《我,三界白月光,被迫修罗场》 1、系统拐卖 百年前。 白玉京,登仙台。 测灵石金光大盛,直冲苍穹,炽亮刺眼,堪比烈日。 一旁记录新晋弟子天赋的执事瞪圆险些亮瞎的眼,声音激动而颤抖:“是、是天灵根!!” 云溪酌登上问心阶,在一众长老争相抢他做徒弟的话音中,他双手捧着弟子玉牌,规规矩矩跪在楚怀衣面前。 “仙尊,我想拜您为师。” 端坐一侧的楚怀衣手一顿,杯里茶汤晃出波纹。 凤眼微掀,他难得露出诧异的神情,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白玉京十年一次弟子大选,他次次都出席,但和他没什么关系,在各个长老收徒弟收得热火朝天时,他只是作为白玉京的活招牌,一个吉祥物镇场罢了,反正也没人会选他。 他命格异数,沾着天道因果,六亲不近,说白了就是天煞孤星,注定克亲的命。 即便他修为强悍,能力超群,数百年来,却没有人愿意当他的徒弟,就连他的居所都罕有人敢靠近,唯恐死于非命。 久而久之,除了修炼,楚怀衣很少关注外界。 即便测灵石测出千年难遇的天灵根,他也只是抬眼一瞥,便又心不在焉地走神。 反正,和他没什么关系。 可这个天灵根说要拜他为师。 眼前的少年一双杏眼明亮,闪烁熠熠光辉,虔诚地抬头望着他。 不似戏耍。 也没人有胆子敢拿他取乐。 楚怀衣眉头微微蹙起,冷声说:“你重选。” 少年跪着没起:“若不能拜仙尊为师,弟子即刻离开白玉京,此生不再修仙。” 长老们倒吸凉气,包括掌门在内都满眼肉疼。 这么一个天赋绝佳的好苗子,若放弃仙途,实在是暴殄天物! 掌门尊主亲自开口:“云溪酌,玉宸实在不适合做你的师尊,你莫要强求,他有他不便的原因。” “我知道。” 少年眼神坚定,并无丝毫动摇,他拜师的决心比情人的山盟海誓还要打动人心。 他说:“我要做这天下,唯一敢与师尊共担因果之人!” 十年后,云溪酌死了。 身为楚怀衣唯一的徒弟,他果然沾上天道因果。 本该平稳度过的出窍期雷劫,却劈裂他的灵根,绞碎他的灵核,要了他的性命。 他死前踏入闭关洞府。 说是闭关,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不想让他师尊亲眼看到他死去而内疚自责。 他的死是注定的,若说灵根没了,还能留下一命,做个凡人,但凝结于心脏的灵核若碎,不需几日便会魂飞魄散,回天乏术。 闭关崖前,清酒血食,白花素香,日日不绝。 “师兄是好人,八年前,是他斩杀了围困我的妖魔,救我一命,要不然我早死了。”说完,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兄大好人!五年前,我被心魔困扰,险些走火入魔,是他入我识海,灭我心魔。”说着,脸还红了。 “师兄是好……呃天妒英才呐!我的师兄呜呜呜,云师兄啊!三年前,我意外坠入秘境,碰上绞杀法阵,是师兄救了我,为此……为此呜呜呜他还受伤了,一身的血啊……呜呜呜师兄,你走得好突然啊……”这位师弟哭昏了过去。 来了几个人将他抬开,好空出祭奠的位置给后面排队的人。 “他什么都好,就是已经死了。” 这是世人对云溪酌的评价。 他的好,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他天赋异禀,是修仙界的奇才,为人更是仙姿玉质,谦和温润,从不恃才傲物,遇乞援者必倾力相帮,见困厄者常仗义解围,霁月光风,世所罕见,犹如万古长夜里最明亮的月。 他们的白月光陨落了。 直到百年后…… 坟头草三丈高的闭关洞府前,云溪酌活生生地走了出来。 死了一百年的云师兄,又活了! 此消息不胫而走,传遍整个修仙界,云溪酌成了这个世界最大的奇迹。 「滴——npc记忆篡改完成。」 「宿主身份虚构成功,白玉京弟子云溪酌,玉宸仙尊楚怀衣唯一的徒弟。」 「身份描述:你是整个修仙界最善良的好人,是千年难遇的修仙奇才,是整个白玉京弟子的白月光,是这个世界最完美的存在,他们为你痴为你狂,为你哐哐撞大墙……简称万人迷。」 「融合世界即将开启, 请宿主完成新手任务—— 在《九霄白玉京》的世界中,取得主角玉宸仙尊楚怀衣的信任。」 「任务描述:身为万人迷的你,勾勾手指,就能收割一大片信仰,取得楚怀衣的信任就是小菜一……」 系统声音嘎然而止。 “本尊从未收过徒弟。” 楚怀衣的剑抵着云溪酌喉咙,寒光凛冽,杀意毕现。 凉薄的唇吐出冰冷的话:“你这邪祟,究竟使的何种邪术,竟能篡改他人记忆。” 云溪酌气笑了:“系统,你篡改记忆的时候,是不是漏掉了主角?” · 三日后,白玉京囚室内。 “呵,打工人爆改古装片炮灰。” 铜镜里的青年摇头叹气,鸦羽长睫微垂,半掩住浓黑色眼眸,一头短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长及腰身的黑发,微微卷曲,如花藤般披散于后背,白t和牛仔裤也早已变成了一身纯白的古装。 云溪酌啪地扣下铜镜,双目紧闭,不忍再看。 他手里攥着一块白色床单,叠成相同的宽度,确保每一份都很均匀。 “坦白说,死了的白月光才是最金贵的,死而复生的就不值钱了。” 欻啦一声,老粗布床单撕开,同等宽度的布条首尾相叠,被他严谨地打了个绝对散不开的死结。 “呵,不值钱就算了,还要坐牢。” “哪个好人家的白月光万人迷要坐牢啊?” 云溪酌冷笑。 他抱着比命还长的白布条站起来,在宽敞的牢房里踱步。 扣在脚踝上的铁链叮当作响,一步一声,拖拽在冷硬的石头地面上,另一端嵌入石墙,覆着淡淡幽光,其上贴满了镇压邪祟的符箓,像浸透血的黄裱纸。 这间牢房干燥清爽,空间很大,足有两百来平,四墙地面和穹顶都是玄石砌成的,密不透风,任是大罗金仙也插翅难飞,是修仙界专门用来关押邪祟的牢狱。 呵,打工人爆改山顶洞人。 牢房吊顶很高,黑黢黢光秃秃的,连个上吊的椽子都找不到。 云溪酌抱着他的三尺白绫叹气。 “系统,放我回家。” 他麻木地要求了第三百遍,系统机械地回了第三百遍: 「请宿主完成新手任务——获得玉宸仙尊楚怀衣的信任。」 “呵,”云溪酌抹了把脸,盘腿坐下,拿他的三尺白绫一圈圈往脖子上绕,“坦白说,你没经过我同意就把我拉来这个世界,属于人口拐/卖,还逼我做别人的白月光,属于逼良为娼,因为你出的bug没改掉楚怀衣记忆,导致我的地狱开局,属于你的工作失误,投诉渠道在哪儿?我要劳动仲裁。” 「反馈已收到,前方还有一万三千八百封投诉信排队中,请耐心等待。」 云溪酌被噎了一下,冷冷地吐出一声:“呵。” 三天来,他已经习惯了系统这个死样,主打一个管杀不管埋。 穿来这个世界前,云溪酌在某个野鸡游戏公司编剧部上班。 某一天,他被老板叫到办公室。 老板二姑家的表哥的儿子的外甥痴迷网络小说,心血来潮写了三个狗屁不通的故事,拿来给老板改编游戏剧本。 老板可能不会搭理一个远到十万八千里外的远方亲戚,但不会拒绝一个全资进组的阔少冤大头。 剧本甩到云溪酌面前。 一贯对他吼道“滚回去重做”的严苛老板,居然笑眯眯地跟他说:“小云啊,这三个故事都很……有意思,但公司的资金情况目前只够做一个,要不这样,你改编一下,把这三个故事融成一个。” 老板一拍脑门,想出个绝妙的点子:“现在不是流行双男主吗?你就搞个三男主,天龙八部看过吧?就那个兄弟情!” 粗略扫了一眼剧本的云溪酌:“……”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世界观都不一样,这玩意儿能强融吗? 再说了,这垃圾,有什么改编的必要吗?纯纯浪费资源。 老板:“这个剧本改好了,就转正。” 卑微打工人强颜欢笑:“好的老板。” 夜夜加班的云溪酌一个气没喘过来,猝死了。 死得很随便,毫无预兆。 再一睁眼,他穿进了三个剧本融合的世界里,还绑定了一个系统,逼他做任务。 「宿主您好:《九霄白玉京》、《天行纪》、《魔逆仙途》的世界正在发生融合,对主角至关重要的“白月光”在融合过程中消失,引发重大剧情变故,您需要扮演主角们的“白月光”,补充消失的角色,修复bug,让剧情回到正轨。」 云溪酌:“…………” 这辈子最痛恨加班的打工狗,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因为加班而猝死后还要打三份工,全年无休的那种。 云溪酌:“我拒绝。” 「拒绝无效,剧情加载中……」 「倘若剧情无法回到正轨,主角行动偏离主线,世界将随之崩塌,届时宿主将触发终极惩罚——死亡。」 云溪酌压住怒火,挂上谄媚的奴颜,客气商量:“统啊,我觉得我不太适合这份工作,要不换我老板吧,他挺有想法的,别说三男主了,4p5p6p他都搞得出来。” 系统不吱声。 云溪酌放低姿态,拿出打工人的卑微:“求你了统,求你……” 系统跟死了一样。 云溪酌深吸一口气,往眼睛里扇风,直到眼眶通红,挤出两滴泪,开始卖惨:“我上无老,下无小,没有爹妈关爱,也没有后代养老,只有一只猫儿子,我要回不去,它肯定会饿死,你们都不是人,你会对猫猫感同身受的对吧?求求你了,你就放我回家吧。” 系统铁石心肠。 “我有猫啊!你知不知道我有猫!!” 系统不知道,也不在乎。 “没有心的东西!” 云溪酌彻底怒了:“那我问你,我一个打工人,你欺负我干嘛,你欺负我老板去啊!回答我!” “融合的主意是他想出来的,和我有关系吗?嗯?回答我!” “tellme!why?” “说话!回答我!” 系统:「……」 「检测到宿主精神状态堪忧,以防精神污染,系统将启动自我保护机制,拒绝接收除任务相关的其他信息。」 系统单方面冷暴力了他。 “回答我!你个人机!” “转人工!” “人工服务!” “td” 冷静下来的云溪酌:一定是梦! 脑子里很吵,是系统在给他安排开局身份。 词条和标签像弹幕一样浮现。 「白月光」 「万人迷」 「楚怀衣唯一的徒弟」 …… 他从降落地点——黑黢黢的闭关山洞里走出去,想找个山崖,或者河跳一跳,看能不能穿越回家。 一把剑倏然抵在喉咙上。 云溪酌抬眼,没看人,盯着覆盖寒霜的剑思考了片刻,仰起头,把脖子往前一送。 无妄剑倏然抽回,只在白皙颀长的脖颈上划破了一点皮,绽出一滴血,秾丽靡艳地滑落颈项,淌过锁骨,没入衣襟,蜿蜒出一条血红的小蛇。 剑的主人一身白袍,剑眉星目,风骨凛然。 那双没有半分人情味,冷地像冰潭的凤眼裂出一道痕,沉冷的死水泛起难以察觉的波澜。 ……实在没见过主动送死的邪物。 楚怀衣眼前的邪祟着实诡异。 外观看起来和人类无甚差别,介于少年和青年的骨骼体貌,短发似春枝抽芽,疯狂生长,如悬瀑般垂至腰际,古怪的窄袖衣裳层层叠开,像剥落的花瓣,似月辉的柔和光芒包裹住身躯,光芒渐散时,他穿上了一身雪白长袍,完全复刻了楚怀衣的衣着样式。 邪祟垂眸,歪了歪脑袋,手指抹过脖颈的血,沾上那抹艳红,抵在唇边舔了舔。 锈味,甜的,有点疼。 “啊……真不是梦啊?”《 》 2、牢景房 白玉京的弟子来探监时,云溪酌正在上吊。 比命还长的白绫缠绕在脖颈上,他背靠牢门,微微仰起头,勾着白绫穿过小臂粗的玄铁栅栏,打了个死结,考虑到高度不够,他站着很难吊死,于是收短了白绫,准备蹲下,借着身体的重量勒断脖子。 皓清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云师兄!!!!” 一眼惊魂,心脏骤停。 他眼疾手快,一剑挥去,斩断白绫,匆忙打开牢门,双手紧紧捏着云溪酌的肩,一边红着眼眶掉泪,一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拆云师兄脖子上的白布条。 云溪酌:? 白布拆开,云溪酌脖子上针尖大那点剑伤暴露在眼底,不注意的话都快愈合了。 皓清眼眶更红了。 扣出玉瓶里能肉白骨的药膏,小心翼翼涂抹在云溪酌脖子上。 “云师兄,你这又是何苦?” “仙尊他不认你,误会你,伤了你,还把你关起来,那是他的不是,你何必自寻短见?” “是啊!云师兄,你还有我们呢。” 牢房齐刷刷涌进七八个弟子,个个眼眶通红,脸上挂着宽面条泪。 云溪酌傻眼了。 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被这么多人关心。 啧…… 都是被虚假的“万人迷”光环影响的。 “我也不是真的想死。”云溪酌无奈摊手。 就是还不死心,想试试看能不能回家罢了。 他一开口,牢里的悲伤气氛更浓郁了。 是啊,云师兄以前那么乐观,要不是悲伤至极,也不至于寻死。 “……我们都懂,云师兄。” “……” 不是,你们懂啥呀? 云溪酌无奈叹气,无力解释。 大概是怕他继续找死,皓清放了一把火,烧干净满地碎布片,还沾有药膏的食指点在唇边,目光转向云溪酌的腰带,若有所思。 云溪酌哽了下,下意识护住腰带,呵了声。 他弯腰抱起脚踝那根比三尺白绫还长的锁链,信步闲庭地走回床边坐下:“都坐,坐哈,别都站着啊,就当自己家。” 皓清一挥袖,用灵力点燃墙壁上的火烛,将昏暗的牢房照的雪亮。 这间原本用来关押邪祟的牢房干净地离谱,没有半点血腥味,连灰尘都看不见,至少掐了二十遍净尘诀,桌椅床铺、笔墨纸砚、书柜镜子……样样俱全,雕花的木屏风后还有个精漆的浴桶。 云溪酌坐牢的第一天,这些弟子搬来的。 家具齐全,布置地比五星级酒店还宜居。 ——修仙界牢景房。 他们没有坐下,垂头丧气地耷拉脑袋,一个比一个沉默。 年纪小,长了一张娃娃脸的弟子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道:“师兄放心,倘若仙尊不认你,要把你逐出去,我就叛离师门,陪着你做散修,码头搬砖也会养活你的。” 云溪酌:? 瘦高个弟子叹气:“现在已经不是师兄会不会被逐出去的问题了,仙尊笃定师兄是邪祟,我怕他不会放过师兄。” 弟子们脸色大变。 “师兄怎么可能是邪祟呢?” “师兄是好人啊!” “师兄这么好的人,仙尊为什么对师兄如此刻薄?” “他以为他接受的是谁的关心?是云师兄啊!他背叛自己的性命去陪伴他,为他忍受一切痛苦,给他带去慰藉,告诉他,他不是没人敢靠近的天煞孤星!”脾气不太好,但很会尬言尬语煽情的弟子咬牙切齿,一拳砸在玄石洞壁上,震落簌簌石渣。 云溪酌捂脸:“……” 别说了,他真的好尴尬。 娃娃脸的弟子趴到云溪酌膝盖上,抱着他小腿,湿透衣摆后,仰起哭红的眼,嘴巴一张就开火车:“呜呜呜师兄这么好,呜呜呜为什么受苦的总是你啊呜呜呜。” 云溪酌:“……” 我坟前你们给我刻“师兄好人”的石碑还在,你说我为什么这么好? 呵,人设罢了。 等等。 看着娃娃脸的小孩,云溪酌困惑:“你今年多大?” 娃娃脸抽抽噎噎:“十六。” 在场众人除了娃娃脸,没有一个年纪低于一百岁的,他们哭,那是因为被系统篡改了记忆,自以为见证过百年前云师兄死时的悲惨场面。 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孩你哭什么? 万人迷光环还能干过孟婆汤?! 云溪酌震惊:“投胎了还能记得呢?” “呜呜呜我从小听师兄的故事长大,师兄就是我心中黑夜里最明亮白月光,为了给师兄扫墓,我才努力修炼来到白玉京的,我好心疼师兄啊呜呜呜。” 云溪酌瞳孔地震。 难道这就是万人迷的力量吗?! 他都变成神话传说,家喻户晓了? 系统这么会洗脑呢?覆盖范围还这么广。 云溪酌怨念地想:最该洗脑的不洗,洗了一堆没必要的。 “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皓清怕众人说多了哀怨的话,勾起云溪酌的伤心情绪,对着师弟们说:“丘岩,你不是说要给云师兄做饭嘛。” 他考虑的很周到,云师兄灵根已毁,修为已废,无法辟谷,不吃饭会饿的。 沉默寡言的大块头猛男收泪,红着眼点头,立刻从储物袋里掏出锅灶和食材,现场大锅炒菜。 灶火旺盛,驱散了牢房的阴冷。 弟子们忙活起来,给他收拾床铺的,给他烧洗澡水的,陪他聊天的……好不热闹。 万人迷光环下,这群师弟们要表孝心,云溪酌拦不住,你不让他们忙活,他们反而更难过。 云溪酌麻木地接受了这件事。 他半靠在床头,膝盖微曲,晃荡着拴了铁链的脚踝,麻木地任由娃娃脸往他嘴里喂樱桃。 哈,坐牢也坐成皇帝啦。 这个世界的活人气越来越重。 能感觉到火的温度,水果的甜味,人的鲜活,还有楚怀衣的剑尖在脖子上留下的细微刺痛…… 云溪酌无奈叹气:真穿了啊…… 见他萎靡不振,娃娃脸又红了眼眶,扑到他怀里,给他衣襟都哭湿了。 这给云溪酌整懵了。 又咋了? 娃娃脸贪婪地吸了口气,鼻尖都是青年身上好闻的温和气息,混着樱桃的香甜,脸埋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抬起眼,他压低声音哽咽着说:“师兄你不要难过了,仙尊如此待你,或有缘故,我悄悄和你说,我偷听到司药长老和掌门尊主说了一个秘密。” 云溪酌忽然亢奋。 来了来了,npc在提供关键信息。 他竖起耳朵,眼神专注地看着娃娃脸。 娃娃脸顿了下,耳尖微微泛红,低垂眉眼,手指搅着云溪酌垂落的发丝。 “尊主说,仙尊曾被圣尊在琉璃心上烙了一道封印。” “可能就是当年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圣尊怕他伤心难过影响道心,才这么做的,也许是封印了对你的记忆,才忘记你的存在。” “虽然他忘了你,如此冷待你,还伤了你,甚至污蔑你是邪祟,但他一定不是故意的。” 云溪酌:“……” “我知道师兄无法释怀此事,你一定不能接受他忘了你,他还对你刀剑相向,你肯定很难过。”娃娃脸说着,情绪愈发低落,可怜巴巴地溢出茶香,“毕竟仙尊在你心里才是最重要的,比我们都重要。”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又溢出几滴泪:“没关系,师兄,你开心最重要,我……我们没关系的。你守护仙尊,我们守护你。” 云溪酌:“等等,信息量有点大,我烧烤一下。” 他一边抚摸少年的脑袋安抚他,一边回忆剧情。 在原文设定中,他这个便宜师尊确实有一颗琉璃心。 也正是因为这颗心,楚怀衣才成为天下第一人,成了这本书的主角。 《九霄白玉京》的世界里,白玉京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仙门,修士趋之若鹜,没有人不以拜入白玉京为毕生追求,就像高考生眼中的清北。 而白玉京之所以如此出名,一是因为这个世界灵气匮乏稀薄,已处于修仙没落时代,唯有白玉京得天独厚,还有着充裕的灵气,拥有最顶级的修炼资源,是传说中的神曾居住过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白玉京还有一个堪称典范的优秀毕业生——楚怀衣。 他天生一颗琉璃心。 五岁筑基,九岁金丹,十二元婴,又仅用三十年时间,迈入大乘期,如今不过三百岁,已踏入化神境的门槛。 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合体、大乘、渡劫、化神。 化神又分为初期、中期、后期、大圆满。 再这之后,便能羽化飞升,成神成圣。 要知道,这世上多的是修士毕生都踏不进元婴的门槛,楚怀衣出现前,最年轻的化神期大能也是修炼到两千多岁。 整个大陆,能修至化神期的,当世只存了六位。 楚怀衣简直就是开了挂,天生主角命! 但这是一本古早仙侠文,讲究宿命感。 简而言之,不给主角好日子过,一种称之为“把美好撕碎给读者看”的悲壮美学。 于是,在老板的二姑家的表哥的儿子的外甥安排下,这样一个天之骄子,却孤苦伶仃,家族灭门,无亲无友,孑然一身,命运凄楚。 之所以有这样的命格,是因为楚怀衣拥有一样天道不允许存在于世的东西——琉璃心。 又称补天石。 数千年前,有大能飞升前预言:“天劫将至,届时天崩地裂,此方世界将不复存在,所有生灵都将湮灭。” 又有预言:“届时,会有命定者携补天石降生,他将以身补天裂,为这个世界再争取万年时间。” 天道让你世界毁灭,你却偏要忤逆天道。 于是,报应降临在以补天石为心的楚怀衣身上。 他从出生起,就注定了牺牲的宿命。 身为命定者,他不能拥有世俗的贪嗔痴恨,他必须保持琉璃心的干净纯粹。 楚怀衣被白玉京的老祖圣尊收为徒弟,三百年的教导,让他成了一个真正接近神性的人类,他无情无欲无爱无恨。 此生无我,无非一念为苍生。 “……还真是古早。” 云溪酌绞尽脑汁回忆全文,愣是没找到“琉璃心被封印过”这个关键信息。 也不晓得是这个封印不重要,不影响琉璃心的功能,还是剧情发生了变动,才多出这么个设定。 嘶……不好说。 不过,娃娃脸的话,给云溪酌提供了完成任务的思路。 口口声声绝不打工的某人,不知不觉已代入打工人思维了。 呵。 系统给云溪酌安排的身份漏洞百出,毫无逻辑,完全是靠洗脑篡改记忆,才让他的身份呈现表面上的合理。 但楚怀衣是什么人? 天下第一人! 他拥有一颗最为通透的琉璃心,任何谎言和迷惑都不能影响他的神智。 他孤独地清醒着。 要取得楚怀衣的信任,不能靠自证。 而是要让楚怀衣自己怀疑自己。 想法慢慢酝酿成计划。 这不,白玉京的弟子都在怀疑,楚怀衣不认这个徒弟,是因为琉璃心被封印,导致情感缺失,记忆抹除。 一群记忆被篡改的人,怀疑记忆没被篡改的人记忆被篡改了。 咳,楚怀衣有点冤。 云溪酌突然想到一个说法。 怎么算欺凌呢? 十个人欺负一个人算欺凌,一百个人欺负一个人也算。 那么一万个人呢? 那是正义啊! 云溪酌皱了皱眉,在脑海里对系统说:“我为什么感觉自己像个反派呢?你该不会是什么反派养成系统吧?”《 》 3、万人迷光环 系统没搭理云溪酌,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和任务无关。 只冰冷地用机械音提醒: 「距新手任务结算时间不足七天。」 「警告!新手任务完成度低于60%,宿主将面临惩罚——天打雷劈」 云溪酌:“……” 自己是不是反派不好说,但系统绝对是个反派系统。 惩不惩罚的,云溪酌没什么感触。 毕竟,打工x3,全年无休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 还能咋滴,实在不行劈死他啊。 “系统,天打雷劈会死吗?”他在心底平静地问。 系统沉默了会儿,它没有说谎的功能。 「……不会。」 云溪酌没问这个惩罚有多严重,并不想给系统威胁自己的机会。 只要不死就行,他得活着回去喂猫。 樱桃喂了个半饱,不一会儿丘岩的饭做好了。 葱油鸡、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清炒时蔬、虾仁滑蛋、小鸡炖蘑菇……都是凡间常见的家常菜。 云师兄如今修为全无,无法克化灵食,只能吃些粗茶淡饭了,唉。 如此想着,肌肉发达的大块头抹了把泪。 他单膝跪在石桌前,小心翼翼地将餐盘摆成一排,供上碗筷,斟杯清酒,又将某个师弟带来的素白鲜花插瓶摆放在桌侧,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温和清润的声音响起:“香呢?” 丘岩一拍脑门:“啊……忘了。” 云溪酌捂脸,他知道闭关洞府前,刻着“师兄好人”的石碑下,供奉的血食和素香是谁摆的了。 是在给他上贡啊…… 皓清眼疾手快,立马把摆成一排形同上贡的菜错落放置,手指掐诀,桌上的白花染上一层艳红,生机勃勃地缀着露珠。 云溪酌不认识花的品种,但觉得像玫瑰。 面对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云溪酌是真饿了。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关了三天,居然没想起要吃饭这件事,并且还没有饿意,好怪。 他夹起一筷子鸡肉,送入口中。 四周寂静,众人屏住呼吸,厨师紧张地搓手。 丘岩是器修,日常没少扛鼎,练出一身健子肉,是颠锅的好手。明明是大有可为的炼器师,偏偏在做饭这方面天赋绝佳,可惜修仙之人都辟谷,他这爱好无处施展,只能经常做了去坟前祭奠云师兄,嘿,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让活着的云师兄吃上他的饭,丘岩兴奋地肌肉都在颤抖,一错不错地盯着云溪酌的反应。 “好吃!”云溪酌海豹鼓掌,不吝啬夸夸。 给丘岩夸出眼泪,猛男哭唧唧地:“我这辈子值了!” 云溪酌尴尬地脚趾扣地。 这荒谬的溺爱啊…… “都别站着,坐下来吃饭呀,这么多菜我一个人吃不完。” 他夹了一筷子菜搁碗里递给娃娃脸,娃娃脸眼睛欻地亮起,激动道:“这……这是给我的吗?云师兄特意给我夹的菜!啊……我要珍藏起来!” 娃娃脸摘下腰间绣着水仙的锦绣储物袋,灵石咣咣往外倒,不要钱的废品一般丢在地上,看都没看一眼,小心翼翼捧着那筷子藕片往储物袋里装。 “…………” 云溪酌赶忙拦住:“别别别,你吃藕吃藕吃藕,不用珍藏,我还给你夹。” 娃娃脸的碗里堆地像小山,满足地不得了。 面对师兄们红地滴血的眼,他傲娇地哼了声,乖乖地捧着小碗挨着云溪酌坐:“师兄,你真好,我也给你夹菜。” 皓清的碗伸过来,矜持地:“师兄,我也想要。” 云溪酌:“……” 一顿饭下来,云溪酌觉得自己像个多娃家庭的单亲父亲,努力把水端平。 这种争宠行为……这合理吗?啊? 离了大谱了! 这群仙门弟子既能拜入第一仙门白玉京,可见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一群清北高材生,却在“白月光”、“万人迷”这种离谱的光环下,为他争风吃醋。 云溪酌闭眼。 饭桌上,他也把这群人了解地七七八八了。 做饭的大块头叫丘岩,炼器师,被开阳峰丹器坊弈敏长老当作衣钵传人培养,曾走火入魔被传说中的云师兄救过命。 娃娃脸叫逐月,水系单灵根,百年难遇的修仙好苗子,被各大仙门争抢过,毅然决然地拜入白玉京的理由却只是为了给他扫墓。 皓清是掌门尊主的亲传徒弟,也在戒律司领职,所以才有出入牢狱的权限。 其他几人也都和云师兄有过密切交往,并且个个都是天才。 古怪的是,他们的云师兄连他们的名字都要问,就像完全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觉得奇怪,只会心疼师兄,感叹一句:“云师兄吃了太多苦了,忘了我们也不是你的问题,只要能回来就好。” 云溪酌:“……” 万人迷光环还能降智? 一顿饭吃完,丘岩把碗筷分成两拨,灵力引水,洗干净后,特意把云溪酌用过的那套纳入储物袋,贴身保存,逐月默默攥紧樱桃核,包进帕子里。 云溪酌扶额,没眼看。 好在还有一个皓清是正常的。 “师兄,仙尊的无妄剑寒气极重,你虽伤轻,但如今以凡躯恐难抵抗,终是会留下隐伤的,我取火精给你烧了水,沐浴能驱散寒气。” 云溪酌确实觉得脖子有点冰,不太舒服。 雕花木屏风后,雾气袅袅,浴桶内引了灵泉水,底部铺满火精,足有数百颗,每一颗都有鸽子蛋那么大,血红透亮,没有一丝杂质,像红宝石。 “喔!好漂亮!”云溪酌瞳孔里映满宝石的光芒,移不开眼,笃笃点头,“要的要的,沐浴,现在就沐!” 在原文的设定中,主角楚怀衣从来不缺钱花,很少提到这个世界的货币概念。 因而云溪酌也不是很清楚火精到底有多值钱,只觉得很漂亮,很吸引人。 只有同来的那些弟子心底有数。 即便知道皓清身为掌门亲传弟子,身价不菲,也不由为这百颗火精的阵仗惊讶。 能兑换这么多火精,至少花了一万极品灵石。 这几乎是皓清半数财产了。 众人又羡慕又妒忌。 羡慕皓清有好东西给云师兄用,妒忌云师兄用了皓清的东西。 弟子们退到屏风外。 屏风上勾勒出人影,轮廓清晰,衣衫犹如层层莲花剥落,劲瘦的腰,修长的腿…… 皓清犹豫片刻,布了一个隔断视线的结界。 屏风后水声缓动,有玉珠落银盘,有泠泉淌峡谷,有雨花轻溅芭蕉叶,有…… 逐月挥袖加了道隔音结界。 众人回过神,低垂着眼,沉默等待。 刚刚在饭桌上还相亲相爱的师兄弟们,现在看起来不太熟,和之前的热闹场面一比,只能说是两模两样。 逐月那双纯澈乖巧的眼睛转瞬冷漠,一圈圈扫在众人脸上,烦躁地要命。 他不想仰视别人,站在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丘岩。 直兀兀地朝丘岩伸出手,掌心朝上:“杯子。” 丘岩愣了下,委屈地眉尾下撇,考虑到自己打不过这个小矮子,慢吞吞从怀里摸出云溪酌喝过水的瓷杯,心不甘情不愿地递过去。 见状,众人捂紧了怀里的东西。 皓清一眼扫过去,嗯……云师兄脱下的衣裳,换洗的被套,修剪下来的指甲,枕头上的发丝,还有擦过手的帕子…… 皓清看了眼屏风,默默取出储水的玉瓶,将珍贵的灵泉水倒了个干净。 逐月冷眼沉眉,嗤笑一声。 沉默须臾,道:“火精卖我,我出双倍价格。” 皓清眼睫都不抬。 逐月咬牙:“三倍!” 皓清无动于衷。 逐月:“师兄那么小气做什么?一千灵石只要一颗。” 已经高出市场价十倍了。 皓清抬眼,面无表情:“成交。” 逐月抱臂:“水我也要。” 皓清:“只给一壶。” 逐月:“嗤,小气。” 没钱的几个人只能扼腕叹息。 又生怕逐月不讲道理直接开抢,众人藏好物品,施了好几个禁咒才松了口气。 瘦高个的弟子小心翼翼藏好裹着发丝的帕子后,担忧地说:“皓清师兄,我们得想想办法,云师兄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啊。” 皓清其实想说:住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这样师兄就不会离开了。 打眼瞧着这常年不见日光的环境。 皓清皱眉,心中有些不忍。 玄石囚狱隔绝了天地灵气,在这里无法修炼,长此以往,以云师兄如今修为已废的凡躯,很难活过百年啊。 但他还有很多灵石,可以兑换极品丹药,给师兄灌出个几百年寿命不成问题。 他的想法被逐月捕捉到,作为同类,他很清楚他在想什么。 逐月抱臂道:“别忘了云师兄为什么被关在这里,楚怀衣只是身体抱恙,才没来得及提审,他可没打算放过云师兄。” 楚怀衣怀疑云溪酌是来路不明的邪祟,按理来说,他们不该质疑仙尊的判断,甚至心知肚明楚怀衣的判断不会有错。 但那又怎样。 那可是云师兄啊! 就算他是邪祟又如何? 他们只会心疼师兄。 师兄本就必死无疑,一定是做了激烈的内心挣扎,才转修邪法,成了邪祟的。 师兄好可怜。 这么可怜的师兄,就应该被他们好好保护,好好爱护。 若师兄成了邪祟,必须食人血肉才能活下去,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用自己的血肉滋养他。 众人没说话,却默契地互相看了眼。 “什么时候行动?” “去人间界还是幽煞界?” “我师尊给了我一个阵法,是他亲制的,渡劫期长老毕生心血所炼,应该可以困住玉宸仙尊一炷香时间。” 逐月朝皓清挑眉:“你行吗?掌门尊主的亲传弟子。” 劫囚叛逃,便是放弃大好前途,万劫不复。 皓清垂眸微笑,抚过拇指上戴着的两枚骨戒。 一枚他已经戴了很久很久…… 另一枚刚刚才添上,是云师兄食过的鸡指骨,他用灵泉水洗干净后,便化作戒指戴上。 “我愿为师兄献出一切,哪怕是我的生命,别说叛离师门,便是杀了楚怀衣,我也不会犹豫。” 众人噤声,不由佩服皓清。 “你要杀谁?” 声音突兀响起,冰冷地将众人冻在原地。 那道声音很轻,不带任何情绪,可以说得上温和,偏偏声音的主人在所有人心中留下过太深的疤痕。 他们心脏骤停,屏住呼吸,扭过僵硬到卡顿的脖子,目光交汇在玄铁牢门处。 来人一袭白袍,眉目含霜,双手负于身后,一步步走进来,空气凝滞,温度骤降。 淡泊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皓清身上。 “你起了杀心。”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对视瞬间,皓清已来不及抵抗,属于化神期的强大神识猛地侵入灵台,他的记忆被大大方方摊开,任由楚怀衣审视觅寻。 记忆都是伪造的,漏洞百出。 作为掌门尊主颇为器重的亲传弟子,皓清已踏入出窍期的门槛,可惜这境界却半分都抵挡不住邪祟的蛊惑。 楚怀衣抽回神识,眼底淬霜。 此妖邪,不能留。 暖黄烛光晃动,屏风后人影摇曳。 被隔绝声音与画面的结界里,云溪酌舒舒服服地泡在温热的灵泉水中,眼底被火精的光映地通红,嘴角淌下贫穷的眼泪。 他一开始还在纠结: “皓清的宝石好多,能不能送我一颗?” “或许在修仙界并不值钱,这么多都拿来泡澡呢。” “我拿一颗算不算偷?” “要不我买吧,先赊账。” 后来又想:“这东西能带回家吗?给猫猫做个吊坠挂脖子上肯定好看。” 他实在疲惫,昏昏欲睡,眼皮打架,眯着的时候两手还各攥了一颗血红的宝石。 脑海中,装死的系统忽然暴鸣。 「警告!警告!!信任值-1-1-1……楚怀衣信任值持续下跌中……」 最后稳在一个数值上。 「-250」 云溪酌:“……”《 》 4、审问 真对上楚怀衣,才惊觉,他们连一战之力都没有。 这位年纪轻轻便步入化神境的仙尊,并未出手,只是衣袍缓动,擦身而过,便将他们全部卷出玄石囚狱。 一阵眩晕感过去,他们已在囚狱之外,沉重的玄铁门轰然闭合,阻隔视线。 皓清咬牙,他连剑都没来得及拔出。 一阵茫茫然过后,他双目懵怔,心下大惊:我在做什么?我竟想着要对仙尊动手吗? 他们之间整整差了四个大境界啊!无疑是蜉蝣撼树! 他哪儿来的胆子? 悬崖边飞来一簇簇金光,载着传讯的飞叶落入众人手中。 是各自的师长在紧急召回他们。 一阵光芒闪过,众人原地消失。 不比玉符传讯,飞叶承载了长老的灵力,借着师徒间的契约,瞬间将他们拽回。 那不是通知,而是强召。 逐月暗恨:可恶!楚怀衣竟然告状! · 结界隔断声音和视线,空旷的牢狱中只有从皮肤上滑落的淅沥水声。 云溪酌没听见这些弟子的劫狱筹谋,也不晓得那些病态心思,更不知道楚怀衣来了。 他被系统的暴鸣声吵地耳膜疼。 好半天才缓过来。 便听见一道冰冷的声音:“你倒是手段了得。” 楚怀衣目光微侧,石牢内的一切尽入眼底。 他从没见过哪个人坐牢能坐地这般舒坦。 被困在隔绝灵气的囚牢中,拴着压制修为的锁链,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灵息,也不见使了何种禁术邪法,偏偏惹得那些弟子为他痴狂,不问前途,不顾师门,甚至甘愿抛却性命地为他着想。 云溪酌僵愣一瞬,很快反应过来。 难怪信任值暴跌,男主来了啊。 结界被楚怀衣撤去。 他没靠近,只隔着屏风。 修为到他这个程度,一道屏风并不能阻挡视线。 没有听到其他人的声音,云溪酌疑惑:“他们人呢?” 人自然是被楚怀衣一封通报,让各自师尊领回去受罚了,不说以公谋私擅入囚狱,是非不分与邪佞为伍,单论对师长生出杀意,就够他们吃一壶了。 “你不必指望他们为你发声。” “不是,我衣服他们给我放哪儿了?我总不能光着出来见人吧?”云溪酌嗓音平和,不见惊慌。 被关进来的那一天,云溪酌就知道,自己迟早要对上楚怀衣。 只是不晓得,为什么等到三天后,楚怀衣才来提审自己。 