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没人告诉我外面全是…》 1、第一章 “周——” “西蒙——” 带着恶劣性质的调笑,那对信教的双胞胎紧紧地箍着他的双臂,一左一右。 左边的弟弟压着他的背,一点点将他按在陈时的身上。 “你躲什么啊周,你不是喜欢他吗?”他嬉笑着,从领口滑落至胸前的银色十字架项链,随动作晃荡,闪得周循安哭久了的眼睛疼。 右边的哥哥压着他的脑袋。他的姿态更加强硬,十指抓着他的头发,强迫着把他的脸贴在身下人的胸口。 “sim,”他用柔软的嗓音喊着周循安的英文昵称,向来沉稳还有些羞涩的人,吐出的话语却恶劣粗鄙到让人感到羞耻。“yourehard.” “不!不……” 周循安两颊涨红,痛苦与羞耻布满了他青涩年轻的脸。 他试图尖叫,在被那两人架起时拼命挣扎,用双手双腿踢开这对长相一样的兄弟——但他太“瘦弱”了,明明是差不多的年龄,身形却因为人种间的差异拉开距离。 在学校同龄人中算是发育较好的周循安,对比卡西安他们,显得尤为不堪。 他几乎是被两人轻而易举地压在了陈时身上,甚至连外套也被身后那两人脱了去,丢到了一旁,被埃里希捡起抱在了怀里。 被他压着的陈时发出一声闷哼。这个与他同为亚洲人、曾经矜持温润的黑发青年,此刻眼睛青肿,右臂呈现出扭曲的弧度。逃跑失败的结局,使他的头上正不断地往下流着血,整张面孔尤为可怖。 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而青年唯一完好的左臂搂着他,还在低声轻哄:“别怕、别怕小安,听他们的……我没事、听他们的……” 但周循安根本没法不害怕,更别提冷静。 他哭喊着,偏侧过脸,艰难地朝着一旁高挑的男人伸出手求救: “西尔克、西尔克!” 然而西尔克·莱德,母亲第二任家庭的西方继子,这一个月来对他温和友善的继兄,只是平静地望着他。 属于西方人深邃的英俊五官面向着他,平静中透露着冷漠,仿佛曾经那点温和只是假象。 恐惧、不安,临近崩溃的眼泪沾湿了这个才过完18岁生日的男孩的脸颊。 周循安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事情会发生到这个地步?! 明明只是来看望多年未见的母亲,明明只是在大学入学前的一次出国探亲——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周循安流着眼泪,绝望得恨不得敲晕当时登上飞机的自己。 …… …… 金瑞的七月初,天气还并没有那么炎热,但机场里已经到处弥漫着冷气,吹得人不由直打哆嗦。 “小安,我给你收拾的东西你都带上了吗?防晒霜,驱蚊液……那边室内空调开得冷,记得多穿件外套,别整天还跟个小孩子一样穿短裤……” 眉眼温丽的女人,将手中的行李箱送到了年轻男孩的手里。她细致得到了唠叨的地步,不过周循安没有一丝不耐。 腿边传来不轻的牵扯力,低头只能看见一个圆圆脑袋的萝卜头抱着他的双腿,要哭不哭地把脸埋在他的牛仔裤上。 他无奈地弯眉,松开行李箱的拉杆,一边应下女人的叮嘱,“我知道了月椒姐,那些我都带了……”一边弯下腰把人抱进怀里。 四头身的小萝卜头还知道害臊,小手捂着脸不让人看她红红的眼睛。 周循安帮她理了理花苞裙裙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已经知道臭美了,心里记得他昨天唬她越来越大了抱不动的话,今天早上说什么也不肯喝牛奶,现在坐在他的臂弯上还挣扎着要下来。 周循安连忙哄她,“没事没事,我们吱吱现在还小,还能抱的动。” 小萝卜头岔开指缝看他,那两小胖手什么也遮不住,嘴巴一扁,就要崩不住了:“小安……” 周循安赶忙捂住她的嘴,这孩子嗓门大,哭起来半个小时也不带见停的,从小带她的周循安最有体会。 “没大没小,要叫小叔。”他故作生气地竖起眉,但向来柔和的五官,与微翘的唇角,只给人一种嗔然的纵容感,更别提人小心眼多的萝卜头,根本不怕周循安,抓着他的衣袖就要哭。 直到亲妈下场——女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语气不紧不慢,“周妍知。” 效果立竿见影,小姑娘立马收声,抱紧了同样下意识噤声的18岁小叔,两个人同时回望着家里地位最大的女人。 嫂嫂微蹙着眉,嗓音细柔柔,“小安,你不要老纵着她,语气凶一点,她都蹭鼻子上脸了就别给她这么客气。” “护照签证什么的贴身放,国外治安没国内好,某些看起来乱七八糟的人一定要离远些,不许随随便便对着人说话笑脸,鬼知道那群洋鬼子的习俗文化会不会是笑一下就要亲嘴……” 女人絮絮叨叨,又绕回到了他身上。不过很显然,她对于外国人过些亲密的礼仪带有点偏见和不愉。 周循安悻悻一笑。 无论嫂嫂说了什么,他都统统应着。 罗月椒抱过女儿,三个人站起一起,除了尚且年幼、脸上明显忿忿不满的小丫头,年长许多的女人和年轻青涩的男孩,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人面上是相似的柔和神态。 “落地了记得给我打个电话,国外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嫂子说,你妈那边……”说着说着,女人忽地停住声音。 “嗯?怎么了月椒姐?”距离成年还有半个多月的男生,微低了低头,明亮的黑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表示自己正在专注着听。 罗月椒一时有些失神。她望着周循安,他长得并不像周家人,就连性格也与他们不大相似。比起江铃骄傲明媚的眉眼,对方倒与她更为相像。 更别提因着和丈夫青梅竹马,眼前人的孩童时期到如今马上步入大学,自己完全是看着长大——她几乎把人当作自己的亲弟弟一样看待。 罗月椒忽略遗传学概率的另一半,越是打量着面前的男孩,心里越是自满骄傲,颇有种吾家幼弟初出茅庐的欣慰担忧感——那可是远在大洋海岸另一端的陌生土地,小安第一次出门这么远,要是出现什么意外该怎么办? “没什么……对了,还有你的生日礼物,我已经安排了寄送,不知道你生日那天能不能准时收到……” 女人心里忧心忡忡,却没表现在面上。人亲妈想见儿子,她一个堂嫂能有什么办法。 周循安虽似有察觉,但心里沉浸在与多年未面对面接触的母亲重逢的忐忑欣喜中,只以为心思敏感的月椒姐又犯了焦虑的毛病。 “没事的月椒姐,还有半个月呢,要是早点收到了我就等生日那天再拆,也是一样的……” 他安抚着轻微焦虑的女人,并打好落地就视频的保证,转头瞧见那小萝卜头还扁着嘴,又给对方变了个小魔术。 “吱吱,看过来。” 手指在小姑娘面前晃了晃,唰得一下变出个糖果。 周妍知最近因为查出龋齿在严格控制甜食摄取,瞧见往日最爱的糖果,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她下意识想要接过,又像是想到什么,怯怯地望向亲妈。 罗月椒有些无奈,自己女儿什么性子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魔童降世也不为过,装可怜这套也不知道学着谁。 正打算说几句,却又迎来周循安的视线,可算是知道学着谁了。 “姐,吱吱都好久没吃了,就这一颗也没事……” “妈妈~” 对上一大一小圆润可怜的眼睛,她还能说些什么。 “你们两个,就我是坏人是吧……” 讨笑着将糖塞进小侄女手里,周循安终于和两人告别。 “月椒姐,我走了,你和吱吱两个人在家里要注意身体。” 他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排上队伍后又朝人群里的两人挥了挥手。 …… 其实这并不是周循安第一次出国,不过那得追溯到更早之前,小孩子还不怎么记事的时候。 那不能算作什么。 安检完,距离登机口还有些路,兜里的手机忽然响起铃声。应该是江女士,她这半个月来电话打得很勤。 手里东西有些多,周循安正准备换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身后侧方忽地出现了短暂噪杂。似乎是有人带了什么恶劣性质的违禁物品。 周循安的情绪不由地跟着慌乱起来。 人群向他涌来,有人撞歪了他的手臂,手机脱手滑落,一时之间不知道落在了哪处。 “诶……”周循安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是谁撞了他,自己又被人群推搡着撞上另一人。 “抱歉抱歉……”他连声道歉,身后却愈发拥挤,甚至连撞到的人的模样也没有看清,便被推挤着一头扎进了对方的怀里。 鼻尖掠过一股轻浅的男士香水味,周循安脑中不自觉掠过对应气味,有点像佛手柑,但很快被鼻根传来的酸疼感盖过。 人群忽地涌来,又忽地散去,这之间只是短短数秒的时间,却让人尴尬得无地自容。 不过,借着那人伸过来的胳膊,周循安总算能站稳身体。 他抓着那截手臂,手掌下是稍稍绷紧的肌肉,隔着衬衫单薄的布料,传来对方温热的体温。 “实在是对不起,我刚刚没站稳,不小心……” 周循安心里记挂着不见踪影的手机,又对自己一头埋进陌生人胸前的举动感到羞恼与尴尬,额角冒着细密的汗,面薄,一下子红了脸,慌乱得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面前人的态度很温和,手臂不动声色上移配合他着力,还语气轻柔地宽慰他…… “没关系。” “你的手很漂亮。” “抱歉……诶?” 周循安下意识抬头看向对方。《 》 2、第二章 ? 他的手……很漂亮? 周循安茫然了一瞬,而眼前青年格外出色、与同龄人截然不同的外表与气质,又让他有一瞬间的滞顿。 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句话,嘴唇翕动了几下,犹豫又不解地吐出了一句:“……谢谢?” 大概是他此刻的表情太过奇怪,眼前人嘴角的弧度肉眼可见上扬了几分。 周循安被对方的反应弄得有些害臊,收到一半的手也不知道是该放下去还是继续搭着——他还看了眼自己的手,只不过,从没怎么注意过的周循安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 即将步入大学,从小到大都是普通人的周循安,经常被夸的词汇,也都只是“这孩子真乖啊”“周循安是个听话的好学生”“周同学吗,他有些安静,不过笑起来很舒服”之类的话。 从来没有人说过他的手很漂亮。 周循安面颊不自觉泛起薄薄的粉,除去不知所措,心里还有一点微不足道被人夸赞的羞涩。 “cheneon,wegottago.” 一道不耐烦的催促声,周循安这才注意到对方身旁的男人。 棕发,高鼻梁,很明显的西方人面貌。 而且看起来很不好相处。 男人又催促了一声,后面的那句周循安没能听懂,只能看见面前的青年微皱了皱眉,似乎是什么不太好的词语。 周循安有点想撤退了,正准备用自己蹩脚的英文道歉打扰,下一秒对上对方幽深的眼睛。 明明是暖色的棕,却给人一种偏冷的感觉。 周循安后背不自觉发凉,像是某种小动物瞅见什么危险生物,但只一瞬,面前的青年又变回了刚才的模样,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名为“chen”的青年蹲下身捡起了什么,递过来。 “抱歉,”他面上带着微笑,“这是你的手机吗?还好,没有摔碎,下次记得拿稳点。” 周循安下意识低头,确实是自己的手机。 “是我的,谢谢……”他心头下雀跃,这毕竟是他才用了没几个月的手机,还是妈妈买给他的,正要道谢,抬头,人已经走远了。 登记广播恰好响起。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金瑞虹颐国际机场。这里是……” 周循安站在原地,身后是逐渐平息、压制的混乱,而前方那穿着藏蓝色风衣的青年,随手将登机牌递给检票员,微侧着脸,与那看起来很刻薄的西方人说些什么。 诶…… 周循安迷茫地眨了眨眼。 也是外国人吗? 差点没看出来,只是眉毛有点混血的感觉……中文不好吗? 他微抿了抿唇,回头望见人群里望着他的嫂嫂,似乎因为刚才人群的躁动,担忧地喊了他几声。 黑发的男生重新扬起笑,朝着家人又挥了挥手。 …… “陈,你在看什么?” 弗莱迪顺着陈时的视线,望向人群。 “没什么,”陈时收回落在那年轻男孩身上的目光,语气偏淡。低头,抽出湿巾仔细擦拭着自己刚刚与人接触过的手。 机场人很多,弗莱迪并未能从陈时那短暂的停顿中察觉到什么。不过,他想起刚刚那个撞上来的华国男孩,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 “真不是我说,陈,你总是这么吸引同性,下次再有人撞上来直接推开好了。一个乳臭未干的亚洲小鬼,又不是什么大胸美女……” 谈及自己这段时间里遇见的异国女性,不耐的情绪一下子精神起来,他开始侃侃而谈,津津有味地对她们评头论足,分享给公司里向来以冷淡著称的陈。 低俗的,粗鄙的词汇。 期间带着轻挑的嗤笑。 男人毫不掩饰自己对异性的不屑,对亚洲男孩的鄙夷,以及对身旁同伴的轻视与不满——嗤,装什么虚伪谦逊,要他说,陈得庆幸他有一部分白人血统。 弗莱迪早便知道公司里有位“洁身自好”、具有东方独特气质的“绅士”,只不过部门原因,这次华国行还是他们第一次合作办公。 青年平静的目光面带微笑着掠过对方毫不掩饰的轻蔑表情,三言两语将话题转到了他们此行结束收尾的工作上,似乎并没有因为对方话语中的冒犯而产生波动。 【该死的白皮猪。】 …… …… “小安,是要上飞机了吗?” 没有注意到任何奇怪视线的周循安,在登机前重新拨通了电话。 果然是江女士打来的。 似乎因为他刚才没能接上电话,妈妈的声音透露着担忧。 “刚刚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没有接电话?” 周循安回头望了望身后已经恢复平静的检票口,乖乖道:“刚刚检票的时候发现有人带着违禁物品……” 话未说完,便被对方骤然提高的急促嗓音盖过,“那你没事吧,小安,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一定要站远点,别靠太近……” 周循安被她慌乱的语气弄得都有些无措了,连忙安抚着说自己没事,保证了绝不凑热闹,才把人安抚好。 他有种感觉,自己在嫂嫂和妈妈眼里,好像是个笨蛋,明明他都要成年了。 手机还有好几条其他朋友发来的消息,周循安一一回复后,开启了飞行模式。 望着窗外逐渐移动缩小的人与物,周循安有些小亢奋。 尤其是一想到,再过十几个小时,自己便能见到、触碰到从前只在手机上看见的母亲,心里更是躁动,一遍又一遍在脑中排练着和她见面后的表现。 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样,第二任丈夫对她好不好? 周循安虽然每年都会和江铃通电话,但双方的状态和变化,小小的屏幕终归还是没有亲眼见到的细致真实。 亲爹死得早,而江女士是个性格张扬热烈的女人,没两年就找到了新的丈夫,甚至还哄着那金发的洋鬼子把当时4、5岁的他也一起带出了国。 只是后来似乎发生了什么,他6岁时又回了国,从此以后和亲爹那边的亲戚生活在一起,而与母亲的相处,也都只剩每个月隔着电话的交流了。 周循安并不能清晰地记得那时的情况。 不过——周循安想着半个月前妈妈打来的电话,记起她口中提到的丈夫与继子,忐忑与焦虑又漫上了心头。 虽然说他从接到消息后便很努力地背单词练口语,但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要他毫无阻碍地和他们交流,实在不太现实。 还好离高考结束还不是很久,脑子里的那点东西还没有全还给老师,配合手机翻译,勉强沟通应该还是可以做到。 …… 长达十二个小时的航班时间,周循安睡得天昏地暗。 他有点轻微晕机,好在月椒姐准备得很周全,考虑到他平时坐车就有些不舒服,往他包里塞里晕车药。 那药有点安眠效果,周循安吃下没多久就犯困,期间晕乎乎醒来几次吃饭上厕所,而等他彻底清醒,飞机已经降落在了海外的另一片陆地上。 透过窗,天微微亮,15个小时的时差,让周循安醒来的那一刻以为自己还在刚上飞机的那个时候。 周循安打着哈欠下了飞机,远远地,他又看到了那个帮他捡手机的好心人。 对方握着手机,侧脸露出来的耳中塞着蓝牙,和身旁的同伴一起到达大厅后,立马就被栏杆外几个一看就很精英的外国人围住了。 接机的人很多,青年站在人群里,高挑的身形和独特的气质,让人一眼便能看见。 身处异地,周循安很难不联想到美剧里操控基金和股票的华尔街精英。 他觉得对方有点像。 年轻的男孩总会对成熟可靠的男性产生憧憬,尤其对方看起来还很随和温煦。 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目光里的敬仰太过明显,对方忽地转过头,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视线,尖锐地与他对视上。 距离太远,周循安还有点近视,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条件反射地对着人露出友好的微笑。 “……” 陈时掩去眼中那一瞬间的攻击性,微愣一秒,随后在身旁人询问情况时摇了摇头。 “怎么了陈?” “没什么,看错了。”他浅浅微笑道。 一旁的弗莱迪促狭一笑:“还能有什么,坐飞机的路上偶遇亚洲小男孩,我们的陈有些跃跃欲试了。” 他蹩脚地说着中文成语,还朝着陈时追问对错。 “‘跃跃欲试’……这个词是这样发音没错吧,陈……” 陈时的微笑僵硬了一秒。 其他人恍然点头。 “原来陈喜欢这种类型吗?” “陈居然喜欢那种身材纤细的男性,需要我介绍几个人给你吗陈……” 陈时脸上的表情逐渐僵硬扭曲,尤其是听着这群人一个个地表示理解,还有某个retard见其他人点头,越发得寸进尺地造谣,他心中压抑的情绪几乎快要按捺不住。 ——一群脑瘫!智障!白痴!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一个个没有脑子的蠢货…… 他对这群美国佬的忍耐几乎到达了极限,尤其是这个大肆编造他个人喜好和性取向、自大又傲慢的弱智!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回国一趟,居然是和对方做搭档。 接近半个月的时间,陈时无时无刻都在按捺着心中对弗莱迪的杀意,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这么大的波动。 若不是他们出差的地点是在治安最好的华国,陈时早在下飞机的第一周就把人分尸抛河了,正好实践一下他多年来在大脑里不断完善的抛尸计划。 【深呼吸,陈时,你要保持冷静。】 黑发谦逊的青年,无声地深吸了口气。 虽然心里想着如何将该死的白人同事碎尸万段,但面上却还是很快将有些扭曲的微笑调整回来。 他很认真地同事们解释自己并不喜欢男性,尤其是那种看起来似乎都还没有成年的小男孩,毕竟这听起来太出生了。 “我的性取向很正常,不过更倾向于文静知性的女士……” 陈时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羞涩,并在适当的时候,将这一话题转移出去。 “陈,你别装了,我都听见你夸他漂亮了……” 那头白皮猪还在不满地哼哼,陈时咬着牙,选择无视对方。 他只是欣赏一双漂亮的手而已。 比起男女情爱,陈时更喜欢研究点分尸技巧,比如说该如何把一只六英尺高,180磅的白皮猪处理干净。 想着弗莱迪未来凄惨的死状,陈时的情绪逐渐稳定。 他不自觉上扬唇角,和同事确认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时语气也恢复平稳。 只是不经意间,余光的范围扫到远处那个拖着行李箱的年轻男孩。 他的脸上多了副黑框眼睛,那只指节细长的手局促地抓着背包肩带,黑发乖顺地耷拉在额前,茫然张望的模样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误入丛林的小鹿——天真,愚蠢,好骗。 一看就还没成年。 陈时淡定地收回眼。 虽然他有点心理疾病,但他不是变态。《 》 3、第三章 周循安在找人。 妈妈说会来接他,可他好不容易找到出口,在人群里看了半天,还戴上了眼镜,也没能从人群里找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周循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因陌生环境和语言不通的紧张,正当他准备给江铃打个电话确认位置的时候,一个低沉的嗓音在他身侧响起。 “周循安?” 柔和的语调,与略微生硬的发音。突然被叫到名字的周循安被吓了一跳,连忙侧身看去。 那是个五官英俊标准的西方男人,高挺眉骨下,深陷眼窝的灰蓝色眼珠像一对冷冰冰的玻璃球。 明明唇角的弧度很温和,神色却莫名地给人一种森冷的感觉。 周循安被他那双眼睛望着,不自觉后退一步,面色的神情也不由变得局促。 “你、你好……” 他略微结巴。 面前的男人微微颔首,“你好,我是西尔克·莱德,江女士应该和你提起过我。” 听到这个名字,周循安一个激灵,更紧张了。 西尔克·莱德,母亲第二任家庭的继子,也是妈妈口中那个极其优秀,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某投行经理的——他的继兄。 周循安完全没能想到是那素未谋面的继兄来接他,而且还是只有对方一个人。 他连忙站直身体,用略微别扭的发音回道:“您好,莱德先生!我是周循安,你也可以叫我的英文名,西蒙。” 为了和母亲的第二任家庭更好地相处,他还绞尽脑汁地给自己取了一个英文名。 simon…… 有着灰蓝色眼珠的男人,嘴唇似乎微不可察地挪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眼前男孩还带着明显稚嫩的脸上,对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度,柔软脸颊微微发烫。 “叫我西尔克就可以。”西尔克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江女士临时有事,由我来接你。” 他说完,并没有寒暄的意思,自然地伸手去接周循安的行李箱。 “啊,谢谢,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周循安下意识推拒。 但手背掠过一点微凉触感,如触电般,让他瞬间缩回手,等他想要再抓住行李箱的拉杆,对方已经将行李箱提到了身边。 “走吧,车在外面。”西尔克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局促,拎着对他来说似乎轻若无物的行李箱,转身示意周循安跟上。 男人步伐很大,周循安来不及犹豫,连忙跟在对方身后。 室外的温度有点低,时差和温差让周循安有些晕乎乎的。风一吹,他便不由地打了个哆嗦,连忙在西尔克的指示下钻进了车里。 车内很温暖,带着淡淡的皮革味和……消毒水似的洁净气味。 周循安脑中被温暖的环境一泡,整个人的思维就开始不自觉发散。 眼神追着车外绕到驾驶座的西尔克,看着男人弯腰坐进车里,袖子因为系上安全带的动作向上拉了一些,露出手腕上银色的械芯腕表。 周循安不懂表,他只是在想:这位继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有压迫感。还有妈妈……她怎么没有来,是遇到什么很棘手的事情吗? 他低头翻看着手机消息,看到屏幕里江女士一个小时前发来的“道歉”和解释,不可否认,周循安有一瞬间的失落。 但他把自己调理得很好,很快便收起了那点难过。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道,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中。 这一过程车内有些寂静,周循安犹豫着想找点话题,但西尔克却率先打破沉默。 “江女士今天临时有个社区活动,暂时抽不出身,不过她说她中午会赶回来。” 听到男人忽地出声的解释,周循安一时之间愣了一下。 这是安慰吗…… 他眨了眨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才脸上一瞬间流露出来的失落被对方注意到,但很显然,他的情绪一下子好了起来。 “谢谢你来接我,”周循安转过脸,认真地和西尔克道谢,“还麻烦你专门跑一趟。” 他是真的很开心,整个人看起来像花绽开似的,情绪完全摆在脸上,让人一眼就能看透。 后视镜里倒映着男孩亮晶晶的黑眼睛,西尔克收回眼,言简意赅地嗯了一声。 比起语气还带着疏离的男人,周循安看上去热情多了。 虽然看着有些慢热内向,但十分擅长“打蛇上棍”,在发现看似冷淡的继兄实则是个温柔的人后,周循安立马热络了起来,问了很多关于妈妈的事情。 而西尔克,这位看起来给人很大的压迫感的男人,面对来自继母曾经家庭的孩子,他十分耐心地回答了每一个问题。 “那妈妈还跳舞吗?”周循安记得江女士以前是个舞蹈演员,月椒姐说爸爸以前经常抱着花坐在第一排。 “还在跳,不过比以前要少了。她最近身体不太好,更多是在编舞和剧本上。” 周循安的心提了一下:“她身体怎么了?” “季节性哮喘,老毛病。”西尔克转动方向盘,车子驶入一条林荫道:“不用担心,医生已经调整了用药。” “这样啊……” 副驾驶的男孩悄悄松了口气。 车内播放着舒缓柔和的车载音乐,周循安偷偷打量着男人的侧脸。 他还记得看到对方时的第一印象,穿着裁剪合体的深灰色大衣,步伐稳健,即使在拥挤的人群中也显得从容不迫,和周围带着旅途疲惫的人们相比,更像是从财经杂志封面走下来的模特。 