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宠》 1.二嫁 叶蓁蓁坐在一把半旧的小竹椅中,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正在吵架的三个人。 原身的记忆告诉她,那个穿豆青色衣裳,不到三十岁的妇人是她娘,名叫叶细妹。另外的一男一女,则分别是叶细妹的哥嫂。也就是叶蓁蓁现在名义上的舅父舅母。 但是很显然,这一对舅父舅母并不想认她这个外甥女。 叶大龙,也就是叶细妹的大哥,正伸手指着叶蓁蓁,气咻咻的说着:“这个傻子又不是你亲生的,只是捡来的。难道你真要为了她这辈子都不再嫁人了?你脑子被驴给踢过了?” 忽然被点名的叶蓁蓁:...... 她穿越过来也有两天了,知道原身是个傻子。虽然今年已经八岁了,但是从来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看着人的时候脸上惯常一副茫然的表情。叶细妹教了她这么多年,到现在也就能勉强知道自己穿衣吃饭。 不过穿成个傻子也没有什么不好。叶蓁蓁心里暗自想着,就譬如现在,人人说话都不会避忌着她,她就能打探到更多的信息。 要不然她刚穿越过来,对这个异世和周边同她有关的人一点儿都不熟悉,很容易被人怀疑。现在正好堂而皇之的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事都不做,也不会有任何人怀疑她一星半点。 叶细妹显然是个很护犊子的人。性子也泼辣。一听叶大龙这样说叶蓁蓁,立刻就将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开口喝叫她哥:“蓁蓁不是傻子。” “她不是傻子谁是傻子?”叶大龙的脾气也不好。一听自己妹妹这样顶撞自己,只气的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的都梗了起来,“都八岁的人了,还不会开口说话。看着人的时候只会傻呵呵的笑,还流口水。就是我家的旺财都要比她聪明。扔根骨头,它还晓得冲人摇两下尾巴,汪汪的叫唤几声呢。你家这个会什么?” 叶蓁蓁:...... 竟然说她不如一条狗! 叶蓁蓁看了叶大龙一眼,心里悄默默的将这个人给记下了。 叶细妹脾气也上来了,一张脸都气的紫涨了起来。 “我说蓁蓁不是傻子就不是傻子。你要是再敢说她一个字,信不信我现在就一笤帚将你打出去。” 说着,几步窜出去,拿了放在门后的一把大高笤帚在手里,一脸杀气腾腾的看着叶大龙。 兄妹两个从小打架打到大,而且小时候叶细妹都是被叶大龙按着头揍,叶大龙自然不怕她。 “你为了一个捡来的傻子,竟然敢这样跟你哥说话?真是反了天了。我今天不教训你一顿,你就不晓得我是你哥。” 叶大龙边说边四处寻摸趁手的器具。 目光忽然看到旁边的墙上斜靠了一把扬稻谷用的木掀子,走过去就要拿在手里。 却被叶细妹看到,眼疾手快的赶上前来将手里的笤帚往下一横。挡住叶大龙去路的同时,也正好一笤帚打在了他的手背上。 这把笤帚是用晒干的竹杈做的,上面的竹叶早就已经掉光了,只剩了横七竖八的竹枝。平常都是用来打扫庭院的,经年累月下来,竹枝磨的又尖又利。打在手上很痛不说,还很容易被划破皮肤。 叶大龙的手背上就被划了两三道痕迹。有一道深一些的,还在往外面渗血。 这滋味可不大好受。 叶大龙只气的暴跳如雷,一张脸涨的跟猪肝一个颜色。也顾不得笤帚上面扎人的竹枝了,伸手就想要将叶细妹手里的笤帚抢过来。 眼看他的手就要碰到笤帚的柄,忽然被人一把给强行拉开。 拉开叶大龙的人是他媳妇,名叫柳兰花。穿一件黛紫色的细布比甲,脸上搽脂抹粉的,脸颊上的水鬓也描画的长长的。 “你这个人,”柳兰花一边拉开叶大龙,一边说他,“咱们今儿来是做什么的?是来跟细妹说一件大喜事的。可你怎么上来就惹细妹生气?” 一边喝叫他到旁边待着去,一边面上堆起一脸的笑意来,转过头跟叶细妹说话。 “细妹啊,你知道你哥这个人,就是个浑人,说话都不过脑子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啊。” 可惜她这糖衣炮弹没有用,叶细妹的脸比刚刚更沉。 “我哥不是个好东西,难道你就是了?” 叶细妹手里的笤帚还高高的举着,好像随时都会朝着柳兰花打下来。 “别打量我不知道你和我哥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算计。说什么姓赵的那户人家是个富户,儿子也是个有力气的,知道疼人。真那么好的人家,儿子能三十多岁都没有娶亲,看上我这个寡妇了?不定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十里八乡的都没有人敢嫁,你们受了他家的钱财,就来哄骗我,要将我往火坑里面推。” 说到这里,叶细妹生起气来。将手里的笤帚放下,伸手指着柳兰花和叶大龙就骂道:“你们两口子可真是黑心肠。十几年前,我娘刚死,你们两个就嫌家里多了我,将我嫁到叶家来。叶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两间破烂房子,瘫痪在床的老娘,还有个只知道哭的年幼小妹妹。十里八乡但凡有闺女有妹妹的人家都不肯让人嫁过来。你们倒好,给我定了这门亲事。成亲的那天还告诉我,往后两家不要再往来。生怕我去你家打秋风,过了穷气给你们。我心里记着你们说的这话,这十几年哪怕我再苦,再累,都没有上过你家门一次,你们也从来没有过来望过我一眼。怎么现在我一死了男人,你们两个就巴巴儿的找上门来,劝我再嫁?我呸!我现在要是信了你们是真心为我好,替我着想的话,那我才真的是脑子被驴给踢过。” 一篇话说的柳兰花讪讪的,脸上很挂不住。辩解着:“早先是我年轻,不懂事,才会跟你说那样的话。可是后来我不是主动登你家门,想要跟你重修旧好,你现在......” “那是你看我日子过的好了,想要来跟我打秋风了,不然你会主动登我家的门?” 叶细妹目光不屑的睨着她,“原本我心里还想着,你们就算再不济,也是我哥嫂,以前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谁晓得你们倒是一点儿都不知道感恩,也不知道廉耻。我家男人才刚死了半年,你们两个就过来叫我改嫁。打量我不知道,赵家给了你们五两银子呢。五两银子你们就要把我往火坑里面推?你们可真是我亲哥嫂!想想这些年,我男人在的时候,接济你们的银子也不止五两吧?你们两个现在还有什么脸站在我家劝我改嫁?” 叶大龙和柳兰花确实接了赵家五两银子不错。而且赵家也说了,待说成这件事之后还会再给他们五两银子。不然明知道叶细妹是个嘴头子厉害的人,他们两个肯上门来挨这顿骂? 柳兰花心里明明已经动了气,但想着那十两银子,也只得忍气吞声的继续劝说。 “难道你真的要守着叶家不改嫁?叶家的老婆子和妹妹早年就相继死了,现在你当家的也死了,你又没有生养个一儿半女下来,正青春年少,少不得的要往前再进一步,寻个叶落归根之处。我和你哥也是这般想着,所以才托人四处替你相看合适的人家。这难道也有错不成?” 说到这里,她语气转缓,开始循循善诱起来。 “那个赵家的儿子,虽说是有些憨直,但人家以前没有成过亲,身上很有一把子力气。家里也有几亩水田,住着四五间大房子,猪牛鸡鸭都有,日子尽过得去。你一个二嫁的妇人,这样的人家还嫌不好。那你想要嫁什么样的人家?难道嫁了许秀才那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家里还有个残废儿子的人家就好了?” 柳兰花口中的许秀才,全名叫做许兴昌。祖上原不是他们龙塘村的人,父亲是个屡试不第的穷秀才,在乡里的一个大户人家坐馆。适逢龙塘村的老族长是个很有见识的人,为了龙塘村的子孙后代着想,创办了一所村学堂。经人介绍认得了许父,很钦佩他的学识,就请他来做了先生,教导龙塘村里的小孩。 后来许父家乡发了一场大水,亲人全都死绝了,再无念想。许父索性便在龙塘村安下家来,娶了妻,生养了许兴昌。 论起许兴昌的学识,原也是好的。十七岁上就中了秀才,只是随后却始终没能再进一步。后来也曾娶过妻。只是不幸妻子生孩子的时候难产,一尸两命,做了鳏夫。许父不久也染病,缠绵病榻半年后撒手人寰。 临死的时候交代许兴昌,要将他送回家乡安葬。还要许兴昌接替他,继续在龙塘村的村学堂做教书先生。 许兴昌是个孝子,自然一一的应承下来。 于是等到许父过了七七,许兴昌扶柩回乡安葬好,按照父亲的遗愿,回到龙塘村做了个教书先生。 其后也有人重新给他说了门亲事。但是成亲前三天,那位姑娘却忽然得了个暴病死了,这门亲事就没有成。 村里渐渐的就有流言蜚语传开,说这许兴昌命硬,克妻,便不大有人再敢给他做媒。许兴昌倒也不急,依然闲闲的做他的教书先生。 等到次年他父亲忌日的时候,他去家乡上坟烧香,回来的时候手里竟然抱了一个孩子。 问起来,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人丢弃的孩子。反正一日赶路,隐约听到路边有微弱的哭声。拨开茂密的草丛近前一看,竟是个尚不足两岁的孩子。他心中怜惜,便抱了回来要养。还给起了个名字,叫做许攸宁。《 》 2.争执 说起许攸宁这孩子,倒是生了好一张相貌。细皮嫩肉的,全不像乡下的孩子,倒像是个权贵人家的公子哥儿。 及至等到他年岁渐长,五岁上就开了蒙,跟着许兴昌在村学堂里面念书。 还是个极聪明的,竟能过目不忘。虽然年岁还小,但不论什么晦涩难解的书,只要许兴昌稍微的解释点拨下,他立刻便能明了。 不消说,许兴昌极喜爱自己这个捡来的儿子。直说孺子可教,将来肯定能考一个进士,入朝为官。 等到许攸宁十二岁上的时候,许兴昌就叫他去参加童试。 前面的县试和院试他都考了个案首,只待院试一过便能得个秀才的功名。 但偏偏回来的路上不幸被失控的车马撞到。虽然性命是保住了,右腿却断了,再不能正常行走。 残废的人,哪怕才学再高,朝廷也肯定是不要的。无奈只得歇了读书入仕的这条心。 许兴昌自是不甘,但许攸宁却很看得开,还反过来宽慰他。时日长了,许兴昌才渐渐的接受这个现实。 心里也越发的怜惜起这个儿子来,任凭旁人再如何说,都誓要养活许攸宁一辈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对许攸宁不闻不管。 但是这样一来,就更加没有人愿意嫁给他了。 原就是个外乡人。虽然是个秀才,但做教书先生每年挣的束脩也有限,还要养一个残废的儿子,谁愿意来跳这个火坑?所以龙塘村的人每每骂自家的闺女或者妹妹时,大多要恐吓一句,你若再不听话,往后就将你嫁给许秀才做老婆,过一辈子的苦日子去。 柳兰花这会儿也是心中有气 ,所以才顺嘴这么一说。 不想叶细妹听到,却是立刻就道:“许秀才有什么不好?便是他穷些,有个残废的儿子,那也好歹是个秀才。我最钦佩的就是读书的人。若这辈子真要改嫁,我也宁愿嫁许秀才,绝不嫁你说的那户姓赵的人家。” 柳兰花先是一怔,显然没有料想到叶细妹竟然会说这样的话。随后反应过来,她就冷笑一声。 也不再装刚刚的一心为叶细妹着想的体贴模样了,说出来的话语极其嘲讽:“你也就会在我面前说嘴罢了。既然你心里钦佩读书人,想嫁许秀才,怎么不遣人去他家问一问?若你这会儿敢叫人去许秀才家里问一声,我才算真的服了你。往后再不上你家门不说,等到你和许秀才成亲的那日,我还封了五两银子的贺礼给你,如何?” 叶细妹刚嫁给叶家的时候叶家虽然生计艰难,穷的揭不开锅,但叶细妹是个勤快能干的。家里地里的活都做得,闲暇的时候还会织了布拿到镇上去卖。她男人也是个吃得了苦的。家里有叶细妹照应着,自己就挑了货郎担子,每日走村窜户的卖,日子竟然渐渐的好了起来。 后来婆婆和小姑相继得了病,一撒手走了,夫妻两个人更加一心一意的过起日子来。手里攒了钱,就将原来的两间破烂茅草屋推倒,盖了现如今这座青砖打底,大块土砖,青瓦覆顶的三间宽敞屋子。外面还用土砖围了一圈大院子。 除了族长他们家,这在龙塘村可是独一份,谁不艳羡?也艳羡叶细妹手里她男人留下来的那一份好钱。 若是能得她嫁过去,这一份好钱不也要带过去?所以一等叶细妹男人死了,便立刻有媒人相继登门。但叶细妹只说要替她男人守节,绝口不提再嫁的话。 柳兰花和叶大龙也是受了赵家的钱财,所以今儿才会登门来说这门亲事。现在柳兰花听到叶细妹说出这番话来,心中笃定叶细妹只是说说而已。 旁的不说,就许兴昌家的那三间茅草屋,能抵得上叶细妹的这所房子?叶细妹嫁给他做什么?放着大好的日子不过,难道要去过苦日子? 就是真的守一辈子寡,日子过的也比嫁给许兴昌要好。 所以柳兰花才敢说这篇话。 谁知道叶细妹听了,立刻问她:“你说的这话当真?我不信,你须发个誓言来。” 柳兰花给气的,手都哆嗦了。 也是被激的。她当下就抬起右手,屈了拇指和小指,另外三指朝天,一脸坚决的就说道:“若刚刚我说的话有一个字不当真,就让我的二狗子不得好死。” 二狗子是柳兰花和叶大龙唯一的儿子,夫妻两个人对他极其疼爱。现在柳兰花竟然拿了他来发毒誓,叶细妹还是信的。 刚刚她家里这一番吵闹,隔壁的左右邻居早就过来看热闹了。现在院子里面就很站了几个人。 叶细妹往外面望了望,随即就扬声开口叫:“荷花婶子,刚刚你听到我嫂子说的话了?劳烦你现在去许秀才家问一声,就说我想嫁他,问他愿不愿意娶。若他愿意娶,我不要他家一分彩礼。只是一样,我要带了蓁蓁一起嫁过去。” 叶大龙原本还在埋怨柳兰花不该拿二狗子发那样的毒誓,忽然听到叶细妹说的这话,整个人都呆了。抬起头一脸震惊的望着她。 院子里原本在看热闹的人也都傻了。一时屋里屋外没一个人说话,落针可闻般的静。 叶荷花还是在旁边人的推搡下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的问叶细妹:“你真个要我现在去许秀才家问这个话?” 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 叶细妹也是被柳兰花给激的心里有气,只想着怎么让柳兰花没脸,所以压根就没有细想。闻言点了点头,说道:“怎么不真?再真也没有了。荷花婶子,就起动您现在去许秀才家跑一趟。若这门亲事成了,您就是媒人,到时我谢你一份媒人礼,如何?” 叶荷花将信将疑,依然没有挪动脚步。旁边那些站着的人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两个的笑着催促叶荷花。 “荷花婶子,细妹叫你去许秀才家问一声,你怎么还不去?你若是拉不下脸去问,不如我陪你一起去?” “荷花婶子,这门亲事你可一定得用心跟许秀才说。等说成了,细妹少不得的要谢你一桌媒人酒。还要给你媒人礼呢。” 还有人笑着冲叶细妹喊话:“细妹,若你和许秀才的亲事真的成了,咱们这几个人可都是见证啊。到你们成亲那日,我们都要去喝喜酒。” “去,都去。” 叶细妹原就是不是个会扭捏害羞的人,更何况现在只想让柳兰花和叶大龙没脸。当下就挥了挥手,豪爽的说着,“等真到了那日,你们都不用带贺礼,带着一家子,都来喝喜酒。” 院子里的人听了,都嘻嘻哈哈的笑起来。就有好事的个人,拉着叶荷花的胳膊一起转身出了院子,往许秀才家里走。 旁观了这一幕的叶蓁蓁:...... 她竟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也不晓得现在她心里该是个什么感想。 就眨巴了两下眼,目光崇拜的望着叶细妹。 心里觉得这人蛮厉害的,最起码不会被人欺负。有这样的一个娘罩着,她觉得她往后的日子肯定差不了。 叶大龙这时已经气的一张脸红通通的,一双眼仿似下一刻就要喷出火来一般,恶狠狠的瞪着叶细妹。 但叶细妹丝毫不怕,转头跟柳兰花说话:“记着你方才发的誓言。” 她也不傻。知道自己相貌生的普通,是个寡妇不说,还带着一个女儿,能再嫁个什么样的好人家?那些前来求亲的人,多半是看中了她手里的钱。 那样的人家有什么好嫁的?不如就趁着今儿这次机会,只放话说自己这辈子要么不改嫁,要改嫁就一定要嫁许秀才。 但许秀才是个什么样的人?人家可是满腹诗书,见到县官老爷也不用下跪的人,能看得上她这个连大字都不识一个,还带着个女儿的乡下寡妇?叶细妹料想叶荷花过去说明来意之后许秀才肯定会立刻拒绝。这样也可以杜绝往后那些再上门说亲的媒人的嘴了。 至于面子不面子的,她叶细妹不靠这个过活。再说了,龙塘村也有百来户人家,挺大的。她住村头,许秀才住村尾,平日很少见面,也不用担心两个人时常见面会彼此尴尬的事。 她心里的这个盘算原本是很好的,只是万万没有料想到,这门亲事最后竟然真的被叶荷花给说成了。《 》 3.说亲 等叶荷花和那个村民到了许兴昌家,许兴昌却不在家,只有他儿子许攸宁在。 穿一件青布衣裳,端端正正的坐在轮椅里面,手里拿了一把刻刀,正聚精会神的在雕琢一块木头。 叶荷花走进去,笑着开口搭话:“忙着呐?你爹不在家?” 龙塘村很大,村前村后也隔得很有一段路。许攸宁又是个好静,不常出门的人。右腿断了之后更是鲜少出去。所以看到叶荷花她们的时候想了一会儿也想不起她们的姓名来,只知道是龙塘村的村民。 不过面上还是很客气的请她们坐,转动着轮椅要去给她们倒水。 被叶荷花叫住:“不用忙。我们过来就是想找你爹问句话。你爹在哪呢?” 许攸宁还是拎起水壶给她们倒了水,然后面上带着微笑,很客气的回答:“我爹还在学堂里面没有回来。不过估摸着时间,他也该快到家了。不知道两位婶子找我爹有什么事?” 跟叶荷花一同过来的那个人也姓叶,世代都在龙塘村住着,名叫小娥。这会儿听问,就笑道:“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一个鳏夫,带着一个残疾的儿子,忽然有人一分聘礼都不要就主动要嫁他。还会带一份让人艳羡的嫁妆来,怎么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许攸宁听了虽然心中不解,但面上依然带着礼貌的微笑。 叶小娥这时一边拿了杯子喝水,一边目光上下打量着许攸宁。 身上穿的青布衣裳已经很旧了,但浆洗的干干净净。下摆也好,袖口也好,前襟也好,哪里都是平平整整的,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虽然坐在轮椅里面,但腰背挺的笔直,全不见一丝萎靡颓丧。 再看相貌,目清眉秀,唇红齿白。肤色也不像乡下的孩子,甚是白净。 还有这满身的清贵之气。如何看,这都该是当官人家的公子哥儿,而不是他们乡下的孩子。 叶小娥是个没有城府,也快言快语的人。目光扫了许攸宁的右腿一眼,没心没肺的就问道:“你这条腿断了也得有个三年吧?大夫真的说再也治不好,一辈子只能这样瘸着了?” 心里还有点替许攸宁惋惜。 若不是断了这条腿,凭着这小子的聪明劲儿,指不定就已经考上秀才,有了功名了。还生了这样好的一个相貌,怕不是城里的那些千金小姐都想要嫁他?一辈子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现在倒好,瘸了一条腿,哪怕相貌生的再好,哪个千金小姐愿意嫁啊?又做不得农活,乡下的姑娘只怕也不肯嫁。 这一辈子就算这么毁啰。 叶荷花是个心软的人,一听叶小娥说出口的话,连忙伸手拉了她的胳膊一下。 当着许攸宁的面说这样的话,可不就如同是往伤口上撒盐一样?许攸宁心里该有多难过? 而且这毕竟只是个才十五岁大的孩子。 一边目光偷偷的觑着许攸宁,却见这孩子面上的微笑半点没有变化。甚至还笑着回答叶小娥的话:“是。大夫是说过,我这条腿再也治不好,一辈子只能这样了。” 云淡风轻的好像说的压根就不是他自己的腿断了一样。 叶荷花心里倒有些诧异起来。 她也活了四十多岁了,可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对于自己忽然断了一条腿的事还这样看得开的。 难怪先前还有人说许攸宁反过来劝慰许兴昌的话,当时她听了还有些不信,但现在她信了。 就对许攸宁歉意的笑了一笑:“你小娥婶子没有恶意。她刚刚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叶小娥这时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话,面上就有些讪讪的。 “那个,我就是个说话嘴上没有把门的人。大侄子,你,你别多想啊。” “两位婶子客气了。” 许攸宁双手交叠,放在腿上,面上浅淡得体的微笑一直都在。 看着确实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而且还很礼貌。 叶荷花也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总觉得许攸宁虽然对她们很礼貌,面上也一直带着微笑,但给人的感觉总还是很疏离,高不可攀的。 就好像是裹在冰块里的一朵花。初初看着以为是一朵梨花,素淡馨香,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其实是数九寒天的一朵霜花,有丝丝凉气若隐若现的浸出。 叶荷花一时也不晓得该和许攸宁说什么话了。就拿了桌上的杯子喝水,一边目光打量着屋里。 她很少到许兴昌家里来,印象中最近的那次还是她带着大儿子过来给许父拜师送束脩的时候。 那个时候许兴昌还小,许父家里也经常有人来,村子里的人说起许父来也是要尊称一声许先生的。可是后来,也不晓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约莫是老族长死了之后,有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村里人忽然在外面挣了大钱回来,又是盖房子,又是买田地,还到处鼓吹说念书没有用。 念了书,考不上功名,做不了官,那有什么用?难道种田做手艺活也用得着认字?他一个大字不识,现在不也照样挣了这么多的钱? 而且,就算是书念的好,做了官又怎么样?那些做官的老爷,一年的俸禄也没有多少。别看外面的官服穿着光鲜,其实里面的中衣上面打着一摞的补丁呢。还说不准什么时候皇帝老子看你不顺眼了,咔嚓一声就砍了你的头呢。 村里的人也都很现艳羡他置办的那些家产,渐渐的就都听信他的话,不再送自家孩子到学堂里面去念书了。要么托那人带自家的孩子出去挣大钱,要么就是送自家的孩子去学个手艺活,或是到外面的铺子里面做伙计。 至少做这些事立马就能看到钱,念书还得先往里搭钱,以后谁晓得到底能不能回本。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村子里的人对许父就没有多少尊敬了,言语中反倒说他是个外乡人,是杂姓。 龙塘村这里世代都是姓叶的。除了有几个从外面嫁进来的媳妇姓氏不一样,其他的全都姓叶。但嫁进来的媳妇,也就是叶家的人了不是?所以就显得许兴昌这一家子在这里格格不入。 等到叶荷花第三次问起许兴昌什么时候回来,甚至开始有些坐不住,想着不然现在就回去。叶细妹说要嫁许兴昌的话,很明显就是跟她大哥大嫂赌气的话。说不定他们三个现在已经握手言和了呢,她倒还傻乎乎的坐在这里等许兴昌。 就悄声的和叶小娥商议。 但叶小娥是个喜欢热闹,惯会起哄的人。她只嫌事情闹的不够大,哪里肯现在走?是一定要等许兴昌回来的。 就对叶荷花摆了摆手。一面转头望着屋外。 屋外是一处院子。一侧搭建了一间简易的茅草屋子,做厨房用的。院子外面围的也是一圈竹篱笆。两扇不高的半旧院门大开着,能看到外面有一条蜿蜒的小路。 这会儿小路上就走过来一个人。穿一件旧旧的灰布衣裳,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面,也不晓得是身形太清瘦的缘故,还是秋风渐凉,他身上衣裳穿得少,冷的缘故,身形微微的往前佝偻着。 叶小娥瞧见,立刻从条凳上站起来,伸手往门外指了指:“你们看,这不是许先生回来了嘛。” 叶荷花和许攸宁也转头望过去,见确实是许兴昌回来了。 许兴昌这时已经进了院门,看到家里坐了两个人,很明显的愣了一下,然后才抬脚继续往前走。 许攸宁摇着轮椅上前,接过他套在手腕上的一只布包。 他晓得自己的父亲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龙塘村又大,对村里的人他只会比自己更加不熟悉。是肯定不晓得这两位姓甚名谁。 就面带微笑的跟他说道:“荷花婶子和小娥婶子刚刚过来,说有话要对您说。已经在这里等了您一会儿时间了。” 刚刚他已经用话语套问出来叶荷花和叶小娥的姓名,连家里几口人这样的事也都晓得了。现在这也算是间接的告诉许兴昌眼前的这两个人是谁。 许兴昌果然不大认得叶荷花和叶小娥,听了许攸宁的话才知道。 就对她们两个拱手行礼,语气很谦逊的问着:“不知两位光临寒舍,是有什么指教?” 说话文绉绉的。 叶荷花和叶小娥对望一眼,心里都想着,怪不得村子里的人都说这许兴昌是个穷酸秀才,今儿一见,果然连说话都透着一股子陈年的酸味。 也不晓得叶细妹怎么会想不开,说出要么不改嫁,要改嫁就一定要嫁许秀才的话来。她自己是个泼辣,骂遍全村无敌手的人,若这门亲事果真说成了,她往后要怎么跟这个许秀才过到一块去?《 》 4.桃夭 叶荷花斟酌着措辞,将她和叶小娥的来意说了一遍。 她刚说完,叶小娥立刻就接口说道:“许秀才,这可是天大的好事。细妹虽然是个寡妇,但他死了的男人很给她留了一份好钱。她要是嫁给你,这份钱不要带过来?你是不晓得,有多少人想要娶她。这段日子她家的门槛都快要被说媒的人给踏平了。难得她竟然谁都不想嫁,就想要嫁你。还说一分聘礼都不要你的。这可是你家祖上积福,再想不到的好事!一堆人艳羡你呢。” 叶荷花听了她这一番话,只气的恨不能直接一巴掌给糊到她嘴上去,叫她闭嘴。 这哪里是来说媒的啊?这简直就是来搞破坏的! 这个搅屎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早知道刚刚就不该带她一起过来。 许兴昌听了,果然不愿意。 他是个读书的人,从小被教导的是非礼勿听,非礼勿视。虽然在龙塘村生活多年,但一来这村子里有百来户人家,村前村尾隔得远,不熟悉的人有很多,二来,他跟村子里的男人尚且还会说几句话,见着村子里的妇人,多半是行个礼就低头,甚少跟人家说话的。 所以对于叶细妹,他虽然模糊晓得村子里面有这么个人,但也没有什么大的印象。 而且,照叶小娥说的这番话,他要是娶了叶细妹,那就是个吃软饭的。是看中了叶细妹手里的钱财才娶她的。 他虽然穷,但也穷的有骨气,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立刻就开口拒绝,只说自己高攀不上叶细妹,累叶荷花和叶小娥今日白跑一趟。 叶小娥还要说话,已经被叶荷花重重的拉了下胳膊。 要是再让她开口说话,今儿她们这就不是来结亲的,是来结仇的。 “许秀才啊,”叶荷花目光横了叶小娥一眼,然后转过头望着许兴昌,说着,“你别听小娥胡说。细妹就算这两年日子过的宽松些,但庄稼人,手里哪里会有那么多的钱财?我就住在她家隔壁,能不知道?这都是外面的人以讹传讹,混说的,你不要当真。” 解释完这件事之后,她就说道:“细妹今日托我们来跟你说这门亲事呢,不是因为旁的,是因为她很敬佩读书人。她也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嫁你,跟你过日子,所以这才不要你一分聘礼。” 又对许兴昌细数叶细妹的优点:“她虽然是个寡妇,但着实是个勤快能干,会吃苦的人。性子也直爽,很好相处。你在村子里住了这些年,想必也听说过,她这个死鬼老公家当年是何等的穷,何等的艰难。但细妹嫁过来之后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还很用心的伺候婆母,照顾小姑。也是她们两个没福,相继得病死了。她还收养了个孩子呢。纵然是个傻的,但这么多年细妹也没有嫌弃过她,一直养在身边。这足见她是个很有善心的人了。” 说到这里,她笑了起来:“我仿似记得,她捡到那孩子的时候你也在场?好像这孩子的名字还是你当时给取的呢。” 她这样一说,许兴昌心里倒有了点印象。 还是八年前的事。那会儿许攸宁的腿还是好好儿的。父子两个去镇里赶集,回来经过兰春江的时候,看到江边很围了几个人。 他们父子两个心中好奇,拨开人群上前观看,就晓得有人捡了个女婴。 听说这名女婴是放在一只木盆里,从上游飘过来的。 捡到女婴的人就是叶细妹夫妻两。 那年正好遇上蝗灾,连家里的人都要养不活,谁愿意养一个无亲无故,捡来的小婴儿?围观的那些人都劝叶细妹夫妻两将那孩子扔了。 她亲生的爹娘都能狠得下心来将她抛弃了,外人还要操什么闲心? 不过叶细妹好像很舍不得,跟自己的丈夫说了好一会儿,才见他勉强点了点头。然后叶细妹就欢天喜地的将那个孩子抱到自己怀里。 一抬头,看到许兴昌,高兴的跟他打招呼。还将怀里的女婴往他的方向送了送,让他看。然后笑着说道:“原来是许先生啊。这可真是巧了。我早上出门的时候,门口树上有只喜鹊在喳喳的叫,我心里就想着今儿肯定会有一件喜事。这不,我捡到了一个孩子呢。许先生是念书的人,不如就请您给这孩子取个好听的名字罢。” 毕竟是同村的人。而且许攸宁也是他捡来的,见叶细妹看到弃婴就要捡回去自己养,许兴昌心里就觉得她是个很善良的人。 而且帮忙取个名字也不件多难的事。他就应承了下来,拧着眉头想着要取个什么样好听的名字。 忽然就听到站在他身旁的许攸宁很稚气的声音在说:“就叫叶蓁蓁。” 当时许兴昌正在教许攸宁《诗经》,这两日学的是《桃夭》那篇。正好叶细妹的夫家就姓叶,所以这孩子才会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叶蓁蓁,这倒是个好名字。 许兴昌就对叶细妹夫妻两解释了这个名字的含义,叶细妹很高兴,低头就亲了那女婴的额头一下:“好。那往后你就叫做蓁蓁。” 隔了这么多年,而且这几年也不常见,许兴昌早就想不起来叶细妹的清晰模样。但这会儿听叶荷花提起,耳边仿佛间响起那个女人当时爽朗的笑声。 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一些。但许兴昌还是推辞:“多谢您两位今日过来给我说这门亲事。但您两位也都知道,我是个穷酸秀才,除了教书,没有半点谋生的手段。家里也穷苦,不论谁人嫁给我,那肯定都是要受苦的。这件事还是作罢罢。烦请您两位回去转告一声,多谢她能看重我。但我委实是个没用的人,往后她肯定会嫁个更好的人家的。” “哎,我说你这个人。这么好的一门亲事,人家倒贴着都要嫁你,旁人求都求不来,你倒还一直推辞。你怕不是读书读傻了吧?” 叶小娥嘴快,一听这话立刻就嚷嚷开了。最后叶荷花没忍住,大声的喝叫她:“小娥妹子。” 叶小娥犹且不知自己就是个点火的,还要说话,终于被叶荷花忍无可忍的拉住胳膊:“你就少说两句吧。” 这门亲事原本就很难成,再被她这么说下去,那能成才有鬼。 说完了叶小娥,叶荷花转头看许兴昌。 不过这次她换了一种问法:“许秀才,我问你,你心里可是嫌弃细妹是个寡妇?” 许兴昌摇头:“您这么会这么问?我自己也是个鳏夫,只恐旁人嫌弃我,我哪里会嫌弃旁人?” 叶荷花再问:“那你是嫌弃细妹不识字,配不上你?” 许兴昌继续摇头:“这是哪里的话?叶,” 他不晓得该怎么称呼叶细妹。若称呼她是叶姑娘,她毕竟嫁了人好多年。但若称呼她是叶家的,但她现在丈夫也死了半年了。顿了顿,才说道:“她是个很能干,很直爽的人。而我虽然识得几个字,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没有考到功名,旁人只会嫌弃我没有谋生的手段,我哪里还有资格嫌弃她呢?” 叶荷花心想,小娥刚刚没有说错。这个许秀才就是读书读傻了。你既然知道细妹有这么多的好处,怎么还不答应这么婚事呢?换一个其他的女人,肯一分钱聘礼也不要的就嫁给你这个穷酸秀才?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呢。 不过面上还要问道:“那你是嫌弃蓁蓁那孩子是个傻子,细妹要带着她一起嫁过来,你不愿意?” 这个倒还真是。据叶荷花所知,这段日子上门到叶细妹家里提亲的人,多半都明说了,男方家想娶叶细妹是真,但叶细妹不能带着叶蓁蓁一起嫁过去也是真。 就算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但凡是个傻子,也有好多人家不愿意养。谁还愿意一直养一个跟自己无亲无故的傻孩子啊。 “您这句话可就说差了。” 许兴昌一听这话,脸上立刻正色起来,说出来的话也有几分较真,“当年她收养那个孩子,足见她是个很有善心的人,我心里当时就很钦佩她。圣人也说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怎么会是那样的人?那可真是连畜生也不如了。” 他这一番文绉绉的话叶荷花也听不大懂,不过也晓得他不嫌弃叶蓁蓁是个傻子就是了。 就说道:“你既然不嫌弃细妹是个不识字的寡妇,还带着个傻子女儿,那你做什么不同意这门亲事?而且,你家里就你们父子两个,日常烧饭,浆洗这些话谁来做?你儿子做?不是我说句难听的话,他毕竟是个男的,腿上也不方便,做这些事只怕也艰难。还是你来做?你每天不是要去村学堂教书?每天中午还要赶回来给你儿子做饭,浆洗衣裳?” 说到这里,她双手一拍:“你看,你是个鳏夫,家里缺个持家的女人,她是个寡妇,缺个当家的男人。她不嫌弃你家穷,有个行动不方便的儿子,你也不嫌弃她不识字,有个傻子女儿,你们两个人往后正好搭一块过日子。这是多好的事?你还只管在这里推辞什么?” 许兴昌正想说话,一直坐在一旁沉默着听他们说话的许攸宁比他先开了口。 “两位婶子且在这里坐一坐,容我和我爹单独说几句话。”《 》 5.成事 许家的房子一共有三间。中间是堂屋,右手边是许攸宁的卧房,左手边则是许兴昌的卧房。 现在两个人在许攸宁的卧房里面。 许兴昌问:“你有什么话要单独跟我说?” 他想不出来许攸宁要跟他说什么话。他甚至觉得刚刚自己和叶荷花,还有叶小娥说话的时候应该让许攸宁回避的。 许攸宁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刚刚叶荷花和叶小娥说话的时候多多少少的提到了他腿不方便的事。这些话不应该让他听到。 因为许兴昌知道,许攸宁不会真的跟他面上所表现出来的一样,对自己断了一条腿的事情一点也不在意。 原本是一个该有锦绣前程的人,忽然断了一条腿,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施展自己才华的那一天,心里怎么会一点儿不难过,不失落? 至少他是不信的。 “爹。”许攸宁开口叫了他一声,也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的就说道,“我希望您能答应这门亲事。” 许兴昌惊讶的望着他。 许攸宁平静的和他对视着。 最后还是许兴昌先移开目光,说他:“这是大人的事。你还小,这件事你不明白。” “我不小了,已经十五岁了。男到十五达父志,爹,家里的事,我做儿子的,也应该有说话的余地。” 而且,这还是件很大的事。 许兴昌知道他说的对。但是做儿子的,操心起他这个做父亲的亲事...... 明明耳根处都有些发烫了,但一张脸还竭力的板了起来:“就算你现在十五岁了又怎么样?我是你爹。只要我还活着,你在我眼里就还只是个孩子。” 许攸宁轻叹了一口气。 到底谁才是孩子?他这个爹明明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可性子还执拗的跟个孩子一样,说出来的话也很幼稚。 顿了顿,许攸宁换了另外一种策略。 “爹,我现在腿断了,这辈子也只能是个废人了,您心里会不会嫌弃我拖累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低垂了下来。偏生他眼睫毛生的又长又浓密,此刻如鸦羽一般轻轻的颤动着,一副看起来很悲伤很愧疚的模样。 许兴昌果然中计。哪里还板得住一张脸?连忙摇着双手解释:“哎,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拖累我的事。你这傻孩子,心里怎么会这么想?” 以前他对许攸宁其实没有这样的小心翼翼,反倒有些糙养。男孩子嘛,以后大了,身上责任重大,哪里能稍微有点事就脆弱?从小磨砺出个坚强,轻易不认输的性子很重要。但自打许攸宁断了一条腿之后,许兴昌就特担心他会想不开,做事说话再没有从前那样的随意了。 许攸宁心中感动。不过眉眼依然低低的垂着,说话的声音较刚刚更加的轻,也更加的悲伤。 “可是我心里总觉得拖累了爹,要不然爹您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有成家?” 说到这里,他终于抬眼看许兴昌。不过眉眼还是往下耷拉着的:“这些年因为有我这个累赘的缘故,没有人愿意嫁给爹,我心里一直愧疚不已,觉得很对不起您。现在终于有个人愿意嫁给爹了。而且刚刚听爹和荷花婶子说的话,那个人也是个品行很好的人。可是爹您为什么不同意这门亲事?是不是想要我心里一直怀着对您的愧疚过活?若果真如此,儿子自然不愿再拖累您。明日我就离开这里。这样您才不会因为我的拖累毁了您原本好好的一辈子。” 越说到后来他说话的声音越轻,眉眼也再次低垂了下去。 许兴昌看了,心中忍不住的软了下来。 他原就是个嘴笨的人,没有自己儿子伶牙俐齿。现在许攸宁这一番话又有理有据,有规劝也有胁迫,他听了,张了张嘴,竟然不晓得该怎么辩驳。 许攸宁很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一见他双目呆愣着失神,立刻趁热打铁的继续劝说:“爹,这门亲事您还是应下了罢。您若是不应下,儿子心里愧疚啊。都是我拖累了您。” 这两句话说的甚是诚恳,望着他的目光竟隐隐带了几分祈求。 许兴昌心中一酸。 唉,这孩子心里怎么会有自己拖累了他的想法?若他现在不答应这门婚事,只怕这孩子真的能做得出来离开家的事来。 一冲动之下,连忙说道:“你莫要胡思乱想。这门亲事我应下来便是。” 许攸宁听了,眉梢微扬,眼中浮上几分喜色出来。 担心许兴昌反应过来之后会反悔,他转动轮椅就往堂屋去。 叶荷花和叶小娥正坐在桌旁的条凳上轻声说话,讨论许兴昌到底会不会应下这门亲事。 一番探讨之下,两个人都觉得希望不大。 就许秀才那个榆木脑袋,压根就是个不开窍的。叶细妹宁愿倒贴也要嫁他他都不肯娶,这辈子就活该他打一辈子光棍才是。 两个人就都商议着要回去。已经到吃午饭的点了,家里的男人孩子都还等着她们回去做午饭呢。 这时候就听到轮子转动的声音。一抬头,就看到许攸宁从旁边的屋里出来了。 叶荷花看到他出来,轻咳一声,开口叫他:“大侄子啊,” 接下来正要说告辞的话,就见许攸宁面带微笑的在说着:“劳烦两位婶子久等。我父亲刚刚说了,他同意这门亲事。” 叶荷花和叶小娥都震惊了。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没有说话。 看许兴昌刚刚的样子,就好像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会同意这门亲事,怎么现在一转眼就同意了? 许攸宁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话,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就让他改变主意? 就在她们两个人因为震惊而傻眼的时候,许攸宁已经转动轮椅到自己的屋里取了一本历日来。 打开翻了一翻,然后他就抬头说道:“小侄大胆。两位婶子既然今日特地过来为我父亲说合这门亲事,就烦请您两位做个媒人罢。往后我父亲自有一份媒人礼谢谢两位婶子。” 叶荷花和叶小娥还没有回过神来,只呆呆的看着许攸宁。 就听到他微笑着在继续有条不紊的说下去:“现在还要劳烦两位婶子回去转告一声,下个月初二就是黄道吉日,若可以,我们两家便定在这日嫁娶。若她答应下来,明日还要辛苦两位婶子过来我家跑一趟。有些微礼,烦请您两位到时送过去。” 叶细妹虽然说不要他家一分聘礼,但成婚是女子一生中的大事,哪怕是再嫁亦如此,他家岂可真的一分聘礼都不出。 虽然他们家贫,也许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来,但不论如何,总归是他们的一番诚心。 叶荷花和叶小娥最后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出的许家门。走出好长一段路,两个人才回过神来。 彼此交谈几句,心中依然满是震惊。 照许攸宁刚刚对她们两个说的话来看,一番安排清晰明了,老成持重的哪里像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就是大人,也没有他考虑的这般周祥。 两个人都感叹着,这许攸宁可惜是个瘸子,要不然将来说不准真的会有什么大成就呢。 一路说着话到了叶细妹家,叶大龙和柳兰花还在院子里面磨蹭着没有走。 门口看热闹的人倒是都散了。已经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了,都回自己家做午饭去了。 叶细妹也在做午饭。 她家正面三间宽敞大房,紧挨着左手边另外搭了一间低矮些的小屋子,就是用来做厨房用的。 这会儿屋顶的烟囱上正在冒着烟,屋里叶细妹手里拿着锅铲忙着炒菜。 叶蓁蓁则是坐在一旁。 虽然今儿闹了这么一出,但叶细妹是个心大的人,也没有怎么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到了中午该吃饭的时候,想着叶蓁蓁肯定饿了,就要去厨房烧饭。 她家的厨房有单独的门进出,因为不放心叶蓁蓁一个人待在堂屋,就拉着叶蓁蓁一起到厨房,端了把小竹椅放在门边让她坐着。 想了想,又走回去。 叶大龙和柳兰花还坐在堂屋里的条凳上没有动呢。 叶细妹走进去,赶鸡一样的赶他们:“你们两个还不走,待在我家做什么?” 叶大龙气的。要不是手头没有趁手的器具,都想直接打她一顿了。 “我好歹是你大哥,难道在你家里坐坐都不行?而且现在都是吃午饭的时候了,你就不留我们两个在你家里吃顿饭?” 虽然秋收的粮食已经下来了,大家暂且都不愁吃的事,但能在别人家蹭一顿饭为什么不蹭? 先前他们两个过来的时候,亲眼看到叶细妹正在跟挑担子走街窜户卖豆腐的人买了块豆腐和好些面筋。厨房他们也去看过一眼,墙上挂了好大一块腊肉呢。 留客吃饭那不要做两个好菜啊?那肯定比在家里啃咸菜强。 但显然他们两个这是自作多情,因为叶细妹一点要留他们两个吃饭的意思都没有。 “我留你们两个吃饭?我就是将饭菜倒了喂狗,狗还晓得冲我摇两下尾巴,汪汪的叫唤两声,知道心里要感激我呢。你们两个心里会感激我?留你们两个吃饭还不如喂狗!” 这是先前叶大龙说叶蓁蓁不如狗的话,现在叶细妹原样说出来还给他。 但凡涉及到叶蓁蓁的事,叶细妹也是个记仇的。只要找着机会,那就一定要反击回去。《 》 6.绝情 跟在叶细妹身后过来,正站在门口的叶蓁蓁听到这句话,心中忍不住的暗笑。 她真的是越来越喜欢叶细妹了。 叶大龙和柳兰花却差点要气死了。 甭管怎么说,被人骂自己还不如一条狗心里肯定会不爽。要不是有柳兰花拉着,叶大龙都差点撸袖子过去跟叶细妹打架了。 叶细妹也不怕他。 门背后放着一根扁担呢。是用毛竹新做的。为了防止挑东西的时候东西滑落下来,两边还各钉了一根很结实的木钉子。 叶大龙要是敢冲过来打她,她立马就转身去拿这根扁担。 她相信有了这根扁担在手上,别说一个叶大龙,就算是两个叶大龙她都不怕。照样打的他们抱头鼠窜,哭爹喊娘。 这样一想,叶细妹心里竟然有点跃跃欲试起来。恨不得现在叶大龙就冲过来才好。 只可惜叶大龙竟然被柳兰花给拉住了。 柳兰花还冲她喊:“细妹,我活了这么多年,可是头一次看到像你这样绝情的人。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你亲哥嫂,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就这样对我们?” “那你看到的人可真少。”叶细妹冷笑一声,嘲讽的回击她,“而且,要论绝情,我比得上你们两个?我再怎么样绝情,也没有明知道前面是火坑,为了几两银子还把自己的亲人往火坑里面推吧?你这还真是贼喊捉贼啊。” 说着,又不耐烦的冲他们两个人挥了挥手:“赶紧的,你们两个快走。我这屋里还放了几样值钱的东西呢。要是掉了一两样,我到时是该找你们呢,还是不找你们呢?找你们吧,你们两个肯定要说你们是我亲哥嫂,坚决不承认是你们拿了。可要是不找你们吧,现在我这里也没别人不是?所以为了大家都好,你们两个还是赶紧走。” 柳兰花在村子里的风评不大好,背地里经常有闲言碎语说她手脚不干净,所以叶细妹才会有这么一说。 但是就算明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听到别人当着自己的面说这样的话,柳兰花还是气的一张脸都紫涨了起来。 得亏她皮肤黑,就算紫涨了也不大显得出来。不过一张脸沉了下来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细妹,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叶细妹大咧咧的回答,“我还不是为了我们大家好?我不想家里掉东西,你也不想到时我要是掉了东西,冲到你家里去闹,是吧?” 以前好歹做过一段时间姑嫂,柳兰花是晓得叶细妹这个人闹起来的厉害的。 说白了,叶细妹这个人是真泼辣。而且狠得下心,能豁出去不要脸面,所以柳兰花心里其实还是有点怵她的。 就沉着脸没有说话。 叶大龙到底是个男人,受不了叶细妹这样防贼似的防他,转过身气冲冲的就要往屋外走。 “这哪里是亲妹子,分明就是个仇人。你放心,我往后就算讨饭,也不上你家门一步。” 叶细妹听了就笑:“你往后就算讨饭来我家,我也没得一粒米给你。” 叶大龙气的,两条胳膊都在发抖。看到柳兰花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就大声的吼她:“你还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还嫌没有讨够骂啊?早就跟你说过,赵家的那银子不要接,不要过来说这门亲事,你倒好,看到银子就发昏,把我的话当耳旁风!现在好了。今儿这一天丢人现眼还没有丢够?还不走?” 别看叶大龙长的五大三粗的,其实在家里是个妻管严,被柳兰花给吃的死死的。现在也确实是怒火攻心,一时气上来,才敢这样骂柳兰花。 但柳兰花心里也正窝着火呢。 你嫌丢人,我就不嫌啊?你现在还要当着叶细妹的面这样骂老娘? 立刻就倒竖起一双张飞似的眉,喝叫叶大龙:“你还有脸说我?赵家的那五两银子我一拿到手,第二天不就被你偷偷的拿走了?跑到镇上去大吃大喝了一顿不说,还进了赌坊,输了个精光!连裤子都输没了。现在这门亲事没有说成,到时赵家的人找上门来,我看你拿什么东西赔给他们!” 如果说叶大龙刚刚还气的跟只鼓足了气的癞蛤、蟆的肚子一样,那柳兰花的这篇话就是一根尖利的针,毫不客气的就狠戳了过来。只戳的叶大龙立刻泄了气,转而开始愁眉苦脸起来。 赵家托他们过来说亲的那个儿子虽然是个傻子,到现在也什么都不会,看到人只会傻呵呵的笑。一边笑还一边流口水,但他可是有三个兄弟的。且个个都跟狼崽子一样。 现在这门亲事没有给他家说成,他家肯定要上门来讨还那五两银子的定金。可是那五两银子已经被他给输了个精光,哪里还拿得出来?赵家能罢休?那三个狼崽子一样的兄弟还不得把他家给砸了,把他给打残废了啊。 立刻慌的不知道怎么样才好。 柳兰花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虽然心中不愿,但也只得强忍了气,堆起一脸的笑看着叶细妹:“细妹啊,你看这......” 话未说话,就被叶细妹开口打住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丑话先说在前面,我可没银子借给你们。而且我也晓得,说是借银子给你们,其实也就是给。我男人还在的时候,零零碎碎借给你们的银子也有个三四两吧?到现在也没见你们还给我一分一厘。再想找我借钱,我可是一个子儿都没得给你们。” 顿了顿,又笑起来:“荷花婶子和小娥婶子还没有回来呢。要是她们将我和许秀才的亲事说成了,嫂子,别忘了你刚刚当着大家的面发下的毒誓。你还要给我五两银子做贺礼呢。” 其实她心里压根就没想过她和许秀才的这门亲事能成,但是这会儿能给柳兰花添点堵她干嘛不添啊? 说完,又开始赶叶大龙和柳兰花走。 等到他们两个一出屋,她立刻啪的一声将堂屋的两扇木门关起来。还拿锁锁了门,钥匙挂在自己腰带上。这才牵着叶蓁蓁的手往厨房走。 叶大龙气的立刻就要走,但还是被柳兰花给喝叫住了。 五两银子呐!她家里哪里能拿得出来?就算是找人借,可谁愿意借给他们啊? 他们两口子好吃懒做的名声不说龙塘村,隔壁村都传遍了。都晓得借给他们钱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说不得,这五两银子还只能找叶细妹借。甭管现在再怎么吵,到底是亲兄妹,柳兰花就不信叶细妹真个能狠心到看着自己亲哥被人打也不出手相帮。 不过叶细妹还真能狠得下这个心来。 她也算是想明白了。十几年前她这亲哥就能嫌弃她是个累赘,扔狗一样的将她嫁给叶家,一根针的嫁妆都没有给她。后来她日子过好了,这两口子巴上来了。她男子汉又是个心软的,见到他哥嫂每次过来哭诉家里穷,没米下锅,没钱过年,总会掏点钱或是东西出来给他们。前前后后的给了他们多少钱和东西?现在倒好,她男人死了才半年,她哥嫂收了赵家的五两银子,就想说动她嫁到赵家去。 打量她不知道赵家的那个傻儿子呢?虽然傻,但偏生还是个很容易暴躁的性子,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打人的。还有一身蛮力。嫁给他,她还能活上半年? 既然她哥嫂能狠得下心来这样对她,她对他们还有什么狠不下心来的?而且就算他们两个以后有什么下场,也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跟她无关。 所以明知道现在叶大龙和柳兰花还站在院子里面没有走,她也没有理他们,而是手脚麻利的从放在墙角的一只大冬瓜上面切下一块来,掏瓤去皮洗干净,再切成薄片。 午饭她打算做个腊肉炒冬瓜,再炒个面筋。豆腐就留到晚上做煎豆腐吃。 腊肉还是去年腊月的时候腌的,一直放在厨房里面。烟熏火燎的,这会儿表面上都已经是黑漆漆的了。不过切开来,里面却是红的,看着就很诱人。 当时是用五花肉腌的,上面有很厚的一层肥膘。现在切几块下来,放到锅里炒一炒,满厨房都是肉香。 叶蓁蓁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原身是前两天着了风寒,高烧上来没熬住,一时就去了。她那会儿穿过来,身子疲软着,一点力都用不上。叶细妹见她生病的人,也不敢给她吃荤腥,怕她不消化,所以就连着让她喝了两天稀粥。 嘴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于是这会儿闻到肉香,叶蓁蓁发现自己压根就控制不住自己,目光如胶黏似的一直看着锅里渐渐变得晶莹透明起来的腊肉。 腌的好的腊肉就是这样,放好几年都不会坏。切下来在锅里稍微的翻炒几下,随着里面的肥油流出,腊肉就会慢慢的变的晶莹透明起来。 闻着香,看着就更想吃了。 叶细妹也注意到她一直在看锅的目光了,就一脸慈爱的对她笑了一下,温声的问道:“蓁蓁饿了吧?一会儿就吃饭了啊。待会儿娘将这些肉都挑出来给你吃。” 叶蓁蓁也看出来了,叶细妹虽然在外人面前泼辣,从不吃半点亏,但对她这个捡来的女儿是真的好。哪怕她是个傻子。 心里很感动。叶蓁蓁就想着,她也不能光坐在这里等吃啊,那肯定要干点活啊。 就走到灶门口坐下,伸手拿了一束稻草把子往灶膛里面塞。《 》 7.决定 现在秋收刚过,刚打了稻子下来的新稻草还放在田里晒,等晒干了才会挑回家烧,所以现在烧的稻草还是上半年割早稻那会儿的。 放的很有些时间了,上个月又连着下了好长时间的雨,这稻草就有些潮湿。塞到灶膛里面的时候,火舌舔上来一时烧不着,就腾起一股子灰白色的浓烟来。 叶蓁蓁以前没有做过这种事,没有经验,不晓得要用火钳夹着稻草把子塞进灶膛里面,脸同时还要往旁边侧。竟然都没有用火钳,手里拿着稻草把子就往灶膛里面塞,身子也往灶膛那里倾。 立刻就被这股子忽然冒出来的浓烟给呛的咳嗽了起来。 叶细妹看了,一边笑,一边走过来拉她。 将她拉到旁边的小竹椅上坐了,叶细妹拿了火钳,手脚麻利的往灶膛里面塞了两个稻草把子,然后放下火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灶台前面将砧板上切好的冬瓜都放到了锅里去。 腊肉稍微炒一炒就会出油,这会儿冬瓜放下去,只听得嗤啦几声响。再翻炒几下,原本就切的很薄的冬瓜也熟了。 撒了一把切碎的小葱下去,在旁边的碗柜里面拿了只粗瓷大碗,叶细妹将炒好的菜盛起来,就打算开始炒面筋了。 闹腾了这么一上午她也饿了。等吃好了饭,下午还要去田里种油菜呢。 只是还没等面筋下锅,就听到外面有说话的声音。 先好像是荷花婶子在说话,不过厨房里面声音大,叶细妹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接着就听到柳兰花很尖利的声音在叫:“这怎么可能?” 叶细妹就放下手里的菜刀,双手在腰里系着的围裙上面擦了擦,拉着叶蓁蓁的手就往外走。 灶膛里面的火还没有熄灭,她不放心叶蓁蓁一个人留在厨房。要是玩火烧伤了手怎么办?肯定要她去哪里就带着叶蓁蓁去哪里。 叶蓁蓁跟在她身后走的慢吞吞的。 叶细妹怕厨房里的烟呛着她,给她坐的小竹椅就放在厨房门口,所以刚刚她清清楚楚的听到了叶荷花说的话。 说的是:“她大嫂,许秀才应下了这门亲事呐。还说下个月初二是好日子,那日就过来迎娶细妹呢。” 叶蓁蓁穿过来才两天,自然没有见过许兴昌。她也闹不清现在这件事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能静观其变。 不过她心里莫名的信任叶细妹,就觉得不管怎么样,叶细妹的决定肯定都是对的。跟着她混那肯定错不了。 柳兰花显然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她原本在这里磨蹭着不走是想着要叶细妹借五两银子给她,可没想到没等来叶细妹的点头同意,反倒等来了叶荷花的这话。 刚刚她可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拿自己儿子发的毒誓,要是叶细妹和许兴昌的这门亲事成了,她就要给叶细妹五两银子给贺礼的。 得,这下子没借到五两银子不说,还得往外再掏五两银子。 柳兰花受不了这个打击,整个人瘫软到地上。叶大龙连忙伸手拉她起来。 叶细妹也接受不了这个结果。所以当叶荷花和叶小娥两个人一脸喜气洋洋的告诉她许秀才已经应下了这门亲事,下个月初二就来迎娶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懵了。 “啥?他竟然答应了?” 许秀才怎么能应下这门亲事呢?他不该应的啊。 叶小娥说话从来不晓得看人脸色,也从来不晓得委婉两个字怎么写,一见叶细妹脸上震惊的神色,立刻就大着声音嚷嚷开来:“细妹啊,你这是什么意思?刚刚可是你自己当着大伙儿的面指天立誓的说要么不改嫁,要改嫁就嫁许秀才的。要叫我们荷花婶子做媒人,去许秀才家里问一问。现在我们两个去了许秀才家里,费了好大一番口舌才好不容易将这门亲事给你说成了,怎么,看你这样子,是要反悔了?你可不能这样啊。” 叶荷花也劝她:“细妹啊,咱们虽然是庄户人家,是妇道人家,但也该说话算话。你自己刚刚才说过的话,可不能不算数啊。” 叶细妹:...... 刚刚她的那话就是用来堵叶大龙和柳兰花的嘴的,也是用来堵其他想要再给她说媒的人的嘴的,但谁晓得他许秀才还真的会应下这门亲事来啊。 一时就觉得很哭笑不得。 实际上她现在压根就没有起过要改嫁的心思,只想好好守着这个房子,将叶蓁蓁拉扯大,可现在忽然来了这么一出。 不答应吧,刚刚确实是她亲口说过的话不错,而且还当着那么多邻居的面。可这要是答应...... 叶细妹很有些迟疑。 就被叶小娥催促:“嗐,你自己说出来的话,怎么临到最后还反悔?再说了,许秀才虽然穷了些,但到底是个识字的,你嫁给他也算不得吃亏。再说了,只要你们两口子往后一心一意的过日子,那日子肯定能好起来。你忘了你刚嫁到叶家来的时候叶家是个什么样的光景?许秀才家现在再怎么样,也比你那个时候好吧?” 叶细妹咬着唇不说话。 叶荷花便也再劝她:“细妹啊,你刚刚说过的那话可是有好些人都听到了,很快全村的人也都会晓得有这么一回事。你要是现在反悔说不嫁了,往后你在村子里还要不要做人?大家都要戳着你的脊梁骨骂你呢。还有许秀才,他原本就是个外姓人,村子里面已经有好些人因为当初老族长给了他家两亩地,背后说道个不停,要他还给村里。你现在再做出这么一件事来,人家许秀才不要说你是在耍他玩呐?连村子里的人也要笑话他。你这还让他往后怎么在村子里面做人?他是个好人,你可不能害了他啊。” 叶细妹虽然和许秀才接触的不多,但也晓得他是个好人。 她自己便罢了,反正在村子里面泼辣惯了,从来不在乎什么脸面不脸面的事,但是许秀才是个读书人,那肯定将自己的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 怎么能因为她随口说的一句话,就让人许秀才以后在村子里被人说道呢? 心中想了又想,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红狠下心,咬牙答应下来:“行。下个月初二,我嫁。” 叶荷花和叶小娥听了,都心中大喜。 叶小娥就说:“这才对嘛。也不枉刚刚我和你荷花婶子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去许家说这件事。” 叶荷花说的则是:“刚刚许家那边已经叫我和你小娥婶子做媒人了,还说要是你答应了,叫我们两个明儿再过去一趟。他们家有聘礼给你呢。” 聘礼不聘礼的叶细妹倒是不在乎,关键就是这件事...... 不过两家的话都已经说出口了,这件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她现在就是想反悔只怕也反悔不了。有那闲工夫还不如想想旁的事。 眼角余光看到叶大龙正半拖半拽着柳兰花在往院外走。肯定是想趁她们不注意回家,然后就没人再提起那五两银子贺礼的事。 但叶细妹偏偏不想遂他们的愿,冲着他们的背影就扬声说道:“大哥,嫂子,先前说定的那五两银子的贺礼,你们两个可别忘了啊。得空就给我送过来。我今儿就不留你们两个吃饭了啊。” 听得叶大龙和柳兰花脚下一趔趄,两个人差点儿没摔了。 叶细妹觉得心里畅快了不少。转过头来殷勤的留叶荷花和叶小娥吃午饭:“起动你们两个刚刚特地跑那一趟,我心里过意不去。就留下来吃午饭吧。饭已经熟了,菜也快得了,拿碗就能吃了。” 不过叶荷花和叶小娥两个人都拒绝了:“家里还等着我们回去烧中饭呢。至于你的饭,急什么,还怕你以后不谢我们一桌媒人酒啊?” 说笑着走出院去了,各自回家。 叶细妹这里也拉着叶蓁蓁回厨房继续炒面筋。 等面筋炒好,饭菜都端到堂屋的桌子上,母女两个人对面坐着吃饭。 叶细妹果然将腊肉炒冬瓜里面的腊肉都挑拣出来夹到叶蓁蓁的饭碗里。还夹了好些面筋过来,叶蓁蓁的碗里都快堆起一座小山了。 一边还目光怜爱的望着她,温声的跟她说话:“好孩子,快吃。” 叶蓁蓁听了,心里忽然就觉得有点发酸。 上辈子她爸妈重男轻女,不管有什么好东西都留给她弟,从来没有想到过她。她也从来没有体会过被人关心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于是她就很努力的读书,想要考个大学离开这个对她而言冰冷的家,靠自己过活,谁的脸色都不看。老师也说她成绩好,肯定能考个好大学。但是没想到高三才刚开学没多久,她爸妈竟然不要她读书了。 说她一个女娃家,读书做什么?浪费钱。学个裁缝的活,年后跟你表姐到外面做裁缝去。挣的钱回来交给我们,留着给你弟以后读书买房子结婚用,也算这么多年我们没白养活你一场。 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难过的心都开始绞痛起来。后来眼前一黑,等到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到了这个陌生的异世。 原本她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这两天脑子里也都混混沌沌的,但是现在听到叶细妹说的这句话,就如同一阵清风忽然吹过来,一天的乌云都吹散了,心里既安稳又踏实起来。 就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埋头吃饭。《 》 8.聘礼 夏至过后白天的日子就渐渐的短了下来。虽然现在才交农历八月底,但不到戌时天就快要黑透了。 许家父子两个趁着天边还有最后一丝夕阳的光亮在院子里吃完晚饭。 许兴昌就要起身收拾碗筷拿到灶台那里去洗,被许攸宁按住手:“爹,你歇着,我来。” 他以前右腿没断的时候也经常会帮许兴昌干点活,可自打他右腿断了,一来行动不便,好些活他确实没办法干,二来许兴昌也担心他,不要他插手做一点活,于是他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都是闲着的。 譬如现在,明明许兴昌白天在学堂里面教了一天书,放学之后还要立刻赶回来做晚饭。吃完饭还要忙着洗碗。 许攸宁看了,觉得心里很难受,这次说什么都要他来洗碗,让许兴昌歇着。 许兴昌最后没法子,只得将碗筷收拾到灶台上去,看许攸宁从轮椅中站起来,用拐杖支撑着,单腿站立在灶台前面洗碗。 晓得他其实是个脾气很犟的。其实也很敏感。自己以前只想着千方百计的照料他,让他尽量忽略到右腿断了的事实。 但是现在,许兴昌在反思,这几年他一直什么活都不要许攸宁插手做,是不是反倒会让他心里更敏感,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废人了? 就在他走神的这会儿功夫里,许攸宁已经将碗筷都洗干净了。也甩干了水分,放到了橱柜里面去。 这才坐回轮椅上,转动着轮椅转身回到院子里。 天边的云彩已经完全暗淡了下去,暮色四合。月亮还没有出来,璀璨的繁星挂满了幽蓝的天幕。 父子两个人对面坐着,一时没有说话。 下午叶荷花已经过来一趟,说了叶细妹同意下个月初二嫁娶的话,剩下来的就是明儿要给到她家的聘礼,还有成亲那日的喜宴。 这两样说起来都是难事。 许父虽然在龙塘村做了一辈子教书先生,但教书先生原本就束脩有限。翻修他们现在住的这茅草屋,自己娶亲,儿子出生,养儿子,给儿子娶妻,哪一样都要花钱。后来儿媳妇死了,一应葬礼花费也不少。他自己得了病,缠绵病榻,请大夫吃药也要钱,所以压根就没能给许兴昌留下什么财产来。 等到许兴昌手里,学堂里的学生人数慢慢减少,束脩就更加有限了。虽然有前任老族长特地拨给他们家的一亩多地,但一来他不会耕种,二来他也没有时间耕种,只好租给别人,每年得些粮食。也就刚够他们父子两个人糊口罢了,不够的地方还要自己花钱去买。 现在这聘礼,还有这筹办喜宴要用到的钱...... 许兴昌皱着眉,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划拉着,心里直犯愁。 许攸宁见了,就叫了一声爹,然后伸手从怀中掏了一只小布袋子递过来。 许兴昌啊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小布袋子上。 是用一块老布做的。就着星光,能看到缝制的针脚很均匀细密。袋口的两根带子紧紧的系着,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许兴昌一边伸手过来接,一边问:“这小袋子是你自己做的?里面装的什么?” 等接到手,就察觉到这袋子沉甸甸的。稍微掂了一下,他就约莫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拉开带子低头一看,果然见小袋子里面装着满满的铜钱。还有好几块碎银子。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钱?”许兴昌抬头惊讶的望着许攸宁。 许攸宁沉默了一会才告诉他:“这都是我自己挣的。” 原来许攸宁自打右腿断了,消沉了几天之后就想着要自力更生,不能让许兴昌一个人辛苦养家。正好他家右手边住的邻居老头子年轻的时候是个木雕匠人,一直拿许攸宁当自己的孙子看待。许攸宁就拜认了他做师父,跟他学习木雕。 许兴昌记得这件事。只是那时候他一直不同意这件事。 他总还是觉得许攸宁的右腿肯定能治好的,等治好了腿,就要让他去考功名。 许兴昌自小受自己父亲影响,心里不可避免的也觉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学木雕很浪费时间,他还是想让许攸宁用这些时间多看书,不要将以前的学问拉下来。 “......所以你压根就没有听我的话,还一直偷偷的在学木雕?” 许攸宁点了点头:“我跟着叶爷爷学了半年木雕,叶爷爷就说我可以出师了。他们父子经常在外面接一些活回来做,有做不完的就分我一些,得来的银钱也分我一点。另外我闲下来的时候也会雕一些东西,托叶爷爷的儿子赶集的时候拿到镇上去卖。这袋子里面的银钱是我这两三年这样积攒下来的。虽然也不算很多,但节俭点儿用,应该还是够办一场还算过得去的喜宴的。再有,明日要送过去的聘礼我也想过了,”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事递过来。 许兴昌低头一看,就见是一块翡翠玉佛。 玉质很好,在星光的照耀下表面竟然是水润润的,看着很通透。上面雕刻的观世音雕像垂眸敛目,一脸慈悲。 许兴昌变了脸色:“你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 许兴昌从来没有隐瞒过许攸宁是他捡来的事实。等到许攸宁十岁上的时候就明白的告诉过他自己捡到他时的场景。 是个落日黄昏,许兴昌急着赶路要去找地方投宿,忽然听到路旁的树丛里面有微弱的小孩哭声。他走过去拨开树丛,就看到有一个约莫一两岁左右的小孩坐在地上哭。旁边还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高大男人,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眼看就要死了。 许兴昌一开始心里也有犹豫害怕,但后来还是大着胆子上前查看。 浑身是血的高大男人双目圆睁着,目光其实都有些涣散了。察觉到有人走过来,也不晓得到底费了多大的劲,猛的就伸手拽住了许兴昌的衣摆。 许兴昌吓了一大跳。就听到那男人微弱的声音在断断续续的说着:“救,救小,小主子。求,求你。” 许兴昌想要拉开他拽自己衣摆的手,但那个男人纵然快要死了,力气依然很大,他无论如何都拉不开。 小孩子还坐在旁边哭。眼见声音渐渐微弱下去,许兴昌就顾不上这个男人,连忙将小孩子抱起来查看。 脸上和衣服上都有好些血迹,不过仔细查看一番之后就发现小孩子身上没有受半点伤,都好好儿的。 许兴昌这才放下心来。 低头看躺在地上的男人肚子上有很长很深的一道伤口,都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和肝脏了。也不晓得是被什么利器给砍伤的,眼见是救不回来了。可还是紧紧的拽着他的衣摆,目光牢牢的盯着他。 许兴昌明白他的意思。 虽然晓得这两个人肯定来路不凡。男人身上穿的是一套质量精良的软甲,应该是个侍卫之类的,小孩子身上穿的衣裳料子都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绸缎,上面的刺绣也很精美。救了这个小孩子他很可能就会惹上祸事。可是要他现在转头就走,不管这个小孩子他也做不到。 已经入了冬了,他这转身一走,不说这两个人的仇家会不会追过来,就是在这里过一晚,这个小孩子也肯定会被活活冻死的。 左思右想之下,他轻声的问躺在地上的男人:“你要我救这个小孩子?” 男人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一双眼圆睁着望他,目光中满是恳求。 许兴昌心中不忍,就点了点头:“好。你放心,我肯定会将他当成自己儿子一样,好好的将他抚养长大成人。” 男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蠕动着双唇好像要说什么话,最后到底还是没能说出什么来。拽着许兴昌衣摆的手也终于无力的落了下去。 许兴昌心中感伤。拿了男人手中握着的刀就地挖了个坑,草草的将他埋葬了。不晓得他的名姓来历,就不知道该怎么给他竖碑。就只记了下周边的位置,做了个记号。然后借着月色,抱着小孩子继续往前赶路。 等寻到了落脚的地方,喂小孩子喝了一碗米糊,趁着小孩子睡着了,许兴昌仔细翻查他身上的东西,当时心里就觉得这个孩子肯定是大富大贵人家出来的。 不说身上穿的衣裳料子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手腕上还套着一副赤金錾莲花纹的手镯子,脖子上也挂着一块翡翠玉佛,头上戴的暖帽上面还镶嵌了好几颗足有莲子米大小的珍珠。 许兴昌惊叹的同时,赶紧找店家买了两件乡间小孩穿的普通衣裳给这小孩子换了,将他原来这一身的穿戴都装到了随身的包裹里面去。 这孩子的这一身打扮太招摇了,这样抱着他走出去,若是被他的仇家发现可是不得了的事。到时只怕他们两个人都要没命。 好在他抱着这孩子回到龙塘村的一路上都平平安安的,没有发生一点事。等回到了龙塘村,村子里的人问起来,他也只说这孩子是他在路上捡来的,不晓得孩子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没有多说旁的话。 当时虽然不是乱世,但也发生了一件大事。做老丈人的,竟然篡了自己女婿的皇位。就有旧臣不服,领兵要打进京来。 这行军打仗肯定要军饷,不然战场上面谁给你卖命?可是你都已经要领兵打入京城来了,新皇帝肯定不会给你拨军饷的啊。那些旧臣没有法子,有的就会放任自己手下的兵士抢劫商家豪户和庄户人家,好筹措军饷。 又加上乡下人看天吃饭,一个风雨不调年岁就不好,因此那一年常有人卖儿卖女,刚生下来的孩子也有因为养活不了就丢弃不要的。因着这个原因,也没有人怀疑许兴昌抱回来的这个孩子的身份。 许兴昌就给这孩子取了名字,当儿子一样的养在身边。养到十岁大,估摸着他该懂事了,就将那年自己头一次见到他时他身上的一应穿戴都拿出来给他看。还将当时那个死了的男人的事也告诉他,问他往后要不要去追寻自己的身世,找寻自己的亲生父母。《 》 9.玉佛 这个孩子就是许攸宁了。 许兴昌到现在还记得,当时才十岁大的许攸宁听到他说的那一番话之后非但没有半点慌乱和震惊的表现,面上神情也堪称镇定。 当时许攸宁说的是:“不论我真实的身世到底是怎么样的,但我知道,是您救了我,也是您养大了我。在我心里,您就是我的父亲。至于旁的,我都不想知道,也不想去追查。我这辈子都是您的儿子。” 许兴昌听了他这话,很感动。心里甚至都开始对许攸宁刮目相看了。 当时他可是将看到许攸宁时他一身的穿戴都悉数放在了他面前。 通体水润的玉观音吊坠,镶嵌着莲子米大小珍珠的暖帽,赤金錾莲花纹的手镯子,还有那些他见都没有见过的料子做成的衣裳,哪一样都足以说明许攸宁原本的身世必然不凡。再如何,不比跟着他这个穷酸秀才过活好?但才十岁大的许攸宁只是目光随意的看了这些东西一眼,面上没有流露出半分或震惊或贪恋的神色。 就算许兴昌随后将这些东西都交给许攸宁自己保管,许攸宁也只是找个箱子装了进去,以后也从来没有打开看过。只当从来没有过这些东西。 但是现在,他竟然将这只玉观音吊坠拿了出来。 其实许兴昌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害怕的。 当年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约莫猜的出来许攸宁和那个侍卫模样的人是遭到了仇人追杀。这会儿许攸宁将这玉观音吊坠拿了出来,若不幸被他当年的仇家发现...... 许攸宁明白他的顾虑,就宽慰他:“虽然我也不知道当年发生的事,但现在都已经过去十四五年了,也没有人追查过来,想必当年也没有人料想到父亲救了我,天大的仇恨也该消散了。二来,只是一只玉观音罢了,除了玉质好一些,旁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应当也不会引人注意。再者,将这玉观音作为聘礼送过去,便是,” 还不晓得现在该怎么称呼叶细妹,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才继续接下去:“便是她要戴在身上,也应当是贴身戴着,不会轻易拿出来给人看。爹你就只管放心吧,肯定没事的。” 许兴昌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还是有些期期艾艾的,很不好意思:“可是,可是这块玉观音是你的东西,还这样的贵重......” 一语未了,就被许攸宁笑着将玉观音硬塞到了他手里:“当年要不是爹救了我,我早就死了,还要说什么这是我的东西?爹你快将这玉观音拿过去,找块红布包好。再找寻两套好些的衣裳,两方手帕出来。若有戒指首饰之类的东西更好。一块儿收好了,明日叫荷花婶子和小娥婶子送到女方家去,这聘礼的事就算成了。至于喜宴的事,爹你要是信得过我,我明日就拟个单子出来。到时爹你有空的时候照单子去镇上采买东西就成了。” 许父一辈子没能考中举人,就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儿子身上。整日只让许兴昌念书做文章,旁的事都不让他插手,养的许兴昌成了个不通庶务的人。说起来他今年都三十六七岁了,但遇到这些事也手足无措,全无半点头绪,还没有许攸宁来的明白。 分明是他自己要成亲,但下聘的事,喜宴的事却都是许攸宁在操办。还将他今儿犯愁了一天的聘礼和筹办喜宴的钱都给他解决掉了。 许兴昌就觉得,他和许攸宁的身份反了过来。他是个稀里糊涂,什么事都不懂的儿子,而许攸宁却是什么都清楚明白,做事有条不紊的父亲。 面上不由的有些发烫,嗯了一声,将手里的玉观音收好。 然后叫许攸宁:“我推你回屋,你早些睡。” 虽然家里有油灯,但点灯费油。晚上又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一等天黑父子两个都是直接上床睡觉的。 许攸宁应下了。也不用他推轮椅,自己趁着外面的星月光亮洗漱好,回自己屋睡觉。 许是今儿拿了这块玉观音出来的缘故,许攸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睡着之后就开始做起梦来。 梦里是震天的喊杀声和哭声,满目奔跑的人和红色的鲜血,让他如同身陷泥沼,全身冰冷黏湿,不能动弹分毫。 其实他小的时候经常会做这个梦。虽然一开始的时候是会被吓到,但随着梦到的次数多了,整个人就开始平静冷漠下来。 后来他大了,就渐渐的不再梦到。现在时隔几年再次做了这个梦,他心里非但没有半分恐惧害怕,反倒还有想一探究竟的欲望。 只可惜一切都如同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他只能模模糊糊的望着里面如同修罗场的一切,却不能靠近分毫。 他就淡漠的想要转过身离开,这时耳中猛然的听到有个女人在撕心裂肺的大喊:“宁儿。” 心头忽然一震。他忙想要回身看个究竟,但身子却如同泥塑木雕一般,无论如何都动不了分毫。 后来经他用力挣扎,身子好不容易松动。急忙回头看时,却只见眼前一片血红迷雾,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也没有迟疑,抬脚就要跑进那片血红迷雾里面,脚下却忽然一空,整个身子直直的往下坠落。 心口一窒,许攸宁猛然的睁开双眼醒了过来。 转头一望,窗外天光微亮,远处近处有细碎的鸟鸣声传来。 他躺在床上出了会神,穿衣起床,拄着拐杖打开门去厨房,舀了冷水洗漱。然后开始做早饭。 早饭是绿豆稀粥,菜是昨儿晚上剩下来的豌豆,热一热便能吃。 等到他将稀粥烧好,许兴昌听到外面的声响也已经起来了。 父子两个在桌旁对面坐下吃早饭。饭后许攸宁坚持要洗碗,许兴昌也只得由着他。 昨晚入睡前想了好一会儿,许兴昌也想明白一些事,这会儿就叫住许攸宁跟他说话。 “你做木雕的事,往后也不必再瞒着我了。有门手艺傍身总是好的。不像我,年近四十的人了,还文不成武不就的,半辈子都荒废了。只是一样,有空的时候你还是要多看看书。等过些日子我空闲下来,就带你去城里看看。兴许遇到个名医,就能将你的腿给治好了呢。到时你还是要以举业为重的。” 许攸宁断腿的这三年,许兴昌已经带着他将镇里所有的大夫都看遍了,但依然一点用都没有。甚至还有人说许攸宁这腿永远都治不好,往后只能这样瘸着了。 可是许兴昌总是不愿相信。 他觉得许攸宁是个很聪慧的人,这辈子就该有个锦绣人生。怎么能因为这断腿的事让他一辈子都只能待在这乡下? 哪怕倾家荡产,只要能治好许攸宁的腿他都愿意。 许攸宁对此却不抱什么希望。但也不想打击到许兴昌,就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好。我知道了。” 父子两个又说了几句话。许兴昌正要出门去学堂教书,叶荷花和叶小娥就过来了。 请她们两个坐下,倒茶过来给她们两个喝,彼此闲话几句,许兴昌就将昨儿晚上准备好的东西拿了出来。 两套衣裳,两块手帕,两只乌银戒指。另外就是那块玉观音吊坠,用大红布团团的包裹了起来。 衣裳手帕和银戒指还是许兴昌那死了的前妻留下来的,都有些旧了。但看得出来保管的很好,看起来还都是干净整洁的。 叶荷花和叶小娥接过这些东西,笑着对许兴昌说了几句贺喜的话,便拿着东西去叶细妹家。 一路上两个人还笑说,这个许秀才倒是个有骨气的。细妹都说了,不要他一分聘礼。若是旁人听了,白得一个堂客,心里不要喜欢的跟什么似的。这许秀才倒好,一定要出聘礼。 就算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可到底是他的一番诚心不是。 两个人一路说笑,等到了叶细妹家,也是先说了几句贺喜的话,然后就将这些东西拿出来递过去。 叶细妹留她们两个吃了茶。还将前些时候买的芝麻糖装了一盘请她们两个吃。 等到她们两个走了,叶细妹才开始翻看许家的聘礼。 叶细妹这几年手头宽裕了些,也给自己置办了几件好衣裳和几样首饰,所以看到许家拿过来的这些衣裳手帕和戒指,便笑了一笑。 她倒不是要许家给她多贵重的东西做聘礼。实际上许兴昌竟然有聘礼给过来已经叫她觉得很意外了。不过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的想笑。 待看到那块大红布包裹的东西时,叶细妹也没有多想,随手打开来。 不想里面竟然是一块翡翠玉观音!握在手掌心里的时候感觉有些凉。 叶细妹吃了一惊。拿起来对着太阳细看时,只觉整块玉都是透明的,仿似连日光都能透过玉照到她脸上一样。 不过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玉,也没有想到这块玉观音会有多贵重。就许家那样的人家,还能真的拿得出什么贵重的玉来?那他家就不会穷困成这个样子了。指不定就只是一块好看些的石头,找人打磨成了观音的形状罢了。 但既然打磨成了观音的形状,那戴在身上就肯定是好的。 于是叶细妹就叫了叶蓁蓁过来,抬手将这玉观音吊坠挂到了她脖子上。还笑道:“好孩子,这个往后就给你戴。希望观音菩萨看在娘诚心的份上,能保佑你这病早些好起来。”《 》 10.开口 虽然龙塘村里的人说起叶蓁蓁来,都说这孩子肯定是因着小时候那次高热烧成了个傻子,这辈子都只能这样一直傻下去了,但在叶细妹的心里,却坚信叶蓁蓁这只是病了,总会有好起来的一天。 现在将这玉观音给叶蓁蓁挂在脖颈上,也是盼着观音菩萨能保佑叶蓁蓁好起来。 叶蓁蓁上辈子虽然不是个话多的人,但每天也会正常的说话。可是穿越过来也有个三四天了,到现在她也没敢开口说一个字。 她知道原身是个傻子,从来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她这要是猛然的就开口说话,旁人不得以为她是被鬼怪给附身了啊。 虽然现实点来说她这也确实算得上是附身。上辈子她约莫是被父母忽然要她辍学的事给气的心绞痛忽然死了,随后魂魄也不知道怎么就飘荡到这个异世来了。估摸着原身也是那个时候得病死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就在原身身上安营扎寨了。 但是这事肯定不能让别人知道啊。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只怕会以为她是鬼怪,说不定会直接一把火将她给烧死。 小命要紧。所以暂且她还是不要说话的好,等往后找到个合适的机会,再慢慢的表现出她傻病好了的模样,这样才不会教外人怀疑。 现在叶蓁蓁就觉得是个很合适的机会。 玉观音嘛。看样子叶细妹是个很相信菩萨的人,龙塘村里的人想必也很相信。既然叶细妹现在将这玉观音吊坠挂到了她脖子上,她正好可以来个开口叫娘,大梦方醒的场面。然后叶细妹和旁人问起来,她就说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当这个玉观音吊坠挂到她身上的时候,她就忽然觉得脑子一片清明,整个人竟然开始慢慢的什么都知道了。 叶细妹和旁人肯定会以为这是观音菩萨显灵保佑她,肯定不会疑心到其他的上面去。 心里这样想着,叶蓁蓁就伸手握住了吊坠。 入手觉得有些凉凉的。不过待低下头一看,她就吓了一大跳。 刚刚叶荷花和叶小娥送许家的聘礼过来的时候她其实就坐在一旁,也看到了那些衣裳手帕和戒指,不过没有看到这个玉观音吊坠。被一块大红布团团的包裹着呢,谁晓得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后来叶细妹给了她两块芝麻糖,她就忙着吃糖去了,压根没有看到叶细妹打开红布时里面露出来的东西。就是刚刚,也是听到叶细妹给她戴吊坠的时候说的话才知道这是一块玉观音吊坠。 当时她心里跟叶细妹是同样的想法。能是多贵重的东西啊?至多也就是一块品相不怎么好的杂玉罢了。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会是一块翡翠啊。而且看品相还应该是玻璃种。通体透明,跟玻璃一样,无一丝杂质,从内往外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叶蓁蓁上辈子同桌的父亲很喜欢赌玉,连带着她这位同桌在玉石上面也是一位小行家。有时候会给她科普一下这方面的东西,所以叶蓁蓁对玉石方面也有一定的了解。 不过就算再了解,她家里也就是底层的生活水平,以前她也只在电视和商场里的柜台里面看过这些翡翠之类贵重的东西,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能亲手摸到。 而且听叶细妹刚刚的意思,这块玉观音以后就给她了? 叶蓁蓁也不晓得现在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感想。好像走在路上,忽然被人用一块金砖照着她脑袋就给拍了下来,整个人都有点懵。 一懵就忘了要趁着这个好机会开口说话的事,只呆呆的坐在门口的小竹椅上面。 叶细妹正在院子里面翻晒豆秸秆。 八、九月份是收红豆,绿豆,黄豆等豆类的季节。割下来的豆秸秆要晒干了,晒脆了,然后用脚踩,或是用梿枷打,将豆荚里面的豆子都打下来。然后豆秸秆还能捆起来,留着以后当柴火烧。 翻晒的间隙,一回头看叶蓁蓁坐在小竹椅上发呆,叶细妹只觉得心里发酸,又觉得有些欣慰。 发酸的是,这孩子不会一辈子就真的这样傻下去吧?欣慰的是,她到现在也没能生养个一儿半女下来,男人又死了,有叶蓁蓁陪着她,到底这家里不是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般想着,又回过头去继续翻晒豆秸秆。 叶细妹是个决定下了一件事就不会再去多想的人。既然她已经答应下了和许兴昌的亲事,现在开始就想着到时要带哪些东西嫁过去。 已经是八月中下旬了,离下个月初二的黄道吉日也没多少日子了。 原本叶细妹是舍不得她的房子的,只想一辈子住在这里不挪窝,但她也明白许兴昌不是招赘,既然说定了是她嫁,那她就要带着叶蓁蓁住到许家去。 哪怕许家的那几间屋子都是茅草土砖房,及不上她这房子的一半。 不过有好些东西都是可以带过去的。这房子也可以锁在这里,有空的时候就回来打扫下。 期间村子里有两个人找上门来,说要买她的房子。都想着她既然要嫁到许家去,她这房子不就空置在这里了?正好那两户人家里都打算要重新盖房子,见叶细妹这房子不仅盖的好,院子大,视野也宽敞(在村子的最前头。打开院门正对着的就是一大片农田。农田的尽头是两条堤坝,堤坝后面是一条大河,河对面是其他的村子)就想着直接买下这房子来,也省得自家盖房子还要重新买材料请泥水匠,能省下很多银钱来。 不过被叶细妹给拒绝了。 一来固然是这两个人想着要捡漏,打量叶细妹要嫁人,这房子带不走,放着也没用,还能不卖了?就有点趁人之危的意思,出的价格不高,叶细妹不愿意卖。二来最重要的,是叶细妹心里想着,她现在嫁给许兴昌也是没法子的事。自己说下来的话那就得自己担着,但谁晓得她和许兴昌往后能不能过到一块去? 若能过到一块去当然最好,到时也许她能说服许兴昌和他儿子搬到她这家里来。她就不信许兴昌真的能迂腐到那个程度,放着大好的房子不住,非要住那几间破烂茅草房。 而要是以后她和许兴昌过不到一块去,反正她都已经做过一回寡妇了,也不介意再跟人和离一次。到时她就能带着叶蓁蓁回来继续住在这房子不是。 这房子就是她和叶蓁蓁的退路,所以再怎么样也一定要好好的留在这里的。 于是接下来连着好几天叶细妹都在收拾自己要带到许家去的东西。等到她都收拾好的时候,也就到了九月了。 所谓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农历九月的时候天气已经渐渐的凉了下来,早晚都要披一件夹衣才行。 初一这日叶细妹就将一应东西都准备好了,晚上叫了叶蓁蓁过来跟她说话。 明儿就是正日子了,虽然乡下穷人的嫁娶没有城里有钱人嫁娶的规矩多,但到时人多忙乱,叶细妹也担心自己会顾不到叶蓁蓁。 更何况明儿吃完早饭之后叶蓁蓁会跟着嫁妆先去许家,她这里要等到半上午的时候才会过去。怎么能放心得下呢? 虽然是再嫁,但明儿也是个好日子。于是前段日子叶细妹特地从箱子里寻了一块花布出来,给叶蓁蓁做了一身新衣裳。 衣裳是樱桃红色的,上面是米白色的小碎花。领口是丁香色的,看起来很喜庆。 头发也用心的梳过了,扎了一对丫髻。发髻上面还各绑了一条丁香色的发带,算是装饰。 叶细妹抬手给叶蓁蓁整了整身上的新衣裳,仔细的打量她两眼,笑的一脸慈爱。 “我的蓁蓁原来是个美人胚子呢。你看这眉毛,柳叶儿一般。这双眼睛,水润润的。等过两年再大些,身子抽条了,十里八乡也找不出一个比你相貌更好的人来。” 说到这里,她心里有点难过,面上的笑容也暗淡下来。 要是叶蓁蓁不是个傻子,那往后等她长大了,她家的门槛肯定会被媒婆给踏平的。但她要是一直这样傻着...... 哪户好人家会娶个傻子回去做媳妇啊?就算相貌生的再好也没有用。 而且,她也会担心叶蓁蓁嫁到别人家会受欺负,怎么能放心她嫁人呢? 想着,又安慰自己,也像是安慰叶蓁蓁。抬手摸了她的脸一下,笑着说道:“没事。就算往后没人娶你也没关系,蓁蓁就跟着娘过,啊。只要娘还活着一天,就肯定会好好的照顾你一天。” 哄小孩的语气。脸上虽然带着笑,但很有几分强颜欢笑的意思,叶蓁蓁能感受得出来。 穿过来也有个十来天了,叶蓁蓁能感受得到叶细妹对她的好,心里还是挺感动的。 上辈子她父母重男轻女,从小到大连句温和的话都没有对她说过,现在猛然听到叶细妹说的这句话,叶蓁蓁忍不住的就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起来。 抬手揉了揉鼻子,她想了下。最后还是看着叶细妹,试探着开口叫了一声:“娘?”《 》 11.功劳 叶荷花有儿有女,儿子去年才成亲,儿媳妇今年年初就给她添了个大胖孙子,她在龙塘村也算得上是个全福人了。 早先两日叶细妹就跟她说好了,不但要请她做媒人,干脆让她连这个全福人也一块儿做了吧。叶荷花也应承了下来。 于是等到九月初二这日,绝早叶荷花就过来了。 就见叶细妹已经起来了,叶蓁蓁还在床上没有醒。 叶荷花见叶细妹今儿好像特别高兴,脸上的笑意就没有下去过。便打趣她:“这嫁人到底是一件大喜事。你瞧瞧你,自打我进门你就笑得没有停歇过。昨儿晚上怕不是高兴的一整宿都没有睡吧?” 叶细妹的相貌原只算得上是中等,天天操持家里田里的话,皮肤也不白皙细嫩,但这会儿她满面笑容的模样,竟让人觉得她立刻变美了不少。看着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我昨儿晚上是高兴的一整晚都没有怎么睡着。” 叶细妹面上的笑意如何掩都掩不住。但还是尽量压低了声音,伸手指了指还在床上睡觉的叶蓁蓁,“但不是因为今儿嫁人的事啊。我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也不是头一次嫁人,难道还要害羞?我是因为呀,” 说到这里,叶细妹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深了起来,“荷花婶子,我告诉你,就昨儿晚上,蓁蓁开口叫我娘了。她叫我娘了!荷花婶子,你说这孩子的傻病是不是好了?不然昨儿晚上怎么能开口叫我娘呢?” 叶荷花顺着她的手指,半信半疑的看过去。 蓝底白花的棉布被子当中拱着一个小圆包,叶蓁蓁背对着她们,看不到此刻她的脸。 不过叶荷花是不大相信叶细妹说的话的。 她和叶细妹做了这么多年邻居,也可以说是自小看着叶蓁蓁长大,一看就知道这孩子是个傻得没救的。也就叶细妹将她当个宝,一直悉心的养着她。这要是换了其他的人家,养着这么个傻子一点用没有不说,还得供她一口吃的,早就找个地儿扔了。 现在这傻子还能忽然开口叫娘了?怕不是今儿的太阳要打西边出来吧。 叶荷花觉得肯定是叶细妹听错了。当娘的人嘛,都觉得自家的孩子是世上最聪明的。哪怕几个月大的孩子无意中发出个什么音来,只说这孩子是会叫爹了,会叫娘了,恨不能宣扬的满村子的人都知道。 但是叶荷花没有将心里的这些想法说出来,反而附和着说道:“这可真是太好了。看来你和许秀才的这门亲事好啊,旺人。你看,蓁蓁这不就晓得开口叫你娘了?只要往后你好好儿的跟许秀才一起过日子,这蓁蓁的傻病肯定能好起来,跟其他正常的孩子一样。” 叶细妹听到这话很高兴。 原本她对自己和许兴昌的这门亲事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感想。反正是自己不小心说下的话,说不得,这枚苦果也只能自己咽了。不能因为她的事无故拖累许兴昌不是。但是没想到现在叶蓁蓁竟然会开口叫她娘了! 若果真如叶荷花说的,都是她和许兴昌要成这个亲的功劳,往后叶蓁蓁还会更加的好起来,她也是愿意以后跟许兴昌好好的过日子的。 就对叶荷花说道:“荷花婶子,借你吉言了。待会儿要帮厨的人就要来了,到时有得忙呢。你现在就给我梳妆打扮罢。” 虽然平日她都不怎么梳妆打扮,也就挽个发髻,随便的插一根木簪子或者银簪子就算完事了,但今儿到底是成亲的日子,还是要梳妆打扮一番的。 叶细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昨儿才刚洗过,这会儿散在肩头后背,泛着缎子似的光亮。 叶荷花拿了黄杨木梳子,一边给她梳头发,一边感慨着:“你这头发可真是生的好。十里八乡的也找不出头发长的比你更好的女人了。” 一边说,一边灵活的给她挽了个发髻,戴了叶细妹以前积攒下来的几件好首饰。许家作为聘礼送过来的那两只银戒指也给她戴在了手上。一边还跟她说话。 因为顾忌到叶蓁蓁还在旁边的床上睡觉,所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很轻。 但是叶蓁蓁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一直没有转过身来,而是背着身子在仔细的听她们两个人说话。 昨儿晚上她开口叫了叶细妹一声娘,起先心里还是有点紧张的,不晓得叶细妹听到了会不会将她当做鬼怪。但没想到叶细妹的反应先是一怔,过后就猛的将她抱进怀里,一边叫着蓁蓁一边哭。 就算后来两个人睡下了,叶蓁蓁也能感觉得到叶细妹一晚上都没有怎么睡,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这也导致叶蓁蓁一晚上也不大敢睡。虽然眼睛一直是闭着的,但意识却一直是清醒着的。 直至外面鸡鸣一遍过后她才撑不住,模模糊糊的睡了过去。 也不晓得睡了多长时间,隐隐的听到屋里有人在说话,立刻又惊醒过来。 这房间的后墙上面开了一扇窗,能看到外面的天光还没有大亮。甚至屋里都点亮了一盏油灯,刚刚叶荷花就是借着这油灯的光亮给叶细妹梳妆打扮的。 不过等到叶细妹梳妆打扮好,窗外的天光就渐渐的亮了起来。鸟儿的叫声也渐渐的多了起来。 叶细妹这才走到床沿上坐下,手隔着棉被搭在叶蓁蓁的身上轻轻的摇晃了两下。一面轻声的唤她:“蓁蓁?蓁蓁?该起来了。” 如此摇晃了两三下,叫唤了两三声,叶蓁蓁才做了刚睡醒的模样起身坐起来,抬手揉了揉眼睛,茫然的看着叶细妹,张了张口,叫她:“娘。” 叶荷花原本还在收拾那些个黄杨木梳子,装了胭脂铅粉的粉盒之类,不提防忽然听到叶蓁蓁发出这么一声来,只吓的一个没拿稳,啪嗒一声,手里的梳子就掉到了地上。 不过她也顾不上去看了,转过头,一脸震惊的望着叶蓁蓁。 她刚刚莫不是听错了吧?这傻子竟然真的会开口叫娘了?亲娘嘞,今儿的太阳莫不成真的要打西边出来吧? 叶细妹则是心情激动,眼眶都湿了。 她脆生生的答应了一声。然后看着叶蓁蓁小心翼翼的说道:“蓁蓁乖,再叫娘一声?” 她等这一刻等了八年。昨儿晚上翻来覆去的一晚上没睡着,也是担心那时候是自己听岔了。但是见叶蓁蓁已经闭眼睡着了,又不好摇醒她让她再叫自己一声。 但是现在叶蓁蓁刚一醒,看到她就立刻叫了她一声娘,她怎么能不欣喜若狂? 就很想再让叶蓁蓁叫一声。同时也是想让叶荷花知道,她没有说谎。看,叶蓁蓁真的叫她娘了。 叶蓁蓁将叶细妹的紧张和激动都看在眼里,眼角余光也将叶荷花的一脸震惊和不可置信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时下的人都很相信冲喜这个说法。今儿是叶细妹大喜的日子,她挑在这时候开口说话,以后再慢慢的恢复她的‘傻病’,相信旁人也不会过多怀疑。 就算怀疑,大不了就往冲喜上面说嘛。反正这种事原本就很玄幻,大家谁都说不清。 所以在听到叶细妹的话之后,叶蓁蓁歪了歪头,从善如流的又叫了一声:“娘。” 声音较刚刚大了一些。 不过原身这些年都没有开口说过话,这猛然的开口说话,声音还是有些哑,吐字不算特别清晰。但总还是能听得出来她叫的是娘。 叶细妹越发的高兴了。一边大声的答应了一声,一边眼泪水就沿着面颊滚落了下来。 叶蓁蓁见了,赶紧给她擦。 手边也没有手帕什么的,也找不到其他可以擦眼泪水的东西。只得用自己的衣袖子给她擦了。 叶荷花这时已经反应过来了。快走两步过来,目光一直好奇的盯着叶蓁蓁瞧。 叶蓁蓁也不怕,抬头跟她回望着。 叶荷花仔细的打量了她一番,就啧啧称奇的对叶细妹说道:“别说,蓁蓁这孩子瞧着果然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以往她面上总是一团迷瞪瞪的,眼珠子瞧着也混沌。可你现在瞧她,面上以往的傻气再没有了不说,一双眼睛看着也清明了起来。还真的会开口叫娘。细妹啊,看来你和许秀才的这么亲事真的是成的好啊。若不然,怎么你要成亲了,你家蓁蓁的傻病忽然就好了起来?这一定是观世音菩萨在保佑蓁蓁啊。” 如果说刚刚叶荷花对叶细妹说的那番话还是敷衍,但这会儿可就全都是她的真心话了。 她是真心的觉得叶细妹和许兴昌的这门亲事好。旺人!以后但凡他们两个人好好的过,日子肯定会越来越顺遂的。 而叶细妹听到她说观世音菩萨保佑这句话,猛然的就想起许兴昌聘礼中的那块玉观音吊坠来。 仔细一回想,好像就是昨儿她将那块玉观音吊坠挂到叶蓁蓁的脖颈上后,晚上叶蓁蓁才开口叫她娘的。 这般说来,那块玉观音吊坠是个极厉害的宝物啊。不然叶蓁蓁的傻病能好? 心里就开始感激许兴昌起来。也暗暗的下定了决心,往后她要好好的跟许兴昌过。《 》 12.见面 叶细妹已经将一应嫁妆都打理好了,等到前两日她请来给她送嫁妆的人过来,打发他们吃了早饭,就站在廊檐下看着他们用扁担挑院子里的箩筐之类的东西。 嫁妆种类繁多。有粮食米面,芝麻绿豆之类,箱柜洗脸架之类,甚至还有一头猪,一笼鸡。箩筐里面更是放了好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就有个年轻的后生笑着冲叶细妹说道:“细妹嫂子,我也算是帮人送过几回嫁妆了,这可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的嫁妆里还有鸡和猪的。连这箩筐里面还放了几十只鸡蛋。细妹嫂子,你怎么不把你这房子也拆了一块儿带过去啊?”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叶细妹听了也笑。 笑过之后就说那后生:“没的扯你娘的淡!好好的挑你的东西吧!若颠破了一只鸡蛋,待会儿的喜宴你就别吃了。” 那几十只鸡蛋就放在这后生挑的箩筐里面。 后生笑了笑,弯腰将扁担架在肩头,叫了一声起,挑着一对箩筐就跟着前面的人走出了院子。 叶细妹这时去牵了一头驴过来,将叶蓁蓁抱在驴背上坐了。伸手给她抚平了衣襟上的一丝折痕,笑着柔声的跟她说话:“蓁蓁乖。你骑着驴先过去,娘待会就过去找你啊。别怕。” 叶蓁蓁点了点头,没说话。 虽然叶荷花已经跟人说了,蓁蓁这孩子的傻病好了,刚才我可是亲耳听到她叫娘了呢。现在院子里的人都用一种探究的目光在看她,但那也不能一下子啥病就全好了,什么话都能说了呀。 这事急不得,得慢慢的好起来。所以叶蓁蓁现在能不说的话还是不说,免得旁人心生怀疑。 叶细妹见她点头,就叫了一个看起来很稳重的后生过来,让他专门牵着驴,看着叶蓁蓁,不能让她从驴背上摔下来。 后生应下了,牵着驴的绳子往外面走。 正好在送嫁妆队伍的最后面。也不晓得这算不算是让她压阵的意思。 叶蓁蓁心里这样想着,在驴背上回头看了一眼。 叶细妹还站在院门口,看到她回头,还抬起右手对她扬了扬。显然很不放心她。 叶蓁蓁就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回过头看着前面。 她上辈子从来没有坐过驴,现在头一次骑,感觉还挺新鲜的。 也有点害怕,坐在驴背上老担心自己下一秒会掉下来。所以腰背弯着,双手也紧紧的拽着驴身上的毛,全然不像电视剧上那些骑驴的小媳妇腰背挺的笔直,面上神态自若。 好在骑了一会儿,发现这驴走的挺稳当的,叶蓁蓁菜渐渐的放松下来,开始看周边的景致。 秋收刚过,油菜还没有开始种,农田里面一点儿绿色都没有。倒是路旁边栽了好些不知道品种的树,树叶还是绿的。田埂上的草也还是绿的,间或开了些不知名的野花。景色还是很好的。 现在送嫁妆队伍已经走出了一段路了,沿途有几户疏疏落落的人家,都扶老携幼的出来看热闹。 叶细妹要嫁给许秀才的这件事早就传遍了全村,众人茶余饭后讨论的同时,也都在猜叶细妹会带些什么东西嫁过去。 现在看到连鸡和猪都要带过去,这些人一方面笑的同时,一方面也都在酸溜溜的说许秀才好福气。 就这头大肥猪,一看就养了好长时间了。等今年过年杀了,卖掉一部分肉留一部分肉,一家人该过个多好的年啊。 养猪费粮食,乡下的人连家里的几口人都喂不饱,还能有剩余的粮食喂猪?所以龙塘村很多人家都不养猪的。家境好一些的人家,过年就去镇上割一两斤肉回来一大家子吃,家境不好的人家,一年到头连个肉味只怕都没有尝过。 所以现在看到这样一头哼哧哼哧叫着被人往前赶的大肥猪,看热闹的人心里都羡慕死了。 其实倒不怪叶细妹这样做,乡下偷盗多,叶细妹自己嫁到许兴昌家去,屋子空在那里没人看守着,过不得几日,屋里的东西只怕都要被人趁夜偷盗走了。 而且乡下人偷盗东西不仅仅只是偷盗值钱的,哪怕只是一根针,那也觉得是占了大便宜,也能顺手给你偷走。所以叶细妹索性将能带走的东西全都带走,只留了一座空屋子在那里,这样也就没人心里惦记了。 送嫁妆的队伍渐渐的往前面推进,看热闹的一众人这时也看到了在队伍最后面的叶蓁蓁。 就开始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叶蓁蓁能听到有人在笑着说,看,这就是那个傻子。还有人笑着说,细妹和许秀才确实很配啊。一个家里有个傻子,一个家里有个瘸子。还都是捡来的,不是自己亲生的,偏生他们还当着宝一样。世上哪里去寻这样相配的两个傻子? 旁人的人听了这话都笑起来。 叶蓁蓁没有笑,抬头望过去。 说话的是个长的尖嘴猴腮的男人。穿一件油浸浸,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褂子。脖子缩着,双手拢在两只袖筒里面,面上是嘻嘻的笑。看起来很恶心。 叶蓁蓁轻抿了唇,没有再看这个人,冷漠着一张脸继续往前面看。 龙塘村很大,百来户人家疏疏的散着,从村前走到村尾也要近两刻钟的时间。 叶蓁蓁也不晓得哪一个是许兴昌的家,只坐在驴背上打量着四周。 入目都是差不多的砖坯茅草房。有一户人家是青石做墙,青瓦覆顶,一看就很鹤立鸡群。 叶蓁蓁听得队伍里的人说话,知道那是族长家,难免又多看了那房子两眼。 又走了一会,她就听队伍里有人在叫:“终于要到许秀才家了。好家伙,我肩上挑的这一担子够重的。等待会开席的时候我可要多吃一碗饭,不然都补不回来。” 叶蓁蓁往前面看,就看到有一户人家院门上面贴了大红对联,窗户上贴了大红双喜字。院子里面摆了好几张桌子。旁边的条凳上坐了几个人,正一边抽旱烟一边说话。 又看到有个站在院门外伸长脖子往外面看的人,远远的望到他们,连忙回过身往院子里面跑。 接着院子里面就相继有人走出来。 叶蓁蓁眼尖,看到有个人坐在轮椅上被人往外推。心里就知道,这个人想必就是许兴昌的儿子,名叫许什么宁的了。 送嫁妆的队伍走的快了起来。队伍最前面的人刚要靠近许家的院门时,就有人点着了炮仗,震耳欲聋的噼里啪啦声立刻响了起来。 不说叶蓁蓁吓了一跳,她坐着的驴子显然也吓了一大跳,嗷的一声叫的同时还猛的蹦了起来。 好在叶蓁蓁还算身手矫健,见情形不对,立刻手撑着驴背往下一跳。 所幸驴背不算高,她这一跳没有摔到,稳稳的落了地。 不过就在她落地的同时,这头驴子也跟离弦的箭一样蹿了出去,连牵着它的人都没能拉住。 叶蓁蓁:...... 人群一阵忙乱。好在立刻有人一边呼叫一边追了过去。而且离得远了,炮仗的声音小了,驴子终于停下来,被那个人牵了回来。 叶蓁蓁舒了一口气。 她这几天跟叶细妹相处挺好的,今天是叶细妹的大喜日子,她肯定不想出什么差错。特别这头驴原本还是她骑着的。 许兴昌显然没有料想到叶细妹会有这么多嫁妆送过来。甚至连鸡和猪也一并带了过来。 现在他就看着那笼鸡和那只猪出神,压根不晓得该怎么办。 他不会养猪,也不会养鸡,所以家里从来没有这些个东西。相应的也就没有关猪和鸡的地方。 这一笼鸡还好,现在随便往哪个院子角落里一放,纵然吵闹些,但关在笼子里面也不会四处乱跑。但这一头猪...... 总不能用绳子栓在树上不让它走动吧?要不然让它在院子里面乱跑,这喜宴还怎么吃啊。 还是许攸宁立刻反应过来。叫人将院子里面一间用来堆柴火的小屋子的门打开,将那只猪暂且赶进去关起来。然后轻轻的推了许兴昌一下,叫他领着那些送嫁妆的人将嫁妆都抬到卧房里面放好,等人都走了再安置。 自己则是转动着轮椅往叶蓁蓁这里来。 叶蓁蓁的注意力还在那头驴上,猛然的听到有人在说话:“你就是蓁蓁吧?” 声音如风动碎玉一般的清越,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这是在跟她说话? 她收回看着驴的目光,抬眼看着面前的人。《 》 13.吃糖 少年穿一件淡蓝色的直裰。看得出来不是新的,穿的应该有两年了,但浆洗的很干净。而且这件直裰全身上下连一丝折痕褶皱都看不到,哪里都是熨熨帖帖的。搭在轮椅扶手上的一双手白净,手指线条流畅,指尖的每一颗指甲都修剪的很圆润。 许攸宁给叶蓁蓁的第一个感觉是干净,近乎有洁癖一样的干净。 目光往上移,待看到许攸宁脸的时候,就算叶蓁蓁上辈子在电视上网络上看过各种各样类型的帅哥,但这会儿也发了好一会儿愣。 这个少年长的也太好看了吧!而且他看着人的时候目光带笑,很专注,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一般。 叶蓁蓁被惊艳的一时没有说话。目光也毫不掩饰的,直直的,呆呆的望着许攸宁。 许攸宁倒不知道这个。 他虽然没有见过叶蓁蓁,但他知道村里的人都说叶蓁蓁是个傻子,今年都八岁了还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看人的时候也是呆呆的。 就微微的笑了起来。也不管叶蓁蓁有没有听懂,温声的同她说道:“你娘还没有过来,这里人多事杂,大人未必会注意到你。你先跟在我身边,让我先照看着你,好不好?” 这个人真的很有亲和力啊,他说出来的话压根就没有人能拒绝得了。 而且,在对许兴昌家还一点都不熟悉,对这院子里的村民也一个不认识的情况下,叶蓁蓁觉得他的这个提议确实很好。 于是她就哦了一声,算是同意了他说的话。 这次换许攸宁发怔了。 不是说这个小姑娘是个傻子,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吗?可是刚刚她不就开口说话了? 而且,既然她能回答哦,那就说明她听懂了刚刚他说的话。 那她就不可能是个傻子。 许攸宁不由的目光细细的打量起叶蓁蓁来。 穿一身很喜庆的衣服。头上扎了一双丫髻,系了两根丁香色的发带。两颊有肉,下巴却尖俏。一双眼看起来澄澈分明,清亮无比,哪里会是个傻子? 但是村子里的人这些年都在说...... 许攸宁虽然心中狐疑,但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连唇角的笑意都没有消褪分毫。对着叶蓁蓁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他用手转动轮椅上的轮子往回走。 叶蓁蓁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用手转动轮子,心里在纠结到底要不要上前帮忙推一推的事。 这个少年,以后可就是她的继兄了。日夜都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肯定要跟他搞好关系的。 而且,看着一个美少年坐在轮椅上做这样的事,总容易让人心生怜惜。 于是叶蓁蓁纠结了没一会,就走过去伸手握住了轮椅后面的把手。 许攸宁显然很吃惊,回过头来看她的时候目光中都难得的带了丝惊讶。不过也是须臾即逝,面色很快的恢复如常。甚至还点头对她微笑道谢:“谢谢。” 叶蓁蓁没有说话,只矜持的也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双手用力往前推轮椅。 原身才八岁,能有多大力气?而且这个轮椅也不晓得是谁做的,挺粗糙的。乡下的地面又坑洼不平,所以推起来还是很费力的。 叶蓁蓁就咬着牙,闷头一直往院子里面推。 虽然她不认得院子里面或坐或站的这些人,但是龙塘村里的村民可是都晓得叶细妹八年前捡了个小婴儿回来,还是个傻子的事,现在叶蓁蓁推着许攸宁进来,就有好几个人看着她笑。 还有个人在笑着跟旁边的人说道:“哟,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连细妹家的傻闺女都会给人推轮椅啦?嗐,这可真是兄妹啊。才刚进门,就晓得心疼哥哥了。” 语气中满是调侃,听的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 其实这些人跟许兴昌算不得特别熟,关系也一般。平常背后谈论起来,言语间只说许兴昌是个杂姓人。人迂腐,不晓得变通。还捡了个儿子回来养,哪怕就算腿瘸了也依然养在家里。这天底下哪里找这么傻的人去? 今天他们之所以会过来吃这顿喜宴,还是因着许攸宁前几日对许兴昌的提议。 许攸宁晓得这些村民,但凡要出钱的事他们必定不会做。就是下帖子请他们来参加喜宴,只怕也不会过来。就算有来参加喜宴的,至多也只会包一两个铜板作为贺仪,但必定会将一大家子男女老幼都带过来吃喜宴。与其这般,倒不如索性说不收他们的贺仪,只请他们过来吃饭,大家好生的热闹一番。 若不然,喜宴冷冷清清的,叶细妹嫁过来的时候面上肯定会不好看,以后龙塘村的村民背地里肯定也都会拿这件事笑话她。 所以,之所以会这般做,一来是能让叶细妹知道他们父子对她嫁过来的重视,二来,龙塘村的村民封闭且排外,只以为叶姓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姓,心里洋洋得意。至于其他的姓,那都是杂姓,不配让他们正眼看。 所以看着许兴昌和许攸宁姓许,他们背地里便有许多闲话说,也百般看不起。许攸宁心里就是想着,趁着这次喜事请他们过来吃饭,也许能让大家往后对他们更加接受一些。 他自己对龙塘村这里是没有半点感情的,随时都能离开,但是许兴昌不一样。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又是个喜欢安稳的人,所以就算这里的村民愚昧且落后,对他明里暗里的都有排斥之意,但他依然舍不得离开。 就让许兴昌去邀请了周边和他们还算相熟的人家。而这些人家一听可以不用贺仪就能来吃喜宴,自然一万分的乐意。 但是没想到这些人过来吃白食就算了,口中依然这般的不干净。 许攸宁目光微冷。正待要说话,许兴昌这时看着叶细妹的嫁妆都在屋里放好,正走了出来。 看到叶蓁蓁,他停了下脚步。然后才走过来,双手局促的在自己身上一件簇新的蓝布直裰上面蹭了蹭,然后才期期艾艾的说道:“你,你就是蓁蓁吧?” 叶蓁蓁不说话,目光不着痕迹的打量他。 她记得她小学的时候学唐诗学宋词,旁边课本上有一个身穿白衣诗人的配图。下颌有须,头微仰,眉宇间满是忧国忧民之色。双手背负在身后,清瘦,仿似一阵风来就能被刮跑了似的。 叶蓁蓁觉得许兴昌就挺像那个配图上的人的,典型的后人畅想中的古代文人形象。 她知道这个人以后就是她的继父,她得管他叫爹,但是现在,她还叫不出来。 就只抬头望着他。 其实她目光是很平静的,不带一丝情绪。甚至连最开始的探究之色都没有了,只是单纯的望着。可是落在许兴昌眼里,还是觉得她望过来的目光锐利的如同两根针一般,被她望的心都要漏跳一拍了。 越发的紧张慌乱起来。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在脸上挤了个笑容出来,问道:“你,你渴不渴?饿,饿不饿?” 叶蓁蓁:......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许攸宁很了解许兴昌,晓得他现在压根就不知道该怎么跟叶蓁蓁相处,就给他解围:“妹妹有我照看着,爹你只管放心。” 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面或站或坐的龙塘村村民,许攸宁的目光有些淡漠。不过随后转过头来的时候他还是很平静的说道:“爹,你去招呼村里的人吧。” 随着中午将近,已经有很多人涌进了他们家的小院里来。一来是等着看新嫁娘,二来是等着喜宴开始。 许兴昌应了一声。看了叶蓁蓁一眼,想要跟她说话,但到底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抬脚正要走,忽然想起了什么来,忙从袖子里掏了几颗粽子糖出来,略有些笨拙的用双手捧到叶蓁蓁的面前:“给你吃糖。” 叶蓁蓁:...... 她伸手接过这些糖。原想要说一声谢谢的,但想起刚刚她哦了一声时许攸宁目光中的惊讶,想了想就还是没有说话。 许兴昌这时已经抬脚走了。叶蓁蓁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心里想着,这个继父看来也是个好人。 待回过头来时,就看到许攸宁在看她。 目光中带了些探究和若有所思,应该是在想她到底是不是个傻子的事。 叶蓁蓁就觉得许攸宁的目光挺深邃,也挺锐利的。看得出来他应该是个很聪明,也很细致的人。 不过她一点都不害怕。朝夕相处的叶细妹对于她忽然开口说话,不傻了的事都一点不怀疑,难道许攸宁还能怀疑出个啥来?据她所知,以前原身和许攸宁可是一点交集都没有。 就神态自若的拿了一颗粽子糖塞到口中。然后还将握着糖的手平伸到许攸宁面前往上轻举了举,意思是叫他吃糖。 原身虽然在乡下长大,但叶细妹从来没有舍得让她干过一点活。就算叫她干她也不会干呀。所以养的一双手白皙柔嫩。 而现在,叶蓁蓁白净的手掌心里面托着几颗呈琥珀色的粽子糖,秋水般明净的一双眼望着许攸宁,盈盈不沾一丝烟火气。《 》 14.细心 许攸宁忽然就轻笑了起来。 他这个人,虽然对着人的时候面上常常带着温和的笑容,给人的感觉好像很亲和,但若是细看,就会察觉他整个人的周身好像都裹着一层薄冰,就算表现的跟人很亲和,可其实也亲和的很疏离。 但是现在,他一双长眉舒展着,眼尾上翘,一瞬间只让人觉得他身上的那层薄冰消融,眉眼清俊柔和的不可思议。 叶蓁蓁竟然很没有出息的看呆了。 许攸宁已经伸出手,两根修长洁白的手指从她的手掌心里面拈起了一颗粽子糖放入口中,然后唇角笑容浅露,对她点头道谢:“粽子糖很甜,谢谢。” 声音清越,还带着几分笑意。 不但相貌生的出众,说话的声音也这样的好听,这个人可真是老天爷的宠儿啊。 叶蓁蓁心中这样想着,也对着许攸宁点了点头,没说话。 一来是被惊艳的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二来他们两个人还不熟悉,不知道跟他说什么话才好,三来,也是最重要的,原身到底傻了这么多年,不能一下子就全都好了。得让旁人觉得她是在慢慢的好起来的。 接下来许攸宁带她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许家正面三间屋子,中间堂屋,两边分别是许兴昌和许攸宁的卧房。现在叶蓁蓁的卧房是在许攸宁原本的卧房中间砌了一面墙隔成了两间。 是前半间。里面放了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一只衣柜,一张小方桌和一把椅子。 东西虽然简陋,也都是旧的,但是看得出来许家父子两个都是很用心的布置的。 许攸宁进屋之后,一面缓言慢语的对叶蓁蓁介绍这屋里东西的来历,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添置的东西,一面目光不着痕迹的打量她。 明明龙塘村里的人都说叶蓁蓁是个傻子,但是就他刚刚所见,叶蓁蓁绝对不会是傻子。 不过很可能是个话不多的人。 到底她以前真的是个傻子,还是村民见她不爱说话,以讹传讹,才说她是个傻子? 就见叶蓁蓁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在屋里到处走走看看。忽然看到墙上贴的四幅画,就走过去看。 是四张很寻常的绵白纸,上面分别画着桃花,荷花,菊花和梅花,右上角也都有题诗。 画面竟然不全都是黑白的,如花朵上面的这些地方都用胭脂铅粉这些颜料着了色。且画得桃花娇妍,荷花秀丽,菊花高洁,梅花傲霜,鲜活的就像刚从枝头上摘下来现贴到纸上去一样的传神。上面的题字也都写的浑穆有法度,却又不失秀丽飘逸。 乡下的屋子原就低矮,四壁也没有刷白,开的窗子也不大,所以难免就显得屋中光线暗淡,在里面待久了连带着心情也会有几分暗淡起来。 但是现在这凹凸不平的墙上贴了这四张画儿,只令人觉得眼前一亮,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而且看着也确实有点像小姑娘家住的房间了。 这是什么人画的花,题的字?就算叶蓁蓁在书画上面一点都不懂,可也看得出来这些花画的很好,字也写的很好。 叶蓁蓁转过头看着许攸宁。 面对她望过来的惊讶目光,许攸宁面带微笑的解释:“屋子里面的家具都是旧的,颜色也暗淡,我担心你住着会不喜欢。所以我闲暇的时候就画了这四幅画,你早晚看着,心情也会好一点。” 原来这是许攸宁画的花,写的字啊!难怪这几天她曾听叶荷花和叶细妹等人提起过,说许攸宁是个很聪明,才学很高的人。 只是可惜后来他右腿断了,要不然现在肯定都已经考中了秀才。说不定还中了举呢。 而且,这个人可真是细心啊。还晓得画几幅画贴在小姑娘的屋里,就是担心她会嫌弃这屋里收拾布置的不好,担心她会不喜欢。 原身做了这么多年傻子,这个人肯定也是知道的。但是还肯为她一个傻子这样的费心思,而不是敷衍了事。看来这许家父子两个确实都是很善良的人。 叶蓁蓁心中感激,就想着这次是肯定要开口对他道一句谢的。 就对他点了点头,客气的说着:“谢、谢谢、你。” 原身虽然声带什么都是正常的,但连着八年来都没有说过一个字,纵然叶蓁蓁现在想要说话,但声音仍然免不了会带着些许嘶哑和咬字不清晰。 不过许攸宁还是听懂了。温和的对她笑了笑:“往后你我就是兄妹了,你不用这样跟我见外。” 叶蓁蓁想起刚刚许攸宁在许兴昌面前说话,当时许攸宁就叫她妹妹了。 叶蓁蓁那时候心里还有几分诧异,想着这个人可真是一点都不见外。叶细妹和许兴昌半路夫妻,许攸宁以前跟她也不熟,但立刻就能叫她妹妹。 现在看来,这就是许攸宁聪明的地方。也是明明他这个人的气质是冷清的,但还是会让人觉得跟他说话的时候心里一点负担都没有的缘故。 因为他说话做事,从来都是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想的。 当然,应该也有一方面是他们父子两个人确实很高兴叶细妹嫁过来,爱屋及乌,所以连带着对她也很好。 就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外面的院子传来一阵喧哗。 叶蓁蓁下意识的转过头往窗子外面看,就看到院子外面有一队人过来。 是送嫁的队伍。叶细妹来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炮仗响。 叶蓁蓁虽然看到许攸宁在说话,但在这样大的炮仗声音里,那就是来个狮吼功她都未必能听到啊。猜测许攸宁应该是叫她跟他一起出去,她也没有迟疑,走过去推了轮椅,就和许攸宁一起往屋外走。 叶细妹已经走进屋子里面来了,目光正在四处寻找叶蓁蓁。待看到叶蓁蓁,立刻快走几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才分开了不到一上午的时间,但叶细妹心里一直在挂念着叶蓁蓁。就怕今儿许家人多,许兴昌顾不上叶蓁蓁,让她受了委屈。 现在看她好好的,叶细妹才放下心来。 外面的炮仗已经燃放完了,叶蓁蓁耳朵才觉得清净一点,满屋子闹哄哄的嬉笑声和说话声又哗的一下子涌了过来。 她勉强能听到叶细妹在跟她说话,问她上午过的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叶蓁蓁原本还想用点头摇头来回答的,但一听叶细妹问的这句话,她就不晓得该点头还是摇头了。 她上午过的挺好的,那她回答就该点头,有没有人欺负她,那她就该摇头。所以这到底是该点头还是摇头啊? 想了想,她就转过身指着许攸宁跟叶细妹说:“有他,他照,照看我,我,我很好。” 叶蓁蓁也发现了,她现在一个字两个字的说话还行,说三个字以上就会有点磕巴。不过她也不担心,后面总会慢慢练好的。 她说话的声音原本不大,只有叶细妹,站在叶细妹身边的两个村民和在她身后的许攸宁,许兴昌听到了。叶细妹和许攸宁还罢了,都晓得她已经会说话的,也没有太惊讶。不过那两个村民和许兴昌可是震惊坏了,用一副见到鬼的目光看着叶蓁蓁。 其中一个村民还忽然大声的叫了起来:“亲娘嘞!刚刚细妹家的这个傻闺女竟然说话了?!我这双耳朵该不会是刚才被炮仗给炸到了,听岔了吧?” 叶细妹立马不高兴了:“你这个人怎么说话的?我闺女怎么傻了?” 说完,抬手摸了摸叶蓁蓁的头,笑的一脸怜爱:“我家的蓁蓁从来都不傻。” 屋子里的人也都震惊了,全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叶蓁蓁。 第一次处在众人焦点中的叶蓁蓁发现自己还挺淡定的。竟然还能一脸矜持从容的对这些快要呆若木鸡的村民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叶荷花作为媒人,刚刚也在叶细妹的送嫁队伍里面跟着一块儿过来了。她早上就已经知道叶蓁蓁会说话的事,现在看到屋里的这些村民全都傻了,她就颇有成就感的开口大声说:“你们现在才知道蓁蓁会开口说话啊?实话告诉你们,其实蓁蓁这孩子昨晚就已经开始说话了。” 说着还笑了起来:“我就说细妹和许秀才的这门亲事结的好啊。旺人!你们看,蓁蓁前八年都没有说过一个字,可昨儿晚上忽然就会开口叫娘了。双眼看着也清明了起来。我看呐,往后说不定阿宁这孩子的腿也能好起来。许秀才,你有福气啊。这往后,你和细妹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红火的。” 最后两句话是对看着许兴昌和许攸宁说的。 许攸宁面上依然是浅淡不失礼貌的微笑,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表现,许兴昌则表现的有点腼腆,也有点激动。 一来被叶荷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和叶细妹的这门亲成的好,他脸皮薄,总归会有点不大好意思。二来,他也知道叶蓁蓁傻了八年,一个字没说的事,但是刚刚他也确实亲耳听到叶蓁蓁说话了。 冲喜这种说法民间还是流行的,许兴昌以前虽然不相信,但是现在他宁愿相信。 而且叶蓁蓁现在确实忽然就会说话了,事实摆在眼前。 就对叶荷花拱手行礼,深深的作揖:“多谢您的吉言。” 有人对自己行礼那肯定还是很高兴的。更何况叶荷花心里其实也是个敬重读书人的人,不然对于叶细妹和许兴昌两个人的亲事她也不会这样热心的撮合。 有心想要让大家都高兴。特别是今儿的主角许兴昌和叶细妹高兴,她就过来携了叶蓁蓁的手,笑的一脸慈爱的跟她说话:“好孩子,今儿是你娘成亲的好日子。” 说着,伸手指了许兴昌和许攸宁给叶蓁蓁看,和声的说道:“往后这就是你爹,你哥哥。来,好孩子,过来叫他们一声。” 说着,将叶蓁蓁推到许兴昌和许攸宁面前,一脸期待的望着她。《 》 15.叫人 屋里的人都在一脸期待的望着叶蓁蓁。 对叶细妹而言,虽然明晓得叶蓁蓁已经会开口说话了,但从昨晚到现在也才听到她说几个字,自然盼着她能再多说话;对许兴昌而言,一方面是觉得新奇,想知道冲喜这件事是不是会真的发生。如真有这样的事,那是不是说明许攸宁的腿也会有机会好?另一方面,他心里也紧张。 不论是否出于他的本心,但现在他和叶细妹确实成亲了。叶蓁蓁是叶细妹的女儿,大家往后要一起过日子,他心里肯定也希望叶蓁蓁能认他这个继父。 至于屋里其他的村民,那基本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叶蓁蓁觉得有几分为难。 对她来说,许兴昌和许攸宁基本上还是个陌生人,忽然就要她叫他们两个爹,哥哥...... 她微微的侧了侧头,看着许兴昌和许攸宁。 许攸宁还罢了,看着她的目光依然是清澈带笑的温和,跟刚刚一样。 想必他看其他人的时候也都会是这样的目光。 这个人就是这样,如同一方深不可测的湖泊,面上对着谁都很温和,也很知礼仪,可谁晓得实际上他内里到底有多深? 应该是个很容易相处,但是不能交心的人。 但是许兴昌这个人看着可就要简单多了。紧张和期待都摆在脸面上,对上她的目光时还冲她笑了笑。 不过可能他心里太紧张了,笑的时候就很局促不安。就好像有人用手指硬将他的两边嘴角往上提一样。 叶蓁蓁忍不住也抿唇轻笑起来。 忽然就想到先前许兴昌给她的那几颗粽子糖,还有她的新卧房墙上贴的那四张画儿。 甭管他们到底存着什么心思,但这许家的父子两肯定都是好人。 就酝酿了下情绪,从善如流的开口叫:“爹,哥哥。” 说话的声音较先前顺畅了许多,也清脆很多。保证屋里站着的人肯定全都能听清。 许攸宁面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唇角带笑的对她点了点头。同时温声的叫她:“妹妹。” 许兴昌整个人则是震惊的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待反应过来,忙答应了一声。 随后想起了什么来一样,伸手就往袖子里面掏。 掏了一会儿,掏出来一只蓝底印花布做的荷包。看得出来还是簇新的,上面缝制的针脚细密。双手递过来,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好,好孩子。这,这个给你。” 叶蓁蓁也没有客气,伸手接了过来。 她晓得这个叫做改口费。其实应该是新嫁娘嫁到男方家去,第一次开口叫男方父母为爹娘的时候男方父母给新嫁娘的,但是没想到现在许兴昌竟然还会给她这个。 许攸宁这时也已经很恭敬的对着叶细妹开口叫了一声娘。叶细妹显然很高兴,将早就预备下的改口费也递了过去。 一家子看着又和谐又融洽。 叶荷花就笑着大声的说道:“你们看,蓁蓁现在不但会叫娘,也会叫爹,叫哥哥了,这可是大喜的事啊。细妹,许秀才,你们两个今儿可是双喜临门啊。” 围观的村民这下子也都真的相信叶蓁蓁忽然会开口说话了。一方面表示惊讶,一方面也在说什么冲喜的话。 时下的人都很相信冲喜这个说法,而自然,能冲喜成功的那肯定说明这桩亲事成的好,是吉兆。 就有人调侃许兴昌和叶细妹这分明就是前世的姻缘啊,兜兜转转的,现在终于还是成亲,成了一家人。 还有知道当年的事,晓得叶蓁蓁的名字是许攸宁随口给取的,更是笑着大声的说着他们两个人早先就有缘了之类的话。还故意问许兴昌,是不是那会儿他就已经惦记上叶细妹啦? 许兴昌原就是个嘴笨的人,也不擅交际,现在被这许多人围着一起调侃,耳尖上都通红一片了。只慌的不住的摇手,但笨口拙舌的,也不晓得到底要说些什么话来为自己辩解才好。 还是叶细妹看不过,转过身,豪爽的对着这些村民说道:“谢谢大家伙今儿过来给我们捧场。这眼看着吃饭的时候也到了。我都闻到外面厨房里的肉香了。大家伙儿快去找位子坐下,咱们这就开宴了。大家伙儿也别跟我们客气,放开肚子吃,放开肚子喝,酒菜一定管够,啊。” 说的满屋子里的村民哄的一下就笑了起来。 不知道人群里哪个村民的声音在笑着说:“细妹,今儿你可是新嫁娘。新嫁娘难道不该是娇滴滴的,坐在新房里头都不敢抬,话都不敢说一句?哪里有像你这样,说什么放开肚子吃,放开肚子喝,酒菜管够的话?你这莫不成是个女土匪?” 打趣的屋里的村民又哄的一下笑了起来。 叶细妹也笑。笑完之后就骂:“没的扯你娘的淡!我又不是十五六岁的大闺女,难道还要娇滴滴的低头害羞?我要是害羞,不说话,不得让你们欺负了我家的男人啊?” 她口中这个我家的男人指的就是许兴昌了。 许兴昌虽然嘴笨,但人是个聪明的,立刻听明白了她这句话。这下子真的是脖颈上都通红一片了。低着头,臊的恨不能地上有一条缝隙,他立刻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屋里的村民又是笑。说叶细妹这就开始叫上自家的男人,也知道会护着自家的男人啦?连旁人跟他说一句玩笑的话都不行啦?那往后不得护成什么样,是不是连别人看他一样都不成啦? 叶荷花也笑。笑完之后就叫这些村民:“行了,行了,都别在这里说嘴了。饭菜都好了,咱们赶紧吃饭去吧啊。都站在这里做什么?” 跟叶小娥一起,将屋里的村民都给引到外面去。然后分长幼尊卑请他们坐。 乡下吃宴席其实是件挺麻烦的事。麻烦就麻烦在这个坐席上。 一个村子的人嘛,都一个姓,可能年纪一样,但辈分差了一两截。也可能辈分一样,但年纪差了个几十岁。而且这一张桌子,还要分一席,二席,三席和末席。 一席肯定是给辈分最高,或者年纪最大的人坐的,三席,末席自然就是给晚辈坐的。但这辈分年龄原本就混淆不清的,这到底该怎么坐? 于是在等到说开席已经过去了两刻钟的时间,叶蓁蓁站在门口往外看,还看到有人在谦虚,拉着另外一个人的胳膊要把他往一席上面拉:“这个位子我不能坐,该你来坐。你辈分比我高啊。” 那个被拉的人摇手拒绝,又挣扎着要在二席坐下去:“不,不,这个一席哪里能轮得到我来坐?叔你比我大。我坐二席,您老坐一席。” 旁边还有劝的,说的。一个说:“您老年纪高,是该您坐一席,您就别谦让了。” 另外一个说:“你虽然年纪轻,但在我们这一桌你辈分最高,你就去一席坐得了。” 端着托盘过来送菜的人又在后面问:“你们都坐好了没?不坐好我这菜没法上呐。” 其他好几桌也是,拉来拉去的,闹哄哄的,压根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 叶蓁蓁看着都替他们累,转过身回屋。 屋里另外摆了一张桌子,现在坐着叶细妹,叶荷花,叶小娥。就算是一桌谢媒酒了。 看到叶蓁蓁转过头,叶细妹就招手叫她:“蓁蓁,过来。” 叶蓁蓁走到她身边,跟她坐在同一张条凳上。叶细妹在果盒里面拿了两块喜饼给她:“好孩子,饿了吧?先吃这个垫一垫。待会咱们就吃饭了。” 闹腾了这么一上去,叶蓁蓁也确实饿了。就伸手接过两块喜饼,埋头开吃。 这饼里面包裹的是枣泥,米黄色的面皮上面有个红色的喜字。应该是用刻了喜字的印章蘸了红曲直接印上去,然后一块儿烘烤的。 