云溪酌左右看了眼,他换下来的衣裳不知去哪儿了,好在有一套新的整整齐齐叠在床上。 就是距离有点远。 云溪酌转过身,趴在浴桶边缘,探出手,努力去够。 暖黄烛光摇曳,瘦长白皙的手臂自屏风后探出,被水雾熏地微红,暖玉般柔腻无瑕,手肘关节泛着粉,似霜雪覆霞光,滴滴水珠沿着圆润的弧度滑落。 楚怀衣目光浅淡,若有所思。 虽说此处灵气隔绝,这邪祟的修为被压制,但化出一身衣服的灵力不会没有,再不济随手将衣裳召来又有何难?非要这般去取衣裳,又是为何? 砰—— 咣—— 屏风骤然倒下,四目相对。 楚怀衣:“……” 云溪酌:“……” 云溪酌不慎撞倒屏风,他捂着手肘,一阵阵地疼。 秀长的眉微微蹙起,被热雾熏染的眼眶湿润,睫毛上沾着水珠。 半湿的长发披在颈侧,卷曲蜿蜒,犹如花藤,水珠从发梢滴落,沿着圆润的肩头滑下,滴滴泛声,坠入水中,漾起涟漪,浴桶底部的火精泛出红色光芒,被荡漾的水波晕开,映在那张漂亮的脸颊上,妖冶秾艳。 明明长了一张温润清俊的漂亮面容,眉眼纯稚,乌黑的眸子清澈干净,偏偏浑身都散发着魅惑气息。 楚怀衣眼底无波,研究阵法、修习剑谱似地观察他。 忽然明白了弟子们为何信任他,痴迷他。 大约是类似魅魔的一种邪祟。 比魅魔手段更高级,更加深不可测。 毕竟,这邪祟从没开口提出要求,也没故意散发出引诱意图,那些弟子便守不住道心,痴狂地奉上一切。 似乎,他的存在就是一种引诱,一呼一吸都是罪恶。 但这种力量并不会影响到楚怀衣,他有一颗琉璃心,永远通透,心如明镜。 云溪酌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贴上“魅魔”标签。 他有些不好意思,忍着轻微钝痛,收回赤/裸的手臂,含着胸放低身体,手指乖乖地搭在浴桶边缘,脸上浮出赧色。 “抱歉,你能帮我拿一下衣服吗?”想了想补了句称呼,“师尊。” 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起,这个称呼像一根羽毛,在楚怀衣冰冷的石心上挠了下。 很陌生的感触,看不明朗。 他竟下意识在记忆里搜寻有关“唯一的徒弟”的一切。 自然什么也没搜到。 再吊诡的邪术,也无法给琉璃心种下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转眸看了眼石床上叠地整齐的衣裳,一道风托着它送到氤氲着热气的浴桶边。 云溪酌礼貌地:“谢谢。” 他却僵持着,没换上衣服。 楚怀衣有的是耐心,也不催促。 两人之间没了屏风阻隔。 一个负手而立,眼底毫无情绪地盯着另一个,另一个抱着衣裳盯着楚怀衣,瞪大眼睛,眨了两下。 眼底明晃晃地写着困惑。 不等楚怀衣解读出内容,便听见清澈干净的嗓音轻轻地:“师尊,你要审问我,也得等我穿上衣服呀。” “你穿。” “……”云溪酌愣住。 因为他们都是男人,所以楚怀衣不认为需要回避? 还是说,修仙之人心如止水,超脱世俗,不觉得看见别人的身体会尴尬? 又或者说,他如今是囚犯,没有隐私权? 云溪酌闭了闭眼,懒得装乖了,不太高兴地“哦”了声。 他背过身体,哗啦一声,从浴桶里站起来,湿漉漉的长发微卷,花藤般披在背后,半掩住细窄的腰身,离了火精和热水,空气里的湿寒抚过皮肤,圆润的肩头微微颤栗,下意识地并拢双腿。 他尽量忽视身后的视线。 只要自己看不见,他就不尴尬。 他用帕子擦干皮肤上的水渍,套上贴身上衣。 不熟悉古代衣服怎么穿,他还系错了扣带,囫囵穿上,不伦不类。 因为脚踝还拴着铁链,他沐浴的时候就没脱裤子,浸饱了水的布料湿答答地粘在皮肤上。 不是很想穿湿衣服。 云溪酌想了想,还是撕开裤腿,慢慢褪下湿裤子,但穿裤子又成了一个问题。 他回头,对上楚怀衣毫无波澜的眼,略有些尴尬。 所以,这个人刚刚一直看着他吗? 好没有边界感啊。 云溪酌心底小小抱怨了下。 羽睫轻轻颤了颤,他指着挂在浴桶边缘的链子,小声说:“师尊能帮我解开一下吗?不方便穿衣服。” 楚怀衣无动于衷。 除了会呼吸,他看起来和雕塑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这雕塑的双眼直勾勾盯着自己,监控似的,让云溪酌很不自在,切实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如芒在背。 云溪酌:“……” 算了。 云溪酌闭眼,放弃了裤子。 好在仙侠世界的衣服布料足够多,中衣穿上,再披上外衫,也能挡住腰部以下,只要步子别迈太大。 ……太清凉了。 他把腰带扎紧,捞起长及腰窝的头发,撇到一侧颈边,用帕子胡乱擦了把,乖乖坐在床沿,等着楚怀衣的审讯。 男人肩宽腿长,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三尺,压迫感很强。 云溪酌酝酿了下说辞,率先开口:“我不是邪祟,是您徒弟,是师尊忘了我。” 与此同时,他在心底问系统:“楚怀衣的记忆,你还能篡改吗?” 他怀疑这三天系统在拼命篡改楚怀衣记忆,试图修复bug,给楚怀衣搞出了点副作用,所以耽搁了三天才来审讯他。 系统机械音依旧冰冷。 「第86次记忆篡改失败。」 云溪酌:“……” 想把系统拆了,团吧团吧塞楚怀衣嘴里。 压迫感愈近,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笼罩住云溪酌。 楚怀衣嗓音冷漠,不带情绪。 “他们说你是我唯一的徒弟,百年前在登仙台测出天灵根,拜我为师,而后被出窍期劫雷劈毁灵根,碎了灵核,死前踏入洞中闭关。” 这是系统做的人设,没错。 云溪酌故作惊喜,眼眸亮起:“师尊,你记起来了?” 楚怀衣神色冷淡地瞥他一眼,继续说:“白玉京中年龄超过百岁的弟子,都对你印象很深,就连几座内峰的长老似乎都还记得你的存在。” 也不知“云师兄出关”,“灵核碎裂却活了下来”的传闻是如何插了翅膀飞遍整个修仙界的,各个仙门氏族直呼神迹,纷纷递来拜帖,要一睹奇迹本身。 就连掌门尊主都对楚怀衣投以怜悯的目光,委婉地劝他:“那毕竟是你唯一的徒弟,对你情……一心一意,孺慕敬仰,虽然复活这事有些古怪,但到底没做过什么有违天和的事,你何必对他如此苛责。” 所有人都以为,楚怀衣将云溪酌关起来,是怀疑徒弟复活之事有蹊跷,怕徒弟用了什么禁术,成了邪修。 无人知晓的是,楚怀衣根本就没有徒弟。 这三天,来劝楚怀衣的人不知凡几,甚至还有弟子以血为书,百余人的名字拓在卷轴上,递到楚怀衣面前。 仿佛全世界都被云溪酌深深蛊惑。 楚怀衣抬起手,剑修的手指修长,骨节匀称,精雕细琢的冷玉一般,他指间凝聚出一抹银色灵流,如一条灵动的小蛇,在云溪酌身上游走。 绕过指间,舔过脖颈,又从胸膛碾磨过去,泛出微微痒意。 云溪酌唇线紧抿,攥皱被褥,忍住不适。 他在探查他的身体。 云溪酌并不紧张,他是个人,又不是邪祟,能查出什么? 难不成还能把系统给抓出来? 那可太好了! 系统:「?」 楚怀衣双目紧阖,复又睁开。 “倘若灵根被毁,至少该有残留的碎片,灵核若碎,心脏便会萎缩,可你体内毫无灵根灵核存在过的痕迹。” ……就像凡人一样。 可一个凡人,又怎么会有能力蛊惑众生? 被蛊惑的甚至包含了修为高深的长老和掌门。 楚怀衣愈发困惑,眉心微微蹙起。 “闭关百年?可你骨龄不过双十年华,你作何解释?” 云溪酌没打算解释。 他不能自证,越证问题越多。 何况,他浑身上下都是漏洞,神仙来了也解释不清。 云溪酌眼睫垂落,伤心地叹了口气,清润的嗓音变得微微沙哑,很难过似的:“我知道师尊在怀疑什么,可就算我是妖邪,我又哪儿来那么大的本事,蛊惑那么多修为高深的长老呢?能做到这个程度的只有神了吧?” 映着火精红光的眸子抬起,定定地对上楚怀衣的眼。 瞳孔黑亮,狡黠地像猫。 “师尊觉得我是神吗?” “还是说我一个邪祟,拥有神一样的能力?那我为何不去灭世,要在这里装作你徒弟呢?” 云溪酌眨了眨眼,眼眶慢慢红了,泛出湿润。 “师尊有没有想过,不是我篡改了所有人的记忆,而是唯独师尊忘记了我呢?” 真诚的,满是伤感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楚怀衣心口,声音哽咽:“师尊,琉璃心不会难过,也不会疼的,对吗?” 「楚怀衣信任值+1+……」 云溪酌深呼吸,攥紧身下的床褥。 「+…………-1」 「楚怀衣信任值:-250」 云溪酌:??? 楚怀衣无动于衷,嗓音淡淡,一字一顿地笃定:“撒、谎。” 云溪酌:“……” 呵,一顿操作猛如虎,回头一看原地杵。《 》 5、侵入识海 “啊啊啊啊啊!” 楚怀衣好难搞啊! 云溪酌无语地在床上打滚,抱着枕头狠狠锤了几下,又蹬又踹地发脾气,动作间衣摆翻乱,露出一截修长的小腿,他也懒得遮了,反正在楚怀衣眼里,他和一团邪祟化作的黑雾没什么区别。 湿润的眼分分钟转换成社畜的麻木,活人微死。 他摆烂了。 掏出他的planb “好吧,” 云溪酌抹了把脸,盘腿坐在床上,撑着膝盖说:“我承认我不是你徒弟。” “坦白说,我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楚怀衣眼波微澜,始终没有情绪的凤眼蓦然抬起。 系统还在「-1-1」的机械音顿了下。 云溪酌在脑海里看见,它的电子屏上,符号化的两只线条蓦然睁圆,露出茫然的表情。 旋即,猛然发出暴鸣的滋滋声。 云溪酌掌心抵着耳廓,使劲揉了下。 好吵。 系统没想过宿主的操作这么骚,cpu都快烧炸了! 趁着系统还没反应过来,云溪酌倒豆子一样迅速坦白。 “对我来说,你的世界只是一本小说,我穿到这个世界是一个意外!” “我在我的世界是良民,大大的良民!!遵纪守法,乐于助人!不是什么犯罪分子!”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从那个山洞里走出来,更不知道为什么要给我安排一个‘玉宸仙尊唯一徒弟’的身份,我不是要冒充你的徒弟,但你们所有人都认为我是,我能咋办?” 云溪酌摊手,这下委屈是真的了,演都演不出来的难过。 “我希望你相信我是你徒弟,只是怕你杀了我,我想活着,才说谎的,明白吗?” 楚怀衣不相信他是他徒弟。 但楚怀衣相信他不是他徒弟。 所以,顺着楚怀衣的想法,去证实楚怀衣相信的事,如此便能取得所谓的信任。 反正,系统只说了取得楚怀衣的信任,又没说是哪种信任。 云溪酌继续坦白从宽:“我真不是什么邪祟,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灵根,也没有修为,更没有本事蛊惑别人,你不是还给我做了体检嘛,看得够不够清楚?要不要再看看?” 他拉开原本就扣地歪歪扭扭的衣襟,袒露出心脏的位置,大大方方地往前送。 雪白细腻的皮肤直晃眼,起伏个不停。 脚踝的锁链也随着动作响个不歇,晃来晃去。 楚怀衣巍然不动,脸却僵住了。 他杀过许多邪祟,审过许多歹人,从未想过会有坦诚地这么快的。 并且这种坦诚,居然和他心底的猜测吻合了七七八八。 可轻易得到的答案,反倒让他疑惑。 青年盘腿坐在床沿边,衣摆遮不住的脚踝裸/露在外,锁链晃个不停,皮肤都磨破了,泛出红痕,但他气狠了,忘了疼,手还保持着拽开衣襟的动作,气鼓鼓地看着楚怀衣。 出乎意料的坦白,让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云溪酌在等系统提示音,希望得到信任值升高的提醒,最好分分钟飙到100% 但系统被他的骚操作搞懵了,还在脑海里滋哇乱叫。 云溪酌垂下脑袋,他没有planc了。 鼓着腮帮子生闷气,声音蔫蔫的。 “爱信不信!” 他像个被拐卖到异国他乡的倒霉蛋,身份证没了,成了可疑分子,无法跟原住民解释身份,还被当地警官拿枪抵着脑袋,当成坏人关起来。 云溪酌委屈地眼都红了,胸膛起伏剧烈,未着鞋履的赤足在地上跺了好几下,震地锁链哗啦作响,气狠了又转了个身,背对着楚怀衣不说话了。 好似楚怀衣一句“我不信”就能让他自己给自己气死。 楚怀衣没见过这样的“邪祟”。 一时间,有些懵然。 他活了三百年,生活极其寡淡,不是整日修炼就是斩妖除魔,涉世不深,又有一颗不通人情世故的琉璃心,实在不明白云溪酌为什么闹脾气。 明明浑身都是嫌疑,还被他关在牢狱中审讯,没有半点作为囚犯的自觉。 他想起白玉京有个擅长御兽的弟子,那弟子养了一只皮毛雪白的兔妖,兔妖胆子小,灵力低微,偏偏脾气极大,动不动就给主人甩脸色,一生气就跺脚。 美丽废物,但实在可爱,主人也由着它发脾气,依旧宠爱,还说小兔妖是在撒娇,总捧在怀里哄着。 楚怀衣恍然,大约懂了点什么。 薄唇微微抿紧,半晌才抬起一张冰霜脸,淡淡地吐出一句:“别撒娇。” 云溪酌:??? ……好怪。 云溪酌脚趾头抓了下床褥,扭过脑袋,气到发红的眼睛直勾勾瞪着他:“那你信我了吗?” 楚怀衣:…… 更像兔子了。 “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说。 楚怀衣步至石床前,手指隔空轻点。 云溪酌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发花,眩晕感袭来,不受控地倒下去,陷进柔软的被褥。 眉目流转间,湿润透红的眼还带着怒气,气势有余,威力不足。 楚怀衣恍神。 云溪酌张口想要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眼睛一闭,蓦地昏睡过去。 效果堪比手术台上的全麻。 缕缕神识从楚怀衣指间探出,绕过青年手腕脚踝,缠住他腰身,半遮半裸的胸膛前横亘数道灵流细线,泛着幽幽冷光,陷入/肉中,勒地皮/肉微微鼓起。 绞缠住猎物后,神识寻到眉心的位置,猛地侵入灵台。 楚怀衣紧阖双目。 神识代替双眼,窥探肉眼难见的东西。 神识往灵台里一挤,轻易突破那道薄薄的,比泡沫还脆弱的屏障,涌入云溪酌识海中。 “呃……唔——” 昏迷中的青年仰起脖颈,难耐地呻/吟。 识海是非常脆弱,非常私人的领地,除了绞杀强大的妖魔时,楚怀衣会以神识为剑,搅烂其识海灵台,除此之外,从未有过如此冒昧的行径。 他是第一次进入一个人识海进得这么深。 在记忆层转了一圈,却只摸到一片空白。 楚怀衣拧眉,疑惑更深。 只要是活物都有记忆,化神境能探查目标的近期记忆,就算他才化神初期,也不至于什么都看不到,按理说不可能存在一片空白的情况。 除非对方不是活物。 神识继续深潜。 神识之外,楚怀衣的手指摸索到青年鼻底,湿热的呼吸深深浅浅,带着燎灼的热度。 指尖往下探,滑过下颌,掠及脖颈,触碰到颈间脉搏,跳动如常人,并无异常。 “嗯……” 青年蓦地轻喘一声,下颌无意识抬起,喉结攒动。 是一个躲避的姿态。 楚怀衣指尖似被烫到,倏然收回。 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青年的喉结,在那里留下了点冰冷的温度。 被上百颗火精温浴过的躯体习惯了热,乍然碰到冰凉的东西,霎时激地颤栗。 在青年急促的呼吸,和难耐地颤抖时,楚怀衣已下意识放柔神识,但此处非常敏感,通往识海的甬道极其狭窄,行进的过程难免磕碰到周围的灵壁。 耳边是青年控制不住的喘/息。 他只是昏睡过去,不是死了,意识还在。 那种头皮发麻,浑身酸软的感觉,让云溪酌难以忍受,想要抬手阻止什么,或者抱紧自己的身体避开对方的入/侵,可他处于一种全麻的状态里,连操控身躯都不能,只能被动地忍着。 云溪酌实在忍不住了:“系、系统!他到底在干嘛!” 暴鸣过后的系统麻木了,机械音隐隐有一种摆烂的疲惫感。 「他在侵入你的识海。」 识海的设定云溪酌很清楚,这是一个修士最脆弱的地方,一旦被重创,轻则变成一个傻子,重则会死。 直到这一刻,他对穿越这件事,才有了实感。 疼痛是真的,难受是真的,会死也是真的。 “他要……杀我?” 瞥了眼楚怀衣小心行进的神识,跟蛋壳雕花似的,谨慎非常。 系统电子屏上弹出双眼皮:「……应该不是。」 楚怀衣的神识挤进去,突破最后关隘,豁然开朗。 云溪酌的识海超乎想象地宽广辽阔,犹如无垠海面,一眼望不到边。 楚怀衣微怔。 向来冷静自持的面容,有了一丝裂痕。 ——是惊讶。 众所周知,修士的修炼境界分为内修和外修。 外修称“境”,以提升战力为主,划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合体、大乘、渡劫、化神。 而内修则是开拓识海,以提升“界”为主。 按理说,境高的对上境低的,是一种绝对的压制和打击。 例如,元婴虽只比金丹高出一个境,却是一百个金丹都打不过一个元婴。 但也有例外。 有修士能以金丹境击败元婴境,甚至还有剑修击败高出两个大境的。 作为剑修,楚怀衣也常常越境制敌。 原因无他,皆因剑修心中只有剑,没有杂念,道心坚定,识海开拓地足够宽阔,“界”足够开阔,“境”也更加坚实稳固。 楚怀衣修炼至化神境,识海已有大湖之广阔。 但比起云溪酌的识海,就有些不够看了。 此人连炼气期的修为都没有,肉体凡胎,偏偏识海如此广阔无垠,实在教人惊诧。 海面平静无波,透彻轻盈,天空缭绕暖色祥云,散落五彩霞光,微风絮絮,温和如春,海中央的小岛上有一株巨大的海/棠花树,虬枝峥嵘,花繁叶茂,亭亭如盖,树枝上栖息着一只狸奴,睡意酣然。 里面很暖。 非常……温暖。 连神识都是冰冷的楚怀衣忽然发现,自己正被染上这种温度。 暖风熏得游人醉。 这种温度勾着他流连于此。 仿佛在告诉他,留下吧,别走了留下吧,这里很暖和吧…… 他的手无意识地抚上粗壮的树干…… 触碰的那一刻,金色流光点亮一小块树皮。 紧阖的凤目倏然睁开。 刹那抽出神识! 楚怀衣没有犹豫,反应迅速。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昏睡的青年。 自己刚刚险些被迷惑,竟想将神识留在云溪酌的识海里。 即便瞬间清醒,也还是出了意外。 他的神识被吞了一缕,困在云溪酌的识海中,再去沟通的时候,识海的大门轰然关闭,他已经感应不到那缕神识了。 楚怀衣望着自己变得麻木无感的左手,陷入沉思。 他依旧怀疑云溪酌的身份,怀疑他话里掺了几分真,又有几分假,怀疑他能魅惑人心的能力,就连拥有琉璃心的自己也差点迷陷其中。 但云溪酌不是妖魔,也不是别有用心的歹人。 他能笃定。 识海是一个人的内心映射,你是什么样的人,识海里就会呈现什么样的空间,作不得假。 楚怀衣从没见过如此干净温暖的识海。 云溪酌不是邪祟,是人类,且是个良善之人。 「信任值+1+1+1+……」 楚怀衣的信任值一路飙升,系统提示音在云溪酌的脑海里弹窗,像到点的闹钟,安安静静许久,忽然毫无预兆地吵闹个不歇。 云溪酌:“??!!!” 楚怀衣的目光一寸寸踅摸过云溪酌的脸,目光焦粘。 可这个良善之人,将他的左手吞吃了个干干净净,就在刚刚。 系统提示音忽然顿住,停在一个数值上。 「楚怀衣信任值——0」 「新手任务完成度0%」 云溪酌:“……” 算了,好歹不是-250了。《 》 6、三界本体 良善之人云溪酌,身体还在昏迷中,精神已经黑化,怨气深重。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 “想看识海直接说啊!我敞开了给他看,非要折腾这一通,累死我了!” 一个没有丝毫修为的凡人,承受不了那么强大的神识侵入,尽管楚怀衣已经很小心地放柔动作了。 如果脑海空间里的他也拥有实体,那么他现在已经躺平了,浑身不动弹,活人微死,就剩一张嘴喷射子弹全面轰炸。 “他不是心系天下,能为三界献祭吗?我现在就自暴,告诉他我就是三界本体,让他现在就把命给我,行不行?他给不给?” 「宿主……」 “你闭嘴!” 云溪酌快气死了,气楚怀衣太难搞,气系统这个人/贩子,也气这个复杂的破任务。 “呵,我就说嘛,楚怀衣满脑子都是三界众生,三界就是他老婆,他哪儿来的白月光?一个伪造的凭空冒出来的徒弟?太可笑了。” 这三天,云溪酌也在琢磨这个新手任务的古怪之处。 主线任务的要求是:扮演主角消失的白月光,解决世界融合产生的剧情bug,确保原著剧情不跑偏。 系统给他捏造的徒弟身份是原著中没有的,这很奇怪。 这意味着,他的存在不是解决bug,而是添加bug。 结果到头来,不是系统没给他正确身份,而是这个正确身份太抽象,没办法让他在楚怀衣身边办事,才捏造了“徒弟”这个身份。 在《九霄白玉京》的世界里,云溪酌真正需要扮演的身份是 ——三界本体。 一个……非常抽象的存在。 获得楚怀衣的信任,只是新手任务,让他在楚怀衣身边扎根,方便做主线任务。 楚怀衣的白月光比较特殊。 他这辈子没有为谁拼过命,但确确实实满脑子都是——为了三界,守护三界,保全三界。 原著中,楚怀衣最后要牺牲自己,以身补天,完成守护三界的剧情。 这个“天”指的就是三界界灵,类似世界意识的存在。 但在世界融合的过程中,这个“三界意识”消失了。 倒霉的云溪酌顶上了这个位置。 坦白说,云溪酌怀疑过自己可能是楚怀衣的剑,都没想过自己是三界本体。 毕竟,剑修的白月光是自己的老婆剑非常合理。 关于云溪酌需要cos的身份,还是系统刚刚补充的。 当时穿地急,开局就被楚怀衣的剑架在脖子上,系统疯狂尝试二次修改楚怀衣的记忆,结果失败,后来云溪酌被关起来,紧接着又遭遇楚怀衣的审讯,系统还被云溪酌的自暴马甲吓得电磁波都乱了,手忙脚乱的系统根本没来得及补充设定。 这会儿,它判断宿主暂时没有生命危机,才将主线任务补充完整。 「您是融合世界的缔造者,是三界本体,是正道口口声声要守护的三界,也是反派心心念念要毁灭的三界。」 「主线任务一:在《九霄白玉京》的世界活下去,在关键剧情点“楚怀衣以身补天裂”中接受楚怀衣献祭的琉璃心,确保主角完成“牺牲”的宿命。」 “呵,”云溪酌冷笑,“我果然是个反派。” “这什么给命文学啊啊啊?!” 系统是个冰冷的ai,不懂云溪酌的崩溃,不会聊天不会卖萌,也不会安慰人。 它只会默默从它的小铁球里挤出两条闪电手臂,握着六角扳手和螺丝刀,默默怼上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修理差点烧毁的零件。 修补bug,补充条例—— 「禁止宿主向原住民透露有关系统和任务的相关信息。」 系统想:这真的不怪统。 主要是从来没有哪个宿主干过这种事。 只要不是疯了,都会捂好马甲,不然容易被原住民当成入侵者直接乃伊组特。 从云溪酌坦白的那一刻开始,系统想:完了,宿主要被楚怀衣做掉了。 结果…… 系统眼睁睁看着楚怀衣抽出神识后,看了昏迷的宿主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后,他探出手指,撬开宿主嘴唇,压进去一枚修固识海的珍贵丹药。 关押邪祟的牢狱阴冷非常,凡人久留会损伤心脉。 云溪酌不是邪祟,是个凡人。 他已经被关在这里三天了。 楚怀衣捏出一枚传讯纸鹤,却又挥散,他的目光落在青年脚踝上。 肤白如雪,红痕如梅,拴着漆黑的玄铁锁链。 再一晃眼。 白衣仙尊抱着昏睡的青年走出囚牢。 衣袍揉皱,遮不住脚踝,锁扣磨出红痕,长长的锁链拖曳地叮当作响。 坚信“师兄好人”的众多弟子不顾戒律,偷偷藏在囚狱外树林山坡后围观,生怕仙尊伤了云师兄。 此刻,纷纷瞪大了眼睛。 他们惊讶于从不与人亲近的仙尊,亲自抱着云师兄! 更惊讶于仙尊长袖翻飞间,露出的一截漆黑陨铁,枷锁的另一端扣在仙尊的手腕上,银光闪烁过后,锁链隐匿。 系统的电子屏上,线条眼缓缓眨出「?0?」 对于宿主是个穿越者这件事,楚怀衣好像接受良好? 统不理解。 系统能看到的事,昏迷的云溪酌看不见。 他的意识被困在脑海里,脾气发完了又觉得累,直接躺平。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气虚,觉多。 脆皮打工人是这样的。 统操碎了心。 苦口婆心地补充道: 「警告,宿主真实身份若提前暴露,会使剧情进展发生重大偏差!」 「由宿主引发的剧情偏差,惩罚加倍,天打雷劈x2」 云溪酌:“……” 云溪酌翻了个身,捂住耳朵,嘲讽:“呵,那咋了,又不会死。” 系统:「…………」 这个宿主过分叛逆! · 云溪酌醒来,已是三天后。 系统兢兢业业地提醒他: 「距新手任务结算时间不足四天。」 「楚怀衣信任值——0」 云溪酌迷迷瞪瞪地睁开双眼,映入四张大脸,吓他一跳。 “师兄醒啦?!” 他被慢慢扶起,腰后塞了枕头,锦被搭在腰腹上,给他仔细掖好。 浸透热水的帕子递到手边给他擦脸,一杯温水抵到唇边让他喝慢点。 疑似专业护工的四人,穿着月白色窄袖衣裳,正是白玉京的弟子。 他们围着他忙得团团转。 握着玉符传讯的弟子嗓音激动,发出暴鸣:“长老长老你在吗?司药长老你快来!云师兄醒啦!” 又一弟子端过一碗热腾腾的羹汤,勺子递到云溪酌唇边:“师兄多日未曾进食,先喝点汤缓缓。” 云溪酌接过汤碗,表示可以自己喝。 那弟子神情失落,不情不愿地放下勺子。 云溪酌:“……” 看着四个生面孔,云溪酌想到了坐牢那几天,常来探监的皓清、逐月几人。 他们的神情都……很像。 好像所有人对他,呃……都很关照。 慢慢喝下一碗羹汤,云溪酌打量起周遭环境。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屋,很朴素,也很奢靡。 原本只能容得下一张床榻,一套桌椅,一个衣柜的房间硬是挤得满满当当,珠光宝气。 视线扫过眼熟的雕花木屏风,云溪酌愣了下。 青衫弟子解释道:“这里是弟子苑,师兄你闭关百年,此前的住处早已荒废,尊主便让你先住过来,方便我们照顾你。皓清师兄说,你用惯了这些东西,离了怕你不习惯,于是都搬了过来。” 所谓的用惯……其实也就三天。 云溪酌不了解修仙世界的物价,单看这些家具的材质和雕花的工艺,也知道价值不菲。 挤在朴素的小屋里,又穷又富的。 盖在被子下的手空唠唠的,摸了摸空荡荡的大腿,叹气,他穷得连裤子都没得穿。 一路自摸到脚踝,忽然发现腿脚没那么沉重了。 云溪酌眨了眨眼,抱着自己的小腿研究半天,除了还有一点淤青,再没别的东西! 拴了他三天的锁链消失啦! 他找弟子要了套新衣服,找出亵裤,鬼鬼祟祟地把被子拽过头顶,人缩了进去,摸黑穿上裤子,找回了安全感。 呜呜呜他终于不是真空包装的了。 “楚……咳咳。” 弟子递来水杯。 云溪酌喝了口水,嗓音才没那么哑。 问起正事:“我师尊呢?” 弟子想起那日场景,露出一抹怪异神色,不动声色地敛下去,才道:“仙尊闭关去了。” 闭关啊? 在修仙界,修士闭关是常有的事,可能有所感悟,可能闭关疗伤,长则十几年,往短了说也要个把月。 可他的新手任务时限就三四天了。 云溪酌眼睫低垂,眉心皱起,卷曲如花藤般的长发披散在瘦削的肩膀上。 他睡了许久,面色苍白气血不足。 病中美人总是格外惹人怜悯的,何况万人迷光环害人不浅。 那弟子甩了自己一巴掌,给云溪酌看懵了。 “师兄你别难过,仙尊会后悔的!”弟子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才惹得云溪酌难过,擅自补了句楚怀衣没说过的话:“仙尊让你好好休息。” 云溪酌哦了声,都快习惯这些奇怪的弟子了。 他问:“皓清、逐月他们呢?” “仙尊说他们擅入囚狱,不敬师长,已在戒律司领罚。” 这话说得算委婉了。 这个弟子和丘岩在同一座仙峰修炼,楚怀衣的传讯被长老展开时,他恰好听到。 皓清师兄竟对仙尊起了杀心! 白玉京对弟子心性有着极其严苛的要求,惩罚不会轻轻带过,估计得脱一层皮。 但这些事,就没必要让云师兄知道了,免得云师兄为难。 “司药长老来了。” 云溪酌抬眼瞧去,这位长老步入屋内,几步走至床榻前,捏过他手腕把脉,长老长得很符合他对仙侠世界里仙人的刻板印象,仙风道骨,鹤发虬髯。 一股灵流涌入经脉。 感觉上就像静脉注射,凉凉的。 司药长老说:“前几日你识海不稳,不能用灵力探查身体,只用了些温养的药,恐有隐疾未能探明,老夫为你再查验一番。” 云溪酌手腕颤了下,下意识想躲开。 毕竟,他只是个凡人,云师兄渡劫失败后残留的灵核灵根的碎片他没有,一检查准出问题。 他在脑海里问系统:“能不能模拟出碎片痕迹?我身份要暴露了。” 还没等到系统回复,骤然被司药长老猛拍大腿的动静吓一跳。 “果真如此!” 几个弟子围聚来,目露担心。 司药长老也不卖关子,兴奋道:“云溪酌体质特殊,百年前被劫雷劈碎的灵核不但没侵蚀心脉,危及生命,还被心脏消化吸收,如今他的心脏就是灵核。” 弟子兴奋地瞪大眼:“也就是说,云师兄不但性命无碍,还能继续修仙?” 司药长老点头,认同此言:“虽说灵根也被经脉吸收了,没有灵根无法吸纳天地灵气,但若遇机缘,重塑灵根也不无可能呀!” 云溪酌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他只是一个凡人啊! 几个弟子比他还高兴,纷纷道:“恭喜云师兄!” 又说:“我这就去禀报掌门尊主。” 掌门尊主来得很快,也是很在乎“玉宸仙尊唯一徒弟”的,听闻司药长老道出的奇迹,几个仙峰的长老都来了,一时间,狭小的弟子屋舍内挤满了人,无比热闹。 云溪酌靠在床头,瞪大眼睛,茫然地看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行业黑话。 这个仙就不能不修吗? 他们看向云溪酌的眼在发光。 仿佛在说:他是除了楚怀衣之外,白玉京的第二块活招牌。 “灵核是命门,亘古至今,从未有人碎了灵核还能活下来,甚至还有机会重返仙途!”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对于修仙之人而言,一生福祸皆有定数,云溪酌虽在百年前遭逢大难,但福祸相依,这一劫渡过去了,将来必是仙路坦途。” “说不准青出于蓝,超过玉宸也不是没有可能呀!” 云溪酌:“……” 修仙之人,还真是乐观呀。 不像他,尸斑淡淡,活着也行,不行就死。 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这种热闹在一位长老发出暴鸣后,嘎然而止。 “啊!这这这这这不是我的丹匣吗?” 房间拥挤,长老们兴奋地手舞足蹈,不慎撞开一扇柜门,灵气倾泻而出,浓郁至极,只见那柜子里满是宝器,目不暇接。 千年难寻的紫木制作的丹药匣子,暴露在众人眼前。 开阳峰丹器坊的弈敏长老抱起宝贝匣子,热泪盈眶。 上面还残留着他徒弟的气息。 众人瞬间明白了什么。 “老伙计!我终于找到你了,没有你,我晚上都睡不着觉。”乐极生悲,弈敏长老双手颤抖,目光破碎:“我以为是我年纪大了,忘记搁哪儿了,没想到是师门不幸,家贼难防啊!” 云溪酌眼睛瞪地更圆了。 不是…… 我成贼了? 刚刚为云溪酌的奇迹兴奋过了头,这会儿,他们才发现,这间屋里简直别有洞天! “啊!我的灵玉茶具!” “我的红袖添香炉!” “好个逐月啊!连为师的千金砚都偷了!” 掌门尊主闭了闭眼,他也在里面找到了自己遗失的银狐笔。 “我花了上万灵石请大师雕的屏风啊!怎么裂了?!” 云溪酌往床里头缩了缩,抱着被子,埋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心虚的眼。 这个真是他摔坏的……《 》 7、另辟蹊径 云溪酌瞪大眼睛,脸上写着:我也不知道啊! 非常心虚地说:“要不……都拿回去?” 反正,他不会承认屏风是自己摔坏的。 他没钱,赔不起。 打三份工还没工资就算了,总不能贷款上班吧? 陪在一旁,照顾了他三天的弟子急了,见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眼神闪躲,可怜巴巴的模样,只觉得心口一阵阵抽痛。 几个弟子叹息感伤,纷纷开口,以退为进。 “弈敏长老,丹匣您拿回去吧,反正云师兄没有丹气温养,也只是身体恢复慢了点,不妨事的。” 弈敏长老:“……” “墨存长老,红袖添香炉您也带回去吧,没有灵香相助,云师兄只是气血虚了点,不打紧的。” 墨存长老:“……” “毕竟,云师兄失去的只是健康,你们失去的可是心爱之物啊!” “不是,我真的不需要啊!”云溪酌连连摆手,眼见弟子们对道德绑架运用地炉火纯青,他愈发觉得自己像个反派的了:“你们别说了。” 弟子点头,不开腔了。 只是一双双布满委屈的眼紧盯着长老们,就连掌门尊主都被盯地眼神闪避,说不出话。 空气沉默了一瞬。 “哈,不过是一些俗物罢了,不值几个钱的。” “就是就是,我只是气我那不懂事的徒弟不说一声就拿走,这东西我原本就打算赠予溪酌的,就当是出关的庆贺赠礼了。” “莫推辞,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拿回去的道理,送你的就是你的了。” 云溪酌:“……” 也不知道长老们是在较什么劲,一个个嘴角抽搐,眼酸牙疼的,还非得落落大方地表示不心疼。 抱着宝物一脸委屈的几人,也不甘落人下风,表情哭丧,嘴角却勾地老高,强颜欢笑。 颤抖着手把东西搁下,大方地表示都送给云溪酌了。 比起宝贝,还是脸面重要啊。 没被徒弟洗劫过的长老,被同僚瞪着,眼睛都快滴出血了,被盯地浑身像扎了刺一样,也摸出两件宝贝留下。 东西拿不出手,还要被嘲笑小气,谁也不服谁,都咬紧牙关,一个比一个出手阔绰。 云溪酌:“……” 这个真的不用攀比! 长老们呼啦啦跑来,又呼啦啦离开。 而云溪酌的小屋里更加满满当当,珠光宝气。 长老们叮嘱他好好休息,离开前多看了那些宝贝好几眼,叮嘱这个怎么用,那个怎么使,日常如何保养。 而与其不太对付的同僚,则嗤笑一声,大大方方地表示,随便云溪酌怎么用,坏了也没关系,不像某些人那么小气。 你一言我一语,刀光剑影,针锋相对,煞是热闹。 云溪酌若有所思:这!就是江湖啊! 云溪酌尝试让弟子们把东西还回去,弟子们不情不愿跑了一趟,捧着宝贝去,又捧着宝贝回来,没有一个人接受退货。 宝贝们搁在屋子里,堆也堆不下,就差拿来铺地板了。 灵气浓郁满屋子,疗效奇佳,没两天,云溪酌就活蹦乱跳地下床了。 脚踝的锁链早被解除,磨肿的痕迹也消失了。 云溪酌想:这!才是万人迷该有的开局啊! 系统提示,他的新手任务结算时间,已不足两日。 楚怀衣还在闭关,云溪酌没办法去刷信任值。 他也没抱有期待,这个信任值百分百刷不上来的。 这事得另辟蹊径。 云溪酌琢磨着,问弟子:“白玉京有金属矿吗?” 留下照顾他的弟子叫怀风,是外门仙峰一位执事的助手,按理说外门弟子无事不便进入内峰,但怀风不一样,他虽在修炼上没啥天赋,却在照顾病人伤患的本事上很厉害,事无巨细,无微不至,就连掌门尊主几次受伤,都是他监护的。 云溪酌听了他的经历,懂了。 ——白玉京大学附属医院住院部护士长。 这个问题触及怀风盲区了,怀风疑惑:“矿?内峰确实有灵石矿,但这个金属……玄铁算吗?” 铁? 铁也行! 云溪酌笃笃点头。 怀风:“开阳峰的器修倒是炼出了一些玄铁,但玄铁珍贵,产量不多,师兄若是需要,可以讨一些来,想必弈敏长老不会拒绝。” 提到弈敏长老,云溪酌有些心梗。 失去阿贝贝丹匣,弈敏长老眼泪都快流干了。 