他不由得想起那个叫“chen”的青年。周循安觉得这两人的气质有点像,但他说不上来到底是哪方面的相似。 车子驶过一片安静的住宅区,最终停在一栋带着整洁小花园的二层住宅前。 车停好,周循安下了车,西尔克帮忙拿出了他的行李箱。 “西尔克!” “莱德!” 两道相似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周循安听见西尔克的名字,比对方还率先转头。 对面住宅的前院,一对绿眼睛的双胞胎趴在围栏上,他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凑在一起像两只爱尔兰赛特犬,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讨论什么,还时不时看周循安两眼。 周循安被他们盯得有些别扭,正犹豫地要不要提醒一下拖着行李箱往门方向走的西尔克。那对双胞胎,左边的那个手里抱着足球,朝着他打招呼。 “嗨!” “你好……”周循安下意识也挥了挥手。 “西蒙。” 然而下一秒就听到西尔克的声音,他站在门廊挂着的铃铛旁,听到自己英文名的那一瞬间,周循安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风吹过叮叮当当的声音吸引回了他的注意。 周循安连忙收回视线,小跑跟上。 “抱歉……”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道:“他们是谁?” 西尔克收回望向那对双胞胎的视线:“穆勒医生家的孩子,卡西安和罗南。”没有过多介绍的意思。 随后又道:“你的房间在二楼,江女士已经布置好了。” 周循安乖乖点头。身后那对双胞胎似乎在聊着什么,离得有些远了,他只模糊地听见了西尔克的名字,还有另一个名字——格伦·莱德,妈妈的丈夫。 对啊,他还没见到他呢,而且西尔克也没怎么提到过他…… 周循安想着,便这么问了:“好的,谢谢——对了,格伦·莱德先生呢?” 西尔克停在门口,周循安听见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却没听见对方的回应。 他疑惑地抬头,以为西尔克没有听见,正准备再问一遍,门开了,身前传来男人平静的声音。 “他前两天出现意外,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望着对方的背影,周循安睁大眼,有些无措。 “抱、抱歉……” “没事,”西尔克并不在意,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转身对他安抚地笑了笑:“进来吧。” 笑容很淡,但却是从机场到现在,周循安见到对方的第一个微笑。 莫名地,周循安有点不敢去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他避过西尔克的视线,局促地接过拖鞋,“谢谢……” 周循安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小心地观察着这个属于妈妈的另一个家。 客厅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周循安看到了壁炉上印着妈妈和那位先生的合影,看起来和谐美满。 西尔克停在了楼梯口,“我还有些事,你可以先上楼看看房间。厨房有水和饮料,需要自己取。” 他交代着,周循安连忙接过行李箱。 “好的,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这句话似乎让对方有些满意——西尔克微微颔首,转身向刚刚进来的门外走去。 门打开又关上的瞬间,周循安看见对面那对双胞胎又挥了挥手。 …… 周循安的房间在二楼的左边第一间房。 房间很大,采光极好。崭新的床铺,书桌,衣柜一应具有。 他关上了门,拖着行李站在房间中间,注意到床头柜上摆放着一个相框。 是小时候的他和江女士的合影。 大概是5、6岁的模样,穿着背带裤的小孩羞怯地牵着女人的手,背景看起来并不在国内。 看着相框里的合影,周循安微微愣住。 他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相框玻璃,整个心像是泡在了微酸又微甜的汽水中,一下子软乎了。 “妈妈……” 长久的分别,与一个月仅一次的通话,让周循安总不安着,自己的母亲并不在乎自己。 但看着眼前的相框,周循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他变得格外亢奋,开始了行李整理。 他的行李不多,而随着收拾,周循安还发现了更多细节——书架上摆着年轻男孩爱看的小说和杂志,衣柜里挂着几件还没拆标签的新衣服,正好是他的尺码,甚至连浴室里都备好了未开封的洗漱用品,是他惯用的橙子味。 显然,这些都是特意为他准备的,她应该找人详细地问过了他的所有喜好。 他内心生出难以言喻的充沛情绪,等收拾完,终于有空和国内的家人朋友联系,迫不及待地和嫂嫂分享自己的发现。 国内这个时间是晚上九点,白日里嚷嚷着要和小叔通话的小姑娘已经睡成了小猪,呼吸浅浅的,隔着视频能够看见,那隔着被子的小肚子在起起伏伏。 “对,她是问过我一些关于你的事情,我都告诉她了……”罗月椒一直在等周循安的电话,听到男孩难以掩饰激动的情绪,便知道江铃准备的那些东西惊喜到他了。 这孩子很容易心软,哪怕亲生母亲数十年从未回国见他,也依旧对她充满了期待。这不,一个电话就把人召去了国外。 但周循安高兴,她也忍不住为他高兴,只是担忧的心还没彻底放下来,“你到地方了?怎么样?那俩个洋人好相处吗?有没有欺负你?” “月椒姐,我是来探亲,又不是和人闹矛盾,”周循安有些无奈,月椒姐就是关心则乱,他好歹也快成年了,又不是小孩子,再怎么样也不至于随随便便被人欺负了去。 “而且我都还没能见到格伦·莱德先生,西尔克说他前两天出了意外还在医院……” 说着,周循安脑中闪过那双怎么也看不清情绪的灰蓝色眼睛,话语忽地迟疑了一秒。 那点微不可察的停顿,很快引起了罗月椒的注意,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西尔克?你那个继兄吗?他不好相处?”《 》 4、第四章 “不,不是……”周循安回过神来,连忙摆手。 “西尔克人很好,”不仅亲自来接他,还帮他提行李箱。虽然人笑起来莫名地令人发杵,不过周循安认为大概是他在飞机上睡蒙了。 罗月椒看着视频里的周循安憋红了脸与她解释,却也只有来来回回一句“很好”的话,提起的心又渐渐落下,最后忍不住扶额失笑。 这个笨蛋,哪有人帮忙解释一个人不坏只说“很好”不说哪里好啊…… 周循安被她笑得脸红,心里有点羞赧,却也忍不住跟着她笑起来。 “也不知道莱德先生出了什么意外……害,怎么会这么突然,妈妈也没跟我说过,搞得我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提起他了……” 周循安趴在床上,柔软的枕头散发着太阳与柑橘的香气,他忍不住眯了眯眼,长途飞行的疲惫涌了上来,边说着边打了个哈欠。 视频另一头的罗月椒止住了笑,眼神柔和:“有可能是忙忘了——小安,你是不是困了,飞机上没有休息好吗?” “那个环境怎么可能休息得好啊……”他嘟喃着,语气因困顿而不自觉拉长放软。 就算是头等舱也比不上家里的床,更别提他还有点晕机,一路睡过来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窗外是不知道什么鸟在叫,路边好像有个洋人老太太在和对面那对双胞胎打招呼,口音略重,听不太懂,但非常催眠。 屏幕对面的嫂嫂似乎笑了笑,说了些什么,周循安完全听不清了,他已经在刚才的嘟哝中不知不觉合上眼。 美好的、黑甜的梦境。 而等周循安从梦里醒来,天已经暗沉了下来。 他一觉睡到了傍晚,甚至连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醒来的那一刻慌极了,下了床便要开门往楼下走,却撞上了正要要来敲门的江铃。 “小安,你醒了,我正准备喊你呢。”女人惊喜地睁大眼。 大脑刚睡醒还有些恍惚,周循安迷茫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喊道:“妈妈?” “诶!是妈妈!” 她的语气是按捺不住的欣喜。 下一秒,周循安得到了来自妈妈带着香气的温暖怀抱。 他彻底清醒了。 “妈妈……” 正处于发育期的男孩已经比女人高了,周循安垂下眼,鼻尖萦绕着女人秀发间的香气,陌生的气味与喘不过气的拥抱在这一刻驱散了在此之前的迷茫与踟蹰,让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跨越大洋,终于和妈妈见了面。 他也忍不住回抱住了女人。 “妈妈!” 是妈妈! 周循安心中是抑制不住的雀跃。 这对数十年未见的母子紧紧拥抱着,年轻的男孩微佝偻着身形,脑袋倚靠着母亲的肩,白皙青涩的脸上满是欣喜与激动。 周循安的眼睛完完全全地落在江铃的身上,他听着女人诉说想念的哽咽话语,略微无措但熟练安抚着。 忽然,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视线,双眼微抬,对上了前方楼道口男人的目光。 眼镜留在了床上,离着远了,他只瞧见那两抹浅淡的如雾般的灰蓝,看不清神色。 周循安微微一愣,正要喊一声,却见那位英俊疏离的西方继兄移过眼,转身下了楼。 …… 晚餐是江铃亲自下厨的中式菜,弥补了周循安没吃过带有母亲味道的家常菜的遗憾。 三人坐在略大的长桌上,耳边是妈妈絮絮叨叨的关心,周循安每一句都应着。坐在对面的继兄略微沉默,但也时不时插入话题,话语温和。 不过很快,周循安有些无奈了。 “小安,你尝尝这个红烧排骨,还有这个虾……” 随着江铃没有节制的“宠爱”,他的碗里很快便堆满了各种食物。 “妈妈,够了,碗筷装不下了,我吃不完这么多。”他无奈地说着,却没有阻止。 “怎么会,你现在还是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临近四十的女人保养得很好,她说着中文,年轻时锋利明艳的眉眼,此刻在面对自己的亲儿子时,完全柔和下来,眼中满是宠溺。 江铃打量着儿子,微皱了皱眉:“有点瘦,平时是不是总挑食。” “我听月椒说你经常不吃早餐,这可不行,时间长了对胃不好,等明天……过几天,你这几天先把作息调好,过几天我开始做早餐,这段时间再让西尔克带你到周围转转,有什么想要的跟妈妈说,待会儿我转点钱给你。” 周循安悻悻一笑,果然全世界的家长都一样,听不得家里小孩不吃早餐,这才没见多久,他妈就变得和月椒姐一样唠叨了。 江铃转过头用英文和西尔克重复了一遍,对方微微颔首,应下了要求。 周循安没忍住,对妈妈说:“妈妈,我可以用英文交流。”他有些不好意思,三个人的桌上,他俩说中文让西尔克一个人费劲理解,还得让妈妈重复一遍。 然而江铃却只是用宠溺的眼神看他,接着道:“市中心新开的那家购物中心就不错,听说有许多年轻人喜欢的品牌,到时候小安你可以多逛逛。我听你月椒姐说你前段时间喜欢上打球是吗?那就去买几双球鞋……” 周循安瞅了眼对面的西尔克,对方很敏锐,转动着那双蓝色的眼珠子望过去。 他鼓起勇气,然而“mom”还没出来,下一秒就听见江铃说道:“……像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就该好好打扮自己,多交朋友谈谈恋爱。对了——” “小安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吗?”她冷不丁问道,周循安毫无防备,刚想说的话一下子就被打乱,白皙脸颊有些羞红。 “妈妈……”这个年纪的男孩,在谈论异性与爱情时总是不知所措,周循安也不例外。 只是,有一点和普通男生不太一样。 周循安小心地看了看女人的脸色,见她低着头又给他剥了一个虾,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口。 到家第一天对着亲妈出柜什么的,还是有点太出格了。 毕竟,就连一起生活的月椒姐也不知道他喜欢男生。 周循安默默咀嚼着江铃夹来的大虾,想着还是暂时不要说了。咽下嘴里的食物,周循安抬头正要说些什么,对上对面男人的眼睛。 西尔克看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周循安莫名有点心虚,对着人乖巧地笑了笑,便连忙移开眼,望向江铃。 “对了,妈妈,莱德先生呢?他现在是在医院里吗?” 这次他用的英文,斟酌着词汇,小心翼翼,同时也有些好奇——怎么妈妈一直没有提起那个男人,不应该一早就介绍解释一下吗? 餐桌上的气氛忽地安静了下来,江铃没有像之前的问题一样迅速回答,剥虾的动作动了一秒,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格伦吗?”她摘下手套,拿起筷子将虾夹入周循安的碗里,随后像是在说起一个陌生人,语气很淡地提到丈夫出车祸的消息。 “车子发生了故障,他被困在车里两个小时,全身大面积烧伤,现在还在医院里接受治疗。” 周循安完全愣住了,他没有想过是这么惨。 他有些不知所措,嘴巴张了张,这个时候连安慰的话都显得几分空洞,然而江铃却笑了笑,很自然地挑起别的话题,又继续问起周循安在国内平日里的生活。《 》 5、第五章 “抱歉——我收拾好了,让你久等了。” 匆匆从衣柜里随手拿出卫衣套上的周循安,踩着楼梯踢踢踏踏地跑下来。 西尔克在门口等着,见到他下来后便领着人上了车。 车上,周循安不住地打哈欠。 西尔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昨晚没休息好吗?” “没事……就是时差还没倒过来。”说着,周循安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挂着挤出的生理眼泪。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车子恰好经过对面的住宅,但周循安并没有看见昨天的那对双胞胎。 …… 周五的购物中心依旧人潮涌动,西尔克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带着周循安穿梭于各家店铺之间。 令周循安感到意外的是,西尔克对他的喜好颇有了解,给出的建议都是符合他往日穿搭的风格。 逛了不少店铺,戴着一顶新帽子的周循安,望着走在身前的西尔克。男人手里提着好几个袋子,里面都是他的东西。 他有些不太习惯,以前和月椒姐她们逛街,都是他当“拎包小弟”,现在翻身做了甩包的那个人,一下子变得不太自在。 尤其是给他拎包的西尔克,一眼看过去就很‘expensive’。 哪怕他现在正在排队买冰淇淋—— 因为是陪人逛街,男人换下了严肃端庄的西装,往后捋的发型也放了下来,微卷的浅棕色发丝自然散落在额前两侧。 他站在冰淇淋柜台前,开阔的肩膀将质地柔软的薄绒风衣撑起,抬手接过冰淇淋时,露出手腕上械芯腕表的一截牛皮表带——通身自带疏离优越气场,但又因为手里的购物袋和冰淇淋,多了几分休闲随性。 “西蒙。” 深陷眼窝的灰蓝眼珠望了过来,周循安听见他在叫自己。 他来了通工作电话,似乎有些重要,眉头微皱。 “没事西尔克,你接吧。”周循安连忙道,随后站在一旁乖乖地等着对方忙完。 冰淇淋店的旁边是家高档咖啡馆,透亮宽大的商铺玻璃倒映着路边行人的身影,照得外面那两人的模样清晰可见。 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的陈时,看着那高大白男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话,时不时垂下眸看一眼身旁低着头吃冰淇淋的男孩——美好悠闲的气氛,让正面临着‘相亲’的陈时,本就不太美妙的心情更加糟糕。 尤其是收回视线后,再一次地和对面金发女人前胸印着的那只咧嘴笑的兔子对上眼,陈时差点没绷住脸上温和的表情。 “对了陈,工作之外,你喜欢做些什么?”凯莉终于聊完了朋友前段时间的婚礼,从专注自己的世界中分出一点注意,看向面前突然急促地端起咖啡一口气喝完还被呛到的青年。 有些狼狈与滑稽,这让她顿了顿。 “你很渴吗?需要我再给你点一杯吗?” 注意到女人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嫌弃,陈时笑容勉强。 “不、不用了,谢谢。” 他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可以被解读为羞赧的表情。 但女人并不看他。 眼看着对方面色越来越不耐,毫不意外地,女人提出了离开的借口。 “抱歉,我想我们还是暂时到这吧。” 她露出一个毫不走心的,虚伪的假笑。 看着女人的身影随着门口的铃声消失在视线里,黑发亚裔脸上的表情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陈时再一次将这场意外归咎于计划这场“相亲”的弗莱迪身上。 他拿出衣兜的纸巾,一点点擦拭着沾有点咖啡渍的唇角,眼神夹杂着嫌厌与森冷。 正准备抬手招呼服务员结账,陈时从钱包里掏出小费时抬眼扫了一眼窗外,忽然顿住。 那个有着灰蓝眼睛的白男还在接电话,但对方忽然伸手,两指抓着那男孩的帽沿,提醒似的往上轻轻抬了抬。 专注着吃冰淇淋的男孩,抬起了脸。 陈时记性很好,他盯着那亚洲男孩的脸,认出了是昨天见过的那只迷路小鹿。 那个白男背对着窗户,陈时没法看见他说了些什么,却与男孩对上了眼。 陈时冷漠地看着男孩眼中从迷茫划过惊喜。 很显然,对方也还记得他。 陈时的心情诡异地平复了下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隔着窗户,他对着男孩点了点头。 男孩也露出笑脸,和上次一样,很天真、很好骗的表情。 …… “西蒙。” 帽沿传来轻微的拉扯感,周循安对着玻璃窗内青年抱歉地笑了笑,抬头向西尔克投以询问目光。 “怎么了?”冰淇淋被他吃了大半,嘴唇被冻得红润湿漉。 男人垂眸流露出歉意与请求,他捂着手机听筒,小声问道:“可以帮我买杯咖啡吗?” “当然没问题。”周循安毫不吝啬地对他露出灿烂的笑脸。 了解西尔克需要的咖啡口味,周循安推开了咖啡厅玻璃门。 站在柜台前点好咖啡,等待的过程中,他还发现这家咖啡店还卖水果茶。 周循安盯着电子屏幕上的那些水果茶名字和图案,有些生涩的单词他看不太懂,一边拿着手机翻译,一边思考该给自己点哪杯。 很快,西尔克的咖啡好了,他也终于想好自己要喝什么。 “谢谢,麻烦再来一杯这个。” 他接过打包好的咖啡,略微拗口地念出自己所指的那个单词,旁边对应的果茶图案上有几个小金桔。 “好的先生,一共21。” 周循安拿出江铃给他的信用卡,正准备递过去,却见一只戴着银色表盘的腕表的手,指尖夹着一张黑色信用卡,先他一步递了过去。 “一起。” 略带着一点耳熟的男声,周循安讶异地抬起头,对上黑发亚裔那双含笑的暖棕色眼睛。 “你好,又见面了。” 周循安被这张清雅俊秀的脸上不带任何含义的笑,弄得耳尖不自觉发烫,但很快又意识到对方刚刚说的一起是什么意思,连忙开口:“先生,我……” “没关系。”青年弯着眼,对着他浅浅笑了一下。 “算是我们再次遇见的礼物吧。” 周循安很难抵抗他人的友好举动,更何况,眼前人有着一张很容易让人有好感的面孔。 趁着店员刷卡的功夫,陈时若无意状地挑起话题:“今天天气可真好。你一个人出来逛吗?” “不,还有一个人。” 接过了店员打包好的水果茶,周循安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西尔克。 身形高大的男人侧背着咖啡店,还在打电话。 “门外那个男人吗?” 陈时的眼睛轻飘飘地掠过面前男孩的脸,像只是好奇地轻轻一瞥——他戴着明黄色的棒球帽,柔顺的黑发很乖地耷拉在脸颊边,显得整张脸小极了。一个亚洲男孩。 或许他应该再加一个前缀。 一个可能还未成年的亚洲男孩。 陈时想着,心里的那点莫名的情绪却忽地淡了些,升起一丝烦躁,准备离开。 然而下一秒,他瞥见面前男孩被冻得红润的嘴唇,方才舔过冰淇淋,上面水淋淋的,似有觉察,不自觉舔了舔。 年轻男孩的唇瓣丰润柔软,没有那些难看的唇纹,陈时这一刻竟觉得,以往厌恶的、总是吐出聒噪噪音的人类嘴唇,比那些骨骼漂亮的手还要吸引他,以至于面前人回答了什么,也一时无法进入脑子里。 “是的,那是我哥哥。” 周循安不知道面前他所以为的好心人此刻的念头,只背对着人喊‘哥哥’,心里不由泛起一丝羞赧。 或许是家里人多为女性的缘故,他从小便期盼着自己能有个做伴的兄弟,不论是哥哥还是弟弟——唯一一个堂兄意外去世后,鲜少出现在一月一次通话里妈妈口中的继兄,便成了他所幻想的那个‘兄弟’。 在出国前周循安便忐忑地想着,该如何与这位年长了他许多的异国继兄接触。 而见了面,对方却是那么好相处,今天又是请了半天假带他逛街,完全符合他心目中‘哥哥’的存在,甚至远盛于他的期盼。 周循安很容易满足,没半天功夫,就已经彻底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西尔克转。 店员将陈时的信用卡递了回来。他该停下聊天了,而男孩也该带着那两杯饮品和未吃完的冰淇淋去找他哥哥了。 “谢谢你先生,我得先离开了……” 听着他再一次道谢的话,鬼使神差地,陈时喊住他。“等等——” “怎么了?” 周循安停下动作,转头困惑地看他。 对上那双明亮澄澈的乌黑眼睛,陈时发现自己居然愚蠢地生出忐忑羞涩的情绪。 这让他立马恼羞压下,再次扬起笑时,带着点虚假的完美。 他找了个借口。“你的棒球帽很特别,我想问问在哪里买的?我有个表弟……他可能也会喜欢。” 这是个谎言。陈时当然没有所谓的表弟,他全家都死光了。《 》 6、第六章 这是个谎言。 但陈时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周循安没察觉出眼前青年的怪异,只当他真的为表弟所想。抬手摸了摸帽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个就是刚才在商场三楼买的……不好意思,我忘记是哪家店了。是我哥哥挑的。” 陈时哪里会觉得可惜,他几乎要翘起嘴角,甚至觉得这真的是太好了,简直如他所意。 “这样吗……那好吧。只可惜又要去费心思想那混小子的生日礼物了……”他故作遗憾地收住话,没有再拦住周循安。 周循安却被他的话吸引,“生日礼物吗?好巧,再有半个多月我也要过生日了。”脸上露出略微惊喜的表情。 陈时也有些意外。生日吗? 他想到了周循安的年龄,不会真的未成年吧。 他盯着男孩还带着些软肉的脸颊,在满是欧美人种的大街上,男孩小得让人只觉得他还是个孩子。 而周循安当然也是个孩子。 陈时再一次冷淡了下去,说不出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大脑,让他在回应周循安提出的交换联系方式的话时,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要不我们加一个联系方式吧。等我问了我哥哥,就把那家店铺的名字告诉你。” “哦……好的,当然可以,如果你愿意的话。” 周循安将两杯饮品与冰淇淋并到了一只手里,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动作有些笨拙。而面前好心的青年适时地帮他接过了饮品,让他不由得抬头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 “谢谢,我叫周循安,号码是……你叫什么?” 陈时没忍住,在报上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后,看着男孩打字的动作,忍不住问道:“是20岁生日吗?” 他看着周循安的模样,按捺住再往上报一点的冲动——报得再大一点,就是他眼瞎了。 周循安填好了名字,听到这一句话抬头笑了笑:“不是,是18岁生日。” 陈时:…… 陈时说不出他此刻的心情了。 他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变态了。 周循安心情却很好。即使被人喊大了两岁,但这就像是年过28的老男人总想着重回18巅峰状态一样,年纪轻的男孩更期盼着别人把他当作成熟的男人。 “陈先生,我就先离开了,等会我问一下我哥哥是哪家店,晚点告诉您。” 他笑着和青年告别,却不知温文尔雅的好心青年,在他转头之际就气恼地把刚记下的联系方式删了。 …… 留在外面的西尔克还在打电话,周循安不好趁这个时候问帽子店,只将他要的咖啡递过去。 “西尔克,你的咖啡。” 周循安没好意思当着人面喊哥。 “谢谢。” 与电话那头说着话的西尔克,转头道了声谢。 周循安摇了摇头,他没打扰西尔克,拎着吃完的冰淇淋纸托丢到了垃圾桶里。 落后一步在店里的陈时走出咖啡店,目不斜视地越过背对着他的周循安,与一旁高大的白男对视上眼。 平常的一眼。擦肩而过。 男人继续处理着电话,而陈时也已经走出了数米外。 …… 遗憾的是,因为投行的事情太过紧急,最终这次的逛街还是停在了那家咖啡店门前。 他们所在的社区离市区太远,西尔克帮周循安打了个车,在车到时再一次地与他道歉,表示下次一定会补偿。 周循安虽然有点可惜,但表示很理解,毕竟西尔克是个忙碌的成年人,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他逛街,已经是很让人高兴的事情了。 