样子虽然算不得精致,但吃着却香酥甜软。 耳中又听到叶细妹在问:“外面还没有坐好?怎么还没有上菜?” 叶荷花听了,就探过身往外面望了望,然后回道:“还没呢,还在拉。不过我看七八也都坐好了,快了。” 叶细妹撇嘴:“吃个饭而已,坐哪里不是吃饭?偏就有这么多规矩。也不见坐在一席二席上就能多吃一块肉。” 听得叶荷花和叶小娥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叶小娥就一边吃瓜子一边说:“以前我就听人说许秀才脸皮薄,但也不知道他这样的薄。你看看刚刚别人跟他说玩笑话的时候,好家伙,他连脸带脖子都通红一片。而且只知道摇手乱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说到这里,她吐了一片瓜子皮出来,又说:“不过他儿子倒是个厉害的。刚刚乱成那样,我看那孩子脸上还一直带着笑。看着比他爹还要沉稳。” 叶荷花坐在一边附和:“这孩子看着确实比他爹要沉得住气。那天我和小娥过来他家说亲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孩子是个能成大事的,可惜腿断了。要不然往后说不定他就能做个官,到时你还是个老安人呢。” 说的叶细妹都笑了起来:“什么老安人,我还能有这福分?我爹娘坟头上就没长这根草!只希望这孩子以后的腿能好起来。看他长的细皮嫩肉的,也不像是个会做农活的。以后他要是能考个秀才,往后顶了他爹在村子里教书,一年挣几个钱糊口,以后寻个媳妇成家,那也就是一辈子了。要是他腿一直不能好,说不得,我既然都已经嫁了过来,他也叫了我一声娘,我要是能管,往后也会管他一辈子。总之但凡有我一口吃的,肯定就不会饿着他。”《 》 16.闹事 叶蓁蓁坐在旁边吃喜饼。一边吃一边听叶细妹和叶荷花,叶小娥说话。 听到这里,她觉得叶细妹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 原身是个傻子,她捡了回来,任凭别人怎么说,也不离不弃,一直养到现在。现在嫁给许兴昌,两个人说起来只是半路夫妻,一点情分都没有。但对于许攸宁这个继子,叶细妹竟然都决定了哪怕往后许攸宁的腿一直不得好,她也会一直养着他。 叶蓁蓁知道叶细妹虽然嗓门大,行事说话也泼辣,可但凡她说出来的话,那肯定就会做到。 而许兴昌其实也是个很善良的人。许攸宁跟他也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是捡回来的儿子,可还是抚养他长大。哪怕他断了腿,依然跟从前一样,没有半点儿要抛却的意思。 这样一想,叶蓁蓁就觉得叶细妹跟许兴昌这两个人还是挺搭的。而且现在看来,他们两个人的性格也很互补,以后说不定日子就会越过越好。 外面的坐席大战这时候终于结束了。一等众人坐好,厨房就忙着叫捧菜的人往外送菜。 掌勺的大厨是许兴昌请过来的,捧菜的则是村里的几个后生。以前都跟着许兴昌念过几年书,看到他都要恭敬的叫一声先生。 屋里这桌是谢媒酒,是要最先送过来的。叶荷花和叶小娥就将桌上的果盒和茶杯都拿到一边,好腾出地方放菜。 第一道菜是肉圆子。对于龙塘村一年到头都不常吃肉的村民来说,这可是一道好菜。 于是一等这道菜端上桌,外面的桌上就开始抢了起来。 对于那些坐了辈分高,年纪大的桌子上的人来说,纵然心里再想吃,可面上还得谦让一番,请辈分最高,年纪最大的人先动筷子夹,或是拿勺子舀,其他的人再动筷子或者勺子。但是对于那些个坐的全是妇人和小孩的桌子上的人来说,管什么辈分规矩啊,一等这道菜上来,立马就拿了勺子拿了碗,拼命的往自己的碗里舀。 于是不过顷刻的功夫,这道肉圆子立刻就没有了。就是肉汤,也被人端起盘子整个儿的往自己的碗里一倒。 那些一颗肉圆子都没有抢到的人就不高兴了。大人还好,最多也就是沉着一张脸,小孩子可就没那么好了,哇的一声就大哭了起来。 还有个熊孩子,张手舞脚的,忽然往地上一躺,就开始打滚撒泼闹腾起来:“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偏偏这小孩家的大人也不管,由着那孩子一直哭闹。 正好有个后生手里捧着红漆托盘来给各桌上菜,一不留神就被这孩子一脚给踹到了,手里的托盘一个没端稳,哗啦的一下就掉到地上了。 托盘还好,是柳木做的,摔不坏,但上面端着的两盘红烧豆腐可就哗啷啷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这菜可是按着桌数做的,这一下子摔了两盘,上哪里找替补的去? 捧菜的后生就有些恼了起来,冲着那小孩叫:“你躺地上滚什么呀?滚的我现在菜都摔地上了就好了?” 又叫这小孩的奶奶:“虎子奶奶,你也来管管你家虎子。我家先生今儿这样大喜的日子,你就让他这样闹啊?像个什么样子?” 被他叫做虎子奶奶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农妇,穿一件灰青色的布褂子,头上搭了一块旧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头巾。原本因为自己和孙子没能抢到肉圆子心里就已经很不高兴了,现在听到这后生说她的宝贝大孙子,她立刻就从条凳上站起来,大着嗓门直嚷嚷:“手和脚长在他身上,他要滚,我还能管得住?再说了,你不过是个后生家,还是跟虎子同姓一个叶的呢,跟许秀才是沾着亲啊还是带着故啊?这就轮到你出头来给他打抱不平了?” 越上了年纪的人越觉得自己的姓了不得,也就越发的排斥起其他的杂姓来。 那个后生被虎子奶奶这篇话一堵,脸红脖子粗的,瞪着一双眼说不出话来。 那虎子奶奶还不罢休,嘴里七个八个的就没有消停的时候。而且虎子的爹娘也都很护犊子的一直在指着那个后生骂。 其他的村民有劝架的,有拉的,有附和的,还有看热闹的,夹杂着那孩子杀猪一样的哭声,一时院子里乱糟糟成一团。 许兴昌原本一直在院子里招呼客人,脸上是带着笑的,但是现在听到虎子奶奶说的这些个话,他只觉得心里一寒,脸上的那些笑就再也挂不住了。 不过他也不晓得要怎么应付这件事,就只是灰着一张脸站在原地。 许攸宁原本也跟在许兴昌身后招呼客人,现在见这孩子和他父母,奶奶闹的也实在太不像话了。人家的喜宴,不要你们一分贺礼,白让你们一大家子过来吃饭,可现在还要当面说人家的闲话? 就摇着轮椅过来,弯腰握住了那孩子的手腕。 这孩子也有个七八岁大,皮的很,镇日田里地里到处跑,身子很敦实。而许攸宁是个看着很清瘦的人,但也不晓得他到底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握着这孩子的手腕就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看着这孩子的目光也有些发冷,只吓的这孩子忽然就不敢哭了,抽抽噎噎的,转过身就要去找他娘。 许攸宁也没有放手,任由这孩子在他手里挣扎。 但不过须臾的功夫,他眼里的冷色全都散去,又是惯常看着人时的温和模样。甚至还伸手将这孩子衣裳上沾的灰尘和草叶子轻轻的拍掉,和声的跟他说话:“你想吃肉?想吃肉也不用哭。来,我领你到厨房里面去,叫掌勺的大厨单独给你盛一碗肉吃。” 这孩子原本是很想吃肉的,但是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现在看着许攸宁,他却不想吃了。 心里总觉得这个人很可怕。依然抽抽噎噎的,不住的挣扎着,要转身去找他娘。 他娘是个护犊子的,一见许攸宁拉着自己儿子的手腕不松手,立刻就尖叫一声,冲过来叫:“你干嘛拉着虎子的手一直不放开?你想干嘛?我可告诉你了,你要是敢动我家虎子一下,我肯定饶不了你。” 许攸宁松开虎子的手,好声好气的跟她解释:“婶子,我没有动虎子。我就是跟他说,他要是想吃肉,我现在就带他去厨房,叫掌勺的大厨另外给他盛一碗肉。” 但是虎子娘不信。一边将虎子紧紧的护在怀里,一边目光不屑的望着许攸宁:“我不信。你一个外乡人,跟我们都不同姓,能有这么好心?肯定是看刚刚我们虎子闹,你明里拉着他,暗地里其实是要掐他,打他呢。” 说完就问虎子:“告诉娘,他刚才有没有掐你,打你?” 一边问,一边还掀开虎子的衣服,看他身上有没有掐痕伤痕。 许攸宁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握紧,白皙的手背上淡青色的青筋一根根的梗了起来。 他正想要开口说话,这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大嗓门。 “虎子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外乡人,不跟你一个姓怎么了?那就都是坏人,做事不安好心啊?现在龙椅上坐的皇帝还跟你不是一个姓呢,你倒是有胆子到他面前说这话去呀。” 是叶细妹。 一边说,她还一边大步的走过来,站在许攸宁身前,整个儿的一老母鸡护小鸡的姿势将他护在自己身后。同时瞪着双眼看着虎子娘。 “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我们今儿办这酒席,不要你们家一分贺礼请你们过来吃饭,就是图个乡里乡亲,隔壁邻居的,以后好彼此能亲亲热热的。可你们倒好,拖着一大家子过来白吃我们的,白喝我们的,临了还要说我们不好。我说,你们今儿出门,到底有没有带着脸面出来?” 这就是当面骂他们一家子不要脸了。 纵然虎子一家人原本确实是不要脸面的,但被叶细妹现在当着院子里的一大帮子村民这么一骂,那脸上能挂得住? 虎子奶奶立刻不干了。手指着叶细妹就大声的骂道:“你这是怎么说话的,啊?你好歹也是姓叶的,今儿才刚嫁给这穷酸秀才头一天,就这样向着他说话了?倒来骂我。你晓不晓得按照辈分,你还要叫我一声姑奶奶呢。” “我虽然没有上过学堂,不认得字,但我也晓得有为老不尊这四个字。虎子奶奶,你自己做出这样丢脸的事来,还要嫌我骂你?我不骂你骂狗?” 论起吵架,叶细妹虽然不说吵遍龙塘村无敌手,但那也肯定不是个好欺负的。若不然,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这半年多她是怎么过来的?就是够凶悍够泼辣才让村子里的那些个对她不安好心的人消停下来。 现在她还能怕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 就目光鄙视的看了一眼虎子奶奶,然后又说:“再说了,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虽然姓叶,但我今儿既然嫁了这个人,那往后在我自己的姓前面就得加个许姓。你骂他是外乡人,杂姓,那你就也是在骂我是外乡人,杂姓,我能这么好脾气不说话?而且,我家的男人,还有我儿子,什么时候能由得你们这么指着鼻子骂?当我是个死人啊?有我在,就没人能欺负得了他们。”《 》 17.相处 一番唇枪舌剑之下,虎子一家加起来都吵不过叶细妹。也没有脸再留在这里吃酒席了,虎子奶奶叫上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拉着虎子,气冲冲的转过身就往院外走,同时口中还说着往后再不踏进许家这院门一步的话。 叶细妹扬声对着他们的背影喊:“你们不来最好,那还算你们自己要点脸。要不然,就算你们来了,我也一笤帚将你们扫出去。” 说完这一句话之后,她转过头招呼其他的村民吃喝。面上带笑,言语爽朗。 招呼完之后,带着叶蓁蓁回身就往屋里走。 叶蓁蓁在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一扭头,看到许兴昌一脸的呆若木鸡,显然没料想到叶细妹这般轻而易举的就摆平了这几个人。许攸宁则是面上带笑。 笑意看着挺真诚的,不再是对着外人时千篇一律的客套。 等回了屋,叶细妹拉着叶蓁蓁一同在条凳上坐下,招呼叶荷花和叶小娥继续吃饭喝酒。 刚刚她和虎子一家说的话叶荷花和叶小娥都听到了。叶荷花和她做了十来年的邻居,两家人从来没有红过脸,心里面很为她着想。现在就一脸担忧的说她:“你刚刚随便说他们几句便罢了,做什么要跟他们说这样的狠话?那个虎子奶奶,还有虎子娘是好相与的?指不定明儿怎么在村子里到处说你的闲话呢。” “她们婆媳两是个什么样的德行我还能不晓得?成天正事不做,就会说什么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打量我不知道,我做了这半年多的寡妇,她们在背后闲话了我多少次了?难道我往后还怕她们因着今儿这事在背后说我的闲话?” 叶细妹用勺子舀了两颗肉圆子到叶蓁蓁的饭碗里,叫她吃,然后才扭过头看着叶荷花继续说,“婶子,我也不瞒你,刚刚其实我是故意对他们说那些个狠话的。我也晓得,咱们村子里好些人瞧不上许秀......” 她原本想要说许秀才,但说到这里想起来她已经跟许兴昌成亲了,咳了一声,就没有将后面的才字说出来。顿了顿才说道:“瞧不上他,说他是个杂姓,外乡人。他又是个敦厚嘴笨的人,就算有人指着他鼻子这样骂,只怕他也不会分辨。以往还罢了,左右跟我没关系。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是我男人。我的男人,能让别人欺负了去?我刚刚故意那样做,就是想告诉村子里其他的人这件事,往后要是有人敢再欺负他和他儿子,我叶细妹头一个不答应。” 听得叶小娥忍不住笑起来。打趣着:“瞧你,今儿才嫁过来头一天就这样心疼自家男人了?” “细妹这样做很对。”叶荷花忙说她,“既然她已经嫁了许秀才,那往后肯定要一心一意的跟他好好过日子。他不护着许秀才,谁护着?” 顿了顿,又有些担心的看着叶细妹说道:“只是,细妹啊,这许秀才是个念书的人,看着又斯文,你刚刚那个样子,不是我说,可是,可是凶的很。这该不会吓到他了吧?” 许秀才念书的人,只怕喜欢的是温婉柔弱的女人,可是叶细妹刚刚的那番表现...... 叶荷花心里其实还是挺担心的。 叶细妹夹菜的手一顿。但随后她就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大大咧咧的说着:“他就算再斯文,那好歹也是个男人,还能被这点小事给吓到?婶子,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说着,放下筷子拿起了面前斟满了的酒杯:“我还要感谢你们两个做的这个大媒呢,要不然我家蓁蓁也不能开口说话,来,两位婶子,我敬你们两个一杯。” 叶荷花和叶小娥也就不再说这话了,各自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喝了。 叶细妹还很殷勤的招呼她们两个人吃菜,不过心里到底还是因为刚刚叶荷花说的话有些发怵。 许兴昌瞧着就是个清瘦斯文的人,但她可是个泼妇。刚刚在院子里还叉腰对着虎子一家一顿好骂,落在许兴昌眼里,该不会真的吓到他了吧? 心里就一直忐忑不安的很。 但再忐忑不安,也得招待好叶荷花和叶小娥这两位媒人呀。还得照顾叶蓁蓁吃好。 这一顿酒席吃了近一个时辰众人才散尽,余下的就是掌勺的大厨和那些刚刚帮忙捧菜传菜的后生了。 招呼他们也都吃了饭,许兴昌结算了给大厨的工钱。正在对那些后生道谢,就见叶细妹带着叶蓁蓁从屋里走了出来。 身上穿的还是刚刚的嫁衣。 不过不像那些大户人家,嫁衣繁琐考究,也只能大婚之日穿一日,往后再不合适穿出去。叶细妹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做的这一身衣裙也就是颜色喜庆些,款式倒是过年过节的时候都能穿出去。 而且还不耽误干活。这会儿就进厨房看了看,然后挽起了两边袖子,麻利的将屋里还剩下的干净饭菜分装了几只大碗,出来叫那几个后生。 “今儿多谢你们过来帮忙,我也没什么谢你们的。这些个饭菜是我刚刚挑出来的,干净的很,你们带回去,也给你们的老子娘尝个味。” 乡下一年少见荤腥,酒席也不是经常有人办。而就算龙塘村有人办酒席,也没有像今儿许兴昌家这样的好些大鱼大肉。所以纵然是剩下的菜,这些人也很乐意带回去。 就都笑着上前来接过。 叶细妹又叫叶蓁蓁:“蓁蓁。” 叶蓁蓁会意,走过来将怀里捧着的几包东西都递过来。 叶细妹接过来,然后一一的分发给那几个后生:“这是芝麻糖,你们拿回去。家里有儿女的,拿回去给儿女吃。没儿女的,那赶紧的叫媒人给你们寻摸个合适的姑娘,争取明年就能抱上个大胖小子啊。” 说的几个后生都笑了起来。 打发他们都走了,留下一院子桌椅条凳,还有好些个饭碗菜盘没有洗。地上更不用说,更是狼藉一片。 叶细妹见了,就转过身回屋。片刻之后换了一身家常的衣服出来,头上戴的两件银首饰也取了下来,只戴着一朵大红色的绒花。 刚一走出屋门,就看到许兴昌正将桌上的碗筷盘子叠着要收到旁边的一只大木盆里面去洗,许攸宁坐在轮椅上,手里拿了条把,正弯腰试着要扫地。 两个都是男人,在做家务这件事上面难免有所欠缺。许兴昌又是个从小读圣贤书,惯常只会教书的,这会儿身上穿的还是那件为了今儿成亲特地做的蓝色直裰,做事的时候也不晓得在身上系个围裙,或是将袖子挽上去,这眼瞅着袖摆就要贴上油腻腻的桌面了。 而许攸宁呢,到底因着坐轮椅的这个局限,他就是再想要扫地,那也不可能跟个正常人一样啊。做其他的事受到的限制就更多。 叶细妹一边抖开自己从家里带来的一条灰色围裙系到腰间,一边叫许兴昌和许攸宁:“哎,你们两个都放着,我来做。” 说着,挽了衣袖子,先过去拿过许攸宁手里的条把,叫他:“这地我来扫,你先回屋歇一会儿罢。” 又走过去叫许兴昌:“你身上穿的这件衣裳还是簇新的,要是沾染上了油可就难洗了。快放着这些碗筷,我来收拾。” 叶细妹是个做惯了事,也手脚麻利的人。口中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将条把斜靠在一张条凳上,将桌上的碗筷盘子都收好捧到一旁的木盆里。从厨房里拎了一桶水出来,又拿了洗碗布,小竹椅,坐在盆边开始洗起来。 叶蓁蓁一见,她不能干站在一边看着啊。就走过去拿了那把条把扫起地来。 上辈子她父母重男轻女,她放学回家要干很多活。擦桌子扫地洗衣服,做饭洗碗买酱油,所以就算现在原身才八岁,比条把也高不了多少,但叶蓁蓁还是扫的很像模像样的。 许兴昌和许攸宁父子两个人彼此对看一眼。 叶细妹这才刚嫁过来呢,哪里能让她就做事?而且叶蓁蓁才多大,就晓得拿条把扫地了,难道他们两个大老爷们还要袖着手站在一边看她们娘儿两个做事不成? 许攸宁就去找了一块抹布开始擦桌子。 许兴昌也想要找点事情做。但男人嘛,原本就不是那种眼里会主动看到活的人,而且现在,好像所有的活都被他们三个给抢着干了,他反倒不晓得该做什么事才好了。 就很尴尬的站在原地,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活像个刚刚才被父母给责怪了的小孩。 叶细妹瞧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等笑过了,她就开始吩咐许兴昌做事。 “这些桌椅条凳,还有碗筷盘子都是你去别人家里借来的?” 办一次酒席需要的桌椅条凳和碗筷盘子很多,寻常乡下的人家哪里会没事在家里预备这么多东西?所以一般都是到隔壁邻居,或者关系相好的人家借来的。 见许兴昌点头,叶细妹就继续说:“那你先将这些桌椅榜单还给人家去。等你还完那些,这些碗筷盘子我也该洗完了。我今儿不好出门,你再将这些碗筷盘子都给人家还回去。” 还特地的嘱咐他:“前些日子我去镇里很买了些芝麻糖回来,都一包一包的分好了。你去屋里拿几包来。人家借了咱们东西,咱们还回去的时候能空着手呀?一家带一包芝麻糖送过去。好歹也是咱们的一片心意。”《 》 18.木雕 叶细妹说一句许兴昌就点下头,等她说完,就按照她说的话去屋里拿了几包芝麻糖袖在袖子里,出来搬桌椅条凳。 条凳还罢了,不是太大也不是太重,好搬,但一张四方桌可就大了,还重。 叶细妹担心许兴昌扛桌子的时候猛的一下起不来,就放下手里在洗的碗筷走过去帮忙。 不过等过去了,她就忍不住的开始说许兴昌:“这桌子底下脏,不要把你身上穿的这件新衣裳给弄脏了呀?快回屋去换件旧衣裳再来搬。” 乡下人一年到头也难作件新衣裳,特别是像许兴昌这样家贫的,更加会爱惜。 不过刚刚心里一紧张,许兴昌就没注意到这茬。这会儿听到叶细妹说他,连忙哎了一声,转身回屋换了一件旧衣服。 叶细妹是个细心的人,看到他出来的时候衣袖子空瘪瘪的,就问他:“你袖了芝麻糖不曾?” 许兴昌抬手拍了拍额头。 那几包芝麻糖袖在刚刚的那件直裰袖子里呢。换这件旧衣裳的时候他随手拿出来放在床边的小方桌上,就忘了拿上。 匆忙的又转身回屋袖了芝麻糖,这才出来。 因着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就连着在叶细妹面前出了这么多丑的缘故,许兴昌耳尖都红了。也不好意思看叶细妹,更不好意思开口跟她说话,走过来就闷声不响的钻到桌子底下要扛桌子。 叶细妹赶忙帮忙,然后担心的看着他扛着一张桌子走出院门,身形有些摇晃。 这个许秀才确实太清瘦了。不过也难为他,这些年家里家外没个女人操持的,还将一个儿子给拉扯大了。 心里忽然就有些怜惜起他来。 一回身,看到许攸宁和叶蓁蓁都停下手里的活在看她。不过对上她的目光,两个人又齐齐的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 其实他们两个人手头的事都已经做完了,不过是一个拿着抹布在干净的桌面反复来回的擦,一个拿着笤帚来来回回的扫同一块地。 叶细妹就笑:“行了,你们两个的事情既然都做完了那就都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呢,不用你们两个做什么。” 将他们两个赶回屋,自己继续坐回小竹椅上洗碗。 叶蓁蓁只得推着许攸宁往屋里走。 想必是为了迁就许攸宁坐轮椅的缘故,许家这屋里屋外的门槛都锯掉了,轮椅很好推过去。 许攸宁原本也叫叶蓁蓁回她自己屋歇着,但叶蓁蓁想了想,还是坚持将他推回了他自己的屋。 一来他们两个人往后要在同一个屋檐底下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当然是能尽快搞好关系最好。二来,看着这样的一个美少年自己推轮椅,叶蓁蓁心里也怪不落忍的。 反正也就是顺手的事,不费力。 等到了许攸宁的屋,叶蓁蓁想走,许攸宁却叫住了她。 叶蓁蓁没有说话,微微的歪着头看他,用目光询问他有什么事。 其实许攸宁叫住她也没有什么事。 就算他外表表现的再老成持重,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十五岁大的少年。今天忽然来了一个继母,一个继妹,先前酒席上有人闹事,继母出来就将那几个人赶了出去。刚刚她们娘儿两个又都忙着在院子里面做事...... 一对比,就觉得他们父子两个好像一点用都没有。 现在叫住叶蓁蓁,也是因为刚刚叶蓁蓁一直给他推轮椅,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就问她:“妹妹,你要不要喝茶?” 叶蓁蓁心想,今儿我们两个才头一天见,你叫我妹妹倒是叫得挺顺口。不过你问我喝水不喝水这件事...... 中午烧菜的大厨口味想必有些重,做的菜有些咸,叶蓁蓁现在还确实觉得有些口渴。 但哪也不能让许攸宁出去给她倒水啊,人家毕竟坐轮椅呢,进出不方便。 就转过身走到堂屋里面去,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拿进屋来,递了一杯给许攸宁。 许攸宁望着她手里的杯子愣了一下。 原本是想要倒茶给她喝的,没想到最后竟然让她倒茶给他! 不过随后他就笑起来,伸手接过杯子,笑着对她点了点头:“谢谢。” 叶蓁蓁也对他点了点头,就算是回答了。 许攸宁见她还站着,就拉开书案后面的一把椅子,叫她坐。 叶蓁蓁想了想,也没有客气,走到椅子旁坐了下来。然后一边喝茶,一边目光打量着屋里面。 陈设倒是和她屋里差不多,不过少了一张小方桌,窗下多了一张平头书案。她现在坐的这把椅子原本就是放在书案后面的。 椅子和书案都已经很旧了。不过保养的还算不错,平常想必擦拭的也勤快,所以看着反倒给人几分质朴的感觉。 书案上磊了好几本书。虽然都是旧的,但边角都压的齐齐整整的。纸墨笔砚也有。看得出来都是不值钱的,但每一样都擦拭的很干净。 目光再往旁边那张吊着半旧青色帐子的简易木板床上一望,就看到枕头旁边也放了两本书。 应该是许攸宁早起入睡的时候看的。 许攸宁的屋子里会有这些东西叶蓁蓁其实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毕竟他眉眼间看着就是很有书卷气的一个人。听得说也是个学问很好的人。但是书案另一边还放着几把大小不一的刻刀,几块木头,甚至靠墙还斜靠着一块雕了一半的木雕画,这就比较让人觉得惊讶了。 叶蓁蓁细看那块木雕画,上面雕的应该是福禄寿三星报喜的图案。 她虽然不懂这个,但是一眼看过去也晓得这木雕画雕的刀工深刻,线条流畅有力,甚是精致细密。就连寿星公手里捧着的那只寿桃上的叶子脉络都栩栩如生的。 这幅木雕画摆在这里,书案上还有刻刀,难道这是许攸宁雕的? 许攸宁一直在注意她。看到她一直看着那幅木雕画,脸上也表现出来了惊讶,就笑着跟她解释:“这幅木雕画是我雕的。自打三年前我右腿断了,就跟着隔壁的叶爷爷学木雕。先前我担心爹不允许我学这个,都是瞒着他,在叶爷爷家里雕。叶爷爷父子两个都是做这个的,经常在外面接一些活,我也帮着一起做,好挣些钱。有时我也会雕一些小玩意,趁着叶大哥去集市上的时候带过去卖掉。前几日爹爹知道了这件事,倒没有再阻止的意思,我便带了这些东西回家做。这块木雕画就是镇里的一个大户要的,叶爷爷父子手里有其他的活,来不及做,就叫我做。” 叶蓁蓁听了,心里很佩服他。 一般好好的人忽然腿断了,不得自怨自艾个好长时间啊?特别是像许攸宁这样原本就很出众的人。听得说腿没断之前刚考了县试和府试的案首,只等再过了院试就是秀才了。 但是忽然腿断了,一辈子很可能都毁了。甚至那个肇事的人当时就跑了,他都不晓得到底是谁毁了他的一生。 但是他并没有半点自怨自艾,而是很快的就跟人学起木雕来。还雕的这样好。 难怪今天她在席面上的时候还听到叶荷花和叶小娥闲话,说今儿许家的这酒席办的丰盛啊。有肉有鱼的。听说就今儿过来吃喜酒的这些人,许兴昌都没收他们一分贺仪。当时她们还在说许秀才只是个教书先生,哪里来的这许多钱。现在想来,这些钱很可能都是许攸宁这几年雕木雕攒下来的。 这样说起来,许攸宁真的很了不起啊 叶蓁蓁抬手对许攸宁竖了个大拇指,真心实意的钦佩:“你,很厉害。” 许攸宁面上浮上浅笑,觉得眼前的这位小姑娘挺好玩的。叶细妹也很好,他们家就缺个这样敢做敢为的女主人。 “这没什么,”他眼中虽然还带着笑意,但声音淡淡的,显然不觉得自己如叶蓁蓁口中所说的那样厉害,“只是个谋生的手段罢了。” 他纵然断了右腿,但这辈子也不能靠着别人养活,他得自己养活自己。 叶蓁蓁明白,这个时代的匠人没有她上辈子的那些匠人吃香,只能算是社会最底层。读书才是最好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心里也就越发的佩服起许攸宁当时投笔改握刻刀的决定了。 可惜了。这样果断的一个人,若是右腿没有断,以后肯定能有一番作为的。不过现在也没有关系,往后说不定就能凭着这几把刻刀成为一代木雕大家,让全家人都过上好日子呢。 看来以后她跟这个继兄搞好关系是很有必要的。说不定往后还能跟他学木雕,自己也成为一位木雕大家呢。 叶蓁蓁心里喜滋滋的想着这件事,眼中光彩熠熠。 原身的一双眼其实生的极好,是很标准的杏眼,清秀俏丽。不过以前神智还不清晰的时候,一双眼镇日灰蒙蒙的,瞧不出原本的好来。但是这会儿,就如同是蒙尘的夜明珠忽然被洗去了面上的一层灰尘,散发出它原本该有的明亮和光彩来。 许攸宁瞧见,心里就在想,也不晓得他这位小继妹想到了什么事,忽然这样高兴起来,脸上竟然还有了笑意。 不过这位小继妹纵然年岁还小,但也看得出来长的眉清目秀,等往后大了相貌肯定不会差。既然现在自己已经是她的继兄,她看起来也是个真诚,好相与的人,往后他是肯定要好好的照看她的。《 》 19.助力 虽然只中午这一顿喜宴,但许家父子两个可是为之提前准备了好几日。 原本以为事后自然也少不了要有好几日的忙碌,但不成想叶细妹实在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不过一下午的时间,就将所有该还的,该洗的,该收的东西都给整理妥帖了。 还麻利的将屋里屋外的地都扫了,桌椅家具擦了,甚至都不用许兴昌插手帮一点儿忙。 等到天边红日平西的时候她就开始做晚饭。 中午剩下的菜基本上都已经让她送人了,好在还留下了好些新鲜的食材。她今儿又是头一天嫁过来,也有心想要在许家父子跟前显摆一番自己的厨艺。就很用心的炖了一碗笋干烧肉,煎了一条鲫鱼,调了一个黄瓜面筋,摊了一盘葱花鸡蛋,炸了一碟花生米,然后让叶蓁蓁去叫许家父子吃饭。 许兴昌这时还在许攸宁的屋里坐着。 父子两个人以前从来没有坐在屋里等吃饭的经验。见叶细妹要烧晚饭,原是想要去帮忙的,但都被叶细妹笑着推出了厨房,还说男人家就不该进厨房,在屋里安心等着吃饭就行。 几次三番的,他们两个人也只得回转身在屋里坐着。一个拿了书坐在床沿上看,一个拿了刻刀继续雕那幅福禄寿三星报喜的木雕画。 这会儿见叶蓁蓁走过来,许兴昌连忙放下手里的书起身站起来。许攸宁也停下了手里的刻刀。 叶蓁蓁看了许兴昌一眼,能明显的看得出来他的紧张。身子站的笔直僵硬不说,垂在身侧的两只手还紧握了起来。 想必原还是想要对她笑一笑的,只可惜太紧张了,所以这笑容看着就有些别扭。 叶蓁蓁暗笑,心里想着,她这个继父还挺好玩的。 不过面上还是开口叫他爹,然后又转头叫许攸宁:“哥,吃饭。” 受限于开口说话时声带微痛的局限,她现在说话还是挺简洁的。 而且,也不敢立刻就妙语如珠啊,会被人怀疑。只能后面慢慢的来。 许攸宁虽然心里也觉得,坐在这里等叶细妹烧好晚饭叫他们过去吃挺不好意思的,但面上倒没有表现的跟许兴昌那样的紧张。还是比较淡定的对叶蓁蓁点了点头,面带浅笑的说道:“辛苦娘和妹妹了。” 刚刚叶蓁蓁去厨房帮叶细妹给灶膛里面塞火了。当然塞火有塞火的好处,美食抢先尝。 叶蓁蓁也笑着对他点了点头,意思是叫他不要客气。然后很自觉的就过来伸手要推他的轮椅。 许兴昌忙对她说道:“你还小,我来推。” 这推轮椅也是个力气活,哪里能让她一个小姑娘上前推,他这个大男人反而站在一边看着呢。 叶蓁蓁偏头看他,忽然就笑了起来。 小姑娘虽然年岁不大,但看得出来脸上的五官都生的很标致。这会儿忽然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特别的可爱。 “爹,”她开口,依然是很简洁的话语,“我推。” 比起先前说话时的沙哑和模糊,她这会儿话语已经顺畅不少,声音听着也有几分小姑娘特有的娇软。 许兴昌没有女儿,以前从来不晓得父亲对于女儿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感情,但是现在看着叶蓁蓁纯净的笑容,听着叶蓁蓁娇软的话语,也不晓得是怎么,他忽然就没有由的觉得心口软了一下。 缩回自己伸出去的手,他讪讪的笑了笑。也没和叶蓁蓁再抢着推轮椅了,只细心的嘱咐她:“你慢些推。” 叶蓁蓁点了点头。 虽然太阳已经下山了,但天边一片火烧云,非但将半边天空都映照的通红,连带着这近处远处的所有东西都被映照的红彤彤的。 叶细妹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一张小方桌,饭菜也都摆放到桌面上了。看到他们三个过来,就笑着叫他们:“快过来吃饭。” 叶蓁蓁推着许攸宁到桌旁,随即就在旁边的一张小竹椅坐下。 叶细妹原是要落座的,但看许兴昌站在那里没坐,便也站着,目光有些不解的望着他。 许兴昌霎时只觉得天边的火烧云都落在他脸上了,脸上滚烫一片。 轻咳了一声掩饰了下自己的尴尬,他这才开口叫叶细妹:“你,你也坐。” 说着,自己矮身先坐了下去。 叶细妹答应了一声,随即也矮身坐到了一张小竹椅上面。 叶蓁蓁目光看看许兴昌,又看看叶细妹,就觉得往后他们两个人的相处肯定会很有意思。 桌面上除了饭菜碗筷,还放了一壶酒,以及三只垒起来的酒杯。叶细妹这会儿就拿了一只酒杯放到许兴昌面前,给他斟满了一杯酒,然后拿了一只要放到许攸宁面前,也要给他斟满。 就见许攸宁抬手捂住了酒杯口,对叶细妹笑道:“娘,我不喝酒,您不用给我倒。” 目光望了许兴昌一眼,里面竟然难得的带了一丝促狭的笑意:“爹倒是很能喝一些,娘,让爹好好的陪您喝几杯。” 许兴昌又是无奈又是尴尬,瞪了他一眼。 臭小子,你卖你爹倒是卖的快。 叶蓁蓁看到他们父子两个人的互动,抿唇轻笑。心中暗想,这个做老子的还没做儿子的放得开呢。 叶细妹是个爽朗的人,既然许攸宁说了不喝,她也就没有坚持,给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了。 然后放下酒壶,她双手放在大腿上来回搓了一下,以缓解自己心里的紧张,这才说道:“那个,我,我说两句啊。” 其他三个人一听,全都或抬头,或转头认真的看着她。 饶是叶细妹平日自诩是个脸皮极厚的人,什么样的场合都不怕,可这会儿在这三个人,主要是许兴昌和许攸宁两父子目光的注视下,还是觉得心里如同揣了一只小兔子般,跳个不停。 但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文绉绉的话。就是,那什么,既然今儿我嫁过来了,那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就要心往一处使,那往后咱们的日子肯定能越过越红火。”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目光偷偷的瞥向许兴昌和许攸宁。 许兴昌嗫嚅着双唇,想要说话,但一来嘴笨,二来也羞,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话才好。对上叶细妹的目光,更是觉得心跳如擂鼓。 当下竟然不敢看叶细妹,很尴尬的轻咳了一下,低头抬手攥紧了手里的酒杯。 耳尖上早滚烫一片了。 许攸宁很了解他,晓得他心里肯定是同意叶细妹说的这番话的,不过就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罢了。当下就微笑,开口附和:“娘说的对。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肯定就要心往一处使。” 又转过头故意问许兴昌:“爹,你说是不是这样?” 叶蓁蓁这时候也故意起哄:“对。娘说的,对。” 说完,目光也灼灼的望着许兴昌。心里想着,这个许兴昌约莫应该是个属磨盘的,要是靠他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跟叶细妹好上啊?既然现在许攸宁很明显是要在许兴昌背后推一推,那她也来帮帮忙。 她也希望叶细妹能过得好,有个真心疼惜她的丈夫。而很显然,许兴昌是个很好的人。 被他们兄妹两个这话一起哄,许兴昌还能怎么样?那肯定只能点头啊:“对,对,都听你们娘的。” 叶细妹听了,脸上泛起笑容来,胆子也大了些,底下的话也敢继续说下去了。 “我呢,是个不识字的乡下妇人,做不了什么大事。不过这家里田里地里的话不是我吹,我还算是手脚麻利的。我也晓得,以前你们父子两个都是自己烧饭洗衣服洗碗,那是因为以前你们家里没个女人,这是没法子的事。不过现在既然我嫁过来了,我想了想,这往后呢,这家里烧饭洗衣服洗碗的事都我来,你们不要跟我抢,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意思。咳,他爹呢,往后你就在学堂里安心教你的书,阿宁呢,你就忙乎你自己的事就行。至于蓁蓁,她还小,暂且还用不着她帮忙。你们觉得,我这安排怎么样?” 叶细妹也不想烧个饭或是洗个碗的功夫一个两个的都要过来抢着帮忙,那样她嫌心累。 许兴昌听了,立刻就要说话。 哪里能让叶细妹一个人将家里家外的事都给包揽了呢?她这是嫁过来给他做妻子的,不是过来给他家当长工的。 不过他话还没说开口,就被许攸宁先截断了。 “娘,”他面带笑意的开口叫叶细妹,语声恭敬,“往后您就是这家里的女主人,这家里的什么事都是您说了算。您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我们都听您的。” 虽然他也没想过要什么事都让叶细妹一个人做,他和许兴昌站在旁边干看着,但这毕竟是叶细妹嫁过来的头一天,也是头一次跟他们提起她的这番安排,哪里能立刻就驳她的话呢?无论如何,得先要让叶细妹觉得这里是她家,她就是这家里的女主人,她说的话那就是权威,没有人敢不听。 至于其他的,可以往后慢慢再说。 叶细妹听了他说的女主人这三个字果然很高兴:“好,好。” 一高兴,她人就渐渐的放松下来,笑着嗔许攸宁:“这头一点,往后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也别称呼我您了,我听着别扭。虽说你不是我亲生的,但现在既然你叫我一声娘,我心里就将你当亲儿子看。母子两个人之间说话没必要这样,显得又客套又生分,往后随便一点就好。” 许攸宁心里感动,面上笑容越发的柔和起来。 “好,”他笑着说,“儿子都听娘的。” 随即就倾身拿了酒壶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双手捧着,说道:“娘,不怕你笑话,我是个喝酒就脸红,也量浅的人。可就冲着娘刚刚说的心里把我当亲儿子看的这句话,这杯酒,儿子怎么着也得敬你一杯。” 叶细妹被他哄的心花怒放,也伸手拿起自己的酒杯:“好,好。来,咱们娘儿两个喝一杯。” 两个人酒杯轻碰了下,然后都将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尽了。随即许攸宁又拿起酒杯,分别给叶细妹和自己的酒杯里面都斟满了酒。 许兴昌:...... 叶蓁蓁:...... 看叶细妹和许攸宁他们两个母子情深,这里好像没他们两个什么事了啊。《 》 20.新婚 先前许攸宁说自己是个喝酒就脸红,也量浅的人时,叶蓁蓁其实是不大相信的。 总觉得她这个继兄是个很厉害,情商也很高的人,那喝酒这上面应该也很厉害啊。就不说千杯不醉,但最起码喝个一两壶酒肯定不成问题的吧?但没想到他说的竟然是事实! 不过喝了三杯酒,叶蓁蓁就发现许攸宁一张白净的脸上如同搽了一层胭脂,连脖颈上面也红了。而且显然一双黑漆的眸子瞧着也水润起来。 原是个空山薄雾缭绕青竹般的清雅人物,但这会儿面带薄红,眼眸水润,眼尾也略略上扬,竟给人一种邪肆的感觉。 就好比是坠下红尘的仙人,身上沾上了几分烟火红尘气。但这也只比以前更加的魅惑人。 叶蓁蓁心想,这样的一个人物,哪怕就是腿断了,想必也有的是权贵富豪千金愿意嫁他。都是这龙塘村里的人不识货,只以为没有一把子力气,腿断了不能种地往后就没有出路了。哪里能明白这个人若是愿意,只靠着这一张脸,就能毫不费力的得到那些他们这辈子想都想象不到的荣华富贵呢。 叶细妹也没想到刚刚许攸宁说的那句话竟然是真的,这会儿见许攸宁有了醉态,就着急的问许兴昌:“阿宁这是醉了?要不要紧?” 许兴昌摇了摇头:“没事。等他吃完饭,待会多喝点水,早点歇息就好。” 顿了顿,还是对叶细妹说道:“那,那个,阿宁自从知道自己喝酒就脸红,也量浅的事后就从来不喝酒。刚刚他还特地敬了你三杯,可见,可见他心里确实很高兴,也确实很喜欢你这个娘。” 说这话的时候许兴昌也没敢看叶细妹,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筷子。 叶细妹一听,就开始自责起来:“嗐,我哪里晓得他说的是大实话啊。我还以为他那是谦虚的话呢。” 不过心里也高兴。怎么说许攸宁这都是把她当娘看了啊。 就叫大家赶紧吃饭。吃完饭就叫许兴昌将许攸宁推回屋,自己去洗碗。待洗好碗,叫叶蓁蓁过去帮忙往灶膛里塞火,烧了一大锅热水端进去给许攸宁洗漱。还泡了一大壶茶水放在许攸宁屋里,防止他晚上醒过来要喝水。 做好这一切之后她还不放心,问许兴昌:“不然你晚上就歇在阿宁这里吧?他要是晚上醒过来要水喝,你也能帮忙给倒。” 若是平常人就罢了,要喝就自己起来倒,可许攸宁这不是腿不方便嘛。 许攸宁虽然醉了,但也还没有醉到那个地步,闻言就笑劝道:“娘,你不用担心我。今天你也忙累了一天了,和爹去歇息吧。水壶就放在这里,我要是半夜渴了,自己会起来倒水。” 今晚可是叶细妹和许兴昌的洞房花烛夜,哪里有让许兴昌待在他屋里,让叶细妹独守空房的道理。 叶蓁蓁那肯定也不能闲着啊。她也巴不得叶细妹和许兴昌的关系赶紧好起来。就指了指旁边的那堵墙跟许攸宁说:“哥哥,要喝水,敲墙。我能,听到。” 这里原本就是一间屋子,现在虽然用这堵墙隔开了,但隔音效果想必也不会特别好。而且,两个人睡觉的床都是靠着这堵墙放的,只要许攸宁抬手敲墙,叶蓁蓁那边肯定就能听到。 许攸宁自然没有想过要半夜扰人清眠,敲墙叫叶蓁蓁过来给他倒水喝,但是看着叶细妹担忧的目光,他还是说道:“蓁蓁说的对。我晚上若要喝水就会敲墙叫她,娘你就放心的回去歇着吧。” 自先前饭桌上叶细妹说了一家人就该亲密,不要生分客套之后,许攸宁也不叫叶蓁蓁妹妹了,而是直接叫她蓁蓁。 许兴昌也劝叶细妹:“阿宁也没有醉到不能自理的程度,你不用这样担心他。” 叶细妹这才罢了。又交代了几句,才转身出屋。随即许兴昌和叶蓁蓁也走了。 叶蓁蓁走的时候原是带上了屋门的,不过想了想,还是推开门,探了半边身子进来,看着许攸宁,抬手对他做了个敲的动作。 这是叫他要喝水就敲墙叫她呢。 许攸宁明白她的意思,不禁笑起来,柔声的说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叶蓁蓁这才带上门,脚步轻轻的走了。 许攸宁看着合起来的门,又看了看窗前书案上放着的茶壶和茶杯,片刻之后,忽然轻笑了起来。 原本他只想着能让父亲跟人成个家,有个属于他自己的孩子,不能因为他的缘故让父亲一辈子都这样过下去,百年之后也没有个自己亲生的子女,但是没想到叶细妹和叶蓁蓁竟然都会是这样好的人。 这可真是意外的惊喜了。 ...... 许攸宁是个情商很高的人,今儿毕竟头一天嫁过来,叶细妹心里难免有些紧张。但对着许攸宁的时候,被他几句话一说,脸上的笑容一带,很容易的就能将心里的紧张感都给消散了,然后跟他说笑起来。 但是现在,单独对着许兴昌,叶细妹心里先前消散的紧张感一下子又回来了。而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想起许兴昌还没有洗漱,叶细妹就说了一声,要出去打水进来给他洗漱。 不过却被许兴昌给叫住了:“你歇着,我来。” 说着,抢先出屋,到厨房里面打了一盆热水进来。 堂屋靠大门旁边放了个木头做的简易的木头架子。许兴昌将盆放在架子上,然后进屋来叫叶细妹出来洗脸。 叶细妹出来一看,洗脸的巾子都已经放在盆里了,用手试了下,水温也刚好,不冷不热的。 她只以为许兴昌已经洗过脸了。她以前的男人就是这样,每次回来,都是她打好了水请他洗脸,待他洗好了,她才会就着他剩下来的水洗。 乡下人没有那么多规矩,而且烧水也费柴火,所以一盆洗脸水经常能洗一家人。 于是叶细妹就答应了一声,挽起袖子低头洗脸。 待洗过后,正要入屋擦面脂,忽然看到许兴昌走到洗脸架子旁弯腰捧水洗脸。 叶细妹吃了一惊,问:“你刚刚没有洗脸?” 他刚刚亲自去打了一盆洗脸水过来,竟然自己都没有洗,而是叫她先洗...... 她这话里惊讶的语气太明显,许兴昌不明白她的意思,心里有些慌,忙抬头问她:“啊,怎么?” 脸上的水还来不及擦,一滴滴的沿着他下巴上的短须滴落到他衣裳的前襟上,很快的就泅湿了一大片,看起来很有几分狼狈。 叶细妹没有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来。 听到她笑,许兴昌越发的紧张,也很尴尬起来。一边拿巾子擦脸,一边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她。 待心里稍微安稳了些,一转头,却见叶细妹已经进屋了。 许兴昌呆了一呆,将手里的巾子在洗脸架上挂好,端了洗脸水泼洒到了院子里屋。又换了一只略大些的木盆,打了半盆水端到屋里去,要让叶细妹洗脚。 一进屋,就看到有一只衣箱大开着,叶细妹正弯腰在里面翻找东西。 许兴昌认得这是叶细妹带过来的嫁妆之一,就是不晓得她现在在找什么。 叶细妹这时已经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是一匹青布。 她示意许兴昌看,然后说道:“我前些日子原是想着要给你们爷儿两个一人做一身新衣裳的,但不晓得你们爷儿两个的尺寸,怕做出来不合身,便没有做。待会儿你让我量一量,明儿我再给阿宁量一量,趁着现在还算农闲,天也没有冷下来,就给你们爷儿两个一人做件冬衣吧。” “不,不,”许兴昌听了,连忙摆手,“我有冬衣,你不用给我做。你给你自己和蓁蓁一人做一身冬衣就行。若再有多余的布料,就给阿宁做一身,我,我是不用的。” 让他们三个人穿得好就成,他是无所谓的。 叶细妹一语拆穿他的话:“你说你有冬衣,是说那件灰蓝色的?不说上面已经打了好些个补丁了,我拿手摸了一摸,都已经薄成那样了,只怕里面絮的东西都已经给洗没了,穿了不冷?你就不要再推脱了。还有我和蓁蓁,也不用你操心。我都想好了,等再过些日子,我就带着蓁蓁去镇上买一匹花布回来,给她和我自己一人做一件冬衣。” 许兴昌听了,这才不说话,呐呐的道谢。然后叫叶细妹过来洗脚。 叶细妹这也是头一次在许兴昌面前脱鞋脱袜子露脚,刚刚还很爽快的一个人,这会儿也不由的有些害羞起来。 而许兴昌站在一旁,目光压根就不敢看她,更不敢看她的脚。 一来也是不好意思,二来,他还牢记着圣人说过的话,要非礼勿视呢。 但这个人现在是他的妻子,就算他看一眼,应该也不算非礼勿视了吧...... 心里正乱乱的想着这些事,耳中忽然听到叶细妹放轻的声音在嗔着他:“傻子,你还傻站在哪里做什么?还不过来跟我一起洗脚,待会儿好上床安歇?” 许兴昌闻言,脸上腾的一下子就滚烫起来。《 》 21、相帮 叶蓁蓁回到属于自己的那半间屋之后就脱衣脱鞋上床睡觉。 她是个重承诺的人。因为先前答应过许攸宁晚上但凡他要喝水,敲墙叫她她就会立刻过去,所以即便现在躺在床上阖上了双眼,她整个人还是较平常警醒很多。 而且原本今儿她又换了个新环境,所以自然也不容易睡着。 便将叶细妹和许兴昌在堂屋中洗脸说话的事都听了个清清楚楚。不由的就抿唇轻笑,睁开双眼。 今儿才农历初二,夜空中也无月亮,倒是有漫天繁星。 不过纵然有星光入户,屋中的一切也只能说隐约可见。 叶蓁蓁睡不着。先想着上辈子的事,到底没能参加高考,唯一想要离开家,独自生活的途径都断了。也不晓得她父母看到她死了会怎么样。想必伤心还是会伤心几天的,但好歹更看重他们两个的儿子,过几天自然也就将她给忘了。 又想着这辈子的事。连穿越异世这样玄幻的事都叫她给碰上了,也算是撞大运的一件事了。虽然没能穿成个权贵富豪家的千金小姐,天天锦衣玉食,但同样的也没有那么多大宅门里的糟心事。而且叶细妹对她挺好的。现在叶细妹嫁的这个许兴昌,还有许攸宁看着也都是挺好的人,以后只要大家好好的过日子,吃喝肯定不愁。 不过这时代对女子有很多的局限性,她这辈子只怕也就只能这样了。肯定没有上辈子畅想的大学毕业之后要干一番事业的雄心壮志了。 但这也没有法子,只能安慰自己随遇而安。不管怎么样,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活着就比什么都好,还要奢望些其他的什么呢。 想着这些事,叶蓁蓁渐渐的睡了过去。而且竟然一睡就睡到了天光大亮的时候。 她心中一惊,赶忙穿衣起床,拉开门出屋,急匆匆的往许攸宁的屋里走。 她记得有一次她爸喝醉了酒,回家之后又是吐又是说胡话。就算勉强将他扶上床睡着了,但一会儿不是说难受想吐,就是说口渴,要喝水,得有人一直在旁边伺候着才行。 叶蓁蓁知道喝醉了的人容易口渴,原本以为昨夜许攸宁肯定会起来喝水的。入睡前还一直告诉自己就算睡着了也要警醒些,但凡听到一丝动静就要立刻醒过来。 但没有想到她竟然一觉就睡到了现在天光大亮的时候! 也不晓得许攸宁现在怎么样了。一晚上的都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不过也许有动静,但她睡的太沉,所以没有听到。 心里就忐忑不安的琢磨着,这别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她以前也听说过有人喝醉酒醉死的事。或是半夜吐了,然后自己又没知觉,旁边又没其他的人,于是就窒息而死的事。 越想越紧张,也顾不上进门前要先敲门的事了,忙伸手就去推门。 门里面没有落闩。想想也是,昨夜她出来的时候虽然带上了门,但许攸宁腿脚不便,肯定不会在她走后还爬起来栓门的。 乡下的木门其实也就是用几块略平整的木板拼接起来的,一般推开的时候都会伴随着吱呀响声。叶蓁蓁推门的时候就听到一声吱呀声。 许攸宁也听到了。 虽然先前他在睡觉,但他原就是个很警醒的人,纵然只是一声很轻的吱呀开门声,但他还是立刻惊醒过来。 立刻开口询问:“谁?” 其声冷如屋外白霜,听得叶蓁蓁心中陡生寒意。 不过她刚刚一直提着的心也安稳了下来。 看来许攸宁并没有出事,还好好的。 就开口回答:“我。” 分辨出来是叶蓁蓁的声音,许攸宁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立刻恢复在人前惯常的温和态度。 “原来是蓁蓁。” 他双手撑着床坐起,含笑轻问,“这么早,你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虽然昨儿傍晚叶细妹才跟他说过,往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彼此间要亲密,不要客套,许攸宁也点头附和,直接称呼叶蓁蓁为蓁蓁,但以前她们到底没有接触过,只能说是陌生人,哪里能立刻就能亲密无间,如同真正的亲兄妹一样呢。 所以多多少少的对她还是有些客套的。 叶蓁蓁也明白这个道理。其实她心里现在也不可能真的立刻就跟许攸宁和许兴昌亲近起来,不过一来她原本就是个善良,很为别人着想的人,二来想着往后大家既然都要在同一个屋檐底下过日子,肯定是越早亲近起来越好。 也省得叶细妹夹在中间不好做。 就开口说话:“我过来,给你,倒水喝。” 话一说出口,她就惊喜的发现她现在能一句话说这么多字了。而且她还能很明显的感觉得到,要比昨天流畅很多。 许攸宁有些意外。 他虽然晓得叶蓁蓁是个很好的小姑娘,这么早过来找他应当是有事,不会无缘无故的过来打扰他,但也没有想到她竟然是特地过来给他倒水喝的。 转过头看看窗外,尚未日出,有白色的雾气漂浮。 再看叶蓁蓁,想必是过来的急,她褂子最上面的那一颗一字扣还没有扣起来。 叶蓁蓁这时已经走到书案边,拎起茶壶倒了一碗水。 不过她忘记了一件事,上辈子水瓶保温,哪怕是隔了一夜的水,早上起来还是温热的,但是现在,这隔了一夜的茶水,倒出来就是冰凉的。 这大早上的,就给许攸宁喝冷水啊? 叶蓁蓁手里捧着茶碗,尴尬的站在原地。 许攸宁看见,便含笑问她:“怎么了?” 刚刚担心他口渴,特地过来要给他倒水喝,怎么现在倒了,却捧着茶碗站在原地不过来? 他一问出口,叶蓁蓁就觉得越发的尴尬了。 举了举手里的茶碗,她回答:“水冷了。” 想了想,就说:“我去烧水。” 说完,就要放下手里的茶碗出屋。 但被许攸宁给笑着阻止了:“不用。将茶碗给我。” 她心里惦记着他酒醉会口渴,清早就过来倒水给他喝,这已经足够让他心生感激的了,怎么好意思现在让她去烧水呢。 她毕竟只是个才八岁的小姑娘。 叶蓁蓁迟疑了下,最后到底还是走过来,双手将茶碗递给许攸宁。 许攸宁伸手接过,仰头喝水。 晨光入屋,叶蓁蓁就见他微仰着头喝水时,侧脸线条干净流畅,鼻尖挺拔,下巴微翘,俊雅的不可思议。 真是帅哥连喝个过夜的茶水都比一般人要有气质啊。 叶蓁蓁难免花痴了下。然后看到许攸宁喝完水,就伸手接过茶碗放到案上。 又听到许攸宁在对她颔首道谢:“多谢你。” 听着挺真诚的。 其实昨夜他一度十分口渴,可哪里好意思真的抬手敲墙叫叶蓁蓁过来倒水给他喝?想要自己起来,可无奈书案离床有一段距离。虽然轮椅就放在床边,他触手可及,但他若起来坐轮椅,肯定不可避免的会有一番大声响,会惊动其他人,所以便只躺在床上忍耐。 现在这一碗水喝下去,只觉如甘露洒心一般,喉间再无焦灼干竭之感,整个人也轻松不少。 叶蓁蓁听到他道谢的话,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看许攸宁刚刚喝水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很渴了。昨夜他应该敲墙了吧?可自己睡的那样沉,竟然都没有醒过来。 但昨夜她明明答应过叶细妹和许兴昌,说要照顾许攸宁的。 就对他摆了摆手,然后歉疚的笑了笑:“不客气。昨夜,是我不好,我睡太沉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面上带着点羞涩,一双眼如同被山泉水洗涤过,明净澄澈。 许攸宁就觉得她应该是山林间的一只小鹿,纯真的不染半点世俗气。 心中不由的软和下来,连带着声音也不自觉的放柔了不少:“没有。你很好。蓁蓁,你很好。” 被人夸赞肯定是很值得高兴的一件事。而且叶蓁蓁上辈子虽然学习好,人也乖巧听话,可是父母从来没有夸赞过她一句,现在忽然被许攸宁夸,她心里高兴,就抿唇一笑。 笑过之后对许攸宁点了点头,她转身出屋。 出去的时候依然很细心的带上了屋门。 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她和许攸宁还只是继兄妹呢。刚刚她也是着急许攸宁喝醉酒出事了才一时着急进屋去查看,现在看他好好的,也倒水给他喝过了,她还待在里面做什么? 天还早,索性回去睡个回笼觉好了。 许攸宁却再也睡不着了。眼见屋中光线渐渐明亮清晰,拿了枕边的书看了一会,随后就穿衣起床。 虽然腿脚行动不便,但三年来他日日勤加练习,现在也可以靠一个人从床上挪动到轮椅上了。 推着轮椅出门的时候,正好看到叶细妹也从屋中出来。他便停下转动轮椅车轮的手,笑着跟叶细妹打招呼:“娘,早。”《 》 22、做主 昨晚虽然是叶细妹和许兴昌的新婚之夜,叶细妹也不是个扭捏脸皮薄的人,但无奈许兴昌是啊。 等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儿上床安歇之后,许兴昌手脚都极规矩的紧贴着自己的身体,不敢往外挪动一分不说,身子还一直往外面挪。 眼看就要挪到床沿掉下地去了,叶细妹看不过,猛的起身坐起来。 许兴昌原就精神高度紧张着,这会儿更是吓了一大跳。一个没提防之下,整个人哐当一声就摔到了地上,正好掉在了床前的脚踏板上。 叶细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来。 笑过之后就下床,另拿了一床被子出来在床上叠好,然后扭头跟许兴昌说话:“咱们两个分被子睡吧。你睡这个。” 说完,自己先上床,睡到了床里侧的那张被子里面去。 原本掉下床就已经是很尴尬的一件事了,过后又被叶细妹笑,许兴昌的一张脸红的就跟煮熟了的虾子般。但现在看叶细妹这般做,他又开始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那个,我,我......” 他嗫喏着双唇想要说话,但已经被叶细妹笑着打断:“你不用说了,我明白。” 还很体贴的给他台阶下:“今儿我也忙了一天了,累的很,我先睡了。你也赶紧睡吧。” 说着,就阖上双眼做了睡熟的模样。 许兴昌见状,在床前又站了一会,也就上床睡到了刚刚叶细妹给他铺好的被子里面。 心里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大睡得着。但连翻身都不敢,担心会吵到叶细妹,只在枕上微微的侧过头看着睡在他身边的人。 看了一会,又转过头,闭上双眼开始入睡。 叶细妹其实一开始没睡着,只是闭着双眼罢了。等听到许兴昌轻微的鼾声,侧过头双眼睁开一条缝往这边看。 估摸着许兴昌是真的睡着了,她才笑着低语了一声:“这个书呆子。” 说完,也就阖目安稳睡着了。 虽然两个人这晚没有行夫妻间最亲密的事,但到底也算得上是同床共枕,叶细妹的心态自然较以往不一般。所以现在看到许攸宁,只觉得比昨日更加亲切。 越发真心实意的将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来看待了。也是爱屋及乌的缘故。 就笑问道:“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快回屋去接着再睡会儿,等早饭好了我去叫你。” 声音不大。因为许兴昌昨儿劳累一天,现在还在熟睡,不想吵醒他的缘故。 许攸宁笑回道:“我知道娘疼惜我,但我每日都是这个时辰起来的,娘让我再回去睡,我是睡不着的。不如我帮娘做点事?” “这大早上的,能有什么事做?无非也就是烧早饭。”叶细妹笑着摆手,轻声的说着,“这个我都是做惯了的,不用你帮忙。既然你睡不着,你便回屋做你自己的事。等我有要帮忙的事了,再叫你。” 叶细妹心中也疑惑,都说许兴昌穷困,可昨儿中午喜宴上的菜色怎的却那般丰盛。昨夜她细问起许兴昌这事,许兴昌也没有隐瞒,照实说了许攸宁这三年暗中瞒着他雕木雕,挣银子的事。又说现在他不反对许攸宁做这件事了,听得说这几日许攸宁接了个活儿,再过几日便要交货,所以叶细妹现在才会说这么一句话。 许攸宁也没有再坚持,笑着应了一声,看着叶细妹拉开大门后面的门栓走出屋,这才转动着轮椅回自己的屋。 天边已经现出了鱼肚白,朝霞隐隐绚烂。窗子又是朝东的,所以屋里的光线十分明亮。 许攸宁目光先望了望书案一侧磊在一起的几本书,再看了看另一侧放着的几把大小不一的刻刀,唇角微弯,牵起一个无奈的浅笑。随后便弯腰将斜靠在墙壁上的那幅未完工的木雕画拿到书案上放好,挑了一把大小合适的刻刀,低头开始专注的忙起来。 ...... 叶蓁蓁这个回笼觉直睡到叶细妹进屋来叫她,她才揉着双眼坐起来。 叶细妹看着她这个迷糊的模样,只觉得心尖上都酥软了。 虽然已经是八岁的人了,也早就晓得自己动手穿衣,但叶细妹还是忍不住的坐在床沿上,拿了衣服要给叶蓁蓁穿。 叶蓁蓁吓了一跳。 虽然她现在很喜欢叶细妹不错,但是她都已经这么大的人了,还让叶细妹给她穿衣服,心里肯定会觉得很别扭的。 忙接过叶细妹手里的衣服,说着:“我,我自己穿。” 心里一紧张,说出来的话就有几分结巴。 不过叶细妹听到还是很高兴。 虽然明晓得叶蓁蓁现在已经会说话了,但是只要一听到她开口,叶细妹依然会觉得心里暖和和的。 就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目光里面满是怜爱:“我们蓁蓁能开口说话真好。” 而且现在她看起来非但是能开口说话了,也能听得懂别人说的话。也会帮忙做一些小事,看起来好像就跟个正常的孩子一样。 心里越发的觉得她和许兴昌的这门亲事成得好。甚至都有点懊悔,若是早知道和许兴昌成亲叶蓁蓁能立刻不傻了,那她就该早些和许兴昌成亲才是。 看到叶蓁蓁穿衣服的时候脖子上挂着的那只观音玉坠晃到了衣服外面来,赶忙给她放到了衣服里面去。还细心的嘱咐她:“往后这玉坠你可得贴身戴着,千万不能离身片刻啊。” 总觉得叶蓁蓁忽然好起来肯定跟这只观音玉坠有关,都是观音在背后保佑的缘故。就担心要是这只观音玉坠不慎掉了,叶蓁蓁又会重新变傻。 叶蓁蓁乖巧的哦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穿鞋。 叶细妹给她梳头发,梳的还是一对丫髻。 乡下小姑娘也没有什么首饰,能一边绑一截红头绳就已经很不错了。好在叶细妹虽然在外人眼中看着泼辣,但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每次给叶蓁蓁做新衣裳的时候总会特地裁两根细长布料下来,用针线小心的锁了边,等哪天给叶蓁蓁穿什么衣裳了,就给她的丫髻上扎上这两根同样颜色的衣带作为装饰。 今儿叶蓁蓁穿的还是昨儿那身胭脂红色的衣裳。因着领口镶的是丁香色的衣料,所以头上的这两根衣带也是丁香色的。 待梳好头,叶细妹就去厨房打了一盆水过来让她洗漱。 乡下砌的土灶台一般都放了两口大深铁锅,也是两个不同的灶膛。可以一只用来烧饭,一只用来炒菜。环绕着这两只大铁锅还另外分布了几口小锅,就是专门用来烧水的。 烧一顿饭的功夫,等到饭菜熟了,这几口小锅里的水也都热了,正好可以用来洗漱。 待叶蓁蓁洗漱好,叶细妹便叫她去叫许攸宁出来洗漱吃饭,自己则去叫许兴昌。 叶蓁蓁原本以为许攸宁还在睡,所以站在门外的时候还特地的抬手敲了敲门。不过她才敲了几下,门就从里面开了。 她有些惊讶的望过去,就看到许攸宁身上的衣服都穿的好好的。目光也很清明有神,一点都不像刚刚起来的模样。 再看他衣袖上还沾了两片细小的木屑,想必他早就起来了,方才一直在雕木雕画。 “早。” 许攸宁笑着跟叶蓁蓁打招呼。叶蓁蓁也收起脸上的惊讶,跟他说早。 然后伸手指了指门外,说道:“娘叫你,洗漱。要吃,早饭了。” 许攸宁笑着对她道谢。 许兴昌这时也起来了,看到许攸宁,就走去厨房打了一盆水过来放到洗脸架上,叫他过来洗。 叶细妹注意到这盆水没有热气,留神一看,竟是一盆冷水。便说许兴昌:“你看你,灶上锅里有的是热水,你怎么还打了一盆冷水来给孩子洗脸?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季节。都已经深秋了,洗这个不冷?” 说着,就要伸手来端那盆水泼到门外去,再打一盆热水过来。 却被许兴昌抬手给阻止了。还解释着:“阿宁这孩子自小洗漱用的都是冷水。不说现在这个季节,就是三九寒冬天,他也用的是冷水。” 叶细妹看了许攸宁一眼,又看了许兴昌一眼,最后决定还是说许兴昌。 经过了昨晚,现在她心里是真的将许兴昌当着自己的男人来看待了。 自己男人虽然要护着,但若有什么错了,那肯定也要先说他的。 “那你就不说一说?就这样由着他?你也像个当爹的?” 许兴昌待要说话,许攸宁已经笑着先开口:“娘,你别怪爹。是我自己要一直洗冷水的。” 许兴昌随后也附和的说着:“阿宁是男孩子,男孩子就不能太娇惯着。让他用冷水洗也好,能培养他坚韧的性格。” 叶细妹心知说不过他们父子两个,就叫了叶蓁蓁,两个人去厨房端饭菜到堂屋的桌上来。 八月份刚收了各样豆子,于是早上煮粥的时候叶细妹就抓了一把绿豆在里面。菜都是当季的蔬菜,清炒葫芦条,煸炒豆角,还有昨儿办酒席剩下来一些面筋,就弄了个素炒面筋。 另外还烙了几张葱花鸡蛋饼。 许兴昌和许攸宁都是男人,在烧饭烧菜上面都天分有限。以往虽然也没有饿过肚子,但到底也都是凑合着过。 譬如吃早饭这事,父子两个人至多也就是一碗粥搭配一盘菜。甚至有的时候就只是一碗粥加一碟子咸菜,哪里能如现在这般,有粥和好几个菜不说,还有葱花鸡蛋饼吃。 而且叶细妹烧饭做菜的手艺是真的好。就不说那三个菜是如何的美味了,就这葱花鸡蛋饼,金黄色,烙的两面干脆,咬一口下去,里面却是软软的。偶尔吃到切碎的葱花,唇齿间都是香味。 叶细妹见许兴昌和许攸宁都爱吃她烙的这葱花鸡蛋饼,一面心里觉得自豪,一面看着他们父子两个的目光都能称得上是爱怜。 也不晓得他们父子两个人以前的日子到底是什么过的。 “你们慢慢吃。”她笑着放下手里的饭碗,“明儿早上我将葫芦切成细条,加了面粉鸡蛋和葱花,给你们烙葫芦葱花鸡蛋饼吃。” 父子两个人都点头。许兴昌还难得嘴甜了一回:“你做什么,我们都吃。” 叶细妹面上的笑容就越发的浓了。 饭后和许兴昌说话,问起昨儿她带过来的那些鸡和猪要养在哪里,许兴昌说:“这些事情都你来做主就行。” 言下之意就是将她当成家里的女主人,无论她如何安排,他都不会反对。 叶细妹笑了笑,随后又问起许兴昌家里的田和菜地的事来。《 》 23、送花 龙塘村在周边十里八乡的村子里是最大的村庄。人口众多,但相应的田地却不够宽广,所以每家得到的田地就有限。 许兴昌的父亲原就不是龙塘村的人,当年也是老族长爱才,和许父一见如故,相谈之下,一心要请了许父到龙塘村的学堂做教书先生。后来见他娶了本村女子为妻,有心要让他一直长住在这里,一番思量之下,特地的拨了一块近一亩半的好地给他。菜地也另外单拨了一块。 龙塘村的村民人均算下来一个人才一亩地,这样一比较,许父就算是占了便宜了。 也不是没有村民反对。但当时老族长还在世,将这些反对的话语都给强行压了下去。加上那会儿村里的人听信了老族长的话,说龙塘村是块风水宝地,有一年有个风水先生路过这里时曾惊叹,说这里往后会出个了不得的人物。 老族长当时曾问,会是个什么样了不得的人物?风水先生只微笑不语。 老族长便再问?做官的?知县?知府?还是京官?能做到几品? 风水先生摸着下颌的一把雪白长须,只说贵不可言。 老族长心中便以为肯定会是个了不得的大官。也是从风水先生离开后,他便开始筹资修葺村里的祠堂,打算将西边的三间厦屋打通用来做学堂,让龙塘村适龄的子弟都过来读书。 一村子都是姓叶的,无论最后是谁做了大官,他们姓叶的脸上都有光彩。而且做了大官,能忘记自己的出身?但凡只要肯出手拉扯龙塘村一把,往后这里子孙后代的生计都不用发愁了。 学堂有了,接下来就是要请个学识和品德都好的先生回来。 本村里的人是不用指望了,识字的拢共都没有几个。只得外出打听。 一路打听过去,就听得说乡里有位姓赵的老爷家请了位好西席。赵家三位少爷,都是他开蒙的,现在连他家最小的那位少爷都进了学呢。把赵老爷给高兴的,家里请了一台戏班子唱戏,请了那位西席先生坐了首席,叫自己的三个儿子都过来给他磕头。 这位赵老爷家的西席先生就是许兴昌的父亲了。 一听老族长说新近兴办了一所学堂,想请他去教授一村子适龄的子弟,许父只说这是功德无量的大事,一番交谈之下,欣然答应。 可惜村童顽劣,家中父母也都不重视子弟读书,教了近一二十年下来,竟然没有一个能进学的。村里人原本对许父的那些尊敬便也渐渐的消散。及至老族长和许父相继离世,村里的人眼里还能有许兴昌? 不过对于许兴昌而言,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田地也有,房屋也有,这里便算得上是他的家了,肯定不会轻易离开这里的。 现在听叶细妹问起他田地和菜地的事,许兴昌想了一想才回答。 父亲以前只让他读书,旁的事从不用他插手,所以许兴昌既不晓得种田,也不晓得种菜。那块田早年就租给了村里的一户人家去种,不过一年给他些粮食罢了。菜地也是,租给了人家,也只给他一些应季的蔬菜。 叶细妹细问了一番,饶是心里再把他当做自己男人,晓得一定要疼爱他,可这时也气的忍不住暗中骂了一声书呆子。 龙塘村里面也不是没有将自己家的田地和菜地租给旁人的事,但租出去非但要收粮食和蔬菜,另外还要收些钱的。这个书呆子倒好,一个铜板都没有收不说,便是那粮食和蔬菜,收的也只有旁人的一半。还不够他们父子两个人日常嚼用的,不够的要另花了钱去买。 不过好在那块田和菜地今年年底就要到期了,到时可以不再租给那两户人家,收回来自家种粮食种菜。 而且现在叶细妹也有自己原本该有的那块田和菜地,再加上她夏收和秋收攒下来的余粮,还是够一家子吃的。 心中打定主意,便打发许兴昌出门去学堂教书,自己在家收拾整理一番。 昨儿她带来的嫁妆里面箱柜之类的东西有好几个,因见许攸宁屋里没有衣箱,便搬了一个过去。又将院子里面各处打量了一番,就出去叫了村子里的泥水匠过来,在院子的一角搭了个简易的鸡棚。原本院子里那间用来堆柴火的屋子也一分为二,用土砖隔开,半间用来堆柴火,半间用来养猪。 这么一忙活,半天的时间早过去了,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叶细妹想必是早就预见今儿一天都足够她忙活的,所以早上煮粥的时候就寻了两只瓦罐出来,洗了米放进去。又切了好些腊肉,洗了一把豌豆放进去。 早上煮粥用的也不是稻草,而是容易留有余温的干木材。粥煮好,就将两只瓦罐放到灶膛里面去,周边都用红彤彤的木炭围住,靠着这余火慢慢的将瓦罐里面的米和腊肉焖熟。 这就是瓦罐焖饭了。不但好吃,最重要的是省时间省事。 等到许兴昌回来,叶细妹就拿两块湿巾子包住手,将灶膛里面的这两瓦罐焖饭拿出来。 一揭开盖子,就看到米饭已经焖熟了,一粒粒晶莹剔透。面上还有褐红色的腊肉粒,绿色的豌豆粒。闻一闻,喷鼻香。 真是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叶蓁蓁上辈子也听同学说过,到饭店里去吃瓦罐焖饭时,好吃的连瓦罐都差点连着一块儿吃下去了。当时她还觉得那位同学说的太夸张了,但是现在才知道其实一点都不夸张。 吃完这一次,真是恨不得以后天天吃啊。 再看许兴昌和许攸宁,一个平日瞧着迂腐,一个平日瞧着温雅,但这会儿想必也都拜倒在了叶细妹的这腊肉豌豆瓦罐焖饭之下。 因为吃完饭之后,叶蓁蓁就听到许兴昌和许攸宁说话像是在唱双簧,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明天中午也想要吃这腊肉豌豆瓦罐焖饭。 叶蓁蓁一面心中暗笑,一面也开口起哄。 因为她也很想明天中午接着吃呀。 叶细妹哪里经得住他们三个人话里话外的捧她?一高兴之下,立刻说明天中午也吃这个。 三个人都很高兴,彼此望了一眼,发现各自的脸上都有笑意。 而很显然,因为在吃上面的统一,三个人瞬间都亲近不少。 吃完午饭休息一会,许兴昌继续去学堂教书,许攸宁帮助叶细妹将碗筷收到厨房,跟叶蓁蓁说了两句话,便也回屋继续雕那幅没完工的木雕画。叶蓁蓁则是搬了把小竹椅坐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看叶细妹洗碗。 她穿过来这些日子,知道叶细妹虽然是个不好欺负的人,但是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看到她脸上一直漾着笑。 还是从内往外的,真心的,很幸福的笑容。 很显然以前叶细妹也是被逼着泼辣起来的,不然她一个寡妇人家,很容易受人欺负,日子多难过。但是现在,她嫁了人,丈夫和继子都对她很好,她心里觉得满足,面上自然会带着笑意。 看到叶细妹高兴,叶蓁蓁也觉得高兴。 她就是这样的人,对她好的人,她也希望他们能好好的,高高兴兴的。 转过头望了望院子里面踱着步到处觅食的鸡,目光忽然看到竹篱笆下面栽种的一丛菊花。 是一丛野菊花。花朵金黄色的,小小的,香气很浓郁,隔着好远都能闻到。 有两只母鸡这会儿正在啄食这丛野菊花,眼看就已经啄断了好几棵了,叶蓁蓁连忙起身过去赶鸡。然后捡了上午泥水匠搭鸡棚剩下来的一些残破的土砖,小心的将这一丛野菊花围起来,免得再有鸡过来啄食。 至于那几棵已经断了的野菊花,她也小心的捡起来。看看花朵还是好的,捧在手上香气沁人,不忍心就这样丢弃。 想了想,就去问叶细妹要了个小陶罐子来,装了半罐子清水,然后将这几朵野菊花都插进去。 她没有学过插花,仅凭着自己的喜欢,几朵花插的高矮不平。不过黄的花,绿的叶,配着浅褐色的陶罐子,看着倒也很有几分野趣。 叶蓁蓁心中欢喜,双手捧了这一罐子花就要回自己屋。但忽然隔窗瞧见许攸宁正手拿刻刀,低头专注的雕刻着手里的木雕画,想了想,就捧着这罐子花去找他。 细算起来,许兴昌每日教书。就算现在学堂里的学生不多,但一年下来也是能挣几两银子束脩的。叶细妹自不必说,家里家外的忙活个不停。就是许攸宁,说起来也才十五岁大,甚至还腿脚行动不便,但也不肯闲着,雕木雕画挣钱。 一家子算下来,竟然只有她一个是吃白饭的闲人。 所以这罐子野菊花她还怎么好意思捧到自己的屋里去摆着呢? 叶蓁蓁也没有进许攸宁的屋里。他屋里有扇窗子,在侧边墙上开着。窗子开的离地也不是很高,又没有护栏。 就轻手轻脚的走到窗子前面去,然后踮起脚,双手捧着这罐子花就从窗子递进去,放在书案上面。 许攸宁正低头专注在雕木雕画,视线里面忽然出现一罐子金黄色的野菊花,他惊讶之下,抬头望过去。 就见叶蓁蓁一双澄澈清透的黑眸也在看他。对上他惊讶的目光,叶蓁蓁脸上还扬起了一个纯净明媚的笑容。 “哥哥,给你花。”《 》 24-30 ☆、第24章 保护 其实叶蓁蓁在院子里赶鸡的时候,许攸宁听到动静, 也曾抬头往窗外望。 就看到叶蓁蓁一脸疼惜的捡起那几朵落在地上的野菊花, 随后又捡了碎砖头过来搭在那丛野菊花外面,防止有鸡再过去啄食。 当时他还曾微笑来着。 这丛野菊花, 还是他小的时候从村子前面的堤坝上挖回来亲手栽种下的。原本只有两三棵, 不想这几年下来,竟然渐渐的长成了一大丛。每到秋日的时候就会开花,看着金灿灿一片,香气也浓郁。 他有时候也会摘几朵下来, 清水养在瓶子里,放在书案上, 看书累了的时候抬头看几眼。但这还是头一次有人送花给他。 许攸宁看着叶蓁蓁,目光有些发怔。 好一会儿他才面上带着浅笑, 点头对叶蓁蓁道谢:“谢谢。” 叶蓁蓁笑了一笑, 对他摆了摆手, 意思是不用谢,然后转过身往回走。 许攸宁望着她的背影。 叶蓁蓁才八岁,身子有着小姑娘独有的纤细。而且看得出来她骨架生的小,这般从背后望着她, 就会越发的觉得她整个人是小小的一只。 让人心中顿生一股子想要保护她的**来。 许攸宁想到这里,眼中忽然浮上几分笑意。 虽然他们两个人并无血缘联系, 但这个小姑娘已经是他的继妹了, 他做兄长的, 往后是肯定要还好好的保护她的 经过叶细妹这一天的忙碌, 她带来的鸡和猪都算是有了妥善的安置。嫁妆里面的箱柜之类的东西也搬出来,看哪里有缺的,就添补到哪里去。 甚至连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昨儿她也都带了过来,现在全都放到了厨房里去。 环顾着屋里屋外,叶细妹心里觉得很有成就感。晚饭就特意杀了只鸡,加了一把剥干净的毛栗,做板栗焖鸡吃。 又有昨儿办喜宴剩下来的几块豆腐和香干。为了防止坏掉,都浸泡在淡盐水里面。现在捞了一块豆腐出来煎着吃。香干切丝,加几片腊肉和切段的大蒜一起炒着吃。 叶蓁蓁上辈子很少到饭店去吃饭,但是她觉得叶细妹的厨艺足以媲美任何大厨。 而且很显然,不仅仅是她这样认为,许兴昌和许攸宁肯定也都是这样认为的。 看他们两个人每人吃了三碗饭就知道了。而且吃完饭之后两个人脸上都是一副餍足的表情。 自己做的饭菜收到这样的欢迎,叶细妹心里肯定高兴。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开始在想明儿早上要做什么吃的了。 又想着现在秋风凉,田里要开始种油菜,地里要开始种青菜,芥菜和空心菜之类。前些时候种下的萝卜已经出苗了,等再过一两个月就该长成了,到时可以割点五花肉回来跟萝卜一块儿炖着吃。 刚长成的萝卜水分最足,生吃都行。一口咬下去,水灵灵的,带着点微微的辣意。还可以切丝晒干收起来,往后想吃了,就抓一把出来,用水泡开,加肉一块炖。 也可以加盐,做成腌萝卜干放在坛子里。要吃的时候抓些出来,淋几点麻油拌一拌,便是早上吃粥时的一碗好菜。 于是等到第二天吃完早饭过后,叶细妹就拿了青菜,芥菜这些菜种子,肩上扛了一把锄头要去自家菜地。 叶蓁蓁在家闲着没事做,自告奋勇的拎了一只柳条编的篮子屁颠颠的跟在她身后。 路上要经过虎子家。就是叶细妹和许兴昌成亲的那日,为了没吃上几颗肉圆子,一家子大闹喜宴,最后又被叶细妹赶走的那一家。 自然,经过那天的事,虎子一家人就算是和叶细妹结了仇了。两家不说往来,就是路上对面碰见,也是一个偏头往左,一个偏头往右,鼻子里还要轻哼几声以示不屑,然后彼此擦肩而过,目光都不带接触一下的。 这会儿虎子奶奶正站在院子里埋怨虎子爹:“当初我说什么来?生个女娃有什么用?以前还能算是家里添了一口人,村里能给分块地。现在好了,族长说没有多余的地了。你还养着她做什么?趁早送走,免得我天天看着心烦!” 虎子爹面上很为难:“可是杏花不让” “她不让你就不送走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虎子奶奶给打断了,“到底你是当家的男子汉还是她是?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怕老婆,没出息的儿子?” 埋怨完虎子爹,虎子奶奶又苦口婆心的劝说他:“女娃有什么用?就是你千辛万苦的将她拉扯大,往后不也是别人家的人?哦,放着我们现在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虎子一年到头连肉都吃不上两回,你还要养个女娃?若是个安静点的我也就认了,只当养了一头猪。可现在好了,她生下来这三四个月的功夫,每天晚上从天黑哭到天亮,哭的我心烦,觉也睡不好。你看看我,” 说着,将头伸到虎子爹跟前去,抬手扒拉自己头上的头发给他看:“你看看,就这三四个月的功夫,我头上的头发都白了多少?” 伴随着她说这话的声音,屋子里猛的传出来一阵很响亮的婴儿哭声。 叶细妹没有忍住,哈哈的笑出声来。 虎子奶奶和虎子爹这才注意到她。 虎子奶奶的一张老脸立马沉了下来,语气很冲的嚷嚷着:“你笑什么?” 叶细妹原本不想跟虎子奶奶说话,但是听她现在说话就跟夹带了炮仗一样。心里也确实有些可怜那个刚出生的女婴儿,想了想,就还是说道:“虎子奶奶,我劝你还是积些阴鸷。女娃怎么了,就不是人?你就要把她丢掉?若有人将她捡回家养还好,若没人捡,这孩子就是个死。怎么说这也是你亲孙女,你还是好好的将她养大。等她大了,肯定会孝顺你哩。” 叶细妹说的这番话原本是好意,但这世上偏偏有一种人,旁人说的任何话落在她耳中都会觉得是坏话,还会觉得对方图谋不轨。 虎子奶奶就是这种人。而且因为那天闹事被叶细妹从喜宴上撵走的事,她觉得在村里人面前很没有面子,心里早就记恨上叶细妹了,现在还能听她的话? 就很不客气的回道:“我家的事跟你有什么相干,要你在这里多嘴?” 看到她身边站着的叶蓁蓁,又阴阳怪气的说道:“说不定这世上就有那一种专门捡了女娃娃回来养的人呢。只可惜命不好,养成了个傻子!也就外面瞧着是个人样罢了,实际上比猪还要蠢笨。养,养,反正往后也没有人家会娶,一直养到她死才算完。” 这番话说的就很恶毒了。只气的叶细妹猛的将肩上驮的锄头放下来,拿着就要去打虎子奶奶。 叶蓁蓁在一旁瞧见,连忙上前拉。 她们两个人口头吵架也就算了,她还能站在旁边围观,但一旦动起手来可就不好了。 而且很显然,虎子爹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汉站在这里,就算她和叶细妹两个人加起来想必都不够他打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叶蓁蓁勉强劝说住叶细妹,拉着她继续向前往菜地走。 走出几步,一来心里不大甘心。上辈子她父母就一直重男轻女,对她百般不好,二来,也为那个女娃娃的将来担忧,于是叶蓁蓁就停下脚步,回头冲着虎子奶奶大声的喊:“我不是傻子,说我傻的人才是个大傻子。而且,虎子奶奶,你自己也是个女人,怎么还看不上女人?当年你生下来的时候要是你奶奶也嫌弃你是个女娃,将你给扔了,你还能有现在的日子过?我劝你一句,这女人呐,何苦为难女人。好好的将你的孙女养大,对她好,等她大了,她肯定会回报你的。” 说完,回过头,继续跟着叶细妹往前走。 经过这几日特意的训练,叶蓁蓁现在说话口齿已经很清楚了,表达的也很流畅。刚刚她说的这番话虽然中间也有停顿的地方,但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清晰,虎子奶奶当然能听个明明白白。 只将她气的一张脸通红,直愣愣的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待反应过来,她心中越发的大怒起来,回过头一叠声的骂虎子爹:“你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你还信了那傻娘儿两个说的话?还不赶紧的,将那娃抱出来送走!我今晚再不想听到她的哭声了。” 虎子爹被她催逼不过,只得回屋去抱娃。 虎子娘在屋里早将他们母子两个人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晓得虎子爹这是要来将她女儿抱走扔掉,如何舍得?当下打死不松手,将孩子紧紧的抱在自己怀里。一边还大声的哭骂虎子爹不是人,竟然要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扔掉。 这一番动静吓着孩子,那孩子越发大声的哭起来。 只哭的虎子奶奶心烦,颠着一双小脚走进屋里来骂虎子娘:“你要怨也只能怨你自己肚子不争气!生个男娃多好,等大了,就是家里的一个壮劳力,将来还能娶老婆,给你生个孙子孝顺你。我们脸上也都好看。生养个女娃有什么用?难道还指望将来她嫁人了来孝顺你?她不得孝顺她公婆,顾得上你?你也就是白生养她一场。养大她还得费多少粮食。” 说着,就催促虎子爹:“赶紧抱了孩子走。她不让,你就将她打一顿。这女人如牲口,打一顿就老实了。” 虎子爹只得又来抢夺虎子娘怀里的孩子。虎子娘力气到底没有他大,还是被他抢走了孩子。 眼见虎子爹抱着孩子转身就要出屋,虎子娘盘腿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哭着,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连忙扑过去抱住虎子奶奶的腿,大叫道:“娘,娘,你别把囡囡扔掉。她有用哩。她能给咱家挣块地哩。” “你这是没睡醒,说的梦话?” 虎子奶奶一脚将她踢开,不屑的望着她,“刚刚我在院子里和虎子他爹说的话你没听到?孩子刚出生的时候我就去族长家要地了。可族长说了,村子里统共就这么些地,已经都平摊到每个人头上分了个精光,再没一分多的了,上哪去找块空地来分给咱们家?除非咱们村子里什么时候有姑娘外嫁了,或是有谁死了,多出来的那地才能拿出来分。可谁晓得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有姑娘外嫁,或是谁死了?说不定在那之前我就先被这丫头给哭的烦死了呢。还留着她做什么?” “不,不,娘,您忘了,已经有人外嫁了。叶细妹,对,叶细妹不是前几天才嫁给了许秀才?她的地就能拿出来分。” “我看你真的是还没有睡醒。” 虎子奶奶看着虎子娘的目光都开始带着不耐烦了:“叶细妹什么时候外嫁了?她不就嫁在咱们村?她” 说到这里,她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事,一双眼睛瞪的跟牛眼一样大,低下头震惊的看着虎子娘。 虎子娘晓得她这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连忙点头:“对,娘,您没有想错。叶细妹虽然还嫁在咱们村,但她嫁的是许秀才啊。许秀才可不算是咱们村的人。就算他现在还住在咱们村,可他到底不姓叶,只是个外姓人。这样说起来,她叶细妹该叫他让出来,分给咱们家才是。就算是外嫁了。她名下的那块田和菜地,原本是因为她嫁的那个死鬼丈夫是咱们村里的人,她是咱们村的媳妇,但是现在,她既然改嫁了许秀才,那就算不得是咱们村的媳妇了,她名下的那块田和菜地村里怎么就不该收回来,分给咱们村自己的人种?” 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急忙说道:“我记得那许秀才名下也有一块田和一块菜地呢,是以前老族长特比拨给他老子的。但现在老族长和他老子都死了,他还怎么好意思占着?也该叫他让出来,分给咱们家才是。” ☆、第25章 夜话 叶蓁蓁跟着叶细妹到菜地,叶细妹拿锄头开始挖地, 叶蓁蓁也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比如说撒菜种子。 但撒菜种子这种事也就是想象中很容易, 以为抓一把菜种子在手里,随随便便的一扬手往已经锄好的松软土里撒下去就行, 但实际上要求却很高。 要撒的均匀细密。这样长出来的菜秧子才不至于这一块拥挤的跟沙丁鱼罐头,那一块却稀疏的如同中年男人的头发。 叶细妹才看叶蓁蓁撒了一把青菜种子,就笑着说这里不用她帮忙, 指使她摘冬瓜南瓜葫芦和豆角那些蔬菜去。 其实也就是给她找点事做,让她玩儿,也没真指望她能做什么事。 叶蓁蓁甚是乖巧的哦了一声, 拎了柳条篮子就往旁边的几畦菜地走。 葫芦豆角这些藤蔓都攀附在用细竹子搭成的架子上面, 绿色叶片葳蕤。有风吹过来的时候起伏如浪, 上面挂着的葫芦和豆角也左右摇晃的如同一串串风铃。 豆角还罢了,叶蓁蓁摘的时候除了感叹下原来豆角一开始是这样长出来的也就没什么,可摘葫芦的时候就 站在一只只长好的小葫芦面前,恍惚间她总会觉得这些葫芦下一秒就会开口说话。而且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很可能就是叫爷爷。 好,她承认她是小时候葫芦兄弟看多了。 摘好了豆角和葫芦, 她又弯腰到匍匐蔓延在地上的藤蔓里面找冬瓜和南瓜。 冬瓜和南瓜的叶片可比豆角和葫芦的叶片大多了,不过结出来的瓜相应的也比豆角和葫芦要大很多,所以也不是很难找。 叶蓁蓁将前后左右的瓜挨个用目光比较了下,然后摘了最大的那只冬瓜和南瓜放到柳条篮子里。 做完这些事,她就想要拎起篮子去叶细妹那里。 没想到竟然会拎不动。无奈只得开口叫叶细妹。 叶细妹这时已经将青菜种子都撒了下去, 手里驻着锄头在想芥菜种子要撒到哪里。听到叶蓁蓁在叫她, 抛下手里的锄头走过来, 看到篮子里面码放的整整齐齐的各样蔬菜,就笑着夸道:“蓁蓁真能干,现在都能帮娘干活了。” 以前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只能让叶蓁蓁坐在一边,还要分心关注她有没有乱跑。但是现在,叶蓁蓁非但不会乱跑,还会主动帮她做事。 虽然现在叶蓁蓁做的这些事确实不能帮到她什么大忙,但是她以前也没有教过叶蓁蓁这些,后面可以慢慢的教会她,让她跟其他乡下的孩子一样。 心里高兴,叶细妹就抬手摸了摸叶蓁蓁的头,叫她:“你去旁边坐着歇一会儿,剩下的菜娘来摘。” 叶蓁蓁点了点头。不过她没有到一边坐着,而是乖巧的跟在叶细妹身后,看她摘菜。 她在城里长大,以前从来没有干过农活,刚刚摘菜的时候其实用的都是蛮力。也不晓得到底哪些菜算已经熟了,哪些算没熟的,反正只挑最大的摘。现在就想跟着叶细妹好好的学一学,以后好能真的帮她干活。 就见刚刚明明她用了好大力气才能拽下来的豆角,叶细妹却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松松的一掐就下来了。葫芦也是。 一边摘,叶细妹还一边跟她说话。其实就是在教她一些常识:“这个豆角长好了就得赶紧都摘下来,若不然过两天就老了,不好吃了。摘下来再多也不怕坏。可以用盐腌到菜坛子里面做腌豆角吃,也可以放到锅里加一大锅水煮一煮,然后捞出来晒干做成干豆角收起来。能放好长时间都不会坏呢。等往后想吃了,抓一把出来泡在水里,可以加肉一起炖,可香了。就是不加肉,单炖也很香。这葫芦呢,和萝卜是一样的,可以切成条晒干做成干葫芦条,想吃的时候抓一把出来用水泡开。或炖菜,或炒菜,都特别的香。” 只听得叶蓁蓁都想要流口水了,恨不得现在就吃一吃什么干豆角,葫芦条炖肉之类的。 摘完豆角和葫芦之后叶细妹又去摘茄子。 刚刚她之所以没有叫叶蓁蓁摘茄子,是因为新鲜的茄子顶端有好些小细刺,稍不注意就会扎到手。 冬瓜和南瓜叶细妹没有再摘。倒不是因为没有已经长好了的,而是因为这些每一个体积都比较大,也比较重,就她和叶蓁蓁两个人肯定搬不回去。 打算等到明儿挑个担子来,一气将长好的冬瓜和南瓜全都摘了带回家。 现在天气凉,冬瓜只要不打开就能放好几日。南瓜放的时间就更加的长了,不怕坏。 晚饭吃的就是干煸豆角,红烧茄子,南瓜切薄片加了几片腊肉一起炒。南瓜因为是那种老南瓜,不好做菜,就削了皮蒸着吃,很甜。 里面的南瓜子也掏了出来,洗干净放在小竹筛子里面晾晒,等往后积攒的多了,就炒南瓜子吃。 吃完晚饭后,一家四口人坐着说了会儿话,然后洗漱完,各回各屋准备睡觉。 叶细妹和许兴昌两个人睡的还是两个被窝。躺下之后,两个人都没有睡着,叶细妹就说起今儿她和叶蓁蓁去菜地路上跟虎子奶奶起冲突的事来。 说完之后还感叹:“你们读书的人不是常有句话,说什么老虎还不吃自己的儿子呢。这虎子奶奶和虎子爹倒好,自己的亲孙女,亲女儿,竟然能狠得下心来往外扔。这可是一条命呐。也不晓得他们两个是怎么想的。” 忽然想起来叶蓁蓁和许攸宁都是他们两个捡来的孩子。就想着这两孩子的父母也不晓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就狠得下心将自己亲生的儿女扔掉呢。 好在遇到了他们两个,要不然这两孩子也不晓得能不能顺利的存活下来。 想着,又高兴起来,对许兴昌说:“蓁蓁这孩子,现在可真是越来越明白了。今儿她还跟虎子奶奶说呢,你自己不也是个女人,做什么还要看不起女人?这女人呐,何苦为难女人。当时我在旁边听了,都恨不得给她鼓掌叫好。” 许兴昌听了也感意外。 主要是一开始村里的人都说叶蓁蓁是个傻子。他自己有一次也看到过她,确实看人的时候只会傻笑,忽然会开口说话叫人就已经足够让人感到意外了,现在说出来的这些话竟然这般的有理有据,条理清晰。 就问叶细妹:“这孩子以前真的是个,咳,她真的不会说话?” 其实他本来想问的是这孩子以前真的是个傻子?但一来现在叶蓁蓁毕竟是他的继女,他不忍心用这话说她,二来,他晓得叶细妹最不喜欢别人这样说叶蓁蓁,所以就只含蓄的问她以前是不是真的不会说话。 不过虽然他没有明说,叶细妹还是明白他的意思。 但她也没有生气,因为她晓得许兴昌没有恶意。 就点头轻声的说道:“这孩子以前是有些迷糊呢。不过自打我们两个的亲事定了下来,你让荷花婶子和小娥姐送了聘礼过去。我见那块玉坠雕的是观世音的模样,就给她挂到了脖子上。随后我看这孩子的眼神就渐渐的清明了起来。然后等到我们,” 说到这里,叶细妹脸上也有了些羞意。不过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等到我们两个成亲的前一晚,这孩子忽然开口说话,叫我娘。我第二天将这事对荷花婶子一说,荷花婶子就说咱们两个这亲成的好,往后咱们一家肯定都会兴旺。若不然蓁蓁能忽然开口说话?” 其实他们两个人成亲的那天,叶蓁蓁当众开口叫许兴昌和许攸宁爹和哥哥的时候,旁边就有好些人起哄说他们两个这亲成的好,旺人。当时许兴昌虽然也很高兴,想着往后说不定许攸宁的腿也能好起来,但过后冷静下来他其实也是不大相信的。 读书人,总归是不大信鬼神那些的。可是现在听叶细妹这样一说,却觉得这样的事确实很玄乎。 他沉默不语,心里在琢磨这些事到底是真还是假。 而叶细妹觑着他的神情,心里琢磨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顿了顿,最后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咱们两个成亲那天的事,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许兴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问:“什么事你吓到我了?” 叶细妹看他确实是一脸不解的模样,只得说道:“就是那天虎子奶奶他们一家子在喜宴上闹,我冲出去将他们一家子好一顿骂,最后还将他们赶走了。你当时在旁边看着,是不是心里觉得我很粗俗,很泼辣?” 这几天这件事其实一直梗在叶细妹心里,她有时候想着,也有些后悔。 许兴昌是个读书人,喜欢的肯定是温婉柔顺的女人,她倒好,成亲的头一天就在他面前展现出自己的粗俗和泼辣来,他心里能不怕?只怕也厌烦她。不然,这几日许兴昌怎么都没有碰她? 他以前可是个鳏夫,旷素了好些年的,叶细妹就不信他心里果真一点都不想那事。 许兴昌听了叶细妹一番解释,这才晓得她是什么意思。 连忙摇头:“没有,我心里从来没有这样想你。” 他心里确实没有这样想叶细妹,相反倒觉得她是个挺豪气,挺爽朗的女人,连一般的男子汉大丈夫都比不上她。 但是叶细妹不相信,同时心里也觉得有点委屈。 而一委屈之下,她没能控制住自己,扭头看着许兴昌,一句话立刻就脱口而出。 “你若不是心里怕我,厌烦我,那怎么这几日你一直都不碰我,跟我分被睡?” ☆、第26章 回礼 叶细妹这话一说出口整个人就呆住了。 怎么一冲动就将自己的心里话给说出来了呢?这下许兴昌心里该怎么看她?只怕在粗俗,泼辣后面还要再加一个不知羞耻了。 只羞的整个人都缩到了被子里面去, 脸上火烧火辣的。 许兴昌也呆住了, 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待他反应过来,急忙去看叶细妹时, 哪里还能看到她的人?都在被子里面呢。只有头发还露在外面。 叶细妹相貌虽然生的普通,但却长了一头好头发。乌黑柔顺,在微弱的油灯光下闪着缎子似的光泽。 许兴昌瞧见, 忽然就很有冲动想要伸手去摸一摸。 好不容易才忍住,想起刚刚叶细妹说的话,他脸上也有些热意。 他又不是和尚道士, 能真的做到清心寡欲的地步。做鳏夫这么多年, 忽然身边躺了个女人。还是和他已经成过亲的新婚妻子, 他心里怎么能不想那事? 这几晚他都觉得身上一通燥热呢。有时候还要喝一大碗冷水下去才能勉强让自己心静下来。 而之所以还没有跟叶细妹做那事,也是因为一来自己以前和叶细妹不熟悉,二来他脸皮薄,抹不开脸,三来也担心, 他要是在两个人还不熟悉的情况下就对叶细妹做那件事,她心里会觉得他孟浪 但是没想到叶细妹现在竟然会问出这样的一句话来。 显然她心里也是想的。 意识到这一点,许兴昌心中立刻蠢蠢欲动起来。但在那之前他还晓得要先解释一番:“我心里真的没有厌烦你的意思。一丁点都没有。相反,那天的那件事我其实还挺佩服你的。你知道我这个人,其实是个没有多大胆量, 也嘴笨的人。我也晓得村里好些人都在背后说我迂腐。难得你肯下嫁我, 我心里还觉得委屈了你。那天的事, 我只恨我自己这个大男人没有本事,最后还要你这个做新娘子的出头。我,我” 说到后来,他面上都是愧疚的表情。 叶细妹听见,悄悄的自被窝里面探头出来。望见他脸上的愧疚,心中顿生怜惜。就说道:“咱们两个既然已经成了亲,那就是一家人,说什么委屈不委屈谁这种见外的话?有人欺负你,那就是欺负我,我不出头谁出头?我也晓得你是个读书的人,待人说话都客客气气,斯斯文文的,哪里能跟个无赖一样,放下脸面跟那些人闹呢?” 说着,心中豪气顿生,十分痛快的就说道:“你放心,往后再遇到这种事,你就让我出面。我看谁往后再敢欺负咱们家的人。” 不过说完之后她气势又立刻弱了下去。因为想起来许兴昌很可能不喜欢她这样性格的妻子,他喜欢的应该是性格温顺的妻子。 这几天她不是还挺后悔的,觉得自己不该在许兴昌面前泼辣粗俗,该尽量装了温顺贤惠的模样出来嘛,怎么现在一说起话来就给忘了呢。 懊恼的仰头看头顶青色的帐子顶,不好意思再看许兴昌了。 耳中就听到一声嗯。然后是一句文绉绉的话:“那往后我们一家人就都仰仗太太您了。” 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显然这是一句带了些许玩笑性质的话,但听得出来没有半点儿嘲讽的意思,反倒带了几分真心实意。 叶细妹愣了一下。然后偏头望过去,正好对上许兴昌眼中的那几分笑意。 明明刚刚还很爽朗的人,这会儿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就眨巴了两下眼,继续抬头去看帐子顶。 因为许兴昌说的这话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然后她就察觉到许兴昌慢慢的在往她身边靠。靠着靠着,还掀开她被子的一角,整个人慢慢儿的挨近她。 很快的,两个人的身子就紧贴着了。 不过接下来许兴昌却没有什么再大的动作了,只是伸出手,试探着,小心翼翼的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好像在询问她对这件事是什么意思。 也不晓得许兴昌是因为太紧张还是太激动的缘故,叶细妹就觉得他伸过来的手凉凉的,还有些细微的颤抖。 但就算这样,在自己的手被许兴昌握住的时候,叶细妹还是觉得心里猛的一跳。过后就觉得很感动,眼眶都有些发酸。 原来许兴昌心里非但没有半点瞧不起她,还说很感谢她,往后也要让她护着一家人这样的话。 他甚至还眼中带笑,用这样轻松的语气跟她说话! 这是不是就代表,许兴昌是明晓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接受了她?那往后她也不必在许兴昌面前装温顺贤惠的模样,可以按照自己的本来性子过活了。 激动高兴之下,叶细妹再也忍耐不住,猛的就翻身过来,一双手紧紧的抱住了许兴昌。 两个人一夜亲近,彼此都只觉无比契合。至次早起来,望着对方的目光都缠绵得如同掺了蜜一般,说话行动自然较前几日大不同。 叶蓁蓁上辈子是个乖孩子,每天只知道发奋读书,在这种事情上面纯洁的就如同一张白纸,一点儿都不懂。所以也只觉得叶细妹和许兴昌两个人的感情忽然好了起来。心里还为叶细妹感到高兴。 许攸宁却是个较同龄人老成的,又心细如发,一见许兴昌和叶细妹两个人今日不同往日,也就约莫猜到了些什么。 不过他心里也为许兴昌高兴。毕竟若认真说起来,当初这门亲事许兴昌其实是不同意的,还是他拿那些话激许兴昌,许兴昌不得已之下才勉强同意下的。 这几日许攸宁也担心许兴昌会不喜欢叶细妹,两个人过不到一块去。因为他们两个人的性格实在相差太大。但现在看来,许兴昌心里显然已经接受了叶细妹。 于是这一日早饭一家子吃的比以往几日都要其乐融融多了。 饭后叶细妹打发许兴昌去学堂教书,然后泡好一壶茶水,叫叶蓁蓁给许攸宁送过去。 昨晚叶细妹也跟许兴昌提起过叶蓁蓁的事。因为按照习俗,一般改嫁的女人带过来的孩子是要跟着继父姓的。不然一家的孩子还有不同姓的,说出去旁人都要笑话这家的男人没用,镇不住媳妇。还是个续弦的。 所以若按这般说来,叶蓁蓁往后就该叫许蓁蓁才是。 但许兴昌在这事上面倒是挺开明的,说他并不在意这些虚面子。还对叶细妹解释了叶蓁蓁这个名字蕴含的含义。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若是改姓许,那就没有这个意境了。索性让叶蓁蓁往后继续用叶这个姓,不用改姓许。 叶细妹虽然在外人面前泼辣,但很大一方面的原因也是被逼的。她前夫是个懦弱的性子,婆婆年老瘫痪,小姑身子羸弱,她要再不强势点,一家子不得被村里人欺负?后来她做了寡妇,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她不表现的泼辣些,谁晓得旁人会怎么样蹂、躏他们孤儿寡母。但她对家里人其实很好,平日都没有半点儿强势的架子。 而且她心里其实也很信奉丈夫是天,女人出嫁要从夫这样的话,所以对于许兴昌说的话她肯定都是听的。 当下就决定不让叶蓁蓁改姓了。反正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也管不着。任凭他们怎么说,只要他们自己不往心里去就行了。 叶蓁蓁还不晓得自己差点儿就改姓许的事,捧着一壶茶水往许攸宁的房间走。 许攸宁还在雕那幅福禄寿三星报喜的木雕画。昨儿傍晚的时候隔壁的叶爷爷叫自己的儿子过来催了一趟,说是后天他们父子两个就要去乡里,到时就要将所有的木雕画都带过去给那个大户人家,所以这两日许攸宁都在赶工。 叶蓁蓁不敢打扰他,脚步轻轻的走进屋,将茶壶放到书案上就要转身离开。却被许攸宁开口叫住。 她回过身,就见许攸宁已经放下手里的刻刀,伸手在案上拿了一样东西递过来。 她低头看过去,就见许攸宁的手掌心里面竟然躺着一只葫芦。 是一只很小的葫芦,还不到她手掌大。也不晓得是用什么材质的木头雕的,颜色有点类似于咖啡色。表面打磨的还挺光滑挺亮的,看着很好看,也很可爱,只让让人握在手掌心里面把玩。 葫芦口那里还特地留了个小圆孔,里面穿了一根红绳子。绳子上面还串了一颗珍珠。 叶蓁蓁抬头看许攸宁,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就见许攸宁在看着她笑,眉眼间清润柔和。 “这只小葫芦是我这两日闲来无事的时候雕的,送给你。” 叶蓁蓁: 这两日你不是都在埋头雕那幅福禄寿三星报喜的木雕画吗?还能闲来无事啊? 叶蓁蓁不信,就问:“你画雕好了?” 一面说,一面低头去看书案上面放着的木雕画。 就发现果真雕好了。 叶蓁蓁: 明明前几日她看到的时候才雕好了一半呢。怎么这么快? 见她看着画,许攸宁也转头过去看。然后笑着说:“已经差不多雕好了。下面只用将仙鹤身上的羽毛再精雕下,便能送去给叶爷爷。” 画上的福禄寿三星站的地方后面有一棵枝干遒劲的松树,枝叶如盖。旁边站了两只仙鹤,一只做展翅欲飞的模样,另外一只则是在低头梳理身上的羽毛。 还有一只口衔灵芝的仙鹿。 不得不说许攸宁雕的真好,不说福禄寿三星各有各的神态,无一丝相像,仅这两只仙鹤和这一只仙鹿就极得神、韵,生动逼真的仿似跟活的一样。 便是那棵松树上面的松针,若细看去,每一根枝干上的都长的不一样。 叶蓁蓁的目光还落在这幅画上,但许攸宁的目光已经在看案上的花了。 还是那日叶蓁蓁送过来的那一陶罐野菊花。因为一来野菊花原本存活的时间就长,二来现在天气渐冷,瓶里的鲜花养活的时间较以往要长,所以这罐子野菊花现在还开的好好的,并不见一朵枯萎。 甚至枝头原本的几个花苞现在都开放了,满屋都是浓郁的香味。 想起那日叶蓁蓁自窗外将这一陶罐野菊花递到他面前的场景,许攸宁忍不住唇角笑意浅露。 就又将托着小葫芦的右手往前伸了伸,声音如玉石相撞一般清越:“这只小葫芦,送给你。”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叶蓁蓁对他好,他这个做兄长的,那自然会对她更加的好。 ☆、第27章 宠爱 叶蓁蓁听到许攸宁说的话,目光从那幅木雕画上转过来, 重又看向看他手掌心里的小葫芦。 不过这次目光的重点落在那根红绳子上面串着的珍珠上。 这颗珍珠足有莲子米大, 而且光泽温润细腻。 若还在上辈子,叶蓁蓁肯定会觉得这颗珍珠是假的。要不然能这么完美? 这要果真是个假的, 估摸着也值不了几个钱,她收也就收了。但是搁在这个时代,想必珍珠造假的本事还没有那么先进。所以这颗珍珠肯定是真的。 而一颗这样真的, 无论是圆度还是光泽度都堪称完美的珍珠得值多少钱啊。 她哪里敢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连忙摆手:“不,我不敢要。” 说着,身子还往后倒退了两步, 以示她不收的决心。 但许攸宁却倾身上前, 伸手握住了她的右手, 强行要将小葫芦放进她的手掌心里。 他的手温暖干燥。想必因为常年拿笔拿刻刀的缘故,食指和中指上面有一层薄薄的茧。轻轻的划过叶蓁蓁的手背时,叶蓁蓁觉得有些痒,手下意识的就想往回缩。 但是她整个儿一只手现在都被许攸宁握着,压根就动不了分毫, 更不用说往后缩这样相比较而言算幅度很大的动作了。 许攸宁这时已经将小葫芦放进了她的手掌心里。还笑着说道:“只是个小玩意儿罢了,你有什么不敢要的?” 叶蓁蓁挣扎了两下,见挣扎不脱,只得指了指那颗珍珠,抬头看着许攸宁一脸正色的说着:“这颗珍珠很贵重, 我不敢要。” 许攸宁抬头看她, 心里有些不解。 一来她才八岁, 从小都没有离开过龙塘村,不说连珍珠都没有看到过,只怕都没有人在她面前提到过珍珠这两个字。但她竟然能一眼就能认得出来这颗珠子是珍珠,而且还知道这个很贵重。 二来,既然她明知道这颗珍珠很贵重,那她怎么还会说不敢要?难道人不该是知道越贵重的东西才越想要吗? 不过转念又想着叶蓁蓁以前的那个爹是个货郎,镇日挑了各样玩意到处卖。说不定他卖的东西里面就有珍珠,或者用珍珠做成的珠花,钗子之类的东西,所以叶蓁蓁者才会一眼就认得出来这是珍珠。 至于她说的贵重,在一个八岁的小姑娘眼里,哪怕就算这颗珍珠只值十个钱,她也会觉得很贵重的? 但许攸宁心里还是对叶蓁蓁油然而生了一股子好感来。 不管在叶蓁蓁心里到底是怎么定义一件东西贵重与否的,最起码她在明知道这东西贵重的时候还能坚决不要,这一样品质可就很难能可贵了。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她这一点。 就笑着温声的说道:“你不用害怕,这颗珍珠也不算很贵重。喏,其实就跟你头上扎的这根发带一样,只算是个装饰的东西罢了。” 叶细妹喜欢给叶蓁蓁做红色系的衣裳,觉得小姑娘家家穿这些颜色显得好看,有活力。所以今儿叶蓁蓁穿的是一件茜红色小碎花的褂子,相应的今儿她双丫髻上扎的发带也是茜红色的。 叶蓁蓁心想,你这是将我当小孩儿哄呢。我头上的这个发带只是布的。就算是细布,但那也不值什么钱。要是将这颗珍珠变卖了,都够买好些匹绸缎的了。这两能放在一起比较? 不过她也看出来了,许攸宁好像是铁了心的要将这只小葫芦送给她。 想着许攸宁现在到底是她继兄,而且很显然这只小葫芦是他自己雕的,这一番心意,她要是一直拒绝也不好。 想了想,就将那颗珍珠从红绳上面拿下来塞回到许攸宁手里,自己攥着那只小葫芦抬手对他摇了摇:“我喜欢这只小葫芦,不喜欢这颗珍珠。珍珠你收回去。” 许攸宁见她坚持,也只得作罢。随手将珍珠放在书案上。 见她拿着小葫芦在手里把玩,爱不释手的模样。可很显然不晓得该将小葫芦放在哪里。一会儿在脖颈上面比划比划,一会儿又笼在手腕上,面上有些苦恼的模样。 本来就是啊。小葫芦身上系的这一截红绳子不长不短的,套在手腕上嫌长,可套在脖颈上又嫌短。总不能一直这样握在手里?能不让人发愁吗? 许攸宁见了就笑。笑过之后就叫她:“过来。” 叶蓁蓁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眉眼间笑意柔和,看着她的目光也带着笑意。 那笑意里面好像还带着几分宠爱。 她不由的就怔住了。 这样的笑容她上辈子其实也见过,不过笑容的对象不是她。 上辈子她家隔壁住了一家四口人,父母和一双儿女。哥哥和妹妹相差了七八岁,哥哥是个沉静持重的人,妹妹相反,是个很活泼很调皮的性子。 妹妹经常会做错事。譬如说玩玩具的时候把卧房里的地板给划花了,不肯用自己的不锈钢水杯喝水,非要拿玻璃水杯喝,结果把玻璃水杯给掉地上砸碎了。再不就是将抽屉里,柜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扔的家里到处都是,乱糟糟的。 因为父母都很忙,好多时候都是他们兄妹两个人在家。每次当妹妹这样调皮的时候,哥哥也从来没有责骂过她一句,只是笑着无奈的看她。笑容里面甚至还带着几分宠爱。 叶蓁蓁那时候就很羡慕那个妹妹,也很想要一个这样的哥哥。可是她只有弟弟,而且自从弟弟出生,爸妈一直跟她说的话就是要她让着弟弟,好好照顾弟弟。 而现在,许攸宁望着她的这个笑容就很像那个哥哥看着他妹妹时的笑容。 带着些无奈,好笑,但其实是很宠爱的。 叶蓁蓁心里现在明明跟翻江倒海一般的感动,但可能正是因为太感动了,导致面上看着倒是一片风平浪静。 她甚至还能很镇定的哦了一声,然后慢慢的挪动脚步走过来。 许攸宁向她伸出手,笑道:“将小葫芦给我。” 许兴昌不晓得做农活,家里的田和菜地很早就租给其他人耕种了,所以许攸宁从小也没有做过农活。一双手不同于龙塘村其他农人的手,养的很白净。手指生的也很修长秀气。 这样的一只手,要是搁在现代,都足够出道做手模了。应该还是最顶级的那种手模。 叶蓁蓁心里一面评价许攸宁的手,一面又哦了一声,将手里拎着的小葫芦递过去放到许攸宁的手掌心里面。 许攸宁拿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左手食指勾上了她腰间系着的腰带。 叶蓁蓁虽然不晓得他要做什么,但竟然很奇异的选择相信他。就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低着头看。 就见许攸宁右手捻着小葫芦上面的红绳子穿过腰带,再将小葫芦套到红绳子里面收紧,然后就放开手,直起身来看她,唇角带着浅笑的说道:“好了。” 叶蓁蓁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只小葫芦是坠在腰间当装饰用的啊。 不过这也不怪她。她上辈子那会儿,只有戴项链戴手镯耳环之类的,没见过有人在腰间挂个什么东西的。虽然她现在是穿越到古代来了,可这方面还没有适应过来。 但现在,穿这样的一身衣裳,腰间挂上这样的一只小葫芦,竟然也觉得挺好看的。 心里高兴,面上就忍不住露出雀跃的表情来。 对许攸宁道过谢之后,叶蓁蓁转身出屋。站在大门口的时候依然忍不住低头用手把玩着这只小葫芦。 叶细妹正在喂鸡。是碾稻子时留下来的米糠皮,加了一点儿稻谷进去,撒到地上,任由那些鸡过来啄食。 喂完之后,叶细妹转过身,一眼就看到叶蓁蓁。 见她只顾低头,手里也不晓得握着个什么东西,就问她:“蓁蓁,你在看什么?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叶蓁蓁对她没有半点儿藏私的意思,小跑两步过来,献宝似的将那只小葫芦托在手掌心里面给她看。 一面脸上还带着笑说道:“娘,你看,这是哥哥给我做的小葫芦。” 葫芦谐音福禄,枝蔓绵延,在古代是个吉祥物,象征着福禄寿,子孙万代繁荣昌盛。所以各样画作,刺绣上面都喜欢画葫芦,或是绣葫芦。 许攸宁现在雕的那幅福禄寿三星报喜的木雕画,寿星右手驻着的拐杖顶端就挂着一只葫芦。 有些地方还有送人葫芦的习俗。中秋的时候,但凡有那种娶了妻子但数年没有生育的人家,亲戚都会送上葫芦以祝福。 葫芦还能用作各种日常器具。完好的能装酒装药丸,剖开一半儿来能做瓢。便是婚礼上新婚夫妇饮交杯酒,那也是用红绳系着两个半瓢交杯对饮。 这一仪式便唤做合卺酒。 ☆、第28章 塞糖 叶细妹有一根银簪子,顶头就做成了葫芦的模样, 她挺喜欢的。这会儿看到这只木雕小葫芦腰坠, 就笑道:“哟,这个东西好, 精致,挂在腰上好看。” 心里也高兴。 一般半路夫妻,特别是各自有孩子的, 最担心的就是双方孩子在一起不对付。难得现在许攸宁竟然还会亲手雕了这样的一只小葫芦给叶蓁蓁玩儿,可见他心里是很疼叶蓁蓁这个妹妹的。难得叶蓁蓁看着也很喜欢。 他们小一辈彼此要好,他们这老一辈的心里才会踏实。 一高兴, 她就说道:“我记起来我屋里还有些芝麻糖, 是上次办喜事的时候剩下来的。你跟我过来, 我装一碟子,你送到你哥那里去。他这整天的坐在那里雕木画儿也累,叫他饿的时候吃。” 其实也就是要叶蓁蓁过去谢谢许攸宁的意思,毕竟许攸宁雕了一只小葫芦送她。 这做人嘛,就得知道感恩。旁人对你好, 你也得对旁人好,不然可不要凉了别人的心? 叶蓁蓁答应了一声,跟着叶细妹到她屋里,拿小碟子装了芝麻糖送去给许攸宁。 但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又原样捧了回来,对叶细妹说:“娘, 哥哥说她不爱吃甜的, 让我们两个吃。” 叶细妹心里想着, 乡下没有什么零嘴吃,这要不是前几日他们才刚办过喜事,能有这芝麻糖吃?要是拿了这一片芝麻糖给其他的小孩儿,不晓得会高兴成什么样。这许攸宁也不大,才十五岁,说起来也还算得上是个孩子,能不贪嘴?竟然送过去给他他也不吃,只叫她和叶蓁蓁吃。 这是心疼她们母女两个哩。 所以她怎么能不将许攸宁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来对待呢? 就想着中午要烧些什么好菜。许攸宁和许兴昌父子两个看着都太清瘦了,她得好好的给他们补补。 心里一面琢磨着这件事,一面伸手拿了一块芝麻糖递到叶蓁蓁口边去。 叶蓁蓁张口就含住了。一边吃,一边听叶细妹说话。 “昨儿晚上我想过了,菜地里的那些冬瓜和南瓜藤蔓都有些枯了,现在天气也冷了下来,往后就算再开花,那也结不出什么瓜来。今儿我们两个索性去地里将南瓜和冬瓜摘下来带回家。藤蔓也收回来。上面的叶子能薅下来给猪和鸡吃,藤蔓就搁在院子里晒。等晒干了,还能当柴火烧。” 没想到一根藤蔓竟然还有这么大的作用。 叶蓁蓁听得直点头。一面还咬着口里的芝麻糖。 别说这芝麻糖还挺好吃的。又香又甜不说,咬一口还很酥脆。 叶蓁蓁就觉得,这样好吃的东西许攸宁不吃真的是太可惜了。于是她想了想,就拿了一片芝麻糖在手里,然后将小碟子递给叶细妹:“娘,你拿着。” 叶细妹不晓得她要做什么,但还是依言接过了小碟子来。 就见叶蓁蓁将拿着芝麻糖的那只手背在身后,转身朝着许攸宁的屋就跑了过去。 等跑进屋里,许攸宁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过来,叶蓁蓁已经跑到他跟前了。 叶蓁蓁一双黑漆的眸子如同闪着光,亮晶晶的。对上许攸宁的目光她也坦然的很,只叫他:“哥哥,张嘴。” 许攸宁犹豫了下。 以前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而且,叫他张嘴做什么? 就在他迟疑的这会儿功夫,叶蓁蓁已经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来,抬手就将那块芝麻糖凑到了许攸宁唇边。 许攸宁吓了一跳,上半身下意识的就往后靠。不过待垂眼看清那是块芝麻糖后,他就有几分哭笑不得。 “我不吃这个,你和娘” 一语未了,已经被叶蓁蓁抬手直接将这块芝麻糖给塞到了他的口中去。 许攸宁: 竟然还挺甜的。 他正想要说谢谢,叶蓁蓁已经转身跑了,很快的就不见了踪影。 许攸宁笑着摇了摇头。咬了一口芝麻糖,很酥很脆。 原来芝麻糖竟然这样的好吃 叶蓁蓁来到叶细妹的屋里,叶细妹手里还拿着装芝麻糖的小碟子,一见她回来,就问她:“你哥吃了?” 知道她肯定是将那片芝麻糖拿去给许攸宁。 叶蓁蓁点头:“嗯,他吃了。” 叶细妹就笑着将小碟子放到旁边的小方桌上,然后叫叶蓁蓁:“走,我们娘儿两个现在去菜地。昨儿芥菜种子还没有撒下去呢。趁着这两日天气好,将该做的活都做了,省得要是过几天下雨了待在家心里着急。” 叶蓁蓁点了点头,帮着拿了一只菜篮子。叶细妹拿了锄头,用扁担挑了一对箩筐在肩上,母女两个人出门往菜地走。 等到了菜地,叶蓁蓁放下篮子,帮着叶细妹一起将所有的冬瓜和南瓜都摘下来装到两只箩筐里面去。地上所有的藤蔓也要拔掉放到一边去。 拔藤蔓的这话叶细妹不要叶蓁蓁干。因为一来拔藤蔓还是需要手上有些力气的,叶蓁蓁还小,手上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二来,小孩子皮肤比大人嫩,藤蔓粗糙,很容易就会弄伤叶蓁蓁的手。 就叫她到一旁坐着歇息,自己弯腰将所有的藤蔓都拔起来扔到一边去。然后拿了锄头开始锄地。 叶蓁蓁也没有闲着,拎着菜篮子去看今儿有没有要摘的豆角葫芦和茄子这些蔬菜。 不过昨天叶细妹都将这些摘的差不多了,才经过一晚上,不可能立刻就有长大的。 就只好在田埂上坐下来,看着叶细妹弯腰锄地。 旁边也都是菜地,有好几个村民也都在这里干活。有跟叶细妹相熟的,这时就跟叶细妹说话。 因为龙塘村土地有限的缘故,每家分得的菜地都不多。也都是相连着的,只在两家菜地交界的地方用土堆了一条不高的小埂子出来,就算是界限了。所以彼此说话都能听得很清楚…… 在菜地里的都是一帮子妇人,且大多都是已经成过亲,生养了儿女的,说起来话来就很荤素不忌。 叶蓁蓁就听到有一名妇人在笑着冲叶细妹喊:“细妹啊,你以前的男人虽说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人,但至少田里地里的活都做得。一两百斤重的担子他挑在肩上也脸不红气不喘,身上很有一把子力气。但你现在嫁的许秀才,虽说是认得字,但瞧着瘦瘦儿的,不说挑担子,只怕连桶水都拎不动?你嫁给他,他晚上能有力气伺候的你舒坦?可别再嫁了个人还相当于守活寡呀。” 周边的妇人听了,全都哄的一声笑了起来。 这种事可是关乎到自家男人的尊严和体面的,绝对不能忍。 不过叶细妹也没有生气。一来乡下妇女间经常会开这种玩笑,二来这个妇人平日跟叶细妹相处的也还算不错,叶细妹晓得她说的这话也没有恶意,主要是打趣。 就也笑了起来。笑完之后就呸了一声,然后笑骂着:“扯你娘的淡!我家秀才再不济,不比你那死鬼丈夫好?就你家死鬼丈夫那个样,只怕下面长的也只比豆芽菜粗些。自打你嫁给他,就没有被他伺候的舒坦过?现在你倒好意思来说别人?” 又夸许秀才:“我家秀才好着呢。你们不晓得他有多贴心,家里的什么事都听我的。但凡我说什么话,他无有不依的。” 说着,心里就很自豪,也觉得很甜蜜起来。 要知道她以前嫁的那个男人虽然也好,吃得下苦,会搂钱,但可惜在外人面前是个性子懦弱怕事的,在家里却是个蛮横的。家里的一应事都要他说了算不说,有时候喝酒喝醉了还会砸东西,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哪里像许兴昌,十分和气的一个人。嫁给他这几日,都不曾高声的跟她说过一句话。便是家里有什么事也都要知会她一声,跟她商量一番。 叶细妹这分明说的是大实话,但是周边的妇人却不大相信。嘻嘻哈哈哈的依然说着各种打趣的话。 叶细妹便也没有再说什么。她觉得昨儿晚上许兴昌的有句话说的很对,这日子啊,是自己过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自己觉得幸福知足就够了,管别人怎么想呢。 就手脚麻利的将一畦地都锄好了,然后去拿芥菜种子。 一眼看到叶蓁蓁正低着头坐在埂子上,在用手慢慢的揪一根草上面的叶子。 看着挺出神的样子,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叶细妹就问她:“蓁蓁,你是不是口渴了?或是饿了?” 今儿头顶的太阳大,明晃晃的照在人身上,刚刚叶蓁蓁又帮着她干了不少活,很容易口渴或是饿了。 叶蓁蓁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不渴,也不饿,就是,挺震惊,也挺害羞的。 刚刚那几个妇人说话的声音那样大,她可是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的。也不晓得这些人是不是平日经常说这些话,跟吃饭喝水一样的无所谓,还是觉得她现在才八岁,只是个小孩儿,对那些事应该一点儿都不懂,所以说那些话的时候压根就没有想过要避忌一下。 叶蓁蓁现在也不记得自己八岁的时候有没有懂这些事,但是现在她不是八岁呀! 就算她面上看着是八岁,但心里可不是。 上辈子她好歹也是个读高三的学生了,电视网络又很发达,她怎么可能会听不明白这些妇人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都相当于当着她的面直接说荤话了好嘛。 于是她这个好学生只羞的一张脸通红,只恨不得拿手紧紧的捂着自己的耳朵,听不到外界的一丝声音才好。 ☆、第29章 坏心 不过叶蓁蓁就算心里再觉得不好意思,但这件事也不能对叶细妹说呀。 就抬起头, 努力的使自己脸上看起来很平静的说着:“我没事。就是太阳太大了, 晒的。” 叶细妹仔细瞧她脸上,见她两边脸颊果然挺红的。 也没有怀疑叶蓁蓁刚刚听明白了她们这几个已婚妇女说的打趣的话。总以为她才八岁, 而且‘傻病’也是前几天才好起来,能懂什么。只以为她这果真是被太阳给晒的。 忙说道:“哎呀,你这脸都晒红了。赶紧的, 到那边的树荫底下坐着去。” 她说的树荫底下,是指旁边的一条水沟。水沟旁边长了几棵野生的大杨树,虽然没有人打理, 但天长日久的也都长成了大树。这会儿叶子还没有开始掉, 依然枝叶如盖, 是个遮阴避阳的好去处。 叶蓁蓁哦了一声,起身慢慢的往那边走。而叶细妹也抓紧干着手里的活。 这眼瞅着太阳高了,许兴昌也该从村学堂回来了,她得赶着回去烧中饭。 等将芥菜种子都撒到地里,又从水沟里面拎水浇了菜, 她叫上叶蓁蓁,挑着两箩筐冬瓜和南瓜往回走。 叶蓁蓁很想帮忙,但她现在人小力气小,个子比两只箩筐也高不了多少,压根就半点忙都帮不上。只能手里依然拎着那只空的柳条篮子。 菜地在村西边, 离着许兴昌家很有一段路, 走走最起码也要个一刻钟的时间。 而且中间还有一段儿路, 两边都有好些长的很高很粗的树木,枝叶繁茂,将头顶的太阳都给遮挡住了,路上看着就阴凉凉的。 若仅仅只是这样还罢了。偏生这两边的树后面很有些坟头。甚至有的还不是坟头,就是做了一个简易的长条形小房子的模样,里面就放着一具棺材。 这些棺材约莫放的时间也有些长了,常年风吹雨打的,外面看着就很老朽。叶蓁蓁每次看到,都很担心那些棺材会不会下一刻就哗啦一声裂开了,然后从里面跳出个什么东西来。 她是个胆小的人,上辈子从来不敢看鬼片。哪怕是那种搞笑的僵尸片都不敢看。晚上也不敢一个人走夜路。至于说坟头,棺材这样的东西,最多也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现在亲眼看到,还要打从这条被坟头,棺材围绕的路中间走过去,心里怎么能不怕? 于是还没等走进这条路的时候她就快走几步上前,跟叶细妹并排走。 反正怎么都不能落在后面。总觉得身后阴森森的,说不定就跟着个什么东西。 但就算这样,她一颗心依然还是高高的提着。于是在看到前头忽然有个‘人’一样的东西很快速的走过来时,她只吓的伸手就紧紧的拽住了身边叶细妹的衣摆。 一般人走路应该没这么快的速度?这该就不会是个什么东西?不过现在这大中午的,就算有鬼怪也不会猖狂的这时候也敢出来的? 眼见那玩意儿越来越近,叶蓁蓁都吓的赶紧低下头不敢看。甚至都想将双眼闭起来。 这时就听到叶细妹鼻中轻哼了一声。随后又听到有人阴阳怪气的在说话:“到处找了你半天,原来你在这里呐。” 又听到叶细妹在没好气的说:“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虎子奶奶,你竟然会到处找我。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只怕不是好事?” 叶蓁蓁这才晓得来的那个玩意儿不是什么鬼怪,而是虎子奶奶。 悄悄的抬头望过去,见果然是虎子奶奶。 穿一件半旧的灰蓝色斜襟褂子,下面没有穿裙子,也是一条灰蓝色的半旧裤子。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鞋。 都说相由心生,叶蓁蓁觉得这话一点儿都不假。 就好比叶细妹,虽然在外人面前看着再泼辣强势,是个不好惹的,但细看她的长相,就知道她其实是个很爱笑,也心地很善良的人。而虎子奶奶,眉梢眼角都往下耷拉着不说,一双眼皮都快要盖住眼睛了。看人的时候目光都是阴恻恻的,就好像面前的人要么不是她的杀父仇人,那也欠了她好几百两银子没有还。 这会儿虎子奶奶看叶细妹和叶蓁蓁的目光就挺渗人的。关键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之后竟然还笑了一声。 就更加的渗人了。叶蓁蓁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虎子奶奶笑过之后就说:“族长叫你和许秀才过去呢,说有话要对你们两个说。” 叶细妹心中立刻警觉起来,问她:“族长叫我们过去做什么?” 这位族长虽然要是拉到外面去压根儿就不算什么,但在这龙塘村里面的地位还是很高的。基本上就相当于是龙塘村这里的土皇帝了。一村子的人,但凡只要是姓叶的,那都要归他管。 虎子奶奶心里明知道是什么事。还是她过去说的呢。但这会儿却故意卖关子不说,只高深莫测的笑了一笑,说着:“你去了就知道了。” 其实她心里还在想着,叶细妹听到她这样说肯定会忍不住的放低身段求她说一说到底是什么事。因为一般能惊动族长,而且还被族长叫过去说话的那肯定都是大事。谁晓得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心里不得一直打鼓哇。 哪成想叶细妹是个硬气的人,晓得再如何问虎子奶奶想必也不会对她明说,没的还要叫虎子奶奶笑话。索性就不再问一个字,挑着箩筐,一手牵了叶蓁蓁就往前走。 虎子奶奶倒急了,在身后扯着嗓子喊:“哎,你就不问问族长找你是为了什么事?” 叶细妹没有回头,回道:“不管是什么事,等我去了族长那我就知道了,不劳你费心。” 虎子奶奶给气的,一张脸都给憋成了猪肝色。 不过心里在暗恨恨的想着,等你待会儿到了族长那,就有你哭的了。 又想着这两日她已经去看过了,叶细妹的那块田虽然油菜还没有种下去,但是地都已经翻好了,肥也施好了,等那块地归了他们家,他们只用直接将油菜种子撒下去就行了,省了多大的一番功夫。 菜地里就更加不用说了。昨儿半下午的时候她才刚去看过,满架子的豆角葫芦呢。茄子也长的好,一颗颗圆溜溜的。只看着就教她心里一阵阵的欢喜。有两畦地锄过了,听得说已经撒了白菜和空心菜种子下去。只等这块菜地归了她,这些菜可就都是她家的啦。 这样一想,虎子奶奶不由的乐出了声来。刚刚受的叶细妹的那一口软气也消散了,脚步轻快的往族长家里走。 她得去看着叶细妹待会儿知道自己的田和菜地都被夺了的时候脸上是个什么样的表情,她就不信到时候叶细妹还能笑得出来 叶细妹虽然没有追问虎子奶奶族长找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但其实她心里也在打鼓。 叶蓁蓁能感觉得到。因为叶细妹的手掌心里面都有些潮了。想必是因为紧张流汗的缘故。 叶蓁蓁虽然是个用功读书的好孩子,但上辈子也看过几部古代的电视剧。而大凡那些古代的电视剧里面有族长这样的角色,那就基本上不是什么好人。 所以在叶蓁蓁的心里,族长就代表了封建,代表了□□,代表了动不动就将人浸猪笼 不由的也有点紧张起来。 母女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等回到家,叶细妹将肩上挑着的箩筐放到院子里,锄头靠在竹篱笆上,就对叶蓁蓁说:“我去学堂找你爹。待会儿我和他两个人一起去族长家,你就和你哥先在家里啊,等我回来了再给你们做午饭。要是你们两个饿了,就把那碟子芝麻糖吃了。” 说着,也不待叶蓁蓁回答,转过身就急急忙忙的往外走。 可见她心里对族长叫她过去这件事有多紧张。 叶蓁蓁张了张嘴,想要叫她。但想了想,叫住她也没用啊。就转过身闷闷的往屋子里面走。 许攸宁听到外面的动静已经推动着轮椅从自己的屋里到堂屋来了,一见叶蓁蓁一个人回来,眉眼也耷拉着,就问她:“你这是怎么了?娘呢?” 语气很温和。春风化雨一般,让人听了,心里的焦躁和忧虑都消散了不少。 叶蓁蓁虽然不晓得族长叫叶细妹和许兴昌过去有什么话说,但她也晓得虎子奶奶跟叶细妹不对付,看刚刚虎子奶奶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就晓得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觉得这是件大事,大家现在都是一家人,休戚与共,许攸宁肯定应该知道。 而且,她下意识的就觉得许攸宁是个很聪明的人,将这件事告诉他,说不定他能想到什么好法子,让一家人共渡难关呢。 就将刚刚她和叶细妹在路上怎么遇到虎子奶奶,虎子奶奶又如何幸灾乐祸说的那一番话都说了。 说完之后,就见许攸宁的脸色严峻了起来。而且还沉声的叫她:“推我到族长家去。” ☆、第30章 夺地 叶蓁蓁跟着叶细妹嫁到许家也有几天了,就没看到过许攸宁出过家里院子的门。 以前只以为他是个喜欢安静的人, 但现在叶蓁蓁就觉得,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这乡下的路也是个很大的因素。 这时代可没有什么水泥路, 柏油路之类的,都是土路。又不像大的都城里面,就算是土路还会夯的平整一些, 反正就坑坑洼洼,高地不平的。遇上下雨的时候,一脚下去能踩半腿泥。 而许攸宁腿脚不方便。右腿那里, 听说是从大腿根儿那里就断了, 平常即便驻着个拐杖也没法走啊。就算坐着个轮椅, 要是一个不小心轮子滚到了个小洼地里面去,旁边没人帮忙的话,只靠着自己那是肯定出不来的。 叶蓁蓁心里越发的觉得许攸宁可怜起来。 一个正当花季的少年,相貌学识都是一等一的好,原本该有一块多么宽广的天地。但因为断了一条腿, 就只能整日窝在那处小院子里,连想出个院门都不能。 心里就默默的决定,反正她年纪小,在家里也帮不上许兴昌和叶细妹什么忙,往后就专职给许攸宁推轮椅。也算她在这个家里有点用处, 不是个吃闲饭的。 推着他到处走一走转一转, 心情也要好一点。总比整日只能窝在那处小院里面强。 叶蓁蓁是个细心的人, 知道这个轮椅不抗震,为了避免许攸宁坐在上面觉得颠簸,就专挑平整些的路面推。 但就算再平整的路面,那推着也要力气。她现在的身体才八岁,压根就没有多少力气。所以推着推着,身上就冒了好些汗出来。 可即便如此,叶蓁蓁也没有说一个字,只咬着牙继续坚持。 许攸宁心细如发,回头望过来,一见叶蓁蓁咬牙蹙眉的模样,额头上还沁出了好些细密的汗珠,就晓得她其实是推不动的,不过是在强忍着。 心里一方面觉得很愧疚,另一方面也觉得自己很没用。 其实三年前他右腿刚断,随后发生自己好些事都做不了,只能靠着许兴昌帮忙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自己没用,是个废人了。但看着许兴昌比他还难过,他也只得将所有的悲伤都压在心底,反过来安慰许兴昌。 其后日子长了,他这种自己没用,是个废人的想法才慢慢的淡了一些。但现在,看着叶蓁蓁明明推不动他,还一直咬牙坚持的模样,这个想法再一次浮上心头。 但思来想去的,他竟然不知道该对叶蓁蓁说什么。想到后来,也只低低的说了一声:“你辛苦了。” 叶蓁蓁没有开口。因为她现在就靠一口气在撑着,怕一开口就什么力气都没有了。所以只摇了摇头,然后依然咬着牙竭力的往前推轮椅。 族长家叶蓁蓁还是上次随着叶细妹的嫁妆送到许兴昌家的路上时看到过一眼,当时就觉得这房子在周遭一众茅草屋里鹤立鸡群。这会儿近前一看,呵,好家伙,不得了,特别的气派。 外面一圈土砖垒的高院墙,还刷了白。在院门口探头往里一望,就觉得院宇深沉,树木浓郁。不说雕梁画栋,但看得出来哪里的布置都很用了一番心思。 而且这房子年代看着也比较久远了,应该是祖上传下来的屋产,几代添置修葺之下才能有现如今的这个规模。 两扇黑漆院门现在大开着,在外面就能听到叶细妹扯着嗓门大喊的声音。还有许兴昌在温声软语的劝说她的声音。 