云溪酌:“一点点可能不行,我需要亿点点。” 怕怀风说出“多点咋了,师兄想要,师兄得到!”这种话,再带着他去打劫。 云溪酌及时补充,“不一定要玄铁,别的金属也行。” 怀风:“若是一般的铁石或者黄铜,白玉京没有,毕竟只是一些凡铁,没有灵气,没什么用的东西。不过……如果师兄需要,倒是可以找一个金灵根修士凝聚一些。” 云溪酌恍然大悟,差点忘了,这是修仙世界,凭空造物是基操。 云溪酌认识的人里,就有一个金灵根。 ——皓清。 想必,这个忙,他会帮。 云溪酌想找皓清,怀风说:“皓清师兄还在戒律司。” 在上班啊? “那我去找他,”云溪酌蹦下床,披了件外套,就要往外冲,走到院子里,忽然扭头,歪了下脑袋,“那个……路怎么走?” 怀风愕然:“师兄打算走过去?” 云溪酌:? 不然呢?你们这也没个共享单车啊。 怀风抚额:“师兄,戒律司在天权峰,距离此处有两座山峰呢,你便是从白天走到黑夜再走到白天,也到不了。” 怀风神情黯然,他本不该说这种话的,云师兄如今没有修为,形同凡人,就连出个门都成了难题,实在令人伤心。 怀风召来一只仙鹤,停在院子里。 “白玉京未筑基的弟子都用白鹤代步,师兄可以暂时用着,等你修为恢复,就可以御剑了。” 云溪酌瞪大眼睛,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鸟,后背足有单人沙发那么大,脖颈细长,羽毛雪白,仙里仙气的。 不关到动物园里可惜了。 怀风:“师兄在想什么?” 云溪酌:“我骑它,算不算虐待保护动物?” 怀风:“……” 仙鹤温顺,主动俯下身,鸟喙一叨,叼着云溪酌后衣领,就将人载上后背。 云溪酌盘腿坐上去,左顾右看:“有安全带吗?” 怀风:“……” 仙鹤掠过云层,穿梭于茂林间,眨眼功夫便翻越两座山峰,停在天权峰戒律司门口。 戒律司的值门弟子脑袋上冒出大大的问号。 “现在犯人都不需要押送了?用鹤就行了吗?” 无怪他们这么想。 云溪酌不是没坐过飞机,但露天飞行还是头一遭,万一自己跌下去,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让怀风用绳索把自己困地结结实实,绑在仙鹤身上,非常安全。 但仙鹤飞得太快了,他一路灌了不少风,飞得那么高,他恐高的毛病都犯了,脸色惨白,紧抿着唇,苦哈哈的,根本不敢开口说话,他怕自己吐出来。 直到有弟子从戒律司走出来,蓦然瞧见云溪酌,抬手一敲值门弟子的脑袋:“什么犯人?别乱说!那是云师兄!” 值门弟子年纪小,才五六十岁,只听过云溪酌的名声,没见过这个人,才没认出来。 闻言一拥而上,手忙脚乱解开云溪酌身上缠的绳索,将人扶下。 脚一粘地,云溪酌差点跌倒。 “太……太高了。” 声还哆嗦着,腿也软,费了好半天劲才站稳。 仙鹤:? 它听懂了,这是夸它飞得高! 等回去的时候,它就飞得再高一点,高空鹤翻身,旋转侧空翻都安排上! 仙鹤兴奋地拍了拍翅膀,掀起的风吹得云溪酌头发糊了一脸,它又弯下长颈,亲昵地贴着云溪酌撒娇,差点给手无缚鸡之力的云师兄撞翻。 云溪酌:“……” 咋?你也是云师兄的迷鹤? 云溪酌整理了下碍事的头发:“我找皓清。” 戒律司弟子脸色忽然有些难看。 一刻钟后,云溪酌坐在戒律司暗室外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抠来抠去,不知道该说啥。 原来皓清不是在上班,是在服刑。 好好的掌门亲传弟子,却被关在暗室里思过,弟子服脱了,只穿着一件雪白中衣,遍布后背的红色鞭痕更明显了,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 不比其他犯错的弟子,小惩大戒也就罢了。 皓清对楚怀衣动了杀心,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被关好几日了,日日要受七七四十九道鞭刑,还不许用灵力愈合伤口。 最重要的是,颜面有损。 皓清是戒律司执法弟子,他从不犯错,一贯都是他惩戒别人,如今却变成受刑的那个人,实在令人唏嘘。 皓清倒是神色坦然,半点窘迫和委屈都没有,甚至因为云溪酌来看他而兴奋地心脏狂跳,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 瞧着有点瘆人。 “云师兄,你是来探望我的吗?” “云师兄,你的身体好点了吗?楚……仙尊有没有为难你?” 云溪酌:“是的,很好,没有。” 见云溪酌看着他的伤口皱眉,皓清觉得自己伤的还不够重,可惜了,又怕血污让云溪酌看了烦恼,他抬手挡了下云溪酌的眼。 “这点伤没什么的,很快就愈合了。但我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出去,不能陪伴师兄,师兄务必要照顾好自己。” 云溪酌犹豫了,觉得不应该找皓清帮忙。 皓清:“怀风同我说过了,师兄不该同我客气的,倒显得生分了,你需要玄铁是吗?需要多少?” 云溪酌犹豫了下:“需要很多,我想用玄铁做一个笼子,能装下一个人那么大的。”《 》 8、物理避雷 没错,云溪酌想做个法拉第笼。 呵,区区天打雷劈罢了。 他选择物理避雷。 求人不如求己,反正楚怀衣对他完全没有信任可言,人还闭关了,见都见不着,而系统的任务结算时间只剩不到两天,两天一过,天打雷劈的惩罚就会降下,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避雷的办法。 云溪酌想,万人迷光环还是有好处的。 比如说,皓清根本不问他做笼子要干嘛,直接表示这个忙自己可以帮。 “我有点赶,明天必须做出来。” “师兄放心,今晚材料就会送去,师兄身体不好,先回去休息吧,等我消息。” 云溪酌点了点头,离开戒律司。 他想,皓清毕竟是掌门亲传弟子,又是戒律司的执刑弟子,人脉还是有的,就算自己还关在暗室里,也可以差遣手下的人帮忙找材料。 确认云溪酌离开戒律司后,皓清唤来行刑的弟子。 上衣一脱,露出鞭痕遍布的后背:“劳烦师弟将今日的刑罚提前几个时辰,还有明日的一起算上吧,我晚些时候有点事,今晚就不回来了。” 他神情平静,虽不苟言笑,眼尾眉梢却带着愉悦。 受刑的时候一声不吭,一完事就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云锦绣白梅的雪青色新衣换上,又在后背施了个防水的法诀,以免血渍渗出,弄脏衣服。 “师弟,劳烦通融了。” “师兄不必客气,你平日很是照顾我等,这个忙要帮的,这几日慈微长老应该不在戒律司,不会发现什么,师兄记得明日早些回来就好。” “好,定不会叫你为难。” 皓清拍了拍师弟的肩膀,捏了个隐匿身形的法诀,朝玄石囚狱的方向御剑飞去。 稳妥起见,他应该遁地的,以免人多眼杂发现他受刑期间私跑出狱,但他不想弄得灰头土脸出现在云师兄面前。 · 云溪酌虽居住在弟子苑,但掌门尊主考虑到他在养身体,需要清净,让他暂住在天璇峰西侧。 此处距离弟子上课的学堂很远,方圆十里都没人。 而且周遭偏僻,地势开阔,就算连劈几道雷,都不会损坏建筑。 他从戒律司回来,被炫技的仙鹤晃地头晕目眩,一下鹤就吐地肝肠寸断。 怀风急坏了,说要找司药长老来给他瞧瞧。 “不必麻烦。”云溪酌急忙拦住他,虚弱地说:“可能是这几日吃辟谷丹吃得消化不良了,唉,要是这时候能吃上一口凡间的糯米糕就好了。” “师兄等我,我去买!” 怀风毫不迟疑,御剑朝山门方向飞去。 云溪酌松了口气,怀风今晚肯定回不来。 凡人城池在百里之外,白玉京严令禁止弟子行经凡间时使用法术,必须遵守人间的规则。 而凡间城池有宵禁,怀风这个点去,就只能住一晚,第二日再回来了。 云溪酌大致测算了下雷击范围,圈出一块大小合适的地。 等着皓清托人送材料来。 倘若等到半夜,材料不来,他也有二手准备。 长老们送的宝物里有一杆秤,材料很像某种金属,能导电,还能自由缩放尺寸,他可以把秤杆拆下,做成避雷针。 脑海里的系统眨了眨电子眼,不太懂宿主想干嘛,但本能觉得很危险。 它提醒:「警告,距新手任务结算时间仅剩一天」 云溪酌邪魅一笑:“呵。” 就在这时,他瞧见天边飞来两簇金光,像个打结的毛线团一样激烈缠绕。 好像是两个人在天上打架? 云溪酌愣了下,试探地喊了声:“是皓清派来的师弟吗?” 打架的人不打了。 剑身拖着长长尾光,瞬间降至云溪酌眼前。 “云师兄!”逐月撞进他怀里。 还不等云溪酌问他怎么来了,他就眼眶一红,满脸委屈:“云师兄需要帮忙怎么不找我呢?” 逐月发髻歪歪倒倒,鬓边一缕被削去了一截,皓清沉默地整理衣衫,掩盖住利剑划破的袖口,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 都是打架打的。 云溪酌:“……” 不是,你们打架干嘛啊? 几岁了?幼儿园毕业了没? 逐月哭唧唧地大度道:“是我修为低微,不比皓清师兄能耐,师兄选他不选我,也是对的,没关系的师兄,我没关系的。” 云溪酌扶额。 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用撸猫的手法狂挼小朋友脑袋。 逐月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神情迷醉,很喜欢的样子,委屈都顾不上了。 “正事要紧。”皓清打断。 逐月不太高兴地瞪他一眼。 皓清视若无睹,打开储物袋,金光一闪,眨眼间,一个巨大的,足有三米多高的笼子凭空出现在眼前。 笼子的形状像鸟笼,每一根栅栏都有小臂那么粗,玄铁材质,通体黑色。 已经具有法拉第笼的雏形了。 云溪酌满眼亮晶晶,注意力完全从逐月身上转移到鸟笼上。 皓清唇角微勾,不动声色地压下去,沉静道:“师兄既提了需要一个能容下一人的笼子,我便自作主张炼化了材料,将笼子做了出来,还望师兄见谅。” “不不不!你做的特别好!” 直接省去了焊接的时间成本,接下来只要考虑在笼子顶上装个避雷针,确保避雷针是整个结构的最高点。 说干就干,云溪酌拆了长老送的天衡秤,按照长老说过的使用方法,将其变成鸟笼的两倍那么长,拜托皓清将一头磨成针尖的形状,再交到满脸幽怨的逐月手里,让他将其固定在鸟笼顶端。 一碗水端平,大家都干了活,也都得到了云溪酌的夸夸和感谢。 所有人都很满意! 完美! 云溪酌欣赏成果。 他绕着鸟笼走了一圈,靠近一侧的栅栏:“我觉得这里还需要开个门啊——!” 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他脚踝,拖拽他,猝不及防朝前跌去。 他本能地抓紧笼架,整个身体都贴在鸟笼上。 那股力道又莫名消失了。 云溪酌眨了眨眼,试探着往后退了一步,左脚迈出去没事,右脚抬不起来,阻力太大。 云溪酌朝皓清眨了眨眼。 皓清蹲下,托起云溪酌右脚,拇指摩挲着凸起的踝骨,掌心覆盖住他脚踝,忽然感受到冰凉的东西。 那是…… ——玄锁! 玄锁与鸟笼出于同一种材质——玄铁,相互之间有吸引力,靠的近了便会被拉贴在一起。 皓清眼底闪过一抹阴翳,并未让玄锁显形,只切断吸力。 皓清松开手,抬起头,手指还陷在细腻的触感中,神色淡淡:“没什么,师兄的衣角被勾住了。” “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有鬼抓我呢。” 皓清:“……” 要是鬼能进得来白玉京,白玉京早该倒闭了。 云溪酌理了理刚刚弄乱的长发,摸着下巴仰起头:“总觉得这个鸟笼有点眼熟。” 逐月看了皓清一眼,似笑非笑。 皓清不理他,只淡淡道:“玄铁材质都差不多,戒律司的暗室也用过这种材料修建。” “原来如此,话说,当时关我的那个牢门,是不是也是这种材料来着?” 皓清:“……嗯。” 云溪酌感叹:“那材料确实挺扎实的!” “皓清,真的太谢谢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了。” 皓清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紧,拇指摩挲着骨戒。 他在心底酝酿了百遍“那师兄能不能送我一缕发丝”,刚想开口,忽然被云溪酌打断。 云溪酌皱眉:“不对啊,你不是还在戒律司关禁闭吗?怎么出来的?” 皓清刚想找借口,又被预判。 云溪酌瞪大眼睛:“你该不会是越狱了吧?” 逐月抱紧云溪酌手臂,仰起娃娃脸,笑的灿烂无比:“是啊,皓清师兄,事情都做完了,你赶快回去吧,我在这里陪着师兄就好,你要是被发现了还会连累云师兄呢。” 逐月不告状,就不会有人发现。 皓清冷冷地看了眼逐月。 云溪酌大感不妙,催促皓清:“对啊,你快回去,万一被发现,你惩罚加倍了怎么办?” “回哪儿去?” “当然是回……” 话音嘎然而止,云溪酌猛然发现这个声音不是皓清,也不是逐月的。 冷冰冰的,是…… 一转身,只见月光倾泻在来人雪白的衣袍上,恍若霜降。 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听了多久,在场众人愣是没发现。 化神境距飞升仅一步之遥,已有半仙的能力,他若不想被人发现,谁也察觉不出。 楚怀衣身边还站着掌门。 掌门看着皓清,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满眼失望。 云溪酌揪住皓清衣袖,往自己身后藏:“完了,皓清,你被逮捕了。” · 一个时辰前。 瑶光峰,白露轩。 楚怀衣几日未曾出门,尝试过各种方法去修复那缕残缺的神识。 并未成功。 多次尝试后,他发现那缕神识仍在云溪酌的识海中,并未消散。 反倒麻烦了。 神识缺损消散,才能修补回来。 倘若尚存于世间某一处,那它便还占着空缺的位置,不能修补,只能召回。 偏偏云溪酌的识海古怪非常,犹如另一个世界,隔着天堑般,他无法沟通里面那缕神识。 月光透过轩窗,映亮剑修的手,骨节分明,颀长如竹,覆着霜雪般的月光,似冷玉雕琢,锋利如剑。 楚怀衣垂眸,静静看着自己的左手,尚且不能习惯这种麻木。 白露轩凄清寒冷,孤零零的一座楼阁矗立在山峰之巅,四周再无建筑,也无活物。 楼阁外的禁制敞开,放人通行。 掌门微生鹤隐重重叹息一声。 在白玉京,除了藏宝阁这等重地,没有哪个长老仙尊的府邸笼罩禁制。 禁制不比护人的结界,它更像是一种囚笼。 这囚笼是楚怀衣亲手布下的。 不是防人踏入,而是确保楚怀衣修炼时的气息不溢散出去。 命格异数,天煞孤星不是什么好名声。 白玉京的弟子会尊称楚怀衣一声仙尊,会歆羨他天赋异禀,敬佩他品性高洁,说他是仙门楷模,天之骄子,但不会有人亲近他,他们不敢,惜命,只会敬而远之,眼神里是又敬又怕。 不记得是哪一年,弟子间传出谣言,说楚怀衣浑身都是煞气,就连修炼时溢出的灵气都是不详的,别说瑶光峰了,就是整个白玉京的内峰都可能会被影响。 在白玉京,不敬师长,妄议仙尊是要吃鞭子的。 楚怀衣听闻此言,却并未责罚背后议论他的弟子。 只道:“他们不过是无法战胜内心的恐惧,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八苦难,害怕又有什么错呢?况且,他们说的也不全是谬言。” 他只对为祸人间的邪祟凶残,只对威胁到三界存亡的妖魔不近人情。 对待年轻的后辈,他总是非常宽厚的。 为了安抚恐慌,他给自己的居所设下禁制。 那些弟子怕他,他就出行时尽量绕小路,避免碰面,也不爱往热闹的地方去,久而久之,人人都说他清高孤僻,恃才傲物,不近人情。 他听见了,也不在乎。 琉璃心本就是补天石,一颗石心又怎会生出情绪? 偶尔会有胆子比较大的弟子,向他讨教修行上的问题,他在一瞬的错愕后,不吝所学,倾囊相授,即便这个弟子不是他的徒弟,不能为他带来任何荣誉与成就。 但这份细腻温和,都被覆着冰霜的脸遮蔽,谁也瞧不出来。 这次,惩戒皓清等人,还是楚怀衣第一次责罚弟子。 楚怀衣将昔日徒弟关进囚狱中,一场审讯后,他又亲自将人抱了出来,吩咐弟子好好照料。 没人知道楚怀衣审出了什么,为何那般苛待自己唯一的徒弟,又为何忽然转变态度。 反正他性子孤僻,连心都是石头做的。 做出什么事都正常。 微生鹤隐踏入白露轩,绕过长长的廊庑,走进水榭阁楼中,在楚怀衣对面坐下。 “你这几日在闭关?” 楚怀衣淡然颔首:“丢了一缕神识,在修复。” 微生鹤隐微愕:“什么时候的事?” 楚怀衣推过去一杯茶:“就这几日。” 他瞥见楚怀衣有些僵硬的左手,对于化神境修士而言,不至于这点神识都修复不好。 其中隐情,他已隐约知悉。 化神境以上的修士,有能力以神识侵入他人识海,是识破伪装最有效的手段。 是善是恶,一探便知。 但能令化神境修士丢失神识的存在,亘古未见。 微生鹤隐隐隐有些担忧:“你那徒弟当真修了邪术?” 楚怀衣抬眸,月光映亮琥珀色的眼珠,照地他整个人如霜似雪,他语气却是淡然的温和:“他不是邪祟,没修炼邪术。” 微生鹤隐:“他出关当日,你还说他不是你徒弟,怀疑他是邪祟,如今倒是为他说话。” 视线移过麻木的左手,楚怀衣漫不经心道:“尊主,不必试探我,我很清醒。” 微生鹤隐笑了声:“如此便好,你准备如何处置他?” 楚怀衣:“我不会冤枉任何一个良善之人。” 他的剑,永远只会对准邪祟,只杀心怀不轨之徒。 他认他是良善之人,却不认为他是他徒弟。 这一点,着实令微生鹤隐困惑。 楚怀衣不欲解释。 他不需要任何人去认同他的看法,也从来不擅长辩解。 他们认为云溪酌是他的徒弟。 与他无关。 微生鹤隐:“他毕竟以闭关的名义,消失了百年,又死而复生,其中蹊跷不是没有,我这几晚总在试图揣摩此事,但奇怪的是,想得深入了总会被其他念头打断,就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阻止我探究他的问题。” 作为白玉京的掌门,微生鹤隐纵横之术了得,人心人性的研究可畏透彻,修为也不低,渡劫期的修士,不至于被什么邪术蛊惑。 他能感受出问题,却想不出问题在哪儿。 才来楚怀衣这里商讨此事。 楚怀衣:“尊主不必忧心,我看过他的识海,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楚怀衣撩开自己的衣袖,手臂冷白地像月光,隐匿法诀散开,一根小指粗细的黑色玄铁锁链缠绕在手腕上。 锁链另一头遥遥地消失在天璇峰弟子苑方向。 微生鹤隐:“……” 云溪酌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他身上满是变数,难以揣测。 楚怀衣便以身为锁,拴住云溪酌。 楚怀衣不允许威胁这个世界的意外发生,也做不到为了断绝意外而伤害一个无辜之人。 在他眼中,人间百城是苍生,一草一木亦是苍生。《 》 9、师尊 灵力凝成的飞叶徘徊在白露轩外。 楚怀衣若有所感,抬手间,金色飞叶得了允许,跃过禁制,穿窗而入,落在微生鹤隐手中。 是主峰弟子传来的讯息。 作为掌门,掌管几千人的白玉京,面对每日几十、上百条事务,微生鹤隐不可能事事亲自处理,他在天枢峰设下内阁,自有长老和亲传弟子处理门中事务,若非遇上难以决断,或是认为重要的事,一般不会叨扰掌门。 微生鹤隐略有些疑惑,展开传讯的飞叶。 “尊主,天枢峰传来急讯,说是玄石囚狱的玄铁门被盗了!” 玄石囚狱有监牢九座,专门关押大乘期以上难以对付的邪祟妖魔,从白玉京建立以来,从未出过纰漏。 微生鹤隐手一顿,茶水浸湿衣袖。 急忙问道:“何人劫狱?关押的邪祟如何了?” 弟子道:“无人劫狱,关押邪祟的四座囚狱安然无恙,只是空置的两座囚狱丢了玄铁门。尊主,此事颇为古怪。” 微生鹤隐松了口气:“知道了,加派人手监管囚狱,你再去一趟开阳峰,请丹器坊的弈敏长老加急打造出玄铁门,尽早换上。” 掐断通讯,微生鹤隐并未急着去调查此事。 “玉宸,此事与你那徒弟有关。” 楚怀衣并未否认。 掌门接到通讯时,楚怀衣的手腕不受控制地颤了下,手背青筋绷紧,旁人瞧不见的锁链,在他眼底倏然绷直,加大了拉扯感。 楚怀衣起身,望着弟子苑方向:“请尊主随我同往。” · “玄铁门是我盗的。” 掌门亲至,皓清便知缘由。 一开始他就清楚,玄铁门被盗的事,他瞒不住,只是没想到调查的这般快。 好在,云师兄的事顺利做完了。 在发现楚怀衣的瞬间,皓清就将鸟笼收至储物袋内,塞到云溪酌手中。 而后,他自云溪酌身后走出,跪在掌门面前,背脊笔直,嗓音镇定,不见惊慌。 “此事与云师兄无关,他对此一无所知,都是我的错。” “你……你你,”掌门指着他,不知该说什么,气得手指颤抖,一拂衣袖,重重叹息,“唉!” 皓清是他最为倚重的徒弟,天资聪颖,修炼勤苦,为人做事更是一丝不苟,事无巨细,堪称仙门弟子中的楷模。 却不料,这几日像是中了邪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 “玄铁门?” 云溪酌捏着储物袋,愣了下。 他忽然反应过来,原来做法拉第笼的材料就是玄铁门啊! 难怪觉得眼熟,他坐牢的时候,还曾试图用玄铁门上吊呢! 完了! 皓清这次偷大了! 他小声地说:“其实不一定要用玄铁,别的金属也可以……” 皓清:“给师兄的,自然是要最好的。” 云溪酌傻眼了。 都是万人迷光环害的! 几日相处下来,云溪酌很难将皓清只当npc看待,更何况这个人为了他接连受罚,他做不到像反派一样把人用了就扔。 他连忙挡在皓清身前:“不是的,皓清只是在帮我的忙。” 皓清朝他笑了下,眸色深深:“云师兄不必为我辩解,错了就是错了,是皓清犯了错,有负尊主信任,皓清自请逐出师门,此生不再踏入白玉京一步。” 逐月和云溪酌,包括掌门都惊呆了。 逐月眼珠咕噜一转,戏也看不下去了。 他当然知道皓清打的什么主意。 不甘人后,逐月扑通一跪,急道:“这事逐月也有一份,也自请逐出师门。” 云溪酌牙疼:不是!这个不用争啊! 微生鹤隐气得捂住胸口:“你……你们!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般,这般……” 皓清不忍看掌门,他内心无比愧疚。 可比起云师兄,什么都不重要! 他看了眼楚怀衣。 话虽恭敬,眼神却是锋锐的:“仙尊既然不认云师兄,还请不要苛待他,不若放他自由。” 啊? 云溪酌困惑:我没打算离开白玉京啊! 离开了,他任务怎么做? 做不完任务,他还怎么回家喂猫? 皓清对他说:“云师兄,请同我一起离开白玉京,天地浩大,我都会陪着你,照顾你,保护你。” “……” 云溪酌更懵了。 为什么感觉,皓清还挺期待的? 皓清重重地朝两位师长磕头,请求带着云溪酌离开白玉京。 逐月也磕头:“我也是!” 楚怀衣垂眸睨了皓清一眼,容色淡淡,只道:“云溪酌是本尊此生唯一的徒弟,本尊从未说过要将他逐出师门。” 云溪酌猛地抬眼,困惑不解:“?” 不是,我这会儿又成你徒弟了? 楚怀衣转身,一步踏出,风自地涌,足底凭空生出一道转移阵法。 “随我来。” “啊?” 还不及反应,云溪酌眼前一花,瞬间被转移到白露轩。 “不是!皓清和逐月还在那边。” 云溪酌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上去,揪住楚怀衣衣袖,眼巴巴地望着他:“掌门尊主会怎么惩罚他们?不要逐出师门啊。” 皓清虽是个小角色,原著中却也提到过一笔。 他以后会成为白玉京的长老,负责掌管戒律司。 如果这个时候被逐出师门,原著的部分剧情也随之改变,天晓得会不会影响主线任务。 虽然和楚怀衣祭天的事没什么关系,但万一蝴蝶翅膀扇动,引发海啸了呢? 楚怀衣垂眸,长睫半掩住琥珀色的瞳孔,看了眼揪在自己衣袖上的手指,又落在云溪酌急切的双眼上。 他淡淡道:“为什么?” 云溪酌不解:“什么为什么?” 楚怀衣:“你既释放出能力蛊惑他们为你办事,便该知道,他们会是何种下场,何必又为他们求情。” 云溪酌咬了咬下唇,声音很低地说:“我这个叫万人迷光环,我控制不了的。” 「警告!警告!!禁止宿主向原住民透露身份信息!」 云溪酌不理系统。 真诚地说:“万人迷就是一种,让所有人都喜欢我的能力,但我并不喜欢,他们对我太好了,好得有点吓人。” “我只是想找皓清要一点金属材料,并不知道他拿了玄铁门,还有啊,这真的不怪皓清,严格来说,他是万人迷光环的受害者。” 楚怀衣的脸像冷玉雕的,云溪酌说了这么多古怪的话,都不见他露出什么表情。 云溪酌很难判断对方怎么想的。 只能眼巴巴望着他,眨了眨眼,摊手道:“我,虽然控制不了这种能力,但也没用它做坏事,我好;皓清,被这种能力蛊惑,才做错了事,但他是无辜的,他也好。你明白吗?师……”想起自己早就自暴身份,已经装不了徒弟了,他改口,“……仙尊。” 楚怀衣好高,自己站直了只到他鼻梁。 他必须稍稍仰起头,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云溪酌一错不错地盯着楚怀衣,等着对方说出体谅他的话。 那日,楚怀衣虽然很不礼貌地进入了他,但至少没伤他,也没有因为弟子们为了自己埋怨他而生气,甚至放他出狱。 似乎……不是太难相处的人。 也许,可以讲道理。 “怎么不叫师尊了?” 对方一开口,云溪酌都没听清说了什么,就激动地拍了下掌心:“仙尊能理解我们,仙尊也好!仙……嗯?” 弯着笑意的杏眼缓缓瞪圆,“啊?”了声,嘴唇惊讶地合不上,露出一点雪白的门牙,表情呆呆的。 他直勾勾地盯着楚怀衣,眨了好几下眼。 才缓缓地,迟疑地,困惑地小声:“师……尊?” 楚怀衣又想起擅长御兽的那个弟子养的兔子。 ……又撒娇。 “师尊?”云溪酌又小声地叫了声。 双眼亮晶晶的,写满了兴奋。 即便他坦诚了自己不是楚怀衣的徒弟,楚怀衣也要认他当徒弟吗? 那是不是说明楚怀衣已经信任自己? 可是,为什么啊? 云溪酌很想看看信任值涨了没,是不是直接飙到100了,到不了100,到60也行啊,超过60他就不用被雷劈了。 但系统还在他脑海里警告弹窗,吵得头疼。 他单方面屏蔽了系统的提示音。 或许是他眼里的困惑太明显,楚怀衣竟主动道:“你拥有这种能力,却不知如何收放,放你出去,于苍生而言并非幸事。” 云溪酌:“……” 懂了,怕他出去干坏事,要拴在身边才安全。 这牢还没坐完呢? 眼尾瞬间耷拉下来,云溪酌心底“呵”了声。 不愧是男主,心心念念的都是三界。 楚怀衣垂眸。 眼前这人从来藏不住情绪,明明白白将不高兴写在脸上。 哪怕是几日前在玄石囚狱中,这人已经很努力地去演、去骗他信任了,也还是漏洞百出。 他擅长诡辩,却骗不过琉璃心。 他写满情绪的双眼会出卖他。 他鲜活的一举一动亦会出卖他。 这样的人,哪里做得好一个歹人,一个骗子呢? 楚怀衣藏了半句话没说。 ——这种能力于云溪酌而言,未必是好事。 要知道,这世间的情/欲,无论是喜爱还是憎恨,达到了极点都不是什么好事,痴迷纵/欲者拼命索取,爱而不得者为之癫狂,爱到极点,便是控制不住的毁灭欲。 他在逐月的眼神中,窥见了一丝端倪。 不过短短数日,逐月便生出了疯狂的独占欲。 只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恶欲被勾起,他对所有靠近云溪酌的人,都充满了恶意,还有……藏得很深的杀意。 楚怀衣想:他会化作枷锁,拴住云溪酌,也护住云溪酌。 楚怀衣双手负在身后,望着月光道:“外界的传闻,你应当都知道,我命格异数,实乃不详,与我产生因果牵连,恐遭不测。” “你怕不怕?” 他垂眸看向他,月光在长睫上覆了一层霜。 于是,那点轻微的扇动,在月光下尤为明显,云溪酌没有错过。 楚怀衣在紧张,是怕他拒绝吗? 他不理解。 不过,不重要。 终于不用跟男主斗智斗勇了!以后只要等着剧情点到来就行。 云溪酌心情好,大大方方地笑起来:“我啊?我还真不怕!全世界都有可能怕你,但我不会。” 因为,我是三界本体。 你克不死我。 哈哈哈哈哈!! “师尊。”他开口道出这个称呼,坚定又从容。 刹那间,楚怀衣的石心好像跳了下。 “……嗯。”《 》 10、卖掉系统 “今日,你留在白露轩,皓清那边的事,尊主会处理好。”楚怀衣顿了下,又道:“并未酿成大错,不至于逐出师门。” 云溪酌松了口气。 楚怀衣带着他,往白露轩深处走。 比起主峰亭台八十座,楼阁四十九间,白露轩算不得多大,却也廊庑绵延,莲池百尺。 天边月被阴云遮蔽,照不亮笼罩在夜色里的白露轩。 比起各峰的鼎沸人声,三千明灯,白露轩凄清地像冷宫,倘若从万里高空俯瞰,白玉京是连绵火烛形成的星辰,而瑶光峰却沉地像深不见底的洞穴,揉进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楚怀衣夜能视物,倒是不影响。 云溪酌却频频磕碰。 一会儿手肘撞了柱子,一会儿脚尖踢到石砖,他不耐疼,皮肤又容易泛红,忍住呼痛,皱眉抱着胳膊肘揉了揉,哈斯呼气,一瘸一拐地跟上楚怀衣的脚步。 环境太黑,他只能更加小心,微微弯下身躯,像高度近视一样,偷感很重地眯起眼,辨别前方有没有障碍物。 楚怀衣走路都没声,他生怕自己跟不上,又走不快,心底急了些。 脑门一软,撞到了什么。 他本能地,一手抬起捂住额头,一手抵住障碍物,生怕自己撞墙。 “欸?” 这墙怎么是软的? 下意识捏了捏,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直到头顶突兀地传来一声叹息:“看不清路,怎么不说?” “啊?” 这墙怎么说话了? 云溪酌仰头,对上一双淡漠的眼,琥珀色的眼眸成了昏暗环境里唯一的亮光。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撞的是楚怀衣的胸口,不是什么墙。 而他的手捏的是…… 云溪酌欻地收回手,尴尬地掐自己大腿。 紧张地没个轻重,腿被掐疼了,重心一歪,险些跌倒。 侧腰忽然被环上,捞了一把,他才堪堪站稳。 扶在腰上的手都是冰冷的,云溪酌禁不住瑟缩了下,腰间的手臂便撤了回去。 云溪酌睁着大大的眼睛:“师尊,你好凉,你是不是体寒?” 楚怀衣:“……” 云溪酌恨自己嘴快,这话有点冒昧,他找补道: “我……我有点夜盲。” “嗯,是我考虑不周。” 他没和他计较,挥袖间,烛火自云溪酌身边的廊柱上点燃,向外蔓延,整个白露轩瞬间浸透在暖黄的灯烛下,亮如白昼。 三百年来,白露轩头一次在夜里被照亮。 云溪酌漆黑的瞳孔映满摇曳烛火,杏眼缓缓瞪圆。 他头一次看到千盏明灯同时亮起,烛光拽着树影舞动,是现代电灯无法比拟的浪漫。 楚怀衣垂眼看着他。 琥珀色的眸子里,也有一盏点亮的灯映了进去。 穿过廊庑,楚怀衣在距自己寝居不远的阁楼,挑了一间闲置的卧室,让云溪酌今夜留宿。 依照云溪酌能力的影响,皓清必会带着云溪酌连夜奔离,留在他身边才能保证意外不发生。 诺大的瑶光峰,仅此一座白露轩,也仅楚怀衣一人居住。 倒不是楚怀衣地位如何尊崇,才能独占一峰,只是无人愿意靠近他罢了。 三百年的独居,他倒是早已习惯。 点燃烛灯时,想着除自己的寝居之外,竟又亮起一盏灯,楚怀衣手指碾了下灯罩,琥珀色的眼眸微微映亮,垂睫又被灯影遮盖。 “你今日就住在此处,弟子苑不必回了,明日我会为你向尊主要一间主峰的院子。” 云溪酌愣了下:“你怕万人迷光环影响到其他弟子,不让我回弟子苑,我能明白,可是为什么要去主峰啊?” 楚怀衣:“尊主住在主峰,他会庇护你。” 云溪酌直白道:“你不行吗?” 灯光点亮,屋内陈设尽入眼底,这里比弟子苑的小房间要大很多,床榻也大,他睡相不好,床小了容易半夜跌下去,大床很合他心意,床上吊挂的烟灰色罗帐他也很喜欢,案牍前还有一扇非常大的木窗,窗外探入一支白梅,他很喜欢。 豪华套房一日游,他是不肯的。 这个房间,他很喜欢,想常驻! “我喜欢这里,我想住下。” 楚怀衣神色不明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渐渐浓深。 那一瞬的温和,又变成了冰冷的,不近人情的模样。 “不行。” 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云溪酌喊住他:“你没别的问题要问我吗?” 系统已经不吵了,估计是在连夜写代码,说不准明天就补充10086条规则,限制云溪酌的言行。 错过了今晚,云溪酌怕自己以后啥也不能开口说。 既然追求刺激,当然要贯彻到底啊! 打工人是这样的。 该奴的时候奴,该疯的时候疯。 管他好的歹的,坑死自己还是坑死别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半点亏都不肯吃! 说不定,坦白从宽,还能收割楚怀衣信任值。 “不说出来,我憋着难受,反正师尊心脏强大,我说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你都不会接受不了对吧?” 这个新手任务完成不了的惩罚,不是一次性的。 这次惩罚结束,下个月重新结算的时候会再来一次,什么时候把信任值刷到60%,什么时候才会彻底结束。 虽然不会死。 但他也不想疼。 天打雷劈应该很疼吧? 也不知道他的物理避雷法,能抗几次天打雷劈。 反正他已经透露很多信息了,这次双倍惩罚是板上钉钉,不再多透露点反而是他吃亏。 楚怀衣寡淡惯了,实在没什么好奇心。 于他而言,确认云溪酌并非邪祟,了解云溪酌的能力,明确自己不会被影响,以及不让他威胁到白玉京弟子,乃至三界众生,便足够了。 关于“穿越”、“并非此间中人”、“这个世界只是一本话本”之类的说法,他没多问。 楚怀衣没走,只侧过身,淡淡地看着他。 系统终于反应过来,在爆炸般的警告声中,云溪酌甚至有些兴奋地开口:“我身上绑定了一个系统,你徒弟的身份,是它给我安排的,目的是让我取得你的信任,如果信任值不够,它会降下惩罚。” 楚怀衣不愧是男主,乍然听见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也只是微微颔首。 不觉得云溪酌在胡言乱语,也没表现出什么如临大敌的紧张。 甚至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相信这种话。 “什么样的惩罚?”他淡淡地问。 “天打雷劈!”系统的秘密,云溪酌就这么水灵灵地说了出来,“所以我才找皓清要金属,想做一个法拉第笼避雷。” 系统崩溃的暴鸣声越大,云溪酌越兴奋。 爽得头皮发麻。 也可能是系统震动声太大,他被迫同频了。 “虽然这玩意儿挺讨厌的,不过师尊不用担心,它的目的不是祸乱三界,它只是想&%?#@*&%?……” 楚怀衣:“……” 云溪酌:“…………” 云溪酌:“我其实是&**%?#@????!!” 云溪酌张了张嘴,无法发出声音。 涉及任务的核心信息,系统启动紧急预案,直接屏蔽了云溪酌的语言功能。 与此同时,脑海里警告的文字变得鲜红刺目,往下淌血,恐怖片一样骇人。 「警告!警告!!!」 「宿主违规!宿主违规!!」 云溪酌得意地勾了勾唇,在脑海里回它:“那咋了?有本事,你放我回家啊。” 「……………………」 「天打雷劈x3!!!」 云溪酌:“……” 他好像在圆滚滚的电子屏上,看到了系统被气得狰狞的脸。 