望着西尔克站在原地越来越远的身影,忽然想到什么的周循安眼皮一跳,下意识用中文喊了句停车——他忘记问帽子店了。 但很显然,眼前这个黑人司机听不懂中文。 听着司机带着浓厚俚语风格的美式英语,周循安无奈,只好摸出手机给西尔克发消息。 simon:西尔克,商城三层那家卖帽子的店叫什么? 消息发送出去,只不过对方似乎并没有看到。 好吧,西尔克太忙了。 周循安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车里播放着摇滚乐,黑人司机虽然听不懂中文,但很通人性,递过来一份报纸,问他要不要看看用来打发一下时间。毕竟路程很长,要两小时。 出来时周循安已经在车上补了一觉,西尔克很贴心,连音乐也是舒缓柔和的乡村民谣。 而现在在留有上个乘客遗留的烟味的出租车上,鼻尖还萦绕着些疑似体味的刺鼻气味,周循安就算是再困也睡不着。 他只好接过了那份报纸。 有很多陌生的单词,他看不懂,拿着手机一点点翻译。 “arson……纵火?”周循安低声念着手机翻译出来的中文,越往下读越令他大为震撼。 独居老妇遭入室抢劫,被捆绑后饿死家中、便利店夜班员工因劝阻戴口罩被枪杀、三个月内第五名醉汉失踪……抢劫、枪杀、犯罪,难以想象这些发生在同一座城市,且时间相近。 黑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大惊失色的脸,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嘿嘿一笑:“男孩,这不算什么。” “你再往下看看,后面还有更有意思的。” 但周循安已经不想看了。 这对于一个从小生活在和平安定城市里的17岁男孩来说,太过震撼了。 他把报纸又塞了回去。 然后像朵蘑菇,安安静静地抱着手机缩在后座,任司机说什么也不搭话了——月椒姐说的很对,这里确实很危险。 回到家里后,周循安瞧见了隔壁那对双胞胎。 他们似乎也刚回来不久,身旁站着一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穿着比昨天见的模样要严肃端庄,面上没有表情。 直到左边的那个瞧见了他,眼睛一亮,抬手朝他挥了挥,小声地喊着他的名字。 周循安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自来熟到这个份上,但他很喜欢这样的朋友。然而他正准备回应,那疑似对方父亲的男人便发现了身后人的小动作。 “罗南!”周循安听到男人严厉的训斥,不等他回神,那个看起来和他年龄相仿的男生便被男人粗暴推搡着到了屋里,而另一个被男人喊作“卡西安”的男生则关上了门。 …… “让我看看最近有什么新闻——瘾君子,精神病,连环杀手……嗤,真是搞笑,看这群疯子把这座城市都变成了什么样……” 弗莱迪嗤笑着,一把将抢到手的报纸又拍在了吧台上。 时间不早了,无视酒保不善的目光,弗莱迪掏出钞票,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出酒吧。 “该死的亚洲人,该死的基佬,该死的小白脸……” 夜里风吹的人有些冷,男人缩了缩大衣,大脑醉得分不清方向,扶着一旁的路灯吐了起来。 “呕——” 他吐了一地,不远处走来一个人递上纸,他也毫不客气地拿过。 今晚的月光很冷,将人的影子照得很黑。“谢了兄弟……”弗莱迪擦着嘴,随口道了句谢,他以为是好心的白人。 然而抬起头,却是一个可笑的兔子头套。 光线很亮,他看得很清晰。兔子咧着三瓣嘴,猩红的眼睛倒映着自己骤然惊骇的表情。 厉风袭来,弗莱迪狼狈地跌坐在他的呕吐物上,却来不及恶心,只惶恐地大喊询问:“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拔起落在草地上的斧头,略不顺手地颠了颠,再次落下—— “啊!!!” 弗莱迪尖叫着,他像那些被他嘲笑过的胆小男人女人一样扯着嗓子,狼狈又丑陋地躲避着那把斧子。 他大喊着救命,但他忘了,这条街是他精细挑选过的混乱荒凉的区域,人很少,绝不会被公司里那些同事们遇见,甚至往日的他喝完酒还会找个女人带到小旅馆里——哦,他发现了一个女人,还是个熟人。 “米莉——莎拉……”或许也有可能是别的名字,毕竟他从不记得那些女人的名字。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救救我!!别走!救我!!!” 那个女人并没有听从他的话,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惊慌失措地跑了,嘴里还说些抱歉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之类的免责声明——这很正常,明哲保身。 唯一看到他的人跑了,弗莱迪尖声怒骂着,然而转头又看见还在追赶着自己的疯子,又痛哭流涕地求饶。 “放过我,求求你——”他颠三倒四地说着道歉的话,即使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而对方也毫不在意,在再一次落下一斧头,毫不留情地砍伤男人的腿后,又放慢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这样完全是在戏弄猎物的举动,让ta看起来几乎就是那报纸里描述的那个杀害五名醉汉的连环杀手——大家都知道,失踪意味着什么。 直到一阵突然的铃声。 ta停下脚步,冷冷凝望着男人伤了腿跑不远的身影,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喂——晚上好,请问陈时先生吗?”《 》 7、第七章 “你好……是陈先生吗?” 熟悉的,带着些许生硬的中式发音。电话里传来男孩小声的嘀咕。“应该没有记错,是这个电话……” 陈时停下了脚步,他看向男人已经跑远的身影,按捺下兴奋的情绪,摘下头套,露出那张柔和的亚裔面孔。 “是我。抱歉,我忘记了你的电话。”其实是完全忘记了自己白天随口说的谎话。 但对面的男孩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失落,反而十分活泼,“没关系——我哥哥他还没有回来,但他给我发了消息,我找到了袋子里的账单,才发现上面有店名。” 他语气生涩地念出那家店名。 而陈时已经看不见弗莱迪的身影了。 他本应该不耐烦,但或许是第一次——不是在脑中预谋着犯罪,而是亲手付之行动,追了人两条街——陈时现在兴奋极了,心脏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着。 他听着电话里男孩的声音,倏忽对自己今晚所狩猎的对象感到了嫌弃。 弗莱迪是个粗鲁、丑陋、愚蠢肮脏的男性,如果不是忍耐了许久,他绝不会挑选对方作为自己犯罪的第一次。 而周循安——西蒙。 他轻轻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孩,陈时还记得他的模样,黑发,黑眸,笑起来两只眼睛弯弯的,笑容很灿烂,很清纯,有着柔软的唇和好看的手。 比起弗莱迪这个充满污秽恶心的垃圾,电话另一头那个名叫西蒙的亚洲男孩简直是天使。 远处传来男人模糊的呼救,电话里的西蒙似乎听到了声音,话语迟疑了一瞬:“……陈先生,你现在是在忙吗?” “不——” 陈时凝望着那道再也看不见的身影,轻轻笑了笑,“我现在很空闲。” 弗莱迪跑不远。虽然有点可惜自己的第一个猎物是个蠢货,但他很期待,自己的第二个猎物。 “周循安——小安,我可以这样叫你吗?”陈时将英语换成了中文。异国他乡,母语和亲昵的称呼,会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一边与电话里的男孩聊着天,一边借着微弱昏暗的灯光,顺着地上从弗莱迪身上滴落下来的血,重新带上头套,不紧不慢地追上去。 “谢谢你小安,不然我真不知道该给他挑什么礼物——声音?什么声音……我刚下班不久,现在还在外面,刚刚路过了一家酒吧,应该是那些醉汉的声音,他们总是很吵闹——其实这里的治安还可以,你听,有辆警车……” 带着兔子头套的凶手躲进了转角的阴影里,他目送着一辆警车在面前没有一点停留地驶过,手里还抓着那把带有猎物鲜血的斧头,而另一只握着手机的手,则往前伸了伸。 清晰的,明亮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最终什么也听不见。 而陈时,他的眼睛远远地看到了弗莱迪那道身影,对方愚蠢地、鲁莽地朝着那辆警车招手,哭喊着呼救。 只是离得太远,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喝醉了耍酒疯的醉汉。于是那辆警车闪着灯,按了几声喇叭驱赶就开远了。 只剩下弗莱迪趴在地上无能辱骂咆哮——这太吵闹了,陈时捂住了点话筒。 那头蠢猪在骂他,骂警察,骂所有事物。但很快,他便骂不出来了。 弗莱迪看见了他的身影,昏暗模糊光线下那个逐渐靠近的兔子头套。 “滚——你这个疯子!滚远点!离我远点——对不起!我错了!!放过我了,求求你了,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放过我!” [“等等,稍等一下——怎么了妈妈?有什么事吗?好的我很快就出来——抱歉,我妈妈在喊我吃水果,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电话里的声音与现实的声音几乎重合在一起,陈时听见男孩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啪嗒啪嗒的声响,但很快就被男人难听的哭声盖过了。 这让他啧了一声——隔着头套,带着轻微沉闷感,不过很显然,弗莱迪听见了。 陈时对上了男人惊恐到几乎要昏厥过去的眼睛,他看起来恐惧极了,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等等,那是什么?!shift!!他居然被吓尿了! 陈时几乎是在视线触及到那滩液体的时候骤然停了下来,没人能看见他兔子头套下的脸扭曲到了什么程度,只有陈时自己知道,自己本来就没有吃晚餐的胃部受到了折磨。 弗莱迪并不知道眼前这位残忍的“连环杀手”为什么停下了动作,而他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双腿,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今晚的霉运似乎走到了尽头,不远处开来一辆车,明亮的车灯照在他身上,弗莱迪几乎喜极而泣地扑上去,趴在车头大喊着“help!helpme!!” 面对这一突然的情况,陈时只好退了回去。 与动手前预想的猎物可能逃脱时的愤怒不同,陈时有些庆幸,毕竟在他的计划里并没有猎物被吓尿的一幕,这简直是太糟糕了。 没人告诉过他该怎么面对失禁的猎物,陈时在脑中预想得更多的是如何处理尸体和应对那群以色看人的白人警员。 那辆突然出现的车停了下来,陈时躲在阴影里,看着弗莱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后座。 夜色昏暗,他看不清驾驶位上的人的模样,只看到被照亮的副驾驶上堆着几个购物袋。 “我回来了——抱歉,让你久等了。” 电话里传来男孩带着点喘息的声音。为了不让电话对面的那位先生久等,周循安直接把果盘端了上来。 只是过于急促的动作似乎引起了妈妈的注意,几乎是在他前脚踏入房间后脚关上门的那一刻,门就被敲响了。 “没事……”陈时还未来得及回应,便听到了电话里女人的声音。 “小安,你在和谁打电话?” 带着一丝警惕,女人放缓语气,就像是所有母亲担忧着自己的孩子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遇见了什么坏人。 陈时目送着那辆车远去,而接下来的变化就不是他所能预料的了。 从模仿连环杀手犯罪到向电话里那未成年男孩的母亲解释自己是个好人——现实割裂到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 而更让他感到意外的,自己居然还很有耐心。 “抱歉女士,这么晚还打扰到您和小安……” 陈时很有礼貌,然而对面的女士却很机警,语气冷淡,娴熟的美式发音完全不像男孩蹩脚的英文。 “您好这位陈先生,很高兴您能抱有友好的态度和小安交流,但现在已经很晚了,我的小安还是个在长身体的孩子,他该早点睡觉。” 面对这样一句话,陈时还能说些什么。 谁也不能阻止一个母亲要求她的孩子早睡,哪怕刚才对方才给自己的孩子准备了水果切盘。 电话被挂断了。 江铃将手机递还给了周循安,男孩的面色看上去似乎有些诧异,惊疑自己温和的母亲怎么会突然抢过自己的手机。 这让女人动作一顿,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面色一白。 只是很快,周循安平静了下来。甚至不需要江铃解释什么,他便为对方想到了原因——那是他的妈妈,他们太长时间未见,这么做也是关心他。 “小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过于强硬的江铃,眼中露出惴惴之色。 周循安对她安抚似的笑了笑,模样温和乖顺,应着她为挂断电话而找的借口:“没事妈妈,我知道的,等吃完水果就去睡觉。” 女人不安的表情逐渐恢复正常,她试探着露出一点笑,然后在周循安温顺包容的目光下,掠过这一话题。 “好,水果注意不要吃太多……对了,西尔克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吗?你们白天买的东西是不是还有一部分在他车上,新衣服穿之前得洗一下……” …… 紧紧注视着车窗外那道身影停下脚步,弗莱迪终于松了口气。 他瘫软在后座上,车内播放着舒缓柔和的乡村民谣,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他的情绪。 “太感谢你了,朋友,你是不知道我究竟遇到了什么,那家伙简直是个疯子……” 余光瞥见后视镜里倒映着一张友好的白人面孔,灰蓝色的眼睛看起来还有几分眼熟,似乎是隔壁投行的某位高管。 弗莱迪完全放松了下来,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遭遇的一切,咬牙切齿、十分痛恨地辱骂着追杀他的那只‘兔子’。 漆黑的轿车在这条偏僻的街道上渐渐远去,他毫无觉察,直到光线悄无声息地被黑暗吞噬。《 》 8、第八章 哒、哒、哒…… 鼻翼间似乎萦绕着刺鼻的消毒水味,他走在没有尽头的走廊里,头顶的灯光闪烁着,照得人影子很长。 他似有觉察地停在了一间病房前,门没关,只虚掩着。 吱嘎—— 门缓缓敞开,空旷寂静的病房里,一张覆着微微凸起印出人体的被子的床映入眼帘。 莫大的好奇从心中升起,这本不该是他平日里的行为。 但他走上前,伸出手掀起了那张雪白的被子——没有头发、没有眉毛、没有眼皮,一颗光秃秃的、焦黑的头颅上,两颗异常湿润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 周循安猛地睁开眼,此刻天已经亮了,暖烘烘的太阳照在脸上,烫得他眼皮发软。 今天是他过完18岁生日的第二天,距离他来到这已经有半个月。成年与未成年的生活,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周循安长长地舒了口气,忽略那糟糕的梦,撑着手从床上爬起,走进洗漱间刷牙洗脸——这个时间妈妈还有十分钟就要来敲门了,早餐应该是小笼包和小米粥,每周三都是这样的菜式。 周循安把握的时间很准。 洗漱完,换好衣服,站在门前,举起手盯着腕上的手表。这是昨天西尔克送的生日礼物。 倒数—— 【三、二……一!】 “扣扣扣……” “小安,你醒了吗?” 女人柔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周循安在脸上摆好笑,推开门:“早上好妈妈。” “早上好,今天准备了小笼包和小米粥,小安现在可以下去吃了。” 江铃表情温柔,正如她第一天时承诺的那样,这半个月里虽然很忙碌,但每天早上都会喊周循安吃早餐。 周循安跟着江铃下了楼,蓝眼睛的继兄早已在餐桌旁坐好,享用着属于他的那份南瓜鸡胸肉沙拉和蔬菜汁——这位经典白男吃不惯中式早餐。 吃完早餐后,西尔克没有要工作的打算。而是在江铃的指挥下将他们的行李搬到了车上。 他们准备趁着短暂的周末出门玩几天。 “小安,记得带上驱虫喷雾和防晒霜,那边蚊虫多……”楼下的江铃不厌其烦地叮嘱着他要带的东西。 周循安匆匆应下,昨夜的噩梦似乎影响很大,让他差点忘了带上手机。 “妈妈,我已经准备好了。”他气喘吁吁地小跑到江铃身边,妈妈帮着他把行李箱放进了车里的后备箱。 瞧见车内里完全变了模样,他好奇地问了一句:“西尔克的车修好了?” 江铃随口道:“对啊,这车拿去修了半个月,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出了问题,他还把配饰全换了个遍……” “昨天休息还好吗?”她伸手捧住他的脸,瞧见了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眼中露出心疼:“又做噩梦了吗?早知道就不带你去看他了。” 周循安悻悻一笑。 江铃说的是前两天的事情。因为始终没有与继父见上一面,于是在周循安又一次和对方提起时,终于松了口,带他去了医院。 但让谁也没想到的是,这一面把他吓得不轻——原本瘫痪在床上的继父突然挣扎着坐起身,全身没有皮肤的模样几乎是在他眼前一点点放大。 那骇人的一幕,周循安直到现在想起时都感到毛骨悚然。 “……都躺在床上一星期没动过了,非得那个时候突然坐起身,这个家伙、真的是……”女人低声呢喃着,眼中是难以言喻的情绪,复杂中似乎透露着些许嫌厌。 周循安微微一愣,但还未等他说些什么,江铃便放开了他,而对面邻居的门也打开了,带着大包小包行李的双胞胎冲着他挥了挥手,大喊着他的名字——“西蒙!”“周!” 同时出来的,还有他们那格外严肃的父亲,将车开出来后,面上带着礼貌友好的笑,走下车上前和站在一旁的西尔克搭上话。 “嘿!西蒙,昨晚聚会之后休息得怎么样?” 罗南将东西丢给了自己的哥哥后便冲了过来,一把搂住周循安的肩膀。 半个月的时间,足以让这两家人中年龄相仿的男孩们成为伙伴,更别提罗南是个十分自来熟的性子,昨晚生日上给周循安送了一颗带有球星签名的足球。 这个红棕色卷发的大男孩,姿态亲昵地靠着周循安的肩膀,脸颊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因着微弓着身体的动作,银色十字架项链从宽大的t恤衫领口滑落,悬在胸前一晃一晃。 “还好,就是做了一个噩梦——等等,你别靠得这么近……”周循安被对方说话间吐出的热气惹得有点痒,不自觉笑了两声。 这群外国人似乎天生如此,对待朋友之间总是这么亲密热情。 帮着弟弟放好行李的卡西安,后一步也走了过来,瞧见周循安有些不舒服,微皱着眉把弟弟拉开了些,“罗南,放过周,你把他抱得太紧了。” “什么噩梦,有梦到我和卡西安吗——对了我前段时间买的东西已经到了,猜猜那是什么西蒙!猜不到也没关系,等我们到了小镇,你可以——嘿!卡西安!别扯我的帽子!”罗南总是这么热情话多,周循安和他说话,每次都回应不过来。 但好在,还有卡西安。正说着起劲的罗南,忽地被他哥哥扯住了衣服后面的帽子,就这么把他从周循安的身上给扯了下来。 “卡西安!你怎么能这么粗鲁?!我可是你兄弟!”罗南有些忿忿不平,他正准备谴责一下孪生兄弟的野蛮行为,却听见他的父亲喊着他的名字,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警告。 “罗南,”穆勒医生的声音很冷淡,面对自己孩子时完全没有和西尔克聊天时的热切,“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打闹的举动停了下来,罗南缩了缩脖子,一副迫于无奈表情悻悻的模样,对着周循安摊了摊手:“好吧,西蒙,看来这个秘密得等到了你才能知道了。” 周循安被他故意搞怪的表情逗笑了一下,“好的,那可真是太遗憾了。”他就着罗南的话附和着,跟着做了个遗憾的表情。 表情还有些不太自然,但很明显,罗南很吃这套。男孩的脸上立马露出笑,红棕色的卷毛和那些小小的像星星一样的雀斑,让他看起来像只精力旺盛的小狗。 不过,也确实如此。 “嘿西蒙你就等着吧,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拜拜,我们几个小时之后见。”罗南热烈地说完,拉着一旁正打算和周循安说些什么的卡西安,便向着穆勒医生跑去,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兄弟还有话没说。 “罗南!” “我听到了你在喊我的名字,别把声音压这么低卡西安,这听起来太恶心了……” 这对有着一模一样面孔的双胞胎站在一起互相打闹时,完全分不清谁是哥哥谁是弟弟。但从表情上,周循安认出了那个恼红着脸试图挣脱开兄弟桎梏的,是卡西安。 不得不说,自从认识了这对兄弟之后,周循安在国外的生活热闹有趣不少。 身后传来妈妈的呼唤,“小安,我们也该出发了。” 周循安收回眼,乖巧地应道:“好的妈妈。” …… “晕车药,还有水。” 从副驾驶递过来药和水,江铃一边给自己系上安全带,一边对着周循安说道:“别看手机了,路上时间还很长,最好闭上眼补补觉。” 他们准备去数百公里外的农场小镇,西尔克在那里有套房子。 穆勒一家是意外,江铃做完准备才知道对方以前就住在那边。 不过这并不重要,只要能让小安放松就可以了。 江铃不甚在意地想着,她伸手向后接过周循安递过来的水和药,将瓶盖拧开后重新拧紧,又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小安,注意眼睛,别再和那对双胞胎聊天了,你们过几个小时也能在见面。” 身后传来男孩乖巧的回答。 “好的妈妈,马上。” “——马上。” 周循安快速打字回了对面罗南的消息,网络里的罗南就像现实上的罗南一样话多且语速快,自从加上了对方的联系方式,他的表达能力快了不少。 周循安在回完他之后还要回复卡西安,那个总是比自己弟弟动作慢半拍、性格较沉稳的朋友,昨晚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是一套青少年流行小说,而此刻正因为弟弟不顾他意愿拖走自己的行为带着几分恼意,表达中透露出一丝抱怨。 cassian:【sim,你难道不觉得他有点过分吗?昨天在你的生日会上也是这样,我还没有和你说上几句话,他就把我拉走了。】 周循安好脾气地安抚对方,【罗南应该没有注意到,你知道的,他是个大意的人。】 虽然平日里被这对兄弟簇拥着玩耍,现在还被卡西安争论着谁跟他多说了几句话,但周循安没那么“自以为是”,认为自己有多特别。 他清晰他们之间的关系,短时间的相处,更让他摸清了他们的性格——那对双胞胎都是小孩子脾气,哪怕卡西安看起来较为沉稳些,但依旧和罗南一样,是个闹腾的家伙。 这么说有些奇怪,但在周循安看来他们和自己的小侄女没什么区别。 比起把他当做一个需要激烈争抢的特殊对象,更像是在进行一个孩童式的、单纯为了夺取关注的竞争性行为。 重点的不在他,而在他们俩之间的较量。 【你说的对,他就是一头闯入瓷器店里的公牛/愤怒/恶魔/火焰】 看吧,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他说什么。因为对方根本听不进去。 周循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准备回复,但妈妈的第三声催促已经响了,伴随着车内西尔克喜欢听的乡村民谣。 “西蒙——”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妈妈……”周循安只好匆匆结束和双胞胎的聊天。他正要关上手机,忽然弹出了一条消息。 陈:【早上好小安,我送的礼物你昨天收到了吗……】 手机恰好熄屏,周循安没能看清,他下意识想要打开手机,然而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对上了妈妈幽幽的视线。 他悻悻一笑,对着女人露出一个乖巧的表情,把手机收了起来。《 》 9、第九章 “西蒙、西蒙……” 【“小安,小安……”】 车开得很平稳,直到停下时周循安也依旧睡得昏沉。耳边传来轻柔的呼唤,他只以为还在家里,嘴唇嘟哝着什么。 “妈妈……” 站在车门前的男人没听清,动作微顿了顿,弯腰凑近了些。 他伸手搭在倒睡在车座上的男孩的肩上,轻轻推了推:“西蒙,醒醒。我们到了……” 好吵。 周循安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开。他蹭了蹭那只越过脸颊、指尖轻搭在他肩上的手,有些硌,不是人类柔软的肌肤,而是质地冷硬的腕表表带。 他被那腕表硌得脸颊红了一处,嘴唇微抿着,原本枕在脸下的手,抓住了那只手腕,将其拉下来了些,蹭进那皮肤温热的手心里。 略微滚烫的阳光从敞开的车门钻进来,黑发的男孩横躺着蜷缩在后座上,在光线下的半边侧脸白得发亮,透着年轻孩子的健康血色。 西尔克半弯着腰,灰蓝色的眼珠定定地看了对方一会儿。 “妈妈,我想再睡一会儿……” 每日早起对于假期里的年轻学生来说还是太为难了,周循安迷迷瞪瞪,贴着那只“妈妈”的手心无意识地撒娇着。 