叶蓁蓁和许攸宁心里都是一跳。两个人对视一眼,叶蓁蓁推着轮椅就要往院里走。 但一般人家都会有门槛,更何况像族长家这样说起来都算是个土皇帝的人家?门槛当然是越高越好,这样才能彰显出自己身份的高贵。 且不说门槛,就这院门外面,还有五级高的青石台阶呢,叶蓁蓁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力气将轮椅推上去? 耳听得屋里传出来的叶细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叶蓁蓁和许攸宁的心里也越来越着急。旁边又没有能帮忙的人。而且就算有,许攸宁也不想叫其他任何人帮忙。 他对龙塘村这里绝大多数的村民都没有好感,甚至能说得上是厌恶。若非许兴昌一直坚持要留在龙塘村,他早就离开这里了。 最后许攸宁四处望了望,见院外不远处堆了一堆树枝。应该是族长家的人这几日去前面的堤坝上砍来,想当柴火烧的。但因为树枝还没有晒干,所以就暂且堆放在那里没有动。 他就指着那堆树枝叫叶蓁蓁:“去那里捡一根长些的,粗些的棍子拿来给我。” 叶蓁蓁明白他要做什么。目前看来这也是最好的法子。就答应了一声,转过身就往那堆树枝跑。 用心的挑选了一根符合要求的树枝出来过后,考虑到许攸宁是个很爱干净的人,叶蓁蓁还特地将上面的树叶,枯掉的树皮都摘掉。怕划伤他,还特地的将上面多余的枝杈也掰掉了,这才拿着棍子往回跑,递给许攸宁。 许攸宁伸手接过来握紧,另外一只手紧按着轮椅的扶手就要起身站起来。 叶蓁蓁见状,赶忙过来扶他。 虽说只是断了一条右腿,但其实也就相当于右边的那半边身子都用不上半点力,想只靠自己扶着一根棍子站起来,那确实要费很大的力气。但现在有叶蓁蓁在旁边帮忙,哪怕她只是个八岁的人,手上没有多少力气,可那也相当于起到了事半功倍的作用。 许攸宁顺利的从轮椅中站起来。来不及对叶蓁蓁说感谢的话,只对着她点了点头,就手里紧握着棍子往前走。 与其说是走,倒不如说是单腿跳。且每跳一下都很吃力。 叶蓁蓁自打到了许家,看到的都是许攸宁坐在轮椅上,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个样子。现在看到,心里难免又多怜惜他几分。 扶着许攸宁胳膊的手又努力的加了两分力气,好让他能‘走’的稍微轻松些。 两个人一路扶持到跳过门槛,走过不大的院子,终于到了堂屋门口。 就看到许兴昌和叶细妹背对着门站在屋子中间。许兴昌正拉着叶细妹的胳膊,看着好像在哄劝安慰她。叶细妹则好像很生气,背影看着都是紧绷的。 如一张蓄满了势的弓,随时都会往前弹射出去。 叶蓁蓁又抬眼一看,就见堂屋正面挂着一幅画儿。虽然她不认得这幅画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也猜测得出来应该跟孝道有关联。 因为挂在画两边的大红对联上黑笔写着几个大字,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 这幅画前面放着一张平头长几案,案上放了一对儿联珠花瓶做装饰。一只花瓶里面插了一根鸡毛掸子,另外一只花瓶里面则插了几根孔雀毛。 长案前面是一张黑漆八仙桌,两边各放了一把太师椅。现在左手边的椅中坐着一个人。看年纪也就四十岁左右,比许兴昌大不了多少。穿一件元色绸的长袍,相貌在叶蓁蓁看来可以用獐头鼠目四个字形容。上唇上面还留了两撇八字胡,说话的时候往上一翘一翘的。看得人想伸手给他把这两撇胡子给拔了。 叶蓁蓁收回打量这人的目光,手上用力,打算扶着许攸宁跳过面前的门槛进去。 这时就听到叶细妹在说话:“族长,你说我现在嫁给了许秀才,不再算是龙塘村的媳妇,我名下的田和菜地都该交回村里,分给村里其他有需要的人,这一点我认了,没有话说。可我家秀才的那一亩半田,还有那菜地,可都是老族长在世时许诺下要给我公公的,怎么你现在好好儿的就说要收回?容我说句冒犯的话,你这样做,我不服。” 叶蓁蓁心里咯噔了一下。 原来族长叫许兴昌和叶细妹过来是要收回家里的地啊?这怎么能行呢? 要知道对于乡下人而言,田地那就是根本。没有田地,那还靠什么过日子?总不能吃的粮食蔬菜都去买?那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叶细妹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语气较刚刚提高了不少:“族长,你这样做,就相当于是逼我们一家子离开这里。当初可是老族长亲自请了我公公到村子里来做教书先生的,后来也承诺过,只要他愿意在这里安家落户,那这龙塘村村民该有的一份田地我公公都会有。可你现在怎么能说话不算数,要将我们家的田和菜地都收回去?这往后我们一家子要靠什么过活?”《 》 30-40 ☆、第31章 族长 现任的这位族长是老族长五十多岁上生的儿子,姓叶, 名叫修文, 可见他父亲对他的一片殷殷期望之情。 只可惜叶修文是个不成器的。年幼的时候哪怕被他老子天天拿藤条赶到村学堂里面去读书,好几年下来依然连个三字经都背不全。后来等到他老子两腿一蹬, 他身为老族长唯一的儿子,自然而然的接任了族长这个位子。 自此龙塘村再没有人能管到他。而他自己呢,却嫌弃这里穷山僻水的, 连个玩乐的地方都没有。加上家里又有点闲钱,索性去镇上买了一所房子,包了个窑姐儿, 镇日声色犬马, 很少回龙塘村。 也是前两日他带出去的钱都花完了, 回家来想拿点钱,这才难得在家住了几日。偏生虎子奶奶就找上门来,说起了叶细妹和许兴昌名下田地的事。 叶修文虽然不至于和许兴昌有仇,但看许兴昌那也是不顺眼的。 因为许兴昌打小读书就认真,老族长每次教育叶修文的时候都会跟他说:“你瞧瞧人家兴昌, 比你还小着一岁呢,念书多认真?我不求你跟他一样,但凡你能有他一半儿的出息,我就很高兴了。” 老族长的这意思,原是想要用许兴昌来激励自己儿子, 是一片好心, 哪成想这话落在叶修文耳中, 只觉得在他爹心里他比不上许兴昌,暗戳戳的就将许兴昌给恨上了。 因着这个缘故,叶修文心里一直不大待见许兴昌。后来知道许兴昌自打考了个秀才的功名之后就一直屡试不中,只能跟他老子一样在村学堂里面做个穷酸的教书先生。老婆也死了,捡来的一个便宜儿子还断了一条腿,叶修文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 便如这一次,若虎子奶奶说的是旁人名下田地的事,叶修文其实也不会去管。他这个人比较懒,除了对吃喝玩乐这几样事上心,其他的是能不费心就不费心。但是偏偏这田地关乎到许兴昌,他立刻就兴奋起来。 他确实想要看看许兴昌一家子在龙塘村连一分田地都没有之后会如何过活。总之只要看到许兴昌过得不好,他就高兴。 而且最好许兴昌受不了这个气,从此离开龙塘村,到外面讨饭过活他才高兴。 其实自打老族长和许父死了,叶修文就想过要将许兴昌撵离龙塘村。无奈他虽然已经是族长,可房长是他本家的亲叔叔,是龙塘村辈分最高,也德高望重的人,跟他父亲几乎同一个鼻孔出气。一定不同意他说的将许兴昌撵离龙塘村的事,只说这关乎到龙塘村子弟的往后百年大计,叶修文这才无奈作罢。 但是现在他正好可以借着这件事,给许兴昌气受,逼迫他离开这里呀。所以非但说了要将叶细妹名下的田地收回,也要将许兴昌名下的田地也收回的话。 哪成想虽然一开始叶细妹和许兴昌都同意了将叶细妹名下的田地交还给村里的事,说按规矩理应如此,他们两个都没有话说,但一说到将许兴昌名下的田地也收回时,叶细妹立刻炸开了,言语间竟然有要跟他吵闹顶撞的意思。 因着叶修文是老来子,身子又弱,自小他母亲甚是溺爱他。成年后接任了族长,虽说也不大管事,但大家都惧怕他手里的族权,见到他的时候也都是毕恭毕敬的。 镇里他包的那个窑姐儿自然不必说。住着他的屋子,花着他的银子,只差没把他当菩萨一样的供起来,他何曾被人这样的用言语顶撞过? 当即就伸手重重的拍了一下桌面,喝叫叶细妹:“放肆!你竟然敢这样跟我说话?信不信我请祖宗家法出来?” 他是族长,自然有行使族权的权利,旁人还都不得置喙。 叶细妹小的时候就亲眼见过有个男人因为犯了族规,被五花大绑着跪在老族长家的院子里,老族长喝令人用鞭子打。那幕场景直到现在她都忘不了。 于是现在听到叶修文说的这话,叶细妹不禁身子瑟缩了下。 许兴昌在旁边瞧见,就立刻侧过身子,将叶细妹挡在自己身后。 他是个性子温吞,凡事也喜欢息事宁人的人。刚刚叶修文说要收回他名下的田和菜地,叶细妹立刻就暴躁起来,言语间和叶修文发生了冲突,他还在旁边忙着劝说叶细妹不要冲动。但是现在,眼见叶修文用族权来恐吓叶细妹,叶细妹也害怕,他立刻挺身而出,站在了叶细妹身前。 不过他这个人斯文惯了,即便心中对叶修文有气,也瞧不上他动不动就拿族权出来恐吓人。恐吓的还是个妇人。但面上依然客客气气的对他拱了拱手,不徐不疾的说道:“拙荆不懂事,族长别和他一般见识。” 但他越退让,叶修文的气焰就越嚣张。 叫嚣着就说道:“我是族长,她竟然敢顶撞我!若是我今日饶过她,那往后要是龙塘村的村民都跟她这样顶撞我,我这个做族长的,还有什么颜面?还怎么管教这龙塘村的村民?不行,今日一定得请族规,让她知道知道教训,往后才晓得要对我恭敬。” 虎子奶奶和她儿子也站在堂屋里面。另外还有两个知道叶修文这两日在家,跟人有了纠纷,今日特地过来找他主持公道的村民,一听叶修文说的这话,那两个人缩着脖子不敢应声。 而虎子奶奶已经在高声的叫道:“族长说的这话不错。族长是什么人?一族之长。平日村里的大事小事,筹办祭祀都要族长烦心,还能顶撞他?这让族长往后还怎么管咱们这一村子的人?!族长的体面不能丢!细妹啊,既然你今儿犯了族规,那你就得受罚。” 叶修文见有人附和自己的话,面上越发的洋洋得意起来。目光望着许兴昌,眼神里面满是激动和轻蔑。 打许兴昌的老婆,那就相当于打许兴昌!他倒要看看许兴昌今儿能怎么办。也要看看许兴昌今儿在他这里是怎么没脸的! 只要一想到许兴昌老婆被打,许兴昌没脸的那个场景,他就觉得心里特别的激动。 许兴昌纵然平日再好性儿,可这会儿心里也确实着了恼。 往日一张平易近人的脸沉下来,他沉声的问虎子奶奶和叶修文:“你们两个都说拙荆犯了族规,那请问她到底犯的是哪一条族规?若你们能说出来,拙荆的这顿责罚,我身为丈夫的,替她受了。若不能说出来,族长,虎子奶奶,你们两个刚刚这般咄咄逼人,须得向拙荆道歉。” 许兴昌明明生的清瘦,但是这会儿叶细妹被他挡在身后,听着他说的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只觉得他的身影在自己眼中,心中都高于万丈。 她以前的那个死鬼丈夫,但凡有什么事只会将她推上前,自己躲在她身后不出声,她这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的维护。 当下就觉得,不管是什么样的责罚,哪怕现在就要她的命,她也心甘情愿。 但是哪里能让许兴昌替她受罚呢?这是她的男人,她得好好的护着! 心里也不怕叶修文了,抬脚往前一步跟许兴昌并排站立着,抬头挺胸的直视着叶修文和虎子奶奶,大声的说道:“我男人说的对。这朝廷的大臣还有个跟皇帝意见不合的时候呐,人家照样敢说话,也不见皇帝怎么处罚人家,不许人家开口说话。怎么我今儿心里有疑问就不能说了?说出来你们竟然说我犯了族规。既然如此,族长,虎子奶奶,你们两个要是能说得出来今儿我到底犯了哪一条族规,这责罚我就心甘情愿的领。要不然,你们两个就不能这样欺负人。” 叶修文犯了难。 三字经他虽然背不出来,但族规当年可是老族长在世的时候亲自一条条教他背的。但凡错了一个字,那就用藤条狠狠的打一下手掌心。所以这族规他不说倒背如流,但肯定每一条都是清楚的。 关键是,那么多条的族规里面,确实没有一条用言语顶撞族长这样的罪,更没有相应的记载该怎么处罚的事。 这也是因着他们叶姓的祖宗还算是比较开明的,晓得就算是族长也不是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制定族规的时候还叫了房长和柱首一起来商议。甚至还征询了龙塘村村民的意见,这就有了今日的叶姓族规。 叶修文是什么人?若非面上披了这一层族长的皮,其实说白了跟个无赖也差不多。还是个很没有担当的人。就算他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那也绝对不可能跟人道歉。 而且他都不肯承认自己做错了事,说错了话。 就依旧大声的,蛮不讲理的叫嚣着:“甭管族规里面有没有这一条,但凡我还是这龙塘村的族长,她叶细妹是我这龙塘村的村民,那她就得听我!我说她顶撞我,该罚,那她就得受罚!” 许兴昌听了这话给气的,脸色都变了。 他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不讲道理的人! 叶修文说完这话还不算,一叠声的叫人拿绳子将叶细妹捆起来打。还嚷嚷着要叫全龙塘村的村民都过来看叶细妹受罚的场面,好晓得顶撞他是个什么下场,看往后还有谁敢再顶撞他。 旁边站着的那两个人见闹的不像话,对望了一眼,两个人都悄悄的往门外走。等出了院门,一个往房长家里飞奔,另外一个往柱首家里飞奔。 虎子奶奶只要叶细妹好看,巴不得叶修文打她。一听叶修文发了话,立马伸手推自己的儿子,催促他:“你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族长发了话,叫拿绳子,拿鞭子哩,你还不快去拿?难道还要族长自己亲自动手不成?” 虎子爹看了叶细妹一眼,心里到底有些不落忍。 只是想要人家的田和菜地而已,现在人家都已经通情达理的说情愿让出来给他家了,还要捆人家,打人家?这未免也太狠了? 而且,叶细妹说到底也只是个女人,当众将她捆起来打,这让她往后在龙塘村还怎么做人? 就犹豫着说道:“打一个女人,这样不大好?” 被虎子奶奶下死命的剜了他一眼,骂道:“族长下的令,有你在这里说好不好的余地?还不快去拿了绳子和棍子来呢。好不好,待会儿族长连你一起捆起来打,就好了?” 虎子爹想了想,也只得顺着叶修文指的地方,去旁边的小房子里面拿绳子和鞭子去了。 ☆、第32章 解围 许兴昌哪里会让人打自己的妻子?气的狠了,也顾不上什么斯文不斯文的了, 和叶修文说话的声音都大了起来。 不过说的还是道理。他这个人读书读的有点迂腐, 总觉得凡事都要讲道理。有道理走遍天下,没道理寸步难行。只要大家讲道理, 那什么话都好说。 但叶修文会跟他讲道理?要是讲道理他刚刚压根就不会说那些话了。 就跟许兴昌拍桌子吵了起来。 而那一边,叶细妹不忿虎子奶奶助纣为虐,也大声的跟虎子奶奶吵了起来。只差冲上去跟虎子奶奶打架了。 场面瞬间一团混乱, 只急的还站在门外廊檐下的叶蓁蓁立刻就要冲进去帮忙。 只是她才往前走了一步,就被许攸宁一把给拉住了胳膊。 叶蓁蓁待要挣脱,但许攸宁手劲很大, 她压根就挣脱不了。后来她挣扎的狠了, 见许攸宁另一只手握着棍子站立不稳, 摇摇欲坠的模样,只得叹一口气,转回身来扶住了他。并示意他往她身上靠。 靠在她身上,那许攸宁就不用一直这样单腿站立着,要轻松很多。 可许攸宁却不肯将自己的身子往她身上靠。她才八岁, 自己倚着她,将全身的多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得多累? 刚才之所以拉着她不让她进屋,也是因为考虑到她还小,里面正混乱着, 她若进去教人不小心推搡到, 跌倒在地, 叫人踩踏了,受伤了,怎么办?所以还是待在他身边比较好。 不过一直这样单腿站立着确实很累,许攸宁就叫叶蓁蓁扶着他倚靠在旁边的门框上,这才开口说话。 声音虽然不算很大,但甚是清朗,足够屋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楚。 “族长既已说我娘嫁给我爹之后不再算是龙塘村的媳妇,她名下的田地该交还给村里,我娘也无二话,承认这是事实,点头答应了,那现在族长如何能再用龙塘村的族规来约束我娘?想必龙塘村的族规再大,龙塘村的族长再威风,也没有用这些约束惩罚外人的权利?” 叶蓁蓁听了他这话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后之后只恨不得击掌叫好! 叶修文话里话外的无非是依仗自己是这龙塘村的族长,而叶细妹是这龙塘村的村民,他就有权利管得叶细妹,能请祖宗家法来责罚叶细妹,但现在既然他自己都说了叶细妹嫁给许兴昌不再算是龙塘村的人,要收回她名下的田地,怎么还能用龙塘村的族规和祖宗家法来约束叶细妹? 许攸宁的这一番话,就如同打蛇打七寸,正好打在了点子上。看他叶修文还能有什么话说。 叶修文确实没有话来,也愣住了。 而且非但是他,屋里的其他三个人也都愣住了。 刚刚屋里一番吵闹,大家都没有注意到许攸宁和叶蓁蓁。就是悄悄出去的那两个人看到许攸宁和叶蓁蓁,心里也只认为他们两个还是孩子,这是不放心许兴昌和叶细妹,才特地过来站在门口观望的。心里又着急去叫房长和柱首,所以也没有告诉屋里的人他们过来的事。 哪里晓得许攸宁这个‘孩子’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震惊四座。 许兴昌当先转过身来。一见许攸宁和叶蓁蓁站在门外,就震惊的问道:“你们两个怎么过来了?” 见许攸宁身子倚靠在门框上,手里驻着根棍子,四处望望全不见他坐的那张轮椅的踪迹,忙赶过来要扶他。又问:“你是怎么过来的?你坐的那张轮椅呢?” 叶细妹这时也转过身往回走,一面说叶蓁蓁:“你这孩子,不是叫你跟你哥待在家的吗,怎么你们两个还过来了?这里这么乱,要是不小心伤到你们两个该怎么办?” 目光四下望望,也没有看到许攸宁坐的轮椅,就问叶蓁蓁:“你哥的轮椅呢?” 叶蓁蓁回手往院门外指了指:“在院子外面。” 叶细妹听了,赶忙的往外面跑。看到那张轮椅果真在院门外面,忙两只手握着提进来,扶许攸宁在轮椅上坐好。 方才许攸宁一路驻着棍子走进来,又在外面站立许久听屋里的人说话,一直单腿站立着,早就很累了。无非是一口气在支撑着。现在在轮椅上坐下来,才得松出那一口气来。 而待松了这口气,才发现衣裳后背已经被汗给浸湿了。就是额头上也有汗珠沁出。 叶蓁蓁在旁瞧见,就从怀里掏了块手帕递过去。 因为原身以前坐着的时候都会留口水的缘故,所以叶细妹就特地做了好些个手帕,好教原身随身携带着。虽然这些手帕都不是什么贵重的料子做的,只是一般的布料,但胜在浆洗的很干净。上面甚至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味。 许攸宁原本是个极爱干净的人,旁人的东西他是从来不会用的。但是这会儿叶蓁蓁递过这块手帕来,他还是想也没想的就接过去了。还立刻抬手就用这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擦过之后,抬起头目光平静的看着叶修文和虎子奶奶,身上有着与他这个年纪不相符的沉静和稳重。 叶修文和虎子奶奶这会儿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呢,目光直直的望着许攸宁。 虎子奶奶还好,上次才在许兴昌家里吃过喜酒,认得许攸宁,而叶修文常年不着家,就算在家也不怎么出门。但小孩儿嘛,长大了的模样跟小的时候多少都会有点变化,所有这会儿叶修文望着许攸宁一时都没能认出来。后来见许攸宁手里驻着棍子,许兴昌和叶细妹又赶过去跟他说话,拿轮椅扶着他坐下,这才反应过来这就是许兴昌那个捡来的,断了腿的便宜儿子。 忽然又一眼看到站在许攸宁身边的叶蓁蓁。穿一套茜红色的褂子和裤子,腰里挂着一只小葫芦。头上扎着丫髻,生的五官精致,小小年纪就已经很秀丽,不难想象等她长大了相貌会是如何的出众。 镇上勾栏瓦舍里的那些窑姐儿都是自小买进去调、教的,叶修文算是里面的常客,有些时候会特地叫老鸨将那些雏儿叫出来。或是坐在一旁弹唱刚学会的小曲儿,或是干脆陪他喝酒调笑,所以他这一双眼睛看女人还是很准的。 现在他就觉得,他自问这些年也算是看过好些雏儿的人了,可就叶蓁蓁的这个相貌,就他看过的那些雏儿,没有哪一个能比得上的。 当下就呆了一呆,问道:“这个小姑娘是哪家的?” 是龙塘村的?怎么他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 虎子奶奶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听到他的话,就说道:“族长,这就是细妹家捡来的那个傻子女儿。” 叶修文以前也听说过叶细妹家的傻子女儿,她小时候自己还见过她一两次。这才几年不见,怎么就出落得这样好一副模样了?而且看着双目清明,眉眼间满是灵气,哪里像个傻子? 目光忍不住的又想要去打量叶蓁蓁。结果被许攸宁给察觉到,将叶蓁蓁拉到他身后站着不说,还低声的叫她:“低头。” 叶蓁蓁乖巧的哦了一声,低下头去。 她也不喜欢叶修文看着她时的目光。感觉就像一匹饿了三天的狼看到一头小肥羊一般。 叶修文扑了个空,只能看到叶蓁蓁头上扎着的双丫髻和上面扎着的两根茜红色发带,压根看不到她的脸。又不好开口叫她抬起头来,只得失望的收回目光。 叶细妹心里原本就对虎子奶奶没好气。上次喜宴上一家子大闹就算了,这会儿还在这里帮着叶修文助纣为虐。 到现在她怎么还会看不出来,叶修文忽然要收回她和许兴昌名下的田地,那就是虎子奶奶在背后撺掇的。 说白了,虎子奶奶这就是想要她的田地呢。 就转过头看着虎子奶奶,狠狠的剜了她一眼,然后大声的说道:“我早说过,我家蓁蓁不是傻子。虎子奶奶,难道你听不懂人话?” 说着,又嘲讽的笑了一声:“也是,老畜生怎么能听得懂人话?” “你骂谁老畜生?” 虎子奶奶一听这话就气了,伸手指着叶细妹就大声的质问着。 这个桥段叶蓁蓁熟啊,上辈子她没少在电视上看过。也见不得虎子奶奶刚刚欺负叶细妹,所以她立刻抬起头,接口大声的说道:“谁答应就骂谁呗。” 虎子奶奶为之语塞。 叶细妹听了,没忍住笑出声来。笑过之后还夸:“看我女儿多聪明。那些说你是傻子的人都说不过你,可见那才真的是个傻子。” 许兴昌和许攸宁都没想到叶蓁蓁反应这么快,两个人都转过头看她。 叶蓁蓁就觉得挺不好意思的,默默的低下了头。 偏生虎子奶奶还不肯安分,气的骂叶蓁蓁:“小畜生,这里有你说话的余地?还是个小孩子,竟然敢骂长辈。你家里的大人都是怎么教你的?” 这个叶蓁蓁就很不同意了。要知道这世上还有为老不尊这四个字呢。不是你年纪大,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就有理,旁人都得让着你。 就又抬起头,故意的问:“小畜生骂谁?” 虎子奶奶哪里晓得叶蓁蓁在给她下套啊,下意识的就回答:“小畜生骂你。” 话说出来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叶细妹已经忍不出大声的笑了起来。连许兴昌和许攸宁也忍不住的莞尔。 叶蓁蓁没有笑。因为她觉得,骂人这件事,要是被骂的人自己都不知道旁人在骂她,那得多无趣啊。 于是就恍然大悟般的点了下头,然后看着虎子奶奶一本正经的说着:“哦,原来你不是老畜生,是个小畜生啊。” ☆、第33章 维护 叶蓁蓁都已经说的这么明显了,虎子奶奶要是还不明白那可真是个傻的了。 当下虎子奶奶只气的一张脸通红, 看着叶蓁蓁的眼神都仿似带了火。 “你这个小, ” 她原本是要骂叶蓁蓁小畜生的,但想起刚刚的事, 就生硬的转了口,骂,“你这个小贱、人!你家大人不晓得教你, 连个长幼尊卑都不知道,今儿就让我来好好的教教你。” 说着,颠着一双小脚就要扑过来打叶蓁蓁。 叶细妹能让她打到?立刻侧身挡住她的去路, 沉着脸骂:“我们两个今儿反正已经是撕破脸了, 我也不管你年纪大还是小, 是不是什么狗屁长辈,反正我就一句话,你要是敢动我家蓁蓁一根手指头,信不信我今儿就把你的一双手都给剁下来!” 许兴昌这时也站到了叶细妹身边,目光静默的看着虎子奶奶。 纵然他再是个淳厚的人, 但一家子被欺负到这个份上他也没法子忍了。 而且,叶细妹现在是他的妻子,叶蓁蓁是他的女儿,放着他一个大男人站在这里,还能让人欺负到他的妻女? 做人丈夫, 做人父亲的, 要是连自己的妻女都护不住, 那他还算个什么男人? 所以许兴昌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是虎子奶奶真的敢伤叶蓁蓁和叶细妹一下,就算拼着他的斯文不要,他也要跟她动手。 许攸宁这时也在轮椅上探身过来,一手握住叶蓁蓁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来,另一只手则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刚刚他虽然被叶细妹和许兴昌扶到轮椅上坐下,但为免万一,他手里的木棍并没有扔掉,依然拿在手里,横卧在自己膝上。 叶蓁蓁明白他们三个人这样的举动都是在维护她,心里很感动,眼眶都忍不住的有些发热起来。 上辈子她不管是被弟弟欺负也好,还是被外人欺负也好,她父母从来没有维护过她一次不说,反倒每次都要责怪她。时间长了她自己也无所谓了。甚至有时候都觉得她在家里就是个多余的人,这世上也压根不会有人关心她。 但是现在,许兴昌,叶细妹,还有许攸宁,面对有人可能要对她不利的情况下,他们三个人都站在她面前,将她牢牢的护在身后。 叶蓁蓁嗓子发酸,说不出话来,只是反手紧紧的握住了许攸宁的手。 少年的手其实也算不上宽厚有力,手掌心里面甚至还有一层薄茧。但是现在,被这样的一只手握着,叶蓁蓁还是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安稳,以及踏实。 猛然间被叶蓁蓁紧紧的反握住手,许攸宁侧头看过来。就见小姑娘眼眶红红的,细看时,一双杏目中都仿似在闪着水光。 许攸宁只以为叶蓁蓁这是害怕了,就柔声的安慰她:“不要怕,我们在这里,不会让她打到你的。” 这是他的妹妹,他的家人。先前一路不辞辛苦的推着他,扶着他,刚刚不顾自己年幼害怕,也要开口声援叶细妹和许兴昌,他是肯定要好好的护着她,不会让任何人打她一下的。 “嗯。” 叶蓁蓁重重的点了下头。 她不怕。有这样维护她的一家人,从今往后她什么都不怕了。 那边情况又有变化。虎子爹已经从旁边的一间小屋里面找到绳子和鞭子回来了,一见自己的老娘正跟叶细妹和许兴昌对峙着。而且很显然他娘还处于劣势。连忙扔下手里拿着的东西大步的走过来,喝问叶细妹和许兴昌:“你们两个要做什么?” 虎子爹生的五大三粗的,很壮实。猛然间开口大声的说起话来,不说声如洪钟,震的人耳膜都痛,但那肯定也是不容小觑的。 不过叶细妹可不怕他! 她这个人真的火起来,谁都不怕。也谁都敢骂,谁都敢打。 就抬起头,目光很平静的看着虎子爹,说道:“你娘要打我女儿,你说我该不该拦着她?” 虎子爹看了一眼叶蓁蓁。 小姑娘看着纤细的很,似乎风吹吹都会倒一样。这样的小姑娘,谁忍心下得了手去打啊? 不过虎子爹晓得自己娘是个什么样的人。连自己的亲孙女儿都能狠得下心要扔掉,打一个八岁的小姑娘算什么事? 就轻声的说虎子奶奶:“娘,人家还是个小孩子,你怎么要打她?” 语气中很有些不赞同。 虎子奶奶一听肺都差点气炸了,转过头狠狠的瞪了虎子爹一眼。 好啊,自己的亲儿子,胳膊肘往外拐,竟然帮着外人说话不帮她! 就大声的嚷嚷着:“你这个白眼狼!你看人家是个小孩子,心疼她,可她刚刚骂你娘是小畜生呢!这样没有家教的孩子,我怎么就打不得了?打她那还是为她好,教育她,免得她以后出去乱骂人,被其他人打。” “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会教,不劳你动手。” 这话是许兴昌说的。他也是实在气的狠了,不然按照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压根不可能用言语顶撞一个头发都已经花白的老人。 可是他以前也确实没有见过像虎子奶奶这样蛮不讲理,胡搅蛮缠的老人。 “你女儿?”虎子奶奶闻言就语气很嘲讽的笑话他,“当年你自己捡了个儿子回来养,喜当爹就算了,现在一把年纪了,半路成了个亲,也把个人家不晓得在哪里捡来的女儿当自己的女儿。你老子再不济,好歹还生了个你这个儿子,可到了你这一代,你们许家可就要” 她幸灾乐祸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猛的听到好几下拍桌子的重声响:“行了,行了,你们还吵吵个没完了!吵的我头痛。” 是叶修文拍的桌子。 他原本只是想要给许兴昌气受,看他不痛快。而依照他对许兴昌的了解,觉得这个老实人就算受了再多的气,肯定也都是埋在心里,面上不会表现出来。但哪晓得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许兴昌竟然还晓得生气骂人了!而且看他那个样子,虎子奶奶再蛮不讲理下去,搞不好许兴昌还会动手! 虎子奶奶也是,嗓门又尖又利,叫起来就跟几百只鸭子同时在他耳边吵闹一样。叶细妹的声音当然也不容小觑。再加上虎子爹和许兴昌,叶修文只觉得自己的头都被他们吵的要炸开了。忍无可忍之下,这才拍桌子叫他们几个都住嘴。 许攸宁没有说话,只冷眼旁观着屋里的事。 他现在年纪还不大,可屋里都是大人,没有他插嘴说话的余地。不过只要他在关键时刻说一句关键的话,就足可以扭转时局了。 既然叶修文都已经发脾气了,虎子奶奶自然不敢再高声。 但她肯定不想就这样放过叶细妹,就问叶修文:“族长,叶细妹的这顿鞭子,还打不打?” 叶修文还没有回答,许兴昌就已经先说道:“我儿子方才已经说过,细妹既然已经是我的妻子,那她就不再是龙塘村的媳妇。怎么还能用龙塘村的族规来约束她?天下间没有这个道理。” 言语中甚是维护叶细妹。 虎子奶奶自然不忿,大声的叫起来:“怎么就约束她不得了?就算她嫁给了你,可只要她还在我们龙塘村住着,那她就得归我们族长管。我们族长说她做错了事,要打她,那她就得受着。” 叶细妹也不是个好糊弄的,闻言立刻说道:“既如此说,那我名下的田地就不该还给村里。总没得个要我交出名下田地的时候说我已经嫁了外姓,不是你们龙塘村的人,轮到要管我了,打我了,就说我还在这里住着,要归族长管的道理?就算说到天边,那也没这个理。” 被他们夫妻两个这么一怼,虎子奶奶傻眼了,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急的伸手狠狠的推了站在身边的儿子一把,骂他:“他们两个人围着你娘骂,你倒是吱一声啊。难道你这个做儿子的,要干站在一旁看别人骂你娘?” 虎子爹为难的看了她一眼。 他也想帮忙啊。可关键是,一来他原本就是个嘴笨的人,二来,他觉得许兴昌和叶细妹这话说得没错,很在理的啊。他要怎么反驳? 虎子奶奶见他不做声,只气的都想拧他了。 儿子指望不上,看来还得自己亲自下阵。 正开口要骂,就见叶修文又伸手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然后猛的从椅中站了起来,伸手指着他们几个就骂道:“我刚刚说的话你们几个没有听见?都当我放屁呢是?叫你们别吵,别吵,还要吵。再吵吵,每个人都绑起来抽一顿鞭子。” 真是,脑瓜壳子都要裂开了,他们几个还在这里吵吵! 虎子奶奶心里还是怕叶修文的,见他真的生了气,只得噤声不语。 至于许兴昌和叶细妹,今儿他们两个过来原本就不是来吵架的。这不也是被虎子奶奶给逼的,才跟她吵了起来。现在虎子奶奶不做声,他们两个也就没有做声。 叶修文见屋子里的人都安静了,就觉得他们都是被自己给震慑住了,心里很满意。 背着双手一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一边目光扫视着他们几个,嘴里还洋洋得意的在说着:“早这样明白事多好,也省得我刚刚拍了两次桌子。告诉你们,我是这龙塘村的族长,甭管你们乐意不乐意,只要你们还住在这里,那就得听我的。我说要打谁,那就打谁,你们都得乖乖的受着” 一语未了,忽然听到外面有道威严的声音在问:“你要打谁?” ☆、第34章 公正 叶蓁蓁听这声音挺威严的,就回头望过去。 就看到有个人正从院门外走进来。 穿一件檀色寿字团花纹的长袍, 外面罩一件灰蓝色的半臂。约莫六十多岁的年纪, 身子骨看着好像不大好,面色干枯发黄。手里驻着一根拐杖。 他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年纪, 一个应该不到三十岁。 叶蓁蓁不认得这三个人,其他的人却都知道。 走在前面的这个老者名叫叶永元,是目前整个龙塘村里面辈分最高的人。同时也是前任老族长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现任族长叶修文的亲叔叔。还是这龙塘村的房长。 而紧跟在他身后的那两个人,年纪大些的那个名叫叶德业,是这龙塘村的柱首。原是协助族长处理村子里的一些事的, 但因为叶修文这些年其实也就只是挂了个族长的名头, 常年住在镇子里骄奢淫逸不回来, 所以村子里的一应大小事相当于都是他和叶永远在管着了。 至于年轻些的那个,名叫叶修和,是叶永元的儿子,也就是叶修文的堂弟。 三个人进得屋来,叶修文就算再混账, 也只得迎过来,笑着问:“叔,您怎么过来了?” 叶永元看着他没说话。 叶修文请他坐,他也没有说话,径直在最上面左手边的椅中坐下。 叶德业和叶修和上前, 一个叫了一声族长, 一个叫了一声大哥, 叶修文都没有说话,只对他们两个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就算是应答了。 叶永元在椅中坐好,将手里驻着的拐杖靠在身上,就开口问叶修文:“你刚刚说要打谁?” 叶修文听了,就回手指着叶细妹漫不经心的回答:“就是她。叔,您不知道,这个人就是个泼妇。刚刚她竟然敢顶撞我。还在我家里大闹,不把她打一顿,以后村民都有样学样,那我这个族长在村子里面还有什么威信?” 叶细妹一听,立刻就要开口解释,不过叶永元已经抬手对她做了个手势,她也只得闭嘴了。 叶永元为人公正,在村子里面威望还是很高的,整个龙塘村的人都不敢不尊敬他。 “刚刚的事我都已经听说了,而且刚刚我也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将你们说的话都听在了耳中。” 叶永元收回目光,看着叶修文,语气渐渐的沉了下来,“你是族长,手里有族权,管着这个龙塘村里面大小的事不假,但也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哦,还你想打谁就能打谁,不服也只能受着?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就是皇帝都不会说这样的话,你倒敢说?你爹在的时候就是这么教你的?” 说到后来,声音越发的严厉起来。 叶修文小的时候虽然心里也怵这个叔叔。跟他老子一样,镇日板着一张脸,看到他的时候也多在呵斥他不长进。但是现在他已经长大了,叶永元也老了。而且他还是族长,何必要再怕? 就顶撞着:“我是族长,有人顶撞我,在我家里闹事,我还惩罚不得了?要真是这样,那我做这个族长还有什么意思?就算我爹还在,看到有人这样闹事,他能不生气,能不请祖宗家法?” 叶永元被他这蛮不讲理的话给气的咳嗽了起来。站在他身边的叶修和见状,赶忙上前替他顺背,又倒了一碗茶水给他喝。 叶永元就着他的手喝了一碗茶水,将嗓子里面的那股子咳意给压了下去,这才抬头望着叶修文,语重心长的继续说道:“你爹他压根就做不出你今日做的这事,也说不出你今日说的这些话来。他做族长的时候,处事凭的就是公正二字,放眼这整个龙塘村里的人,有谁不服?压根就没有人会来他家里闹。” “我处事怎么不公正了?” 叶修文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从小他就被自己老子管着,骂着,现在老子死了,他才快活逍遥了几年,叶永元就要来教育他。 就算是他亲叔叔不错,但好歹那也隔着一层呢! 而且都老成这样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咽气,两腿一蹬去找阎王爷报道了,还要在这里教训他! 就气呼呼的说着:“我觉得我处事公正的很。她,” 伸手指了指叶细妹,问叶永元:“她生在我们龙塘村,以前嫁的也是我们龙塘村的人,她名下自然该有一份田地,但她现在既然已经改嫁了许兴昌。许兴昌姓许,不姓叶,不算我们龙塘村的村民?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叶细妹现在只能算得上是许叶氏,她名下的那份田地是不是该收回?” 又伸手指了指虎子奶奶:“她孙女儿出生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可就因为村子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田地了,到现在她孙女儿的名下还没有田地。我将叶细妹名下的田地收回来给她的孙女儿,难道不应该?” “应该。”叶永元点了点头,“你这个做的对,我没有说你这个事做得不公正。” “那你刚刚怎么说我处事不公正?”叶修文声音提高,“还一进来就把我爹抬出来压我。” 叶修和有些不满的看了他一眼:“大哥,你也知道我爹身子骨不好,你别这样大声跟他说话。” 叶永元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然后对叶修文说道:“关于叶细妹的这件事,你这样处理,谁都没有话说。” 转过头问叶细妹和许兴昌:“你们两个人有没有什么话说?” 叶细妹目光看向许兴昌,示意他来回答。 不比以前她是个寡妇,什么事都只能自己出头,现在她已经嫁给了许兴昌,在她心里许兴昌就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她的男人,在外人面前她就得给她男人面子,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抢着出头。 许兴昌摇了摇头,回答:“我们两个都没有话说。刚刚我们也对族长说过,我们两个情愿立刻就让出细妹名下的那份田地给虎子奶奶的孙女儿。” 叶永元对他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看着叶修文。 “你看,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你要是处事公正的话,大家都不会有话说。” 叶修文听了,正要开口说话,叶永元就抬手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然后自己继续说了下去:“但是你要收回许兴昌名下的那份田地,这件事你就处理的很不公正。你怎么还能怪别人闹?” “这事我怎么处理的不公正了?” 叶修文闻言立马叫嚷起来:“许兴昌名下的那份田地,还是我爹在世的时候拨给他爹的。现在他爹都死了好多年了,其实我早就该收回来了。现在才想着要收回来,也是看在当年他爹做过我几年先生的份上,对他儿子格外开恩。难道这件事我还做差了?” 叶永元直觉他这话说的不对,但是仅从表面来看,这话他还确实挑不出什么错来。 是啊,当年老族长在的时候确实是说将那份田地特地拨给许父用的,现在许父既然已经死了,叶修文要收回那份田地,好像确实没有什么错 叶永元眉头皱了起来。 这时就听到一道泠泠如山间泉水的声音不徐不疾的响起:“当年老族长拨给我祖父那份田地的时候曾说过,只要我祖父往后愿意扎根在这龙塘村,那这份田地子孙后代都可以拥有,村里绝对不会收回。现在我祖父虽然已经仙逝,但我父亲身为是祖父的亲生儿子,那份田地理应归在我父亲名下。岂可因为我祖父仙逝,就要将那份田地收回的道理?” 叶永元抬眼望过去,见说这番话的是个少年。穿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眉眼间一片沉静,坐在轮椅上腰背挺的笔直。 叶永元以前没事的时候喜欢满村子的溜达,是这几年身子渐渐的不好起来才少出门。但他也认得这是许兴昌的儿子,名叫许攸宁。 当年许攸宁还小,在村学堂读书的时候,他有一次溜达过去,听到许兴昌在考较许攸宁,许攸宁小小年纪就对答如流,条理清晰,当时他还曾赞许的点头,想着这小孩往后肯定是个能成大事的。甚至还想着,当年那个风水先生说的,龙塘村这里往后会出个贵不可言的贵人的话指不定就是应在这个许攸宁身上,不想后来他竟然断了一条腿,残废了。 真当是可惜! 现在看许攸宁虽然还只是个少年,但身上气质沉稳宁静,所说出来的这番话也有理有据,逻辑严谨,只觉心里越发的可惜起他来。 原本该是个成大事的,只可惜天意弄人,偏偏让他断了一条腿。 许攸宁自打进屋之后虽然不怎么开口,只说了这两篇话,但很显然,他说的每一篇话都如同打蛇正好打在七寸上一样,都严严实实的推翻了叶修文说的话,牢牢的堵住了他的口。 只气的叶修文差点儿都要跳脚了。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都梗了起来,眼望着许攸宁就骂道:“你一个身上毛都没有长全的小屁孩懂什么?我们大人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余地?你家大人都是怎么教你的?” 许攸宁面上丝毫不乱,淡淡的望了他一眼,神色从容淡定的说道:“甘罗八岁拜相,曹冲七岁称象,年纪小不代表什么都不懂。而且既有不平事,自然是人人都可说得。更何况我身为人子,眼见有人欺辱我的父母,我若依然置身事外一句话都不说,岂非不孝之极?” 又伸手指了指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和那幅对联,言语清晰的说道:“百善孝为先,这个道理族长应该比我更明白,更懂。不然族长也不会挂这样的一幅孝感动天的画,一幅这样的对联在这里。就不知道族长对于自己父亲曾经亲口说过的话,许下的承诺,是愿意遵守呢,还是要当众推翻?” ☆、第35章 推波 叶修文都气的差点爆了个粗口。 他妈的!许攸宁这哪里是在问他听不听他爹以前说过的话,分明就是在问他要不要孝顺。 他能不孝顺么?要知道龙塘村族规的头一条就是要对父母长辈孝顺。要是不孝顺, 都能直接乱棍打死, 以儆效尤!到时他这个族长还能当? 叶修文气的,目光如刀, 狠狠的剜了许攸宁一眼。 许攸宁丝毫不惧,眉眼间依然一片从容淡定。 叶永元这时抬手轻拍了自己的额头一下,然后说道:“我可真是老糊涂了, 看我这记性。” 埋怨完自己之后,他抬头看着叶修文说道:“难怪刚刚我总觉得你那话有哪里说的不对。先前我还没有想起这茬来,这孩子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你爹当年跟许老先生确实是这么说的, 我也在场, 可以证明这孩子说的话不假。所以呢, 这份田地不单单是给许老先生的,其实是给许家的。就算许老先生已经不在了,但是许先生也能拥有这份田地,你现在怎么能收回呢?” 但叶修文依然不愿意承认。要是承认了,不就相当于承认自己做事的确有失公正么? 而且他凭嘛要听这几个人说的话啊?他可是族长!在这龙塘村里他最大, 所有的人都该听他的! 就气道:“当年就是许兴昌都不知道在哪呢,更何况是这个小毛孩?他怎么能知道我爹当时到底说了什么话?现在他说的这话,算不得数。许兴昌名下的那份田地我依然要收回。” 虎子奶奶唯恐天下不乱,闻言也大声的附和着:“族长这说谁的对。就是当年我还小呢,都不知道老族长到底跟许老先生说的是些什么话, 他一个小孩子才多大, 能知道?这就是说出来诓你们呢。他说的, 不算数!我们要听族长的。” 叶细妹一听这话也要炸。往前走了一步正要说话,就被许兴昌握住胳膊拉了回来。 还对她轻轻的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做声。 许兴昌相信叶永元,有他在这里,自然会给他们一个公道。而且,按照现在的这个局面来看,他们暂且确实不宜出面说话,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叶永元也没想到自己明明都已经出来作证,证明许攸宁所说的话不假,当年老族长就是这么对许老先生说的,但是叶修文竟然还会不相信。 自己可是他亲叔,还能骗他? 只气的先狠狠的瞪了虎子奶奶一眼。 早就知道这个老货是个人来疯,但没想到现在竟然敢当着他的面撺掇叶修文。这不就是明摆着在挑拨他们叔侄两个的关系? 然后才看向叶修文,下颌的一把胡须都气的在轻微的发着颤:“我是你亲叔,我还能骗你?我说的话你都不信?” 叶修文不看他,仰头看着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对联,说道:“虽然你是我叔,但现在我才是这龙塘村的族长,龙塘村里的事就该我说了算。不能因为你是我叔,我就要听你的。” 叶永元给气的,拿过手边靠着的拐杖狠狠的跺了两下地面,厉声的说道:“现在不是要你听我的话,而是这件事的事实就是这样,我只是出来做个见证。难道你连你爹说过的话都不依?” 伸棍子指了指身后墙壁上挂着的那幅画和那幅对联,叶永元的声音都可以算得上是咆哮了:“那你还挂这样的一幅画和这样的一幅对联在这里做什么?给谁看的?你这就是对你爹不孝啊!” “我没有对我爹不孝!”叶修文反驳。他想好了,反正他就是打定主意不承认他爹说过这句话,旁人对他也没有法子,“空口无凭,我不能凭着你们说的这几句话就不将许兴昌名下的田地收回。咱们村里的田地原本就不多,要是再有人生了孩子下来,村里都没有田地分给他们,这让他们怎么过活?而许兴昌姓许,只是一个外姓人,不算菜地,仅田地就给了他一亩半,村子里的人心里能舒服?会怎么看我这个做族长的?那我才算是处事不公正呢。” 说完,还语重心长的教育叶永元:“叔,我知道你心里敬重读书人,以前和许老先生私交也好,但再怎么样,你毕竟姓叶,还是咱们龙塘村的房长,你不能胳膊肘朝外拐,向着一个外姓人,不向着我们自己人啊。这样村民要是知道了,得多寒心呐。” 虎子奶奶原本还想要附和一两声,但想起刚刚叶永元瞪她的那一眼,到嘴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只转过头,看叶永元会怎么回答。 哪晓得叶永元最近两年身体原本就每况愈下,今儿也是那个村民火急火燎的冲到他们家添油加醋的说了这件事,他觉得叶修文这样做确实闹的太不堪了,传出去对他的名声不好听,这才过来了。但是没想到叶修文将他的一片好心都当做驴肝肺不说,最后竟然还倒打一耙,说他向着外姓人,不向着自己人。 叶永元气的一口气梗在胸口出不来,一张脸都憋的青紫了起来,喉间的呼吸也粗重起来。 叶修和和那位名叫叶德业的柱首见状,两个人连忙赶上前来。一个忙着伸手替他抚胸顺气,另外一个则忙倒了一杯水来递到叶永元嘴边喂给他喝。 等到叶永元顺过气来,叶修和心中气不忿,转过头说叶修文:“大哥,你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爹这次过来,其实是为了你好。若今儿真让你将许先生名下的田地收回来,你这不就相当于在撵许先生离开这里?当年大伯父可是诚心诚意的请了许老先生到咱们龙塘村来的,还特地拨了田地给他,就是为了让他能安心在咱们村学堂里面教书。你倒好,到你这里就要开始撵人,这话传出去好听?旁人都要说你不敬重读书人哩。而且当年的那个风水先生说了,咱们村子里会出个了不得的贵人,很可能就会为官做宰。你现在若是将许先生给撵走了,咱们村子里的娃娃们念书谁来教?若是这些娃娃里面原本有个往后能有大出息的,被你这样一搅合,出息不了,你这就是毁了我们龙塘村往后的兴旺呐。” “修和这话说的很对。”叶德业点了点头,也开口附和着,“许先生绝对不能走。他名下的田地,也不能动。” 还说叶修文:“修文呐,我痴长你十几岁,论起辈分来你也要叫我一声叔,我现在倚老卖老说你几句,哪怕你不爱听,那我少不得也要说。” 伸手指了指墙壁上挂的那幅画和那幅对联,说道:“咱们族规第一条是什么?那就是一个孝字。当年你爹跟许老先生许诺给他许家一份田地,只要他愿意在咱们龙塘村安家,这份田地可以子孙代代相传的时候你确实还没有出生,没有亲耳听到这话,但是现在你叔父亲自过来对你说明了这件事,你却不信。还要倒打一耙,将你叔父气成这个模样。都说叔父叔父,既是叔,也是父,难道你就不要孝顺他?还是你觉得你把他气成这个样子算孝顺?” 见叶修文要说话,他抬手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然后继续说了下去:“再来,咱们族规第二条是什么?族长乃一族之长,掌着祖宗家法,可以行使族权。村里的大小事确实都该交由你来决断,旁人不得有异议。但是相应的,族长也该勤勉,该公正,该修身,该律己,该事事亲为。但你看看你这些年都是怎么做的?打量我们不知道,你在镇上买了房子,包了个窑姐儿,日日花天酒地的。一年到头你有多长时间在村里?甚至连今年你父母的忌日你都没有回来。平常村子里的事,也都是我和你叔父两个人在筹办。我便罢了,一把老骨头还能勉强经得起,可你叔父这都一把年纪了,身子不好,也硬撑着处理村里的大小事。你自己想想你自己,像不像个做族长该有的样子?现在倒在这里摆族长的威风!天下间没有这样的说法。” “天下间没有这样的说法,那有什么样的说法?” 叶修文见一个两个的都指责他,只气的在原地暴跳如雷,发狠说道,“你们这样说我,怎么,是想要夺我族长的位子不成?我告诉你们,就算我们大家都同姓叶,但族长世世代代都是由我家这一脉的长房长子继承,你们就算心里再不服气,那也要憋着。” 这下连叶德业也生气了。颤着手指指着叶修文就骂道:“你这个人,别人说的好话你都听不出来?我们都是你的长辈,为你好,说你几句还说不得了?” “说不得。”叶修文梗着脖子,“我是族长。整个龙塘村都由我说了算,只有我说你们的份,绝对没有你们任何人说我的份。哪怕你们是我的叔父,是我的长辈,那也不能说我。” 甚至还举例说道:“在朝廷里,做叔父,做长辈的都要跪着皇帝侄儿。甚至惹得皇帝侄儿不高兴了,皇帝侄儿发起狠来,打自己的叔父,长辈,甚或就是杀了,旁人也都不敢说话。” 这句话若细论起来可就大不敬之极了。而且,也未免自视甚高,竟然将自己比成了皇帝。 在场的众人都有些惊呆了,因为实在不相信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蠢货! 一片寂静中,就听到许攸宁不徐不疾的清润声音在说道:“族长这番话的意思,岂不是若他日你要打自己的叔父,打自己的长辈,那也是理所应当,旁人也都不得说话?可龙塘村的族规头一条就是要孝。族长这般做,岂非就是在公然违反族规?” ☆、第36章 定局 公然违反族规,而且还是族规的第一条会是什么下场?乱棍打死, 或是沉塘都不为过。 最重要的是, 视族规为无物的人,还配当族长? 先前出去的两个村民分别请了叶永元和叶德业过来之后, 还添油加醋的将这些事告诉了其他的村民,于是这会儿外面的院子里面已经很围了些村民。 听到叶修文刚刚说的那番可称之为大逆不道的话,大家也都惊呆了。 待反应过来, 就听到人群里面有个男人的声音在说道:“这话可千万说不得的呀。要是传了出去,我们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要跟着遭殃的呀。” 竟然敢将自己比皇上,这得是多大的胆子。关键是, 要是真的被好事的人传出去这个话, 再被有心的人一合计, 指不定他们全村的人真的都要跟着遭殃。 叶修文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颐指气使惯了的人。他也确实觉得在龙塘村这个地面上大家都得听他的,他就是这里的皇帝,容不得任何人质疑他。 所以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立刻就转过身, 伸手指着外面围观的人群喝问道:“是谁,刚刚那句话是谁说的?给我站出来!” 就有个人从人群里面站了出来。年纪应该也有个七十多岁了,穿一件鸦青色的褂子,满头白发。身旁站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在扶着他胳膊。 叶德业忙走过去,问:“爹, 您怎么过来了?” 又瞪了那小孩一样:“我不是说过了, 让你陪着太爷爷在家里, 你怎么还扶着他出来了?” 那小孩儿是叶德业的孙子,被他这样一瞪,只吓的直往那个老人的身后躲。一边还弱弱的为自己辩解着:“是太爷爷他自己非要来的,我,我劝不住。” 这老人名叫叶兴平,是叶德业的父亲。他心疼自己的曾孙儿,忙将他护在怀里。反倒说起叶德业来:“虽然我是老了,腿脚也不好了,但也不见得出来走两步就会死。一天到晚的让我在家里,我就不能出来透透气?” 叶永元这时也看到他了,忙叫叶修和过去请他到屋里来坐,一面跟他寒暄:“许久未见,您老身子还康健啊?” 论起辈分来,叶永元还要叫叶兴平一声叔呢。 叶兴平摆了摆手,笑着回答:“我老啰,不中用啦,不晓得阎王爷哪一天就会过来收我回去。腿脚也不好,走五步倒要歇三步,这不,我这儿子平常就不让我出门,只让我在家待着。我也有好些时候没看到你啦。这也是刚刚听说族长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才带着曾孙儿出来瞧瞧热闹。哪晓得一过来刚说了句话,倒要被族长喝骂。” 说着,转头看叶修文,笑道:“族长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这话听着就很嘲讽了,叶修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鼻中重重的哼了一声,没说话。 叶蓁蓁已经有点懵了,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一开始只是围绕着要不要将许兴昌名下的田地收回去的事,但是现在,好像重点已经不是这件事了。 很显然,屋里的这几个人现在都对叶修文很不满意。 再往前想了想,刚刚许攸宁说的那句话 叶蓁蓁偏过头看许攸宁。少年侧脸线条干净流畅之极,鼻梁高挺,怎么看都该是个极温雅的人。但是细想他刚刚说的那句话,分明就是在推波助澜和挑拨离间。 难道他的言下之意,不是叶修文不配做这个族长?鼓动屋里的众人废掉叶修文,找其他人取而代之? 许攸宁其实就是那个意思。自打进了这屋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废话,都看准时机,说在了最关键的点上。 不过他没有想到叶蓁蓁会猜到他的意思。在他的心里,叶蓁蓁还只是个才八岁大的孩子,不懂什么事,需要他这个做兄长的保护。 但他也察觉到叶蓁蓁现在在看他,可也只以为她在害怕。 还是个小女孩嘛,忽然看到院子里有这么多人。而且刚刚的场面确实很混乱,大家说话的声音也都很大,她受到惊吓,觉得害怕是很正常的事。 因为先前虎子奶奶要冲过来打叶蓁蓁的事,许攸宁为了让她不害怕,就握住了她的手。后来两个人精神都在高度的关注着屋子里众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许攸宁没有松开叶蓁蓁的手,叶蓁蓁也忘记了要挣脱,于是这会儿许攸宁的右手还在握着叶蓁蓁的左手。 现在察觉到叶蓁蓁在看他,许攸宁偏过头,果然正好对上叶蓁蓁在望着他的目光。 就浅浅的对她笑了一笑,右手食指微微抬起,轻轻在她的左手背上拍了两下,安抚她:“别怕。我们很快就会回家了。” 叶蓁蓁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看他这个样子,分明就是胜券在握。她的这个继兄,感觉真的是个很厉害的人啊。 叶兴平已经在八仙桌旁的椅中坐了下来。因为这屋里他辈分最大,叶永元还特地将他让到左手边的那张椅中坐了,自己则坐到下边的一张椅中作陪。 叶兴平坐下之后就看着叶修文说道:“我今儿来呢,也是想要做个证明。这当年啊,许老先生被你爹请到咱们村里来做先生的时候,我忝居柱首,你老叔呢,也还是房长。当时是我们三个一块儿去迎接许老先生的。村学堂正式开学的那日,池塘东边厦屋墙壁上挂着孔老夫子的画像,咱们村子里的男人和男娃娃们都过去跪拜了。供奉孔老夫子的那三炷香还是我给点燃的呢。娃娃们也都跪拜了许老先生。那个时候村子里面哪一个人不尊敬许老先生?后来他决意在咱们龙塘村安家落户,我们三个都很高兴。关于给许老先生那份田地的事,你爹也和我们两个商议过,确实是给他许家的。但凡是他许家的子孙后代,都能拥有这份田地。所以你现在说要收回许先生名下的田地,这件事是不对的。你老叔特地过来做个见证,你还不信。那我呢,按照辈分,你还要叫我一声大爷?我现在也来做这个证明,你信不信?” 叶修文气鼓鼓的瞪着叶兴平。叶兴平也不怕他瞪,一脸平静的跟他对视着。 最后叶修文也只得败下阵来,一屁股坐到旁边的一张椅中,气道:“我信。不收回他许兴昌名下的田地,这总行了?” 叶兴平点了点头。然后叫许兴昌。 许兴昌走上前两步,恭恭敬敬的对他施礼。 叶兴平叫他起来,不用多礼。然后说道:“你爹和老族长跟咱们是一辈人,现在他们走了,我们呢,也半只脚踏进棺材里了。这龙塘村的娃娃们,往后还要仰仗你多费心。这可是咱们龙塘村子孙万代的大事。你只管在这里安心的住着。你放心,当年老族长对你爹说的话,答应你爹的事,永远都算数。” 叶永元也在旁边附和着点头:“对,你只管放心的在这里住着。若有谁再敢说你是外姓人,要收回你名下的田地,你只管过来找我们。我们两个虽然老了,不怎么管事了,但说的话总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说完,又说道:“上次你成亲,亲自送了喜帖过来给我,我原是想要去的。但你也知道我这身子骨,人老啰,就没用了,所以就没能去成。你可别见怪啊。” 许兴昌心里感动,对他们两个人都深深的做了个揖。 随后他起身站起身体,说道:“父亲在世的时候经常对我说起老族长待他的恩情。若非老族长,他依然孤身漂泊在外,无地落根。只遗憾他在世的时候没能教导出一个村里的一个子弟来,心中深以为憾。临终遗命我,须得尽心尽意教授村里的学生,必得教导一个进士出来,方不辜负老族长当年待他的恩情。我,我也时刻将父亲的这句遗命记在心里。” 叶兴平和叶永元两个人听了也很感动,很是唏嘘了一番,对许兴昌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说完之后,就说道:“关于你名下田地的事,今儿就这样的定下了。你们一家子这就安心的回去罢,我们还要在这里说一些族里的事。” 许兴昌晓得他毕竟姓许,有关他们叶姓族里的事确实不是他该听的。就对叶兴平和叶永元两个人行了个礼,转过身招呼叶细妹等人离开。 有了许兴昌和叶细妹两个人帮忙,就算有门槛,台阶,那还是很容易的能将轮椅推下去的。而且到了外面也不用叶蓁蓁再推轮椅了,换许兴昌来推。 一家子走出几步,叶细妹心中好奇,就问许兴昌:“老柱首最后说要说族里的事,你猜他说的会是什么族里的事?” 许兴昌心里模模糊糊的有些猜测,但也不好说得,就只摇了摇头。 叶蓁蓁心里虽然也有所怀疑,但是不敢肯定。就问许攸宁:“哥哥,你猜他们说的会是什么事?” 她直觉许攸宁肯定会知道的。 但是许攸宁却没有回答她的这句问话,只笑了一笑,开口提醒她:“注意脚下。” 前面有个不算浅的坑,叶蓁蓁刚刚一直在想事,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若是一脚踩了进去了,虽然不至于崴到脚那样的眼中,但总还是会重心往前移,搞不好会摔倒。 现在得许攸宁提醒,叶蓁蓁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抬脚轻轻巧巧的跃过了那个小坑。 许攸宁微笑。正要说话,忽然就听到虎子奶奶在后面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我说,细妹,刚刚族长说过了,这往后你名下的田和菜地可都归我家了。从现在起,你不能再去那两块田地了啊。” ☆、第37章 出气 叶细妹心里原本就对虎子奶奶很有气。先前还在叶修文家的时候,要不是许兴昌在前头拦着, 她早就扑过去跟虎子奶奶打架了。 现在好不容易她心里的气消了一点, 哪晓得虎子奶奶又过来拱火。这样叶细妹还能忍? 就猛的回过身,一双眼瞪得圆圆的, 看着虎子奶奶的眼神就如同要冒火一样。 虎子奶奶晓得她是个泼辣的,也见识过她的泼辣,猛然间被她这么一瞪, 而且好像随时都会扑过来一般,只吓的心里一跳,脚下不稳的就往后倒退了好几步。正好碰到跟在她身后走路的虎子爹。 虎子奶奶这才反应过来, 她儿子在这里呢。叶细妹再泼辣, 那也只是个女的, 能打得过她儿子?而且,就算叶细妹那边还有许兴昌等人,但许攸宁是个只能坐轮椅的残废,叶蓁蓁是个才八岁大的孩子。许兴昌虽然是个大人,但身子瞧着单薄清瘦的很, 跟个弱鸡仔一样,就算他们四个人全都加起来,她儿子一个人都能给对付了。 心里立刻就不怕了,腰背也挺直了,看着叶细妹就大着嗓门嚷嚷开来:“怎么, 刚刚族长亲口说过的话, 你们两口子也亲口答应下来的事, 这就不认了?还是读书的人呢。不都说读书的人最重承诺的吗?原来都是狗屁!” 最后两句话是看着许兴昌说的。晓得许兴昌是个老好人,就算冲他说什么话他都不会打人。只怕连骂人都不会。 这下子把叶细妹给气的,眼眶都红了。猛的伸手夺下了许攸宁手里还拿着的那根棍子,然后就要冲着虎子奶奶扑过去。 虎子奶奶也就是个色厉内荏,特没用的人。别看嘴上叫嚣的厉害,其实内里胆小如鼠。一见叶细妹手拿一根粗棍子,气势如虹的就要朝她扑过来,立马颠着一双小脚缩到了她儿子身后。还叫她儿子:“这个女人要打我哩。你在前头挡着。若她真的敢将她手里的棍子打下来,你也不用看她是个女人跟她客气,着实的给我好好的打她一顿,让她晓得晓得我们的厉害。不然还真以为我们一家人好欺负了。” 心里还记得上次喜宴上他们一家子被叶细妹赶走的仇。 许兴昌这时赶忙的拉住了叶细妹的胳膊,劝说她:“罢了,田地的事已成定局,你由得他们呈口舌之快便是,又何必生气?气坏了身子,反倒不值当。还是快随我回家去。” 叶蓁蓁也劝:“娘,你打不过虎子爹的,小心他反过来伤了你。” 叶细妹明晓得他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也晓得他们两个说这话都是为她好,但她就是觉得心里憋屈。胸口好像有一股子气,不停的燎烧着她的心脏,她要是不能将这股子气发泄出来,她就难受。 许攸宁明白她心里的感受,就叫她:“娘,你附耳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叶细妹恶狠狠的瞪了虎子奶奶一眼,然后走到许攸宁身边,弯腰凑近他。 许攸宁悄声的对她说了两句话,就见叶细妹脸上立刻有喜色。随即扔下手里拿着的棍子,冲路边一户人家就叫着:“玉珍姐,你在家不?”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应答声:“在呢。是谁呀?” 话音才落,走出来一个和叶细妹年纪相仿的妇人。穿一件豆青色的褂子,腰里系了条藏蓝色的围裙。想必刚刚应该在洗碗,这会儿一双手还是湿漉漉的。 “哦,是细妹啊。” 这位名叫叶玉珍的农妇一边抄起围裙擦了擦手,一面笑着问,“你叫我有什么事?” 叶细妹已经朝着她走过去:“你家里的锄头借我用一下。再借我一根扁担,一对箩筐。” 叶玉珍和叶细妹从小是一块儿长大的,关系最好。叶细妹要借东西,她肯定会借。 麻利的将这些东西找寻出来交给叶细妹之后,她心里有疑问,就问:“这些东西你家里不是都有,怎么还过来跟我借?” 叶细妹笑:“我要去做一件大快人心的事,现在来不及回家去拿这些东西,就先找你借。回头还你啊。” 说着,拿了东西风风火火的就往回走。 叶玉珍心里更加奇怪起来,自言自语:“她这到底要去做什么事?还说大快人心?不行,我得跟着看看去。” 腰里系着的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下来,抬脚跟着叶细妹就走。 许兴昌和叶蓁蓁也不晓得叶细妹这是要干什么,两个人齐齐转过头看向许攸宁。许兴昌还问他:“你跟你娘说了什么话?” 怎么叶细妹看着忽然就这么兴奋起来了。 许攸宁唇角笑意浅露。不过叶蓁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他这笑容挺冷的,跟他平时对着人时的温和笑意一点儿都不一样。 “没说什么话。我就是想了个法子让娘出出气。” 许兴昌听了他这话,越发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不过见叶细妹已经走的有些远了,忙推着许攸宁跟上去。叶蓁蓁也连忙抬脚一路小跑着跟过去。 他们都怕叶细妹一激动之下做出什么傻事来呀。 许攸宁坐在轮椅上,还往后看了一眼虎子奶奶。 眉眼间哪里还有往日的半分温和淡然,凛冽如霜,只看得虎子奶奶心中陡然生寒。 不过她待要细看时,许攸宁已经回过头,没有再看她了。 虎子奶奶勉强定了定神,忽然瞧见叶细妹去的方向正是菜地那里,联想到刚刚叶细妹找叶玉珍借锄头的事,猛的一拍大腿,叫道:“不好。” 虎子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他娘忽然大惊失色,就问道:“娘,你怎么了?” 虎子奶奶哪里还顾得上跟他解释。急的伸了双手推他:“你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快,快,跟我去菜地。哎哟,我的茄子哟,我的豆角葫芦哟,还有我的那些个刚撒下去的菜种子哟。” 说着,也顾不上虎子爹了,颠着一双小脚就跌跌撞撞的去追叶细妹。 哪晓得叶细妹这会儿正在兴奋头上,脚下如同生了风一般,走得飞快。饶是虎子奶奶觉得自己已经走出了生平最快的速度,但是等她赶到菜地的时候,还是看到叶细妹正在挥舞着锄头挖茄子苗。 虎子奶奶急得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过去,一把抓住了叶细妹的胳膊,大声的质问着:“你这是要做什么?你怎么能挖我家地里的茄子苗?” “你家地里的茄子苗?” 叶细妹停下手里挥舞的锄头。见虎子奶奶依然抓着她右胳膊不放,就猛的一用力将虎子奶奶的手甩开,然后也大声的说道,“族长是说了往后我名下的田和菜地都归你家,我也答应了不错,可是现在这田和菜地里长的菜还是我的?怎么着,我辛辛苦苦撒的种子,天天浇水施肥,长出来的这些菜,你也要啊?虎子奶奶,你还要不要脸?” 叶玉珍刚刚一路上也听叶细妹说了事情的原委,这会儿就开口为叶细妹鸣不平:“是啊,虎子奶奶。细妹名下的田和菜地往后都归你不错,但现在这些菜,哪怕就是这菜地里的一根草,那还都是细妹的。细妹想将它们都拔掉也好,都烧掉也好,你都管不着。总没有个田和菜地给你,菜也要种的好好的给你的道理?那你这可太赚啦。” 叶细妹不想再理会虎子奶奶,继续挥舞着锄头挖那些茄子苗,豆角苗,葫芦苗。前两天刚撒下去的青菜种子和芥菜种子也都重新翻出来,连着土撒的到处都是。 反正除了这块菜地,现在菜地上的所有东西她都不会留给虎子奶奶。 叶蓁蓁这才晓得刚刚许攸宁对叶细妹说的是什么话。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许攸宁说的这个做法,确实挺大快人心,也挺让人出气的。 就跳下埂子,帮着叶细妹将豆角苗和葫芦苗的架子推倒。然后弯腰摘上面的豆角和葫芦。 这些菜都可以带回家吃,干嘛不摘?留在这里也是便宜了别人。刚刚叶细妹借锄头的时候还另外借了箩筐,想必就是要用来装这些菜的。 许攸宁看着叶蓁蓁摘豆角。小小的身子,弯着腰,一根一根的摘着豆角,很专注。 他其实也想下去帮忙一块摘,但是可惜腿脚不便。 就转过头看许兴昌。 许兴昌这会儿也不晓得心里该是个什么感想。 一方面他觉得这件事不符合他以前学的孔孟之道,但是另一方面,看到叶细妹能出气,他心里其实也挺高兴的。 现在接触到许攸宁看他的目光,他明白许攸宁的意思。就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也走下埂子,走过去接过叶细妹手里的锄头。叶细妹就叶蓁蓁一起摘豆角葫芦和茄子这些。 虎子奶奶这会儿就盘腿坐在旁边的埂子上大哭。一边哭还一边叫:“哎哟,我的菜哟。你们这家子人没良心哟。长的好好儿的菜苗都要挖掉!这哪里是在挖菜苗,这就是在要我的命哦。” 叶玉珍就笑她:“虎子奶奶,你这话可就说差了。细妹一家人又没有惦记着别人的田地和别人田地上的东西,他们怎么就没良心了?这做贼的倒喊抓贼,我今儿还是头一次见呢。” 旁边也围了几个人。有跟叶细妹关系好的,这时候都笑起来,纷纷的话里话外的嘲讽虎子奶奶。 虎子爹见不是事。再留在这里那也是丢人啊。就沉着一张脸,走过去将虎子奶奶拉起来回家。 虎子奶奶一边走,一边还回头看菜地这里。见最后一架子豆角和葫芦也被许兴昌给推倒了,只觉得就在用刀剜她身上的肉一般。 ☆、第38章 齐心 叶细妹一家子将菜地里面搭的菜架子都推倒,菜苗全都连根拔起, 连那些刚撒下去的菜种子也都连土挖出来扔掉, 这才将藤蔓和苗上所有的菜都摘下来装到箩筐里面挑了回来。 就连那些搭菜架子的竹竿子叶细妹都没留给虎子奶奶,一块儿带了回来。 到家都已经过了午饭的点了, 大家都觉得很饿。 这会儿若再打米烧饭,等饭烧熟还要过好长一会儿时间。于是叶细妹索性没有打米,舀了两三瓢面粉到盆里, 加水开始和起面来。 和好的面团光溜溜的。用擀面杖擀开成个又大又圆的薄饼,然后对折起来,拿菜刀切成细细的条。 这就是手擀面了。 许兴昌知道今儿叶细妹心里肯定会不舒坦, 所以就算叶细妹不让他帮忙, 他还是坐到灶膛间烧火。 待面条都切好了, 叶细妹又手脚麻利的将刚摘回来的豆角挑了一把嫩的切丁,里面的锅里放两勺子香油。待油热了,先放了几粒花椒进去,炸出了辣味来,再将切好的豆角放进去翻炒。 豆角出锅的时候外面锅里的水也烧开了, 就将切好的面条都放下去。里面的锅里再放油,拿了四颗鸡蛋过来煎荷包蛋。 等到荷包蛋煎好,面条也熟了。拿了四只大碗分别将面条捞进去,每只碗里再倒上一些炒好的豆角丁和一只荷包蛋做浇头,这就可以开吃了。 虽然没有辣椒, 但是这花椒在油里炸过之后还是有几分辛辣味的。荷包蛋也煎的正好, 金黄色的, 一口咬下去嘴里都要流下油来一般。 几个人也确实都饿了,当下都埋头吃面。而且每个人都将碗里的面吃完了。甚至连面汤都给喝完了。 叶细妹还担心他们三个人没有吃饱,问不然她再去弄点其他吃的来? 三个人都摇头,纷纷表示自己吃饱了。 叶细妹这才放下心来,起身收拾碗筷拿到厨房去洗。 洗碗的时候,许兴昌也进厨房来了。一开始没有说话,只沉默的站在一边看叶细妹洗碗。 叶细妹看他一眼,然后叫他:“你怎么还在家里,不去学堂?” 学堂上午下午都有课。一般许兴昌回来吃完午饭后就会去学堂的,但今儿却还没有走。 许兴昌回答:“我刚刚已经叫人去学堂跟那几个学生说了一声,今儿下午放假,不上学了。这会儿学堂里面也没有人,我就不过去了。” 叶细妹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干活。将手里的一把筷子在水里用手掌心来回戳的哗啦啦的响。 而在这一片哗啦啦的响声里面,就听到许兴昌在说:“嫁给我,让你受委屈了。” 叶细妹停下洗筷子的动作,转过头看许兴昌,问:“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许兴昌低着头,不好意思看她。但心里还是愧疚的很:“你要不是嫁给我,你名下的那份田地就永远都是你的,旁人谁都夺不走。但现在,你连田地都没有了,今天还受了这么大的气,我,我,” 说到这里,许兴昌的声音里面满是自责:“都是我没用,连累了你。” 叶细妹不说话,目光看着他。 身上穿的蓝色直裰洗的都已经有些泛白了。身子也单薄,说话做事也确实挺迂腐的,不知道变通。要是搁以前,她跟这样的人说不上几句话肯定就会觉得无聊。 但是现在她竟然还嫁给了这样的人。而且嫁过来这段日子,心里甚至还觉得许兴昌挺好的,跟他在一起过日子心里很有安稳感。 可能是先前在叶修文家,叶修文说要将她捆起来打的时候,这个人立刻挡在她面前,将她牢牢的护在身后,说着要替她受罚的时候让她心里忽然就很踏实下来的。 就笑着说道:“嗐,这有什么?你名下的田地不都还在么?而且我也想过了,要那么多田地我也忙不过来啊。现在将我名下的田地给虎子奶奶他们一家也好。最起码虎子奶奶不会再将她的孙女儿扔掉,咱们这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不是。等年底你租出去的田和菜地都到期了,你就别再往外租了,咱们家自己种粮食种蔬菜。我算过了,就你的那块田和菜地,省着点,也够管我们一家子吃的了。再说你每年还有束脩不是。我年后还能再多养点几只鸡,多养只猪,往后都能换钱。所以啊,咱们往后的日子肯定差不了,你就别再跟我说什么我嫁给你委屈了我,你没用,连累了我之类的话。这些话我不爱听。” 许兴昌听了,就觉得心里暖和和的。随后抬起头来看她。 明明因为经常干农活,叶细妹脸上的皮肤不再白嫩光滑,相貌生的也普通,但是现在许兴昌这样看着,依然觉得她是世上最好看的女人。 就很用力的点了一下头,嗯了一声。 叶细妹笑了,正要再说话,忽然看到许攸宁和叶蓁蓁不晓得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两个人都在厨房门口。 显然他们两个人听到了刚刚叶细妹和许兴昌说的话,许攸宁这时候就从袖子里掏了一只钱袋出来,叫叶蓁蓁拿过去给叶细妹。 “这是今日叶爷爷过来拿走我雕好的那幅木雕画时给我的报酬。娘,我以后还会接着雕木雕。若实在接不到雕木雕的活,我就替庙里抄写经书。挣的钱都给你。咱们往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差。” 龙塘村东边有个不大不小的庙。旁边几个村子也就只有这一个庙,平常香火还挺好的。 有的时候大户人家要还愿,或是要散经祈福,这就需要大量的经书了。但旁边这几个村子里面识字的人并不多,所以抄写经书也能有一定的收入。 叶蓁蓁心想,一家子都能挣钱,不能就她一个人闲着啊。 上辈子她虽然读了不少书,能识字,但是她没练过毛笔字,这抄写经书暂且只怕是不行的。那她能做什么? 想来想去竟然想不到她能挣钱的营生。最后脑海中猛的灵光一现,就说道:“我能跟哥哥学雕木雕。等学会了,我也雕木雕挣钱。” 叶细妹和许兴昌听到她这略带孩子气的话都笑了起来。 许攸宁也笑,笑过之后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的头发很软,也很光滑,上好的绸子一般,摸上去很柔顺。 “你不要学木雕。家里也不用你挣钱,你玩儿你的就行。” 做木雕其实很累。要处理木头不说,雕的时候手上也要有很大的力气。若一个不小心,刻刀还会割到手。叶蓁蓁一个女孩子,还是不要学这个的好。 但叶蓁蓁一听就急了:“那我也不能整天玩儿啊。不行,我也得挣钱。” 大家都在辛苦挣钱,就她一个人玩儿,那她心里多过意不去啊。 “你还小,就算想挣钱也不用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 叶细妹笑着劝说叶蓁蓁。见她不怎么听,就又笑道:“那这样,我给你分派个活。这往后啊,你就负责给你哥推轮椅。你哥想去哪,你就推他去,行不?” 其实这也就是为了让叶蓁蓁觉得心里舒服,随口说一说的。哪晓得叶蓁蓁听了之后竟然很认真的想了一想,然后点了点头,说:“行。” 说完之后还说道:“还有,往后家里的地和院子都我来扫。” 这样她也算多少为这个家里做了一点贡献了。 众人听了都笑。笑完之后叶细妹拍板决定:“行。” 因为许兴昌租出去的菜地还没有到期,现在叶细妹名下的菜地也没有了,但是一大家子每天都要吃菜的呀,所以叶细妹当晚想了想,就跟许兴昌商量,要在院子里面开出几畦地来种菜。 许兴昌当然是点头同意。其实现在家里的事基本都由叶细妹说了算,他压根就不会反对。 叶细妹得了这话,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饭之后就拿锄头开始挖院子里面的地。 这院子还是挺大的。前面两边分别挖了两畦菜地出来,撒了青菜,芥菜,空心菜,萝卜,菠菜,苋菜这些种子下去。屋子两边和屋后的那点儿边角地方叶细妹也没有错过,见缝插针的撒了豌豆和蚕豆种子下去。 豌豆和蚕豆原本是该在农历八月就种下去的,好在现在还是九月上旬,天气也暖和,希望这时候种下去种子还能发芽。 外面的一圈竹篱笆叶细妹也想过了,等到开春了就撒几颗丝瓜种子下去。到时候丝瓜藤蔓正好能攀着这些竹篱笆长。等到长大了,开花了,一眼瞧着篱笆上都是绿的叶,黄的花,看着心情也能好不少。 等到将院子里的菜地都挖好,种子也都种好已经是两三天之后的事了。 这两三天里面叶细妹还将从地里挑回来的豆角,葫芦,茄子黄瓜之类的蔬菜该腌的腌了,该晒的晒了。家里还有冬瓜和南瓜,腊肉,她以前晒的一些菜干之类的,暂且倒不愁没菜吃。 而青菜,菠菜这些的种子长出来也很快,没几天就破土而出。施了肥下去,再过几天就长成了小菜秧。 这些小菜秧可以炒着吃,也可以烧汤。烧开的水里面撒一把洗干净的小菜秧或者菠菜下去,然后再在碗里敲两颗鸡蛋打散,蛋液倒到水里,放点盐,就可以盛出来了。 这样的汤很鲜,也甜,叶蓁蓁每次都能喝一大碗。 等到将头一茬的这批小菜秧都吃完,再洒了第二批青菜种子下去,长出来的小菜秧就该一颗颗的栽下去,等它们长成大的青菜再吃了。 而这时候也已经到了十月底十一月初了,萝卜也开始长成,能吃了。天气也日渐冷下来,农家要开始考虑过冬的事了。 ☆、第39章 认字 叶蓁蓁一早儿起来就去了许攸宁屋里。 近来她想了一想,上辈子她念了那么多年的书总不能白念了呀。她得让旁人知道她识字, 这样往后她才能跟许攸宁一样抄写经书, 为家里挣钱。 但是原身以前毕竟是个傻子,而且乡下的女孩子们也基本不进村学堂读书, 她要是猛然的表现出来自己认得字,只怕就算叶细妹都会怀疑。 所以想了想,就去找许攸宁, 说她想认字,让他教她。 心里其实还有点忐忑,担心许攸宁会不教, 毕竟这个时代讲究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 村学堂里面的学生就没有一个是女的。而且也鲜少听说村里有女人识字。 好在许攸宁略一思索就答应了她。随后告知许兴昌这件事, 许兴昌也甚是同意,从学堂里面拿了一本《三字经》回来,叫许攸宁教她。 于是现在叶蓁蓁就手里拿了一本《三字经》在看,许攸宁则坐在案后提笔抄写经书。 天气渐冷,隔壁的叶爷爷他们能接到的活也少了起来, 自己父子两个人就能做完,也就没有多余的分给许攸宁做了。而许攸宁也果真叫叶蓁蓁推他去了村东头的那间庙里一趟,接了经书回来抄写。 不同于后代都是简体字,这本三字经上面的都是繁体字。不过好在好些简体字和繁体字笔画书写都是一样的,有些虽然不一样, 但连蒙带猜的叶蓁蓁也能知道个大概。真的碰到她猜不出来的, 叶蓁蓁就问许攸宁。 许攸宁是个很有耐心的人。每每此时, 不但会温声的告诉她这个字怎么读,还会跟她解释这个字是什么含义。甚至还会触类旁通的讲到这个字用到其他地方的释义。 叶蓁蓁就觉得许攸宁要是做老师,那肯定会是很出色的一个老师。 而有这样的一个老师,她觉得她也许可以将自己‘识字’的计划提前。 毕竟她原本就认得这些字,但要装了不认得,慢慢的学会其实还是挺费力的一件事。而且为免许攸宁看出来她识字,她还得经常问他这个字怎么读,那个字是什么意思,挺麻烦的。 于是这会儿叶蓁蓁看许攸宁低头提笔抄写经书,写出来的字一个个都很肃穆,也很端正,她心里羡慕之余,就说道:“哥哥,我也想学写字。” 许攸宁闻言没有抬头,只笑道:“好。等我写完这一篇经文就教你。” 他心里喜欢这个妹妹,觉得她是个纯粹良善的人,但凡她想要做的事,他很少会拂她的意。 有一次叶荷花到他们家来串门,看到他们兄妹两个的相处,就曾笑着对叶细妹说,看他们两个比旁人家的亲兄妹还要亲。许攸宁当时听了也笑。 以前家里只有他和许兴昌,他从来不晓得有个妹妹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是现在他知道了。 每次听到她娇娇软软的叫着他哥哥,看到她对他展颜一笑,就会觉得心里软和下来。而每次看到她不高兴了,蹙起眉头来的时候,就恨不能给她所有,只要她能再次高兴起来。 更何况只是教她写字而已。自然是她想如何就如何了。 叶蓁蓁听到许攸宁同意了也很高兴,就丢开手里拿着的《三字经》,乖巧的坐在一旁。也不吵闹,右手托腮,安安静静的看着许攸宁抄写经文。 许攸宁的手长的很好看。手指修长匀称,指甲盖也是窄长的,修剪的干干净净。仅看手,就会觉得他是个很温润的人。 而且虽然长在乡下,但叶蓁蓁总觉得许攸宁身上有一股子闲雅清贵的气质。也许是因为他这个人太沉静了,面对什么事的时候眉眼间永远都是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 就比如现在,许攸宁只是低头提笔很安静的在写字,其他什么事都没有做,也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叶蓁蓁就觉得他是个贵公子。 可惜自己不会画画,要不然倒是可以将这幅场景画下来。不过也没有关系,许攸宁不是会画画嘛,还画的挺好的,以后可以叫他教自己。 叶蓁蓁脑子里正想着这些事,许攸宁已经将一篇经文抄完了,抬手将笔放到旁边的笔架上面。 这笔架是他自己做的。也没有多复杂,就是取了一截木头,雕成了个山字模样。是样式最简单的那种笔架。 见叶蓁蓁目光盯着这个笔架瞧,他就笑道:“等往后你学会写字了,我就雕一个兔子的笔架送你。” 叶蓁蓁是属兔的。而且在许攸宁的心里,觉得叶蓁蓁就跟只小兔子差不多。性格乖巧软萌,只想让人抱在怀里,伸手轻抚她身上洁白的毛发,或是抬手轻轻的捏一捏她长长的耳朵。 这么多时日相处下来,叶蓁蓁跟他已经很熟悉了,心里也确实将他当成自己的亲哥哥来看待,所以也不再跟以前一样,许攸宁送她什么东西她还觉得不好意思收。现在她甚至都敢和许攸宁提要求了:“我要桃木的。而且最好一对。好事成双嘛,一只兔子看着太孤单了。” 她在提这些要求的时候许攸宁一直在含笑看着她。 清晨的日光从窗子里面斜扫进来,落在她的头上,肩上。连她的眼眸中仿似也有日光轻洒进去,明亮灿然。 一双形状好看的纤眉也微微的上扬着,显得整个人都很生动活泼。 叶蓁蓁刚来到他们家的时候虽然也会叫他和许兴昌,但是许攸宁看得出来,叶蓁蓁其实还是局促的,对他们也很客套。性格也比较腼腆,能不说话的时候就尽量不说话,脸上也很少会有笑容。不过现在她已经变得爱笑了,跟他们的关系渐渐的亲近,人也变得活泼起来。有什么话也敢和他们说了。 许攸宁觉得这样很好。他很乐意有这样的一个小妹妹,也很愿意一直这样宠着她,看她每天高兴的模样。 所以面对叶蓁蓁提的这两点要求,他丝毫都没有异议,唇角带笑的点头答应:“好。” 叶蓁蓁也笑。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可爱。 外面传来叶细妹的叫喊:“阿宁,蓁蓁,出来吃早饭。” 叶蓁蓁答应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推着许攸宁转过身往外走。 等到了堂屋,就见叶细妹正将一盘子清炒菠菜放到桌上,看到他们两个,就叫他们:“快过来吃饭。” 许兴昌原本已经在椅中坐了下来,这时也站起来帮着叶蓁蓁将许攸宁推到桌旁。 早饭是大米粥。因为萝卜已经长成,可以吃了,叶细妹还将两颗萝卜切成丝,加了点盐腌制一会儿。等萝卜里的水分要淅出来了,用手稍微攥干萝卜丝里的水分,再加面粉搅拌拍成饼,锅里放油,煎了一盘子金黄色的萝卜丝饼。 喝着煮的稀稠适中的粥,再吃上一块萝卜丝饼,叶蓁蓁觉得很满足。当然,也很饱。 等她吃完了一只萝卜丝饼,正伸筷子去盘子里夹第二只的时候,就听到叶细妹在跟许兴昌说话。 “早上我端着衣裳去池塘边洗的时候碰到玉珍了,她说她今儿要进镇买点东西。我寻摸着家里的棉花已经用完了,也要买些。这眼看着天气也要冷下来了,还想去镇上扯两块布给我和蓁蓁也一人做身棉衣,就跟玉珍说了,待会儿跟她一块儿去镇上。” 许兴昌连忙答应下来:“好,你去。多带点钱在身上,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不舍得花钱。” 家里的一应收入,包括许兴昌挣的束脩也好,许攸宁雕木雕,抄写经书挣得的银钱也好,悉数都交给了叶细妹打理。叶细妹一开始还觉得不好意思,推辞来着,但被许兴昌和许攸宁坚持,说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他们挣得的钱不交给她给谁? 说的叶细妹最后也只得收下了。不过她不曾乱花过一个铜板,就是想要给家里买什么了,也必定要先和许兴昌商议。 叶细妹笑着点头:“你放心,我知道。” 她还是带了一份嫁妆过来的。而且现在许兴昌和许攸宁父子两个人都挣钱,家里的日子还是尽可过得去的。 叶蓁蓁这时一边咬萝卜丝饼一边在想事情。 穿越到这个异世这么长时间,她的活动空间一直在龙塘村。不,准确的说,是以许家为中心,旁边的这一块儿地方。龙塘村很大,好些地方她还没有去过。 原本她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现在听叶细妹说起进镇的事,她忽然就很有冲动也想进镇去看看。 上辈子她虽然是个好学生,乖乖巧巧的从来不惹事,也很少去很热闹的场地,但是她其实也不是个宅女,只要有空也会出去玩一玩。 就转头看叶细妹,说:“娘,我也想跟你进镇去看看。” 叶细妹拒绝:“这怎么行?你爹待会儿要去学堂里面教书,你再跟我去镇上,就让你哥一个人在家啊?娘不放心。” 又和声和气的劝说叶蓁蓁:“蓁蓁乖啊,你就在家里陪着你哥,娘给你带白糖糕吃。” 许攸宁腿脚不便,去哪都不方便,叶细妹当然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有叶蓁蓁在,许攸宁想去哪里叶蓁蓁还能推着他去。 叶蓁蓁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于是就点了点头:“好。我在家里陪哥哥。” 许攸宁就隔着桌坐在她对面,这会儿见着她乖巧点头的模样,只觉得一颗心都软和了下来。 听她刚刚说话,分明是很想要去镇里。乡下的小孩子,也确实难得进一次镇。这若是换了其他的小孩儿,一听大人说不让自己跟着去镇里,不定得哭闹个什么样。但是叶蓁蓁却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而她之所以会这般做,分明就是为了他。 ☆、第40章 进镇 不忍见叶蓁蓁失望,许攸宁就笑着对叶细妹说道:“娘, 你就让蓁蓁跟着你一起去镇上。你放心, 我一个人在家一样能照看好自己。” 许兴昌也附和:“难得去镇上一次,你就带着蓁蓁过去看看也好。阿宁你可以放心。他大了, 可以照看好他自己。而且我中午也要回来,我烧饭给他吃。” 许兴昌也不晓得许攸宁的生辰是哪一天,反正捡到他的那天是农历十一月初十, 便将这日当做许攸宁的生辰。 而且当时看着许攸宁也才一岁多点,便将他当做一岁来算。这般说来,今儿就是许攸宁十六岁的生辰了。 叶细妹也是知道这一点, 所以才想着去镇上割两斤猪肉回来, 晚上好给许攸宁做点好吃的。 现在听许攸宁和许兴昌说的话, 她想了一想,就点了点头:“行。那我就带着蓁蓁一起去镇上。” 叶蓁蓁心里欢喜,笑的眉眼弯弯的对许兴昌三人道谢:“谢谢爹,谢谢哥哥,谢谢娘。” 三个人听了都笑了。 笑完之后叶细妹又对许兴昌和许攸宁说:“今儿的午饭我已经留下了, 也不用你们两个做。是瓦罐焖饭,已经放到灶膛里面了。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你们两个将瓦罐拿出来就行了。菜也有,不过是咸菜。你们爷儿两个中午就将就对付一顿,等晚上回来我再给你们做好吃的。” 天气一冷就是腌菜的好时机。烧开一大锅水,多多的放盐下去, 等到自然晾冷, 就可以将嫩生生的豆角, 水灵灵的萝卜放到坛子里,倒上冷却的盐水,再用几块光滑干净的石头压住。等到吃的时候就去腌菜坛子里面摸一把出来洗干净放到锅里炒一炒就成。 今儿早上叶细妹就摸了几只腌萝卜出来洗干净切成丁,加花椒一块儿炒了。现在就放在灶台上面。 之所以吃早饭的时候没有拿过来给大家吃,是因为她觉得刚炒好的腌萝卜反倒不好吃,须得等到放凉了,夹一筷子咬一口,酸酸的,脆脆的,又带着几分花椒的麻辣味,那才叫下饭呢。 虽然在叶细妹的眼中看来,中午这么吃一顿只能算是将就,但是在许兴昌和许攸宁看来,那已经很丰盛了。 要知道以前就他们爷儿两个过日子的时候,就这样的一盘腌萝卜能对付一两天呢。更不用说现在还有瓦罐焖饭。 他们已经吃过好几次叶细妹做的瓦罐焖饭了,两个人都很喜欢吃。也都觉得,今儿中午就算没有腌萝卜,只有瓦罐焖饭他们两个人都能吃好几碗。 当下两个人都答应下来。叶细妹就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去洗。 叶蓁蓁则是忙着给桌上的茶壶里面放茶叶末,倒热水,拿茶碗。一块儿都送到了许攸宁的屋里去,就摆放在他的书案上。 这样待会儿许攸宁要是想喝水,伸手就能喝到,就不用转动轮椅到堂屋去。 许攸宁见她忙忙碌碌的跟只小蜜蜂似的,眼中不由的就浮上笑意。 看她将茶壶茶碗放到案上之后又不晓得想到了什么事,眉头蹙着,目光也只盯着茶壶瞧,就笑着和声的问她:“你在想什么?” 叶蓁蓁回答:“这壶里的茶水现在虽然是热的,但一会儿就会冷,那哥哥你不是要喝冷水?” 她上辈子有热水壶,茶瓶,保温杯,加热的杯垫,反正有很多办法能保持茶水一直是温热的,但是搁这时代可没有这些东西。 叶蓁蓁倒是晓得以前的人有用茶桶这样的东西来给茶壶里的水保温的,但是显然这里也没有。 就想着要做一个。反正许攸宁既然会木雕,最简单的木工活他应该也能做一点。到时将茶桶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告诉他,他肯定能照样做一个。 许攸宁不晓得她心里已经在想茶桶的事了,见她依然蹙着眉,只以为还在担心他待会喝的是冷茶水的事。 心中一暖,眼中的笑意越发的浓起来,声音也越发的柔和下来。 “没有关系,”他笑道,“现在也不是很冷。” 他说的是实话。江南这里三伏天过后还有秋老虎,依然要热一段时间。随后才天高气爽,算是真的进入秋季。然后一直要等到霜降左右天气才会慢慢的冷下来。 但真的等到天气冷下来也要到小寒大寒节气。也就是叶细妹口中经常说的,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 而现在还没有到冬至节气,一九都还没有到呢。 叶蓁蓁想想也是,就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要出屋。 却被许攸宁给叫住了。 叶蓁蓁以为他有什么事要自己做,连忙回过头看他。 就见许攸宁在袖子里面掏了一只小钱袋递过来,笑道:“这是前几日送抄写好的经书到庙里时庙里给的钱。我要给娘,娘一定要我自己留着。我留在身边也没用,现在给你。你到镇上看到有自己喜欢吃的糕点蜜饯,或是什么小玩意儿了,就拿这钱买。” 叶蓁蓁不肯接,推辞着:“我就是想跟娘到镇上去看看而已,我没有什么要买的。” 却被许攸宁握着她的手,将这只钱袋硬塞到了她的手中。一张俊脸还故意的绷了起来,说道:“这些钱你今天都要花完。若回来让我看到钱袋里面还有一文钱,我就会生气。” 叶蓁蓁跟许攸宁已经很熟悉,也很亲近了。知道许攸宁对她好,对着她的时候也都很温和,所以就算许攸宁这样说,她也一点儿都不在乎。 而且心里还在想着,就算你真的生气了我也不怕你。 不过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也没有再推辞,握住了手里的钱袋,哦了一声。 虽然不晓得钱袋里面有多少钱,但握在手里还是有些分量的。 她对这时代的物价不清楚,也不晓得这些钱能买到什么东西。不过这可是许攸宁抄写好几卷佛经才换来的钱,所以还是很珍而重之的放到了怀里。 其实这只钱袋上面有绳子,是可以系在腰带上面的。可是一来她的腰带上面已经挂了那只小葫芦了,二来若是将这钱袋挂到腰带上面,岂不就相当于明晃晃的在告诉别人我有钱?要是被不安好心的人看到了,说不定就会将钱袋给偷了或是抢了呢。所以还是放在怀里比较安心点。 许攸宁看她这样重视他给的这包钱,唇角不由的就往上弯了起来。 又一眼看到她褂子的一侧下摆上不晓得在哪里沾到了些许灰尘,就叫她近前来,伸手替她拂去了。 一边拂还一边温声的嘱咐她:“镇上人多,你不要一个人乱跑,要紧跟着娘。要是有陌生的人跟你说话,你不要理他们。就算是给你好吃的东西,你也不能接。想吃什么就自己买。” 话里话外的将叶蓁蓁当成了小孩儿一样。 不过叶蓁蓁还是很喜欢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的,就很乖巧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许攸宁又细细的叮嘱了她几句旁的事,这才笑着叫她:“好了,跟娘玩儿去。” 叶蓁蓁又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出屋。 走出屋两步忽然又回过身来,对许攸宁说:“哥哥,我回来给你带白糖糕吃啊。” 只差没说你在家乖乖的这句话了。 许攸宁掌不住,笑出声来。心里觉得这个小妹妹真的是可爱至极 等叶蓁蓁走到院子里,叶细妹已经洗好了碗筷,正从厨房里面走出来。 她一边伸手解腰上围着的围裙,一边叫叶蓁蓁:“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来。” 说着,走到卧房里面去,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打开柜子拿了装钱的匣子出来,拿了些钱揣在身上。 许兴昌还叫她多带些钱,到镇上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买,不要舍不得花钱。 自打叶细妹嫁给他之后就没有给自己置办过什么东西,许兴昌心里经常觉得对不起她。若不是今天还要给学生上课,他都想要跟着一块儿去镇上,给叶细妹好好的置办两件新衣裳。 叶细妹笑着应了下来。也嘱咐了他几句话,这才出屋,叫了叶蓁蓁一起,两个人往叶玉珍家走。 等到了叶玉珍家,叶玉珍跟她丈夫都已经收拾好了,一见叶细妹和叶蓁蓁一块儿过来,叶玉珍就笑道:“今儿蓁蓁也去啊?” 叶细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又叫叶蓁蓁:“快叫珍姨。” 又让叶蓁蓁管叶玉珍的丈夫叫叔。 叶蓁蓁都很听话的叫了。声音软软糯糯的,跟包了豆沙馅的汤圆一般。 只喜的叶玉珍立刻答应了一声。随后目光打量了她一打量,就跟叶细妹笑道:“才几日没见,怎么我看蓁蓁好像长高了不少?瞧这模样出落的也越发的好了,眉眼间也清明。” 又悄声的问叶细妹:“她那病,都好了?不会再复发了?” 叶细妹晓得她问的是叶蓁蓁傻病的事,就笑着回道:“自然都好了。而且我瞧着她比村里其他的孩子都要聪明呢。” 言语神态见甚是自豪。 叶玉珍听了也替她赶到高兴:“你这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若是你那继子腿再好起来,往后考了功名,做了官,你的福气到那时才显出来呢。” 叶细妹听了就笑。笑过之后就说道:“我跟他爹都说好了,现在多攒点钱,等年后开春天气暖和了,就叫他爹带他到城里去看看大夫。指不定就能遇到个高明的大夫,将他的腿给治好了呢。我也不指望他往后考上什么功名,做什么官,只要他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比什么都好了。” 那他们一家子到那时候就都有福气了。《 》 40-50 ☆、第41章 膏药 叶蓁蓁原本以为去镇上要靠走的,刚刚来叶玉珍家之前还特地的问了下叶细妹镇上离村里有多少路。 但是没想到竟然会有牛车坐。 龙塘村不是家家都有牛, 叶玉珍家里条件算比较好的, 这才买了一头牛。 农忙的时候牛套上犁可以犁地,套上板车可以往家里运打下来的粮食和稻草, 等到农闲的时候,套上板车可以去镇上拉点东西回来卖。 叶玉珍家里就开了一家杂货店,整个龙塘村也就她这一家。卖的东西挺多, 也挺零碎。糖油酱醋酒水,针头线脑茶叶,芝麻糖, 粽子糖什么的, 甚至于女人戴的簪子耳环也都有得卖。 不过这些簪子耳环大多是用锡做的, 不值多少钱。 生意也不见得有多好。乡下人嘛,大多都是自产自足的,家里也没有多少闲钱去买其他东西,不过好歹也算是能有些进项。 这会儿叶蓁蓁跟叶细妹和叶玉珍一起跳到板车上面坐了,叶玉珍的丈夫坐在前面赶牛。 一开始叶蓁蓁还挺庆幸, 觉得可以坐车,不用走路。但等牛车开始走了,她就觉得她可能更宁愿走路。 因为路上坑坑洼洼的不平整,这牛车它走过去就颠簸啊。轮子也是木的,车上也没有半点儿减震的东西, 要是遇到一个深坑, 嘣的一下轮子猛的滚下去, 坐车上的人都能跟着跳起来。 好在大家都没有什么急事,叶玉珍的丈夫赶车赶的慢,这颠簸倒也能勉强忍受。 叶玉珍甚至还能盘腿坐着跟叶细妹说话。 一边说话,一边注意到叶细妹头上戴了一根簪子。 是根木簪子,雕刻的式样也不复杂,只是祥云图案,但瞧着就让人觉得挺高端大气的。 叶玉珍就问:“你这支簪子哪来的?以前没见到你戴过啊。” “你说这个啊。”叶细妹抬手摸了摸那支簪子,笑道,“这是我儿子前些日子给我雕的。你瞧瞧看好不好看?” 说着,顺手将簪子从发髻上拔下来递给叶玉珍。 叶玉珍接过来一看,见是桃木雕的,从上到下都打磨的很光滑,一点儿都不扎手。比外面她看到那些卖木簪子的好多了。 她摸了几下,一边还给叶细妹,一边羡慕的说道:“你那继子对你可真孝顺,还会雕簪子给你。近来我也听村子里的人说了,说你那继子会雕木雕,闲的时候还从庙里接了经书回来抄写。他这得挣多少钱啊?村子里的人说起来都羡慕你呢,说你眼光好。还有原本想要将自家闺女嫁许兴昌的人家,嫌弃他有个断腿的儿子没嫁,饿现在,都说你那断腿的儿子是个宝呢,肠子都差些儿要悔青了。” 叶细妹听了很高兴。也有心显摆许攸宁雕的东西好,而且对她们母女两个都好,就伸手指着叶蓁蓁腰带上挂着的小葫芦说:“他还雕了这只小葫芦给蓁蓁呢。你看看,好看不好看?” 叶玉珍仔细的瞧了瞧那只小葫芦,言语间自然又是一通羡慕。 羡慕过后又说许攸宁和叶蓁蓁彼此关系好。亲生的兄妹间尚且还有一言不合就吵架打架的时候,但瞧他们两个却是兄长友爱,妹妹乖巧,从来没有听说他们两个有红过脸的时候。 叶蓁蓁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就觉得她和许攸宁之间好像确实挺合拍的。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两个人不说红过脸,她甚至都没有看到过许攸宁对她生过气。 不过她也没有对许攸宁生过气。就觉得跟他在一起心里很熨帖,也很安稳,什么事都不用担心。 反正他聪明,甭管什么事,交给他肯定错不了,都不用她操半点心。 镇上离龙塘村走走要半个多时辰的路,但现在有了牛车,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也就到了。 叶蓁蓁上辈子生活在一个三四线的城市,也不知道镇上是个什么样子,现在一看,其实也不是很大。 甚至镇上住的人家比龙塘村也没有多多少,就是路两边很有几家商铺,售卖各种东西。 因为叶玉珍和叶细妹要买的东西不一样,两个人约定好什么时辰在镇口碰头,叶细妹就握着叶蓁蓁的手往前走。 叶细妹要买的东西有棉花,花布,肉,鞋面,以及家里要用到的盐和糖之类的日用必需品。因着年关将近,瓜子,花生之类的东西也打算备一些。 这些东西等到年关的时候肯定会涨价,现在提前买回去能便宜些。而且今儿她们是坐牛车过来的,甭管有多少东西,或者有多重,都能放到牛车上面捎回去。也省得下次过来买还得自己提回去,那得多累啊。 目标明确,叶细妹就带着叶蓁蓁径直去自己以前来过的几家熟悉店铺。等看过了东西,问明了价格,觉得价钱合理了就买走。 自然,叶细妹是个会说话的,在砍价这上面是一把好手。经常让叶蓁蓁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心里直佩服。 棉花,花布,鞋面这些比较轻的东西先买好,拎在手上走路不重。肉因为要买最新鲜的,也想挑好的,所以等买好了这些叶细妹就带着叶蓁蓁去卖肉的铺子那里。 原就只是个不大的小镇子,大户人家早上就会遣下人出来采买好一应的鱼肉蔬菜,附近村子里的村民就算到镇上来买肉的也不多,所以案板上还有一扇完整的猪肉没有动。 叶细妹想了想,就买了一斤多排骨,两斤多肉。因为家里的猪油吃完了,还买了一大块猪油。 轮到结账的时候,因为叶细妹会说话,哄的掌柜的高兴了,随手又送了一块猪肝给她。 叶蓁蓁站在一旁,心里默默的在算帐。 刚刚的棉花一斤要一钱四分银子,一匹花布要四钱银子,鞋面布是二三十文钱一尺。现在这上好的五花肉要六七十文钱一斤,那这换算下来一钱银子大概就是六七十块钱,一分银子则相当于六七块钱。 那这样算下来一百块钱在这里也买不到多少东西啊。就这买的肉,排骨加上猪肉就不止一百了呢。 那今儿这一上午她们相当于花了多少钱? 就算叶蓁蓁数学学的还算不错,但这会儿将每样东西都换算成人民币还是觉得有点儿累。 算了一会儿她就觉得,反正她都已经是这个时代的人了,买个东西干嘛还得先换算成人民币啊?而且每个时代的物价水平和消费能力都不一样,这样比较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她往后还是要慢慢的习惯现在的生活方式。 就没有再想,跟着叶细妹从肉店里面出来。 已经中午了,又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两个人都饿了。见前面的路边有挑担子卖馄饨的,叶细妹就走过去要了两碗馄饨。 旁边有张桌子,叶细妹就拉着叶蓁蓁在桌旁坐了,翻看刚刚买的那块布。 是一块茜红色的素面梭布,上面没有任何图案。 按照叶细妹的意思,原本是想要买一块海棠红色,上面撒蓝色和粉色小碎花的花布回去给叶蓁蓁做棉袄,奈何叶蓁蓁实在不喜欢。觉得那样的一件棉袄穿出去需要很大的勇气。于是在她的一再坚持下,叶细妹才买了这块茜红色的素面梭布。 不过显然叶细妹还是更喜欢那块海棠红色撒蓝色和粉色小碎花的花布,所以这会儿她还在问叶蓁蓁:“你真的不喜欢那块花布?我看着挺好看的。做了棉袄穿在你身上肯定也很好看。” 意思是还想回布店将那块花布买下来。 叶蓁蓁心里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那件花布做成的棉袄的模样,然后坚决的摇了摇头。 叶细妹见状也只得罢了。不过言语间还是挺惋惜的:“那行。今年就先给你用这块布做棉袄,等过两年你身子抽条了,这件棉袄小了,再买了那样的花布再重新给你做一件。” 小孩子家长的快,今年做的衣裳也就能穿个两三年,到时肯定会小了,得重新做。 叶蓁蓁: 她选择沉默。反正两年后的事还早呢,到那时候再说。 不过她心里惦记着另外一件事,就问叶细妹:“娘,家里真的还有一块布?” 原本来的时候是说两个人每个人都买块布回去做新棉袄,但等到了布店,叶细妹看了好些布都说没有自己喜欢的,就说反正家里还有一块蓝色的布,她回去用那个做棉袄就行,就只给叶蓁蓁买了这块布。 现在叶蓁蓁心里怀疑叶细妹是不是不舍得给自己买布做新衣裳,才故意跟她说这话。 面对她疑惑询问的目光,叶细妹心里跳了一下。不过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来,而是笑着说道:“当然是真的,娘还能哄你?我记得真真儿的,还是去年我买的呢,一直放在箱底,等回去一找就能找到。” 叶蓁蓁这才放下心来。 要是叶细妹为了省钱不给自己买布做新棉袄,那说什么她都不肯要这块梭布。 总不能等过年的时候一家子都穿新棉袄,就叶细妹一个人穿旧的呀。 还想再细问两句,卖馄饨的妇人就已经捧了两碗馄饨过来。 叶细妹便赶紧叫叶蓁蓁:“快吃。待会儿吃完了咱们还要去买其他的东西呢。” 叶蓁蓁应了一声,低头拿勺子吃馄饨。 吃了一只下去之后,她身子靠过去低声的跟叶细妹说话:“娘,这个馄饨没有你包的好吃。” 叶细妹会烧很多菜不说,连擀面,包馄饨这些也都会,还都做的特别好吃。许兴昌前几天就在感叹,说他这些日子重了不少。 叶细妹听了心里高兴,也低声的说道:“既然你爱吃我包的馄饨,那回去我再包给你吃。” 叶蓁蓁点头,低头继续吃馄饨。 这时就听到卖馄饨的两夫妻在说话。女的说的是:“我前段日子在咱们镇上看到有个卖膏药的。说是他家的祖传膏药,叫什么,什么黑玉,还是白玉断续膏。还吹嘘说他那膏药特别的神奇,就算断腿的,断胳膊的,哪怕全身的骨头都尽碎了,可只要抹上他这膏药就能立刻好起来,跟个好人一样的坐立行走。也不晓得到底是不是真的。昨儿我老家那边有个亲戚找过来,说她儿子前几日上山打柴摔断了腿,现在只能躺在床上。过来问我镇上有没有医术高明的大夫,想将儿子送过来医治。我就想起这个卖膏药的人来。不然待会咱们收了摊,就到处去找找这个人罢。” 那男的听了却一脸不屑的说道:“你听这个人瞎说!还哪怕全身的骨头都尽碎了抹了他的膏药都能好?就是咱们镇上最好的钱大夫都不敢夸下这个海口,他一个走江湖的说的话,能信?估摸着也就是个卖狗皮膏药的,骗骗你们这些个无知的妇人罢了。” ☆、礼物 叶蓁蓁其实只断断续续的听清了他们两个人说的话,但这已经足够让她震惊的了。 一时馄饨也顾不上吃了, 放下手里的勺子, 猛的起身站起来, 转过身就往那边跑。 叶细妹不晓得她这是怎么了, 吓了一大跳, 慌的也立刻起身就要去拉她。 叶蓁蓁已经跑到那对夫妻面前, 一脸急切的问那个妇人:“你刚刚说的那个卖膏药的人现在在哪里?还在镇上?” 那可是黑玉断续膏啊。但凡看过武侠剧的人谁不晓得黑玉断续膏?可还真是就算全身的骨头都尽碎了抹上这个都能好的神奇膏药。 不提防被个小女孩忽然跑过来问这句话,那妇人吓了个一愣。反应过来才回答:“那个人, 我,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还是前些日子在镇上看到他在摆摊卖膏药,但这两日好像没见着他了。” 叶细妹已经走过来,问叶蓁蓁这是怎么了。 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叶蓁蓁这个样子, 心里还担心叶蓁蓁这该不会又犯病了? 好在叶蓁蓁双目看着依然很清明,而且还回过头叫了她一声娘, 叶细妹这才放下心来。 叶蓁蓁现在也不好跟叶细妹解释这件事, 正着急的询问那个妇人她前些时候在哪里看到那个人摆摊。待问清楚了,付了两碗馄饨的钱, 拿了上午买的东西,拉着叶细妹就往那里跑。 哪晓得等到了那里, 并没有见到那个人摆的摊子。也没有看到那个人。 叶蓁蓁不死心,将旁边的店铺和经过的行人都细问了一遍,终于一个面馆的老板娘想了一会儿说道:“这个人我知道。他经常在我这里吃面呢。前几日他过来吃面,我当家的同他攀话,他说现在天冷了, 也没什么生意,索性就不出摊了,要回老家猫冬去。” 叶蓁蓁连忙追问那个人的老家在哪里,老板娘却说不上来:“好像挺远的?应该在北方。具体在哪里我还真不知道。” 叶蓁蓁又追问那个人年后会不会再来摆摊,老板娘也不敢肯定:“他没跟我们说过这个话,我也不敢肯定。” 叶蓁蓁只得作罢。 但总是不肯甘心的。所以想了想,她就从怀里掏出许攸宁给她的钱袋,打开,伸手进去抓了一把钱出来。也不晓得到底有多少,反正都塞给了老板娘。然后一脸诚恳的对她说道:“我们是龙塘村的人,姓许。要是明年那个人再过来摆摊卖那个膏药,麻烦老板娘遣个人过去对我们说一声。到时我们还会重谢您。” 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就有钱赚,老板娘自然乐意。当下就一口应承了下来。 叶蓁蓁这才放下心来,拉着叶细妹的手,两个人拿着东西走出面馆。 刚刚叶蓁蓁抓钱给老板娘的时候叶细妹其实是想拦着的。头一次见面的人,又不在老板娘这里买什么,平白无故的就给人家钱。但看叶蓁蓁一脸严肃的模样,她想了想,还是将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也一直没有开口打岔。 左右叶蓁蓁现在手小,就算抓了一把钱应该也没有几个。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也听到了刚刚馄饨铺那对夫妻说的话,心里明白叶蓁蓁这是以为那膏药能治好许攸宁的腿呢。 心里一方面高兴叶蓁蓁和许攸宁之间感情好,但另外一方面她却不大相信世上真会有那么神奇的膏药。 而且还只是一个走江湖的人卖的膏药,能有多厉害? 所以直等这会儿走出了面馆,叶细妹才温声缓语的劝说叶蓁蓁:“娘也晓得你这是想你哥的腿能好起来,但就算这样咱们也不能信一个走江湖卖膏药的呀。咱们得信大夫。实话告诉你,我跟你爹都已经商议好了,等年后开春天气暖和了,就让你爹带着你哥到城里去。城里的大夫总比咱们这里要多。让他带着你哥多看几位大夫,若是能遇到个医术高明的,你哥的腿说不定就能好起来。你可别因为刚刚别人随口说的一句话,就相信了那个什么膏药能治好你哥的腿啊。” 其实刚刚叶蓁蓁也是因为听到黑玉断续膏这个膏药名才会激动起来。现在激动过后,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整个人就渐渐的冷静下来。 她明白叶细妹说的对,但是她还是不肯轻易放弃这个希望。 说不定那个膏药就真的是她知道的那个黑玉断续膏呢。不管怎么说,试一试总不会错。 但她也不想叶细妹担心,就点了点头,很乖顺的说道:“嗯,我知道了。” 顿了顿,又说道:“娘,刚刚的这件事,你回去之后不要告诉爹和哥哥。” 倒不是怕他们两个人说她,她是觉得那个膏药大小也算是个希望。有了希望的人,最害怕的就是希望破灭的时候。所以干脆先不告诉许兴昌和许攸宁这件事,免得这件事最后证明真的只是个乌龙事件,倒教他们两个人心里失望。 就许攸宁腿断了的这三年,他们父子两个人肯定没少看过大夫。想必一开始心里也都存有希望的,但随后经历了那么多次的失望,他们两个人心里得有多难过?叶蓁蓁不忍心让他们两个人再经历一次失望。 叶细妹不晓得她心里是这样想的,只以为叶蓁蓁这是担心许兴昌和许攸宁会说她。但还是点头答应了:“行,我回去不告诉你爹和你哥。” 又问了她心里刚刚一直有的疑问:“你的那包钱是哪里来的?” 她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身上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叶蓁蓁听了,赶忙从怀里将那包钱掏出来递给叶细妹,并解释着:“这是我出门的时候哥哥给我的。娘,给你。” 一听这是许攸宁给她的,叶细妹立刻放下心来。 就笑道:“既然这是你哥给你的那你就好好拿着,给我做什么。不要乱花钱就行。” 无论叶蓁蓁怎么要将这包钱给她,叶细妹总不要,叶蓁蓁最后也只得罢了,将这包钱重又塞回怀里,想着待会儿要用这钱买点什么。 白糖糕是肯定要买的,出门的时候她答应过许攸宁。另外今天还是许攸宁十六岁的生辰,她是不是该给他买个生辰礼物? 但要买什么东西做生辰礼物才好呢? 一路上边琢磨着这件事,她边跟叶细妹去买了几斤瓜子花生。然后又去杂货店买盐糖酱油之类的日用品。 既然是杂货店,那卖的东西肯定很杂。 叶蓁蓁就看到有小孩儿玩的拨浪鼓,吃的芝麻糖之类的东西,货架上甚至还放着各样的木盆和尿壶这些。 而且听掌柜的和叶细妹说话,这里也售卖各种二手的东西。 叶蓁蓁目光在这个面积不算小的杂货铺里面到处看,忽然一眼看到木制的柜台上面放着一样东西。圆圆的,很小巧,就像个小南瓜一样。 这东西应该是铜制的,不过用的估计很有些年头了,所以外面看着都黑乎乎的,也不晓得原本是个什么颜色。 叶蓁蓁好奇,就指着那个东西问:“这是什么?” 掌柜的正在用秤秤盐,闻言抬头望了一眼,然后回道:“那是手炉。” 手炉啊。 这个叶蓁蓁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但看着都挺漂亮的,也挺光亮的,可没有这个看上去这么暗沉。 心里就琢磨着,他们家里现在好像没有这么个东西。但是许攸宁大冬天的也可能要抄写经书,雕木雕,手肯定会冷。而且他一直坐在轮椅上也肯定会冷。要是能有个手炉,可以放在他膝盖上,这样腿就不会冷了。手冷的时候还能停下手里在忙的事,将手放在手炉上暖一暖,那样肯定很好。 就很想买这只手炉。但不晓得这个要多少钱,就有些忐忑的开口问:“请问掌柜,这个手炉要多少钱?” 掌柜的看她一眼,随口报了个数。 叶蓁蓁听了,正想要从怀里掏钱袋出来数数看够不够,就听到叶细妹在笑道:“掌柜的,你这手炉一看就是人家用了好些年头的,你收过来指不定才花了几文钱,现在倒开口就跟我女儿要这个价钱?就你开的这个价钱,我再添补些都能去买个新的了,还用买你这个旧的?” 这手炉确实是掌柜的在人家收来的二手货。其实都有些坏了,底部有个缺口。而且做工也挺粗糙的,上面也没有錾刻花纹,所以收过来的时候确实很便宜。 但就算他收过来的时候再便宜,这会儿卖出去的时候他也想多赚点钱啊。 于是他就一边将秤好的盐倒到一张大油纸里面包好,一边说道:“这个东西可不比其他的东西。哪怕就是旧的,那也值得这个价钱。” 将一包盐包好,他腾出手来,伸手指用力的弹了弹手炉外壁,手炉立刻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听见没有?这可是纯铜做的。甭说按手炉的价格卖,就算是按铜的价格拿出去卖,那也要值我刚刚报给你的那个价钱。” 叶蓁蓁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讨价还价,她也确实不会讨价还价,一点儿都不懂里面的门道。于是一听掌柜的说的这话她就信了,就想要伸手到怀里去掏钱袋,数数看钱袋里面的钱够不够。 却被叶细妹不动神色的伸手按住了她的手。随后又对掌柜的笑道:“就算是铜,那也要分个好坏。掌柜的,你可别欺负我是个女流之辈,不识货。要是好铜,手指弹上去能是这个声音?你这个铜,一点儿都不纯,只能算是个杂铜。” 又拿起手炉上下左右的都细看了一番。还伸手到里面去摸了摸,然后随手丢在柜面上,一脸嫌弃的说道:“这底下都有道豁口呢。做的时候这炉里面也没有细磨过,都用了这么些年了,里面摸着还戳手。还有这外面的颜色,瞧着黑乎乎的,料想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了。掌柜的,你刚刚的那个价格,可不厚道啊。” 还价嘛,那就是要拼命的挑那件东西的缺点才好压价,叶细妹很显然对这一套很熟,当下只将这手炉批的一文不值。 掌柜的自然不服,便也说起了这手炉值这个价格的理由。 几番回合之下,叶细妹便说既然这样那这手炉便不买了。还不如添点钱去买个新的呢。 并拿了盐糖酱油之类的东西,拉着叶蓁蓁的手转身就要往外走。看起来果然一点儿都不留恋的模样。 掌柜的这才急起来,开口叫住她们母女。并最终以一个在叶蓁蓁看来极低的价钱将这手炉卖给了她们。 作者有话要说:  嗯,叶蓁蓁其实是个很乖很乖的孩子,然后也比较普通,性格也不是很外向,经过的事也不多,大概挺纯真的一姑娘。然后在这家里,大概叶妈和哥哥是智商情商担当,至于叶父和叶蓁蓁,大概就是用来衬托他们两的哈哈哈。 叶父、叶蓁蓁:我们不服! ☆、知恩 叶蓁蓁虽然也算不上嘴笨, 但也不是个特别会说话的人。所以她其实很羡慕很佩服那些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非贬义), 很会长袖善舞的人。 而今儿叶细妹又一次让叶蓁蓁佩服了。 于是等从杂货铺里出来了好一会儿,叶蓁蓁依然目光崇拜的望着叶细妹。 叶细妹挺享受她这种崇拜的目光的。见她怀里一直抱着那只小手炉不撒手, 就问她:“你这手炉是买给你哥的?” 她晓得叶蓁蓁是个心地善良纯真的好孩子, 许攸宁给了她一包钱她虽然接了, 但肯定不会花到她自己身上,还是会花在许攸宁的身上。 叶蓁蓁点了点头。还一脸认真的说着:“哥哥要雕木雕,抄写经书,冬天手会很冷。有了这只小手炉,他经常将手放在上面暖一暖, 他的手就不会那么冷了。” “你倒是真对他好。”叶细妹笑的很舒心。 没和许兴昌成亲前她还担心叶蓁蓁和许攸宁会相处的不好,但现在看来,这两个小的之间相处的可比她一开始想象的要好多了。 叶蓁蓁依然很认真的回答:“因为他对我好。” 伸手指了指腰带上挂着的那只小葫芦,说:“这是哥哥亲手雕了送我的。而且这包钱,也是他给我的。” 言下之意就是许攸宁对她好, 她肯定就会对他好。 叶细妹听了, 心里挺感慨的。 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但知恩图报的人可没有多少。她女儿这是有一颗赤子之心呐。 她觉得这样很好, 她的女儿就该这样。 心里高兴, 就很豪气的对叶蓁蓁说道:“走, 我们去糕点铺子,娘给你买两斤枣泥麻饼带回去吃。” 一说吃的叶蓁蓁就想起白糖糕来,连忙说道:“我出来的时候还跟哥哥说了, 要买白糖糕带给他吃。” “好,白糖糕咱们也买。” 叶细妹一挥手,母女两个人便奔着卖糕点的铺子去了。 今儿两个人也算是收获颇丰了,等到了指定的汇合地点,叶玉珍和她丈夫也正好走过来。一见她们娘儿两个手里拎的东西就笑道:“你们两个今儿买的东西倒不少。回去拾掇拾掇下,也能开个杂货店了。” 彼此说笑了几句,叶玉珍的丈夫已经将寄存在旁边相熟人家院子里的牛车赶了过来。于是大家都忙着将买的东西放到了牛车上,随后也都坐了上去,开始往回走。 等回到龙塘村,也已经到了半下午的时候了。 叶玉珍和她丈夫还特地赶着牛车将叶细妹和叶蓁蓁送到了许家院门口。这样就省得她们两个搬取那么多的东西。 将自己买的东西都从车上拿了过来,叶细妹谢过了叶玉珍和她丈夫,看着牛车渐渐走远,就招呼叶蓁蓁将买的东西往家里拿。 叶蓁蓁答应了一声,手里拎了用油纸包好的盐和糖之类的东西,转过身就要进院子。 一回头,就看到许攸宁正摇着轮椅从屋里出来。 刚刚他听到外面的声响,知道是叶细妹和叶蓁蓁回来了,就赶忙放下手里的毛笔,摇着轮椅迎了出来。 叶蓁蓁一见他,连忙拎着东西跑过去,问:“你怎么出来了?” 这轮椅用手转动着不麻烦啊?好好的待在屋里不就行了?反正她和叶细妹很快就会去见他的。 一边说,一边飞快的将手里拎的东西放到厨房里去。然后又飞跑出来,帮着许攸宁推轮椅。 叶细妹手里拎着瓜子花生和肉这些比较重的东西,看到许攸宁的时候还将手里的肉往上提了提给他看,脸上满是笑容。 “今儿是你十六岁的生辰,这不,我买了肉和排骨回来。待会儿娘就给你下一碗长寿面啊。晚上咱们全家都吃面。肉面,给你庆贺生辰。” 许攸宁有些惊讶叶细妹竟然会知道今儿是他的生辰。他原本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告诉叶细妹这件事。 若告诉了,依照叶细妹的性子,那肯定会给他做好吃的。但他并不想麻烦叶细妹。 可是现在叶细妹还是知道了。想来应该是许兴昌告诉她的。而她今儿还去镇上买了肉和排骨回来,说今晚要给他下长寿面 许攸宁一向沉稳,面上鲜有情绪外露,但这会儿心中感动之下,面上也有些许动容。 也不晓得说什么。觉得说什么话都是苍白的,完全不能表达他此刻心中的情绪,所以就只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叶细妹笑了一笑,叫叶蓁蓁推许攸宁回屋。 叶蓁蓁应下了,推着许攸宁回他自己的屋。然后跑回厨房,将她刚刚放在那里的白糖糕拿过来递给许攸宁。 “哥哥,白糖糕,给你吃。” 许攸宁目光含笑的望着她。 今儿风大,她一路坐着牛车回来,头发被吹的有些乱了。两颊也有些发红,不过一双眼却是晶晶亮的,如同有星辰坠入其中。 原以为她临出门的时候只是说说而已,但没想到竟然会真的给他带白糖糕吃。 许攸宁伸手接过,咬了一口。很甜很软,还带着几分酒酿的清香。 “你今日在镇上玩儿的高兴不高兴?” 许攸宁吃了两口白糖糕,就笑着问叶蓁蓁,“有没有买到你自己喜欢的东西?” 他这样一问,叶蓁蓁就想起手炉来。就说道:“哥哥你先在屋里坐着别出来啊,待会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着,也不待许攸宁回答,转过身就跑了。 许攸宁有些发怔。不明白自己只是随口一问,叶蓁蓁怎么转过身就跑了。但随即想起她刚刚说的好东西,心里竟然有些好奇起来。 也不晓得这个小丫头到底买了个什么样的好东西。不过她应该是很满意的。因为刚刚他分明看到她说到好东西这三个字时眼角眉梢都飞扬了起来。 叶细妹这时正在厨房打水洗猪油,打算现在就将这猪油熬制出来,然后就开始炖肉。一见叶蓁蓁急急忙忙的跑进来,怀里还揣着那只小手炉,就问她:“你跑这样急做什么?” 叶蓁蓁不说话,只忙着找了一只盆,舀水到里面,然后将小手炉放进去用力的洗。 她知道许攸宁是个很爱干净的人,这手炉现在看着脏兮兮的,送给许攸宁只怕他也不会用的? 而且送这样一个很脏的东西给别人,她也实在不好意思送出手。所以还是洗干净了再送给他。 不过这只小手炉不容易洗,洗了好一会儿依然还是那样。 叶蓁蓁就停下手里的动作,蹙着眉头想了一想,然后起身跑到堂屋去拿了一只敞口的陶罐子过来。 陶罐子里面装的是皂荚粉,是平常叶细妹洗衣服用的,作用相当于现代的洗衣粉。 然后叶蓁蓁又问叶细妹要了一只丝瓜络(这玩意儿其实就是长老的丝瓜里面的丝瓜瓤。剥掉了外面的壳,去掉了里面的籽,晒干之后就能用来刷锅了。乡下人家家家户户都有,就相当于现代的钢丝球),沾了皂荚粉,很用力的擦洗香炉的里外。 擦洗了两遍之后又用小铲子用灶膛里面铲了一铲子草木灰出来,用丝瓜络沾了,继续用力的擦洗香炉里外。 以前没有洗衣粉洗手液洗洁精这些,草木灰也经常被用来洗衣服洗碗,洗的还挺干净的不说,而且还纯天然无任何化学成分,让人放心。 这样几番擦洗下来叶蓁蓁就发现效果还不错。虽然不能将这香炉擦洗的光亮如新,但到底表面那一层黑乎乎的东西都给擦洗掉了,露出几分铜器该有的模样来。 于是越发用力的擦洗起来。 叶细妹这时已经将猪油都洗干净切块了。灶膛里面也升起了火。待锅热了,就将切块的猪油都放到锅里面去。 熬制猪油其实是个挺简单的活。猪肉放进锅里,都不用锅铲搅动就会自动淅出猪油来。而且也不用大火,只用小火熬制就够了。 甚至也很快,不一会儿的功夫猪油就都熬制出来了。这时将锅里的猪油都盛到干净无水的陶钵里面就好了。 等过了一夜,这陶钵里面的猪油就会凝成白白的固体。炒青菜,包心菜这些菜的时候放一些猪油进去,菜会特别的香。另外做糕点的时候也可以放一点猪油,会较一般的糕点更香更脆。 就是熬制猪油余下来的这些个油渣,也可以用来炒菜或是烧汤。当然也可以放点盐,直接炒一炒就吃。 叶细妹这会儿就盛了一半油渣到碗里放起来,打算待会儿炒个油渣青菜。另外一半则是放了点盐,用锅铲在锅里炒了炒,然后盛到了碗里。 叶蓁蓁想要给许攸宁一个惊喜,不想让他这么快就看到这只手炉,所以才躲在厨房里面擦洗。当然早就闻到了油渣的香味。于是等叶细妹用筷子夹了一块吹凉的油渣送到她嘴边来,她立刻张嘴咬住了。 咬一口嘎嘣脆不说,还特香特酥。 因为里面的油都已经熬制出来了,所以就算这样吃也不会觉得很腻。让人吃了一块之后就想接着再吃第二块。 叶细妹见她那馋样,就笑着又夹了一块吹凉之后送到她嘴边。还笑道:“好吃?” 见叶蓁蓁点了点头,她就麻利的又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出来,连同刚刚那双筷子一起架在碗上面,叫她:“拿去跟你哥一块吃。” 正好叶蓁蓁觉得小手炉也擦洗的差不多了,就答应了一声,手脚麻利的找了块干布把小手炉里外的水擦干,然后另外一只手拿了筷子和碗就往外面走。 作者有话要说:  想吃油渣了。脆脆的,香香的,咬一口嘎嘣脆。 ☆、感动 叶蓁蓁拿着小手炉和碗筷临出门前还不忘喂了叶细妹两块油渣。 好吃的东西就该大家都分享, 不能就她和许攸宁两吃独食。待会儿还要留点给许兴昌吃。 等到了许攸宁的卧房, 就看到他正背对着她在提笔抄写经文。 叶蓁蓁就叫:“哥, 别写了,来吃油渣。” 许攸宁闻声回头, 一眼就看到她右手捧着碗筷。左手却背在身后。 他知道叶蓁蓁左手肯定拿着先前她说的好东西, 心里好奇, 就直接问道:“你左手拿的是什么?” 叶蓁蓁不答,走过去先将碗筷放在书案上,在许攸宁面前站定,然后才猛的将背在身后的左手伸到前面来。 心里高兴,她脸上就带了笑意, 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快:“哥哥,送给你的。生辰快乐。” 许攸宁低头一看,就见是一只小手炉。看得出来不是新的,是别人用过的,但擦洗的很干净。连上面錾刻的不是很明显的梅花竹叶纹都能看到。 而且应该是刚刚才擦洗过的。因为叶蓁蓁的两边衣袖子挽上去还没有来得及放下来, 露出来两截细白的手腕。一双手上的水虽然擦干了, 但因为刚刚才在冷水里面洗过东西,浸泡的时间有点长, 所以她手背和十根手指头还是冻的红通通的。 这是, 给他的生辰礼物? 她先前口中所说的给他看个好东西, 原来不是给她自己的,而是给他的? 而且,刚刚这么长时间, 她就一直在擦洗这个?等擦洗的干干净净的了,才拿来送给她? 眼前仿似看到叶蓁蓁刚刚如何辛辛苦苦擦洗这只小手炉的画面 许攸宁喉头滚动了下,没有接小手炉,反而抬起头来看叶蓁蓁。 叶蓁蓁面上明媚的笑容还在,看着他的目光清澈诚挚,没有掺杂一丝杂质。 许攸宁心中忽然就涌起一股子铺天盖地的感动来。也瞬间就觉得,他可以为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做任何事。 叶蓁蓁不晓得他现在面上虽然看着平静,但其实内心正在波涛汹涌,见他迟迟不伸手来接这只小手炉,还以为他心里嫌弃。 本来嘛,这手炉虽然现在擦洗的还算干净,但到底是个二手的。许攸宁看着那样爱干净的一个人,只怕不肯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消褪了,声音也闷闷的:“你不喜欢这个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眉梢眼角耷拉下来,捧着小手炉的手也有些垂了下去。看着就如同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奶猫一般,低垂着头,一双耳朵也有气没力的耷拉着。 只差喵呜喵呜的小声叫唤了。 许攸宁一见,心里立刻软和的如同塞了一大团棉花进去。 连忙伸手从她手里接过小手炉,笑道:“没有。我很喜欢。” 是真的很喜欢。所以在知道这只小手炉是叶蓁蓁送给他的,才会震惊的不敢相信。 叶蓁蓁却有些不信他说的话。 真的喜欢你过了这么长时间,而且听我这样问了之后才会伸手来接啊? “你真的喜欢?” 她抬眼来看许攸宁,目光中有很明显的怀疑。而且问出来的话也带着满满的疑问。 不过叶蓁蓁心里也觉得挺愧疚的:“原本你过生辰,我该送你一个新的手炉,但是我也不晓得这手炉竟然会卖那么贵。” 就这二手的她都差点买不起了,哪里还能买新的?总不能找叶细妹要钱买。 虽然她晓得家里的生计也过得去,但手炉这个东西说起来也是大户人家才会用的,乡下基本没有人家会用这个。冬天大家都是用火盆。叶细妹没有阻止她买这个东西已经算很不错了。 说着,又急忙补救:“不过我刚刚已经将这手炉里外都擦洗过好几遍了。” 所以就算是以前别人用过的,经过她这样的擦洗,那也肯定将别人用过的痕迹都擦洗掉了? 许攸宁见她这样着急解释,只觉得她可爱真诚,也忙笑道:“我知道。我真的很喜欢这只手炉。蓁蓁,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很喜欢。” 叶蓁蓁听他说的诚挚,面上表情也不似作假,这才相信了。 轻轻的舒了一口气,她面上重又有了笑容。 “你喜欢就好。等天冷了,你可以放几块木炭在这手炉里面。等你觉得手冷了,就将手放在这上面,这样你的手就不会冷了。” 叶蓁蓁想想那场面就觉得挺好的。说完又想起那碗油渣来,连忙叫许攸宁:“快吃油渣,等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攸宁屋里只有一张低矮的半旧小竹椅,坐在上面够不着书案,所以叶蓁蓁索性不坐了,左胳膊肘撑在书案上,左手撑着下颌。一边右手拿筷子夹碗里的油渣吃,一边跟许攸宁说今儿她在镇上看到遇到的事。 不过有关那个膏药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有对许攸宁提。心里也觉得这件事其实希望挺小的,所以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待两个人将一碗油渣吃了一半,许攸宁就说吃不下了。叶蓁蓁也没有再吃,打算将这一半油渣留给许兴昌,等他待会儿回来吃。 就拿着碗筷回厨房,跟叶细妹说这事。 叶细妹已经肉和排骨都在锅里翻炒出油,正往里面加水加酱油,盖上锅盖打算炖呢。 听完叶蓁蓁说的话,她就笑:“你们两个人倒是有孝心。不过我还能忘了你爹?早就留了一半油渣在这里,等待会儿一起炒了青菜,你爹不就能吃到了?” 就叫叶蓁蓁将剩下来的油渣都吃完。 乡下的农人不常吃肉,就算这猪油也不是家家都有,只肯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舍得买一点儿回来熬制了,平常炒菜的时候也只会放一点点,菜里能有点油星就算不错了。所以对于乡下的孩子来说,这油渣也算是个很好的东西,一年到头也吃不了两回。 不过叶蓁蓁还是没有吃,将碗递给叶细妹:“这个吃多了也会觉得腻,娘你还是留着明天炒菜。” 叶细妹想了想,就接过碗来,说道:“行。你先前在镇上不是说喜欢吃我包的馄饨吗?刚刚我特意留了点儿肉下来。待会儿我将肉切碎,将这油渣也切碎,加点小葱一块儿拌拌做成馅,咱们包馄饨。明儿早饭咱们就下馄饨吃。” 用油渣包的馄饨叶蓁蓁以前还没有吃过,不过听叶细妹这么一说她就觉得这馄饨肯定会很好吃。于是连忙点头:“好。那我们就包馄饨吃。” 说着,就坐到灶台下面去,要帮忙烧火。 