呀,你这ai通过图灵测试了没? 该不是程序员披皮吧? 云溪酌捂住嘴,眼珠咕噜噜转了两圈。 突然拉过楚怀衣的手,在他掌心写下一行字:它!不!让!我!说! 他“呜呜”了两声。 在紧抿的唇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很无辜地看着楚怀衣。 楚怀衣抽回手,淡淡道:“我知道了。” 云溪酌无比佩服地看着自己的便宜师尊,这接受能力,太牛了! 不愧是主角! 云溪酌仔细斟酌了下,说什么样子的话不会被系统判定透露信息:“师尊,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倘若灭世之劫到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去补天的,是吗?” 以身补天是楚怀衣的宿命。 是《九霄白玉京》的核心主题。 这个世界的任务自由度还是很高的,只要确定楚怀衣道心坚定,最后以身补天,其他的事不用云溪酌太操心。 云溪酌想检查下楚怀衣的道心。 猫一样狡黠的眼黑亮透彻,直勾勾盯着楚怀衣,等答案。 楚怀衣沉默了一瞬。 不是想到自己的终局而伤感,也不觉得这种事不能谈起。 毕竟,全世界都知道“天裂将至,石心可补”的预言。 圣尊将他从楚家带出,来到白玉京,教他修炼,给他资源,也是为了有朝一日希望他能为天下苍生牺牲性命。 楚怀衣并不觉得自己委屈、无辜,也从未思考过值不值得,更不会惜命到害怕那一日来临。 死和生,是一样的。 补天而死,还是飞升上界,也是一样的。 那些人,在人前如何夸赞他是天之骄子,大有可为,在背后就是如何将他看作一样神器,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意。 但,当着他的面,提起这件事的人,云溪酌是第一个。 “我对此间并无留恋,无论如何都不会更改。”楚怀衣情绪无波,他看着云溪酌,只思忖了片刻,道:“你身上的这种能力,我会在天裂到来之前想办法替你抹去,那个系统,我也会想办法将它处理掉。” “那可太好了。” 云溪酌敷衍地点了点头。 系统给他强加的设定,他不觉得楚怀衣有能力抹去。 虽然他也不太喜欢万人迷光环。 倒是系统,倘若能消失,他说不定不用完成任务,就能回家了? “倘若不能去除,”琥珀色的眼眸在烛火下流转,染上一层暖色,光辉熠熠,冰冷的脸也多了几分人情味,楚怀衣淡淡地说:“濒临飞升的修士,可以以殒落之躯建造出一个秘境,我会在身殒时将我所藏之物尽数投入秘境中,尽量扩大秘境,让它像一个正常的世界,让你住的自在些。” 云溪酌愕然:“…………” 囚禁啊?《 》 11、惩罚 哇! 好特别的正道魁首! 师尊有一种平静的疯感。 楚怀衣离开后,云溪酌兀自消化了会儿,很快抛诸脑后。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他抬脚一蹬,甩掉鞋袜,扑到软绵绵的大床上,快乐打滚。 床褥柔软,填充的都是仙鹤的羽绒,被面是天蚕丝所织,垫了足足七八层,豌豆姑娘来了都得夸声好。 更别提那黄梨花的家具,小叶紫檀的摆件,万年鲛油熬出的灯烛…… 云溪酌忍不住想象了下。 师尊说过要将一切都装进秘境里给他用,也包括这些吧? 到时候,自己岂不是用着最昂贵的家具,住着最奢华的房子,土财主一样一个人占了一大片地,不用考虑买房,还不用上班,不用社交,地方那么大,他还能种菜。 简直是死宅的天堂! 要是猫猫能带来,说不定他已经放弃抵抗了。 呜…… 云溪酌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 想猫了。 白露轩一应用度都是最好的,哪怕是空置的卧房。 自然,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说好听点,楚怀衣被奉为救世主,人人敬重他,实际上,人还没死,就受供奉了。 原著里,他在主峰的先祖殿里有一座生祠,和仙逝的祖宗们肩并肩,受香火。各仙门到访白玉京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一拜,香火从没断过。 楚怀衣也是过上吃香喝蜡的日子了。 “好一个美强惨!” 云溪酌只是感叹一声。 他倒不至于圣母心泛滥,去可怜同情楚怀衣。 毕竟,楚怀衣是自愿的,他有自己的道去追求。 迷迷糊糊间,云溪酌睡了过去,他太累了,灯都忘了熄。 鲛油灯无风摇曳,烛芯光晕晃了下,青蓝色的光吞掉暖黄火焰,在靠床的墙面上映出一小团影子。 那抹影子从云溪酌灵台中钻出来,慢慢晕开,如浓墨溢散于水中。 不多时,变成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形。 他跪伏于床榻之上,双臂笼罩在熟睡之人的肩膀两侧,鼻尖几乎贴在云溪酌脸上,长发从肩膀披散下来,铺满了半张床,蜿蜒着踅摸过青年雪白的小腿,绞缠住足踝的黑色锁链。 扣压住,渐渐收紧,而后…… 人影叹息一声,长发松散开,放过了锁链。 又掀起裤边,贴着裸/露的小腿向里行进,匍匐游弋。 “唔……”睡梦中的人皱眉,迷迷糊糊地小声喃喃,“……痒。” 蛇一样灵活的发尾顿住。 空灵的一声轻笑。 发梢恋恋不舍地撤出。 影子收束,没入云溪酌眉心,消散不见。 云溪酌睡了个饱觉。 第二日,他才想起来,系统已经一个晚上都没吱声了。 云溪酌闭上眼,在脑海中寻到那只圆鼓鼓的小铁球,它动也不动,电子屏上一片漆黑。 云溪酌:“?死机了?” 云溪酌挽起袖子,运用古老的召唤术——使劲拍了拍铁球的脑袋。 电子屏开始闪雪花,发出滋滋声。 他又砸了砸。 雪花点颜色变浅,缓缓浮现两个小圆圈,它眨了眨眼。 「0_0」 「-_-」 「0_0」 系统:「谢谢?」 云溪酌满意点头:“不客气。” “你被黑客攻击了?” 昨晚都没警告他,他都有点不习惯了。 系统:「统不知道,统已向主神提交反馈,申请升级系统。」 云溪酌面带浅笑,语气温和:“哦,主神啊,它什么时候能回复你?” 「三天之内。」 系统的闪电小爪子正捏着六角扳手,拧紧自己松动的螺丝。 忽然,一股重重的力道猛拍在自己脑袋上,震地它cpu嗡嗡的,爪子一抖,螺丝掉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掉进远处的茫茫大雾中。 「?_?」 云溪酌:“呵,我的投诉信排到了一万三千八百零一,凭什么你的问题三天之内就能被解决?!” 「……」 “我要上诉!我要告到中央!” “说话!看着我的眼睛!说话!回答我!” 云溪酌把系统捶得邦邦响。 「>_<」 呜呜呜,已经变成宿主的玩物了。 云溪酌出了口恶气,慢悠悠离开脑海空间。 睡到日上三竿,他错过了早饭。 不过无所谓啦,辟谷丹谁爱吃谁吃,他不想吃,就是有点怀念牛马标配冰美式。 穿好衣裳鞋袜,他检查了下储物袋内的法拉第笼,反复确认好几遍,避雷装置没啥问题,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大概是过度关注,难免焦虑吧? 云溪酌放弃思考,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出门。 今天还要搬家。 长老们送的宝贝,他没主动要,但也舍不得丢。 整理出来,才发现十个箱子都装不下,储物袋内的空间不够,怀风给他又拿了五六个袋子。 云溪酌说谢谢,随手拿了块亮晶晶的石头给怀风。 怀风推辞说太贵重,不肯要,被云溪酌一个瞪眼收下了。 怀风红着脸:“云师兄,这是别人都有的,还是单送我一个人的?” 云溪酌:“……” 一看怀风的眼神,云溪酌就知道:呵,又祸害了一个。 他都被系统坑出经验了,面对这种万人迷受害者,他踩对方一脚,对方说不定都会爽。 云溪酌选择视而不见,继续搬家。 他以前搬过很多次家,大包小包就要打包大半天,货拉拉师傅帮忙搬上楼还要另外加钱。 修仙界还挺方便的,东西往储物袋里一装,再拿出来摆摆好就行,连卫生都不用打扫,一个净尘诀就能解决问题。 啃了几口怀风带回来的糯米糕,云溪酌在他不舍的目光中,挥手道别。 “师兄去哪儿住?” “……唔,应该是主峰吧?” “师兄,我会向执事申请选调入主峰的,我想一直照顾你,师兄等我。” “这倒不必,我也没那么脆皮,不至于总住院,你还是做你自己的事吧。” “师兄不要我了吗?” 怀风哽咽,眼眶红红,衬地云溪酌像个抛妻弃子的渣男。 “……” 他本来想说再见的,但又怕人误以为自己在暗示什么。 云溪酌闭了嘴,急急摆手,掉头就跑。 ……怀风望着他背影的目光如有实质,有点扎后脑勺。 才过午后,云溪酌乘坐仙鹤,返回瑶光峰。 他打算先回白露轩磨一磨楚怀衣,说不定就不用搬去主峰了。 房间住的舒不舒服倒是其次,他主要是不想再碰到皓清逐月那样的弟子了。 虽然被人喜欢是件好事,但他总觉得那些人看他的目光黏糊糊的,被盯久了,浑身不舒服。 自己这个万人迷光环非常有毒! 还是楚怀衣好。 不会被他的光环影响。 也就是想囚禁他,有点疯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他算了下时间,系统的惩罚大概会在黄昏到来,精确点大概下午六七点的样子。 还有四五个小时,时间充裕。 他在瑶光峰山脚下下了鹤,选了块平坦开阔的地。 整个瑶光峰连个活物都没有,非常适合被劈一劈。 怎么从储物袋取出鸟笼,他也已经学会了,不需要灵力,方法简单,绝对不可能卡壳。 等他把住宿的事情解决了,就在瑶光峰山脚下避雷。 圈好地,云溪酌刚要上鹤返回白露轩,忽然眼前一黑。 云溪酌:“?” “我瞎了?” 仙鹤红冠发光,照亮周围。 那是夜里飞行时,防止与其他仙鹤相撞而进化出的功能。 云溪酌抬头,只见天空阴云密布,将太阳遮地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日全食? 浓重的阴云又沉又厚,呈漩涡状,几乎快碾到峰顶,压迫感极强,四周狂风大作,群树吠嚎,吹得云溪酌睁不开眼,脸也被刮地生疼。 鹤是不能骑了,恶劣天气容易失事。 云溪酌揪着仙鹤的翅膀尖尖,拽着仙鹤朝白露轩狂奔。 仙鹤爆改走地鸡。 还没跑出几米远。 轰隆一声巨响,给他震在原地。 他抬头,看着云层里穿梭的蓝紫色电流,突然明白过来,这是他的天打雷劈啊…… 云溪酌咬牙跺脚,气地要命:“系统!你给我出来!为什么惩罚提前了?!” 脑海里没有声音,没有回应。 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面临末日。 哦,还有一只鹤。 仙鹤压低脖子,用鸟喙蹭了蹭他脸颊,这一次力度收敛好了,不会给他顶出去。 它在安抚他。 只是羽毛被狂风吹得凌乱狼狈,被掀起的尘土染地灰扑扑的,半点仙气飘飘的样子都没有。 它的脚爪扎进土壤里,使劲勾住地面稳住身体,展开翅膀给云溪酌挡风,细长的腿还在风中瑟瑟发抖。 云溪酌没心思分析鹤是单纯对他好,还是万人迷光环也能魅惑非人类。 “你快离开,离开瑶光峰。”云溪酌使劲推开仙鹤翅膀,要它赶紧跑路,“要不然你就变烧鸡啦!” 仙鹤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它要留在这里陪他! 人,有鹤保护,你无需畏惧! “……”云溪酌默了默,舔嘴唇,“那样真的会很香。” 仙鹤:“……” 云溪酌闭眼,脑海空间里空荡荡的,没有系统的影子。 他忽然明白过来。 不是系统不理他。 是寄宿在他身上的系统也怕被雷劈,所以暂时离开了。 云溪酌冷笑一声,掏出他的法拉第笼,把不肯离开的仙鹤塞进去,仙鹤太庞大,缩在里面有些憋屈,两只翅膀尖尖搭在笼杆上,眼巴巴看着云溪酌,呆呆地歪了歪脑袋。 云溪酌叉腰,指着天上的闪电,狂傲大呼:“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 12、天打雷劈 “究竟是哪位师兄在渡劫?!” “白玉京有规定,渡劫必须去后山,不得在内峰渡劫,否则损坏建筑当以十倍赔偿!” “嘶,这阵仗,怕不是得赔地倾家荡产。” “难道只有我发现,劫云出现在瑶光峰吗?” “啊……那不用赔了,反正瑶光峰啥也没有。”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在瑶光峰啊!” 众所周知,瑶光峰只有一座仙府,也只有一人居住,瑶光峰本身就打了“晦气”、“危险”的标签,平日里连个蚊子都懒得往里飞。 劫云出现在瑶光峰,那只有一种可能…… “渡劫的莫不是……玉宸仙尊?” “啊???他不是步入化神境没多久吗?又突破了?这才几年啊?!嘶……真的好强啊!” 仙尊突破就很有道理了! 那劫云一看就不同凡响,恐怖地犹如一只巨大的手,朝瑶光峰倾轧去,那是足以劈毁半个白玉京雷劫! 渡劫境晋升化神境的雷劫都没这么可怕。 好在白玉京的护山结界是圣祖他老人家布下的,又有上古神器昊天印守护,才不至于波及瑶光峰以外的地方。 “等等!不对啊,化神初期到大圆满都没有雷劫啊!” 众所周知,从元婴开始,只有跨越大境界才会有雷劫锻体。初期、中期、后期、乃至大圆满,小境界的晋升引不来如此异象。 “玉宸仙尊所渡的……该不是飞升之劫吧?!” 仗着护山结界和昊天印的保护,弟子们敢在不远处看热闹,并不怕劫雷波及自身。 但一想到楚怀衣要飞升,整个白玉京一下子沸腾了。 楚怀衣要飞升了? 那天裂谁补? 他们怎么办?三界众生怎么办? 楚怀衣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就这么抛下他们飞升了? 围聚在瑶光峰之外的众多弟子神色各异。 年纪不大的新弟子看不懂形势,摸不着头脑,还在听师兄们讲解其中渊源;出身望族,深知其中厉害的仙门骄矜又是惶恐又是暗恨,一个个咬牙切齿,面目狰狞,修养差点没绷住;也有弟子艳羡楚怀衣年纪轻轻就能飞升,暗叹三界将亡,却尊重楚怀衣的选择,因为,他们也知道,自己在飞升的诱惑面前,也做不到放弃前途,身死为他人。 只有几位长老知道,楚怀衣不可能飞升。 楚怀衣在跨入化神境之后,就被白玉京的圣尊师祖在体内打入封印,他的修为涨的再快,也只能止步于化神境大圆满,永远不可能踏入飞升这一步。 他必须留在人间,一直到预言中的天裂出现,以身补天! “你们快看!那里有红光,好像是仙鹤的丹冠,是不是有个人?” 劫云只笼罩在瑶光峰上,之外并未被波及,因此弟子们御剑围至此处,并未被影响。 浓灰的云层下有一只鸟笼,笼中塞进一只羽毛发灰的仙鹤,仙鹤合拢的翅膀间隐隐约约露出一个人影。 眼神好的弟子一下子认出此人是云溪酌! “那是……云师兄?” “是云师兄!” 虽然看不清脸,但整个白玉京只有云溪酌长发卷曲,有别于他人。 蓝紫色闪电穿梭在云层中,映亮弟子们一张张面目各异的脸。 “云师兄怎么会在瑶光峰?” “他本来在弟子苑住的好好的,昨晚才被楚……仙尊带走,却不想遭逢此事。” 他们没亲眼见过飞升雷劫,但都清楚,这劫雷降下,瑶光峰内的活物怕是都要遭遇不测。 然而,瑶光峰没有活物,只有一个无辜的云师兄。 百年前,云师兄被雷劫劈碎灵核灵根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楚怀衣克死云师兄一次还不够,还要再来一次吗?!” “云师兄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这才几天啊,又被连累……” 云溪酌的万人迷光环,加重了他们对楚怀衣的怨恨之念,他们越是心疼云溪酌,就越憎恨楚怀衣。 “众位师兄师弟,请随我一同冲进去救云师兄!” 一呼百应。 数百人御剑在瑶光峰外,剑身拖出长长的光尾,不惧生死地往里冲。 弟子们使尽浑身解数,却被弹开百米远,寸进不得。 那笼罩住瑶光峰的乌云化作一盏无形的罩子,任是剑砍斧劈,也无法损坏分毫。 戒律司,暗室。 禁闭日期加到三个月的皓清蓦然睁开双眼,他攥紧忽然发烫的骨戒,喊住一个弟子,那弟子刚从外面回来,神情慌乱。 皓清:“发生了何事?” 弟子:“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玉宸仙尊要渡飞升之劫了,云师兄还在瑶光峰,被困在劫阵中,师兄们想救人,但进不去,托人来戒律司取度量尺一用。” 度量尺能断善恶,并不能破阵。 但好歹是仙器。 这是长老以下,弟子唯一能调用的东西了。 皓清险些没站稳,又急又恨,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度量尺能有什么用?尊主和各峰的长老呢?他们怎么说?” 弟子沉默了一瞬:“尊主说这不是飞升雷劫,这雷劫来得诡异,恐怕不是此间之物,现下笼罩住瑶光峰,怕是圣尊来了也未必能破开,他说……说……” “说什么?!” “说只有等到天雷劈完,才能结束!” “……云师兄……师兄……”皓清额间青筋暴起,目眦尽裂,攥紧的拳头重重锤在囚栏上,鲜血迸溅,砸地指骨都碎了一截,“放我出去!” “师兄,尊主说过,你不能……” “放、我、出、去!!” · 云层愈发浓重,压抑无比,呼吸都有些困难,空气像被压缩过,隔着皮肉和肋骨,狠狠挤压内脏。 云溪酌蜷在翅膀里,抱着仙鹤瑟瑟发抖。 冻的。 气温最起码降了十几度,他包裹进活体羽绒被都暖不起来。 虽然知道不会死,但好憋屈啊。 他仰头对上仙鹤的豆豆眼,发现鹤在发抖。 “鹤,你放心,你烤焦了,我也不会吃的。” 鹤眨巴眨巴豆豆眼,表示感动。 “没有孜然的烧烤缺失的是灵魂。”云溪酌坚定地挑食。 鹤:? 云溪酌算不清时间,他腿都站麻了,雷还没劈下来,浓云却越卷越庞大,螺旋状笼在头顶上,像一块发霉的旋转手抓饼,动不动闪两下蓝紫色电光,哼几声闷雷。 它似乎很会酝酿行刑前的恐慌,把气氛预热地十分浓重。 云溪酌皱眉:“我误会系统了?难道惩罚时间没有提前?它只是提前个大半天酝酿一下?” 云溪酌思忖了会儿。 现在赶回白露轩,找到师尊,指着天,说:“你看!我没撒谎,得不到你的信任,我就会受到天打雷劈的惩罚,眼见为实,你都看见了对吧?那你现在信任我一下行不?” 说不定一瞬间信任值飙满,雷劫消失,法拉第笼也用不上了。 云溪酌思考完,觉得可行。 他推开鹤翅,抬腿刚要迈出鸟笼。 轰隆—— 一声巨响,声势浩大,几乎震破耳膜。 他捂住耳朵,忍着耳鸣仰起头。 漩涡中心已完全移至鸟笼正上方,一道堪称末日的雷电在云层中极速酝酿。 来不及回白露轩了。 而且,云溪酌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检查法拉第笼的时候,为什么觉得不对劲了。 ——他忘记给法拉第笼埋地线了!!! 云溪酌静立了一瞬,被自己气笑了。 “啊啊啊啊啊!” “就说文科生爆改理工科不现实啊!呜呜呜要和鹤一起变烧烤了。” 衣袍被风割裂,卷曲长发高高扬起,漆黑瞳孔猛地收缩,映出一片爆闪的光。 夸嚓——!! 第一道天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骤降。 云溪酌猛地闭眼,抱紧仙鹤。 半晌之后。 他睁开眼,满脸困惑地眨了眨,和同样安然无恙的仙鹤大眼瞪小眼。 除了头有些晕,耳膜疼,浑身上下连个伤口都没有。 云溪酌看着蓝紫色细小的电流从指尖绕过,沿着身体蹿向脚踝。 他的脚踝上出现了一圈黑色锁链,小指粗细,锁链的另一端穿过鸟笼,带着电流一起消失在远处。 “嗯?” · 白露轩。 楚怀衣亲手布下的禁制之外,又笼了一层泡沫似的薄膜。 却是仙器无妄剑也斩不破的古怪阵法。 楚怀衣被困在其中。 第三次挥剑后,楚怀衣已辨别此阵法并非此间之术,而是来自天外。 他望向浓云漩涡的方向,淡淡道:“想阻拦我?” 覆满冰霜的剑被他横过,划破手指,血珠倾泻,一滴滴在空中凝固,排列成形,是一个古怪的字体。 像一个“破”字。 却多出很多玄奥的笔画。 最后一笔即将写成,楚怀衣的手腕忽然顿了下。 他垂睫的瞬间,浑身控制不住地颤动,一抹血痕从唇角渗出。 蓝紫色的电流顺着玄锁,窜入他手腕,沿着经脉流淌进身体。 其威力不亚于晋升化神境的雷劫。 楚怀衣蜷紧手指,他没摘掉玄锁,只静默合眼,等电流完全被身体吞掉。 汗珠滑过剑眉,沿着长睫滴落,他望了眼漩涡中心的方向。 想起云溪酌昨夜说过的话。 ——“……目的是让我取得你的信任,如果信任值不够,它会降下惩罚。” ——“什么样的惩罚?” ——“天打雷劈!” 第二道劫雷酝酿完毕,即将劈下。 “破”字最后的笔画被他抹去,沾血的手指迅速画出一个类似于“门”的字体。 “门”变成了门。 门里漆黑一片。 楚怀衣抬步迈进去。《 》 13、锁链 鸟笼挡住雷击,却被劈出几道裂痕。 云溪酌捂住胸口,屏息,憋地喘不过气了才想起来呼吸。 还好! 笼子是用玄铁做的,要是普通金属应该已经被劈成渣渣了。 他又低头看了眼脚踝的锁链。 难怪信任值没有波动,原来楚怀衣从未信任过他啊…… 这不,拴住他的锁链根本就没拆下来过! 云溪酌都不知道该气恼,还是该庆幸,阴差阳错下,拴住他的锁链竟充当了地线的作用,将鸟笼导下的雷电引入地底,他才没被烤焦。 但现在庆幸,为时过早。 因为他口不择言,暴露了太多系统的秘密,导致惩罚x3 也就是说,还有两道天雷。 天雷的架势和威力,云溪酌已经见过了,他很困惑,有些质疑系统说过的话。 这种威力的雷,劈在身上,真的不会死吗? 可是区区一个新手任务,失败了也不至于搞死宿主,不然谁给黑心的系统打黑工啊? 他想起系统曾说过:「惩罚:天打雷劈,弹性威力制;本质:不以威胁宿主性命,但足以给到宿主深刻警告的惩罚机制;目的:杜绝宿主消极怠工心态,请宿主积极完成任务。」 这个“弹性”就很微妙。 这个“不威胁性命,但足够深刻的惩罚”就更微妙了。 结合刚刚那道天雷的威力,云溪酌觉得系统没把自己当人。 人能受得住这种雷击吗?! 还“不威胁性命”,呵…… 云溪酌不理解,也没时间思考更多。 他只能寄希望于鸟笼足够结实,还能再撑一撑。 第二道天雷已酝酿成形,犹如一条极速俯冲的龙,迅猛劈下。 云溪酌抱着脑袋,猛地闭上双眼。 隔着紧闭的眼皮,都能被那炽亮的闪电灼疼双眼,天雷落在头顶上,像是炸药在耳边爆开,他捂住耳朵的掌心有些湿润,鼻尖隐约嗅到血腥味,耳边嗡鸣声久久回荡,刺地大脑都在疼。 喀嚓—— 是什么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破碎声接连迭起,金属碰撞声,玻璃碎裂声…… 那股强大的力道彻底穿透粉碎的鸟笼,掼着云溪酌,就要将他摁进土壤碎石里。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后背却撞在一片柔软上。 他好像被什么圈住了。 “……鹤。” 干哑发疼的喉咙模糊地吐出一个字。 抖如筛糠的手胡乱摸索,触上一片柔软羽毛。 仙鹤压下长颈,鸟喙避开他手背的伤口,轻轻地碰了碰他指尖,证明自己还活着,他才松了口气。 感官丧失了好久,皮肤的触感才渐渐回归,手臂后背一股火辣辣的灼烧感。 恍惚中,他以为自己生出了错觉,似乎有一股清冽的气息在后背抚过,缓解灼痛。 云溪酌掀开眼睫,才发现自己腰间环着一只手臂。 他正靠在一个人怀中。 他猛地转头,鼻尖擦过对方下颌,略有些不稳的呼吸扫过耳廓,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抱着他的人长睫低垂,半掩的琥珀色眼眸映出他的脸。 从身后抱着他,将他圈在怀里的人是……楚怀衣。 “楚……师尊?” 他喉咙疼,嗓音哑,发出的声音小猫似的,可怜巴巴的。 “嗯,”楚怀衣似叹息了一声,“你这‘惩罚’来得这样快,你怎么不告诉我?” 一说到这个,云溪酌委屈地要命,眨了眨眼,低声控诉:“我以为你不信呢。” 数据就是最好的证明。 楚怀衣的信任值没有波动,对他毫无信任可言。 云溪酌就像一个胜券在握的高考生,出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答题卡填错了,考了0分。 抱着他的人轻叹了声:“没有不信……” 只是以为不会来得这样快,以为自己还有时间探查一二。 楚怀衣将自己的外衫披在他肩上,帮他系拢。 云溪酌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被天雷劈碎了,只剩几块布片还顽强地贴在身上,勉强蔽体。 伤地倒是不严重。 手背和手臂被乱飞的石子蹭出轻微擦伤,只有后背疼得比较厉害,但他看不见。 比起受伤,更令他绝望的是,鸟笼被第二道天雷彻底劈毁了,玄铁被碾成了粉,碎成了渣。 他看着被劈焦了半边翅膀的仙鹤,抬头仰视抱着他的人:“师尊,你带仙鹤先离开吧。” 反正这雷劈不死他,对仙鹤来说却是无妄之灾,他还不想吃烤鸟。 楚怀衣巍然不动,圈在腰腹的手臂也未收回。 只抬起另一只手,凭空挥出一道门,将疼地嚯嚯叫的仙鹤推进去。 一丈高的门缩成光点,带着仙鹤消失不见。 云溪酌:“?” 楚怀衣淡淡道:“禁术,空间门,它已回白露轩。” 云溪酌咂舌,要不是天雷会追着他跑,他也想钻进门里去。 楚怀衣垂眸,小徒弟羡慕的眼神映入眼底。 他手指微蜷,握紧徒弟侧腰,琥珀色眼眸移开,抬首望向苍穹。 新的劫云还在酝酿,很快就要降落,一道比一道凶狠,奔着摧枯拉朽,毁灭万物的架势。 只是这天雷和渡劫晋升的劫雷不同,它似乎很懂得“分寸”,只笼罩在云溪酌一个人头顶上,将范围缩地无比狭小,峰顶的白露轩未受影响,就连三丈之外的草木都安然无恙。 楚怀衣一手环着云溪酌,将他大半身体包裹进胸前,一手掣出无妄剑。 低声问道:“还剩几道?” “……” 楚怀衣要保护他? “你不是单纯地路过啊?”云溪酌惊讶,从善如流地答道:“一共三道,还剩最后一道。” 楚怀衣:“……” “嗯。” 酝酿而成的雷,借着浓云为躯,豁然露出獠牙,张开足以吞天的血盆大口,猛地朝云溪酌咬下。 无妄剑瞬间覆满寒霜,直迎天雷。 云溪酌被楚怀衣抱着,飞上半空。 他慌了下,手指揪紧楚怀衣的衣襟,眼看着高大树木渐渐被他踩在脚下,越来越渺小,楚怀衣环在他腰上的手,不能给他带来足够的安全感。 他是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身在修仙世界,但脑子很难认同玄学。 不能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非常不适应。 楚怀衣还在对抗天雷。 每一道作为引子,劈向云溪酌的细小电流,都被无妄剑准确地格挡开。 云溪酌不能开口说自己恐高,让楚怀衣将自己抱紧些。 这样会让楚怀衣分心。 云溪酌闭了闭眼,抬起双手,环绕住楚怀衣的脖颈。 握着无妄剑的手一顿,一缕细小的电流擦过剑身,划破楚怀衣手背,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线。 失去先机,只是一瞬,便足以让某些存在发现漏洞。 它不再释放电流试探,而是趁机抛下最后一道天雷,比此前两道都猛烈,都迅疾,炽亮似白虹,粗壮如百年树木。 楚怀衣左臂圈紧云溪酌腰身,将他避至自己身体一侧,而后,毫不犹豫地横剑抵挡。 一半电流被无妄剑破开,四散进空气中,炸裂出火花。 另一半如冲毁堤坝的洪水般,涌入楚怀衣掌心。 云溪酌抱着楚怀衣的脖颈,清清楚楚地看见对方手腕上缠绕的玄色锁链,以及,从掌心涌入锁链的蓝紫色电流。 那锁链连接的方向是…… “……”云溪酌脚腕有点烫。 电流正沿着细长的锁链,朝云溪酌脚踝涌来,像点燃炸弹的导线。 云溪酌屏住呼吸。 剑修骨节分明的手横在自己眼前,紧握锁链,截断电流。 缕缕细烟从灼焦的掌心透出。 直到电流被吞光,楚怀衣漫不经心地松开锁链,掌心灼焦的皮肤瞬间恢复如初。 毕竟,化神期修士已近半仙,轻易不会烙下皮外伤,何况这劫雷只针对云溪酌,于他而言并不多可怕。 云溪酌瞳孔颤动。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第一道天雷未能损伤他分毫。 他不知该震惊于楚怀衣成了法拉第笼的地线,替自己承担了系统惩罚;还是感叹楚怀衣为了监察他,竟然把他拴在自己身上。 云溪酌哲思狂涌:“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原来是师尊在替我负重前行啊!” 楚怀衣:“…………” 云溪酌咧开惨白的唇,狡黠一笑,再也撑不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搭在楚怀衣肩上的手缓缓滑落,被剑修的大手一把扣住。 人清醒的时候,知道受力点在腰上,会配合地蜷进他怀里,现在昏睡过去,意识全无,便软趴趴地靠在楚怀衣胸前,膝盖也直不起来了,总往下滑。 楚怀衣掌心上移,稳住他肩膀。 他的手里还握着剑,以防天雷再袭。 单手无法将人打横抱起。 须臾,楚怀衣的手以圈抱的姿势绕过他腰臀,稳定在大腿/根的位置,将他整个人抱起,让他趴在自己肩头,半坐在自己小臂上。 楚怀衣自七岁后,就没再去过人间。 否则,他该知道,这个姿势常常被凡间的父亲用来抱年幼的儿女。《 》 14、养徒弟 劫云散去,日光重新照耀瑶光峰。 视线没了阻挡,围聚在峰外的弟子不明所以,惊讶地看着楚怀衣抱着不省人事的云溪酌出现。 云师兄披着仙尊的衣裳,形容狼狈,似乎昏睡了过去。 仙尊抱着他,后背有伤,大片血渍渗出白衣,他身姿依旧挺拔,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对掌门尊主点了点头,没多话就转身回白露轩。 皓清越狱赶来,拦在楚怀衣身前。 他满眼愤恨,目眦尽裂:“楚怀衣,把云师兄还给我!!” 楚怀衣睨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跨过。 皓清不在乎自己不是楚怀衣的对手,他伸手就想去抢人,却发现自己像被定在原地,动都动不了。 哪怕在同龄人中,他已是翘楚,可面对楚怀衣,他修为太低,太平庸了。 在化神境的威压下,他连对抗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楚怀衣抱走云溪酌。 “楚怀衣!你又害了他一次!还不够吗?!!” 看着疯地有点没脑子的皓清,逐月冷笑一声,阴湿的目光不舍地从云溪酌离开的方向收回。 他御剑飞下,来到一片焦土之上。 看着一地狼藉,摸了摸被劈成渣滓的玄铁黑灰。 逐月托着脸颊,叹声低喃:“这个鸟笼不结实,还那么小,太委屈师兄了。” · 云溪酌的脑海空间布满迷雾,望不到边际,能瞧见的地方只有巴掌大一块地。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几天,只晓得自己一昏睡过去,灵魂就会在脑海空间里醒来。 系统再出现的时候,离他很远,也不和他主动说话。 小西瓜那么大的铁球冷冰冰的,一动不动,装作没有智慧和生命的摆件。 云溪酌温和地笑了声:“怕什么,我又不能弄死你。” “我不怪你,真的。”他拍了拍系统铁球脑袋,温柔道:“再说了,又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一个无辜的打工统,定制惩罚的是你背后的主神,它才不是东西呢。” 系统慢吞吞地:「不许侮辱主神。」 “呦,”云溪酌眼前一亮,颇为新鲜,“你还会维护你老板啊?你不是ai嘛,又没有情绪。” 「……」系统被诈了,系统不说话了。 但云溪酌话多啊。 “统啊,商量个事,我觉得你那个天打雷劈的惩罚可以到此为止了。” 「?」 “你这个惩罚根本没有意义啊。你看哈,新手任务要求是获得楚怀衣的信任,对吧?” 系统点了点圆球。 “获得信任的目的是什么?” 系统:「成为楚怀衣唯一的徒弟,留在他身边,等待“关键剧情点”到来。」 “这就对了嘛!”云溪酌友善地笑了笑,“我问你,我现在是不是成了楚怀衣的徒弟?楚怀衣是不是当众说过我是他唯一的徒弟?我是不是留在了他的身边?” 系统眨了眨电子眼,顺着宿主的思路运算了下逻辑。 发现……有道理。 系统不明白,任务达成了,为什么信任值还停在0这个数值上。 「可是信任值……」 “没有可是!”云溪酌不给系统运算的时间,拍了拍手掌,“小嘴巴,闭起来,小眼睛,看过来,看我看我。” 系统:「0.0」 云溪酌:“信任值肯定出错了!楚怀衣都能为我挡天雷,他怎么可能不信任我?你看看你数据库里,有哪个人能不信任对方还给对方处理大麻烦的?” “没有对吧?” “那就对了!” 「可是……」 “没有可是!信任值没波动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问题,你的代码出错了吧?怎么会统计错呢?” 系统的「0.0」变成了「o—o」 云溪酌叹了口气,怜悯地看着系统:“统,你坏了,你该维修了,但我不建议你回去维修,因为坏了的统,在主神眼里是没用的东西,你觉得你的主神是费劲修理你,还是直接给你抛进垃圾堆里,再养个新的统?” 云溪酌语重心长地拍了拍系统脑壳,拍地哐哐响。 “承认自己的问题不可耻,做ai不能太狂妄,不能太自大,要不然你主神就不要你了。” 感觉身体的控制权恢复后,云溪酌估摸着自己该醒了。 他慢悠悠离开脑海空间,留下一个怀疑统生的系统。 云溪酌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烟灰色罗帐,身下垫的是柔软的鹤绒被,空气中缭绕着淡淡的鹅梨香。 很好,这次的刷新地点不是弟子苑床上,是白露轩床上。 他还没缓过神,一只鹤脑袋就欻地弹出来,啪啪两下贴他脸颊,不知轻重,鸟喙在他下颌划过一抹红痕。 “嘎——” 鸟头远离,它被楚怀衣揪着后脖颈拽开。 楚怀衣淡淡道:“他是凡躯,禁不住你这么碰。” 仙鹤眨巴两下豆豆眼,鸟头点了点,朝着云溪酌挥了挥自己被包裹成粽子的翅膀,退后两步,它翅膀受伤了,飞不起来,走地鸡一样啪哒啪哒扭着屁股走开,去院子里玩了。 云溪酌居然在它眼里看到了恋恋不舍,这种人类情绪! 云溪酌震惊。 楚怀衣道:“它经天雷锻体,开了灵智,已经有别于普通仙鹤。” 这是大机缘。 仙鹤没有修为,靠着白玉京浓郁的灵气,才比一般的鸟禽聪颖。 一般仙鹤不敢靠近渡劫的修士,它们太弱小,会被劈成灰烬。 而云溪酌引来的天雷很有原则,说是惩罚,就绝对不会劈死人,哪怕声势再浩大。 仙鹤算是沾了光,用烤焦的半边鸟翅,换来一份仙途。 说不定,以后还能修成道体,幻化人形,像人类修士一样,寿命也会从一两百年,蔓延到上千岁。 “师……咳咳咳。” 楚怀衣顿了下,才发现云溪酌睡了两日,滴水未沾。 原来一个凡人是如此地脆弱。 云溪酌咳地撕心裂肺,脸都红了。 嘴边递过来一个冰凉的东西,他抬起熏红的,泛着湿润的眼,发现是一个玉瓶。 “天泉甘露,你喝一点。” 楚怀衣能随身携带的东西,必不是凡物,长老们每年才能得到的一瓶甘露,他竟半点不心疼地喂给了云溪酌。 