但让他感到略微奇怪的是,梦里妈妈那模糊的呼唤声不知为何变得低沉,不像女人那温和的嗓音,倒像是家里另一人…… “西蒙,我们已经到小镇上了。” 男人的嗓音越发清晰,周循安费力地掀了掀眼皮,眼神还透着不清醒的迷蒙。 是……西尔克?不是妈妈? 眼中倒映着男人低垂的脸,向来微敛沉静的神色,似乎因他流露出了几分苦恼。 周循安的大脑还未彻底清醒,直到他看见那灰蓝色的眼珠微动了动,车外的阳光被挡住更多,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伸向了颈窝,做出搂抱的姿势。 “!” 周循安猛地清醒。他骤然坐起身,突兀的动作差点撞上对方的肩膀。 “西蒙?” 西尔克动作一顿,语气疑惑。 周循安抬手揉着眼睛,掩饰住自己尴尬的表情,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抱歉……是到镇上了吗?妈妈呢?” “是的,我们已经到镇上了。江女士先去收拾屋子了,让我来喊你。”西尔克收回了手,退回了车外。 居高临下的姿势,让他能很清晰地看见男孩脸颊被腕表划出的红痕,指尖不由地轻捻了捻。 “西尔克,后备箱还有东西吗?” 下了车的周循安,神情还有些局促,回头望向西尔克询问着。 “不。”西尔克的视线在对方因刚睡醒而微微湿润的眼睛上停留片刻,“没有了,我已经全部放进屋里了。” 不远处传来呼喊他名字的女人声音,西尔克移开视线,“你的房间还是在2楼,东西都在里面。” “西尔克!小安醒了吗?喊不醒就把他抱上来吧,我已经把他的房间收拾好了!” 听到妈妈的话,没等西尔克回答,周循安便红着脸高声回道:“妈妈!我已经醒了!” 说完,他对着继兄尴尬一笑,匆匆小跑进屋里。 没留意身后男人的视线,远远地落在他的身上,细软黑发随动作跳动着,露出半截后颈。 …… 进了屋,看不见继兄,周循安终于缓了下来。 想起刚才的事情,他的脸颊便不由发烫。 贴着对方的手掌乱蹭什么的,实在太令人尴尬了…… 脸侧仿佛还残留着男人掌心炙热的温度,周循安忍不住捂住脸,无声呐喊。 这时,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拿开手,露出那双被捂得有些湿漉的眼睛。 是陈时的消息——这半个月来,虽然再也没有见过面,但通过对方那个据说和他年龄相仿的小表弟,两人之间的交流还算顺畅。 周循安翻到自己未读过的那条消息。 对方在道早安,刚刚发了张上班通行照片,看起来很堵,而且还在下雨。 【每次这个时间车总是这么多/难过】 温度稍稍冷却的脸颊,又热了些,周循安先回复了最开始的那条询问是否收到生日礼物的消息,【收到了,谢谢你送的帽子,它很漂亮。】 然后引用刚才那条消息,笨拙地发过去一个安慰的emo表情包,【路上注意安全,要不听听音乐,时间过得或许会快些。】 做完这一切,他等待了一会儿。 对方没有回复。这让他不免有些失落。 翻看过去的交流,几乎都是这样的对话。 周循安实在不会聊天,大部分时间都是陈时找话题,每次看到对方幽默又风趣的回复,他总会不由地生出些歆羡。 以为陈时不会回复了,周循安准备放下手机,屏幕弹出两条新消息。 【礼物你喜欢就好/笑脸】 【音乐吗?我有些听腻啦,倒是你……】 消息在这里微妙地停止。 周循安盯着那串省略号,思绪不自觉随着这条消息延顺下去——倒是我……倒是我什么?是要我推荐一下音乐吗? 周循安的脑袋里忽然冒出来继兄车上的乡村民谣,那些悠恍静谧、带着点沙哑的音乐,完全符合继兄那沉静幽深的气质。 周循安自己听的则是一些口水摇滚乐和伤感情歌,倒是很符合他这个年纪的中二和故作忧郁。 平时听听倒没什么,但要他介绍给别人,心底就莫名生出一种羞耻感。 尤其是面对像陈时这样比他大许多、类似西尔克一样的沉稳男性,仿佛只要说出那些歌单,就会暴露出他浅显又单薄的稚嫩底色。 虽然说他现在已经成年了,但这并不能代表什么,甚至更加说明某些东西并不会因为一个男孩的成年而发生变化。 握着手机的周循安犹豫着,这让他在看见对方的下一条消息前,心情都有些忐忑——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即使他在对方眼中是个未成年的男孩,但仍然会不自觉掩饰自己的无知浅显,装作一个心理年龄很成熟的“男人”。 【你到小镇了吗?那边是不是风景很好?】 很意外的是,对方没有问。 周循安的心情像是坐过山车,山顶之后不是突兀的悬崖,而是如履平地的山脉。 他的情绪短暂起伏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发去消息,【是的,我已经在小镇上了。】 犹豫两秒,周循安走到窗户旁,将手机对着窗外远处的玉米地。 那里的风景很像油画,镜头边是西尔克的车,周循安小心放大,过于专注的思绪让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还站在车旁的男人。 等他将照片发过去,才注意到,照片里的继兄正望着镜头。 “!”周循安手忙脚乱,他想要撤回,然而突然打开的门,让他一不小心点到了删除。 “糟了……” “怎么了?” 推门而入的男人望了过来。 周循安呆呆地看着手机,消息显示已读,对方已经看到了。 “西蒙?” 身前阴影笼罩,周循安回过神,连忙收起手机,“没、没事……”他有些心虚。 虽然只有半张脸,但是不小心把继兄拍进手机里发给陌生人什么的……说出口感觉怪怪的。 “没什么西尔克,我去看看妈妈在做什么午餐……”周循安找了个借口,匆匆躲开了两人独处的环境。 由于太过慌乱,他还差点撞上摆在客厅中央的行李。身后传来男人担忧的提醒,“小心点。” “没、没事!我没事!” 留在客厅里的西尔克,缓缓收回视线。 他想着刚才注意到的镜头,没有什么变化的脸,眉头微微蹙起。 ……他刚刚是在拍他?《 》 10、第十章 已经堵车二十分钟了。 陈时烦躁地按了按喇叭。 没有和周循安聊天时的温和沉稳,最讨厌堵车的青年满脸厌烦。 他讨厌工作,讨厌坏天气,讨厌堵车,讨厌所有不在计划里的变化。 而老天爷在今天把这些都堆到了他面前。 陈时觉得今天简直是糟糕透了。 糟糕的情绪使他在看到对方消息时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他给自己放了首音乐,端起一旁杯架上的咖啡喝了口,然后拿起今早购买的报纸。 忽略掉前面的流浪汉抢劫、工人游行、□□斗殴——听起来很糟糕,但这些都不重要。 陈时将报纸翻了一面,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看到的,又烦躁地把报纸给塞了回去。 他在找一则新闻。 一则关于这三个月内的第六起醉汉失踪案的新闻。 又或者更浅显些,比如说某私募主管尸体被发现在某处死状凄惨的新闻。 但是没有。 只有占据了边缘板块一小部分,来自家属登报的失踪悬赏——多到让陈时都忍不住惊愕,那个蠢货家里居然这么有钱。 是的,弗莱迪失踪了。 失踪时长半个月。 当然,失踪这么久,就连警察都可以确定人是已经死了。 只是家属还抱着希望,而公司这边早就在对方失踪的第一个星期,就终止了劳动关系,弗莱迪好不容易靠关系争取到的独立办公室,也早就让另一有关系的家伙搬了进去——想到这,靠自己努力好不容易晋升搬入独立办公室的陈时,忍不住磨了磨牙。 这群该死的关系户!死了一个还有另一个。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着,收拾了一下情绪,看了眼手机同步到车载屏幕上的消息。 【路上注意安全,要不听听音乐,时间过得或许会快些。】 音乐?又是那些聒噪的叙情曲吗? 忽略掉对方上一条回复,陈时目露烦腻,音乐里他最讨厌乡村民谣,那些叽叽歪歪的家伙,总是在副歌重复着“妈妈”和“威士忌”。 一群拥有恋母情结的醉鬼。 他有些对这场幼稚的交友失去了兴味。 至于那顶作为生日礼物的帽子,也不过是他接着上次“表弟生日”和人勾搭上后废物利用的道具而已。 只是让陈时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叫周循安的男孩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无趣,比这本土的同年龄阶段男孩还要没意思。 那些叫迈克尔、詹姆斯、托马斯的teenager最起码还会搞点危险的意外。 但西蒙完全是只温顺的梅花鹿,整天不是和新交的伙伴踢足球,就是和远在大陆另一边的家人朋友们打视频。 就连唯一的烦恼也只是困扰该如何与异国继兄打好关系。 哦,已经成年了的乖孩子西蒙最近还有一个新烦恼:如何委婉地向妈妈提起早上多睡会的请求。因为他不想伤了妈妈的心。 没人知道当他在昨天早上看见这条消息时有多么无语。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恋母癖患者聚集地。 陈时想着,耷拉下一半眼皮,熟练地打字回复,话语中带着点微妙的情绪,引导着对方往下想,然后在男孩或许已经绞尽脑汁想好音乐清单后,问对方风景怎么样。 制造对方的情绪波动后换个问题。 嗯,他这种看起来很像勾引未成年的变态也占一部分。 哦不,对方在昨天就已经成年了。 上帝有眼,他不是基佬,真不喜欢乳臭未干、无知又天真的小男孩。 鬼知道对方喜欢这个调调。 之前单纯的兄长关爱型得到的只有每天的早晚安,有些时候还不一定有回复。 而这种带点引导性“调情”意味的聊天方式倒是能立刻得到对方回应。 不过要他怀疑什么,对方又像个傻子,什么也看不懂。 陈时甚至有一点怀疑,这孩子连某些限制级影片都不知道。 缺失成年男性关爱的小孩吗? 屏幕上又弹出了一条信息,应该是缺爱小男孩回消息了。陈时一边想着,一边点开对方发来的照片——虽然嫌弃对方没意思,但还是放不下这样一个完美符合他心理预期的“猎物”,每条消息都会大致看一眼。 然而就是这么一眼,陈时顿住了动作。 蔚蓝天空看起来天气不错,占据大片镜头的玉米地没有边际,而在照片的边缘,一辆十分眼熟的漆黑轿车停在空地上。 两指在边缘处轻划放大,直到边角处,那望向镜头的半张脸变得清晰。 …… 在这座农场小镇的第一餐,周循安他们吃的是中式腌料烤鸡翅和混合沙拉。 考虑到这套房子自己从未来过,不知道厨房里有哪些厨具和调料,江铃带了很多东西,但迫于时间,只暂时让西尔克去买了些鸡翅和蔬菜,准备晚上再大展身手。 “小安,下午我要去镇上的杂货店买些东西,你和西尔克在家里把后院的栅栏修一下。” “好的。”西尔克简短应答。 周循安迟疑了一下。吃饭前他答应了那对双胞胎要去找他们。 “西蒙。” “嗯?”周循安下意识转头望去,撞上西尔克那张成熟英俊的脸。 这张桌子没有之前家里那张餐桌大,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手肘稍微动弹便能触碰到。 而离得近了,继兄那张比寻常人较为出众的脸也更清晰了些,周循安一百五十度的近视眼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本来度数就不深,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周循安就不由地想到拍照时对方望过来的视线,眼神不自觉闪躲。 也不知道继兄有没有发现自己拍到了他…… 他没注意到男人看了他一眼,只听到对方说,“修栅栏有我一个人就可以了,西蒙去找朋友玩吧。” 周循安微愣,抬头再看去时,男人已经低下了头,安静用餐的动作优雅得与这乡间小屋格格不入。 自成一体的成熟男性气质,不是那种刚成年就故作沉稳深沉的幼稚男孩。 周循安犹豫了两秒,低低应着,“好的……”接下来的吃饭时间,他不自觉也安静了下来,只有江铃时不时提到自己时才停下动作回答。 …… “女士!我们带着西蒙出去玩了!” 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将周循安夹在之间,嬉笑着朝着江铃挥了挥手。 “等一下,”女人匆匆将早已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外套递过去,“把外套穿上,这附近蚊虫多,涂了防晒霜吗?别在太阳底下晒太久,小心中暑。” 周循安向来不会在这些关心他的小事情上反驳,只是旁边双胞胎两人揶揄的眼神让他感到些别扭。 “妈妈,这些我都知道。”他没有打断女人的叮嘱,只是较以往而言的回应,声音有些沉闷。 这其实并不是第一次。这半个月里,只要江铃在家碰上双胞胎找他出门玩,都会叮嘱几句。 在国内时嫂嫂她们虽然也会这么关心他,但却也不会像妈妈这样,细细密密的叮嘱密切到让他感到一点窒息。 而且,他现在已经成年了。 女人笑了笑,没多太在意,将驱虫喷雾塞到男孩手里后,双手捧起他脸颊,柔软的亲吻落在额头上,“好了,我的好男孩,去和朋友玩吧。” 周循安脸颊微红,又有些泄气,拿女人没办法,随意将小巧的喷雾兜进外套里,抓起帽子就立即推着双胞胎赶紧离开。《 》 11、第十一章 周循安压着帽沿掩饰着自己变红的脸颊,身旁是某个家伙聒噪的骚扰声。 “快把外套穿上~我的好男孩~~” “涂防晒霜了吗~去和朋友玩吧~~” 搂着周循安肩膀的罗南,怪模怪样地学着女人的语气,手臂稍稍用力把人拉近,嘟起嘴作势要亲上去。 “罗南!”周循安气恼地捂住他的嘴,帽沿下遮挡着的眼睛露出来,微微上扬露出点恼意。 一旁的卡西安憋着笑,他虽然也觉得刚才那副场面很有意思,但见周循安有些生气,轻咳两声,拽了拽自己弟弟的连衫帽。 “好了罗南,周不喜欢这个玩笑。” “我们待会儿要去哪?”见罗南还想说什么,他转移话题。 罗南用手肘怼了一下自己兄弟的胸腹,他不喜欢卡西安这样扯他的帽子。不过听到对接下来行程的询问,倒也止住了玩闹。 “去西边的农场怎么样?我记得那边有一大片空地。” 双胞胎对这座小镇的印象不深,毕竟只是小时候在这住过一段时间。 小镇繁华程度不高,唯一一家娱乐场所还是老旧酒馆。但别说把西蒙往那带去,双胞胎自己都不敢去——莱德家的那位女士能放任他们和西蒙玩,其中一部分原因便在于他们有个严格管教孩子的父亲。 要是让父亲知道,他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哪?西边的农场?”卡西安记得那座农场住着一个老人,早几年就听说去世了。 ——一个因为唯一主人逝去而逐渐荒废的农场,不正好适合这三个苦于家庭管束的男孩子们玩闹吗? “对!就去那里好了!”罗南没有犹豫定下位置,“等我回去拿个球!” “等等……可是我还听说那……”卡西安想到什么,正准备说出口,忽然身后一沉,一股大力扯着他的连衫帽,差点连带着把他一起栽进后边的地里。 他瞬间忘了自己想说的东西,稳住身体,朝着大笑着跑远的双胞胎弟弟愤怒大喊: “罗南!” 远处传来罗南毫不客气的嘲笑,“花栗鼠嗓!” 本来就因为变声期较同龄人晚许多,平日里都压着嗓子说话的卡西安,瞬间又羞又恼。 他慌乱地看了眼身旁的周循安,连忙压低声音追上去,“罗南你个混蛋!” 落在后面的周循安看着他们,压低帽沿忍不住地笑了笑。今天的太阳确实有些晒。 …… 双胞胎追逐着到了家门口,门忽然被从里推开。 “罗南,卡西安。”深灰色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纽扣扣到了最顶端,穆勒医生站在门口,与双胞胎如出一辙但更深沉些的绿色眼睛平静地望过去。 “忘记我对你们说过的话了吗?” “你们已经成年了,别再像以前那样冲动。” 他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辱骂与斥责,目光只是缓慢地从其中一个儿子的脸上,移到另一个脸上,最后落在最末尾那张比他那两儿子还要稚嫩年轻的亚洲面孔上。 热闹的气氛瞬间冷凝,最前方的兄弟俩下意识放慢脚步,略微局促地望向门口的男人。“爸爸……”卡西安想说些什么,但对方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他便畏缩了下去。 罗南更不敢说话,因为性子要更加闹腾,他平日里受到的惩罚比哥哥还要多。 罗南此时就躲在卡西安身后,试图让那和他差不多的身影挡住自己——兄弟俩高大年轻的身躯在他们父亲那并不魁梧的框架前,竟显得有些瑟缩。 周循安看了看双胞胎,又看了看门前的穆勒医生。迟疑了一秒,鼓起勇气上前道:“穆勒先生,我们回来拿足球。” 周循安其实也有点杵,毕竟面前的男人总是这样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但似乎因为西尔克的关系,对方对待他会稍稍温和些。 像是才注意到他。对方投来视线。 “西蒙?” 周循安听见穆勒医生喊他的英文名,那张法令纹极深的脸上,仿佛无时无刻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露出一个略微僵硬的笑容,“午安孩子。” “午安穆勒先生。” 周循安稍稍松了口气,露出一个笑脸。 双胞胎像是两只小老鼠,蹑手蹑脚地从他们父亲身旁经过。 周循安站在外面没有进去。已经进了屋,站在窗户旁的卡西安朝他招了招手,比着嘴型要他跟上。 “卡西安,”穆勒医生像是后脑勺长了双眼睛,微微侧身,男孩立马被吓得缩了回去。 …… “罗南,你动作快点,周还在下面等着我们!” 楼下传来哥哥压低的声音,罗南一边烦躁地回道,“知道了知道了……”一边从一堆行李中翻出他的足球。 正准备抱着球跑下去,他忽地停下动作,像是想到了什么,回过头。 身后的行李箱被他翻的乱七八糟,其中一本书在他翻找的过程中夹在衣物里,看不清封面。 门口传来卡西安等不及的敲门催促声,罗南来不及思考,下意识抽出那本书藏在怀里。 吱嘎—— 门被打开,门外是双胞胎兄弟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和同样的烦躁神情。 “罗南你在磨蹭什么……” 男孩表情稍微不自然地摸了摸胸口,但很快又强硬起来,“催什么催什么,我这不是已经好了嘛……”他嘟喃着,恢复了以往不驯的神态,抱着球挤过对方。 “罗南——” 他无视身后哥哥恼怒的声音,面上微红,按捺着兴奋,匆匆向楼下跑去。 …… 站在外面等待的滋味不太好受,尤其是小伙伴的父亲还站在门口。 周循安苦着脸在心里祈祷着双胞胎动作能快点,穆勒医生却忽地开口。 “莱德先生在家吗?” 周循安下意识以为他说的是医院里的继父,但很快又意识到,对方问的是西尔克。 “西尔克吗?他在后院修栅栏。” 他不明所以地看过去,“您现在是要找他吗?” 对方没有回答,那双幽深的绿眼睛像是藏有一只潜在绿水中的鳄鱼,但没等周循安看出什么,男人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抱着球的罗南兴冲冲跑了出来。 “西蒙!我们走吧——”话音截止在口中,不知为何突然间兴奋到昏头的罗南,猛然记起门口的老父亲。 “父亲。”他嘴唇嗫嚅,老老实实地站直身体。 穆勒医生没看他,他的视线掠过罗南身后落后半步的卡西安,对着周循安笑了笑,脸上的表情还算是温和:“玩得开心孩子们。” 说着,越过双胞胎走进屋里。 周循安茫然地望着关上的屋门,很不理解对方问了西尔克的位置为什么又不去找他。 但双胞胎倒显得格外轻松。 一见男人不在面前,他们立马生龙活虎,面上又有了鲜活的色彩。 “嘿西蒙你还在看什么?”罗南走上前搂住他的肩膀。顺着周循安的目光,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怪:“那老东西也就在你们家面前脸色好点,平日里对两个亲儿子不是冷脸就是骂。” 卡西安提醒似的碰了碰他弟弟的胳膊:“罗南,这屋子不怎么隔音。” 罗南脸上一变。 他们看起来都很怕他们的父亲。 …… “他刚刚是不是问你什么了?” 在去往农场的路上前,他们到杂货店买了几瓶水,罗南像是想起什么,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就像卡西安说的,那屋子隔音不好,罗南下楼开门前隐约有听见男人问了周循安什么。 “他问西尔克在哪,应该是找西尔克有什么事吧。” 罗南没有再问了,男人时常有事找对面的西尔克,虽然不知道什么事,但这在他看来很正常。 卡西安正在喝水。 周循安想了想,问道:“穆勒先生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卡西安被水呛了一下。 罗南挑眉看着他,表情多少有点疑问。在他看来这个问题很奇怪。 不说周循安是怎么从那张苛刻的老脸看出来的,就单纯这句话的因果关系—— 周循安被他们看得有点不自在,压低帽沿小声解释:“我觉得……他今天看起来有些烦躁。”不得不说,这个帽沿宽的新帽子给他带来了很多便利。 听说穆勒医生是个虔诚的宗教信徒,周循安平日里找双胞胎玩时进入到对方家里,就曾见到过一些关于宗教方面的书籍和物品。 也大概是因为宗教信仰方面,男人在情绪方面的外露总带着近乎苛刻的克制。 很不巧,周循安对这方面很敏锐。 而在刚才,对方表现得有些焦躁。 罗南嗤笑了一声,打破了片刻的沉默。 他把足球抛向半空又接住,胸前的十字架项链微微晃动着:“谁知道呢?管他做什么,就算遇到天大的麻烦也不关我们的事。” 周循安迟疑地看了他一眼。他的小伙伴对于父亲可能遇到麻烦的消息,看上去有着不一样的泄愤情绪。 卡西安没有说话。他默默拧上瓶盖,似乎察觉到身旁亚洲小伙伴不一样的情绪,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周?是有虫咬你了吗?”他停了一下脚步,声音引起了罗南的注意。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一同望着他,他们避着阳光走在建筑阴影下,绿眼睛像是被苔藓和水草覆盖的深潭。 某些方面,他们和他们父亲很像。《 》 12、第十二章 西边的农场并不像他们想的那么荒凉。穿过那片看似无人打理,杂草丛生的外围土地,靠近核心区域的谷仓虽然老旧,但屋顶完好,窗户玻璃也擦得干净。 周循安甚至还看到门廊前摆放着两盆天竺葵。 “这看起来,不像是没有人住的样子……”他迟疑地停住脚步。 他望向仓库的方向,那里似乎有什么动静,但仓库门紧闭着,唯一的窗户也黑漆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罗南抱着足球的手臂紧了紧,警惕地望向四周,“不是说老乔金斯死了之后,这里就荒废了吗?——他又没有儿女。” 卡西安皱着眉头想了想,他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要不我们还是——” “算了——来都来了,我们离远点踢就好了。”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周循安收住话头,望向罗南,指间转着足球的男孩耸了耸肩,薄薄的连衫帽遮掩不住他结实的臂膀。 很显然,方才在父亲跟前积压的憋屈,已经在正处于桀骜不驯年纪的19岁大男孩体内鼓噪到了顶点,亟待一个出口。 “……” 与他对视着,周循安率先移开视线。 “那就在这吧。”压低帽沿,声音有些沉闷闷。 和这对双胞胎一起玩,他天然处于弱势的状态,无论是人数还是身形,更别提对方还有疑似双胞胎之间的心灵共感。 周循安不着痕迹地捏了捏自己手臂上的肉,不硬,偏软——很正常。国内高中时期哪有那么多时间让学生运动,他本来就不算很聪明的人,要和那群又卷又有脑子的人比,精力得全用在学习上。 闷闷不乐地想着,周循安身上忽地一沉,肩头压了个脑袋,罗南凑过来,笑嘻嘻地把他的帽子调了个方向,帽檐朝后。 “别不高兴嘛西蒙,待会我让你一个球。” 说着,松开他的肩,抱着球向旁边走去。 周循安被他压得踉跄,好在身后的卡西安帮忙扶了一下。 同样是绿眼睛,卡西安比罗南平和冷静多了。 周循安心里小小抱怨了一下,但没敢说出口。毕竟人家哥哥还扶着他呢。 抬眼看到那张和前面人相似的脸,他不免有点心虚。 “谢谢你卡西安。”他朝对方笑了笑,想要抽出自己的胳膊。 但卡西安似乎有些分神,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没关系。” 卡西安回过神,视线还停留在那又长又软的睫毛上。 周似乎晒不黑,明明同样是在太阳底下踢球,半个月下来罗南都黑了一个度,但周依旧这么白。 卡西安盯着周循安,男孩正揉着肩膀,被罗南调整的帽沿无法再遮住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即使垂着脸,也能清晰地看见他不太高兴地抿着嘴。 周有点像女孩子。 卡西安想着。 …… 他们最终选了个离农舍稍远的位置。 虽然对罗南有点小小的不愉快,但周循安很快就将这点情绪抛到后头。 “西蒙!看球!”他们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上追逐奔跑,罗南一声喊,足球伴随着风声朝他飞来。 周循安下意识伸脚去挡,球撞在他的小腿上,弹开了。有点疼,但他没在意,运着球越过身前拦截的卡西安,朝着不远处用干草堆做的简陋球门跑去。 抬脚,射门—— “漂亮!” 罗南扑上来搂着他的脖子,“好球啊西蒙!” 周循安笑着挣扎,帽子在打闹中掉在地上,阳光直射在脸上,让他不适地眯起眼。 卡西安注意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上前把人拉开,“罗南,快从周身上下来,周被你压得有点喘不过气了。” 罗南眯起眼睛认真地看着被他压在身下的小伙伴。西蒙似乎被他看得有些局促,面颊通红地侧过脸。 罗南微微晃神……好吧,他确实是有点沉。 他知道,亚洲人都很瘦小,甚至模样往往比年龄更显小,而他交的小伙伴还是一个才刚成年的亚洲男孩,比他小一岁……或许西蒙应该喊他哥哥。 罗南忿忿地站起身,抱怨着:“卡西安你也太小心了,只是压了一下而已……”今天卡西安阻止他和西蒙打闹的次数太频繁了,罗南被说得有些烦躁。 “你难道不知道你自己有多重吗?” 听着双胞胎兄弟俩忽然吵起来的动静,周循安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那两个人一时半会儿注意不到自己了,撑着手从地上爬起来。 他捡起帽子,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小腿处传来轻微酸疼,周循安没怎么在意,朝着一旁放水的地方走去。 现在已经过了太阳最大的时候,一个多小时的运动让他出了一身汗。前额被汗微微浸湿的头发被风吹起,带来的些许凉爽和入口的水暂时缓解了点身上的燥意。 昨天这里大概下了很大的雨,他们踢球位置的旁边的小坑里积了不少水。 周循安挠了挠后颈,这里蚊虫不少,即使喷了驱虫喷雾也被虫子咬了好几口。 手臂上有两个蚊子包已经被他抓得有点肿了,周循安没敢再挠,拧好水瓶盖,从一旁的夹克薄外套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消息不少,但网络似乎不太好。周循安回复了一下妈妈的消息,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消息发出去。 他皱了皱眉,举着手机往旁边探了探——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了新消息。 是陈时。 那位好心的年轻先生。 他在他昨天生日的时候送了一顶帽子,现在就在他的手边。 周循安下意识地看了眼放在外套上的帽子,再看向对方发来的消息。 【风景真好,看得我也想去小镇上转转了。】 【对了,旁边那是你哥哥吗?】 …… ——【风景真好……】 ——【旁边那是你哥哥吗?】 陈时发出消息,盯着屏幕几秒,还是没忍住,扣上手机,点燃了手边的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在看到照片里的车后,他思考了一上午,终于还是忍不住发出了询问。 一辆几十年前的老爷车,即使那晚天很黑,光线暗淡,但直觉告诉陈时,那就是那晚经过巷口的车。 陈时又翻出了那张照片,放大边缘后盯着那半张脸。 那其实是一张很眼熟的脸——当然,并不是指半个月前和周循安相遇时,零星瞥向他身旁男人那一点目光的眼熟。 他倒还不至于那么未雨绸缪,对一个当时明显属于边缘人物的男人用心到记住脸的程度——他又不是同性恋! 他只是忽然想起来,自己其实认识这个人,在弗莱迪的口中—— 【“难道就没人觉得那家伙很装吗?动作精准得让人发毛,而且从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女人……我不过就是握了一下手,结果他妈的转头就进卫生间洗手——有洁癖的都是同性恋!”】 只不过是瞧见对方在和他握完手后拿出湿纸巾擦手,这个气小量窄、心胸狭隘的蠢货,便记恨在了心里,在之后的一次聚会中大肆编排对方性取向。 以至于之后的一段时间,整条街背地里都有在议论这事。谁能想到这群精致得体、年薪高达几十万美金的华尔街精英其实是一群八婆。 手机震了一下,弹出那年轻男孩的消息。 【是的……我不小心把他拍进去了……】 陈时熟练地进行安慰了一下,然后立即扯回话题。 【没事,只是一张照片而已。】 【说起来,我曾有幸在一次活动上远远看过莱德先生的风采。他那辆60年的梅赛德斯很优雅。】 陈时知道,对于这个父亲早亡、母亲改嫁,从小跟在亲戚家生活,身边大多是女性长辈的男孩而言,比他大许多的继兄是个特殊的存在——半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他了解周循安了,更别提他们之间的对话中时常会提到另一人。 只是陈时以往并不关心,往往是周循安提起。 果然,提到继兄,对方瞬间松弛了下来,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字里行间带着以往对话时没有的亲昵。 【你认识西尔克?】男孩的信息来得很快,【我的意思是——之前没问过,您也在投行里工作吗?】 陈时挑了挑眉,有点幻视一只在屏幕前笨拙打字的橙色毛茸茸狸猫。 …… 【不敢说认识,只是非常仰慕。】 【我并不在投行,目前正处于一家私募机构。不过莱德先生在这个年纪取得的成就,是我们许多人努力的方向和楷模。】 什么投行什么私募,周循安看不懂,他只是个刚高中毕业的学生。 太阳有点大,他眯着眼,高举着手机打字,【我并不认识车,但听妈妈说那辆车是西尔克前两年托人买的,他很爱它,这段时间还把车内配饰全换了个遍。】 【看来莱德先生是个很念旧且注重细节的人。全车换内饰可是个大工程,一定花了不少时间吧?】 周循安没多在意,随意回道:【还好吧,差不多半个月。】比起车,他更想了解继兄工作方面的情况,比如说工作时是不是和在家里一样言简意赅。 然而正当他准备发送出去时,对方却转移了话题。 【小安你现在是在外面和朋友玩吗?】 【要注意安全哦。突然想到你眯着眼看屏幕的样子了,小心点,别被太阳晃晕了/摸摸猫头】 周循安的手指顿了顿,他感觉对方说话有点怪,但说不清楚哪里怪。 周循安是个礼貌的学生。他皱着眉思索,等自己回过神后发现距离上条消息已经过去了一分钟,一时有些慌乱。 【是的!我在外面和朋友踢球,一个农场附近。】 消息发送失败,高举手机寻找信号的方法似乎失灵了,周循安抓着手机,有些急乱地寻找着信号。《 》 13、第十三章 昨日下雨积成的小水洼只剩下浅浅,一片枯叶静静落下,略微浑浊的水面微微漾开涟漪。 不远处是对双胞胎在吵闹,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男孩举着手机寻找信号的身影。 啪嗒…… 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褐色的兽眼倒映着那顶颜色鲜丽的橙色帽子,被杂草遮掩的草丛里,响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湿漉漉的吸气声。 …… 举着手机好一会儿,周循安看着两格的信号,轻轻吐了口气:“终于有信号了……” 对方在不久前似乎又发来了两条消息,他没来得及看,连忙解释,【抱歉,我这边信号有点不好。】 他打着字,有一只蚊子落在了他的手臂上。周循安皱了皱眉,烦躁地拍过去。 这一动作使手机再次失去了信号,信号格短暂地跳动了一下,又变为了“x”。 “诶……”周循安连忙举起手机,试图再找到那个信号,但这次怎么也连不上了。 他失望地垂下手,“算了,还是回去再问吧,”最后看一眼手机时间,歇息得也差不多了。 阳光比刚才小了些,周循安收起手机,正准备把喊远处的双胞胎继续踢球,回头却发现外套落在了地上。 而他的帽子不见踪影。 周循安下意识朝四周望了望,看见了不远处落在杂草丛旁的帽子。 他松了口气,这毕竟是别人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周循安正准备上前,忽然注意到一旁人高的杂草丛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停住了脚步,略微好奇地望着那处动静。 簌簌—— 草丛无风自动,一只庞大漆黑的野兽,低垂着头颅,细长吻部轻轻抽动着,似乎在嗅什么味道,踩着肉垫无声地走了出来,暴露在他的视野里。 周循安吓了一跳,它看起来像是一只狼,但那身死疙瘩般的肌肉又不像是狼那敏捷矫健的动物,而且它带着铁嘴笼——虽然离得远,但现在是白天,金属材质的铁嘴笼在太阳下很清晰。 那是一只有主人的大狗。 意识到这点,周循安松了口气。 不是狼就好,毕竟这里离郊外其实挺近的。 周循安没当回事,他并不怕狗,只以为是附近的居民养的家犬。 瞧见它靠近自己的帽子,他立即喊道:“嘿!站住!别咬我的帽子!” 那可是他的新帽子! 声音引起了它的注意。 吸气声停顿了片刻,那被金属嘴笼罩着的吻部尖端,正巧抵在帽子的边缘一处不起眼的位置、或许是刚才被他额头触碰过的地方。 它缓缓抬起头,像是有思维般,混浊的兽瞳直直地望了过来。 离得远,周循安看不清它具体的模样,只瞧着它带着嘴套,应该是伤害不到自己,便打算上前一步,想要驱赶走它。 然而同样听见他声音、随之赶过来看到这一幕的双胞胎,却是瞧见它完整的模样—— 那巨犬淌着涎水,肌肉虬结,即使带着嘴套也掩不住它那两排如锯齿般的尖牙,一看就是一只极凶恶犬。 瞧见周循安试图上前的举动,他们被吓了一跳:“西蒙!小心!” 周循安停住动作,回过头,而这副动静也终于惊动了那条狗,它很聪明地让帽檐穿过嘴套缝隙,叼着帽子钻入杂草丛里。 “我的帽子!”他睁大眼,下意识追上去。 “西蒙!”“周!”双胞胎瞧见这一幕,也立即跟了上去。 …… 发完消息没忍住暗灭屏幕的陈时,也有点扛不住那些话。 这太奇怪了,感觉就像是嘴里含着一只正在分泌毒液的赖克宝。 弗莱迪平时撩人是怎么不被揍的? 他现在一想起自己发了什么,就想给自己一拳——他是怎么发出这么恶心的话的?! 不行,他得缓一缓。 呛人的烟草味刺激着大脑,陈时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细细柔柔的烟雾向上升腾,用于掩饰情绪的黑框眼镜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他丢掉最后的烟嘴,从隔间走出。 温热的水流从指尖流过,镜中倒映着青年温文尔雅的外表。 陈时冷静地整合自己从周循安那得到的信息,几乎可以确定,那位曾被弗莱迪编排过性取向的投行总监,就是那晚带走弗莱迪的人。 只是有一点没道理,年轻有为、一帆风顺的西尔克·莱德会因为一次谣言弄死弗莱迪? 虽然那是个人渣。 吱嘎—— 紧闭的男厕门被人推开,烫着时兴发型、穿着双排扣羊毛套装的男人,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像是没有料到这个时间里面会有人,对方愣了一下,但发现是公司里少数有真材实料的陈时后,又变了副脸色,从兜中掏出烟盒,走过来递了一根。 “陈?没想到你也在这。” 陈时笑了笑,没拒绝对方的烟,“会开得有些累,躲卫生间里歇一会儿。”滤嘴有淡淡的薄荷味,混合着对方身上过于浓郁的乌木香水,混杂的气味让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弗莱迪。”男人吐出这个名字,像是吐出一口痰。他掏出镀金的打火机,将叼在嘴边的烟点燃。“公司都在传,他惹了不该惹的人。” 陈时避开对方吐出的烟雾。他透过自己那副毫无特色的黑框眼镜看着男人,说实在,他有时候真的搞不懂,这群人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在31度的天气穿羊毛套装的。 “听说他失踪前,在后街东段的酒吧里喝得很醉。” 陈时佯作思考,认真地提起了前段时间小有名气的流浪汉失踪案:“说不定是被谁当作流浪汉绑走了。” 男人笑了,陈总能这么冷静地说笑话。“你说得对,弗莱迪那家伙的品位烂得跟流浪汉一样。” 他笑出声,过于明亮的顶灯光线,打在他经过冷光美白处理的牙齿上,显得他脸有点黑。 男人开始聊其他事情,八卦,时尚,女人。 眼见着对方越说越起劲,陈时脸上的微笑越来越假,终于忍不住找借口离开。 “抱歉,”正好不知谁发来了条消息,他假装工作上的事务,“来活了。” “好吧,”男人看起来还有些意犹未尽,“我们下次再聊——过两天哈维要办沙龙,陈要一起吗?” 陈时的脚步不由加快,他是疯了才会把周末的时间浪费在这群白痴上。 “当然,看我那天的时间。” 假笑着,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背对着卫生间,温和青年嘴角的弧度骤然拉平,面无表情的脸看着有些骇人。 一群脑残。 一群蠢货! 一点有用的话也没有。他阴鸷地想着,弗莱迪那张破嘴像公共厕所一样向来免费开放,而刚刚卫生间的那位,则要给自家的阴沟加了块镂空雕花的盖板,说的话都跟放屁一样。 这两人唯一的区别,无非是一个用镀金的盘子装着,一个直接泼在墙上。 两个成年人,还不如一个刚成年的孩子——都说人和人之间都是对比出来的,陈时愈发觉得,那天下午玻璃窗外的黑发男孩乖巧得可爱,完全就是拯救他于污秽成人世界之间的红色猫猫天使——随之时间推移,那顶明黄色帽子的颜色在他记忆里越来越深。 忽然想到了什么,陈时拿出手机,翻开了刚才传来的信息,看到了周循安给他发的消息。 ——【抱歉,我这边信号有点不好】 真是可爱。连信号不好也要给他解释。 【没关系,你和朋友好好踢球吧,玩得开心/微笑】陈时心情愉快地打字发送。 果然维持情绪的最好方式就是和年轻可爱的男孩子聊天,聊多了他感觉自己都变“单纯”了。《 》 14、第十四章 在华国老家的农村里,几乎家家都养狗。 大黄,小黑,阿花……每条都是听话懂事的好狗。 周循安记得很小的时候,姥姥家也养了一只小狗。 一只可爱的白色土松,躲在树下晒了一下午的蓬松毛发,散发着太阳、泥土的土腥气与碾压过的青草的气息。一见到他就很高兴地扑过来,摇着尾巴,趴在他胸口一个劲地舔他的脸。 热情的、湿漉漉的舔舐。 …… “呼哧……” 属于兽类沉重的身躯,死死地压在他的身上,粗硬漆黑的毛发扎得他胳膊与脖颈处裸露的皮肤有些刺痛。 一阵极轻的鼻息,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淡淡的腥味,湿热地喷洒在他的脸颊和脖颈上。 周循安睁大眼睛,本就圆润的眼睛被睁得更圆了,像是受惊的食草动物,白皙的脸被吓得惨白。 他的肩膀似乎被它尖锐的爪子勾破了皮,在未知的恐惧下,周循安能清晰感受到从肩膀与后背传来的疼痛。 ——他被这只巨犬扑倒了。 在看见它把他的新帽子叼走后,下意识追进茂密的杂草丛中,最后追到一处空地。使他追逐至此的罪魁祸首不见踪影,只剩下不远处自己的帽子。 直到发现四周静悄悄,他生出了警惕与害怕想要转身往回走时,却被突然从身后窜出的狗扑倒在地—— 后脑着地的那一刻震得他大脑意识都恍惚一瞬,但还好身后是柔软的杂草与湿润的泥土。 但此刻,周循安被吓得完全不敢动弹。 他对上了那双混浊的褐色兽瞳,那被套上金属嘴笼的细长吻部离得他极近,属于犬类的湿漉呼吸带起风撩过他一颤一颤的睫毛。 太近了。 薄薄眼皮下,周循安眼珠僵硬地转了转。这般近到甚至能看清对方吻部前端纹路的距离,让他生出自己要被它咬死的错觉。 “罗南、卡西安……”他颤着嘴唇,声音从牙缝里钻出。 真的太近了。 他的眼泪不自觉充盈眼眶,疼痛与恐惧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求救的声音糊在嗓子里。 这是一头近乎到达人腰部的巨犬,浑身肌肉如死疙瘩般,从嘴角渗出的涎水,看起来似乎要沿着嘴笼的金属轮廓往下淌—— 它看起来像是一只会吃人的狗。 而周循安无法保证对方的嘴笼是否牢靠。 “西蒙——!!” 双胞胎急促的声音,伴随着杂草丛被极速趟开的簌簌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卡西安!” 男孩的尖叫从那失控野兽身下传来。 “周!”视野里,卡西安只能看见周循安露出的一条手臂,又惊又惧,然而未等他思索该怎样把周完好地救出来时,旁侧的罗南已经被眼前一幕冲昏了头脑,捡起一旁拳头大小的石头朝那野兽愤怒地丢去——“畜牲!从他身上滚开!” “不!罗南——等等!”卡西安心头一跳,他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那块石头朝野兽砸去。 砰——铿! 罗南的准头很精准,他在高中时曾是队里有名的棒球手。幸运的是,石头精准地砸到了野兽的脑袋,使它的注意力从周身上转移;不幸的是,它看起来似乎盯上了他们俩。 猩红的血,脏污了漆黑的毛发,它缓缓抬起头,压着周循安肩膀的爪子,轻稳地落在地上。 它转移了目标,混浊的兽瞳倒映着不远处双胞胎的身影。 被金属嘴笼束缚着的吻部一点点龇开,庞大身躯微微下伏,威胁性的低吼似要从喉咙里发出—— “咻——”突兀悠长的低沉哨声传来,还未等双胞胎做出反应,便看到那只本来作扑击姿态的巨犬忽地停住了动作,远远地望了他们一眼,转身瞬间消失在四周茂密的杂草丛中。 是谁在附近? 卡西安回头望了望,视野被杂草掩盖,只能瞧见一点屋顶的农舍。原本紧闭的不透光玻璃窗,不知怎么,似乎被打开了一点。 “西蒙——你怎么样了西蒙!” 身侧仿佛野鸡一般尖叫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路。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就是他的双胞胎弟弟。 收回视线,看着已经朝周循安飞奔过去的罗南,卡西安抿着唇,眉头紧皱又无力地松开。 算了。 他抬腿向落在一旁的帽子走去,蹲下身捡起,然后朝着正试图将周循安扶起的罗南他们走去。 “西蒙你还好吗!哪里有受伤……” 没眼再看自己孪生弟弟的大胆愚蠢举动,卡西安一把打掉罗南抓着周肩膀的手,冷斥道:“把你的手撒开,你是想让周二次受伤吗?” 罗南一愣,又蹭得一怒,“你——”但还未等他说出口,便瞧见在卡西安柔和动作和嗓音下,逐渐放松身体,扑入他哥怀里的西蒙。 “周,你哪里痛?我避开那处抱你起来——罗南,还不快通知江女士和西尔克!”卡西安一边安抚着周循安,一边对罗南下达指令。 罗南瞪着卡西安,对他的态度又气又恼,但还是立即翻出手机给西蒙的家人打电话。 周循安紧紧地抓着同伴的手,余魂未定的惊恐让他下意识把脸埋进对方怀里最温热的颈窝,没有任何布料间隔的皮肉相贴。 “卡西安……” 卡西安的手在距离周循安后背的几厘米犹豫着,他怕自己不小心按到他的伤处。“周,别乱动,我马上带你离开这里……” 那只很明显是被人豢养的巨犬,被突然的哨声唤走,未必不会再回来。好在,周身上的伤势并没有太严重的伤势,如果能联系上西尔克他们—— “怎么办?这里没有信号——” 听着罗南忽然变得慌乱的语气,卡西安面色一沉。 “罗南,帮忙拿一下周的帽子,我背着周。我们得先离开这!” 他小心地检查了一下周循安大致的伤处,便立马把人背起,让罗南在前面开路。 …… 太阳短暂地被云霭遮掩,略暗的光线下,本就高耸茂密的杂草丛,显得更是沉寂、冷漠。 极轻的鼻息,带着湿漉漉的热气。似雕塑般蹲伏在阴影中的身影,似躁动地动弹了一下,引来主人安抚意味的抚摸。 “quiet,toby……”含糊似咕哝的声音,几乎被风吹动叶片发出的簌簌声掩盖。 他抱着从地上捡来没人要的外套,望着那两人头也不回地冲出这片与人齐腰的杂草丛,视线停留在那被其中一人背着的男孩身上。 似乎有些颠簸,发丝一晃一荡,看起来很纤细柔软的样子。《 》 15、第十五章 双胞胎本想找出门前听周说在后院修栅栏的西尔克,然而转到后院,却没在那看到男人,只看见已经修好的栅栏。 他们觉得是西尔克修完东西后有事出门了,便想着打电话联系江女士。 而一听这两人商量着要给妈妈打电话,被搀扶着放在沙发上、还有些惊吓的周循安,立马清醒了。 “不!别打给我妈妈!” 周循安慌乱地制止了罗南试图拨打电话的行为。这要是让妈妈知道,绝对会发生他最不想见到的一幕。 “为什么?”罗南看起来很疑惑。 卡西安冷静地看着他:“周,你需要及时接受检查和治疗,谁知道那条狗有没有狂犬病。” “不,不能让妈妈知道……” 周循安重复着这一句话。除去不想让妈妈担心,更多的是怕江铃知道后,会拒绝他再与双胞胎出门玩——周循安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和江铃生活的这半个月里,他敏锐地意识到,或许因为长久的分离,女人对他有着近乎偏执的掌控欲。 这很难向双胞胎解释,毕竟在他们的观念里,只是因为一次意外就被限制交往,大多都发生在那些不过三岁的小baby和过于忧虑的母亲身上。 而周循安不是没有自我思想的三岁孩子,有着独立事业、性格强硬的江女士也不是精神纤细敏感的母亲。 “那只狗没有咬我,只是压在我身上……” 卡西安看着他数秒,未等他说什么,身旁的罗南憋不住气,还是想要打电话。卡西安伸手劫下手机,“好了,既然周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就这样吧——不过周,你得让我们帮你处理伤口。” “要知道被狗抓伤也是需要打疫苗的。那只狗的爪子很锋利,你得让我们看看它有没有在你身上留下什么伤痕。”他低头看向周循安乖巧搭在膝上的手掌,能明显看到他因掌侧疼痛牵连到的手指搐动。 真是一副好孩子做派,都这样了还坐得端正。 注意到卡西安的视线,周循安不自觉手指弯曲,又因为刺痛又伸直了。对上小伙伴平静的绿眼睛,他抿着唇冲人讨好地笑了笑。 …… “小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提着花了一下午购买到的各种食材与工具,女人走到家门口,正心情愉悦着,却见到这个点本该还同隔壁那对双胞胎玩耍的周循安,出现在家里。 她并未多在意,只是招呼着周循安,和她一起到厨房打下手。 “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吗——胡萝卜吗?有,我还买了一些羊排和圆白菜,你想怎么吃它们?” “那就按最常见的方式做吧,我相信您的手艺……”周循安上前接过食材,为了掩饰心虚,比往日多了刻意的奉承。 他换上了能遮住皮肤的长袖长裤,而双胞胎在帮忙上完药后便离开了。 周循安身上的伤不重,只是类似于被石子和叶片划伤的痕迹稍微有点多。 最让他感到幸运的是,以为最严重的肩膀竟然没有伤口,只是有些淤青。显然是狗太沉压的,周循安表姐家的猫就经常喜欢突然跳到人身上又跑开,事后出现的痕迹简直一模一样。 他有点意外,毕竟狗的爪子并不能像猫一样自主收缩。 周循安正准备如往常一样帮忙提进屋,装着蔬菜的袋子在进入厨房时破了洞。 轱辘辘—— 摔在厨房门口的袋子散落一地物品,圆鼓鼓的、刚从地里摘出来还沾着点泥土的洋葱,滚到了橱柜旁。 “行了,别夸了,再夸我就要骄傲了——对了,西尔克有点事可能会很晚回来,你去看看后院栅栏修好了没,听他们说这边晚上附近会有野兽,别到半夜还得跟狼打一架……” 蹲下身连忙捡着菜的周循安,听到这句话时抓着洋葱的手一抖,洋葱又滚到了女人脚下。 “怎么了?怎么连洋葱都拿不稳了?” 女人感知到脚边的触感,疑惑转头。 趁着江铃弯腰捡洋葱的机会,周循安连忙站直身将手收回去,“没、没事……妈妈,那我到后院看一看栅栏是不是修好了。” 不等女人起身叫住他,周循安话音未落便朝着后院跑去,只给对方留下一个背影。 “诶……” 江铃握着洋葱,几分无奈,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别跑这么快,小心撞到桌角!” “知道了——” …… 蹲在修好的栅栏边的周循安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小心,别让妈妈知道他遇到了一只大狗。 于是一个晚上,他都在小心翼翼避开江铃视线。只是手上的擦伤不易隐藏,但好在男孩们踢球都会出现点小意外。 “只是不小心摔到的而已,这没什么……”周循安低着头吃饭,含糊地把人糊弄过去。 他快速解决晚饭,帮忙把桌收拾好后,便找借口上楼减少接触。 “碗放在一边就可以了,你手上有伤,注意别碰水……” “没事,我已经收拾好了——有人发消息给我,妈我先上楼了!” “去吧。”女人很自然地挥了挥手,只是多问了一句,“是那对双胞胎吗?” 周循安看了眼消息,“是罗南。” 女人便不甚在意了。 …… “为什么晚上吃的是麦片啊……” 抱着碗的罗南双目失神,咀嚼得有些麻木。 卡西安面无表情地坐在餐桌上,没理他。 有的吃就够了,要求这么多,有本事自己弄。 桌上只有他们两人,没人理他,罗南忿忿地啃麦片,声音故意弄得很大声。 嚼嚼嚼…… 但——实在太难吃了,罗南不会做饭,而卡西安也没能点亮什么做饭技能。 罗南艰难地咽下有些喇嗓子的麦片,抬头问他的孪生兄弟,“他呢?” 虽然没有明确指向,但他们都知道罗南说的是谁。 卡西安咽下嘴里的食物,慢条斯理的模样似乎在模仿着谁,而刻意压低的嗓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尖锐,“父亲有事,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罗南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他感受了一下还藏在怀里的东西,动作加快了几分。 “我吃好了——谁最后谁洗碗!”说着,便放下碗准备朝楼上跑去。 然而没等他下餐桌,就被卡西安扯住了帽子。 被突然大力一扯,勒得脖子差点断气的罗南,没注意到从自己身上掉落了什么,捂着嗓子剧烈咳嗽。 “我做的晚餐,洗碗轮到你了。”卡西安瞥了眼咳嗽不止的弟弟,十分淡定。他注意到刚刚从愚蠢赠品身上掉落的东西,好奇地弯腰捡起。 “卡西安你疯了——!!”而咳嗽不止的罗南稍微好些,正准备发火,却看到对方手里正在翻看的书——或许说,一本不被允许出现在这个屋里的成人漫画。 他瞬间失去了表情,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凭本能扑了上去,伸手去抢。 但已经来不及了,在看到漫画里在沙发上纠缠到一起的躯体,卡西安脸上惯常的、如同父亲翻版般的平静表情,第一次出现了除被罗南惹恼之外的裂痕。 “这是……什么?”他喃喃着,嘴唇无力翕动着了几下,陷入在自己看到什么的茫然震惊中,一时之间大脑空白,让罗南把漫画抢了回去。 大胆的线条和浓艳的色彩,对于一个19岁气血方刚、却又被长久禁锢在严苛命令与训诫中的年轻灵魂而言,那从未有接触过的未知画面几乎要灼烧掉他的眼睛。 