却被叶细妹笑着赶她走:“我晚上不烧什么菜,这里不用你帮忙。今儿去镇上在路上打了个来回,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待会饭好了我叫你。” 叶蓁蓁只好起身站起来往外走。不过走到堂屋的时候她没有回自己的屋,想了想,就去了许攸宁屋里。 上午她不是琢磨着要弄个能给茶水保温的茶桶嘛,趁着现在这会儿功夫正好可以跟许攸宁商议商议,听听他是个什么想法 许兴昌从学堂放学回来一走进院子里就闻到了一阵肉香。再看厨房屋顶的烟囱上面炊烟袅袅,他就晓得叶细妹已经回来了。 心中一喜,脚步也立刻加快起来。 等到他刚跨进厨房里面,一眼就看到叶细妹正站在灶台前和面。 听到脚步声叶细妹回过头来,看是他,就笑着问道:“你回来啦?” 厨房不大,墙上也只开了一扇不大的窗子,柴火烧出来的烟基本都靠着一根烟囱往外排,哪里能排的干净?所以但凡一烧饭厨房里面多少都会有些烟雾的。 所为的世俗烟火红尘气,其实有极大可能说的就是厨房里的这种烟雾。 因为只要是人,那就总要吃饭的。自然,为了能吃饱肚子,人会做出很多事来,怎么能不俗? 不过俗也没什么不好,那也是温馨的一种。 许兴昌现在望着叶细妹回头看到他时面上露出来的笑容,还有她问出来的再普通平常不过的这句话,可心里面就是觉得很温馨。 他嗯了一声,很自觉的走到灶膛口坐下,伸手拿了火棍子帮忙烧火。 刚刚叶蓁蓁要帮忙烧火叶细妹还赶她走来着,但这会儿叶细妹不赶许兴昌了。 夫妻两个人一个人在灶台前烧饭烧菜,一个人在灶膛口烧火,烧饭炒菜的间隙彼此说两句家常话,这场面怎么想都怎么温馨。 于是叶细妹就一边和面一边跟许兴昌说她今儿在镇上买了什么东西。还问许兴昌中午他和许攸宁饭有没有吃饱。 许兴昌注意到她没有给自己买块布做新棉衣,就问她:“你不是说今儿要去镇上给你自己和蓁蓁一人买块花布做棉衣,怎么我听你刚刚说的话,你只给蓁蓁买了,没给你自己买?” 叶细妹: 她总不好说这是因为她觉得那些布都太贵了,她不舍得给自己买,就只给叶蓁蓁买了?所以面上就做了不在意的样子说道:“店里的那些布我都看过了,嗐,竟然没一样是我喜欢的。我又想着我前年做的那件棉衣还好好儿的,穿着也暖和,于是索性就不买了。等往后看到有我喜欢的布了再买回来做也一样。” 这番话也许还能骗过叶蓁蓁,但肯定骗不过许兴昌。 许兴昌当即就一针见血的指出:“你是不舍得买?” 叶细妹揉面的动作一顿。但很快的她又开始揉起面来。还一边笑道:“这是哪里的话?你可别多想。咱家也没有穷到连一块布都买不起的地步。就是,这不是那些布我瞧着都不喜欢,我自己也有棉衣,所以就没买了嘛。等明年我再买,啊。” 深怕许兴昌多心,觉得是他自己没用,让老婆跟着他吃苦,连块做衣裳的布都买不起。所以她这说话的语气都已经带着点哄小孩儿的意思了。 许兴昌倒没有太多心。虽然也有觉得自己没用,但他也明白叶细妹是个很节俭的人。 而且主要都是节俭在她自己身上,在他们几个身上花钱却很大方。 可就算这样,他心里也觉得不大舒服。 就一脸正色的说道:“往后你不要再这样在你自己身上省钱了。我是个大男人,自己天天穿旧衣裳没有关系,但这快过年了,怎么着也要给我的妻子儿女每人做一身新衣裳。等过几天学堂放学了,我们两个一起去镇上。到时我给你挑块好花布。” 叶细妹以前的男人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窝心的话,这会儿猛然听到许兴昌说的话,叶细妹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揉着面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只目光呆呆的望着许兴昌。 待反应过来,她就对着许兴昌笑了一笑,然后很清脆的答应了一声:“哎,我知道了。” 说完,低下头去接着揉面。但揉着揉着,就觉得眼眶酸酸的。 竟然是很没出息的被感动的有点儿想哭。 作者有话要说:  巧了,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哈哈哈哈哈。 ☆、孩子 叶细妹虽然跟叶蓁蓁说晚上不会烧什么菜, 但其实也烧了三个菜。 一盘油渣炒青菜,一盘清炒藕片(莲藕是先前在镇上买的), 另外一大碗排骨炖肉。还打了五只荷包蛋在汤里面。 排骨炖肉是做面的浇头用的。热腾腾的手擀面从锅里干捞出来, 然后将排骨和肉连汤一块儿舀了一大勺浇在面上,再每个人的碗里放一只荷包蛋。 因着今儿是许攸宁的生辰,所以叶细妹特地在他的碗里放了两只荷包蛋。 然后一家子坐在桌旁祝贺许攸宁生辰快乐,每个人都对他说了几句祝福的话,随后就拿筷子各自低头吃面。 叶细妹烧菜的手艺原就没得说,哪怕只是一盘清炒藕片都能让她炒出不同的风味来, 更何况这加了油渣一块儿炒的青菜和这炖肉炖排骨,更是美味无比。 手擀面擀的也很劲道, 吃起来很爽滑。于是每个人都将自己碗里的面和浇头都吃了个干干净净,连汤也都喝光了。 许兴昌吃完就很感叹的说,这是他平生吃的最好吃的一碗面了。 说完, 他看着桌旁坐着的几个人, 心里很高兴。 妻子贤惠,一双儿女虽然都不是自己亲生的, 但在他心里也跟他亲生的一个样。而且他们兄妹两个一个沉稳, 一个娇憨,都是品性很好的人。能抚养他们两个长大,他觉得很满足, 很幸福。 饭后叶细妹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然后和面擀皮开始包明儿早上要吃的馄饨。 许兴昌,许攸宁和叶蓁蓁都不会包这个, 但三个人都不肯走,围在桌旁跟着叶细妹说。 许攸宁最聪明,学的自然也最快。叶蓁蓁要差一些,但女孩家在这上面多少都会有点天赋,包坏了几个之后就开始包的有模有样起来。只有许兴昌无论如何都学不会,包出来的东西大家都笑。 许兴昌也不恼,伸手挠了挠头,自己笑了自己一回,然后就去倒茶给他们三个喝。 等馄饨都包好了,许兴昌打水来给他们洗手。随后一家子坐在一起闲话了几句,便各自洗漱回屋睡觉去了。 叶细妹和许兴昌上床之后先亲密了一番,然后两个人躺在枕头上说话。 许兴昌因说起那会儿在兰春江边头一次看到叶蓁蓁,她还只是个在襁褓中的小婴儿。这些年被叶细妹抚养长大,虽然前些年是有些痴傻,但现在天可怜见,她竟然好了。现在瞧着和正常的孩子一样,他心中甚感安慰。 又说起许攸宁的腿。只盼着往后许攸宁的腿能好起来,那这辈子他就没什么遗憾的了。 今儿他心里实在是高兴,所以说话竟然有些絮叨起来。 叶细妹心里却在琢磨另外一件事。 许兴昌虽然以前娶过妻,她也嫁过人,但两个人都没有自己亲生的孩子。若是往后他们两个能生下个他们自己亲生的孩子来,那这辈子才算圆满呢。 就将这话对许兴昌说了。怕他多心,说完之后还解释着:“我心里一丁点儿都没有嫌弃阿宁和蓁蓁不是我们两个亲生的意思。我就是想着,能再有个孩子,家里肯定会更加的热闹些。而且,我现在既然做了你们老许家的媳妇,就该替你们老许家开枝散叶。不然往后到地底下见着公公婆婆,我都没脸见他们。” 许兴昌在这件事上倒开明的很。只说这事强求不来,还是随缘的好。两个人能再生个孩子肯定好,但若真的生不了,这辈子有许攸宁和叶蓁蓁这一双儿女他也知足了。管什么捡来不捡来,跟他们有没有血缘关系,但凡管他叫了一声爹,那就是他许兴昌的孩子。 对于这一点叶细妹肯定也很认同。她不认同的一点是:“生孩子这事儿虽然也说要随缘,但咱们两个肯定也要努力才行。若不努力,难道孩子还能平白无故的就找过来了不曾?” 许兴昌一时还没有听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目光呆愣愣的望着她。 叶细妹只气的,伸手过去就轻轻的拧了他的腰一下:“死人!难道这事儿还要我主动不成?” 许兴昌这才反应过来,耳尖上都滚烫起来。 但听着叶细妹含羞带笑的话语,他心里也动将起来。便翻身过去,将叶细妹裹入身下。 冬至过后连着刮了两天大风,随后又下了好几日的小雨,等到天放晴的时候,温度却降了不少。 叶蓁蓁已经穿上夹袄了。正搬了张椅子坐在堂屋的桌旁,提笔练字。 虽然早先月初的时候她就跟许攸宁说了想练字的事,但她也舍不得纸墨,所以前些日子她特地去弄了点细沙来。暂且用树枝代笔,细沙代纸练了十来日,觉得差不多了,今日才正式握笔。 上辈子她爸妈能供她读到高三就已经很不错了,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她学什么兴趣班。但其实她心里是很想的。 琴棋书画,她都想要学。所以现在握着毛笔,她心里特别的激动。 激动的连手都在轻微的发颤。 许攸宁却以为她这是紧张。又见她握笔的手势不大对,便教导她:“放松。手掌握笔的时候不要握的太紧,大拇指按着这里。手掌竖起来,笔要拿直。” 一面说,一面自己也从笔架上拿了一只毛笔握在手上,示范给叶蓁蓁看。 见叶蓁蓁依然不得要领,他只得放下手里的笔,转动着轮椅到她这里来,然后倾身过来握住她的右手。 许攸宁坐在叶蓁蓁的左手边,现在要手把手的教导她拿好毛笔,肯定要右臂先环住她小小的身子,然后再握住她的右手。 这样的姿势两个人的身子难免就会挨的很近,但一个心里只将对方当做自己的小妹妹来看待,另一个人满脑子只想着如何握好毛笔,所以两个人都没有觉得这样亲密的姿势有何不妥。 “指实、掌虚、掌竖、腕平、管直,这便是握笔的五个要领。你现在初学,还是按照这个要领来。等往后你写的熟了,便不用太按着这个要领来。自己觉得怎么握笔舒服便怎么来。” 许攸宁一边对叶蓁蓁讲解握笔的要领,一边握着她的手,在纸上慢慢的写了一个一字。随后便松开手,叫叶蓁蓁:“你先从这个一字开始练起。等什么时候我觉得你这个字练好了,我再教你写其他的字。” 叶蓁蓁对他的话自然是深信不疑的。当下点了点头,便握了笔,低头慢慢的在纸上写着一字。 许攸宁便转动轮椅回到桌子的另一边,拿起工具继续做茶桶。 自打叶蓁蓁跟他提了茶桶这件事,他觉得可行,两个人琢磨了几日,许攸宁画了图样出来,随后便开始寻找合适的木头做起来。 这茶桶原也不是多复杂的东西,这几日做下来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只待等桶盖做好,里面再塞上保温的棉花之类的东西便可以用了。 两个人守着一张桌子的两边,安安静静的彼此做彼此的事。院子里面不时有母鸡咯咯的叫声传来,倒也是一片岁月静好。 这般过去了一炷香的功夫,许攸宁抬头见叶蓁蓁依然手提着笔一脸专注的在写着一字,小小的身子腰背挺的笔直,面上也没有半点不耐烦的神色,唇角不由的微弯起来。 才八岁大的孩子,竟然能如此静得下心来。应该是心中纯粹无一丝杂念的人方能如此。 忽然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许攸宁转过头一看,就见叶细妹正挑着一对木桶回来。 昨儿叶细妹因和许兴昌说起这天气冷下来,难得又开始放晴,想起家里的存粮里面还有些糯米,便想做成糯米粉,往后好做汤圆,或者糍粑吃。 这糯米还是叶细妹带来的嫁妆,许兴昌自然随她的意。 叶细妹是个说干就干的人,当天傍晚吃完晚饭后便将糯米都洗净浸泡在木桶里,今儿早上吃完早饭之后就挑着木桶出门了。 村东头有一家磨房,浸泡了一晚上的糯米就是要挑过去磨成米浆的。 这会儿磨好了就挑回家来。 许攸宁一见叶细妹回来,也没法子过去将她肩上的单子接过来自己挑着,忙拎起茶壶倒了一杯水,叫叶蓁蓁给叶细妹送过去。 叶蓁蓁答应了一声,接过水碗起身去厨房。 叶细妹正将担子放到地上。 这天气分明已经冷了下来,但她这挑着担子一路走回来,这会儿竟然出了一身汗。 叶蓁蓁叫了一声娘,将手里捧着的水碗递过去。 叶细妹伸手接过来,凑到唇边一饮而尽,将空碗递给叶蓁蓁。一边还问她刚刚和哥哥在家里做什么。 叶蓁蓁就很自豪的回答:“哥哥刚刚教我写字了。” 叶蓁蓁想要读书学字这件事许兴昌早就和叶细妹说过。叶细妹一开始还不大同意。听信旁人说的话,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认了字反倒不好,心会跟着一起野了,往后就会难管教。却被许兴昌劝说,男子女子不都一个样?怎么男子便能读书习字走天下,女子却不能识字,整日待在家中?那些话只是那些无用的男人想要约束女人才说的话。还说若是叶细妹想要认字,他来教。 叶细妹笑着推脱,说她原就不是个精细的人,当初若非她娘逼着,绣花都学不会,还能学会认字写字?还是饶了她。 倒是不反对叶蓁蓁跟着许攸宁读书学字了。甚至还亲自去叶玉珍的杂货店里买了一摞纸回来给叶蓁蓁,以供她练字。 于是现在听到叶蓁蓁的回答,叶细妹就很高兴:“好。你认真的跟着你哥哥学写字。往后若你想要学画画了,你也跟着你哥哥学。” 叶蓁蓁很用力的点了点头:“嗯。” 上辈子她想学这些却没有条件学,这辈子难得有这个好机会,她一定会好好的学。 ☆、房子 叶细妹和叶蓁蓁说完话就去找了一只布袋子来, 将磨好的糯米米浆全都倒进去,要吊到里面的水滴都干了才算好。 她一个妇道人家虽然有几分力气, 但要将这样的一袋子米浆吊起来也是一件难事。哪怕有叶蓁蓁在旁边帮忙也不行。 最后等到许兴昌回来, 夫妻两个人一块儿才将布袋子成功的吊到厨房的屋梁上去。下面还放了一只大木盆,好接布袋子里面滴落下来的水。 等到次日吃完早饭,叶细妹将布袋子里面再没有水滴掉下来了,就叫许兴昌帮忙,两个人一起将布袋子拿下来。 打开来一看,见里面的糯米粉团虽然还是湿的, 但基本已经成形了。 正好今儿又是个大晴天,于是等打发许兴昌去学堂教书之后, 叶细妹就扛了一只大竹匾到院子里,将糯米粉团掰碎散在竹匾里面晒。 叶蓁蓁以前没有做过这种事,在一旁看着觉得挺好玩的, 就帮着叶细妹一起掰。 等掰完了, 叶细妹看了看时候还早,家里家外的也都没什么事。想起好些日子没到以前住的房子去看过, 就叫叶蓁蓁好好的看着这大竹匾, 不能让鸡或鸟雀过来啄食这些糯米粉团,自己起身去了村头。 等她走了,叶蓁蓁就在堂屋里面搬了只小竹椅出来, 就坐在竹匾旁边。 叶细妹养的那几只鸡都是散养的,虽然多在院子外面活动,但偶尔也会回来溜达一圈。 院子里面开辟的那几畦菜地外面都用渔网围了一圈, 自然不用担心被鸡啄食,可这些糯米粉团就很危险了。 而她既然答应了叶细妹要好好的看守,那就绝对不能出一丝差错。 叶细妹临走的时候还和许攸宁说了一声,所以许攸宁也听到了叶细妹吩咐叶蓁蓁的事。 现在见叶蓁蓁竟然搬着小竹椅坐到竹匾旁边,目光如临大敌般的盯着在院子里面溜达的一只芦花鸡。好像只要那只母鸡再往前走一步,危及到这些糯米粉团,她就会立刻冲出去一样。他没忍住,轻笑出声。 他这个继妹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茶桶已经做好了,许攸宁索性转着轮椅轮子也来到院子里面,就停在叶蓁蓁旁边。 叶蓁蓁听到声音已经转过头来看了,叫了一声哥。 许攸宁笑着应了一声,然后将刚刚放在腿上的茶桶递过来,问:“是不是这样的?我有没有做错?” 其实叶蓁蓁虽然知道有茶桶这么个东西,但其实茶桶具体是什么样的她也不知道。也只是大概跟许攸宁讲了下这玩意儿的作用,和大致的模样,但没想到许攸宁竟然真的做了出来。 而且桶盖的提手还被他雕成了祥云的样子,整体看着一下子就精致了不少。 叶蓁蓁既惊且喜,看着许攸宁的目光满是敬佩:“哥哥,你真厉害。” 许攸宁心里对她的这句话还是挺受用的,不过面上却是矜持的点了点头:“没什么。这东西简单,一点儿都不难做。” 顿了顿,忽然又问叶蓁蓁:“你想学画画?” 叶细妹说话嗓门大,先前她们母女两个在厨房说的话他多少听到了一些,自然能猜得出来她们大概都说了些什么。 叶蓁蓁也没有隐瞒,点了点头:“嗯,想学。” 反正往后她肯定要请许攸宁教她学画画的,既然现在许攸宁主动问起,她倒不如就承认了。 而且还可以趁着这个话,顺势跟许攸宁说一说这件事。 心里正琢磨着要怎么开口,就听到许攸宁带笑的声音在说道:“我教你。” 叶蓁蓁: 竟然都不用她主动开口提这件事,许攸宁就答应了? 她转过头看许攸宁,目光难掩惊讶。 正好许攸宁也在看她。眼中笑意细碎温暖,一张脸庞如画般清隽温雅。 叶蓁蓁被他这副好皮相给晃的整个人有些失神,一时都不晓得该说什么话了。 就又听到许攸宁在问她:“你还想学什么?” 叶蓁蓁想了想,问他:“你还会什么?” 她想学的东西有很多,但是许攸宁从小在龙塘村长大,会的东西应该也有限。就是他画的那一笔好画,这些日子她听许兴昌说起来,还是许攸宁自学的呢,连许兴昌自己都不会。 她总不能说想学一些连许攸宁自己都不会的东西?那许攸宁还怎么教她啊? 只怕心里还会怀疑她。 一般乡下的小孩子,以前还是个傻子,哪里会忽然就知道那么多?所以就只含混的这般一问。 许攸宁一听她这话就笑了起来。 “我还会木雕。”他的笑容看起来温暖和煦,“不过这个我可不教你。女孩儿家学这个太辛苦,我会就行了。” 他看得出来叶蓁蓁虽然话不多,但其实是个性格很坚韧的小姑娘。木雕虽然辛苦,但他若真的教叶蓁蓁,叶蓁蓁肯定会很认真的一直坚持学下去。而且最后应该还会有所成就。 这些日子看她练字就能看得出来了。 不过就算这样,他还是不想教她木雕。 谋生的事由他这个做兄长的来做就行了,哪里能让叶蓁蓁这个做妹妹的人为生计操心?她还是学一些高雅的,陶冶情操的东西比较好。 便笑道:“你若想学旁的,你可以都告诉我。往后我若有机会我便学,学会了我便教你。” 他是男子,学到东西的机会肯定会比叶蓁蓁一个小姑娘要多。 “好。” 叶蓁蓁心中感激他的这一番好意,也不去想往后许攸宁到底有没有机会还会学到其他的东西,就先点头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连着三四天都是大晴天,一竹匾的糯米粉团都晒的干干儿的。叶细妹用手将这些都搓碎,就变成了糯米粉了。 再找个东西装起来,便能存放好长时间。 节气也已经过了小寒,时间开始进入腊月。 腊月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但对于小孩儿而言却是最有期盼的时候。因为进入腊月,意味着离过年就不远了。 而每逢到过年的时候,哪怕家境再差的人家,也会尽量弄一些比平日丰盛些的吃食。若家境再好些的人家,还要给小孩作身新衣裳呢。 对于小孩儿而言,不用干活,还有得吃,有新衣裳穿,除夕初一还有炮仗可以放,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待一大碗热乎乎的腊八粥喝下肚,家里的大人们便都开始买年货吃食,打扫卫生,准备迎接除夕了。 俗话又说有钱没钱,回家过年,龙塘村那些长年在外做长工,或是在外面揽活,在铺子里面做学徒的村民也都回来了。一时之间都觉得村子里较平日热闹了不少。 这里的村民大多是好面子的,不管平日在外面过的如何艰难,仰人鼻息,这会儿回来了,一定要穿的衣着光鲜,言语间说起来外面的好些名人都跟他们同桌喝过茶,吃过饭,同他们是好相与。谈起国家大事来也是侃侃而谈,简直比朝廷里的宰相还要熟悉,有见地,教人恍惚间便觉得皇帝不请他们去朝里做大官真的是屈才了。 腊月二十二这天叶细妹请了村里的屠夫来家里杀年猪,屠夫一边给猪拔毛,一边跟他们说闲话。 就说起村西头有个人在外面挣了大钱回来,身上穿着崭新厚实的绸子棉袄,腰带上挂了一只装的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整天在村子里面到处招摇。 又说这个人也不晓得在外面听信了哪个算命的说的话,只说自家的宅基地不好,会妨碍他发财,所以这次一回来就琢磨着要换家里的宅基地。 还特地去族长家里走了一趟,想要村里再给他家批块地做宅基地。还说他情愿用他自家现有的宅基地去换。 只可惜叶修和没有同意,说村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宅基地了,让他自己想办法去,他做族长的不管这一茬。 自打上次叶修文闹了一出要收回许兴昌名下田地的事出来之后,叶永元和叶兴平两个村子里最德高望重的两个人一合计,这叶修文做事心里这般没数也就算了,但自打他继任龙塘村的族长之后,为村里解决过几件事?一年到头都在外面花天酒地,都没有回来过几次。一应事不还都是叶永元这个房长和叶德业这个柱首做的?现在叶修文还敢公然将不孝放在口头,言语间也不将他们两个老的放在眼里。 那要是等到他们两个老的往后一旦咽了气,叶修文还能善待他们两个的小辈?这样的族长,要来有什么用?显见得不是他们两家,也不是龙塘村之福。 便也效仿古人说的立贤这两个字,召集全龙塘村的村民来,废除了叶修文的族长之位,只让他做个柱首。让叶永元的儿子叶修和,也是历年来出任族长那一脉嫡出的子孙,出任龙塘村的族长。叶兴平的儿子叶德业从柱首改为房长。 叶修文对此自然十分不忿。但正所谓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再不忿,可有叶永元和叶兴平两座大山在他上头牢牢的压着,他也掀不起半点儿浪花来。 最后气的他连柱首也不肯做,索性长住在外面不回来。 叶永元和叶兴平对此也无所谓的很,另外挑选了个老成持重的人做了柱首,完全抛开了叶修文。 而叶修和做了族长之后就做了几件让人信服的事,所以现在龙塘村的村民心里也都很服他。他说不行的事,那大家肯定也都认为不行,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屠夫现在就在嘲笑那个人,说他真是钱多了没处花,听信什么算命先生的话,一定要另找个宅基地盖房子。现在听得说还想拿钱买。但他其实又是个很吝啬的人,只肯出少少的钱,谁会乐意将自家的宅基地卖给他? 其实屠夫口中说的这个人叶蓁蓁也见过。 姓叶名修山,跟叶修文叶修和他们是同一辈。 叶蓁蓁之所以见过这个人,还是因为这个人自己前两日找上她家来,跟叶细妹说要买她闲置在村头的那处房子。 原本叶细妹这些日子也在想着,那房子闲置在那里也是闲置着,若有人诚心要卖便卖了,好歹也能换点钱。但不想这个叶修山是个很不会说话的人。 那叶修山想来原本只是想要挑那房子的毛病,好压价。但不想开口便说叶细妹那房子不好。说什么叶细妹的婆婆,小姑,前夫,都死在那房子里面,那房子能好?只怕阴气重着呢。也就是他,旁人谁敢在叶细妹面前提买那房子的事? 只气的叶细妹当时拿了笤帚就要打他。虽然被许兴昌好歹拦了下来,但也呵斥叶修山,说她便是放着那房子在那里长草,也决计不会卖给他。叫他死了那条心。 那个人想必也是气的狠了,临走的时候还回头说让叶细妹等着,他也决计不会善罢甘休。 ☆、豆花 现在听叶屠也在说叶修山, 叶细妹便将那日叶修山来她家的话都说了一遍。 叶屠听了也骂,说这都快过年了,怎么能跑到人家说这样的话?还说叶细妹当初就算打叶修山一顿叶修山也不冤。 叶屠做事利索, 虽然嘴上在跟叶细妹等人说话, 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很快的就将一头猪杀好洗净。 叶细妹早就和他说好了,这猪杀了, 卖一半给他,由着他拿到外面去卖,自家只留一半。 至于猪下水, 猪头这些东西叶细妹都留了下来,洗干净用大料卤好,吃的时候切一盘, 或是淋点麻油酱料香菜拌着做凉菜吃,又或是调了酱料蘸着吃,都很下饭。 猪血也是好东西。等凝固了,用刀划开来一块块儿的放在水里储存好几天。既可以加葱一块儿炒着吃,跟豆腐一块儿炖,也可以拿出去送人情。 龙塘村可不是家家都养猪的。就算养了, 也不是家家都这般大手笔舍得杀年猪自家留着吃的,多是卖给了上门收猪的猪贩子,得的钱好贴补家用。 叶细妹感念叶荷花和叶小娥当初说成她和许兴昌的这门亲事,所以特地亲自给她们两家每家送了两块猪血,一些儿卤肉。对村子里面跟她相熟的人, 如叶玉珍这样的,也每家都送了一块猪血。 留下来的那一半猪肉则多是做了腊肠,腊肉这样能放好长时间的腊货,余下的则是留着节间自吃。 一边制作腊肠,腊肉,叶细妹也忙着炒从镇上买回来的瓜子花生。浸泡了黄豆挑到隔壁村里做豆腐的人家去磨豆浆,做豆腐。 叶蓁蓁以前还从来没有见过豆腐是怎么做出来的,所以也跟着叶细妹一块儿去了。 就见先将浸泡了一晚的黄豆用小勺子舀着,连水一块儿放到磨盘里面磨。磨出来细腻洁白的豆浆倒到大锅里面大火烧开,然后放了卤水下去,眼见豆浆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的凝固起来。 这就是平常吃的豆腐脑了。 叶细妹见了,就盛了一大碗豆腐脑给蓁蓁,叫她趁热喝。 叶蓁蓁接过来,却不舍得喝,说要带回去和哥哥两个人分着喝。 旁边还有其他也来打豆腐的人,听见这话,有个人就笑着跟叶细妹说:“你这个女儿可真关心你那便宜儿子。不晓得的,还要以为这是小媳妇在关心自己个儿的男人呢。” 被叶细妹骂:“这么一大碗豆腐脑儿还堵不住你的嘴?我女儿才多大,晓得什么,你就说这种话打趣她?” 骂完之后也不理那个人,只跟叶蓁蓁说:“你先喝了这碗,待会儿我再盛,你给你哥送去。” 叶蓁蓁刚刚还在看说话的那个人,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她现在看起来才八岁,怎么就会教人联想到那方面去?而且,继兄妹之间就不能关系好了吗? 听到叶细妹在跟她说话,她才收回看那个人的目光,对叶细妹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豆腐脑,坐到一旁的一张小凳子上喝。 昨儿晚上叶细妹说起今儿打豆腐,就说热腾腾的豆腐脑一定要喝一碗。所以今儿上午挑着浸好的黄豆过来时她就自带了一副碗和勺子。碗里面还预先放了两三勺糖,这会儿叶蓁蓁只要用勺子搅一搅,那就是甜豆腐脑了。 叶蓁蓁上辈子也没喝过几次豆腐脑,早饭基本都是在家里吃一碗稀饭了事,连馒头都没有,所以现在喝到这一大碗甜甜的豆腐脑,她心里也觉得挺满足的。 都说不高兴的时候吃点甜食,人的心情就会立刻好起来。叶蓁蓁以前对这句话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体会,但现在却觉得挺对的。 这一大碗热腾腾的甜豆腐脑喝下肚,不但全身都暖和起来,连带着刚刚心里听到那个妇人闲言碎语时的郁闷也都没有了。 而等她这一大碗豆腐脑喝下肚,那边叶细妹早就又盛好了一陶钵豆腐脑。 这只陶钵是她们家烧饭的时候用来装米汤用的,腹大,口也大,这一陶钵豆腐脑够两三个人喝的。 叶蓁蓁将那只茶桶也带了过来,保温用的,不然这一陶钵豆腐脑还没等拿到家就会全都冷了,那还要怎么喝? 屋子里过来打豆腐的人以前都没有见过茶桶,这会儿瞧见,就问叶细妹这是做什么用的,怎么将一陶钵豆腐脑都放到里面去了? 叶细妹很自豪的回答:“这叫茶桶,是我女儿和我儿子一块儿鼓捣出来的。别看就只这么一个小小的木桶,可不要小瞧这个,现在将一壶茶水放进去,隔了好几个时辰壶里的茶水还能是温的呢。” 有不相信的人,就说:“这怎么可能?便是三伏天,一壶茶水放上几个时辰也该凉了,更何况现在是三九寒天。哪怕是一壶滚烫的茶水,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会全都凉了,还能放到这桶里面过了好几个时辰还是温的?你这是在哄鬼?” 她说话不客气,叶细妹说话更不客气:“你爱信不信,我又没求着你信。” 说着,将茶桶递给叶蓁蓁,叫她小心的提着送回去。 叶蓁蓁点了点头,双手将茶桶抱在怀里,转过身往屋外走。 临走出门的时候还听到有个妇人在叫叶细妹:“这个木桶真个有你说的那样神奇?不然就叫你儿子给我做一个,如何?” 要是这茶桶果真有叶细妹说的那么神奇,那这大冷的天也省的大晚上的经常喝凉水不是。 叶真真没有听到叶细妹的回答,她已经抱着茶桶走得远了。 等回到家,许攸宁听到声音从屋里迎出来,见她抱着茶桶,露在袖子外面的一双手被北风吹的通红,连忙探身伸手接过茶桶。还问她:“你怎么不提着茶桶,要抱在怀里?” 若是提着,好歹只用一只手,另外一只手还能放在口袋里面暖和点。 “外面风大,我怕提着茶桶里面的豆腐脑凉的快。凉的豆腐脑就不好喝了。抱在怀里好歹能给茶桶挡点风,里面放的豆腐脑就不容易冷。” 叶蓁蓁回答的挺随意的,因为她自己确实就是这么想的,不过许攸宁听到很感动,也很感慨。 他的这个妹妹真的很会为别人着想,都宁愿自己累一点苦一点,哪怕是吃亏都无所谓。真的是很懂事,也很善良的一个小姑娘。 叶蓁蓁已经推着他到桌旁了,还拿过他手里的茶桶放到桌上。然后打开桶盖。 陶钵就放在一团棉花中间,上面还用一只大陶碗盖住了。 叶蓁蓁伸手将陶碗拿下来,就见有白色的热气袅袅而上。 “豆腐脑还是热的。” 叶蓁蓁一脸笑容,叫许攸宁,“哥哥快来喝。” 说着,急忙去厨房里取了一副碗勺洗干净拿过来放在桌上,伸了双手就想将陶钵从茶桶里面拿出来。 不过她人小,手上的力气不大,陶钵表面又挺光滑的,她试了好几次都拿不出来。 许攸宁在旁边瞧见她咬唇用力拿这陶钵拿不动,但偏偏不肯放弃的模样,眼中不由的就浮上一层笑意。 她这个不服输的性子也挺可爱的。 就笑着叫她:“你放下来,我来拿。” 叶蓁蓁迟疑了下,到底还是哦了一声,收回手。 然后就见许攸宁单手轻轻松松的就把这只陶钵从茶桶里面拿了出来,又倒了一碗豆腐脑到碗里面,重新将陶钵放回茶桶里。 叶蓁蓁忙用碗将陶钵口重又盖了起来,又将桶盖也盖了起来。 “这样等一会儿爹回来了,这豆腐脑还是热的。” 许攸宁一边笑着看她,一边用勺搅动碗里的豆腐脑儿,心里只觉得他这个妹妹怎么看怎么好。连看着她的目光不自禁的满是笑意。 叶蓁蓁却没有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目光。 她是回来送豆腐脑给许攸宁喝的,现在既然已经送到了,就想回去帮叶细妹。 一来打豆腐是个挺繁琐的事,二来待会豆腐打好了叶细妹要一路用木桶装着挑回来,很重。她虽然人小,但过去多少总能帮到点忙。 她多做一点,叶细妹就能少做一点。 就跟许攸宁说了这话,然后转过身就要走。 却被许攸宁叫住:“你别去,在家里待着。” 叶蓁蓁还小,过去其实能帮到叶细妹的事也有限。而且,最重要的是,打豆腐的那户人家是在隔壁村,叶蓁蓁一个小姑娘一个人走那么多路他不放心。 事先他并不知道叶蓁蓁会一个人回来送豆腐脑给他。而且还是怀抱着一只茶桶一路走回来的。若不然他肯定不会让叶蓁蓁这样跑一趟。那现在他肯定不会让她一个人再原路走回去。 “可是,娘一个人在那里,”叶蓁蓁问难的看着他,“我不放心。” 许攸宁心里直叹气,叶细妹再怎么样都是个大人,你一个小孩子家家还要不放心她?我更不放心你。 就劝说她:“过一会爹也该从村学堂回来了,到时叫爹过去接娘回来。” 其实过年在即,村里的小孩都无心读书,有好些个都找各种借口请假不来,学堂里面现在也没几个学生在读了。 而且就算人在学堂里面坐着,也无心读书听课,心思早就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若是旁的先生,乐的现在就放假,让学生回家,自己也轻松自在。但许兴昌是个做事认真的人,一定要遵循父亲和老族长以前定下的规矩,到腊月二十四过小年那天才肯放假。 不过今儿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了,按规矩只上一上午的课,下午就要开始放假。待会儿等许兴昌回来了,正好可以让他去接叶细妹回来。 到时还能让他将豆腐挑回来,让叶细妹歇一歇。 叶蓁蓁却不大放心:“可是爹看着很瘦” 而且许兴昌看着就是个读书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干活挑担的人。 许攸宁笑起来:“他再瘦也是个男人,不比你和娘力气大?怎么会挑不动一担豆腐?你只管放心,安心的在家里待着。” 一面心里只叹气,他这个妹妹,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可偏偏不晓得担心她自己。 随即就决定,既然叶蓁蓁从来不晓得担心她自己,那往后他这个做兄长的少不得的就要多‘担心担心’她。 这样想着,就将一碗已经搅拌好糖的豆腐脑推到叶蓁蓁跟前:“趁热喝了。” 叶蓁蓁摇手拒绝:“我刚刚在那里已经喝了很多了,这碗你喝。” 许攸宁不管她刚刚到底有没有喝,又或者是喝了多少,对于乡下的孩子而言,一年到头连糖都吃不上几次,更何况是豆腐脑这样的东西。也只有过年家里打豆腐的时候才能喝上一次。所以许攸宁只想将这碗豆腐脑给叶蓁蓁喝。 见叶蓁蓁坚持不喝,他便舀了一勺凑到叶蓁蓁唇边,半强迫的给她喂了下去,然后问:“甜不甜?好不好喝?”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从小到大喝的豆腐脑都是甜的,后来看到豆腐脑还能放酱油和香菜这些一起喝,当时超级震惊哈哈哈哈。 不过现在我喝豆腐脑都还是习惯加糖,咸的喝不习惯。不晓得小天使们的家乡喝豆腐脑都是啥样的。 ☆、嫉妒 许攸宁喂过来的这一勺豆腐脑是挺甜, 也挺好喝的,但是叶蓁蓁以前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喂过东西,所以心里就觉得很不好意思。 面上都有些发烫起来, 白净的双颊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为免许攸宁会再这样喂她喝豆腐脑, 她就去厨房又拿了一只勺子来, 说:“哥哥,我自己喝。” 顿了顿, 又加了一句:“你也喝。我们两个一起喝。” 她刚刚确实已经喝了一大碗了,这会儿只想让许攸宁多喝,所以就算她拿了勺子来, 也没想过要真的喝多少。只是做做样子,偶尔用勺子从碗里面舀一点,好让许攸宁不再喂她。 但许攸宁只想着她还是个小姑娘, 肯定会很喜欢喝这甜豆腐脑,就只想让她多喝一点。于是就算他手里拿了勺子,也只是在做做样子,偶尔用勺子从碗里面舀一点。 两个人心里都想让对方多喝,结果就是两个人围着一碗豆腐脑喝了好长时间,碗里的豆腐脑竟然都没有少多少。 叶蓁蓁最后没忍住, 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哥哥,照我们两个现在这样的速度喝下去,就是喝到天黑这一碗豆腐脑也喝不完啊。” 许攸宁抬眼见她笑靥如花,颊边梨涡隐现,唇角不由的也微弯起来。 两个人对着笑了一会儿。然后叶蓁蓁想了想, 去厨房又拿了一只碗来,将碗里的豆腐脑倒了一半过来,说道:“这样,我们两个人一人喝一半,谁都别再推让了啊。” 老这么推让来推让去的,眼见得豆腐脑都要凉了。而凉了的豆腐脑有一股子豆腥味,就不好喝了。所以还是趁着现在还热的时候赶紧喝掉的好。 许攸宁对此没有异议,两个人都低头喝完碗里的豆腐脑,然后叶蓁蓁收拾碗勺要拿到厨房去洗。 刚走出门外,就看到许兴昌走进院门。 叶蓁蓁连忙叫他:“爹,快过来喝豆腐脑。” 说着,将手里的碗勺捧到灶台上放好,另从放碗的小柜子里面拿了一副干净的碗勺到堂屋里来。 许攸宁帮着从陶钵里面倒了豆腐脑到碗里,又将装糖的小罐子递过去。 许兴昌讲了一上午的课这会儿也饿了。看到豆腐脑就问许攸宁和叶蓁蓁:“你们两个喝过没有?” 许攸宁和叶蓁蓁都点头:“我们刚刚喝过了。” 许兴昌又问:“你们娘呢,还没回来?” 许攸宁回答:“娘还在隔壁村打豆腐的人家没回来。” 许兴昌就点头:“那我现在去接她。” 说着,抬脚就要走。被叶蓁蓁叫住:“爹,你先将这碗豆腐脑喝完了再去。不然就该凉了,也不好喝了。” 说着,加了三勺糖在碗里,搅拌好,双手捧着递过去。 许兴昌接过来,很快的就喝完了。 原本想要立刻就去接叶细妹的,但看了看手里的碗勺,又想起刚刚叶蓁蓁捧到厨房去的碗勺,想到他这一走,不是许攸宁就肯定会是叶蓁蓁洗碗。而他们两个一个腿不方便,一个还小,怎么洗?所以先去厨房将碗勺都洗干净了这才转过身往外走。 叶蓁蓁看着他走远,回屋来跟许攸宁说话。因说起刚刚有人想要叫许攸宁帮忙做茶桶的事,就将这件事跟他说了。又问他会不会给那个人做。 她晓得这若是要许兴昌,那肯定会愿意帮忙的,不过许攸宁她还真不说准。 就听到许攸宁回答:“不做。” 很干脆利落的两个字,其实也在叶蓁蓁的预料之中。 她看得出来许攸宁对龙塘村里的村民都没有什么好感,想必若非许兴昌的缘故他肯定会离开这里的。而且他这个人虽然面上看着对人温和,但其实内里很可能是个冷清,不好接近的人,怎么会帮自己讨厌的人做东西呢? 不过就算许攸宁这样叶蓁蓁也觉得没什么。一来她也不喜欢龙塘村里的大部分村民。每次出去都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说外乡人,杂姓,言语间还对你还各种下流,不尊重的滋味好受啊?二来,她觉得谁都不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去要求别人怎么做。 本来嘛,你的人生怎么过活是你自己的事,但凭什么要求别人也要跟你一样?只要他不做危害社会,危害旁人的事,那他是个什么性子谁都管不着。 而且,许攸宁对许兴昌,叶细妹和她都挺好的。他应该是那种别人对他好他也会回报,但别人对他一般他就会不理睬的人。这样的人想想其实也挺好的 叶蓁蓁抱着茶桶走了之后,叶细妹就帮着做豆腐的人将锅里的豆腐脑都舀到一只布袋里面。又将布袋掉到房梁上垂下来的铁钩子里,看着做豆腐的人左右摇晃布袋,好将里面的水都淅出来。 等水淅的差不多了,就分批倒进几只小一些的布里面包起来。每一层放一块平整的木板,再这样一层层的叠加上去,顶上一块一块的加重石头,好将里面的水彻底挤出来。 叶细妹就坐在一旁看着,边跟屋里的其他人说话。 其实以前叶细妹在村里的人缘挺好的,大家跟她聊天的时候也都很实诚。但是自打她嫁给了许兴昌,这些人看她的目光都较以往有些变化,话里话外的也都说她是外乡人的老婆,很一致的将她边缘化了。 特别是当大家都知道许攸宁这个瘸子竟然还会做木雕,抄写经书挣钱,叶细妹嫁过去之后并没有如她们一开始想的那样过的很辛苦,反倒日子过的日渐红火起来。 听得说前几日叫人来杀了年猪,竟然只卖了一半,自家留了一半自吃。 那得是多少斤猪肉啊?旁人家里过年有只割几斤肉,甚至几两猪肉尝尝肉味的,甚至还有一两猪肉都买不起的,可他们家倒好,竟然留了半只猪自己吃。听得有人说这几日路过他们家,瞧见院子里面挂了好些儿腊肉和腊肠在晒呢。 现在竟然还过来打豆腐。而且很显然叶细妹打的豆腐比今儿屋里这些过来打豆腐的人都要多。 于是个个心里都不得劲起来,跟叶细妹说话的时候都带着很浓的酸味。 有个妇人就问叶细妹:“细妹啊,听得说你家前几日杀年猪留了一半自己吃哩。那么多猪肉你们家吃得完?还听得说你往荷花和小娥家每家都送了两块猪血,一盘卤肉,那你怎么没给我家也送一点呢?” 叶细妹转头看那个人,认得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叫叶桂枝。天天不是在人前掰扯这家的媳妇儿长得丑,不孝顺,就是说那家的媳妇儿懒,生不出儿子来。就是叶细妹以前还在前夫家做儿媳妇的时候,这个人也没少在她婆婆面前说她的闲话。 叶细妹对叶桂枝原本就没有什么好印象,听她现在这话说的也挺不要脸的,心里肯定会多少觉得有些不舒服。不过想着这个叶桂枝好歹也有个五十多岁了,是长辈,她也不能如何,便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我这门亲事当初是荷花姐和小娥姐帮我说成的,我心里念着她们两个的好,这家里杀年猪了,肯定要送点东西给她们。可婶子,我跟你还没有熟到那个份上,哪能好好儿的就送猪血,送卤肉给你呢?就算我送了,你好意思接啊?” 说的就好像这猪血和卤肉不要钱一样。 哪晓得叶桂枝回答的甚是恬不知耻:“这有啥不好意思接的?反正你家有钱嘛。你家那个秀才在村学堂教书,挣着束脩呢。你那瘸腿儿子听得说也会做木雕,抄写经书挣钱。你那傻子女儿听得说不傻了,模样儿也出挑的很齐整,往后等她大了,要嫁人了,你聘礼上面多要一点,那不都是钱?这么多钱你花得完啊?既然花不完那你还不如现在拿出来给我们花一点,多送点东西给我们。你好歹是姓叶的,是咱们村子出去的,咱们村里的人说起来那可都是你的娘家人。你不帮衬娘家人,还要帮衬哪一个?难不成还真的要一门心思跟着一个外乡人过啊?那你可真是个傻的。” 叶细妹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妇人。 从小到大,不要脸的人她也见过几个,但今儿可还是头一次见着这么不要脸的。 哦,我家钱多,我就该拿出来分给你啊?我家杀了年猪,是不是就该村里每家都给送一斤猪肉去啊?你们脸怎么这么大啊? 旁边站着的几个妇人竟然还嘻嘻哈哈的附和着,说这老妇人说的对。甚至言语间都以叶细妹的娘家人自居,要叶细妹将刚杀的年猪每家都送一条猪肉过去。有多余的钱,也每家都分一点,让她们过个丰盛的年。 叶细妹心里有气,说出来的话就没有刚刚那样的留有余地了,也带着嘲讽。不过暂且火力还是集中对付叶桂枝,没有波及到其他。 “瞧婶子这话说的。我虽然姓叶,是这龙塘村土生土长的人,但婶子你是生了我,还是从小到大你养了我?还是我过的难的时候婶子你帮了我一把?合着我现在日子过好了,你就跳出来说你是我娘家人了。竟然还说这整个村里的人都是我的娘家人,要我帮衬你们,分猪肉给你们吃,拿钱给你们花?婶子,我爹娘死了多少年了,大哥和嫂子也都是混账,我和他们一家早就不来往了,我还哪里来的娘家人?我没有娘家人。我现在就只有丈夫和一双儿女。其他的人,甭管是谁,我一个都不认,也都不帮衬。”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不仅仅是农村里,就是社会上也好多这种见不得别人好的人。我还听说有这样的事,一家人包鱼塘挣大钱了,然后同村就有人心里嫉妒,半夜偷偷的往鱼塘里面倒农药,将鱼苗全都给毒死了。是真事。这样的人简直恐怖。 ☆、接你 当着屋里的人被叶细妹这样毫不客气的回怼了一番,叶桂枝觉得自己的一张老脸很下不来台。当下面上就不好看起来, 说出来的话也更加的难听。 “要不然怎么就说外乡人不好呢。想你当初还是我们龙塘村媳妇的时候, 会这样跟我一个长辈说话?现在嫁了个外乡人, 哦,腰板就挺直了, 忘了本,就敢这样的跟我说话了?别说我今儿没告诉过你。你现在不认我们,得罪了我们,等往后那个外乡人欺负你了,到时看咱们村里有谁帮你。到那时候你进无路,退无人, 才叫苦嘞。” 叶细妹都被她说的这话给气笑了。 “什么叫我忘了本?婶子, 我的本在哪里?在我爹娘那里。要是我爹娘还活着, 我嫁了人, 不孝顺他们,你可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忘本。但是现在你凭什么骂我忘本?你再是长辈, 那能是我爹娘?婶子,这老话都说了,树要皮,人要脸,你说你这活的也有一把年纪了,不能连棵树都不如?” 又用很坚定的语气说道:“我们家秀才对我好着呢,我不信往后他会做出欺负我的事来。” 叶桂枝不信,说:“我们这村里姓叶的男人都有好些打女人的。你以前嫁的那个死鬼丈夫不就是这样?他许秀才祖籍是山东的。我听得说山东那里的女人吃饭都不让上桌的, 男人打女人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他能不打你?还说对你好,我就不信他能怎么对你好,他” 一语未了,忽然看到有个人从门口走进来。 穿一件蓝色的半旧直裰,从上到下都收拾的很干净。身材高高瘦瘦的,面上带着很温和敦厚的笑容。 这可真是背地里不能说人。来的人竟然是许兴昌。 他来做什么? 不过叶桂枝可不怕许兴昌。这一屋子过来打豆腐的妇人多半是龙塘村的人,就算他许兴昌是个男人,听到刚刚她说的话不高兴了,他一个人还能打得过这几个妇人? 而且听得说这个许兴昌脾气最好,跟人说话永远都是和和气气的。见着妇人的时候甚至都会低下头不直视对方,侧身相让,甚是有礼。 那她害怕个什么? 叶细妹这时候也看到许兴昌了,连忙从小凳子上站起来,几步走过去问:“你怎么来了?” 许兴昌一走进来,目光粗略一望,见屋里除了做豆腐的那个人是男的,其他的都是妇人,忙垂下眼,眼观鼻,鼻关心,目光不再四处看。 听到叶细妹说话的声音,他才抬起眼,目光只望定她一人,然后说道:“我担心你挑不动豆腐,过来接你回去。” 叶桂枝,以及屋里的妇人听到他说的这句话,皆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在她们的心里,男人们最多也就是在农忙的时候做点事,平常家里的活男人们压根就不会做一点。便是打豆腐这样的事,里里外外那肯定都是女人们在操持,男人们只会出去打牌九,又或是吃酒,哪里还会有谁担心自己老婆挑不动豆腐,特地过来接老婆回家的? 这个许兴昌莫不真是读书读傻了?一个大男人,竟然还会担心自己老婆挑不动豆腐,特地过来接老婆回家? 他难道是个妻管严?还是叶细妹太厉害了,驭夫有术? 可叶细妹要真的有那么厉害,她以前的那个男人能打她? 屋子里一时很安静,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许兴昌和叶细妹两个人身上。 许兴昌不习惯被人这样围观,心里觉得很窘迫,连耳朵尖上都有些烫意了。但叶细妹却觉得心里既甜蜜,也自豪的很。 甜蜜是因为她也没有想到许兴昌竟然会过来接她回家。自豪则是因为,刚刚叶桂枝和其他屋里的妇人话里话外的还说许兴昌以后会欺负她,但是现在许兴昌亲自过来接她回家,这在龙塘村可是从来没有哪个男人做过的事。 不晓得叶桂枝和屋里其他的妇人这会儿心里会是什么感想。 不过叶细妹也懒得去管她们心里到底怎么想了,高高兴兴的去看豆腐做好了没有。见做好了,就用手轻轻的拿起豆腐,一块一块的放到木桶里面码好。 两只木桶里面各放了半桶豆腐,许兴昌就拿起靠在墙角的自家扁担走过来挑。 这要是搁在以前叶细妹肯定不舍得让他挑,会自己挑,但是现在她想让屋里的这些妇人都看看她家秀才是如何疼爱她,对她好的,所以就由着许兴昌挑,自己只在后面跟着。 许兴昌还想着这屋里好些都是一个村的人,迟疑着要不要跟她们打一声招呼,但已经被叶细妹伸手往外推了。 一边推他出门,她还一边故意大声的冲屋里的人说:“我男人来接我回家了,我得跟他回去,没工夫跟你们闲话了。反正啊,我这日子过的好着呢。自家男人疼我,一双儿女心里也都有我,每天争着抢着的要帮我干活,我怕得什么前无路,退无人?我也用不着求任何人。” 说着,昂首挺胸的跟在许兴昌身后,扬长而出。 不过走出一段路之后她就心疼许兴昌,一边伸手去扶他肩上的扁担,一边说道:“你放着,我来挑。” 语气里面满是担忧,听得许兴昌忍不住的笑起来。 “你是怕我挑不动?” 许兴昌脚下不停,转过头来看她,笑道,“我便再是个文弱书生,但到底是个男子汉大丈夫,还能挑不动这一担豆腐,让自己的妻子来挑?你只管放心的跟在我身后走,不用你挑。” 叶细妹怕他多心,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 但是我了好一会儿她也我不出个所以然来,哪里还有刚刚在打豆腐的屋里时舌战一众妇女时的半点豪气。 但这是没法子的事,外人哪里能跟自家人比?面对着自家人的时候叶细妹其实还是个很细腻的人。 好在许兴昌明白她,就笑道:“我明白你这是心疼我。不过你放心,纵然我生的瘦弱些,可这一担豆腐我还是能挑得动的。” 叶细妹以前在家里做惯了事,也习惯什么事都自己来做,她的那个前夫是压根不会帮一点忙的。这也是第一次有人一定要帮她挑担子,还是自己的男人。 就觉得心里暖和和的。也没有再推辞,声音清脆的哎了一声,跟在许兴昌身后走。 路上有遇到相识的人跟她打招呼,她也笑容满面的跟人说话。有不认得许兴昌的,望过来的目光充满询问,她就大声的告诉那些人:“这是我男人。” 面上和言语中满是自豪。 许兴昌原本是个脸皮薄,嘴笨的人,可是现在见妻子这样高兴,少不得的也笑着跟那些人点头寒暄两句。 两个人挑着豆腐担子一路到家,就见许攸宁和叶蓁蓁两个人正坐在院子里一边晒暖儿一边闲话。 看到他们回来,叶蓁蓁忙起身迎了过来。 一边叫许兴昌将豆腐挑到卧房窗前放好,叶细妹一边挽袖子进厨房准备烧午饭。 虽然说上午她也喝了一碗豆腐脑,但那玩意儿水多,这会儿早就觉得饿了。 麻利的打米淘米倒进锅里,叶蓁蓁也很有眼色的坐到灶膛口烧火。 许兴昌刚刚挑着担子走了一路回来,叶细妹更加不用说,忙碌了一上午,这会儿肯定要让他们两个歇一歇,所以烧火这样的事就让她来负责好了。 不过叶细妹没让她烧火,打发她到院子的菜地去:“去拔两颗青菜来。中午咱们就吃点简单的,煎个豆腐,炒个青菜。再拔几颗蒜苗来,炒个腊肠。” 菜地在自家院子里的好处就是,想吃啥就能立刻去地里拔,菜绝对的新鲜。 叶蓁蓁应了一声,拿了菜刀在手上,提着一只柳条篮子就往厨房外面走。 出门就看到许攸宁还在院子里面晒暖儿。不过他手上拿了刻刀和一块桃木在雕什么东西。看样子应该是一只小兔子什么的。 叶蓁蓁就想起来许攸宁那会儿跟她说过的话,等她学会了写毛笔字,他就会雕一对儿小兔子形状的笔架送给她。想必现在他在雕的就是那个。 心里立刻就很欢喜,也很期待起来。叫了一声哥,走过去要凑在他身边看他雕。 不过许攸宁见她走过来,竟然用袖子挡住不给她看。把叶蓁蓁给气的,哼了一声,站在原地气鼓鼓的看他。 只是她给人的感觉原就很可爱很娇憨,即便这会儿生了气,看着也只觉得越发的娇憨可爱,叫人忍不住的就心生怜爱。 许攸宁就没忍住,笑出了声来。不过就算这样他也丝毫没有要将手里在雕的小兔子笔架给她看的意思,只笑着催她:“娘还在等你的青菜和蒜苗下锅呢,你快去菜地里拔。” 叶蓁蓁闻言,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往长青菜的那畦地走了。 待找到大小合适的青菜,手起刀落,砍了两颗青菜下来。然后又去拔了蒜苗,提着篮子回厨房找叶细妹。 锅里的饭已经烧的差不多了,叶蓁蓁走进去的时候都能听到锅底有轻微的锅巴炸响的声音。 叶细妹已经将豆腐和腊肠都用清水冲洗了一遍,见叶蓁蓁回来,就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将菜刀拿出来洗干净,再将蒜苗掐去根,青菜叶子一瓣瓣的掰开放在水里洗。 待做好这些之后,就叫叶蓁蓁将另一个灶膛里面也烧上火,她这里倒油下锅,切豆腐。 待油热了,就将豆腐放到锅里煎。等煎到两面金黄色,放一两勺盐,拿两根洗干净的蒜苗过来快速切成小段撒下去,立刻就能装盘起锅了。 随后锅里放油再开始炒青菜。因为青菜不用不停的翻炒,趁着这功夫就可以切腊肠。 等将两根腊肠切好,青菜也能装盘起锅了。 再就是锅里放油,待油热就能将腊肠放下去翻炒。 这腊肠可是自家喂养的猪杀了,用五花肉灌的,纯正的土猪肉,既香且肥。切的又薄,下锅之后翻炒不了几下就熟了。 闻着肉香味儿也出来了,边缘还有些翻卷起来,叶细妹就将已经切成段的蒜苗撒了下去混在一块儿接着翻炒。 蒜苗沾上腊肠淅出来的油,不一会儿也熟了。 叶细妹动作麻利的将这一道蒜苗炒腊肠装盘起锅,然后就叫叶蓁蓁端到堂屋去。 刚刚她炒这道菜的时候叶蓁蓁坐在灶膛口就已经闻着香味了,这会儿双手捧在手里,看着盘子里面绿色的蒜苗,红色的腊肠,闻着腊肠和蒜苗混合在一起独有的香味,她只觉得自己的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待会儿我一定要吃两碗饭。 心里一边这样想着,她一边捧着这盘子菜,脚步轻快的往堂屋走。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对山东男人有歧视的意思,就随便说了个省份而已哈。而且我也是经常在网上看到有这样的帖子或者说辞的,我自己其实没有去过山东,也不晓得那边的习俗。如果有知道的小天使们请告诉我一声,谢谢。 ☆、互夸 次日是腊月二十四,也就是小年。 等许兴昌许攸宁祭过了灶神爷, 叶细妹就领着一家子将屋里屋外都打扫干净, 随后烧了几大锅热水, 一家子都洗了澡,洗了头发。 所幸今儿天气还算好, 日头虽然微弱,但没什么风。于是等洗过澡洗过头发之后叶蓁蓁就散着头发走到院子里面去晒干。 不然这样冷的天,头发湿着很容易着凉的。 等叶蓁蓁走出门的时候就看到许攸宁已经散着头发在院子里面了。 过来许家这么长时间,叶蓁蓁每次看到许攸宁,后者都是发髻梳的好好儿的,这还是头一次看到他披散着头发。 许攸宁头发也挺好的。虽然长度没有及腰, 但也到他肩背下面了。发色还挺黑, 泼墨染就的一般。 许攸宁是那种眉眼生的很秀气, 五官都生的很清隽的人。平常束着头发的时候怎么看都是一个清雅如玉的公子哥儿, 而这会儿他披散着头发在肩背上,还有几缕垂到脸颊旁, 看着只让人觉得越发的惊艳。 叶蓁蓁好一会儿都没有抬脚往前走,只站在门口望着他。 美男出浴图她肯定没那个胆子去看,但这样看着美男散着头发,双目凝望远方的画面也挺美的。 不过许攸宁眼角余光已经看到她了,就笑着叫她:“你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 叶蓁蓁答应了一声,左右望了一望,寻了一张小竹椅拎在手里走到他旁边准备坐下。 哪晓得被许攸宁给开口制止了:“你头发都没有擦干,还在湿漉漉的往下面滴水, 衣裳都湿了。去拿块干的布巾过来擦一擦。” 叶蓁蓁哦了一声,依言转身回屋拿了一块干布巾过来坐到小竹椅里面。 她原本打算自己用干布巾擦自己头发上的水的,可才刚抬手,手里的干布巾就已经被许攸宁倾身弯腰拿了过去。 还叫她搬着小竹椅坐到他跟前去。随后许攸宁一边抬手轻柔的用干布巾擦她头上的水,一边还温声的说她:“你也不小了,过完年就九岁了,怎么还不晓得照顾自己?今日虽然没风,但到底是腊月天,你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不冷?若是着凉了怎么办?” 叶蓁蓁原本的生辰到底是哪一日叶细妹也不知道,不过捡到她的时候正好是桃花盛开的三月。且是十五那日。往后便将三月十五这日当做是她的生辰了。 叶蓁蓁跟许攸宁已经很熟了,心里也确实将他当成自己的亲哥哥来看待,所以在人前她看着是个很乖巧的小姑娘,可是在许攸宁这里她有时候也是敢顶嘴的。 当下就不服气的说道:“哥哥,我记得你平常在别人面前不是话挺少的么,怎么现在比娘还要絮叨?” 不就是洗完头头发没有擦干就跑出来了嘛,多大的事?仗着比她大几岁,就这样啰里啰嗦的说她。 许攸宁擦着她头发的手一顿,好像不相信叶蓁蓁竟然敢开口顶撞他一样。 随后他又接着擦起叶蓁蓁的头发来,心里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也晓得那些是别人,你是别人?我看到别人,若非必要我一句话都懒得跟他们说。但你是我妹妹,我家人,我在你面前絮叨几句又怎么了,你还敢跟我犟嘴,嫌我啰嗦?” 手上的动作重了一些,许攸宁又说道:“你还说我比娘絮叨,言下之意不就是说娘也絮叨?看我待会儿不告诉娘,看娘到时怎么说你。” 他一张俊脸明明故意的板了起来,但可惜叶蓁蓁现在背对着他,压根就没有看到。只听得他声音里面带了笑意,所以一点儿都不怕。 也很不以为意,晓得他肯定不会将这话告诉叶细妹的。 而且就算真告诉了,她也不怕。 现在一家子都宠着她呢。叶细妹和许兴昌但凡说起来,都说她在家里年纪最小,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让着她。许攸宁也是个好兄长,从来没有凶过她一句,还会给她做各种小玩意儿玩,对于她的要求也都会尽量满足。 叶蓁蓁上辈子其实是个挺没有安全感,也有些儿自卑的一个人。因为祖父母和父母都因为她是个女孩子不喜欢她。弟弟虽然比她小个几岁,但知道家里的大人都宠着自己,不喜欢姐姐,所以也敢抢她的东西。 反正要是她敢反抗,弟弟肯定会在大人面前哭闹。而大人肯定不管到底谁对谁错,首先打骂的都会是她,觉得都是她的错。 但是现在,被全家人宠着,爱着,叶蓁蓁整个人心里慢慢的觉得安稳起来,也不再自卑了,脸上的笑容和话也一天天的多起来。 所以就算被许攸宁用这样的话语‘威胁’,叶蓁蓁也一点儿都不怕。甚至还敢回过头,微扬着下巴,挑衅般的对他说道:“那你去告诉娘好了。” 她这样忽然一回头,许攸宁没有防备,手上的干布巾就擦到了她眼睛上。 这干布巾是乡下自己织的老布。虽然是纯棉的,但其实挺粗糙的,更何况已经用过好些时候了。小姑娘皮肤又嫩,所以叶蓁蓁就觉得自己眼皮连带着眼睛那块儿都有些刺痛起来。 她哎哟了一声,抬手就要去揉眼睛。却被许攸宁眼疾手快的握住她的手,说道:“别揉。你手上没个轻重,眼睛只会被你越揉越难受。闭上眼。” 见叶蓁蓁听话的闭上双眼,许攸宁就伸出手,用自己的手掌心轻柔的揉搓着她的眼皮。 叶蓁蓁就觉得覆盖在自己眼皮上的手掌心温热干燥,指尖仿似还带着笔墨书本的清香,闻着便如月夜寒梅一般。 许攸宁的力道拿捏的很好,叶蓁蓁觉得很舒服,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甚至还微仰起了头,好方便许攸宁揉。 许攸宁见她那表情就好像被人用手指勾撸下巴的小猫咪儿一般,舒服的眼角眉梢都懒散了下来,眼中忍不住的浮上笑意。 揉搓了一会,估摸着应该不难受了,他就收回手,叫叶蓁蓁:“睁眼。” 叶蓁蓁其实挺不想睁眼的,也很想许攸宁再揉一会儿她的眼睛,但她不好意思说啊。只得闷闷的哦了一声,睁开双眼来。 一眼就看到许攸宁眸中带着细碎温和的笑意正在望着她。 许攸宁其实生了一双形状很优美的眼睛,内勾外翘不说,眼尾还挺长。所以笑起来的时候弯如月牙儿一般,十分的勾人。但生起气来的时候估计会很威严吓人。 叶蓁蓁对于什么丹凤眼,桃花眼,杏眼之类的眼型一直都分辨不清楚,她只知道谁的眼睛好看,谁的眼睛不好看。 许攸宁的这双眼睛她就觉得很好看。毫不夸张的说,算得上是她上下两辈子加起来看过的所有人里面眼睛最好看的人了。 两个人很熟了,她在许攸宁面前说话也就没有什么顾忌,心里想到什么嘴上就会说出来。 就盯着他的双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赞叹着:“哥哥,你这双眼睛生的真好看。” 许攸宁一听,微微一怔。 其实男子更喜欢被人夸赞自己的学识,品德,甚或是夸赞力气大之类的都好,但是被人夸赞长的好看这样的话,那多半心里不会特别的高兴。 没想到叶蓁蓁竟然会夸他眼睛生的好看。 下一刻许攸宁也不晓得怎么,竟然鬼使神差般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仿似想要印证一下叶蓁蓁刚刚说的话。甚至他心里还觉得有几分高兴。 待反应过来之后他就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他也知道叶蓁蓁是个没什么城府的人,说这样的话其实是真的在夸赞他,所以许攸宁心里一点儿都不恼。甚至还细细的看了看叶蓁蓁的一双眼睛,然后柔声的笑道:“蓁蓁的眼睛生的也好看。” 叶蓁蓁生的是一双很标准的杏眼。眼型圆圆的,一双眸子秋水无尘般,不沾半点世俗气,看着便觉得她是个清纯娇憨的人。 家里只有一面铜镜,也不晓得有多长时间没有打磨过了,镜面看着一点儿都不清晰,有些发昏。所以她其实也不晓得自己的相貌到底生的如何。就算偶尔在水边倒影里面瞧见过,但到底也不是特别清晰。 现在听到许攸宁夸她眼睛生的好看,她心里也挺高兴的。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和下巴,干脆笑着问许攸宁:“哥哥,我长的好看吗?” 也没有其他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真的挺想知道自己的相貌长的到底好不好看。 女孩儿家,谁不爱美啊。就算世人明知道外貌只是皮囊,但谁不想要一个好看的皮囊?叶蓁蓁自然也不能免俗。 许攸宁听问,眼中的笑意就越发的浓起来。不过还真的目光细细的看着叶蓁蓁。就好像在用目光描绘她的五官一般。 叶蓁蓁生的是个鹅蛋脸,整体线条流畅柔和。杏眼琼鼻,一双纤眉如柳叶,笑起来的时候颊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梨涡。 虽然她现在年纪尚小,但看得出来五官生的很清丽,往后等长大了相貌肯定差不了。 许攸宁就笑道:“嗯,蓁蓁长的好看。” 顿了顿,还加了一句:“很好看。” 要是外人这样说叶蓁蓁肯定会脸红,但是许攸宁在她心里不一样,是很亲密的家人,所以她才能很随便的问他自己长的好不好看。而现在听到许攸宁的回答,她也没有一点儿害羞脸红的意思,整个人都喜滋滋的,还嘿嘿的傻笑起来。 笑过之后就说道:“哥哥,我们两个人这是在互相吹捧吗?” 互相吹捧对方长的好看。 许攸宁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于是不由的愉快的笑出声来。《 》 50-60 ☆、发怒 龙塘村识字的人原本就不多, 会写字的人就更少, 能写得一手好字的人那是基本没有。于是这时候就显出许兴昌和许攸宁的重要了。 因为过年得贴对联贴福字啊, 不然一点儿都不喜庆。这就得请许家父子帮忙了? 许兴昌是个老好人,以前但凡龙塘村里有人过来请他写对联他肯定都会写的, 从来没有推拒过。但是今年有叶细妹在,就给前来要写对联的人定了个规矩。 规矩就是, 想要让许兴昌和许攸宁写对联可以,笔咱家有, 但墨和红纸你们得自家备着?横不能咱家的人既受累, 笔墨纸张还得倒贴? 因为普通农人家里很少有备墨在家的, 以前多数都是买两张红纸送到许家来,许兴昌还得贴墨。遇到个别脸皮厚的,说家里穷啊, 一张红纸都买不起。但这过年家里大门口总得贴副对联, 门上总得贴两福字?就可怜兮兮的过来说上几句,许兴昌又是个心软的人,最后干脆连红纸也给他倒贴了。 所以今年但凡有上门请许家父子写对联的人, 一律叶细妹过去接待。 只带纸没带墨的,那回去买了墨再来。镇上找人代写代念书信还得给钱呢, 我这都没找你要钱,白给你写,只要你带墨来,还没理了?觉得没理那你找别人写去,我家不伺候。 至于说连红纸都没带, 上门哭穷的,叶细妹态度更强硬。你家穷也不是我们家造成的呀。再说咱们两家既不是亲也不是戚,平常你也从不来我家走动,怎么临到这时候就想到我家了?红纸不得要钱买呀?甭说咱家也没钱,就是有钱,我也不乐意给你买。 至于如小虎奶奶,叶桂枝这样的人,就算她们有脸过来求对联,叶细妹连门都不会给她们开。 一时龙塘村的人纷纷在背后说叶细妹忘本。也是龙塘村出去的人,怎么现在竟然不帮他们,还反过来对他们这么苛刻。 许兴昌还劝叶细妹,叫她算了。大家都在一个村子里面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要弄得这么僵?只是些墨而已,咱家有。 但叶细妹就是不乐意:“我这个人就这样,要是旁人对我好,甭说倒贴点墨,就是红纸,什么我都给他倒贴。但现在关键是,就算我给他们倒贴这些东西,他们背地里还不念我们的好,张口闭口就是我们是外乡人,杂姓,瞧不上咱们。行动提起来就好像咱们比他们矮一截,要看他们的脸色过日子一般。哦,他们都不念咱们的好了,咱们干吗还要对他们好?求他们不成?我这个人没别的好,就一点,自打生下来骨头就是硬的,半点不求人。” 许攸宁也在旁边接口:“娘说的对。连圣人都说过,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们一味的退让,旁人只会认为我们软弱,心里也只会更加的看不起我们。我们虽然在这龙塘村里面住着,可那也是凭着我们自己的一双手,堂堂正正的过日子,并没有求任何人帮衬过我们一把。” 连叶蓁蓁也点头赞同:“娘和哥哥说的对。这人心换不来狗心,我们怎么对他们好,他们也不会念我们半点好,背后照样瞧不上我们,那我们干嘛还要对他们好?” 许兴昌: 这都三对一了,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听他们娘三个的话了。 不过龙塘村的村民虽然不满,但全村会写毛笔字的也就只有许家父子。到镇上去请人写,不说路远,还得给人家润笔费呢。叫许家父子写,好歹只用买点墨,不用给钱的?于是大家一商量,每家凑了点钱去叶玉珍家的杂货铺里买了一块最便宜的墨锭送了过去。 有个村民心里还不舒服,半开玩笑半埋怨的大声说道:“许秀才,这块墨锭写完咱们这些人家的对联应该还有得剩?你们两父子平常也喜欢写个字什么的,这剩下的墨锭咱们就不要了,白送你们父子两个了。就当犒劳你们给我们写对联辛苦了啊。” 许攸宁不喜欢热闹,这些人送红纸和墨锭过来他也没有出来,依然待在自己屋里看叶蓁蓁练字。现在听到这句话,他原本温和的目光立刻就冷了下来。 叶蓁蓁心里也不高兴。 这说的都叫什么话啊。合着白给你们写对联,你还觉得我们家占你便宜了? 就将手里的毛笔放到笔架上,然后从椅中起身站起,脚步轻轻的往屋外走。想看看到底是哪个良心被狗吃了的人在说这种话。 许攸宁随后也转动着轮椅的轮子跟了过来。 两个人一出门,就看到原本坐在旁边一张小竹椅上的叶细妹猛的起身站起来。也不说话,走过来拿起那块墨锭,扬手就往院子里面丢。 丢完之后就看着一屋子的人大声的说道:“这对联咱们家不写了,你们找别人写去。” 那个人显然没料到叶细妹会忽然来这么一出,整个人都呆住了,一时压根就没有反应过来,只目光呆呆的望着叶细妹。 还是旁边的一个人比较有眼力见儿。一见叶细妹发火,立刻陪着笑脸说道:“嗐,这大过年的,你生什么气呢?咱们这也是诚心来请许先生给咱们写对联来了,我们” 一语未了,就被叶细妹很不客气的给打断了:“这对联我们可不敢写。写了还要说我们占你们便宜呢。” 说着就气愤起来:“什么好墨锭,才花了多少钱买的?都不晓得够不够写这些对联的,倒说什么剩下的白送我们家。我们家没墨锭?稀罕你这个?赶紧的,拿着这些东西走,找别人写去,我们家写不了。” 一边说,一边对着屋里的众人摆手,很明显就是在赶人了。 屋里好歹也有几个稍微明事理的人。最重要的是,这小年都过了,叫他们去哪里找人写对联去啊? 就有个人也赔笑说道:“他那一张嘴你还不知道?压根就没个把门的,说话也不过脑子,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他一般见识。” 另外有个人也忙接嘴说道:“他不懂事,不会说话,但咱们可是诚心实意的过来请许先生给我们写对联的。您不能因着他一个人嘴里喷粪,也殃及到咱们啊。不行你们不给他写不就完了?” 先前那个不会说话的人听到这话就不高兴了:“叶老三,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块墨锭我可也是出了钱了的,怎么就不该给我写?要是真不给我写,那大家就都别写。” 叫叶老三的这个人脾气也不好,龙塘村里面有名的暴躁。一听这话立刻就从椅子上蹿了起来,伸手指着那个人的鼻子就骂道:“叶毛狗,你自己不会说话,惹的细妹生气,怎么地,还要连累我们也受到牵连啊?我们又不像你嘴里不会说人话,只会喷粪。” 叶蓁蓁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怕被人听到,忙抬手捂住了嘴。 叶毛狗?这什么名字啊,也太好玩了儿? 而且她也认出来这个叫叶毛狗的人,就是叶细妹出嫁的那天,她跟着嫁妆先来许兴昌家,路上站那看热闹,大声的说她是傻子,许攸宁是瘸子,穿一件油浸浸,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褂子,长的尖嘴猴腮的那个男人。 原来他叫叶毛狗啊。这样一想,还挺形象的。 这般一想,叶蓁蓁忍不出的又笑出声来。 许攸宁就在她身边,听到了她的笑声,转头望过去。就见她虽然用右手捂着嘴,但面上还有笑容。尤其是一双黑亮的眸子,里面满是促狭的笑意。 忍不住唇角也微弯了起来。然后抬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头,示意她好好看戏,不要出声。 而就这么会儿功夫,叶老三和叶毛狗的骂架已经开始升级了。而且很显然,光对骂已经解决不了问题了,两个人都已经开始动手打上架了。 旁边的人一见,赶紧各自上前拉架劝说。一时场面混乱成一团。 许攸宁反正乐得看他们狗咬狗,转动着车轮子往后,好给他们两个要打架的人多腾出点空间来,方便他们各自施展开自己的拳脚。忽然一眼看到叶蓁蓁还站在原地踮着脚尖往人群里面看热闹,担心待会有人会推搡到她,握着她的手就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来。 叶细妹这时气的。 妈的,在我家打架,打坏了东西你们赔啊? 就拿了把笤帚在手上,倒过笤帚柄,用力的在门框上哐哐哐的连敲了好几下,然后大喊:“要打架出去打,别在我家打。” 许兴昌也头痛。 这么多人围在他家他原本就已经觉得很不习惯了,现在竟然还有一言不合就在他家动手就打架的。 只觉得两边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在开始跳了。 一时也不晓得哪里来的勇气,猛的就伸手重重的拍了两下桌面,然后吼叫出声:“都给我停下。” 在龙塘村所有人的印象里,许兴昌就是个特老实,连说话都轻声慢语的人,所以才敢在背后百般的嘲讽他,诋毁他。 但没想到老实人也有发怒的时候。而且很显然老实人发起怒来只会叫人更加的害怕。 因为以前大家都没见过啊。 于是等到许兴昌拍完桌子,吼完之后,打架的人不打了,劝架拉架的人不劝不拉了,大家齐齐的转过头看许兴昌,个个脸上都是一脸震惊的表情。 就连叶细妹,许攸宁和叶蓁蓁三个人也惊住了,望向许兴昌的目光都充满了不可置信。 叶蓁蓁心里更是想着,我这个一向老实敦厚的爹这是要雄起了?难道以前是我看错了他,他其实不是只温驯的绵羊,而是只睡着了的雄狮? 作者有话要说:  叶妈妈继续威武霸气,另外叶爹也威武霸气了一次哈哈哈哈。 ☆、玩笑 叶蓁蓁原本以为许兴昌这是要雄起呢, 就一脸期待的望着他。 哪成想刚刚许兴昌其实是被吵的, 也被气的昏了头, 所以一时气急之下,才不管不顾的拍桌子, 吼了屋子里的所有人一句。 但拍完桌子,吼完之后, 眼见屋子里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且个个面上都是一脸震惊的表情, 屋子里面也落针可闻一般的安静, 他理智瞬间回笼, 拍桌子的那只手就有些轻微的发起颤来。 连带着胸腔里的那颗心也都有些轻微的发颤。 简直不敢相信刚刚他竟然会做出拍桌子,吼叫众人这样有辱斯文的事来。 但屋里的一众人哪里晓得他这会儿心里在想什么,每一个人都还没有从震惊里面回过神来。 叶细妹这时和叶蓁蓁是一样的心思, 只以为许兴昌这是要呵斥屋子里的这些人, 望着他的目光仿似都在闪着光。 不过许攸宁很了得许兴昌的为人,当下只不过浅浅一笑。 而面对屋里这些人的目光,许兴昌的心里越来越紧张。但很显然现在大家都在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于是他轻咳了一声,竭力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发颤, 这才绷着一张脸,慢慢的说道:“你们都别吵了,也别打了。将墨锭捡回来,每家的红纸做好记号送到桌上来。三日之后过来取对联。”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你们放心, 但凡只要有多出来的,不管是墨锭还是红纸,也不管多出来多少,哪怕只有一个手指节长的墨锭,一片巴掌大的红纸,我都不会昧下,三日后都会交由你们带回去。” 叶细妹,叶蓁蓁: 原本以为他这是要雄狮暴起了,没想到最后还是答应要给这些人写对联。 叶蓁蓁无奈的扶额,叶细妹则是直接叫道:“他爹,你还要给他们写对联啊?” 就冲刚刚这些人敢在她家里打架这件事,叶细妹都想扛着扫院子用的大高笤帚将他们全都扫地出门了,可许兴昌竟然还要给他们写对联。 叶细妹气的说不出话来。 许兴昌晓得她生气,但现在家里有这么多人在,说不得也只能待会儿再跟她解释了。 就没有说话,只对她摆了摆手。 好在叶细妹虽然生气,但也明白夫妻再怎么吵架也只能关起门来自家吵,在外人面前是一定要给自家男人留脸面的,所以她就没有再说话,走到桌旁的一张条凳上坐了下来。 叶蓁蓁见状,也连忙走到叶细妹身边坐下。且坐下之后就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 她担心叶细妹生气,想要安慰她来着。 叶细妹转过头来看她,就对上她忐忑不安和担忧的目光。 一下子就觉得心里什么气都没有了。还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对她笑了笑。 叶蓁蓁这才安下心来。 许兴昌这时也将一屋子的人都打发走了,急忙过来跟叶细妹解释:“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可是我想着,这写对联对我和阿宁而言原本也不是多大的难事,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先前你要人家带墨带红纸来,人家都听了,现在也都带了过来,咱们要再不给他们写,那就显得咱们好像在耍他们一样。做人还是要诚信的。而且,咱们以后毕竟要在这个村子里面过活,一下子将他们全都得罪了不好。所以我这才,才,你,你心里别怪我。” 说到后来他头垂着,也低声下气的,好像就跟个犯了错事的小孩儿在跟父母解释求饶一般。 见着他这个模样叶细妹心里越发的没有一点儿气恼了,只心里感叹着自家的男人真是个老好人。 不过这样也好。要是许兴昌跟她一样是个急躁的性子,那夫妻两个人平日不得经常吵架,甚至打架啊? 就摆了摆手,笑着说道:“算了,算了,才多大的一件事儿,你还要跟我解释?我就是心疼你们父子两个辛苦,旁人还不念你们的好。” 许兴昌虽然说写对联对他和许攸宁而言不是多大的难事,但三天之内要写这么多家的对联,手不累啊? “我不求他们念我的好。”许兴昌见叶细妹没有生自己的气,一直提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就面带微笑的说道,“我但求做人做事无愧于心,能帮人处且帮人。” 叶细妹还能说什么呢?反过来说,她其实最喜欢的不也是许兴昌的宽厚待人吗? 就笑着嗔道:“行啦,我知道了。你们爷儿两个这就开始写,我做午饭去了。” 经过这么一番闹腾,早就到了要做午饭的时候了。 见叶蓁蓁要跟过来,她就说道:“我不用你帮忙,你留下来帮你爹和你哥。” 写对联这事说起来容易,但其实还是挺繁琐的。 一整张红纸要先用剪刀裁成一条条宽度长度适中的纸条,再按照自己要写的一副对联字数将纸条相折几下,然后才能提笔写。 叶蓁蓁年纪还小,许攸宁不放心让她碰剪刀,所以裁纸这件事就由他来做。折纸也由他来。反正这么多年他都已经做熟了的。 叶蓁蓁站在原地,问:“那我要做什么?” 难道就让他们两个忙,她自己站一边闲看着啊? 许攸宁这时已经裁出来好几家送过来的红纸了,就打算将这几家的对联先写出来,然后再继续裁其他家的。 反正这么多家的对联,一时半会儿的也写不好,慢慢儿的写。 就叫叶蓁蓁:“过来,替我拉着纸。” 叶蓁蓁哦了一声,按照他的要求,走到桌子的对面,伸出双手拉住了一张纸的两端。 先前被叶细妹扔到院子里去的那块墨锭早就被人捡了回来。好在墨锭还算硬,院子里又是土地面,所以就算先前那一扔墨锭也没有摔断。 刚刚许兴昌已经从屋里拿了砚台出来,拿起墨锭研好了墨了,这会儿许攸宁就直接提笔,垂头开始在红纸上写对联。 父子两个年年都给龙塘村里的人家写对联,所以一应喜庆的对联心里都很清楚,压根就不用看什么记载对联的书。只要提起笔,甚至都不用思索,就知道要写什么。 叶蓁蓁以前没有做过这种事,一开始还傻傻的只真的拉着纸,只把自己当成个人形镇纸,好让纸不被风吹起来,也不随便乱移动。但后来经许攸宁笑着提醒,才晓得等他写完一个字之后自己就应该往后倒退一步,同时将手里的纸也往自己的方向拉一下,好方便许攸宁写红纸接下来空白的地方。 等许攸宁将一张对联写好了,她就忙着将红纸放到旁边的空地上去,好让上面的墨迹干透。 后来她渐渐的熟悉了这一套流程,非但能给许攸宁帮忙,也能帮着拉许兴昌在写的对联。等他们两个人写完了,就一手拿着一张写好的纸放到地上去。 很快堂屋的地面上都铺满了一层大红绵纸,一眼瞧过去挺喜庆的,还真有几分过年的味道。 叶蓁蓁因为这段时间跟许攸宁练字,现在对于字形字体多少也算有点研究。 她看得出来许兴昌和许攸宁两个人写的都是行书,两个人写字的功力都挺深厚的,也都写得一笔好字。不过许兴昌写的字更端雅点,而许攸宁写的字则要更秀逸一点。 也算得上是字如其人了。 三个人忙了这么一会也写完好几家的对联了。午饭这时候也烧好了,叶细妹一手捧着一盘菜从门外走进来。 但一屋子的地面上都铺满了写好的对联,哪里还有能让人下脚的地儿? 三个人见状,赶忙的弯腰收起地上字迹已经晾干的对联,勉强给叶细妹清出了一条道儿来。有的路段还得跨一大步才能过来。又忙着将桌上的纸墨笔砚都收起来,好腾出桌面来放饭菜。 叶细妹笑的不住的都要直不起腰了。笑完之后将手里的两盘菜放到桌面上,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水,说他们三个:“也没见你们三个竟然都这么笨。我那屋里,阿宁屋里,蓁蓁屋里的地面上不能摆对联,非得全都摆堂屋地面上?这下好了,都没地儿下脚了。 三个人尴尬的笑了笑。然后叶蓁蓁和许兴昌要去厨房帮叶细妹捧菜捧饭,被她笑着阻止:“这能走道的地方原本就有限,再被你们两个一踩,别把写好的对联给踩上脚印了,到时那些人又要挑刺。你们几个索性坐在桌旁别动,我去厨房将饭菜捧来。” 说着,转身去厨房,将烧好的饭菜都捧了过来。 因为是年节下,家里杀了年猪,买了鱼鸭鹅之类的回来做各样腊货,豆腐也打好了,另外还买了面筋,豆腐干之类的,所以这几日的菜色都很丰盛。 今儿中午他们吃的菜就有卤猪肚,豆角干烧肉,加豆豉酱料拌的豆腐,还有一碟子前些日子叶细妹做的十香酱瓜。 米也是今年秋天田里刚打下来的新米,蒸的软硬适中,米香味四溢。 吃饭的时候叶细妹因和许兴昌说起前几年许兴昌名下租出去的田和菜地就要到期了,她打算挑个空闲的时候去跟那两户人家说一说,年后就不租给他们家耕做了。等开春天暖了,她田里要准备撒秧苗准备种稻谷,菜地里也要撒菜种地开始种菜。 许兴昌自然无有不依的,只说家里的一应事都听叶细妹的安排。 叶细妹听了,心里甜蜜,就夹了一大块纯瘦肉到他的饭碗里,叫他:“你看你身子瘦的,多吃点肉。” 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关心。 当着许攸宁和叶蓁蓁两个孩子的面被叶细妹夹菜,还说这样关心的话,许兴昌觉得挺不好意思的,耳朵尖都红了。 不过心里还是觉得很幸福很甜蜜的。嗯了一声之后,也夹了一筷子卤猪肚到叶细妹的碗里,柔声的说:“你每天家里家外的操持,辛苦了。你也多吃点。” 叶细妹心里越发的觉得甜蜜起来,脸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 忽然一眼看到坐在一旁的叶蓁蓁口中咬着筷子看着他们两个吃吃的笑,她心里不由的就有些羞意。 便嗔了她一眼,问着:“这孩子。你好好的笑什么?” 叶蓁蓁笑的双肩抖颤,心里忍不住升了要打趣他们两个的意思。于是就伸筷子夹了一筷子豆腐到许攸宁的碗里,学着刚刚叶细妹和许兴昌说话的表情和声调柔声的说道:“你今天写了这么多对联,辛苦了。多吃点。” 说完,她自己忍不住,先笑出了声来。 叶细妹也掌不住笑了起来。许兴昌虽然耳根处也染上红意,但也忍不住莞尔。许攸宁自是不必说,唇角弯起,望着叶蓁蓁的目光满是笑意。 ☆、窗花 许兴昌和许攸宁一共写了两天, 才将那些人家的对联都写完。 这两天里面叶细妹浸泡了粳米,磨成米浆, 然后开始做白糕。 灶台上面的两口锅里面都添了半锅水, 下面的灶膛里面也都升了火, 待锅里的水烧开了, 叶细妹就手脚麻利的往铺了老棉布, 竹编的, 类似于蒸笼,但周围没有那一圈儿,两边还有提手, 方便拿取的东西上面舀米浆。 小半葫芦瓢的米浆就是一个白糕,一块这样的东西上面能放近十个白糕。然后放到锅里, 盖上锅盖大火蒸。 不到一会儿的功夫米香味就出来了。掀开锅盖,白白胖胖圆圆的白糕就蒸好了。趁着热气, 用劈叉成四瓣儿的筷子头在一碗用红曲调成的水里搅一搅,然后速度很快的在每只白糕正中点一下。 白糕立马就跟那些在额头贴了花钿的美人儿一样生动好看起来。 刚出锅的白糕最好吃,叶蓁蓁顾不上烫,抢先拿了一块在手上就咬了一口。 她上次跟叶细妹去镇上的时候买过米糕吃, 现在看这白糕跟米糕其实也差不多, 都是用米浸泡一夜之后用米浆做成的。不过米糕要小一些, 薄一些,这白糕要大一些,胖很多。而且米糕吃起来带点儿酒酿的味道,这白糕吃起来却全都是米的清香。 吃完一块白糕之后她也不用叶细妹吩咐, 拿了两块就去找许攸宁。 许攸宁正在堂屋剪窗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学过木雕的缘故,剪出来的窗花比叶细妹剪的还要好看,所以叶细妹干脆全都让他剪,明儿大年三十的时候好贴。 叶蓁蓁走过去,将左手拿着的白糕递给许攸宁:“哥,给。” 说完,右手抬起来,就去吃另外一块白糕。 许攸宁将手里拿着的剪刀和红纸放下,接过她递过来的白糕。看她吃的一脸满足的模样,就笑着问她:“你吃了几块了?” 叶蓁蓁伸出两根手指:“连现在的这一块才两块。” 口中还含着没咽下去的白糕,说话声音就有些含糊。两颊也微微的鼓了起来,瞧着真是特别可爱的一个小姑娘,让人忍不住的就会对她心生怜爱。 许攸宁忍不住伸手过去轻轻的捏了捏她的脸颊一下,然后笑道:“这两块吃下去你中午也不用吃饭了。” 这白糕虽然蒸的松软,但一块也不算小,就叶蓁蓁这么个小姑娘,吃两块下去真的是不用再吃饭了。 “不吃饭就不吃饭。” 叶蓁蓁回答的很不以为意。说完之后她还扬了扬手里吃了一半的白糕,“娘还在蒸呢,有很多。我下午要是饿了吃这个就行。” 她觉得这个是真的能当饭吃,让她连着吃好几天她都不会厌烦。 许攸宁笑了一笑,也低头吃起手里的白糕来。 以前就他和许兴昌两个人,过年的时候也只会做做贴对联,比平日多煮两个好一些的菜之类的事,说起来其实还是冷清的。哪里会如同今年一般,自打进入腊月,在叶细妹的操持下,家里每天都热热闹闹的,年味儿也越来越浓。 这才有个家的感觉。 叶蓁蓁将手里的白糕吃完之后,看到桌上放着的两张已经剪好的窗花。一张是喜鹊登梅,一张是年年有鱼,都是常见的吉祥图案。不过许攸宁剪得很好,上面的喜鹊,鲤鱼都惟妙惟肖的。便是梅花和荷花看着也都跟真的一样。 她就问这两张窗花要贴在哪里,许攸宁回答说贴在爹娘房间的窗子上。 许兴昌和叶细妹的房间前后各有一扇窗户。不是推开的那种,是要用棍子撑开架着的那种,上面糊着绵纸,贴了这红色的窗花在上面正好,喜庆。 堂屋没有窗子,剩下的就是叶蓁蓁和许攸宁两个人屋里的窗子了。 许攸宁就问叶蓁蓁:“你窗子上想要贴个什么样图案的窗花?” 叶蓁蓁上辈子家里过年的时候从来没有贴过窗花,她对窗花也没有什么研究,只知道好些窗花上面好像都有个福字,但让她具体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图案她还真说不上来。 想了一想,最后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刚刚她微歪着头,拧眉想事情的小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许攸宁都不忍心打扰她,所以一直都没有开口给她提什么建议。 直至这会儿她摇头说不知道,许攸宁才笑着和声的问道:“不如我给你剪个小兔子的窗花?” 叶蓁蓁的属相就是兔,人也软萌软萌的跟只小兔子一般,许攸宁觉得给她剪个这样的窗花贴在她的窗子上面一定会很有意思。 叶蓁蓁以前见过的窗花原本就很有限,小兔子的窗花压根就没有见过,一时也很感兴趣起来,忙点头:“好啊。那就给我剪个小兔子的窗花吧。” 许攸宁笑着嗯了一声,然后拿起剪刀和一张已经裁好的方方正正的红纸。 叶蓁蓁觉得自己虽然算不上顶聪明,但好歹应该还算可以。不然也不会读书的时候成绩没有下过班上前三名。但是现在她看着许攸宁剪窗花,也不见她在纸上提前画了图案,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拿起剪刀就信手开始剪起来。 叶蓁蓁就看到小兔子两只长长的耳朵出来了,眼睛出来了,短短的尾巴出来了。且剪刀后来她还不只一只兔子,有两只大些儿的兔子,两只小些儿的兔子,围着中间的一只小葫芦儿。兔子身边甚至还围绕了好几朵小花儿。 就是每只兔子的身上也不是实打实的,而是镂空剪了各式各样的花儿。这样看着每一只兔子都很灵动轻盈,一点儿都不显笨重。 待剪好了,许攸宁放下剪刀,将这窗花平托在手掌心里面,面带微笑的递过来。 叶蓁蓁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她没接窗花,而是看着许攸宁一脸真诚的问道:“哥哥,你怎么这么厉害?” 现在她就有一种感觉,这世上其实没有什么事情是许攸宁不会的吧? 许攸宁微怔。随后反应过来,他心中有淡淡的喜悦。 被人夸,而且还是被自己的家人夸,那心里肯定会很高兴的。 就笑着说道:“其实剪窗花这件事并不难,你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他还记得以前叶蓁蓁跟他说过的,她想学很多东西的话。 不过叶蓁蓁摆了摆手。 她对自己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知道这门手艺她肯定学不会。刚刚仅在看着许攸宁剪她就已经觉得头晕了,还要怎么学? “算了,哥哥,你还是饶了我吧,我肯定学不会的。” 而且家里有许攸宁会剪这个就行了,以后过年就都让他剪,自己负责在一旁看着他剪就行了。 许攸宁笑了一笑,没有再说什么话,而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个什么东西来。然后将松松攥着的拳头伸到叶蓁蓁面前来。 叶蓁蓁正好奇他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就见许攸宁的拳头慢慢的伸开来。 这才知道里面是一对儿木雕的小兔子。 应该就是前些时候许攸宁答应她,等她学会写字之后送她的兔子笔架。 “送你的。”许攸宁清越的声音里面带着笑意,“新年快乐。” 叶蓁蓁既惊且喜,道了谢,接过小兔子来。 虽然这些日子她也经常会看到许攸宁在雕这个,但每次只要她走近许攸宁就会用手将小兔子遮挡起来不给她看,今儿她这也算得上是头一次看到这小兔子笔架的真容。 既然是用来做笔架用的,这小兔子肯定不会大。不过胖胖的,两只耳朵往后搭在圆圆的脑袋上,头向上微扬着。看着很憨态可掬。腰背那里还有一个向下的弧度,应该就是用来搁毛笔的地方。 叶蓁蓁喜欢的不知道如何是好。手里捧着这一对儿小兔子,只觉得怎么看都怎么好。 许攸宁见她喜欢,心里也很高兴,一双泼墨似的眸中满是细碎笑意。 看了叶蓁蓁一会儿,他开始收拾桌上的红纸碎屑。 叶蓁蓁这时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就问他:“哥哥,你屋里窗子上贴的窗花打算剪个什么样的图案?” 这个许攸宁还真没有细想过。现在听叶蓁蓁问起,又见她眼中闪着光,便晓得她心里其实有了主意。 就问她:“你有什么建议?” “我们剪个羊好不好?”叶蓁蓁一脸的兴致勃勃,“哥哥你不是属羊的吗?你看我属兔,你给我剪了个小兔子的窗花,你属羊,就给自己剪个有羊的窗花。” 想了想,还提出她另外的一个建议:“一只羊太孤单了,你剪两只。过年嘛,就要讨个好彩头,好事成双。” 许攸宁想了想,觉得很不错。当下便采纳了她的建议,拿了剪刀和红纸开始剪起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剪好了。还果真是两只羊,踩踏在一朵大牡丹花上面。身边各自还有一朵小一些的牡丹花围绕着,羊头上则是顶着一个大大的福字。 叶蓁蓁看着很喜欢,从他的手里小心翼翼的拿过这只窗花端详了一端详,然后就抬头看着许攸宁笑道:“明天我来贴窗花。” 许攸宁笑着应了一声好。 而到了次日,也就是大年三十这日,叶蓁蓁一早起来就穿上了新的冬衣。 是上次她和叶细妹在镇上买的那块茜红色的素面梭布。回来之后叶细妹就开始用这块布给她做冬衣,前些时候才刚做好。 而且到底觉得这块梭布上面什么都没有,太素了,所以叶细妹想了想,就特地在前面的衣襟上面绣了一枝折枝梅花。 待穿好了新冬衣,叶蓁蓁高高兴兴的拉开门走出去。一眼就看到许攸宁正转动着轮椅从门外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嗯,兔子一家。兔爸爸兔妈妈两只兔子宝宝哈哈哈。 ☆、除夕 许攸宁也是刚进门就一眼看到叶蓁蓁拉开门从屋里走出来。 穿一件茜红色的斜襟新棉衣。棉衣做得稍微有点儿大, 应该是叶细妹想着小孩儿家长得快,今年大一点, 明年就正好的缘故。也因着为了护住脖子不被寒风吹到, 所以做的是立领的。 衣襟前面还绣了一枝折枝梅花。粉色渐变的花瓣, 鹅黄色的花蕊, 褐色的枝干。 许攸宁认出来这枝梅花还是他画的。是前些时候叶细妹去找他, 说要个梅花的花样子, 她那里没有,就叫他画一枝出来。 他当时问了,知道是要绣在给叶蓁蓁做的新棉衣上面, 就很用心的画了一枝。 现在看着衣襟上面的这枝梅花,他眼中忍不住的浮上笑意。 叶蓁蓁注意到许攸宁也穿上了新冬衣。是一件青色的圆领袍子, 很合身,显得许攸宁就如同青竹一般的秀逸。 也是叶细妹做的。今年叶细妹给家里的人都做了新的冬衣。她自己也做了一件。虽然当时在镇上她没舍得花钱给自己买一块布, 但后来许兴昌陪着她又去了一趟镇上,亲自给她挑选了一块布回来。 过新年,穿新衣,这样才会更有年味儿。 叶蓁蓁看完许攸宁身上穿的新衣裳, 目光移到他脸上, 问他:“哥, 你怎么从门外面进来了?” 她觉得她今天已经起得很早了,可没想到许攸宁更早。而且他显然都已经洗漱好了。 许攸宁就笑着回答:“外面在下雪珠子,我刚出去看了看。” “真的?” 今年算是个暖冬,一整个冬天都没有特别冷的日子。叶蓁蓁心里还有些可惜呢, 觉得没有下雪。 在她的认知里面,觉得没有下过雪的冬天那就不能称之为冬天。但是没想到现在外面竟然在下雪珠子。 那岂不是说今天极有可能会下雪?! 叶蓁蓁既惊且喜,转过身就往门外跑。 一走出去就看到天空阴的很厉害,风很大,呼呼的吹着。而且果然在下雪珠子,打的院子里一棵枇杷树的叶子噼里啪啦的响。 不过她才看了一会儿的功夫就被许攸宁叫回屋了:“外面风大,回来。” 叶蓁蓁哦了一声。等回到屋里,她脸上犹自带着很兴奋的笑容。 显然对于除夕下雪这件事大家都很高兴。一家子围在桌旁吃早饭的时候叶细妹还说,瑞雪兆丰年。今儿若是真的能下一场大雪,来年庄稼的收成肯定会很好。 许兴昌则是文绉绉的念了一首有关下雪的诗,脸上也是掩不住的笑意。 饭后叶细妹收拾碗筷到厨房洗好,然后就开始熬米糊。 这时候也没有固体胶透明胶和各样胶水,想要张贴什么东西就只能用米糊。 叶蓁蓁也不知道叶细妹是怎么熬这米糊的,反正就挺粘的。她看许兴昌用刷子蘸了米糊往对联背面刷的时候就觉得,用这米糊贴的对联,就算是今儿的风再大些那也吹不跑。 不过风虽然吹不跑对联,可吹在人身上还是很冷的。 叶蓁蓁帮着许兴昌将院门,厨房门,大门上的对联贴好,回到屋里的时候双颊都被风吹的通红,一双小手也冻的通红。 许攸宁见了,赶忙将腿上放着的小手炉递过来:“快暖暖手……” 因着今年天气暖和的缘故,这只小手炉叶蓁蓁买回来给他之后他一直还没有用上。刚刚看叶蓁蓁跟着许兴昌到外面去贴对联,想着她回来手会冷,才特地将这只小手炉拿出来,到厨房装了炭火,好让叶蓁蓁回来的时候能暖暖手。 叶蓁蓁接过来,捂了好一会儿才哆哆嗦嗦的说出来一句:“外面可真冷啊。” 不过就算今儿再冷,她脸上也带着笑。 因为今天很可能会下雪,因为今天是除夕,因为她现在有一家子很和睦,很爱护她的家人。这些都值得她高兴。 将外面的对联贴好,接着就开始贴家里面的对联。 许兴昌和叶细妹卧房门口,叶蓁蓁卧房门口,许攸宁卧房门口都贴上了大红色的对联,门头上还贴上了大红色的挂门钱。 叶蓁蓁觉得这挂门钱比横批要好。因为横批整个儿的都贴在门头上,虽然也是大红色的,看着喜庆,但到底不如挂门钱,只有三分之一左右贴在门头上,剩下镂空吉祥图案的地方全都自然垂了下来。但凡有一丝风吹进来,挂门钱就飘啊飘的,看着就觉得很轻盈飘逸。 将对联和挂门钱贴好,碗里还剩了一小半米糊。 叶蓁蓁刚刚已经和许兴昌说好了,窗花由她来贴。于是这会儿她就赶忙将昨天许攸宁剪好的窗花都拿出来,然后翻过来,兴致勃勃的拿刷子沾了米糊往窗花背面刷。 许攸宁在一旁帮忙。许兴昌也放心他们兄妹两个做这件事,就舀了盆热水洗手,然后去厨房帮叶细妹。 今儿可是大年三十,晚饭肯定会很丰盛,叶细妹刚刚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 叶蓁蓁先贴的是许兴昌和叶细妹屋里窗子上的窗花,等贴好了,她就开始贴许攸宁屋里。最后才开始贴自己的屋里。 拿起那张四只兔子的贴纸,叶蓁蓁还是怎么看都怎么喜欢。一边往窗花背后刷米糊,她一边还笑着跟着跟许攸宁说:“这是小兔子一家。你看,这是兔子爹,这是兔子娘,这是兔子哥哥,这是兔子妹妹。” 说完之后她就觉得自己真的是越活越小了。看看刚刚她说的这话,还真像个小孩儿说的话。 不过叶蓁蓁觉得这样其实也挺好的。上辈子她记得很流行一句话,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意思不就是说人要保持童真,不忘初心嘛。只要活的高兴,她情愿自己永远像个小孩儿一样。 许攸宁也笑。为叶蓁蓁说的孩子气的话,也为他随手剪的一张窗花叶蓁蓁竟然这样的喜欢。 就说道:“那往后过年我都给你剪窗花。” 叶蓁蓁欢快的点了点头:“好啊。往后每年窗花也都我来贴。” 许攸宁笑着应了下来。叶蓁蓁也已经往窗花背面刷好米糊了,就两手拿起窗花边缘往自己的屋里走。 许攸宁也转动着轮椅随她进屋。 乡下屋里没有什么花哨的摆设,都是必要的一些家具,叶蓁蓁屋里也是如此。 一张简易的床,一只衣箱。原本有一张半旧的小方桌放在床头附近用来摆放一些零碎的杂物,但自打叶蓁蓁跟着许攸宁学写字之后就将这张小方桌搬到了窗前。 现在小方桌上面放了一摞纸。有空白的,也有写了字的。两本半旧的书。另外就是一方简易的砚台和那只小兔子笔架了。笔架上面搁着一只毛笔。 这小兔子笔架原本是一对的,但叶蓁蓁觉得自己用一个就够了,就将另外一只小兔子笔架放到许攸宁的书案上面,叫他平常用。 虽然墙上的窗子开的也不高,但叶蓁蓁个头还小,所以贴窗花的时候要搬一张小竹椅过来垫着。 刚刚她贴完许攸宁屋里的窗花之后就已经将小竹椅搬到自己屋里的窗下了,这会儿直接脚踩到椅子上往窗子上贴窗花就行。 因为今儿风大,所以窗子刚刚都已经关上了。但这会儿贴上窗花,叶蓁蓁端详了一端详,觉得连带着窗子都好看喜庆了起来。一时兴起,就将窗子推开一条缝,从屋里往屋外望。 然后一眼就看到窗外已经没有在下雪珠子了,而是在下雪。 雪花不大,还很小。被风吹的飘飘扬扬的,跟春日的柳絮一样。 这个惊喜非同小可,她扭过头就笑着对许攸宁喊:“哥,哥,外面下雪了。” 说着,就要往椅子下面跳。 因为心里太兴奋,一时没有来得及注意脚下,小竹椅摆放的也不是特别的稳,所以跳下来的时候身体没有控制好平衡,眼看着就要往旁边摔倒下去。 好在许攸宁虽然同意她贴窗花,但到底也担心她人小,踩在椅上会不安全,所以她贴窗花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她旁边。现在见她身形不稳,连忙伸手握住她的胳膊往自己这里拉。 他常年雕木雕,手上的劲道不小,这一拉之下叶蓁蓁就直接往他的怀里扑了过来。 许攸宁只担心她会摔倒,另一只手也忙伸出去要抱她。而叶蓁蓁只兴奋于外面竟然在下雪的事,没待身子站稳,挣脱开许攸宁的手就往门外跑。 一边跑还一边大声的叫许兴昌和叶细妹:“爹,娘,外面下雪了。” 声音里面满是喜悦。 许攸宁哭笑不得。 叶蓁蓁刚来他们家的时候他还觉得她是个很安静的小姑娘,但这不到半年的时间,她的性子就渐渐的开朗活泼起来。偶尔甚至还会跟人顶嘴调皮。 就好比原本以为她只是一只极乖顺,话不多的小奶猫儿,但后来渐渐的熟悉起来,才知道这只小奶猫儿其实也是有爪子的。有时候甚至还会伸出她的小爪子来挠挠你。 但许攸宁觉得现在这样的叶蓁蓁挺好,更有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精气神。而且家里就是因为有了她,才会有更多的欢乐和笑语。 虽然许兴昌和叶细妹都是大人,但是对于除夕下雪这件事他们都是很高兴的。 两个人听到叶蓁蓁的呼喊之后都从厨房里面走出来。许攸宁也转动着轮椅到门外,站在叶蓁蓁身边。 叶蓁蓁还伸手接了一朵雪花,然后转过身笑着递给许攸宁看:“哥哥,你看,雪花。” 许攸宁抬起头看她,就见她颊边梨涡浅露,眉眼间满是灵气,整个人说不出的纯真可爱。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那下雪了吗?我们这昨天下了哈哈哈哈。 ☆、酒醉 刚下的雪花其实并不大, 也看不出来到底是个什么形状。小小的一点儿,卧在叶蓁蓁白净小巧的手掌心里面,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被手掌心里的温度化为了一小滴水, 冰冰凉凉的。 叶蓁蓁觉得好玩, 笑着又伸手去接落下来的雪花。心里还盼着一定要积雪才好, 可别千万只下了一会儿就不下了。 好在这场雪下的还是很给力的, 渐渐的就下的更加的密, 也更加的大了起来。等到半下午的时候,屋顶上,院子菜地的菜叶子上面就已经开始积雪了。 许兴昌这时拿了一摞子黄纸和金元宝, 还有一把香到院子里去烧。 他父亲当年家乡遭灾,半生飘零, 后来虽然在龙塘村落脚,娶了妻, 生了子,但心里仍然不忘故乡。所以临终的时候依然遗命许兴昌要将他的灵柩送回老家,将他安葬在祖坟里面。 现在许兴昌远在龙塘村这里,除夕日也没法子去老家给父亲和祖宗上香, 只能在院子里面遥遥的拜祭自己的父亲和自己的祖宗。 待点燃了黄纸和香, 许兴昌就将金元宝一只只的往火里面扔。 一边扔他一边说话:“爹, 你走的时候还说担心我这辈子孤苦,放心不下我,不过现在你可以放心了。你看,我有了儿子。今年我娶了妻, 还有了个女儿。他们三个人都很好,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也过的很好。你和娘在那边过的好不好?今天是除夕,你和娘在下面都置办了些什么好吃的?” 在叶蓁蓁的眼里心里,许兴昌很温和,是个老好人,可有时候也难免会觉得他有点太温软了,不够强势。 也不明白明明这龙塘村里的好些人都很排外,张口闭口都说许兴昌是外乡人,杂姓,基本已经将他边缘化了,可他为什么还要一直留在这里不走。 可后来她渐渐的有些明白了。 一来是因为当年许父临终的时候说过的话,要许兴昌留在龙塘村,代替他在村学堂里面继续教书,培养出一个有出息的龙塘村子弟来,好不辜负当年老族长对他的期望和恩惠。许兴昌是个重承诺的人,既然答应下了父亲这件事,在没有教导出一个有出息的龙塘村子弟来,他肯定不会轻易离开这里的。 二来,许兴昌的祖籍虽然不是龙塘村,但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龙塘村于他而言就是故乡,祖籍反倒会觉得陌生。纵然龙塘村的一众村民对他多有不接纳,但也故土难离。 就好比沙漠水贵如金,资源匮乏,但那里竟然还有人祖祖辈辈会住在那里。在外人看来,只会说那些人都很傻。只要离开那里,到哪里不能过活?而且肯定会过的比这里更好。 道理其实谁都明白,可要真的抛却自己挣下来的那点儿产业,还有自己已经熟悉起来的环境,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讨生活。很可能新地方的人也会排外,也会将他们边缘化,前途未卜,不是所有人都会有这样大的魄力毅然决然的离开的。 而很显然,许兴昌就没有那么大的魄力,所以他才会一直留在龙塘村。 他其实就是个很普通的人。读书上面天资有限,庄稼农活一些儿不懂,可以说是文不成武不就。不过他比这世上多数芸芸众生都要多一丝纯善。所以当初在明知道救下许攸宁之后极有可能会被人追杀,会没命,但他依然没法子坐视不理,转身离开。后来也一直将许攸宁视如己出,悉心抚养长大。哪怕后来许攸宁断了腿,他依然不离不弃的照顾至今。对叶蓁蓁这个继女他也是爱惜如亲生女儿。对叶细妹这个半路妻子也是性格温软,用心爱护。 而仅这一丝纯善,就已经让他的身影比这世上多数的芸芸众生要高大很多。 雪下的越发的大了,风也较刚刚大了不少。虽然有叶细妹在许兴昌头顶举了一把油纸伞,但雪花还是飘飘洒洒的落在了他的头上,肩上,且渐渐的就有些积起了雪来。 许兴昌终于将自己要说的话都絮叨完了,然后趴下去对着还在烧的黄纸,金元宝磕了头。 地上早就已经被雪给打湿了,所以叶细妹先前特地拿了一捆干稻草过来在地上厚厚的铺了一层。不然拜祭祖先的时候就会弄湿弄脏身上的衣服。 等许兴昌跪拜完就轮到叶细妹了。然后便是许攸宁和叶蓁蓁。 许攸宁因为坐着轮椅,在湿地里面不好推行,就只在大门口坐着。也不能下跪磕头,叶蓁蓁便代他多磕了几个头。 等到黄纸和金元宝这些都烧好,天色也渐渐的暗了下来。 叶蓁蓁跟着许兴昌和叶细妹往回走,许兴昌和叶细妹两个人进了厨房,准备待会儿的年夜饭,叶蓁蓁则往堂屋走。 一走进去,许攸宁就叫她:“过来。” 等叶蓁蓁走过去,他就将手里一直握着的小手炉递给她。又伸手拂去她头上,肩上的落雪,轻轻的拍一拍她身上,好将棉衣上面沾上的雪花拍掉。 许兴昌这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叫他们两个将各屋的油灯点上。 堂屋的平头条案上还特地的点了两根大红蜡烛。烛光摇曳中,叶蓁蓁跑去厨房,帮着叶细妹往堂屋的桌上捧菜。许兴昌则拿了炮仗到外面去,拿了火引子要点燃。 许攸宁担心叶蓁蓁会害怕,叫她过去,双手捂住她的耳朵。 天实在太冷了,小手炉大部分时间他也都给了叶蓁蓁在用,所以叶蓁蓁就感觉捂着自己耳朵的那一双手手指冰凉冰凉的。 凉的她忍不住的都打了个寒颤。正待要说话,外面许兴昌已经点燃了炮仗,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了起来。 等炮仗放完,叶细妹也已经将菜都捧到桌上放好了,一家子围坐在桌旁开始吃年夜饭。 今年不同往年,家里多了两个人,瞬间就感觉热闹了不少。而且叶细妹持家有方,他们过的这个年比以往哪一年都要丰盛。 许兴昌心里高兴,连着喝了两杯酒。叶细妹原就是个酒量不错的人,于是这会儿他们夫妻两个人索性就对喝起来。 一个说你受累了,下嫁给我。这段日子让你跟着我也受苦了,还要遭村里的人在背后排揎,我心里时常觉得内疚啊。 一个则说,都是一家人,说这么见外的话做什么?往后咱们一家人劲往一处使,不愁往后日子不好。到时让村里的那些人都羡慕咱们。 两个人相互敬起酒来,又说了一些旁的话。待喝到后来两个人喝的明显有些多了,叶细妹就说起自己以前年轻的时候受的那些苦,哥嫂如何的不是人,蓁蓁那会儿还是个傻的,她一个都指靠不上,所有的事只能自己一个人来扛,她心里苦啊。 说着说着,不由的就开始落泪。哭着哭着,喝酒那就跟喝水一样,叶蓁蓁拦都拦不住。 许兴昌显然也喝多了。面上看着虽然还跟平日一样,但双眼可没有平日那么清明。而且也不像平日那样嘴笨,那样放不开了。 拉着叶细妹的手就安慰她。说什么现在蓁蓁好了,不傻了,很聪明的一个小姑娘。而且往后再有什么事肯定都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扛。有我呢。我是你男人,不管什么事,我都会替你扛着,你就站在我身后就行了。 叶细妹感动的,眼泪水流的越发的凶了。许兴昌就抬起手,用衣袖子帮她擦脸上的眼泪水。一边擦还一边用哄小孩儿的语气哄她:“不哭啊,不哭。我在这里呢。” 劝慰完许兴昌也说起这些年他自己的苦楚。辛辛苦苦的教导龙塘村里面的子弟,但总是没有一个能成材的。而且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村子里的人但凡说起他来的时候还说他是外乡人,说话行动经常奚落嘲讽他。还有许攸宁的这腿,到底能不能治好?他盼着能给许攸宁治好啊。 说到后来,他虽然没有落泪,但一双眼圈儿也明显红了。 叶细妹见了,又反过来拉着他的手劝慰他。 叶蓁蓁: 她心里没有主意,转过头看许攸宁,小声的问他:“哥,这个,怎么办啊?” 她倒是想劝许兴昌和叶细妹来着,但看他们两个现在的这个状况,旁人压根就插不进去一句话,只怕她怎么劝都没有用。 许攸宁对她摇了摇头,然后一脸淡定的夹了一块藕片吃。 见叶蓁蓁一脸担忧的坐着不动,还叫她:“吃饭。再不吃饭菜就冷了。” 叶蓁蓁: 行吧,她还是先吃饭,让许兴昌和叶细妹两个人先边喝酒边追忆往昔,谈论现在,再畅想未来吧。 而等到她和许攸宁吃好饭,许兴昌和叶细妹两个人基本都已经喝多了。 叶蓁蓁再次看向许攸宁,问:“怎么办啊?” 这一次许攸宁倒是十分痛快的给出了建议:“扶爹娘回屋睡觉。” 叶蓁蓁: 行吧。反正许兴昌和叶细妹都已经喝多了,现在扶他们回屋睡觉也算是最明智的决定了。 好在他们两个人虽然喝多了神智不清楚,但好歹还晓得自己踉踉跄跄的走路。在叶蓁蓁和许攸宁两个人共同的努力下,最后终于成功的将他们两个人扶到床上躺下了。也分别将他们两个的外衣脱下,给他们盖上了被子。 看着闭眼睡的安稳香甜的许兴昌和叶细妹,叶蓁蓁心想,他们两个人刚刚都将压在自己心里这么多年的苦痛酣畅淋漓的说了出来,今晚他们肯定都能睡个好觉的吧? 人嘛,有时候心里的负能量多了就需要发泄一下,等发泄完了,整个人就会觉得轻松很多。 叶蓁蓁忽然就有点明白刚刚许攸宁那么淡定,甚至还叫她也不用管的用意了。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作者有话要说:  嗯,接下来兄妹两个要守夜了。 ☆、守夜 除夕有守夜的习俗, 虽然许兴昌和叶细妹都因为喝多了酒睡着了,但今儿晚上家里总要有人守岁的呀。 叶蓁蓁将桌上的碗盘都收到厨房去, 然后回屋问许攸宁:“哥哥, 今晚守岁, 咱们要怎么守啊?” 上辈子再不济还能看个春晚, 一晚的时间不知不觉就混过去了。但是现在可没有什么娱乐设施, 这大冬天的, 夜晚得多漫长,多难熬啊。 好在家里有火桶。是长的椭圆形的,下面三分之一左右的地方放了用横竖木条做成的火格子。火格子下面则放了一只陶盆, 陶盆里面放了炭火。冬日天冷的时候一家人可以端把椅子围坐在这火桶旁边,将脚放进去。再在腿上搭一条厚些的褥子或者衣服盖住整个火桶, 这样脚和小腿就会非常暖和。 这也算得上是取暖神器了。天冷的时候叶细妹烧饭就不用稻草,而会用劈好的木材。木材烧过之后的余烬就类似于木炭, 正好能刨到这陶盆里面用来烘脚。 也是知道今儿晚上要守岁,所以先前烧年夜饭的时候叶细妹又往这陶盆里面加了不少烧过的木材余烬。 这取暖的问题是解决了,吃的问题其实也很好解决。 叶细妹先前煮了一盘子水煮蛋,几天前她还将在镇上买来的瓜子和花生都炒了。因为是大节下, 家里还有很多其他的糕点零嘴之类, 半夜要是和许攸宁守岁饿了, 这些东西都能吃。 关键是,这一晚上他们两个人要怎么过?有再多的话也不能说一晚上的吧?总得找点事情做才能打发时间。 许攸宁显然也在想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他就说:“我记得家里好像有一副叶子牌。我们两个打叶子牌玩?” 叶蓁蓁听说过叶子牌。电视上的那些古代有钱妇人没事不就会打叶子牌消遣的嘛。不过她模模糊糊的只知道叶子牌是一种细细长长的牌,背面反正都是一个模样,正面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而且也不知道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玩法。 所以现在一听许攸宁的这个提议, 她立刻来了兴趣,要帮着许攸宁一块儿找。 根据许攸宁说的,这副叶子牌一开始是归许兴昌的父亲所有,但是龙塘村里面也没多少人会玩这个,所以就放置到了箱底。后来有一次许攸宁小的时候跟着许兴昌打扫屋子,清理杂物,翻出了这副叶子牌来。因为是父亲的遗物,许兴昌也没有丢,就随手给了许攸宁玩儿。 许攸宁玩儿了一段时间就收起来了,虽然时隔很多年,但是许攸宁的记性很好,依然记得自己将那副叶子牌放在了哪里。 等在一只箱底将这副叶子牌找出来,叶蓁蓁就着屋里的烛光一看,就见叶子牌都已经泛黄了,边角也翘了起来。 不过并不影响玩儿。 叶蓁蓁就兴致勃勃的推着许攸宁到堂屋,帮忙将他的腿脚放到火桶里面,然后自己坐到了火桶靠近后面的一块横搭的木板上。 这是火桶里面最好的位置了,相当于黄金宝座。因为这块木板放置的范围在火桶里面,坐在这上面就相当于屁股都处在火桶上方,后面还有半截靠背,真是既暖和又舒适。 再在腿上盖上一块旧褥子,拉平扯直些,就能勉强充当桌面打叶子牌了。 刚刚叶蓁蓁已经看过叶子牌了,然后就很惊讶的发现这叶子牌其实和麻将很相像,打法和算法应该也一样。 上辈子她爸妈都喜欢打麻将,经常会叫街坊邻居到家里来打,所以叶蓁蓁耳濡目染之下多少也知道一些。于是许攸宁教了她一会儿的功夫她就基本会打这个叶子牌了。 这原就是一种博戏,有赌注才会有意思。但她和许攸宁之间肯定不会赌钱的,叶蓁蓁想了想,就抓了一把瓜子,分给许攸宁和自己各五十颗,约定好了这五十颗瓜子为一局,谁的瓜子先没了就算谁输。而输的那一方就要帮对方将这一百颗瓜子都剥出来,而且还要看着赢的那一方吃瓜子仁。 许攸宁笑着应了下来,然后两个人开始打叶子牌。 彼此有赢有输。不过叶蓁蓁只会打牌,不会算自己赢了或是输了多少点数,都是许攸宁在算。 等许攸宁算好了,她要是赢了,就会笑盈盈的从许攸宁的那堆儿瓜子里面扒拉几颗过来。若是输了,那就从自己的这堆儿瓜子里面扒拉几颗过去。 不过不管中间她输了几次,等到每一局结束的时候肯定会是她赢。 于是她就看着许攸宁给她剥瓜子。 有道是烛光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叶蓁蓁觉得在烛光下看许攸宁的手也越看越美。 竟然如玉石雕就的一般,好看的不可思议。而看着这样的一双手剥瓜子,那画面也很赏心悦目。 火桶里面很暖和,叶蓁蓁一点儿都不觉得冷。不过一直这样坐着也有点难受,所以叶蓁蓁偶尔会舒展下腿脚。 但是火桶就这么点大的地方,有的时候她的脚自然不可避免的就会碰触到许攸宁的脚。 一家人都很爱干净,进火桶烘脚肯定都会先脱鞋的,所以现在叶蓁蓁和许攸宁两个人的脚上都只穿着袜子而已。 他们家现在的日子虽然吃喝不愁,但到底也只是个乡下普通人家,比不得城里的富贵人家,冬天有很厚的夹袜或者锦袜穿,只是一般用老布做成的袜子,而且只有一层,挺单薄的。 许攸宁就觉得小姑娘的一双脚小小的,软软的,就算踩在他的脚背上他也感受不到什么重量。 不过叶蓁蓁一方面觉得不大好意思,另外一方面也担心会踩到许攸宁的右脚。 她知道许攸宁的右腿是从大腿根部开始断的,听说往下的腿脚都使不上半点力,也半点感觉都没有。 但就因为这样,反倒让她更加的紧张。 就问许攸宁:“哥,我踩的你痛不痛啊?” 许攸宁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将剥好的瓜子仁都放到她小小的手掌心里面来。 一百颗瓜子剥起来不容易,但吃起来却很容易,两三口就能全嚼完。 虽然先前叶蓁蓁定的规矩是剥好的瓜子仁全都归赢家所有,但她也不可能真的全都自己吃,让许攸宁在旁边看着。而且这一把瓜子仁还都是许攸宁剥的,她一点儿忙都没有帮。 就分了半把瓜子仁出来递给许攸宁:“哥哥,给你吃。” 许攸宁笑着摇头:“我不吃,你吃吧。” 只要看着叶蓁蓁高高兴兴的,别说只剥这一百颗瓜子,就是一千颗,一万颗他也愿意剥。 叶蓁蓁见她说了好几次许攸宁依然坚持不吃,最后她索性将握着那半把瓜子仁的右手伸到许攸宁的唇边,再整个儿的覆住他的双唇,要将这半把瓜子仁硬塞到他的口中去。 相处这么长时间她都已经摸索出规律来了。反正不管她拿什么东西给许攸宁吃,他一般都会说不吃,让她吃,所以每当再听到许攸宁说这话的时候,叶蓁蓁索性也不答话,直接将手里拿的东西往他的口中塞。 这样他一般都会老老实实的吃下去。 现在叶蓁蓁用的依然还是这个招数。 见许攸宁还要动弹,也要说话,叶蓁蓁就威胁着:“别摇头,也别说话,不然我抓不住手里的瓜子仁,都会掉出来。” 许攸宁: 只得乖乖的张开口将她手里握着的瓜子仁咽到口中去。 叶蓁蓁现在人小,手也小小的。不过握在他脸上的触感很软,还带着小姑娘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因为她一直坐在火桶里面的缘故,手掌心里面也暖和和的。 看着他的一双清亮黑眸里面带着盈盈笑意,还有几丝得意。 因为她又一次给许攸宁‘喂食’成功了呀。 眼看着许攸宁将她手掌心里面的半把瓜子仁都吃完了,叶蓁蓁很愉快的笑起来,自己开始吃另外半把瓜子仁。 也学着刚刚自己‘对付’许攸宁的样,直接将半把瓜子仁往自己口中倒,然后大口大口的嚼。 不是什么玫瑰味儿的瓜子,也不是什么五香味儿的瓜子,就只是加了点儿盐水炒的,可是这瓜子仁吃起来却感觉特别的香,也特别的脆。几乎每咬一下都能感觉得到口齿间的那种嘎嘣脆响。 因为没有钟表,两个人打了几局叶子牌下来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叶蓁蓁心里又惦记着外面的雪是不是还在下,就走下火桶穿了鞋,要到外面去看一看。 许攸宁忙阻止她:“别去看。外面风大,当心着凉。” 叶蓁蓁笑着对他摆了摆手,示意没有关系,然后走到大门那里拉开门闩,打开半扇门就往外面望。 外面虽然黑漆漆的,但屋子里面有灯烛光。叶蓁蓁这样一拉开半扇门,就有灯烛光随之倾洒到了门外去。 虽然光线很微弱,但足以看到这一丝光线照亮的范围内有雪在簌簌的落下。 还很大。虽然不能说是鹅毛那样大的雪,但比白天的时候可要大多了。 而且光亮照到的地方能看到积雪已经很厚了。 不过风也是真的大。外面的树叶哗啦啦的响,呜呜咽咽的风声也一直没有停歇。寒风吹到身上,非但身上觉得冷,心里面也如同灌了一口冰水下去,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叶蓁蓁刚刚才从温暖的火桶下去,这会儿猛然被这侵肌裂骨般的寒风吹到,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忙关上那半扇门,将风雪都阻隔在门外,落了门闩,回身一边往许攸宁这里走,一边搓手笑道:“好冷。” ☆、聊天 许攸宁掀开火桶上面盖着的褥子, 扶着叶蓁蓁在火桶里面坐好,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冰凉一片。 就责备她:“叫你不要去看, 你非要去看。冻到了可不是好玩的。” 一面说, 一面叫叶蓁蓁站起来,将火桶上面架着的那块木板取下来。 这块木板是活动的,可以随时取下来。取下来之后整个火桶里面就没有什么东西阻挡,人可以整个儿的都坐到火桶里面去。 许攸宁担心刚刚叶蓁蓁被风吹的身上发冷, 现在就拿下这块木板,叫叶蓁蓁整个身子都坐到火桶里面来。 好在火桶是长椭圆形的, 叶蓁蓁现在人也不大,就算她整个身子都坐到火桶里面也不显得空间急促, 许攸宁的脚依然能有一席之地。 不过偶尔相互碰触到那是肯定的, 可是两个人现在都不以为意。 叶蓁蓁还一脸兴奋的说着:“外面的雪还在下,没有停。而且地上已经有很厚一层的积雪了, 明儿早上起来我们两个人就能堆雪人,打雪仗了。” 一边说,一边两只手还在不停的比划着。 许攸宁笑着不说话,将她两只手轻轻的握住, 然后塞到褥子下面, 这样可以让她的手很快的暖和起来。 还说她:“老实坐着,别动。手别再拿出来了。” 叶蓁蓁哦了一声。虽然心里还很兴奋,但到底老老实实的将一双手都放在了褥子下面。 夜应该已经深了,两个人都有些饿。许攸宁就将茶桶拿过来, 打开桶盖,将放在里面的两颗水煮蛋拿了出来。 这样冷的雪夜,难为这两颗水煮蛋还是温的。 他敲碎其中的一只蛋壳,慢慢的剥鸡蛋。 叶蓁蓁看着他剥。 蛋壳褪去,露出里面洁白如雪的蛋白来。叶蓁蓁竟然觉得许攸宁的手白的竟然跟这去了壳的鸡蛋没有什么分别。 而且他的一双手看起来还是那么的秀气。 再仰起头看他的一张脸。眉眼低垂着,侧脸鼻梁高挺,鼻尖微翘,下颌线清晰流畅,怎么看都是个很温雅的少年公子。 ‘少年公子’这时候剥好蛋壳了,伸手将鸡蛋递过来,垂眼微笑的看着她。 叶蓁蓁就觉得屋里所有的烛火光亮此刻都落到了许攸宁的眼中。仿似夕阳光照下的粼粼水面,闪着温和的光。 感觉这样的人物一辈子都蜗在龙塘村这里有点儿可惜了啊。 叶蓁蓁伸手接过鸡蛋来,默不作声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啃着。 啃了一会儿,她就问许攸宁:“哥,往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许攸宁其实也不小了,已经年满十六岁了。要是搁在叶蓁蓁上辈子那会儿,十六岁只是个高中生,只要专心读书,其他的什么事都不用想。但是现在这个时代不一样,十六岁都能算得上是成年人,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说话都能有一席之地了。有的人家这时候甚至还会开始给这个年龄段的儿子相看亲事。 更何况许攸宁一看就是个老成持重的人,他应该会对他的将来有规划的吧?难道真的甘心一辈子待在龙塘村这里? 许攸宁闻言,正剥着另外一颗水煮蛋的手停顿了下。不过很快的他又开始慢慢的剥起来。 “没有什么打算。” 叶蓁蓁有些惊讶的哦了一声,啃了一口鸡蛋没说话。 其实刚刚那句话一问出口她就有点儿后悔了。因为她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许攸宁现在的情况。 对于一个很聪明,很有才华,原本该有个很好的未来的人,但是现在他的右腿整个儿的都断了,行动都不方便。甚至都不能算是个普通人,以后他能有什么好的打算呢? 叶蓁蓁心里惋惜的同时,其实也是很佩服许攸宁的。这要是她,好好的右腿忽然断了,还不晓得会自暴自弃到什么程度。但许攸宁却一直好好的活着,整个人看着也一点都不消沉。 这种时候她怎么还能问他往后有什么打算呢?不就相当于往他的伤口上撒盐啊。 就歉意的笑了笑,然后放柔声音,带着点安慰的语气说道:“龙塘村这里也还算可以,要是咱们一家人一辈子都待在这里,那也不错。” 她以为许攸宁说的对往后没有什么打算其实就是以后都留在龙塘村不动。其实仔细想一想,留在这里也确实可以。最起码有房子有田地,家里还多少有点积蓄。许兴昌在村学堂里面做教书先生,每年都会有村里面拨的束脩。虽然不多,但最起码糊口是肯定可以的。而且许攸宁还有一门木雕的手艺,以后至少应该饿不死。 哪晓得就听到许攸宁略显清冷的声音在回答:“我不喜欢这里。” “啊?” 叶蓁蓁有些愕然的抬眼看他。 那他刚刚说的那句没有什么打算是什么意思啊? 就见许攸宁依然低垂着眉眼在剥手里的鸡蛋,也没有看她,不过还在缓缓的说着话。 “这村子里的大多数人都很愚钝无知,夜郎自大,心里也没有什么是非曲直。总觉得他们姓叶的就高人一等,也不会诚心对人,只想着占人便宜。上次的叶修文也好,虎子奶奶一家人也好,叶毛狗也好,都是这样的人。而这样的人,村子里面有很多。” 说到这里他皱起了一双长眉:“我不喜欢待在这里。我甚至都不愿意看到他们,跟他们说话。” 叶蓁蓁: 其实她心里也是这样认为的。龙塘村虽然也有好人,诸如叶细妹,诸如叶荷花,诸如叶玉珍等人,但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的人还是跟虎子奶奶一家,或者叶毛狗那样的人。 只是 “这话你可别跟爹和娘说啊。” 许攸宁不喜欢待在这里,叶蓁蓁其实也不喜欢待在这里,但可惜许兴昌和叶细妹两个人未必会这么想。 他们两个人的故土在这里呢,而且一辈子的家业也在这里,只怕不大可能会想着离开这里。 许攸宁看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将手里剥好的鸡蛋递过来。 叶蓁蓁举了举手里没吃完的鸡蛋:“我的还没有吃完,这个你自己吃。” 许攸宁没有再坚持,拿着鸡蛋慢慢的吃起来。 看他吃饭也挺优雅的。明明是在乡间长大的一个少年,但骨子里面好像就有一种天生的优雅。也许是因为他做什么事的是都是不徐不疾的,眉眼间也永远都是一派从容淡定的模样。 吃了半颗鸡蛋之后,许攸宁忽然开口问:“你也不喜欢待在这里?” 虽然是疑问句,但他用的是很肯定的语气。 叶蓁蓁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嗯,不喜欢。” 然后她还比了个手势:“我听人说世界挺大的,我不想一辈子只待在这里。如果有可能,我想到处去看一看。” 她不想做一只一辈子待在井底的青蛙。外面有星辰大海,值得她去看一看。 许攸宁沉默不语,垂眼默默的看着自己的右腿。 要是他的右腿没有断,他可以在举业上面努力。往后若是他能考中进士,无论是入朝为官也好,还是外放为官也好,他都可以将一家人接到他身边去,这样叶蓁蓁就不用一辈子待在龙塘村这里。 但是现在他的右腿断了,仕途上面肯定是没有指望了。 不过换而言之,若是他的右腿没有断,也许许兴昌和叶细妹两个人压根就不会成亲,那叶蓁蓁也不会成为他的继妹,他和许兴昌也不会如现在这样能体会到家的温馨。 这样一想,心中就释然起来。 人生也许就是如此,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说不定他的福气在后面呢。 就笑道:“嗯,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不可能真的一辈子都待在龙塘村这里。后面他可以慢慢的劝说许兴昌和叶细妹。 叶蓁蓁高兴的嗯了一声,将手里的鸡蛋吃完。 许攸宁又倒了一杯茶水给她喝,然后两个人坐在火桶里面剥瓜子和花生吃。 外面的风依然很大,能听到风呼啸着在屋顶卷过的声音。但凡有缝隙的地方都会有寒风灌进来。 不过叶蓁蓁一点儿都不觉得冷,她整个儿的都坐在火桶里面呢,背后是火桶的靠背。纵然屋里的烛火也不是很明亮,但是她也不怕。因为许攸宁在坐在她旁边。她只要腿脚稍微的动一动,就能触碰到他的腿脚。 坐在火桶里面暖和是真的,但这一暖和人就容易犯困。特别是在现在这样吃饱喝足的情况下。 可是叶蓁蓁心里还一直惦记着要跟许攸宁一起守岁的事,所以哪怕明明双眼困的都快要睁不开了,她依然撑着精神和许攸宁说话,想以此驱赶自己的睡意。 只可惜她的神智越来越模糊。而且许攸宁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实在是很清润啊,风动珠帘一样。也很能让人打从心底里面就觉得很放松,也很安稳。 叶蓁蓁只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最后她终于支撑不住,上一秒还声音软软的叫着哥,下一秒人就睡着了。 这一睡着,身上就绵软无力。眼看她的头就要歪向一旁,磕碰到火桶的靠背上,许攸宁连忙伸出手扶住她的头。 先前他就看到叶蓁蓁在不停的打哈欠了,就晓得她肯定是困了。 心里其实都已经很惊讶的了。一个才八岁大的小姑娘,竟然能支撑到深夜还不睡,就为了想和他一起守夜。 想必是知道若她睡着了,他肯定会一个人守夜。担心这样他会觉得孤单寂寞,才会强撑着想要一直陪他的吧? 心里就很感动,很柔软起来。再想一想刚刚她明明已经很困了,但又强撑着不想睡,迷迷糊糊的跟他说话的模样,许攸宁止不住心情愉悦的轻笑出声,望着叶蓁蓁的目光满是柔和笑意。 ☆、生病 叶蓁蓁是被许攸宁叫醒的。 醒过来的时候她还很茫然, 睁着一双没有聚焦的眼睛望着许攸宁。 许攸宁见状,眼中的笑意忍不住更加的柔软起来,声音也放得更加的缓和起来。 “火桶里面不暖和了, 你去床上睡吧。” 叶蓁蓁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只是下意识的哦了一声,然后就掀开盖在身上的褥子往火桶外面走,进自己的屋,脱鞋脱棉衣爬上床睡觉。 许攸宁见她这样乖巧反倒有些不放心, 赶忙随后转动着轮椅到她屋里来看,就见她已经闭眼睡熟了。 想想刚刚她那一连串的迷糊反应, 许攸宁止不住的笑。笑过之后见她被子没有盖好,肩膀还露在外面, 就转动轮椅上前给她拉拉被子, 再将被角各处都掖好,这才转身回堂屋。 他原也是想和叶蓁蓁一起守夜的。哪怕叶蓁蓁在火桶里面睡着了, 不会再跟他玩叶子牌消磨时间,也不会跟他说话,但哪怕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的睡颜,也能感觉得她在陪着自己。 这样就已经挺好的了。而且火桶里面也很暖和, 她睡在里面他也放心。 可是一夜的时间太长了, 陶盆里面的炭火渐渐的熄灭,火桶里面就渐渐的不暖和起来,再让她在这里睡怎么行呢?就忙开口叫她回屋睡。 而他自己则是回到堂屋,拿起那副叶子牌, 慢慢的一张张的看过去。 好在已经鸡鸣了,天光会渐渐的亮起来。等到天亮,他就能回屋睡觉了 叶细妹次早醒过来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的头依然还是晕乎乎的。 扶着额头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昨晚的事来。转过头看了一眼依然还在沉睡的许兴昌,当下她只懊恼的恨不得捶自己两拳头才好。 年夜饭他们两个大的怎么能喝醉酒,丢下许攸宁和叶蓁蓁两个小的呢?也不晓得昨儿晚上他们两个是怎么过的。 连忙披了棉衣起床,赶到堂屋去看。 就见桌上放着一副码放的整整齐齐的叶子牌,火桶靠背上搭着对折好的褥子,地上有散落的瓜子壳花生壳和鸡蛋壳(此间习俗,大年初一不能扫地,不然会将家里的‘财气’扫走,所以许攸宁才没有收拾地上的这些),就知道昨儿晚上许攸宁和叶蓁蓁两个人肯定守夜了。 叶细妹心里就越发的惭愧起来。 大年除夕晚上,两个大的睡觉,反倒让两个小的守夜,哪里有这样的事啊。 不过见现在时辰还早。而且她刚刚见屋里比以往要亮堂很多,就凑到窗户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就见地上的积雪已经很厚了,空中还在飘着雪。许攸宁和叶蓁蓁昨晚守夜,应该也才刚回屋睡了没多久,难道还能现在吵醒他们两个? 反正今儿下雪,天冷的厉害,早上晚点吃饭也没有什么关系。所以她还是回屋睡一会儿,让大家现在都休息休息。 主意打定,叶细妹就转过身回屋,脱下棉衣躺到床上去。 又睡了半个多时辰,见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了,她这才穿衣起床。 拉开两扇大门一看,好家伙,外面整个儿的就一片冰雪世界。屋檐下的冰凌子垂下来都有尺把长了,寒风吹在脸上就跟刀刮一般。 叶细妹搓了搓手,一路小跑着去打开厨房门,开始烧热水烧早饭。 昨儿晚上她做了一桌子丰盛的年夜饭,这会儿还剩了不少,热一热,再炒个青菜就能吃饭了。 知道叶蓁蓁喜欢吃白糕,等饭快烧好的时候她还特地放了好几只白糕到饭面上热。然后自己在炉子里面舀了热水洗漱好,再去叫许兴昌起床。 许兴昌的酒量还没有叶细妹好,醒过来的时候也是晕乎乎的。待叶细妹舀了热水来给他洗漱,又给他泡了一杯浓浓的苦丁茶喝下去,人才清醒过来。 听叶细妹说起昨儿晚上许攸宁和叶蓁蓁守夜了,他心里也暗道了一声惭愧。 看看现在约莫是巳正时分,正想要跟叶细妹说先不叫许攸宁和叶蓁蓁起来,让他们两个多睡一会,就见许攸宁那屋的屋门从里面拉开了,随后许攸宁转动着轮椅出屋来了。 原来他已经起来了。 叶细妹就带着歉意的问:“是不是刚刚我和你爹说话的声音吵到你睡觉了?” 还问他:“你和蓁蓁昨儿晚上什么时候睡的?有没有睡好?” 许攸宁笑着回答了,还说自己已经睡好了。叶细妹却不信,只说既然许攸宁现在起来了,那就将叶蓁蓁也叫起来,让他们两个先吃早饭。等吃过了早饭再让他们两个再回屋去睡个回笼觉。 反正许兴昌也没有亲戚,经过上次的事之后叶细妹已经跟她哥嫂断绝了来往,他们一家都不用去走亲戚拜年,这大冷的下雪天正好睡觉。 于是她一面叫许兴昌去厨房拿饭菜过来准备吃早饭,一面推开叶蓁蓁的房门,要叫她起床。 但进去之后看到躺在床上的叶蓁蓁她就吓了一大跳,赶忙大叫许兴昌:“秀才,秀才,你快过来看看。蓁蓁这是怎么了?” 许兴昌已经去了厨房,许攸宁还在堂屋。听到叶细妹惊慌失措的声音,他心中一沉,赶忙转动着轮椅来叶蓁蓁的屋里。 然后一眼就看到叶蓁蓁仰躺在枕头上的一张小脸通红。忙倾身探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和额头,就觉得触手滚烫一片 虽然叶细妹,许兴昌和许攸宁因为叶蓁蓁着凉发高烧的事吓的一个年都没有过好,但其实作为当事人,叶蓁蓁自己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的。 她就是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在一片大沙漠里面,头顶的大日头晒的她身上滚烫,而且她还特别的渴,想喝水。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叫出来,但随后就感觉到有人在用勺子喂她喝水。 她也没有睁开眼。不是不想,而是感觉一双眼皮如有千斤重,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没法子睁开。最后只好闭着眼睛吞咽了。 又好像察觉到有没有及时吞咽下去的水沿着唇角流了下来,立刻就有人用手轻柔的帮她擦去。 迷迷糊糊中她还在想,这是谁的手啊?怎么这么冰冰凉凉的啊? 不过对于正在发高烧的人来说,自己身上滚烫,自然对于一切冰凉的东西都会无意识的想要靠近。于是在叶蓁蓁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脸就已经往那只手上贴了过去。 而且仅贴着好像还嫌不够,叶蓁蓁甚至还在那只手掌心里面无意识的蹭了蹭。这才觉得舒服了,跟只小奶猫似的哼哼了一声,又安心的睡了过去。 手掌心被蹭的许攸宁却有些哭笑不得。 她这是将他的手当成取凉的工具了? 不过见叶蓁蓁脸上没有前几日那么烫了,他也安心不少,所以就算是被她当成取凉的工具也没有什么。 于是就坐在她的床边一动不动,任由叶蓁蓁将脸紧贴在他的手掌心里面。还垂眼看着她。 小姑娘的肤色其实生的很白净,但是这会儿烧还没有全褪,所以双颊还是泛着红。