他想,自己没养过徒弟,也不太会养。 想来养一个徒弟,应是要将好东西都给他的。 掌门和各峰长老的徒弟都很多,人多了,分到的东西就少,但每个亲传弟子都至少有那么一两件拿得出手的赠物。 自己的徒弟不该什么都没有。 何况他只有一个徒弟,应该好好对待的。 盯着云溪酌慢慢饮下甘露,楚怀衣端坐在床榻边。 “仙鹤有意认你为主,你若想认下灵宠,可以收下它。” “好呀好呀!”云溪酌笃笃点头。 他对灵宠没什么概念,就当养小鸡了,只是不知道仙鹤生的蛋好不好吃。 云溪酌:“那我可以给它取名字吗?” “可。”楚怀衣点头。 “就叫‘呵呵’!” 楚怀衣顿了下:“……鹤…鹤?” “是呵呵!”云溪酌笑眼微弯,月牙一样,“这个名字多好呀,特别适合鹤,嘲讽意味拉满,是不是很帅气?” 楚怀衣艰难地点头。 几日相处下来,云溪酌算是了解鹤这种鸟了,除了对他还算客气,鹤对所有人都是拿鼻孔看待的,傲慢又倔强,脾气大,气性也大。 关键是,它的叫声,真的很像“呵~呵~” 两人就这么定好了,完全没问过当事鹤。 云溪酌昏睡的这几日,开了灵智的仙鹤颇为聒噪,平白给白露轩添了点活气,孤寡惯了的楚怀衣竟也不觉得吵闹,任由其放肆。 偶尔,他也能从仙鹤身上看到点云溪酌的影子,颇为……活泼。 便想,这鹤若成了云溪酌的灵宠,倒也合适。 只是,仙鹤将将开了灵智,蠢笨了些。 楚怀衣想起遂阳墨氏擅御兽,倘若云溪酌喜欢,以后得空可以为他再挑一只品阶高的灵宠。 作为白玉京的仙尊,自己独占一峰,有的是灵石和场地。 楚怀衣将想法说给云溪酌听。 云溪酌腼腆一笑,脸埋进被子里:“师尊,你也太溺爱我了吧?” 他脑子里自动浮现一个霸总短剧名场面: ——总裁带女主逛商场,指着服装店挂墙上的衣服,霸道宠溺地说:“把这一排都给我叉下来。” 啊啊啊啊!! 云溪酌尴尬地裹着被子满床打滚。 楚怀衣很少接触人,他不谙世事,却也不是不懂云溪酌的反应。 他面无表情地低声说:“为师没养过徒弟,不知道……”他顿了下,又道,“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提。” 云溪酌钻出被窝,卷曲的黑色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侧,他抬起手指拂去粘在唇上的发丝,睁圆了眼睛,定定地问:“什么都可以嘛?那我要住在白露轩!” 想起几日前拦路发疯的皓清,以及心怀不轨的逐月,楚怀衣只犹豫了一瞬,点头答应。 “可。” 云溪酌又钻进被窝里,从大床的另一头爬过来,脑袋钻出被子,停在楚怀衣面前,缓缓靠近,卷曲的长发和楚怀衣垂落的那缕纠缠在一起。 他微微扬起头,双眼诚挚。 “那师尊可以信任我吗?”他的手从被窝里探出,宽大的袖子滑落下去,露出一截清瘦手腕,修长手指轻轻点在楚怀衣心口的位置,“用这里。” 那双盈满星辰的眼瞳直勾勾望着他。 眼神,呼吸,一举一动……魅魔本能地释放出自己无法控制的能力,极尽蛊惑。《 》 15、捏 青年趴着床沿,微微扬起头,锦被从肩头滑落,被他打滚弄乱的衣裳不那么规整地搭在肩上,领口松地过分,袒露出大片皮肤,卷曲长发绕过锁骨,游动在白皙脖颈边,下颌的红痕尤为明显。 楚怀衣眼珠微微上浮,对上一双极漂亮的眼。 那双眼澄澈透亮,像黑色的玻璃珠,点缀着星辰,里面倒映着楚怀衣。 ……只倒映着楚怀衣。 楚怀衣无意识抬手,冰凉指尖碰到青年下颌,反手托住他的脸,拇指抚过被鸟喙划出的红痕。 云溪酌:? 啊,那点痕迹又不疼,皮都没破。 云溪酌眨了下眼,把“不用治疗的”这几个字咽下去,从善如流地把脸往楚怀衣掌心搁,像猫一样蹭了蹭。 师尊在示好,他没道理不接。 至于信任不信任这个话题,云溪酌选择闭嘴。 很明显,楚怀衣不想谈这个。 剑修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很漂亮,但指腹有常年练剑生出的薄茧,蹭在细嫩的皮肉上,难免有些刺激。 云溪酌觉得差不多也示好够了,刚要抬起脸颊。 两颊忽然被用力一挤,腮肉都鼓了起来。 云溪酌瞪大眼睛,懵然地看着楚怀衣,困惑不已。 被挤地撅起来的唇动了动,口齿不清地:“……西真?” 楚怀衣手臂搭在膝盖上,一手捏着他的脸,身体向前倾,半挂的罗帐垂在他身后,将他从天光里拽进半昧的空间中,琥珀色的眼眸浓沉近黑。 他的目光从下颌那点红痕,往上挪。 “真的不会控制吗?” 声音很轻,很浅,也不像他的剑那般冰冷,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 结合他强势的动作,就不显得那么温柔了。 他像是在问云溪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云溪酌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又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控制啥呀? 死脑子!快想啊! 云溪酌想不出来。 他被捏地脸颊肉都酸了,苦巴巴地皱眉,似抱怨地:“……疼。” 楚怀衣冷淡地看着他:“你又没控制好。” 云溪酌睁大眼睛:“?” 楚怀衣收回手,挪开对视的眼。 云溪酌呼了口气,双手捧着脸颊揉了揉,酸感才缓了些。 他抱怨道:“师尊,我是肉体凡胎,你是化神境仙尊,我禁不起你这么蹂/躏的,而且,你掌心的茧好厚啊,摸疼我了。” 楚怀衣不语。 他站起身,背对着云溪酌,看了眼窗棂小桌,桌上的托盘自己移到了云溪酌床边。 是一个九宫格的盘子,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精致糕点。 云溪酌眼前一亮。 楚怀衣收回微侧的目光。 他记得云溪酌尚未辟谷,且食不惯辟谷丹,嫌难吃,有些娇气,但好在也不是很难养。 “往后不必托怀风给你去人间买吃食,我在窗前的桌上留了个传送阵法,每日都会有新鲜的吃食从凡间送来,直到你辟谷。” 云溪酌咬了一大口糕点,嚼嚼嚼。 “不能不辟谷吗?” “凡间吃食杂质太多,不利于修行。” “那我不修。” 再咬一口,继续嚼嚼嚼。 楚怀衣看了眼掉在床上的糕点渣,眉间微动,他挪开眼,平静地说:“凡人寿数不过百年,你很快就会死。” 云溪酌嚼嚼嚼,乐观且踏实地点头:“早晚的事。” 云溪酌不想修仙。 他迟早要回家的,猫猫还在等着他回去开罐罐,修地再厉害,回了家也用不上。 更何况,他是纯纯的唯物主义啊,打心底就不相信玄学那一套,本着信则有,不信则无的原则,他觉得他修不好仙。 反正又不影响他做任务。 等其他两个世界融合进来,他会被系统自动匹配“白月光”的身份和能力,不需要他勤勤恳恳地修炼。 在楚怀衣的世界设定中,就更简单了,他都不需要动用武力,只要等着楚怀衣自己走向终局就可以了。 话虽如此,但自己占了楚怀衣一个徒弟的身份。 云溪酌有点心虚地抬眼:“我不修仙,会败坏你名声吗?” 楚怀衣:? 云溪酌:“他们会说玉宸仙尊再厉害又怎么样?他教的徒弟是个废物,这个叫‘你在修仙界无人能敌,但在教育界身败名裂’” “……”楚怀衣,“无碍。”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云溪酌摆了摆手,又塞了块糕点进嘴里。 他们师徒两都挺豁达的。 他神色过分坦然,楚怀衣挑不出问题。 云溪酌是真的不想修仙,也是真的不在乎寿命短暂,唯一让他略有迟疑的问题,竟还关乎到自己。 也好。 楚怀衣想:这样也好。 自己只需要给足这个徒弟保护,满足他的欲望,照顾他的生活,等到百年之后,他甚至不必以殒落之躯化作秘境困住他,他可以在自己身殒前,为他的徒弟送终。 百年之后,他会在云溪酌魂魄脱离躯体的一瞬,捣烂其识海,摧毁其灵台,让寄存其中的系统彻底销毁,为这世间祛除隐患。 云溪酌想的更简单。 他什么都不用关注,也不必在乎。 楚怀衣一祭天,他在这个世界的任务就完成啦。 师徒两都不知道,彼此在等着给对方送终。 “师尊。”云溪酌吃饱了,叫住他。 楚怀衣站在窗棂边,回头。 只见青年唇角勾起,温和地朝他笑,下唇上还沾着一点糕点渣,没注意到,所以没抹去。 楚怀衣手指微蜷,垂眸:“嗯。” “这个能给我解开了吗?” 锦被里探出一只雪白骨感的足,足踝上空无一物,但他们都知道那里圈着一条锁链。 云溪酌双手后撑着床,绷直脚背往前伸:“我都不修仙了,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师尊就没必要拴着我了吧?” 楚怀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如果永远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这条锁链便永远无需解开。” 主峰传讯,要楚怀衣过去一趟。 他离开后,云溪酌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控制好自己的能力”指的是万人迷光环。 云溪酌:“……” 他就知道系统不安好心,能给他什么好东西? 好消息:楚怀衣天生琉璃心,不会和那些被光环迷晕的人一样奇怪。 坏消息:楚怀衣的心是石头做的,任自己再多花言巧语,他也不会动容分毫。 云溪酌觉得自己没有试探的必要了。 楚怀衣的信任值这辈子可能都涨不上来。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吃饱了的云溪酌继续躺,誓把加班多年的觉都补回来。 他一觉从清晨睡到黄昏,再醒来是被某个尖尖的东西叨醒的。 “……呵呵别闹。” 云溪酌迷迷瞪瞪睁开眼,守在床头的仙鹤无辜地瞪大豆豆眼。 它不是,它没有。 它知道主人是个脆皮,不能乱碰。 翅膀啪地一声,把床前盘旋着,正欲再叨云溪酌的纸鹤拍扁,用翅膀尖挑起来递到云溪酌面前。 云溪酌:“……” 他展开纸鹤,楚怀衣冰冷清冽的声音传来。 “来一趟主峰,仙鹤会给你带路。”楚怀衣言简意骇,并不说明原因。 云溪酌估摸着应该和天雷有关,毕竟这场天雷来得着实古怪。 难不成要审问他? 云溪酌思考,要不要编一套谎话。 但想想放弃了。 自己的秘密已尽数告知楚怀衣,他无需解释更多,至于如何应付掌门和其他白玉京的长老,楚怀衣应该已经为他想好了一套说辞。 云溪酌懂了。 他不问,我不说,他一问,我惊讶。 自己一问三不知就可以了,自有师尊替我辩解。 云溪酌跳下床,过长的裤腿被他踩住,差点绊倒,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着的寝衣大了一圈,是楚怀衣的。 他想起自己被天雷劈过后的狼狈,衣服碎地七七八八,燎焦了贴在身上,整个人像是煤堆里挖出来的。 后背的疼痛已完全感受不到,手臂的伤也只剩一层薄薄的即将脱落的痂,应该是用了很好的药,闻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楚怀衣给他换了衣服,还给他上了药。 真的挺好的一个人。 视线瞥到脚踝,云溪酌拍了自己一巴掌。 他拍得很轻,毕竟是自己的脸,但给仙鹤吓一跳。 人,你好怪。 云溪酌掏出储物袋,翻找了半天,陷入沉默。 他没有衣服穿。 对于普通弟子来说,不讲究穿着,一套弟子服日日穿,月月穿,年年穿,反正一个净尘诀就能清理干净,换洗的功夫都省了。 他住在弟子苑的那几天,怀风捏诀清理屋子时,会顺带给他掐个免洗的口诀。 而现在,他唯一的一套衣服祭了。 云溪酌吐槽:“……真抠门,焊在身上的高中校服还发两套呢。” “系统,给我变套衣服。” 「好的,宿主,请稍等。」 被调/教过后的系统似乎变得呆呆乖乖的。 云溪酌眯眼警惕。 似月辉的柔光包裹住云溪酌,随着无形的花瓣层层剥落,一套鹅黄色华服穿戴整齐,裁剪合体。雪色天丝织就的内衬,薄如蝉翼的罩衫,珍珠镶嵌的腰带,挂着叮当作响的玉佩和流苏。 他卷曲的长发束起一半,绾了个复杂的发髻,斜插着一支莲花发簪,金丝镶边的面纱遮住下半张脸。 站在铜镜前的云溪酌,看着自己眉心勾画的金莲妆钿,陷入了沉默。 他呵了声:“系统,我,性别男。” 系统又变成了没有感情的ai 「第二世界即将融合,请宿主做好准备。」 「主线任务二:在《天行纪》的世界中,扮演龙傲天夜冰炎的金手指老爷爷,助力龙傲天摆脱困境,修炼升级,收获机缘,开辟后宫,走上人生巅峰。」 云溪酌:“不是,这位龙傲天的老爷爷有女装癖?” 「空间通道已开启,宿主传送中。」 “等等!”云溪酌没心情纠结女装了,“楚怀衣那边还等着我呢,你等我忙完这边再说行不……” 话没说完,人原地消失。 房间内寂静无声,仙鹤歪了歪脑袋,豆豆眼里尽是茫然。 桌上的纸鹤缭绕金光,自己将被拆开的翅膀叠起来,飞出窗棂,往主峰去。《 》 16、羞辱龙傲天 系统的强制传送并不温柔,云溪酌落地时,差点把早晨吃的糕点吐出来。 他忍着眩晕感,扶着一根柱子大口喘气。 两个世界还未完全融合,有时差,白玉京还是黄昏,《天行纪》的世界已是黑夜。 云溪酌被系统抛在一条走廊上,四周静谧,空无一人。 走廊一侧连着一排破旧房屋,另一侧临着荒草葳蕤的院子,廊柱上挂着一排排泛旧的红灯笼,院中树影绰绰投在斑驳成灰色的白墙上,红与黑交错之间,是森森冷意。 吱呀一声,一扇门被推开。 一身短打的仆人端着托盘走出,视线撞在云溪酌身上,见了鬼一样瞪大眼睛。 “小姐,您怎么在这儿?” “小……姐?”云溪酌唇角抖了抖。 扑通一声,那仆人跪在地上,咚咚磕头:“小的错了小的错了,求小姐不要罚小的。” “?”云溪酌皱眉,这次cos的角色是个脾气很坏的吗? “你错哪儿了?” 仆人声音颤抖:“小姐是主,小的是仆,小姐去哪儿不是小的该过问的,小的错了,求求小姐别罚我。” 说完,又把脑袋死命地往地上磕。 云溪酌迅速上皮,阴沉沉地问:“哦?那你说,我平时是如何惩罚下人的?” 仆人抖如筛糠,冷汗欻地淌下,浸湿后背。 云溪酌:“嗯?” 仆人颤不成声:“剥皮,从指间开始,用银针分离血肉,然……然后剥到手肘,皮都是完整的,还……还有,剔骨,在胸膛上割破一个小口子,一根根抽出肋骨,此时、此时没有肋骨保护的内脏很脆弱,用力一挤就……就在胸膛里爆裂开,不会淌出一滴血……” 那仆人强忍着恐惧形容,吓得快昏过去了。 云溪酌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冷哼一声,抱臂道:“知道错了还不快滚,等着我罚你吗?” “谢小姐宽宏大量!”仆人端起搁在地上的托盘,佝偻着腰,连滚带爬地跑开。 云溪酌瞄了眼托盘上的东西,若有所思:“系统,那个东西,该不是我想的那个吧?” 系统:「是的,宿主。」 云溪酌:“所以,我现在的身份是……玉虚宗方家大小姐?一个恶毒女配?” 系统:「是的呢,宿主。」 云溪酌冷笑:“呵,说好的金手指老爷爷呢?你又给我增加工作量,我就是吃了没签劳动合同的亏。” 系统冷漠地甩出任务信息。 「任务要求——宿主需修复世界融合产生的剧情bug。」 「其中,已确认的bug分别为:《九霄白玉京》中消失的三界界灵;《天行纪》中被时空裂缝吞掉的秘境里住着的金手指老爷爷;《魔逆仙途》中本该被正道大师兄杀妻证道,如今却消失的小师妹。」 「对于融合过程中,产生的其他bug,宿主也需尽力修复。」 云溪酌:“……” 这跟入职的时候,老板告诉你,你的工作就是写写剧本按时交稿就行,很轻松的!结果过了试用期,不但要改别人的稿子,老板女儿的小学生作文也交给你写有什么区别? 呵。 「系统检测到,第二世界融合前,龙傲天的未婚妻方暗绵消失,严重影响到龙傲天复仇打脸剧情的展开。」 「请宿主完成有关未婚妻方暗绵的剧情。」 「剧情一:退婚,并羞辱龙傲天。」 「剧情二:三年之约后,被龙傲天打脸复仇。」 “是方师姐吗?” 一门之隔,柴房里传出一道沙哑虚弱的声音。 系统每次都不给云溪酌反应时间,直接将他投放到剧情中,云溪酌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推开破旧地摇摇欲坠的门,一股煤灰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尖。 云溪酌忍不住皱了皱眉。 玉虚宗占地很大,空房间多不胜数,偏偏故意让龙傲天住又破又旧的柴房。 柴房空间狭小,柴火占了大半,剩下的空间只够摆放一张床,那床还是砖块担着木板仓促搭出来的。 柴火整整齐齐贴墙码放,可依旧有新丢进来的柴火和煤炭把地面弄得又脏又乱,藏蓝色的床单干燥清爽,洗地发旧,却还是残留着一滴滴洗不掉的血渍。 环境虽简陋,但能看得出龙傲天收拾地很勤,但他再爱干净,被丢到这种环境里,也不得不弄得惨兮兮的。 “抱歉,师姐,这里太破旧太脏了。”少年垂下浓密的睫毛,神情有些局促。 云溪酌摸着下巴感慨:未来龙傲天长这样呀? 柴房内唯一的一张床紧靠窗户,窗户纸是破的,挡不住风,风掀起少年额发,露出满是汗珠的额头,剑眉时不时皱起,紧抿的唇发白。 他瞧着不过十六七岁,身量修长,背脊挺拔。 但他很瘦,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的,唯一有点肉的地方在脸颊上,他见云溪酌盯着他看了许久,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浓密长睫鸦羽般扇了下,看得云溪酌难免涌出一股怜爱。 看来是他刻板印象了,这个龙傲天还挺可爱的。 少年坐在床角,靠着窗边,长腿曲起,单手捂住心口,指缝间渗出血。 云溪酌两步一跨,走到床边,弯下腰,一把握住少年手腕。 少年惊慌地瞪大了眼:“师、师姐。” “别动。”云溪酌压低声音,恶劣地眯了眯眼,“再动把你手剁了。” 龙傲天不敢动了,呼吸都屏住。 任由云溪酌拽开他的手,拨开衣襟,露出胸膛。 他这个未婚妻恶名在外,人见人怕,鬼见鬼愁。 今日之前,他从未接近过这位师姐,只有那么几次远远地瞧见过,未婚妻脾气很差,喜欢罚人,但他没机会去触她霉头,她从未拿正眼看过他。 今夜,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见到未婚妻,还和未婚妻说了话。 夜冰炎紧张地捏着衣角。 在他胸前乱动的手指摸过他的伤口。 温热的,细腻的,柔软的…… 距离那么近,一股温暖的鹅梨香若隐若现地缭绕着他。 夜冰炎悄悄抬眼,视线滑过未婚妻的面纱,在他的耳廓上看到了一枚血红色的小痣。 夜冰炎闭眼,喉结缓慢攒动。 “怎么?弄疼你了?”云溪酌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问道。 夜冰炎肌肉紧绷了一瞬,僵硬地:“没有。” 两个字蹦出来,他好像不打算说话了,抿紧嘴,咬着下唇,露出一点点尖锐可爱的犬齿。 眼睛一闭,心一横,任由未婚妻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的未婚妻轻轻拍了拍他脸颊,笑得邪恶:“好乖。” 夜冰炎眼神闪躲:“……” 云溪酌在摸到他锁骨下方的第三根肋骨时,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龙傲天的仙骨还在,只是又被放了许多血。 刚刚那个仆人就是来取血的。 他的托盘里放着的是取血的囊袋。 在原文的设定中,夜冰炎是个孤儿,被掌门方为道捡回玉虚宗,因其根骨极佳,天资卓越,方为道收其为徒,还让大他两岁的女儿与他订婚。 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个师父待他极好,他这穷小子也是攀上金凤凰了。 但好景不长,五年前,夜冰炎一夜之间灵根莫名枯萎,药石无医,他成了一个废人。 方为道不再看重他,加上他是个孤儿,在玉虚宗举目无亲,没有人撑腰,谁都可以欺负他。 直到三年前,方为道病了,才想起这个人。 他将他唤来病床前,说:“冰炎,为师将你养这么大,也是你该报答的时候了。” “你是前朝夜氏王族遗孤,夜氏是神族后裔,你的心头血能治为师的病。” “好。”夜冰炎答应了,全当报答对方的养育之恩。 他们约定取血三年,三年之后放夜冰炎自由。 看过原著的云溪酌心底门清,这个方为道在撒谎。 但此时此刻,夜冰炎不知道,他还单纯地跟张白纸似的。 方为道图谋的不止是他的心头血,还有他的仙骨。 甚至和他定亲,也只是因为他体质特殊,为了让女儿将他当炉鼎使,在挖仙骨前物尽其用。 方为道的计划出了变故,夜冰炎的灵根枯萎了,现在的他除了心头血和仙骨还有价值,已经不能作为炉鼎使用。 所以,方为道想退婚。 在三年取血满期前,退婚,解除师徒关系,让夜冰炎彻底和玉虚宗毫无瓜葛,再然后……杀人取骨。 这一次,是最后一次取血。 方为道派来的人,几乎抽走了夜冰炎半身的血,使他如此虚弱,只能任由云溪酌为所欲为。 按照剧本,云溪酌扮演的未婚妻,现在是来放狠话羞辱他的。 让夜冰炎识抬举,明日乖乖被退婚,别在众目睽睽之下闹出什么乱子。 再将人狠狠打一顿。 未婚妻不知道夜冰炎有炉鼎体质,父亲做的决定,从不允许任何人置喙,包括她这个唯一的女儿。 她身上有婚约,婚约对象还是个废物,导致许多青年才俊对她歇了心思。 夜冰炎这个废物的存在,挡了她的桃花。 她恨极了夜冰炎,每次想找机会发泄,都被父亲以取血为由拦住。 这一次,是最后一次取血,这小子没用了,父亲再也不会阻拦她了。 云溪酌在床边坐下,扯了块布,细细擦干净手上沾的血。 夜冰炎的血很特殊,刀刃划过皮肉流出的血还是红色的,心脏里淌出来的却泛着点点金色流沙,混在鲜红里,光下闪着熠熠光辉。 床太狭窄,少年为了不碰到他,又往床里面缩了缩。 他偏过头,不去看未婚妻,额发挡住眼睛,瞧不见神情。 但耳廓的红,已经蔓延到脖颈了。 云溪酌:“…………” 少年,等一下你会更红。 气红的。 云溪酌从储物袋里找了瓶师尊给他的伤药,塞进少年手里。 紧接着,他一把捏住夜冰炎下颌,戏谑地眯了眯眼。 在对方懵然地瞪大眼睛,慌乱不已时,他放浪地开口:“少年,我看你长相俊俏,不如你给我做炉鼎吧。” 任务:羞辱、退婚。 你就说,逼人做炉鼎,算不算羞辱吧。《 》 17、师尊抓包 系统:「?」 「任务任务任务任务……」 “你卡了啊?”云溪酌在脑海中对系统说:“不许说我违规,这次我可没暴露身份,而且我也没有消极怠工,任务我做了呀,你就说逼着龙傲天做炉鼎算不算侮辱吧。” 「算……吧?」 看着龙傲天的反应,系统一言难尽。 “炉……炉鼎?” 少年震惊地瞪大眼,嘴唇颤地厉害,耳廓的那抹红欻地漫上脸颊。 他快碎了。 他长这么大,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罪,被人欺负过,伤害过,也咽下过很多委屈,这些磨难多到数不胜数,习惯了也就那样,他已经很少再为什么事心生波澜了。 小小年纪看起来一把年纪的。 但这辈子,他从未被人这般调戏过。 哪怕他长得确实俊俏可爱,但在强者为尊的修仙界,没人看重容貌这种没用的东西。 他们只会欺辱他,嘲讽他,说他是没有灵根的废物,变成了最低贱的凡人。 他头一次被人这样调戏。 他……他…… 夜冰炎慌乱地垂下眼睫,遮掩破碎的眼眸,声音乱得要命,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师……师姐,别取笑,我……我不过是个废人,你、你……” “你自卑呀?”云溪酌忽然凑到他眼前,隔着面纱,鼻尖几乎贴到他脸上,呼出的温热气息带着浅淡的香,夜冰炎下意识屏住呼吸,憋地一张俊俏的脸更红了。 靠得近了,云溪酌才发现少年鼻梁偏左侧一点的位置长了一颗很小的黑痣,点缀在笔挺的鼻梁上。 更可爱了。 云溪酌笑眯眯地:“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拒绝,而是认为自己是个废人,怕当不好一个炉鼎是吗?” 夜冰炎局促地闪躲,手指揪皱粗布衣角:“……师姐莫要再拿我取笑。” 少年往后躲,云溪酌就塌下腰继续往前凑。 少年脊背砰地贴上墙,避无可避。 “躲什么?我是你未婚妻,迟早要……”云溪酌眼神暧昧地扫了眼少年敞开的衣襟,“你明白的,这个炉鼎有何做不得?你觉得羞耻?” 少年猛地捂住衣裳,遮挡胸口,惊慌地看着未婚妻。 给小孩吓得说不出话了,云溪酌闷笑了声,直起腰坐好,放过了龙傲天。 “侮辱”成就已达成。 接下来是退婚。 “好了,不逗你了,我找你有事要说。明日我父亲会叫你去一趟前厅,你什么也别问,什么都别管,他们说什么,你都不必在意,我劝你搓两团棉花塞耳朵里,这样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免得被气到。” 迎着少年不解的眼神,云溪酌叹了口气,开口:“我不信你没察觉到,我父亲想退婚。” 少年明亮的眼神微微暗淡了一瞬,却并不诧异。 是啊,龙傲天虽然还未成年,涉世不深,心性单纯,可不代表他蠢笨,他是个聪明人,很多事看得出来。 “……那你呢?”少年嗓音沙哑,有些可怜地睁大眼睛,看着云溪酌,“师姐怎么想的。” “我?”云溪酌愣了。 这个问题不该是龙傲天问出来的。 就算要问,也应该问方为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退婚的意义在于给足龙傲天羞辱,让读者气愤,同仇敌忾,方便给未来的还击制造爽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未婚妻就是个工具人。 现在,龙傲天居然问工具人怎么想的。 那自然是…… “我听我爹的。”云溪酌摊手道。 “反正你听我的,明天再生气也别硬刚,保护好自己,被打断手脚很不划算的。” “只要你心里知道,你才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废柴,你只是停滞在修炼的瓶颈期,等突破了,你会很强大,非常强大,天下第一的那种强大,谁也没资格看不起你,是他们有眼无珠,让你美玉蒙尘。” 无言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夜冰炎怔怔盯着云溪酌,瞳孔颤动,嗓音紧绷:“我……会很强大?” 他没那么自信,话说得很混乱,眼神闪躲,不知所措。 “我会有那一天吗?我……灵根都枯萎了。” 云溪酌拍了拍他肩膀:“别不自信啊。” 他哄小孩子一样,勾起少年小拇指,拉了拉,拇指抵在一起,温柔地说:“咱们打个赌,你一定可以重新站起来。” 柔软的,温热的手指勾着他的。 窗外冰凉的灯笼红光透进来,映亮修长的手指。 夜冰炎喉结滚动,视线落在未婚妻明亮的双眼上,缓缓地点了点头。 “真乖。”云溪酌笑着摸了摸少年的头。 “你记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你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匆匆解决了“羞辱”和“退婚”两件事,云溪酌急着回去。 按照剧情设定,今晚,未婚妻要完成的只有“羞辱”这一件事,“退婚”要等到明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 但云溪酌实在不想为了一个龙套角色,冒着被楚怀衣怀疑的风险,留在这里到明天。 如果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一致,他已经消失快半个时辰了,楚怀衣肯定有所察觉。 他不能消失一天一夜,很难解释。 他虽然对师尊非常坦诚,但他的秘密实在太多太多,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何况系统还拿天雷威胁他,他真的不想再被劈了,还是尽量少说实话吧。 云溪酌选择今晚直接解决两件事。 反正他已经跟龙傲天表明了,自己是来退婚的,擦边完成任务,也算完成任务,挑不出毛病。 “师姐。” 云溪酌推门而出的手一顿,回头,偏了下脑袋:“嗯?” 少年捏紧云溪酌留给他的药瓶,张了张口,他喉咙太紧了,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 “我们……还会见面吗?” 云溪酌笑了笑:“当然。” 以后我们不但会见面,还会天天见,只不过不是以你未婚妻的身份,而是你的金手指老爷爷。 云溪酌摆了摆手:“保护好自己,再见。” 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紧闭的门外,过了很久,夜冰炎才收回望地酸涩的眼,低下头,他的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从没这么吵闹过。 他摁了很久,它还那么激动。 少年自暴自弃地往后一躺,手臂抵在额前,闭上眼,深深呼了口气。 他攥着那瓶药,拨开木塞,药香味沁人心脾,他从没用过这么好的伤药,未婚妻身上的香味和这个很像…… 夜冰炎用指甲盖小心翼翼地沾了一点药膏,芝麻大小的一抹,他没有往胸前取血的伤口上涂,而是抹在唇上,轻轻抿了抿,被他犬齿咬破的伤痕瞬间愈合。 温凉的气息就像……未婚妻凑近时的呼吸。 夜冰炎一夜未眠。 · 系统将云溪酌传送到白露轩外。 过去近大半个时辰,已是暮色四合。 云溪酌困惑:“不该是从哪儿去,从哪儿回吗?” 系统:「楚怀衣在你房间。」 云溪酌:“……” 云溪酌没有立刻回白露轩,他身上还穿着那套鹅黄色的女装,被师尊看见尴尬不说,还很难解释。 “你就不能给我换套衣服吗?”云溪酌对系统骂骂咧咧。 「抱歉,宿主,系统只能为宿主匹配扮演的角色外形,不能凭空捏出一套衣服。」 云溪酌提着裙子,鬼鬼祟祟地靠近自己屋外的小院子,双手圈成一个圆弧的形状,扩在嘴边,对池塘边傻乎乎叨鱼的仙鹤喊话:“呵~呵~过来过来。” 瑶光峰没有活物,莲池里也没有鱼,仙鹤叨了一嘴的泥,还契而不舍,认不清现实,脑子确实不太够用。 云溪酌觉得自己脑子也不太够用。 他看着仙鹤拍了拍包成粽子的半边翅膀,听到他的声音后,走地鸡一样啪哒啪哒甩开两条细长的腿,扭着屁股跑来。 云溪酌捂着额头,陷入了沉默。 他为什么觉得一只不能飞的仙鹤,可以载自己去弟子苑找怀风要一套衣服? 仙鹤走到他旁边,先是呆呆地歪了歪脑袋,豆豆眼里写着:你谁? 云溪酌叹了口气,拽下面纱,又抽掉发簪,一头卷曲长发如花藤般倾泻,直垂腰臀。 人,你回来啦! 仙鹤激动地扑棱翅膀,但它飞不起来,只能煽飞一地落叶,翅膀尖锋利地划破了云溪酌薄如蝉翼的外衫。 云溪酌伸手推开仙鹤,被风扇地脸疼。 “好了好了,别闹,你听话点,”指望不上仙鹤,别再把楚怀衣给引来了,云溪酌压低声音,“没你事了,你去玩吧,悄悄的,声音小点。” 好的! “呵~~”仙鹤引吭高鸣。 云溪酌:“…………” “啊啊啊啊你小点声啊!!!”云溪酌一把捏住鸟喙。 他房间的窗被推开,一树白梅装点在窗框前,窗后,仙尊白衣胜雪,身姿颀长,如竹如玉。 隔着小院,一双凤眼定定地看向他。 云溪酌默默抬起鸟翅,挡在自己身前。 他的悲伤,泛滥成河。《 》 18、仙门大会 仙鹤被关在屋外,豆豆眼不解地盯着窗内这对师徒。 被白梅装裱的画框一样的窗,将两人框在一起。 楚怀衣支颐侧坐在黄梨花木的椅子上,静默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一身女装的徒弟,眼神无波,并不言语。 鹅黄色挑人,常人很难穿出什么美感,容易显得皮肤黑,偏云溪酌肤色雪白,五官精致,轮廓线条柔和,被娇嫩的鹅黄衬得更显年龄小,娇俏地似十七八的少……女。 这套衣裳做工精细,配饰琳琅,不似白玉京产物。 更何况,女装居然服帖地穿在云溪酌身上,繁复的配饰一样样点缀在正确位置上,这很奇怪。 据楚怀衣观察,他这个徒弟根本不会穿衣服。 何况是这么复杂的衣裳。 每次见到他,衣裳总是穿得歪歪扭扭,交领的左右顺序都叠错了,系带更是乱七八糟地随便一系,溢出腰封,甚至会把外衫穿在中衣里头还不自知。 这身衣裳,怕也是那个“系统”的产物。 楚怀衣眼皮一掀,双眸落在云溪酌心虚窥他的眼睛上。 云溪酌仓促避开,膝盖一绷,笔直地站在他面前,双手交叠在腹前,垂着脑袋,沉默地抠自己手指。 活像教导主任教训犯规学生。 他师尊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写在了脸上。 “如果我说,我有穿女装的癖好,只是单纯地想穿,你信吗?”云溪酌颤巍巍地压低声音,蚊子哼哼似的。 楚怀衣支着额颞的手闪过一抹银光,手腕上,那根小指粗细的玄色锁链脱离隐匿状态,凭空出现,细细长长的锁链垂落地面,另一头出现在云溪酌脚踝上。 “你消失的半个时辰,玄锁没有感应到你的存在,也无法拴回你。” 师尊不提,他不知,师尊一提,他惊讶:“啊?玄锁坏了呀?那要不要拆下来修一修。” 楚怀衣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以我灵神加持,它与我神魂相连,不会坏。” 楚怀衣也不逼问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不急不缓地凝视他。 他在等,看他还能编出什么谎话。 云溪酌编不出来了。 不同于其他男主,楚怀衣有琉璃心,免疫一切迷惑。 系统都没能力欺骗楚怀衣,篡改他的记忆,自己怎么可能骗得过他? 要是听系统的话,选择欺骗,才是最愚蠢的做法。 真正的骗术,是要讲真话的。 他指了指自己脑袋,灵台的位置,然后抿嘴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唔唔两声,以一个“你懂得”的表情,无辜、无奈,又可怜巴巴地看着楚怀衣。 楚怀衣:“又是它逼你做了什么?” 云溪酌疯狂点头,眨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楚怀衣,试图萌混过关。 “不是什么坏事,我保证,和白玉京无关,和这个世界无关!” 楚怀衣:“不能说?” 云溪酌小鸡啄米:“真的不能多说了,我就是对师尊透露太多,本来只有一道天雷,被我搞成了三道,差点劈死我。” “而且……还没彻底结束,它每个月都要来一遭的。” 云溪酌不能直说太多,但能通过部分说词,和近期遭遇,给楚怀衣一些提示。 楚怀衣沉默半晌,道:“倘若我不能信任你,你每个月都要被天雷劈一回?” 真相是楚怀衣自己判断出来的,不算云溪酌的锅,但他不能点头确定,那样也算违规。 可他的眼神太好猜了。 楚怀衣明了。 心想:那个唤作“系统”的东西要云溪酌取得他的信任。 做什么呢? 是想让云溪酌用魅惑的能力引诱自己?让自己失去道心?让天劫来临时,无人修补献祭,以至于毁灭此方世界? 