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定定地看向自己的弟弟,又一次问道:“罗南……这是什么?” 相似的两双绿眼睛互相对视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充满了警惕与戒备。 罗南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没有回答,只充满敌意、恶狠狠地瞪了差点把人勒死的罪魁祸首一眼,便紧紧抓着那本漫画头也不回地冲上了楼。 屋里安静得可怕,餐桌旁还摆着用餐完的碗筷。卡西安还停留在原地,手指甚至都还没有完全收回。 …… 周循安说谎了。 隐瞒身上伤口的原因是不想让妈妈担心,但在江铃问谁发消息给他时,明明是陈时,他却下意识回答是罗南—— 周循安躺在床上,洗漱过后的发尾还残留着一点湿气,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包裹着他,让周循安在下意识说谎后的忐忑与不安中稍稍冷静了些。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对方叮嘱他最好明天去小镇诊所接种疫苗的消息上。 周循安并不是一个藏得住话的人,他不能把自己遇到袭击的事情告诉妈妈和国外的嫂嫂,但屏幕另一头只有过两次见面的好心陌生人却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而陈时很敏锐,只是略微一点含糊的话语,就猜测到他遭遇了什么,还从他对那条袭击他的巨犬的描述中,分析出它可能是狼犬混种。大概率是黑德牧混血。 他们聊了约莫半个小时,陈时说他还在上班,最近来的新同事太过健谈,耽误了不少时间,导致他现在还在苦恼地加班。 周循安不太喜欢他聊起同事,当然不是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情绪,只是觉得陈时聊起同事时总是有点奇怪,带着稍微令人不适的抽离感。 就像是不久前坐在身边的妈妈,聊到自己在挑选做晚餐的小羊时发生的一点小插曲,那种带着轻微抱怨但又轻飘飘的语气。 或许他的形容并不贴切,也有可能是隔着屏幕带来的错觉,周循安并没有仔细思索,只是认真地安慰了一下。 虽然这个好心的青年有时候说话怪怪的,但周循安觉得,对方应该只是不太会聊天。 不仅送生日礼物给他、还每天空里偷闲地陪他聊天的人怎么会是坏人? 周循安认为他们应该算是朋友了。《 》 16、第十六章 “该死!该死!该死——” “他们居然把这事登上了报纸……连悬赏公告都一并刊登了……” “他们会找到这里吗……rider,你得帮帮我……” 缺了个口的复古餐盘上,被煎制得样貌十分美味的小羊排看起来有些冷了。 不透光的玻璃窗没有关紧,夜里的风有点大,从缝隙中钻进来将屋里的吊顶吹得微微摇晃。 男人站在屋里中间唯一的餐桌旁,他的肩膀开阔,将略显单薄的灰色风衣衬得很板正。 发鬓灰白的医生还在对他说着什么,男人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看向餐桌一旁站着略显局促的“孩子”——他很高,个头比男人还要高一个脑袋,胳膊的肌肉将工装衬衫撑得有些紧绷,明明是比任何人都要凶悍的身形,如孩童般澄澈的蓝眼睛里却是不安的神情。 “rich,晚餐要冷了,你先坐下来吃吧。” 男人语气温和,唇角漾起的那抹弧度很浅。 他犹豫着,看了眼旁侧的医生,又垂下眼看向面前的“父亲”,小声道:“穆勒先生……吃吗?” “他现在没心情吃。” “father呢?”埃里希又小声问男人。 西尔克瞥了眼桌上被啃得乱七八糟的羊骨,唇角弧度不变,“我回去吃。” 得到他们都不吃的回答,埃里希扭捏了一下,还想在许久不见一面的男人面前维持一下自己从书里学到的“谦让”,然而下一秒从肚子里冒出的声音,瞬间让他脸红了起来。 很诡异的一幕,壮实得像只熊一样的家伙,只是因为肚子叫,脸红得像猴屁股。 但埃里希饿怕了,面皮还薄。他像个小孩子一样,不敢去看男人的表情,连忙坐下去继续吃饭。 没得到回应的医生稍微回神了些,他沉声询问男人解决办法,最好是有针对悬赏的方式。 “德里克,请冷静一点,”他修长得体的身影映在被埃里希擦得很干净的玻璃窗上,光影摇晃下,半边侧脸浸在昏暗里。 “他们不知道凶手是谁,报纸上也没有描述太多的细节,没人会找到这里……” 窗外的天空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落座于最偏僻位置的农场旁边是一片漆黑的山林,时常有小动物跑下来。 楼下似乎有什么动静,大概率是半夜出来挖作物根茎的鼹鼠或野兔。埃里希在地里种了一些作物,那些小动物经常来偷,为此埃里希还把那条叫托比的混种狼犬栓在了旁边。 这栋破旧的农舍并不怎么隔音,而好在离农场最近的一户人家也隔着将近一公里。 兔子短促、尖锐的叫声,伴随着托比从喉咙里深处挤压发出的低吼——楼下没了动静,那条杂犬大概率成功加餐了。 “可是、可是——”对方还想说些什么。 “不用担心,比起怀疑上你,他们会更先注意到一个带着兔子头套的‘凶手’先生。”男人走到窗户边,微弱光线下显得几分深沉的灰蓝色眼睛,随意瞥了眼院里的那片空地。 漆黑庞大的身影被栓在树旁,旁边是埃里希用来晒衣服的简陋晾衣绳,上面还挂着他刚洗好的几件衣服。 “没人会把弗莱迪.利斯特和那些醉酒的流浪汉联系在一起,而且埃里希处理得很干净——”话语截然而止,他的目光落在那挂在树下、看不清具体模样的衣服上。 微弱的月色下,鲜亮的颜色变得朦胧。 西尔克平静的神色微顿。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件米白拼色的夹克外套,应该是他半个月前买给另一个人的。 被提到名字的埃里希早便享用完了他的晚餐,像条忠实的狗蹲在一旁,庞大的身躯显得那不知从哪拖来的二手沙发小极了。而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窗前的男人。 像是知道男人在夸他,他扬起笑,只是笑起来的模样其实并不单纯愚蠢,反而在这昏暗的环境下显得几分杀人魔般的惊悚。 “兔子头套?” 医生愣了一下,呼吸急促起来。“谁?那是谁?” 西尔克没有理会这个越来越偏执的宗教信徒,转过头,与正望着他的埃里希对视上。 埃里希不明所以,懵懂地眨了眨眼。 很可爱的动作,但由一个两米多高的壮硕同性做出来,只会让人感到惊悚。 最起码西尔克认为,家里那个模样更像单纯孩子的男孩更适合这样眨眼。 “埃里希,那件衣服是从哪里来的?” …… “什么?什么衣服?” 医生困惑地分了点注意力在角落里的智力低下的傻子身上。 埃里希心虚地躲过男人的视线。 他的手指搅在一起,一大坨站在那里,声音小到几不可闻。 “外套……他的外套……” 西尔克皱了皱眉,还是耐心地引导他。这毕竟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傻子。 “一个带着帽子的男孩吗?你看到他了?” “好看……”像是想到什么,埃里希面上浮起红晕,而后又猛然回过神,对上男人的眼睛,眼神飘忽,掩耳盗铃地急促道:“香……托比喜欢!” 他将责任推到拴在楼下树旁的狗身上。 西尔克略微沉默。 本来平时给埃里希带书是准备让他长点脑子,然而也不知道是哪出了问题,书他是每次都带了,埃里希每回也跟他汇报自己有很认真地看。 但现在看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他反而越来越搞不懂这个智力有问题的家伙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了。 好看……应该是指外套吧? 西尔克的视线再次落在窗外那挂在树下的衣服上,微微沉吟——说起来,发现埃里希的时间距离现在也有五年了,算算年龄,埃里希其实也有18、9岁,只是智力低下,让他忽略了对方已经是个和simo一样的青少年。 这座农场的主人是一个没有子女的老人,他捡到了埃里希,原本打算把其抚养长大为自己养老,奈何去世得早,留下埃里希和一条幼犬。也就是被拴在楼下的那条狼犬。 一个智力低下的傻子,和一条杂种狗,该如何养活自己——西尔克并没有去了解,只是在他发现对方的时候,埃里希正在和那条狗生啃肉。他们狩猎了一只幼鹿。 当然,这并不重要。 西尔克看向站在角落里的“kid”,或者说,“teenager”。他像一头误入室内的幼熊,和往常一样将自己庞大的身躯蜷缩在角落阴影里,只是又和往日有点差别—— 他巨大的身躯不再像是以往那样全然放松、充满依赖性的蜷缩,而是带着一种陌生的紧绷感。那双婴儿蓝般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迷离的雾气,时不时地飘忽开,落在虚空处的某一点,然后又像是受惊的飞鸟般,飞快地掠回到男人身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躲闪的羞赧。 埃里希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掌心粗糙的茧子。 他今天一直在磨自己手上的老茧,即使磨出了血,也仍然不满意——那个白天带着橙色帽子的男孩,踢着足球,像只矫健的白尾鹿,在他家楼下奔跑。 风吹过男孩白皙的脸颊,带起几缕细细柔柔的头发。隔着不透光的窗户,他悄悄地打量着他,一种暖洋洋又慌乱的感觉,让他在这之后的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但他不明白那是什么,只觉得有数百只兔子在胸膛里轮流撞击他的心脏。 这时,男人的声音打破了他的迷思。 “rich。” 他猛地一颤,像是从梦中惊醒,怯怯地望过去。 西尔克没有注意到埃里希满是划痕的手掌,他只是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混合着些许了然与无奈的微笑。 是了,埃里希已经成年了。他和西蒙一样的年龄,虽然某些方面有所不同,但这个年纪,也差不多该产生对物质层面最初级的萌动了。 “里奇,”男人亲昵地喊着埃里希,灰蓝色眼睛盛着浅浅的、如泡沫一般的温柔。 “过些天我会给你带来新衣服,但是这件外套是西蒙的,你不可以留下。” “你喜欢白色是吗?” 在西尔克看来,不论是来自另一个国家、性格单纯羞涩的继弟,还是将他当作“父亲”、智力低下异于常人的埃里希,他们都一样。因为足够弱小听话。 埃里希懵懂地看着他,他并没有完全听懂西尔克的话,但“不可以”这个单词,他听懂了。 “father……”他有些着急,想说no,但又很快停住嘴——埃里希不能对西尔克说“no”。 他向来混沌迷茫的大脑无法思考更多,埃里希想要向男人表明自己的需求,但西尔克认为自己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楼下忽地又出现了一道不同寻常的声响,陌生男性的低骂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可见。“ohshit!这里怎么会有一只狗……” 狗在威胁地低吼。医生猛地变了脸色,看向男人。 “安静,里奇。” 如同白日里自己对托比下达的命令。还想说些什么的他一下子噤了声,只能憋红了脸,眼巴巴地看着男人转过头,靠近窗户。《 》 17、第十七章 右手旁铝壶的盖子被水汽顶得噗噗作响,女人的左手握着煎锅的木柄,滋滋地,蛋白的边缘泛起一圈焦黄。 哒哒哒…… 楼梯处传来下楼的声响,周循安顶着还泛着点湿漉的脸,精神奕奕地走到了餐桌前。 他今天精神极了,昨天晚上不仅没有做关于无皮怪物的噩梦,也没有因为昨天遭遇的袭击,做有关恶犬的梦,甚至起床的时间还比以往定的闹钟还要早几分钟,妈妈都还在准备早餐。 正准备早餐的女人没有回头。周循安前脚在餐桌落座,刚想和妈妈说些什么,后脚身后又传来下楼声。西尔克也醒了。 “早上好,西蒙。” “早上好西尔克。” 他在他身旁经过,周循安闻到从男人身上传来剃须膏的香气,淡淡的草木气息,这让他回应的同时,下意识地看了眼西尔克下巴处几不可察的青灰,并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 很光滑。 虽然步入了成年,但他的许多地方都还与真正的成熟男性有着差别。 无论是每日早晨需要处理的胡茬,还是逐渐宽阔的肩线,亦或是说话时胸腔里发出的低沉共鸣——这些属于成年男性的特征,在他身上都还只是初露端倪。 西尔克向灶台边的江铃点了点头,便熟练地准备自己的早餐,而听到两个人的动静,女人将煎好的食物装入盘中,转过身。 “小安,今天怎么醒得这么早?” 她端着餐盘走过来。“早上好妈妈……”周循安连忙收起摸脸的手,站起身去接。 他含糊地说,“可能是昨晚休息得好。” 女人笑了笑:“那很好啊。”似乎瞥见了他伸来手掌上的擦伤,又提了一嘴:“不过你和他们玩的时候还是得小心点,你外套都不知道是被石头还是树枝刮了道口子,等回去后我送到店里补补,下次别再把自己摔到了……” 周循安微愣,昨天落在那里的外套被双胞胎拿回来了? 可他记得当时一起回来时罗南只帮忙捡了帽子,难道是他们后来又回去了一趟? 还未等他思考清楚,向妈妈问些什么,女人已经转过身,端着餐盘的西尔克走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男人的早餐依旧很克制,一小把预制的水煮鸡胸肉与各种蔬菜组成的沙拉,以及一杯很苦的黑咖啡。周循安尝过,很难吃,没有到咽不下嘴的地步,但每天这么吃他一定很绝望。 听到他们的对话,周循安看到西尔克的动作似乎是顿了一下,但又像是他的错觉。 他坐在他身旁,举着咖啡喝了一口,像平常一样加入话题:“西蒙昨天摔跤了?” 女人将另一份早餐装好,也坐了下来,“没什么,他就是和朋友踢球的时候不小心摔破了手。” 西尔克顺着她的话看过去,周循安已经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低着头试图用进食逃避来自妈妈的“教育”。 周循安握着筷子的手微侧着,西尔克看到了一点碘伏的痕迹。 “罗月椒之前跟我说你经常粗心大意的时候我还有点不相信,哪有吩咐过的事情转头就忘记……” “不过还好让你带了驱虫喷雾,不然你手臂上的蚊子包还得再多几个。” 意外这种事情哪里是细心就能避免的? 周循安想着,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熟练地应着,有些沉默。 窝在盘中的煎蛋被胡乱戳破,流出澄黄色的溏心。西尔克看着男孩被女人说得脑袋越来越低,几乎要埋在餐桌上的模样实在太过乖巧可怜。他心里涌现出一点怜爱来,出声安抚着女人:“西蒙平时也很小心,只是有些时候意外是无可避免的。” 和埃里希相比,西蒙简直是个乖巧得让人心软的孩子。 “女士,男孩在这个年纪,总是会变得更活泼些,而且西蒙已经成年了,他应该知道什么是分寸。”男人自然而然地提起其他人:“说起来,穆勒医生家的那对双胞胎去年还把腿摔断了……” 正竖着耳朵听西尔克帮自己解脱的周循安,听到小伙伴的事情,惊讶地抬起脑袋。 “把腿摔断了?是罗南吗?”他下意识地认为是双胞胎中平日里更加闹腾的弟弟。 “不,是卡西安。” 西尔克低头朝他笑了笑。 女人也想起了这件事,毕竟两家距离很近,“我记得——似乎是半夜没看清路,从楼梯摔下来了……” “是的,那可真是个意外。” …… 汗水是冰冷的,像一层黏腻的塑料薄膜紧贴着他的身躯。卡西安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胸腔里的心脏急促跳动着,早已痊愈的右腿隐隐传来刺痛。 他做了个梦,关于去年摔断腿的噩梦。 卡西安敛着眉,略微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会记得那天。 他烦躁地轻啧一声,正准备掀开被子,进入卫生间解决生理反应,动作忽地一顿,面色一僵。 像是不敢置信,他又伸手向被褥里摸了摸,表情彻底变得空白。 异样的触感,带来几分凉意,而这样类似的早晨惊喜,也只是前两年刚步入青春期还不受控制的时候。为此他还受到来自父亲口中触犯“不可为”的惩罚。 卡西安僵坐在床上,理智告诉他,得快点处理掉脏掉的床上用品,然而随意识清醒逐渐涌入大脑的画面,他的面上缓缓浮现出红晕。 昨夜的梦,其实是分前后两段的。 如果说后半段的噩梦,是他不愿再记起的回忆,那么前半段,则是他彻底沉溺进去、完全无法自拔的美梦—— 棉麻面料的布艺沙发,湿漉了一片灰色。视野里,是一截纤细的脖颈,皮肤很白,紧贴着他汗湿的胸膛,似乎在发抖。 他的手好像放在了别处,坐在他身上的“女孩”小声叫了一下他的名字,耳边是自己像狗一样的粗喘。 空气里仿佛弥漫着甜腻而又诱人的气息,昨日从那本漫画中惊鸿一瞥到的色彩与线条,在梦境里发酵、膨胀成另类的感官盛宴。 这是他完全没有过的体会,曾经那些屈指可数的梦从来都只是模糊不清、睡醒即忘。 而这一次,梦里出现了一个女孩,头发很短,坐在他怀里。 他的视线从漆黑的发顶往下望,那人又长又软的睫毛,颤抖着,被眼泪打湿粘连成一簇一簇…… 一种灼热、黏腻的张力,在卡西安腹部深处拧紧升腾,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被子的细微变化映入眼底,然而卡西安却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还泛着红晕的脸上又忽地褪去那抹躁动羞赧,像是触及什么肮脏,蹙眉避开。 …… 罗南还在睡,解决完生理需求的卡西安,抱着洗好的被褥和衣服,无声地掠过隔壁的房间。 昨晚父亲没有回来,而幸运的是,一般按照以往的情况,他今天一整天都不会出现在家中。 这里没有烘干机,卡西安将衣物晾在了后院。 他不得不觉得自己最近运气很好——还好是陌生的小镇,还好周围的小镇居民性情冷淡,不会像那个每天早上八点准时路过门口的女人,见到任何可疑的事情都要告诉给他的父亲。 屋里那台老旧的洗衣机脱水功能有些问题,晾完被子的卡西安,裤子前端湿了一片。 “……” 他皱了皱眉,准备回屋再换条裤子,穿过客厅,门外响起了门铃声。 卡西安下意识紧绷身体,而又在下一秒放松。不是父亲。 他看向屋里挂在墙上摆动的时钟,八点十三分。大脑的习惯告诉卡西安,周循安平时这个时间应该还在吃早餐,但莫名的感觉让他认为,门外就是对方。 他顿了顿,迈向楼梯的脚步偏转,走到门口。 吱嘎—— “周……?” 迎面是黑发男孩年轻蓬勃的面孔,嘴抿成一道旖旎的弧度,明媚又阳光。连眼睛也是弯弯的。 “早上好!卡西安!” 卡西安微怔,“……早上好,周。”男孩今天来得很早。 周循安想要跨进去,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地望了望屋里,靠近卡西安小声问:“穆勒先生在屋里吗?” 他有点怕朋友的父亲,长久皱眉导致男人眉间刻下很深的皱纹,还有那双幽暗到似黑的绿眼睛,叫他甚至有时不敢与人对视上。 卡西安的注意力落在那距离他极近的侧脸,他发现周循安今天穿得是橙白扎染的连帽卫衣,领口很宽大,显得脖子很细长,“不在,他昨天晚上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眼前的那片白离远了,卡西安定了定神,让开门。 “卡西安你早上吃了吗?罗南呢?他还在睡吗?”周循安很自然娴熟地跨进来,今天天气其实并不凉快,但周循安怕肩膀上的伤被妈妈发现,在t恤衫外又套了件长袖薄卫衣。 一路走过来有点热,他一边走进屋,一边扯着衣摆往上拉。 卡西安还站在门口,目光跟随着周循安的身影。 他看到连帽沿擦过发顶,衣身带起内里的白t恤,顺着后背往上卷,很少曝露出来的皮肤在没拉开窗帘略显昏暗的屋里白得发光。 “昨天晚上洗澡好麻烦,伤口总是碰到水,疼死人了……”周循安在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声音在短暂沉闷又变得清晰,“对了,卡西安,你能帮我重新上一下药吗?” 他转过身看他。《 》 18、第十八章 屋里客厅窗帘的遮光性很强,像是要隐藏什么,然而此刻却没有拉紧,让窗外的光线从罅隙里钻进来,斜斜地落在沙发上两个年轻的男孩身上。 脱去了那使他燥热的卫衣外套,周循安里面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短袖。卡西安手里拿着药膏,他似乎有点紧绷,抿着唇,目光飘忽得找不着着落点。 周循安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异样,大大方方地把衣服全撸起来,露出后背,往沙发上一趴,“帮我涂一下药,后面我够不着。” 周循安可不敢让西尔克帮忙,毕竟谁家摔伤会把后背和肩膀一起摔出淤青,衣服一脱就会让人知道他不是摔的。 他趴在沙发上,催促着另一人动作。 …… 屋里不是很亮,从窗帘缝隙中潜入的晨光,随时间一点点倾斜,落在周循安起伏的背脊上。 卡西安的的手小心翼翼地落在那明显的淤青上,轻轻揉搓着,让药膏渗进皮肤里。 他的呼吸较往常沉重几分,周循安没有察觉,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你觉得昨天突然的口哨声是谁发出来的?那只狗一下子就停住了动作,会不会是狗主人……” “……应该是。” “你说那个人不会一直在看我们吧,不然怎么会这么及时……对了,谢谢你们昨天没忘记我的帽子和外套。” “嗯……” 卡西安简短地应着,他的视线不自觉被掌下的身躯所吸引,指尖柔软的触感让他不由有些恍惚。 光线昏暗的屋里,上身赤裸的年轻身躯俯趴在沙发上,肩胛骨在斜照中投下浅淡阴影,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紧绷轻颤——这具暴露在暧昧光线下的躯体,透露着未成熟的青涩,仿佛与那梦中朦胧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揉搓的动作变成了轻抚,卡西安的呼吸不自觉变轻,手鬼使神差地从肩胛中央往下滑,似乎要滑到周循安的后腰。那里有两个浅浅的、小小的窝。 “卡西安……” 突然的声音惊醒了他,一只手抓住了他将要落下的手指。 “别这样,”周循安嗓音里带着忍笑的颤抖,“你摸得我好痒。” 卡西安僵住了身体,猛然清醒。 …… 悉悉索索的穿衣声显得有些响亮。借着放药的空隙,卡西安避开沙发上的那道身影,背过身。 没人知道他的心脏跳得有多快,在转身之际有多仓皇。 他的耳尖红得几乎滴血,那惊鸿一瞥的漫画、梦中没能看清的人影、以及刚刚躺在他面前的朋友——卡西安的脑子乱成了一团,心跳到了嗓子眼,直到身后传来周循安的声音。 “卡西安,你待会儿有空吗?” 卡西安深深吸了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恼人情绪的东西压下,面色如常地转过身。 “怎么了?” 楼上的罗南还没有醒,周循安想着陈时昨晚叮嘱他的消息,决定还是去打一针。 “卡西安,你能陪我去一趟镇上的诊所吗?我想去打一下疫苗。” 卡西安没有犹豫,“好的。”只是他迟疑了一下,周循安不是一个容易改变决定的人,“昨天你不是说不想去吗?” 怎么今天忽然变了主意? 卡西安的脸上其实还有点薄红,眼睛不敢完全看周循安。他怕自己看到周循安那张白皙的、像女孩子一样的脸,就忍不住又想到那个梦。 “这个啊……” 余光里,他看到周循安顿了顿,眼神飘忽,像是想到了什么,面颊微红。 “陈时说那条狗不知道有没有病,最好还是要去打一针疫苗。”周循安想到自己昨天怎么也不肯打针,今天忽地变了想法,心里泛起不好意思的羞赧。 但陈时说得确实有道理,万一那条狗有病呢?口水和伤口接触一样会感染。 看着周循安泛红的耳尖,不知怎么,卡西安一下子没了那异样的躁动,心脏也不乱跳了。 卡西安按捺住询问那个叫“陈时”的家伙是谁的冲动,毕竟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周循安以前国内的朋友,但他抿着唇,没忍住说了一句:“我昨天也这么跟你说。” 卡西安的语气有点古怪,周循安套卫衣的动作微微一顿,用手指扯下衣摆,“我这不是经过一晚上的思考,回过神来嘛……” 他有点心虚,但没想到别处,只以为卡西安是在不高兴自己没听他的,凑过去拉住卡西安的胳膊。 “抱歉啦卡西安,昨天是我太害怕了。那只狗太吓人了,过了好久我都没能冷静下来——不过还好有你和罗南,多亏了你们……” 说完那句话就冷静下来的卡西安,目光落在了抓着他胳膊的周循安身上。比他小一岁的男生下巴还是光滑的,不像罗南和他一样,已经冒出了点青色,周循安面上带着点刚才套卫衣时的闷红,头发略微蓬乱,因为愧疚不敢看自己,睫毛一颤一颤的。 这样的角度,让卡西安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心跳又乱了起来。 “卡西安?” 被忽然拉开手的周循安疑惑抬头,刚才还好好的小伙伴又突然变得不好了,慌乱地向外走去。 “走、走吧,诊所现在应该已经开门了。” …… “什么?!” “你们两个出去了居然不喊我!!我就在楼上,你们喊我一句就醒了!” 睡醒了才发现周循安和卡西安去诊所打疫苗的罗南,气得直瞪眼睛。 周循安上前安抚他,说是看他睡得太熟不忍心打扰才没喊他,并承诺以后无论如何也要叫上他之后,罗南才勉勉强强原谅他们。 卡西安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眼看着仗着周循安好说话使劲胡闹的弟弟,终于打断他们:“行了,明明是你不起来,还怪我们——周,别理他,我们下楼吧。” 