双唇原本是淡红色的,这会儿也因着发烧的缘故变红变润了不少。想必书中所说的唇若涂脂料想也不过如此。 而且可能因为贴着他的手掌心舒服的缘故,原本一直因为难受蹙着的一双纤眉这会儿也舒展开来。且这会儿叶蓁蓁应该睡的很熟,刚刚还一直如蝶翼般颤动的眼睫毛这会儿也安安静静的。 能睡的这般安稳,那想必她现在的状况应该比前几日好了很多。 许攸宁暗中的舒了一口气,目光忽然注意到叶蓁蓁脖颈上挂着的东西。 发烧的人身上的体温原本就高,容易觉得热,更何况这大冬天盖的被子比平常要厚不少,所以叶蓁蓁刚刚觉得热,难受,就踢被子,还将自己的一双手都放到了被面上来。被子也被她推到了胸口以下。 她是穿着白色的里衣睡觉的。原本戴着那块翡翠玉观音,但这大冬天的贴身戴着多冰啊,所以就戴在里衣外面。这会儿被子被她推到了胸口以下,于是就露出了那块玉观音来,被许攸宁瞧见。 许攸宁自然一眼就认出来这原是他的。是那日他拿出来给了许兴昌,叫人作为聘礼送去给叶细妹的。但没想到现在竟然会戴在叶蓁蓁的脖颈上。 其实想想也不觉得奇怪。叶细妹很喜欢叶蓁蓁,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先想到她。看到这样的一块玉观音,就给她戴着,肯定是想让菩萨多保佑保佑她。 想到这里,许攸宁忍不住伸手轻轻的握住了那块玉观音,心里暗自的祈求菩萨保佑叶蓁蓁,让她赶快好起来。 ☆、照顾 叶蓁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几天。而且她一直睡的迷迷糊糊的,不是很安稳。最后也不晓得到底是在梦里, 还是在现实里面, 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响,吓的她心里猛的一抖, 然后整个人忽然就醒了过来。 一醒过来就看到许攸宁正坐在她床前面。 很显然许攸宁看到她醒过来很高兴, 正要说话,外面忽然又传来哗啦的一声响。好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倒摔落在地上的声音。 原本就是被吓醒的,这才刚醒过来,还没闹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就又听到一声响,叶蓁蓁还来不及说话, 一张小脸就先白了。眼中也有恐惧。 许攸宁见了,忙倾身过来握住她的手,柔声的安抚她:“没事。蓁蓁不怕, 哥哥在这里。” 哄小孩儿一般的语气。 叶蓁蓁目光落在他脸上。见他眉眼间是一贯的淡定从容, 又听着他温和的声音, 胸腔里面一颗跳如擂鼓般的心才渐渐的觉得安稳下来。 其实她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 但是心里下意识的就很相信许攸宁。只要许攸宁说没事, 那她就相信肯定没事。 定了定神,她才开口问道:“外面, 发生了什么事?” 话一问出口她就吓了一跳。因为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又干涩又粗哑,跟个老旧的风箱似的。而且说话的时候喉咙也痛。 好在随后她就镇定下来, 知道这是因为这几天她不但发烧还咳嗽,估计是咳嗽的时候喉咙受到了影响,所以现在说话才会这样。等再将养个几天喉咙应该就会好了, 到时候说话自然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许攸宁不答,探身伸手过来摸她的脸颊和额头。 叶蓁蓁傻乎乎的,也忘了要躲闪。而且她心里也早就将许攸宁当成自己的亲哥哥来看待了,跟他很亲近。在明知道他这样做是要看她还发烧不发烧的情况下,她也觉得没有躲闪的必要。 反而还很关切的问道:“哥,你手怎么凉凉的?小手炉呢,这么冷的天,你没揣在身上随时拿出来暖手啊?” 许攸宁看她一眼。 就她病的这几天,家里三个人每日都急的愁眉不展。若非大雪封门,许兴昌和叶细妹都想要去镇上请大夫了。他还有心思将小手炉揣在身上随时拿出来暖手?三个人都日夜轮流的守在她床边,生怕她发生什么事。 不过现在看她好好儿的。烧退了,还能很清醒的问他小手炉的事,就知道她的病好了,许攸宁这几天一直提着的那颗心才终于安稳了下来。 正要说话,就忽然听到外面有女人愤怒中又带着惊吓的叫声响起。 叶蓁蓁在枕头上微微的欠起身往门的方向望了望,就见门是关着的。不过茅草屋嘛,隔音效果不佳,但凡堂屋里的人说话声音稍微大一点她这屋里就能听到。 叶蓁蓁记性还算不错。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还是她刚穿越过来头两天的时候就在她家跟叶细妹大闹了一场的人,所以就算只听了个声音,她也知道这个人是谁。 是柳兰花,叶细妹的大嫂,现在她名义上的舅母。 不过叶蓁蓁可不乐意叫柳兰花舅母。但凡对叶细妹不好的人,她就一点儿都不乐意跟他们亲近。 就问许攸宁:“那个人,她过来做什么?” 许攸宁大年三十晚上听叶细妹喝醉了酒说话,就提到过她的哥嫂是如何的不是人,列举了前些年中对她做下的那些个事,所以许攸宁心里对柳兰花他们也是一点好感都没有的。现在听到叶蓁蓁问,他就很简洁的回道:“借钱。” 叶蓁蓁立刻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叶大龙是个好赌,家里但凡有一文钱都会拿出去赌的人,柳兰花则又懒又馋,属于那种家里的酱油瓶子倒了都不肯弯腰去扶,家里但凡有一升米都会拿半升出去换糖吃的人,这两个人一块儿搭伙过日子,那日子能过好?肯定是见天儿的拆东墙补西墙,做一日和尚撞一天钟的主儿。每年年关想必就是他们两个最难过的时候。 这不,先前他们想要在叶细妹再嫁的事上捞一笔银子,没成想叶细妹竟然果真嫁给了许兴昌。为逃避先前发誓承诺下的那五两银子贺礼,两口儿随后就在村子里面放狠话说往后要跟叶细妹断绝往来。 叶细妹呢,虽然为人泼辣,但这世上现在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也就只有叶大龙这一个亲哥了,还能真为了五两银子闹上他家去?就默默的算了,没有再提那五两银子的事。不过随后她也放了狠话,往后绝不再登叶大龙和柳兰花家的门,两家人老死不相往来。 但没成想叶大龙和柳兰花听村里的人说叶细妹现在日子过得好了,连那个残废的儿子都能挣钱了,心里又开始活动起来。加上年前两口子出去躲债,满以为这大年三十都已经过了,应该也没有人会再来要账了吧?两口子就静悄悄的回来了。但没成想回家的当天晚上竟然就有人上门来要账了。 要的还是赌帐。还有姓赵的那户人家。当初为着劝说叶细妹能嫁给赵家的傻儿子,叶大龙和柳兰花可是接了赵家的五两银子。随后这五两银子被叶大龙给输了,叶细妹也没嫁过去,赵家就隔三差五的过来找叶大龙和柳兰花要银子。 两拨人将家里能打砸的东西都打砸了不说,还放了狠话出来,说叶大龙和柳兰花要是再不还银子,那可就是断手断脚的事了。 叶大龙和柳兰花没有法子,只能厚着脸皮来找叶细妹借钱。而且一开口就要借五十两银子。 叶细妹虽然吃喝不愁,手里也有十几两银子的余钱,但五十两银子,按照叶细妹的话说,那就是,你们两个干脆将我卖了吧。不然我上哪去给你们弄这五十两银子来? 但叶大龙和柳兰花只坚信叶细妹身上有钱,五十两银子肯定会有。就半是求半是逼的一定要叶细妹立刻就掏银子。 叶细妹就恼了。没见过求人还求的这么理直气壮的。当下说什么也一分银子都不借。又说起那五两银子贺礼的事,放狠话说两家再不往来的事,现在他们两个到底是有什么脸面求到了她面前来,立逼着她借银子?而且说是借,其实不就是给?前些年借的银子他们还过一分一厘了? 就吵了起来。柳兰花反正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了,口口声声只说叶大龙是叶细妹的亲哥,她这个做妹子的不管自己亲哥,那她这个做妻子的还会管?待会儿她就收拾东西回娘家去,让她哥打一辈子光棍。 叶细妹才不怕,回说那你待会儿赶紧回你的娘家去。反正你们一早就说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提起来你们口口声声的只说我是一个外人,那我还能是你们老叶家的人?既然我是个外人,我能管得了你们老叶家的事?这银子我反正是一分都没得借。你们也别跟我说什么亲兄妹。你们两个卖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亲兄妹?哦,出了事了就知道有我这个妹子了?我不管你们家这笔烂账。赶紧的给我走。蓁蓁还病着呢,你们两个在这里别吵着她休息。 柳兰花被骂急了。也知道他们两个今儿肯定不能从叶细妹手上借到银子,一时又是气又是恨,忽然抄起桌上放的茶壶茶杯就往地上砸。最后还嫌不解恨,甚至都把桌子给掀翻了。 把叶细妹给气的,去门背后拿了一把锄头,不管不顾的就对着叶大龙和柳兰花乱打,许兴昌在旁边拉都拉不住。 不过无赖最怕恶人,叶细妹这一顿打,倒是将叶大龙和柳兰花都给打走了。 但叶细妹气不过,一见他们两个走了,扔下锄头坐到椅中就哭了起来。 一边哭还一边跟许兴昌说:“别人家的哥哥都知道为自己的妹子着想,可你看看我这都摊上了个什么样的哥嫂?先前为了接赵家那几两银子,要将我这个亲妹妹往火坑里面推。后来那五两银子的事我都没理论了,只当往后再没这样的哥嫂便罢了。可他们两个倒好,欠了债就跑我这里来要钱。要钱还要的这么嚣张,就好像我欠着他们两个一样。啊呸,我要借给他们一文钱那就是我傻。由得他们被人断手断脚,吃了个大亏才好。往后看他们两个还怎么赌,怎么懒,怎么馋。” 但到底是自己的亲哥,想着叶大龙要是真的被人砍断了手脚,那以后他的日子该怎么过?一时哭的就更伤心了。 许兴昌猜到她的心思,就劝说着:“这到底是你亲哥,不然咱们将家里攒下来的那些钱都借给他们?暂且将要紧的赌债先还了,其他的咱们再慢慢的想办法。” 赌坊里的那些人,要起债来如狼似虎一般,说再不还钱就要断手断脚的话绝对不是说说的而已。 不过叶细妹心里虽然有点不舍他哥,却不愿意借这个钱。 “都说赌债难填,即便这次咱们替他还了,往后难保他不会再赌,到时难道还要咱们来还?那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没得为了他将咱们这个家也给拖累了。” 她起身从椅中站了起来,用手背抹去了脸上的泪水,一脸的坚毅:“不管了。既然我们两家早就已经放过话说往后老死不相往来,那我索性就只当没有他这个哥。往后他是死是活都跟我无关,我也再不管他,只好生的过好我自己的日子就行。” 家里攒下来的那十几两银子,她还想着等天暖和了叫许兴昌带许攸宁去城里看个好大夫,将腿治好呢。至于叶大龙和柳兰花,都是有手有脚的人,她管不上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有小天使说这本文进展有点慢,嗯,后面我会加快点速度,让哥哥的腿先好起来哈。不过这本文主要还是家长里短,一家子的生活场景比较多,属于比较平淡的文吧。虐渣打脸什么的,可能比较少,应该不算是个爽文…… ☆、温柔 叶蓁蓁和许攸宁在屋里听完叶细妹说的那番话,都静默不语。 不过两个人心里都挺赞同叶细妹这个做法的。 本来嘛, 一来他们对叶大龙和柳兰花这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好感, 二来,赌债难填这句话是对的。叶细妹就算帮得了叶大龙和柳兰花这次, 但下次呢, 下下次呢?岂不是把他们家也要给拖垮。所以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叶大龙和柳兰花自己去解决这件事,叶细妹一点儿都不插手。 而且这原本也就是叶大龙和柳兰花的事,跟他们家无关。至于说叶细妹现在难免有所伤心 叶蓁蓁看了许攸宁一眼,许攸宁已经明白她的意思,手转动着轮椅的轮子过去打开屋门。 许兴昌正在安慰叶细妹, 听到门响回头来看,见是许攸宁,就问他:“蓁蓁怎么样了?还在睡?” 刚刚叶大龙和柳兰花找上门来, 叶细妹和许兴昌都出来见他们。叶蓁蓁屋里没有人陪伴, 许攸宁不放心, 就去陪她。后来听柳兰花和叶大龙吵闹起来, 担心会吵到叶蓁蓁, 他还转身回来将屋门给关上了。 但是没想到最后还是吵醒了叶蓁蓁。而且很显然,她还有些被吓到了。 想到这里, 许攸宁心里对叶大龙和柳兰花两个人更加的没有好感起来。不过在回答许兴昌的问话时他面上的神情还是平和的。 “蓁蓁刚刚醒了。我也摸过她的额头和脸颊,她的高热已经退了。” 他这话一说出口, 许兴昌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话,叶细妹立刻起身站起来,问道:“蓁蓁醒了?” 一面说, 一面脚步不停,往叶蓁蓁的屋里就走去。 一进屋,果真看到叶蓁蓁已经醒了,一双清澈分明的双眼正望着门这里。看到她的时候面上还努力对她露了一丝微笑出来,粗哑着声音叫了一声娘。 叶细妹都来不及答应,几步赶上前,伸手就去摸她的脸颊和额头。果然见高热已经退了,心里又是惊,又是喜,眼中忍不住的就落下泪来。 “你可总算清醒了。” 叶细妹这一番比不得刚刚。刚刚是因着伤心而哭,这会儿却是因着喜悦而哭,“你若再不清醒,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叶蓁蓁在一岁之前看起来都和正常的孩子无异,偏偏一岁的时候发了次高烧。随后等烧退了,人就变得痴傻起来。这一次她又发起高烧来,叶细妹只担心等烧退了她又会变得痴傻。不过现在看来她还晓得叫自己娘,双目也很清明,显然没有变痴傻,心中怎能不又惊又喜。 叶蓁蓁见着她哭,一下子就慌了起来,忙伸手要够着擦她脸上的眼泪水。一面还轻声细语的说道:“娘,我这不好好儿的嘛,你哭什么啊?” 说话声音大了喉咙就会痛,只能轻声的说了。 许兴昌也安慰叶细妹:“孩子这不是好好的,你怎么还哭上了?” 又温声的问叶蓁蓁:“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叶蓁蓁摇了摇头,说话的声音依然很轻,不敢用一丝力道:“爹,我都好了。” 晓得叶细妹现在很听许兴昌的话,就叫他:“爹,你叫娘快别哭了。” 刚刚叶细妹才在堂屋里哭过,现在又哭。这大冷的天,眼泪水流到脸上脸颊很容易皴的。 许兴昌点了点头,拉着叶细妹到堂屋,温声软语的劝说起她来。许攸宁则倒了一碗温热的水过来放到小方桌上,然后要扶叶蓁蓁坐起来喝水。 刚刚听她说话声音沙哑粗嘎,喉咙肯定很干,该多喝水的。 不过叶蓁蓁才刚病了一场的人,身上绵软无力,在许攸宁半扶半抱的帮忙下才坐了起来。 许攸宁还拿了她的冬衣过来搭在她后肩上,枕头也扶高枕在她腰后,这才拿了水过来。 叶蓁蓁原本还想接过水碗来自己喝水,但手上竟然也没有什么力气。即便勉强拿着水碗,手也在不断的发抖,连带着碗里的水也轻颤出一圈细纹来。竟是想要将水碗凑到唇边喝水都不能。 她正发愁呢,手上忽然一轻。抬眼看时,原来是许攸宁接过了水碗去。然后捧着水碗就要给她喂水喝。 叶蓁蓁虽然觉得有些不大好意思,但也确实是渴的狠了。就没有说什么,就着许攸宁的手大口大口的将那一碗水都给喝尽了。 许攸宁担心她:“你慢些喝,小心呛着。” 叶蓁蓁才不管这个呢。她嗓子渴的厉害,不说这一碗水了,现在就是给她一桶水她觉得她都能喝得下去。 于是喝完之后她就说:“哥,我还想喝水。” 目光灼灼的,带着祈求。 许攸宁没同意:“你刚醒,不能一下子就喝那么多水,过一会再喝。” 因为刚刚喝的太急,叶蓁蓁唇边有水迹,许攸宁见了,就伸手过去给她擦净。 这几日叶蓁蓁烧的迷迷糊糊的,经常会叫喊着要喝水。许攸宁就会用勺子一勺一勺的喂她喝水。唇边有流出来的水迹就会顺手给她擦掉,所以都有点擦习惯了。 他动作挺快的,叶蓁蓁就算是想躲那也躲不及啊。许攸宁早给她擦完了,手也收回去了。 而且看他神情挺自然的,叶蓁蓁想了想,觉得自己也实在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许攸宁肯定是将她当成亲妹妹来看待了,亲哥哥帮亲妹妹做这事不是挺正常的? 不过模模糊糊的也知道她高烧这几天许攸宁肯定经常在床边陪着她,还喂她喝水。因为刚刚许攸宁擦她唇边水迹的感觉她觉得很熟悉,跟她那会儿半梦半醒时的感觉一样。 再看许攸宁双眼隐有血丝,就晓得最近几天他都没有睡好觉。 叶蓁蓁心里感动,就叫他:“哥哥,我现在病好了,你回屋去睡一会儿吧。” 许攸宁不肯走。 他心里挺自责的。总觉得除夕夜里他要是一早就叫叶蓁蓁回屋睡觉,而不是任由她在火桶里面睡觉,也许她就不会得这场病。而且他也确实很喜欢这个小妹妹,所以叶蓁蓁病的这几天他基本都守护在她的床边。 现在就算她病好了他也不愿意离开。反而劝说叶蓁蓁:“屋里冷,你这样披着衣裳坐着也容易着凉,快回被子里面躺着。” 天气确实太冷了,就算披着棉衣,腿上盖着被子,叶蓁蓁也觉得双手有些发冷。 她也确实不想再着凉发烧一次了,那滋味可不好受。就哦了一声,从善如流的脱掉披在肩头上的棉衣递给许攸宁。 小姑娘原本就瘦,病了的这几日什么东西也吃不下,最多只喝些白粥,原就尖俏的下巴就越发的尖了起来。身子也纤细,原本穿着正好的一套白色里衣现在显得都空荡了不少。 许攸宁看得心里难受。见她行动有些吃力,晓得她身上没有什么力气,就探身过去帮她将枕头放平,然后一手穿过她的脖颈,一手往下穿过她的腰,将她抱着往下移动到被窝里面。 小姑娘轻轻的,全身柔若无骨一般。也不晓得她病了这一场瘦没的肉要多长时间才能将养得回来。 许攸宁心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给已经躺好的叶蓁蓁盖好被子。还隔着被子轻拍了她两下,柔声的说道:“睡吧。” 叶蓁蓁: 怎么感觉许攸宁这是将她当成个小婴儿来看待啊。她只是病了一场,还没有娇弱到那个程度吧? 正要开口抗议,就见许兴昌走进屋来。 也是温声软语的跟她说话:“你娘现在已经不哭了,去厨房给你熬粥去了。还叫我问你水煮蛋要不要吃?白糕呢?” 问完之后他又自言自语:“你病才刚刚好些,水煮蛋和白糕这些你吃了不容易克化。罢了,暂且还是先喝两天白粥吧。你先睡一会儿,我去厨房跟你娘说去啊。” 走得时候还不忘回头跟叶蓁蓁说了一句:“你好好的睡,等睡醒了就有白粥喝了。” 叶蓁蓁: 不是来问我要不要吃水煮蛋和白糕的吗?怎么你自己擅自就给我做了决定啊? 喂,不要因为觉得我病才刚好就只给我喝白粥啊。我饿啊,嘴巴里面也淡啊,只喝白粥是不够的。我不但要吃水煮蛋,白糕,我还想吃腌萝卜,吃肉,吃卤猪肚,吃馄饨。 就双眼泪汪汪的看着许攸宁说:“哥,你去跟爹和娘说一声,我想吃水煮蛋,吃白糕。我还想吃肉,吃腌萝卜。” 但是却被许攸宁用很温柔的声音给‘残忍’的拒绝了:“你病才刚好,不能吃那些。” 叶蓁蓁: 她默默的用手拉起被子盖住脸,决定不理许攸宁了。 许攸宁见她一脸委屈的小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就伸手隔被又轻拍了她两下,温声的哄着她:“等你病好了,你想吃什么都行,现在先忍一忍。” 说完之后还说了一声乖。 叶蓁蓁都不晓得该说什么话才好了。 一个两个的都将她当成小婴儿,这压根就没有她说话的余地啊。 不过她也晓得他们都是真正的关心她。所以就算她再想吃水煮蛋,白糕和肉这些,她也愿意忍一忍。 就哦了一声。 但她刚刚才用被子盖住了头,所以这一声哦听起来就很瓮声瓮气的。叫人不晓得她其实是答应了,只以为她还觉得委屈,在闹小脾气呢。 不过就算这样许攸宁也觉得他这个小妹妹挺可爱的,让人心中忍不住的就想要多怜爱她几分。 担心她一直用被子蒙着头呼吸不畅,许攸宁就伸手往下拽了拽被子,露出叶蓁蓁那张秀丽精致的小脸来,笑道:“我知道你最喜欢吃娘包的馄饨,待会儿我就去跟娘说,让她明日就包馄饨给你吃好不好?你现在乖乖的,今日先喝一日白粥,可不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还是挺温柔的吧哈哈哈哈。《 》 60-70 ☆、温暖 许攸宁的眉眼原就生的清隽, 平日只要面上稍微的带一点笑容, 给人的感觉就很有亲和力。更何况现在他面上神情柔和, 眼中笑意细碎的望着人, 用很温和低缓的语气说话时,简直就要将人溺死在他的这股子温柔中。 叶蓁蓁哪里能拒绝得了?当下就很乖巧的点了点头, 嗯了一声。 许攸宁一见,眼中笑意越发的深浓起来。便如三春煦日, 只看着便教人心里暖洋洋的。 “乖。”他伸手隔被轻拍了下叶蓁蓁,语气和缓, “睡吧。” 叶蓁蓁从善如流的闭上眼。一来因为身子确实还很虚弱,二来晓得家人都很关心她,心里安稳, 于是很快的就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下午了。粥是早就熬好了的, 一直温在锅里。这会儿见她醒了过来, 叶细妹赶忙盛了一碗过来给她。 也没真让她只喝白粥,另外还有一盘子炒青菜。 就是院子菜地里长的小青菜, 切的碎碎的, 下油锅稍微的炒一炒,放点盐便可以盛起来了。 霜降节气之后的青菜吃着便有股子甜味。因为加了盐,所以也有咸味,早上喝粥的时候吃着最好了。 一来这炒青菜很好吃, 二来叶蓁蓁也确实饿的狠了,到后来竟然有要将这一盘子炒青菜都吃光的意思。 吓的叶细妹在旁边担心的叫她:“你病才刚好,悠着点啊。” 心里都直后悔, 刚刚她应该少炒一点青菜的。 但她哪里能料想得到叶蓁蓁现在竟然这么能吃啊。白粥喝了一碗不够,再添了一碗,这盘子炒青菜,嗯,看着也要不够了。 实在是担心叶蓁蓁猛的一下子吃得太多了反而不好,所以在她吃完第二碗白粥,还要求再吃一碗的时候叶细妹说什么也不答应了。强行将碗筷和还剩了一小半盘的炒青菜都拿走交给许兴昌,让他送回厨房去。然后对叶蓁蓁说道:“不是娘不给你吃。你若现在身子是好的,多吃娘还高兴。但现在你病才刚好,一下子吃太多了撑着了,你身子能受得住?吃个七八成饱就够了,等待会儿吃晚饭的时候再吃点。” 叶蓁蓁其实也吃的差不多了。不过是先前她饿的太狠了,口中也寡淡无味,所以才猛的一下子吃了这么多白粥和炒青菜,这会儿缓过神来,胃里其实都已经有些撑着了。 就嗯了一声。因见自己醒过来之后还没有看到许攸宁,就问:“娘,哥哥人呢?” “这几日你病着,你哥说是他大年三十那晚没有照看好你,由着你在火桶里面睡着了才会得了这场病,他心里自责愧疚的不行,这几日无论日夜都守在你身边照看你。我见你今儿好了,刚刚你睡着的时候就立逼着你哥也去睡一会儿。若不然,熬了这么几日,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现在你哥应该还在睡呢。咱们说话悄悄儿的,可别吵醒了他。” 叶蓁蓁和许攸宁两个人睡觉的床都是紧贴着中间这堵墙摆放的,这墙也不是很厚,若她这边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一些,只怕许攸宁那屋里也能听到。 叶蓁蓁忙点了点头,然后轻声的和叶细妹说话。 不过她这病也才刚好,身上还是个软的。虽然刚刚喝了两碗白粥有了些精神,但说了一会儿话之后渐渐的也有了些疲意。叶细妹见了,赶忙叫她躺下去睡觉。 刚刚她吃饭的时候叶细妹也没有让她起床。天冷的厉害,起来怕又冻到她。干脆就让她坐在床上,上半身穿着棉衣吃饭。待吃过了饭,也是让她靠在床头说话的,所以这会儿叫她睡觉,只需脱了棉衣躺回被窝里面就行。 一觉睡到掌灯时分,叶蓁蓁不顾叶细妹的反对,一定要起来吃晚饭。许攸宁也起来了,同她一起吃晚饭。 为迁就她,晚饭大家吃的都是白粥。菜也都是清淡的,甚至连白糕都没有蒸一个。就是担心叶蓁蓁看着他们都吃干的,吃白糕会馋。但是现在又不敢给她吃这些东西。 好在许攸宁说话算数,第二日果真跟叶细妹说了要包馄饨给叶蓁蓁吃的事。 叶细妹原本还不同意,担心现在就给叶蓁蓁吃油荤的不好,想让她再喝两日白粥。可架不住许攸宁温声软语的劝说,叶蓁蓁还在一旁用祈求的目光眼巴巴的看着她。后来甚至连许兴昌也加入了劝说,叶细妹想了想,才勉强同意了。 不过年前他们家虽然杀了年猪,但现在家里也没有新鲜的肉了。这大冷的天,又在大节下,也不可能去镇上买肉。就算去买只怕卖肉的铺子也没有开门。于是叶细妹想了一想,就杀了一只老母鸡,将鸡胸上的肉割下来剁碎。另外家里还有年前做豆腐时买的豆腐干,在镇上买的干香菇,一块儿泡发剁碎了。再加了葱末蒜末,加酱油香油在一只大碗里面拌匀。 然后她就开始和面擀馄饨皮,先前剩下的鸡肉和鸡架也放到大锅里面熬汤。 许兴昌,许攸宁和叶蓁蓁都不会包馄饨,但也不能叶细妹一个人忙活,他们都在旁边看着啊。于是都说要跟叶细妹学擀面皮,学包馄饨。 叶细妹笑着一口答应:“行。” 就叫许兴昌过来,手把手的教他擀馄饨皮。 但是许兴昌在读书教学生上面算得上是一把好手,拿着毛笔杆子也比什么都溜,可这擀面杖一到他手里却是压根不晓得要怎么拿。即便勉强知道要怎么拿了,却怎么也学不会擀馄饨皮。 要么不是馄饨皮粘在擀面杖上下不来,要么就是擀出来的馄饨皮压根就说不上来是什么形状,还厚的地方厚,薄的地方薄,一点儿都不均匀。 叶细妹笑的直弯腰。许攸宁和叶蓁蓁两个人也笑,只笑的许兴昌耳朵尖上都通红一片。赌气又在面团上揪了一小块下来要擀,结果这下子直接擀到手指上面去了。 叶细妹笑的眼泪水都要出来了。笑过之后就叫许兴昌:“行了,张飞学绣花,这擀皮的事看来你是学不会的。你呀,脑子里压根就没长这根弦。擀面杖给我,我教阿宁。” 虽然被他们母子三个取笑,但许兴昌也一点儿都不生气。还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然后笑了一笑,将擀面杖递给叶细妹。 叶细妹就拿了一块儿揪下来的面团,开始教许攸宁擀皮。 说起来也奇怪,明明刚刚擀面杖在许兴昌手里他怎么拿都觉得不妥帖,但是这会儿在许攸宁手里,看着却是十分的熨帖。 而且不到一会儿的功夫许攸宁就能熟练的运用擀面杖了,擀出来的馄饨皮还薄的跟纸一样。 叶细妹检验了一番,然后就对许攸宁竖起了大拇指,夸他学得快。叶蓁蓁也在一旁起哄,说:“哥哥厉害。” 许攸宁听了,还很谦虚的说道:“这没什么,很简单的事。” 许兴昌: 你们就可劲儿的嘲我吧。 一张大大的馄饨皮擀好,叶细妹用菜刀轻轻的切成很多大小合适相同的正方形,然后就开始包起馄饨来。 叶蓁蓁以前在外面的小店里面吃饭也看人包过馄饨。一张薄薄的馄饨皮,用小勺子挖一点儿肉馅在皮里面,然后随手一捏就包好了一只馄饨。 这样的馄饨叶蓁蓁也吃过。就感觉那点儿肉馅压根就可以忽略不计,吃的完全就是馄饨皮了。 但是叶细妹包的馄饨皮不一样。叶蓁蓁还记得自己头一次看到吃到叶细妹包的馄饨时整个人都震惊了。 这哪里是馄饨啊,分明就是饺子。而且就算是饺子,好些饺子也没有这么馅足的。皮也比饺子要薄很多。所以叶蓁蓁自打吃过一次叶细妹包的馄饨之后就再也忘不了了。 不过上次她没有看到叶细妹包馄饨,这次可要认真的看一看。而且最好是学会了。 就目不转睛的看着叶细妹是如何将馄饨皮托在手掌心里面,又如何的往上面放馅,再如何的收口包成了一只元宝形状的馄饨。 显然包馄饨比擀皮要好学一点,许攸宁很快就学会了,包的跟叶细妹一样的好。许兴昌和叶蓁蓁虽然差一点,但在叶细妹手把手的教导下,虽然包出来的馄饨形状丑陋些,但好歹也算是用皮将馅给包起来了不是。 今儿已经大年初六了,雪早就停了,外面正在化雪。不时的有雪水滴落着从屋檐上面流下来。 有道是下雪不冷化雪冷,所以这两日比前几日要冷了不少。不过一家子这样围坐在桌旁一边包馄饨一边说着家常话,哪怕是屋外再滴水成冰,心里却依然觉得温暖如春。 ☆、撒谎 等一家子将馄饨包好, 锅里的鸡汤也熬好了。 因为包的馄饨很多, 叶细妹特地收了一半起来, 留着明儿早上下了做早饭。另外的一半就是今儿一家子的晚饭了。 馄饨一旦包好, 下馄饨就是件很简单的事。 揭开锅盖,将包好的馄饨全都放到煮沸的鸡汤里面去, 再放点盐,等馄饨漂浮到水面上就可以捞起来放到碗里了。 再撒上一把切碎的葱花到碗里, 一碗鸡汤馄饨就好了。 鸡是家里养的芦花老母鸡,纵然炖的时候只放了几片生姜, 其他的什么调料都没有放,但炖出来的鸡汤也特别的香,特别的鲜。颜色也好看, 是清亮金黄色的。再加上薄皮的馄饨, 嫩绿的葱花, 仅看着就让人觉得食指大动了。 叶蓁蓁将属于自己的那份馄饨(比其他人碗里要少几只馄饨,因为叶细妹现在还是不敢给她多吃荤腥)都吃下去了不算, 连一碗鸡汤也喝了个底朝天。 放下碗来, 她只觉得全身都暖和和的。非但是胃里,就连心里也觉得很熨帖,身上也有了力气。 面对叶细妹担心的目光,她笑了笑, 声音甜甜的说道:“娘,我没事,好的很。” 好的都可以再喝一碗鸡汤, 再吃一碗馄饨。 不过为免叶细妹担心,她没有说出心里的渴望,只放下碗筷,说自己已经吃饱了。 但谁都能看得出来她其实没有吃饱,还想再吃。可是叶细妹不敢再给她吃了,半是哄半是劝的说明儿早上咱们还吃馄饨,到时候娘给你的碗里多放几只馄饨啊。 叶蓁蓁很乖顺的点了点头,叶细妹这才放下心来。还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蓁蓁真乖,真听话。 一转头,见桌上没有菜,想起早上她才炒了一碗腌豆角,就起身去厨房拿。 而等到她一离开堂屋,许攸宁就立刻从自己的碗里夹了两只馄饨到叶蓁蓁的碗里来。还倒了半碗鸡汤给她。 许兴昌也夹了两只馄饨过来。三个人心照不宣的互相对望一眼,然后叶蓁蓁一语不发,拿筷子低头吃馄饨,喝鸡汤。 等到她将馄饨吃完,鸡汤喝完,刚放下碗筷,叶细妹也拿着一盘子腌豆角过来了。放在桌上,叫许兴昌和许攸宁吃。 鸡汤馄饨虽然很鲜很好吃,但只一味的吃这个也会觉得有点儿腻。而腌豆角酸酸的,脆脆的,正好解油腻。两者可以说是很搭了。 连已经吃完馄饨的叶蓁蓁都忍不住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腌豆角吃。吃完之后还直说好吃,明儿早上她还要吃。 叶细妹见她精神头好,脸上就浮上笑意。眼角余光见许兴昌一直低头闷声不语的吃碗里的馄饨,没有夹腌豆角,就问道:“他爹,你怎么不吃菜?” 许兴昌拿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刚刚她见叶蓁蓁明显没吃饱的样子,又见许攸宁从自己碗里夹了两只馄饨到叶蓁蓁的碗里去,他当爹的心疼女儿,就忍不住也从自己碗里夹了两只馄饨给叶蓁蓁。 可他这个人是个特别老实的人,心里明晓得叶细妹担心叶蓁蓁病才刚好,不能一下子吃太多油荤,可他还要暗地里违背叶细妹的意思。于是这会儿他就不敢对上叶细妹的目光。就连叶细妹叫他吃菜他也不敢抬头看她,只嗯了一声,低着头伸筷子夹了一根腌豆角到口中。 叶细妹其实也不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可现在许兴昌表现的实在太明显了,她心里不由的就存了疑,连说话的声音都较刚刚提高了不少。 “他爹,你这是怎么了?是做了什么违心的事了,才不敢看我?” 许兴昌心里一哆嗦,手里拿着的筷子没拿稳,差点儿就落到了桌面上。 忙支支吾吾的说道:“我,我没做什,什么违,违心的事。” 他都说的这么吞吞吐吐的了,叶细妹能信?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就越发的起疑了。干脆直接问道:“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不能对我说?我劝你干脆现在直接对我明说的好,也省得待会儿我细问出来生气。” 许兴昌一听,心里就更加的哆嗦起来。差点儿一个没坚持住就将刚才的事都和盘托出了。 好在许攸宁这时在旁开口笑着说道:“娘,爹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他从来不敢瞒你一件事,哪里还敢背着你做什么违心的事?不过是刚刚爹对我和妹妹说起,说娘你最近这几日照顾妹妹辛苦了,妹妹生病这几日瞧着也瘦了好些,所以等赶明儿雪都化了,天气也暖和了,他想去镇上一趟,给你们称几斤好糕点回来吃。又担心你心疼钱,不同意,所以才不敢对你说这件事。” 叶细妹目光望向她,将信将疑:“真的只是这件事而已?” 要真的只是这件事,那用得着心虚成这个模样?这许兴昌到底是有多老实啊? “真的,”许攸宁看着一脸的真诚,语气听起来也特别的真诚,“就只是这件事。” 叶细妹想了想,也就信了。 倒不是她容易轻信人,实在是许攸宁这个人看着就是个很温雅,说话很容易就让人信服的人,叶细妹哪里能想到他撒谎的时候不但脸不红心不慌,甚至连面上都能带着平和真诚的笑意啊? 不过许兴昌和叶蓁蓁心里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会儿两个人都暗中偷偷的瞄了许攸宁一眼,心里都在暗暗的想着,往后这小子(哥哥)说的话可不能轻易相信了 次日吃早饭的时候叶细妹果然履行了她的诺言,给叶蓁蓁的碗里多放了好几只馄饨,也多多的给她盛了一大碗汤。 吃完饭后,在叶蓁蓁的不住央求下,她还同意叶蓁蓁到外面院子去走一走。 许攸宁自然陪同。 今儿是个大晴天,日头在天空中明晃晃的挂着。不过风也大,用凛冽如刀这四个字来形容一点儿都不夸张。吹在人身上都仿似要割下来二两肉一般。 叶蓁蓁穿着大厚的棉衣,怀里抱了小手炉,找了处背风有阳光的地方跟许攸宁一块儿坐着晒暖儿。 病了这几日,难得被允许出个门,叶蓁蓁就见外面向阳地方的积雪都已经化的差不多了,只有日头一直照不到的地方还残留了一些积雪。 心里难免就觉得挺可惜的。因为立春的节气已经过了,天气会慢慢的暖和起来,再等看到下雪估计要等到下半年的冬天了吧。 许攸宁见她目光一直落在院角背阴的那堆积雪上,脸上又有惋惜的神情,就晓得她心里在想什么。 想起除夕那天叶蓁蓁看到外面下雪的时候,兴奋雀跃的跟他说等明儿积雪了要跟他堆雪人打雪仗的事,许攸宁就转过轮椅往院角走。 叶蓁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叫了他一声他也只应答了,却没有半点要回来的意思,于是她索性抬脚跟过去看。 就见许攸宁弯腰掬了一大捧雪,在双手间团成一只圆球放在一旁。随后又掬起一捧雪,在双手间团成了一只较小的圆球,架在那只大一些的圆球上面,一只雪人的身体轮廓就基本出来了。 再就地取材,捡了一根细树枝折断为几截,按着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的顺序一根根的嵌进去,雪人一张脸上的五官就出来了。 随后又捡了两根合适的细树枝插到肩膀那里,一双胳膊也出来了。 虽然做法简单,但一双眼横着,鼻子竖着,唇抿成一条直线,这只小雪人竟然给人几分呆萌正经的感觉。 许攸宁将小雪人托在手掌心上,转身递给叶蓁蓁:“送你。” 叶蓁蓁一边笑,一边接过来,也托在自己的手掌心里面。 其实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笑,但是望着这只看起来很呆萌正经的小雪人,再看看许攸宁,她就是忍不住的想笑。 笑过之后她还伸了食指轻轻的戳了戳小雪人的一边脸颊,然后歪着头看了看许攸宁,目光来回打量他和小雪人,笑得一双眼都弯了起来。 “哥哥,这只小雪人,看起来比你要可爱啊。” 这是她的真心话。许攸宁给人的感觉是,笑起来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他很有亲和力,但当他不笑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这个人很冷清,不好亲近。而一旦他沉下脸来,给人的感觉那就很凛冽很凌厉了。 这些都是因为他一双眼的眼尾其实是凌厉上扬的,有股子不怒自威的神态的缘故。而当他笑起来的时候柔和了眼尾的凌厉线条,旁人自然不会注意到。沉着脸不笑的时候也就自然会给人冷肃的感觉。 不过在叶蓁蓁跟前许攸宁是从来不会展现他凌厉冷肃的一面的。即便现在听着叶蓁蓁对他的打趣话,他也依然只是好脾气的笑了笑。 “送给你的小雪人自然像你,怎么会像我。” 言下之意也就是说叶蓁蓁可爱了。 被人夸可爱总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叶蓁蓁学了小雪人的模样,一脸正经呆萌的对许攸宁道谢。 但装了一会儿她就装不下去了,哈哈哈的笑出了声来。 许攸宁见她如此高兴,唇角也往上弯了起来。 正要说话,忽然听到有脚步声走近。同时听到有个男人的声音很没有礼貌的在院墙外面响起:“小孩,过来给我开门。” 许攸宁和叶蓁蓁都转过头往外望。 说是院墙,其实也就是一道篱笆墙,观赏性要远大于实用性,所以许攸宁和叶蓁蓁很容易就能看到院墙外面站着的人。 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穿一件灰色的旧棉衣,手肘和前襟的地方都打了好几个补丁。想必这件棉衣也不暖和了,这个人被风吹的佝偻个腰,活像个小虾米。 面色也不好,可以说是面有菜色。看得出来家境应该比较艰难,胆子也不大,看人的时候目光都有些躲躲闪闪的,不敢跟许攸宁和叶蓁蓁正视。 这个人许攸宁和叶蓁蓁都不认得,但另外一个人他们两个人可都认得。 穿一件沉香色簇新的棉衣,料子看着不是绸就是缎。一张脸焦黄色,唇上两撇胡须,看人的时候目光是斜着的。右手手掌心里面还托了两只核桃在不停的转动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正是前些时候上门来找叶细妹,说要买叶细妹那处房子,但言语间甚是傲慢不着调,最后被叶细妹骂的铩羽而归,依然不甘心的说他绝对不会罢休的叶修山。 这个人现在过来做什么?还想买叶细妹的那处房子?他身边跟着的那个人又是什么人? 叶蓁蓁有些不安的看了许攸宁一眼。 总觉得这个叶修山现在过来没安什么好心啊。别是真的想到了什么歪主意,上门来找叶细妹的麻烦吧? ☆、抢房 叶修山见许攸宁和叶蓁蓁听了他的话压根就没有要过来给他开院门的意思, 心里就开始不耐烦起来。 右手手掌心里面托着的两枚核桃一时转动的就更快了, 咔嚓咔嚓的声音不断。一边还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句:“小孩,叫你们过来给我开门,听到没有?” 许攸宁和叶蓁蓁两个人自然都听到了, 但两个人依然都没有动。 这人一看就是过来找茬的, 叫他们过去开门他们就去开啊?这士气上首先就弱了。 这门他们肯定不会开。许攸宁甚至还冷着一张脸,很不客气的问道:“你有什么事?” 许攸宁是个外圆内方的人, 自有他自己的一套处世方式。而且他这个人其实还是挺冷漠冷清的,别看对自己家人好, 对着外人, 特别是让他厌恶憎恨的人,那可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现在对于叶修山, 他一点儿都不客气。因为他觉得, 客气这种事,就该是旁人对他客气他才会客气, 对着在他面前傲慢不讲道理的人, 那还犯得上客气? 只怕越对那样的人客气, 他心里还越以为自己了不起,就越发的瞧不上旁人了呢。 叶修山果然没有料想到许攸宁看着年纪不大,但看着人的时候目光竟然冷然犀利如一把出鞘的刀, 他心里不由的一愣,接下来要说的话顿时就给吓忘了。 等到他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给吓住了,心里不由的就有些恼羞成怒起来。 “我有什么事犯得着跟你一个小孩说?叫你家大人出来。” 许攸宁和叶蓁蓁依然在原地岿然不动,没有半点儿要上前给他开门的意思。 叶修山给气的, 抬脚上前两步就想要直接踹院门了。 说是院门,但其实院墙都是一圈儿竹篱笆,这院门能有多结实?也不过是两扇用竹子做的单薄的门罢了。只怕经不起叶修山这一踹。 许攸宁沉下脸来,正要开口呵斥,就听到叶细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哟,我当这是谁呢,大过年的这么威风,上来就要踹我家的门。原来是你啊叶小狗。你这是嫌上次在我这里没有讨够骂,今儿又上赶着到我这里讨骂来了?” 龙塘村父辈一代识字的不多,又讲究小孩儿要贱养,所以生下来的时候取的小名大多也是比较贱的。如这叶修山,生下来时父母给他取的名字叫做小狗,后来出去走南闯北的做生意,才自己按着辈分排行给自己取了个叶修山的大名。 同时他也深深的嫌弃自己原来的名字。小狗小狗,听在他耳中总觉得叫他的人是在骂他。所以现在听到叶细妹这般叫他,他心里顿时一股无名火升了起来,一下一下的燎着他的心窝子。 一时他望着叶细妹的目光就如同要喷火一般。 叶细妹才不怕他,毫不畏惧的跟他对视着。甚至还有些挑衅的说道:“你倒是踹啊。我正愁这两扇院门旧了,想换个新的。你踹坏了,待会儿麻溜的就赔了银子出来,我明儿就去换一副新的院门来。” 许兴昌跟叶细妹不同,是个温和的人,讲究来者都是客。也担心叶修山真的会踹坏了院门,闻言就拉了叶细妹的衣袖一下,然后走过去给叶修山开门。 开了门之后先说了两句客套话,然后客客气气的问叶修山今日来有什么事。 叶修山刚刚被叶细妹给气的狠了,若不是许兴昌这会儿走过来开门,只怕他真的会将这两扇院门给踹了,再冲进去跟叶细妹打架。 他原本就不是个知礼仪的人,还讲究什么让着老弱妇孺?自然是凭着拳头说话。 不过现在许兴昌这么一打岔,院门也开了,叶修山心里那股子想要踹门和打架的冲动消了好些,就只狠狠的瞪了叶细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着许兴昌。 心里依然气不顺,所以开口跟许兴昌说话的时候嗓门很大,说出来的话也很冲。 “我今天过来,是要告诉你,你这房子往后就是我的了。你们全家人麻溜的,赶紧收拾了东西给我滚蛋。” 一边说,一边还伸手指着面前的房子,还有这一大圈屋子。 很显然,他说的就是许兴昌的家。 这下子不说许兴昌,就连叶细妹,许攸宁和叶蓁蓁也都怔住了。 这个叶修山说的是梦话吧?这房子还是许父传到许兴昌手里的,怎么往后就是他叶修山的房子了?还敢叫他们一家人从这里滚蛋。 叶细妹当先沉着脸开口喝叫叶修山:“叶小狗,你还没有睡醒,说的是梦话?!你上次想要买我的房子没买成,挨了我几句骂,我知道你心里不甘心。可你不甘心就能站我家门口满嘴喷粪?这房子什么时候成你的了?还敢叫我们一家人从这里滚蛋!你从我家门口滚蛋才是真的。要再不滚蛋,我可就不是上次骂你那么简单了。” 说着,左右望了一望,见厨房门口的干柴垛上放着一把砍刀,一冲动,走过去拿在手里就往叶修山这里走。 冬天天冷,要经常烘火,只烧稻草是不行的。稻草烧过之后就成灰烬了,一点儿余温都没有。所以要搭着干柴一块儿烧,这样才有烧的半透的木炭用来烘火。 这砍刀就是昨儿许兴昌劈柴的时候顺手放在柴垛上的。原是想着过两天要再劈柴,哪里想到现在叶细妹竟然会把这砍刀拿到手里。 许兴昌给吓的,连忙喝叫叶细妹:“把刀放下。” 这砍刀可不比菜刀,沉的很,拎在手上一个不注意掉下来砸到脚砍到脚怎么办?而且,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要上来就动刀? 叶蓁蓁也给吓到了,忙叫了一声娘。想要跑过来拉住叶细妹,自己却先被许攸宁给拉住了。 大人之间的事,她一个小孩儿跑过去,若是误伤到她怎么办? 不过也温声的劝说叶细妹:“娘,你先把手里的刀放下来。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跟他说。” 叶细妹就算再凶悍,体力上也肯定比不过叶修山这个大男人,拿把刀在手上肯定不是件明智的事。反倒很有可能让叶修山将这把刀夺过去,到时危险的还是叶细妹。 好在叶细妹也只是一时冲动,这会儿听到他们三个人的劝说,也就从善如流的将手里的砍刀扔到了一旁。 不过扔之前依然狠狠的剜了叶修山一眼。 叶修山也不怕她!就算她再泼辣再凶悍,但在他眼里也到底只是个女流之辈而已。就算她手里拿着砍刀,他就会怕了? 倒是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又干又瘦的人吓的双腿直哆嗦,很想转身就跑。 但还没等他迈开脚,就被叶修山一把给拽住了胳膊。 “我说的是梦话?呵呵。” 叶修山目光扫过许兴昌和叶细妹,脸上笑容嘲讽。接着手上猛的一用力,就将跟着他过来的人推搡到了前面来,看着许兴昌就问道:“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许兴昌听问,就目光望过来,仔细的辨认着。 但龙塘村很大,各家的房屋做的也挺疏散,许兴昌又不是个喜欢串门的人,所以认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认出来。就摇了摇头。 倒是叶细妹勉强认了出来:“这是住在村子最东头砖窑里叶海老头家的小儿子?叫,叫,我想起来,叫叶小东?” 许兴昌不知道什么叶小东,不过听叶细妹提到叶海这个人,他倒是有几分印象。 原来许父初到龙塘村的时候是住在祠堂里面的。老族长募资整修了祠堂,东边的三间厦屋打通做了村学堂,西边三间厦屋里面就拨了一间出来给请来做先生的许父居住。 后来许父他跟隔壁村的一位孤女谈婚论嫁,再住在祠堂的厦屋里面肯定不行。就拿了自己这几年挣的束脩出来,跟龙塘村一个名叫叶海的人典了他的家的房子住。 这叶海祖上其实家境其实也还算可以,至少吃喝不愁,但到了他这一代也沾染上了赌博的恶习。赌到后来家里的东西或变卖,或典当,一些儿都没有剩。只余了这三间茅草屋还能值些钱。 那一年又到镇上去赌博,欠了一屁股赌债,被追逼不过,听得说许父想要在村子买房子,就主动去找了许父,说要将房子典给他住。 之说以是典,而不是卖,是因为叶海心里总想着自己能在赌场上翻本,到时房子自然还要赎回来。 而许父心里其实也有些嫌弃叶海家的三间茅草屋破烂,可现在成亲的时间紧迫。总不能在别人家的祠堂厦屋里面成亲吧?而且急切间也买不到合适的房子。想了一想,便打算暂且典当了叶海家的屋子,等往后或是遇到合适的房子再买,或是买块地自家建房子。 于是许父和叶海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两个人写了文书,以三年为期,请了见证人到场,然后各自按了手印。 只是过了三年,叶海却拿不出赎回的钱来。加上身上又有新的赌债,便对许父说这房子情愿低价卖他。 许父想了一想,他在这房子里面已经住了三年了,成了亲,儿子也生了,对这房子也生了几分感情,便又给了一些钱给叶海,买下了这房子来。 其后许父就开始装修起这房子来。原是三间破烂茅草屋,经过一番大修倒也是焕然一新。院子外面还围了一圈竹篱笆,院子里面也另外盖了两间小屋子,一间用来做厨房,一间用来放一些杂物。 许兴昌可以说是自小就在这家里长大的,虽然偶尔也听父亲和母亲提起这房子的由来,但在他心里这就是他自己的家。印象里面那个叶海他也从来没有见过。 但是现在,叶修山拉着叶海的儿子过来找他做什么? ☆、保护 许兴昌懵了一会儿才问叶修山:“你拉着他过来找我做什么?这房子当年他父亲已经卖给我们家了, 钱货两讫的事, 这房子自然就归我许家所有,怎么往后就成了你的?” 当年的事许攸宁也曾听许兴昌说起过一次,刚刚一听这个叶小东是叶海的小儿子, 他心中就暗暗的道了一声糟糕。 果然就听到叶修山在嚣张的说道:“什么卖给你们家?这房子当年是典给你们家的。期限是三年。虽然三年后叶小东他爹没钱赎回来, 但你们住了这么多年他们也没找你们家要租金不是?而现在,你听好了, 叶小东是过来找你赎回房子的。他另外还收了我的钱,已经将这房子卖给我了。这房子往后怎么不是我的房子了?” 一面说, 一面回头吼叫叶小东:“你躲在后面做什么?还不过来赶紧将当年你老子典房给他们住的文书, 你要赎回房子的钱,还有你情愿将房子卖给我的文书拿出来给他们看。” 刚刚叶细妹拿砍刀的时候叶修山虽然不怵, 但叶小东吓了个半死, 转身就远远的躲开了。这会儿听到叶修山吼叫,他才抖着双腿磨磨蹭蹭的走了过来。 也不敢走近, 躲在叶修山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颤着手从怀里掏出文书和钱来哆哆嗦嗦的往前递。 叶修山不耐烦, 劈手夺过他手里拿着的两张文书和钱袋来,伸着手就往许兴昌和叶细妹跟前递。 叶细妹不知道当年发生的事。许父和叶海典和卖这房子的时候她还没有出生呢。就没有做声,目光望着许兴昌。 因为这房子若当年真的是许父跟叶海典来住的, 哪怕当初的三年期限是早过了,但现在叶海的后人拿着文书和银钱来赎回这房子,那许兴昌就该将房子还给叶小东。 叶细妹虽然是个不怕事的人,但她同时也是个讲理的人。只要有道理的事, 她就肯定不会胡来。 但是许兴昌是知道这其中的内情的,所以现在他才会很生气。 “当年一开始家父是典的这房子不错,但三年期限后,是你父亲说没有赎回的钱,身上还欠着别人的债,宁愿将这房子卖给我父亲。两个人都已经说好了的,我父亲另外给了你父亲一笔钱。当时还有人做见证。怎么你现在竟然拿着典房子的文书过来找我们要赎回房子?难道你父亲没有对你说这件事?” 叶小东不敢说话,甚至目光都不敢对他对视,只唯唯诺诺的躲在叶修山身后。 “你说叶小东他爹后来将这房子卖给你们家了,那卖房的文书在哪里?还有,那个见证人在哪里?只要你能将当年卖房的文书找出来,又或者是见当年那个见证人请过来说句话,那这件事就是叶小东的错,房子还是你们家的。但你要是现在拿不出当年卖房的文书,也找不到那个见证人出来说话,嘿嘿,” 叶修山脸上神情嚣张,“那就对不住了,这房子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了。你们一家人啊,现在就得给我搬走。” 许兴昌气的说不出话来。因为他压根拿不出当年两家父亲卖房的文书,也没法请那个见证人出来说话。 其实这件事说起来都是许父做事不够严谨的错。因为当年叶海过来找他,说没钱赎回房子,宁愿将房子低价卖给他的时候,许父见叶海可怜,而且看着也像是个老实人,两个人就没有立文书,按手印,只找了个两家还算相熟的一个人过来做了见证人。但几十年过去了,那个见证人早就已经死了,现在许兴昌还要怎么请到他过来说话? 可是他嘴笨,现在也确实气的狠了,伸手指着叶修山和叶小东,哆嗦了半天嘴唇也愣是没哆嗦出个什么道理来。 倒是许攸宁很镇定的叫叶蓁蓁将他推过来,然后叫叶修山:“将当年典房的文书拿来给我看。” 叶修山不说身长八尺,但七尺也是有的。这会儿他站着,许攸宁坐在轮椅上,明明是他俯视着许攸宁,气势上可以说是占尽便宜。但是在他的目光对上许攸宁平静冷漠的目光时,竟然不晓得为何,心里瞬间就抖颤了一下。 这个少年,身上好像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威严。 于是叶修山竟是一句话也不说,真的将手里的两张文书递过来。 但是许攸宁只拿了那张泛黄的文书过来,至于那张叶修山和叶小东之间约定好的卖房的文书他没有拿。 他对他们这两个人渣之间的交易不敢兴趣。他甚至都可以肯定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必然是叶修山打探到当年的事,去找了叶小东,以银钱许诺之。叶小东贪利,知道有银钱可图,就立刻答应了下来。两个人狼狈为奸,这才有了现在的这一出。 面上一边微微冷笑,许攸宁一边展开手里接过来的文书看了起来。 叶蓁蓁站在他的背后也探过头看,就看到诸如情愿将自家三间房典给谁谁谁之类的正文,底下是两家父亲各自的姓名,以及见证人的姓名。上面还都按了手印。 叶蓁蓁也不晓得当年的那些事,她甚至对典房住这件事都不明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操作。以前只听说过买房或者租房住,典房是个什么东西? 因为不明白,所以她也不说话。反正有许攸宁在,他人聪明,肯定吃不了亏。 不过即使许攸宁再聪明,这一次只怕也要吃亏。 叶修山和叶小东有当年许父典房的文书,但许兴昌却拿不出叶海卖房的文书,也请不到当年的那个见证人,这件事即便闹上公堂,两家人打一场官司,最后也肯定会是叶修山和叶小东赢,许兴昌输。 只能说当年许父做事不够严谨,也过于亲信人。二来,也只能怪这世上有不纯良,不守承诺的人。 所以许攸宁看完文书之后心中暗叹一声,然后对叶修山伸出手:“将钱给我。” 事已成定局,他们再如何的跟叶修山和叶小东讲道理肯定都没有用。叶修山今日一看就是有备而来。而且,若他是能讲道理的人,今日他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当年许父典房子的钱虽然算不得多,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肯定要将损失降低到最小,所以这个钱,他是肯定要的。 叶修山一开始没给,反而问许攸宁:“你做得主?” 放着许兴昌和叶细妹这一对爹娘在这里,许攸宁一个少年,能做得家里的主? 哪晓得许攸宁竟然很平静的点了点头:“我做得主。” 他知道许兴昌的为人。这会儿他是因为心中气愤太过还没有反应过来,但过会儿反应过来了肯定会冲过去跟叶修山和叶小东说当年的事,然后要跟他们两个讲道理,到时场面只怕会很糟糕。他还是尽早将这件事解决掉的好。 叶修山略一思忖,就将手里的钱袋递了过来。 他原本以为今儿过来要这房子会有一番大的波折呢。毕竟这件事若认真说起来他和叶小东都不占理,都是昧着良心,许兴昌会不跟他们两个吵闹?但是没想到现在的进展竟然出奇的顺利。 只要许攸宁接下这钱。哪怕他只是个少年,但他也是许家的人,那就代表许家已经同意这件事了。 为了确认,叶修山在递出钱袋的时候还特地的对许攸宁示威似的说了一句:“你收下这钱,就代表这房子你们愿意还给叶小东了。若你爹娘不同意,我可要将全部的事都推到你的头上来。” 许攸宁伸手接下钱袋,然后也不说话,只目光轻轻的撇了一眼叶修山。 明明看着是很冷静,没有什么情绪的目光,但落在叶修山的身上,只觉得心中陡然间就生了一股子寒意起来。 竟是不敢再跟许攸宁对视,别过目光去看院子里面开出来的那几块菜地。 虽然天气尚冷,但这几畦菜地里的菜倒是长的很好。嫩绿绿的,也水灵灵的,看着就让人有冲动想拔下来炒着吃。 耳中就听到许攸宁冷淡的声音在不徐不疾的说道:“你们明日过来交接房子。” “明天?” 叶修山猛的回过头来看他,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们现在就要搬离这里的。而且钱你刚刚都已经接了,现在跟我说让我明天过来交接房子?” 许攸宁闻言,眉眼间猛然冷峻起来,望着他的目光也陡然间锐利的如同两根针:“这件事的内情到底如何,你心中自是清楚。现在我们已经不打算追究此中内情,情愿搬离,难道你连一日的时间都不给我们?若你当真惹恼了我,真将这件事闹起来,即便最后你能拿到这房子,但也要很费一番功夫吧?至于这钱,” 许攸宁轻蔑的笑了一声,然后抬手就将钱袋往叶修山这里抛了过来,“你若是不放心,大可以先收着,明日再给我们。我可不像你,做事昧着良心。” 一句话骂的叶修山心中起气,但又不好发出来。甚至连许攸宁抛过来的钱袋子他都不敢收,生怕他们一家会反悔。 毕竟如许攸宁所说,这件事若真闹将起来,最后即便他能得到这房子,但也要很费一番功夫。而且村子里面只怕也会有明事理的人会在背后骂他。 他以后总要在村子里面过日子的,不想被人指指点点。 就只能忍气吞声的将钱袋又递了过来。但因着心里有气,说出来的话很有几分粗声粗气:“大爷我有钱,就算这点钱被你们昧了下来在我眼里也不值当什么。不过我念在你们爷儿两个都是读书人,你爹还是村学堂里的教书先生,这点信用总还是有的吧?钱就先给你们了,记着,明日一早我过来收房。若到时候你们再不搬,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许攸宁接过钱袋来,望着叶修山的目光里面轻蔑和嘲讽之意不褪。然后冷笑一声,寒声的说道:“滚吧。” 叶修山一听这话,只气的一张脸都紫涨了起来,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也捏成了拳头。能听到他右手有咔嚓咔嚓的声音发出。 显然在这般大的力气之下,他手里的两只核桃不说被他给捏碎了,但捏破了那是肯定的。 叶蓁蓁心里紧张起来,生怕叶修山会打许攸宁。情急之下,也没有想到自己现在才多大,抬脚就往许攸宁的面前冲。 想要站在许攸宁和叶修山的中间,这样即便叶修山动手,首先打到的也肯定会是她,而不是许攸宁。 作者有话要说:  百度来了一段啥是典房,小天使们可以看看。 典房俗称接房,即房主将多余房屋“接”给房客,房客付接房金。金额高低不一,一般为房价的一半,个别有接近甚至超过房屋造价的,亦有低于一半,甚至象征性的。堡镇接房金高于城桥镇。接房时,双方议定典价、典期,由中人见证,签订契约。期满后,房主将接房金归还房客,即可赎回房屋。到期不赎,房客继续使用。使用期间,房客无须交付租金,房主归还接房金时也无须偿付利息。典期内的大修通常由房主承担,小修则由房客自理。 潘金莲和武大那会儿就是典的房住的。 ☆、搬家(一) 许攸宁自是不惧叶修山, 但也没想到叶蓁蓁竟然会挡在他面前。 明明是很小的一个人,身子也很纤细。看得出来她心里应该也很害怕的, 许攸宁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一双手都紧紧的握成了拳头,单薄的背也在微微的发着颤。可即便这样, 她还是义无反顾的挡在他面前。 许攸宁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难过。 感动自不必说, 难得叶蓁蓁如此待他。难过的则是, 若他的腿现在好好的,叶蓁蓁就不用这般担心他了。 他比叶蓁蓁大啊, 是叶蓁蓁的兄长。怎么能让叶蓁蓁一个小姑娘为了保护他站在他身前? 就探身轻握住叶蓁蓁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后。 即便他现在只是个残废的人,但也要保护好她。 这一信念让他的内心更加的强大起来,身上的气势也越发的沉稳威严起来。毫不畏惧的对上叶修山的目光。 叶修山终究不敢真的对他动手,鼻中哼了一声, 转过身怒气冲冲的走了。 叶小东见状,也赶忙的跟了过去。 见他们两个人走远, 许攸宁才回过头说叶蓁蓁。 “我是你的兄长, 比你大, 无论发生什么事,只有我挡在你面前的, 怎么能让你挡在我面前?刚刚你到底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说到后来,他的神色和语气都渐渐的严厉了起来。 其实若真说起来,刚刚叶蓁蓁也不知道有多危险,只是下意识的就挡在了许攸宁的身前。这会儿事情过去了, 回想起来,她才觉得后怕起来。 叶修山长的人高马大的,一只手跟蒲扇一样大。手劲肯定也很厉害,刚刚她都听到他捏碎手里面核桃的声音了。这要是叶修山当时真的一巴掌,或者一拳头对着她挥了过来 叶蓁蓁心里不由的打了个突。 不过随后她想了想,要是下次还发生这样的事,她应该还会挡在许攸宁的面前的。 他是她的兄长,她的家人,又行动不便,他要是有危险了,她做妹妹的怎么能不站出来保护他? 不管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反正她不可能在明知道许攸宁可能有危险的情况下,她还跟个不相干的人一样站在他的身后不动。 但看着许攸宁一脸严厉的模样,叶蓁蓁也不敢将自己心里想的话说出来,就乖乖的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先糊弄过去再说呗。难道要真的为了这件事跟许攸宁吵,让他生气啊?他会这样说不也是因为关心她,想要保护她?所以没必要一定要跟他争个输赢出来。 许攸宁听她答应了,面上的神情这才好看了一点。 不过随后看了她一眼,见她眉眼低垂着,手指绕着腰带上挂着的小葫芦玩,面上是不以为意的表情,就晓得刚刚他说的话叶蓁蓁肯定没有听进去,只是表面上应付他而已。 一起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许攸宁也知道叶蓁蓁虽然是个乖巧柔顺的人,但其实内里也带着倔强。只怕下次要再遇到这样的事,她依然会挺身而出挡在他面前的吧? 许攸宁一时就觉得无奈的很,暗暗的叹了一口气。 不由的就开始深恨起自己是个残废的人。若不然,他该将叶蓁蓁牢牢的护在他身后的。 刚刚许兴昌实在是被气的狠了,脑子简直就要不会思考了一样,只呆愣愣的听着许攸宁和叶修山说话,看着许攸宁看了文书之后接过钱袋,叫叶修山明日过来交接房子。 分明每一个字都入了他的耳,每一幕场景也都入了他的眼,但他仿佛成了个傻子,不明白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至现在叶修山和叶小东走了好一会儿,他才好像忽然被惊醒过来的人一样,晓得刚刚那些话到底代表了些什么。 许攸宁竟然擅自就接了叶修山的钱,叫叶修山明早过来交接房子! 那岂非也就是说,他从小住到大的这房子从今往后就是叶修山的了?而他,就要彻彻底底的离开这里了? 一时都不知道心里到底该是什么感想,指着许攸宁的手指都在发颤。想要说他几句,但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只是圆睁着一双眼看着他。 叶细妹晓得他这肯定是气的狠了。只怕肯定也有悲痛。任凭是谁,得知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家忽然要成了别人的,心里都会难过。 又见外面的风实在太大,几个人站在这里吹风啊?而且叶蓁蓁的风寒才刚好,别又着凉了。 就忙开口劝说许兴昌:“有什么话我们回屋说啊。” 说完,一面扶着许兴昌转身往屋里走,一面回头叫了许攸宁和叶蓁蓁一声,让他们两个也赶紧回来。 等回到屋里,叶细妹刚扶着许兴昌在椅中坐下来,叶蓁蓁也推着许攸宁进屋了。 许兴昌气的面上都变了色,胸口在急剧的起伏着,一见许攸宁进了屋,就要开口说他:“你” 不过他才刚说了一个你字出来,就被许攸宁给打断了话头。 “爹,你拿得出来当年叶海和祖父两个人卖房买房的文书吗?” 对上他平静的目光,许兴昌一怔。 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有些泄气的回道:“我拿不出来。” 原本就不存在的东西,他怎么能拿得出来? 许攸宁便再问:“那当年关于这件事的见证人,你能请到他过来说话吗?” 都已经死了好多年的人,只怕骨头都要烂没了,他去哪里请他过来说话?找个道士招魂啊? 许兴昌越发的泄了气:“不能。” 他也是个明事理的人。虽然刚刚一时急怒攻心,还有几分怨怪许攸宁擅做决定,但是这会儿被许攸宁的这两句话一问,他便晓得这件事即便他跟叶修山和叶小东再吵闹,也已经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了。 反倒许攸宁这样快刀斩乱麻,两害取其轻才是最明智的决定。 但心中到底难受,所以就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出来,灰败着一张脸不再说话了。 不过叶细妹想他说话啊。从刚刚到现在,她还没闹明白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就转过头看他,将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许兴昌摆了摆手。他没心情,也没力气回答了。不过他看了一眼许攸宁,示意他来回答。 于是许攸宁便代替他,三言两语的将这整件事都述说了一遍。 叶细妹一听,立即大为光火,开口就骂叶修山和叶小东不是人。 做人难道不该讲诚信二字?两家人都说好了卖房买房的事,叶海家也已经接了卖房的钱,现在竟然有脸说这房子没有卖,依然只是典的?还跑过来,拿着当年典的钱要回这房子去? 要知道典房子的时候花的钱可能都没有原本房价的一半。 一冲动之下,叶细妹起身站起来就想去找叶修山和叶小东讲道理。 但被许攸宁给叫住了:“娘,他们两个若真是讲道理的人,也做不出今天这样的事来。” 叶细妹就说要去找族长,叫族长给评评理。 现在叶修和做了族长,处事还算公正,所以叶细妹也信任他。 但许兴昌拉住了她。 “就算你现在去找族长也没有用。这件事凭是闹到公堂上面去,我们拿不出当年两家卖房买房的文书,请不出当年的那位见证人,到最后官司也肯定是我们输。” 说到这里,许兴昌长叹了一口气,起身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室内,说道:“罢了,这件事便这样吧。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这原也算不得什么。咱们还是赶紧收拾东西要紧。” 叶细妹见他都已经这样说了,便也只得罢了。 倒不用担心一家人没有房子住,叶细妹原来的房子不是一直空在那里的么?而且细说起来,居住条件比许兴昌的这房子要好上好几倍。 不过那会儿叶细妹嫁过来的时候将那房子里的东西基本都带了过来,这会儿又要全都运回去。再加上许父和许兴昌这么多年置办下来的一些东西,搬运量还真不小。 叶细妹想了想,仅靠着他们这一家人搬那是肯定不行的。要是找人来帮忙,一来急切间哪里能找到那么多人?二来,找人来不得花钱,不得供他们一顿吃喝啊?于是想了想,就去叶玉珍家要借了牛车来用。 叶玉珍问明情况,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之后,也同仇敌忾的大骂起叶修山和叶小东不是人来。还撺掇叶细妹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好好的跟叶修山和叶小东大闹一场。 但被叶细妹给摇头拒绝了:“我是不怕什么的,这件事闹的再大我也无所谓,反正我原就是个不要脸面的人。可我看我家秀才现在心里难过的很,他又是个脸皮薄的人,这件事要真闹起来我担心他心里会更难过。只能先就这么算了,等往后我闲出手来了,再好好的跟他们两个闹一场。” 叶玉珍听了就笑她:“你自打嫁了许秀才,这性子也好起来了。这样憋屈的一件事你竟然能忍得住不闹?这要是我,不抓烂他们两个的脸,骂得他们两个成了缩头乌龟,再不好意思在村子里走动都不算。” 叶细妹笑笑没言语。 可能真是嫁了许兴昌之后她的性子好了不少。以前只知道泼辣耍横的事,现在也会先想一想会有几分胜算。要是明知道是用鸡蛋去碰石头的事她就不会做。 好在叶玉珍也没再说什么,甚至还叫了自己的丈夫过来,他们两个要去帮叶细妹一块儿收拾东西。 等三个人赶着牛车一块儿到了许兴昌家,就见叶蓁蓁拿了菜篮子和刀正在挖地里的青菜。 ☆、搬家(二) 叶蓁蓁屋里的东西不多, 收拾起来也快。收拾完之后她就去帮许攸宁。 许攸宁屋里多是书之类的东西,也已经被他收拾的差不多了。 收着收着, 叶蓁蓁忽然想起上次菜地的事来,就问许攸宁:“哥, 不然我们待会将院子里的厨房和堆柴的那两个小屋子都推倒吧?” 先前她看过那张典房的文书,上面写的只有三间茅草屋。而且根据先前许攸宁和许兴昌所说, 院子里面的那两间屋子都是后来许父盖的。 既然如此, 就不该白白的将两间屋子留给叶修山。应该仿照上次对付虎子奶奶那样,将这两间屋子都推倒了, 好歹能让叶修山心里膈应下。 叶蓁蓁觉得自己的这个主意很不错,一时都有些雀跃起来。心里甚至都在想推倒房子要用什么工具的事了。 哪晓得许攸宁听了竟然笑了起来。 “叶修山之所以要这房子,是因为他想重新盖一所更好的房子,难道你以为他会现在就搬进这房子里面来住不成?既然他想再盖房子,那咱们这房子他肯定要先花钱请人全都推倒。你这会儿花大力气去推院子里的那两间房子, 先不说你推不推得倒的事,岂不是在帮叶修山的忙, 替他省钱?” 叶蓁蓁想了一想, 倒确实是这么个理。 转念又想起院子里的菜来。这些可都是叶细妹辛辛苦苦种的, 不能白白便宜了别人。而且接下来他们一家人也得吃菜呀。 就对许攸宁说道:“那我去收院子里的菜去了。” 许攸宁点了点头,叫她小心。叶蓁蓁答应了一声, 去厨房拿了菜篮子和菜刀就出去了。 收了两篮子菜就听到院门外有声音,直起身一看,就看到是叶细妹坐着牛车回来了。牛车上面还坐着叶玉珍和她丈夫。 叶蓁蓁叫了声娘,又叫了声珍姨和叔。 叶玉珍夸了她两句, 就和丈夫一起跟着叶细妹进了屋里。 接下来大件的东西,诸如衣柜衣箱,桌子之类的东西,叶玉珍的丈夫帮着许兴昌一块儿抬到牛车上放好。看看装的差不多了,就先往叶细妹家运,待会儿再来运别的。 东西很多,一趟肯定运不完的,得分好几次来运。 看许兴昌一脸难过的模样,叶玉珍还安慰他:“许秀才,你也别太难过了。这件事说起来咱们虽然是受了点气,心里憋屈了点,但凡事你要往好了想。细妹那房子待会儿你去看过了就知道了,比你这里要好上好些倍,住着不比这里要舒坦?你就当这房子拆了重做,现在去住个更好的。打起精神来,咱们高兴点。” 叶细妹在旁边笑着不说话。 其实对于要搬回她原来的房子去住她心里还挺高兴的。但看许兴昌这样难过,她也不好将这份高兴表现在脸上。就继续手脚麻利的收拾起东西来。 有叶玉珍和她丈夫帮忙,特别还有辆牛车运东西,到了半下午的时候就将所有的东西都运完了。 许兴昌目光环顾了一圈这空荡荡,只剩了几堵墙的房子,默然了一会儿,长叹了一口气之后,也不说一句话,转过身往外就走。 叶细妹随即也跟了出去。 叶蓁蓁原本也想推着许攸宁立刻跟过去,但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转过身就往旁边自己的屋里跑。 许攸宁正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事,就见她手里捧着一张窗花走了出来。 是过年前他剪的那张有四只兔子的窗花,也是叶蓁蓁亲手贴在她屋里窗户上的。不过米糊很粘,剪窗花的大红绵纸又薄,所以叶蓁蓁这一揭,这窗花竟然就被撕破了。 看得出来叶蓁蓁很难过,双手捧着这张已经被撕破的窗花给他看,哭丧着一张脸说道:“哥,这窗花被我不小心给撕破了,该怎么办啊?” 其他的窗花也就罢了,留在这里也就留在这里了。但是她一直将这窗花上的四只兔子当做是他们一家人的,既然他们现在要离开这里,肯定也要将这张窗花揭下来一起带走。 但没想到纵然她再小心,还是将这张窗花撕破了。 一时伤心的眼泪水都要落下来了。 而许攸宁看着她眼里的盈盈水光,只觉心尖上都柔软了下来。忙拉了她近前来,一边抬手给她擦去脸上的眼泪水,一边柔着声音哄劝她:“没关系,待会我再给你剪一张一模一样的。” 说着,忍不住伸臂将她抱入怀里面。 虽然他坐在轮椅里面,叶蓁蓁站着,但叶蓁蓁年纪还小,个子不高,所以依然够不着他的肩膀,被他抱入怀中的时候脸也是撞在他的胸口。 正好是左胸那里,心脏所在的地方。 这一下虽然轻,但于许攸宁而言却是重而又重。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从今以后,这个人就这样的进驻在他的心里面,牢牢的刻入了他的骨血里面,压根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将这个人从他的心房,骨血里面剥离出去。 但这一刻,许攸宁只觉得心情激荡。心中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就是一辈子都要好好的护着怀里的这个人。 叶蓁蓁反倒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原本她只是难过这张窗花被她不小心给撕破了而已,没想到竟然遭来许攸宁这么大的反应。又是安慰她又是抱她的。 就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了,然后说道:“那我们快走吧,爹娘还在外面等我们呢。” 许攸宁点了点头,叶蓁蓁于是推着他一块儿往外面走。 东西基本都已经运送过去了,叶细妹也不好再麻烦叶玉珍他们夫妻两。而且一辆牛车也坐不下这么多人啊。所以刚刚就谢过他们,然后叫他们两个回家了,只说改日请他们一家子吃饭。自己一家子则是打算走过去。 虽然说隔着很有一段路,许攸宁坐着轮椅不方便,但有许兴昌和叶细妹两个大人在,两个人轮流推还是不值什么事的。 一路上倒也没遇到什么人。一来还是大节下,二来到了半下午日光减弱,温度就开始渐渐的低了下来,没有人愿意出来吹风。 走过来很长一截儿路,两旁都是高低起伏的茅草屋,猛然的视线就豁然开朗起来。 左侧是一片儿圈出来的菜地,外围很长了几棵高大的野树,右侧可就是农田了。 再往前走了一段儿,菜地到头了,面前是一片用来晒稻谷的稻场。龙塘村的人家夏收秋收的时候打下来的稻谷,小麦,油菜之类的都会摊在这稻场上面晒干了才会挑回去。 因为是晒谷物用的,所以这稻场夯的比一般的路面要平整很多。平常季节这里没有人用的时候,推着许攸宁在这里到处走一走转一转肯定是很好的。 叶蓁蓁心里一面这样想着,一面目光又看着远处。 稻场前面就是一片无遮挡的农田了。现在虽然天气还很冷,但是地里的油菜已经出苗了,入目所及都是绿油油的一大片。 再远处就是两道堤坝了,上面栽种了好些松树和杉树。堤坝后面则是一条河。就是兰春江的一处支流,这两道堤坝当时修建的也是防止每年雨季的时候河水会暴涨,流出来淹没农田的。 而叶细妹的房子就在稻场旁边。每天一推开门,甚至推开窗,都能看到前面这一大片的农田和树木。 若真说起来,不说房屋大小牢固,住的舒适程度,只这一样儿景致许兴昌的那房子就肯定及不上。 许兴昌和许攸宁以前都少到这村头来,这会儿猛然的看到这一片景致心里都挺震撼的。 待叶细妹领着他们两个到了院子前面,推开院门叫他们两个进去,他们两个瞧见正面的那三间大屋子,还有外面这一圈儿平整干净的大院子,两个人更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许兴昌还转过头看着叶细妹感慨的说道:“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放着这么好的房子不住,嫁给他住那样的茅草屋,真的是难为叶细妹了。 叶细妹无所谓的摆了摆手,笑道:“嗐,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在一块儿,住哪我都无所谓。有什么受苦不受苦的?” 说着,就招呼许兴昌和许攸宁进屋。 叶蓁蓁肯定不用她招呼。这屋子她也住了一段时间了,比许兴昌和许攸宁熟悉。 所以在叶细妹忙着归置搬过来的东西时,叶蓁蓁就推着许攸宁,带着许兴昌一块儿在屋子里和院子里面到处看一看,转一转。 不过许兴昌没看一会就去帮叶细妹做事了,叶蓁蓁就推着许攸宁到处转悠。 还给许攸宁看了他的新房间。 也是跟原来那房子格局一样,中间是堂屋,叶细妹和许兴昌住进门左手边的那间屋子,进门右手边的屋子则是一分为二,前半间叶蓁蓁住着,后半间许攸宁住着。 不过肯定比许兴昌的那屋子要大一些,也要亮堂一些。 原本张贴在她屋里墙上,许攸宁画的那四幅春夏秋冬的画儿叶蓁蓁也特地揭下来带了过来。这会儿她就从包裹里面找出这四幅折叠的好好的画,咨询许攸宁的意见应该贴在哪里比较好。 许攸宁一见不由的就笑了起来。 她搬个家倒是什么东西都要带过来。不过也很有可能是因为这四幅画儿是他画的缘故,所以叶蓁蓁才会想着要带过来。 想到这里,许攸宁就觉得心里很高兴,也很柔软。还真的开始和叶蓁蓁商议起来这幅画贴在哪里比较好的事来。 同时心里下了个决定,明日他就开始教叶蓁蓁学画画。 ☆、花灯 别看平日在家的时候总觉得不是少这个就是缺那个, 但是一等到搬家的时候就会发现杂七杂八的东西其实还是挺多的。 特别是许兴昌和叶细妹两个都是节俭的人,甚至连一块儿抹布都舍不得扔,要带过来用, 所以这会儿归置东西起来还是挺忙挺累的。 更何况叶细妹这屋子也好些时候没有人住过了,里面灰尘蛛网都有,里外都要打扫, 所以归置起来就更慢了。 于是等到天色渐晚的时候叶细妹和许兴昌才刚将搬过来的那些大件给归置好,至于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就等到明儿再慢慢的收拾。 中午因为心情低落一家子都没有吃什么,这会儿又连着忙碌了一整个下午,于是等到了这个时候大家就都饥肠辘辘了。 不过大家都体贴叶细妹今儿忙累, 所以都说晚饭随便弄点什么东西吃, 能填饱肚子就行。 叶细妹想了想, 就决定给大家做汤圆吃。 还是年前做好的糯米粉,舀了两瓢到陶盆里面加水揉成光滑的面团, 然后揪下一小块来在手掌心里面搓一搓。也不用加什么馅,便是最朴实的一种汤圆。搓好后下到烧得滚沸的水里面,等汤圆一颗颗的全都浮上水面就可以捞到碗里了。 这种做法很省事, 也很快。从开始揉糯米粉到最后汤圆出锅这一整个过程都不会超过一刻钟的时间。 等到吃的时候,若喜欢吃甜的还可以往里面放一两勺糖, 这样吃起来的时候便会有了甜味。 若不喜欢吃甜的就直接吃。反正是自家种的糯米,自家做成的糯米粉,就算里面没有包一点儿馅料,但吃起来依然觉得很糯很糍,口感特别好。 叶蓁蓁还是头一次吃这种没有包任何馅料的汤圆, 一开始心里面还有点儿犯嘀咕,感觉吃起来可能会没什么味道,但没想到等她吃起来的时候竟然意外的觉得很好吃。比她以前吃过的什么芝麻馅的,红豆沙馅的,肉馅的都要好吃。 她想了想,觉得这可能是因为她现在确实很饿的缘故,但更多的,她觉得是因为他们一家子足够温馨的缘故。 因为有这样亲近可爱的家人,所以吃什么她都能有幸福的感觉。 饭后是许兴昌洗的碗,还特地烧了一大锅热水叫大家来洗漱。 洗漱完之后大家就都各自回屋睡觉了,等到次日吃过早饭之后再开始接着打扫收拾。也一连打扫收拾了三天才全都弄好。不过家里的里里外外都焕然一新,也窗明几净起来,看着就让人觉得心情很好。 叶细妹家的隔壁就住着叶荷花。昨儿见叶细妹猛然间搬了回来叶荷花还吓了一跳,赶忙的走过来询问根由。 虽说叶细妹晓得她若是正面和叶修山杠上未必能讨得了什么好。打是肯定打不过的,闹起来他们手里也没有当年叶海将那房子卖给许父的文书,打官司肯定也是个输,可这并不妨碍她将这件事对旁人说啊。 往后叶修山和叶小东肯定还要在这龙塘村里面住,所以最好让全村的人都晓得这件事。纵然房子的事情上他们一家人吃了亏,但也要叶修山和叶小东往后在村子里的名声不好,接受大家的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来做人。 就添油加醋的将这件事对叶荷花说了。叶荷花一听这还得了,转身就跟自家前后和隔壁的邻居都说了这件事。 乡下妇人嘛,闲下来的时候就喜欢聚在一块儿说话。纵然村头隔着村尾,村东隔着村西都各有好些儿路,但这样的话语传播起来却很快,很可能不到两天的功夫都能传的全村的人都知道了。 毕竟村里平常也没有个什么大事,忽然碰到一件这样的事大家都还觉得挺兴奋的,立刻就能成为村民茶余饭后的谈资。 于是等过几日叶细妹去叶荷花家串门的时候,叶荷花就对她说了村里的人对这件事的看法。 有那等有良知的人自然瞧不上叶修山和叶小东做下的这种事,背后肯定会指指点点个不停。就算当面遇到叶修山和叶小东,有那等胆子大的人还敢开口嘲笑他们两句。 叶修山和叶小东一听就急了。这样下作的事他们虽然做得出来,但脸面那肯定也是要的啊?就赌咒发誓的说当年哪里有卖房的事?只有典房的事。白饶许家人后来住了这房子这么多年,没找他们要一文钱,现如今拿着当年的典房钱去赎回房子来难道不应该?他们还要猪八戒倒打一耙? 反正这件事当年的内情没什么人知道,现在还不是由得他们说? 随后还转移话题,说起许兴昌是个外乡人的事来。外乡人嘛,跟我们都不是一个姓,他说的话能当真?不定儿的在背后天天琢磨着要怎么占我们村里人的便宜呢。 还真有好些儿人信了叶修山和叶小东说的话,转而说起许兴昌的不是来。甚至还有说叶细妹的,果真是妇人家的胳膊往外拐。原本还是咱们龙塘村土生土长的人,这会儿嫁了个外乡人,就忘了本了?帮着个外乡人说咱们自己村里人的坏话。 把叶细妹给气的,立刻就变了脸色。 “这个叶修山和叶小东昧着良心做出那样下作的事来,现在竟然要将黑的说成白的,反倒说是我们家的不是?人在做天在看,他们就不为自己的子孙后代积点儿阴鸷?” 明明这几日在许兴昌和许攸宁的劝说下她心里已经渐渐的放下了这件事来,但这会儿一听见这些话还是生起气来。又是个一生气就容易冲动的人。所以说着说着,就想去找叶修山和叶小东好好的分辩分辩这件事。 叶荷花见状拉住了她。还劝她:“罢了,细妹,这件事我劝你还是忍下去吧。你也知道我们村里好些人的德行,长年没有走出过村子一步,只以为在这个村子里姓了叶就了不起,旁人都是外乡人,是杂姓,那肯定就都不是好人。你就算再如何的分辩,落在他们的耳朵里面能信?你现在都嫁给许秀才了,在他们眼里你也是个外乡人的媳妇,你说十句话都顶不上人家叶修山和叶小东说一句话呢。” 叶荷花年轻的时候在城里一户大户人家做过下人,见识上自然比龙塘村很多没有踏出过村子一步的人要广。 随后她又劝说了叶细妹几句,叶细妹也只得罢了。 眼见快要到中午了,她惦记着要回家做饭,便同叶荷花作辞。 等回到家,就看到许兴昌,许攸宁和叶蓁蓁都在堂屋的桌旁坐着。 前几日叶蓁蓁因想起过几日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了,就提议说做几盏花灯,到时挂在院子里面,大家可以赏灯。 许攸宁宠她,但凡她想做的事他肯定无有不依的。立刻就开始跟叶蓁蓁商议要做些什么样的花灯。等两个人商议定了,就开始找制作花灯需要的一应东西。 叶细妹家的后面就是先前他们看到的那片菜园子,边角上也不晓得是哪一年有人栽了竹子,又或者就是野生的竹子,这些年虽然没有人打理,但竟然长成了很蓬勃的一大片。 叶蓁蓁就央着叶细妹去那里砍了几根竹子回来,然后就和许攸宁忙着将竹子劈成一根根的细竹蔑儿,架在火上烘烤。再就是准备糊灯笼的米糊,纸张,笔墨之类的东西。 叶蓁蓁脑子里的想法比较多,想要的花灯形状肯定也各不相同。就有兔子灯,荷花灯,鲤鱼灯,绣球花灯这些。甚至还有走马灯,她都想要做出来。 不过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她脑子里面想着这些灯的形状,满以为做出来应该也不会是太难的事,但没有想到真等到要动手的时候她就傻眼了,压根就不晓得从哪里入手才好。 反倒是许攸宁心中如同有丘壑一般,用竹篾先扎成一应想要的花灯的形状,用米糊将纸糊上去,再提笔蘸墨在纸上勾勒图案。 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做着这些事,叶蓁蓁心里终于相信高智商这三个字了。 这世上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种人,生来就是绝顶聪明的。而很显然,许攸宁就是这种人。 叶蓁蓁也就将制作花灯的主要工作都交给了许攸宁,自己在旁边打打下手。 这会儿桌子上就放着已经做好的兔子灯,鲤鱼灯和绣球花灯这些,现在许攸宁手里在做的是走马灯。 走马灯叶蓁蓁以前也只听说过,虽然模糊的晓得一些这灯能动的原理,但具体的她也说不上来。许攸宁以前也只听说过有走马灯这种东西,也没见过,于是这会儿两个人就坐在一块探讨着。 ☆、舒畅 叶细妹回来还是许兴昌先看到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之后村学堂就要开学了, 所以这两天许兴昌都在忙着准备节后要讲的课。眼角余光看到叶细妹回来了,就将手里的书合上,走过去迎她:“你回来了?” 一眼瞧见叶细妹面上的神情好像有些不好, 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还不是因为刚刚听叶荷花提到的那件事?叶细妹心里还气着叶修山和叶小东呢。 自然也有龙塘村里的好些人。怎么一件事的对错不是看它的本身,竟然是看是本村人还是外乡人不成? 心里对这龙塘村里的人就有些寒心起来。 但是这件事她不打算跟许兴昌和许攸宁他们说。一来原就不是什么高兴的事,说出来也只会让他们不高兴, 二来,就算说出来,叶细妹心里也明白的晓得,这个公道他们一家人也肯定是讨不回来的。 那些人脑子里根深蒂固的想法难道是他们能轻易改变得了的? 就摇了摇头, 说没什么事, 只是饿了。又问许兴昌他们中午想吃什么? 叶蓁蓁也看得出来她情绪有点儿低落, 就将桌面上的那盏绣球花灯提起来,走过来递给她:“娘, 这是我和哥哥做的绣球花灯,送你。” 叶细妹低头看她。一双眼澄澈分明,里面有担心。 心里立刻就柔软下来, 觉得外面那些人怎么看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他们一家子都好好儿的,比什么不好? 就伸手接过这盏绣球花灯来, 提起来看了看,然后笑着夸道:“这灯很好看。你和你哥接着做啊,娘去做饭。” 叶蓁蓁见她高兴也高兴起来,笑着点了点头:“嗯。” 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比划着:“明晚咱们就将这些灯都挂在院子里面, 等天色暗下来,咱们点上蜡烛,就可以赏灯了。” 叶细妹笑着附和。然后将手里的绣球灯递还给叶蓁蓁:“先放你那,等明儿娘和你一块挂灯。” 等叶蓁蓁伸手将灯接过去,她就转身去厨房。 不像在许兴昌以前的那房子厨房还在院子里,也细妹家的厨房就挨着他们两个住的那间屋子搭的。不过要较正屋低矮,小一些就是了。还有个单独的门进去,平常家里有人的时候这门是开着的,要是家里没人,这厨房的门也要上锁。 许兴昌还是放心不下叶细妹,想了想就抬脚跟了过去。 等他走进厨房,叶细妹已经在腰上系好了围裙,正弯腰打米准备烧饭。 看到他,叶细妹就说道:“我一个人烧饭就行了,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吧。” 许兴昌没有走,在灶膛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我现在也没有什么事,就过来帮你烧火。” 叶细妹就没再说什么了,舀水到陶盆里面开始洗米。 等洗好了,就倒到里侧的锅里去。添上合适的水就盖上锅盖。 许兴昌就开始生起火来,忙着往灶膛里面扔干木柴。 叶细妹则是忙着开始做菜。 许兴昌租出去的田和菜园子虽然已经收了回来,但现在天冷,撒什么菜种子下去都发不了芽,只能等天气暖和起来再种菜。暂且他们吃的都是家里的存菜。或是拿些钱,去周边相熟的几户人家家里买些儿新鲜的蔬菜吃。 因为都是好些年的隔壁邻居,而且这些菜每家每户都是种的,也不值什么钱。甚至还有半卖半送的,所以目前叶细妹他们也不愁没菜吃。 今儿中午叶细妹打算做一道红烧豆腐。去年底打了好些儿豆腐,现在虽然能在盐水里面存放着,但一旦等天气热起来很容易坏,所以还是赶紧吃掉的好。 昨儿买来的一篮子菜里面有两根菜笋子,削了皮再加几块咸肉一块儿炖一炖正好。另外再炒个青菜也就够了。 跟许兴昌商议了今儿中午要吃的这些菜,许兴昌自然没有意见。 他放心不下的是:“刚刚你去荷花婶子家串门,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听说了什么话?我看你回来的时候好像不大高兴。” 许兴昌虽然不说观察入微,但这是自己的妻子,枕边人,自然比其他人更了解一些。 叶细妹正切着豆腐的手一顿。但很快的她就笑道:“嗐,能有什么事,什么话?左不过是村子里有些人说我们一家子是外乡人罢了。这些话我平常少听了?我才懒得往心里去呢。你也别往心里去。他们见识短,咱们不跟他们一般儿见识。” 见许兴昌要开口说话,她又连忙说道:“你可别跟我说什么委屈我,跟着你辛苦了之类的话,我说过很多次,这些话我不爱听。嫁给你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到现在我也没有一丁点儿后悔过,更没有觉得委屈,或者辛苦。我觉得我嫁给你之后过的比以前什么时候都要高兴。” 她说的这些都是大实话,可不是为了哄许兴昌,又或者是安慰他的。 以前她的那个丈夫虽然肯吃苦,会挣钱,但心里对女人不大瞧得上,觉得女人就是娶回来干活,伺候人的。在外面软趴趴一个人,怕人怕事,但在家里却是个大爷样,喝醉了酒还会打人。所以叶细妹跟着他过的也谈不上称心两个字。 可许兴昌不一样。虽然为人穷酸了事,也不大会挣钱,但他尊重她,体贴她,凡事都会问她的意见。不说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头,甚至连在她面前高声说话都没有过。觉得有什么事做错了还会立马跟她赔礼道歉。 嫁给许兴昌这些时候,叶细妹确实觉得自己心里过得挺舒畅的,一点儿都没有后悔过。 许兴昌原本确实要说的是委屈了叶细妹之类的话,但这会儿被叶细妹抢先给说了,甚至还说了后面的几句话,他也不好意思再说了。同时心里也觉得挺高兴,挺甜蜜的。 世上还有什么话比自己的妻子跟自己说,嫁给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的话好听动人? 许兴昌素来是个嘴笨,不善于表达自己的人,但这会儿感动之下,他也轻声的说道:“娶了你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叶细妹再想不到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顿时抬起头,一脸惊讶的望着他。 许兴昌被她看的不好意思,脸颊上都觉得有些发烫了。忙低下头,做了在烧火的忙碌样子,不敢对上叶细妹的目光。 但叶细妹还是眼尖的看到他耳朵尖上都红了。当下甜蜜的笑了一笑,继续切起豆腐来。 次日就是元宵佳节了,半下午的时候叶蓁蓁就开始将做好的灯笼一个个的挂到院子里面,许攸宁坐在一旁看。偶尔会提一提意见,哪盏灯挂在哪里会比较好。 叶细妹和许兴昌则是在厨房里面忙着做汤圆的馅,包汤圆。 正月十五元宵嘛,习俗这天是要吃汤圆的。象征着团团圆圆,讨个好彩头。 前几天虽然也做了汤圆吃,但为着省事,所以汤圆里面一点儿馅料都没有包,今日有空,叶细妹想起来去年她收了些芝麻,便翻找出来洗干净下锅里炒。 等炒熟了,用擀面杖稍微碾碎一些,加糖进去拌一拌,包汤圆的时候舀半勺儿包进去就行了。 还可以再加一点儿猪油进去,这样煮熟吃起来的汤圆就更加的香甜可口。 叶蓁蓁和许攸宁将花灯都挂好,两个人也都进屋来帮着叶细妹和许兴昌包汤圆。 叶蓁蓁觉得汤圆比馄饨好包。拿一小块儿糯米块在手掌心里面拍扁,舀了半勺子馅料进去,再两只手合起来搓一搓就好了。 这样包了几只汤圆过后,叶蓁蓁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水果汤圆来。 虽然说现在水果汤圆是肯定没法子做的,但是各样颜色的汤圆那肯定还是有法子做出来的。 她就将自己的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原本她已经做好了被大家否决的心里准备。汤圆嘛,不管什么颜色还是怎么包的,最后不都是吃到嘴里,搞那么麻烦做什么? 没想到她一说出来竟然立刻就得到了叶细妹的赞同。 女人嘛,绝大部分天性上都喜欢五颜六色的漂亮东西,叶细妹自然也不例外。 许攸宁自是不必说,只要叶蓁蓁觉得高兴的事他就从来没有反对过。剩下一个许兴昌,虽然觉得吃个汤圆而已,简简单单,朴朴实实的就行了,但就现在这个形势来看,他不管是赞同还是反对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三个人去找红曲,靛花,棉胭脂,琢磨着捣烂青菜拧汁,再一一的和了糯米粉。 最后做出来的汤圆一总儿就有四种颜色,红,蓝,粉红,绿。加上原本的白色,就是五种颜色。 叶细妹来了兴趣,还叫许兴昌:“将装糯米粉的布袋子拿过来。这些有颜色的汤圆咱们以前从来没有做过,我也没有见别人做过,今儿咱们索性多做一些,待会儿给荷花婶子和其他隔壁邻居也送一些过去,让他们尝尝鲜。” 叶细妹从来就不是个小气的人,而且旁人对她好她也会回报,所以同她相处时间长的人都会喜欢她。 她是家里的女主人,说出来的话许兴昌和许攸宁,叶蓁蓁他们肯定会听。于是许兴昌立刻就拿来了糯米粉,许攸宁和叶蓁蓁也是二话不说一句,直接撸袖子接着包汤圆。 包好的色彩汤圆一家家的送了过去,自家也留了足够分量的。等下好了,大家围坐在桌旁吃过了,叶蓁蓁就推着许攸宁欢乐的到院子里面去。 他们要开始点亮花灯啦。 作者有话要说:  从小到大只吃过什么馅都没有的素汤圆和芝麻馅的汤圆,也都是甜哒,其他的什么馅都没有吃过。然而,我好像也不想去尝试除芝麻馅外的其他汤圆哈哈哈哈。 再次郑重的推荐芝麻馅的甜汤圆,好吃! 不说了,下包汤圆吃去。 ☆、报应 点自己做的花灯比买来的花灯不同, 特别的有成就感。 因为叶蓁蓁年纪小,个头还比较矮的缘故,许攸宁担心她够不着花灯,还特地将火折子绑到一根棍子上, 让她举着棍子去点就行。 叶蓁蓁一一的将挂在院里桂花树, 枇杷树上和廊檐下的花灯都点亮了, 轮到点那盏走马灯的时候她想了想, 将手里的火折子递给许攸宁:“哥哥, 这个你来点。” 她晓得走马灯不比寻常的花灯,做起来还是很要些技巧的。原也没真的抱期望许攸宁能做得出来, 但没想到他琢磨了不到半个时辰之后竟然就给做了出来。 不过里面会动的不是马, 而是兔子。 小兔子是许攸宁亲手画的,叶蓁蓁看过,画的很活灵活现, 不晓得待会儿点亮灯笼之后会是个什么样的场景。 心里不由的就很期待起来, 拿着火折子的手越发的往许攸宁那里伸了过去。 虽然许攸宁对叶细妹和许兴昌说这花灯是他们两个人一块儿做的,但其实基本上都是许攸宁在弄,她只在旁边打打下手而已。有时候甚至还会帮倒忙。 刚刚她已经将满院子的花灯都点亮了,这会儿这盏压轴级别的走马灯怎么说都也应该让许攸宁来点。 也让他体会一把亲手点亮自己做的花灯的成就感。 许攸宁倒没有推辞,伸手从她的手里接过火折子来, 微微弯腰将走马灯里面插着的蜡烛点着。 走马灯的外面糊的是一张没有画任何东西的白纸, 这会儿一点亮里面的蜡烛,里面的小兔子立刻飞一般的旋转起来,影子倒映在白纸上面。 叶细妹和许兴昌刚将厨房里面收拾好, 两个人正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盏走马灯。 叶细妹看了一会儿就笑道:“这个灯有趣,以前我从没见过。今儿也算是开了眼了。” 许兴昌也笑,说:“以前我倒是在书上看到有提过走马灯,但今日也是头一次见着实物。” 又抬头环顾院子里外,每一盏花灯都造型各异。这会儿都点亮了,烛火朦胧,瞧着别有一番意趣。 连隔壁的叶荷花等人瞧见了都特地过来看。特别是小孩儿,看着这些花灯兴奋的很,仰着脖子看。一边看还一边拍手。 甚至有两个小孩儿还走过来叫叶蓁蓁姐姐,问能不能给他一盏花灯带回家。 这件事叶蓁蓁自己可做不了主。这些可都是许攸宁做的。就跑过去问许攸宁的意见。 没想到许攸宁反过来问她的意见:“这些灯,你愿不愿意给他们?” 若她说不愿意,那他就不会给,管别人会怎么看他。 叶蓁蓁很喜欢这些灯,其实她也不大舍得给别人,想自己留着。但是看着那几个小孩儿眼巴巴望着她的眼神,她想了想,还是忍痛割爱吧。 就点了点头。 许攸宁便也点头:“那等待会我们赏完灯,你可以送他们一人一盏。” 叶蓁蓁笑着应了下来。 许攸宁的这些花灯做的确实好,被吸引来赏灯的人都纷纷的夸赞起来。等到月色渐晚,大家次第作辞要回去的时候,叶蓁蓁就问每个小孩儿喜欢什么花灯,然后送给他们。 不过走马灯和绣球灯她没有送出去。 绣球灯是因为她白天已经说过了,要送给叶细妹的,至于走马灯是她最喜欢的,里面的小兔子还是她的生肖属性。她晓得是许攸宁特地做给她的,所以她不会送给任何人。 而且除了这两盏,最后还剩下来一盏荷花灯,可以说是意外之喜了。 叶蓁蓁就高高兴兴的将这盏荷花灯挂到许攸宁的屋子里,绣球灯放到叶细妹和许兴昌的屋子里,那盏走马灯肯定就放在了她自己的屋子里。 往后晚上没事的时候她就可以把走马灯点亮,看里面的小兔子旋转。只要想一想脸上就忍不住的会浮现出笑容来 自元宵节后便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雨一直断断续续的下了近个把月,至春分左右才渐渐的停歇下来。 农家这时候也开始忙碌起来。犁田,为即将来临的春播做准备工作。 地里的油菜也渐渐的开起花来。叶蓁蓁每天早上起来推开窗子,便能看到稻场后面那一大片开的零零落落的金黄色油菜花。 想必等再过些日子,这些油菜花会开的更加的多,颜色也会更加的金黄,到那时才叫好看呢。 因着许兴昌租出去的田地和菜园子都已经收了回来,所以这天气一转暖叶细妹也开始忙碌起来,家里的事就都交给叶蓁蓁和许攸宁。 反正叶蓁蓁也渐渐的大了,个子看着比去年长高了不少,有些力所能及的活她也能干。再不行旁边还有个许攸宁,脑子灵活,很会想办法。 而许兴昌放学之后也会去田里或者菜园子里帮叶细妹干活。哪怕村子里的人看到都笑话他一个大男人竟然在菜园子里面侍弄蔬菜,他也无所谓的很,每天照去无误。 这天一早吃完早饭,许兴昌照例去村学堂教学生,叶细妹去菜园子看她前几日新撒下去的菜种子有没有发芽。等到回来的时候,她的菜篮子里面放了一把水芹菜,还有几根春笋。 巧的很,许兴昌名下的那块菜地正好就在叶细妹家后面的那片菜园子里面。不说抬脚就到,走一会儿工夫也就到了,省时的很。 菜园子旁边有一条一人多宽的水沟,里面的水平常都是用来浇菜的。不过因为水沟里面泥土肥沃,也长有很多的水芹菜。 菜园子边角上就是那一大片的竹子,春天正是冒春笋的时候,叶蓁蓁一家从正月就开始吃了。 春笋自不必说,无论是做油焖笋,加咸肉一块儿炖做成腌笃鲜,还是切片加了腊肠一块儿蒸,味道都特别的鲜美。 今儿中午叶细妹就打算做一道腌笃鲜。水芹菜则是将叶子择掉,然后切一切加腊肠一块儿炒着吃。 叶蓁蓁也搬了一把小竹椅到院子里面,坐在叶细妹身边。一边帮她择水芹菜上面的叶子,一边还将择下来的叶子扔给在院子里面溜达的鸡吃。 头顶阳光和煦,吹在脸上的微风也温暖湿润。略一抬头,院外就是一大片的农田。 农田里面还有油菜花。等再过些日子这些油菜花全都开了,那该是一幅什么样的场景。 叶蓁蓁不由的就有些向往起来。心里还想着,到那时候她一定要推着许攸宁天天出去看油菜花。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因为天气好,院门是开着的,所以等到叶细妹和叶蓁蓁循声望过去,就见叶荷花已经走进了院子里来。 叶荷花这次过来告诉了她们一件很大快人心的事。 就许兴昌原来的那房子,叶修山收房之后果然叫人将原来的屋子全都推倒了,想要重新盖个五间青砖大瓦房。这几日需要的砖块,木料,瓦块之类的一应东西都陆陆续续的买好了,悉数堆在院子里,只等吉日就开工。 不成想昨儿晚上不晓得怎么忽然就发了一场大火,将那些个木料之类易燃的东西都给烧成了灰烬。砖块和瓦块之类的东西虽然还留了个形下来,但显然也不能再用了。 这一番损失可不小,叶修山当即就说一定要查。这好好儿的怎么会起火? 结果一查之下,发现竟然是叶小东放的火。 原来那会儿叶修山知道了当年叶海和许父典房又卖房的事之后,就起了坏心,想要许兴昌的房子。 一来他是肯定要换一块宅基地再盖房子的,二来,前些时候他也确实被叶细妹给骂的起气了,成心想要让她不好过。 立刻就去找了叶小东跟他商议这件事,并许诺事成之后会给叶小东一笔钱。 叶小东一听有钱可得,哪里还管什么做人要诚信的事。在箱底寻了当年的那张许父亲手所写,也签了名按了手印的文书出来。再另写了一张情愿将那处房子卖给叶修山的文书,两个人次日就去了许兴昌家。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哪晓得第二天叶修山过去接收了房子,却食言了,不肯给叶小东两个人原先说好的那笔钱,只随随便便的给了一些钱。 叶小东自然不乐意,要跟他吵闹。就被叶修山说:“你自己心里有数,这房子你们家是早就卖给许家了。当年你父亲已经接了许家买房的钱,现在若细说起来,我只能说是从许家的手上买了这房,跟你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不是给了你那包钱,在许家手里赎回这房子?不然你以为这房子能回来?现在我也另外给了你钱,你还不知足,想要更多。我可告诉你,再多一个子儿我都没有。你要吵,我也不怕,我奉陪到底。哪怕你就是将这件事真的闹出来我也不怕。反正这件事我们两个都参与了,闹出来纵然我没脸,你难道就有脸了?” 叶修山原以为自己能将叶小东辖制的死死的,哪晓得叶小东怀恨在心,越想越愤怒。于是昨儿晚上趁夜就去烧了叶修山买回来的那些个要盖房的材料。 不想昨儿晚上隔壁住着的那位叶爷爷半夜肚子痛,爬起来上茅厕,就将叶小东放火的事看了个清清楚楚。今早叶修山一番询问之下就实话实说了。 “两个人这会儿已经闹到了族长那里去。叶修山要叶小东赔钱。还说叶小东这是蓄意放火,要将他扭送到衙门里去打官司,让他吃牢饭。叶小东不忿,就将叶修山如何去找他,如何昧着良心使计谋要许秀才房子的事都说了出来。这会儿族长正叫了房长和柱首,商议要怎么处置他们两个人呢。快些,我们两个人现在也去看看。” 叶细妹听了很高兴。将手里择了一半的水芹菜往菜篮子里面一放,就说道:“该!我就说人在做,天在看,现在可不到了他们两个得报应的时候了?我倒要看看族长会怎么处置他们两个。” 说着,水芹菜也不择了,风风火火的就跟着叶荷花两个人一块儿出门往族长家走。 叶蓁蓁: 她手里拿着择好的水芹菜,看着她们两个人渐渐消失在视线范围内的背影。 又听到背后有轮椅响,她就回过头。果然看到许攸宁在门口。 刚刚叶荷花激动之下说话声音也挺大的,许攸宁在堂屋肯定听到了她说的话。这样也好,叶蓁蓁就不用再跟他解释发生了什么事。 但这午饭也要吃的啊。 叶蓁蓁看了一眼手里的水芹菜,再看了看篮子已经剥好皮的几根春笋,跟许攸宁商量:“哥,不然中午我来烧饭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还记得小时候的水芹菜哈哈哈。然而我不喜欢吃这个,实际上,一切芹菜我都不喜欢吃。 ☆、身手 叶蓁蓁上辈子其实做过饭烧过菜。虽然饭是用电饭煲, 米放进去按煮饭键就好了,但做菜可是要实打实的或焖或炖或炒。 至于味道怎么样她也不好说,反正她爸妈和她弟从来没有夸过她一次。 不过从小到大,哪怕她考个全校第一回去她爸妈也没夸过她一次就是了。 所以对于烧饭烧菜这件事叶蓁蓁是不陌生的。而且刚刚她也听叶细妹说过今儿中午要做什么菜, 也不用她费心去想了。 许攸宁却不同意。觉得她还小, 担心她会烫到。 但叶蓁蓁立刻就给他打了包票:“不会。再说你不是会在旁边看着我吗?” 见许攸宁还要反对, 她就说道:“你也知道娘, 还是很喜欢凑热闹的。而且她心里也巴不得叶修山和叶小东倒霉, 不见到他们两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下场她会回来?但是爹待会就要回来了,下午他还要去学堂的, 不能让他饿着肚子去吧?” 许攸宁想了想她说的话, 确实还挺有理有据的,这才勉强点头答应了。不过还是嘱咐她一定要小心。 但叶蓁蓁没听到他嘱咐的这句话,早就欢乐的拎着菜篮子进了厨房。 上辈子但凡她在家都是她做饭, 她还觉得做的挺烦的, 也没劲,但是穿到这里这么长时间了她还没有做过一次饭,手掌心里面还真的有些痒痒了。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做饭是给叶细妹,许攸宁和许兴昌他们吃的, 都是对她很好的家人。 也确实很想知道他们三个人吃到她烧的菜和饭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又会说些什么话。 就去打米洗米煮饭。又开始洗菜。许攸宁自然在旁边帮她。 按照叶细妹刚刚说的,中午是要做个腌笃鲜,炒个腊肠水芹菜, 再摊一盘子鸡蛋就够了。 原本按照叶细妹的意思,摊鸡蛋就只用鸡蛋,但叶蓁蓁想着这水芹菜的叶子闻着也很香,要是洗干净切碎了放鸡蛋液里面,就可以摊一盘子水芹菜叶鸡蛋了啊。 可以尝尝味道怎么样,若不好,往后就不这么弄了,若好,往后还可以这样弄着吃。 虽然水芹菜上面的叶子大部分已经被叶细妹和叶蓁蓁刚刚择下来喂鸡了,但还剩了一小部分。不过仅这一小部分也够了。原就是放在鸡蛋里面调剂的。 叶蓁蓁就麻利的将那些叶子择下来洗干净,然后拿了菜刀,要在菜板上切碎。 许攸宁肯定不放心她拿菜刀。一来担心她会切到手,二来菜刀也有些分量,要是她一个没拿稳掉下来砸到自己的脚,那可不是件好玩的事。 所以但凡切菜的活都是他做了,叶蓁蓁站在一旁看着。 看着看着就叶蓁蓁就觉得很羡慕。因为许攸宁身上好像有一股子天生的清贵气息,哪怕这会儿他手拿着菜刀垂眼切菜,但给人的感觉也是很优雅的,一点儿都不觉得粗俗。就好像他压根不是在切菜,而是在提笔作画一般。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只能说许攸宁的这一张脸实在是长的太清雅出众了,不管他做什么事都能让人觉得很有美感。连站在一旁看着都会觉得是一种享受。 原本等菜都切好了许攸宁想要自己烧的。以前就他和许兴昌两个人过的时候他也烧过菜。但是他虽然在旁的事情上面都是一点就通。甚至都不用点,自己都能琢磨得通,可在烧菜这件事情上面他却是一点天赋都没有。 烧出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再不就算盐放的刚刚好,但一定也有哪里做得不对,菜的味道全都变了。 虽然也没有难以下咽那么严重,但吃他烧的菜也确实不是件愉悦的事。而且这段时间他们都被叶细妹烧的好菜给养刁了嘴,只怕再要吃他做的菜 许攸宁心里就有点犹豫起来。 而叶蓁蓁也在阻拦他:“哥,哥,今日你就让我大显身手一回,别跟我抢。” 顺带还面上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吩咐他:“你去灶膛下面烧火。” 许攸宁: 行吧。只要叶蓁蓁高兴,他今儿就当一回伙夫也没什么。 就很从善如流的去灶膛下面烧火了。 里面的锅烧饭,外面的锅炒菜,所以许攸宁一个人要烧两个灶膛的火。 虽然他以前不常做这样的事,但现在也做得有条不紊,不见丝毫忙乱。 再抬头看叶蓁蓁,搬了一把小竹椅在锅台前面,踩上去(她个矮,拿锅铲够不着锅,只能拿小竹椅垫在脚底下),然后往锅里倒油。再将切好的菜都放进去。 还挺有模有样的。 不过许攸宁看着她一本正经的一张小脸只想笑。可也怕叶蓁蓁用眼瞪他(叶蓁蓁现在胆被他宠的肥了,不高兴就会拿眼瞪他),所以就低下头无声的闷笑。 叶蓁蓁这会儿正忙着呢,就没有注意到许攸宁。 许久没拿锅铲了,现在拿在手里,心里竟然有几分热血冲动的感觉。 而在这一番热血冲动的激情下,她烧好了饭,做好了菜。 等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她跳下小竹椅,推着许攸宁到院子里去。 叶细妹和许兴昌还没有回来,院门外面还是那一大片稻场和农田。农田里面也没有什么人,想必因为这会儿已经到了饭点了,大家都回去吃中饭了的缘故。 不过这样很好,会让人觉得天地间很安静,也很宁静。好像连人的心也跟着一块儿安静宁静了起来。 许攸宁就面带微笑的看着叶蓁蓁跑到院子里的枇杷树下看。 枇杷花早就冬天就开过了,这会儿枇杷树上都已经结了果子。不过果子还没有成熟,要等到初夏的时候才能摘下来吃。 因为条件所限,这时代不说乡下,只怕连城镇里面的一般人家也不常吃水果,所以对于这枇杷叶蓁蓁还是很期待的。 枇杷它好吃啊。撕开金黄色的皮,饱满的汁水就流了一手。再轻轻的嘬一口,顿时就会觉得口腔里面都是甜甜的。要是再咬上一口,那唇齿间也都是甜甜的了。 只是想一想叶蓁蓁就已经觉得快要流口水了。真是恨不得这枇杷明天就熟了。 看完了枇杷树之后她又去看桂花树。 这两种树都是常绿的树木,哪怕腊月寒冬树叶都是绿色的,看着就会让人心情很好。而且也都很实用。夏天可以吃枇杷树上结出来的枇杷,秋天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气。 叶蓁蓁想起一件事来,就转过身跟许攸宁说:“等秋天桂花开的时候,咱们可以在这桂花树下面铺一块干净的布,采桂花做成糖桂花。那往后咱们就可以包糖桂花馅的汤圆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上带着笑,春日碎金似的日光仿似悉数落在了她眉眼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熠熠生辉。 许攸宁心中不由的柔软下来,唇角含笑的点了点头:“好。” 抬头见天蓝云白,春风拂面而过,他也想起一件事来,忽然问叶蓁蓁:“你喜欢什么图案的风筝?” “啊?” 叶蓁蓁闻言愣了一会儿,随后反应过来,想了想,就笑道:“燕子吧。春天嘛,燕子都飞回来了,天上再飞个燕子风筝,多应景。” 又兴冲冲的问许攸宁:“哥哥,你想给我做风筝是吗?咱们家前面这稻场地方大,空旷,等你将风筝做好了,咱们两个一块儿放啊。” 许攸宁心中微动,没有说话。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右腿。 原本他都已经认命了,觉得即便这辈子残废了也没什么,但是现在,听着叶蓁蓁说的这话,他心中却油然而生了一股子失落和期望来。 失落自己的右腿断了,不能再站起。若不然,他便能在这春日和风中和叶蓁蓁一块儿放风筝。往后也能随时将叶蓁蓁护在自己身后。 以前从来期望过。但是现在,他竟然忍不住的开始期望这世间果真有神医,神药,也能让他遇见,好让他能再次站起来,跟个正常人一般的行走。 但这世间哪里会有那样的神医,神药,让他已经断了三年的腿还能再接上?跟个正常人一般的行走? 唇角微牵,扯出一抹无声的苦涩微笑。 但他也不想叶蓁蓁知道,让她担心,于是等到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面上温雅如旧。甚至面上温和的笑容也一如平日。 “好。” 他掩饰的很好,叶蓁蓁一些儿都没有看出来他刚刚心里的失落。只关切的问他饿不饿,一面翘首望着院外面的路,看许兴昌和叶细妹有没有回来。 好在这一次他们才等了约半盏茶的功夫就看到许兴昌回来了。 一进院门看到他们两个,没看到叶细妹,就问你们娘在哪?听叶蓁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立即转过身就要去族长家里寻叶细妹。 晓得叶细妹是个性子很急的人。且她原就对叶修山和叶小东心里有气,别到时一冲动在族长家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许兴昌倒不担心她气着别人或者打了别人,主要是因为现在叶细妹嫁给了他,在这龙塘村里面身份尴尬,担心她被别人说的言语给气到了。 不过他转过身走出院门还没两步,就被叶蓁蓁给叫住了:“爹,你回来,不用去了。娘和叶大娘回来了呢。” 许兴昌抬头往前面的路上一看,果真见叶细妹正在往家这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儿笑着跟叶荷花说话。 看她整个人都挺高兴的,脸上还带着笑,许兴昌就晓得她没有受气,心里先放下了一半儿心来。 作者有话要说:  想不想吃枇杷?还有糖桂花包的汤圆? 嗯,我想吃了。 另外,明天神药应该能上场了吧哈哈哈哈。《 》 70-80 ☆、夸赞 等到了院门口,叶细妹和叶荷花说了两句话, 叶荷花同她作辞回家做午饭, 叶细妹就转过身笑着对许兴昌,叶蓁蓁和许攸宁说道:“你们猜叶修山和叶小东的下场是怎么样的?” 看她这一副双眼晶晶亮的模样, 很显然就是心里特别的高兴, 想要将这件事好好的对其他人倾诉说道一遍, 也希望对方能赶紧的配合询问。而且最好对方追问的心情越迫切越好,这样她说出来的时候才会特别的有成就感。 于是许兴昌他们三个人都装做没有看出来她面上这一副特别明显的雀跃, 明知故问的问道:“叶修山和叶小东这两个坏东西是个怎么样的下场?是不是很不好?” 叶细妹很明显被他们三个人的这副反应给取悦到了, 当即就眉飞色舞的说道:“那自然很不好。坏人就该得到报应!” 接着就絮絮叨叨的说了她到族长家之后的所见所闻。 许兴昌三个人这才晓得经过现任族长,房长和柱首三个人的一致裁定, 觉得叶修山和叶小东这样不讲诚信的人已经不适合再留在龙塘村了,已经将他们都撵离了村。特别是叶小东, 因为蓄意放火,还要叫人将他送到衙门里去,教县太爷问罪。 有关许兴昌那房子的事也真相大白了。族长不仅让叶修山和叶小东当着一群围观村民的面跟叶细妹道歉, 还问叶细妹是要收回原来的那房子,还是接受叶修山和叶小东的赔钱。 当初叶海说要卖房的时候许父可是另外给了他一笔钱的,现在既然已经证实了当年发生的所有事, 那肯定这房子和宅基地要么继续归许兴昌所有, 要么叶修山和叶小东就该给许兴昌他们一家钱。不然当年许父另外付的那一笔卖房的钱不就白白的便宜了叶海家啊。 纵然那笔钱当年叶海一拿到手就可能已经花掉了,但谁叫叶小东是听到的后人呢。又谁叫叶小东竟然昧着良心和叶修山一起做出这样的事来呢,所以这笔钱就该出落在叶小东的手上出。即便他没钱,那卖房卖地也得还。 叶细妹想了想, 许兴昌的那房子现在已经被叶修山给拆了,院子里面也烧得不像个样了,他们现在又有更好的房子住,那干嘛还要回去? 就说不要房也不要那处宅基地了,只要钱。而且她还说了,原来的房子卖到她公公手上的时候可就只有三间破烂茅草屋,后来是她公公自己将房子里外都大修了一回,院子里面还加盖了两间小屋子,现在全都被叶修山给拆了,只给他们当年他公公买房的那笔钱可不够,最少得加倍。 细算下来,这房子可都是叶修山拆的,所以最后族长的裁定便是叶修山和叶小东都该赔叶细妹一笔钱。 于是这会儿叶细妹就兴高采烈的将揣在怀里的银钱都掏出来给许兴昌他们看:“我再没想到这件事还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钱尚且还是小事,看到叶修山和叶小东他们得到应有的下场才是让我最高兴的事。” 还有,也叫龙塘村的有些人知道,不是外姓人就都是坏人。他们没有撒谎,撒谎的是叶修山和叶小东。 许兴昌他们三个人也很高兴。站在院子里一块儿说了几句话,叶细妹忽然想起了什么来一样,猛的双手一拍叫道:“看我。刚刚只顾着跟荷花婶子去族长家看热闹,连饭都没有顾得上烧。你们爷儿三个等一会儿,我这就去烧饭啊。” 说着,风风火火的就要往厨房跑。 被许攸宁笑着叫住:“娘,你不用急,蓁蓁已经将中饭都烧好了?” “蓁蓁烧好了中饭?” 叶细妹转过身,惊讶的看着叶蓁蓁,一脸的不可置信。就又问了一遍,“你真的烧了午饭?” 叶蓁蓁笑着点头:“是啊。我烧了娘你先前说的腌笃鲜,腊肠炒水芹菜,还有一盘子水芹菜叶子摊鸡蛋饼。”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许攸宁:“其实都是哥哥帮的忙,我只是将菜放到锅里炒一炒而已。” 这是大实话。菜是许攸宁洗的,也是他切的,而且火也是许攸宁烧的。论起来这顿饭许攸宁出的力可比她多多了。 但叶细妹可不管他们两个到底谁出的力多一些。叶蓁蓁能烧饭已经足够让她觉得很惊讶,也很高兴了。 忙去厨房掀开锅盖。就见饭焖的好好的,一点儿都不生,也一点儿都不焦,刚刚好。三样菜她也拿筷子每一样都尝了一口,尝完之后就夸叶蓁蓁:“我女儿烧的菜真好吃。” 许兴昌尝过之后也夸,只夸的叶蓁蓁都觉得脸上发烫,不好意思起来,往许攸宁的身后就躲。 躲过去之后还不忘嗔着说了一句:“你们再夸下去饭菜都要凉了,咱们还吃不吃饭啦?” 娇娇软软,略带几分羞涩的语气,听得叶细妹和许兴昌都笑了起来。许攸宁也忍不住的莞尔,将她从自己的身后拉出来,抬手轻轻的捏了下她细嫩的脸颊,调笑着:“我只以为你脸皮厚如城墙,原来也有害羞的时候?” 这话叶蓁蓁就不乐意听了。她脸皮怎么就厚如城墙了?明明就挺薄的。 就抬手揉了揉自己脸上被许攸宁捏的地方,气鼓鼓的拿眼瞪着许攸宁。 自打她除夕夜着了那场风寒瘦了之后,叶细妹心疼她,这些日子就可劲儿的给她补身子。鸡蛋那肯定每日都要给她吃的,连鸡都杀了两只,特地炖了汤给她喝。 养的她现如今脸上的气色很好,双颊也长了不少肉,看起来只让人觉得她较往日更加的娇憨可爱。 而被这样娇憨可爱的小姑娘瞪,想必也是生不起气来的。更何况是许攸宁,可以说是这些日子都已经被她给瞪习惯了。 所以许攸宁非但一点儿都不生气,心里还觉得很有几分好笑。最后甚至忍不住,还抬手轻轻的揉了揉她的头顶。 她的头发也好,泼墨一般的黑,也柔顺。今儿扎的也不晓得是个什么发髻。像丫髻,又有些儿不像。两边各有一个圆圆的小揪儿,上面还各自系了一条粉色的发带。 叶蓁蓁给气的。 这个人,不但说她脸皮厚,捏她的脸颊,现在还要摸她的头。弄乱了她的发髻他给负责梳的么? 原来现在叶蓁蓁觉得自己现在大了,再过一个月就要满九岁了,还能让叶细妹每天早上给她扎头发?就学着自己扎。 今儿早上她原本是想要给自己扎个丫髻的。但一来觉得每天都扎一样的发型很没意思,二来也图省事,就扎了个双丸子头。反正看着跟丫髻差别也不大,而且还能更可爱俏皮点。 可现在许攸宁竟然抬手来揉她的头顶!把这双丸子头给揉散了怎么办? 忙往后倒退两步,双手牢牢的护着头顶。 好在许攸宁没再继续揉她的头发了,笑了笑,转动着轮椅就想去堂屋。 叶蓁蓁一见,又赶忙的过来推他,好让他省点力。 一家子吃了叶蓁蓁和许攸宁烧的午饭,饭后许兴昌继续去村学堂教学生,叶细妹洗完碗之后就去田地里。许攸宁则找了元宵节扎花灯剩下来的竹篾子,准备做风筝。叶蓁蓁自然在他旁边打下手。 都说好事成双。今儿一家人才得了钱,为着叶修山和叶小东得到他们自己应有的下场心里舒畅了一回,到次日竟然也有一个好消息传来。 是镇里那个面馆的老板娘。当时叶蓁蓁托了她,若是那个卖黑玉断续膏膏药的人又回到镇上,请她务必要遣人到龙塘村,对她说一声。 而现在,面馆的老板娘就找人捎了话来,说是那个卖膏药的人已经来了。 ☆、治腿(一) 是叶细妹见的那个过来送传话的人。 当时她正在院子里面喂鸡,忽然听到外面有人问:“这里住的是姓许的一家人吗?” 叶细妹转过头, 就看到院门口站了个陌生人, 以前她从来没有见过。 当时她还心生警惕来着,问他是谁, 来做什么? 那个人问明白了这里确实是姓许的一家人, 家里也有个小姑娘, 就说道:“可算找着你们了。我是镇里面馆的老板娘托我过来捎句话的。说是年前你们打听的那个卖膏药的人已经来了,叫你们赶紧去镇上呢。” 叶细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等想起年前的那件事才明白过来。 就对那个人道了谢, 说辛苦他特地跑一趟过来捎话。一定要请了那个人到家喝口水,但那个人已经急着走了。 他是隔壁村的, 家里还有一堆儿的农活要做呢。 叶细妹送走了他,站在院子里面出神, 想着到底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叶蓁蓁知道。 很明显她对这种连个正经铺子都没有的人卖的膏药不信任。别到时候不想治好,反倒治坏了。可是看叶蓁蓁当时的模样,她好像对那个膏药是很有信心的。 也不晓得她到底哪里来的那么大的信心。 而且, 她想起来那会儿她在馄饨摊上听到的话,仿似这膏药卖的还不便宜。 其实若这膏药真能治好许攸宁的腿,无论多少钱, 但凡她能拿得出来的她肯定都愿意拿。但就担心这压根就是骗钱的 叶蓁蓁这时候推着许攸宁从外面回来。最近但凡天气好的时候她都会推着许攸宁到外面转一转。也不远, 多是在家门前这一大片稻场上面。 两个人看看油菜花,说说话。哪怕就是什么都不说,站那晒晒春天的太阳,吹吹春风也是好的。 刚刚叶蓁蓁和许攸宁也看到有人到她家门口了, 不过离得有点远,就没有看清楚是谁。而且就算看清楚了也没用,这龙塘村里面还有好些人他们都不认识。 只以为是哪个村民来跟叶细妹说事的,也就没有问。但是看叶细妹站在院子里面发呆,手里的葫芦瓢还端着,半日没有将里面的米糠撒下去喂鸡,叶蓁蓁就问:“娘,你怎么了?” 连叫了两声娘叶细妹才回过神来。忙回道:“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今儿中午咱们要吃什么菜。” 叶蓁蓁信以为真,就笑着甜甜的说道:“不管吃什么,反正娘烧的我都喜欢吃。” 叶细妹忍不住也笑起来。笑过之后嗔了她一眼:“就会跟我油腔滑调。” 说着,将葫芦瓢里面的米糠都撒到地上给鸡啄食,叫许攸宁和叶蓁蓁:“你们两个先玩着,我去做中饭。” 叶蓁蓁答应了一声,推着许攸宁进堂屋。 许攸宁知道刚刚叶细妹在发呆肯定不会是因为想中午吃什么菜的事,很可能与刚刚那个过来的人有关。 不过他也没打算问。他相信叶细妹,瞒着不告诉他们的事肯定是因为还不适合告诉他们。 堂屋的桌上放着一只快要成型的风筝骨架。刚刚叶蓁蓁也是看许攸宁做风筝做的时间太长了,所以才要推他出去转一转,让他休息休息。 吃中饭的时候叶细妹也吃的心不在焉,许兴昌问了她两次,但她都没有说。 下午做事的时候她也老走神。最后等吃完晚饭,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件事还是要告诉叶蓁蓁知道的。不然等往后她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而自己却没有告诉她,只怕叶蓁蓁心里会怨怪她。 而且,她要相信叶蓁蓁。若那膏药真的有效,治好了许攸宁的腿呢?若她现在在里面阻拦着这件事,耽误了许攸宁,那岂不是害了他一辈子? 就叫许兴昌先睡,她去了叶蓁蓁的屋里。 叶蓁蓁已经脱了衣裳上床,正要睡。见叶细妹走进来,就叫了一声娘。 叶细妹坐在床沿上,也没有说旁的话,直接开门见山的就说道:“今儿上午你看到的那个来咱们家的人,其实是镇上面馆的老板娘托他过来跟咱们捎句话的。说是那个什么卖黑玉断续膏的人前几日到镇上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因为心里还惦记着叶蓁蓁那会儿跟她说的话,这件事暂且还是不要让许攸宁和许兴昌知道的好。怕他们一旦知道了,心里升了期望,最后又失望。 叶蓁蓁对黑玉断续膏这几个字可谓是十分的敏感,现在叶细妹一说她就立刻想了起来。 也明白过来今儿叶细妹一天都心不在焉肯定是因为这件事,她也多少能猜得到叶细妹心里的一些顾虑。 叶蓁蓁就没说话,咬着右手大拇指想这件事。 想的跟叶细妹白天想的一样,就是到底要不要相信一个连正经铺子都没有的人卖的膏药。 待要相信,可说起来这个人就是个走江湖卖狗皮膏药的,他卖的膏药能有多有用?可待要不相信,那可是黑玉断续膏啊。但凡喜欢看武侠的人谁会不知道这个?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神药。 要是这万一真是她理解的那个黑玉断续膏,那许攸宁的腿肯定能好起来。 一番迟疑下来,最后叶蓁蓁决定还是赌一把。 反正许攸宁的腿已经断了,最坏的后果不过是她们被骗了,那个膏药空有其名,许攸宁的腿依然好不了。 反正不会比现在的状况更差了。 就抬头看着叶细妹,一脸坚定的说道:“娘,我明天想去镇上一趟。这个药,我想买。你能不能给我五两银子?” 她记得当时她恍惚间听那卖馄饨的夫妻提起,那膏药一盒好像要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所以叶蓁蓁说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挺忐忑的,担心叶细妹会不给。 叶细妹也确实有些被吓到了。五两银子呐。不过这件事她今儿已经想了一天了,这会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点了点头:“行。明天娘跟你一块儿进镇买那膏药去。” 叶蓁蓁高高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去。高兴的倾身过来就搂住了叶细妹的脖子,笑道:“娘,你可真好,就是个活菩萨。要是这膏药真的能治好哥哥的腿,到时我让他给你磕头。” 叶细妹笑着伸食指按了下她光洁的额头:“就会说甜言蜜语哄我。行了,赶紧睡,明儿咱们还要去镇上呢。” 上次去镇上顺带坐了叶玉珍家的马车,这次可就没得坐了,娘儿两个得走着去。这一段路程可不近,今儿晚上可要休息好,保存体力。 叶蓁蓁点了点头。见叶细妹起身要走,想想又叫住她:“娘,这件事你还是先别告诉哥哥和爹知道。” “还不告诉他们知道?” 叶细妹这就有点不明白了,“这膏药买回来不得给你哥擦上?你现在不告诉他,到时怎么给他擦?”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 叶蓁蓁想了想,但是最后决定还是暂且不要告诉许攸宁和许兴昌知道:“等膏药买回来了再说。” 叶细妹想了想,也只得同意了:“行吧,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看着她转身出屋,叶蓁蓁这才躺下去重新准备睡觉。 不过心里一直在想着膏药的事。也说不上来到底是紧张多一点,还是期待多一点,反正一整个晚上都没有怎么睡好,次早起来的时候人看着就没有平日活泼。 许攸宁还关切的问她怎么没有睡好,被她含糊的说了两句话给带了过去。 吃早饭的时候叶细妹就跟许兴昌和许攸宁说了今儿她和叶蓁蓁要去镇上的事。当然没说是去买膏药给许攸宁治腿,只说家里的针线没有了,要去镇上买一些回来。 许兴昌还以为叶细妹这是要开始教叶蓁蓁女红呢,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许攸宁却猜想到她们两个肯定不会真的是因为要买针线才去镇上,可看她们两个人都是一脸不想说的表情,想了想便也没有细问。只叮嘱叶蓁蓁到外面不要一个人乱走动,要紧跟着娘。 叶蓁蓁点了点头。 她就是为了买膏药才去镇上的,买完了就会立刻回来,压根就不会去哪里闲逛。 不过她也没想到这路上一走竟然就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镇上。等找去面馆,寻到老板娘,给了她一些钱谢过了她,老板娘就带她们去找那个卖膏药的。 叶蓁蓁原本以为这卖膏药的怎么着也会是一个长得仙风道骨的人吧?这样说不定他真的是一个出世的高人,膏药也肯定都是真的。但是等近前一看,却发现是一个长相极普通的人。 而且他身上的衣裳虽然不说穿的邋里邋遢的,但也都不怎么干净。衣袖和前襟那里看着都油浸浸的,也不晓得这件衣裳到底穿了多长时间没洗了。 一问之下,膏药的名称倒确实是叫黑玉断续膏没错。再细问几句,那人甚至连个江湖郎中都算不上,与医术有关的方面他一点儿都不懂。只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配方,从来不出错的。并举例说明以前什么地方的什么人买了他的这个膏药回去,断了的腿立刻就好了,行走如风之类的话,以图让叶细妹和叶蓁蓁能相信他这膏药确实有用,是神药。 但关键是您这个样子怎么看都还是像个卖狗皮膏药的,说出来的话也像是吹牛皮,压根没法子让人信服啊。 而且,一盒膏药他还就要五两银子,无论叶细妹和叶蓁蓁怎么还价,他一文钱都不肯相让。 最后叶细妹和叶蓁蓁两个人对望一眼,叶蓁蓁一狠心,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要买。 她就是冲着黑玉断续膏这五个字来的,若最后这膏药确实没用,浪费了五两银子,她也会想法儿挣了钱给叶细妹。 叶细妹反正都已经决定听叶蓁蓁的了,五两银子也带了,当下就掏银子买了一盒。 回去的路上叶蓁蓁捧着这不大的白瓷盒都觉得心里面在发颤。一时恨不得身上插了翅膀,立刻就飞回家,给许攸宁试试给膏药到底有没有用。 叶细妹还担心的问她:“咱们这一回去,你打算怎么劝说你哥擦这个药?”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叶蓁蓁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想出来,最后就说道:“等回去再说。” 一边走,一边儿就想,结果走了一路上也没想出个合适的办法来。 就狠了狠心,想着不然直接告诉许攸宁实情,将这膏药掏出来给他,让他自己擦就行了。 但是刚刚那个人看着确实很有几分像个跑江湖卖药的骗子,这膏药也不知道有用没用。要是没用,告诉了许攸宁这件事,会不会让他心里刚升了希望然后立刻又失望? 叶蓁蓁心里就挺犹豫的。回去之后膏药就没拿出来,放自己枕头下面藏了起来。 一直等到吃完晚饭,她回自己屋里来来回回的走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狠了狠心,从枕头下面掏了膏药就去许攸宁屋里。 许攸宁还没睡,不过已经躺在床上了。好在都在家里,他屋里的门也没有反锁,叶蓁蓁敲了敲门,听到他说进来,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见是叶蓁蓁,许攸宁也不觉得惊讶。小姑娘晚上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会过来找他说说话,又或者是两个人打打叶子牌,等有了困意再回自己屋去睡。所以这会儿见她过来,许攸宁只以为她这又是睡不着了。 还很关切的问她:“早上我见你没有睡好,白天又跟着娘去镇上来回走了这么多路,不累?怎么现在你还不睡?” 叶蓁蓁含含糊糊的回答说自己不累,现在睡不着,想过来找他说说话。然后手里紧紧的攥着那只白瓷盒子,想了想,坐到了许攸宁的床边沿上去。 许攸宁何其心细?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还有她右手紧紧的攥着,里面肯定有什么东西。 他也没有委婉,直接开门见山的问她:“你怎么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现在不睡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今天早上看她就已经觉得奇怪了,心里像是藏着什么事,但无论他怎么询问她都不说。过后还跟娘去了镇上。等到她们两个人从镇上回来,叶蓁蓁看着就越发的神秘起来。连叶细妹也是。 许攸宁直觉叶蓁蓁和叶细妹这肯定是有什么事在瞒着他,现在叶蓁蓁晚上不睡过来找他肯定也是因着那件事。 叶蓁蓁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犀利,招呼都不提前打一声,一下子就向她兜头砸下来这三句问话。且句句都正中要害。 