若只是如此,系统就不该让云溪酌如此破绽百出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它到底图谋什么? 而刚刚消失的半个时辰,云溪酌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以楚怀衣灵神加持的玄锁,是这个世界最强有力的牵绊,无论云溪酌去往何处,哪怕是天涯海角,楚怀衣神念一动,便能瞬间寻到他的位置。 而刚刚那半个时辰,楚怀衣什么都感应不到,锁链那头空空荡荡。 就像……云溪酌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琥珀色眼眸沉沉地看着云溪酌,看得他后背发凉。 他就那么沉甸甸地望着他。 半晌后,楚怀衣起身,道:“天雷一事,你无需担心。” 云溪酌眼前一亮:“你决定信任我了吗?” 与此同时,他忙不迭在脑海中扒拉着系统翻了翻。 「楚怀衣信任值——0」 系统你是不是坏了?! 快涨!涨涨涨!做法!快涨!!! 系统被晃地零件咣咣响:「楚怀衣信任值——0」 云溪酌:“……” 一片金色飞叶穿窗而入,落在楚怀衣指尖,楚怀衣眉心一蹙,寒凉的眼眸瞥向云溪酌。 云溪酌歪了歪脑袋,瞪大清澈的眼。 “随我去趟主峰。” 楚怀衣转身就出门,锁链乱七八糟地响了一遭,一股牵引力扯动愣在原地的云溪酌,脚踝被猛地一拽,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扑,惊呼出声。 下一瞬,他鼻尖一痛,撞在楚怀衣锁骨上。 惊慌之下,双手本能地攀扶住对方,紧紧地环住师尊脖颈。 隐匿状态的玄锁,能拉扯地无限长,平时感应不到它的存在,更不会绊倒他。 但刚刚它现了形,长度也只有两人彼此间的短短距离,楚怀衣转身离开,云溪酌还在原地未动,猝不及防便被扯拽过去。 楚怀衣手腕紧绷,环住徒弟的腰,抱稳他。 他的左手失了一抹神识,手指依旧麻木,被云溪酌腰带上的珍珠碎宝石硌着,下意识地往下挪了挪,触及腰窝,一片柔软。 女装总比男装更华丽些,质地更讲究,大约是织娘裁缝炫技,层层纱衣又薄又透,隔了好几层,也能触及腰腹的温度,腰身紧束,将窄窄的一截细腰勾地轮廓毕现,曲线曼妙,烫贴在楚怀衣掌心。 如此近的距离,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受伤了?”楚怀衣嗓音低沉,讳莫如深地问。 “没有啊。” 云溪酌站直身体,揉了揉鼻尖,酸地他生理性的泪往下掉了两滴。 “……别撒娇。” 楚怀衣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拇指已经贴着徒弟眼尾,揩去那两滴泪。 楚怀衣眉头一皱,松开对方。 手一挥,玄锁隐匿。 主峰有要紧事,催地急,他划破指尖,凭空开了道门,推着云溪酌走进去。 云溪酌:“?” “师尊,等等!你先让我换一套衣服啊!” “既然喜欢,那便穿着吧。”楚怀衣伸出手指,替徒弟整理好栽进他怀里时弄乱的腰带,凤眸一掀,恶劣地补了句,“不必在意他人眼光,你做自己就好。” 云溪酌:“……………………” 步入空间门后,楚怀衣回头看了眼门外,又望向云溪酌眉心,金色莲花描摹在皮肤上,花钿精致。 眨眼间,两人便出现在主峰议事待客的玄苍殿。 为了避免引起注目,楚怀衣将出现的地点开在隐蔽的角落。 云溪酌记得楚怀衣说过,这个叫空间门,无论置身何地,都能瞬间抵达目标地点。 他被雷劈的时候,楚怀衣就是这么突破系统桎梏,瞬间出现在他身边的。 空间门,是禁术之一。 也称神术。 它是人类没有资格驾驭的能力。 使此术法者,需付出极重的代价,哪怕是濒临飞升的大能,也不能使用此术,轻则永生永世不得飞升,重则身死道消,魂灵湮灭,永世不存。 空间传送只是最简单的禁术。 高阶禁术几乎无所不能,点石成金,移山倒海,毁天灭地,甚至是夺舍重生,替死之术…… 它就像核武一样,威力强悍,无人匹敌。 用了就得付出惨重代价,但这个代价不是对方付,也不会殃及他人,只殒自己的命。 傻子才会这么想不开。 况且,哪怕不要命,也不是人人都有能力使出禁术的。 否则,一些极端分子自己不想活了,打算拉全世界陪葬,岂不是简单地不得了。 因此,此术存在的意义不大,反正大家没能力用,也不敢用。 《九霄白玉京》中,只提过一嘴,很不起眼。 在原著中,禁术只用过两回。 一回是白玉京圣尊为救楚怀衣,使用此术,代价是不得飞升,还落下病根,哪怕他修为已超过化神境大圆满,如今也在闭关养伤。 另一回,是楚怀衣补天的时候用过。 除此之外,原著中再也没提到过禁术。 云溪酌仰头看了眼楚怀衣,眉头微蹙。 楚怀衣这么接二连三地使用禁术,真的没问题吗? 只是从白露轩前往主峰而已,又不远,招来仙鹤乘坐,或者是御剑,速度也很快的,实在没必要用禁术。 云溪酌紧跟着楚怀衣,他问出心底疑惑。 楚怀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仙鹤飞得太慢,而你不会御剑。” “……” 好吧,是我太弱了。 云溪酌说:“那你可以带着我御剑。” 楚怀衣瞥了他一眼,没答他。 云溪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在剑上肯定是站不稳的,还恐高,需要师尊扶着,师尊肯定是嫌弃他女装太抓马,丢人,不肯抱他,才放弃御剑的。 看着偶尔有人路过,投向自己的怪异目光,云溪酌扯了扯裙子,往楚怀衣身后一缩,叹了口气。 “频繁使用禁术,真的没事吗?”他自言自语地低喃。 楚怀衣瞥了眼自己指尖,划痕愈合地非常缓慢,他手指微曲,抹去新渗出的血珠,淡淡道:“无碍。” 空间门内的世界,不属于人间。 云溪酌得了他的准许,可进。 系统,他未允,却也躲在云溪酌的灵台,跟进来了。 连禁术都能无视的存在,系统或许比他想象地更棘手。 作为议事和待客的玄苍殿,它位于主峰最中心的位置,占地极广,雕梁画栋,极尽恢弘,是一个门派的脸面。 殿外玉阶三百,层层雕篆祥云飞鹤,往外是一方足能容纳上万人的平台,名曰登仙台,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恢弘,流光溢彩的测灵石,每届弟子大选便从此处展开,更是门派大比的演武之地。 不提往下是缭绕着云雾,空浮云层之中的三千长阶,长阶尽头便是白玉京山门。 从登仙台往后,是一道百米宽的殿门,殿门不以凡铁为材,而是采用了数百吨的珍贵玄铁,玄苍殿三字遒劲有力,又不失飘逸洒脱,书于殿门之上。 云溪酌想:皓清当初还是有点理智的,没有来偷玄苍殿的门。 步入殿门,抬首,穹顶高悬,描画着祥云与星斗。 祥云糅了会发光的灵石碎粉,流光溢彩,像波光粼粼的海水一样缓慢游动;星辰模拟的是夜晚的星空,每一颗星辰的位置都镶嵌了硕大的夜明珠,无论白日还是黑夜,整个大殿内亮如白昼。 穹顶之下,便是足以容纳数百人同时落座,还能站立上千人的大殿。 直到这一刻,亲眼目睹了修仙世界的建筑,云溪酌震撼地合不拢嘴。 这么一看,弟子苑简陋,白露轩质朴。 还是掌门最有钱! 落座后,云溪酌摸了摸身后的纯金九枝灯架,看着拳头大的夜明珠,两眼发光。 他此刻才觉得,自己不在乎钱这个认知,是有多狭隘。 那是没见识过好东西! 或者说,对修仙界的宝物认知不够。 毕竟,比起看不懂的一万一克的奇楠木,他觉得金锄头更值钱。 也正是因为玄苍殿太大,来人众多,即便云溪酌穿着女装,行为怪异,也没多少人注视他。 只有朝楚怀衣打招呼时,才顺带瞥了他一眼,摸不清头脑地想:嗯?传说中,玉宸仙尊唯一的徒弟不是个男子吗?这么闭关百年还变性了? 片刻后,他把自己说服了:嗐,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灵核碎了都没死,变个性而已,不足为奇不足为奇。 “云师兄”再是奇迹,名声再显,在今日所议之事中,也得往后排。 仙门六氏族前来参会,掌门尊主微生鹤隐安排他们落座后,目光寻到楚怀衣,眉目凝重地朝他疾步走来。 将将靠近,便被一身鹅黄色女装的云溪酌怔在原地。 师徒两的对话,听得他眉心直抽搐。 鹅黄色女装的青年抱着一颗夜明珠,两眼发光,财迷心窍地问他师尊:“师尊,你说等你身殒后,就把财产都给我,还作数吗?你的财产多不多,能不能建一个和这个宫殿一样大的秘境给我住?” 楚怀衣面无表情:“作数,多,可以。” 掌门:“…………”《 》 19、天痕乍现 此次仙门大会办得仓促,并无许多繁琐流程,桌上也仅仅布了些茶水,来不急以灵食招待。 众仙门日夜兼程赶来白玉京,人人脸上都浮现出疲色,也没时间和情绪寒暄,个个脸色凝重,眉头皱地能夹死苍蝇。 云溪酌缩在楚怀衣身后,往外瞄了一眼。 只见各仙门掌门家主尽数来齐,有事耽搁的,也遣了德高望重的长老来。 少主或是随行的亲传弟子都没资格落座,只能站在一旁,就连掌门尊主的两个儿子都不例外。 云溪酌顿时有些坐立不安。 刚想说自己要不还是出去吧,楚怀衣便递给他一杯滴了花蜜的茶水,将他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云溪酌双手捧着热茶,小口嘬着,一双杏眼骨碌碌地转,通过他们的对话和穿着风格,确定其门派。 在《九霄白玉京》的世界中,白玉京无疑是魁首,说话很有分量,类似于盟主的存在。 紧接着,便是仙门六氏族这样的大宗门,分布于世界各地。 赵氏常驻人间城池,其他四个氏族各占据一方,除了排在末位的楚氏。 楚氏已于一百多年前灭门。 来的只有五大氏族,但修仙界依旧以六氏族相称。 近年来,幽煞界被封印,修仙界海晏河清,倒无大事发生,最热闹的也不过是新兴起的宗门抢破头皮争六氏族之一的位置。 再往下,还有数百个小仙门,以及一些闻讯而来,心怀苍生的散修。 整个修仙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齐了。 掌门微生鹤隐端坐主位,让两个儿子站在一侧旁听。 他望向右侧:“赵尊主的来信我已收到,还请再将事情讲与大家听一遍。” 赵尊主是赵氏家主,中年男子模样,国字脸浓粗眉,一身正气,嗓音凝沉浑厚,偏偏一脸苦相。 “事发突然,其中细节未来得及与诸位道友详述,还请见谅,”他眉目凝重道,“诸位皆知,我赵氏常驻人间,守卫凡间城池,因而凡人遭逢劫难,便会向赵氏求助,三日前,西洲分属弟子传来消息,说闭月城的一个村落出现邪祟作乱。” 这本是一件小事。 邪祟诞生于人性,是人类贪嗔痴恨的凝聚物。 大多数人类的欲望浅薄,邪念不重,因而邪祟不成气候,是极易铲除消灭的,而真正修为强悍,无法彻底消灭的邪祟,都关押在白玉京的玄石囚狱中,没有作乱的可能。 “分属弟子赶至除邪,却不料死伤数人,也未能拿下那邪祟。” 微生鹤隐问道:“死伤的弟子修为如何?” 赵尊主叹了口气:“筑基九人,金丹六人,还有一个出窍境,是我的亲传徒儿。” 众人皆默。 按照以往经验,从村落里诞生的邪祟,并不多厉害,至多筑基境的修为,却殒了出窍境的弟子。 要知道,修仙界并非金丹遍地走,元婴多如狗,一个出窍境弟子足以独当一面,单拎出去开宗立派都不在话下。 这事实在蹊跷。 “那邪祟会不会是从别处而来?” 赵尊主摇头,脸色愈发难看:“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便遣了一位合体境长老去闭月城,哪曾想,长老身殒,只传回一道命讯。” 命讯以燃烧灵核为代价,能以最短的速度,突破一切阻碍,传出消息。 不是被逼入绝境,绝不会以此传讯。 “我想,他定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劫难,以至于一般的传讯方式无法带出消息。” “他说了什么?”六氏族之首的李氏掌门急道。 赵尊主:“他说‘此非邪祟,乃是妖魔作乱,修为至少大乘。’” “妖魔?!” “这不可能!” “怎会是妖魔作乱?!” 众所周知,一百多年前,八阶大妖携众魔侵袭人间,屠灭楚氏,而后,被楚怀衣斩杀,又以神器封印于幽煞界,此后,再无妖魔侵扰人间和修仙界。 众人目光投向楚怀衣。 楚怀衣淡淡道:“神器并无异动。” 那神器与楚怀衣识海相连,如有结界松动的迹象,楚怀衣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赵尊主也道:“我猜测,那妖魔并非是从幽煞界而来。” 赵尊主转身,朝三排之后的一个小仙门点了点头,那名不见经传的小仙门掌门站起身,朝众人躬身一礼,诚惶诚恐道:“在下度虔门非如许。” 这是一个位于西洲,依附于赵氏的小仙门。 由于资质不够,加上资源匮乏,就连掌门也只有元婴境修为,度虔门无法跻身修仙界,只能在人间占据一座山头,开宗立派。 位处人间,又在西洲闭月城附近,因而,他知道的要比六大氏族多。 “在下听闻赵氏长老来闭月城除邪灭祟,本想前去相助,奈何忽然天生异象,天空出现数道天痕,大小不一,绵延百里。” “天痕?!”众人吃惊,无不震愕。 一时间哗然不绝。 躲在师尊身后,偷摸观察的云溪酌也不由浑身一震,愕然地睁大眼睛。 楚怀衣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微生鹤隐抬手,哗然声渐歇,他示意非如许继续说。 “在下登山而望,观那天痕犹如猛兽利爪划过布帛,撕破口子,其中迸射出火球。”非如许指着自己额角的烫伤,道,“这伤口便是在下一时不慎,被火球烫到,此火诡异非常,无论用何种灵药都无法治愈。” 微生鹤隐唤司药长老,替他诊治。 非如许谢过,接着道:“古怪的是,那火球落下后,并不曾烧毁什么,落地之后踪迹全无,就像消失了一样。” 殿内议论纷纷,众人神色各异。 “你修为不过元婴,莫不是眼睛昏花,看错了。” “三界各处,无人见天痕,偏就你瞧见了,莫不是修为不济,让人用幻术给骗了。” 非如许强忍羞怒,嘴唇颤抖:“在下虽只是一个小人物,可在下不会编谎话骗人!天痕确实是我亲眼所见!除我之外,我门中弟子皆有目睹。” 质疑声纷纷,赵尊主拍了拍非如许肩膀,安抚他,又朝众人道:“非掌门所言非虚,天痕一出现,他便向我传讯,我以天水镜远程亲见,西洲闭月城确有天痕现世,窃以为,闭月城妖魔很有可能是从天痕之中跻身而来。” 天水镜乃是难得一见的仙器,能窥万里之外场景,所现画面分毫不差,犹如亲临。 质疑声渐渐平歇。 从难以置信,到焦灼不安,新的论题在人群中发酵。 楚怀衣偏头侧目,见他的小徒弟捧着凉透的茶水,一动不动,入定般。 他淡淡道:“和系统有关系吗?” 云溪酌猛然回过神,双手一颤,茶水打湿衣袖。 他慌乱地用握着茶杯的手去揩袖子,却把剩下的半杯茶彻底浇在衣服上,袖口直滴水,衣襟也洇湿了。 茶杯滚落到楚怀衣脚边,转了个圈,停下不动弹了。 云溪酌垂眼,睫毛颤了颤:“不是它做的。” 他答地相当坦诚。 不是谎话,却难掩心虚。 楚怀衣凝视他半晌,琥珀色眼眸沉甸甸的,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嗯”了声。 云溪酌:“师尊,我能离开吗?衣服湿了,我想去换身衣服。” 楚怀衣道:“白玉京没有女装,尊主夫人的衣裳你穿不合适,暂时没得换,你这身……既然喜欢,就穿着,回头为师遣人帮你从人间多带几套回来。” 云溪酌闭眼:“……” 师尊你也是幽默上了。 下一瞬,冰凉的手指隔着沾湿的衣袖,贴在他手腕上。 他手骨并不宽大,尺骨茎突弧度圆润优美,楚怀衣手指又长,虚虚一握,便能完全扣住。 剑修的手冰冷地像锁链。 冷不丁地:“你似乎并不惊讶,早有预料吗?” 云溪酌心底一紧,瑟缩了下,茫然地眨眼:“听不懂。” 丝丝寒意从剑修掌心溢出,云溪酌强行忍住抽回手腕的冲动。 衣袖拧出的水,顺着剑修的指缝溢出,顺着指尖一滴滴坠落,湿答答地纠缠在彼此指尖…… 云溪酌手指蜷紧,眼皮直跳。 片刻之间,云溪酌的袖口连带着衣襟的水分瞬间蒸发,衣服又变得干燥清爽。 做完这些,楚怀衣松开手,端坐在位置上。 并不瞧他,也不说话。 云溪酌挠了挠头。 啊啊啊啊,男人心海底针,楚怀衣到底怎么想的?好难猜啊啊啊啊! 他到底有没有怀疑我? 云溪酌很心虚。 听到天痕的时候,他人都懵了,那不是天裂的前兆吗? 在原著里,距天裂出现,楚怀衣补天还有很长时间,怎么会提前这么久? 他把一头披散开来的卷发揉地乱七八糟,脑子也没想明白。 只能疯狂呼叫系统。 废物系统:「请宿主稍等,系统检索中……」 它像上个世纪生产的浏览器,八百年也不更新一次,检索的速度缓慢地如同某些不合规小网站的加载速度。 云溪酌嗙嗙敲它,面目狰狞:“是不是还得冲个会员加速啊?!嗯?” 云溪酌总觉得有视线往自己这里瞥,不止一个,也不同时,而是很隐晦地投来目光,夹杂着晦涩难明的情绪。 终于,让他逮着一个。 他直勾勾望过去。 捕捉到一个少年的目光,才发现对方并不是盯着他看,而是在偷看楚怀衣。 察觉到他的眼神后,才目光微移,对上云溪酌。 少年愣了一瞬,一双狗狗眼瞪地又大又圆,从茫然的,恶狠狠地龇牙,再到脸红地低垂眼睫,恼羞成怒地避开视线,烦躁地双臂抱胸,皱眉跺脚。 狼狗爆改二哈。 云溪酌:“……” 哈喽,万人迷光环,你是不是有病?! 这样古怪的视线很多,他们在偷看楚怀衣。 云溪酌不理解,直起懒散塌软的腰,贴着师尊手臂,悄悄凑到楚怀衣耳边:“师尊,他们是在偷偷看你吗?” 男主,难道你也有万人迷光环吗? 温热的呼吸撩拨在耳廓边,楚怀衣颈边筋脉微动,他漫不经心地放下茶水,低声道:“嗯。” 嗯? 然后呢? 云溪酌脑袋缩回去,小声抱怨:“除了戏弄我,让你多蹦出几个字还真难。” 此刻,大殿之中也讨论出了结果。 不出云溪酌所料,他们将天痕定性为天裂的前兆。 他们猜测,西洲闭月城的妖魔,不是来自已被封印的幽煞界,而是天外来物,随着天痕撕开的细小豁口,包裹着火球降临此间,化身妖魔,为祸人间。 这是灭世的前兆。 那些怪物初初露面,便是不亚于大乘境的修为。 而这样的怪物不知凡几,修为更是不可预测,说不定现在已蛰伏于世间各处,伺机而动。 赵尊主道:“出事地在人间界,赵氏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已命族中大乘境及以上长老驻守人间各处,如有异动,及时来报。” 文质彬彬的于家主起身:“此事出在我西洲境内,于氏不查,惭愧不已,自当义不容辞,愿遣族中精锐,前往人间分属,与赵氏配合共守人间界。” 赵尊主身边站着的青年谋士眼皮一掀,看了眼于家主。 淮南遂阳墨氏道:“我族擅御兽,近期会排查灵兽,防止妖魔伪装其中。” 东海之滨的季氏家主是个刚即位的少年,他坐在原位,一直摇着折扇,神情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见众人看向他,他愣了下,瞪大清澈的双眼。 “啊?我……我该做什么?” 众人:“……” 好的,这位扶不起的阿斗刚刚只是在发呆而已。 “你守好你父亲的衣钵,别让你季氏被妖魔占了,就是对修仙界最大的帮助了。”李尊主哼笑一声,并不尊重地嘲讽他。 季家主恍然大悟地睁大眼睛,躬身一礼:“多谢李伯伯提点。” 李尊主:“……” “北境有我李氏驻守,必然不会有差池。”李尊主眼珠一转,傲慢地掠过楚怀衣,又看向微生鹤隐,“只是不知白玉京作何打算?” 他目光赤/裸裸的,毫不掩饰地表明: 你,白玉京,该把供奉多年的“神器”拿出来,救苍生了。 他急着让楚怀衣去补天。《 》 20、情绪 楚怀衣,三百岁的化神境,身怀无上至宝琉璃心,白玉京最年轻的仙尊。 有人艳羡楚怀衣的天赋,也有人讽刺他——不过是倚仗琉璃心罢了,算什么本事,那琉璃心给我,我也能修成化神。 有人敬佩他无非一念为苍生,明知身死宿命,也甘愿牺牲,也有人汲汲营营,惶惶不安,生怕他哪天突然反悔,等到需要他献祭生命的时候,他贪生怕死。 一个化神境的修士,倘若他不愿了,多少人才能逮得住他?又有谁能逼迫他? 要不是拥有高深修为,才能驾驭琉璃心补天,有人认为,从一开始就不该让楚怀衣修炼,最好困住他,锁住他,等到需要的时候,直接献祭。 毕竟,他们早就不把楚怀衣当人看了。 他,在他们眼中,只是一件能救世的神器。 道德枷锁层层缚累,重重地压在楚怀衣身上。 要知道,比起修仙界动不动就数千年的寿命,楚怀衣才三百岁。 他被敬为仙尊,辈分极高,却比大多数弟子还年轻。 各仙门中,像他这个年纪的修士,还都被当作孩子对待,被长辈的羽翼保护着,唯独他早早便孑然一身,无亲无友。 他们敬他、怕他、讥他、防他,嫉妒他,又需要他。 那些眼神像刀子,像绵密的针,朝楚怀衣扎来。 “对啊,飞升尊者的预言中,天裂也就这百年内了,如今天痕出现,怕是灭世之劫也不远了。” “唉,天痕出现了,天裂会有多远?”那修士偷摸朝楚怀衣窥了一眼,压低声音,“有没有提前补上的必要?” “灭世之劫,从未有之,谁也没见过啊,万一天裂来得迅猛,来不及补上,就……该如何是好?” “白玉京确实该给个说法了。” 微生鹤隐眉头蹙起,沉声道:“此事,需等圣尊出关,才可定夺。” 圣尊是白玉京师祖,是当年将楚怀衣带来白玉京,教其修炼的人。 他与楚怀衣并无师徒名分,却有师徒之实。 百年前,楚怀衣命悬一线,是圣尊冒着生命危险,使用禁术,救了楚怀衣性命,以至于永生永世都不能飞升,还伤了根本,因而闭关多年。 李尊主讥笑一声:“你家圣尊何时出关都犹未可知,我们能等,灭世之劫可等不得。” “就是!” “补天是迟早的事,宜早不宜晚啊!” 能力愈大,责任愈大,是修仙界对于强者的道德绑架,也是强者捆缚自身的枷锁。 他们说词不一,恐惧担忧浮在脸上,窃喜与如释重负藏在面具后。 云溪酌看着看着,忽然懂了。 原来,他们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甚至希望这一天早些来,早些结束,免去心中惴惴。 楚怀衣是他们的救命稻草,也是他们头顶高悬的利剑。 还未献祭的楚怀衣是悬而未落的隐患,只有献祭结束,楚怀衣才是英雄,他们才能把心彻底放下。 作为局外人,一个过客,云溪酌看了,都觉得荒谬至极。 一群人在讨论一个人的生死,却像是决定一样物件的用途。 而楚怀衣…… 云溪酌无意识地揪住楚怀衣衣袖,定定地看着他轮廓优美的侧脸。 楚怀衣是个人。 是个手有点凉,看起来很冷漠,其实很温和细腻的人。 哪怕明知他浑身上下都是问题,楚怀衣也不会“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哪怕天雷与楚怀衣无关,他也救了他的命。 他甚至记得他需进食,会给他带糕点…… “师尊……”云溪酌低声轻唤。 楚怀衣面无表情地垂睫,对上他的眼,温和地“嗯”了声,手指顺着衣袖牵住他的手,轻轻地握在掌心。 他拥有琉璃心,修习的是冰系术法,又常年泡在冰魄潭里修炼,体温较常人而言低了很多。 云溪酌的手则是温热的。 不是法术催动的暖,而是血脉里流淌的热意。 他下意识攥紧,顿了顿,又轻轻松开些许,只虚虚握着。 他端坐在位置上,面对激动地站起身言之凿凿的众人,只掀起眼皮,嗓音淡淡道:“请问赵尊主,闭月城遭逢妖魔侵袭的村落,如今安好?” 众人愣了下,不知他为何忽然提及这件小事。 赵尊主回过神,道:“那些妖魔的目的似乎并不是为了伤人,而是恰巧出现在那里,被村民发现,才动的手。” 毕竟,普通凡人的血肉,对妖魔来说价值不大,修士更为滋补。 “我遣人赶去时,那些妖魔已经不在闭月城,恐怕早已逃离。” 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在桌面上,须臾而后,楚怀衣抬眼又问:“进出闭月城的必经之路上,可有探查?” “一出事,我就命人镇守四方出口,沿途仔细搜寻过,确认闭月城已安然无恙。”被一个小了自己一千多岁的小辈询问,赵尊主有些不愉,但还是耐心道,“仙尊不必忧虑此事,赵氏分属遍布人间上千年,这点经验还是有的,可以确定闭月城方圆百里已无妖魔。” “那就奇怪了,沿途四周都没有妖魔踪迹,确认妖魔没有逃离闭月城,那妖魔会在哪里呢?” 楚怀衣身边,一个穿着鹅黄色女装的青年托腮道。 很突兀的一道声音,嗓音不大,却如泠泠清泉,颇为悦耳。 内容就不那么悦耳了。 这是众人忽略的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沿途没有妖魔逃离的迹象,只有一种可能,妖魔还在闭月城,却藏在不为人知之处,伺机蛰伏。 此刻云溪酌虽身着女装,漂亮地雌雄莫辨,但之前就摘下面纱,嗓音没了遮掩,不会被误认为是女子。 目光聚拢在他身上,他有些紧张地蜷了蜷手指。 忘记还被楚怀衣牵着手,于是,手指抠刮了下师尊的掌心,引得对方掌心收拢,握地更紧了些。 楚怀衣引导众人的话,被云溪酌抢答了。 他好像很明白他的心思一样。 楚怀衣偏眸看来,唇角微微扬起,很轻地笑了下。 云溪酌对上视线,歪了歪脑袋,单眼轻眨,给了师尊一个wink 楚怀衣收回目光:“正是如此,闭月城只是人间一座极小的城池,妖魔侵袭的村庄也不过百来人,极容易被忽略。” “即便如此,那也不过是个一百来人的小村庄,与灭世之劫相比,孰轻孰重,仙尊分不清吗?”一个北境的,依附于李氏的仙门掌门义愤填膺道,“何况,闭月城已有两位大乘境长老坐镇,能出什么事?赵尊主自然会跟进,何劳仙尊操心,仙尊现在最该关心的是天裂一事。” 赵尊主沉默了。 看傻子似的眼神,看向那个小仙门的掌门。 闭月城虽是他管辖范围,他也颇为关注,甚至派遣了两位大乘境长老坐镇,按理说不会出问题。 但万一呢? 不提还好,只当没有防备,没有想到这一茬。 既然提了,再掉以轻心,万一出了大岔子,他赵氏便成了天下的罪人。 这个罪责,他可吃不起。 况且,楚怀衣那个徒弟说的不无道理。 赵尊主朝着云溪酌拱手一礼,惭愧道:“多亏小友提醒,可赵氏族人已尽数遣往人间界各地镇守,再也挤不出修为高深的长老了,况且那闭月城之事如此古怪,赵氏人才凋敝,实在……唉实在有心无力,那这闭月城……” 云溪酌睁大眼睛,眨了眨。 这位赵尊主,真是个人精。 谁也不想接这个锅,众人都沉默了。唯独微生鹤隐开了口:“接到赵尊主消息时,我已遣派门中弟子前去西洲天痕之处镇守探察,距闭月城也不远,既如此,那……” “尊主,不可。” 楚怀衣轻声打断:“天痕绵延百里,沿途皆不可错漏,白玉京已遣出一半精锐弟子,勉强足以镇守西洲。” 人手不足的情况下,拆东墙补西墙最不可取。 微生鹤隐皱眉道:“那我去。” 楚怀衣:“玄石囚狱中还关押着高阶邪祟,尊主应留在白玉京镇守,以防妖魔劫狱。” 玄石囚狱中的邪祟个个都不是善茬,其中一半以上都是楚怀衣亲自降服的,他比谁都清楚,这些邪祟一旦入世,三界将会发生何种恐怖的灾难。 李尊主一甩袖子,暴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白玉京不会什么都不做吧?玉宸仙尊,你扯出这么个话题,将尚未发生,随意臆测之事拿来混淆,莫不是不敢面对天裂。” 楚怀衣站起身,手指未松,还牵着云溪酌,云溪酌被他带地站起来,贴着他手臂,跟上。 覆满寒霜的凤眼直直对上李尊主。 这个年仅三百岁,却拥有化神境修为的仙尊威严尽现,威势磅礴,教人无敢忽视。 “我去。” “我会探明闭月城一事,以及西洲天痕。” 他嗓音沉冷,定定地道:“苍生之事无大小,三界众生是命,一座城池是命,一个村落也是命。” “天痕未必是天痕,天痕也未必会成天裂。” 大殿内挤着上千人,嘈杂的声音却在这一刻彻底归于寂静。 空旷地回响着楚怀衣沉冷的嗓音。 气氛太燃了,云溪酌心脏狂跳,他一冲动就气呼呼开口:“就是就是!灭世之劫还没来呢,你们就吓破了胆子,整日活在恐惧中,连手里头该做的事都不做了,既然那么怕,那别修仙了,回家躺平等死算了。” 他话直白,啪啪打在众人脸上。 有人恨得牙痒,却碍于楚怀衣护着,不敢多说什么。 直到一个抱着刀的少年忽然跳出来,恶狠狠地瞪着云溪酌:“你说话那么大声干什么?!” 二哈少年? 云溪酌傻眼,他干嘛对他凶?万人迷光环失效了? 他气鼓鼓地瞪了眼少年,抬起手一指,挂了满身的珠玉坠饰丁玲作响。 云溪酌告状:“师尊,他骂我!” 楚怀衣凤眸扫去,同时将云溪酌带到自己身后。 他还没来得及护短,那少年龇牙道:“……气坏了身体怎么办?” 楚怀衣:“……” 众人:“……” 云溪酌:“???” “墨凛!退下!”墨氏家主,也就是少年的父亲,呵斥道。 少年被骂,悻悻后退,一双狼犬一样的眼依旧直勾勾刻在云溪酌身上。 云溪酌的手被握地很紧很紧,身体被师尊挡在身后,完全阻隔掉少年的视线。 交握的两只手掩盖在彼此的袖袍下,他被捏地很紧,有点疼,但忍住了,只睁着一双满是星辰的漂亮眼睛,里面盛满了师尊的模样。 他听见楚怀衣说: “如若灭世之劫降临,我楚怀衣必以身祭天,九死不悔。” 这是《九霄白玉京》的主角。 是天下第一人——楚怀衣。 他所做的选择,从不是被谁逼迫要挟,也不是自我感动。 他是自愿的。 他是真正心甘情愿为三界牺牲的人。 他要救的也不是这些人心复杂的仙门,而是三界无数生灵,是那些形同蝼蚁的凡人,是一草一木,是清风白露。 他像个真正的神祇,无非一念为苍生。 而云溪酌,却从自己被握地愈发紧的手心,感觉到对方的细微颤动。 楚怀衣不只是神坛上高高在上的神祇。 他也是一个……人。 他有情绪。 这一刻,云溪酌忽然脱离了文字描述,切切实实地认识了楚怀衣,作为一个生命的存在。《 》 21、贴贴 楚怀衣永远不会逃避。 若天痕真是天裂的前兆,他会以身补天,同时,闭月城妖魔一事,他同样关心。 这两件事,在他眼里同等重要。 他都要管,都会去做。 此行闭月城,楚怀衣向掌门微生鹤隐请缨前往。 微生鹤隐隐隐有些犹豫:“圣尊还未出关,你的事,我还是向他老人家禀明一声再说吧。” 云溪酌傻眼了。 不是说天痕一事危在旦夕吗? 蛰伏在闭月城的妖魔更是行动难测,唯恐晚了一步,闭月城就有被屠城的风险。 怎么这个时候犹豫不决啊? 见楚怀衣皱眉,微生鹤隐又道:“你若执意现在出发,我让慈微和弈敏同你前往吧,也好相助于你。” 楚怀衣并不赞同:“白玉京长老已尽数遣派西洲,慈微长老和弈敏长老留下助力尊主,更为稳妥。” 仙门六氏再如何尽力,都不会将所有能人全部遣出,一个门派的根基总要有人镇守的,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出现祸端的是不是自己家。 楚怀衣:“况且,倘若真是天裂,长老们帮不上忙。” 微生鹤隐依旧面容紧绷,似有话要说,又不知如何开口。 楚怀衣也满脸不解。 小徒弟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抠了下,他半垂眼睫,徒弟便俯到他耳边,大庭广众之下说起悄悄话。 “师尊,你是不是没听懂他的意思?” 一贯冷静自持的脸,露出茫然之色。 云溪酌叹了口气,他师尊看起来很成熟,可活了三百年都没怎么离开过白玉京,整日不是看书就是修炼,涉世不深,也没机会与人打交道,比他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还单纯懵懂。 “他不是想找人给你帮忙,他是怕你离开白玉京就不受控制,找人看着你呢。” “……知道了。” 楚怀衣眼睫微垂,半掩住琥珀色的眸,瞧不清情绪。 李尊主搁了义正严辞的面目,反倒摆了一张亲和模样,凑上来说:“仙尊说得有理,两位长老还是留守白玉京吧,这拯救苍生的事,白玉京担了大半,总不能不给我们六氏族一个机会吧?” 云溪酌皱眉,这人好讨厌。 眼见李尊主走过来,他觉得晦气,撒开楚怀衣的手,从左边绕到右边,一抬眸,视线和师尊一直看着他的眼撞上,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安抚对方,重新牵起楚怀衣的右手,还安抚地拍了拍他手背。 左手失了一缕神识,本是麻木的,感知丢了六七成。 可右手不一样…… 徒弟掌心的温度迅速灌暖他的手指。 楚怀衣喉结攒动,微不可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云溪酌的嫌弃,李尊主心头一梗,后槽牙发痒地磨了磨。 “我李氏倒有人恰巧在西洲附近,是两个颇有出息的孩子,不过两百来岁,就已半步大乘,但年纪还小,尚不能委以重任,却天天闹着要为天下苍生出一份力,拳拳之心我也不忍相驳呀!微生兄不妨给这两个孩子一个历练的机会,跟着仙尊涨涨见识也好。” 言下之意:你白玉京派人监看楚怀衣,我们不放心,毕竟他在白玉京从小长大,万一你们心软呢?这监看的人,只有从六氏族中选出,我们才能安心。 此言一出,六氏族皆以为可行。 再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云溪酌实在看不下去,踏出一步,捏着鼻子怼上李尊主。 “你这话说的真是冠冕堂皇,你们又要倚仗我师尊,又怀疑提防他,真是尊主的地位,小人的做派!” 云溪酌脾气一直都挺暴躁的。 以前上班的时候,伏低做小,尽是奴才做派,那是因为没人撑腰,他又有猫要养,不能丢了工作。 现在不一样,什么破仙门六氏族的尊主,怼就怼了,又不是自己老板,还怕对方给他穿小鞋吗? 更何况,他现在还有师尊给他撑腰。 云溪酌腰杆挺直,怼地李尊主满脸狰狞,一嘴刀子又喷向微生鹤隐:“他们怀疑,还能说不了解我师尊,毕竟都是外人,但尊主这般却教人心寒。” “我师尊决定走下去的道路,他永远不会转身逃离。” “何况,就算他反悔了,你们谁能拦得住他?你们加在一起也拦不住他。” 当世化神境修士不过六人,楚怀衣虽才化神境初期,却能越境制敌,可以说,他几乎无人能敌。 他若不愿,谁也逼迫不得。 楚怀衣沉默不言,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看着被他护在身后的那抹鹅黄色走上前,将他反护在身后,对上成百上千人的犀利目光,不卑不亢。 “我师尊,不该被任何人质疑,我不许你们欺负他。” 前半句声笃若磐石坚定,后半句……孩子气。 云溪酌转头,抬起双眼,气得嘴唇都在颤,吸了吸鼻子,哑声唤了句:“……师尊。” 楚怀衣伸手一捞,手臂环过徒弟腰身,掌心轻抚他卷曲的长发,哄小动物似地无声安抚。 “……嗯。” 受万人迷光环的影响,对他有好感的人至少占了六成,被他骂了,也没人怼回去,看着他一脸不开心的样子,甚至觉得愧疚难过地要死。 尤其是白玉京年轻的弟子,他们想上前安抚云师兄。 但被仙尊一个警告的眼神吓破了胆,又见云溪酌一脸“我今天将不给任何人好脸色”的模样,只好歇了心思。 仙门大会从入夜开到天亮,还没散会,困得云溪酌直打哈欠。 笑死,修仙界也流行开长会,效率不高,尽扯嘴皮子。 人间界的凡人脆弱,耽误一点时间,说不定妖魔就会突然发难,屠戮人间。 楚怀衣不擅与人寒暄,也不愿多和他们扯什么浮于表面的恭维话。 会议尚未结束,他同掌门说有什么要紧事同他传讯,便带着云溪酌御剑离开。 云溪酌叹气。 唉,是不擅职场套路,容易被穿小鞋的师尊呀。 直到被楚怀衣从身后扶着腰,凛冽的风自耳畔掠过,他低头看着自己踩在细窄的无妄剑上,万丈高空尽在脚下,崇山峻岭一掠而过,他终于从昏昏欲睡中反应过来。 