他上前把被罗南抱着怀里的周循安扒拉出来,看也不看自己愚蠢的弟弟,拉着周循安便要下楼。 “卡西安!” 刚被安抚好的罗南一下子又炸了,周循安不堪重负,正好手机在响,有人发消息给他,索性把两人甩在一边,任由这对双胞胎兄弟互吵。 …… 消息是陈时发来的,很平常的生活化分享。 站在离这对双胞胎较远的位置,周循安认认真真地回复每一条消息。 陈时:【今天早上去诊所了吗?疫苗还是尽早打才安心哦。】 周循安认认真真打字道:【已经打完了。】 【莱德先生陪你去的吗?】 【不,我没跟他说。】 周循安顿了顿,回头看了眼背后还在吵的双胞胎,叹了口气,【是卡西安陪我的,本来想叫上罗南,但他睡得太熟了。】 【现在他正在因为这事和他哥吵得很厉害/苦恼/无奈】 陈时知道他隔壁的那对双胞胎,一对麻烦的连体婴。 周循安是个善于分享的人,在陈时将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更融洽亲近后,周循安每天和他的聊天里,都会提到身边的人。例如妈妈,嫂嫂和侄女,继兄,国内的亲戚和朋友…… 陈时可以说,这半个月下来,他已经比周循安身边绝大部分人都要了解他。 而那对双胞胎,是周循安这半个月来提到过的最多次数的对象—— 【昨天还好有卡西安和罗南,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从狗嘴里逃生了。】 朝着办公室方向走去的陈时,面对向他打招呼的员工,面色如常地放下手机。 “陈经理,早上好。” 他目光掠过女人身上标准的灰色套裙,微微颔首,回了一个温和的浅笑。 “下午好,艾丽娅小姐。” 直到回到办公室,身处于独属于自己的空间里,陈时靠着椅背,重新拿起手机看到这条消息,面无表情地冷笑了一声。 蠢货,忘了去农场的主意是谁提出来的了吗? 要不是那两个麻烦精,他至于被条畜牲追着跑吗? 陈时冷嗤着,手底下发出的消息却截然不同。 【现在想起你昨天说的我都还有些心有余悸,幸好有他们俩在。不过下次还是别往那么偏僻荒凉的地方跑了,找地方踢球之前先了解一下场地是否安全,最好找熟悉的地方玩。】 【当然你没事才是最重要/微笑/微笑】 周循安回复的动作顿了顿。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这句话比昨天那些话还要怪。 他甩了甩头,应该是错觉,和西尔克一样温和沉稳的陈时先生怎么可能会阴阳别人? 对陈时滤镜很重的周循安,正准备重新回复,忽地肩头一重,罗南幽幽的语气从耳畔森森传来。 “西蒙,我和卡西安在那里为你吵架,你倒好,站在一旁和别的家伙聊天……”说着说着,罗南竖起眉,伸手揽住周循安的肩,稍稍用力将人拉近:“说!这个家伙是谁?难道我……和卡西安不是你在这最好的朋友吗?” 他勉强加上了自己多余的兄弟。 “我……”周循安还没来得及解释,后脑就撞上了罗南结实的胸口,近一米九大高个的美国男孩沉重地压在他身上,说话时吐露出的气息吹得他脖子痒痒的。 他缩了缩脖子,没能及时熄屏的手机屏幕上,他和另一人的聊天完全落在了卡西安眼里。 但那是中文,卡西安看不懂。 屏幕上,用作头像照片里的陌生青年,有着和周一样颜色的眼睛和头发。他微侧着脸向窗外,眼睛却望着镜头,浅浅微笑着的模样莫名地让人感到很虚伪。《 》 19、第十九章 中午穆勒医生也没有回来,双胞胎在周循安家里吃得午饭,三人玩了一下午,手机里也没有他们父亲的任何消息。 周循安问他们要不要给对方打个电话,但无论是卡西安还是罗南,都表现得不是很在意。 “真的不给穆勒医生打个电话吗?万一有什么意外呢?毕竟已经一个晚上加一个早上都不见身影……” “担心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干什么?”罗南表情很无所谓,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周循安担忧的神情,又把那些话吞了进去,解释道:“他经常这样,不用担心,一般今天晚上就会回来。” 而一旁的卡西安见周循安表情还有些迟疑,动作微顿,当着他的面给对方打了个电话。 意外的是,从来不会在这个时候回应任何消息的父亲,竟然接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那道熟悉的、简短的命令:“卡西安,来家里一趟,快点。” 说完就挂断了通话,没有解释自己一整天也没有回家,反而冷冷地命令着,并且没有告知任何缘由。 卡西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差,他想到了那本漫画,想到了昨天的梦,想到了今天早上挂在后院还没干的衣物,想着突然回来的男人是不是发觉了什么…… 周循安小心地瞧着他的表情,心里组织语言准备说些什么,卡西安已经收起了手机,停下脚步侧身看他。 “周,我先回去一趟,你和罗南别玩得太晚。”那双翠绿绿的眼睛恢复了平静,底下却似乎压抑着更深的情绪。 “卡西安……”周循安犹豫了一下,想跟着一起去,但罗南搂住他的脖子,笑嘻嘻地应了下来:“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不然父亲要生气了。” 没听见那老东西喊自己,罗南便当作不关他事,称呼起人来也礼貌了些。 卡西安没理他,面无表情把人拉开,伸手理了理周循安被罗南压歪的衣领,然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周循安有点奇怪,无论是向妈妈一样帮忙整理衣服的动作,还是那最后一眼—— “sim,别总顺着罗南,他再仗着个子高压你身上,你就直接踩他球鞋。” 说完这句话,卡西安转身离开了。 被拉开的罗南在下一秒骂骂咧咧地凑过来,又压在了他的肩上,像只无法上吊的海豹。 周循安望着卡西安的背影,很显然,对方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劲。但这是为什么?卡西安只是回去一趟而已…… “西蒙,我们去摘蓝莓吧。我看到我们出来的那条路上有座果园,我们付点钱进去玩玩呗……” “西蒙西蒙……” 赖在他身上的罗南叽叽喳喳,周循安被他的声音吵得恍过神,收回视线。 …… 果园不大,但品种很多,园主人还养了一只热情的金毛,帮忙叼着果篮晃着尾巴跟在身旁。 只是周循安一直在想事情,注意力不是很集中。 …… 站在果园门口,周循安礼貌地和果园主人告别。 罗南摘了一篮子莓果,什么品种都有。没了卡西安在身旁,他变得比以往还要活跃兴奋,看到什么都要喊周循安过去瞧一眼。 周循安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要罗南回家看看。 罗南不太乐意,回去做什么,又没喊他,而且他还想晚上也跟着周循安一起去他家吃饭—— 因着周循安矮了他半个脑袋,抬手压在他肩上的姿势很顺手舒适,罗南想像之前那样靠过来,但这会儿有些恼了的周循安,记起卡西安跟他说的,抬脚就踩在他心爱的球鞋上。 没用多大力,但第一次被踩的罗南嗷了一下,又惊又怨,用着不敢置信且哀怨的眼神看着周循安。 怪恶心的。周循安抖了下肩,差点没再踩一脚。 …… 耷拉着脑袋的罗南,提着那一篮子莓果跨上了门廊。 伸手向门把手时,他忽然又停下来,“要不还是晚点再进去吧,他们说不定有什么事情……” 那个老东西喊卡西安回去能有什么事,肯定是发现他犯了什么错误,把人喊回去关地下室了。 罗南不想撞上枪口,尤其是身后还跟着周循安,说不定这时进去还会撞上那个场面。 罗南不太想让西蒙看到他们家庭糟糕的一面。 然而不等他犹豫,身后的周循安已经上前一步,越过他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卡西安?”此时已经是傍晚,又被重新拉上窗帘的屋里有些昏暗,挂在墙上的那副圣母像,被从门缝中投射进的光照亮了点侧脸。周循安开了灯,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他们出去了? 周循安回头看向罗南,他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微绷着的肩膀放松下来,又在周循安望过来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他们这个时候会不在家。” “那你看一下手机,卡西安有没有发消息给你?”出门总要留几句话吧,比如说去干什么了,什么时候回来。 周循安今天出门后才发现昨晚手机没充上电,现在已经没电了。 “哎呀能有什么事情,他每隔段时间都这样,只不过这次喊上了卡西安……”罗南嘟囔着,不太情愿,但还是拿出了手机。 手机里并没有卡西安的消息,而与穆勒医生的聊天页面更是停留在一周以前,这让周循安感到惊奇,因为就算是每天都能见面,他和妈妈每天也都有消息要发。 不过也有可能是父子之间不像母子那样亲昵。 “……好吧。” …… 做旧工艺的粗陶盘中,炸过的排骨点缀着薄荷叶,沙拉菜和各色浆果搭配酸酸甜甜的酱汁,切好的牛排露出漂亮的纹理,每个人身边还有一杯果蔬汁。 “你哥哥不过来吗?”女人摘下围裙,端着最后的牛肉酸汤摆在中间,擦了擦手后,坐在了周循安旁边。 桌上的美食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女人帮男孩盛了碗汤,放在他右手旁。 “卡西安被父亲叫走了,他们说有点急事,需要明天早上才能回来。”坐在周循安左手旁的罗南,在餐桌上表现得礼貌极了,站起身接过女人盛好的下一碗,微笑着说谢谢。 在他们回到家后,给手机充上电的周循安发现了卡西安给他发的信息,总算是让他稍稍放心了些。 门口传来动静。 半途接到电话的男人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极淡的烟味。 “抱歉,我去换身衣服。”西尔克朝餐桌上的继母歉意地笑了笑,向楼上走去。 周循安小心地喝了口酸汤,听到动静朝男人的方向看了眼,只看见继兄挺拔的背影。 即使来到了这座小镇后,西尔克依旧是一如既往地忙碌,总有很多人在找他,给他打电话。 很快,换了身居家服的男人下了楼,坐在了桌前。 今天的排骨炸得很香,握着刀叉的男人低头咬了一口。西方人的眉骨太过优越,顺着他低头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一点唇角。 周循安盯着他,不知怎么地,忽然想到了饭前给他发消息的陈时。 那个和哥哥同样成熟稳重的亚裔青年,给他发来了自己的晚餐。漂亮的高蛋白、低碳水的白人冷餐,外加一杯咖啡,入镜的还有黑发青年的半边侧脸。 手机的清晰度以及极近的拍照距离,让对方的每一根眉毛都能看清。也让周循安惊觉自己第一次看他时对对方是混血的猜疑,原来是真的。 只是那点混血并不明显,只有离得极近时,比如那张照片,才能看出他眉眼轮廓里的那点外国人种的深邃。 和西尔克有点相似。 但和向来沉稳、话语内敛简短的西尔克不同的是,陈时比较活跃,还会和他抱怨白人饭很难吃—— 【真糟糕,为什么那群白人能每天把这些当饭吃/晕】 所以他们并不像。 找到两人性格不同的周循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身边人性格太过相似总会让人产生错觉,不过现在分开来就好了。 他愉快地低下头,接着用餐。 而被他注视了好一会儿的男人抬起眼,视线落在了他身上,眉毛微微拧起,似乎有些困惑。 …… 89平的单身公寓开着十足的冷气,从公司下班回到家的陈时换上了睡袍,从浴室走进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个纯白的骨瓷盘。 厨房里很干净,像是从来没有开过火。 他熟练地将一撮芝麻菜放在盘子中央,上面铺上刚买回来的火鸡肉丝,旁边精心摆放着四个腌制朝鲜蓟心,两片火腿卷和几只冷虾。陈时没有用沙拉酱,而是挤上了几滴柠檬汁,并研磨上海盐。 端着盘子走到餐桌边,陈时注意着角度和灯光,摆好餐具后,对着镜头精心地露出自己的半边侧脸——“咔嚓。” 完美。 花了半个小时精修毛孔和眉毛的陈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 20、第二十章 【今天的晚餐依旧很“健康”/苦涩。你那边呢?今晚吃什么?】 右手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周循安抬头看去,拿起手机拍了个照片。 【妈妈做了炸排骨,薄荷味的,还有牛排和酸汤。】 几乎是在他发过去的下一秒,对方回复了消息。 【看起来好美味。】 【忽然发现我下巴那里好像有条口子,估计是早上不小心弄到了。】 配上一个无奈扶额的表情包。 靠进椅背的陈时,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毫无滋味的火鸡肉丝。他盯着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一边想着该怎样拒绝明天的沙龙,一边耐心等待着。 但周循安的回复这次有点慢。 【你下巴那里吗?抱歉我没太看出来……或许是光线问题。】 陈时不太高兴地皱起眉。 这不是他想要的回复。 他放大自己发过去的那张照片,盯着下巴靠近嘴唇的位置,很明显的一道伤口啊。只不过已经愈合了。 正在吃饭的周循安,放大照片盯着屏幕里青年光滑的下巴,想了想,陈时应该是有点容貌焦虑,毕竟这段时间时不时就看到他在发自己锻炼的照片,现在还吃上“减脂餐”了。 “小安,吃饭不要看手机。”坐在他手边上的女人不轻不重地说了他一句,周循安连忙应下:“好的,马上。” 他立马打字发消息鼓励对方,【别担心,真的没有。你是我见过除西尔克外最帅的男人,就算有伤口也不会影响你的英俊/大拇指/大拇指】 “……” 陈时面无表情。 好了。 对方夸赞了他的脸并提到了另一个男人作对比。 没眼光的臭小鬼。 …… “西蒙,帮我拿一下包里的衣服!” “好的,你稍等一下。” 坐在卧室椅子上吹着头发的周循安,关上了吹风机,来到罗南放包的位置,翻找了一番。 布料柔软的睡衣被从包中抽出时带出了一本书,周循安看了一眼,准备捡起,浴室里的罗南催促了一声。“西蒙!” “西蒙你找到了吗?!” 他只好先放弃捡东西,带着衣服来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我找到了,你把门打开一点。” 一只手伸出来,周循安递了过去。有水沾在了他的手背,很冷,里面的人洗的冷水澡。 罗南速度很快,周循安抽了张纸擦手,正蹲下身把那本书捡起,门开了。 他抓着那本书站起身,回头望向擦着头发出来的赭发男生。 “你手里拿着什么?”看到周循安手里的书,没察觉那是自己东西的罗南走了过来。 “你的书。” “什么书?”罗南没听清,但也不在意。 “你头发吹干了吗?”他伸手摸了摸周循安的头发,还有点湿,但也已经差不多了。“吹风机让我用一下。” 他一边插上电吹头发,一边看着周循安低下头,好奇地翻开书页……等等! 罗南睁大眼,立马伸手把书抢了过来,动作之大,牵连了正插着电的吹风机。噪音消失,屋内一下子变得安静。 手里忽然没了东西的周循安,茫然地呆了一下。 fxxk……罗南低骂了一句,昨天被卡西安看到后他就把书塞到了包里,今天背包用来装衣服,一下子忘记了这回事。 他看了眼周循安,比他小一岁的亚洲男生疑惑地看着他,个子才到他嘴巴的位置,本来看着就小,套上江女士准备的睡衣更显得小。 本来罗南买成人漫画是准备在周循安成年生日的时候一起分享的,奈何物流出了点问题,过完生日了才到。 但昨天踢完球后看着周循安的脸,罗南又忽地觉得,自己有点在教坏孩子…… “什么嘛……” 周循安倒是没罗南想得这么多,嘴里咕哝了几句,上前帮忙把吹风机插了回去,“我就是看看什么书而已……反应这么大,好心帮你捡起来还骂人……” 他有点生气了,平时总是压着他肩膀就算了,好脾气的周循安不怎么在意,但现在帮忙捡书还要被骂——这个单词他懂什么意思,他不喜欢罗南说脏话。 周循安一把将吹风机塞到罗南手里后就不再看他,绷着脸爬上床,背过身刷短视频。 罗南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书,麻烦似地抓了抓湿漉的头发,他凑过去,“西蒙。” 西蒙不理他。 罗南犹豫了一下,口音别扭地念出他的中文名:“周循安。” 周循安动了动手指,换了个视频看。 已经凑得很近的罗南,看着小伙伴面无表情的侧脸,原本还有些不以为然的态度,一下子肃然了。 他又放低了点脑袋,老老实实:“抱歉西蒙,我错了。” 道歉一出口,罗南便看见刚刚还在刷视频的周循安关上手机,侧过头,绷着脸看他。 “你哪里错了?”周循安一板一眼地问他。 这样的情景对他来说很常见。 以前嫂嫂工作忙,小侄女就交给他带,而扎着羊角辫的小萝卜头完全就是个魔童,整天抓猫惹狗,欺负比她大两岁的堂哥表姐,每次都把人弄得哭哭啼啼地来找周循安告状。 周循安对此也很无奈,但好在周妍知就怕他不理她,只要一冷下脸来就会含着眼泪来认错,给人道歉。就是事后周循安还得把人哄回来。 罗南有点恼,他感觉自己像学校里那些受女友气的窝囊包,但看着周循安抿着的嘴唇和认真的眼睛,他耷拉着脑袋,像只湿漉漉的卷毛小狗,小声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凶你,你是我的朋友,我不该总是这么对你……” “还有呢?” 还有?! 以为道完歉就结束了的罗南傻了眼,他看着周循安盯着自己越来越皱的眉,心一急,绞尽脑汁,猛然想到自己刚刚无意中说的单词,眼睛一亮,“还有、还有我不该说脏话——不过西蒙你别误会,我不是在骂你,那只是一种……” 他怕周循安真以为自己在骂他,急得脸都红了,心里想着西蒙也怪不得会生气,要是谁这样骂他他也会生气。 这下,罗南完全不觉得自己窝囊了,反而觉得确实是自己的问题。 急着要和周循安解释,罗南一头拱进周循安怀里,而被他动作带得翻过身的周循安,抱着他的脑袋安抚地摸了摸,“好了,我知道了……别担心罗南,我原谅你了……” 周循安一边撸着湿漉漉的狗毛,一边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该这样,小孩子怎么可以说脏话……等等,这是罗南不是家里的小侄女。 一时间以为自己在教育周妍知的周循安,猛然回过神,松开手,表情略微讪讪。“抱歉……” 被周循安抱在怀里,莫名有种安心感的罗南,被放开的那一刻还有点懵懂茫然。“西蒙?”《 》 21、第二十一章 呃—— 喉咙收紧的短促干呕声,在这荒芜寂静的农场附近格外清晰。 站在一旁的男人轻瞥了他一眼,毫无任何情绪波动,喊了他一声,“卡西安。” 如白天般打扮的卡西安,衣服与脸上多了些脏污。他苍白着脸,翠绿绿的眼睛有些晦暗,直起身,嗓音低哑,“抱歉,父亲。” “我马上好。” …… “罗南?你怎么了?” 忽然听到动静的周循安,疑惑地从手机里抬起眼,上半身坐起看向罗南。 “你还好吗?” 周循安眼神略微担忧。 “没、没事。”罗南摆了摆手,只是突然间感觉胃有点不舒服。 感受着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恶心感逐渐退去,罗南皱着眉,估计又是卡西安那边做了什么事。而定定地观察到罗南真的没事,周循安又躺了回去。 双胞胎之间总有些现实生活中无法解释的心灵感应,但对这对看似相亲相爱、实际相看两厌的双胞胎兄弟来说,简直糟糕透了。 没有秘密,没有隐私,任何恶意和想法都无所遁形,有时连对方意外摔伤,自己身体相应的部位还会感受到幻痛。 周循安躺在床上,这个点天还没彻底黑,国内那边的朋友们还没醒,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短视频,等着罗南吹完头发和他打游戏。 嗡嗡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卧室,罗南漫不经心地握着吹风机,眼睛却似有似无地靠着床头的周循安身上瞥。 那本漫画已经被他重新塞回了包里,连背包也被他一脚踢到了角落。罗南想着刚刚的接触,想着周循安低头时垂覆的眼睫,想着周循安“哄”他时的表情——嘴唇轻抿成柔软的弧度,柔和,平静,太过熟稔的安抚,近乎纵容。与青涩温吞的少年外表截然不同。 风声停止了,正看着手机的周循安抬头看了一眼。他只看见侧身对他的罗南拔掉吹风机插头,就收回了视线。于是也便没注意到,角落里的背包被罗南打开,从中又拿出了那本漫画。 身旁的床铺往下凹陷,年轻大男孩即使冲冷水澡也依旧滚烫的身体靠了过来,罗南搂住了周循安的肩。“西蒙。” “嗯?” 眼睛依旧落在手机上的周循安,发出一个上扬的鼻音。 视频里正播放着猫咪的搞笑合集,他向来对这些小动物很感兴趣,时不时发出一点笑声。 罗南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西蒙这样忽略他。于是整个人爬上床的罗南,伸手拿掉了周循安的手机。 “罗南!” “好啦西蒙,你不是想看这本书吗?”罗南语气轻快,随手将手机放到一旁。 “还记得我前两天跟你说的那个‘秘密’吗?没错,就是这本漫画,生日那天物流延迟的快递。” 罗南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本来打算在他生日的时候就一起分享的,正好用来‘庆祝’他成年。 周循安在他又哄又求的语气下已经没了气,只是还是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罗南随手翻开书,将内容展示给他看。 对于近视眼外加一点散光的人来说,看书并不是一下子就能看清内容的。周循安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才从那交缠的白肉中分辨出什么,猛然变了脸色。 他甚至几乎要从床上站起来,但早有预料、握着他肩膀的罗南,又把他压了回去。 岁数相近的年轻男生,将脑袋靠在了男孩的肩上,卷卷的红棕色发丝蹭得对方脸颊红了一点。但此刻,周循安的注意力并不在那颗沉重的脑袋上。 “我就知道你没看过。”他用着雀跃又得意的语气,将漫画放在周循安的腿上,下巴压着他的肩,一页一页翻着。 其实罗南也没看过。家庭的原因,个人的因素,他步入青春期的时候,并没有像其他同龄人那样有着蓬勃的欲望。 倒是卡西安,前两年大多时间的早晨,罗南经常能感受到属于对方的冲动。不过后来被德里克发现,把人关地下室一趟后就好多了。 “怎么样?”罗南压低了声音,观察着周循安的反应。 他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当初买这本漫画也是想着西蒙有可能还没见识过这些,本着‘前辈’思想,加上一点恶趣味。 只他没能想到,周循安并不喜欢女孩。 罗南看见周循安红着脸,他以为那是羞涩,是不知所措的欲望,是按耐不住的潮热。罗南心里微动,正要凑近仔细去看周循安的反应——下一秒,他被推开了。 被突然大力推倒、脑袋磕在床头发出重重声响的罗南,茫然地眨了眨眼,手里还抓着那本低俗的成人漫画。 他的后脑传来疼痛,眼睛却望着双眼通红、居高临下怒视着他的周循安。 “……” 他胸脯剧烈起伏着,没有说话,只紧紧握着拳头。 门被打开又嘭地关上,罗南维持着被推倒的姿势,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他的脑中停滞在周循安瞪着他的那一眼的画面,明明对方在生气,握紧拳头的动作与愤怒的神情那么清晰,然而…… 砰砰砰—— 他心脏跳动得前所未有之快。 …… “西蒙?” 怒气冲冲冲出房门的周循安,一个没注意,在楼梯转角差点撞上端着水果走来的男人。 瞧见男孩通红的眼睛,避开并腾出手扶住他的西尔克微顿了顿,调整了一下语气,“怎么了西蒙?” “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被情绪冲昏头脑的周循安,一抬头,对上男人沉静的灰蓝色眼睛,意识稍稍清醒。 周循安嘴唇蠕动了一下,避开继兄的视线,“不,没什么……” 被半强迫着观看成人漫画这种事情,他怎么好意思告诉别人,更何况还是西尔克。 惊怒和恐慌的情绪稍稍退去,随之占据心头的是极度的尴尬和羞耻。 周循安调整好表情,只抿唇微弯的弧度还有些勉强,“没什么,只是和罗南闹了点小矛盾……” 他注意到男人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不自觉低着头,身体侧对着对方,便也没有察觉到男人目光中的探究。 矛盾?看起来并不像。 “……” 西尔克定定地看着周循安几秒,就在男孩按捺不住想要找借口回避时,西尔克将果盘递了过去:“江女士给你们准备的水果。” 男孩下意识接住,却仍然低着头。 西尔克看见他因情绪爆发而绯红的眼尾,看起来像是哭了一样——也许正如对方所说,只是矛盾而已。但既然对方不想说什么,那他又何必去管。 他想着,表情变淡了几分。 西尔克唇角微扬,准备说些什么不温不火的安慰话,却见原本重重关上的门忽然被打开,探出一个卷毛脑袋。 “西蒙。”站在门口的男生望着他们,背对着卧室里的光,让那双在昏黄走廊灯下的绿眼睛显得有些幽幽。 见周循安看过去,罗南露出几分可怜巴巴的表情,眼神也变得几分乞怯。 “sim。”他再次喊了一声,随后又喊了一声“莱德先生”,像是才注意到男孩身边的男人,维持礼貌似地打了声招呼,又眼巴巴地望向看起来已经息怒的朋友。 “抱歉西蒙……”他翁声着,但又不想在其他人面前说更多,只切切地看向周循安,希冀着对方能过来。 然而听到声音的男孩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转头跟别人说话,“谢谢你西尔克,妈妈还在楼下吗?” 