真是让她想退缩都没法子退缩,,看来也只能实话实话了。 不过她想了一想,到底也不晓得该怎么跟他说。最后哼哧哼哧了半天,期期艾艾的说出来一句:“哥,你能不能把裤子脱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的内心此刻肯定是懵逼的哈哈哈哈哈。 ☆、治腿(二) 叶蓁蓁的本意是想许攸宁脱下裤子然后好给他上药, 压根就没有想到其他的。 不过她这话一问出来, 就看到一向极少情绪外露的许攸宁脸上是一副震惊的表情,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说的那句话极有歧义, 很容易让人误会。 面上不由的也有些发烫起来。急的双手乱摇, 磕磕巴巴的解释着:“没, 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想让你脱了裤子, 好让我那什么,唉,不是, 我, 我” 这解释的,意思不还是让许攸宁脱裤子? 眼见许攸宁脸上的震惊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叶蓁蓁索性放弃了解释。将右手摊开,将里面她一直紧攥着的那只瓷盒子给许攸宁看。 “哥哥,这个, 是我今天和娘去镇里买的。” 随后就老老实实的将去年她和叶细妹去镇上是如何听到卖馄饨的那对夫妻说的话,她如何一路打听,最后拜托面馆老板娘帮她留意, 昨儿如何有人报信,今儿她和叶细妹又如何去镇上将这个买回来的事都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 最后她垂着头,手指绕着腰带上挂的小葫芦, 惴惴不安的说道:“原本我是不想将这件事告诉你的,只想偷偷摸摸的给你把这膏药抹上就行了。可是,可是,” 可是你这断在右腿根儿上,无论她怎么想都没法子偷偷摸摸的给那处伤口抹上这膏药。所以不脱裤子能行吗?可直接叫你脱裤子吧,你看你这不多想了吗? 说到这里叶蓁蓁抬头来看许攸宁。因为刚刚说错了话心里觉得不好意思,目光还躲躲闪闪的不大刚对上许攸宁的:“我主要是担心这膏药是假的,若告诉了你这件事你心里有了期望,但抹了这个膏药不见效,你心里肯定就会失望。我不想让你再失望,所以就想着,宁愿一开始不给你这个期望。” 但是现在她到底还是将这件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许攸宁。 想想都觉得挺气馁的。也不知道许攸宁听完这件事之后心里会怎么想。 觉得她傻倒没什么,关键是,叶蓁蓁怕勾起他心里的伤痛,让他难过。 所以更加的不敢看许攸宁了,干脆又低下了头。 视线范围内忽然出现了一只手。手心向上,五根修长秀气的手指微微向上弯起。同时耳中听到一道清润带笑的声音在说道:“将药膏给我。” “啊?” 叶蓁蓁不由的抬起头,有些茫然的看着许攸宁。 油灯光柔和的光线洒满室内,可见许攸宁眉间温和一片,眼中笑意细碎:“药膏给我,我自己抹。” 叶蓁蓁脑子里面还没有转过弯来,但还是哦了一声,遵循着他的话将手里紧握着的瓷盒子放到了他伸过来的手掌心里面。 然后她也没有走,依然坐在床沿上看着许攸宁。 她这样看着很有几分傻乎乎的。 许攸宁忍不住笑起来,然后伸手轻轻的推了她的肩膀一下。 “你还坐在这里不走?难道真要看我脱裤子?” 叶蓁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许攸宁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脸上立刻通红一片。 实在想不出来清隽优雅如许攸宁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立刻从床沿上站起来,转过身兔子一般的往门口就跑。 但跑了几步之后她又回过身来看着许攸宁,语气担忧的问道:“哥,那个,这个膏药抹上去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作用吧?” 虽然她心里很盼望这个黑玉断续膏就是她知道的那个黑玉断续膏,但万一要是假的,那她也不希望会出现任何副作用。 而且最重要的是,“哥,那个人还说,你的腿断了已经有三年了,骨伤应该已经愈合,若直接抹上这膏药只怕没有用。要,要,” 说到这里,叶蓁蓁咬了咬下唇。过了片刻之后她才咬着牙继续说了下去:“他说你要将已经愈合起来的断骨先折断,然后抹上这个再有效。” 断腿的时候原本就已经很痛了,其后受伤的地方骨节慢慢愈合,而现在,竟然要将那些已经愈合的断骨折断。 这不啻于让许攸宁再断一次腿,该有多痛啊。 许攸宁微怔。 他也没想到还要先折断断骨。不过,“我知道了。我抹药膏之前会先这样做的。”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叶蓁蓁却是听的心里紧张慌乱。 许攸宁催促她回屋睡觉,他折断腿骨的时候肯定不希望叶蓁蓁在。担心会吓到她。 但叶蓁蓁说什么也不肯走了。甚至都有些后悔起来:“哥,这个药膏要是假的,你折断了断骨,可抹了这个依然没有效,那该怎么办啊?” “没事。”许攸宁微笑,眉眼间依然一派淡定从容,“我相信你。” 叶蓁蓁都快哭了,快走两步回来伸手握住了许攸宁的胳膊:“可我不相信我自己啊。”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傻。怎么能因为一个膏药的名字就盲目的去相信呢?白花了五两银子还是小事,要是让许攸宁再经历一次断腿的痛,那她真的是赔上自己的这辈子给许攸宁都会觉得不够。 许攸宁闻言就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抬手轻轻的摸了下她的头。 “你怕什么?没事,最坏的结果无非也就是我的这条腿治不好,如现在一般罢了。但我的腿若是真的好了,那可都是你的功劳,我这一辈子都对你报答不完。” 他依然说的轻描淡写,甚至说到最后还带了几分调笑的意思,显然是想要安慰她。 可是叶蓁蓁还是哭了。只要想一想要折断断骨这样的事就很痛啊,许攸宁现在怎么还能这么从容淡定呢?要折断的可是他自己的断骨啊。 一边哭她还一边抽抽噎噎的说道:“哥哥,这个膏药我们不用了。等再过几日让爹带你去城里看大夫去。对,咱们先看大夫。也带了这膏药去给大夫看。若大夫说能用咱们再用,若说不能用咱们就不用。” 也省得白白的再痛一次。 许攸宁却不同意:“这三年爹已经带我看过很多大夫,每一位大夫都摇头说我的这腿再也治不好,纵然再去看大夫,也只是白白的浪费钱和爹娘的精力罢了。我不想再去看任何大夫,也不想让其他人再看到我的这条断腿。”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眉眼微垂,微弱的油灯光光影打在他脸上,让他看上去很落寞,很悲伤。 三年了,旁人不知,他自己却很清晰的知道,他的右腿已经渐渐的有萎缩的趋势了。即便每夜他都会给右腿按摩好长时间,但好像依然阻止不了它终究会萎缩的命运。 他天性高傲,不想将自己这样的伤处再展现给其他任何人看。 不过很快的,他又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抬眼看着叶蓁蓁笑道:“所以这一次我就自己试一试。说不准这个膏药真的有那个人说的那样神奇呢。” 那个人确实说了这膏药治好了很多人的断胳膊断腿,还夸赞说自家的这个药是神药。 叶蓁蓁有些犹豫起来。被许攸宁说的有些心动了。但想了想,她还是不大放心:“不然我跟爹娘说,明天带你去镇上找大夫,让大夫将你的断骨折断,然后我们自己再抹这个膏药?” 总不能真的让许攸宁自己折断吧?一来他知道到底该折哪里吗?二来,自己折断自己的断骨,仅是想一想叶蓁蓁就觉得没办法接受。许攸宁他能对自己下得了这个手吗? 但依然被许攸宁给拒绝了:“不用。” 为免叶蓁蓁担心,他还笑着安慰她:“都说久病成医,我自腿断之后看过好几位大夫,对人周身的骨头都比较了解。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折错。” 叶蓁蓁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她也不愿意放开许攸宁的胳膊,就这样一直牢牢的握着。一面还抬头望着他。 她眼中有水光,在油灯光下看着水盈盈,雾蒙蒙的。而且里面满满的都是担忧和紧张。 许攸宁知道这都是因为他。顿时只觉心尖上就如同被人用指甲轻轻的掐了一下,一阵颤动。 他抬手轻柔的擦去了她眼角流出来的眼泪水,说出来的话带着安抚人心的笑意和镇定:“只是痛一下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哭什么?” 手指尖湿润润的,那是叶蓁蓁刚刚流出来的眼泪水。 许攸宁知道他的腿断了之后许兴昌很难过,但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所以许兴昌会满脸愁容,会唉声叹气,但是许兴昌从来没有为这件事哭过。 但是现在叶蓁蓁哭了。为了他,哭了。 从他开始记事到现在,这还是头一次有人为他而哭。所以顿时觉得手指尖的眼泪水不再是冰凉的,而是灼热的。 而且这份灼热仿似经由手指尖,迅速的一路传到了他的心脏。 他顿时就觉得,为了叶蓁蓁为他流的这一滴眼泪水,就算他再经历一次断腿的痛都没有什么。 就用听起来很温柔,但也很坚定的声音对叶蓁蓁说道:“乖,你现在回你自己的屋里去睡。哥哥的腿,哥哥自己来治。” 折断断骨这样的事肯定会很痛,许攸宁也不敢保证自己到时会不会叫出声来,或者是面上痛的扭曲。叶蓁蓁还小,许攸宁不想让她看到这一幕。知道她其实不是个胆子大的人,肯定会害怕的。 叶蓁蓁却不走,死死的握紧他的胳膊。一边哭道:“我不走,哥,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这是她买来的膏药,也不知道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现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她怎么能离开许攸宁,让他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么大的痛苦呢? 她是一定要一直陪在许攸宁身边的。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哥哥的腿蓁蓁是肯定能看到哒。 另外打个广告,某月隔壁的文《重生首辅小娇妻》恢复更新,有感兴趣的小天使们可以移步去观看下哈。戳进某月专栏就能看到。要是能顺带点下收藏作者就更好啦。 ☆、邀睡 叶蓁蓁确实很想在这样关键的时刻陪在许攸宁身边, 但许攸宁担心会吓到她, 无论如何都不同意。 最后见叶蓁蓁始终不肯离开,他干脆狠了狠心, 抬手将叶蓁蓁紧握着他胳膊的手拽了下来, 然后将她往后一推, 沉声的喝叫她:“出去。” 叶蓁蓁哭声一滞, 一脸震惊的望着他。 许攸宁在她面前一向都是很温和的,从来没有用这样凌厉的口气跟她说过话,还要赶她走。 不过叶蓁蓁心里也明白, 许攸宁现在之所以会这样做,其实也是在为她好。 晓得自己再待在这里肯定不行,叶蓁蓁跺了下脚, 抬脚往屋外就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许攸宁。 许攸宁刚刚也是狠下心来才能面上做了对她凶的模样出来,其实心里也很担心,所以一直在看她,面上满是担忧。 这会儿见叶蓁蓁回过头看他,不想她又回到他身边陪他, 干脆又狠了狠心,别过头去不再看叶蓁蓁。 好在叶蓁蓁也还算懂事,没有再过来, 甚至都没有说一句话,反而默默的将房门带上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许攸宁才转过头来。 见叶蓁蓁已经出去了,门也关上了, 他才低头看向手里面拿着的那只瓷盒子。 随后打开盖子,就见里面装的是黑色的膏泥,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闻着气味清凉微涩,仿似加了薄荷,麝香之类的中药。 许攸宁心里其实也不大相信这个膏药,但是他现在的情况已经是这样了,说不得也只能赌一把。 若赌输了,他无非还是个残废的人,但若赌赢了,他就能重新站起来。 这样一想,这件事对他而言就只会有好处,没有一点坏处。 至于说这折断断腿的事,许攸宁唇角微牵。 也无非是再经历一次断腿的痛罢了。 就将盖子重新合起,放在身侧。 担心待会折断断骨的时候他会忍不住痛叫出声,他还特地将搭在床头的一方手帕拿过来折叠好,然后紧紧的咬在口中。 这块手帕一开始其实是叶蓁蓁的。还是上次在族长家因为田地之争的时候,他因为单腿站立时间过长额头上有汗,叶蓁蓁拿了自己的手帕出来给他擦汗用的。随后他虽然将手帕洗干净了要还给叶蓁蓁,但叶蓁蓁说她有好多手帕,这块就给他,让他平常用来擦个汗,或者擦个手的时候用。 待做好这些准备,许攸宁才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 因为已经上床要睡的缘故,这会儿他身上就穿了一套白色的布里衣。因为考虑到待会儿折断断骨之后还要擦膏药,所以他便先将外面的裤子脱了下来,只留了贴身穿的一条亵裤。 然后他很冷静的伸手在自己右腿的伤处摸索着,查看断骨所在处。待摸索到了,他没有半点犹豫,双手猛然发力的就往下按了下去。 他雕木雕三年,手上力气极大。又在这般猛然的爆发之下,不说只是根骨头,便是一根铁棍只怕也会有所弯曲。 咔嚓一声响,是已经合起来的断骨断了。同时连带着这些年伤处那里长的所有的畸形骨节也都一齐痛了。 断腿之痛非比一般,饶是许攸宁素来是个从容镇定的人,这会儿也忍不住闷哼出声,额头冷汗沁出。 甚至整个人痛的都差点儿有些坐不住。身子摇晃了两下,眼看就要往后仰倒下去,忙伸手紧紧的握住了旁侧的床栏 叶蓁蓁虽然走出了屋,但她并没有听许攸宁的话回自己的屋睡觉。 现在这个情况下她要是还能睡得着,那可真是太没心没肺了。 但也知道她若还待在许攸宁身边肯定会打扰他,便只站在许攸宁的屋门外,不肯离去。 她原还想去叫许兴昌和叶细妹起来,但一想就算她现在叫了他们起来,告诉他们这件事,除了让他们白白担心,其实也没有什么用。而且刚刚许攸宁也特地的跟她提起过,叫她先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叶细妹和许兴昌知道。 特别是许兴昌。因为许兴昌对他断腿的事一直耿耿于怀,若告诉他这件事,只怕他心中定然会升起无限期望。但若是这膏药最后证实果真无效,岂不是又要让他失望一次。 很显然许兴昌的心里承受能力远远不如许攸宁,若再让他失望一次,不晓得他会怎么样。 所以最后叶蓁蓁一咬牙,决定暂且还是谁都不告诉的好。 但她也放心不下许攸宁,所以就弯着腰,耳朵紧贴在门板上,屏声静息的静听着里面的动静。 叶蓁蓁其实不是个胆子大的人。现在堂屋里面没有点灯,漆黑一片。屋外更不消说,已经是二月下旬,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只有微弱的星光。 乡村里面入了夜之后很安静,村前头又很空旷,叶蓁蓁能听到风呼啸着从前面堤坝那里卷过来,还有夜枭凄厉的鸣叫。 但是这一切她现在全都顾不上。她胸腔里的一颗心高高的提了起来,只想知道许攸宁现在怎么样了。 忽然隔着门她听到一声闷哼声。虽然声音很低,也很快,要不是她一直耳朵紧贴着门板也不会听到这一声。 叶蓁蓁的一颗心立刻剧烈的跳动了起来。犹豫了片刻之后,她还是推开半边门,悄悄的侧身进去探望。 一眼看到许攸宁身子微倾,右手紧紧的握着床栏,白净的手背上面青筋根根梗起。油灯光下还可见他额头上面全都是汗,胸口还在急剧的起伏着。 叶蓁蓁吓了一跳。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刚刚许攸宁叫她出去的话?闪身进屋之后将门关上,然后几步奔到床边,颤着声音叫:“哥哥?” 许攸宁还没有从这一阵剧痛中缓过来,闻言只抬眼看她,喘了喘气,却说不出话来。 叶蓁蓁忍着心疼,目光扫过他额头上的汗水,口中依然紧咬着的手帕,再下移,扫过他一双白净修长笔直的腿。 慌乱紧张之下,叶蓁蓁也没有注意到许攸宁现在只穿了一条贴身亵裤的事,只注意到他的右腿根那儿一圈红痕。 就晓得许攸宁肯定已经自己出手将断骨给折断了。 叶蓁蓁都不敢去想这到底会有多痛,又或者许攸宁刚刚到底要下多大的决心才会出手折断自己已经愈合的断骨,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将药膏赶紧擦上去。 于是目光看到旁侧的药膏之后,她立刻伸手拿过来打开盖子,然后手指挖了一大坨药膏,狠一狠心,就抹在了许攸宁右腿根儿的伤处上。 她担心抹这药膏的时候许攸宁会痛。有的药就是这样,明明伤口很痛了,但抹了药膏上去的那一刻伤口只会更痛。 就一边小心翼翼的将药膏揉开,一边抬头忐忑不安的问道:“哥哥,痛不痛?” 许攸宁已经抬手将口中紧紧咬着的手帕拿了下来。闻言他摇了摇头,回道:“不痛。” 因为剧痛,他声音略有几分沙哑,且还在轻轻的喘息着。 即便这样他依然担心叶蓁蓁,说她:“叫你回屋去睡,你又进来做什么?有没有吓到你?药膏给我,我自己来抹。” 说着,伸手就要来拿叶蓁蓁手里的药膏。 不过因为剧痛,他伸出来的双手有些轻微的发颤。 但被叶蓁蓁给拒绝了。 “哥,我给你擦。” 她的声音虽然也带着颤,但却很坚定。 这个药膏子是她擅做决定要买的,要折断断骨的话也是她告诉许攸宁的。她知道许攸宁是因为相信她,所以才一点都没有迟疑的相信她。要是换个人,他未必会信。 所以她应当给许攸宁好好的擦这个药膏子的。而且她心里还默默的下了个决心,要是这药膏子没有用,治不好许攸宁的腿,那这辈子她就做许攸宁的腿,推他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她会好好的照顾他一辈子,不离不弃。 许攸宁也确实是痛的狠了,而且见叶蓁蓁一定要坚持给他擦药膏,最后也只得随她去了。身子往后斜靠在床头,俊秀的脸在微弱的油灯光下看着很苍白,额头上还有冷汗。让人见了,心中竟然忍不住的就会生起几分怜惜来。 叶蓁蓁收回目光,忍着心痛,继续动作轻柔的给许攸宁擦着药膏子。 等确定将许攸宁的那一圈伤处的每一块地方都擦到了,叶蓁蓁才将盖子合起来。 再去看许攸宁,虽然脸色还有几分苍白,但较刚刚已经好了不少。 叶蓁蓁心里难受。捡起方才许攸宁放在一旁的手帕,单腿跪在床上,轻柔的给他擦去额头的汗。一边还轻声的问他:“哥哥,还痛的很厉害吗?” 许攸宁摇了摇头。为着让她安心,脸上竟然还有几分笑意:“已经不痛了。” 叶蓁蓁知道他这说的肯定是哄骗她的假话。又没有用麻药,生生的将自己的腿骨折断了,怎么会不痛?这要是她,只怕都已经痛的昏厥了过去。 不过她也没有拆穿许攸宁的这个善意的谎言。 因为她觉得,现在的问题不是跟许攸宁争论他到底痛不痛,又或者痛的有多厉害的事,而是要让他多休息。最好能让他睡一觉。睡着了就不会感觉到痛了。 就扶着许攸宁躺了下去,轻声软语的劝说着:“哥哥,你睡一会儿吧。” 许攸宁从善如流的躺了下去。 他现在确实很需要休息,休息好了才会有体力。但他还是担心叶蓁蓁,就叫她:“药膏你都给我擦好了,现在你也回屋睡吧。” 可叶蓁蓁却摇了摇头,很坚定的回道:“我不回屋。哥哥,我要留在你这里陪着你,照顾你。” 万一许攸宁半夜又开始痛了呢?万一这药膏子抹上去有什么副作用呢?不管怎么说,她今天晚上一定要寸步不离的守着许攸宁。 许攸宁劝说了好一会儿,见她一直坚持,最后也只得随她。 又见她坐到了旁边的一张椅中,竟然是要一晚上坐着守他的意思,许攸宁不由的又是觉得好笑,但又是感动起来。 现在虽然已经是春日了,但到底还是仲春,入了夜之后还是有几分凉意的,她一个小姑娘,就打算这样坐在椅子中过一夜?就不怕着凉了? 就算她不怕,但他怕。除夕夜叶蓁蓁着凉高热的事他还牢牢的记着呢。 不过许攸宁也知道,叶蓁蓁虽然外表看着娇软,但其实内里也是个性子很犟的,只怕无论如何劝说她她也不肯回自己屋去睡。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真的在这椅中坐一夜啊。 于是许攸宁想了想,就伸手轻轻的拍了拍自己身侧,叫叶蓁蓁:“到我身边来睡。” 作者有话要说:  叶蓁蓁: 这进展也太快了吧?我他妈的也要惊悚了。 ☆、同睡 被许攸宁主动邀睡的叶蓁蓁: 她坐在椅中没有动, 望着许攸宁的目光有几分犹豫。 就算她和许攸宁现在关系再亲近, 但两个人同睡一张床还是不大好的吧?她好像不大能接受。 许攸宁见她犹豫,就含笑劝说她:“虽然古人是有说过男女七岁不同席,但你我是兄妹,而且今晚情况特殊, 你在我身边睡一会也没有关系。若不然,看着你一直坐在椅中,我如何能睡得着?” 叶蓁蓁想了想,觉得许攸宁说的确实挺对的。就没有再推辞,走到床前。 她原是想合衣而睡,但想着许攸宁是个爱干净的人,她这外衣都不脱就直接躺他床上睡觉, 那也显得她太不尊重他了。而且, 既然她都已经同意在他床上睡一晚了,那还扭捏矫情个什么劲啊。 所以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她就利落的脱了外面的夹衣, 只穿着一套里衣就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这张床不是很大,约莫一米五都没有。好在许攸宁还是个少年,又生得清瘦,她也还是个小姑娘,所以两个人一块儿睡也不显得怎么挤。 而且叶蓁蓁也不会往里贴着许攸宁,而是身子尽量往床的外侧挪,好避免两个人身体相触。 一来毕竟是男女有别,就算是亲兄妹也没有紧贴在一块儿睡的,二来, 许攸宁看样子应该就不是个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的人。 她身体挪动的幅度挺小,原本以为许攸宁不会察觉到,但没想到就听到许攸宁略带笑意的声音徐徐的响起:“你若身子再往外挪,只怕就要掉下床了。睡过来些。” 叶蓁蓁的手确实都已经碰到床沿了,听了这话她哦了一声,身子就没再往外挪了。 再挪真要掉下床,睡到地上去了。 不过她也没有听许攸宁的话睡过去些,而是就这样躺着不动。 许攸宁见状,只得微微的侧过身来,伸手将她圈到自己臂弯内,然后手臂用力,将她往自己身边拨拉。 叶蓁蓁睡在床外侧,也就是他的右手边,现在他这样侧过身来,不可避免的就会压到右腿,只痛的他闷哼一声。 但他依然将叶蓁蓁圈在他的臂弯中,用力的往他身边拔拉着。 叶蓁蓁知道许攸宁是个光风霁月的人,所以纵然他忽然伸手过来圈住她的腰她心里也没有半点儿惊慌。因为知道他不会对她做什么不好的事。 也听到他这声痛苦的闷哼,立刻就晓得他压到右腿了。 立刻担心起来,着急的问道:“哥哥,你右腿又痛了?” 许攸宁已经趁着她这分神问话的功夫成功的将她拨拉到自己身边了,离着床沿很有些儿距离。为免她待会儿还会身子往床外侧挪动,他索性一点儿也不隐瞒,点头承认:“嗯。” 叶蓁蓁立刻紧张起来:“痛的很厉害?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那个膏药擦上去该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 许攸宁右腿断的那里现在确实很痛,但也没有刚刚他出手折断断骨时的痛。但他还是说道:“嗯,很痛。所以你就乖乖的睡在这里,别再动了。不然你再往外睡,我拉你过来的时候又会压到右腿。” 他都这样说了叶蓁蓁哪里还敢动啊?忙说道:“好,好,我不动,我不动。哥哥你睡,我守着你。要是你觉得哪里不舒服了,可要立刻就告诉我啊。” 许攸宁点头应了下来。随后他闭眼待睡,但右腿根那里疼痛持续不断,哪里能睡得着? 他知道叶蓁蓁现在心里肯定很紧张不安,若他面上稍微流露出些不舒服的模样,又或是叫得一声痛,她肯定会更加的紧张不安。所以就强忍着不动,也始终闭着双眼,好让叶蓁蓁以为他已经入睡,这样她心里才会稍微的觉得安稳些。 一片寂静中,他忍着右腿伤处传来的疼痛,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假寐了多长时间。忽然听到耳边传来清浅的呼吸,他微怔了下之后,才微微的侧过头来,悄悄的睁开双眼。 入目就见叶蓁蓁双目阖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睡熟了。想必是一直提心吊胆的躺在他身侧守着他,最后实在是太累了,熬不住,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这样很好。今日她跟着叶细妹去镇上,才八、九岁的小姑娘,那么远的路一来一回的都是靠着自己的两条腿走的,能不累?睡着了才能休息好。 许攸宁就静悄悄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继续阖上双眼,忍着右腿那里传来的清晰疼痛。 因为床小,刚刚他又将叶蓁蓁往自己的身边拨拉,所以两个人现在虽然不说身子紧贴着,但也是离得很近的。加上叶蓁蓁睡着之后身子下意识的就会往暖和的地方靠拢,所以这会儿他们两个人的身子也是相挨着的。 甚至叶蓁蓁也睡在他的枕头上。呼吸间的清浅气息都能轻拂到他的脖颈上,带着小姑娘特有的清新香甜气息,痒痒的。 不过许攸宁倒没有起什么旁的心思。毕竟叶蓁蓁现在才多大?心里依然只将她当成是自己的小妹妹来看待。 但是有她相伴在身边,许攸宁心里也觉得充盈,一时就觉得右腿那里的疼痛都算不得什么了 叶蓁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却是忽然惊醒过来的。 屋里的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但好在月亮已经升了起来,星月光入窗,倒是能勉强的将屋中的一切看个清楚。 她转过头去看许攸宁。就见他双目依然紧阖着,仿似已经睡熟的模样,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但她刚刚好像确实是听到一声痛哼才会猛然惊醒过来的 难道她刚刚其实是做了个梦,在梦里听到的那一声痛哼的? 心里到底是放心不下,于是叶蓁蓁想了想,干脆伸手撑着床,悄悄的支起上半身,探身过去,屏息静气的细细看许攸宁。 许攸宁的眉眼都是足可入画的,鼻梁也生的好,挺直。形状优美的一双唇竟然生有唇珠,叫人看了,竟然生了想要凑过去咬一口的冲动。 不过叶蓁蓁现在可没心情有这种冲动,因为她发现许攸宁的双目虽然紧阖着,但额头上满是细细的汗水。且若细看,他的眼睫毛也在轻微的抖颤着。 所以他这到底是睡着了,还是假睡? 但无论他现在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假睡,总之他现在肯定很不舒服。 叶蓁蓁心里又是着急,又是不安。试探着轻声的叫了一声哥哥,但许攸宁并没有应答,也没有睁开双眼。 所以他这是真的睡着了?额头上沁出了汗水,眼睫毛抖颤是因为睡梦里腿依然很痛的缘故? 叶蓁蓁想了想,干脆轻轻的掀开被子,想要查看他右腿根那里。 刚刚她给许攸宁上完药之后也没法给他穿上裤子,所以许攸宁现在穿着的依然只有一条亵裤。 亵裤不算特别宽大,但也不紧身,长度到大腿往下那里,正好遮住了他的伤处。 叶蓁蓁心里实在是很想知道他伤处那里擦了药膏子之后有没有产生什么副作用,譬如说发红,又或是起了疹子之类的,才让现在许攸宁睡梦里依然觉得痛苦。所以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她还是悄悄的伸手拽住了许攸宁亵裤的边缘,想要往上拉一拉,好看他伤口处的情况。 但是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就算她把亵裤拉了上去,依然看不清伤口那里的具体情况。 只好将脸凑近过去,想要就着屋里微弱的星月光仔仔细细的查看他那里。 可惜还没等她凑近到她理想中的合适距离,下巴却忽然被两根冰凉的手指给捏住了,让她压根就没法继续低头下去。 叶蓁蓁吓了一跳,连忙抬头望过去。 就见许攸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正单臂撑着上半身,目光意味不明的望着她。 见她也在看他,许攸宁就轻叹了一声,问她:“蓁蓁,你在做什么?” 可能因为疼痛的缘故,他嗓音较平日有些沙哑。不过在这样寂静的夜色中听来,也较平日多了几分蛊惑人心的味道。 叶蓁蓁浑然不觉自己刚刚做的事有多越矩,因为她的出发点确实是好的。且因为着急担心之下,就并没有顾忌到其他的。 这会儿听许攸宁问起,她就据实回答了:“我担心那个药膏子擦上去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刚刚看你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我就想看一看你的伤处。” 许攸宁看着她傻乎乎的模样抿唇不语,心里却轻叹了一口气。 他自然知道叶蓁蓁是担心他的,想要看看他的伤处,但是这个傻姑娘,他的伤处可是在大腿根那里。这大晚上的,她往上拉起他的亵裤便罢了,竟然还要凑得那么近的过去看 叶蓁蓁这时也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自己刚刚到底做了什么事,脸上立刻就滚烫起来。 慌忙乱摇着双手,一边还很着急的解释着:“我,我真的只是想要看看你的伤处而已,我,我没有其他的意思。” 许攸宁自然知道。她是个心思纯善,没有什么城府的小姑娘,心里想什么他还是能一眼就看穿的。 就手指放开她的下巴,整个人有些脱力一般的往后仰靠在床头上。 方才他模模糊糊的睡了一会儿,但睡梦中依然能清晰的感受到右腿伤处那里传来的清晰刺痛感。 是的,刺痛。就好像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源源不断的用身上的毒针刺着他那处断了的骨头。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甚至刚刚他下手折断断骨的时候也都没有 许攸宁忽然想到了什么,猛然的就坐直了身子。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转 叶蓁蓁正在懊悔自己刚刚做事太冲动, 事先怎么也不过脑子想一想。 半夜去拉别人的亵裤, 还想要凑近过去看,正常的人都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吧?也难怪刚刚许攸宁会问她在做什么。 不说现在许攸宁心里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她这个人一点儿羞耻感都没有?她自己就已经觉得挺羞耻的,看不起自己了。 反正她现在已经没脸看许攸宁了。 就琢磨着要不她还是下床,坐旁边的椅子上守着许攸宁吧。 这时她忽然察觉到许攸宁猛然坐直了身子, 心里又吓了一跳,不由的抬起头望过去。 就着窗外透进屋里来的星月光,就见许攸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一脸严肃凝重的模样。 叶蓁蓁只以为他这还是因为刚刚的那件生气了呢,一时脸上就觉得越发的滚烫起来。也越发的在这床上坐不住了。 于是她就眉眼低垂着,嗫喏说双唇说道:“哥,哥哥, 不然我还是不在你床上睡了。我, 我去椅子上坐着吧。” 说着,就要掀开被子下床。 但右手腕忽然被许攸宁伸手给牢牢的握住了。她回头, 就见许攸宁面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说不上来是惊喜,还是疑惑多一些,反正以前叶蓁蓁从来没有在他面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 心里立刻就紧张不安起来,忙试探着轻声的问道:“哥哥,你,你怎么了?” 别真的是被她刚刚做的那件事给气到了吧?可天地良心,当时她只想着看他的伤处,压根没有看到其他的任何东西啊。 嗯,不过大腿那里还是看到了。别说, 许攸宁的皮肤还是生的挺白净的。腿型也好看。修长,线条流畅,以后个子肯定矮不了。 “蓁蓁,那个膏药,” 许攸宁犹豫了一会才慢慢的开口。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叶蓁蓁说,就只含含糊糊的说道“好像,有点用。” 叶蓁蓁一怔,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都不能说是惊喜了,简直跟狂喜也差不离。 “你,你是说,现在你的腿,有,有知觉了?” 许攸宁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刺痛。” 叶蓁蓁: 这算是什么感觉?难道刺痛还是好事? 而且显然这个刺痛的程度还不轻,不然许攸宁也不至于额头沁出冷汗,手指冰凉。 要知道这位可是个连眼都不眨一下,动手就能折断自己断骨,最多也就是痛的闷哼一声的主儿。 叶蓁蓁就将心里的这个疑问问了出来。然后就见许攸宁面带微笑的回答:“以前我右腿断了的这里一点知觉都没有。” 叶蓁蓁想了一想,就有些明白了。 这就类似于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一样,有的时候,会痛反而是一件好事,最起码证明这条腿开始慢慢的有了知觉。 叶蓁蓁高兴的都不知道该怎么样了。心里反反复复的只有一句话,金大师诚不我欺!!这个黑玉断续膏竟然真的是神药!! 哪怕只是个相同的名字,但它也依然是神药!! 一时又担心刚刚那个药膏子她擦的少了,就问许攸宁:“哥哥,不然我再给你的腿上擦一点?” 多擦点才能好得更快啊。 许攸宁笑着摇了摇头:“暂且不用。等过两日再看看情况。” 叶蓁蓁是十分信任他的,但凡他说的话她都觉得肯定有道理,就没有再坚持。 不过她心里实在是太高兴,连坐在那里也傻呵呵的乐。最后甚至还没有控制住自己,猛的伸出双臂抱住了许攸宁,笑着说道:“哥哥,我真高兴。” 先前她一直在担心自己买到的是假药,没有一点用不说,反而还要连累许攸宁折断断骨,承受那么大的痛苦。但是现在许攸宁竟然说这个药膏有效。 那往后许攸宁是不是就能站起来了? 脑中想象许攸宁以后能跟个正常人一样行走的模样,她就高兴的恨不能又蹦又跳,抱着许攸宁的双臂也收紧了一些。 “哥哥,哥哥,”她说话时候声音里面是掩都掩不住的笑意和激动,满满的都要溢出来,“等你腿好了,我们两个人就一起去放你做的燕子风筝好不好?” 昨日那只燕子风筝不过才刚具雏形,但今日她跟着叶细妹去了一趟镇上买药膏,回来就发现这风筝竟然就做好了。 许攸宁扎的风筝骨架,糊的纸,上面的燕子也是他亲手画出来的。很漂亮,也很栩栩如生。 叶蓁蓁真心的觉得许攸宁简直无所不能。这世上大概就没有他不会的事吧? 许攸宁可不知道他在叶蓁蓁的心里是这么个伟岸高大的形象,他现在只知道有点儿发懵。 他们两个人从最初彼此的客套疏离到后来的亲近不设防,但叶蓁蓁最多也只是会抱下他的手臂而已,可从来没有如这般亲密的抱过他。 他只觉得怀中的小姑娘身子轻轻软软的。低头细看她时,一双秀丽的杏眸中因着巨大的喜悦而光彩点点,仿似透进屋里的星月光辉此刻全都聚拢在她的眼中一般,让人情不自禁的就想盯着她的双眼一直瞧。 再听着她似撒娇,又似祈求的话语,纵然许攸宁并不确定自己的右腿最后到底能不能站得起来,但又如何能拒绝得了她的请求? 就点了点头,答应着:“好。” 一边说,一边还有些忍不住的想要伸臂回抱住叶蓁蓁。 却不想叶蓁蓁激动过后已经松开环着他腰背的手臂,然后转过身就想要下床。 许攸宁伸出的双臂有些尴尬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立刻顺势握住了她的胳膊,问道:“你要去哪里?” 这凉如水的深夜,她身上连件夹衣都没有穿,是想要去哪里? “椅子上。” 叶蓁蓁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过因着喜悦一双眼还是晶晶亮的,“我躺在这里怕影响你睡觉。” “不许去。” 许攸宁握着她胳膊的手紧了紧,“你想着凉?在床上睡。” 叶蓁蓁待要解释自己会穿好衣服的,不会着凉,但是已经被许攸宁扳着肩膀给强势的压得躺到了床上去。 反正知道说了她也不会听的,那索性便直接用行动好了。就如同叶蓁蓁每次喂他吃东西的时候一样。 许攸宁的力气自然要大过叶蓁蓁,所以就算她想要挣脱那也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她也怕她挣扎的时候会触碰到许攸宁的右腿,所以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对着许攸宁干瞪眼。 许攸宁看着她这副模样就忍俊不禁。拉起刚刚被她掀开的被子给她重新盖好,随后自己也躺了下来,叫她:“睡吧。” 一边说,一边还隔着被子伸手轻轻的拍了拍她,好像在哄一个小婴儿睡觉一般。 叶蓁蓁: 行吧,她也只能认命的躺在床上继续睡了。反正现在她也不敢回她自己的屋睡去,担心待会儿许攸宁腿上的伤处会再有什么变化。 不过既然已经知道那个药膏子有效,叶蓁蓁心里还是安稳了不少,整个人也放轻松了很多。而且她今天又是来来回回走了一个多时辰的路,刚刚心情也大起大落了一番,所以这会儿只觉得累的不行。所以纵然她心里明明白白的告诫自己一定不能睡,要警醒一点,时刻关注着许攸宁,但结果是她头才刚挨着枕头人就睡着了。 但许攸宁腿上的刺痛仍一直在,且心里也满是紧张和期待,所以他一时哪里能睡得着?黑暗中睁着一双眼望着淡青色的帐顶,一动不动的出神。 还是已经睡熟了的叶蓁蓁身子无意识的往他身边靠近,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 侧头望过去,就见叶蓁蓁果然已经睡熟。鼻息清浅,被中的身体蜷了起来,左手枕在左边脸颊下面,看着便觉娇憨不知世事,让人心中忍不住的生了几分怜惜。 许攸宁只觉心中立刻软和起来,眼中浮上笑意。 若这次他的右腿真能治好,那皆是叶蓁蓁之功。为报答,这辈子他都誓要护她安稳喜乐。 随后他也阖上双眼,渐渐的睡了过去 次早是叶蓁蓁最先醒过来。就见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有碉啾的鸟鸣声隔窗传来。 她出了一会儿神,想起昨夜的事,心中忍不住的就有些懊恼起来。 明明每次都告诉自己不能睡,一定不能睡的,但怎么每一次还都睡了过去?也不晓得昨夜她睡着之后许攸宁的腿有没有还痛的很厉害,半夜他有没有因为疼痛而睡不着觉? 忙悄悄的在枕上侧过头。就见许攸宁双目阖着,显然还在熟睡。 叶蓁蓁想了想,决定让他好好的再睡一会。休息好了腿才能好得更快。而且昨晚据他说他右腿伤处那里一直刺痛,估计他也没有睡好,可能才刚刚睡着。 于是她就没有叫许攸宁,而是动作极轻的掀开被子下床,拿了旁侧架子上搭着的夹衣要穿。 不想许攸宁是个极警觉的人,哪怕她这一番动作极轻,但他还是有所察觉,立刻睁开双眼唤她:“蓁蓁?” 叶蓁蓁回过身来,身上夹衣领口的盘扣尚未扣起。能看到她里面穿着的里衣,还有底下隐隐约约露出来的一截白皙玲珑的锁骨。 “哥哥,你醒了?” 叶蓁蓁的声音也是轻轻的。因着刚刚晨起的缘故,声音除轻软外,还带了几分犹未清醒的沙哑睡意。 许攸宁嗯了一声。然后他手撑着床要坐起来,已经被叶蓁蓁两步上前,探身过来就伸手按住了他的双肩。 ☆、希望 叶蓁蓁伸手按住许攸宁的肩膀之后就对他说道:“哥哥, 你别起来,再睡一会。” 许攸宁昨夜腿伤处痛了一夜,他几乎没有怎么睡, 这会儿也确实觉得身体虚弱无力, 所以听到叶蓁蓁的这句劝说之后他也没有坚持一定要起来,点了点头之后就顺势又躺了回去。 叶蓁蓁给他盖好被子,就转过身,给自己扣上夹袄领口的盘扣,轻手轻脚的走到门边拉开门往外走。 走出去之后她还小心翼翼的将房门给带上了,然后转身就要回自己的屋。 不过还没等她迈开脚步呢, 就听到吱呀一声轻响。抬头看时,原来是叶细妹早起要给一家人做早饭,这会儿正从她自己的屋里走出来。 叶细妹也没有想到她一出门就会看到叶蓁蓁。正要开口叫她,问她今儿怎么起的这么早, 忽然注意到叶蓁蓁是站在许攸宁屋门口的, 显然刚从许攸宁的屋里出来。 再细看叶蓁蓁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头上的发髻滚的也有些儿乱了 所以她昨夜是睡在许攸宁的屋里? 叶细妹: 她大脑一片空白, 压根就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虽然明晓得许攸宁和叶蓁蓁他们两个都是好孩子, 而且现在彼此也亲如亲兄妹, 但说起来毕竟是没有一点儿血缘关系的继兄妹, 在同一间屋里睡了一夜还是不大好吧? 也不晓得昨夜他们两个人有没有睡一张床, 盖同一张被子? 叶蓁蓁却没有注意到叶细妹面上的震惊,反倒一脸高兴的走过来,拉着叶细妹的手就走到一旁, 兴奋的低声对她说道:“娘,哥哥的腿要好了。” 叶细妹还没有从叶蓁蓁竟然跟许攸宁在同一间屋里睡了一夜,两个人甚至睡的还是同一张床,盖的同一张被子这个事中回过神来,所以叶蓁蓁说的这句话她纵然听到了,但也压根没有去细想,依然目光惊讶的看着叶蓁蓁。 而叶蓁蓁只以为她这是被许攸宁的腿要好的事给震撼的说不出话来,就依然一脸的兴奋和雀跃。甚至还摇了摇她的胳膊,兴致勃勃的笑道:“我昨儿从镇上回来,手里捧着那盒药膏子的时候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给哥哥用,还觉得自己傻透了,怎么能因为一个药名就轻信这个药膏一定能治好哥哥的腿。但是娘,这个药膏它真的有效啊,哥哥的腿真的要好了啊。” 说这番话的时候她脸上满是笑意,眼中明亮,便是天边此刻冉冉升起的启明星都比不过。 叶细妹也终于后知后觉的听明白了她这话里的意思。心里是较刚刚更大的震惊,一时连说话的声音都忍不住的大了起来:“你,你在说什么?” “嘘!” 叶蓁蓁连忙将右手食指竖起放在唇边,示意叶细妹悄声。 然后她看了一眼许攸宁那间屋的方向,伸手拉开大门后面的两根门闩,拉着叶细妹的手就往院子里面走。 太阳尚未升起,天边朝霞颜色绚丽。有早起的鸟儿在前面空旷的田野中飞翔,鸣叫声清脆。 叶蓁蓁一直拉着叶细妹走到院门口,确定她们两个人的说话声不会吵到许攸宁睡觉了,这才开口说道:“娘,哥哥的腿,有希望能好了。” 然后就将昨夜的事都说了一遍,只听得叶细妹心中后怕不已,语带责备的说着叶蓁蓁:“你们两个也太胡闹了。折断断骨这样的事你也敢让你哥自己动手?你哥又不是大夫,要是他不小心折断的不是断骨,而是一根好的骨头,那他的右腿不是真的毁了?” 叶蓁蓁想想也觉得后怕。不过当时她好像压根就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没办法,她实在是太相信许攸宁了,所以昨夜许攸宁说如何她便真的听信了,也照做不误。现在听着叶细妹的责备,她也确实觉得自己挺胡闹的。 叶细妹说了她一顿,见她低头不语,晓得她这也是后怕了,便停下没再说她了,而是问道:“你哥的腿,现在到底如何了?” 叶蓁蓁便将许攸宁说的话说了一遍:“哥哥说是伤处的骨头那里一直有很刺痛的感觉。他还说这是好事,因为他这断腿的三年,他骨头那里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 叶细妹也不知道这到底代表什么,但她也素来很相信许攸宁说的话。也知道他凡事要么不开口,但凡开口了那必定就是很有把握的。 心里不由的也高兴激动起来。 又一眼看到叶蓁蓁眼下的青黑,就问她:“你昨夜一直在照顾你哥?” 难怪刚刚她会从许攸宁的屋里出来。 叶蓁蓁先是点了点头。但随后又摇了摇头,面上带了几分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原本确实是不放心哥哥,想着在他屋里待着,这样他要是有什么事我就能立刻知道。但是我没用,每次都是头挨着枕头都睡着了。” “你昨日才刚跟我去镇上,来来回回的走了一个多时辰的路,能不累?一晚上又提心吊胆的担心你哥,就是睡想必也没有睡好吧?反正现在时候还早,你先回你屋里去睡一会儿,待会儿等早饭好了我再叫你起来。” 叶细妹怜惜自己女儿,连忙催促她回屋。还叫叶蓁蓁不用担心,她现在已经起来了,许攸宁若是有什么事叫人,她能不知道? 叶蓁蓁确实还挺困的,也觉得现在有叶细妹在她能放心,想了想,就真的回屋睡觉去了。 一觉睡起来,穿好衣裳走出屋,就看到许攸宁已经在院子里面坐着了。 他穿一件青色的直裰,春日细碎的日光洒在他身上,只看背影便让人觉得如同一幅画。 还是那种看着背影就会让人想入非非,忍不住想看这个人正脸长什么样的画。 想必是听到了开门声,知道她起来了,许攸宁回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 叶蓁蓁只觉得他这一笑,日光便悉数落入他眼中,一时间连屋外的春色都仿似增添了几分。 叶蓁蓁也确实被他这一笑给惊艳到了,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之后才抬脚往外走。 走到许攸宁身边的时候她的目光就去看他的腿,好像恨不能透过这几层衣裳立刻看到他右腿的那道伤处一样。 许攸宁虽然知道叶蓁蓁这是在关心他,但他还是想到了昨夜叶蓁蓁拉起他亵裤,低头凑近过去的事 面上就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轻咳了一声掩饰,随后他温声的开口问叶蓁蓁:“你有没有睡好?” 叶蓁蓁其实睡的还不错。毕竟昨夜她虽然一直提心吊胆,但到底也睡了很长时间。刚刚还补了个回笼觉,这会儿觉得身上一点儿疲乏都没有。 不过许攸宁应该没有睡好吧? 右腿伤处一直痛,怎么可能会睡的好呢? 叶蓁蓁就抬头问他:“哥哥,你的腿,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面上满是急切和紧张,好像恨不得许攸宁现在就能站起来,健步如飞一般。 许攸宁没有说话,而是双手扶住两侧扶手,然后慢慢的将右腿往前伸了伸。 虽然幅度还很小,若不细看甚至都看不出来,但是这最起码说明现在许攸宁已经能掌控他的右腿了。而不是如以前那般,他的右腿压根就没有半点儿知觉,更不说动弹一下了。 这过程里面叶蓁蓁一直屏息静气,目不转睛的看着。可能是因为太高兴了的缘故,一开始她脸上并没有一点儿表情,也没有说一句话。过了好一会儿的功夫,她才忽然欢呼一声,伸臂搂住许攸宁的脖子就又蹦又跳的。 许攸宁也不挣扎,面带微笑的看着她一脸喜悦的模样。心中也似是被她感染到了,眼中的笑意越发的深浓了起来。 叶细妹这时正好从厨房走出来,一见叶蓁蓁这个样子只吓的差点儿就将手里拿着的一把筷子掉到地上。忙开口叫她:“蓁蓁,蓁蓁,你别跳,小心弄痛你哥的腿。” 叶蓁蓁正在高兴头上。虽然闻言之后她立刻就放开了许攸宁,但下一刻就冲到了叶细妹的身边,伸手就抱住了她的胳膊很用力的摇晃了两下,然后很急迫的告诉她:“娘,娘,哥哥的腿能动了!哥哥的腿能动了!!” 叶细妹被她给晃的,手里的筷子都要拿不住了。 但也确实被她的这股子高兴劲儿给传染到了,就也笑道:“是,是,我知道了,我刚刚就知道了。你呢,现在收收你的高兴劲儿,咱们先吃早饭,成不成?吃完了你再接着蹦啊。” 许兴昌也从厨房走出来,一手捧着一盘菜,脸上也尽是笑意。显然他也知道了这件大喜事。 而且将手里的两盘菜送到堂屋的桌上放好之后,他还站在叶蓁蓁面前,一脸正经严肃的弯腰对她行了个大礼。 只吓的叶蓁蓁一跳,往许攸宁的轮椅后面就躲。躲好了之后才探出头来,小心翼翼的问道:“爹,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好好儿的对她行什么大礼?他是父亲,她是女儿,这礼她能受得起?可别吓她啊。 许兴昌直起身来,叶蓁蓁眼尖的发现他眼中竟然有水光在闪烁。 越发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询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了,竟然还哭了。就听到许兴昌已经在颤着声音说道:“我已经听你娘说过这件事的始末了。阿宁的腿,要多谢你啊。这要不是你一定坚持要买那个药膏,他的腿,他的腿现在也不能好。”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才给她行礼的啊。 ☆、兄宠 面对许兴昌忽然对她行了个大礼的事, 叶蓁蓁觉得挺不好有意思的。 “那个,爹,那买膏药的五两银子也不是我的, 是您和娘, 还有哥哥挣的。爹不怪我这件事瞒着你,擅自做主张我就已经很高兴了,我哪里还敢受您的礼啊?也不敢听您这一声谢啊。” “不怪,不怪。”许兴昌连连摆手,“这件事你擅做主张的好。爹要谢谢你,你哥也要谢谢你, 我们两个人都要好好的谢谢你。” 叶蓁蓁看了许攸宁一眼,见他也在看她,眼中带着温润的笑意。 叶蓁蓁就觉得有点脸红了。也摆了摆手,说道:“爹你太见外了。我们都是一家人, 哥哥的腿好起来, 我也高兴, 你, 你们别再谢我了啊。” 再谢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叶细妹见他们父女两个一个谢过来一个推辞过去的, 就笑道:“行啦, 蓁蓁说的对, 咱们都是一家人, 有什么谢不谢的?饭菜都要冷了,赶紧过来先吃饭。吃完饭了各自该干嘛干嘛去。” 春耕在即,秧苗要撒下去。田要犁, 各样瓜豆都要种,忙着呢。许兴昌也要去学堂。 至于叶蓁蓁,她目前的主要任务就是照顾许攸宁,以及跟他学写字,学画画。 叶蓁蓁自然巴不得许攸宁的腿赶紧好起来,但这件事也急不来。 毕竟就算膏药再有效,断了三年的腿也不可能朝夕之间就能好起来,然后立马就跟正常人一样的行走。 得先用药,然后慢慢的活动腿脚。等腿脚灵活一些了,再站起来,跟小孩儿学走路一样慢慢的练习。 因为叶细妹和许兴昌平常都比较忙,所以帮助许攸宁重新练习走路这件事就落在了叶蓁蓁身上。 但其实这件事就算叶蓁蓁很乐意帮忙,只可惜英雄无用武之地。 要知道许攸宁可是个能自己折断自己腿骨的人,所以对于重新练习走路时的各种痛他能捱不住?压根就不要叶蓁蓁搀扶。甚至连摔倒了也不要叶蓁蓁扶,自己手撑着地面慢慢的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哪怕刚开始他每迈出一步右腿伤处那里都痛的钻心,里衣都被冷汗给浸湿了,但他也从来没有退缩过一次。 叶蓁蓁对此只有佩服。 这要是她,痛的鬓间汗如雨下,就先不说她敢不敢下地练习走路了,每走一步肯定会痛的乱喊乱叫,外加泪如雨下。 更何况许攸宁每一天都会这样练习,哪怕刮风下雨也从来没有停歇过一天,自然成果显著。虽然暂且走路还没有常人灵活,站立时间也不能太长,但到底已经能下地走很长一段距离的路了。 而且随着他每天的练习,腿脚越来越利落,腿上的疼痛也在慢慢的减少。想必再过些日子他的右腿就能完全的好起来了。 许攸宁心里还记得叶蓁蓁跟他说的,等他腿好了他们两个人就一起放风筝的事,所以这日见天气晴和,就特地的拿了风筝出门去门前的稻场。 虽然这只燕子风筝上个月就已经做好了,但是这些日子叶蓁蓁一直在忙着照顾他,都没有时间放风筝。许攸宁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心里很愧对她。更想要好好的补偿她。 正好再过几日就是三月十五,她的生辰,心里已经在琢磨要送她什么东西作为生辰礼物了。 叶蓁蓁对于自己的生辰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上辈子她爸妈压根就不记得她的生日,她是从来没有收到过生日礼物的,也没有吃过生日蛋糕,时间长了连她自己都忘了。 所以对于即将到来的三月十五这日她也没啥特别大的感觉。她甚至都不知道三月十五这天是她的生辰,因为叶细妹虽然以前对她提过一次,但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她放在心上的是许攸宁手里拿着的那只燕子风筝。 因为真的是很漂亮啊,看一眼都舍不得移开目光的那种。不知道把这只燕子风筝放上天之后会是个什么样的画面。 叶蓁蓁上辈子过的比较宅,每天就是上学下学,回家带弟弟干活做作业,放风筝这件事对她而言还是新娘做轿子,头一回。 自然有点儿手忙脚乱的,压根不知道该怎么放。还没有边上的两个小孩儿会放。 那两个小孩儿都是周边人家的,年纪跟她差不多大。不过他们两个人手里的风筝做的都比较简单,都是竹子骨架外面糊了一张纸而已,上面什么图案都没有画。所以看到叶蓁蓁手里拿着的燕子风筝,两个人都围拢过来看。 一边看还一边艳羡。 有个叫小满(正好在小满节气这天出生),九岁大的小男孩见叶蓁蓁不会放风筝,就带着一脸嫌弃的说她:“你笨死了,连风筝都不会放。给我,我来放。” 说着,就伸手过来,想要抢叶蓁蓁手里的燕子风筝。 不想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来,先她一步握住叶蓁蓁的手,顺势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 小满抬头望过去,就看到是许攸宁。正低头看他,眉目清冷。 小孩对于比自己大的人心里多少都会有点儿畏惧的。更何况许攸宁以前虽然常年坐在轮椅上,但现在一旦站起来,就会发现他的个子很高。 而且他身上仿似天生就有一股子冷静锋锐的气势,不过是平日面上常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所以旁人察觉不到。但一旦他敛了笑意,这股子气势便立刻显露出来。 小满一个小孩儿,哪里能经得住被他这么看?当下心里就生了惧意,往后倒退了两步。 又听到许攸宁不辩喜怒的声音在平缓的说道:“她不笨。” 他的妹妹,这么可爱灵气逼人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会笨?而且就算她真的笨,那也轮不到其他任何人来说。 小满心里越发的生了惧意,双腿都开始忍不住的打哆嗦了。 叶蓁蓁心里倒觉得挺幸福的。 被人维护的感觉不是一般的好。她就从许攸宁的身后探出头来,笑眯眯的看着小满,也说了一句:“对,我不笨。相反,我还很聪明。” 小满: 他拉着另外一个小孩儿,两个人转过身就往家跑了。 叶蓁蓁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笑出了声来。 许攸宁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眉眼柔和下来:“好了,我们放风筝吧。” 刚刚叶蓁蓁已经见过小满跟另外一个小孩儿放风筝了,自己放失败了几次之后也摸索到了一点经验,所以这会儿就让许攸宁拿着风筝站在原地,她拽着线跑。 她不敢让许攸宁跑啊。许攸宁的腿现在也就能慢慢的走路,跑肯定是不行的。 好在这一次她成功的将风筝放上了天,只高兴的眉开眼笑的。 放了一会儿之后,见许攸宁还站在原地,担心他站的累了,就走过去将手里的风筝线递给许攸宁,然后扶着他在旁边的轮椅中坐下来。 已经是阳春三月了,草长莺飞,万物欣欣向荣。前面田野里的油菜花全都开了,触目所及就是一大片金黄色。扑面而来的春风带来油菜花的浓郁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叶蓁蓁跟许攸宁在稻场上一边放风筝一边赏油菜花,偶尔说几句话,两个人都觉得这日子再安宁闲适不过。 等到快正午的时候叶蓁蓁才收了风筝,推着许攸宁回去。 一到家,就看到叶细妹已经回来了。正拿了一只稻萝,在弯腰在往里面垫稻草。旁边还放着他们家平常用来放鸡蛋的一只木盆,里面有二十多颗鸡蛋。 叶蓁蓁就问她:“娘,你在做什么?” 叶细妹抬起头,看到许攸宁放在腿上的燕子风筝,就问他们两个:“你们两个回来啦?放风筝好玩吗?” 刚刚她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叶蓁蓁在稻场上放风筝了,许攸宁坐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场面温馨。就没有过去打扰他们两个,回来忙她自己的事了。 叶蓁蓁点了点头:“嗯,好玩。” 确实很好玩的。所以她打算接下来天气好的时候她都要去放风筝。 一面见叶细妹已经将稻草都铺好了,开始从旁边的木盆里面拿鸡蛋小心的往稻萝里面放,她心中越发的好奇起来,又问道:“娘,你到底要做什么?” 叶细妹好笑的望了她一眼。一边手中动作不停,一面回答她:“孵小鸡。” 孵小鸡?就是那种身上有细软的金黄色毛,会叽叽的叫,毛茸茸的小鸡? 叶蓁蓁还记得上辈子她读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放学,看到学校门口有小摊贩在卖小鸡。 不大的竹篾扎成的笼子里面,一只只小鸡簇簇拥拥的挤在一起叽叽的叫着,看得人的心都要融化了。 她有好多同学买了带回家去养,但是她没有钱买,所以只能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心里还觉得挺遗憾的。 但是现在,叶细妹说她要孵小鸡?而且看她往稻萝里面放了二十只鸡蛋,这是要孵二十只小鸡? 一想到会有二十只毛茸茸的小鸡满院子跑,叶蓁蓁就觉得心里软和的就跟塞了一大把晒的蓬松的棉花进去一样。 也不推许攸宁了,弯腰站在稻萝前面看叶细妹在整理里面的鸡蛋。还将院子里面一直咯咯叫的一只母鸡抓了过来放进稻萝里面,再在稻萝上面盖了一只竹筛子。 作为有什么事不懂就会立刻问明白的好学生,叶蓁蓁立刻问叶细妹这是做什么。当听到叶细妹回答说让这只母鸡来将这些鸡蛋都孵成小鸡的时候,她又不解的发问,为什么院里有这么多只母鸡,偏偏就抓这一只呢? 叶细妹就又详细的跟她解释,叶蓁蓁从而知道了一个新名词,那就是抱窝。 作者有话要说:  被晾在一旁的许攸宁: 嗯,蓁蓁有小**就忘了他了。桑心。 ☆、秋千 许攸宁看她们母女两个人聊的高兴, 笑了一笑之后自己转动着轮椅回房。 窗前的书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还磊了好几本。 原本因为他腿断了,对科举的事也就放下了。但是许兴昌从来没有放弃过, 一直叫他要好好攻书,这样等他的腿治好了之后就能继续去参加科举了。 现在他的右腿日渐的好了起来, 已经能开始慢慢的走路了,许兴昌自然会叫他又继续攻书, 好参加今年冬天的院试。 县试和府试他都已经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过了, 只待院试通过, 他就能取得秀才的功名。 许攸宁在功名这件事上其实看得比较淡。他是个没有野心,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追求什么权势富贵的人, 相反觉得现在一家人平淡温馨的生活比什么都好。 但既然这是许兴昌的心愿, 他也会完成。而且,只有考取了功名, 他才能带着一家子离开龙塘村。若不然,只怕许兴昌和叶细妹都不愿意离开这里。 所以他这才重新拾起了书。 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等这件事情做好了他才能开始认真的看书 自打叶细妹将抱窝的老母鸡放到了稻萝里面准备孵小鸡之后,接下来好几日叶蓁蓁没事就会去那只稻萝旁边转悠一下。 甚至好几次她都忍不住的手痒, 想要掀开盖在稻萝上面的那只筛子, 看看里面的鸡蛋孵的怎么样了。但担心会惊扰到母鸡抱窝, 所以最后她总是强忍了下来。 不过在她的争取下,叶细妹将喂食这只母鸡的活儿交给了她。于是每天到了喂食的点之后她就立马跑过去掀开筛子,将母鸡放出来喝水吃饭,自己站则到稻萝前面低头看里面的小鸡有没有破壳。 其实叶细妹早就已经告诉过她,要一个月左右的功夫小鸡才能孵化出来, 但是叶蓁蓁总是不死心,盼着哪一天奇迹出现,忽然就有一只小鸡破壳而出了呢。 可想而知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反正目前这几天她每天看那些鸡蛋蛋壳都还是好好儿的,没有一点儿变化。 不过她心里并没有什么失望,反倒一天天的更加期望起小鸡破壳而出的场景来。 许攸宁这几天也在忙。寻了合适的木头,木板和很粗的麻绳子,整日在院子里面叮叮当当的敲。 叶蓁蓁一开始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看他搭了高高的架子,还以为他这是要做门。 问许攸宁他也摇头不肯说,只说等过几日她就知道了。 但昨儿叶蓁蓁忽然聪明了一回,望着已经成型的木架子,猛的就猜出来许攸宁这是在做秋千呢。 他一个男的,这秋千总不会是做给他自己玩儿的,肯定是做给她玩儿的。不过既然他现在不肯明说,想必是想等做好了要给她一个惊喜。既然如此,她便也只当没有猜出来,等着许攸宁什么时候会给她这个惊喜。 一直等到三月十五这日凌晨,叶蓁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醒了过来。翻了个身正待接着睡,忽然听到外面的院子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她吓了一跳,心中立刻开始紧张起来。 乡下偷盗的事件常有发生,她家这是进贼了? 想了想,到底还是忍着心里的害怕,坐起来掀开被子,轻手轻脚的走到窗户边,悄悄的推开一条窗户缝往外看。心里甚至都已经想好了,要是外面果真是个贼,那她就立刻去叫醒叶细妹和许兴昌。然后一家人冲出去,就不信抓不住这个贼。 小心谨慎的望出去,就见院子里面果真站了一个人。不过是背对着她的,她没有看到正脸。 但仅就这一道背影就够了,她立刻认出来那是许攸宁。 这么早,天光才蒙蒙亮,他在院子里面做什么? 叶蓁蓁心中好奇,就伏低身子,不声不响的看着他。看了一会,就知道他这是在搭秋千呢。 秋千的架子昨天上午其实就已经搭好了,不过可能为避免叶蓁蓁看出来他做的是秋千,那样就没有惊喜了,所以许攸宁一直不曾将下面的踏板绑上去。 现在他就是在绑踏板。想必是想待会儿等她早起的时候就能给她一个惊喜了。 叶蓁蓁想通了这一节,心里很感动。 再看他在外面站着忙了一会,可能右腿那里觉得有点儿不舒服了,就手扶着秋千的架子站了一会儿,这才继续绑踏板,叶蓁蓁心里就更加的感动了。甚至连眼眶都有几分酸涩起来。 她矮着身子蹲在窗边,看许攸宁将一切都弄好了,转身回屋。听到他关上大门,又关上了他自己屋门的声音,她这才拖着因为站的时间有点儿长,已经有些麻木的双腿慢慢的坐回到自己的床沿上,然后躺了下去。 心里除了感动,也觉得很充盈。有这样爱护她的一位兄长,哪怕他们两个人没有半点儿血缘关系,只是继兄妹,但她还是觉得很幸福,很安稳。 带着这种幸福和安稳,她渐渐的又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被许攸宁给叫醒的。 因为都是一家人,晚上睡觉的时候虽然大家都会关上屋门,但也不会在里面反锁上,所以许攸宁想要进她的屋子其实是可以直接进来的。 不过许攸宁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外面敲门,问她有没有起来。直等叶蓁蓁叫他进去,他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进去就看到叶蓁蓁还没有起来,正坐在床上。穿一件白色的里衣,发髻睡的有些儿乱了,有几缕碎发垂在她白嫩的脸颊边,随着她揉眼睛的动作在轻微的晃动着。 想是刚刚才醒过来的缘故,她还睡眼惺忪的。看到他进来,就叫了一声哥。 声音轻软娇糯,包了芝麻糖馅的汤圆一般。 许攸宁心中不由的柔和下来,走过去在她床沿上坐下来,含笑轻问:“你昨晚有没有睡好?” 听他说到昨晚,叶蓁蓁原本还迷迷糊糊的意识开始渐渐的清明起来。 就想起今天凌晨她看到的那一幕来。 抬起头望着许攸宁。眼前的人生了一副清雅俊美的容颜,眉眼间满是温儒的书卷气。明明看着也是清瘦的,右腿也才刚刚好,但竟然会为了要给她一个惊喜,给她搭秋千,凌晨起来绑踏板。 这怎么能不让她感动,让她觉得幸福呢? 就很用力的点了点头。脸上还绽放了一个很灿烂的笑容出来:“嗯,我睡好了。” 她没有问许攸宁有没有睡好。凌晨他还起来干活了呢,想必睡的不会十分的好。 许攸宁最喜欢看她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笑意能一直到眼底,眉眼也都弯了起来,很可爱,让人看着心里也跟着一起明媚了起来。 忍不住抬手轻轻的捏了她白净的脸颊一下,入手只觉细嫩弹滑。然后也笑道:“睡好了就好。” 顿了顿,他收回捏她脸颊的右手,含笑说道:“生辰快乐!” 叶蓁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无意识的啊了一声,目光呆呆的望着他,脑子里面有点儿懵。 许攸宁见状,忍不住又抬起右手轻轻的捏住了她的脸颊。一边还探身弯腰过去,目光跟她平视了一会儿,然后笑道:“你怎么这样儿的傻,连自己的生辰在哪一天都能忘了?” 在许攸宁的心里,旁人谁都不能说叶蓁蓁笨,傻,只有他能。而即便他说她笨,傻,那也是宠爱似的调笑着说说而已。 就比如现在,他明明说了叶蓁蓁傻,但语气却是宠溺的,任凭谁都能听得出来。 叶蓁蓁脸红起来。 她自然知道许攸宁并不是那个意思,但是被他这样捏着脸颊,还调笑着说她傻她还是会觉得害羞的。 而且许攸宁身子凑的离她有点儿近了,近的她都能看到他带着细碎笑意眼中自己的倒影。 就身子往后仰了仰,然后拿眼瞪许攸宁。一边瞪还一边抬手,要将许攸宁捏她脸颊的右手打落。 不过她相貌原就生的甜美娇憨,便是往日瞪人的时候也没有多大的杀伤力,只会让人觉得这个小姑娘很可爱,这会儿她双颊微红,瞪人的时候只会更加的没有杀伤力。 反倒会让人觉得她眼波流转间娇美无限。 许攸宁心里就想着,蓁蓁长大了相貌肯定会很好。最重要的是她的性子很好,又爱笑,任凭谁人看了都会喜欢她的。往后若她要成家了,也不知道会嫁个什么样的丈夫。 想到这件事许攸宁怔了一下。 因为他压根想不出来叶蓁蓁往后会嫁个什么样的人,就觉得这世间压根没一个人能配得上她。 不过随后他就自嘲的笑了一笑,觉得叶蓁蓁现在才多大,他竟然就想到这些事情? 而且往后就算叶蓁蓁要嫁人成家,正所谓长兄如父,那也肯定要经过他点头同意。 到时他可要好好的考验考验男方一番才行,若他觉得不好的,那就必定不会同意。 这才觉得心中稍安。也不再跟叶蓁蓁调笑了,只催促她:“快起来,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叶蓁蓁明白,许攸宁这多半是要带她去看院子里面的秋千,给她惊喜。 想起许攸宁这几日的辛苦,还有今儿凌晨他早起的事,叶蓁蓁就觉得心里感动的不行,哪里还有刚刚心里对他笑话她的恼意? 就点了点头:“嗯,我就起来。” 口中说着这话,身子却没动。因为她不好意思当着许攸宁的面穿衣裳。 好在许攸宁很知趣,立刻就起身从床沿上站起来往外走。甚至还很体贴的将房门也给她带上了。 叶蓁蓁就抓紧时间掀开被子起床穿衣。还动作很快的给自己扎了个双丸子头,然后拉开房门往外走。 作者有话要说:  后来,许攸宁觉得,谁都不好,谁都配不上蓁蓁怎么办?算了还是我自己上吧。 叶蓁蓁:你要点脸行吗? ☆、分享 叶蓁蓁出了门就看到许攸宁正背对着她站在门外, 听到开门声他才转过身来。 就看到小姑娘穿一件领口镶水红色的蓝布夹衣。因为出来的急,发髻虽然扎好了,但上面却没有扎什么发带做装饰。 不过许攸宁觉得叶蓁蓁眉眼生的精致秀丽, 如晓露芙蓉一般,便是她身上什么装饰的东西都没有也很好看。 叶蓁蓁见他站着不动, 还催促他:“哥哥,你要给我看什么东西?” 可以说是很配合了。 见她急迫, 许攸宁眼中浮上笑意。却不回答, 而是伸手过来蒙住了她的双眼。 他手掌心温暖干燥, 有的地方有一层薄茧,落在叶蓁蓁的眼皮上让她觉得有点儿痒。而且他早上起来应该翻看过书, 也许还练了字, 因为叶蓁蓁能闻到他手指上有淡淡的墨香。 蒙住了她的双眼之后,许攸宁绕到她的身后, 笑着叫她:“往前走。” 他的身量较叶蓁蓁要高,跟她说话的时候还要微微的低着头,温暖干净的气息拂在她的头顶上面, 也有点儿痒。 叶蓁蓁心想你这搞的还挺神秘的啊。不过她也很乐意配合许攸宁, 就哦了一声, 移动脚步慢慢的往前走。 但她原就是个没有方向感的人,这下子被遮挡住了双眼就越发的没有方向感了。眼看她走出去几步就要撞上大门,许攸宁轻笑一声,及时的用另一只胳膊环住了她的肩,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揽。 叶蓁蓁一下子就贴上了他的胸口。正要挣脱, 许攸宁环着她肩膀的胳膊已经放了下去,清润含笑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前面是大门,不要撞上。右转,然后继续往前走。” 温润的气息扑在她的耳根处,叶蓁蓁忍不住的有点儿脸红,心跳也有点儿快了起来。 这情景,她在脑海里面想了一想,怎么都觉得有点儿暧昧啊。 但随后她就在心里默默的开始谴责起自己来。 许攸宁之所以会遮挡住她的双眼,是想要让她待会儿看到秋千的时候会惊喜;伸臂环着她的肩往他怀里揽,那是因为不想看到她撞到门上去。他这是将她当成亲妹妹在爱护,想方设法的要给她一个生日惊喜,可自己脑子里面都在乱七八糟的想什么暧昧的事啊? 叶蓁蓁一时就觉得自己挺混账的。忙制止了脑子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然后遵照许攸宁说的右转,走出去几步之后又抬脚过了门槛。 许攸宁一直带着她走到秋千架子旁,还指引她坐到了秋千上面,这才松开遮挡着她双眼的手,唇角含笑的低头看她。 叶蓁蓁因为刚刚才被他遮挡住了双眼,这会儿他虽然放开了,但是双眼还不能立刻适应外面的光亮,所以她微眯了一会儿双眼才看向自己周边。 而许攸宁竟然站在后边开始推起秋千来,这让还没有做好准备的叶蓁蓁吓的低呼了一声,忙双手紧紧的握住了两边的粗麻绳。 手一握上去她才发现这两边的麻绳上面有好长一截儿都被细心的缠绕上了布带,这样就能让手握上去的时候不至于被磨破磨痛。 不消说这些布带肯定是许攸宁缠上去的,他原就是个很细心的人。 而且也是个沉稳做事谨慎的人,像现在这样带了些恶作剧性质,趁着她还没有准备好就开始推她的事他肯定是头一次做。 不过他控制着手上的力道,所以就算秋千荡了起来,但幅度也很小,让叶蓁蓁不至于会从上面摔下来。 而且就算摔下来其实也没有关系。因为考虑到叶蓁蓁的身高,这块踏板绑的离地面不是很高,叶蓁蓁坐在上面的时候双脚够一够,脚尖甚至都可以触碰到地面。 所以这会儿叶蓁蓁的双腿是并在一起往前微微翘起的,才好让许攸宁推着她一直往上荡。 许攸宁又推了她一下,问她:“怕不怕?” “不怕。”叶蓁蓁摇了摇头,笑声如银铃一样清脆动听,在这春日的晨间传出去好远。 许攸宁眼中浮上笑意。又问:“喜不喜欢这架秋千?” 叶蓁蓁用力的点了点头,笑着大声的回答:“喜欢。” 上辈子加上这辈子,她一总儿过了十几次的生日,可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给她生日惊喜,她怎么会不喜欢?喜欢的她的胸腔里面现在满满的都是幸福。 而这还不是今日她收到的唯一的生日惊喜。吃完早饭后叶细妹给了她一套水绿色的新衣裳,夏天穿的。许兴昌则给了她一支新毛笔,笔管是用潇湘竹管做的,很好看。 晚饭叶细妹还给她做了荷包面,摊了一盘子韭菜鸡蛋饼,吃起来简直都可以说是唇齿留香。 叶蓁蓁就觉得心里充盈的很,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竟然兴奋的有些睡不着。一会儿就坐起来看看那套新衣裳和那支新毛笔。还将窗户打开半扇,看银色月光下的那架秋千静悄悄的立在院子里。 原本第二日叶蓁蓁还想继续去荡秋千的,但可惜天公不作美,次日一早她一起床,就见外面天色阴着,还淅淅沥沥的在下着小雨。 都说春雨贵如油,对庄稼而言确实是这样,不过对于叶蓁蓁而言,就觉得这场雨下的太不是时候了。 哪怕晚几天再下也好啊,她现在还没有过足荡秋千的瘾呢。 就有些闷闷不乐的端了一把小竹椅到大门口,坐着看外面小雨中的秋千。 看了一会儿之后又转头去看院外。 这时就显出叶细妹这所房子的好了。前面就是稻场和田野,一点儿遮挡物都没有,视野开阔。此刻一眼望出去,就能看见如纱细雨笼罩下的油菜花和远处苍翠的松柏树。偶尔有几只燕子在雨雾中叫着飞过,便是一幅隽永的画。 还是有颜色的画。绿的松柏,粉白的桃花,金黄的油菜花。烟雨蒙蒙,紫燕呢喃。 想到画叶蓁蓁就神情一震,立刻觉得自己有事情做了。 近来她已经开始跟着许攸宁学画画了,趁着今日下雨无事,倒是可以练一练。 但是她也没有去打扰许攸宁,知道他这腿一好就要准备年底院试的事,现在正在发奋读书呢。 就回了自己的屋,在小方桌上铺了一张纸。想了想,推开屋里的窗户,提起笔,望一眼细雨中的秋千,再垂眼在纸上画一笔。 等画好了,就兴冲冲的拿去给许攸宁看。被许攸宁点头认可,笑着说:“不错。” 叶蓁蓁就很高兴起来。一高兴,就连着画了一天的秋千。过后几日她就慢慢儿的将旁边的那株枇杷树也画了进去。 等到她将另一边的桂花树也能画到纸上的时候,那只母鸡都已经抱窝二十天了。 不过还是丝毫不见小鸡有破壳而出的迹象。倒是这天晚上叶细妹洗漱完之后却没有立刻就去屋里睡觉,而是将稻萝搬出来,掀开上面盖着的竹筛子。还将母鸡拎出来,撒了一把稻米在地上让它在一旁啄食。 她自己则是打了一盆水放到桌上,点亮一盏油灯,然后弯腰小心翼翼的从稻萝里面拿了一只鸡蛋在手里。 叶蓁蓁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就也没有回屋去睡,而是好奇的站在旁边看。 就见叶细妹拿着鸡蛋凑近油灯光,仔细的看着。一边看还一边小心翼翼的将鸡蛋在她手指间转着圈圈。 待看好了,就动作小心的将鸡蛋放到她打来的那一盆水里面。鸡蛋一入水就立刻浮了一半儿在水面上。 如此几次,水盆里面就放了好几只鸡蛋。 叶蓁蓁看不明白,就小声的问她:“娘,你在做什么?” 叶细妹手上又拿了一颗鸡蛋凑近油灯在看,闻言就笑着回道:“我在看哪些鸡蛋是好的,能孵出小鸡来。” 说着,将手里的鸡蛋放到桌面上,指着它告诉叶蓁蓁:“喏,这颗鸡蛋就是坏的,孵不出小鸡。” 这都能看出来? 叶蓁蓁便也凑近过去,跟叶细妹一块儿看。 看了一会儿她也看出门道来了。在油灯光的照耀下,能隐隐看到鸡蛋壳里面的形状呢。但凡里面通透些的,那就是好蛋,而要是里面污浊暗沉一团,那就是坏蛋,孵不出小鸡来。 两个人一块儿检查这二十颗蛋,最后一总挑出来两颗坏蛋。至于好蛋则是全都放入了水盆里面。 这些蛋都是一半儿浮在水面上,看着整齐的很。 叶细妹见她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就笑道:“娘再给你看个好玩的。” 说着,一边口中学着母鸡的叫,一边还双手轻轻的拍着。 叶蓁蓁一开始心里还想着,这有什么好玩的?但不一会儿的功夫,她就看到水盆里面漂浮着的那十八颗蛋都开始在水面上上上下下的动起来。还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小鸡叽叽的叫声,就好像是在回应叶细妹一样。 叶蓁蓁睁大了双眼,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过来。 这小鸡还没有孵出来就会在蛋壳里面叫了?还能动? 待反应过来,她转过身就往许攸宁的屋里跑。 许攸宁虽然还没有睡,但屋里也没有点灯,正坐在椅中回想白日读的书。 想的正入神,房门忽然被推开了,叶蓁蓁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而且一进来就奔着他过来,抓着他的手,拉着他就往外走。口中还说道:“哥哥,快来,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 许攸宁虽然不知道她能有什么好玩的东西给他看,可但凡她说的话他肯定都是信的。就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两个人往屋外走。 作者有话要说:  这大概就属于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就会下意识想要立刻分享给对方的感觉吧。《 》 80-90 ☆、被咬 走出两步,许攸宁注意到握着他手的小手轻软软, 冰凉凉的, 一双长眉微微的就微微的皱了起来,说叶蓁蓁:“你做什么了?手怎么这么凉?” 一边说, 一边反手握住这只小手,整个儿的都纳入了自己的手掌心里面。 叶蓁蓁嘻嘻的笑,才不会告诉他这是刚刚她因为觉得水盆里的鸡蛋好玩,一会儿就将手往水盆里伸的缘故。 等走到堂屋, 叶蓁蓁拉着许攸宁在桌旁站定了,然后学着刚刚叶细妹的样子,双手轻拍, 一边儿口中还学着母鸡咯咯的叫声,果然见水盆里的鸡蛋又开始上下动起来, 小鸡叽叽的叫声也从蛋壳里面传出来, 此起彼伏的不停歇。 叶蓁蓁就转过头问许攸宁:“哥哥,好不好玩?” 许攸宁见她眼中有得意之色。可能因着兴奋的缘故, 她双颊上面还晕了一层薄红,在油灯光下看来,只让人觉得她颜面如霞。 纵然她现在的年纪还不大,但容貌已经很秀丽出众了。不难想象往后等她再长大些相貌会如何的出众。 她着急拉他出来, 是要给他看这个? 许攸宁虚岁已经十七岁了, 而且他原就是个少年老成的人,说实话他并不觉得这个有多好玩。但是这是叶蓁蓁兴致勃勃拉他出来,特意要给他看的, 他自然点头,面带微笑的回道:“嗯,好玩。” 心里隐约有几分高兴。因为叶蓁蓁心里有他,所以但凡觉得有什么好玩的了才会立刻想到他,叫他也来看一看。 听他说好玩,叶蓁蓁越发的得意起来。继续拍着双手逗水里的那十八颗鸡蛋玩儿。 最后还是叶细妹笑道:“行啦。你都玩了这些时候了,也该将鸡蛋都捞起来了。等再过几天这些小鸡都孵了出来,到时候你再跟它们玩儿吧。” 顿了顿,还加了一句:“往后给这些小鸡喂食的活儿可都交给你了。” 叶蓁蓁忙不迭的答应。一想到以后她在院子里面撒米糠的时候有十八只毛茸茸的小鸡围在她脚边叽叽的叫,她就抿着双唇直乐。 许攸宁见着她这副可爱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然后在叶蓁蓁抗议他这样会弄乱她发髻之前抢先将手收回来背在身后。而且还面带微笑的望着她,看起来一副温儒无辜的样子。 叶蓁蓁: 她不满的瞪着许攸宁,就觉得这个人怎么这样啊?都说了多少次不许揉她的头发了他还揉?而且揉完了还摆出这样一副样子出来,这让她想说他几句都说不出口。 只好气鼓鼓的算了。转过头看叶细妹将那十八颗鸡蛋一颗颗的从水盆里面捞出来,又用布巾一一擦干放回到稻萝里面。再将母鸡也放进里面,上面再盖好竹筛子。 依照叶细妹说的,这些小鸡过几天就能破壳而出了,所以接下来的这几天叶蓁蓁除却学画画,剩下来的时间就是注意这些鸡蛋。 果然过了三天之后,她就看到有一只鸡蛋裂了一条缝。第二天再看时,又看到有鸡蛋壳掉了一小块,想来应该是小鸡从里面啄开了。 后面几天,这些小鸡就陆陆续续的全都破壳而出了。跟在鸡妈妈身后,每天到处去觅食。偶尔还会聚在一起打架。 叶蓁蓁就在边上看着它们乐。有时候见它们打架打的狠了还会上前去分开它们。 上辈子一直想要养一只小鸡但是没有想到的愿望现在终于实现了。而且现在她一养就是十八只! 想想就觉得特别的有成就感和自豪感。 因为太喜欢这些小鸡,所以叶蓁蓁就决定开始学画小鸡。 许攸宁对此自然很支持,还曾手把手的亲自教她画过一只,然后叫她勤加练习。 等到叶蓁蓁终于能像模像样的画出来第一只小鸡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四月底五月初,秧苗已经撒了下去,油菜也要开始收割了。 而油菜一收割,稻场上就不再如往日那般的空闲。各家各户都会将割下来的油菜摊到属于自家的那块儿稻场上面晾晒。等到晾晒的豆荚又干又脆了,就会用连枷将油菜籽拍打下来。 拍打下来的油菜籽可以送去榨油,榨出来的油可以平日用来炒菜用。 许攸宁是喜欢清静的人,叶蓁蓁也不喜欢人太多。特别还都是龙塘村的人,所以平日每当许攸宁看书闲暇的时候他们两个就不去稻场上玩儿了,而是去前面的堤坝上玩。 堤坝后面是兰春江的一条支流,水面挺宽,水也深,汛期的时候水流很急。 河里面的鱼应该不少,因为有时候叶蓁蓁都能看到有鱼跳出水面来。 叶蓁蓁就提议钓鱼玩。于是下一次等到她和许攸宁来这堤坝上的时候两个人各自都拿了一根自制的钓鱼竿在手里。 别看近来叶蓁蓁的性子较以前开朗活泼了不少,有时候在许攸宁面前还会有几分恃宠而骄,但她其实也是个能静得下心来的人,所以钓鱼这样需要耐心的一件事对她而言也不算什么。 不过上辈子她没有钓过鱼,所以一开始还掌握不了要领。明明看着鱼漂往下沉,知道是鱼在咬钩,可拎起鱼竿来的时候却是空空的。 反倒许攸宁已经钓上来两条鱼了。见她坐在一旁一样懊恼的样子,就忍着笑走过来手把手的教她。 后来叶蓁蓁果然也钓了两条鱼上来。一条是才巴掌大的小鲫鱼,一条则是汪刺鱼。 她不大敢自己动手抓鱼,钓上来之后将鱼甩到岸上之后都是许攸宁抓的。抓到之后就串到一根折下来的柳条上面。 算下来一上午两个人一总儿钓了六条鱼。虽然只有一条草鱼比较大,其他都是小的,但这也足够一家人吃一天的了。 而且钓鱼这件事,钓甚于鱼不是吗? 虽然是初夏,但阳光还是挺大的,特别是快到了中午的时候,叶蓁蓁只觉得自己的脸都晒的有点儿发烫。 许攸宁也注意到她双颊有些儿红,就收起鱼竿叫她回家。 叶蓁蓁应了一声,也收起手里的鱼竿,站起来跟许攸宁往堤坝上面爬。 等爬到第一道堤坝顶上,眼角余光忽然看到前面的沟里面有一簇红色的小果子。 原来这堤坝一总儿有两道,是分开的,所以中间就留出来一道约三四米宽的沟。 这沟也不是很深,里面长了一些低矮的灌木和野草野花之类。 而叶蓁蓁看到的那一簇红色的小果子,当地村民叫它大麦泡。长的有点儿像草莓,不过个头比草莓要小,吃起来酸酸甜甜的,滋味很好。每年只有春末夏初的时候才有。 对于乡下一年四季都很少吃到水果的小孩子而言,这大麦泡算是很好的东西了。所以每年春末夏初的时候龙塘村就会有很多小孩到这堤坝上来采这个。前几次叶蓁蓁和许攸宁到这里来玩就没有看到过大麦泡,就是早就被其他的小孩儿采走了。 而这一株,应该是新近才结出来的果子。又因为夹在两棵灌木中间被挡住了,所以才有幸成了漏网之鱼。 叶蓁蓁钓了一上午的鱼,早被头顶的太阳给晒的很口渴了,这会儿一见这一株大麦泡,立刻将手里的钓鱼竿交给许攸宁拿着,自己往沟里走。 许攸宁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叫了她一声,叶蓁蓁清脆的应了。还叫他:“哥哥,你待在上边别动,我去摘大麦泡,待会儿给你吃。” 一边说,一边往沟底冲。 倒不是她想冲,而是这沟的侧面是斜的,从最顶上往最底处走,就相当于自行车下坡,脚步不由的就会走的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就是跑的了。 叶蓁蓁控制着自己的方向和冲势,最后堪堪停在了那株大麦泡前面。 弯腰下来,她小心又快速的摘着叶片间的大麦泡。 虽然只有一株,但摘下来的大麦泡竟然不少,她一只手都拿不住,得用两只手捧着才行。 看着手掌心里面火红色的大麦泡,她高兴的眼中都是笑意,双手往上举了举,示意站在堤坝上的许攸宁看。 许攸宁看到她笑,眼中也浮上了笑意。但忽然他眼角余光看到旁侧有东西向着叶蓁蓁那里快速移动,眼中笑意瞬间凝住,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接着他大叫了一声蓁蓁。与此同时他将手里拿着的两根鱼竿一扔,抬脚往沟底就跑。 叶蓁蓁还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忽然就往她这里跑的这么快,心里还担心他的右腿受不受得了。正要开口提醒他小心,不要跑这么快,忽然就察觉到右脚的脚腕那里传来一阵刺痛。 她低下头看,只一眼,就吓的浑身血液冰冷,差点儿魂飞魄散。 就见有一条乌褐色的蛇正咬在了她的右脚脚腕上,身子还在不停的扭动着。 叶蓁蓁已经完全被吓傻了,大脑里面一片空白,僵硬着身子压根就不知道动,更不知道躲藏。 许攸宁这时已经冲了过来,弯下腰迅捷的伸出手,两根手指精准无比的狠狠的掐住了这条蛇的七寸,提起来往旁边就是重重的一甩。 接着他叫了一声蓁蓁,见叶蓁蓁双眼木然,好像压根就没有听到他的叫唤声一样,他心中一沉,接着猛然的就弯腰打横将叶蓁蓁抱起来,转过身就往堤坝上面跑。 叶蓁蓁现在虚岁已经十岁了,虽然身材娇小,但许攸宁也才是个十六七岁大的少年,抱着她往上爬多少还是有些吃力的。而且他的右腿也才刚好没多长时间,平日走的快些都快觉得隐隐作痛,更何况如现在这般抱着一个人往上爬。早就觉得一阵阵钻心的痛了。 但他全然不顾,抱着叶蓁蓁快速的爬上堤坝,将她往柔软的草地上一放。然后单腿在她面前半跪下来,伸手将她右脚的裤脚往上拂了上去。 就见她白净纤细的脚腕上面有两个血色的小洞,正是刚刚被那条蛇咬出来的。而且现在这两个小洞周边的肌肤已经现出几分青色了,在叶蓁蓁腿上这一片白皙的肌肤上显得尤为的惊心触目。 许攸宁心中又沉了一沉。下一刻他想到没想,低下头,双唇就往那两个小洞上面凑了过去 叶蓁蓁亲眼见着自己被蛇咬,一刹那只吓得几乎灵魂出窍,魂飞魄散,整个人都傻了。 混混沌沌中她也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等到她再回过神来,也是被右脚脚腕上的一阵刺痛给拉回了神智的。 她惊吓之余,只以为自己这又是被蛇咬了,只吓的放声尖叫,右脚挣扎个不停。 但还没挣扎两下,就被许攸宁伸手用力的握住了她的脚踝。同时他抬眼看他,一边沉着声音叫她:“别动。” 叶蓁蓁看清是他,怔了一怔之后果然不再动了。然后眼睁睁的看着许攸宁又低下头,双唇凑在了她的脚腕上。 作者有话要说:  大麦泡就是四月泡,我小时候吃过,挺好吃的,小天使们吃过没? ☆、惊吓 叶蓁蓁就算现在心里再害怕,也知道许攸宁这是在给他吸蛇毒。 她脑子里一面乱糟糟的想着, 我被蛇咬了, 我就要死了,只怕死的还会很痛苦很难看, 一面又想着许攸宁在给她吸毒呢。不行,不能让他吸毒。 她死了就算了,不能让许攸宁跟着也中了蛇毒,一块儿跟她死了啊。 她也实在是吓的狠了, 忍不住的就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抽抽噎噎的叫许攸宁:“哥哥,我要死了。你,你别吸了。我一个人死就算了, 不能连累你也跟着我一块儿死了啊。” 许攸宁充耳不闻,依然低头不停的吸着蛇毒。吸出来一口之后就吐到旁边, 然后继续低头去吸。 叶蓁蓁就觉得自己的右脚腕那里都火辣辣的, 特别是被蛇咬中的那里。可是许攸宁贴上来的唇却是凉凉的,甚至在这种紧张的时刻她都能奇异的感觉到许攸宁双唇的柔软。 她心想, 我这果真是要死了。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我脑子里面还在乱七八糟的想着这种事? 许攸宁吸了一会儿,见叶蓁蓁伤口处流出来的血已经是红色的,且那片青黑色也不见了, 这才心中稍安。 但他仍然不敢懈怠, 想了想,猛然起身站起来回沟底,去查看那条被他掐住七寸扔到一旁的蛇。 果然不出他所料, 那条蛇被他重重的掐住七寸的时候已经死了,这会儿躺在草丛里面就如同一截枯枝。 他凑过去细细的查看了一番,刚刚一直紧攥着的拳头终于慢慢的松了开来。 但心中仍然一阵阵的后怕,冷汗将衣裳都给浸湿了,胸腔里的一颗心也跳动的快如擂鼓。 想起刚刚叶蓁蓁害怕的模样和话语,他心中不由的恨将起这条蛇来。哪怕它现在已经死了,但许攸宁仍然在旁边捡了一块石头,将整条蛇,无论是蛇头还是蛇身都给砸了个稀烂,这才扔下石头爬上堤坝。 叶蓁蓁还坐在地上哭呢。哭的双肩一颤一颤的,满面泪痕,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很怜惜。 许攸宁走过去,也不说话,脱力一般的在她身边坐了下去。 先前自打看到那条蛇咬住叶蓁蓁之后他就一直高度紧张,直至刚刚他整个人才松懈下来。而这一松懈下来,人就很容易觉得脱力。 也是这会儿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右腿伤处那里一阵阵的发紧发痛。 但就算这样,他还是觉得心里很高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所以哪怕明知道叶蓁蓁现在在哭,但他还是忍不住的笑出了声来。 叶蓁蓁正哭着,猛然间听到他的笑声,哭声顿时就一滞。 但她只以为这是自己幻听了。可当她抬起泪水朦胧的眼去看许攸宁时,果然见他面上有笑意。 叶蓁蓁呆了一呆。过后她反应过来,哭的就越发的伤心了。 “我都要死了,哥哥,可你还笑。” 难道这个时候许攸宁不应该安慰她没事,有他在她就不会死?这样哪怕她明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可最起码还能死的痛苦少一点。可他现在怎么还能没心没肺的笑起来呢? 许攸宁没有回答,依然还在笑。且越到后来他眼中的笑意也越深。 叶蓁蓁都要无语了,一时气的连哭都给忘记了,只咬着唇,目光直直的望着他。 笑了一会儿许攸宁终于觉得自己整个人放松了下来,探身过来,伸出右臂就猛的将叶蓁蓁揽入他怀中。 叶蓁蓁呆了一呆,不明白他这又是在做什么。 正要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就听到许攸宁含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蓁蓁,那条蛇没毒。是条水蛇。” 叶蓁蓁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 所以就是说,她死不了? 先前受了那么一番大惊吓,现在听到这么一个好消息,叶蓁蓁整个人都呆住了,也说不清楚此刻她心里到底是害怕多一些,还是惊喜多一些。 许攸宁已经起身站起来了,也握着她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然后背对着她站在她面前,想要背她回家。 叶蓁蓁却不肯。 她还记得许攸宁的右腿才刚好了没多长时间,走路的时间稍微长一些都会痛,怎么能让他背她回去? 堤坝这里离着他们家走走也要一刻钟的时间呢。而且刚刚许攸宁还将她从沟底抱到堤坝上来,腿上应该已经有点儿痛了吧? 好不容易才治好的腿,别因为这个缘故又坏了,那她这辈子都没法子原谅自己。 就说道:“哥哥,我自己走。” 刚刚她只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就觉得全身无力,手指头都麻痹得动不了,但这会儿一听说那条蛇无毒,她立刻就觉得身上的力气慢慢的回来了。 面对许攸宁的坚持要背,她也坚持一定要自己走,并且率先往前走。 不过走出去一截路之后她又转身回来了。 那串鱼还放在地上呢。他们一上午好不容易才钓了这么几条,不能白白的放在这里。 许攸宁见她如此坚持,也只得罢了。见她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儿跛,就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将她身上大半的重量都往自己身上靠。 两个人一路走走歇歇,终于慢慢的走到了家。 稻场上还有人在忙,看到他们兄妹两个,都悄悄的在背后议论。 说起来这事也确实是奇了怪了。原本一个是村里人人皆知的傻子,一个是村里人人皆知的瘸子,所有人都说他们两个这辈子肯定都是这样了。甚至叶细妹和许兴昌成亲的时候好多人都在背地里笑话,说他们一家子四个人,却有一个傻子,一个瘸子,往后不得将这个家拖累成个什么样啊?关键是,还都不是他们两个亲生的儿女,都是捡来的。大家背后都是很不看好他们两个的这桩亲事的,觉得叶细妹和许兴昌这两个人也都是傻子。 但是现在看这一家子,傻子不傻了,瘸子也不瘸了,日子过的也越来越红火了,由不得的就让人心生艳羡。 叶蓁蓁才不去管那些人看她的目光,被许攸宁扶着走进自家的院子。 叶细妹正坐在廊檐下面择菜,看到他们两个就问:“你们两个回来了?” 目光看到许攸宁手里提的鱼,就笑道:“你们两个钓了这么多鱼?今儿咱们可有鱼吃了。” 叶蓁蓁和许攸宁都叫了一声娘,许攸宁还将手里提的鱼递给了叶细妹。 叶细妹接过来,拎在手里看了看,心里盘算着这几条鱼要怎么烧着吃。忽然一眼注意到叶蓁蓁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儿跛,忙问道:“蓁蓁,你右脚怎么了?” 叶蓁蓁原本还偷偷的溜进屋里去的,没想到还是被叶细妹给发现了。只好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叶细妹,笑的一脸的无所谓:“没什么。就是刚刚回来的时候走的太快了,不小心扭了一下脚,歇一会儿就没事了。” 叶细妹有点不相信,目光询问的看向许攸宁。 许攸宁便也点了点头:“娘放心,我会照顾好蓁蓁的。” 刚刚回来的路上叶蓁蓁已经跟许攸宁说好了,为免叶细妹和许兴昌担心,她被蛇咬的事就不要告诉他们两个。只说她的脚是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扭到的,反正他们两个人也不会掀开她的裤脚认真的看。 许攸宁想了想,便也同意了。随后这一天他都陪着叶蓁蓁,就是担心她会害怕。 因为这也确实是一件很后怕的事,要不然怎么会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句话呢。 好在白天叶蓁蓁倒没有感觉到多怕,不过等到了晚上,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的时候就忍不住一阵阵的后怕。 而且还总觉得黑暗里面,特别是被子里面会有什么东西,躺下去之后没一会儿她就起身坐起来,点亮油灯在椅中坐着,说什么也不敢躺床上去睡觉。 不过油灯的光线原本就很微弱,屋子里面又有各样家具摆设,阴影一条条,一片片的。偶尔有风从窗户缝里面灌进来,吹得油灯光左右摇晃。那投在墙壁上,地上的各样影子便也跟着左右摇晃起来,就跟活的一样。 叶蓁蓁内心简直可以用惊悚两个字来形容。两只脚也不敢放在地面上了,抱在膝前,目光戒备的盯着屋里各处。 她也不晓得这样过了多长时间,万籁俱寂中,忽然听到外面有轻轻的敲门声在响。 她立刻高度紧张起来,猛的转过头看向门那里。 下一刻就听到许攸宁温润的声音在外面平稳的响起:“蓁蓁,你睡了吗?” 原来是许攸宁! 叶蓁蓁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的紧张缓解了一点。 不过她还是不敢下地去给许攸宁开门,就颤着声音叫他:“哥,哥哥,你,你自己进来。” ☆、安抚 许攸宁推开门一进屋, 看到的就是叶蓁蓁双手抱膝坐在椅中。一张小脸发白, 望着他的目光还带了很浓的惊恐之色。 许攸宁见状, 心中暗暗的叹了一口气。 就知道到了晚上她肯定会害怕的, 但也没想到她会害怕成这样。 甚至都不敢去床上睡, 而是整个身子都蜷缩在一张不大的椅中。难道她是打算一晚上都在椅中这样度过吗? 就关上房门, 走过去温声的叫她:“蓁蓁。” 叶蓁蓁颤着声音也叫了他一声哥哥。但依然不敢动弹,蜷在椅中一动不动。 许攸宁在她面前蹲身下来, 双手扶在椅子的两边扶手上, 面带微笑的跟她对视着, 声音依然很温和:“别怕, 哥哥在这里。” 他也没问为什么你不去床上睡,而是坐在椅中这样的话, 反正他心里是知道答案的。明知故问这样的事不是他行事说话的风格。 不过他没问,叶蓁蓁却自己说了出来。 因为她心里确实害怕,就很想找个人倾诉她此刻内心里的恐惧。 “哥哥, 我怕。” 原本她虽然心中恐惧,但坐在椅中的时候还强自坚强的忍着,只是整个人高度紧张。可这会看到许攸宁走进屋里来,听着他温和的跟她说他在这里的话, 她却忍不住的觉得鼻子发酸, 眼泪水控制不住的就扑簌簌的滚落下来。 她一边呜呜咽咽的哭着, 一边伸了双臂搂住许攸宁的脖颈,将头埋在他的肩上,哭泣着:“我刚刚躺在床上的时候, 总觉得被子里面有蛇。屋子里也有蛇。只要我闭上眼,它们就会过来咬我。我怕,哥哥,我怕,我压根就不敢闭上眼。” 小姑娘身子轻轻软软的,哭的时候就跟个受了惊吓的小奶猫一般,声音哽着,脸无意识的在他的脖颈上蹭着,就好像想要吸取他身上的温暖,好抵御她心中此刻的恐惧一样。 微凉的眼泪水也落在他的脖颈上。但她哭泣说话时喷洒出来的气息却是温暖的,扑在他的脖颈上,有点儿酥痒。 许攸宁心中忍不住的生了万般怜惜,千种疼爱。一边伸臂回报住她,一边柔声的哄着她:“别怕。哥哥在这里,哥哥会保护你。” 叶蓁蓁伏在他的抽头抽抽噎噎的哭着。想要回答,却声哽气噎,压根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能胡乱的点了点头,就算是应了。 一面双臂又收紧了些,身子也更加的贴近了许攸宁一些。 她是真的害怕了。原就是个很害怕柔软滑腻软体动物的人,上辈子连泥鳅和黄鳝都怕。不说触碰一下,就是连看都不敢多看。但是今天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一条蛇给咬了。 她这个人反射弧也比较长。白天还好,等到这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却开始后怕起来。又加上油灯光线昏暗微弱,所以就只觉得这满屋子哪里都是蛇,都要扑过来咬她,竟是吓的全身冰凉。现在许攸宁在这里,理所当然的就将他当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一般,只恨不能一直抱着他,挂在他身上不下地才好。 许攸宁能察觉到怀里娇软的身子一直在发颤,就知道叶蓁蓁这确实是怕得狠了。 原只是想着过来看看她就回去的,但现在她这个样子他哪里还敢回去? 就整个人的将她抱在怀里,一直温声软语的安抚她。叶蓁蓁也不说话,头依然埋在他的肩窝处,双臂依然紧紧的搂着他的脖颈,一下都不敢放松。 哭声倒是渐渐的小了。许攸宁心里才渐渐的安稳一些。 眼见窗外月儿大倒西,夜渐渐的深了起来,许攸宁就轻声软语的跟叶蓁蓁商议:“哥哥抱你到床上去睡会儿,好不好?” 总不能一直这样一夜不睡的。 哪晓得叶蓁蓁听到了,却以为他这是要离开,只吓的搂着他脖颈的双手又收紧了不少,说什么也不放开。脸也胡乱的在他脖颈处不停的蹭着,颤着声音叫他哥哥。 叶蓁蓁平日被一家人护的很好,粗重的活儿从来不让她做。她又是个天生皮肤白,又好的人,所以养得脸上的肌肤白皙柔嫩,就如同刚做出来的水豆腐一般。如此刻这般在他的脖颈处乱蹭着,许攸宁只觉得被她蹭到的地方都滑滑的,嫩嫩的。 也被她蹭了好些眼泪水在他的脖颈上。 许攸宁是个爱干净的人,若是旁人,哪里能容得对方如此近他的身?握手都是不肯的。但因着是叶蓁蓁,再如何的跟她肌肤相触都能接受,心里也压根就没有生出半点儿抵触的意思。 见好不容易才安抚的她平缓下来,这会儿因着他的一句话却又害怕起来,许攸宁忙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柔声的哄她:“好,好,不睡,不睡,我们不去床上睡。” 言语里将她当成个小孩儿一样的在哄。 这若是在平日许攸宁这样的跟叶蓁蓁说话,叶蓁蓁多半要抗议的。因为她觉得自己不是个孩子,已经很大了,许攸宁怎么还能将她当成个小孩儿来看待,跟用小孩儿说话的语气来跟她说话呢? 但是现在,听着许攸宁这样哄她,叶蓁蓁心里竟然很奇异的觉得很安稳,有安全感。 就没有反驳。反倒又低低的抽噎了一声,脸在许攸宁的脖颈上又无意识的蹭了一下,好像在回应他说的这句话。 面对这样娇软乖巧的叶蓁蓁,许攸宁心尖上都柔软了下来,压根没法子拒绝她说的任何话,提出来的任何要求。 就果真不抱着她去床上睡了。想了想,走到床边,一手抱着叶蓁蓁,一手拉起床上的被子,用被子整个儿的将叶蓁蓁包住,走到方才他抱着叶蓁蓁坐的那张椅子前,抱着她又重新坐了回去。 竟是真的要顺着叶蓁蓁的意,抱着她坐在这椅中睡一夜。 而叶蓁蓁被他这样抱在怀里,双臂揽着他的脖颈,头靠在他的胸前,鼻尖都是他身上清新的好闻气息,心中的恐惧感慢慢的消散了不少,心里也觉得很有安全感起来。 加上刚刚她哭了这么长时间也确实是哭的累了,所以现在一旦心中觉得安稳起来,阖着双眼窝在许攸宁的怀里,她竟然慢慢的睡着了。 许攸宁听着怀中传来的清浅绵呼吸声,低头来看,就见小姑娘双目阖着,想必是睡着了,揽着他脖颈的双臂都有些松了。 不过她睡的应该不是很安稳。浓密纤细的眼睫毛有时会轻轻的颤动着,身子也在轻微的发着抖。甚至有时候还会低低的哭叫出声,好像是被梦给魇住了。 每每这时许攸宁就会隔着被子轻轻的拍着她,柔声的叫她的名字。直等叶蓁蓁再次平稳下来,他才会阖上双眼,靠在椅背上浅眠一会。 一夜竟然也感觉不是很漫长。等到叶蓁蓁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天光早已大亮,窗纸被东方初升的旭日映的一片微红。 昨夜的恐惧也因着黑夜离去,光明重新降临而褪去。不过就有新的问题摆在眼前了。 就比如叶蓁蓁一睁开眼,察觉到自己竟然在许攸宁的怀里,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吓了一跳。但随后想起昨夜的事,她不由的就觉得脸颊发烫起来。 昨晚她都做了些什么啊?紧紧的抱着许攸宁,哭着不让他离开。还打死不肯去床上睡,一定要许攸宁抱着她坐在椅中。 她怎么就能那么胡闹,那么作呢?到底还有没有点儿廉耻了啊? 就想要立刻从许攸宁的怀里跳下去。但猛然间想起许攸宁是个很警觉的人,只怕她现在稍微动弹一下他都能醒过来的吧? 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他昨儿一夜被她折腾的肯定没有睡好,说不定才刚刚睡着没一会儿,她怎么能现在将他给惊醒了呢? 想了想,就决定暂且还是不要起来的好,让许攸宁再休息一会儿。 不过昨夜她心中恐惧的情况下,搂着许攸宁的脖子,紧紧的抱着他还不觉得如何,反倒心里觉得挺有安全感的,但是现在还搂着他的脖子,坐在他的腿上,靠在他的怀里,这就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等等,坐在他的腿上?! 许攸宁的右腿好了还没多长时间,怎么能禁得住她这样在他腿上坐一个晚上?可别被她给压坏了啊。 叶蓁蓁吓的猛然就坐直了身子。许攸宁自然立刻惊醒过来,睁开双眼。一双如浓墨染就的眸子深邃清冷,不过在看到叶蓁蓁的时候,他眸中的几分清冷瞬间褪去,换上几分温和笑意。 不过叶蓁蓁可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正急着从许攸宁的腿上跳下去,然后伸手就往许攸宁的右腿根儿那里摸。 作者有话要说:  许攸宁:蓁蓁这是跟我的右腿根儿那里杠上了。算了,我还是脱裤子任她摸吧(无奈.jpg) ☆、多想 叶蓁蓁的原意是想检查下许攸宁的右腿有没有被她给压坏, 所以心里一时着急压根就没有想到其他任何事。 不过她伸出去的手还没有碰到许攸宁右腿根儿那里, 就被许攸宁伸手给握住了, 往前动弹不得分毫。 叶蓁蓁心里正着急呢, 见许攸宁握住她的手, 还埋怨他:“哥哥, 你快放开我。我要看看你的腿有没有被我压坏。” 许攸宁: 他心里明白叶蓁蓁这是在关心他,但是这个腿他肯定是不能给她看的。 他原本的伤处是在右腿根那里, 就已经是不能随便给任何人看, 更不说是摸的地方了。更何况他现在正当少年气盛, 血气方刚, 每天早上某个地方原就会不受控制的有了变化,现在他还怎么能让叶蓁蓁看他右腿根, 甚至摸他右腿根那里? 右腿根离着那里已经很近了,这不就相当于让她知道 就依然牢牢的握着叶蓁蓁的手腕,丝毫不放松。 见叶蓁蓁一脸关切他的模样, 他就解释:“你放心,我的腿没有被你压坏,现在好的很,一点都不痛, 你不用看。” 叶蓁蓁有点儿不相信:“真的?” 其实还是有点儿痛的, 但是为了让叶蓁蓁不看, 许攸宁还是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真的。” 叶蓁蓁依然不大相信。知道眼前的这位可是个撒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慌的主儿,对这一点她可是亲眼见识过的。 就用怀疑的目光望着许攸宁,甚至目光不时的会飘向他右腿那里, 妄图透过他身上穿的衣裳看到他右腿根儿那里。 饶是许攸宁平时是个很镇定的人,但是现在在叶蓁蓁这如有实质性的目光,特别是不停往他那个地方飘的注视下也觉得心中发紧。就悄悄的侧过身子,想将自己每天早上都会有变化的某处遮挡起来。 不过脸上看着还是平日的清润,甚至面上还带了几分微笑。可以说掩饰的很好了。 好在叶蓁蓁在这方面真是个很纯洁的人,压根就不知道男人,特别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每天早上那个地方还会有这种变化,所以压根就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 而且许攸宁也确实掩饰的特别的好。哪怕叶蓁蓁明明以前见识过他说谎话时的淡定模样,但这会儿也忍不住被他给骗了过去。 就轻舒了一口气,说道:“那就好。” 许攸宁明白叶蓁蓁这是要放弃看他右腿根儿的想法了,心里也轻舒了一口气。 不过两个人这口气才刚舒出来,立刻又提了一口气。 因为听到有开门的吱呀声。不用说,肯定是叶细妹早起,要去厨房做早饭。 这要是被叶细妹看到许攸宁现在就在她屋里 就算叶细妹不会多想,但他们两个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啊。 叶蓁蓁慌了神,忙小声的叫许攸宁:“快,你快回你自己的屋去。” 许攸宁比她镇定。知道叶细妹开门之后就会立刻去厨房,堂屋里面没人。他只要出了叶蓁蓁的这个屋,就算被叶细妹和许兴昌撞见,他也完全可以说是自己今日早起了,他们两个肯定不会怀疑。 不过他到底是个做事谨慎的人,所以就算现在他心中如此笃定,仍然叫叶蓁蓁:“你出去看看堂屋里面有没有人。” 要是堂屋里面现在万一有人,他还从叶蓁蓁的屋里走出去,岂不是要被逮了个正着? 叶蓁蓁是很听信他的话的,当下忙点了点头,走到门边,小心的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就看到大门开着,对面叶细妹和许兴昌的房门也开着,堂屋里面没人。 于是忙拉开自己这屋的房门,正往后挥手要叫许攸宁出来的时候,这时就看到许兴昌从对面的门走出来。两个人的目光还对了个正着。 这时候想要装作没有看到许兴昌,或是再退回屋里已经来不及了,叶蓁蓁只能面上扯出一抹尴尬的微笑,叫许兴昌:“爹。” 一边叫他,一边背在身后的左手却是快速的摇晃着,示意许攸宁千万不要出来。 许攸宁原本听她说堂屋没人,又见她打开门,就抬脚要走出去,忽然听到叶蓁蓁叫了一声爹,就知道她肯定是看到许兴昌了。 立刻反应极快的身形一转,往旁边就躲避。正好躲在开了半扇的门后面,身形被门板给严严实实的遮了起来。 所以许兴昌压根就没有看到他,只看到叶蓁蓁扶门站立着。面上还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来,温声的问叶蓁蓁:“你今日起这么早做什么?再回去睡会儿吧。” 许兴昌和叶细妹是属于很宠爱自己孩子的那种父母,并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干很多活。早上也不会很早叫他们起来帮忙做事,而是觉得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睡一会对身体好,所以一般都会让他们两个睡,直等早饭烧好了才会去叫他们起床吃饭。 不过许攸宁是个很自律的人,早上就算不用帮许兴昌和叶细妹做事,也会很早起来看书或者练字,压根不用任何人过去叫他起床。相比较而言叶蓁蓁在这上面就要差一点。 上辈子她是逼着自己自律,每天天一亮就起床。因为知道在她家那种父母重男轻女,对她压根就不上心的情况下她只能靠自己,但是这辈子,在被身边所有亲人宠爱的宽松环境下,她自然而然的就会松懈下来。起的比许攸宁要晚一些,但其实也不用叶细妹过去叫她起床。 但像今儿这样早就起床在以前也是没有过的,所以许兴昌才会有如此一问。 好在许兴昌是个很好糊弄的人,所以叶蓁蓁随便找了个理由就给搪塞过去了。不过许兴昌转而又关心起叶蓁蓁的脚来。 “昨日你的右脚扭到了,今日觉得如何,可有好一些?” 说着,抬脚往前走,竟是有想要过来看视叶蓁蓁脚的意思。 他这一过来不要看到正躲藏在门后面的许攸宁啊?到时候他们两个真的就算浑身是嘴也都解释不清昨晚的事了。 就吓的叶蓁蓁连忙摇手:“没事,爹,没事。我的右脚已经不痛,都好了。” 说着,怕许兴昌不相信,还特地走出屋来,在他面前蹦跳了两下,以此向他展示她的脚真的好了,不痛了。 其实她右脚腕被蛇咬到的那里现在还是有点儿隐隐作痛,但是这会儿顾不上那么多了。 好在许兴昌也确实相信了。又跟她说了几句话,就说要去厨房帮叶细妹烧饭,转身出了堂屋的门。 叶蓁蓁踮着脚悄悄的跟在他身后,在大门口探出去半个头,眼见许兴昌走进了厨房,忙回头跑回自己的屋,一把将许攸宁从门背后拉出来往外推,口中还在催促他:“你快回屋。” 推着他出了自己的屋。却不想许攸宁却没有回他自己的屋,而是转过身就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往门外就走。 叶蓁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吓的拼命的伸手去掰他的手。然后他的力气是要远远大于他的,哪怕她咬着牙,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依然不能撼动他的手分毫。 只急的直跺脚。又小声的埋怨他:“你握着我手干嘛呀?你要拉我去哪里?待会要是被爹娘看到了,要怎么跟他们解释啊。” 许攸宁充耳不闻,拉着她一直往门外走。在院子里的时候还特地叫了在厨房里面忙活的许兴昌和叶细妹一声:“爹,娘,我带蓁蓁去外面走一走。” 叶蓁蓁没想到他会这样胆大,只吓得拼命的往他身后躲,一句话都不敢说。更不敢看闻声从厨房里面走出来的叶细妹(手里还拿着一根黄瓜),笑着答应:“行。等饭熟了我让你爹去叫你们。” 知道他们两个也不会走远,最多也就在家门前的稻场上转一转。 许攸宁神色间从容淡定的答应了一声,拉着叶蓁蓁继续往前走。 叶细妹则拿着黄瓜回厨房,洗洗干净,拿了菜刀开始切。待切了两片,停下刀问正在灶膛下面烧火的许兴昌:“今儿这两个孩子起的倒早。” 许兴昌一点儿都没有怀疑:“阿宁每天都起的这样早。至于蓁蓁,刚刚我出门的时候正好碰到她从屋里开门走出来。许是这天气渐渐的热了起来,早上她也睡不着吧。” 叶细妹想想觉得也是,便又低下头,拿着菜刀开始笃笃的切起黄瓜来 叶蓁蓁被许攸宁握着手一径走出了院门,往前面的稻场走去。 叶蓁蓁还在埋怨许攸宁不该这样做,被爹娘两个人看到,他们心里该怎么想啊?就被许攸宁回过头看着她笑,说她这是自己心里有鬼,所以才会疑神疑鬼。 只说的叶蓁蓁一窒,却压根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其实想想也确实如许攸宁说的。许兴昌和叶细妹都知道她和许攸宁两个人关系好,平日许攸宁也会捏她的脸颊,揉她的头发,有时候还会牵她的手,许兴昌和叶细妹对此都觉得这很正常,两个人从来不会说什么。反倒觉得他们两个人关系亲近挺好的。就连叶蓁蓁自己也不会多想什么。 而刚刚之所以她会那么大的反应,觉得被许兴昌和叶细妹看到他们两个手牵手不好,担心他们两个人会多想,也完全是因为昨晚她被许攸宁抱着睡了一晚上的缘故。 所以其实其他的人都没有多想,只是她自己一个人想多了而已。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 若是她内心坦荡荡,何必要担心叶细妹和许兴昌多想呢? 心里暗暗的谴责了自己一番,心里刚刚的担心和紧张倒渐渐的没有了。于是她索性大大方方起来,反手握住许攸宁握他的手,抬起头笑着问他:“哥哥,你要带我去哪里走一走?” 不过堤坝那里她肯定是不会去了。这辈子都不会去的。她已经对那里有阴影了,不想再踏足那里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  许攸宁:惊不惊喜?刺不刺激? 叶蓁蓁:惊喜刺激你个头。你这是不走寻常路啊,真是差点儿就被你给吓死了。 再来一个小剧场哈哈哈哈 后来的后来,许攸宁对叶蓁蓁:跪求你心里有鬼,疑神疑鬼。 叶蓁蓁:你我难道不是纯洁的兄妹关系吗? 许攸宁:自作孽,不可活。 ☆、院试 许攸宁带叶蓁蓁去的就是家门前的稻场。 虽然最近白天这稻场上有很多人, 很嘈杂很吵闹, 但是现在还是清晨, 稻场上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安静的很。 就是各家白天摊得地面上到处都是的油菜杆也因为要防止晚上被露水打湿而堆了起来,所以这会儿稻场上面也还算得上是空旷。 已经是仲夏五月了, 田里的油菜全都割了下来,前面的田野一片空旷。有几个早起的村民扶着犁正在田里犁地。 东边一轮旭日初升, 朝霞尚未完全褪去,半边天空依然是红彤彤的。有燕子不时的从地里飞过,衔了泥回来筑窝。 清晨的空气也是清新的,带着点儿湿润。路边的花草叶上甚至还挂着一颗颗圆润的露水,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许攸宁和叶蓁蓁就沿着稻场边缘慢慢的走着, 偶尔两个人也会停下来说几句话。 因为担心叶蓁蓁右脚脚腕昨日被蛇咬到的那处, 许攸宁就要看一看。 叶蓁蓁原本还不想让他看, 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但忽然想到刚刚的事, 就觉得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许攸宁心里是真的将她当成妹妹来爱护的,她在他面前压根就不用不好意思, 也压根就不用多想。 于是就拉起右边的裤脚, 坦荡荡的将自己的脚腕露给他看。 为了看得清楚一些,许攸宁在她面前半蹲身下去,凑近过去细看。 叶蓁蓁浑身的肌肤都很白皙, 脚腕这里也是,欺霜赛雪一般的白。也很纤细。许攸宁记起昨日他手掌心握住这只脚腕的时候,真的是盈盈不堪一握。 再凝神细看, 昨日被蛇咬出来的那两道细小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周边的青黑色也都没有了。 心中安稳下来,拉下她的裤脚盖住她的脚腕,许攸宁直起身来对着叶蓁蓁微笑:“没事,已经都好了。” 他的笑容有着安定人心的效果,叶蓁蓁看着他,心里觉得很踏实,也很安稳。 昨日要不是他,只怕她被蛇咬的时候就已经被当场吓死了。昨晚要不是他一直抱着她,安抚着她,只怕她也要被自己想象中的遍地是蛇的画面给吓死。 就很感慨的说着:“哥哥,有你做我哥哥真好。” 确实是真好。哪怕他们两个人其实并没有一点儿血缘关系,只是名义上的兄妹,但是他还是待她如亲妹,这般细心的呵护她照顾她。 叶蓁蓁是知道的,许攸宁其实是个性子清冷的人,对着外人的时候他脸上纵然也会带着客套的浅笑,但到底浑身上下也对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势,但在她面前,他却是个温暖,将她捧在手掌心里面呵护的温柔兄长。 可她还要在他面前觉得不好意思,觉得扭捏,她怎么就能这么的作呢? 在心里又默默的谴责了自己一番,然后叶蓁蓁伸手主动的挽住了许攸宁的胳膊。 许攸宁微怔。随后他笑起来,抬手轻轻的揉了下她的头顶。 叶蓁蓁这次没有躲,任由他揉。 反正她今天早起还没有梳头发,待会儿回去再重新扎下发髻也就是了。 就笑嘻嘻的,挽着许攸宁的胳膊,两个人在稻场上散步。还跟许攸宁说以后每天早上她都陪着许攸宁一起出来散步。 她是知道的,许攸宁自从腿好了之后就每天早上都会出来走一走。一来可能是他坐了三年轮椅,很享受现在能自己走路,脚踏实地的感觉,二来,早间起来散步对他右腿的恢复好。 许攸宁自然点头同意。不过也笑叶蓁蓁早上起的都比他晚,而且起来之后也不喜欢走动,就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面发呆。 笑的叶蓁蓁恼羞成怒起来,就说明儿早上她一定要比许攸宁早起。 然而事实证明,她比许攸宁早起那是不可能的事。虽然第二天早上她起得确实比以前早了一些,也兴致勃勃的跟着许攸宁一块儿到稻场上面去散步,但随后也才坚持了三天她就很想放弃了。 哪晓得许攸宁却是认真听信了她说的那句承诺,以后每天早上自己起床洗漱好之后就会去叫她起来。然后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反正都会拉着她一起出门去走一走。 叶蓁蓁各种恳求,然而许攸宁在这件事上显然是铁了心的,一点儿不为之所动。说每天这样早起走一走对她的身体好。所以接下来除却刮风下雨,没法子出门的天气,他起床之后都会立刻去叫叶蓁蓁起来。 这就直接导致到后来叶蓁蓁每天晚上入睡之前就各种盼着天下雨,这样第二天她才能不那么早就被许攸宁叫起来去外面散步。 因为许攸宁他散步的时间长啊,估摸着最少也得有个三刻钟以上。要是换算成现在的时间就是他每天早上散一步就要45分钟以上,就叶蓁蓁这个小身板哪里能吃得消? 而且天气越来越热,早起散步真的不是一件体验很好的事。 不过很可惜,纵然她经常盼着天下雨,但今年夏天却是大部分时间都是晴朗的天气。而且今年仿似也特别的热,简直就是热出了新高度。于是每天早上叶蓁蓁基本上都是被许攸宁拖着出去散步的。 甚至因为天气热了,许攸宁都是赶在太阳升起之前就起床出门去溜达。自然叶蓁蓁早上赖床的时间变得更少。 到最后她觉得自己忍无可忍了,就在叶细妹面前捂着脸哭,说她不想早上起来跟哥哥去散步了,娘你跟哥哥好好的说一说吧。 但叶细妹非但不去找许攸宁说这个话,反而劝她听许攸宁的话,每天早上乖乖的跟着他去外面散步。 这几个月下来,叶细妹可是很明显的发现叶蓁蓁的脸色红润了起来,身子骨也好了不少,不再是以前那样动不动就着凉生病了。想来都是许攸宁每天早上拉着叶蓁蓁一起出去散步的缘故,自然巴不得以后每天早上都如此。 反正叶蓁蓁在她面前很会撒娇,就算她去早起叫叶蓁蓁起床,也是被她几句软软的话语一求就妥协了。也只有许攸宁能治得了她,所以就干脆将叶蓁蓁交由许攸宁去管了。 叶蓁蓁一听就呜呜咽咽的哭啊(假哭,做做样子而已),说后悔当初她不该随随便便的跟许攸宁说往后每天早上都陪他散步的话,哪晓得他竟然会是个这么较真的人?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也要这样当真。 好在等到秋风渐凉的时候淅淅沥沥的很下了些时日的雨,叶蓁蓁早上终于舒舒服服的多睡一会懒觉,不用早起去外面跟着许攸宁散步了。 等到这场雨陆陆续续的下完,渐次的停歇下来,就到了深秋初冬时节,许攸宁也要动身去省城参加院试了。 一家子自然将这件事都当成了大事。也担心许攸宁自己一个人出门在外,早先好些时候叶细妹就开始给他收拾行礼了。 等到要启程的这日,叶细妹更是一大早的就起床,给许攸宁打了四只荷包蛋当早饭。还拿了十来只包好的茶叶蛋给他,叫他在路上吃。 虽然说家里春天的时候一总儿孵了十八只小鸡出来,但这几个月里面也杀了几只吃了,其后又被黄鼠狼拖走了两只。也病死了好几只,天气冷下来鸡也不怎么下蛋了,所以叶细妹这一下子就拿了这么多鸡蛋给他,许攸宁就说不要。 但叶细妹坚持:“你拿着。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路上万一找不着吃饭的店,饿着怎么办?” 其实压根就不会饿到他。她给许攸宁收拾好的包裹里面放了炒米,烙饼,还有前几日她特地去镇上买的几斤点心,就算许攸宁一时半会儿的在路上真的找不到吃饭的店,这些东西也足够他吃好几天的了。 许攸宁只得接过装着茶叶蛋的布包来。 转过头见叶蓁蓁坐在一边沉默不语,就招手叫她:“到哥哥这来。” 叶蓁蓁依然不发一语,只是起身走过来,沉默的站在他面前。 许攸宁知道她这是舍不得他走,心里柔软下来。打开手里的布包,就拿了三颗茶叶蛋要给叶蓁蓁。 但叶蓁蓁不接,还将双手背在身后,带着不舍的目光望着他,一脸坚定的说道:“我不要,你留着自己路上吃。” 顿了顿,她又很不舍的说道:“哥哥,你,你出门在外的时候要好好的照顾自己啊。” 心里明知道他去参加院试是好事。若许攸宁这次能考中,他就会有了秀才的功名,往后就能参加乡试。说不定以后还能参加会试,中了进士,就能入朝为官了。 可叶蓁蓁毕竟和许攸宁在一起朝夕相处了这么长时间,现在两个人猛然就要分开。而且算算时间她至少要有半个多月的时间看不到许攸宁,叶蓁蓁就觉得心里挺舍不得的。 她是个城府不深的人,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心里想到什么脸上就会表现出来。所以许攸宁能看到她对他的不舍。 其实他心里何尝舍得她?也舍不得许兴昌,叶细妹,还有这个家。但考取功名是大事,他只有考取了功名,以后一家人的日子才会更好过,也才能带着他们离开龙塘村。 他是不喜欢龙塘村的,早就想离开这里了。心里也记得去年除夕夜叶蓁蓁说过的不喜欢这里,还想出去看看的话。 就含笑对叶蓁蓁温声的说道:“别难过,我考完试就会立刻回来。到时我给你带好吃的,好玩的。” 叶蓁蓁心想,我又不是真的小孩儿,还要你用什么带好吃的,好玩的话来哄我。我就是想想要有这么长时间见不到你心里不舍得而已。 但也没有将这些话告诉许攸宁,只一脸严肃的叫他:“哥哥,你在外面,要小心啊。要记得闲事莫理,闲人勿近。” 说得直白点就是,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毕竟人心隔肚皮,谁知道面上对着你笑的人背地里心里在对着你打什么算盘呢。 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许攸宁,也逗笑了叶细妹和许兴昌。 原本因为即将要分离大家都有点感伤,但这会儿因为她的这句话气氛轻松了不少。 叶细妹就笑着跟叶蓁蓁说:“你放心,你哥他已经是大人了,凡事他心里有数,在外面管保上不了当,吃不了亏。” 叶细妹说的是她的真心话。她对她的这个继子是很放心的,也觉得他很聪明,就算他现在一个人单独出远门她也没有半点儿担心他会上别人的当,吃别人的亏。 许兴昌则是想着男儿就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出去见识一番世面怎么成呢?所以对于许攸宁这次独自出门去参加院试其实也是放心的。 算下来还就只有叶蓁蓁是个对这件事操心的。 ☆、拥抱 叶蓁蓁又甚为担心的叮嘱了许攸宁几句, 眼看时候也不早了, 待他吃完早饭, 许兴昌就送他去村口坐船。 他们所在的这个州府水路纵横,经由一条兰春江便可到达省城,倒是比走陆路要快捷许多。而且虽然现在许攸宁的双腿已经行走如同常人, 但若是整日赶路只怕也是吃不消的,所以想想还是走水路的好。 许攸宁临走的时候还揉了揉叶蓁蓁的头顶, 叫她:“我看这几日天气甚好,虽然我去省城院试,这几日不在家,但你也要记得每日早起出去走三刻钟。这样对你身体好。” 叶蓁蓁: 算了,你还是快走吧。 就瞪了许攸宁一眼, 气鼓鼓的不说话。 许攸宁笑起来。 他不喜欢看到叶蓁蓁感伤的样子, 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好。 就笑着同叶细妹作辞, 然后背了行囊, 随同许兴昌一块儿往村口走。 明明刚刚心里还因着许攸宁的那句话气着呢,但这会儿看他真走了叶蓁蓁心里又舍不得。待要张口叫他, 但想想还是没有做声, 只倚门看着许攸宁和许兴昌的身影渐渐的消失在拐弯处。 次日虽然没有许攸宁过去叫,但叶蓁蓁依然很早的就起来了。 叶细妹反倒惊讶起来,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你哥这不在家, 没人管束你,你每天早上不得睡到早饭熟了才起来啊?没想到今儿早上你还是起的这么早。” 叶蓁蓁一开始也觉得奇怪,不过后来她想了一想也就觉得不奇怪了。 肯定是许攸宁在家的时候天天准时过来叫她起床, 时间一长她生物钟就是这个作息了。于是每天早上到了这个点她自然就会醒过来,再也睡不着。 这醒过来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许兴昌在厨房里面帮着叶细妹一块儿做早饭呢,她压根就插不下手去。而且他们夫妻两个在一起也有话说,她过去当什么电灯泡啊。 索性就还是去外面的稻场上散散步。等走了约莫三刻钟左右的时间才回来,拿了笤帚扫地,然后跟许兴昌和叶细妹他们一块儿吃早饭。 等吃完了早饭,许兴昌自去村学堂里面教学生,叶细妹忙着手头的活,叶蓁蓁则要么就是练练字,画画,要么就是坐在秋千上面发呆,算着许攸宁现在的行程应该到哪里了。 不过其实算了也是白算,她对于他们这里离省城有多少路,路上要经过哪些地方都不知道,对船一天大概要行多少路也完全没有概念。也就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做而已。 金乌东升日落,斗转星移,转眼已经到了十一月十号。 这一日是许攸宁十七岁的生辰。 叶蓁蓁还记得去年许攸宁过生辰的这一天她头一次跟着叶细妹去镇上,她还买了一只小手炉回来给许攸宁做生辰礼物呢。不过今年的生辰许攸宁就不在家里了。 在秋千上荡了一会儿之后叶蓁蓁跳下来去找叶细妹。 叶细妹正坐在堂屋里面的一张小竹椅上做鞋。天气日渐的冷了,她得给家里的人做棉鞋了。特别是许攸宁和叶蓁蓁,两个人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年一个样。明明去年穿着还正好的鞋,到今年这时候穿就有些儿小了。 叶蓁蓁走过去跟叶细妹说了今儿是许攸宁生辰的话,叶细妹停下手里的活,也说道:“我也记得今儿是你哥哥的生辰,但这不是你哥哥不在家嘛,咱们也没法给他过这个生辰。” 顿了顿,她又说起来:“也不知道你哥哥现在有没有启程回来。记不记得今儿是他的生辰?这过生辰呢,总得要吃一碗长寿面的,他可别忘了。” 叶蓁蓁知道院试是在十一月八号这天。一总儿要考两场的,且考完之后当场就能公布成绩。 也不知道许攸宁有没有考中。 不过很显然,叶细妹和叶蓁蓁母女两个现在都不是很关心许攸宁有没有考中的事,两个人更关心的是许攸宁今儿有没有吃长寿面的事。 而且虽然许攸宁今儿不在家,但晚饭的时候叶细妹还是做了手擀面给一家子吃。吃的时候还对许兴昌和叶蓁蓁说,咱们这也算是给阿宁过了生辰了。 期间许兴昌担忧的说起,也不知道阿宁这次院试能不能过。若能过,便是秀才了,三年后就能去参加乡试。若不能过,那就得等到后年才能参加院试了。 就被叶细妹和叶蓁蓁说,去参加了这一次院试就行,考不考得中又有什么关系?他现如今好好儿的比什么不好?也没见这天底下那么多人都没有考取功名,不也过的好好儿的? 说的许兴昌闭口无言,只能埋头吃面。 转眼又过了三日,许攸宁还没有回来。叶蓁蓁心中有点儿着急,担心许攸宁别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吧? 就特地去请教了许兴昌有关他们这个州府,以及船一日大约能行多少路的事。 别看许兴昌虽然这么多年都还只是个秀才,为人也比较迂腐,但说起来他其实也是满腹经纶的。 立刻就磨墨铺纸,竟是提笔就将这整个儿州府的地图都给画了下来讲解给叶蓁蓁听。后来讲解的兴致高起来,差些儿就要将整个国家的地图都给画下来讲解给叶蓁蓁听。 叶蓁蓁忙按住了他的手。 要真让他这么讲下去,只怕一天的功夫都不够。 不过叶蓁蓁也好歹是知道了最重要的信息,那就是,按着许兴昌的推断,许攸宁约莫明后日才能到家。若再晚两日也有可能。毕竟若院试中了,要拜见宗师,会同案,总是要几日功夫的。 心中安稳下来。见叶细妹正在院子里面收竹匾里面晒的黄豆,她就走过去帮忙。 等到天边红日平西的时候,叶细妹去厨房做晚饭。许兴昌也跟了过去,一边帮着烧火,一边说一些今儿学堂里面的趣事。 叶蓁蓁也没有什么事情做,就走到院子里面去荡秋千。 荡了一会儿,抬头就见天边夕阳已经下山,暮色从远处渐渐的袭来,四处很快的苍茫一片。 有风从前面的田野呜呜的刮过来,吹在身上很有几分凉意。 叶蓁蓁有些禁不住,就从秋千上面跳下来,打算回屋。 叶细妹这时候也已经将晚饭做好了,正在厨房里面喊她:“蓁蓁,去将堂屋里的油灯点亮,咱们要吃晚饭了。” 叶蓁蓁答应了一声,转身正要进堂屋,眼角余光却看到前面的小路上转过来一个人。 虽然那个人离她很远,天色也昏暗了下来,她完全看不清那个人的相貌,甚至连身形轮廓也只能隐约看个大概,但是在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时叶蓁蓁心跳就快了起来。 随后她半刻都没有停顿,抬脚往院子外面就飞奔。 叶细妹这时正好从厨房里面端了饭菜走出来,一见叶蓁蓁不进家,反倒往院外跑,立刻大声的叫她。但叶蓁蓁充耳不闻,依然往外面跑。 叶蓁蓁见状,只慌的立刻忙叫许兴昌:“秀才,秀才,你看蓁蓁这孩子,天都黑了怎么反倒往外面跑?我叫她她也不答应,你快跟过去看一看。” 许兴昌应了一声,忙从厨房里面走出来,往院外走。 