嗯? 师尊去闭月城,带着他这个脆皮干嘛? 凛冽的疾风吹得云溪酌有些睁不开眼,他恐高,腿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无意识地偎进楚怀衣怀里,后背靠着楚怀衣胸膛,双手抱紧对方胳膊,低头看了眼万丈高空,咽了咽喉咙。 他没问出疑惑。 把他拴在身边还能为啥? 当然是提防系统,和他的万人迷光环啊。 怕他不在身边,在白玉京搞出事情。 云溪酌恐高严重,闭着眼睛,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浑身僵硬地紧绷着,生怕自己一动弹就踩空掉下去。 只好转移注意力,在脑海空间中逼问系统:“天痕到底怎么回事?你检索结果呢?” 加载的小圆圈转呀转。 「系统检索中,请宿主耐心等待。」 “…………” 云溪酌无语地“呵”了声,刚要退出脑海空间。 系统忽然:「龙傲天退婚任务,将于三个时辰后开启,请宿主做好准备。」 云溪酌:??? “不是!我昨晚不都已经搞定了吗?我跟龙傲天说了我要退婚呀!” 「原著剧情中,退婚现场,未婚妻方暗绵有重要台词,不可或缺,请宿主完成剧情任务。」 「传送倒计时开启,请宿主合理安排工作时间,祝您工作愉快。」 “我愉快你大爷!” 系统检索结果一直没出来,倒是不影响它发布任务。 呵,就像某些浏览器,目标页面是永远进不去的,但弹窗广告是永远丝滑的。 云溪酌被气疯了,忘记自己还站在万里高空上,气得跺脚。 一脚跺空,心脏都吓得跳出来了。 环在他腰上的手臂猛地捞住他,将他紧紧扣在怀里,冷冽的气息一下子覆住全身。 “别走神。”师尊低沉的嗓音贴着耳廓。 云溪酌尴尬点头,耳朵有些痒,但他的手还抱着师尊胳膊,腾不出来挠痒。 本想忍一忍。 ……但真的越忍越痒。 见鬼了! 他抬起眼,委屈巴巴地看着楚怀衣:“师尊……痒。” “嗯?” “耳朵,耳朵好痒啊,很难受。” 楚怀衣垂眼,落目便触及徒弟雪白干净的耳朵,白雪下透着淡色的粉,是健康的血色,软骨处微微透光,玉一般的质地,一颗血红的小痣点缀在软骨上。 他这徒弟有些娇气,怕高。 他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被他抱紧,实在腾不出手帮他。 楚怀衣凑近,紧抿的薄唇微微分开些,朝那玉一般的耳廓吹了下。 怀中青年猛然瞪大眼睛,脖子一缩。 耳廓不慎擦过楚怀衣冰凉的薄唇。 更……更痒了…… 云溪酌满目愕然,一扭头,对上楚怀衣淡然沉静的眸。 楚怀衣淡淡道:“怎么了?” 他的一缕发丝粘在楚怀衣淡色的薄唇上,花藤一般弯曲的卷发,随着楚怀衣开口说话,发丝被抿进唇缝间。 莫名有些……色/情。 啊啊啊啊啊啊!!!! 云溪酌真是服了自己的脑子,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楚怀衣虽然都有三百岁了,但不谙世事,不懂人性诡谲,更不晓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俗念。 他不止有一颗琉璃心,整个人也像琉璃一样干净纯粹。 那张脸禁欲冷淡,毫无尴尬之色。 楚怀衣根本没多想,是他这个满脑子废料的徒弟想多了啊! 云溪酌谴责自己,他崩溃完,也忘记恐高了,手忙脚乱地扒拉下那缕头发,这会儿不敢直接抱师尊手臂了,只虚虚扶着。 楚怀衣并不赞同。 他抬眼尴尬地笑了笑:“没……没事,我好像没那么怕高了。” 说完,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脚下的云层,差点两眼一翻昏过去。 “不必勉强自己,怕,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清冷的嗓音贴着他耳廓,他靠着他,后背贴着胸膛,于是,说话时带动的胸腔震动,也一并感知来。 楚怀衣扶着他的肩膀,将他转了个身,面朝自己,而后,一手扶着他后腰,一手抚过他后脑,将他的脸埋进自己颈窝,再抬手贴着他肩背,将他彻底包裹在自己怀中,为他挡去一切风波。 姿势亲密,但琉璃心的主人依旧澄澈无暇。 楚怀衣淡淡道:“御剑能探察沿途是否有妖气魔息,因而未开空间门,辛苦你了。” 云溪酌:“……不辛苦。” 命苦。 他从来从来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抱地这么紧…… 无意识撩人,算不算耍流氓? 禁欲系这么会撩人吗? 他的脸快红成猴屁股了。《 》 22、纵容 楚怀衣的身体是凉的,但被他抱着,好像疾风吹得没那么冷了。 很安全。 云溪酌侧脸埋在师尊颈窝间,面朝外,看着层层云海自身边游弋而过,难得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楚怀衣怀疑他睡着了。 可紧贴着的胸膛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出卖了他。 楚怀衣迟疑了一瞬,还是问出口:“可是有心疾?” “……”云溪酌蔫耷耷地抱怨,“我没病。” “我就是……就是……”人一旦尴尬,就会拼命装作很忙,身体不敢动,忙不起来,脑子就替他忙,“就是想到了一个画面。” 楚怀衣等他说。 “你不是用玄锁拴着我嘛,如果你御剑飞行的时候,用玄锁吊着我,那我是不是像荡秋千一样。” “…………” 楚怀衣沉默了很久,忽而很轻地笑了声,不明显,但云溪酌就是觉得他被嘲笑了,怨念地瞪了师尊一眼。 “拴的是你脚踝,那你可能会倒挂着,荡不了秋千。” 他很疑惑云溪酌为何思想如此跳跃,脑子里好像装了很多奇怪的东西。 云溪酌说:“这很正常啊,我经常乱想,比如,爬楼梯的时候在想,会不会一脚踩空摔倒,然后面朝楼梯,直接磕掉牙齿,我甚至能想象出牙齿和嘴唇有多疼。” “再比如,以前上高中的时候,每次校长国旗下讲话,我盯着旗杆都在想,我如果突然飞上旗杆,会不会所有人都盯着我看。” “这有何难?” 楚怀衣下意识脱口而出,继而感受到颈窝的动静,青年转过脸,一脸怨色地仰着头看他。 他反应过来,他的小徒弟没有修为。 “我们那里不修仙,没有人可以飞。” 他已经很自然地暴露自己。 楚怀衣给他一种很诡异的安全感。 好像他说出再离奇的话,做出再古怪的事,也不会让楚怀衣惊讶到,不会将他当作另类看待。 并未刻意遮掩来历,不是云溪酌愚蠢地不设防,而是觉得没有必要。 楚怀衣过于通透,他骗他没有意义。 他也很了解楚怀衣,才口无遮拦。 一个现代人,来到一个陌生的修仙世界,绑定了一个心怀不轨的系统,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信任。 这种孤独,很难言表。 在往后的日子里,他还要应付另外两个男主,想想就很绝望。 如果有这么一个人,可以信任,在这个人面前不需遮掩,永远理解他,该有多好。 楚怀衣,你可以吗? 可以让你知道除了你之外,我还有另外两个任务。 我之后被系统强制传送,消失在你面前时,你会习以为常地等着我,再突然出现之后,你会不会温和地说一声“回来了,顺利吗?” 云溪酌胡思乱想着,手趴在楚怀衣肩上,无意识地抠他领口的扣子。 解开,扣上,解开,又扣上。 玩腻了,他又掰着手指,皱眉算着什么。 “师尊,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他这会儿又客气上了,见楚怀衣颔首,他点了点自己,“我,一个凡人,已经,九天没吃饭了!” 牢景房里丘岩做的那顿不算,师尊带的糕点也不算,辟谷丹就更不算了。 呜呜呜,他想念大米饭的滋味。 肚子配合地咕噜咕噜叫了两声。 云溪酌可怜巴巴地盯着他师尊。 楚怀衣有些自责地叹了口气,自己还是没养好徒弟:“再过一个时辰就到闭月城了,你稍稍忍一忍,若实在饿了,辟谷丹……” “打死也不吃!”云溪酌疯狂摇头。 楚怀衣修为高深,御剑又快又稳。 他的神识无比强大,即便只是从空中掠过,也能准确捕获妖魔气息。 这一路,并无妖魔邪祟作乱。 西洲闭月城距白玉京足有上万里,一般人御剑要花费五六个时辰,楚怀衣只用了两个时辰,这还是负重载人的情况下。 一落地,云溪酌腿软成两条面条,就要往地上一摊。 楚怀衣扶着他后腰托了下,让他挂在自己身上缓一缓,免得他摔疼了。 他这个徒弟是个凡人,很脆弱,要仔细养。 能自己站稳的时候,云溪酌推开他,揉着酸痛僵硬的后腰。 “师尊,你去忙吧,我不耽误你了,我自己去找个饭馆搓一顿,你不用管我。” 系统的传送倒计时,还有一个时辰。 云溪酌不想直接在楚怀衣面前忽然消失,忽然出现。 楚怀衣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揉腰,姿态造作,端倪许多:“不急,既然已至闭月城,我以神识覆盖这座城便可,不必打草惊蛇,只需等待。” 云溪酌:“……” “那……那天痕呢?要不要去那个什么度虔门看看?” 楚怀衣:“天痕出现之处,距此不远,我御剑路过时,已放下一道分/身,若有异动,直接开一道空间门过去便是。” 云溪酌:“……” 我不妒忌你的强大,但你的强大实在让我为难。 云溪酌绞尽脑汁:“那……这个,那个嗯……” 楚怀衣轻笑一声:“借口用完了?” “……” 云溪酌叼着一只鸡腿,嚼嚼嚼,他不浪费粮食,啃地干干净净,油滋滋的,真好吃呜呜呜,配上一口颗粒饱满,软糯弹牙的大米饭,简直绝了! 才将最后一口咽下去,他又迫不及待夹起一块梅花糕,啃啃啃,好香好甜好好吃呜呜呜,就是有点干…… 一杯茶水递过来,云溪酌接过,喝了一口,眉头微皱,不肯再喝第二口。 茶水很苦,让他想起打工人标配冰美式。 他不想提醒自己,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要打第二份工。 他喜欢甜的。 不一会儿,小二端上一个竹筒,里面是鲜榨的桃汁,水果香气馥郁,云溪酌迫不及待喝了两口。 好喝好喝,吨吨吨。 但他刚啃了一个麻辣兔头,果汁缓解不了那种辣,被辣地红艳艳的唇微微张开,手掌扇风,小口哈嗦着空气缓解。 坐在他对面的楚怀衣辟谷许久,对人间餐食无感,他看着小徒弟吃得欢,自己只喝了两杯茶,并不理解什么样的饭菜会让人唇色浓艳,脸颊涨红,就连眼尾都熏出泪意。 他听见小徒弟低声抱怨:“要是有一杯冰阔落就好了。” 冰? 楚怀衣若有所思,掌心覆在竹筒上,缕缕寒气浸透桃汁。 他将果汁推到云溪酌面前,收获了小徒弟惊喜的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夸他是好人。 在人间界,果汁很贵,不是常人消费得起的,因而就连盛放果汁的竹筒都格外精致,装饰着贴绢布的竹牌,描画了桃花。 云溪酌顺手摘下,递给楚怀衣:“给你一张好人卡。” “好人卡?” “对!好人才有好人卡,集齐三张,能换……”云溪酌觉得桃汁里掺了酒酿,自己都有点醉了,胡言乱语,“换云溪酌的一次服务,什么服务都行,捏肩捶腿都可以。” 一顿饭吃得很是欢快。 但饭吃完了,就该办事了。 云溪酌一边往嘴里塞饭后蜜饯,一边皱眉沉思,怎么才能支开楚怀衣,他还有半个时辰,再找不到理由,就只能马甲脱光光了。 忽然,一道洪亮的嗓门响起:“客官,我们这儿只收金银!” 云溪酌撩开包间竹帘,循声走过去。 便见他师尊站在柜台前结账,一身白衣,不染尘埃,手上捏着一枚花不出去的灵石,脸上略有些茫然地问:“为何?” 掌柜无语:“仙君,您这灵石确实是宝贝,但给我也没用啊,对我们来说它就是块石头,我们凡人用不上,在凡间也不能当钱币流通,您还是付我银子吧,一共十两。” 楚怀衣捏着灵石,有些窘迫地愣在原地。 掌柜瞪大眼:“您该不是没银子吧?” “……” 好好一个光风霁月的仙尊,此刻成了吃霸王餐不付钱的老赖。 云溪酌捂额,他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师尊啊。 · 云溪酌捞了把袖子,用布带绑在肩上,残羹剩菜倒进泔水桶,将碗筷菜盘递给楚怀衣。 楚怀衣面容平静,接过沾满油污的菜盘,放进淘米水里,用丝瓜布擦洗。 他在白玉京被尊为仙尊,吃穿用度从来不愁,也没有需要花费钱财的地方,要不是灵石除了能在修仙界充当货币使用,还能拿来吸收修炼,他身上连块灵石都不会有。 真正的两袖清风,餐风饮露的神仙。 一炷香前。 云溪酌翻遍自己的储物袋,想帮师尊缓解尴尬,自己付款,结果才发现里面只有几瓶师尊给的伤药。 他在搬进白露轩后,就将所有宝贝摆放在屋内,并未随身携带。 这下好了,他和师尊一样穷。 这霸王餐,他也是吃上了。 师徒俩大眼瞪小眼。 掌柜见两人容姿非凡,都是他吃罪不起的仙君,摆摆手表示算了。 楚怀衣哪里肯坑骗凡人,他表示自己会还钱。 赵氏驻守人间的分属就在附近,他打算借些黄白之物来还钱。 云溪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师尊,不如我们帮店家洗碗打工来还钱吧。” 于是,师徒俩在后厨洗了大半天盘子。 仙尊爆改洗碗工。 修仙界变形计。 普通的一个洗碗工,每月薪酬是二两银子,他们花了十两,得洗五个月。 谁都能看出来,洗碗抵债是个馊主意。 偏偏楚怀衣并不否认徒弟的决定,颔首答应了。 云溪酌洗得还挺乐呵,随意闲聊:“师尊,你没来过人间界啊?” “嗯。” 云溪酌惊讶:“三百年都没来过人间?” 楚怀衣点头:“从未。” “师尊,你不要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你看见我好奇的大眼睛了吗?” 云溪酌放下手上的活,用没弄脏的掌根托下巴,布灵布灵地眨眼睛,即便身边餐盘已摞地和他蹲着一样高了,他也没加快干活速度,还有心思和他师尊闲聊。 隔着灶膛,正在大锅炒菜的大厨瞥了眼,无奈摇头,仙君体验凡人生活啊?咱也不敢问啊。 “没什么好说的。” 楚怀衣微微顿了下,思绪似乎有一瞬,被牵到了回忆里,他拒绝的话未能出口,便被小徒弟歪着肩膀撞了下他手肘。 楚怀衣垂睫,无奈地叹了声,又无奈地满足徒弟的好奇心。 “我自六岁,便被圣尊带回白玉京,而后一直在瑶光峰修行,并未来过人间界。” “然后呢?” 楚怀衣不解地看着他。 什么然后? 不是已经说完了? 云溪酌:“你没来过人间,那修仙界其他地方呢?你不会一直在白玉京没出过门吧?那师尊你也太宅了,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啊?”而且修仙界,还没网络,“你不会无聊吗?” 楚怀衣:“不会,可以看书,修炼。” 云溪酌谴责他师尊:“你看,你又开始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了,以前是没人和你说话,现在有人说了,你要多说点话,要不然语言功能都退化了。” 倒反天罡。 楚怀衣看了眼反向教育他的徒弟。 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如果白玉京有“最严厉最凶悍师尊榜”,毫无疑问,全白玉京的弟子都会给楚怀衣投上一票。 但真成了这位“最严厉最凶悍的师尊”的徒弟,才会发现,他非但不严厉不凶悍,甚至过分宠溺和纵容。 但楚怀衣风评不好,又没别的徒弟,这待遇也就云溪酌能享受到。 自从云溪酌出现,瑶光峰有了活物,他带来的那只仙鹤啃掉了楚怀衣栽种百年的莲子,他引来的天雷劈焦了一片葱郁山林,白露轩的夜灯为他亮起,耳边也灌满了他各种各样的疑问和话题。 楚怀衣近日说的话,比他一百年加起来还多。 偏他对上那双透黑的,盈满星辰的杏眸时,拒绝不得。 “也不是从不离开白玉京,若有弟子们外出历练,遇上处理不了的事情,或者某地出现高阶邪祟,我也会前去相助。” 云溪酌:“那你办完事,不顺带玩两天吗?” 楚怀衣觉得自己不是小孩子,对玩乐没什么兴趣,他摇头道:“会耽误事,几位长老与我同行,急着返回,白露轩虽清闲,但各峰事务众多,不好耽搁的。” 云溪酌刚想说:那你自己去玩,可以让长老们自己先回去啊。 忽然意识到楚怀衣话里的意思,他闭了嘴。 楚怀衣是仙尊,人人敬重他,可他也是囚徒,人人监守他。 每次有棘手的妖魔邪祟,长老们处理不了,才会让他去,路上还要找两个人跟着,押送似的,生怕他跑了。 云溪酌沉默了。 楚怀衣看着他,放下洗净的碗碟,薄唇开合:“虽不会停经人间,但御剑时,也能从万里高空不那么清楚地向下看一眼,有时碰上花灯节,也能看见万家灯火,千盏明灯。” “路过人间,也就当见过了。”《 》 23、退婚龙傲天 “六桌八桌结账了,碗筷快来收拾下。” 前堂传来小二的声音。 小二负责引导客人落座和上菜,收拾餐桌的活一般是洗碗工做。 “好嘞~”云溪酌大声答道。 他擦干净手上的水,丝滑地丢下洗碗的师尊,跑出后厨。 路过前堂后厨之间的窄巷时,脚步一挪,朝转弯的弄口跑去,离厨房不远处是一方小院子,院内七八口水缸,墙角堆满柴火。 他借着摞成比人还高的柴火堆遮挡,看了眼系统。 「传送倒计时:58s、57s……」 云溪酌拍了拍胸口,好险。 他时间点卡得还行。 云溪酌故意提出洗碗打工还钱,和楚怀衣聊天分散对方注意力,期间多次离开后厨去前堂收拾碗筷,给自己这一次的消失铺垫。 不算多精明的计策,只能保证自己能顺利离开。 不能确保在自己消失大半天后,再次出现,楚怀衣会不会生气。 时间紧迫,云溪酌没办法顾虑许多。 到时候,师尊不问,他不说,师尊若问,他困惑,师尊再问,他就推锅给系统,反正自己是无辜的。 在三个世界的男主中,他也就只敢在楚怀衣面前装傻充愣,毕竟,楚怀衣是个好人,他再怀疑他,也只会化作许多无奈,和更加严苛的看管,不会惩罚伤害他。 倒计时结束,云溪酌原地消失。 小院半扇门推开,娃娃脸的少年困惑地看着柴垛的位置,旋即轻笑了声。 “师兄的秘密真的好多哇。” 与此同时,楚怀衣手中瓷盘一滑,摔得稀碎。 凛冽寒意弥漫后厨,大厨正在颠勺,肌肉发达的手腕僵住,管不得撒了一灶台的炒肉,望向那撇去温和,忽然脸色很差,不太好惹的仙君,恐惧地咽了咽喉咙。 只见白衣仙君擦干净手,握着自己手腕垂眼,琥珀色眼眸渐渐浓沉晦暗。 他顺着门外的方向看了眼,又摸出几枚灵石搁在灶台上,轻声说了句“抱歉”,转身消失在原地。 · 系统的传送依旧不温柔,云溪酌落地时,耳鸣严重,头晕反胃。 “我要吐了,这得算工伤吧?”他问系统:“以后每次做任务,都要这么传送吗?” 系统:「世界彻底融合后,没有空间限制,宿主可自行抵达任务地点,若不能按时抵达,系统将强制传送。」 “……” 云溪酌听懂了。 以后还得靠系统传送,毕竟他没有修为,做不到瞬间转移至任务地点,而系统每次倒计时结束前,他还没到,就会被强制传送。 忽然有点羡慕楚怀衣的禁术空间门。 他问:“禁术我能学吗?” 系统:「可以的,宿主,你是三界本体,不会被反噬,没有使用禁术的代价,掌握技能后可以自由使用。」 云溪酌稍松了口气。 耳鸣眼花缓解后,他发现自己头发被绾起,斜插一支金簪,能改变音色的面纱也好好戴着,是龙傲天未婚妻方暗绵的打扮。 他正站在一道垂下的纱帘后。 透过帘帐一瞧,方家前厅挤满了人。 方家长辈位于首席,两侧尊位坐着几个其他宗门的长老,气定神闲地端着茶喝,说是恰巧来玉虚宗访问交流,碰上退婚的事,要来旁观主持公道,实际上,已和方为道通过气了。 当初,方为道收徒简简单单,没有仪式,连婚约也只是口头承诺,如今,退婚倒是热闹。 方为道弄得这般声势浩大,也是为了当众彻底和夜冰炎撇清关系。 婚一退,人一旦离开玉虚宗,发生什么意外,是死是活,就和他们没关系了。 修仙界每天不知道要死亡或消失多少人,实在稀疏平常,一个背后没有门派撑腰的散修,死了也不会有人细细检查,调查死因。 长辈落座,弟子们站于两侧,孤零零地将夜冰炎置于中间,他们的目光不无恶意地笞于少年身上。 尊位之上,方为道满眼痛心地叹气:“既然你执意退婚,弃我女儿名节不顾,又嫌我玉虚宗庙小,容不下你这般少年天才,非要与我断绝师徒关系,离开师门,我也无话可说。” 云溪酌面目抽搐了一瞬。 服了,老登,你还委屈上了,真是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他撩开帘子缝隙,朝堂心看去,见少年面容冷静,并没有被气得面红耳赤,放下心来。 一口气没松完,少年若有所感,一双黑亮的眼抬起,自过长的碎发间望来。 不曾偏移,直勾勾地对上云溪酌的眼。 少年眼底有光亮起。 他不但不觉得羞怒,没有愤恨与耻辱,甚至略带些愉悦。 那目光过于赤/裸又坦荡,是少年人藏不住的热烈心思,是肆意疯长的……情绪。 期待已久,愉悦兴奋,而后是……羞赧卑怯,竭力压制。 他无声地对云溪酌口语:等了你好久。 云溪酌:“……” ……这剧情,好像有哪里不对。 “你小子!眼睛往哪儿看呢?暗绵师妹也是你能偷看的?”一个脾气火爆的弟子大声呵斥道。 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夜冰炎身上,他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都会被轻易捕捉。 “再看,我挖了你眼珠子!”方暗绵身边的狗腿二号道。 方为道装模作样地呵斥弟子一声:“不可无礼,你看你们像什么样子,为师平日里的教导都记哪儿去了?” 他睨了夜冰炎一眼,阴阳怪气:“我方为道一生传道育人,不幸教出一两个逆徒也就罢了,你们这也要跟着学吗?” 说罢,抚着心口直叹气。 立时就有别派长老劝道:“方宗主莫要气坏了身子,有人不识好歹,也不是你的过错。” 方暗绵的狗腿一号立马红着眼眶凑上去:“师尊,您别生气,是徒儿的错,徒儿只是……只是替师妹抱不平啊!这厮退婚,毁师妹清誉,还叛离师门,不敬重您,我……我实在看不下去才多说了两句。” 云溪酌:“…………” 人家龙傲天站了这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就你们几个叭叭地硬演呗? 云溪酌被迫加入硬演大军,轮到他了。 云溪酌看了眼任务面板,他有几句重要台词,包含刻薄羞辱,践踏尊严,施舍威胁…… 台词……挺烫嘴的。 “师兄说的又没错,”戴上面纱的云溪酌挑开帘子,走出来。 步履款款,环佩叮当,一步一响。 众人目光难以控制地粘连在“方暗绵”身上。 无论是头一次见他的,还是曾经朝夕相处的,都被那道鹅黄身影吸住眼球。 方家大小姐……以前有这么好看吗? 他走到夜冰炎面前,高傲地扬起下颌,眼珠流转,尽是春情。 少年麻木许久的眼睛倏然亮起,热意流淌,难掩激动地压低声音:“……师姐。” 找了个不容易被看清的视角,云溪酌朝他眨了眨眼,轻咳一声。 我、要、开、演、啦! 云溪酌绕着少年走了一圈,假模假样地瞪了他一眼,少年眼珠颤了颤,嘴唇嗫嚅,无声地:师姐。 下一瞬,云溪酌一脚朝少年胸膛踹下去。 少年跌倒在地。 他摸着自己胸口,呆了瞬。 那一脚看似很用力,实际上一点感觉都没有,力道控制得极好,别说踹断肋骨,连一点淤青都没有,甚至……避开了他昨夜被取血的伤口。 夜冰炎睁圆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忽然蹲下,拎着他衣襟,猛地将他拉近的未婚妻。 “疼吗?疼就对了,谁让你惹我父亲生气的。” 拽紧的衣襟被松开,那股莫名甜腻的香气飘远了,夜冰炎才发现,自己胸口的位置湿润了一片,带着凉意。 他抬头,恰好瞥见那抹鹅黄衣袖沾了一滴红色,袖里藏着一只很小的储水囊。 而自己的胸口,被一团红色洇开。 方为道:“绵儿,即便他无礼,你也不该下如此重手。” 云溪酌翻了个白眼。 你眼底的暗爽是怎么回事? 个个都是戏精,服了。 云溪酌敷衍地回:“他对父亲不敬,自然该给点教训。” 云溪酌说出背好的台词:“夜冰炎,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灵根枯萎,毫无修为,你连最低贱的凡人都比不上,何来配我?” 半透的面纱下,隐隐可见双唇开合,下颌轮廓清晰秀美,他说出的每个字都犹如天籁,再恶毒的话都变成了神音。 夜冰炎呆呆地捂着胸口,配合地以一个重伤的模样,单臂撑地,半躺在地上。 他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师姐在提醒他:你灵根枯萎,要尽快想办法恢复,只有这样才能再见到师姐。 云溪酌抛下一只玉瓶,用脚踢到夜冰炎面前,就像施舍一条狗一样。 “看在昔日同门的份上,你也算曾是我的师弟,这瓶聚气丹赏你了,如果你还能用得上的话……呵,就当我方暗绵打发一个叫花子了。” 夜冰炎看着熟悉的玉瓶,心头颤动。 这里面根本不是廉价的聚气丹,而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珍贵伤药,师姐昨晚给了他一瓶,今日又给了他一瓶,为了不被怀疑,还煞费苦心地伪装成施舍。 ……好尬。 云溪酌演到表情都麻木了。 “就是!师妹施舍你的,你还不快跪谢!真是个不识好歹的……” “你闭嘴!”云溪酌斜眼瞪去。 狗腿一号红着脸,禁了声。 师妹……师妹怎么骂人也这么…… 好爽。 他恨恨地瞪着被骂了好多句的夜冰炎,心情烦躁。 好想说:师妹,你不要再奖励这小子了啊!! 为了尽快下班,云溪酌几次打断附和自己,想一起欺负龙傲天的狗腿们。 谁都别来耽误他下班时间! 夜冰炎都看在眼底,他不语,只是心想:师姐为了让我免遭皮肉之苦,免受辱骂之耻,才煞费苦心,别出心裁地用这种办法阻拦他们。 师姐待我真是…… 他揪紧心口,低垂眼眸。 昨夜才被取过心头血,心脏的伤还没愈合,此刻绵绵密密地漫出酥麻的痒意。 云溪酌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想:龙傲天也不错,也挺会演的。 最后一步。 云溪酌疾步快走至主位,一把拽过桌上的婚书。 丢垃圾一样丢在夜冰炎面前。 “拿着这份废纸,滚出我的视线!” 说罢,他大步一抬,踩着婚书,从少年身边跨过,扬长而去。 啊啊啊啊演完啦演完啦终于演完啦!!! 下班!《 》 24、拥抱 夜冰炎捧着印了脚印,弄脏的婚书,呆滞许久。 他忽然轻笑了声。 众人怪异地看着他,不约而同地想:方宗主的千金好手段,竟将人气疯了! 少年拾起玉瓶,抱着婚书,留下一句:“从此以后,夜冰炎与玉虚宗再无瓜葛。” 而后扬长而去。 夜冰炎径直下山,毫无留恋。 他没什么行李可收拾的,早年修为还在的时候,方为道是送过他很多东西,但那些都在他被赶去柴房后,一并收回了,他身无长物,只有怀里揣着的两瓶药膏,和手上这一纸作废的婚书。 下山后,他蹲在溪水边,撕了块衣角,沾着水慢慢擦净婚书上的污渍。 婚书以绢布制成,并不怕水,但墨字须得小心避开,免得晕染。 他擦着擦着,瞧着师姐名字前的“玉虚宗”。 有些刺眼。 缠在指尖的布块吸饱水,滴落在那三个字上,晕出一片墨痕。 啊,已经弄脏了…… 他不得不将“玉虚宗”三个字一并擦去。 “啊,你在这儿呀!跑得真快。” 清澈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夜冰炎迅速将半湿的婚书揣进怀里,转过身,一袭鹅黄色映入眼帘。 他心跳陡然失序,又惊又喜地看着云溪酌。 “……师姐,你怎么在这?” “哦,事情没办完。”云溪酌走近,握着他手腕抬起,拍了拍他肩膀,确认身上没有伤,松了口气,“还好,他们没揍你。” 夜冰炎:“师姐是在担心我?” “嗯。”云溪酌点头。 原著中,龙傲天一身傲骨,哪里能忍受这般屈辱,他越不服气,就被打得越惨,最后遍体鳞伤地离开玉虚宗,拖着残存的半条命在破庙里奄奄一息地黑化了,发誓要复仇。 到最后,他不止灭了玉虚宗,杀尽所有羞辱他的人,将方为道做成人彘,还将前未婚妻丢进妓院,任人凌辱,数次被折磨地快要死了,还被他救回来,让其继续承受非人折磨,寻死都不能。 云溪酌几乎是捏着鼻子,忍着恶臭看完原著,隔夜饭都吐了出去。 打工人是这样的,钱难挣,屎难吃。 不是说龙傲天不该报复,而是这种手段简直low爆了。 忒恶心。 因此,隔着厚厚一沓原著,云溪酌对夜冰炎没什么好感。 直到那双干净又卑怯的狗狗眼,无辜地望着他,怯生生地喊他“师姐”时,他想:废柴流龙傲天一定要黑化成恶臭男吗?一定要变成他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吗? 这么可爱,黑化了多可惜呀。 所以,除了擦边完成任务,云溪酌还希望龙傲天的复仇之路走的平稳些,别搞虐身虐心,三观摧毁黑化重建那一套了。 龙傲天不挨打,也不影响剧情走向嘛。 系统也没阻止。 它偶尔性灵活,经常性死板,只要剧情不偏,它懒得管云溪酌。 “我来,是给你送一样东西。” 云溪酌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递给夜冰炎。 玉佩只有半个掌心大小,触感冰凉,玉面上雕刻着一颗古怪的树,一侧边缘有凸起和凹槽,结构很像钥匙,看起来平平无奇,材质也很普通,属于搁在凡间都卖不出价钱的那种。 但看过原著的云溪酌很清楚,这块玉佩是夜冰炎的伴生玉。 他携玉而生。 这块玉在龙傲天后续成长升级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龙傲天某日发现玉佩内有磅礴的神力,他吸收之后,突破瓶颈,一下子连破三个大境界。 因为婚约,方为道让他将玉佩作为信物,给了未婚妻。 退婚的时候,夜冰炎之所以被打得那么惨,也有他执着将玉佩讨回的原因在。 最后,玉佩被未婚妻嫌弃地摔在他面前,碎了,后来花了很大劲才修补好。 原本在退婚现场就能交出去的玉佩,夜冰炎却从头到尾都没提。 云溪酌想不通,玉佩对龙傲天那么重要,不该被忘记啊。 没办法,云溪酌只能去方暗绵的房间取走玉佩,来找夜冰炎,交给他。 夜冰炎摸着玉佩上的纹路:“师姐不喜欢吗?” “啊?” 夜冰炎双目诚挚,紧攥玉佩:“这块玉佩是你我的婚约信物,师姐要还给我,是因为不喜欢玉,还是不喜欢我?” “啊???”云溪酌两眼瞪圆,呆呆地歪了下头,“没有不喜欢玉,也没有不喜欢你啊,这什么问题?” 夜冰炎:“既然没有不喜欢我,那为何不愿留下玉?” “……不是,你这什么逻辑?”云溪酌捂着额头,“等等,你给我绕晕了,让我想想。” 夜冰炎没给他时间想。 “既然师姐不喜欢,那就扔了吧。” 他举起玉佩,就要往溪水里丢。 云溪酌大惊,忙不迭抱住少年举起的手臂,紧紧攥着他握玉的手。 他怒目横瞪少年:“你发的什么疯,何苦摔这命根子?” 一股带着甜味的香气迎上来,夜冰炎的手被他包裹着,触感温热细腻,腿被他膝盖顶了下,卷曲长发绕过他另一只手腕,带来缕缕痒意,就连说话时,被气息拂动的面纱都若有似无地撩拨过夜冰炎脖颈。 夜冰炎呼吸停滞了一瞬,而后深深一吸,喉结上下滑动。 少年清澈的嗓音带了些许喑哑:“……师姐不让我丢掉它,是愿意留下它吗?” 云溪酌无语。 拽下少年高高举起的手,托在掌心,紧了紧对方手指,不许他松开玉佩。 “这是你的东西,留给我做什么?这个对你很有用的,你好好收着。” 少年浓密的长睫缓缓垂下,有些委屈地低声说:“师姐嫌弃它不值钱吗?” 什么嫌弃? “!!”云溪酌警铃大作。 早期的龙傲天在欺凌和辱骂中长大,内心敏感非常,又自卑,即便后来拥有了一切,埋在心底的卑怯从未消失,以极度自负狂傲的行为表现出他的不安,做出种种离谱的事。 这是深耕内心的性格缺陷,不可能抹除。 他哪里是在问他是否嫌弃玉佩? 他那是在问他,是不是嫌弃自己! 几乎是潜意识的反应,云溪酌激动忙道:“不嫌弃不嫌弃,你别多想,这玉美极了,我很是喜欢,特别喜欢!” 少年唇角微扬,终于笑了:“那师姐收下它吧。” 云溪酌:“……” 夜冰炎:“即便不喜欢,也请师姐等我,等我有一天回来取回。” 他单膝跪下,将玉佩系在云溪酌腰间。 “有信物在,你我之间便不算解除婚约。” 少年仰起头,唇角绽出两弯浅浅的梨涡,眼眸明亮,满是虔诚和欢喜。 “一块玉佩自然配不上师姐,可我现在也只有这块玉了,师姐等我,等我能拿出更好的东西,取来配得上师姐的珍宝,再来换回这块玉。” 他捧着云溪酌的手,低头吻上他指尖,情难自禁,无比虔诚。 湿润的,温热的柔软触感,对云溪酌来说过于陌生,他彻底呆了,惊恐地发出颤音:“这……这不对吧?” “师姐对我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我记下了,我不会就此放弃的,总有一日,我会回来见师姐,到时候……” 云溪酌从晕乎乎的状态惊醒。 直觉告诉他,龙傲天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危险。 他迅速抢过话题:“对对对,你命由你不由天!我看好你!加油!” 他想抽回被握地很紧的手指,奈何少年此刻热血沸腾,内心激动,攥地死紧。 少年站起身,依旧不撒手。 朝他靠近,脚尖碰上脚尖,距离过分亲近。 一张俊俏可爱的脸熏红,睫毛颤动,他撇开脸,舌尖紧顶口腔,呼吸紊乱,片刻后,他咬紧后槽牙,以一种豁出毕生勇气的决心,转过脸,紧紧凝视云溪酌的眉眼,和……覆盖在轻薄面纱下,轮廓柔和的,形状饱满的唇。 “师姐,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啊???” 他算是领教了龙傲天的倔脾气了,轴得要死,不达目的不罢休。 云溪酌选择丢掉脑子。 他没时间慢慢教育龙傲天了,何况,现在这个身份也不合适。 龙傲天,你等着,等我变成你的老爷爷,看我怎么教育你! 不许觊觎前未婚妻! 也不许随便开后宫! 你给我好好修炼晋级,打脸反派,复仇逆袭! 他现在只想赶快办完事,回闭月城。 已经离开半个时辰,还不知道师尊已经气成什么样了。 至于玉佩…… 罢了,他先保管着吧。 等以后变成金手指老爷爷,再想办法还给龙傲天。 他避开少年灼烫的视线,自欺欺人的话含糊在嘴里,说得很不坦荡。 “鼓励的抱抱是吧,没什么的,来吧!” 云溪酌咬牙,张开手臂,扬起下颌,一双眼看天看地,就是没办法搁在少年古怪的眼神上。 就在少年双手圈住他腰身,鼻尖擦过他隔着面纱的下颌时,他眼前什么东西一晃,脚踝莫名被捏了下似的,发烫发紧。 而后,他看见…… 不远处,掩映在树林中的白色身影,分明是…… ——楚怀衣!!!《 》 25、碰撞 “等……等等等,别!……撒手!” 他拼命推少年肩膀,对方纹丝不动,抱得更紧了。 “……不要。” 少年下颌搁在他肩窝上蹭了蹭,嗓音绵软地像撒娇,呼吸很重,他抱得特别紧,手臂像长在了云溪酌腰上,怎么推都推不开。 云溪酌腰细,夜冰炎双手抱过去,还能从他腰后环绕自己小臂。 男女有别,他抱着他已是很不礼貌,为了避免尴尬,夜冰炎腰腹后撤了些许,还是难掩羞赧,耳根红透。 行为确实孟浪。 可让他撒手,他又舍不得。 “师姐……你待我真好,你是玉虚宗唯一一个待我好的人。” 云溪酌快炸了。 “不是,你只是暂时没遇到过好人,以后会有更好的朋友和喜欢的人的。” 