这使他有些不可置信,睁大眼睛,表情看上去有点扭曲。 围观这场变脸的西尔克收回眼,他看着仿佛对罗南没有反应似的周循安,明显有注意到,在罗南出声的那一刻,原本有结束话题趋势的男孩一下子紧绷起来。 ——好吧,其实在没有其他麻烦事的情况下,他还是很乐意为迷茫委屈的年轻男孩伸出援手。 “不用客气西蒙,举手之劳而已。”西尔克唇角弧度大了几分,眼底神色也显出诚恳。“江女士已经回屋了,但这个点应该还在做瑜伽,你要去找她吗?” “……”周循安迟疑了一下。 “我很抱歉,西蒙!” 见周循安在犹豫,罗南急了。 发现罗南在靠近,周循安慌乱地看了男人一眼。 察觉到他在犹豫什么,男人弯唇笑了笑,温声提出另一个选择:“或许西蒙可以帮我一个忙。” 罗南似乎察觉到了周循安的意动,加快了脚步。 “我正要做几组训练,需要人帮忙记录组间间歇和动作次数。”他对着男孩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你知道的,在这简陋的地方比较麻烦。” “周循安——” 几乎是在男人尾音落下的那一瞬间,罗南抓住了周循安的手腕。 他急促又慌乱的声音和西尔克那句礼貌温和的询问,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所以西蒙,你可以过来帮我吗?” “——西蒙我知道错了,原谅我。”《 》 22、第二十二章 周循安最终选择了西尔克。 而自他来国外的这半个月来、总是一副桀骜不驯模样的罗南,在他说出“抱歉罗南,你先休息吧”的那一刻,表情呆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置信,一下子红了眼眶,无措又茫然地看着他。 这让周循安不免也有些无措。 周循安本来就不是一个心肠很硬的人,而且冷静下来,他对罗南拿出漫画强迫他看的愤怒其实并没有多少,更多的是恐慌与羞耻。 亚洲人在对待性与情色内容时本就持有含蓄、私密的态度。即使身旁只有罗南,但在视线触及到那片白时,他还是会感到无地自容。 就像罗南认为的,周循安从未看过这些。 生活在女性长辈身边的周循安,在性格方面,和其他男生相比,沾染了更多女性的特质。 父亲早亡,母亲改嫁,十岁时被托付给关系较好、已经成家的堂哥。没一年堂哥意外去世,他便在将他视为弟弟的嫂嫂的照顾中长大,忙碌时帮忙带孩子,无聊时陪着越发闹腾的小侄女玩闹,除去初中校园的一点小波澜,生活还算是乐趣平淡。 直到步入高中,一群逐渐长大的青少年情窦初开,欲望和心动如同盛夏疯长的藤蔓。 然而和其他男生不同的是,周循安不会对女孩露出的雪白脖颈投以目光,反倒在某次被高年级男生无意间护住、避开奔跑的同学时,脸颊莫名发烫。 只世上最龌龊的,莫过于16、7岁的男生。 学校课间时的荤色笑话,浏览记录里的擦边视频,耳濡目染的成人世界碎片……他们对性充斥着一切在成人看来肮脏下流的幻想,仿佛一片被烈日灼烤的、无处可逃的盐碱地,每一道裂缝都蒸腾着原始而滚烫的欲望。 周循安喜欢男性。 成熟的,理智的,充满魅力的男性。 …… 望着周循安和西尔克离开的罗南,恶狠狠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在周循安转身之际,他脸上那些可怜的、软弱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下咬牙切齿的愤懑和不解。 为什么?明明之前都可以原谅他,这次就不可以。 他想骂一声脏话,但又想起周循安皱起的眉。脏话卡在喉咙里,不甘又委屈的罗南咬着牙齿,忿忿地咽下去,扭头怒气冲冲地冲回屋里,砰的关上门。 【西蒙你完蛋了!我再也不要和你说话了!!】 …… 跟着西尔克走进卧室的周循安,脑袋里还在想着罗南,毕竟对方从来没有流露过这样的表情。周循安有些担忧,直到前方的男人忽然停下—— “西蒙,你要一直站在这里吗?” 年长了他许多的继兄,嘴角已经重新恢复为了以往的弧度。周循安呆了一下,抬起头,对上男人如雾般的灰蓝眼睛。 他们已经进入到西尔克的卧室,平日里无意间嗅到的成熟男性香水味,在这里几乎将人包裹。 被熏得有点晕乎的周循安,在西尔克的指引下坐在了一旁的背椅。 他手里还抱着那一盆洗干净的水果,是今天下午他和罗南采摘的莓果。 一想到罗南,周循安又陷入淡淡的忧伤。 其实这是一件小事,如果卡西安在的话,完全不至于搞到这个地步。卡西安会在他感到不自在的时候就阻止罗南。 但卡西安不在。 想念卡西安的周循安,看着始终没有回复的消息,忧伤逐渐变大。 西尔克从浴室走出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周循安失落地抬了抬眼皮,正准备打起精神帮忙,抬眼却撞上男人显露无遗的健硕身体。 周循安眼皮抖了一下,猛地低下头。 “?”听到动静的西尔克疑惑地望过来,只看到一个把头几乎埋进胸口的小鸵鸟。 “西、西尔克……我该怎么帮你记录数据……” 不敢抬头的周循安畏畏缩缩,蜷缩在柔软的背椅里,哪也不敢乱看。 其实西尔克身上穿着衣服,黑色速干衣和运动裤,哪也没漏,就是太显身材,以前在家里有时也能看见他这么穿,但对于刚经历了成人漫的18岁小基佬而言,有点胡思乱想了。 他盯着盆里红艳艳的树莓,什么罗南卡西安,脑袋里幼稚的同龄小鬼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处于同一间屋里的成熟男性。 西尔克并不需要什么助手帮忙记录,他本来就是顺手解救一下年幼无知的继弟,个头还没他下巴的小孩委委屈屈地站在那里,红着眼无措地看他,瞧着怪可怜的。 “没事,你坐在那里好好歇一会儿吧。”他递了张纸过去:“要喝点水吗?” 茫然接过纸的周循安,从男人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通红的眼眶,猛地反应过来,低下头擦眼泪。 “谢谢……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递过来一杯水的西尔克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不用客气,我们是一家人。”他微笑着。 他并不需要男孩的感谢,这对他并没有什么用处。 西尔克开始自己每日的锻炼,相较于市区的单独健身房,较为简单便捷。不过只要坐在一旁的男孩不发出什么动静,西尔克都不在意。 但或许是独处的私人空间里意外地出现了另一个人,每当组间休息时,做完一组运动的男人平复着呼吸,会忍不住地往一旁安安静静捧着水杯、时不时吃点水果的男孩看一眼。 他真的很安静。 忍不住也跟着多喝了几口水的西尔克又补充了一句。 还很听话。 …… 假期结束得很快,因为江铃工作室出现了点问题,周循安一行人在第二天就离开了小镇。 【你要回来了?】 周循安的视线还停留在陈时上一条询问他发生了什么的消息上,就像前两天遭遇大狗袭击一样,对方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他打字回道:【是的,应该是中午十二点到家里。】 指尖停留在回复上一条消息的方框里,周循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选择说出来。 【没什么,就是结束得太快,我还有没玩够qaq】 很倒霉地又碰上红绿灯的陈时,低头看了眼消息,嗤笑了声。 果然是小孩子。 后面有人暴躁地按了一下喇叭,他阴着脸回击了过去。 身后传来含有各种侮辱性词汇的骂声。绿灯了,这附近是预设站点,陈时看了眼对面车队里缓缓靠停的校车,计算了下距离,降下车窗比了个国际手势。 喇叭声骤然停住,随之响起的是轮胎在地面狠狠蹭过的摩擦声。陈时往后视镜看了一眼,见那辆黑色福特果然压线超了上来,冷笑了一声,关上车窗。 看着不远处身穿nypd制服的白人警官,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表情严肃地走到那辆福特面前,这会儿他心情好多了不少。 陈时愉快地点开消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向对面刚成年的男孩发出邀请: 【既然没玩够,那等你回来,我带你去别的地方散散心怎么样?】 【我知道一个私人画廊,人少,安静,要和我一起去逛逛吗?】 …… 屋里的窗帘被拉得紧紧的,没有一丝光线。 有人推门而入,带着一盒洗好的醋栗,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床边。 “啧,你这屋怎么这么黑,什么都看不见,害得我差点磕到床脚……” “西蒙回去了,他妈妈工作上出点了问题……真讨厌,我都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什么……” 罗南一边抱怨着,很自然地忽略昨晚和周循安闹的矛盾,一边往自己嘴里抛去醋栗。那座园子里有很多品种的莓果,但摘完回去后发现周循安只吃他认识的,不认识的醋栗碰也不碰,于是在江女士问他带些东西回去时,他就把这些醋栗带了回来。 不过事实证明,西蒙很对——怪不得晚餐时也没见江女士把这些醋栗用上,这玩意儿没熟。 被酸得咧牙的罗南,默不作声地咽下,把盒子往蒙在被子里的卡西安递了递。“吃吗?昨天我和西蒙摘的醋栗,味道不错。” 床上的卡西安没有动静。 一个人唠唠叨叨半天的罗南,有点不耐烦了。 本来就因为西蒙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离开都没有和自己说一句话而烦闷,回来还得看自己的孪生兄弟像个鹌鹑一样躲在被子里做胆小鬼——罗南能感受到从卡西安那传来的压抑情绪,但就算是被那个老东西喊去杀人了也不至于这副鬼样子吧。 按捺不住脾气的罗南,烦躁地啧了一声,伸手去扯卡西安的被子。 “卡西安!快点起来——快帮我分析一下,为什么给别人看了漫画后不像你一样兴奋,明明你今早都洗裤子了……” 他以为自己是来当教父引导他忏悔的吗?要不是惹西蒙生气了,他才不会踏进这屋半步。 罗南早已忘了自己昨晚对周循安忿忿不满的想法,只一个劲地使劲。而原本死死抗拒的卡西安,不知为何忽然停住了动作。 昏暗的屋里,罗南看不清卡西安的表情,他只期待地盘腿坐好,再一次询问刚才的问题。《 》 23、第二十三章 从书房走出、准备给自己做杯咖啡的西尔克,听到了来自二楼吵杂的动静——书房隔音很好,但客厅厨房能很清晰地听到声音。 全自动咖啡机正在研磨萃取中,机器运作的嗡嗡声和男孩下楼的脚步声重合在一起。 西尔克想了想,从一旁的冰箱里拿出牛奶,倒入刚做好的浓缩咖啡中,转过头,看向正从楼梯上走下的周循安:“西蒙,要喝杯咖啡吗?” 正着急忙慌地整理领口小方巾的周循安,下意识拒绝,但抬头看到男人手里已经做好的拿铁,和方巾作纠缠的手指顿了一下。 男人朝他招了招手,周循安走过去,乖乖地接过他手里的咖啡。 咖啡还带着点温热,牛奶很好地中和了咖啡液的苦涩,只是没加糖,周循安还是不太喜欢。 男人微凉的手指擦过他上下吞咽的喉结,男孩不自觉缩了缩脖子。西尔克灵活地解开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方巾,整齐叠好后,围绕过他的脖子系好。 “是要准备出门吗?” “是……是的。” 周循安不太习惯方巾,弧度很小地扭了扭脖子。 他憋着一口气喝完了咖啡,正要将杯子放在桌上,西尔克接了过去。 流水声哗啦啦响起,伴随着男人随口一提的询问:“需要我送你吗?” 周循安摇了摇头,“不用了,有人来接我。” “是你新交的朋友吗?” 周循安还未来得及回答,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时:【我到了。不着急,慢慢来^^】 见此,周循安下意识低头打字。 重新给自己泡杯咖啡的西尔克没有听到回答,他转过身,目视着将自己打扮得很“漂亮”的继弟。 如果这是个女孩,那么江女士该担心西蒙另一方面的‘安全’了——虽然说,男孩子也没有什么差别。 西尔克的目光,从周循安仍旧充满青涩的白皙脸庞,到被格纹方巾遮住的脖颈。他的喉结直到现在都还不算突出。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男人莫名皱起了眉。发完消息的周循安听到声音,恍然想到西尔克还在等着自己回话,连忙回道:“抱歉,我要出发了——他是半个月前认识的朋友,我们准备去看画廊。” 男孩匆匆忙忙地交付出所有信息,带上帽子,便马不停蹄地换鞋出门。 “我出门了,晚上见西尔克!” 迎着男孩热情的告别,捧着新咖啡的男人,随意地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西尔克一个人。 客厅隔音不好,依稀能听见屋外轿车驻停的怠速声,这让男人不免有些好奇。 半个月前认识的朋友……除了那对双胞胎还有谁? 他靠近面向前院的窗边,前院花圃里的紫锥菊和矮牵牛已经开了,紫色的小花在草丛里不太明显。 端着咖啡轻啜一口的西尔克,目光望向那辆停在门口不远处的灰白色轿车上。他看见驾驶位的车窗被摇了下来,伸出一只修长的、明显属于男性的手。 带着银色腕表,像招呼小狗一样,朝他那位继弟的方向招了招。 …… “我来了!抱歉让你久等了。” 拉开门小喘着气的周循安,在副驾驶坐下。 他怕陈时等急了,瞧见青年在手机上描述的灰白色轿车就立马跑了过来。 “完全没有,你来的很及时,我刚刚才把停车好。”陈时笑着递过来一瓶帮忙打开的水,他嘴角的弧度很浅,给人一种极具亲和且温润的感觉。 借着对方饮水,他隐秘地打量着男孩的侧脸。和他脑中的印象没有丝毫变化,很年轻,很小,戴着焦糖色贝雷帽,和半个月前还没成年时的模样一样。 陈时其实不太喜欢那些二十岁上下、脑袋空空的年轻人,他们看着愚蠢又自大。而坐在他副驾驶的男孩比那些人还要小两岁。 周循安只润了润嗓子。喝完水,他看着像是反应过来,记起他们其实只是第三次见面,略微局促地舔了舔唇。 “谢谢你的水……陈先生,我们是直接去那所画廊吗?” 陈时的视线很自然地从他的嘴唇上移开,较为细长的眼睛微微弯起:“是的,路有点远,在市中心,我们得赶紧出发。” …… 车子平稳地驶出居民区,目视着前方的青年,眉目温和舒朗,一点点缓解男孩的紧张。 “今天的天气很适合出门,正好去逛画廊……” “说起来,小安你之前有关注过这些吗?” “没……这些我不太懂。” “没关系,我们就是看一看。” 一开始,周循安还有些紧张,但随着陈时如这些天来隔着屏幕时一样的友好态度,他很快便消除了陌生感。 尤其是当车载音乐随机播放到了自己曾经随口和陈时提到过歌曲,那种全身通电般的兴奋,即使到了目的地,也仍然无法平复。 “你也在听那首歌!” 还是没能忍住的周循安,在下车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正在解安全带的青年。 “记得你提过,感觉……还不错。” 笑着的陈时侧过身,而对于自己随口推荐的东西被人记得,周循安有些惊喜。 他还想说些什么,眼前忽地落下一片阴影。陈时俯身靠近,近乎鼻息可触的距离,让周循安嗅到了来自对方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是和西尔克身上不一样的味道。 腰间的安全带咔哒一声被解开,周循安慢半拍地回过神,青年已经退了回去。 帮忙解开安全带的陈时,像是顺手而为,朝呆愣地看着自己的男孩微微一笑。 “可以了,我们下车吧。” …… 对着前院花圃的窗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入社区,轮胎碾过柏油路面,最后停在对面的住宅前。 “我可能会很晚回来,今天的晚餐得麻烦你准备一下了……” 从二楼走下的西尔克理了理领带,他低头看了眼时间,算算行程,答应了下来。 “好的,我知道了。” “麻烦你了,他不吃三文鱼,其他你随便弄弄就好。” 女人似乎很忙,最后交代了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准备出门的西尔克带着钥匙,正要从侧门去车库。正门忽地响起了门铃声,伴随着男孩的呼喊声,一下子让男人停住了脚步。 “西蒙——” “西蒙我回来了!我们出去玩吧!” 从小镇回到社区的罗南,下了车便迫不及待地按响了对面的门铃。他的绿眼睛孪生哥哥跟在身后,脸色看起来比以往苍白了许多,原本极淡的赭色雀斑在苍白颧骨处洇开,成了几星揉不匀的暗锈色,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阴郁。 见门打开,罗南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前。“西蒙——” “下午好,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男人礼貌而又克制的声线,让罗南骤然停下了动作。他有些躁动,但眼前的人是莱德先生。罗南按捺着情绪,“西蒙在家吗?” “他和朋友出门了。” “出门了?!” 像是很不可置信,罗南睁大眼睛。 “哪个朋友?” “他除了我……还有卡西安,他还认识了哪个家伙?!” 自己才没出现半天,究竟是哪冒出来的朋——友! 气到快爆炸的罗南,下意识伸手拦住准备关门的男人。这让时刻注意着腕表时间的西尔克停下了动作,抬头,视线重新落在眼前年轻气盛的男孩身上。 冲动,易怒,愚蠢,每个年轻人身上都会存在的缺点——也不怪昨晚那孩子会红着眼出来。 “罗南·穆勒,你应该知道,西蒙有选择朋友的权利。”他的语气依旧平和,却意有所指。 “你该学学你哥哥。” 站在门廊阴影下的卡西安,注意到男人与弟弟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抬起头,表情没有变化,掠过脸色铁青的罗南——然后,目光落在西尔克·莱德脸上。《 》 24、第二十四章 绚烂的向日葵花海,被挂在墙上,由四四方方的画框装裱着。 “这是画廊创办人三年前创作巅峰期的作品……” 偌大的展厅很安静,没有解说员,只有三三两两的人群驻足在喜欢的画前静静欣赏。 陈时低声向周循安介绍着面前这幅画,用诙谐的语气讲起画背后的故事。 “这是真的吗?” 听完又一则关于画廊创办人的浪漫伤感情史,一开始还有些触动的周循安,用着怀疑地语气问道。 人再怎么倒霉,也不至于每次恋爱对象都意外去世吧…… 陈时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在同等水平的画家中,他的画价格往往卖得更高。” 不懂绘圈的周循安懂了,这就像景区里号称“xxx亲笔题字”的石头,故事编得越离谱,门票卖得越贵。 不过他又不买,满足一下新奇也还行。 陈时扫过男孩一眼,不用细看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单纯的小男孩总是把世界想得很简单。 故事只是其中的点缀,真正让作品变得有价值的,是画家手里攥着的画廊资源、拍卖行的深度绑定,还有藏家圈子里攒下的人脉口碑。 只会画画,人早就饿死了。 黑发青年的视线掠过不远处忽地陷入小躁动的人群,与门口照片如出一辙的卷胡老白男,神情傲慢地被一群人簇拥在一幅占据整面墙的画前。 陈时收回视线,看了眼无知无觉、还在盯着对面那幅小猫简笔画的周循安,无声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在这个时候遇到。 …… “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是画家本人出现了,你要过去合照吗?” 周循安踮起脚看了眼被人堵满的展台,像是人多犯起社恐的猫,缩了缩脖子,摇头:“不了,人太多了。” 展厅的空调冷气开得很足,见他嘴唇有些起皮的陈时,看了看不远处因人多而出现的工作人员,低头对周循安说了句,“你在这里稍等一下,我去拿瓶水。” “好。” 陈时离开了,怕挡着别人欣赏画,往旁边走了点距离的周循安刚站停住身体,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罗南的消息。 周循安犹豫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从昨晚起就没有和对方说过话,今天早上离开时好像也忘记和他告别——一时之间有些心虚的周循安,有点不敢点开罗南的消息了。 罗南的性格有些冲动,有时就算出发点也是好的,但总是会因为暴躁的脾气把事情搞砸。 从工作人员那拿到水的陈时,远远地便看见躲在人群一边,满脸忧愁地盯着手机的周循安,圆圆的帽子像朵蘑菇,眉毛耷拉下来的表情居然还有点可爱。 如此想的陈时,一时之间竟也没觉得这想法荒缪,走过去将水递了过去。 “怎么了?” “家里人发信息给你了?” “不是,是……” 说不太出口的周循安,只接过了水,颇为郁闷地喝了一大口,而后吐出一口气。 “是我一个朋友。” “我和他闹了点矛盾,现在他发消息给我了,但我有点不太敢看。” 一口气说完,周循安没敢去看陈时的表情,怕看到对方奇怪的眼神。他感觉自己有点幼稚,明明都已经成年了还在为这点小矛盾纠结郁闷。 尤其是今天和陈时出来逛画廊,因为好奇而答应下来,从兴致勃勃到逐渐感到没意思,只过了短短十分钟,而他现在还能撑下去全靠陈时的小故事。 他有点想回家和卡西安打游戏了。 成年的他和未成年的他,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 心情低落的周循安,略微迷茫。 而听到男孩谈起其他人,陈时表情不变,心里不爽——和他出来还分心在想别人。 手里还拿着另一瓶水的陈时,忽然又觉得周循安不可爱了。 心里这么想着,陈时面上却没有变化。他低头看了眼时间,没有特意去询问,弯眉温声道:“时间不早了,画廊还有半个小时闭馆。” “你饿了吗?我带你去吃点东西怎么样?” 周循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 陈时原本打算带周循安去一家中餐厅,但周循安听到中餐就立马拒绝了。陈时便准备把人带去自己常吃的一家法国菜。 窗外正在下小雨,周循安侧头望着车窗上缓缓下滑的雨珠,微抿着唇。 妈妈做的中餐很好吃,但他有时也想吃点别的。 …… 来到这里半个多月,第一次吃到法餐的周循安,感觉也没什么特别——而且,蜗牛看着很奇怪。 银色的餐刀切入鸭胸被煎成深琥珀色的脆皮,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你和那个朋友之间,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 将一片鸭胸送入口中的陈时咀嚼咽下,举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他像一位友好而慷慨的前辈,极具耐心地为迷茫低落的男孩开解烦恼。 周循安低着头,无意识地将盘中的食物切得乱七八糟。他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那天尴尬与羞耻的情绪仿佛又缠绕住了他,但好在,这座餐厅的氛围灯不是很亮,对方应该不是很能看清他的表情。 周循安给自己打着气,烦恼总得和人述说,而且对面不是妈妈也不是西尔克,是只认识他一个人的陈时。 “昨天晚上……” 他慢吞吞说着,耳尖有些泛红。男孩们青春期对性与异性的好奇探索,直白地向冷静的成年人袒诉,让周循安产生一种异样羞耻感,就像是距离他一臂的盘中,被剖开腹部放上香料,等待对方分食的海鲈鱼。 但好在幸运的是,陈时就像昨晚帮他找借口离开卧室的继兄,没有奇怪的表情,没有讨厌的问话——完完全全,俨然是个成熟冷静、充满理智与温和的成年男性。 “这不是你的错,小安。” “真正在意你的朋友,是不会透过强迫你接触令你不适的东西来取乐。” 他怔然地望着面前将分好的海鲈鱼放入他餐盘的陈时,光线偏暗的氛围灯下,随着对方的倾身靠近,那张温和英俊的面庞渐渐变得清晰,映在他漆黑的瞳孔。 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 “吃饱了吗?” 青年温声询问着,周循安点了点头,对上对方似乎从刚才便一直在看自己的视线,下意识慌乱避开。 周循安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快,就像生病了一样。 这样奇怪的感觉,让他在起身拿外套无意间触碰到对方的手时,如触电般一下子缩了回来——这样突兀的行为引起了陈时的注意,周循安看到青年微微一愣,表情似乎有些受伤。 “抱歉……” “不!是我的问题——”周循安连忙道,却依然不自觉闪躲着对方望向他的眼睛。 “抱歉……”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低着头,看着被雨淋湿的路面。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餐厅旁边剧院的灯牌在湿漉漉的路面拖出长影,路过的出租车碾过积水,“哗”的一声,光斑跳起来,又缓缓落回了原处。 站在餐厅门口的周循安,眼神飘忽着,一会儿落在不远处没有熄火却驻停的黑色轿车上,一会儿又落在脚边砖块翘起而积了一片浅浅雨水的小水洼上。 风吹得有些冷了,他缩了缩脖子,圆圆帽子下,露出的一点柔软面颊似乎被餐厅门口的灯光照得泛红了些。 “要我现在送你回去吗?” 他面前的青年问道。 男孩似乎要点头,但兜里的手机响了。 坐在未熄火的车内,盯着他们身影的男人,定定地看着那从兜里慌乱地拿出手机接听的年轻男孩,对着手机,平静地道: “西蒙,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