而叶蓁蓁这时已经快跑到那个人面前了。 此刻暮色越发的浓重起来,虽然已经近前了,但她还是看不清那个人的模样。但这并不能妨碍她知道这个人就是许攸宁。 肯定是他,也一定是他,她绝对不会认错的。 由于难掩数十日不见的思念,以及此刻许攸宁又完全是在她意料之外的出现,叶蓁蓁难掩心中的激动和惊喜,所以跑过去的时候就想也不想的张开双臂,紧紧的抱住了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许攸宁:猝不及防的一个大拥抱!幸福! ☆、廪生 叶蓁蓁一抱住这个人, 鼻尖就闻到了对方身上她熟悉的淡淡笔墨气息。心中更加肯定起来,双臂不由的也收紧了几分。 就听到头顶有一声轻笑声传来:“这天色昏暗, 你也认不清过来人的模样,隔着好远就冲过来抱我, 若我是个陌生人, 你岂不是要抱错?到时看你羞是不羞。” 因着连日赶路的缘故, 又或许是因为少年大了, 已经过了变声期,声音不再是以往那样的清越, 所以这会儿许攸宁的嗓音听上去较以往有些儿低沉。但是听在叶蓁蓁的耳中, 这依然是她最熟悉的兄长。 只高兴的都想蹦跳起来。搂着他劲瘦的腰身, 抬头来看他,一面笑着说道:“我怎么会抱错?也绝对不会认错。刚刚在家里的院子远远的看到这里有个人, 我就知道那肯定是你。” 哪怕是在暮色中, 她说这话的时候, 也能看到她一双眼极亮,如天边此刻高挂起的长庚星。 许攸宁闻言笑起来,抬手轻轻的揉了揉她的头顶。这一刻只觉日夜赶路的劳累和疲惫都没有了。 叶蓁蓁也放开他了,又惊又喜的问他怎么今日就回来了? 白天许兴昌才刚跟她说过, 按照他的推断,许攸宁最早也要明后天才回来, 但没想到他现在竟然就回来了。 许攸宁正要回答,抬头看到许兴昌走了过来。 显然许兴昌也知道是他。便是不认得身形相貌,但只看着叶蓁蓁跟来人如此亲近, 便也不难猜到。 当下心中也是惊喜不已,赶过来就叫阿宁。 许攸宁恭敬的对他行礼,叫了一声爹。许兴昌问了他路上的几句话,就拉着他的手往家走。一边还叫叶蓁蓁:“快回去告诉你娘,就说你哥回来了。” 叶蓁蓁清脆的答应了一声,转过身就往家跑。 这是条小路,两边还有人挖出来用来排水的沟壑。虽然不深,但若是不慎跌下去肯定也会扭到脚的。许攸宁见叶蓁蓁跑的快,担心她,连忙叫她:“你别跑,慢慢的走。” 哪晓得叶蓁蓁压根不理会他的话,趁着一团高兴劲儿已经跑回了家。 叶细妹正在堂屋里面摆碗筷,看到叶蓁蓁跑进来还说她:“你这孩子,这天都晚了刚刚你还往外面跑,我叫你你还不答应。都是你哥平日惯的你,惯的你越来越皮了。” 没在她身后看到许兴昌的踪影,又问她:“你现在回来了,你爹呢?你撇下你爹自个儿跑了回来?” 叶蓁蓁停下来喘了一会儿气,待气顺了,才笑着伸手挽住了叶细妹的胳膊,将她往门外拉。 叶细妹被她拉的差点儿一个踉跄。就又数落她:“你看你这孩子,拉我到外面做什么?这天都黑了,难道外面有什么好看的,你” 一语未了,叶蓁蓁已经将她拉到了院子里。而许兴昌也正拉着许攸宁的手走进院子里来。 叶细妹睁大双眼看着许攸宁,余下的要数落叶蓁蓁的话就没有说出来。 片刻之后叶细妹又惊又喜的叫了一声阿宁。也不用叶蓁蓁再拉她了,自己三两步的就走到许攸宁面前,目光上下的打量他。 打量一番之后就说:“瘦了,瘦了。这些日子你在外面肯定没有吃好也没有睡好。” 见许攸宁肩上依然背着行囊,就一面嗔着许兴昌没有眼力见儿,都不知道将许攸宁肩上的行囊拿下来提着,一面又动作极快的伸手将行囊拿下来,塞给了许兴昌,然后拉着许攸宁的手就往家走。 猝不及防被塞了个行囊的许兴昌,目光望着看到许攸宁之后眼角中就看不到他的叶细妹: 行吧,他就好好的拿着行囊吧。 叶蓁蓁站在一旁捂嘴偷笑。笑过之后就走到许兴昌面前叫了一声爹,然后朝他伸出手:“哥哥的行囊给我,我来拿。” 许兴昌哪里会让她拿?笑着摇头:“不用你拿,爹拿。你也快回家吃饭。” 叶蓁蓁还来不及说话,就已经听到叶细妹的大嗓门在堂屋里面响起:“秀才,你快去打盆热水来给阿宁洗脸洗手,好让他吃饭。” 许兴昌忙应下了,赶着要去厨房打水。叶蓁蓁见状,也跟过去帮忙。 等他们两个人一个拎着行囊,一个端着水盆到堂屋的时候,就看到叶细妹和许攸宁正坐在桌旁说话。看画面,端的是母慈子孝。 见许兴昌打了水过来,叶细妹忙叫许攸宁洗脸洗手,然后又忙着张罗他吃饭。 因为一开始也不知道许攸宁今日就会回来,所以晚饭叶细妹做的只是三个人的量,肯定是不够的。所以叫许攸宁吃饭之后,叶细妹又赶着去厨房烙了好几张饼过来。 明明只是小麦粉加水揉成的面团,就加了点儿盐,其他什么都没有加,但烙出来的饼两面金黄微焦,叶蓁蓁拿在手上吃的时候只觉得香甜酥脆,比饭还要好吃。 索性不吃饭了,都让给许攸宁吃,她自己吃饼。 许攸宁想必也确实是饿了。而且他们家别看着相处间都轻松融洽,但也有一条家规,食不言,所以这会儿许攸宁也没有说话,只低头吃饭。 其他人便也各自吃饭吃饼。等到饭后叶细妹收拾了碗筷下去洗好了,大家才围坐在一起说话。 就得知许攸宁院试考中了,而且考的还是个头名案首。 因为他几年前的县试,府试也都考的是头名案首,说起来他这也算是连中了个小三元了。 虽然不是连续的,中间有一次院试他因为右腿断了的缘故没能去参加,但此次院试的主考学道问起缘故来,还是对他的学识很肯定。当即就给了他一个廪生的名额,让他年后入府学读书。 所谓廪生,也就是由国家给以膳食的生员,可获官府廪米津贴。除却每个月给廪米六斗外,每年还会给银四两。 廪生名额是有限制的,如现在学道让许攸宁进的府学便限额四十人,历来只有成绩一等的生员方能进入。如许兴昌,虽然也进了学,但因为成绩不够十分突出,所以也就只有秀才的功名而已,并不能入府学,或是县学之类。 许兴昌和叶细妹都没有想到许攸宁非但能考中秀才的功名,竟然还能做了廪生,两个人皆是喜出望外。 叶蓁蓁也有点儿小惊讶。 虽然她知道许攸宁是个很厉害的人,学问也好,前几年的县试和府试也都考的是头名案首,但她也知道一般县试和府试比较容易好通过,而决定你到底能不能得到秀才功名的院试则要难通过一些。听得说好些人也是县试和府试都高高的中了,但院试依然落第。甚至终其一生都过不了院试,哪怕考得胡须都花白了也还是只个童生,称不得是秀才相公。 所以对于许攸宁能通过院试的这件事叶蓁蓁其实不是特别惊讶,惊讶的是他竟然考了个头名案首。 这就不是一般的厉害了。 一家子都很高兴。知道许攸宁是个爱干净的人,纵然他现在看起来身上的衣裳也很洁净,但叶细妹还是要去厨房烧一大锅热水,让许攸宁好好的沐浴一番,然后好早点儿上床歇息。 许兴昌也忙跟过去帮忙烧火。 屋子里面就只剩了叶蓁蓁和许攸宁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面坐着。 叶蓁蓁也不说话,左手托着脸颊,就着桌面上点的一盏油灯看许攸宁。目光幽幽的,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许攸宁虽然被她这样看着,但也并没有半点不自在。反倒有几分好笑的问她:“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一边说,一边伸手拿过行囊来。 先前行囊被许兴昌拿进屋里来之后,因为忙着跟许攸宁说话,就顺手放在了后面的平头几案上,这会儿许攸宁略一倾身就能拿到。 明明才十来日不见,可怎么现在看着他就觉得比以前更沉稳了呢?难道真的是因为进了学的缘故,所以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了? 不过叶蓁蓁在许攸宁面前是随便惯了的,所以听他问起,就笑着说道:“我在想一件事。我现在看着的人虽然还只是个秀才,但说不定过了三年之后就是个举人了。然后就是进士,还会入朝为官,过着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的生活,见到的也是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的人。我刚才就在想啊,别到时候哥哥你做了官之后就把妹妹我给撇到了脑后去。” 这世上多的是发达了之后就忘却故人的事,上辈子叶蓁蓁也没少听说这样的事,所以这时候就忍不住以开玩笑的口吻说起。 但其实她说的也真的只是玩笑的话罢了,因为她心里就是无来由的坚信许攸宁肯定不会是那样的人。 哪晓得许攸宁虽然也明知道她说的是玩笑的话,但依然一本正经的回道:“你放心,不管我将来是什么样的,我永远都不会迷失自己的本心。我永远都会是你的兄长。” 叶蓁蓁真是想不感动都不行了。当下也一本正经的说道:“嗯,我也一样。将来不管我是什么样的,我也永远都会是你的妹妹。” 说完两个人彼此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许攸宁这时也将行囊解开了,从里面拿了一样东西出来递给叶蓁蓁。 叶蓁蓁低头一看,就见是一只竹笛。 她抬起头,有些疑惑不解的看着许攸宁,不明白他拿了一只竹笛给她是什么意思。 就听到许攸宁在跟她解释:“你以前不是说过,想学很多很多东西?可我能教你的也只有写字和画画,哪里够?这次我坐船去省城,听同船有一位老者笛子吹的好,便跟他学了两日,也算是勉强学会了。到了省城的时候我便去买了这只笛子,回来好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注视着叶蓁蓁,唇角笑意浅露,心中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和柔软。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许攸宁:我永远都是你的兄长。 几年后,许攸宁:我恨不得穿越回去打死那个说这话的自己。 ☆、吹笛 叶蓁蓁一开始听了许攸宁的这话还有点儿懵, 但很快的她就高兴起来,伸手接过许攸宁递过来的笛子把玩着。一边还笑着跟他说:“哥哥, 你说你已经学会了吹笛子?那你现在吹首曲子给我听好不好?” 她甚至都不用想,像许攸宁这样相貌生的清隽出众的人吹笛子的画面肯定会很美, 这下子她可有眼福了。 许攸宁对她的话从来都是依从的, 当下就笑着答应了。 不过当他接过竹笛来, 横在唇边正要吹的时候, 就见许兴昌走进屋来,说水已经烧好了, 叫他现在就沐浴。 已经十一月底了, 白天天气原就很凉快, 入了夜之后越发的添了几丝寒意,即便是刚烧好的热水, 但过不了一会儿也会变凉的。 叶蓁蓁就很体贴的叫他:“哥哥, 这笛子不着急吹, 你现在还是先打水沐浴吧。” 许攸宁便从善如流的将手里的竹笛递还给叶蓁蓁,起身去厨房打水回自己的房间沐浴。 等到他沐浴好了,出来见叶蓁蓁还坐在堂屋桌旁,手里正在把玩着那只竹笛。 许攸宁一边拿干的布巾擦自己的头发, 一边看她。 时间过得很快。去年叶蓁蓁刚到他家的时候还是个才八岁的小姑娘,虽然也看得出来她眉眼生的精致, 但到底年纪还小,五官没有长开。而明年开春之后叶蓁蓁就要满十岁了,她的五官现在看起来较去年许攸宁刚见到她的时候越发的精致了起来。 甚至她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平添了一股子娇美之意。如初春枝头含了粉嫩嫩花苞的海棠花儿一般, 纵然还没有到绽放的时候,但只就现在看到的那一点红意,便可预见他日绽放之后该是何等的动人心魄。 叶蓁蓁这时已经看到许攸宁出来了。 沐浴之后的他穿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头发披散在肩后。因为还没有梳,所以发丝看起来略有些儿凌乱。 不过这一些凌乱依然丝毫不损他的清隽温雅,反倒让他看起来较平日发髻严整之外又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感觉。 特别是当他眉眼微微上挑的时候,竟然隐约的能看得出来一点儿邪肆的感觉。 叶蓁蓁觉得这样的许攸宁她平日很少看到,所以现在干脆就目光大大方方的看了他好一会。 看得许攸宁还以为自己脸上或者身上沾染上了什么东西。但是问叶蓁蓁她也不说,只笑嘻嘻的说道:“哥哥,我帮你梳头发。” 说着,就跳下椅子,到自己屋里拿了一把梳子来。 是一把桃木梳,还是许攸宁雕出来给她的。因为考虑到她年纪不大,手小,所以这把桃木梳较一般大人用的要小一些,正好适合叶蓁蓁不大的手拿着。 叶蓁蓁最近一段日子个子抽条的很快,仿似也就是这几日间的事。明明先前她才到许攸宁的肚腹那里,但现在竟然能堪堪到他的胸口那里了。不够就算是这样,许攸宁要是站着,她还是没有法子给他梳头发。 就指着一张小竹椅叫许攸宁:“哥哥,你坐下来。” 许攸宁好脾气的笑了一笑,放下手里的布巾,果真走到小竹椅那里坐了下来。 叶蓁蓁就绕到他的身后站好,拿了自己的小梳子给他梳头发。 许攸宁的头发生的也好。泼墨似的黑不说,在油灯光下还能看到光泽。摸上去的时候也很柔软顺滑。叶蓁蓁就觉得,给许攸宁梳头发其实也是一件很享受的事。 等梳好了,因为头发还没有干透,所以许攸宁也没有扎发髻,任由头发披在身后。 一转头看到放在桌子上的竹笛,想起刚刚叶蓁蓁说过的话,就走过去拿起来,叫叶蓁蓁跟他到外面的院子里去。 等到了院子里面,许攸宁在秋千上坐了下来。见叶蓁蓁站着,便招手叫她:“过来。” 叶蓁蓁哦了一声,抬脚往他那里走。 原本也只以为许攸宁叫她过去是要她站在他身边,好待会儿他吹笛子的时候她能听得更清楚一点,所以叶蓁蓁走到秋千架子旁就站定了,没有再往前。 却被许攸宁笑着倾身过来握住她的胳膊,拉着她一块儿在秋千上坐了。 好在这块踏板也挺长挺宽的,许攸宁和叶蓁蓁两个人也都生的清瘦,所以竟然也能坐得下去。不过两个人的身子肯定会不可避免的挨的比较近。 叶蓁蓁倒也没有扭捏推拒的意思,大大方方的就坐了。 她心里始终记得那会儿她被蛇咬,许攸宁为了不让她害怕抱着她坐在椅中睡了一夜,次日跟她说过的话。所以从那之后叶蓁蓁就觉得,许攸宁无论对她做什么那都是因为心里将她当成亲妹妹来看待的,她心里也只用将许攸宁当成亲兄长来看待就行了。所以压根儿就用不着在他面前扭捏,或是觉得不好意思。更加不用想别的。 所以这会儿坐下来之后她甚至还跟许攸宁显摆:“哥,你就没觉得这秋千跟以前有点儿不一样吗?” 转过头,一脸神情得意的望着他。 当初这可是许攸宁亲自撘的秋千,哪里他会不清楚?刚刚他一坐上来的时候就知道了,心里明镜儿似的。 可还没来得及跟叶蓁蓁说呢,她倒是先显摆起来了。 看着她微歪着头在看他,一脸得意的小模样,许攸宁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而后笑道:“你这是在炫耀你最近长个儿了,嗯?让我看看,你长高了多少。” 一边说,一边握了叶蓁蓁的胳膊,两个人一块儿从秋千踏板上站了起来。然后双手握着她的肩膀拉近她跟自己的距离,低下头看叶蓁蓁长了多少个儿。 叶蓁蓁就真的以许攸宁为标尺,抬手到头顶,笑嘻嘻的比划了一下。 发现现在她的身高也才堪堪到许攸宁的胸口,叶蓁蓁心里就有点儿不满意了,觉得自己长的还是不够高。眼珠子转了转,就偷偷的踮了脚尖。然后仰起头笑道:“哥哥,你看,我都快到你肩膀这里了。” 许攸宁忍不出失笑出声。 他放在手掌心里的人,怎么会不晓得她的变化呢?一丝一毫他都知道。所以先前他刚回来,还在小路上走,叶蓁蓁冲过来高兴的抱住他的时候,他就察觉到近来叶蓁蓁个子长高了不少,都已经快要到他的胸口了。 但是现在这个小丫头竟然暗中踮脚,让他以为她的个子都快长到他肩膀了。 不过许攸宁也没有拆穿她的这个谎言,而是忍着笑,一脸正经的附和着说道:“很是。蓁蓁的个儿最近长的快,往后说不定就能跟哥哥长的一样的高了。” 许攸宁现在还在蹿个儿,虽然也不知道他以后到底能长多高,但叶蓁蓁想起她看过许攸宁的腿,小腿那里都很长了,往后他的个子肯定会很高。 所以以后长的跟许攸宁一样的高叶蓁蓁肯定是不指望的。只要等他们两个人的身高都稳定下来的时候,她还能如现在这般到许攸宁的胸口就不错了。 不过这样心里面想的话叶蓁蓁可没有跟许攸宁说,怕他听了会笑话她是个矮冬瓜。 反倒脸不红心不跳的点头承认刚刚许攸宁说的话:“嗯,我也觉得我以后的个子肯定矮不了。” 许攸宁再也忍不住,畅快的笑出了声来。 笑过之后,拉着叶蓁蓁重新在秋千踏板上坐了下来。 这踏板许攸宁一开始是按照叶蓁蓁原来的身高,绑了个最合适的高度,现在因为叶蓁蓁最近的个子长高了不少,再是以前的那个高度肯定就太矮了。所以前日叶蓁蓁才刚刚将这踏板解开,重新往上绑了一点,好符合她现在的身高。 许攸宁自然刚刚坐上来的时候就发现了。 不过就算这块踏板已经被叶蓁蓁重新往上绑高了一截儿,她现在可以坐在上面晃荡,但对于许攸宁来说显然还是太矮了,他的一双长腿甚至都放不直,所以压根就没法子让秋千晃荡起来。 为了不妨碍叶蓁蓁荡秋千,于是许攸宁索性也不坐了,起身站起来,身子斜倚在秋千架上,横了竹笛在唇边开始吹奏起来。 叶蓁蓁还记得先前许攸宁跟她说的是,跟那个老者学了两天吹笛子,也算是勉强学会了,虽然她也知道这大半是许攸宁的自谦之语,实际上他肯定是学会了吹笛子。因为知道他没有把握的事肯定不会拿来教她的。 但是叶蓁蓁也没有想到许攸宁他会吹的这么好啊。 什么叫也算是勉强学会了?看他这手指灵活的样子,听他吹奏出来的笛音圆润婉转,分明就是学得很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为什么我总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陪伴 叶细妹和许兴昌在屋里也听到院外传来的圆润婉转的笛声。 两个人一开始还不知道是许攸宁吹的, 还在彼此问是谁在他们家院子里面吹笛子。 后来叶细妹走到窗户边往外一看,就看到许攸宁正靠在秋千架上,唇边横了一只笛子在吹, 叶蓁蓁则是坐在秋千上面听。 喜的她连忙叫许兴昌过来看:“原来阿宁会吹笛子的啊?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听他吹过?这吹的可真好听。” 她只以为许攸宁是一早就会吹笛子。毕竟她也是去年才嫁过来的, 许攸宁那时候都十六了,有关他的事她不可能每件都知道。 许兴昌也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往外面看。看过之后就说道:“阿宁以前并不会吹笛子。定然是这次他去省城参加院试的时候跟人学的。” 他晓得许攸宁聪明, 学东西很快, 纵然这一趟出去没有多长时日, 但学会吹笛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就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惊讶。 但叶细妹还是很惊讶的。觉得吹笛子这么个文雅的事,许攸宁竟然只用这几日的功夫就学会了,而且还吹的这么好。 又想起许攸宁现在已经有了秀才的功名,还是廪生, 要入府学的事, 就问许兴昌:“那个府学是在省城里面的吧?阿宁说学道让他过完年元宵之后就入府学读书,那不就是说以后阿宁要住在省城里面,不常在家里住了?” 他们这个省的省城唤做嘉宁府, 虽然龙塘村这里有水路可通那里,但路上打个来回也是要个三四日的功夫的, 哪里能在家里住?是必定要住在嘉宁府里,而且最好还是靠近府学的地方,这样每日上学下学才会方便。 “嗯, 是这样。” 许兴昌一边回答她的话,一边走回床边,弯腰展开被子铺床。 知道叶细妹这是不放心许攸宁独自一个人在外, 就劝说她:“阿宁已经过了十七岁的生辰,说起来虚岁也有十八岁,是个大人了。又是个男孩子,他一个人在外面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而且这补了廪可是件天大的喜事,多少人就算考中了秀才都得不到这个殊荣。再者说,他入了府学,每个月有六斗的廪米,一年有四两银子,学里还管伙食,日子过的只会比在咱们家好。他去了,又能结识好些学里的同案,老师,于他往后肯定都是有极大的好处的。咱们可不能因为舍不得就不放他去。” 许兴昌心里深知,许攸宁现在的学问已经强过他了,自己是教不了他任何东西的。纵然许攸宁再聪明,可肯定也要有明师教导,这样他的学问才往后能更进一步。 府学里面的老师肯定都是好的。而且府学里面非但会教经史子集,还会教礼、律、书、骑、乐、算、弓箭器棒这些,可以说是全面发展,对于许攸宁而言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他们一家人肯定是要支持的。 叶细妹自然也明白许兴昌说的话。别人家的孩子是有银子都未必能进府学,他们家孩子这是一文钱都不花就进了。国家还给米,给银子,怎么能因为她不舍得就不让许攸宁去呢?那岂不是会阻碍了许攸宁的大好前程。 想通了这一节,她就很痛快的说道:“去,肯定要去。” 想了一想,她又说道:“当年你院试也是在嘉宁府考的吧?你是去过了,但这嘉宁府我和蓁蓁都还没有去过呢。这样,年后你学堂反正也要等到元宵之后才开,不如元宵之前我们全家人都去嘉宁府一趟。一来是去那里玩一玩,元宵节赏赏灯,算是出了个远门,见了世面,也不枉我这辈子为人一场,二来,我们也去看看府学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三来,阿宁往后在那里读书,不得在外面租赁一间屋子给他住啊?我不亲自去看过,总是不会放心的。” 许兴昌知道叶细妹很少出门,长这样大了最远的地方也只去过镇上。叶蓁蓁也是如此。既然现在叶细妹想带着叶蓁蓁去嘉宁府看元宵花灯,他怎么能不同意呢?当下就应承了下来。 又听外面笛声还在响,他就问叶细妹:“这都已经酉时了,要不要叫这两个孩子回屋睡觉?” “随他们两个去吧。” 叶细妹坐在床沿上,一边脱身上的夹袄,一边回答许兴昌的话,“阿宁做事心里不比你有数?而且阿宁去省城院试这十来日,你没见蓁蓁在家里经常发呆?就是想他了。今儿阿宁刚回来,他们两个人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就是阿宁学会吹笛子这事,不用说,蓁蓁肯定会缠着他教她的。” 许兴昌也没有坚持。看许攸宁和叶蓁蓁兄妹两个人关系好,他和叶细妹心里都高兴。 叶细妹心里还想着,这要是她现在能生养一个下来,可就是有哥哥也有姐姐了。许攸宁和叶蓁蓁肯定会对她生的这个孩子好的。 但是可惜她和许兴昌成亲都已经有个一年多的时间了,这肚子依然一点消息都没有。别真的跟村子里那些在背后乱嚼舌根的妇人说的一般,她压根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罢?不然怎么连着嫁了两个男人都还没有生养过一男半女呢? 心里就有点儿发慌。转过头看了一眼许兴昌,正将他身上脱下来的夹袄盖在她这边儿的被子外面。 是担心她晚上盖着这床被子睡觉会冷,他穿的夹袄又是长的,就脱下来盖在她睡的里侧。 见她望着他不说话,许兴昌还一脸温和的问她:“你怎么了?可是被窝里面冷?来,将脚放到我的双腿中间来。” 许兴昌虽然生的清瘦,但到底是个男人,身上肯定是要比叶细妹暖和的。 当下叶细妹也不说话,就将自己一双微凉的脚伸到了许兴昌的腿中间,很快的就暖和起来。 一块儿暖和的还有心里。 再听着院子里的笛声还在响,她就想着,其实有没有她和许兴昌两个人亲生的好孩子也不见件重要的事。丈夫对她好,压根就不会计较她能不能生,两个孩子也都很好,她做什么一定要执着自己能不能生养一个的事呢? 就叫许兴昌吹熄了旁侧小方桌上放的油灯,两个人躺在床上说话儿。说了一会儿,困意袭来,竟渐渐的睡着了。 屋外叶蓁蓁一边轻轻的晃荡着秋千,一边微微的侧过头看许攸宁。 他身上穿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头发随意的披散在身后。此刻这般横笛在唇边吹奏时,眉眼低垂着,面上是极专注的模样,月色下看来分明就是个清润出尘的翩翩少年郎。 想必若是有适龄的少女看到许攸宁这个模样,那肯定是抵挡不住他的这个魅力的。 叶蓁蓁就觉得许攸宁其实是那种完全可以靠脸吃饭的人,但是他竟然还极有才华。考中了秀才的功名不说,竟然还补了廪。 转念又想起明年元宵后许攸宁要到省城府学读书的事。那个嘉宁府离家里很远,换而言之也就是说年后元宵节开始许攸宁就要离家了,只有等学校放假,还得是放比较长的假期时他才能回来。 那她不就是要经常见不到许攸宁了? 心里不由的就有点儿失落下来。眉眼也低垂了下去,兴致明显没有刚刚那么高了。 许攸宁一首曲子吹完,低头一看叶蓁蓁这个模样,就问她:“你怎么了?” 明明刚刚还很高兴的,怎么一转眼就这个样子了? 叶蓁蓁没做声。 纵然她心里觉得再失落,但这话也不好跟许攸宁说啊。 毕竟能进府学读书是件大喜事,她不能拖他的后腿。相反还得支持他,鼓励他。 就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就是你这首曲子吹的太好听了,我在想我什么时候能吹的跟你一样好。” 说这话的时候她抬着头看许攸宁,一双杏眸盈盈清透,澄澈明亮,似有星月光辉落入其中。 许攸宁一瞬间竟然有些微微失神。但很快的他就回过神来,和声的问她:“真的只是因为这个?” 这个理由他肯定是不相信的。 叶蓁蓁微微的抿起了双唇。 在聪明人面前说话就是这样不好,想要撒个慌都能被对方很轻易的看出来。 想了想,她索性就实话实话。因着按照她对许攸宁的了解,是很会套话的一个人。若他真的存了心要套她的话,待会儿三言两语的就能将她心里想的事给套出来。既然如此,她倒还不如直接说呢。 就脚尖在地上点了一下,带动秋千前后轻晃了起来。然后她一边儿目光平望着院外笼罩在月光下的稻场和田野,一边儿轻声的说道:“哥,年后你就要去府学读书了,咱们两个是不是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晚上天气好的时候就出来荡秋千,又或者是去稻场上面溜达看夜空里面的星星了?而且隔着很长的时间不见,再见时我们两个人是不是就会觉得很生疏了呢?” 这世上的感情,无论是爱情也好,友情也好,哪怕是彼此有着血缘关系的亲情,都是需要经常相见陪伴的。若长时间不见,彼此相见的时候不说生疏,甚至可能都会觉得对方很陌生。 大概这就是远亲不如近邻这句话的由来吧。也是多少原本无话不谈的好友多年后再相见时却很尴尬,不知道该跟对方说什么话,最后随着彼此的联系再慢慢的减少,终至于跟个陌生人一样的缘故吧? 叶蓁蓁就是担心她和许攸宁以后也会那样。两个人原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兄妹,以后他们都会慢慢的长大,男女有别,始终会有些避忌。再加上长时间不见,他们各自都有不同的生活圈子,结识的都是不同的人,时间一长,到时两个人哪里还能跟现在这样的亲近? 只怕终究还是会渐行渐远,彼此慢慢的生疏起来吧。 ☆、嫁人 许攸宁一双薄唇微抿, 没有说话。 叶蓁蓁反应过来后也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儿太感伤了。忙笑道:“哥,那什么,其实我就是舍不得你走。你走了, 就没有人天天在家陪我玩儿了, 我就觉得有点儿孤单。不过呢,这能进府学可是一件大喜事, 我心里还是很为你高兴的。你好好儿的在府学里面读书, 等往后你考中了功名, 做了官,出去人家看到我都会说我是许大人的妹妹,我心里也自豪啊。” 想想那画面,倒确实挺不错的。 不过许攸宁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刚刚叶蓁蓁那一瞬间的感伤和失落他都是明晃晃的看在眼里的。所以就算叶蓁蓁现在用很轻松的语气说了这样的一番话出来, 他也知道她心里不会真的这样的轻松。 但他也相信她这一番话说的都是她的真心话。她肯定是真心的舍不得他走,也真心的盼着他好。 想了想,就走近过来也在秋千上坐下, 两条长腿慢慢儿在地上的蹬着,带着秋千小幅度的前后左右晃荡着。 一边轻声的说道:“你不是说你不喜欢这里, 想到外面看一看?若我镇日在这里陪你,也许我们往后一辈子都只能待在这里。但若我进了府学,我有很大的把握三年后我能考中举人, 以后还能考中进士,谋得个一官半职,这样我就能带你离开这里, 到外面去看一看。这样好不好?” 这就相当于在跟叶蓁蓁解释了。 叶蓁蓁当然明白,也知道他说的这话是对的。 当初她随口说的一句话,没想到他竟然牢记在心里,叶蓁蓁心里还是挺感动的。 就笑着说道:“这样当然好了。我就等着往后你做了官,说不定还做的是个大官,那样我身为许大人你的妹妹也威风啊,走出去旁人都不敢惹我。” 调笑的话语,不过还是成功的逗笑了许攸宁。 抬手揉了她的头发一下,笑道:“大官岂是那样容易做的,不得要一步一步的爬上去?等我爬到大官的位置都不知道有多少岁了,到时你早就已经嫁了人,也不晓得你嫁的会是,”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原本他想说的是,也不晓得你会嫁个什么样的人,夫家是个什么样的家世背景,丈夫是否上进,但忽然反应过来叶蓁蓁现在年岁还小,怎么能跟她说这样的话? 而且,想到她会嫁人,心里总觉得有点儿怪异的感觉。好像压根就没法子想象叶蓁蓁有一日也会嫁人一样。 叶蓁蓁却没有察觉到,也并没有因为他提到嫁人两个字就觉得害羞,反而笑道:“嫁人啊,那还早着呢,我现在不想这个事。而且就算要嫁人,我肯定也要挑个自己喜欢的。要是我不喜欢的,他多好我也不嫁。” 许攸宁听她说这话的时候面上神情自若,声音也又清又脆,不见一点儿扭捏,倒是很意外。 就笑她:“你倒是不知羞。” 叶蓁蓁心里想,这有什么可害羞的?她觉得她说的是大实话啊。这嫁人嘛,一辈子的大事,可不得挑个自己喜欢的? 她觉得这事她现在还真不急,倒是许攸宁,虚岁都已经十七了,搁在旁的人家,不说成亲,那也肯定开始说亲了。可显然许攸宁现在还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不过想想也是,许攸宁跟她一样,其实很不喜欢龙塘村这个地方,只想离开,还能在这里找妻子?他这样的人,眼光肯定也高。相貌又生的极出众,不说要找个貌比天仙的妻子,但最起码也得是知书达理的吧?所以肯定得慢慢儿的寻摸。 叶蓁蓁甚至还觉得,许攸宁最好等考中了进士,做了官之后才成亲,因为那样可供他选择的余地会更大。 但随后叶蓁蓁又觉得,说不准许攸宁什么时候就会喜欢上某位姑娘,到时候他自然顺理成章的就会成亲,要她这个做妹妹的在这里操个什么心啊? 就没有再想这件事,只跟许攸宁说现在已经很晚了,咱们两个都回屋睡吧,明儿早起再跟他学吹笛子。 许攸宁院试过后拜见了宗师立刻就马不停蹄的往回赶,这两日路上劳累,今晚肯定要让他早点儿睡。 随后两个人起身,各自回屋。至次早起来,许攸宁果然开始教叶蓁蓁吹笛子 许攸宁考中了秀才,还补了廪这样的大喜事,叶细妹原本想要大摆几桌酒席好好的庆贺庆贺,但转念想起自打她嫁给许兴昌之后龙塘村里好些人背后的嘴脸,她心里就有些儿不耐烦起来。 索性就不摆了,只琢磨着今年要好生的过个年。又想着要给许攸宁做两身新衣裳新鞋。 这入了府学可不比在家里,又是老师又是同窗的,怎么能没两身好衣裳好鞋,被人笑话呢? 就趁着叶玉珍跟她丈夫驾着牛车去镇上买货回来买的时候也跟着去了一趟。 因为跟叶玉珍关系好,心里也确实得意,路上就忍不住将许攸宁考中秀才,还补了廪,年后要进府学读书这件事告诉了叶玉珍和她丈夫。 可想而知,不出三日的功夫,整个龙塘村都知道了这件事。 自然就有很多人艳羡。 这秀才的功名在乡下来说原也不常见,更何况许攸宁竟然还补了廪,要进府学读书。 也就是说,这读书非但不用家里花钱,国家还给出钱出银子。 一个月有六斗米,一年有四两银子呢,多少人一年到头都赚不到这么多银米啊? 而且要是他往后再考中举人,考中进士,做了官,那可就是官老爷了。 这一部分人就很想要巴结许攸宁,于是一时叶细妹家里过来串门的人就多了起来。最后搞的叶细妹烦不胜烦,以往白天一直开着的院门就关了起来,有人过来叫门她在家里也不做声,只让人以为家里没人。 可想而知,背后自然又被人说道,说叶细妹这是看儿子考中了秀才,眼睛就长在头顶上了,忘了本,瞧不上他们这些乡里乡亲的了。 可一个秀才罢了,算得什么?许攸宁他老子也是个秀才呢,这么多年下来不也还是个秀才,只配在村学堂里面给他们的娃儿教书?而且教了这么多年也不见他们的娃儿有哪个考了个秀才。可怎么他自己的儿子就能考中?可见许兴昌这是心里藏着私,压根儿就没有用心的教他们娃儿。 甚至还有村民跑到族长,房长,柱首那里去闹,说不要许兴昌教他们的娃儿了,得重新请个学问好的先生来。要不然要么他们就不让娃儿继续在村学堂里面念书了,要么许兴昌每年的束脩银子他们就不凑了。 许兴昌每年十二两的束脩银子虽然是村里发,但这部分钱也是在村民那里集资而来的。 最后闹的不像话起来,族长,房长和柱首他们三个也为难。最后大家商议了一番,也只得无奈的告诉许兴昌,村里打算不再请他做学堂里的先生了。 意思竟是要辞掉许兴昌。 可想而知这对许兴昌的打击有多大。 原是父亲传下来给他的教书先生,也秉承父亲的遗愿,一直想要在龙塘村里面教导出一个有功名的学生,不想用心的教导了这么多年,最后非但没能教导处一个好学生来,还被村里给辞退了。 真的是颜面无存了。 便是他名下原有的那些儿田地,村民也闹将起来。 说是以往给了他田地,那是因着他是咱们村的教书先生,咱们也认了,怎的现在他都已经不是咱们村的教书先生了,他还要占着咱们村的田地?若想要田地也不是不行,他就得改许姓为叶姓。若不然,总没有个咱们自己姓叶的田地紧张,倒白白儿的将田地给个外姓人的道理。 有闹的,自然也有劝的。但闹的毕竟是大多数的村民,最后逼的族长,房长,柱首等人没有法子。也确实不愿为许兴昌一个人得罪龙塘村大多数人的村民,就叫将许兴昌来,将村里要收回他名下田地的话说了。 对许兴昌而言这又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叶细妹虽然心里不忿,但仅凭她一人之力,胳膊拧不过大腿,能斗得过龙塘村里那些儿村民?只气的两条胳膊发软,胸腔里的一颗心跳的既短促又快速。 也不晓得是早上吃错了什么东西,又或是被这件事给气的,竟是干呕了起来。 叶荷花这时候正在她家。她是个心善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就想着要来宽慰叶细妹一番,现在看到她忽然干呕,连忙倒了一杯茶杯递过来。 叶细妹接过来喝了,喘息了几下才渐渐的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 叶荷花这时候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猛然的开口问叶细妹:“你上次的月事是什么时候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对的,许攸宁和叶蓁蓁很快就会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 90-100 ☆、寻人 叶细妹一怔,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只目光呆呆的看着叶荷花。 叶蓁蓁和许攸宁两个人也面面相觑。 叶蓁蓁上辈子是个好学生, 也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事, 所以并不知道怀了孩子就不会来月事, 而许攸宁虽然聪明,但到底是个男人,又如何会知道这种事。 不过叶荷花是个过来人,自然一见叶细妹这个反应就会下意识的想到那上面去。 叶细妹这会儿心里也跳的快了起来。想了一想日子,她才面带迟疑的说道:“我上一次的月事, 是上上个月,或者再久一点?具体的日子, 我给忘了。” 她的月事原本就不怎么准。而且自打她嫁了人, 偶尔月事没来, 也只以为自己怀上了, 但是过不了多久月事就又来了。次数多了,她便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而且,前后嫁了两次人这么多年都没能怀上,她心里也只以为自己跟旁人说的一样,是真的不能生。 所以现在听到叶荷花问的话,叶细妹虽然怔了一会儿,但随后就摆了摆手说道:“婶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的月事经常推迟,以前也经常这样好长时间不来过,最后不都是没有怀上?这次肯定也一样, 我是不可能怀上的。” “那可不一定。” 叶荷花还是觉得叶细妹这是怀上了。就问她:“你以前月事推迟的时候,有像刚刚那样的恶心干呕过?没有吧?我是过来人,还能看错?” 原本听她们两个人讨论叶细妹的月事问题,许攸宁很想回避。但是他心里也很想知道叶细妹到底有没有怀上,所以想了一想,便还是站在原地。不过头低了下来,不看叶细妹,也不看叶荷花。 叶蓁蓁偷眼见他面上的神情虽然如以往一样的平淡从容,但耳尖上泛起了几点可疑的红,就晓得他心里这会儿肯定是很不好意思的。 叶细妹这时又在发怔,因为她以前虽然月事经常不准,但也确实没有像刚刚那样的恶心干呕过。 难道她这是真的,怀上了? 虽然她心里总觉得这是不大可能的事,但到底还是因为叶荷花说的话升起一股子期待来,右手不由自主的就轻按在了自己的肚腹上。 不过这到底怀没怀上的她真的不知道啊。若是能叫个懂这一行的人过来看一看,给她个确定的答案就好了 叶荷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想了一想就跟她说:“我记得咱们村村西头住着的那位玉贞奶奶以前在城里做过媒婆,也做过接生婆,专一调理妇人怀孩子生产之后的事。听得说怀没怀孩子,她一上手摸一摸你的手腕儿便知。这样,既然你也不确定你自己到底怀没怀上,不如咱们现在就去找她给你看看,怎么样?” 口中虽然问着叶细妹怎么样,但已经伸手就过来馋住叶细妹的胳膊,要将她从椅中拉起来了。 叶细妹也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怀没怀上,就没有推辞,顺势起身站起来,跟着叶荷花抬脚快步的往门外就走。 叶蓁蓁不放心,也急忙跟在了她们两个人身后。 走出几步,想起许攸宁来,回过头看他,见他还站在原处。 原本想开口叫他也一块儿跟过去看看,但忽然想起来他毕竟是个男子,刚刚听叶荷花说叶细妹月事的时候他耳尖都红了,这会儿还要让他跟着她们三个女的一块儿去问人叶细妹到底怀没怀上孩子的事啊? 就不叫他跟着了,转而叫他:“哥,你去将爹找回来吧。” 原本被辞了村里教书先生这事许兴昌心里就已经很难过了,天天在家里长吁短叹,愁闷不展的,觉得自己对不起父亲。今儿上午又被族长叫过去说了要收回他名下田地的事,许兴昌觉得自己没本事,没脸见家人,所以从族长家一出来就没好意思立刻回家,也不晓得到哪里散心去了。这件事还是刚刚叶荷花赶过来告诉了,叶细妹,许攸宁和叶蓁蓁三个人才知道。 虽然他们一家人心里都气愤不已,但是显然现在叶细妹到底怀没怀上的事更要紧,得赶紧叫许兴昌回来才是。 许攸宁嗯了一声。想了想,又叫叶蓁蓁:“你仔细看着娘。” 叶细妹是个性子急,做事风风火火的,就连走路都比旁的妇人要快一些,她这要是真的怀上了,走路的时候可要扶着她点。 叶蓁蓁明白她的意思,忙点了点头,叫他放心,然后快步转过身,追赶已经走出一段路的叶细妹和叶荷花去了。 许攸宁也锁了门,将钥匙放在家里人都知道的那处地方,转身出门去寻许兴昌。 龙塘村那一块儿里面到处都有人家,依照许攸宁对许兴昌的了解,他这会儿心里烦闷,肯定不会在村子里面闲逛,必定会去个人少的地方。想来想去的,也就只有前面堤坝那里现在人少。而且地方空旷,比较适合散心,排解烦闷。 于是等出了院门之后许攸宁就直接奔着堤坝的方向去了。 已经十一月了,田里的庄稼都收了起来,油菜还没有下种,正是一年中农人最闲的时候,所以这一大片的田里现在没有什么人,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村民正在将在田地里面晒干的稻草往家里挑。 路上相互遇到,这几个村民都知道许兴昌被辞,名下田地被收回的事,看着许攸宁的目光就赤露露的带着轻蔑。即便许攸宁走过去了,也能听到他们说的诸如外姓人,怎么还赖在咱们村里不走之类的话传到耳中。 许攸宁眉心紧紧的皱了起来,垂在身侧的一双手也握了起来。待要回头说他们几句,但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理会他们,脚步不停,一径往前走。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确定叶细妹到底有没有怀上,以及赶紧将许兴昌找回去劝慰他一番,旁的事都不重要。 至于龙塘村这里,许攸宁目光沉了下来,心里冷冷的想着,他们一家人肯定不会再待在这里的。 前面的两道堤坝很长,是围绕着前面的那条河修建的。所以但凡这条河流经的地方,这两条堤坝就一直蔓延了下去。若再往前走,甚至能看到有其他村有村民将家就直接建在这堤坝上的。 等许攸宁沿着一条蜿蜒小路爬上堤坝,上了坝顶,就看到面前河里的水正滚滚而下。 虽然已经是冬天了,但还没有到枯水期。而且因着前些时候竟然连着下了半个多月的雨,所以这河里的水量还是很充沛的,水位并不见一丝下落,反倒看着较以往还涨了不少。 因为这条河是兰春江的支流,所以这会儿水流正浩浩荡荡的往兰春江奔去。 堤坝上倒也安静,只有风卷过旁侧松柏树时发出的呜呜声,以及水流奔腾过去时发出的哗哗声,并不见半个人影。 许攸宁就沿着这堤坝往前走,想要看看许兴昌是不是走到了前面去。 快要转过一道弯的时候,他就听到前面有小孩在哭的声音,还有个妇人正在说着恐吓的话语,叫他别哭的声音。 许攸宁记性极好,见过一面的人就不会忘记,自然听过一遍声音的人也不会忘记,当下就听出来这是那个虎子和她娘的声音。 而等到他转过这道弯儿的时候,也果然见虎子娘和虎子正在堤坝的斜坡地上。 不过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现在虎子娘和虎子两个人身边散落了一地长短不一的树枝。还有一只背筐倒在边上,里面滚出来好些儿干了的棕褐色松球。 而且两个人看着都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这大冬天的,虎子身上甚至还全身**的在滴水,好像才刚从水里爬出来。更是吓的一直在哭。 这堤坝上的树木不少,经年下来郁郁葱葱的,许攸宁知道,农闲的时候龙塘村就经常会有妇人到这里来捡树枝,或是松球回去当柴火烧,今儿虎子娘想必就是带着虎子到这里来捡这些的。 想起许兴昌和叶细妹成亲那日这个虎子一家在喜宴上的所作所为,以及后来他们一家子想方设法的要叶细妹名下田地的事,许攸宁连正眼都不愿意看他们一眼。 所以即便现在知道刚刚虎子娘和虎子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可能事情还不小。但他也一点儿都不关心,只漠然着一张脸,依然目不斜视,脚步不停的沿着堤坝上面的小路继续往前面走。 虎子这时一抬头,看到堤坝上面有个人正走过来。再一细看时,就认出来这是许攸宁。 当下只吓的双腿发软,差点儿魂飞魄散。指着许攸宁的方向就对他娘大喊道:“娘,娘,那是许夫子的儿子!他,他是不是知道许夫子掉水里的事,过来找我们算账的啊?” 虎子娘也是刚刚才看到许攸宁,心里正咯噔一下,冷汗遍布全身。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忽然就听到虎子大喊出来的这两句话。 当即就吓的一个箭步窜过来,伸手就死死的捂住了虎子的嘴,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同时她心里还在祈祷,只盼着许攸宁刚刚没有听到虎子说的话。 可是已经晚了,许攸宁显然已经听到了。他心里大震,猛然的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虎子和虎子娘。 那目光冷若冰霜,只看得虎子娘心中陡然一寒,一刹那竟是连呼吸都要忘了一般。而虎子虽然被他娘用手给牢牢的捂住了嘴,也是吓的浑身冷汗迭出,整个人都想往后倒退。 而下一刻,就见许攸宁抬脚,从堤坝顶上快速的往他们两个这里跑来。等到了跟前时,更是迅捷的伸出手,一把就抓住了虎子的胳膊,将他从虎子娘身边扯离,一直拽到了自己跟前。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虎子,沉着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他:“你刚刚说,许夫子掉水里了?” ☆、杀心 虎子现年七八岁,正是最调皮, 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可以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谁都不怕。 但是这会儿被许攸宁拽着胳膊, 对上他一双寒浸浸的黑眸, 虎子还是吓的哇哇大哭,挣扎着就要跑。 但许攸宁手如铁箍一样紧紧的抓着他的胳膊,哪怕他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也依然挣脱不得分毫。 虎子这下子吓的直接嚎啕大哭了。一边哭还一边回头叫他娘:“娘,娘。” 虎子娘心疼自己儿子, 当下叫了一声给自己壮胆气,冲过来就死命的拉扯许攸宁, 想要他放开虎子。 但许攸宁反手重重的一下, 直接将她推的往后倒退了好几步。又被地上一块凸出来的石头给撞到, 整个人往后就跌坐了下去。 许攸宁没有看她一下, 只冷声的喝问虎子:“你说你刚刚看到许夫子掉到水里去了?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我。若错漏了一个字,我今日绝对不饶你。” 虎子娘心中害怕,忙说道:“他还是个孩子,知道什么?你这样凶他,你” 一语未了,就见许攸宁猛的转过头看她,冷声的喝叫她:“闭嘴。” 虎子娘见他一双眼隐有猩红之色,目光更是冷锐如出鞘的刀剑,当下只吓的心中一凛,底下未说完的话竟是给忘了。只呆呆的坐在原地, 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压根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虎子显然也被许攸宁这个模样给吓到了。于是等到再次被许攸宁喝问时,他没有忍住,终于忍不住抽抽噎噎的将事情的原委都说了出来。 原来今日虎子娘见天气好,就要带虎子到这堤坝上面来捡柴火。临出门的时候因为虎子的妹妹闹着哭起来,虎子奶奶不耐烦听她哭闹,就一定要虎子娘将虎子妹妹也给带出来,好让她自自在在的在家里跟隔壁邻居家的妇人说话儿。 虎子娘没有办法,只得将虎子妹妹绑在背上一块儿带出了门。 等到了堤坝上,她将虎子妹妹从背上解下来放到堤坝上,叫虎子跟她一起玩儿,自己则背着背筐去捡松球和树枝。 虎子妹妹现在已经一岁多了,正是踉跄刚会走路的时候。比较粘人不说,摔倒了还会哭。虎子又是正贪玩的年纪,不耐烦带这个妹妹,见她哭闹就忍不住伸手来推她。 不想这一推之下虎子妹妹就摔倒了。还顺着堤坝的斜坡咕噜噜的一直滚了下去。 虎子傻了眼,跟过去要追。但妹妹显然滚的更快,他压根就追不上。 这斜坡下面可就是河,于是他就眼睁睁的看到自己的妹妹滚到了河水里面去。还在河水里面浮浮沉沉的,哭的撕心裂肺。 他心里害怕,也没了主意,当时脑子里面想都没想,望着河里面也跳了下去,只想着要将自己的妹妹拉上来。 但这河里的水流原就湍急不说,他自己也不会游水,当下不说救自己的妹妹,自己都自身难保,顺着水流一直往前飘,还咕嘟咕嘟的连喝了好几大口水。 只吓的大声的哭喊着叫娘。 虎子娘也听到了,忙出来一看,当即就大叫一声,跌跌撞撞的往斜坡下面跑。 但她自己也不会游水,就不敢下水。就算跑到了河边,也只敢站在河岸边上,然后一边急的目光四处看有没有人在,一边大声的喊救命。 就惊动了正在前面堤坝上面散心的许兴昌,忙赶过来看。 一见有人落水,他没有半点迟疑,立刻飞奔跑下斜坡,望着河里面就跳了下去。 他离着虎子妹妹更近,所以跳到水里面当然就先去救虎子妹妹。救到了之后就要抱着她往岸边游。 但显然虎子娘更关心她儿子,眼见虎子顺着水流已经漂出去好远,当下她就大哭着一直催许兴昌:“快救虎子,快救虎子。” 对于许兴昌浮在河水里面将虎子妹妹往上举,喊她过来抱的这一举动,她竟然没有配合着将虎子妹妹抱起来,只一直不停的催促许兴昌要救她儿子。 河岸很高,爬上来很要费些力气。而且要是这会儿许兴昌抱着虎子妹妹爬上河岸,再跳下去救虎子肯定是来不及的。 许兴昌心里也担心虎子。眼见他漂的越来越远,又被虎子娘一直哭喊着催逼不过,慌乱中只得一手夹着虎子妹妹,转过身咬牙奋力的往虎子的方向游。 最后他终于成功的拽住了虎子的胳膊,也用力的将他往岸边拖。虎子娘这时忙赶过来,扑在岸边上,哭着将虎子往岸上拉。 等将虎子拉到岸上之后,她就想要去接许兴昌双手托举过来的虎子妹妹。 但是可惜许兴昌这时浑身的力气都已经用尽了,水流也急,等不及虎子娘过后接住虎子妹妹,他就因为体力不支,连着虎子妹妹,两个人一块儿被水流给冲走了,很快的就不见了踪影。 虎子见状已经害怕的哭了起来,一会儿喊许夫子,一会儿想妹妹,就想叫人来救他们两个。 而虎子娘虽然也舍不得自己女儿,但心里也害怕。若是教许兴昌家里人知道了刚刚许兴昌为了救她的孩子被水冲走的事,不说要找她算账,要她赔一条性命,那不得找她赔钱啊?她可赔不起。 就狠了一狠心,叫虎子不要声张,两个人现在悄悄儿的回去,只当没有发生刚刚的事。 至于她的女儿,现在既然都已经是这个情况了,她做娘的也没有法子,也只能当没有生养过她了。 但是没想到许攸宁竟然会找过来,虎子还不经吓,看到他就喊出了那样的话来。现在纵然是她想要瞒着这件事,那也肯定是瞒不住了。 就不知道许攸宁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怎么对待他们两母子。看他刚刚浑身冰冷凛冽的气势,怕不是 虎子娘被自己想象中的画面给吓到了,忍不住就开始面色发白,全身抖颤起来。 而果然,许攸宁听完虎子说的话之后,伸手拉着虎子的胳膊一掼,虎子就大叫一声,控制不住的往旁边跌跌撞撞的跑了几步之后就面朝下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许攸宁也没有半刻停留,转身大步往虎子娘这里就来。 虎子娘已经吓的话都说不全了,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跑,但胳膊发软,竟是半点力气都没有,哪里还站得起来? 许攸宁过来的也很快。且走到她身边之后也没有半刻迟疑,弯腰抓住她肩膀上的衣服就将她往河边拖。 竟然是要将虎子娘推到河里去。 虎子娘给吓的大叫了起来,一边极力挣扎着,一边哭喊着叫救命。 许攸宁充耳不闻,双目赤红之下,抓着虎子娘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心里这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去死!让这个女人去死! 若不是她,父亲怎么会脱力被水流冲走?!现在父亲生死不明,这个女人不想着叫人来救,反倒只想悄悄的隐瞒下这件事。 只是担心害怕他们会找她赔钱。 既然如此,许攸宁心里冷漠的想着,那她索性去死好了。 就压根不理会虎子娘的求饶,将她拽到河边,伸手就将她往河里推。 虎子娘虽然是个妇人,平常砍柴挑担的活也经常干,力气不算小,但许攸宁手上的力气原本也不小,这会儿又是在暴怒之下,所以任凭虎子娘如何挣扎,也很轻易的将她给推到了河里面去。 虎子站在一旁已经完全被吓傻了,都不知道这会儿他是该哭还是该叫。 不过正巧有个村民手里拿着砍刀来这堤坝上砍柴,猛然的看到这一幕,忙大声的喝问:“你在做什么?” 晴天大白日的,竟然敢将人往水里推?这不是在杀人? 许攸宁闻言,冷漠的回过头看了这个村民一眼。然后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过身沿着河岸大步的往前走。 他要去找许兴昌。 他知道许兴昌会水,纵然刚刚因为体力不支被水流冲走,但也极有可能过一会儿他恢复了体力会游到岸边来。 是的,一定是这样!他不相信许兴昌会出事。他现在一定好好儿的在哪里,等着他过去找他。 这一找,就一直找到日暮时分还没有回来。 叶细妹和叶蓁蓁这个时候正在往家走,两个人看上去都兴高采烈的。 因为那位玉贞奶奶上手一摸叶细妹的手腕,就说她这是怀了孩子。而且再三保证说她绝对不会摸错的。 叶细妹心中的喜悦不可言说,一路上都在想着待会儿要怎么将这件事告诉许兴昌知道。又想着他那么个憨厚的人,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肯定会高兴的说不出话来吧? 心里还觉得,她现在知道自己怀了孩子正是时候。许兴昌不正因为被村里辞了教书先生,和名下的田地被收回的事难过么?现在有了这个好消息,他总能高兴点儿吧? 又想着,她还要跟许兴昌好好的说,就算他被辞了,田地也被村里收回了,那也算不得什么事。这个村子里面容不下他们一家人,大不了他们一家人搬到其他的地方去过活。他们一家人都有手有脚的,只要心往一起使,到哪里愁日子过的不好?用得着在这里看人脸色,整天的受那些闲气? 越想越高兴,连脚步也轻松起来。走到后来步子显然也快了起来,吓的叶蓁蓁连忙馋住她的胳膊,一叠声的叫她,娘,你慢点儿走。 叶细妹清脆的答应着。 等到了院门口,谢过叶荷花,又跟叶荷花作辞告别,娘儿两个推开院门走进去。 就看到屋门紧锁着,许攸宁还没有回来。 ☆、讹钱 叶细妹和叶蓁蓁都知道许攸宁找许兴昌去了,心里也都以为这龙塘村再大也有个边儿, 许攸宁很快就能找到许兴昌, 到时两个人一块儿回来的。 就丝毫都没有担心。看看天色向晚, 两个人就商量起晚饭要做什么菜的事来。 虽然说因为许兴昌的事这两天家里也都跟着愁云密布的,但刚刚叶细妹才被确定怀了身孕, 这个好消息就如同阳光,足以冲散掉这两天笼罩在他们一家人头顶的乌云了。是很值得庆贺的一件大喜事。 不过还没等她们商量出晚上具体要烧什么菜时, 就听到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两个人转头望过去,就看到有好几个人正走进了她们家的院子,为首的人是虎子奶奶。 看着虎子奶奶一张脸黑如锅底, 来势汹汹的,一看就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叶蓁蓁看了叶细妹一眼, 见她要从椅中站起来, 忙抢先过去搀住她的胳膊。 现在不同往日,叶细妹可是有身孕的人, 丝毫马虎不得。所以纵然叶蓁蓁看到虎子奶奶这一大帮子人气势汹汹的闯进她们家里来, 明知道他们过来肯定有什么事,她心里有几分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站在了叶细妹身前。 叶细妹看着外面的这阵仗心里虽然也咯噔了一下, 但看到叶蓁蓁挡在她面前, 还是立刻伸手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整个儿的将她给挡了起来。 然后她站直身体,沉着一张脸问那些人:“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好好儿的闯进我家里来,怎么, 是要来打架的?” 虎子奶奶不理她,走进屋里来,目光到处乱瞟。 叶细妹看到她就有气。当下脸上的神情就开始不耐烦起来:“我叫你来我们家了吗?好好儿的闯进我们家里来,还在我们家里到处乱看。你以为你是谁?赶紧给我滚出去,我们家不欢迎你。” “你以为我想来你们家?” 虎子奶奶也是个积年会吵架的人,这会儿又觉得自己占着理,还带了这许多人过来助阵,只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底气,还会怕叶细妹?一时连腰背都挺的格外的直,下巴都恨不得仰到天上去。 “要不是你那个儿子做的好事,你就是磕头求我到你们家来我都不来。” 叶细妹微怔了一下,然后才有些迟疑的问道:“你是说阿宁?阿宁做了什么事?” 叶蓁蓁心里也满是疑问。 许攸宁到底做了什么事,竟然能让虎子奶奶气的带着一帮子人闯到她们家里来? 只可惜现在许攸宁还没有回来,不能细问他。 想到许攸宁还没有回来这件事,叶蓁蓁心里猛然的就打了个突。 该不会是虎子奶奶对他怎么样了吧? 虽然叶蓁蓁知道许攸宁很聪明,也下意识的觉得这世上的事他都无所不能,但说到底他现在也还只是个虚岁才十八岁的少年,怎么能斗得过虎子奶奶和这一大帮子村民? 一时心里也顾不上害怕了,从叶细妹的身后站出来,看着虎子奶奶就大声的问道:“我哥呢?他在哪里?你们是不是把他怎么了?” 虎子奶奶瞥了她一眼,双手叉腰,呸了一声,重重的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然后说道:“我把他怎么了?是他把我儿媳妇怎么了。” 说着,伸手一指站在她后面不远处垂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肚腹上的虎子娘,对叶细妹和叶蓁蓁说道:“今儿吃完午饭,我这儿媳妇带着我孙子孙女儿一块到前面的堤坝上去捡柴火,结果好些时候都没有回来。等到回来了,我看她和我孙子身上都**的。送他们回来的是老四。” 说着,伸手指了指站在人群里的一个中年男人:“我问过了,才知道老四去堤坝上砍柴的时候,竟然亲眼看到你那好儿子,就是你那好哥哥,伸手拽着我儿媳妇的衣服就往河里推。老四一直喝叫他也喝叫不住,最后他还是把我儿媳妇给推到了水里去。推完之后他就跑了。要不是老四会水,赶着下去捞了我儿媳妇上来,我儿媳妇就要被他给害的淹死了。啊,叶细妹,你说说你这好儿子,才多大年纪,心肠就这样的歹毒,就敢杀人了!我这儿媳妇是招着他了,还是惹着他了,竟然就要把她往河里推!要是我儿媳妇今儿被他给害死了,我就要你们全家人偿命你信不信?” 说到后来,虎子奶奶一脸的愤慨。还大声的质问叶细妹和叶蓁蓁:“人呢,许攸宁人在哪里?是不是他知道怕了,躲起来了?我跟你们说,今儿你们两个要是不把他交出来,我就跟你们两个没完。” 跟着她一块儿来的这些人都是跟她沾着亲带着故的,当然帮着她。这下子也跟着一起喊了起来:“对,交人。做了这样的事出来,他躲起来也没有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找不到我们就找你们娘儿两个。” 叶细妹和叶蓁蓁听了这一番话,两个人都震惊了。 不过她们两个人也肯定不会将许攸宁交给虎子奶奶的。 看他们这一大帮子人这样闯进她们家里来,显然就是来找许攸宁麻烦的。而一旦将许攸宁交到他们手里,许攸宁能有什么好下场? 不说现在许攸宁还没有回来,人还不知道在哪里,就是他现在在家里,叶细妹和叶蓁蓁也绝对不会将他交出来的。 而虎子奶奶仗着这些人做依仗,已经在叶细妹家里乱走起来。一会儿推开这个房间的门走进去到处找一找,一会儿推开那个房间的门走出去到处翻,就是想看许攸宁是不是躲在家里哪个地方。 一时家里到处都被她给翻的乱七八糟的。甚至还叫跟她过来的那些人也一起来找。 明面上是找,其实也就是到处乱翻。 这些人一边翻,一边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说许攸宁这是年纪大了,晓得占女人的便宜了。一定是先前在堤坝上看到只有虎子娘一个妇人在,就想要占她的便宜。占不到了,恼羞成怒了,就要将虎子娘往河里推。 还说许攸宁也就是面上看着长得干净罢了,其实内里一肚子见不得人的花花肠子。又说许攸宁的这个秀才功名和廪生资格也不知道是怎么得来的。就不信这样的人还真的会有什么才学。城里不是听说有什么小倌馆嘛,专门给人卖屁、股的,该不是许攸宁主动对什么做官的人也这样做,不然能有秀才的功名和廪生的资格? 虎子奶奶也在旁边附和。说话的声音很大,好像恨不得全村的人都听到她说的这些话一样。 叶细妹原本就是个脾气急躁的人,一听到这些话整个人就气炸了。 转头看到旁边的墙上斜靠着一把铁锹,她走过去就将铁锹拿过手里,将铁锹头正对着虎子奶奶和那些人,大声的说道:“你们这些人实在恶毒,看不得我家里日子过的好,竟然这样胡说八道,败坏我儿子的名声。我今儿不会放过你们。” 说着,抡起铁锹就要对虎子奶奶打过去。 吓的叶蓁蓁忙用力的拽住了她的胳膊。一边急的一直不停的叫她:“娘,娘,你别冲动,别冲动。” 虎子奶奶也知道叶细妹的性子,只怕惹急了真会拿铁锹打她。那铁锹头可是用生铁打的,用的时候久了,边缘的地方磨的很锋利。不说被这个给打到,就是不小心被铲了一下那也得掉一块皮。 吓的她立刻就蹬蹬蹬的往回跑。等跑到安全的距离了,身边还站了好几个男人,她这才敢转过身对着叶细妹喊:“你儿子的名声还用我败坏?都是他自己做出来的那些事,老天爷在头上看着呢。他还有什么名声?恶毒的名声,不要脸的名声。” 顿了顿,她还对周边的人继续喊:“做儿子的要将人推到河里淹死,这做娘的要拿着铁锹将人铲死,这狠心恶毒的人怎么都进了一家的门?这样一家子的外姓人,我们还敢留他们在我们龙塘村住啊?谁晓得什么时候就会杀人哩。也会带累我们一村子人的名声哩。” 这就是明摆着要煽动众人赶他们一家人离开龙塘村了。 把叶细妹给气的,脖子上的青筋都一根根的梗了起来。要不是有叶蓁蓁在旁边死命的拽着她,只怕真的要抡起铁锹赶过去对着虎子奶奶就是好一顿拍了。 叶蓁蓁现在心里又是焦心又是担心。 焦心的是叶细妹怀着身孕,这着了气不会有什么影响吧?担心的则是许攸宁。眼看天色都要晚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对于虎子奶奶和那一帮子人说的,关于许攸宁怎么取得秀才功名和廪生资格的事叶蓁蓁压根就不想理会。心里明白其实他们这就是嫉妒了,所以才故意说这些话来抹黑许攸宁。 叶蓁蓁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难道先前许攸宁真的将虎子娘往河里推过?好好儿的他为什么要跟虎子娘过不去? 许攸宁是个城府深沉的人,心里想的事旁人很少能全都看透。叶蓁蓁虽然不敢说自己很了解他,但也知道他做不出将虎子娘往河里推,存了心要淹死她的事来。 除非是虎子娘做了什么事,让许攸宁暴怒之下,一时理智丧失,才会做出要推她下河的事来。 那虎子娘到底是做了什么事,竟然让许攸宁暴怒成那个样子?他现在又去了哪里?怎么还没有回来? 叶蓁蓁想不出这其中的原委,但她也知道不能让事态这么继续发展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某月接档古言新文《嫁给男主他哥》求预收。文案如下: 薛清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了个男人。 睡的还是昨晚她看的那本伪兄妹古言文里的男主他哥 这他妈就尴尬了! 链接如下: APP的小天使们戳进某月专栏即可见哈。要是能顺带点下收藏作者就更好啦。爱你们~ ☆、心虚 好在叶荷花等隔壁邻居听到她家里的这一番大动静也都纷纷的赶了过来。 都是平常比较熟悉的人,叶蓁蓁心里略略的安稳下来。又因为很信任叶荷花, 知道她是个好人, 就很郑重的拜托她:“大娘, 麻烦你先帮我照看下我娘。” 叶细妹现在可受不得气,更不能被虎子奶奶那一帮人给碰到伤到, 所以叶蓁蓁最先考虑到的就是她。 叶荷花明白她的意思,当下就点了点头, 伸手将叶细妹手里拿着的铁锹夺下来靠到旁边的墙上。又拉着叶细妹到旁边的一张条凳上坐下来,和声细语的劝她:“细妹啊,你现在可比不得以前, 是有身子的人了。你就是不为你自己想,也不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好不容易怀了这一个, 你现在要是气着你自己, 又或者是被人磕到碰到,孩子掉了, 那你心里不后悔?就是秀才知道了, 只怕也得怪你。所以你就好好的在这里坐着别动啊。都是一个村里的人,有事说事,有理说理, 我就不信他们还真能将你们娘儿两个怎么样。” 叶蓁蓁冷冷的扫了虎子奶奶和她身后跟过来的那几个人一眼, 心里想着,这些人心里面哪还有什么大家都是同一个村里人的情谊?刚刚不还用那样龌龊的话,无耻的抹黑许攸宁吗?虎子奶奶还煽动这一群人,要他们一家人都滚出龙塘村。 这龙塘村她也确实不想再待了。等待会许攸宁和许兴昌回来, 是要好好的跟他们说一说离开这里的事。 不过眼前的这个麻烦要先解决掉。而在解决掉这些麻烦之前她要先确保叶细妹好好的,不能出一点事。 刚刚叶荷花提起的叶细妹现在是有身子的人这句话提醒了她。 于是叶蓁蓁就看着站在她家院子里的虎子奶奶和那些个人,故意高声的说道:“今儿下午村东头的玉贞奶奶才刚说过我娘怀了两三个月身孕的事。还说现在胎儿还不稳,我娘她受不得刺激,受不得气,更不能被碰到或者磕到。” 说到这里,她转过身一指叶荷花,又说道:“当时叶大娘也在,她可以作证。” 叶荷花虽然不明白叶蓁蓁为什么会忽然要很大声的将这件事告诉给那些人知道,但既然现在提到她了,她便点了点头,说道:“是,当时我确实在,亲耳听到了玉贞奶奶说的这几句话。” 叶蓁蓁对她点了点头,转过头继续看着虎子奶奶和外面院子里面站着的那些人,声音冷冷的:“所以今儿要是有谁再敢碰我娘一下,或者故意气她,让她腹中的孩子出了什么事,我就先将这话摆在这里,我们一家人都不会饶过他!” 她今年虚岁才十岁,身材也生的娇小,但是她现在站在这暮色中,澄净的目光泠泠的看着外面的每一个人,那些人心里还是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一时院子里面没有一个人做声。 还是虎子奶奶最先反应过来,大声的嚷嚷着:“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竟然敢在我们这些大人面前说这样的大话,简直要笑死个人!而且你娘这不还好好的坐在那里,我们可没怎么着她。可我儿媳妇才刚被你那好哥哥推下了河,这笔账该怎么算?” 叶蓁蓁的声音很冷淡,也很镇静:“你儿媳妇现在不也好好的站在这里?而且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是由得你一个人说怎样就是怎样。” 一听这话虎子奶奶也生起气来,伸手指了叶老四一眼就说道:“你是说我胡说?这可是老四亲眼看到的。村里面谁人不知道老四是个再老实不过的人,从来不撒谎,他亲口说出来的话,能有错?” 叶蓁蓁顺着她的手去看叶老四。 四十多岁的年纪,穿一件很旧的灰色夹袄,上面手肘,衣襟的地方打了很多补丁,不过浆洗的还算干净。 看他模样,生的浓眉大眼。虽然是跟着虎子奶奶这一群人来的,但刚刚叶蓁蓁注意到那些人到处乱翻她们家的时候叶老四并没有动手,而是站在原地。就是虎子奶奶和这些人抹黑许攸宁的时候他也没有附和,反倒还劝说身边的一个人,叫他不要说了。 给人感觉确实挺憨厚的,心肠应该也不坏。 叶蓁蓁想了想,就问他:“请问叶大伯,你先前确实亲眼看到我哥哥亲手将虎子娘推到了河里?”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她一定要细问一番。 叶老四点了点头,将当时他看到的画面重新又说了一遍。 叶蓁蓁听到许攸宁将虎子娘推到河里之后就沿着河边往前大步的走了,心里就在想着,哥哥这是要做什么?而且他竟然真的将虎子娘推下河,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直觉当时虎子娘肯定做了什么事彻底惹怒了许攸宁,而且她也不觉得许攸宁后来沿着河大步的走了是因为害怕逃跑了。 她是很相信许攸宁的。 忽然又注意到一件事,叶蓁蓁就问叶老四:“你说你后来将虎子娘和虎子送了回去,那虎子的妹妹呢?你没有送虎子的妹妹回去?” 可她明明记得,先前虎子奶奶说的是,虎子娘带着虎子和虎子妹妹,三个人一块儿去堤坝上捡柴火的。怎么去的时候是三个人,回来的时候就只有两个人了? 叶老四闻言一怔。随后他摇了摇头:“我就送了虎子娘和虎子回去,没看到虎子的妹妹。” “那你先前在堤坝上,也没看到虎子的妹妹?” 叶蓁蓁再追问。叶老四想了一想,也再摇头,实话实说:“没有。我没有在堤坝上看到虎子的妹妹。” 虎子奶奶这时候也有点儿回过神来。 先前她看到叶老四送了虎子娘和虎子回来,三个人全身都**的,好像都才刚从水里爬出来,就忙搂了虎子在怀里,问发生了什么事。虎子娘只一直哭,不说话,还是叶老四说了。虎子奶奶这一听立刻就来气了,也来劲了。 经过上次菜园子的那事,她就是存心想要跟叶细妹他们这一家过不去,现在好不容易的得了这个由头,立刻叫了一帮自己跟她沾亲带故的亲戚过来叶细妹家闹事。哪怕虎子娘在旁边拉着都不成。 虎子爹以前都拉不住她,现在虎子爹去外面做散活了,就凭虎子娘还能拉住她?反而不顾虎子娘的挣扎,拉着她一块儿要来叶细妹家里闹事。 这会儿听了叶蓁蓁和叶老四的对话,她也才反应过来,虎子的妹妹压根就没回来。 都怪她重男轻女,眼里时刻只有虎子这个孙子,对虎子妹妹那是压根一点儿都不上心。那会儿听了叶老四的话,又是兴奋头上,所以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虎子妹妹没有回来的事。 就转过身问虎子娘:“虎子妹妹呢,怎么没见她回来?” 虎子娘刚刚一路上可以说是被虎子奶奶给拽过来的,其实她一直在哀求虎子奶奶回去,不要到叶细妹家来闹,但虎子奶奶压根不听她的话。来了叶细妹家之后她也只低着头站在一边,不敢看任何人,心里也慌慌张张的。 因为她知道整个事情的真相。 这会儿被虎子奶奶一问这句话,她就吓的如同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差点儿都原地跳了起来。抬起头来的时候一张脸也是煞白的。 “囡囡,她,她,” 虎子娘嗫喏着双唇,还没说出完整的话来,眼泪水倒先沿着面颊扑簌簌的滚落了下来。 一来到底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明知道现在凶多吉少,她心里肯定也会舍不得,二来她心里也害怕。 虎子奶奶原本就是个强势的人,对她这个儿媳妇也不好。原是领着一帮子人很兴奋的要来叶细妹家里闹事,但是现在要是她说出实情来,虎子奶奶当众丢了这么大的脸面,回去得怎么对她啊? 先前被叶老四送回去的时候她就是因为心里害怕,所以才没有对虎子奶奶说出虎子妹妹的事。不过虎子奶奶心里没这个孙女儿,也压根就没有问就是了。 虎子奶奶见不得她遇事就哭的性子。又当着这一众人的面,觉得特别丢她的脸。 就很不耐烦的喝问着:“好好儿的你哭什么?晦气!我问你话呢,虎子的妹妹在哪里?你是带着她和虎子一起出去的,怎么回来的时候就只有你和虎子两个人?你把她忘到哪里去了?” 她还不晓得在堤坝上发生的事,只以为虎子娘这是将虎子妹妹忘在了哪里而已。 虎子娘被她一喝问,心里越发的害怕起来。眼泪水一时也掉的更凶了。 正在想要寻了个什么法子给自己开脱。左右当时堤坝上的事只有她和许兴昌,许攸宁知道,现在许兴昌只怕也凶多吉少,回不来了。许攸宁么,反正现在已经一大盆子脏水泼到了他身上,众人只以为他对她存了不轨的心,她反抗之后他恼羞成怒,就要将她往河里推,那自己索性不如将虎子妹妹的死也推到他头上去。 只说虎子妹妹当时哭闹,许攸宁不耐烦,就将虎子妹妹给扔到了河里去。后来她要去救,但虎子妹妹已经被河水给冲走了。这样当时的事她既可以瞒得过去,婆婆也不会将虎子妹妹的事怪罪到她头上来。还能让婆婆借着这个由头继续在叶细妹家里大闹,将叶细妹一家人都赶出龙塘村。 只要叶细妹一家人离开了龙塘村,往后还有谁会知道当时的事? 心中主意打定,正要颠倒黑白说出这一番话来,不提防忽然听到一道冷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虎子妹妹死了。被她娘亲手给害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嗯,很快就要换地图了。 ☆、大变 虎子娘因为是背对着院门的, 所以压根就看不到身后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能听得出来这是许攸宁的声音。 而且许攸宁的这话也确实一针见血的指出了她心里面最不愿意承认的事, 当下只吓的大叫一声, 往前就跑。 就没注意到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正站着叶老四,这一跑就正好撞上了他的后背。 叶老四到底是个男人,不论是体格还是力气都要比虎子娘大很多,虎子娘惊吓之下跑的又快, 所以撞上叶老四之后反而被他给撞的往后跌坐在了地上。 叶蓁蓁这时也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人,心里惊喜之余又很担心, 赶忙的飞跑过去叫他:“哥。” 跑到近前, 才注意到许攸宁的右手还拽着一个人的胳膊。 是虎子。正哭的眼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看到自己奶奶和娘在这里, 就连忙大叫她们两个:“奶奶, 娘。” 虎子奶奶将自己的这个大孙子看得跟自己的命根子一样重要, 这会儿看到许攸宁拽着他,连忙冲过来大叫:“你做什么?快放开我孙子。” 许攸宁冷冷的看她一眼,然后伸手就用力的将虎子往她跟前一推。 虎子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小孩儿,能有多少力气?当下就被他推的往前就一个踉跄。要不是虎子奶奶及时伸手抱住了,只怕又要脸朝下摔个狗啃泥了。 虎子奶奶一见他这个样子就生气了。抱住虎子之后就开始骂许攸宁:“你这个人心底真是比毒蛇的牙齿还毒!他一个小孩子,你就推他?摔到了他你负责?!” 又想起今儿来叶细妹家的目的, 就伸手指着许攸宁大骂起来:“我呸!看你是个读书人的模样, 原来内里一肚子坏心!在堤坝上竟然对我儿媳妇起了见不得人的坏心思。我儿媳妇不从之后你还要将她往河里推, 你” 叶蓁蓁实在是被她给吵的不耐烦了,当下就大声的喝叫了她一声:“你闭嘴。” 虽然是骂着虎子奶奶,但目光却不离许攸宁的身上。而且越看越心惊。 以往许攸宁哪怕不喜虎子奶奶这些人, 可面上最多也就是冷淡的神情,不说话而已,但是现在,他眉眼间一片凛冽肃杀,目光冷然犀利,给人的压迫感极重。 叶蓁蓁都觉得她此刻在许攸宁的身上看到了传说中的杀气。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许攸宁怎么会忽然变成这个样子? 可是没等到她开口询问,就见许攸宁已经抬起手,重重的打落了虎子奶奶指着他的手。然后在虎子奶奶和旁边围观的人的震惊和错愕中,大步的往前走。 等走到虎子娘跟前,他也一句话都不说,弯腰扯着虎子娘的胳膊就将她从地上拎起来,目光冷冷的看着她。 然后在虎子娘惊吓的叫声还没有来得及喊出来之前,他就重重的一个巴掌扇了下去。 旁边的人都没有想到许攸宁这一上来说打人就打人,连个缓冲都没有,当下众人都呆住了。 就连叶蓁蓁和看到许攸宁回来,正要赶过来的叶细妹也呆住了。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也不晓得虎子娘到底已经被许攸宁给扇了多少个耳光了。 许攸宁的手劲又大,于是众人就都眼瞅着虎子娘的两边脸颊肿的跟发面的馒头一样大,嘴角还有鲜血流了出来。 还是叶蓁蓁先反应过来,忙冲过去拉住许攸宁的手,叫他:“哥,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虎子娘,待会儿大家追究起来,都是亲眼所见,许攸宁要如何开脱? 叶细妹也冲过来叫他:“阿宁,住手!” 再打下去,她都要担心许攸宁会把虎子娘给活活打死。 而实际上许攸宁也确实存了想要胡子娘死的心。不过这会儿被叶蓁蓁拉着胳膊,又听到叶细妹的劝阻,他最后还是控制住自己,停下了手来。 不过看着虎子娘的目光依然是森冷迫人的。又像扔布袋一样将她狠狠的丢到了地上。 虎子娘已经完全被他给打懵了。也吓傻了,就算现在被他摔到地上也没有爬起来,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只呆呆的坐着。 虎子奶奶这时尖叫着就要冲过来打许攸宁。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她儿媳妇,不就是在打她的脸?她能饶得了许攸宁? 但是许攸宁也饶不了她!这一家人以往给他们家使的绊子还少?这次许兴昌不计前嫌,好心要救虎子和虎子妹妹,可虎子娘是怎么对他的? 心急救自己的儿子,在许兴昌托着虎子妹妹叫她接的时候不接,逼迫着许兴昌去救虎子。最后她拉了虎子上来,看到许兴昌被水流冲走,不想着立刻找人去救他上岸,反倒只想着怕赔钱,怕他们家人怪她,就打算不管许兴昌的死活,瞒下这件事来。 而现在,虎子奶奶竟然带着一帮人到他家来为难他的家人! 许攸宁越想越怒,目光顿时锋锐起来。 眼看虎子奶奶就要冲到他跟前来,他想也不想的,先是一把将叶蓁蓁拉到自己身后护住,然后抬起脚,对着虎子奶奶就重重的踹了过去。 正好踹在虎子奶奶的右腿腿弯处。当即旁边的人就只听到咔嚓一声脆响,随后就是虎子奶奶的惨叫声。 只怕虎子奶奶的这条右腿就要这么给废了。 踹完虎子奶奶之后,许攸宁也不说话,森冷的目光一一的扫过院子里面站着的那些人。 那些人对上他的目光,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只觉得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子寒意来。一时竟是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开口说话了,满院子只听得到虎子奶奶的惨叫声和咒骂声。 许攸宁这才牵着叶蓁蓁的手,转过身,抬脚慢慢的往屋里走。 等走到叶细妹跟前,他放开叶蓁蓁的手,也不说话,对着叶细妹就跪了下去。 叶细妹和叶蓁蓁刚刚已经被他回来之后就打虎子娘,又踹虎子奶奶的事给震惊到了,这会儿两个人看到他跪了下去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压根就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会让一向看起来温和的许攸宁忽然性情大变。 毫不夸张的说,刚刚的许攸宁,真的就像个从地狱里面爬出来的阿修罗一样,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害怕,根本不敢靠近他半步。 还是叶蓁蓁先反应过来。看叶细妹还在呆呆的看着许攸宁,就轻轻的拽了拽她的衣袖子,示意她说话。 心里也开始焦急起来。 许攸宁忽然这样性情大变,现在又跪着叶细妹,那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而且只怕是很不好的大事。 叶细妹这才反应过来。顿了顿,就问许攸宁:“你,你好好儿的跪我做什么啊?快起来。” 叶蓁蓁不待她开口吩咐,已经过来搀着许攸宁的胳膊要将他拉起来。 但是许攸宁挣脱了她的手,不起来。甚至他的头还低了下去,声音也低低的:“娘,儿子没用。爹,他,他,” 原本想要实话实说,将自己心里的那个猜测说出来,但是临到底他还是不忍心说出那个字眼来。 而且他心里也不想承认这件事,也总不肯相信许兴昌就这样死了。总觉得他肯定还没有死,只是被河水给冲到了他不知道的地方去。 所以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停顿了下,然后换了个说法:“我,我没有找到爹。” 说这话的时候他声音都有些儿哽咽起来。哪里还有刚刚对着虎子娘和虎子奶奶等人时的凌厉迫人气势。 叶细妹听到他这句话还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叶蓁蓁脸色却是心里猛的跳了一下,脸色开始白了起来。 现在看来,许攸宁刚刚忽然性情大变肯定是因为许兴昌。是不是许兴昌出了什么事? 到底出的又是什么大事?竟然让素来沉稳持重的许攸宁也 她不敢再想下去。死死的咬着自己的下唇,听叶细妹在问许攸宁:“你说你没找到你爹,这是什么意思?” 说完之后还劝慰他:“你爹他就是心里一时没有转过弯儿来,指不定就在哪里散心呢。你没找见他而已,这是多大的事,就值得跪我?我又不会怪你。再说了,他这么大个人了,等散心散好了,就不晓得自己回来啊?” 就叫叶蓁蓁快扶许攸宁起来。 叶蓁蓁也不说话,依然死命的咬着自己的下唇,抖着双手要去扶许攸宁起来。 但许攸宁又挣脱了她的手,仍然不起来。整个人上半身甚至都伏到了地上去,连说话的声音也越发的哽咽了起来。 “娘,爹他,他可能以后再也回不来了。” 叶蓁蓁心里咯噔一声响,脑子一片茫然,目光直直的看着许攸宁。 随后她就一片木然的听到许攸宁将下午时分堤坝上面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 虽然许攸宁这会儿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太大,但也是字字清晰的落入了屋里院里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这才恍然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也就难怪许攸宁为什么会将虎子娘往河里推了。任凭是何人,遇到这样的事都不可能冷静得下来。 叶细妹这时整个人都已经怔住了。 她呆呆的看着许攸宁,仿似听不懂他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眼前也仿似看不到任何人,脑子里面压根就是一片空白的。 后来她终于慢慢的反应过来。许兴昌,她的丈夫,她腹中孩子的父亲,现在很可能已经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叶细妹只觉得胸腔里的一颗心好像猛然的被人给重重的拽住了一样,痛的她都没有法子呼吸。 待要说话,但她才刚张开口,尚且还没有发得出声音,就先噗的一声吐出了一口血来。 紧接着她双目一闭,身子眼见得就软了下去。 ☆、偿命 眼看叶细妹就要摔到地上了, 许攸宁和叶蓁蓁忙抢上前来扶住她。 叶荷花就站在叶细妹身后, 这会儿见情形不对, 也忙抢上前帮忙。 一见叶细妹面如金纸,牙关紧闭,忙探手到她鼻尖下端。察觉到她有呼吸,这才放下心来, 对叶蓁蓁和许攸宁说道:“你们放心,她没事, 就是一时接受不了你爹的事, 悲伤过度,晕了过去。” 心里也觉得恻然起来。 这一家人原本都好好儿的, 现在弄得都叫个什么事啊。可恨许兴昌用自己的性命救了虎子, 虎子奶奶和虎子娘非但不感恩, 还叫了一帮子人到家里来闹。 就忍不住的说了虎子奶奶和虎子娘两句:“虎子奶奶,虎子娘,这做人呢,还是要有几分良心的。要是没有良心,那跟畜生有什么分别?你们两这可真是,唉。” 到底是个仁厚的人, 她说不出多恶毒的骂人话来, 就叹了一口气, 不说话了。 叶蓁蓁这时候就一边哭,一边跟许攸宁将叶细妹扶到里屋的床上躺好。走出来听到叶荷花说的这话,心里对虎子奶奶和虎子娘简直恨极。 忽然一眼看到刚刚叶荷花从叶细妹手里抢下来的那把铁锹, 她想也不想的走过去拿在手里,然后就要跑到虎子娘面前去打她。 都是她!要不是这个女人,许兴昌压根就不会被河水给冲走,那他现在就还能好好儿的跟他们一家人在一起。 但是身子忽然被人从后面紧紧的抱住,让她没法子再往前走一步。 是许攸宁。一手抱住她,不让她过去,一手还拿下她手里的铁锹,扬手扔到一边。 叶蓁蓁挣扎。但是许攸宁的力气比她要大很大,她压根就挣脱不掉。 但她依然不肯放弃。就一边挣扎一边哭着叫许攸宁:“你放开我。是她害死了爹,我要打死她。” 许攸宁双唇抿紧,眼中也有水光。但还是很坚毅的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扳过来。然后他一手握着叶蓁蓁肩膀,一手按着她的头将她牢牢的抱入自己的怀中。 他可以对这些人做出出格的事来,但是他不希望叶蓁蓁也这样。 这是他的妹妹,他的家人,他要好好的保护她。也并不想让她见到这世上的一点阴暗面,更不希望她因为这些事一冲动之下做出违反她本性的事来。 所以哪怕明知道待会叶蓁蓁会怪他,他也依然不会放手,只牢牢的将叶蓁蓁按在他怀里。 叶蓁蓁到底还是挣脱不掉,最后也是没有法子了。心里又很悲痛,忍不住的就放声大哭起来。 许攸宁心中一阵阵的酸涩苦痛。 深呼吸了几下,他才竭力的压制住自己眼中差点落出来的泪水,抬起头,狠戾的目光一一的扫过院子里的这些人,冷冰冰的吐出一个字:“滚。” 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些人,但是现在的他无能为力。不过没有关系,这笔账他一定会好好的记在心里,往后总会找这些人讨还回来的。 虎子奶奶犹且不忿,被人搀扶着依然大叫大嚷的对许攸宁喊着:“这事儿就由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我不信你爹一个外姓人会那么好心,还会救人?救的还是虎子。咱们家因为你娘那田地的事,你爹心里能不恨我们,还会救我孙子?世上哪里会有这样的好人。你肯定是在扯谎!就是怕我们找你算账,所以你恶人先告状,打伤了我儿媳妇不说,还将我老婆子的腿给踢断了。你今儿要是不赔钱,我就跟你们没完。” 虎子奶奶刚刚之所以会那么兴奋的领着一帮子人过来闹,甚至不在乎她儿媳妇的名节,诬陷许攸宁要对虎子娘行不轨之事,其实说白了也就是想讹叶细妹他们的钱。 她心里只以为许兴昌做了村里的教书先生,哪一年村子里都会给他束脩。叶细妹手里也有钱,许攸宁也会雕木雕挣钱。现在许攸宁还考中了秀才的功名,补了廪。听说这廪生国家每个月都给米给钱,他们家能没钱?肯定钱特别的多。 就起了心思要好好的过来闹一闹,一定要叶细妹拿很多钱出来她才肯罢休。 但没有想到出师不利,不但虎子娘的一张脸被许攸宁给打红打肿了,就是她自己的右腿都被许攸宁给踢了。 现在还钻心的痛呢。她年纪大的人,骨头也脆,只怕往后这右腿就该站不起来了。 既然如此,不更要讹他们家一笔钱?不然虎子娘不就白挨打了,她的腿不也白断了? 至于许攸宁说的许兴昌救了虎子,最后又被河水冲走了的事,她才不会承认。 而且,只要她咬死了不承认,她就不信仅凭许攸宁一张嘴能分辨得清楚。 所以哪怕现在明知道叶细妹因为悲痛晕倒,看着叶蓁蓁悲声大哭,许攸宁也一双眼通红,她依然说出了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话出来。 而她这一番话说出来,还没等到许攸宁发怒,叶蓁蓁就先发怒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许兴昌救了你的孙子,因为你儿媳妇催逼救人的缘故还死了,你这领着人过来闹事,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之后不说道一声谢,心里感恩戴德,反倒还会说出这样昧良心的话来。 赔钱,赔钱,就知道赔钱,难道人命还没有钱重要? 叶蓁蓁只气的一双眼赤红,浑身发抖。猛然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臂用力的推开许攸宁,转过身就往虎子奶奶那里跑。 虎子奶奶看到她气势汹汹的跑过来的时候其实心里也有点儿发怵。想要躲。但无奈右腿腿弯儿那里已经被许攸宁给踢断了,纵然现在有个亲戚在旁边扶着她,但那也不好跑啊。 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叶蓁蓁红着一双眼向她冲过来,脸颊上还挂着泪水。过来之后也不说话,学着刚刚许攸宁的样,抬脚就直接狠狠的往虎子奶奶的右腿腿弯儿那里踹。 还真叫她给踹上了,只痛的虎子奶奶又大叫一声,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叶蓁蓁踹完之后还恶狠狠的瞪着她,骂她:“你压根就不是人,是畜生。不对,畜生尚且还知道结草衔环,有良心,你连畜生都不如,骂你是畜生都玷污了畜生。” 她原就是个乖乖女,不会说什么骂人的脏话,这会儿心中悲痛至极,也愤怒至极,于是骂来骂去的也想不到其他的话,颠来倒去的只会说这几句。 扶着虎子奶奶的那个人按照辈分要叫她一声姑奶奶。现在他亲眼看到自己的姑奶奶被叶蓁蓁给踢了,按理说该给虎子奶奶出头,教训教训叶蓁蓁一顿的。 但一来他看叶蓁蓁还是个小姑娘。这会儿一双眼哭的通红,脸颊上还残留着泪水。想想人家才刚死了爹,娘还晕倒了,心里怎么能不难过?二来,这个人也觉得虎子奶奶的嘴确实太贱了。 看虎子娘现在害怕的不敢说话,又心虚的模样,再有叶荷花刚刚还特地叫了虎子过去,哄着他说出了下午的时候在堤坝上的真相,但凡有眼睛,有耳朵的人都知道许攸宁说的才是真的,虎子奶奶压根就是造谣,在恶意诬陷,不想她现在还死鸭子嘴硬,就是不肯承认。 实话实话,这个人就觉得,要是这会儿许攸宁和叶蓁蓁直接拿着刀上来砍虎子奶奶和虎子娘都是情有可原的,踹一下腿算什么? 所以就只当没有听到虎子奶奶叫他教训叶蓁蓁的声音,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而且他就算是想动弹也不敢啊。叶蓁蓁才刚冲过来踹了虎子奶奶,许攸宁立刻就随后跟了过来,目光冰冷的看着他。 可想而知,要是他敢对叶蓁蓁动一根手指头,按照许攸宁刚刚对付虎子娘和胡子奶奶的快准狠,下一个被打脸或者被踢断腿的只怕就是他了。 这个人也不知道许攸宁明明还年纪不大,为何浑身上下却有一股子凌厉迫人的气势,处在这样的一种目光注视下,他觉得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就不想继续再在这里待下去了,索性跟虎子奶奶说:“姑奶奶,今儿我们这些人的脸面可都叫你给丢尽了。” 他这话也是真心话。原本他们听了虎子奶奶和叶老四的话,确实以为是许攸宁对虎子娘起了不轨的心思,然后还将虎子娘往河里推,这才义愤填膺的跟着一块儿过来闹,但谁知道现在他们反倒是贼喊捉贼里面的那个贼。过会儿被村子里面的人知道了这事,往后他们在村子里面还能抬得起头来啊? 于是也不管虎子奶奶和虎子娘他们了,当先转过身往院门外就走。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才觉得来自许攸宁的压迫感轻了一点。 而其他几个跟过来的人一看,也都三三两两,陆陆续续的转过身往院门外走了。 不走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人家当家的男人都被虎子娘给祸祸死了,难道他们还要留在这里欺负他们孤儿寡母啊? 他们可丢不起这脸。 一见他们都走了,虎子奶奶立刻慌做了一团。 有他们在,她心里好歹还有底气,这会儿他们一走,她就是想闹那也不敢闹啊。 还要随时担心许攸宁和叶蓁蓁打她。 只好大声的叫骂了虎子娘过来扶她。又慌忙的喊了虎子过来,要一起赶紧回家去。 看他们三个人要走,叶蓁蓁心中依然不忿,赶过去还要打,却被许攸宁握住了胳膊。 叶蓁蓁挣扎:“你放开我。我饶不了她们,我要她们给爹偿命。” 但是许攸宁没有放,只问她:“你也知道杀人偿命,杀了她们,你是打算给她们偿命吗?” 叶蓁蓁一怔。但随后她想起许兴昌以往对她的好,眼圈又红了起来。 就一脸坚定的说道:“偿命就偿命。”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副本终于要写完了啊啊啊啊。明天就换地图! ☆、进城 叶蓁蓁想的其实也简单。认真说起来上辈子她已经死过一次, 这辈子算是白捡了条命, 占了个大便宜。得叶细妹和许兴昌细心照顾她这一年多,现在看许兴昌凶多吉少, 叶细妹悲痛晕倒, 她还怎么能让造成这一切的虎子娘和虎子奶奶活得潇洒自在? 就算赔上她这条命她也心甘情愿。 但是许攸宁却不愿。他要叶蓁蓁好好的。 还有叶细妹, 他们三个人往后都要好好的。 就不顾叶蓁蓁的挣扎, 拉着她的胳膊往屋里走。 屋里还有叶荷花和几个邻居在。看到他们兄妹两个回来, 叶荷花等人也劝慰了他们一番。 但也都晓得,这个时候语言的劝慰都是苍白的, 其实压根一点用都没有。 叶荷花见叶蓁蓁依然在抽泣个不停, 许攸宁也抿唇默然,心里难过, 想了想,就说道:“你们两个也不用太悲痛。我是想啊, 你爹那会儿虽然被河水给冲走了, 但他是个会水的人, 指不定被冲到了个什么地方就自己爬上岸了呢。说不定他这会儿就好好的,正在往家里赶呢。” 但心里其实也明白许兴昌生还的希望很渺茫。 就不说那条河有多深, 每年都会淹死几个人了,先前许攸宁已经沿着河岸一路追出去十几里,也没能看到许兴昌和虎子妹妹。只怕他们两个人已经沉到了河底 叶荷花叹了一口气, 不再说这件事了。转而将许攸宁叫到一旁,轻声的跟他说话。 “现在你家里这个情况,蓁蓁年纪还小, 你娘呢肚子里还怀了一个,说不得,你这个做儿子,做大哥的往后就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扛起这个家了。现在可不是光难过的时候,她们娘儿两个难过还罢了,你再一难过,她们两个不得更难过?这往后的日子还要怎么过?” 又长叹了一声说道:“这人哪,生死有命,是没法子的事。孩子,顾生不顾死啊。她们娘儿两个,还有你娘肚子里的那个,以后可都要靠你了,你肩上的胆子重啊。” 许攸宁这才知道叶细妹真的怀上了孩子的事。心里想着,若是许兴昌还在,听到这个消息他该有多高兴? 眼眶忍不住的又发涩起来。但也明白叶荷花说的很有道理,就很郑重的弯腰对她行了个大礼,轻声的说道:“多谢大娘教导,我明白了。” 叶荷花忙叫他起来,又安慰了他几句,见叶细妹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再坐了一会儿,眼见天色已经黑透了,就赶着回家烧饭去了。 其他的邻居陆陆续续的也都作辞走了,叶蓁蓁跟在许攸宁身后,默默的送走这些人。 待人都走光了,她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门槛上,哽咽着又哭了起来。 她上辈子从来没有体会过被父母关心的感觉,心里其实也是很想的。这辈子和许兴昌虽然相处的时间也算不上很长,只有一年多,但许兴昌对她很好,她心里真的是将他当成自己的亲生父亲来看待。 但是现在竟然出了这样的事,她一时压根就接受不了。 越想就越觉得悲痛,心里面也空落落的,好像缺失了很大一块一样。忍不住哭着叫许攸宁:“哥哥,爹他真的,真的,” 无论如何她都说不出死这个字眼。仿似只要她不说,许兴昌就不会死一样。 许攸宁听得心里难过。回过头见她哭的泪流满面,眼皮红肿,忍不住的走到她身边坐下,也不说话,伸右臂将她抱在怀里。 其实这就算是肯定的回答了。 叶蓁蓁心里越发的悲痛起来,头靠在他肩上,忍不住又哭起来。 许攸宁知道这个时候所有安慰的话说出来其实都是苍白的,一点用都没有,所以他没有开口安慰叶蓁蓁,也没有阻止她哭,只默默的抱紧了她。抬眼望着头顶幽蓝的夜空,和夜空中挂着的那一弯冷月。 也不晓得过了多少时辰,叶蓁蓁的哭声终于停了,不过还在轻声的哽咽着。 许攸宁就起身站起来,也将叶蓁蓁拉起来,要去厨房。 叶蓁蓁有点儿不解,就问他:“你要去厨房做什么?” 难道这个时候他还能吃得下饭?她可是吃不下的。任凭什么山珍海味摆在她面前,她都吃不下。 “做饭。” 许攸宁回答的简洁,却也坚定。 然后在叶蓁蓁惊讶和质疑的目光中,他解释着:“娘她现在有身孕,怎么能不吃饭?难道你想她和孩子出事?而且你也必须吃饭,我也要吃饭,我们都要吃饭。” 叶荷花说的对,生死若两难顾的时候,那当然是顾生不顾死。 他们都得活着,还得好好儿的活着。 叶蓁蓁沉默了一会,也明白他说的对。就没有再问什么,默默的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又默默的熬了一锅粥,炒了个青菜。 待将粥都熬好了,菜也炒好了,叶细妹也醒了。 醒过来人就如同呆了一样,也不说话,就平躺在床上,一双眼直直的望着帐顶。 许攸宁和叶蓁蓁端了粥和菜到房间里来,叶蓁蓁坐在床沿上看着叶细妹,一边用手摸她的手背,一边默默的流泪,许攸宁则紧抿着唇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还是许攸宁先开口说话。声音有点儿哑:“娘,爹虽然走了,但咱们的日子也要好好的过下去。您现在不吃饭,纵然是不为自己着想,难道就不为您腹中的孩子着想。那可是爹的血脉,您就忍心让爹的血脉出什么事?” 只这两句话,就说的叶细妹悲从中来,忍不出悲声大哭起来。 叶蓁蓁见状自然惊慌,许攸宁心中却安稳了几分。 最怕的就是叶细妹不哭,似这般哭出来却是好的。 而果然,大哭了一场之后,叶细妹就挣扎着要坐起来,叶蓁蓁忙抢上前扶了她在床头坐好。 随后就听到叶细妹在哑着声音说话:“将粥拿来给我。” 叶蓁蓁听了,忙去将粥拿了过来。 叶细妹接过,也没有用筷子,将碗沿凑到唇边,一口一口的喝着。 一边喝,一边眼泪水依然扑簌簌的流个不停。但纵然她食不知味,也还是将那一碗粥都悉数喝了下去。 喝完之后将碗递给叶蓁蓁,顿了一顿,目光看着许攸宁和叶蓁蓁,虽然脸上还有泪水,但目光却坚定起来。 “阿宁说的对,咱们往后要好好的过日子。” 还有她腹中的孩子,她也一定会好好的将他(她)生下来。然后等他(她)长大了,她会告诉她的孩子,他(她)的父亲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 冬去春来,雨水绵绵不断。待雨水停歇,太阳在空中一露脸,气温立刻就高了起来。 次年农历五月的头一天,叶细妹在阵痛了半天一夜之后终于将腹中的孩子生了下来。 是个男孩儿,母子平安。 自打年前发生那件痛彻心扉的事之后,叶细妹,许攸宁和叶蓁蓁就存了要离开龙塘村的心。不过那个时候三个人心里总还存了一丝希望,许兴昌并没有死,只是被河水冲走了,也许正在赶回家的路上。所以一时就还待在龙塘村,没有离开。 可三日后传来消息,说是在离着龙塘村七八里的河道处发现了虎子妹妹漂浮起来的尸首。虽然没有发现许兴昌的,但人都说那是因为虎子妹妹的尸首是被树枝给挂住了,许兴昌的尸首肯定是顺着水流冲到了兰春江里去了。 兰春江绵延几千里,一旦尸首漂到了那里,还能寻得回来? 叶细妹等三人又在家里等了三天,依然不见许兴昌回来的踪迹,一家人便彻底死了心,开始商议往后的事。 商议下来,觉得还是离开龙塘村的好。 理由也很简单,许攸宁年后就要入府学了,嘉宁府离着龙塘村有好几日的路程,许攸宁自然不放心留叶细妹和叶蓁蓁两个人在龙塘村。所以要么只能他们三个人一块儿去嘉宁府,要么他们三个人一块儿留在龙塘村。 可很显然,叶蓁蓁对龙塘村是很厌恶的。这一年中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叶细妹对龙塘村也无半点留恋了。而且现在他们名下田地全无,待在这里还如何过日子? 也不能让许攸宁因为她们两个放弃大好的前途不要,所以叶细妹一番思想下来,就决定一家人全都去嘉宁府讨生活。 三个人便将家里的细软都收拾了。粗笨些无法带走的东西就分发给了往常跟他们家关系要好的人家。 由于叶细妹心里总不肯相信旁人都说许兴昌已经死了的事,所以离开的前夕还特地的嘱咐了叶荷花,说往后要是许兴昌找回家来,还请她一定要告诉他他们现在的去向,让他寻过去,他们一家人等着他。 叶荷花含泪应了下来。 于是次日一早,三个人吃完早饭,叶细妹在空荡荡的屋里看了一圈,最后一狠心,一把锁将大门锁了。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跟着许攸宁和叶蓁蓁往村头的渡头走。 坐了几日船,三个人就这么来到了嘉宁府。住了一日客栈之后,就开始考虑住处的事。 叶细妹手上虽然有些钱,但嘉宁府的房子她也肯定是买不起的。就托了房牙子四处找房,最后租了一处房子居住。 房子虽然小,也老旧,但他们三个人总算在这里有了落脚之处,心里也就踏实安稳了下来。而且离着府学也不远,许攸宁往后上下学也方便。 待再买齐了一些过日子要用的必用品,手上银钱也所剩不多了,叶细妹自然要开始筹谋起以后的生计来。 但那个时候已经是腊月底了,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眼看着也除夕在望,所以暂且便罢了。 不过等年后过了元宵之后,叶细妹便跟许攸宁和叶蓁蓁商议,说是想开个小饭馆。 作者有话要说:  嗯,这地图是不是换的挺猝不及防的? ☆、身世 叶细妹考虑过了, 她这个人也没有什么特别擅长的本事,就连女红都拿不出手。也就只有烧菜的手艺还算凑合, 便索性开个小饭馆,每日寻些钱补贴些家用, 总好过于镇日在家里闲坐, 坐吃山空。 许攸宁原本还不同意她的这个提议。理由是现在爹不在了, 他就是家里的男子汉, 理应由他来养家, 哪里能让叶细妹出去挣钱?而且叶细妹还怀着身孕,开小饭馆忙累, 若是她腹中的孩子有个闪失,他会自责一辈子。 叶细妹就跟他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原就是一年忙到头的人,这猛然间的让我闲下来, 我还要坐不住哩,只怕还要闲出病来,对孩子反而不好。而且我想过了,就算我开个小饭馆,你以为就能每日火爆,客似云来啊?哪里能有那么忙。再说不是有蓁蓁在旁边帮着我?要是万一生意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好,大不了我就请个人,我舒舒服服的做老板娘,只坐着收钱就行,难道这样还能累着我?” 叶蓁蓁对叶细妹想要开饭馆的事还是很赞同的。 一来她确实觉得叶细妹烧的菜很好吃,二来最重要的是, 她知道虽然近来叶细妹白天并没在人前表示出什么悲伤来,但夜间因为她和叶细妹同睡一个屋的缘故,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经常会看到叶细妹还没有睡,躺在床上呆呆的看着屋顶。 就知道她心里对许兴昌的事还是很悲痛的。倒不如顺了她的意,开个小饭馆,让她忙起来。 人一忙起来,那些悲痛的事就没有时间去想。等到稍后时日长了,时间自然会慢慢的将她心里的悲伤愈合起来。 就极力的赞同这件事。 许攸宁也只得同意了。担心叶细妹手头钱不够,想了一想,就转身回屋,将那一副赤金錾莲花纹的手镯子,还有那几颗珍珠都拿过来给叶细妹,好让她开小饭馆用。 这些都是当年许兴昌救下他时他身上的东西。手镯子是戴在他手上的,那几颗圆润的大珍珠则是从他头上戴的暖帽子上面揪下来的,另外他身上戴的那只玉观音现在戴在叶蓁蓁的身上。 叶细妹和叶蓁蓁看到这些东西都吃了一惊。 叶蓁蓁更认出来,那时候许攸宁给她雕了一只小葫芦玩儿,小葫芦的绳子上面一开始就缀了这样的一颗珍珠。后来被她看出贵重来,就没敢要,叫他收了回去。 不想这样的珍珠他还有好几颗,甚至还有一副纯金的手镯子。 看那手镯子,雕工极其精熟,镯子里侧还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一看就知道极贵重的。 叶细妹放下手镯子,忍不住的问许攸宁:“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 仅凭这几颗珍珠,若拿出去卖了,都要够他们一家子好几年的嚼用的吧? 不想许攸宁又加了一句:“这些其实不是珍珠,是夜明珠。” 说着,弯腰吹熄桌上点着的油灯,果然就见这几颗珠子发出莹润柔和的光芒来。屋里一时竟比刚刚点油灯的时候还要亮堂。 叶细妹和叶蓁蓁两个人默默的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 行吧,要是将这几颗夜明珠拿出去卖了,那就不是够他们一家子好几年嚼用的事了,估摸着得够他们一家子一辈子的嚼用吧? 或者好几辈子的嚼用? 所以说这许兴昌和许攸宁也是,原本龙塘村里的人都以为他们两个人是穷鬼,都没有姑娘敢嫁给许兴昌,但谁知道他们家里竟然会有夜明珠。 这些可都是钱啊。甚至有钱都未必能买得到。 所以他们两个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而且以前也不见他们两个透露出半点风声来。 许攸宁因为心里早就将叶细妹和叶蓁蓁当做是自己可以死生与共的亲人,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对他们两个隐瞒的。 就将当年许兴昌发现他的情景都细说了一遍,叶细妹和叶蓁蓁一听也就明白了。同时看着许攸宁的眼光就有些不同了起来。 这一听就知道许攸宁的身世肯定非比寻常啊。 而这些年许兴昌和许攸宁之所以日子过的再难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将这些东西拿出来变卖过日子,想必也是担心当年追杀许攸宁的仇家会顺着这些东西找上门来,到时他们父子两个岂不是就有危险了? 这般一想,这些东西叶细妹和叶蓁蓁现在肯定也不敢拿出去变卖啊。 就叫许攸宁赶紧收回去。 许攸宁却是另外的想法:“我这些年细看过,这些夜明珠和这副金镯子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甚至上面连个特别的印记都没有。就算贵重些,但拿出去变卖也应该不会引人注意。再者,就算这夜明珠要特别一些,但这副金镯子却没有什么。纵然上面的花纹雕刻的再好,还能有人从这些花纹上面看出点什么来?而且我刚才也想过了,这副金镯子也可以不用变卖,我亲自拿到银匠铺去熔了。熔了之后就只是普通的金子了,旁人肯定看不出任何东西来。” 而这些金子应该也够叶细妹开一间小饭馆了。 许攸宁想的确实周全,但是叶细妹还是不肯让他这么做。 “你那只玉观音给了蓁蓁戴便罢了,这些东西我们可不敢动,你快拿回去。” 叶细妹想的也很简单,一来也确实担心这些东西一旦露面就会被许攸宁当年的仇家发现,他们一家子会有危险,二来,说不定许攸宁的亲生父母还活在这世上呢。要是他们还活着,不得找儿子?那这些东西就是信物,这会儿怎么能动呢? 见许攸宁坚持,叶细妹也坚持,母子两个谁都说不过谁。 叶蓁蓁夹中间只有不做声,反正最后谁赢了她就听谁的。 说了一会儿,见许攸宁依然没有打消这个念头,叶细妹索性说:“嗐,其实不瞒你们两个,若说这样贵重的东西,其实我也有。” 见许攸宁和叶蓁蓁面带不解,她就转身回屋去将放在墙角的衣箱子打开,在箱底掏摸了一阵,就掏摸出一只布包来。外面看着还有点儿鼓鼓囊囊的。 走出来在桌旁坐下,她一脸的郑重严肃。 既然许攸宁跟她们母女两个人推心置腹,将这样重要的事情都说了,她也不应当继续藏着这个秘密。 而且现在叶蓁蓁也大了,这件事也是时候该让她知道了。 就伸手,慢慢的将布包揭开来。 坐在她旁边的叶蓁蓁张大双眼看着。 刚刚叶细妹说出那句话,随后又一脸郑重的拿了这个布包出来,叶蓁蓁心里就很好奇这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所以这会儿可不得目不转睛的看着啊。 布包打开来,就看到里面放了一张折叠的好好的小棉被。应该就是小孩儿的包被。还有一套小孩儿穿的衣裳。 看得出来这张包被和这套衣裳质地都很好,应该是绫罗绸缎这一类的东西,在桌上夜明珠柔和莹润的光芒下也同样散着柔和莹润的光泽。 里面另外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来看时,就见里面有一副白玉镯子和一支发簪。 那副白玉镯子是绞丝的,看得出来玉质极好,极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羊脂白玉。发簪簪身是赤金的,簪头是蝶恋花的纹样,整体是翠蓝色的,在夜明珠的光芒下可见光泽亮丽。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点翠。花蕊部分还是用细小如米粒般大小的红宝石攒成的,一看就知道很贵重。 叶蓁蓁原本还以为叶细妹刚刚说的那句话是哄她和许攸宁的,就是不想要许攸宁的那些儿东西而已,但是没想到现在叶细妹拿出来的这一包儿东西果然很贵重。 随意拿了这簪子或者这副镯子出去变卖,不说一个小饭馆,开个规模稍微大点儿的酒楼估计都可以。 行吧,叶蓁蓁心里默默的想着,原来娘和哥哥两个人其实都是隐形的富豪,只有她才是个真正不名一文的人。 不想下一刻就见叶细妹伸手,将这包东西都慢慢的推到了她的面前来。 叶蓁蓁: 她抬起头看着叶细妹,见叶细妹依然一脸的郑重严肃看着她,她脑子里面一时就有点儿转不过弯来。 但随后目光又看了看那只包被和那套小孩儿的衣裳,她心中抖了一抖,就伸食指反手指了指自己,然后开口小心翼翼的问叶细妹:“娘的意思是,这些东西其实都是我的?” 叶细妹点了点头。 叶蓁蓁: 她觉得她有点儿晕。 作者有话要说:  看,我们宁哥和我们蓁妹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信物 叶蓁蓁原本一直以为自己的原身应该是哪个重男轻女的人家抛弃的孩子, 不然能刚出生就能给扔盆里丢水里了?不想现在看来,原身的父母应该还挺有钱的。 说不定还有点儿权势。因为就这副白玉绞丝手镯子和这支蝶恋花镶红包的点翠发簪, 一般的富贵人家应该置办不起的吧? 这样还能养不起一个小孩儿?哪怕是个女孩儿。那为什么当年要把原身丢弃掉? 叶蓁蓁想不明白,脑子里面依然觉得有点儿晕。 不过这也并不妨碍她听到叶细妹现在在说的话。 “当时我在木盆里抱着你起来的时候, 就看到你身边放着的这副玉镯子和簪子了。你以前的那个爹也是个好赌的, 我不放心, 所以当时就立刻将镯子和簪子塞到自己的怀里, 没让他看到。到家了就偷偷的藏起来, 谁都没告诉。这套小衣裳就是当时你身上穿的,包被包在外面。原本也差些儿被你那个爹拿出去当了, 是我死活留了下来。当时你那个爹也不大愿意养着你,是我哄他,看你身上穿的这衣裳和这包被就知道你肯定是有钱人家的小孩, 可能是不晓得出了什么变故才被弄丢了,若往后你的亲生父母找到你,看我们照料你长大,能不谢我们?你那个爹这才容了你下来。” 说到这里,叶细妹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孩子,这些年还是委屈你了。” 她以前的那个丈夫,喝醉了酒就打人,叶蓁蓁也曾经被他打过,所以后面导致叶蓁蓁看到她丈夫就会往她的身后躲。 叶蓁蓁听了忙摇手:“不,不,娘, 我一点都不委屈。要不是你我早死了,而且你对我还这么好。” 叶细妹笑了起来:“我那个时候特别想要个孩子,但偏偏就是怀不上。看到你的时候,也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忽然就觉得咱们两个特有缘,说不准咱们两个上辈子就是亲母女呢。我不抱你回去对你好,对谁好?” 说的叶蓁蓁心里挺感动,也挺愧疚的。 感动的是叶细妹真的是个特别好的人,愧疚的则是,其实她不是原身 不过随后转念一想,她是不是原身有什么关系?她往后一定会代替原身好好的孝顺叶细妹。 就倾身过去,头靠在叶细妹肩上,双手环着她的脖颈,叫了一声娘。 声音带着小姑娘特有的轻软娇糯,听得人心里忍不住的也软了起来。 许攸宁唇角带笑的看着她,叶细妹也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笑着说道:“行啦,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在娘面前撒娇。” 论起撒娇这件事来,叶蓁蓁现在可是越来越熟练了。而且也想要叶细妹高兴点,所以听完这句话之后她还头故意的在叶细妹的肩上蹭了蹭,然后说道:“不管我是多大的人,在娘面前我永远都是小孩子。” 说的叶细妹笑起来,看着许攸宁说道:“你看看你妹妹,哪里还像个十多岁的人?十个月还差不多。” 叶蓁蓁是三月十五的生辰,说起来再过两个多月就是她十二岁的生辰了。到那时候她虚岁可就有十三岁了。 许攸宁也笑,望着叶蓁蓁的目光温和柔软。 叶蓁蓁才不管他们两个有没有在笑她,只要看到叶细妹和许攸宁笑她就觉得值了。 自打许兴昌死后,这还是叶细妹第一次笑呢。许攸宁也是,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上看到这样轻松的神情了。 叶细妹今儿晚上确实觉得心里的阴郁少了一些,跟许攸宁一起笑话了叶蓁蓁了一会,转而说起了正事。 “原本我是想着等你再大一些再将这件事告诉你,将这些东西给你,这不刚刚你哥说起了他身世的事,我想着索性不如现在将你的身世也告诉你。你也大了,懂事了,这东西呢,往后你就自己收着。要是万一往后能遇到你的亲生父母,这些东西也是信物不是。” 又嘱咐她和许攸宁:“你们两个的这信物,特别是阿宁的,可都要好好的收着,轻易不能给任何人看啊。” 难保别人看到了不会起什么坏心。尤其是许攸宁的,可能还会关系到性命。 叶蓁蓁原本还不想自己收着这些东西,想继续让叶细妹收着,但是显然叶细妹现在拿了这么东西出来就没打算自己再收着了。叶蓁蓁没有法子,最后只得接过这些东西来。 但是纵然东西她是接过来了,态度也是一定要表明的。 就一脸郑重的对叶细妹说道:“娘,生恩不及养恩,不管我这辈子还能不能找得到亲生父母,也不管亲生父母是有多有权势的人,或者多有富贵的人,我这辈子心里永远都只有你一个娘,再没有旁人可以替代的。” 叶蓁蓁说的是她的真心话。 不论是从这张包被,这身小孩儿的衣裳,还是那只簪子,那副白玉绞丝镯子,都能看得出来原身的父母非富即贵。但即便这样,原身的父母抛弃了她这也是事实。 若情有可原还罢了,若是蓄意为之,尚不足月的婴儿便被残忍抛弃,这样的父母要来何用? 不过即便是情有可原,生恩不及养恩,在她心里叶细妹永远是她娘,没有人可以比得过这也是毋庸置疑的。 许攸宁随后也对叶细妹表明了她永远是自己娘的这一观点,听得叶细妹心里十分的欣慰。一时都觉得往后的日子再也没有半分可发愁的事了。 毕竟她也担心叶蓁蓁若有一天真的有机缘认回了她的亲生父母,从此就是大门户的小姐了,还能看得上她这个穷苦人家出身的养母?还有许攸宁,论起来她才做了他一年多的继母呢。 但是没想到这两个孩子竟然会对她表这样的决心,让她怎么能不将他们两个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女,好好的疼爱他们呢? 而叶蓁蓁和许攸宁分别对叶细妹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之后,两个人就都将自己手里的信物和对方交换,互相看起对方的东西来。 看着看着,许攸宁对叶蓁蓁举了举手里拿着的那副白玉绞丝在镯子,跟她说着玩笑话:“你的身世很不简单。” 叶蓁蓁闻言,便跟他谦虚:“哪里,哪里,我的身世没有你的身世惊险离奇。” 可不是嘛。他那会儿显然是被人追杀着呢。 说完之后,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叶细妹也笑。 笑过之后叶蓁蓁还突发奇想,问许攸宁:“哥,你看这么巧,咱两都是被捡回来的孩子,该不会咱两其实就是亲兄妹吧?” 其实她心里也知道这不可能。不说许攸宁是许兴昌在从山东回龙塘村的途中捡到的,她是叶细妹在兰春江里捡到的,他们两个的年纪也差了五六岁呢,怎么会是一家子的亲兄妹?不过就是个玩笑话罢了。 叶细妹和许攸宁自然也知道她这说的是玩笑话。叶细妹还笑着说道:“你们两个是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妹有什么要紧?咱们三个还都没有血缘关系呢,不还是成了一家子?” 而且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子。 许攸宁和叶蓁蓁很赞同她说的这句话。接下来两个人都说要将自己手里的信物给她拿去开小饭馆。 许攸宁仍然坚持要将那副赤金镯子熔了,叶蓁蓁则说你那身世指不定有什么内情呢,这些个东西还是好好的收着的好,拿我的这镯子和我的这簪子去变卖了。怎么着我这身世也只是被人抛弃了,没被人追杀啊,比你的稳妥。 两个人争来争去的,不过最后都被叶细妹给否决掉了。 说是他们两个任何一个人的东西她都不会要,让他们两个人好好的将自己的东西收好。还说她现在身上的钱开个小饭馆应该是够用了,要是往后她真没钱了,再找他们两个人要这些东西。 甚至还开玩笑说我儿子和我女儿都是厉害的人,有钱。手上的东西随便拿一样出去变卖都够她吃用个好长时间的了,她还怕个什么?就是开个小饭馆真不挣钱了她也不怕,大不了就让儿子女儿养,她只当那是个消遣。 她这样说也是为了让许攸宁和叶蓁蓁放心,省得她开了个小饭馆就整天的担心她。 不过她话虽然这么说,等到真的找好了一间门面房,置办好了一应需要的东西,将小饭馆开起来之后她还是很认真很敬业的。 认真敬业到个什么程度呢?挺个七八个月的身子都不肯将小饭馆歇业一天,一直到后来实在觉得身子沉重了才没有去。不过每天还是会将混沌之类的东西包好,让叶蓁蓁带到小饭馆去卖。 好在现在瓜熟蒂落,母子平安,许攸宁和叶蓁蓁才终于放下了心来。 作者有话要说:  倒叙结束。另外为了方便宁哥和蓁妹后面谈恋爱,我想了下,把叶蓁蓁的年纪往上提两岁吧,嗯,也就是叶蓁蓁现在实岁十二,虚岁十三了。前面的年岁后面我有空会去修改的哈。 ☆、取名 孩子生下来自然要取名字。家里几个人数许攸宁的学问最好, 这给孩子取名字的任务也自然就落在了他的头上。 虽然认真说起来许攸宁,叶蓁蓁两个人和这孩子都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但这是许兴昌留下的唯一血脉, 两个人心里都将他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来看待,都恨不得给他取个世间最好的名字。所以即便许攸宁才学再高,一时半会儿的也不敢确定下来。 将自己关在屋里想了一整个下午之后, 最后许攸宁给他们这位弟弟取的名字是许维桢。 名字出自《文王之什·文王》:王国克生, 维周之桢。维者,维系;桢者, 支柱, 栋梁。希望他以后能成栋梁之才。 桢字本义又指坚硬的木头, 也是盼着他以后能勇敢, 坚定,有始终如一的意志力。 叶细妹和叶蓁蓁都很喜欢许攸宁取的这个名字, 觉得寓意很好。叶细妹还抱了许维桢在怀里, 伸出手指轻轻的点了下他的额头, 笑道:“咱们以后就叫许维桢了, 好不好?娘再给你取个小名,就叫元宵,你喜不喜欢?” 元宵出生才几天, 一天中多数时间都在睡觉。这会儿也是难得清醒过来, 睁着一双眼看着叶细妹。 也不晓得他是真的听懂了叶细妹说的话,很喜欢许攸宁给他取的大名,叶细妹给他取的小名, 还是察觉到叶细妹在触摸他,心里高兴,竟然裂开嘴对叶细妹笑了一笑。 叶细妹一见,心里立刻就软和下来。笑着抬头对许攸宁和叶蓁蓁说道:“你们看,元宵很喜欢自己的名字呢。” 说着,低下头开始逗弄元宵。还一会儿叫他一声许维桢,一会儿叫他一声元宵。元宵也很配合的一直裂开嘴对她笑。 不过叶蓁蓁和许攸宁听到叶细妹给儿子取的这个小名,心里面都觉得有点儿酸涩起来。 因为两个人都想起去年的元宵。那时候许兴昌还在,一家子包汤圆,赏花灯,场面多温馨。 想必叶细妹也是想到了这个,才给弟弟取了个小名叫元宵的吧?而且元宵月圆,要吃汤圆,桩桩都是团圆之意,叶细妹心里也肯定存了许兴昌没有死,终有一日会过来找他们娘儿几个的心思吧? 其实叶细妹的这份心思许攸宁和叶蓁蓁两个人一早就看了出来。自打他们搬到嘉宁府之后,有人看到叶细妹一个人带着一双孩子,自然要问起她当家男人的事来,每次都被叶细妹笑着回答,说我男人出远门做生意去了,等过段日子就会来找我们娘儿几个了。 自然一来不想让人以为她是寡妇,免得事多,二来心里未尝不是真存了许兴昌终有一天会回来的心思。 所以这会儿许攸宁和叶蓁蓁听到她给弟弟取的这个小名,两个人都有些黯然起来。 可这也不能在叶细妹跟前表现出来。叶细妹现在在坐月子,得让她高高兴兴的,不能让她心里烦闷。 就忙用别的话题岔开了。 因为许攸宁是男子,叶蓁蓁又还小,两个人都不晓得月子里面该怎么照看叶细妹和元宵,于是叶细妹早先就花钱请了房东家的妻子过来在月子里面照顾他们娘儿两个。 论起房东这一家子也都是好人。丈夫姓郑,四十多岁的年纪,跟人合伙开了个绒线铺子,家境很过得去。妻子姓林,不上四十岁,生了一双儿女,为人处世很和善。 这林氏镇日在家说话的人原也不多,叶细妹又是个爽朗好相处的人,赁了她家东跨院里的三间小房子,闲下来的时候就会过来跟林氏说话。遇着包馄饨了之类的就会遣叶蓁蓁去给林氏送一些,是以林氏一家人都极喜她。便是叶细妹开小饭馆的那处门面房,还是林氏的丈夫给介绍的呢。 这会儿叶细妹生孩子坐月子,早先两个月就跟林氏说了要花钱请她照顾自己一个月的话,就被林氏说:“都说这远亲不如近邻,不过就是月子里面照顾下你而已,能有多大的事,就值得跟我说钱?说钱就显得跟我生分了。” 其实好些事,如同烧饭洗衣裳打扫卫生浆洗尿布之类的话许攸宁和叶蓁蓁两个人都可以做,不过就是两个人不晓得该如何照看小孩,月子里面也不知道该如何调养,叶细妹在这上面也是个新手,所以势必要请个懂得的人过来照看一二。 因着林氏觉得这压根就没有多少事,所以不要一文钱,每日但凡将家里的事收拾好了便来叶细妹这里照看他们娘儿两个。也能跟叶细妹说说话。 这一日吃完早饭,将家里打扫收拾的干净了,林氏照例来了叶细妹这里。 来的时候叶蓁蓁和许攸宁正坐在桌旁擀馄饨皮,和馄饨馅。 因着前几日叶细妹刚生完孩子,哪怕明知道有林氏在旁边照看,两个人依然不放心留叶细妹和元宵两个人,所以小饭馆便暂停了半个月没有开张。现在眼见得叶细妹渐渐的好了起来,照顾元宵也开始熟练起来,府学里面又开始放为期一个月的田家,叶蓁蓁和许攸宁便商议着要将小饭馆重新开门营业。 虽然比不得有叶细妹坐镇时各样菜都来得,他们两个人可以做一些简单的东西卖。譬如说馄饨,再譬如说炒饭,能挣得一文钱便是一文。 因为养孩子真的是挺费钱的一件事。两个人又是头一次做哥哥姐姐,只恨不得给元宵的东西都是最好的,现在怎么能不努力挣钱? 看到林氏走进屋来,许攸宁和叶蓁蓁都从椅中站了起来。 叶蓁蓁还很嘴甜的叫她:“林大娘,您来啦?” 说着,走过去请她在椅中坐下,许攸宁就拎起桌上的茶壶倒茶给她喝。 林氏伸手接过,见着桌上的东西,就笑着问他们两个:“你们兄弟两个今儿这是要去将小饭馆重新开张了?” 叶蓁蓁跟着叶细妹和许攸宁搬到这里来住的那日梳的是个丸子头,有点儿像男生的发髻。又因着现在她年岁还小,纵然生的相貌秀气,唇红齿白,说话声音也轻软,但好些儿小男生在这个年纪也是这样的有几分雌雄莫辩,所以林氏当时只将叶蓁蓁当做了男孩子。 当时叶蓁蓁也没有说破,后来自己一想,觉得就让人误以为她是男孩儿也挺好的。 因为在这个时代男孩儿在外面行走肯定比女孩儿要方便,会少惹很多事。等到后来叶细妹的小饭馆开张起来,叶蓁蓁在前面帮着送菜跑堂,就越发的觉察出男孩儿的好来。 干脆就将自己心里的这个想法对叶细妹和许攸宁说了。 许攸宁对这件事是很同意的。叶蓁蓁现在认真说起来虚岁已经有十三岁了。十三岁的小姑娘,五官渐渐长开,个子也在慢慢抽条,看着较以往越发的秀丽起来。 他们在嘉宁府又没有什么背景,只求安稳度日,行事自然还是要低调些,不引人注目才好。 叶细妹也想着她现在开着小饭馆,叶蓁蓁每日跟过去帮忙跑堂,要接触到很多人,而且大部分都是男人,自然是男孩儿比女孩儿方便,所以便也同意了这件事。 于是对外也只说叶蓁蓁是她的小儿子。也不说她叫叶蓁蓁了,只说她叫叶真。若再有人问起来这两兄弟怎么一个姓许,一个姓叶啊,便也实话实说许攸宁是她的继子。 这说谎话嘛,原本就是要略带着几分真话旁人才会更加察觉不到。 既然已经决定往后要做了男孩儿,一应穿的衣裳和妆扮肯定也要做了男孩儿的样。 譬如现在,叶蓁蓁身上穿的一身青色短打,便是叶细妹将以前许攸宁穿小的衣裳拿来给她改的。 头发再高高的扎起,系了根一指宽的青布条,看着便如同是仙家眉清目秀的道童。 听到林氏的问话,叶蓁蓁忙笑着回道:“是呢。昨儿晚上娘跟我们哥儿两个提起来,说小饭馆都已经歇了有半个月了,再不开张,只怕以前的那些老食客都要以为咱们这馆子不开了呢。而且娘还说,这段日子多亏有林大娘您在旁边照应着,咱们两个整日在家里也只在她面前白转悠,她看着心烦。就索性打发我们哥儿两个今日出去重新将馆子开了算了。” 说完,又指了指旁边包好的馄饨,笑道:“这是刚刚我和哥哥包出来的,中午就麻烦林大娘下了,您和我娘吃。” 林氏看了一眼桌上堆着的那些馄饨,笑着说道:“哎呦,我和你娘多大的肚子,能吃得了这么多?你们哥儿两个带些儿去馆子里卖不是。” 她知道叶细妹包的馄饨好,已经是她小饭馆里面的招牌了,好些人都是慕名过来吃的,常常供不应求。 当然这里面也少不了叶蓁蓁的功劳。 她确实觉得叶细妹包的馄饨很好吃,也觉得酒香不怕巷子深这句话不行,所以小饭馆开业的时候就很是赚了一些噱头。 譬如说叫许攸宁写了一张红字贴在小饭馆门口,开业前三日,每人可以免费吃三只馄饨。又叫许攸宁写了类似传单之类的东西,上面写的也是这些儿话,赶在小饭馆开业前几天和开业那几日就站在街上发。 有免费的东西大家肯定都乐意过来吃啊,所以那三日店里的四张桌子经常都不够坐。 而大家一吃之下,觉得这馄饨确实不错。皮薄馅多,连汤都是真的用鸡汤吊出来的,碗里还放了虾米,切成细丝的金黄色鸡蛋条,棕黑的紫菜,绿的葱花,味道极其的鲜美。三只吃完之后还觉得意犹未尽,好多人便接着要了一碗。 再要一碗可就不会免费了。而且吃着吃着觉得这馄饨确实好吃,不由的就对店里其他的东西感兴趣起来。 不过就算小饭馆里的其他菜式和点心再多,这鸡汤馄饨依然是店里的招牌。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的大名是百度来的哈,关于他大名的释义也是百度来的。 另外友推两个基友的幻言文,欢迎小天使翻牌宠幸: 1.《学霸的锦鲤小仙女[重生]》 2.《穿成反派后妈怎么办》《 》 100-110 ☆、吃醋 叶细妹以前隔三差五的就会叫叶蓁蓁送点儿她自己包的馄饨给林氏, 林氏心里也很感念他们一家子的这个心意,所以有时候也会送些小东小西的给他们一家子,两家人相处的可谓是很融洽, 说是通家之好都不为过。 这会儿见林氏说出这话来,叶蓁蓁就笑着说道:“我知道郑伯伯和郑大哥都喜欢吃这馄饨,多了的林大娘您待会儿就带回家, 等郑伯伯和郑大哥晚上回来了下给他们两个吃。” 林氏的女儿已经出嫁了, 一个儿子名叫郑子林,十七岁, 现在跟着他老子在绒线铺子里面忙活。 林氏特别喜欢叶蓁蓁, 觉得她相貌生的好, 嘴巴又甜, 很讨人喜欢。于是这会儿就笑着打趣:“哎哟,可惜你是个男孩子, 你要是个小姑娘, 这会儿我就去跟你娘说, 将你给我家林哥儿做媳妇。” 说的叶蓁蓁面上一红, 低下头去不语。许攸宁则是面色一沉,看了一眼林氏没说话。 林氏原就只是打趣的话,说完之后就算, 随后就进里屋去看叶细妹和元宵了。 叶蓁蓁和许攸宁的准备工作这时也做的差不多了, 就将一应东西装好,进里屋和叶细妹说了一声,兄妹两个人出门。 小饭馆临近府学和衙门, 离他们住的地方走走也要个一炷香左右的功夫。 等到了小饭馆,两个人并没有立刻就开张,而是将东西放好之后就忙着打扫收拾。 是间很小的门面,外面的大堂勉强才能放得下四张桌子而已,里面的陈设也简单,不过很整洁,也很干净。 虽然现在许攸宁和叶蓁蓁两个人身上穿的衣裳都是半旧的,但干活嘛,那也肯定是要系围裙的。 后厨里面有两张围裙,原是叶细妹和叶蓁蓁两个人用的,今儿叶细妹没来,她的那张就给许攸宁用好了。 于是叶蓁蓁一边在自己腰间系围裙,一边叫许攸宁过来。 等许攸宁过来了,她二话不说的拿了另外一张围裙就往他腰里系。 虽然也不是第一次看许攸宁系围裙。以往许攸宁但凡放学了,又或是放旬架了,都会来小饭馆里面帮忙。每当这个时候叶蓁蓁都会将他叫过来,有些儿恶作剧的将自己的围裙给他系上。 然后每次系完之后她都会笑个不停。这会儿也是,笑的眉眼都弯了起来。 许攸宁看她一眼,一边慢条斯理的将衣袖子往上卷,露出来一截劲瘦的手腕,一边问她:“你笑什么?” 其实认真说起来这件事确实没有什么好笑的,但是叶蓁蓁看着许攸宁生得一张清隽优雅的脸,腰里却系着一张烟火味十足的围裙。很可能那围裙上面还有点儿油迹,她就忍不住的就想笑。 仔细想一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反差萌? 叶蓁蓁笑了一会也笑的差不多了,就将手里的抹布隔空扔给他。 许攸宁接过来,开始擦桌子,叶蓁蓁则拿了笤帚开始扫地。 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话。 许攸宁脑子里面还在想先前在家里的事。林氏好好儿的怎么会说那句话? 一边心里烦闷,他一边就问叶蓁蓁:“你跟郑子林,很熟悉?” 他们赁的那三间小屋子原就是郑家的东跨院,中间只跟着一扇角门。因为现在两家人关系好,角门便也时常开着,可想而知叶蓁蓁和郑子林只怕会经常见面的。 该不是叶蓁蓁平日和郑子林关系亲近,叫林氏看出了什么来,还是郑子林看出叶蓁蓁其实是个小姑娘的事来了? 叶蓁蓁相貌原就生的秀丽,脾气也好。跟着叶细妹开小饭馆这几个月一张嘴也学的甚甜,若真让郑子林看出她是个小姑娘的事来,难道郑子林心里不会对她有什么想法。 而且最近自己因为府学课业很重,好些东西,如骑射,乐律这些他以前都没有学过,现在自然要更加发奋,所以每日回家都有些迟,没有时间陪伴叶蓁蓁。倒是有几次让他撞见叶蓁蓁和郑子林站在一块儿说话,叶蓁蓁面上看着还挺高兴的模样。 又想起以前叶蓁蓁在他面前很提起过几次郑子林,说他性格虽然比较腼腆,不过做事很认真。对她也好,有时候回来的时候经常会带一些小玩意儿或者街边的小点心给她吃之类的话。 叶蓁蓁又是个别人对她好,她就会对别人好的人,所以有时候也经常会回送郑子林一些小东小西的。可想而知他们两个人平常见面的次数有多频繁。只怕两个人的关系也很亲近。听刚刚她在林氏面前亲亲热热的叫的那一声郑大哥就知道了。 