他语速很快,应付着少年,还要注意小树林里那抹白色身影。 对方的面容隐匿在树荫下,看不清表情。 但云溪酌能确定,对方正目光不错地看着自己。 只是不知为何,师尊没有叫住他,也没有走过来打断,只安静看着。 “我没有喜欢的人,我也不要。”少年委屈地吸了吸鼻子,鼻音浓重地说。 “好,不要不要。”云溪酌顺毛捋。 “你先放开我好不好?我要回去了,你……你快些离开玉虚宗吧,这里对你来说很不安全。” 由于系统限制,云溪酌没办法说出方为道想挖龙傲天仙骨这件事,只能催促对方。 少年的手松开些许,依旧没撒手,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他恋恋不舍地抬起下颌,离开云溪酌颈窝,直勾勾看着他。 “师姐不让我抱,催促我离开,是因为他吗?” “?!” 少年微微侧身,看了眼云溪酌一直盯着的方向,目光如炬,偏执地对上近在咫尺的杏眼。 “他。” 夜冰炎指着小树林的方向。 纯良澄澈的眸渐渐浓沉,嗓音依旧乖巧,“他是谁?是喜欢师姐的人,还是师姐也喜欢的人?师姐不让我抱了,是怕他看见吗?师姐很在乎他吗?他是师姐什么人?” 云溪酌如遭雷击。 完了! 怎么让两个世界的男主撞上了? 云溪酌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他该解释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转念又想,自己有什么解释的必要吗? 怎么整得跟被抓奸一样? 心虚什么啊?! 云溪酌心急如焚,继续推少年抱着他的手臂。 这一次,居然轻轻松松就推开了。 云溪酌瞪大眼睛,发现少年形同木偶般,僵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神里满是愕然、气恼与伤心。 云溪酌还没反应过来,脚踝一烫,像是被一只大手圈住,死死握紧。 一股扯拽的力道迅猛地将他拉飞。 毫不夸张,是飞。 鹅黄色衣袂飘飞半空,整个人像风筝一样被拽着,飞向不远处的小树林。 浑身失重,心脏跳到嗓子眼,云溪酌连尖叫都发不出声,只能闭紧双眼,浑身发抖,他觉得自己要被摔成八瓣了,纵使“方暗绵”这个身份给他匹配了金丹境的修为,但他一个纯粹的唯物主义,根本不信修仙,压根不会用啊! 下一瞬,腰被环住,那种令人慌乱的失重感停下。 云溪酌剧烈喘息,睫毛乱颤。 入目是师尊清冷俊朗的脸,近在咫尺。 楚怀衣薄唇紧抿,瞧不出情绪,琥珀色眼眸只在他脸上落了一瞬,眼珠一转,望向被定身在原地的少年。 云溪酌被他圈在怀里,紧紧揪着师尊衣袖:“我可以解释的。” “嗯。”楚怀衣等着他解释。 “……”云溪酌咬牙,“我们先离开行不行?你等我想想……” 想想怎么编。 “不急,你慢慢想。” 楚怀衣容色淡然,一手依旧环在徒弟腰上,一手垂下,明晃晃的玄色锁链顺着衣袖滑落,另一端……拴在云溪酌脚踝上! 夜冰炎眼珠颤动,咬紧牙根,恶狠狠地吼道:“你放开师姐!” 他明白了,此人并非师姐所慕之人。 那是囚禁师姐的狂徒! “师姐?”楚怀衣嗓音淡淡,不急不缓地看了眼他徒弟,“你说你喜欢穿女装,是穿给他看的?” 云溪酌快尴尬死了。 “之前突然消失,也是来见他的?”楚怀衣淡淡道,“你对他用了那种能力吗?” “……” “师姐……他在说什么?”夜冰炎怒色未褪的脸上,满是茫然无措。 云溪酌来回看着两位男主,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干脆谁也不看,捂着脸,鸵鸟一样埋进他师尊胸口,求他师尊:“师尊快带我走吧,求求你了。” 反正退婚龙傲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以后再以未婚妻的身份出现,就是被龙傲天啪啪打脸,快速下线。 他可以用很长一段时间来淡忘这段尴尬。 偏偏他师尊没打算放过他,叹道:“你看你,一个不留神,就控制不住自己。” 清冷禁欲的师尊抱着耳尖赧红的徒弟,任由对方的香沾了自己满身,依旧巍然不动。 他看向那个情绪激动,满眼满心都是自己徒儿的少年,眉间微蹙。 莫名的不愉。 他很清楚云溪酌本事。 一种能让人痴迷他,爱上他,疯狂地想得到他,占有他的能力。 在未经情事,心性不坚的少年人身上尤为明显,一被撩拨,就心乱了,神慌了,满脑子都是情爱和欲/望,是占有与掠夺,再难清醒。 作为“罪魁祸首”之人的师尊,楚怀衣觉得自己没看管好徒弟,该负责任。 他抬手,随意召来一片阴云,飘到少年头顶上。 哗啦啦的倾盆大雨兜头浇下,将少年淋地彻底湿透。 雨水浸湿额发,凄凄然地半掩住湿润的眼,少年不能动弹,只能可怜巴巴地站在原地,眨掉淌进眼里的雨水,嘴唇嗫嚅,惨兮兮地喊着“师姐”。 “师尊,你这是做什么?”云溪酌惊恐道。 “让他清醒清醒。”楚怀衣面无表情,垂眼看来,“为公,我必须看管好你,免得你控制不住能力,祸及三界,为私,你是我唯一的徒儿,有人对你心怀不轨,我合该替你扫除隐患。” “…………” 那我该说谢谢? 云溪酌有些生气了。 “对,不告诉你一声就消失,是我不对,但我有我的苦衷。而且,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开口很大声,义正言辞,说到后来,云溪酌自己都有点心虚了,憋畏畏地垂下脑袋,不服气地哼哼,“怎么就心怀不轨了,他只是想要抱一下,又没什么,我们不也经常这样。” 环在云溪酌腰上的手蜷了下,楚怀衣凤眼微挑。 云溪酌不服输地说瞎话:“而且,就算像你说的那样,那又咋了?” “师尊!我又不修无情道!我可以有七情六欲,我是个人!” 楚怀衣呼吸一窒,眸色晦暗。 “你一个修无情道的也太敏感了,不能见着个人,就觉得他对我心怀不轨吧?”云溪酌压低声音,不想让龙傲天听见,“那小孩只是以为我是他师姐,以为我是女子,才这样,我又不会一直当女子,这次只是系统的任务,具体我不能多说,师尊你懂的。” 云溪酌烦躁地跺脚:“哎呀,师尊,你快别折腾他了,他一个灵根枯萎的人,再这么淋下去,很容易生病的!” “你心疼他?” 雨没停,下得更大了。 “我——!”云溪酌咬牙切齿,恶狠狠瞪着他师尊。 楚怀衣怎么回事?! 他不是最讲道理,最能明辨是非吗? 他不是不会被任何事影响情绪吗? 仙门大会上,那么多人欺负他,针对他,他都能无所谓,现在到底怎么了? 楚怀衣定定看着他,琥珀色眼眸沉静如潭,不曾波动,只淡淡道:“不是女子就不会吗?男子和男子之间不会生情?” 咦惹—— 云溪酌龇着牙,下巴猛收,嫌弃地皱眉:“那当然!男人和男人怎么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拜托,你们都是男频文主角,要么孤寡一生,要么后宫开得飞起,就是不可能搞基! 楚怀衣若有所思,蹙紧的眉心缓缓松开。 “知道了。” 少年头顶笼着的阴云散开,雨停了。 那股束缚住他,让他无法动弹的力量也猛地撤去,他浑身肌肉紧绷,目眦尽裂地看着白衣男人抱着他师姐,他的……未婚妻。 夜冰炎大喊:“师姐!” 他不要命地朝前跑去,即便知道自己不敌。 可还不等他跑出几步,男人搂着他师姐消失在原地,不知去向。 恍惚间,他还能听见锁链晃动的响声。 他的师姐,他的未婚妻,被歹人掳走了。 那人拿他威胁师姐,对他百般折磨,只为让师姐妥协,师姐为了他……为了他…… 夜冰炎大口呼吸,气急攻心,加上原本因取心头血而尚未痊愈的伤口,他猛地呕出一口血,口腔里都是血腥味。 额前碎发垂落滴滴水珠,含混着眼底的湿润,那双清澈的眼渐渐破碎。 他站不住,跪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是我太没用了,是我修为太低,我保护不了师姐…… 就在这时,树林中忽而卷起一阵风,搅碎树叶,形成一个螺旋状的风眼。 那个位置……恰是两人消失之地! 夜冰炎睫毛颤动,脑海嗡地一声,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踉跄着站直身体,朝漩涡中心奔去。 或许那是未知的凶险,但更有可能是他找到师姐的唯一途径。 · 云溪酌被楚怀衣带离第二世界的玉虚宗,却并未回到闭月城。 他们落在一处巨大的湖泊边。 湖水碧绿,水面无波,深不可测,好似一只庞然大物的眼睛,埋藏着深渊,令人不敢靠近,惟恐被吞吃下去。 湖泊中央有一株异常高大茂盛的树,难辨品种,不是三界之中任何一种树木。 那树离得远,看着渺小,实际上树干粗壮地百人都围抱不过来。 “师尊,这是哪儿?” “苍梧秘境。” 楚怀衣眉心蹙起,似乎也没料到他们会来到这里。 “苍梧秘境是上古秘境,据说是一位神祇殒落时真身所化,不同于其他秘境,能供修士历练,收获机缘,这个秘境是活的,不会固定出现在世间某一处,也不对修士开放,数千年来,它只出现过九次,每次误入其中的修士,要么再也出不来,要么出来后修为尽失,记忆错乱,没有人知道苍梧秘境里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楚怀衣看了眼云溪酌:“怕吗?” “师尊在,我不怕的。”云溪酌摇头道。 金簪坠着流苏随着动作晃动,甩在他鬓侧,他随手拔下碍事的簪子,摘掉面纱,露出清晰下颌,以及微微凸起的喉结,音色恢复,卷曲的长发直垂腰臀,虽还身着女装,相貌昳丽秾艳,但多瞧两眼,总不会将他误认成女子。 云溪酌嘴上说不怕,心底直打鼓。 怎么又是个原著没提到的设定啊! 楚怀衣目光不错地看着他:“我也没把握安全地离开这个秘境。” 云溪酌依旧淡然点头:“师尊不是有空间门吗?还有很多你会的禁术。” 楚怀衣:“一进来,我就试过了。禁术乃神术,苍梧秘境是神造秘境,禁术在这里失效了。” “啊???”云溪酌目瞪口呆。 “我说我们不一定能离开这里,并非虚言。”楚怀衣定定地看着云溪酌,嗓音依旧温和,话语却放缓了许多,带着微不可查的压迫感,“你很惊讶,你的系统没跟你说清楚吗?” 云溪酌咽了咽喉咙,露出一个想要缓解气氛,奈何略显心虚的笑:“我真的不知道啊……” 心虚归心虚,在琉璃心面前,云溪酌若说谎话,定会被识破。 他是真的不知道。 楚怀衣垂眸看了眼他腰间的玉佩,又掀开眼睫,嗓音冷沉道:“那便说说你特意穿上女装,亲近那少年,是为了什么吧,系统想让你做什么?” “不要哇!”云溪酌不怕对方突然冷漠下来,他知道楚怀衣本性如何,怕是不可能怕的,但坦诚也很难,他凑上前,牵着楚怀衣袖子,讨好地摇了摇,“师尊,你知道的,我不能说太多,要不然下个月的天打雷劈,可能得要了我的命。” 法拉第笼顶多只能扛过一道天雷,再多,他就要被劈成烧烤了。 虽然不会死,但肯定很疼! “我在。” “啊?”云溪酌茫然。 那双手牵着雪白衣袖晃来晃去,像花蝴蝶似的,楚怀衣觉得晃眼,一把握住:“我说,我在你身边,天雷劈不到你身上。” “……” 云溪酌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漆黑眼眸里,那洒满碎星光斑的瞳孔,似有光华流动。 无论是原著人设,还是根据云溪酌多日相处的了解,他都清楚,楚怀衣是近乎完美的人类,他有神性,他从不骗人,绝不说谎,他说会帮云溪酌扛天雷,就一定会那么做。 何况,楚怀衣不是已经帮他扛过一次了吗? 他其实都知道,他看见天雷劈下来的那一刻,楚怀衣将他护在怀里时,被血洇湿的后背,手臂上的伤痕…… 楚怀衣为他受过伤,但这个人从来不说,只默默地做。 所以呢? 所以,现在,此刻,他要向楚怀衣坦诚一切吗?《 》 26、世界融合 要向楚怀衣坦白一切吗? 那当然是…… “不要!” 云溪酌熟练地扑进师尊怀里,试图萌混过关,他夹着嗓子激动道:“我不想师尊被天雷劈,师尊也会疼的,别人不心疼师尊,师尊自己也不心疼师尊,只能我来心疼了。” 呕—— 云溪酌快被自己恶心吐了。 他掐了把大腿,疼地泛出泪花,湿漉漉地看着楚怀衣。 我一个直男,学甜妹,都麦成这样了,你要是再不轻轻放过,就不礼貌了哈。 他师尊垂睫,淡淡地看着他,在他的期待中,不咸不淡地开口。 “疼吗?” “啊?” “腿掐疼了吗?” “…………” 你的关注点…… 好的,你是真直男。 刚经历龙傲天那一招死出,现在师尊的反应反倒让他松了口气。 很好,老板二姑家的表哥的儿子的外甥写的确实是男频文。 确认完毕,云溪酌禁不住尴尬起来。 他讪讪地从楚怀衣怀里退出去,默默低下脑袋。 “……还好。” “你既然不说,我也不逼你。” 那就好。 云溪酌一口气没松完,又听他说:“传闻中,苍梧秘境里有一块溯洄镜,乃神物,能照人前尘过往,来处归途,来都来了,去照照吧。” “!!” 这什么天杀的照妖镜啊! “只要不是你主动说出来,系统就不会惩罚你,你还有什么担心的?”楚怀衣摁他肩膀,推着他在一块巨石上坐下,自己也低下身,淡然与他对视,“还是说,你那系统有能力干扰神物?” 云溪酌:“我也不知道啊。” 他和系统都没见过溯洄镜。 到现在为止,他都被楚怀衣盘问八百遍了,险些暴露出更多秘密,按理说,系统这个时候该在他脑子里拉响警报,不停威胁他保密才对。 但自从进了苍梧秘境,系统就跟消失了一样。 云溪酌想喊它出来都不能。 要么是系统真被他盘出bug了,要么是这个秘境把系统拦在外面,它进不来。 如果是后者,没有系统的屏蔽,溯洄镜还真有可能照出自己的前尘过往,暴露在楚怀衣面前。 云溪酌不害怕,但有些羞耻。 不知道溯洄镜能详细到什么程度,该不是把他的记忆画面都读取出来吧? 那他晚上,抱着猫裸/睡也会被看到吗? 这般想着,他脸红了,尴尬的。 “嘶——”云溪酌忽然吃痛。 他从自我过去的检阅中回过神,大腿凉飕飕的,一垂眸,瞪大眼睛,猛然一震,迅速缩回腿。 却被楚怀衣捏着脚踝拽回去。 “躲什么?” “……” “掐得那么用力,不疼吗?” 剑修本该握剑的手,重新将他裙摆裤腿掀上去,手指沾着滑腻腻的冰凉药膏,一点点往云溪酌大腿外侧涂抹,打着圈按摩吸收。 他生得白,皮肤细腻,毛孔都看不见,虽然掐地不重,却还是青紫了一片,显得尤为狰狞。 因而,楚怀衣动作放地很轻。 云溪酌懵了。 不对!哥,这真的对吗? 这不是男频文吗?! 你们男频文的兄弟、师徒会给对方大腿抹药? 如果说龙傲天突如其来的索要拥抱,堪比示爱的表明心意,是因为他穿着女装,对方错认了性别,还说得过去。 那师尊这一出整的啥呀? 云溪酌心有戚戚,胆战心惊地看着楚怀衣。 对方面容淡然,无甚情绪,眼底沉冷淡漠,玉雕冰琢般的人,动作之间也规规矩矩,毫无狎昵之意。 怎么看都是云溪酌在大惊小怪,心底有鬼。 他怀疑自己是被龙傲天刚吓过,敏感过头了。 云溪酌冷漠地拍了自己一巴掌,在楚怀衣困惑的眼神里,他僵硬地笑了笑:“没事,我清醒清醒。” 扇醒自己这胡思乱想的破脑子! 他应该是真困糊涂了。 算起来,已经两天没睡觉了。 “师尊,要不我还是自己来吧。”虽然师尊很正经,但云溪酌一个直男这个样子,难免觉得尴尬。 “无妨,照顾徒弟,是身为师尊该做的事。” 楚怀衣给他大腿上好药,又捏着他小腿,抬高,让他踩在自己膝上,方便给脚踝上药。 玄锁拉扯地重了些,楚怀衣难得地没控制住力道,这会儿脚踝已经有点红肿了。 做完这些,他捋下徒弟的裤腿裙摆。 “既然困了,就睡一会儿吧。”他好像能读懂云溪酌所有的心思。 “我们难道不该去找出路?” 云溪酌忍着困倦,急着出去,最好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一点儿也不想碰到溯洄镜,被看光秘密,跟在师尊面前脱/光衣服,赤/条条地被审视有什么区别。 “不急,苍梧秘境的出路,不是找出来的,若有……” 楚怀衣话音一顿,倏然横臂一抬,徒手抓住一把凛冽寒光。 云溪酌只觉眼前一晃,待他看清那寒光是什么时,腰上一紧,整个人被楚怀衣抱起,飞出三丈远,他刚刚坐着的巨石上已经被无数刀刃扎成刺猬。 坚硬的石头被扎穿扎裂,碎成齑粉。 一只浑身覆盖着黑雾,像牛又像虎的怪物出现,见利刃没伤到猎物,它气愤地撕开血盆大口,阴沉沉地吼叫。 那寒光刀刃竟是这种生物体表的刺刃! 云溪酌咽了咽喉咙,抱紧楚怀衣脖颈。 那怪物来得悄无声息,就像凭空出现的,就连修为已至化神境的楚怀衣都毫无察觉。 倘若不是楚怀衣眼疾手快,他现在已经被扎成刺猬了。 楚怀衣放下他,将他护在身后,手臂一震,召来本命剑无妄。 那怪物并不是楚怀衣的对手,三两招便被划破喉咙,刺穿心脏,往地上一栽,死透了。 “是秘境里的妖兽吗?”云溪酌问。 秘境的环境得天独厚,灵气驳杂,常能孕育出外界没有的物种,奇形怪状的妖兽很常见。 楚怀衣拔出剑,剑刃沾着浓稠如墨汁的血水,裹满怪物身体的黑色雾气散去,露出一张似人的脸。 “是妖魔。”楚怀衣道。 寻常妖兽只有兽态,算是动物的一种,而妖魔并非兽类所化,乃是上古混沌浊气融成的怪物,身体一部分像兽,一部分演化出类人的道体,就如眼前这只妖魔,它的脸已经和人类很像了,这说明它拥有智慧和高深修为。 “妖魔?不是说妖魔都被封印在幽煞界吗?这难道就是伪装成邪祟,侵扰闭月城村落的那个妖魔?” 云溪酌颇为困惑,楚怀衣能一剑斩杀这个妖魔,说明它修为差的很远,那为何它出现的时候,楚怀衣没有察觉到。 楚怀衣拧眉,手指在空气中拨弄了下。 无形的空气,在此刻凝滞,变得粘稠,像透明的胶水,随着拨弄挤出淤堆的纹路。 食指自上而下用力一划,空气破开,露出一道缝隙。 缝隙里是…… 热闹吆喝声不绝于耳,宽阔的街道两旁摆满各种摊子,来往人群摩肩擦踵,沸反盈天,炽热的正午阳光,安居乐业的凡人,还有他们打工的酒楼…… 是闭月城! 妖魔是从闭月城突然蹿出来的! 空间不同,出现只在一瞬,难怪楚怀衣没察觉到妖魔气息。 云溪酌讶然,刚想说:我们是不是找到出路了,快离开吧! 便见那道缝隙瞬间闭合。 空气中再无粘滞的波动。 楚怀衣收回手:“他们一直不知闭月城的妖魔藏身何处,现在看来已经分明了。” 苍梧秘境是活的,它不会固定地出现在某个地方,这一次不知是意外巧合,还是有什么东西刻意干预,它出现在闭月城,恰好给作乱的妖魔提供了庇护之所。 妖魔吃了人,往秘境里一钻,妖气魔息匿地干干净净,任是大罗金仙也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防不胜防。 云溪酌:“是那只大乘期的妖魔吗?就是那个让赵氏长老殒命,传出命讯的妖魔?” “所以,赵氏长老无法以普通手段传出消息,是因为追着妖魔进了苍梧秘境,他死在了这里。” 楚怀衣点头,认可了他的猜测,却道:“但不是大乘期,这一只,只有金丹境修为。” 言及此,楚怀衣的表情难得凝重起来。 “我用了三招。” “什么?” “一个金丹境,竟不能一击毙命。” “……”云溪酌唇角抽搐。 师尊,你有些幽默啊…… 三招杀敌,这么厉害,竟还觉得有挫败感。 原来你是top癌吗? 徒弟的表情太惹眼,想不注意都难。 楚怀衣解释道:“每个大境界之间都横亘着一道天堑,化神境斩杀大乘也只需一招。” 这不是整个修仙界的标准,是楚怀衣对自己实力的认知。 于自我能力而言,他绝不傲气,也不会自贬,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楚怀衣:“秘境之中有古怪,进入其中的妖魔实力都提升了数个境界。” 也就是说,若是碰上那只大乘境妖魔,它的修为可能已经提到渡劫,甚至化神。 楚怀衣就算能敌,也不会赢得轻松。 云溪酌乐观道:“也不一定啊,如果在这个秘境中,修为会提高,妖魔修为提升了,师尊修为也会提升啊。而且,我觉得应该不会有更厉害的妖魔了,赵氏长老传出命讯时说,此妖魔修为至少大乘,有没有可能这个‘大乘’就是已经提升过的了,顶天了。” 楚怀衣没说话。 刚刚斩杀的那只妖魔,修为已经被提到渡劫期了。 从金丹到渡劫,整整拔高了五个大境界,堪称恐怖的程度。 倘若,真如云溪酌所言,赵氏长老遇到的那只妖魔,修为提到大乘,已是极限,那本该有合体境修为的长老,就算修为只提升一个境界,大乘对大乘,也不至于惨败殒命。 或许,秘境只眷顾妖魔。 修士在这里,境界不会被拔高。 而且…… 楚怀衣收剑,不经意地碰了下自己心脏的位置。 他的琉璃心烙了一道封印,他永远不可能突破化神境了,哪怕这个秘境能拔高他的境界,也是没意义的。 楚怀衣不语,只是想象作为师尊,面对徒弟的自信猜测时,不打击对方,鼓励对方,该作何反应。 须臾,楚怀衣抬起手,摸了摸云溪酌头顶,不吝夸赞。 “有可能,很会猜。” 小徒弟的眼睛亮晶晶的,继续大胆猜测:“我觉得西洲天痕并不是天裂。” 跟原剧情中的天裂时间差太远了。 “这个天痕,有没有可能是秘境和人间之间撕裂出的缝隙,让人误以为是天裂呢。” 系统莫名其妙消失了,云溪酌没办法问它。 但他脑子也不是白长的。 楚怀衣从第一世界闭月城来到第二世界玉虚宗,打破世界空间限制,而后他们又从第二世界来到苍梧秘境,碰上从第一世界进入秘境的妖魔。 很明显,这个苍梧秘境就是世界融合的中心。 三个世界就像三颗不断碰撞的球体,当它们同时向内挤压,交汇于一处时,这个秘境就是彼此间联通的桥梁。 世界融合已经开始了。 秘境很有可能是世界融合的媒介。 但云溪酌没办法和楚怀衣说出这些猜测。 系统不在,可那种隐形的限制如影相随。 他说出简单的秘密,会被警告,增加天打雷劈的惩罚次数。 他想说出极其重要,关系任务根本的秘密,更加不可能,会被禁言,完全说不出话。 他只能迂回地表达想法。 楚怀衣又认可了他的猜测。 不知是不是云溪酌想多了,他觉得这一次师尊的认可,比上一次要认真很多。 · 秘境中随时会有妖魔出现,若妖魔能随意往返闭月城和秘境之间,那么人间并不安全。 他们需要快些找到出口,将这件事告知各仙门,加派人手,严防巡查,保护闭月城。 因此,云溪酌没时间休息了。 师徒二人绕着湖泊,步入丛林,寻觅出口。 两天没睡的云溪酌,眼下已有淡淡的青痕,神色疲倦,还总容易走神。 不是差点撞到树,被他师尊提着脖颈拎回来,就是踢到石头,疼得龇牙咧嘴。 楚怀衣忽然拽住他。 “嗯?”云溪酌没精打采,耷拉着眼皮回头。 楚怀衣一掀白袍,在他身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云溪酌困得迷迷瞪瞪的,气虚地“哦”了声,软面条似的两条胳膊往楚怀衣脖颈一搭,整个人倾身压上去,脸埋进楚怀衣颈窝,迷迷糊糊睡着了。 楚怀衣小心地避开掐紫的伤痕,托起大腿,将人背起。 个子看着不矮,重量倒是轻得很。 他手腕脚踝骨感分明,小腿细直颀长,偏偏大腿多软肉,稍一用力,就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陷入指缝之间。 云溪酌终于睡了个饱觉。 他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出现在脑海空间中。 嗯? 系统回来了? “系统,你快确认下,是不是世界融合了?秘境就是融合中心。” 他拨开云雾,没见到熟悉的小铁球。 一道人形的轮廓映入眼帘。 它很高,最起码比云溪酌高出一个头,是一个男子的身影,身型挺拔,姿态雍容,长发如瀑,拖曳在地上,漫延出几尺远,像流淌在云雾中的银河。 云溪酌只能看到它的轮廓。 它就像纸上剪出的一片剪影,剪影内被灯光投映了一整片流动的星空,像一幅动态的灯光画。 说不出的震撼,和诡异感。 云溪酌惊讶:“系统,你升级了?”《 》 27、宿主,我的 “系统,你升级了?” “楚怀衣说苍梧秘境是神造秘境,我还以为你进不来呢,原来你能进来啊,只是偷偷升级去了。”云溪酌挤眉弄眼,嗔怪道,“好歹同事一场,升级都不说一声,真见外。” 云溪酌习惯性地想抬手敲系统脑袋。 够不着,他垫脚。 依旧够不着。 “……” 他比它矮那么多,还要仰着头看它,显得系统更让人讨厌了。 云溪酌不太高兴:“你一个系统,升级人类皮肤干嘛?” 还那么高,那么帅,骚给谁看呢? 有什么用,反正也只能在他脑海里出现。 总不能是专门拿来气他的吧? 内里映满流淌的星辰,剪影似的人双手抱臂,摸着下颌,发出很轻的一声笑。 低沉的,动听的。 像穿越过真空世界的一声吟唱,撩人心弦。 云溪酌满脑袋问号。 系统!你的机械音呢? 你没事整个低音炮干嘛? 低音炮又低低沉沉地笑了声,敷衍小孩似地摸着下巴说:“是,我升级了,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他还张开双臂,转了个身,全方位展示自己。 “喜欢吗?满不满意?” “……”云溪酌无语,骚断腿了你。 云溪酌:“这个问题不重要,你一个统,要人类认可你干嘛?” “有道理,”剪影沉思须臾,躬身凑近,贴在云溪酌耳边,剪影淌出星辰流光,像雾纱一样抚过云溪酌的脸,“人类认不认可我无所谓,你认可吗?” “…………” 云溪酌恶寒,他这算是被系统调戏了吗? 他双手并在脸前,嫌弃地推开它。 “你别什么资料包都吃,少吞点霸总txt!”升级后的系统一点都不可爱了,体重和力气都模拟了一个成年男子,推都推不动,云溪酌气喘吁吁地做了个停止手势,“别闹!我找你有事,昨天问你的问题,你加载完了吗?” 剪影直起身,抱着手臂,手指点了点太阳穴,思考了会儿。 “唔……那个啊……”它故作沉思了会儿,“没营养的问题别问了,你换个。” 云溪酌暴躁:“什么叫没营养的问题?!很重要的好吗!西洲天痕是不是天裂这个问题,你居然觉得没营养?!” “不是。”剪影答地很快。 它只是一个剪影,没有脸也没有表情,偏偏云溪酌觉得它一直看着自己,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云溪酌心底一梗。 这统,升级完了长脑子了?该不是记仇吧?憋着什么坏心思? 剪影不明所以地又笑了声,笑得云溪酌心底发毛。 它说:“你不是都知道答案了吗?西洲天痕不是天裂,是世界融合的前兆,苍梧秘境是三个世界的融合交汇处,世界即将融合。” 云溪酌沉思:“不是天裂,那也就是说,楚怀衣不会这么早就献祭。” 剪影忽然倾身凑近,冰凉薄雾一样的触感贴在云溪酌脸颊耳廓,低沉的嗓音含着戏谑,笑吟吟地:“这么舍不得你师尊死啊?你该不是和他处出感情了吧?” 云溪酌无语:“瞎说什么大假话呢。” 他坦诚地一摊手:“你会和你的任务对象生出感情吗?” 剪影摸着下颌,还真认真思考了会儿:“别人不会,如果是你的话……” 流淌着星辰的脸转向云溪酌,意味不明。 他感觉有一双眼如有实质地盯着自己,一身恶寒,急忙打断:“别乱搞。” 剪影:“哦,和他有情,和我没有。” “你有病啊!” 云溪酌:“这不重要,我不是舍不得他死,我和他关系好,和他要去献祭这件事并不冲突,做人是这样的,要课题分离,他有他的使命,我有我的工作,但生命中不只有归途,沿途的风景也值得观赏。算了,不说了,我跟你一个ai讲这玩意儿干嘛。” “不聊了,我得出去了。” 云溪酌担心楚怀衣,转身就要离开。 手腕忽然被一圈冰凉的雾纱圈住,云溪酌盯着剪影:“干嘛?” 剪影不是很愉悦:“这么快就要走?” 云溪酌歪了歪脑袋:“不走干嘛?留在这里跟你下棋啊?” 剪影一挥袖,凭空多出来一块棋盘:“可以。” “…………”云溪酌瞪它,“有病。” 云溪酌从脑海空间出来时,楚怀衣已经背着他,走了两个时辰。 他有点不好意思,趴在对方背上小声说:“师尊,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下?” 楚怀衣弯下身,将他放下。 “附近有魔气,我去看下,你在此休息,不要走动。” 说着,他咬破手指,将血撒在云溪酌身周,形成一个圈,念过一道法诀,云溪酌脚踝的玄锁显现,连在楚怀衣手腕上,只是之间的连接被拉扯地无限长,不再有距离限制。 云溪酌看着那像极了孙悟空给唐僧画的圈,沉默了。 师尊总习惯用一些看似囚禁的方法,来保护他。 “这是什么禁术?禁术不是在秘境中失效了吗?” “不是禁术。” 楚怀衣没解释。 只是云溪酌蹲下身,触碰血化作的光圈时,楚怀衣灵魂深处传来丝丝缕缕的痒意,过分敏锐。 血中被他寄了一缕神魂。 云溪酌身在此处,一举一动都会被他感知到。 不仅能挡住化神境以下妖魔的攻击,也能在对方离开神魂保护的范围时,通过脚踝的锁链传来感应,他可以瞬间抵达云溪酌身边。 这一次,即便云溪酌被系统带走,他就算肉身不可抵达,神魂也能穿越时空,抓住对方。 算起来,也是禁术的一种。 不过被他改造过,以为己用,秘境识别不出来。 至于代价,自然比简单的禁术大。 楚怀衣蜷起手指,挡住指尖再也无法消弭的疤痕。 云溪酌:“你不带我一起吗?” 楚怀衣难得地皱眉:“打起来的时候,我不一定能照顾到你。” 云溪酌明白了,自己一个脆皮,还是别上前线了。 “那我等你回来。” “好。” 他叮嘱云溪酌几句,便提剑向一片茂林中走去。 云溪酌坐在一块巨大的木桩上,打量四周。 与他们降落时,那片碧绿湖泊中央的茂盛大树不同,离湖泊越远,天色越昏沉,植物的叶子暗到发黑,零星几株颓然卧倒的树桩,和干脆易碎的寒枝,土壤呈现一种灰白色,掺了沙子,像沙漠地貌,偏偏几步开外,师尊步入的树林非常茂密,像一片原始森林,所有植物像变异了一样,粗壮高大,却生机颓然。 就连气温都变得古怪。 明明两个时辰前,还有点热,现在却冷到搓手。 这个苍梧秘境,很像是一个挤压世界,把千万里相隔的地貌环境搬到一起,几步开外就是截然不同的环境。 云溪酌身上的女装很薄,而气温越来越低,他将身边散落的枯枝堆到一起,拿了两块石头摩擦半天,又整了个木棍搁那儿使劲搓,搓到掌心都摩红摩肿了。 “呵,生活技能果然不能跟电视剧学。” 他丧气地丢掉石头木棍,抱着手臂数时间。 忽然被他悟到了一个真理:如果你适应不了环境,那么环境就会吃掉你。 如果这个时候,他会点法术,是不是掐个诀,火就生起来了? 不,如果他有修为,他根本不需要点火取暖,修仙之人是不惧寒冬酷暑的。 “火,能有一堆柴火就好了。” 他虔诚的渴念,从一开一合的嘴唇中淌出,化作一缕肉眼难见的金色秘纹。 隔着闭合的眼,一团暖光映入,云溪酌眼皮一跳,睁开眼睛,愕然呆滞住。 见鬼了。 柴堆怎么自己点燃了? 熊熊燃烧的暖意,驱散寒冷。 “很奇怪吗?” 低沉悦耳的嗓音,猝不及防贴着云溪酌耳廓。 吓得他原地蹦起,兔子一样跳开。 本该暖黄的火光,映在布满星辰银河一样的剪影上,无比诡谲。 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剪影啧了声,站直身体,朝他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踏着流云和星辰,如果它出现的地点不在现实中,而是影视作品,或者动态插画里,那必然是美不胜收的画面。 可它正朝云溪酌走来。 云溪酌再退下去,就该踏出楚怀衣画的圈了。 它只是系统而已。 云溪酌告诉自己,不必紧张。 “你怎么跑出来了?系统不应该没有实体吗?” “谁告诉你的?”对方漫不经心地笑道。 “……”确实,是他先入为主的猜测,系统也没说过自己只能待在他的脑海空间。 云溪酌真是服了:“你跑出来干嘛?” 对方闷闷地笑了声,嗓音悦耳。 “那自然是……”眨眼间,他倏然出现在云溪酌身边,雾纱触感的手环住腰身,缓缓道,“怕我的宿主冻死在这里。” 云溪酌挣扎,挣扎不了,对方力气太大。 “宿主,我的。”它贴着他耳畔,舒服地喟叹。 冰凉的触感,在抱住他的时候,迅速升温,变得温热,比篝火还暖,将寒冷阻隔在外,像一泓温泉浸透腰身,让人忍不住喟叹出声。 云溪酌捂住嘴,禁止自己发出奇怪的声音。 “他太粗心了,照顾不好你,只记得保护你,却不晓得你怕冷。”剪影摁住云溪酌挣扎的胳膊,一同塞进怀里暖着,“别拒绝我,再有半个时辰,秘境的温度能低到把你冻成冰块。” 云溪酌果然不挣扎了。 被剪影包裹在怀里,抱着坐下。 他把对方当毯子盖在身上,但他对系统实在没什么好感,横眉冷对,怒瞪它,企图用难看的脸色臭死对方。 岂料,对方喟叹一声:“别撒娇。” 云溪酌:“……” 我撒娇你大爷的。 云溪酌一边本能地偎进它怀里取暖,一边命令道:“你去看看楚怀衣回来了没?” “若他遇到棘手的事,你还要让我帮他一把不成?”剪影声音沉沉地说。 云溪酌察觉出它的不愉,但他假装不知道,挑眉:“那当然,在补天之前,他不能死,这是我的任务,是你要辅助我完成的任务,你当然应该尽心尽力。” 他高傲地扬起下颌,像训狗一样训系统。 “听话。” “你……” 剪影无奈地笑了声,低着嗓音说了句云溪酌听不懂的话。 “反正都一样,就当你在关心我了。” 环抱着云溪酌的触感,瞬间消失,大概几个呼吸间,还不等云溪酌感觉到冷,它又回来了,维持着刚刚抱他的姿势。 “这么快?”云溪酌惊讶。 “别这么说。”剪影手指捏住云溪酌嘴唇,不太高兴,“这话不吉利。” 云溪酌愣了下,耳根刷地飙红。 “…………” 都让你别吃霸总txt了! 云溪酌无语地看着它,觉得这个统脏了。 剪影挑眉,虽然云溪酌只能看见一团流淌的星河,它说,“楚怀衣死不了,被一个高阶妖魔缠住了,还在打。” “看起来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你若无聊了,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云溪酌想说自己不无聊。 但对方也不是在征询他的意见,通知到位罢了。 “不行!我不能离开这个圈,楚怀衣回来该找不到我了!” “不许提他。”剪影捏住他嘴唇。 “唔唔唔!!!” 云溪酌眼前一晃,再一睁眼,天没那么昏沉,周围也没那么荒芜了。 这是一处峡谷,鲜花遍地盛放,彩蝶飞舞,岚雾弥漫,好似仙境,似乎刚下过雨,空气清新,带着花的甜香,山峦之间还架着一道虹桥,有拖着长尾的鸟雀飞过,叫声婉转悦耳。 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云溪酌惊讶:“这还是苍梧秘境吗?” “自然,苍梧秘境涵盖万物,说它是个小世界也不为过。”剪影依旧环抱他腰身,贴着他,好似松开一瞬损失多大似的。 云溪酌狐疑地眯眼:“你一个统,对原著中根本没出现过的苍梧秘境这么了解?” 剪影泰然自若,款款道:“我吃的文包多不胜数,有点知识储备不奇怪。” “哦,那你怎么就知道,你了解到的苍梧秘境就是这个苍梧秘境呢?万一每个作者杜撰的设定都不一样怎么办?” 云溪酌盯着它。 这个系统,很不对劲! 但系统没有脸,只是一块流淌着银河星辰的剪影,他无法通过表情来判断对方是否在说谎。 哪怕是小铁球的电子符号表情,还有卡顿的时候呢。 偏偏剪影毫无破绽。 或者说,云溪酌的怀疑,也是它故意漏给他线索和细节的。 剪影没有选择回答他。 而是维持着从身后环抱他的姿势,带着他瞬移到一处泉汤池边。 它在雾气迷朦中,用手指勾掉他腰带,挑开他衣襟。 胸膛覆盖着他的后背,贴在他耳边喑声沉缓道:“云溪酌,你该好好洗洗了,把身上的气味洗干净,难闻死了。” 衣裳半解,云溪酌抵抗不得。 他忽然冷静下来,笃定道:“你不是系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