许攸宁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听叶蓁蓁叫旁的人哥,且见着他们两个人亲近,他就觉得很不舒服。 心底深处有个他不知道的声音在默默的叫着,叶蓁蓁是我一个人的妹妹,她只能叫我一个人是哥,也只能跟我一个人亲近,其他的任何人都不行。 而且他也很担心,最近他因为学业繁重的事确实陪叶蓁蓁陪的少,那个郑子林陪叶蓁蓁的时间想必比他的长,长此以往,叶蓁蓁会不会跟他疏远,而去跟郑子林亲近? 叶蓁蓁哪里晓得他心里想的这些事啊,一边弯腰扫地,一边就毫不在意的回答着:“是啊。郑大哥人很好的,经常会帮我做事。跟我说话的时候也很和气,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还觉得挺开心的。” 许攸宁拿着抹布的手一顿,随后他双唇微抿,也不说话,速度加快的将外面的四张桌子都擦好之后就端着水盆,拿着抹布进了后面的厨房。 叶蓁蓁正在忙着扫地,压根就没有注意到他。直等她扫完了地,直起身回过头没看到许攸宁,才叫:“哥?哥哥?” 许攸宁觉得自己心里有点儿憋闷发堵,就没有应声,只沉默的洗锅擦灶台。 叶蓁蓁挑起帘子进了厨房,看到他在厨房,也没有留意到他现在沉着脸不高兴的模样,而是将笤帚靠到一旁的墙上,洗干净双手,包起馄饨来。 他们小饭馆里售卖的馄饨都是每日现包的,现在叶蓁蓁和许攸宁都已经跟着叶细妹学会包一手好馄饨了。就是和馅,和面,擀馄饨皮这样的事他们两个也都做得。 只一会儿的功夫叶蓁蓁就已经包出了十来个馄饨来,见许攸宁已经将灶台和锅都擦洗干净了,正打了一盆水在清洗双手。 纵然经常帮着她们在小饭馆里面做活,但是许攸宁依然是个很爱干净的人。身上的衣裳虽然旧,但依然浆洗的干干净净,浑身褶皱都看不到一道。也必每次做完事之后就会清洗双手。 清洗完双手之后许攸宁就去将外面的两扇门打开,这就算是宣告小饭馆今儿开始重新营业了。然后他走回来,沉默的帮着叶蓁蓁一块儿包馄饨。 许攸宁虽然是个话不多,清冷的人,但在叶蓁蓁面前他一向还是很温和的,所以就算这会儿叶蓁蓁还在忙着手里的活,也终于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许攸宁的不对劲来。 就抬眼看他一眼,奇怪的问:“哥,你怎么了?不高兴啊?” 许攸宁眉眼低垂着,一双唇也抿的更加的紧了。 他觉得自己心里面依然有一股子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这会儿听叶蓁蓁问起,原还不想说出来,只闷在心里便罢了,但随后他想着,若是他不说,叶蓁蓁只怕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吧? 那往后她会不会依然跟郑子林走的很近? 所以最后他想了想,还是抬起头看着叶蓁蓁,用尽量平静的口气说道:“咱们现在虽然赁着郑家的屋子住,平日两家人免不了会有见面的时候,但你到底是个小姑娘,往后你还是少见郑子林的好,以免被他看出你女扮男装的端倪来,到时反倒不好。” 叶蓁蓁却觉得这件事无所谓的很:“我装扮的很好,郑大哥不会看不出来的。而且就算被他看出来那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我叫他不要告诉别人就是了。他是个很好的人,肯定不会拒绝我的这个请求的。” 许攸宁闻言,心里越发的觉得有些儿堵起来。 她跟郑子林的关系就这样的好?哪怕被他知道她其实是个女儿身也无所谓?还口口声声的说他是个很好的人,叫着他郑大哥。 心里不由的就有点儿赌气起来,说出来的话也带了点儿赌气的意思:“你的郑大哥到底是个多好的人?难道比我还好?” ☆、闷骚 这话一问出口许攸宁就有点儿愣住了。 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来,简直都有点儿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叶蓁蓁也有点儿愣住了。不过随后她反应过来, 就很惊讶的问道:“刚刚你之所以不高兴, 就是因为这件事?” 许攸宁哪里好意思承认?所以也不说话, 沉着一张脸到旁边开始打米洗米, 准备煮饭。 叶蓁蓁心想你这还挺闷骚的啊,就老老实实的承认你确实是吃郑大哥的醋不就行了么? 不过她也没有多想。自打去年夏天她被蛇咬了,许攸宁抱着她坐在椅中睡了一晚, 第二天她醒过来觉得挺不好意思, 却被许攸宁说了那一顿之后,她对她和许攸宁之间的关系就从来不会多想。 就以为许攸宁对她是兄长对妹妹的纯洁感情,这会儿许攸宁之所以会吃郑子林的醋,也肯定是以为她心里要将郑子林也当成是她的哥哥,甚至还要超过他在自己心里的位置排名。 难得看到素来持重淡定的许攸宁竟然会有这样的一面,叶蓁蓁心里又是觉得好玩,又是觉得感动。就走过去抱住许攸宁的胳膊,仰起头看着他笑道:“哥哥,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虽然跟郑大哥亲近,但在我的心里他哪里能比得上你?我心里的哥哥永远都只有你一个人, 你别担心。” 许攸宁面上微红。但得了她这个保证, 心里一时畅快了很多。 就转过头瞥了她一眼, 面上没有刚刚的失态, 转而又是一派从容淡定,声音也很平缓的说道:“我自然知道。那郑子林如何能比得上我对你好?而且你我这一路行来,共同经历过的事岂是他郑子林能知道, 能体会的?” 叶蓁蓁: 行吧,你就傲娇吧。刚刚吃醋的那位是谁啊? 不过也确实被许攸宁说的这两句话给打动了。 她和许攸宁从龙塘村到这嘉宁府,这一两年间朝夕相处,一块儿经历过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都可以说得上是相依为命,也确实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这份感情。 就很郑重的点了点头:“哥哥你说的对,我们兄妹两个之间的感情原就是其他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许攸宁见她听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心中一松。 便没有再多言,而是微微一笑,说道:“行了,现在还没有客人过来,那馄饨你暂且先不必包,在旁边歇一会儿,我来打米烧饭。” 叶蓁蓁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叫:“老板娘?” 叶蓁蓁和许攸宁挑开练字走出去一看,就看到两个人正从门外走进来。头先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后面跟着的那个约莫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 叶蓁蓁和许攸宁都认得这两个人。年纪大的那个是衙门里的捕头,名叫做蔡正业,年纪小的那个则是他的外甥,名叫做孙元忠,是他带进衙门里来做的捕快。 蔡正业在小饭馆里面吃过一次馄饨,自此就喜欢上了,经常来这里吃馄饨或是其他的。有时候也会带了自己手下的一众捕快,又或者是牢里看守犯人的差役过来一块儿吃,算得上是小饭馆里的一个大主顾。 所以看到他过来,叶蓁蓁就笑着上前跟他打招呼:“蔡叔,有段日子没见您了。” 就招呼他和孙元忠坐,许攸宁则拎起茶壶到厨房打水泡茶,然后出来给他们两个人一人倒了杯茶。 蔡正业虽然常在叶细妹这小饭馆吃馄饨,但见许攸宁其实见得不多。可也知道他在府学读书,做得文章连他们的知府大人都称赞。 蔡正业自己不认得什么字,一来他心里敬重读书人,二来许攸宁做的文章都能得知府青眼相看,他自然就不敢小觑许攸宁。 所以见许攸宁亲自给他倒茶,他虽然没有起身站起来双手去接,但坐在条凳上的时候也欠了欠身。 然后才跟叶蓁蓁说话:“我也有些日子没见你了。前两日我那班兄弟还在说,这都快半个月没见老板娘开门做生意了,难道是不做了?心里还可惜呢,说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馄饨了。你们这半个月做什么去了?” 许攸宁纵使并没有沉着脸或冷着脸,但他身上仿似天生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生人勿近的气场,所以蔡正业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凡每次看着许攸宁的时候他就觉得心里有点儿发怵。还是对着叶蓁蓁的时候他觉得自在些,说话也随便些。 叶蓁蓁就笑着将叶细妹半个月前生了孩子,现在在家里坐月子的话说了。 叶细妹原就是个从小做惯了事的人,而且她怀这胎其实肚子看着也不明显,旁人也都以为她这怀的月份不大,不然还能开饭馆?但没想到现在说生就生了。 蔡正业和孙元忠两个人闻言都觉得很惊讶。不过随后知道叶细妹生了个儿子,而且母子都平安的话,也为他们一家子高兴。 叶蓁蓁知道他们甥舅两个都还没有吃午饭,一来叶细妹生孩子是大喜事,刚刚见他们甥舅两个也确实是真心的关心叶细妹,二来他们两个人一个是衙门里的捕头,一个是捕快,不说以前介绍了很多衙门里的兄弟来他们这小饭馆吃饭,就是平日也希望他们两个能照看他们的小饭馆一二。 做生意其实也艰难,地痞泼皮,哪一个都惹不起,但若是能跟衙门里的捕头和捕快搞好关系,哪个地痞泼皮还敢上门来闹事? 于是叶蓁蓁就笑着问道:“蔡捕头和孙捕快还没有吃午饭吧?这样,我娘生孩子是件大喜事,刚才也承蒙你们两个询问关心,今儿中午我就请你们两个吃馄饨怎么样?” 蔡正业和孙元忠还推辞,说他们这小本经营的,现在叶细妹又生了孩子,正是要花钱的时候,怎么能让她请?一定要付钱。 就被叶蓁蓁笑着给拒绝了。还说道:“不瞒你们两位,今儿我娘也不能来小饭馆,我跟我哥也只下点儿馄饨,连盘小菜都不会炒,你们两位别嫌弃才是。” 说着,叫他们甥舅两个喝茶,自己回后厨忙去了。 刚刚虽然包了十几只馄饨,但显然也不够蔡正业和孙元忠两个人吃的。叶蓁蓁挽起袖子正待再包些馄饨,就见许攸宁走过来说:“我来包,你去摊鸡蛋。” 他们这小饭馆卖的馄饨碗里面放的配菜就有好几样,鸡蛋丝就是其中一样。 叶蓁蓁答应了一声,自去拿鸡蛋打散,倒入油锅摊成薄薄的鸡蛋饼,然后切成丝。 等到锅里面的水烧开,许攸宁也将馄饨包好了,都放入锅里面。 等到叶蓁蓁手脚麻利的拿出两只碗,将一应配料配菜都放好了,锅里面的馄饨也煮好了。 许攸宁担心叶蓁蓁会烫到,自发的承担起了盛馄饨起来的任务。 倒是没叶蓁蓁什么事了,斜倚在灶台旁,看许攸宁捞馄饨。 这个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明明身处在水雾氤氲的厨房,做着这样烟火红尘气的活儿,但面上依然是一派云淡风轻的从容淡定,教人看着,仿似连做饭这样的时候也变得优雅有意境了起来。 许攸宁将两碗馄饨都盛好放在托盘上,抬头见叶蓁蓁靠着灶台,就说她:“仔细脏。” 说着,也不用叶蓁蓁端两碗馄饨到外面去,自己捧了托盘,将两碗馄饨送去给蔡正业和孙元忠。 虽然明知道现在外人都将叶蓁蓁当成是男孩儿,也知道叶蓁蓁现在很会跑堂,但是他心里还是不大想她跟旁的人有太多接触。 蔡正业和孙元忠见是他端了馄饨出来给他们两个,不晓得为什么,两个人心里都觉得有点儿惶恐。 虽然也还不至于站起身伸了双手去接,但是两个人看到他的一瞬间也是身子坐的笔直。 直等许攸宁拿着空托盘回了后厨,两个人才敢松懈了一些。 孙元忠从筷子筒里面拿了两双筷子递了一双给蔡正业,一边眼瞄着后厨的方向。只可惜被一道半截的帘子给挡开了,他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一边悄声的跟蔡正业说话:“阿舅,我怎么觉得这个人,很不简单啊。他端过来的馄饨,咱能不能吃啊?” 妈的,被他端个馄饨来都要觉得心里惴惴不安的,他见知府大人的时候都没这么惶恐过。 蔡正业明明这会儿小腿肚子还有点儿哆嗦,但在自己外甥面前他是绝对不会露这个怯的。就板着一张脸说他:“出息!不就是个府学的学生,看给你吓得!别忘了你可是个捕快。就你这个样子,一点儿气势都没有,往后还怎么抓贼?” 孙元忠心想,我这捕快不是还没有转正么?而且在许攸宁面前没气势怎么了?别以为我刚刚没看到你腰背也一下子挺得笔直了,这会儿倒在我面前装。 不过这样的话他哪里敢说出来啊?他这个阿舅性子暴躁,要是知道了他心里想的这些儿话,肯定就是直接一个爆栗凿他头上了。 就不敢再说话,低下头开始吃馄饨。 馄饨还是跟以前一样的好吃,他们两个人连馄饨汤都喝光了,然后就起身跟叶蓁蓁和许攸宁作辞,转身出门巡街去了。 因为现在正好是吃午饭的时候,他们出门之后小饭馆里也陆续的有人过来吃饭。就被告知今儿店里只有馄饨和蛋炒饭这两样。好在馄饨原就是他们店里的招牌,还是有好些人留下来吃了。 许攸宁和叶蓁蓁今儿两个人独自出来做生意,心里还惦记着叶细妹和元宵,所以和的馄饨馅,擀的馄饨皮也不是很多。一等卖完了,两个人便关起小饭馆的门,将店里收拾了一番之后就往家赶。 作者有话要说:  若干年后,蔡正业,孙元忠:卧槽,我竟然吃过当朝某某亲手给我端的馄饨,这牛逼足够我吹一辈子的了。 ☆、同吃 叶蓁蓁和许攸宁到家之后林氏还在,正坐在床沿上跟叶细妹说话。看到他们两个回来, 又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回去了。 叶蓁蓁送她出门, 回屋之后就立刻去看元宵。 明明刚刚她回来的时候元宵还醒着, 她逗他, 叫他元宵的时候的他还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她,但这会儿她转过身回来的功夫他竟然就睡着了。 叶蓁蓁是真喜欢元宵,只想一天到晚的逗着他玩儿。可她也知道睡眠对小婴儿很重要的, 现在元宵睡了, 那肯定不能打扰他。 但看着他粉嫩嫩胖乎乎的小脸,还是忍不住走过去亲了他的脸颊一下。 叶细妹看了就笑:“你跟你哥一个样,看着元宵就想亲。刚刚你哥也是,看到元宵睡着了,亲了他一下才走。往后等元宵大了,你们两个不得把他宠成什么样啊。” 话是这样说,眉眼间全都是温柔的笑意。 看到许攸宁和叶蓁蓁都喜欢元宵,她心里肯定也高兴。 叶蓁蓁也笑。笑完之后她又低头亲了元宵的另外一边脸颊,然后说道:“我和我哥就这么一个弟弟,我们两个不宠着他宠着谁?” 又跟叶细妹说了会话, 见外面一轮红日沉沉往下坠, 叶蓁蓁就要去做饭。 路过许攸宁屋的时候她进去看了一眼, 就看到许攸宁正坐在桌前提笔写字。 虽然许攸宁每个月都有六斗廪米, 叶细妹和叶蓁蓁开了个小饭馆,一家子勉强也可以度日,但现在有了元宵, 要花钱的地方肯定要较以往多一些。 而且他也不想叶细妹和叶蓁蓁太辛苦,所以有时候就会接一些私活自己做。 现在他提笔在写的就是一篇碑文。原是嘉宁府里的一个大户人家请府学里的夫子写的,给了一百两银子和一些礼物,夫子转手就叫许攸宁来写,给了他十两银子。 叶蓁蓁知道他在写碑文,就不想打扰他,只是默默的将桌上的油灯点亮。然后她正要转身出去,忽然被许攸宁给叫住了。 “你要去做什么?” 叶蓁蓁回头一看,就见许攸宁已经将手里的毛笔搁下了,在抬头看他。 油灯光下他一双眸子平静,让人看着就会觉得心里很安稳。 而在叶蓁蓁的心里,许攸宁就如同是一棵大树一般的存在。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哪怕日子再辛苦,她也会觉得心里面很踏实,很温暖。 就微微的笑道:“我去做晚饭。哥哥,你先忙,等晚饭做好了我叫你。” 许攸宁不说话,看着她。 明明才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但这段日子都是她家里家外的忙活。特别是元宵出生之后,她就更加的累了。又因为她和叶细妹睡一个屋,元宵晚上经常会醒过来哭闹,想必她最近都没有睡好过。 眼见得一张小脸都已经瘦了一圈了,眼下还有一圈青黑。 心中怜惜起来,下意识的就伸手过去抚上了她的脸颊。 叶蓁蓁一愣,不知道他这是在做什么,目光回望着他,一时都忘了要说话,又或者是躲闪了。 就感觉到许攸宁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因为进府学之后开始学骑射的缘故,他的手掌心和手指头上又多了几个薄茧,摸在她脸上就感觉有些儿痒。 等到她回过神来,正想要往后躲闪时,许攸宁已经先她一步收回了手。 然后就叹息着低低的说道:“都是哥哥没用,让你这段时间受累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叶蓁蓁原本就没有多想,现在又听到许攸宁说的这句话,立刻就笑道:“我没有受累啊。看娘和元宵都好好的,我心里高兴着呢。” 但其实她确实是有点儿累的,特别是晚上还睡不好觉。不过她不想跟许攸宁说这话。 一来是不想他担心,二来她也确实觉得,只要他们一家人都好好的,就算她累一点那也没有什么。 许攸宁明白她的意思,心里反倒越发的怜惜起她,也越发的愧疚起来。 父亲走后,他是家中长子,这照顾娘和弟弟妹妹的担子原该他一肩担起来的,但是现在叶蓁蓁却累成这个模样。 就无论如何都不要叶蓁蓁去做晚饭了,将她拉到他床边,叫她先睡一会,他去做晚饭,等饭好了叫她起来吃饭。 知道她最近都没有睡好,就想趁着这会儿功夫让她睡一会。 叶蓁蓁一开始还推辞,但最后直接被许攸宁按倒在他床上,又给她盖好了被子,她也只得无奈听从了。 但也没想到一等许攸宁出了屋,她竟然立刻就睡着了。 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就见外面已经全都黑透了,屋中桌上一灯如豆,许攸宁正拿了书就着油灯光在看。 叶蓁蓁觉得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的这样满足过了,起来的时候恍恍惚惚的竟然有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 听到她坐起来的时候发出的声响,许攸宁抬头望过来,眉眼间都是温和的笑意:“你醒了?” 叶蓁蓁看了他一会才点了点头。问他:“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刚亥正。” 许攸宁回答完,就放下手里的书转身出屋。过了一盏茶左右的功夫又进屋里来,手里端着一碗面,叫她:“过来。” 叶蓁蓁也没想到自己这一觉竟然就睡到了晚上十点,心里还挺佩服自己这么能睡的。听到许攸宁叫她,就走到桌旁坐下。 叶细妹现在坐月子,肯定要多补一补。这样一来对产妇好,二来奶水也能充足一点。所以这段日子诸如老母鸡,鸡蛋,鲫鱼,猪蹄之类的东西家里就没断过。 叶细妹还劝他们,她就不是这么个享福的命,一天到晚的给她吃这些做什么?得花多少钱啊?买些鸡蛋也就是了。 但许攸宁和叶蓁蓁两个人怎么会听?纵然家里经济再不宽裕,现在也得先紧着叶细妹和元宵两个人画,他们两个人都宁可在自己身上省一省。 今儿早上就杀了一只鸡炖了鸡汤给叶细妹喝。叶细妹心疼他们两个,只喝了一半,留下一半要留给他们两个喝。但许攸宁又心疼叶蓁蓁,所以一口鸡汤也没有喝,一口鸡肉也没有吃,这会儿都拿来下这碗面了。 而且他还在面里打了两颗荷包蛋。就是看叶蓁蓁瘦了,想要给她补一补。 叶蓁蓁一看这碗面整个人就有点儿懵了。 又是鸡腿又是荷包蛋的,教她简直都要以为她在坐月子。 一只鸡统共就那么大,她怎么会不知道这是许攸宁全都让给她吃了?于是说什么都不肯一个人独吃,要许攸宁一直吃。 知道许攸宁肯定会推脱,干脆夹了一颗荷包蛋吹凉,然后直接递到许攸宁的唇边,叫他:“张嘴。” 许攸宁不张,就被她倾身过来,身后就直接来捏他的鼻子。 许攸宁要挣扎,就被叶蓁蓁威胁:“你再乱动这荷包蛋我就夹不稳,那就会掉地上浪费了啊。一只鸡蛋三文钱,你总不想这三文钱就吧唧一声掉地上了吧?” 顿了顿,可能是觉得仅这样威胁不够,叶蓁蓁又继续做了一副凶巴巴的模样说道:“你要是不吃这颗荷包蛋,那我也不吃了。你就眼看着我今晚饿一晚上肚子吧。” 许攸宁: 好像自打他们两个人在一块儿之后他就经常会被她逼着吃东西,而且每次都还能说出叫他不能反驳的理由来。 真的是对她一点法子都没有。 最后也只得张嘴,任由叶蓁蓁喂他吃完这颗荷包蛋。 叶蓁蓁这才高兴了。站起来抬手就去摸了摸他的头,笑眯眯的说道:“嗯,像这样听话才乖。” 就好像父母在夸赞自家听话的小孩一样。 许攸宁: 他简直都有点儿哭笑不得了。就板着脸说叶蓁蓁:“没大没小的。” 叶蓁蓁才不怕他。甚至还故意的又在他头上摸了一下,这才坐到椅中继续吃面。 碗里面的鸡肉挺多的。不但有一只完整的鸡腿,还有鸡胸肉。因为炖煮的时间很长,所以鸡肉都很化了。鸡汤也很好喝,特别的鲜。 面她自己都吃完了,鸡汤也都她喝了,鸡腿和鸡胸肉则是撕了一半左右下来喂给许攸宁吃。 原本看她开始吃面,许攸宁就拿了书坐在她边上看,但没曾想过一会儿的功夫她就会撕点鸡肉过来喂他。 他不吃,用书本挡着脸,叶蓁蓁就会伸手拨开他的书本然后喂他。 一边喂一边还嘿嘿的笑,仿似这是个很好玩的游戏。有的时候不注意,又或是动作大了些,许攸宁非但能吃到她手里的鸡肉,甚至都能咬到她的手指尖。 ☆、女装 叶蓁蓁原本就身形纤瘦,近来就越发的瘦了, 所以手指上也没有什么肉。 但是她的一双手生的很好看, 白净, 纤细, 笋尖儿一般。因为刚刚撕过鸡肉的缘故,手指尖上还沾了点儿油。 许攸宁原本是个有洁癖的人,若是旁人, 隔着衣服跟他碰触一下他都会皱眉头, 但是现在,无意间含了叶蓁蓁的手指尖在口中,却觉得心里没有半点儿不舒服。 反倒还觉得心里有一股很奇异的感觉。 可惜这种感觉太快,也比较模糊,他想要去抓,但已经一晃而过,他没有抓到。 可脑子里还一直在想这到底是什么感觉,渐渐的想的入了神,让他整个人都跟着有些恍惚起来。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叶蓁蓁已经没有在跟他闹腾, 而是在低头吃面喝汤了。 待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汤, 叶蓁蓁心满意足的放下碗筷, 感叹着:“真好吃啊。” 一来是这鸡汤下的面条确实很好吃, 二来她也确实是饿了。 没吃晚饭,从傍晚开始一觉睡到了亥正,能不饿吗? 许攸宁见她吃完, 就压下心里的那股子到现在还没有不明白的异样,将碗筷拿到厨房去洗了。 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叶蓁蓁坐在桌旁翻看他的书。 都是繁体字,还是竖着排版从上往下的,对于叶蓁蓁来说看起来还是有点儿费力。不过得益于以前许攸宁教过她认了很多繁体字,所以这书上的字她都是认得的。 就是全都是古文,她又看白话文看惯了,所以看的时候不自觉的就会在心里将这古文翻译成白话文,这一点倒确实有点儿烦的。 许攸宁站在门边看着她咬指蹙眉的模样,不晓得为什么,目光就跟着了谜一般的落在她的手指上。 刚刚他也将她的手指尖咬在手里过 而且她的手上好像有股子淡淡的香味。不同于元宵身上的奶香味,也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事沾染上的香味,好像挺特别的。 许攸宁不由的就想得有点入神了。还是叶蓁蓁最后实在不耐烦看这本晦涩难解的古书,放到桌上抬起头的时候才看到他站在门边。 就开口叫他:“哥,你站在门边做什么?进来啊。” 许攸宁这才回过神来。嗯了一声,抬脚走到桌旁坐下。 脑子里面还在想那股子香味到底是什么的事。 叶蓁蓁却没有注意到这么多。她刚刚已经吃饱喝足了,这会儿也等到许攸宁洗好碗回来了,她就打算回屋去睡觉。 就对许攸宁说道:“哥,我回屋睡了啊。你也早点睡,咱们两个明儿还得早起去小饭馆里面呢。” 今天的生意不错,他们带过去的馄饨早早的就卖完了,后来都是卖的蛋炒饭。所以回来的路上他们两个就商量了一下,打算明天多和点馅,多擀点皮,好多包一点馄饨。 这样两个人势必要起的比今日还早,而且想必明日比今日还会更忙一点。今儿晚上怎么能不早点休息? 不过她才刚起身从椅中站起来,还没等走出一步,就听到许攸宁在说:“我跟娘说过了,你今晚就在我这屋睡。” 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她今晚在他这屋睡?而且娘竟然也同意了? 叶蓁蓁心里面虽然很惊讶,但她还是很信任许攸宁和叶细妹的,所以转过身来的时候也只是问:“哥,我今晚为什么要在你这屋里睡啊?” 就听到许攸宁解释着:“刚刚吃晚饭的时候娘没看见你,就问了我。我说你太累了,在我这屋里睡着了。娘就说元宵才刚出生,晚上都要醒个好几次,且他醒过来之后还会哭闹,连累你也睡不好。我便跟娘说了,让你往后睡我这屋里。我就到堂屋,将几张条凳拼在一起,铺了被子睡。娘想了想,也同意了。还说等你醒了让我告诉你,她现在白天反正也无事,元宵睡她也能跟着一块儿睡,叫你不用担心她晚上起夜的事。还说你现在白天要去小饭馆,晚上要是没有睡好,白天怎么能有精神?叫你一定要在我这里睡。” 原来是这样。 也就明白了许攸宁这果然是一心在为她着想,心里面就挺感动的。 但是她怎么能让许攸宁在堂屋里面睡在条凳上面?哪怕是拼在一起的条凳,那也很窄,而且也很不牢固,就算晚上随便翻个身估计都能掉到地上来。 就叫许攸宁也在他自己的这屋里睡。 虽然他们两个现在年岁渐大,但她心里面早就已经将许攸宁当成是自己的亲哥哥了,是很信任他的,所以觉得就算今晚和许攸宁同睡一张床也是没什么不可以的。 大不了两个人一人睡一头也就是了。 虽然许攸宁一开始并不同意,但是最后在叶蓁蓁威胁他再不同意她就回娘那边睡的时候,他想了想,也只得同意了。 但还是叫叶蓁蓁去叶细妹那边屋里将她自己的被子拿了过来,然后两个人躺一张床上各睡各的被子,也是分头睡的。 叶蓁蓁虽然刚刚已经睡了好几个时辰,但自打元宵生下来这半个多月她晚上都没有好好的睡过觉,所以躺到枕头上才跟许攸宁说了几句话之后她就立刻睡着了。 剩了许攸宁一个人,虽然白天明明也忙活了一天,但是这会儿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今夜正是十六,有道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桌上的油灯虽然已经吹熄了,但如银的月色隔着窗子透进来,如水一样的洒落在地上,也照的一室淡淡光辉。 许攸宁在枕上悄悄的侧过头,看着旁边墙壁上张贴的一张字画。 画面上画的是一丛竹子,两块山石,右上角还有四句话,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这幅画还是他们刚搬到这里来住的时候,叶蓁蓁见他屋里四壁都光秃秃的,就说要送他一张画。随后就兴致勃勃的铺纸研墨,提笔略一思索,画了这丛竹子和这两块山石。 便是这四句话也是她写的。问她怎么会忽然想到这样的四句话,她也只是笑,不说话。 许攸宁现在就在看着这四句话。 早先他就觉得这四句话虽然不是诗,也不词,但其实禅机无限。后来每看到一次,便又会有一层感悟和体会。 想到这句话是叶蓁蓁题在这幅画上面的,他只觉得心里怜惜。 总觉得这是因为她受了无数的苦楚,才会练就这样的一番心境。 再想到她这些日子受的辛苦,许攸宁就觉得很愧疚。 他身为长兄,原本应该让叶蓁蓁过的无忧无虑的,怎么能让她小小年纪就受了这么多的苦? 就暗暗的下定决心,往后一定要出人头地,不能再让叶蓁蓁和他的家人再受半点苦楚。 叶蓁蓁不知道许攸宁这一晚左思右想了好长时间才睡着,她自己倒是睡的挺好的。 次早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许攸宁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面忙活。 她就也忙起床。原待穿昨儿的那身男装,但忽然看到右边的袖子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了一块油迹,就扔下不穿,打算待会儿洗干净晾干。 然后悄悄的去叶细妹屋里。见她和元宵还在睡,不想吵醒他们母子两个,就轻手轻脚的开了衣柜门。顶头见是一件她以前穿的海棠红色女装,就拿了穿上。然后又轻手轻脚的走出屋,带上屋门,去厨房打水洗漱。 因为才刚起来的缘故,她头上扎的发髻蹭的乱了,头发披散了一多半下来在肩上,面上又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所以看着完全就是一副小女儿的娇态。许攸宁看见,唇角忍不住的就往上弯了起来。 说起来他也已经好些时候没有看到过叶蓁蓁做女装打扮了,这会儿只觉得她这样子乖乖软软的,让他看到就很想去揉一揉她的头,或者是捏一捏她的脸颊。 叶蓁蓁倒没有太在意自己现在的形象,反正许攸宁还能不知道她是个女的啊? 于是叫了一声哥之后她就拿葫芦瓢舀了半瓢水,然后拿牙刷沾上盐到厨房外面去刷。 她也是穿越来之后才知道这年代竟然也有牙刷的。形制竟然也和她上辈子那会儿差不多,差别只是上面的牙刷毛。 至于说这牙刷毛到底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叶蓁蓁觉得这事还是不深究的好。反正能每天将牙齿刷的干干净净,口气青青新新的就好了嘛。 因为他们赁的是郑家的东跨院,虽然三间房子很小,但外面竟然还有一个小院子。 小院子一侧是后来搭建起来的一处很低矮的,用来做厨房的小屋子,天井里面则有一棵香樟树。 这香樟树想必栽种的也有些年头了,枝叶如盖,是个夏日乘凉的好去处。 这会儿叶蓁蓁就站在这香樟树下面刷牙。一边刷,一边还微微的抬起头看着天空。 五月仲夏,天蓝云白。早晨的日光透过头顶香樟树叶的间隙洒下了,落在地上,跟碎金子一样。 今儿可真是个好天气啊。 叶蓁蓁一边感叹着,一边喝水漱口。 不想忽然就看到有个人正从院门那里走进来。 说是院门,其实也就是一道屏门。原是用来阻隔开郑家的正院子和这东跨院用的,后来因着两家人经常走动,所以这屏门也是经常大开着的,就晚上的时候会关起来。 今儿早上想必是许攸宁起来就将这屏门开了,所以这会儿那个人进他们这小院子就畅通无阻。 穿一件豆青色的罗衣,十七八岁的模样,相貌生的有几分清秀。手里捧着一只敞口大碗,里面放了几只芸豆卷。 是郑子林。 因着先前林氏听到门外面有人在叫卖芸豆卷,忽然想吃,就叫郑子林去买了些回来。忽又想起昨儿她又从叶细妹家拿了那么些馄饨过来,总不能老是拿人家的东西,她这里没个表示的啊?就拿了一只大碗,拣了几只芸豆卷放进去,叫郑子林送过来。 郑子林也只顾捧着碗闷头走路,及至等过了屏门,这才抬起头。 正待要叫人,忽然一眼看到叶蓁蓁站在香樟树下,穿一件海棠红色的褂子,头发披散在肩头,日光透过树叶间隙落在她脸上,身上,眉眼清丽,身姿纤细,整个儿的就是一个小姑娘啊。 而且还是一个相貌极其出众的小姑娘。 郑子林一时不由的就呆在了原地。 而叶蓁蓁也呆住了。 她完全没有想到郑子林会在这个时候过来。而且她现在身上穿的是件女装啊。那岂不是郑子林要知道她是女扮男装的事了? 震惊之余她压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和郑子林大眼瞪小眼。 瞪了一会儿之后她终于反应过来了,转过头朝着厨房的方向就大喊:“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这四句话出自九阳真经?还是九阴真经?我给忘了。反正是这两本书里面的一本没错了。 ☆、骗人 许攸宁原本还在厨房熬粥, 忽然听到叶蓁蓁在外面叫他, 声音里面带了些惊恐, 连忙奔了出来。 一眼看到郑子林站在院子里面, 正跟傻了一样, 目光直直的看着叶蓁蓁。 许攸宁面色一沉,立刻走到叶蓁蓁面前, 侧身挡住了郑子林的视线。 郑子林这才有点儿回过神来,抖着手指指了指叶蓁蓁, 说出来的话也有点儿抖:“她, 她是个女, 女的?” 叶蓁蓁心想, 就算我是个女的你也不用惊讶成这个样子吧?不知道的还要以为我是个鬼呢。 正要从许攸宁身后探出头来说话,就已经被许攸宁察觉, 伸手就将她的头给按了回去。 叶蓁蓁: 行吧,这件事就交给许攸宁去说吧。反正他口才比自己好,说话也比自己有信服力。 但她万万没想到许攸宁开口说的话会是:“你看错了, 她不是个女的, 是男的。” 叶蓁蓁手里拿着的葫芦瓢抖了一下。然后她偷眼去瞄许攸宁,就见他一脸从容淡定, 压根看出来有半点撒谎的迹象。 也是, 以前她又不是没有看到过许攸宁撒谎时淡定的模样。 倒要看看他会怎么圆这个谎话。 于是就竖起了耳朵听。 郑子林显然不相信他说的这话, 说道:“可是她身上穿的是姑娘家穿的褂子,相貌长的也,也很秀气。” 其实以前他也觉得叶蓁蓁相貌长的比男人秀气很多, 但因为她一直穿的是男装,梳的也是男人的发髻,对外也只说自己是男的,所以郑子林也没有多想。但是刚刚看到叶蓁蓁头发披散了下来,还穿着姑娘家的衣裳,那活脱脱就是个姑娘家啊。 “舍弟年幼时身体孱弱,曾遇高僧指点,得充作女孩儿养到十二岁方能保身体健康,所以家母从小便将她充当女孩儿养大。虽然他现在已经过了十二岁,但因为以前充作女孩儿惯了,所以偶尔在家的时候还是会穿女装。不知情的外人看到了,也确实会以为她是个姑娘家。但其实他跟我一样,是个男子。” 叶蓁蓁: 感觉被您这么一说,我就成了传说中的女装大佬啊。 但是心里却默默的给许攸宁竖了个大拇指。 这临场反应能力,还有这撒起谎来平静从容的跟说真话的本事确实是一流。 郑子林显然也被他给哄住了,面带迟疑的问道:“真的?” 一边说,一边目光还想去看叶蓁蓁。好像是想跟叶蓁蓁确认一下。 但许攸宁不想他看到叶蓁蓁现在女装时的模样,所以身子依然牢牢实实的挡在许攸宁面前。 “你若不信,可以进屋去问家母。” 这个东跨院统共就这么大,刚刚叶蓁蓁在大叫哥的时候叶细妹就已经醒了,在屋里默默的听他们几个人说话。 于是这会儿听到这句话,她就隔窗喊道:“他郑家小哥,我家阿宁说的不错,我家蓁,阿真确实是个男孩子。就是因为我以前一直让她穿姑娘的衣衫她穿惯了,有时候她自己真把自己当个姑娘了呢。” 又说叶蓁蓁:“阿真,往后你可不能再穿姑娘家的衣衫了啊。要是被人看到了,会误会的。” 叶蓁蓁: 他们两个这双簧唱的。行吧,她也只能答应了。 人家的亲娘都已经亲自开口说话了,这下子郑子林就是不信也不行了。当下说了他娘叫他过来送芸豆卷的话,许攸宁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碗来,对他和林氏都道了谢。 郑子林也说不用客气。还说我娘说了,咱们两家就如同是一家人,道谢就生分了。 说完就要走。 不过他转过身之前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叶蓁蓁那里飘。 然后心里面就觉得很可惜,这要是个姑娘家该多好啊?这样的一个好相貌,等再大个两岁,都能进宫里做贵妃的吧?可惜是个男孩子。 一边惋惜着,一边抬脚走出屏门。 等他一走,许攸宁就立刻拉着叶蓁蓁进屋。 进屋之后就沉着脸叫她:“去将身上的衣裳换下来,头发也扎起来。” 刚刚好险,差点就被郑子林看出叶蓁蓁的女儿身。 叶蓁蓁哦了一声,进屋去换了一件蓝色的男装,又将散乱下来的头发重新扎好,用一根一指宽的蓝色布带系牢,这才走出屋来。 就看到许攸宁正站在大门口,眼望着院子里面的香樟树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事。 叶蓁蓁也没有太在意,因为在她看来刚刚的事压根就不算事。 不说这件事已经被许攸宁给搪塞过去了,就是真的没搪塞过去,被郑子林看出来她是个女孩儿她觉得也没有什么关系。 以前她还不知道,到了这嘉宁府之后才晓得,这年代对女子其实并没有很苛刻。外面有很多女子走动不说,也有女子做生意。甚至女户也有。所以就算大家都知道她是个女孩儿应该也没什么。 但显然许攸宁跟她的想法不一样。 刚刚面对郑子林的时候,他心里仿似有一种冲动,不想除家人之外的任何人,特别是男子,看到叶蓁蓁穿女装的模样。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会有这样的想法。明明以前在龙塘村的时候,叶蓁蓁一直都是女装示人,也有那么多的男村民看到过她的相貌,但是那会他心里从来没有过今天这样的想法 许攸宁不说话,只沉默的低头喝粥。偶尔会抬眼看一看叶蓁蓁。 十三岁的小姑娘,三月阳春枝头含苞待放的海棠花儿一样,青春娇美。便是现在做了男装打扮,眉眼间也依然清丽灵秀。 暂且因着她年纪还小,尚且还能说是雌雄莫辩,等到她年岁再大一点,便是做了男装打扮,也能教人一眼就看出来她是个姑娘家吧? 想到这里,许攸宁心中不由的沉了下去。 叶细妹也在吃饭。伸筷子夹了一只郑子林送过来的芸豆卷吃,软糯糯的,也香甜甜的。 知道叶蓁蓁喜欢吃这甜糯绵软的糕点,就叫她吃。 叶蓁蓁也没有客气,伸手就夹了一只起来。 眼角余光看到许攸宁一直在低头喝粥,都没有怎么夹菜,于是转手就将这只芸豆卷凑到了许攸宁的唇边,叫他:“哥哥,你吃。” 许攸宁抬眼看她,也不说话。 叶蓁蓁面上盈盈浅笑,脸颊上还有小小的梨涡隐现,看起来很甜美的样子。 以前就知道她相貌生的很好,是个美人胚子,不想现在就已经出落的这样的娇美妍丽了。若再大些 许攸宁没有再想下去,伸手接过叶蓁蓁递过来的芸豆卷,沉默的吃起来。 叶蓁蓁这才又去拿了一只芸豆卷吃起来。 因为叶细妹还在坐月子,不能吹到风,也不能长时间坐着或者站着,所以就不到堂屋吃饭。 但是一个人吃饭也挺孤单寂寞的,许攸宁和叶蓁蓁为了迁就她,每次都端了饭菜到她的屋里跟她一块儿吃饭。 这会儿吃完饭之后许攸宁拿了碗筷到厨房去洗,叶细妹就上床坐着了。叶蓁蓁则坐在床沿上,一边听叶细妹说话,一边逗着刚刚醒过来的元宵。 元宵说起来应该都有点儿早产,所以现在看着也瘦瘦的。肤色也没有那么白净,甚至还有点儿黄,但是在叶蓁蓁眼里心里,还是觉得他是这世间最好看最可爱的小孩。 恨不得有空就过来逗他,但是月子里的小孩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觉,叶蓁蓁经常没有机会。难得现在他竟然醒了过来,叶蓁蓁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弯下腰伸手轻轻的戳了戳他的脸颊,是一种很奇异的触感。也软软的,便是晒的再如何蓬松的棉花都比不上。 叶蓁蓁心里一边惊叹,一边笑眯眯的说话:“元宵,我是你姐姐。乖啊,叫姐姐。” 担心会惊吓到他,声音较往日更加的轻软。 一边还伸了食指,小心翼翼的去拉元宵的手。 下一刻竟然就见元宵的手合起来,看得出来是努力的想要用手掌心圈住她食指的意思。 心里瞬间涌上一股子很奇妙的感觉,叶蓁蓁高兴的只想大叫。但怕会吓到元宵,就竭力的克制住自己心里的雀跃,压着笑意小声的跟叶细妹说话:“娘,娘,元宵他拉我的手了。” 叶细妹好笑的看着她。 以前也只以为叶蓁蓁娇气,但是自从年前发生了那件事,他们一家子从龙塘村搬到这嘉宁府之后,她可是看到叶蓁蓁是如何坚强的一个人的。 更加难得的是,就算生活再艰苦,依然能经常从她脸上看到笑容。而且她内里也依然有一颗赤子之心。 她真的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女儿了。 就笑道:“他只是圈下你的手指你就高兴成这样了?那等往后他长大了,会叫你姐姐了,看到你的时候就会笑着扑到你怀里,你得高兴成什么样子?” 叶蓁蓁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就觉得,她大概会高兴得恨不能将这全世界都给他吧。 就将自己心里的这个想法对叶细妹说了,听得叶细妹一直笑,然后伸手戳着她的额头说她傻。 但是叶蓁蓁却不觉得自己傻。 人跟人之间真的很奇怪。明明有的人彼此有着时间最亲密的血缘,但是却能将彼此当做仇敌一样,不说拳脚相向,甚至刀刃相向。有的人彼此之间并无半点血缘,但甚至生死之交也只是一碗酒,或者一句话的事。 她跟元宵,或者说他们这一家子,叶细妹,许攸宁,包括现在不在他们身边的许兴昌,想必都是后者这样的吧? 想来想去的,也没有其他的原因好解释。或许,只是因为他们都是善良的人吧。 作者有话要说:  宁哥说谎话的本事真的是张嘴就来啊哈哈哈哈。 ☆、亲事 等许攸宁洗好碗筷后, 叶蓁蓁和他也没有立刻就去小饭馆。 而是直等林氏过来, 确定叶细妹这里有人陪伴之后两个人才走。 林氏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 许攸宁清瘦修长, 叶蓁蓁纤细娇小, 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叶蓁蓁是个姑娘家。 就转过头笑着跟叶细妹说话:“先前我家林哥儿回去,竟然跟我说, 他差些儿就将你家真哥儿看成是个姑娘家了呢。” 显然郑子林回去之后就将早上的那件事告诉给林氏知道了。 叶细妹听着,面上笑意虽然不减, 但心里面还是咯噔了一下。 若叶蓁蓁相貌只是长的一般的好, 又或者他们现在是有钱有势的人家, 她哪里会让叶蓁蓁整日以男装示人, 对外也只说她是个男孩儿? 就是因为叶蓁蓁的相貌生的实在太好了。关键是几次试探她的话语,她自己甚至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反倒还只以为自己是一般普通的好看。这嘉宁府很大,富贵权势的人家有的是,若遇到那有歹心的人, 他们怕护不住叶蓁蓁, 到时要怎么办? 想必许攸宁也是跟她一样的想法,所以今儿早上才会那样的哄骗郑子林的吧? 哪里会想到郑家这孩子转过身就将这话告诉给他娘知道了啊。 纵然叶细妹知道林氏是个好人, 但是她想了想, 觉得叶蓁蓁其实确实是个姑娘家的事还是不要告诉她知道的好。 林氏知道了, 不就等同于她丈夫和郑子林知道了?难保他们三个人不会有人对外说,索性还是全都瞒住的好。 就笑着说道:“是的呢。若说起来,我家真哥儿的眉眼确实生的太清秀了, 有些儿像姑娘家。又因为小时候那位高僧说过的话,所以我自小就将她当女孩儿来养。实不相瞒,大姐,我其实心里面还巴不得她是个女孩儿呢。你想,我这生的又是个男孩儿,他们哥儿三个,往后都得娶媳妇,不得花钱?我开的那个小饭馆大姐也知道,日常挣的钱也就只够我们一家子嚼用罢了,哪里还有多的?这下子因为生这个小的,小饭馆关了半个月的门,现在我也不能过去,只能靠阿宁和阿真他们哥儿两个过去打点,一天能赚多少钱?要不是阿宁偶尔接了点私活,有些润笔费,我这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呢。大姐,你是不知道,我这心里每天都愁的跟什么似的。” 虽然说离开龙塘村的时候叶细妹手上是有些钱,但到了嘉宁府这里立足,赁房子,买物品,租门面开小饭馆,哪一样都要花钱。现在生了元宵下来,花钱的地方就更多了,以前带过来的那些钱也渐渐的用光了。 不过这些话叶细妹也不敢对许攸宁和叶蓁蓁说。两个孩子已经够辛苦的了,不想让他们两个再为这件事烦恼。而且现在靠着许攸宁每个月的六斗廪米,还有偶尔接了诗文碑文之类的润笔费,日子暂且也还是能过得下去的。 林氏以前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家里也有几个兄弟,看过自己爹娘如何为这件事发愁的,所以对叶细妹的这话她很明白,也深有感触。 对于大户人家来说,子孙繁盛自然是好事,三个儿子可能都要嫌少,不过对于贫苦人家来说,三个儿子确实是很大的负担。 养活大就要费好大一笔钱了,往后还得给他们哥三娶媳妇,那得要多少钱?怨不得叶细妹会愁成这个样子。 就劝慰她:“你也不用愁。旁的不说,就你家宁哥儿,我看着就是个有大出息的。等他出息了,还能不拉自己的两个弟弟一把?到时候说不定都不用你这个做娘的操心呢。” 听她说起许攸宁,叶细妹面上不由的就微笑起来。 她原就知道许攸宁是个沉稳的,自打离开龙塘村之后,就越发的察觉出他的沉稳来。 但其实若认真说起来,这孩子今年虚岁也才十八。也是难为他了。 林氏这时忽然不晓得想到了什么,忽然问叶细妹:“你家宁哥儿,现年多大年纪了?” 叶细妹没有多想,实话实说了。 林氏一听,就笑道:“虚岁十八,其实也已经到了成家的年纪。方才我想起来,咱们这里有户姓周的人家,就住在离咱们两条街远的那处清鼓巷里。他们早年虽说是做货郎起家的,但后来也不晓得遇到了什么机缘,忽然就阔绰了起来。现在他们手里积攒了好一份家业,这嘉宁府里就有他家开的米行,绸缎铺子和生药铺子。不说日进斗金,但也是个实打实的富裕人家。两口子生养了一双儿女,女儿现年十五岁了,儿子还小,才七岁。我跟他们一家人倒还偶尔走动,上次听他家太太说起来,说是家里虽然有些钱,但到底是个商户,不受人尊重,所以就想着要给女儿挑个读书人嫁了,改一改声誉。也好叫小儿子往后跟着一块儿上进。他家那女儿我也见过,模样儿生的自不必说,画上的人一般。难得的是也读书识字,也学琴棋书画,好一个贞静的性儿。你若愿意,不如我明儿便去他家走一趟,替你家宁哥儿说合说合?” 叶细妹原本还当听故事一样听她说这户人家的事,没想到忽然就提到了许攸宁的亲事上面来,整个人不由的就怔住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林氏只以为她这是不乐意。虽说她们现在家里是难一些,但许攸宁有秀才的功名在身,又在府学里面攻读。听得说他做的文章连知府大人都说好呢,保不齐往后就能考中个进士,有官儿做。 而且,就凭许攸宁的相貌,还有他那通身沉稳持重的气派,姑娘家若是看了他一眼只怕就会惦记上的吧? 所以若这般说起来,让许攸宁娶个商户女,而且早年还是个货郎起家,忽然有钱了的商户女,确实是有点儿委屈他了。 不过林氏自然也有她的一番思量。 “妹子,我当你是自家人,才会跟你说这番话。你家宁哥儿虽说无论是学问还是模样儿都是一流的,但你家里现在这个情况,其实也艰难。你想啊,你现在这一家子日常嚼用不得要钱?元宵还小,养他不要花钱?而且往后宁哥儿要参加乡试,乡试中了就是会试。会试是在京城呢,这一路过去,又得多少钱?桩桩件件都要花钱,若只靠着你的那个小饭馆,做得什么用?周家呢,现在是家里有钱,情愿用钱换个名声,受人尊重,你家里则是有这份子名声,只缺钱,你说你们两家不正好是天作之合?” 顿了顿,又劝她:“就是你家宁哥儿考上进士,或是进翰林院做个翰林,或是外放做了个知县,这还都是好的,至少比什么通判,教谕之类的要强。但不也都说穷翰林穷翰林,一年的俸禄能有多少?知县就更不必说了。这些若认真说起来,也就是面上有光,名声好听罢了,其实日子过的比商户人家要差多少?就是你家宁哥儿往后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不得上下打点?自古都说官字两张口,没钱,你拿什么打点?说不得,都要靠了那些黄白之物。所以你家宁哥儿娶了周家那姑娘,其实也说不得亏。至少她家有钱,往后但凡这些需要花钱的地方,你们家是不用愁的了。” 叶细妹明白她这番话的意思,也明白这林氏确实是拿她当自家人才会跟她说这番话。 但她还是不赞同。 若按照林氏的意思,娶了周家那姑娘,那也就相当于许攸宁是个吃软饭的。但男子汉大丈夫,活在这世上就该靠自己的本事过日子,怎么能吃软饭?而且,若只为了钱娶人家姑娘,那对人家姑娘也不公平。 不过她晓得林氏这也是一番好心为他们着想,怎好将心里的这话直接明白的告诉她? 就笑着婉转的说道:“好大姐,谢谢你费心为我筹划这件事。但你也知道,阿宁这孩子是我的继子,不是我亲生的。而且他原就是个有主见的,我以往曾听得他提起过,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往后一定要找个合自己心意的,所以这门亲事,只怕我说了不算呢。所以这件事,不然还是算了吧。” 林氏对此倒无所谓的很:“这有什么?也就是你多心,我看阿宁那孩子对你很好,就跟对自己的亲娘一样。” 但也明白叶细妹估计得多,想了想就说道:“不然这样,等待会儿阿宁回来,你将这件事对他说一说,保不齐他自己还愿意要这门亲事呢。你要是现在就拒绝了,往后被他知道了,不得怪你啊?” 叶细妹想了一想,也确实是这个理。于是等到傍晚时分一家子围在桌旁吃晚饭的时候,叶细妹就将这件事对许攸宁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宁哥:竟然给我说亲?先不说话,看看蓁蓁是什么反应。 蓁妹:要给哥哥说亲啊?好啊好啊。是哪家的姑娘?我去看看。 宁哥:心塞塞。 ☆、生气 叶蓁蓁今儿在小饭馆里面忙了一天, 回来的时候饥肠辘辘, 这会正埋头专注吃饭, 忽然听到叶细妹提到这件事,只惊讶的差点儿被嘴里的饭给噎到了。 许攸宁就坐在她旁边,一听她闷声的咳嗽, 连忙放下手里的碗筷,伸手轻轻的给她拍背。 叶细妹也忙倒了一杯水递过来叫她喝。等到叶蓁蓁终于将嘴里的那口饭顺利的咽了下去, 叶细妹才说她:“你这孩子, 都多大的人了, 吃饭还能被噎着?” 叶蓁蓁心想,我这不是太震惊了么。 就问叶细妹:“娘, 你刚刚那话的意思, 是林大娘要给哥哥说亲事啊?” 叶细妹先看了许攸宁一眼, 然后才点了点头:“你林大娘是有这个想法。可是这件事, 不也得你哥哥同意么?” 看许攸宁刚刚听到这句话之后眉眼间冷淡的模样,叶细妹就知道他肯定不会同意的。 不过不同意也好, 她也不希望许攸宁成了个吃软饭的。 叶蓁蓁却没有想到这么多, 她满脑子想的就只有,竟然有人要给许攸宁说亲了? 总觉得像许攸宁这样对外人很冷清的人, 压根就不会喜欢上什么姑娘的,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毕竟站在叶蓁蓁的角度,她觉得这门亲事许攸宁半点亏都不吃,甚至还挺占便宜的。 她心里可没有什么读书人清高,商户女就低贱的概念, 只觉得按许攸宁现在的这情况,功名还没有到手,家里又没钱,只能算是穷小子一个。关键还一拖三。那位姓周的姑娘却是家境优渥,嫁给许攸宁,其实算是下嫁的吧? 想了想,叶蓁蓁就转过头问许攸宁:“哥,这门亲事你同意吗?” 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像许攸宁这个年纪确实是可以成亲的,甚至好些比他年纪还小的人都已经成亲了。所以要这般说起来,他是该好好考虑考虑他个人的这件事了。 许攸宁瞥她一眼,见她目光亮亮的,眉眼间甚至还有股子雀跃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忽然就觉得有点儿烦躁起来。 知道有人给他说亲事,她就这样的高兴? 面上不由的就有些沉了下来,叫她:“吃饭。” 但叶蓁蓁显然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不得到他的回答就不肯罢休。于是不依不饶的又问道:“哥,这门亲事你到底同不同意?你给个准话啊。” 还笑嘻嘻的问道:“难道你这是害羞了?” 有什么可害羞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到了合适的年龄就该做合适的事。 许攸宁: 看她还有心情笑,他心里只觉得更加的烦躁了。 就转过头去不看她,沉声的回道:“不同意。” 叶蓁蓁再问:“你为什么不同意?娘刚刚不是说了嘛,那周家的姑娘相貌生的特别的好,而且也读书认字,连琴棋书画都会,很厉害了。不然你去见一见?说不定你见了她就喜欢上她了呢。” 她心里确实有点儿想促成他和那位周姑娘。 许攸宁觉得自己都要被她给气笑了:“喜欢?你才多大年纪,知道什么是喜欢?而且你一个女孩子,喜欢这两个字就这样随随便便的挂在嘴上。这得亏是在我和娘面前,要是在外人面前你还说的这样随意,旁人会怎么想你?” 叶蓁蓁: 行吧。 但是她还是觉得心里有点儿委屈:“这不是在你和娘面前,我才敢这样随便嘛。要是在外人面前,我怎么可能会随便说这样的话。” 许攸宁听了,心里这才觉得好受了一些。 但一张俊脸依然沉着,叫她:“吃饭。” 叶蓁蓁只得哦了一声,然后埋头继续吃饭。 虽然她眉眼低垂着,看不分明她脸上此刻的表情,但许攸宁只要想一想还是能想象的出来的。 自来他都没有用这么严厉的口气跟她说话,想必这会儿她心里肯定觉得很委屈,很难过。 可是他刚刚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看到叶蓁蓁好像很盼着他说亲事,心里就觉得烦躁的慌。 闭了闭眼,他将心里这股子莫名的烦躁给压了下去,然后放柔了声音跟叶蓁蓁说话:“我刚刚不是故意要凶你。只是这件事,你还小,不是你该掺和的。” 叶蓁蓁心想,我还小啊?我这都十三了。而且我其实也没有真的要掺和啊,我就是发表了一下我自己的意见,觉得你应该先去见一件那位周姑娘,看自己到底喜不喜欢,然后才决定要不要拒绝的事。 因为这时代的婚姻大多数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好多夫妻在成亲之前连面都没有见过一次,叶蓁蓁不希望许攸宁也那样,所以还是想让他自己先去见过那位周姑娘再说。 要是万一双方都喜欢上了彼此了呢,那就是一门好姻缘了。 但也不晓得她到底哪句话惹恼了许攸宁。或者是觉得她一个姑娘家整天的将喜欢两个字挂在嘴上不好?还是他其实压根就是害羞了? 叶蓁蓁想了想,觉得可能这两个原因都有。然后她就很大度的决定原谅许攸宁了。 就点了点头,抬头对许攸宁笑了笑,眉眼都弯了起来,看着很可爱:“嗯,我知道。”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明媚,笑意直达眼底,让人见了,心里也会跟着一块儿明媚起来。 许攸宁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才转过头跟叶细妹说话,神态恭敬:“娘,这件事,儿子不同意。理由有二:一是我现在尚未取得功名,不想因为这件事让自己分心,二来,我心中对那周家姑娘并无意,若勉强将她娶回来,我心中不悦不说,也是耽误了那位周姑娘一辈子,所以这门亲事,还要你跟林大娘说一声,谢谢她的一番好意,但是恕我不能接受。” 对于他不接受这门亲事叶细妹是理解的,但是对于他说的这两个理由,特别是第一个理由,叶细妹就觉得,这好像不大好吧? 后年才是乡试年,即便许攸宁一次便能考中举人,大后年会试,算下来那时候他不都已经21岁了?再加上到时托媒人打听合适的姑娘,总还要耽搁些时候的吧? 算下来等到许攸宁成家都要20多岁了。这岁数,确实有点儿大了。 想要劝说一番,但对上许攸宁坚定的目光,叶细妹还是没有张口,只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明日我就这样对林大娘说。” 许攸宁这才没有言语,一家人继续吃饭。 饭后叶细妹说起今日她问林氏讨要了一张桌子,跟堂屋里的那张差不多儿大,往后暂且只能辛苦许攸宁将这两张桌子拼凑在一块儿,拿铺盖扑了,暂且睡在堂屋的事。 昨儿半夜她起来了一次,就是担心许攸宁晚上在堂屋睡着会凉,想要给他加一床被子。但是等她开了房门却没看到许攸宁睡在堂屋,就知道许攸宁和叶蓁蓁都睡在他自己的屋里。 依照叶蓁蓁心疼许攸宁的性子,肯定不舍得让他打地铺,只怕两个人睡的还是同一张床。 叶细妹是知道他们两个人彼此间的兄妹情深的,但再如何的兄妹情深现在两个人也都大了,比不得小时候了,怎么还能睡在一间屋,甚至一张床上呢?多少还是要避忌一点儿的。 所以白天她跟林氏闲话的时候就问她家里还有没有多余的桌子,知道有了之后,就央求林氏叫人送过来,只说是想放在自己屋里放东西用的。其实就是想用来给许攸宁晚上睡觉用的。 两张桌子拼凑起来,再铺上软和些的铺盖,也是够一个人睡的。 许攸宁对此自然没有异议。 昨夜和叶蓁蓁同睡一床,他其实并没有睡好。也不知道是因为床太小了,不好翻身的缘故,或是其他什么的原因,他总觉得心里有一股子燥热,让他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也许他往后睡在堂屋会好一些。 而且他心里也明白,叶蓁蓁现在年纪已经不小了,他也大了,今日林氏竟然想要给他说亲,他和叶蓁蓁怎么还能同睡在一张床上? 想必往后随着他们两个人的年岁再大一些,彼此间要避忌的事要更多一些吧?两个人再想要如同以前那样的亲密,应该是不能够了。 想到这里,许攸宁就觉得心里有些黯然起来。 叶蓁蓁倒没有他想的这么多,只觉得让许攸宁睡在桌上不好。 就跟叶细妹商议:“哥哥身量很高,让他睡桌上是不是不好?我担心他晚上一不留神就会滚到地上去。不然这样,娘,我还是跟着你一起睡吧,让哥哥他睡自己的屋。” 十八岁的少年,个子蹿的很快。虽然叶蓁蓁这两年个子长的也快,但如叶蓁蓁以前所想的那样,她现在的个子果然只到许攸宁的胸口。 不过叶蓁蓁觉得她现在年纪还小,以后还有机会长高。就不信以后她的个子不能长到许攸宁下巴那里。 叶细妹却不同意她的这个提议。因为现在元宵还小,晚上经常会醒。一醒就会哭闹,要是让叶蓁蓁继续跟着她住一间屋,叶蓁蓁晚上势必也会睡不好。 她白天还要忙小饭馆里的事,晚上再睡不好,现在她还正是长个的时候,老这样下去肯定会对她不好。 就跟叶蓁蓁说等往后元宵大一点,晚上不哭闹了,再让叶蓁蓁跟她一间屋里睡,而现在,只能暂且委屈许攸宁了。 不过许攸宁一点儿都不觉得委屈。 他原就是家中长子,也是叶蓁蓁和元宵的长兄,这原就是他该做的。而且,只要一家子都好好的,他做什么都愿意。 再说了,元宵总会一天天的大起来的,也总会有晚上不哭闹,一觉睡到天亮的那天,到时他不就能会自己屋里睡了?现在只是权宜之计而已。 但是他也没有想到,他在这堂屋一睡就睡到了次年暮春,元宵十个月大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嗯,白展堂就是睡大堂里面,两张桌子拼一块当床的哈哈哈。 另外来个小剧场: 一段时间之后,叶细妹看到许攸宁将叶蓁蓁按在墙上亲,就问他:你还没考取功名,这就不让你分心了? 宁哥:脸好痛! ☆、点破 三月柳浓, 海棠花树的枝头花朵开的簇簇拥拥的。 一日许攸宁从府学回来, 说起过两日府学会举行一场骑马射箭比赛。 叶蓁蓁知道君子六艺, 府学里面的学生都要学,而这君子六艺里面就包括了射和御这两样。 想来府学之所以举办这场骑马射箭比赛,一来是为了检验学生的学习成果, 二来,应该也是因为现在花明柳媚, 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可以让师生都放松一下。 其实就类似于现在的运动会。 又听得说这场骑马射箭比赛也可以带一位家眷进去观看, 叶蓁蓁一听,心中立马就蠢蠢欲动起来。 但转念又想着元宵现在还小, 就得有一个人单独带着他, 总不能让叶细妹一边开着小饭馆还一边带他吧? 就觉得还是不去的好。 叶细妹却看出她想去的心思来, 当下就笑着跟她说道:“到那天你跟着你哥过去看看。” 叶蓁蓁摇头:“我不去。” 叶细妹明白她心里的顾虑, 心里又是欣慰,又是觉得对不住她。 自打一家子到了这嘉宁府, 叶蓁蓁天天不是跟着她去小饭馆帮忙, 就是忙着照料元宵,压根就没有多少休息的时候。可在她现在这个年纪, 不正是最贪玩的时候吗? 这孩子乖巧懂事的让人心疼。 就说她:“做什么不去?你是担心我和元宵?嗐,这有什么。大不了那天我不开小饭馆,和元宵在家里待着好了。就当给我自己也放一天假。” 虽然说小饭馆生意还算可以,但小本经营嘛,就是再赚, 其实一天也盈余不了多少钱。 而且人活在世上,除了赚钱,总还要有点旁的东西。 叶蓁蓁正待要开口劝说她,就听到许攸宁在说:“娘说的对。你跟着我去看看,就当出去踏青。” 见叶蓁蓁要说话,许攸宁抢在她之前先笑着开口:“过两日正好是你十三岁的生辰,你就只当过生辰这日我们给你放你一天假,让你出去玩儿就是了。” 叶细妹经他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过两日可不就是三月十五号?忙说道:“瞧我,这些日子都忙昏了头了,将你的生辰都给忘了,多亏你哥还记着。” 这下子就更要叶蓁蓁那天跟着许攸宁一块儿去看看了。 叶蓁蓁推脱不过,最后也只得应下了。 不过她心里其实也挺高兴的。春光明媚的时节出去玩,谁会不高兴?而且府学一向严禁外人进入,她虽然来到嘉宁府也有一年多了,但还没有进过府学,最多只在外面看过罢了。 于是等到了那日,叶蓁蓁吃完早饭之后就高高兴兴的跟着许攸宁往外走。 她现在依然是做了男孩儿的打扮。穿一件半旧的青色短打,但浆洗的很干净。头发也梳的很整齐,头顶扎了一个圆圆的小发髻,上面系了一根一指宽左右的青色布条。 相较去年她的个子长高了好些。又因为整日在小饭馆忙碌鲜少有机会出来游玩的缘故,皮肤较以前要更加的白皙一些。配上她的一双纤眉和澄澈灵动的双眼,以及偶尔不经意间站出来的少女娇憨,许攸宁就感觉很快她的这个女扮男装就会装不下去了。 两个人走出屏门的时候还正好遇上了郑子林。 郑子林应该是要去绒线铺,看到许攸宁和叶蓁蓁之后就停下脚步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打完招呼之后,他目光不由自主的就落到了叶蓁蓁的脸上。 自打去年那次他‘误’将叶蓁蓁认为姑娘家之后,虽然其后有许攸宁和叶细妹两个人的解释,他也确实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但是其后每一次看到叶蓁蓁,总还是要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而且也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每每看到叶蓁蓁一次,心里也还是会觉得她是个姑娘家。 就比如现在,看着叶蓁蓁皮肤白皙,双目清亮,笑起来的时候颊边一只小小的梨涡隐现,更增娇美俏丽,分明就是个相貌极好的姑娘家。 开口跟他打招呼,叫他郑大哥的时候声音也轻软娇糯 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男孩儿吗? 心里不由的就有些怀疑起来。 许攸宁在但凡和叶蓁蓁有关的事情上面就是个小心眼的,这会儿见郑子林的目光在叶蓁蓁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立刻侧过身,不着痕迹的将叶蓁蓁挡在了自己身后,隔开了郑子林看着她的目光。 随后还对郑子林点了点头:“我和蓁儿今日出门有事,先行一步。” 说着,握了叶蓁蓁的手,转过身往外就走。 心里有点儿堵的慌,所以出门之后他就沉着一张脸,扭过头跟叶蓁蓁说话:“往后你不要再见郑子林,也不要再和他说一句话。” 方才郑子林落在叶蓁蓁身上探究的目光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其实也不单单是郑子林,他不喜欢任何男人的目光落在叶蓁蓁的身上。 叶蓁蓁觉得他这个要求提的好没来由。 两家人现在一块儿住着,还是由着同一个大门进出,她和郑子林偶尔碰到不是很正常的,哪里能说不见就不见?而且见到了,跟他打个招呼,说几句话不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过觑着许攸宁神色间好像有点儿不高兴,叶蓁蓁就很有眼色的没有将自己心里的这些疑问提出来。 近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许攸宁在她面前的时候情绪有点儿反复无常。一会儿一双眉头紧蹙着,目光看着她不说话,一会儿却又眉目舒展,对她极其温柔。 这可真是男人心,海底针啊,叶蓁蓁心里暗暗的想着,压根就没有法子琢磨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还是说,许攸宁这是,青春期综合征? 但是想想许攸宁现在虚岁都已经十九了,他这青春期综合征会不会来得有点儿晚了啊? 她心里吐槽着,面上却还是乖顺的哦了一声。 许攸宁心里这才觉得好受了一些,握着她的手继续往府学的方向走。 小姑娘的手软软的,柔若无骨一般。不过因为天天在小饭馆里面帮忙的缘故,叶蓁蓁的手握起来没有以前那么柔滑了,反倒有些糙糙的。 许攸宁心疼起来,可是暂且他又没有法子叫叶细妹不开那个小饭馆。因为一家人总是要过活的。 不过他心里已经暗暗的下了决定,往后一定要努力多赚钱,让叶蓁蓁和叶细妹不用再像现在这样辛苦。 等走个人走到府学外面就遇到一个人。 叶蓁蓁认得这个人。知道他名叫叶星华,和许攸宁差不多的年纪,也是这个府学里面的学生。甚至还知道他是他父亲从养生堂抱来养大的,有了秀才的功名,补了廪之后,孤身一人从江阴到嘉宁府入了府学。 而她之所以会知道这些事,也是因为叶星华现在赁的屋子离着他们家的小饭馆很近。自打有一次他来小饭馆吃饭遇到许攸宁,知道这是许攸宁的母亲开的之后就经常过来。 叶细妹原就是个热心肠的善良人,一听这叶星华是许攸宁的同窗,还是孤身一人在嘉宁府这里求学,巧的是还跟自己同姓,就很照顾他。往往卖别人的馄饨一碗只有十二只,给叶星华的就有十五只,价钱收的还是一样的。有时候还会跟他说说话,见他身上穿的衣裳有破的地方还会给他缝补缝补,所以叶蓁蓁跟这叶星华也算得上是比较熟悉。 当下就停下脚步,客客气气的叫他叶大哥。 叶星华看到他们两个也停下脚步,跟他们打了招呼之后,三个人一块儿往府学里面走。 一边走,一边留意到许攸宁在握着叶蓁蓁的手。 他是经常去叶细妹的小饭馆吃饭的,也自然知道许攸宁和叶蓁蓁之间‘兄弟’情深,这会儿见他们两个还手拉手的,就笑道:“许兄,你和你弟弟之间感情真好。” 顿了顿,还笑着开玩笑:“得亏你弟弟是个男孩儿,若他是个女孩儿,我看你对她亲密的,都要以为你这是将她当成你的小媳妇在看待呢。” 许攸宁和叶蓁蓁两个人虽然对外说是兄弟,但却不同姓,叶星华自然一开始心中存了一问,后来问过了叶细妹,才知道许攸宁是她的继子。 也就是说,许攸宁和叶蓁蓁两个人之前其实是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继兄弟的关系。 继兄弟两个人之间还能好成这样,叶星华觉得很少见。他倒是知道有些地方,继兄妹之间最后会成婚。 因为一来两个人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自小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情分自然不一般;二来,这娶儿媳妇不得花很大的一笔钱啊,手头不宽裕的人家自然是能省就省,干脆就让继兄妹两个人成亲算了。 而且大家在一起生活多年,彼此都很了解,总比让儿子从外面娶个儿媳妇,或者将女儿嫁到不了解的人家要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  助攻轮番上场,不信宁哥还不开窍。 ☆、开窍 叶蓁蓁以前就知道这个叶星华是个不会说话的人, 但是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这样的不会说话。 当着别人‘兄弟’的面说他们两个人关系亲密的跟小夫妻一样?就算这是玩笑话也有点过分了吧? 心里就有点儿恼了, 不想再跟叶星华说话,只转过头去看许攸宁。 原本她以为按照许攸宁的个性, 听到这句话他肯定会很不高兴,说不定还会沉下脸来呵斥叶星华几句。但是没想到现在一看之下,见许攸宁整个人就跟怔住了一样。 叶蓁蓁还只以为他这是因为心里气恼太过给气怔了,忙摇了摇他的手,叫他:“哥哥?” 如此叫了三次,许攸宁才仿似猛然间回过神来一般。 而且回过神来之后就立刻垂眼来看她。 叶蓁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总觉得这会儿许攸宁看她的目光有点儿怪。 亮如星辰一般自不必说了, 里面夹杂的情绪,似是高兴释然?又似恍然大悟?又或者还有旁的? 叶蓁蓁心里不由的就有点儿忐忑起来。想了想,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问他:“哥、哥哥, 你刚、刚才怎么了?” 他这看自己的目光实在是有点儿怪,跟以前大不相同,叶蓁蓁心里不由的就有点儿害怕。 “没什么。” 许攸宁见着她面上害怕的模样,便微微的笑起来。为了安抚她, 还抬手轻轻的揉了她的头一下, 说道:“我刚刚就是,悟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面上神情柔和,一双泼墨似的眸中有细碎温柔的笑意,实在是个清隽出众,很引人注目的人物。 不过叶蓁蓁现在可没功夫欣赏,她觉得心里有点儿懵, 不明白许攸宁这句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悟了?您悟了什么?难道悟这个词不该是挂在出家人嘴边说的话么?您这忽然的说个悟了这两字,很容易让人想歪的啊好不好? 您可别真的忽然悟通了啥,然后跑去出家做和尚了啊? 就抓心挠肺的特别想知道他到底悟了什么事,于是就小心翼翼,旁敲侧击的问了一句。 不想许攸宁压根就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反倒唇角带笑的又抬头轻轻的揉了她的头一下,然后说道:“说了你也不会懂。” 叶蓁蓁: 你确定你这句话的潜台词不是说我笨? 叶蓁蓁气的,拿眼瞪他。 不过她相貌原就生的纯真娇美,即便现在心里不高兴,拿眼瞪人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很凶,反倒只会让人想笑,觉得她很可爱。 许攸宁眼中这会儿就忍不住浮上笑意来,然后重又握住她的手,声音和软的对她说道:“走吧,我们进去。” 说着,对叶星华点了点头,面上甚至还带着笑容,一点儿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其实他非但不生气,心里甚至还有点儿感激叶星华。 因为刚刚叶星华的那句话,就如同一阵大风般,吹散了困扰他心中近一年的迷雾。 难怪随着叶蓁蓁年岁渐长之后他发现自己对她的感觉较以前已经有所不同,难怪他不喜叶蓁蓁跟其他任何男子说话,不喜她对着其他任何男子笑,甚至还会在意叶蓁蓁叫郑子林为郑大哥的事。也难怪去年叶细妹和他提到周家那位姑娘的亲事时,叶蓁蓁笑着问他同不同意这门亲事,甚至建议他先去见一见那位周姑娘的时候他会那般生气。 原来,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心里对叶蓁蓁的感情已经有了变化。 不再是以前在龙塘村时长兄对妹妹的那种爱护,而已经是小夫妻之间的那种亲密和占有。 所以才只想她的目光永远只看着他一个人,笑容也永远都只为他一个人绽放。 但是他也明白,现在叶蓁蓁对他显然还只是妹妹对兄长的感情,他要如何告诉她,他忽然悟了的事是什么事。 说出来只怕还会吓到她。 不过没有关系,后面的时间还长,他可以慢慢的教会她。 许攸宁原就是个聪明通透的人,之所以以前在自己对于叶蓁蓁的感情上面没有及时悟过来,也是因为前面有那么几年的兄妹之情先入为主,反倒自己给自己画了个圈子,只以为他对叶蓁蓁依然还是兄妹之情。 但是现在忽然听到叶星华这一句话,就如同当头棒喝一般,瞬间就让他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明白之后他也就立刻坦然了,并没有半点犹豫。 因为以前在龙塘村的时候他也有听说过继兄妹之间成亲的事。而且,他是个遵循自己本心的人。明明他现在知道自己已经对叶蓁蓁动了情,为什么不愿意承认?难道将她嫁给其他的男人他就高兴了? 那是压根就不可能的事。从前但凡只要想起叶蓁蓁往后终将要嫁人的时候他就会觉得像心里面很不舒服,也觉得这世间没有任何人能配得上她,现在明了自己对她的心意,怎么还能将她拱手相让给别人? 不管叶蓁蓁最后会不会喜欢他,他想,他也绝对不会让她去嫁给任何人的。 她这辈子只能跟他生活在一起,跟其他任何人一起生活他都不会放心的。 至于叶细妹,虽然不知道她对于这件事会不会阻拦,不过他有信心能够说服得了她。 想通这些事,许攸宁只觉得瞬间神清气爽起来,连脚步好像都要轻快了不少。 倒是站在原地的叶星华压根不知道他们两个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刚刚那句话一说出来他就觉得自己有点儿过分了,心里原本还忐忑,担心许攸宁和叶蓁蓁不高兴呢。他也看得出来叶蓁蓁确实有几分不高兴,话都不跟他说了,但是许攸宁看着非但一点儿高兴都没有,甚至临走的时候还面上带笑的跟他点头打招呼? 许攸宁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那话还说到许攸宁心坎上去了啊? 这怎么可能?那不是他弟吗?这可是叶细妹都亲口说过的话,难道还能有错? 虽然说他那个弟弟生的也确实有点儿太女相了,但是,那怎么着也是个男的啊,难道许攸宁对他的这个继弟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叶星华不敢再想下去了,也不想再跟许攸宁走一块儿了。甚至心里都已经默默的决定下往后要跟许攸宁敬而远之了。见到他和叶蓁蓁走远了,这才抬脚慢吞吞的继续往前走。 许攸宁这会儿可不知道叶星华心里已经将他列入了往后不可交往的名单,只握着叶蓁蓁的手,心里一团高兴的往前走。 嘉宁府的这处府学虽然是供教授和本府学子所用,但里面的建造其实也相当于是座江南园林。 一走进去便能看到两边各有一溜儿的白墙,墙边栽种着一溜儿的青竹。眼中其中一条由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往前走,两边还可以看到有玉兰树,桂花和梅花这些花树。 这几样花要么是已经开过,要么是还没有到开的节气,不过如海棠花儿,樱花,桃花这些倒是正当开的时候,枝头粉粉嫩嫩的一片,蜂飞蝶绕的,让这粉墙黛瓦的严谨书院都显得活泼了起来。 骑马射箭的比赛产地是在后面一块很大的空地上,这会儿边上已经围了不少学子和教授在那里。 入府学严格,院试的时候非一等一的成绩不能补廪入内,所以叶蓁蓁听得说现在府学里面也不过只有四十名学子而已。便是里面的教授也多是由朝廷指派的饱学之士。 现在叶蓁蓁和许攸宁就遇到了一位教授。 近花甲的年纪,穿一件蓝色的罗衣。颌下一部胡须直垂到脖颈下,相貌生的,唔,有点儿一言难尽。 但看得出来人是很好的,一点架子都没有。看到许攸宁的时候就对他点头微笑致意。 许攸宁对他也很恭敬。忙弯腰躬身施礼,客客气气的称呼他李教授。 李教授叫他起来,不必多礼,目光望向叶蓁蓁。 叶蓁蓁知道这位李教授肯定是教导许攸宁的教授之一的,忙也学着许攸宁刚刚的样子,弯腰躬身对他施礼,恭恭敬敬的说道:“李教授好。” 以前她在学校里面看到老师的时候也都是说老师好的,所以这会儿下意识的就脱口而出这句话。实则细想起来有点儿不伦不类的。 所以说完之后等她察觉过来,只觉得耳朵尖上都有股子烫意。 许攸宁这时已经在跟李教授介绍叶蓁蓁了。说这是他的弟弟,叫叶真。 李教授目光打量了叶蓁蓁一番,见她双目清亮纯真,心里就对她有几分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叮咚!恭喜宁哥开窍! ☆、认出 大凡一个人的双眼看着清亮纯真, 不说这个人是个多聪明的人, 但至少应该会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 李教授喜欢心地善良的人。而且叶蓁蓁现在看着也是个很清秀出众的小少年,让人看着就觉得很乖巧。 就很温和的同她说了几句话, 问她是否认字读书。得知许攸宁亲自教她认字读书之后,便说许攸宁学识很好,得他亲自教授,胜过私塾里的先生,建议叶蓁蓁现在可以去考秀才的功名。 甚至还笑着说:“你若同你哥哥一样,学识优异, 院试之后补了廪, 送到这府学里面来,老朽说不定还能做你的教授呢。” 李教授姓李名德耀,学识渊博, 为人谦和,只是因为生就一副丑陋相貌,平日多为人轻视诟病。 后来进京会试,殿试, 前朝庆仁帝见他才识过人, 着他上前问话。言语中察觉到他因为自己相貌自卑,便勉励他:“人生在世,特别是男子,最重要的是腹中才学见识,相貌只是最末,有什么好在意的?戏台上的戏子倒是相貌生的好, 难道有人因为他们相貌生的好就尊敬他们不成?” 然后当场就将他点了个一甲头名状元,让他入翰林院,以待往后重用。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李德耀对庆仁帝极为忠心。及至后来庆仁帝的岳丈篡了他的皇位,他便愤而辞官归乡,不再入仕。 后来是嘉宁府的前任知府听闻他才学渊博,几次上门亲自拜访,才请得他到这府学里面出任教授。后来也曾上书朝廷演说此事,当今皇帝也有嘉奖,但李德耀总是不接受罢了。 在他心里,出任府学教授也不是为他自己,而是想自己家乡这里多出些人才。这可是千秋万代的大事,不能因为他个人的小事而耽搁了。 不过他虽然才学渊博,也曾在翰林院里面待过,身上却无半点架子,待人接物,特别是对自己的学子都很亲和。 尤其是对待许攸宁。因为觉得他是个沉稳持重的人,学识也好,往后肯定会是个很出类拔萃的人。所以平日在府学里面会很用心的教导他不说,有时候还会将许攸宁叫到他家里亲自教导。 爱屋及乌,所以这会儿看到叶蓁蓁,李教授也是喜欢的。 及至后来许攸宁下场跟人比试骑马射箭,不放心叶蓁蓁一个人的时候,李教授还笑道:“你放心的去比试,你弟弟有我在这里照看着。” 许攸宁弯腰躬身谢过了他,又叮嘱了叶蓁蓁几句诸如不要乱跑,等我回来之类的话,然后才走到前面去领取了弓箭,牵了马匹准备进场比试。 因为只是比试而已,所以箭头也没有磨尖,是钝的,就是为了防止万一出什么事。 不过就算这样叶蓁蓁心里也还是觉得挺紧张的,垂在身侧的双手都不知不觉的攥了起来,目光一直牢牢的追随着许攸宁。 李教授在旁瞧见,又想起先前许攸宁叮嘱叶蓁蓁时说的话,心中暗想他们兄弟两个人之间的情谊倒好。听得说还是继兄弟,不是亲生的兄弟,这可真是很难得。 这时候已经轮到许攸宁上场了。叶蓁蓁就见他一脚踩着马镫翻身上马,竟是不拉缰绳,由着马儿飞奔。随后微微弯腰,伸手从箭筒里面取了一枝箭搭在弓上,另一只手扯开弓弦。只听得咻的一声响,风声过处,长箭已经激射出去。笃的一声响,正中前方的靶心。 随后许攸宁手不停歇,一连九枝长箭连珠般激射而去,枝枝皆中红色靶心。 一时旁边都是喝彩和鼓掌的声音,叶蓁蓁也激动的情不自禁的跳了起来,同时双手还用力的鼓着掌。 刚刚在马背上射箭的许攸宁真的是太帅了。简直都可以说得上是英姿飒爽,神采飞扬,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许攸宁,猛然见到,怎么能不激动? 更何况现在的这个情况下,本来就很容易让人激动的。 也不知道许攸宁是不是听到了她欢呼的声音,伸手拉住马缰绳,一拨马头,改为正面对着她。目光看到人群中的人叶蓁蓁之后,还将手里的长弓对她扬了扬。 真的是太帅了好嘛,叶蓁蓁都激动的说不出话来了,忙高高的扬起右手对他用力的挥了好几下。 她甚至都能听到旁边有几个姑娘和几位太太在询问这位是哪家的少年郎。 毕竟是自己的学生,李教授看到许攸宁箭术高超也很高兴,面上带笑,抬手摸自己的胡须。 忽然眼角余光看到叶蓁蓁胸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不由的转过头去细看。 而这一细看之下,面上神情立刻大变。 原来晚上睡觉的时候叶蓁蓁习惯将那只玉观音放在衣裳外面,今儿早上起来的时候因为高兴白天要跟许攸宁一起到府学里面来看骑马射箭比试,所以也没有将玉观音塞到里面贴身戴着,只在外面套了一件褂子。 这件褂子还是许攸宁前两年穿着的,叶蓁蓁现在穿着有点儿大。虽然在腰间系了根腰带,但因为是交领,所以当她动作大的时候里面戴着的那只玉观音还是会滑出来的。 刚刚她因为看到许攸宁骑马射箭的英姿,一时激动,又是蹦又是跳又是鼓掌的,玉观音就滑了出来。正好今儿天气很好,日光细碎如金,照在这玉观音上面就闪着莹润的光。 就正好被旁边的李教授给注意到了。 而且随后李教授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看着行事很沉稳知身份的一个老人,这会儿竟然一个箭步冲过来,伸手就去抓那只玉观音,然后放在手掌心里面细看。 叶蓁蓁哪提防他会忽然这样啊?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只吓的一张脸都白了,大脑一片空白,压根就说不出话来,也忘了要躲闪。 还是许攸宁注意到,连忙翻身下马,撇下手里的长弓就往这边飞跑。等跑到跟前,一把握住叶蓁蓁的胳膊将她往自己的身后拉。然后闪步挡在她面前,问李教授:“李教授,你这是何意?” 他心中对李教授原是很尊敬的,但现在忽然看到他对叶蓁蓁‘动手动脚’,如何还会对他尊敬?一张脸立刻就冷了下来。 可是李教授目光压根就没有看他一眼,只望着叶蓁蓁,抖着声音问道:“你,你的这只玉观音,是哪里来的?” 一面脑中还在飞快的想着,这年龄对不上啊。若是那孩子长大了,现年也有十八、九岁了,但这个小少年,看着最多也就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 叶蓁蓁听到他的这句问话,心里咯噔了一下,忙低头看。 看到那只玉观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出来,连忙往自己的衣服里面塞。 许攸宁心里也是一惊。 听李教授问出来的这话,还有他此刻面上的神情,他分明是认得这只玉观音的。 而既然他认得,那很显然他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世 叶蓁蓁心里这会儿也想的跟她一样,就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李教授实情。 若告诉了,那许攸宁的身世有很大的概率就能大白了。他可以问一问李教授他的亲生父母到底是什么人。说不定他们还在世,那许攸宁就可以去见见他的亲生父母。 他知道许攸宁不比她,她是穿过来的,对原身的亲生父母压根一点兴趣都没有。因为就算是原身的亲生父母,那也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她这辈子就只认许兴昌和叶细妹是她的父母。 但是对于许攸宁而言不一样,她不信他心里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不过她也知道这是许攸宁自己的事,她做不得主。说不说这个真相决定权都在他,她没权利不经过他的同意私自决定。 就不说话,只目光看着许攸宁。 许攸宁这会儿正在用审视的目光望着李教授。依着叶蓁蓁对他的了解,他这会儿其实正在犹豫。 想必心里还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但也不过须臾的功夫,叶蓁蓁就听到他很平静开口说道:“不瞒教授,这只玉观音,其实是我们捡来的。” 叶蓁蓁: 怎么都想不到他会说出这话来。 李教授明显不信,目光迟疑的看了看许攸宁,又迟疑的看了看叶蓁蓁。然后迟迟疑疑的问道:“真的?” 叶蓁蓁还能怎么办?这是许攸宁的私事,她还是选择听从的好。 就对李教授点了点头:“是的,这只玉观音,确实是我们捡来的。” 至于具体是在哪里捡的,又或者是什么时候捡的,叶蓁蓁没有说话,选择把这件事交给许攸宁。 反正她是见识过许攸宁说谎话的本事的。 而果然,接下来李教授就问起这只玉观音是他们在哪里捡到的事。又问他们捡到的时候旁边是否还有什么人。 许攸宁说谎话的时候想来就是六分真里面掺杂着四分假的。当下心中都不用想,开口就说起是有一年他跟着他父亲外出,路上遇到两个人。一个是体格很健壮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刀,一个是年岁跟他差不大的小男孩。两个人不知道是被仇家给追杀了还是被强盗给打劫了,反正身上都有致命伤。 他和他父亲原本想救人,但可惜什么方法都用尽了也救不活,最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两个人死掉。他父亲好心,不忍心他们两个人曝尸荒野,就用那把刀挖了个坑将他们两个人埋了。 给这两个人整理仪容的时候他父亲偶然在那个小男孩身上看到这只玉观音,想着许攸宁自小体弱,就将这只玉观音拿下来戴到了他身上。后来见他身子慢慢的好起来,就觉得这只玉观音是个好东西。因见弟弟身子弱,经常生病,就转而将这只玉观音给了弟弟戴在身上,就是为了让观音菩萨能够保佑弟弟。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个基友的古言文,感兴趣的小天使们直接搜索文名即刻到达哈~ 《皇后又又又见鬼啦》by:二恰 文案:秋禾为了报仇成为宫女,却意外的发现自己的眼睛能见鬼…… 在冷宫一头撞死的前贵妃:废物!这群东西都收拾不了还想报仇? 跌落莲花池淹死的前宠妃:我此生愿望就是给陛下再跳一支舞,等等皇帝怎么换人了? 爱子如命的皇太后:我只想再看我儿一眼便知足了! 没被吓死反而有了靠山的秋禾,从冷宫宫女一路爬到了御前第一红人。 被盯上的各宫嫔妃们:瑟瑟发抖…… 四皇子:这个漂亮宫女怎么一会楚楚可怜的模样,一会又手撕仇敌,她到底有几副面孔??? “过来,告诉爷,你究竟是谁?”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小宫女x玩世不恭腹黑四皇子《 》 110-120 ☆、招婿 许攸宁这一番话说的虚虚实实, 实实虚虚的,不说李教授, 就是明知道内情的叶蓁蓁都差点儿信了。 只能说许攸宁说谎话的境界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像他们这种凡人压根儿就只有被他忽悠的份。 李教授果然相信了,当下脸上又是震惊, 又是悲痛的神情,嗫喏着双唇,自言自语一般不住的说道:“小主人竟然已经死了?他果然已经死了?主人在天之灵若知道,该有多伤心?” 顿了顿,他面上又浮现出很愤恨的神情来:“都怪他!此等不忠无情之人,连自己的亲,唉” 许攸宁原本不说话,只凝神静息的听着李教授说的话, 想从这些话里面找到些蛛丝马迹来推断出自己的身世。 哪知道李教授纵然是在震惊悲痛之下,但说话也极有分寸, 到关键的地方就戛然而止。 叶蓁蓁原本就已经听的一颗心都提了起来,这时候见他忽然住口不说了,再也忍不住,忙问道:“李教授,听你这话里的意思,你仿似认得那位小男孩?不知道他到底有个什么样的家世,怎么会被人追杀,一定要致他于死地啊?” 李教授闻言又沉重的叹息了一声。不过也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只一脸沉重的摆了摆手, 然后转过身脚步蹒跚的就走了。 叶蓁蓁: 她转过头看着许攸宁,就见他一双长眉微拧,仿似在沉思。 叶蓁蓁不敢打扰他,屏息静气的站在旁边。甚至连尚且还被他紧紧握着的双手都不敢挣扎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许攸宁才回过神来。见太阳日渐的大了起来,照的叶蓁蓁一张玉白的小脸都有些泛红起来,忙拉了她到旁边一株香樟树的树荫下站着。 叶蓁蓁一直在注意着他呢。于是等在树荫底下站好,瞅瞅四周无人,她就挨身过去,悄声的问许攸宁:“哥哥,关于你身世的事,你真的不问一问李教授啊?我看着他应该是个好人,不是当年要追杀你的那拨人。” 刚刚他口中还称呼许攸宁为小主人,称呼许攸宁的亲生父亲为主人,听着好像这李教授以前是许攸宁家的仆人或者下属一样 心里不由的就越发好奇起来许攸宁的真实身世到底是什么样的。 要知道这位李教授可是前朝的状元,在翰林院任过职的。听得说李教授还甚得那位庆仁帝的喜爱,经常随侍身边。若非庆仁帝的皇位最后被他的那位岳丈大人给篡了,这位李教授往后的仕途肯定不可限量。 但是李教授竟然称呼许攸宁为小主人,称呼许攸宁的父亲为主人 叶蓁蓁觉得许攸宁的亲生父亲以前肯定是位朝廷中的大官,甚至还很有可能是位有爵位的公侯之类。不过后来可能犯了什么事,又或者是干脆被什么人给陷害了,才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刚刚李教授不是说了嘛,要是主人在天之灵知道的话,那就说明许攸宁的亲生父亲肯定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由的就有些替许攸宁难过起来。索性另外一只手也伸过去,覆在了许攸宁握着自己手的手背上。 因为刚刚一直在大太阳底下站着的缘故,她的手暖暖的。仰起头来看许攸宁的时候,眼中有担心,有安慰。 她的身子也靠的离许攸宁很近,近的许攸宁都能闻到她身上幽淡的香味。 以前仅仅知道她身上有这股子香味,还一直以为是她不经意间沾染上了什么有香味的东西,但是现在想来,这应该就是少女身上的体香。 专属于叶蓁蓁的体香。 而且她还这样的关心自己。 许攸宁唇角微扬,眼中仅有的一点愁绪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抬起另外一只手,将她鬓边掉落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了她的耳后,然后摇了摇头,回答着:“不问。” 他不问自然就有他不问的理由,也是他刚刚深思熟虑之后决定下来的。 一则他不相信李教授。准备的说,这世间除却他现在的家人他不会相信其他任何人。二来,他知道伴随着他真正身世的肯定还有追杀。听刚刚李教授的意思,即便经年过去,那拨人对他的追杀也从来没有停止过。 再者,如李教授刚刚所言,他亲身父亲应该早就已经死了。至于他的亲生母亲,覆巢之下无完卵,想必也应该不在这世上了吧?既然如此,再追究自己真正的身世还有什么意思呢?反倒极可能会连累到叶细妹和叶蓁蓁,元宵他们。 索性便不问,也只当不知。而且他这辈子也只想做许攸宁,和叶蓁蓁,叶细妹,元宵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过下去,从没有想过要过其他不一样的人生。 叶蓁蓁没想到他会回答的这么干脆简洁,还有点儿惊讶。 不过她心里其实还是挺佩服许攸宁的。 要知道,可不是谁都会有这般的魄力,在明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极有可能立刻就水落石出的情况下还选择放弃。 而且,许攸宁真正的身世肯定不简单。大富大贵想必肯定是免不了的,怎么样不比现在整日为生活奔波的强? 但叶蓁蓁从来都很听信许攸宁的话。而且这说起来也是他自己的私事,既然他都已经做下了这个决定,她这个局外人也不好干涉。 就点了点头:“嗯。” 不问就不问吧,反正她觉得现在他们一家人也挺幸福的。要是问了,还不知道后面会有什么变故呢。 就转而和许攸宁看起了场中的比试来。 因为昨儿许攸宁抽的签是靠前的,所以今儿才早早的上场了,现在场上还有其他的学子骑在马上用箭射靶。 叶蓁蓁就看到叶星华了。他箭术也还算可以,十枝里面射中了六枝,勉强算及格了。 其他学子虽然也有十枝箭全都射中箭靶的,但很显然没有一个人如许攸宁那样,十枝箭全都射中了靶心。 要是没有意外,想必许攸宁就会是这场骑马射箭的第一名。 听说第一名还会有奖励,好像是十两银子?还听得说这银子还是知府大人特地赞助的呢。 而果然,最后结果出来,许攸宁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从知府赞赏的目光中,在他手中接过了那十两银子来。 知府姓钱,早先许攸宁院试的时候,那位当场点中许攸宁为案首的学道后来在知府的请客筵席上就曾跟他提起过许攸宁。说此子非池中物,往后仕途必定不可限量,钱知府当时就留了心。 知府是主管一省府学的,所以每逢旬考,月考的时候他都会看一看府学里面学子的考卷。也留意到许攸宁每次都是第一。待拿了他的考卷细细的观看,就越发的赞同起那位学道说过的话。 现在见许攸宁竟然在骑马射箭比试中得了第一,就觉得这个人简直就是个文武全才啊。往后等他入了仕途,只怕平步青云也不是什么难事。 再思及自己虽然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但还只是个知府。目前来看,想再往上晋升的可能性不大。而这许攸宁往后在仕途上肯定会远胜于他,便想着要先和许攸宁攀上点关系,好为以后考虑。 思来想去的,想起自己膝下有五个女儿,其中一个庶出的女儿上个月刚满十三岁,倒是可以将许攸宁招为女婿。往后钱财上面再资助他一些,便是往后许攸宁做了再大的官,那他也是许攸宁的老丈人,说的话许攸宁也要听几分,还愁他到时在仕途上不会拉自己一把。 主意打定,便唤了管家前来,让他去找个能说会道的妥当媒婆过来 许攸宁和叶蓁蓁拿了那赢取来的十两银子回到家,叶细妹心中也自是欢喜。 想着今儿是叶蓁蓁十三岁的生辰,叶细妹便拿了钱去街上割了两斤五花肉和一斤排骨,打算回来做粉蒸肉吃。还买了两条汪刺鱼和一块豆腐,要一起炖了红烧着吃。因为现在又是吃马兰头的好时节,还特地买了一把马兰头和两块豆腐干回来,要做马兰头凉拌豆腐干。 汪刺鱼炖豆腐和马兰头凉拌豆腐干这两道菜其实是挺容易做的,不过粉蒸肉就要麻烦些。 将大米,糯米,各种香辛料,诸如花椒、八角、桂皮之类的东西放到锅里一块儿炒熟,等凉了之后再杵碎。 倒也不用杵的太碎,粉粗一些其实吃起来口感更好。 然后就是将五花肉洗净切成片。排骨也洗净剁成合适的大小,再将磨好的粉料一块儿倒进去,加了酱油一块儿拌匀,隔水放在锅里面蒸就行了。 一总儿要蒸个三四刻钟。而在这蒸的过程中对人其实也是一种考验。 因为这粉蒸肉实在是太香了。无论叶蓁蓁是在厨房里面,院子里面,又或者干脆是屋子里面,反正都能闻得到这粉蒸肉的香味。 而且随着蒸的时间越来越长,那香味儿也越来越浓郁。 叶蓁蓁后来实在是馋的受不住了,抱着元宵就往厨房跑,拉长了声音问叶细妹:“娘,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吃晚饭啊?” 叶细妹看了看外面,太阳还没下山,就笑着说她:“你急什么?这肉和排骨还没有蒸好,且要等一会儿呢。” 还要等好一会儿啊?可她闻着这香味都快要馋的受不了了。 叶蓁蓁一听就泄了气,抱着元宵怏怏的往厨房外面走。 许攸宁坐在自己屋里看书,隔窗听到叶蓁蓁和叶细妹的问答,就抬起头往窗外看来。 正好看到叶蓁蓁抱着元宵从厨房里面走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汪刺鱼炖豆腐挺好吃的,推荐下。另外粉蒸肉偶尔吃一点也不错。 ☆、走路 日头已经偏西, 柔和朦胧的橘色夕照落在叶蓁蓁和元宵身上,让两个人周身看起来也柔和朦胧了不少。 许攸宁能看到叶蓁蓁刚从厨房走出来时面上怏怏的神色, 不过很快的,就看到她将元宵放在地上,让他一双手扶在香樟树上。 说起来元宵这孩子也是个胆大的。自打十个月上他显然就开始想要走路了, 经常能看到他一个人手扶着墙壁或者是床沿之类的东西试探着往前挪步。 一开始可能不得要领,摔了好几次。有一次甚至都将额头给摔红肿了,但这孩子哇哇的哭了几声之后,自己扶着墙壁挣扎着又爬了起来。白净的笑脸上即便还挂着泪珠,但下一刻还是扶着床沿继续往前走。 这会儿又大了一些,走的也就越发的娴熟起来了。但还是不敢自己一个人走,依然得扶着什么东西。 叶蓁蓁这时就是将他放在香樟树旁,看他手扶着香樟树, 两条小腿儿绕圈圈似的围着香樟树一圈圈的挪着。 看得高兴起来,还伸开双臂对元宵张开胳膊, 笑着叫他:“元宵,元宵,到姐姐这里来。” 元宵虽然现在还不会叫人,但朝夕相处之下也知道叶蓁蓁是他的亲人,还知道叶蓁蓁是很宠着他的。所以这会儿听到了叶蓁蓁的话,他竟然停下了脚步不走了,转过头目光望着他。 叶蓁蓁原只是和元宵开玩笑的,压根就没想过他真能靠他自己单独走到她这里来。 因为她离着香樟树还很有几步路的距离呢。 但是没曾想她这句话玩笑话一说出来,就见元宵咧嘴对她笑了一笑, 然后竟然就松开扶着香樟树的双手,张开双臂,小身子摇摇晃晃的,跟只企鹅一样往她这里走过来。 叶蓁蓁震惊了,一双眼睁大,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等反应过来,连忙就要扑过去抱住元宵。 这要是摔了他,她得多心疼啊? 但还等她起身站起来,就先被人拽住了胳膊。紧接着许攸宁沉稳平静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别过去,让他自己走过来。” 叶蓁蓁转过头,有些不赞同的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许攸宁一眼。 她当然知道许攸宁跟她一样,心里也是很喜欢很看重元宵的,但是他的这个喜欢看重跟她不一样。 叶蓁蓁的喜欢看重,是看到元宵摔了一下,哪怕只是手掌心蹭破了点皮都要心疼半天,将元宵抱在自己怀里往她手上吹气,一边还柔声的哄他:“元宵乖哦,不疼不疼。” 许攸宁的喜欢看重,是看到元宵摔到了,哪怕是上次那样额头磕到凳子了,红肿了,哪怕当时元宵都痛的哭了起来,他也站在一旁不过去扶,只叫元宵自己站起来。 但是晚上等元宵睡着了,他会轻轻的摸着元宵的小手,低头轻轻他的小脸蛋和额头。 所以现在看到元宵头一次没有扶任何东西走路,叶蓁蓁的第一反应就是怕他摔倒,想扑过去抱住他,而许攸宁则是让他自己走过来。 说完,许攸宁还弯下腰,张开手臂对着元宵,柔声的鼓励他:“元宵乖,自己走到哥哥这里来。” 元宵一边小身子摇摇晃晃的走,一边看了他一眼。 然后果真迈着两条小短腿,凭着自己一个人走了过来。但是走过来之后却并没有扑到许攸宁的怀里去,而是选择伸手抱住了站在许攸宁身边的叶蓁蓁。 待抱住了叶蓁蓁的腿,他还仰起头来,裂开嘴对着叶蓁蓁笑。 给叶蓁蓁笑的,心里立刻就柔软了下来。弯腰就双手穿过他腋下将他抱在怀里,然后吧唧亲了他粉嫩的脸颊一下,夸道:“元宵真棒。” 依然维持着弯腰张开双臂的许攸宁: 他默默的合上双臂,直起身站了起来,然后默默的看着叶蓁蓁和元宵两姐弟。 很显然元宵喜欢叶蓁蓁要多过他的。刚刚明明他都张开双臂迎接他走过来,但他却选择过去抱叶蓁蓁的腿,而且现在被叶蓁蓁夸赞,被他亲,他也裂开嘴笑的很开心。 而且叶蓁蓁显然也特别的喜欢元宵,平日一会儿看不到元宵都会到处找他。经常抱着他到处转悠不说,还会经常亲他。 许攸宁心里就有点儿泛酸的想着,也不知道在蓁蓁心里到底是更喜欢我这个做哥哥的多一点,还是元宵这个做弟弟的多一点? 应该是元宵吧?最起码叶蓁蓁还从来没有这样主动的亲过他 就在他愣神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叶蓁蓁已经抱着元宵跑进厨房里面,告诉了叶细妹刚刚元宵自己走路了的事。 还不到十一个月就会自己走路了,这确实很厉害。叶细妹也很高兴,就说待会儿要奖励元宵吃肉肉。 先前她在集市上割肉的时候也顺带割了一小块儿里脊肉。 里脊肉最嫩,剁碎成肉末,或者炒一炒,或者直接放水里烧汤都是很好吃的。因为考虑到元宵还小,太油腻的东西还不敢给他吃,所以叶细妹就没有做炒肉末,而是做了菠菜肉末鸡蛋汤。 看看粉蒸肉已经蒸的差不多了,汪刺鱼炖豆腐也做好了,叶细妹就将洗干净的马兰头和豆腐干都入锅里烧开的沸水里面汆烫了一会,然后捞起来沥干水分切碎,加了麻油,香油和盐之类的拌匀。这样就能直接吃了。 然后她一边叫许攸宁和叶细妹准备吃晚饭,一边动作很快的开始做菠菜肉末鸡蛋汤。 等到这道汤最好了,叶蓁蓁和许攸宁也已经将碗筷摆好了。 甚至连米饭都已经盛好放在桌上了,只等上菜。 汪刺鱼炖豆腐和马兰头凉拌豆腐干是许攸宁端到桌上来的,压轴级别的粉蒸肉则是由叶蓁蓁端过来的。 这粉蒸肉实在是太香了,叶蓁蓁端过来的路上都差点儿没忍住偷吃了一块。 不过还是忍住了。放到桌上,等到叶细妹端了菠菜肉末鸡蛋汤过来,拿起筷子说吃饭,她这才夹了一块粉蒸排骨到自己碗里。 味道自不必说,叶蓁蓁一连吃了一块排骨和一块五花肉。后来连那蒸肉的粉也觉得特别的好吃,好吃的她觉得只靠这粉她就能吃下一碗饭。 汪刺鱼炖豆腐也很好吃。豆腐软滑,鱼肉绵软,还没有什么吃,可以放心大胆的吃,不用担心被噎到的事。碗底还有点儿汤。虽然一开始放了酱油,但炖了这么长时间这汤都已经变成奶白色的了。 叶蓁蓁就决定待会儿第二碗饭要用这汤泡着吃。然后还得加了粉蒸肉里的那个粉一块儿拌着吃。 至于马兰头凉拌豆腐干,粉蒸肉毕竟主要是五花肉,吃多了还是有点儿油腻的,但马兰头微辣微苦,还是凉拌的,就正好能化解了五花肉的肥腻。 不过虽然这马兰头微辣微苦,但因为加了几滴麻油在里面,还是很香的。 这一顿饭叶蓁蓁直等肚子都撑圆了,再也塞不下一粒米了才放下手里的碗筷来。看许攸宁显然也很喜欢吃这些菜,他现在手里的这碗饭应该是第三碗了吧? 叶细妹很高兴他们兄妹两个都喜欢吃她做的菜,一边儿抱了元宵在怀里喂他吃肉末,一边儿还笑着叫叶蓁蓁和许攸宁:“你们两个再多吃点。” 元宵因为还小,主要以喝奶为主,叶细妹现在也不敢给他多吃。喂了一会儿之后,就将他放到地上,让他自己玩儿。 叶蓁蓁已经吃好饭了,就去屋里拿了一只布老虎过来逗元宵玩儿,看他坐在地上,拍着小手想要抢她手里布老虎的样儿直乐。 许攸宁就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姐弟两个玩,眉头舒展开来,眼中笑意温暖细碎。 今天从府学回来的路上他已经特地的嘱咐过叶蓁蓁,叫她不要将白天李教授看到那只玉观音之后的事告诉叶细妹知道。 他不想让叶细妹为这件事担惊受怕,也担心叶细妹会有冲动去找李教授询问这件事,那往后他们一家人只怕会有危险。 叶蓁蓁明白他的意思,当即就答应了。还说她不敢再戴着那只玉观音了,要还给许攸宁,让他好好的收起来。 今儿已经不慎被李教授给看到了,要是往后再一个不慎被谁给看到了该怎么办啊?所以干脆还是不要戴着她身上的好。 不过许攸宁想了一想,还是叫她继续戴着。 他以前曾听叶细妹说过,说叶蓁蓁以前确实是个傻的,是戴了这块玉观音之后才好像忽然开窍了一般,人变得通透了起来。 虽然他以前也不相信鬼神之说,可但凡涉及到叶蓁蓁,他还是愿意相信的。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哥,你连我的醋都吃你好意思吗? ☆、媒人 府学虽然学业繁重, 但也有旬假。也就是一旬放假一天,以供学子和教授休息。 这日旬假,许攸宁如往前一样到叶细妹的小饭馆里面帮忙。 别看元宵现在还小,但这孩子自打前几日学会了自己走路,这些天对走路这件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竟是都不高兴有人抱着他了, 一定要挣扎着下地。自己张开双臂,摇晃着小身子到处乱走,想去哪就去哪。 可是他毕竟才刚学会走路, 还不会倒退不说, 连转弯都不会,只会直愣愣的往前面走。若是遇到前方有什么障碍物了,要么觉得这个障碍物他可以克服, 想直接越过去, 要么就一直啊啊啊的叫人,好叫别人过来帮他将面前的障碍物移掉。 这样的情况下, 就得有一个人专门跟在他身后才行。 许攸宁原本以为这看着元宵走路肯定比跑堂要轻松,就叫叶蓁蓁去跟着元宵,他负责跑堂, 捧菜擦桌子洗碗之类的活。不想这小孩子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其实才是大人最累的时候。 因为小孩子一刻不停的动, 大人就得一直提心吊胆的跟在身后。担心他随时都会摔着,还得弯着腰, 张开双臂,时刻保持跟老母鸡保护小鸡一样的姿势。 最后叶蓁蓁累得不行,觉得自己的腰都要断了, 连忙叫了许攸宁过来跟她换班。 她是宁愿去做跑堂的事也不愿意跟在这娃后面一直这么折腾呀。 于是许攸宁就开始带元宵。 因为小饭馆里面不但有人在吃饭,条凳桌子之类的东西也多,他担心元宵要是一不小心被人碰到了,又或是自己摔倒了,头碰到什么条凳或者桌子腿上可不是好玩的,就抱着他到外面的一处空地,将他放下来让他自己走路。 不一会儿的功夫他就终于体会到叶蓁蓁刚刚的累了。关键是元宵跟他好像还不对付,总是一边口中吱吱呀呀的发出嫌弃他的声音,一边想回小饭馆找叶蓁蓁。 许攸宁就更加的累了。 带娃的这一上午真可谓是鸡飞狗跳,最后等到吃午饭的时辰过去了,小饭馆里面没有什么人了,他们一家子才开始吃午饭。 因为上午大家都累了,所以这午饭叶细妹也没有搞的多复杂,就一大盘子加了鸡蛋和菜薹子的炒饭。 这个时节正是吃菜薹子的好时节。绿嫩嫩的菜薹子鲜糯水灵,吃在口中还带了一丝儿甜,加了鸡蛋和饭一块儿菜,既是饭,也是菜。 也没有再炒什么菜,不过有一碟子叶细妹以前自己的腌的萝卜,吃着脆生生,凉润润的,正好用来下饭。 另外还有一碗加了切的碎碎的青菜叶子的蒸鸡蛋,是专门给元宵吃的。 一家子坐在桌旁吃午饭。许攸宁抱了元宵在怀里,自己吃一口,也会喂元宵吃一口。 元宵很喜欢吃这碗蒸鸡蛋。偶尔许攸宁喂的不及时了他还会口中咿咿呀呀的抗议,同时挥动着小孩想要自己去抓勺子,好自己去吃的意思。 叶蓁蓁看到就笑,转过头跟叶细妹说:“娘,你看元宵。估计等再大点他都能自己吃饭了。” 叶细妹听到了也笑。 她自然希望元宵能早点儿自己吃饭自己做自己的事,不用什么时候都要有个人跟在他身边。 正要说话,忽然看到门口有个妇人走进来。 叶细妹只以为这人是过来吃饭的,就忙放下碗筷站起来,面上堆笑的跟那个妇人打招呼:“这位太太,您想吃点什么?” 妇人四十多岁的年纪,穿一件油绿色的绸衫,头上戴了一朵酒杯大小,朱红色的堆纱石榴绢花。身材生的不高不矮,相貌不俊不丑。 叶细妹在打量这个妇人的时候,这个妇人也在悄悄的打量她。 穿一件靛蓝色的布衫,袖子挽高到手腕上面,腰里系了一块围裙。 衣衫和围裙虽然都是旧的,但浆洗的都很干净。头发也梳的光滑平整,看得出来是个很爱干净,做事很利索的人。 随后目光又扫了一眼叶蓁蓁。待看到许攸宁的时候她目光亮了亮,不过在看到许攸宁怀中抱着的元宵时她脸上不由的就浮上一丝惊讶。 叶细妹原就是个心思通透的人,自打开了小饭馆之后也学会看人了,于是这会儿一见这妇人这副神情,就觉得她不是来吃饭的。 就笑着问道:“这位太太,请问您有什么事?” 没事这样打量他们一家人做什么? 那妇人听了她的问话,面上就堆起了满脸的笑容来,亲亲热热的说道:“哎呀,这位是许太太吧?” 她认得自己? 叶细妹心里有点儿惊讶,不过她可不认识这个人。 面上的笑意倒是还在,笑着回道:“太太两个字不敢当。请问您找我有事?” 既然她都这般问了,那肯定是有事的。 这位妇人就叫她坐,随后自己也拉了张条凳过来坐下,面上的笑容跟朵花儿似的:“我姓吴,许太太您叫我吴嫂就行。” 叶细妹便叫她吴嫂,又问了一遍她过来有什么事。 同时心里也有点儿不耐烦起来。 叶细妹是个做事爽快,说话爽利的人,习惯有什么事上来就明说的,可这个吴嫂过来都已经有一会儿,目光只顾打量着他们一家,也问了好几个问题,但就是不说她过来到底有什么事,也不说她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人。 关键是这个吴嫂看他们的目光,纵然带着笑,但叶细妹也总觉得有点儿黏腻腻的,让人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吴嫂这时已经坐下来,双手互拍了一下,然后看着叶细妹就笑道:“哎呀,许太太,我今儿过来,是给您道喜来了。还是个大喜呀。” 这一惊一乍的。 许攸宁和叶蓁蓁干脆都不理她了,自行吃饭。叶细妹则是皱了皱眉头,随后才问道:“小妇人镇日在这里开小饭馆度日,有什么大喜的事?难不成是吴嫂今儿晚上想在我这小饭馆里面办筵席,请人吃馄饨?那对于小妇人来说倒确实算是件喜事。” 在她这里请客吃饭,那她就能多赚点钱,确实算得上是个喜事。 叶细妹这话里调侃的意思十分明显,许攸宁和叶蓁蓁两个人听了都差点儿笑出声来。好不容易忍住了,抬起头来彼此对望了一眼,就见对方眼中都有笑意。 吴嫂面上也有些讪讪的。不过立刻就笑道:“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媒人,从来只有人家请我吃筵席的,我倒没有请人吃过筵席的。” 她这话一说出来叶细妹等人就都明白了,原来这个吴嫂是个媒人啊。 媒人上门,那目的不用说大家都知道。至于他们这一家子,叶细妹对外人从来都是说自己的丈夫出远门做生意了,叶蓁蓁年纪还小,说媒肯定没他们两个人的份。 那就只能是为许攸宁而来了。 于是下一刻,叶细妹和叶蓁蓁的目光全都看向许攸宁。 许攸宁也有点儿惊讶,拿着筷子的手都停顿了一下。 随后他抬起头来,默不作声的看着叶蓁蓁。 就见叶蓁蓁一双黑溜溜的眼中有着很明显的促狭笑意。 很明显,她心中还只是将他当做亲哥哥来看待的,所以在听到有媒人过来要给他保媒,心里还只是觉得好玩。甚至可能还有几分想看他害羞的模样。 这若是在以前,许攸宁还没有明白自己对叶蓁蓁的心意,看到叶蓁蓁这样他心里肯定会觉得堵的慌,但是现在他既然已经明白自己对叶蓁蓁的心意,也做好了准备要慢慢的让叶蓁蓁知道这件事,所以再看到叶蓁蓁这个样子他倒是心里一点儿起伏都没有。 反倒还用筷子轻轻的敲了敲叶蓁蓁的边缘,叫她:“饭都要冷了,吃饭。” 叶蓁蓁: 有人来给你说媒,你这样冷静真的好吗?不说高兴,可好歹也要来点儿害羞啊。 就哦了一声,低下头闷声不语的吃饭。但一双耳朵还是竖的高高的,听旁边吴嫂和叶细妹在说话。 吴嫂没有再跟先前那样的故弄玄虚,已经将她今儿过来的目的,以及给谁家姑娘说媒的事都和盘托出了。 原来就是那位钱知府遣人找了她过去,对她说了他想招许攸宁为婿的事。 都说媒人的嘴,骗人的鬼,纵然原本钱知府的本意只是将自己一个小妾生的庶女嫁给许攸宁,但这会儿吴嫂肯定不会对叶细妹等人说这个话的。只说这是钱知府的女儿,平日爱惜的跟掌上明珠一般。等到改明儿嫁给许攸宁的时候钱知府还会陪送一大笔嫁妆呢。这不是大喜是什么?简直就是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呀。 ☆、推拒 叶细妹和叶蓁蓁都没有想到吴嫂过来说合的会是钱知府的女儿, 两个人心里都满是震惊。 要知道知府毕竟是朝廷命官,还是个正四品。往后要是他有能力再往上升,入京做个京官也是很有可能的事。而许攸宁现在只是个秀才,钱知府竟然会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按道理来说,钱知府不应该给自己的女儿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了吗?怎么会忽然想着要招许攸宁为婿, 甚至还说要陪送一大笔嫁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齐刷刷的转过头目光看着许攸宁,要看他会怎么回答。 不管怎么说, 这门亲事现在对于许攸宁而言都是极大的好事。可不比去年林氏说的那位周姑娘, 家里只是有钱而已,这位,家里可是有权势的。 许攸宁依然一脸平静的在吃着饭, 偶尔还会喂一勺子鸡蛋羹给元宵。兄弟两个好像都没有听到吴嫂说的话, 压根看都没有往这里看一眼。 吴嫂心里就想,这个少年人肯定是心里欢喜的快要疯了, 所以才会一时不晓得该做什么反应才好。 毕竟在她看来,哪怕钱知府要嫁给许攸宁的女儿是个庶出的,那也是许攸宁命好。要知道钱知府头两个嫁出去的女儿可都是做官的人家, 家世不是许攸宁能比得上的。 就笑着说道:“许少爷, 小妇人这里就先给你道喜了。等往后你和钱姑娘成亲了,有钱知府照应着, 你还愁以后不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到时候还希望你不要忘了小妇人今儿特地过来给你说媒的事啊。” 话落,就见许攸宁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一双泼墨似的眸中并无半点笑意, 面上也没有吴嫂预料中的又惊又喜,反倒极是平静。 “劳烦吴嫂今日特地跑这一趟了。但还请吴嫂回去转告钱知府,多谢他青眼相看,但小子心里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是决计不会再娶其他任何人的。还请他为自己的女儿另择佳婿吧。” 他这话一说出来,不说吴嫂,就是叶细妹和叶蓁蓁两个人都大吃了一惊。 许攸宁心里竟然有喜欢的姑娘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们两个人怎么事先一点儿都不知道? 吴嫂震惊了一会儿就先反应过来,忙劝说着:“哎呀,许少爷,不是小妇人说,这可是钱知府要招你为婿。你想一想,在咱们嘉宁府,咱们钱知府就是最大的官儿了,谁人能比得上?有多少人想要做他的女婿都不成呢。你心里喜欢的那位姑娘,再如何,家世能比得上钱知府?你现在年纪还轻,不晓得这里面的厉害,小妇人少不得的就要劝说你两句。喜欢这两个字呢,是天底下最值不得钱的东西,不当吃不当喝的,也过不得日子,有什么用?等日子长了,这再多的喜欢也要慢慢的淡了。切不可为了这个,阻碍了现在这个得来不易的机会呀。要知道自古翁婿一家,你娶了钱知府的女儿,往后钱知府还能不帮着你?银钱上面自不必说,你们一家子还用再辛苦操劳这个小饭馆?不说你,连带着你娘和你这两个兄弟都要跟着一起享福嘞。再有,就是往后你考取了功名,钱知府为官多年,官场上认得的人多,随意写封书信叫人送过去,托他们照顾你一照顾,往后你在官场上还愁什么?还不得做大官啊?所以你就听小妇人这一声劝,答应了这门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亲事,别再想着你心里那个什么你喜欢的姑娘了。那姑娘往后帮你的能有钱知府的女儿多?” 吴嫂说完这一番话,就觉得但凡是个明眼人都知道该怎么选。要是许攸宁依然不听她的劝,推掉钱知府女儿的这门亲事,坚持要娶他心里喜欢的那位姑娘,那他可真是个傻的了。 可很显然许攸宁很愿意做这个‘傻子’,所以无论吴嫂如何的劝说,他依然很坚决的不同意这门亲事。 吴嫂给气的。最后索性也不想跟他说话了,转过头直截了当的问叶细妹:“许太太,这自古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对这件亲事怎么看?” 只要叶细妹同意下这门亲事,还担心许攸宁敢不同意? 叶细妹不说话,目光看看吴嫂,又看看许攸宁。 其实她心里对这门亲事确实有点儿心动。要知道她以前看到的身份最高的人也就是村里的族长了,但是这会儿,知府大人竟然说要自己的女儿嫁给许攸宁。那她往后不就是知府大人的亲家了?要是龙塘村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不得羡慕她?还敢说什么他们一家子是外姓人,外姓人必定都是不好的这种话? 她甚至还可以立刻回去找虎子奶奶和虎子娘她们报仇。 许兴昌的事她还一直牢记在心里呢。 可是这毕竟是许攸宁一辈子的大事,就算她心里再想和钱知府做秦家,但那也不能勉强许攸宁啊。 就一咬牙,对吴嫂说道:“我听我儿子的。这门亲事他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吴嫂: 就没见过一家子都这么傻的,连知府大人的女婿都不当。 最后她气的一张脸都紫涨成猪肝色了。瞪了他们一家子一眼,也不说话,起身站起来就往门外走。 叶细妹看着她走远,然后才转过头来问许攸宁:“阿宁,你心里都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是哪家的姑娘?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叶蓁蓁就说:“娘,我估计哥哥刚刚压根就是在说谎话。他要是心里有了喜欢的姑娘,咱们两个还能不知道?肯定是骗那个吴嫂的,好回绝这门亲事。” 反正他是见识过好几次许攸宁撒谎骗人时淡定从容的模样了,再听一次也算不得什么。 许攸宁但笑不语。 叶蓁蓁就转过头看叶细妹:“娘,你看是吧?哥哥自己都承认了。” 叶细妹: 她原还想要开口问一问许攸宁,为什么会不同意这门亲事?其实刚刚吴嫂劝说的那番话她觉得说的还是很有几分道理的,这门亲事对于许攸宁而言,不管是现在还是往后,都是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但她不敢问。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子是个主见大的,既然他拒绝这门亲事,那肯定有他的理由,担心问出来会惹他心里不高兴。 叶蓁蓁可不管那么多。而且她在许攸宁面前也是随意惯了的,当下就问道:“哥哥,你干嘛不同意这门亲事?那可是知府家的女儿。” 许攸宁看她一眼,心想我这不还都是为了你? 不过当着叶细妹的面,而且现在叶蓁蓁在这件事上面还没有开窍,他不能说的太明白。就只含含糊糊的说道:“这门亲事肯定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好。” 叶细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叶蓁蓁就已经脑补了很多出来。 既然钱知府的前两个女儿嫁的都是做官的人家,怎么到了这一个却要嫁给许攸宁?许攸宁到现在也还只是个秀才,跟钱知府家压根就门不当户不对的啊。 想来这位钱知府的第三个女儿肯定有些儿不对劲的地方。要么是相貌上面生的拿不出手,要么说不定就是这位钱姑娘其实心里也是有喜欢的人,甚至可能和自己喜欢的人还做出了点什么事来,被钱知府知道,再嫁给其他做官的人家肯定是不能的了。万一事情败露了,那亲家就得变仇家。那还不如低嫁个人呢。 正好前几日骑马射箭比试的时候见过许攸宁,见他相貌出众,在府学里面也是个出类拔萃的人,往后要是能有幸考个功名,入朝做了官,他这女儿也不算嫁的亏。这就算是个长线投资了。 电视剧里面不就经常这么演嘛。所以许攸宁要是刚刚答应了这门婚事,不但很可能做了一回背锅侠,还会无意之中做了个恶人。 因为他拆散了人家钱姑娘和她心上人的大好姻缘啊。 所以若这般说来,叶蓁蓁就觉得许攸宁这门亲事拒绝的好。 反倒还要夸赞许攸宁两句:“哥哥,你真聪明。” 许攸宁: 你这小脑袋瓜里面刚刚想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 叶细妹还有几分担心:“阿宁,知府大人亲自叫人过来给他女儿提亲,你拒绝了,也就相当于不给他面子,他心里会不会责怪你啊?这府学又是他掌管着,你说他会不会公报私仇,往后故意的为难你?” 叶蓁蓁听了,也一脸担忧的看着他。 许攸宁不说话。 他看得出来钱知府是个心胸狭窄的人,能力也有限。这样的人,这辈子能做个知府想必也就到头了。这次他也确实算不给钱知府面子,按照他的为人,往后只怕 但是他不想叶细妹和叶蓁蓁担心,就宽慰她们两个:“无妨。府学虽然是他在掌管着,但这到底是朝廷创立的。而且府学里面的教授也都是朝廷亲自指派下来,又或者是朝廷认可的人,便是钱知府想要胡来,也由不得他。” 叶细妹和叶蓁蓁听了,这才觉得心中稍安。 随后这件事就算这么过去了,一家人谁都没有再提起。 而钱知府这边呢,听到吴嫂的回话,只气的脸上都变了色。 当下心中就很气愤的想着,许攸宁这小子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他这都纡尊降贵的叫人上门,主动的说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许攸宁,他竟然敢不答应? 他许攸宁算是个什么东西?就算才学好一些,但说到底现在也只不过是个秀才而已。 这天底下有多少学识高的秀才,到老了也没考上功名? 就存了心的想要给许攸宁穿小鞋。 不过这时候府学里面发生了一件大事,让他暂且无暇分神来理会许攸宁。 作者有话要说:  推个基友的文,欢迎小天使们来翻牌~ 《穿成入赘小白脸》by 花心者 江家是个大户,江老爷手腕通天,他的七个儿子能文能武,在朝在野在商都有人。 唯一一个女儿被全家宠上了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一天,她看上了长相俊美的朱笙,强行逼他入赘。 这个读书人自尊心太强,受不了跳河自杀,现在杜笙穿成了他。 ☆、病了 这府学里面发生的大事, 就是那位李教授忽然死了。 若他只是老死的,或者病死的,虽然也算得上是一件事,但也绝对不会是什么大事。 关键就是,他很明显是被人杀死的。因为早上他的家人叫他,拍门半天无人应答, 推开门走进去一看, 就见李教授坐在一张圈椅中, 上半身往椅背上仰倒,血迹落了一地, 且已经干涸。 家人壮着胆子上前查看, 就见李教授的脖颈那里有一处很明显的伤痕。很明显是被人用利器隔断喉咙, 血就是从那里喷出来的。 而且李教授双目竟然还圆睁着, 面上满是不可置信和震惊的神情。 李教授虽然是前朝官员, 且早就已经辞官归乡,但他到这府学里面任教是前任知府特地亲自过去请的,也上书给朝廷,得现任皇帝亲自嘉奖过的,现在他在家中被人杀害, 怎么算不得一件大事? 于是当李教授的家人慌慌张张的冲到衙门里来说了这件事之后, 钱知府只震惊的整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连忙遣人叫了仵作和捕头, 捕快,随同他去李教授家查看具体的情况。 仵作一番仔细查看之后,就过来禀报钱知府, 说李教授应该是亥正左右死亡。死因便是被利器割断喉咙。且几乎是当时立刻就毙了命,因为双目未合,面上震惊之色仍在。 仵作还推断应该是熟人作案。因为他刚刚仔细查看过四处门窗,不见门闩被损,四处窗子也紧闭着。桌上有两杯未喝尽的茶水,一杯在李教授面前,一杯在他对面椅中。想必李教授死之前曾与人对面坐着喝茶。 既然这都已经是一桩很明显的杀人案了,而且死的人还是府学里面的教授,钱知府自然得遣人四处寻访嫌疑人,征求早日破案。 一番询问下又得知,李教授虽然到嘉宁府府学出任教授,但一家老小还是悉数在老家江阴古宅,并未跟着一块过来,平日身边随侍的只有两个从老家带过来的家人。 这两个家人还是两口子。女的负责打扫收拾房间,做饭洗衣,男的则负责跟随李教授出门。 问及昨夜是否有客人来过,回答说昨夜并无人过来拜访,他们两口子早早的就将院门关上了,李教授也一直在书房,并未出来过。 又问及昨夜亥正时分他们两个人可曾听到什么异响,或者李教授叫声之类的,两个人也回答说他们两个人住在后面的偏房,且早早儿的就睡了,一觉到天明,中间没有听到过任何响动或者叫声。 再问李教授平日结交的熟人有哪些,两个人都回答说李教授其实是个性子高傲孤僻的人,平常在这嘉宁府鲜少与人有往来的。多是从府学放学之后就直接回家,很少去其他的地方,回到家之后就闭门不出,只待在书房看书。再就是喂喂鸽子。 钱知府去李教授家确实看到他家的院子里面有一只竹笼子,不过当时他还不知道这原来是养鸽子的。因为里面里面空空如也,他也并没有看到鸽子的踪迹,现在听家人提起,他才知道那原来是鸽子笼。 就问家人那只鸽子去哪了?家人回答他也不清楚,只知道数日前他无意中才看到那只鸽子笼是空的,问李教授,他也回答不知道。家人就只以为这是他们哪一日不小心忘了将鸽子笼的门关起来,所以鸽子就飞走了。心里还惴惴不安的,担心李教授会骂他。但是李教授并没有说他们一个字,只当压根就没有这一回事。 这样一番问询下来,钱知府就觉得这个案子很难破啊。 但人命关天,还是府学里面的一位教授,上司都在盯着,他要是破不了这个案子,不说往后的升迁是别指望了,只怕现在的这个知府位置都保不住。 想来想去的,他就不信事发当夜这两个家人竟然一点儿响动都没有听到。便吩咐左右棍棒伺候,想不起来就要打一顿。 两个家人被吓的差点儿魂不附体。后来被二十棍子一敲,想起一件事来,连忙说了出来。 原来李教授虽然不喜跟人往来,但其实是个非常爱才的人。府学里面但凡他觉得学识好的,人品也好的人,在学堂上会用心教授不说,有时候还会叫到家里来单独教导。 钱知府就问起有哪些府学里的学生,这两个家人想了一想,便招出了叶星华,许攸宁等人。 钱知府一听,好哇,竟然还有许攸宁。 前几日他才刚在许攸宁那里被拂了面子,正愁寻不到由头找你麻烦,现在你可不就撞到我手里来了? 就叫了捕头蔡正业,捕快孙元忠,以及其他的几个捕快,出门分头去将这几位府学里的学子抓回来询问。 蔡正业和一众捕快得了命令,一块儿出了衙门的门。 到了衙门外的时候,蔡正业想了想,还是吩咐这一众捕快:“这些府学里的学子不比其他人,都是有秀才功名在身的人,见官都可以不用下跪的。而且现在也并未证实就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杀害了李教授,只能说是请他们过来例行过堂询问一番。所以你们见着他们的时候态度言语都要客气些,万万不能粗鲁。要知道咱们万一因为这件事得罪了他们,他们心中若记恨起来,等往后他们万一考取了功名,做了官,想要惩治我们这些人不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一众捕快都表示明白他的话。 因为今天正好又是旬休的日子,学子都不在府学读书,所以蔡正业便开始分派谁谁去请哪一位学子。 因为考虑到他经常在叶细妹的小饭馆里面吃饭,那一家子人都他都很客气,还经常白请他吃馄饨,就叫了孙元忠,舅甥两个一块儿去请许攸宁例行过堂。 原以为今日许攸宁肯定会在叶细妹的小饭馆里面帮忙,结果等舅甥两个人到了小饭馆,却见小饭馆的两扇门关着。问了周边的其他商户,说是今儿叶细妹的这小饭馆压根就没有开门。 又一路询问之下,问明许攸宁现在的住处,舅甥两个便直接奔着那里去了。 等到了许攸宁家里,正是许攸宁出来迎接的。随后叶细妹和叶蓁蓁两个人才从里屋出来。 叶细妹看到他们两个竟然找了她家里来,心里很惊讶。随后歉意的对他们两个人笑了笑:“蔡捕头和孙捕快可是想吃馄饨了?你看,昨儿夜里小儿忽然发起高热来,虽然连夜请了大夫过来看过,也吃了药下去,但到现在这高热也还没有退下去。我这心里实在是操心,所以今日小饭馆就没有开门。” 一面叫蔡正业和孙元忠坐,叫叶蓁蓁快去倒茶。还很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家里简陋,怠慢两位了。” 蔡正业和孙元忠这才知道元宵生病的事。 两个人因为经常在叶细妹的小饭馆里面吃饭,叶细妹白天也会带着元宵一块儿在小饭馆里面,所以两个人是认得元宵的。 这会儿听说他生病了,两个人就赶到里屋去看视。果然见元宵正烧的满脸通红,双目紧闭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滚烫一片。 蔡正业吓了一跳,就问道:“怎么烧的这样的厉害?大夫怎么说?” 叶细妹回答:“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明明昨儿上午他还好好的,到了傍晚的时候就开始发起热来,等到夜里更是不得了,烧的一张脸都通红了。我就叫阿宁连夜去请了大夫过来,大夫过来看了,说不妨事。也开了药,但这药喝下去这热也没有退,这急的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蔡正业想了一想,然后说道:“我记得葫芦巷里面住了一位姓冯的大夫,看小儿科最好。不如你们现在去请他过来给元宵看一看?” 叶细妹这会儿也确实是真着急了,一听蔡正业这样说,也顾不得蔡正业和孙元忠两个人还在这里,连忙就叫许攸宁去葫芦巷请冯大夫过来。 许攸宁答应了一声,转过身正要出门,却被蔡正业给叫住了。 “你现在不能走。” 许攸宁身形顿住。随后他转过身来,目光平静的看着蔡正业,问道:“蔡捕头找我有事?” 就知道蔡正业和孙元忠肯定不会是因为看到他们家的小饭馆今天没有开门,想吃馄饨才找上门来的。一定有其他的事。 只怕这件事还不简单。 蔡正业就觉得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好,压根就不用拐弯抹角的。 于是也不再隐瞒,直接开门见山的就问道:“你知道李教授昨夜被人杀害的事吗?” 作者有话要说:  嗯,我也病了。感冒,好几天了,咳嗽头晕全身冒汗,好难受。 ☆、问话 蔡正业虽然生了个和气的面相, 但做捕头多年,一双眼看人的时候还是很锐利的。 问完这句话之后,他目光就一直紧盯着许攸宁看。 就见许攸宁面上的震惊和错愕之色不像是作伪,反问他:“李教授被人杀害了?” 叶蓁蓁也是见过李教授的,闻言也吃了一惊,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蔡正业不回答, 只问他们:“你们几个不知道这件事?” 府学的教授昨夜被人在家中杀害, 这也算得上是很轰动的一件大事, 蔡正业敢打赌,嘉宁府里的好些人现在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特别是府学的学子们。但是许攸宁竟然一点儿不知道 许攸宁摇头:“昨日元宵忽起高热, 我们一家人一夜忧心未免。今日我们也一起没有出门, 只在家中照料他。竟然不知李教授昨夜竟然会被人杀害。” 又一脸沉痛的问道:“李教授为人平和谦逊, 在我们学子中口碑极好。竟是什么人能狠得下心杀害他?凶手可有抓获?” 虽然跟叶细妹, 许攸宁一家人算得上熟悉, 但是有关案情的事蔡正业肯定不能透漏给他们知道。 就没有回答,只说道:“现在知府大人发下话来,要请府学里面平日跟李教授走的近的几位学子前去问话,我们就是为这件事来寻你。现在还要劳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叶细妹一听就急了,忙说道:“好好的知府大人叫我们阿宁去问什么话?难道还要怀疑那位李教授是我们阿宁杀害的不成?不行, 阿宁不能去。” 叶细妹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官, 但以前曾听人说过, 说但凡进了衙门,不论有罪无罪都要先打二十棍子,许攸宁哪里能受得住? 当下三两步的赶过来, 伸手就握住了许攸宁的胳膊,一脸戒备的看着蔡正业和孙元忠。大有他们两个要敢真的带走许攸宁,她就和他们两个拼命的架势。 叶蓁蓁心里也很吃了一惊。她虽然没有叶细妹这么激动,但也走过来伸手挽住了许攸宁的另外一只胳膊。 前几天才因为那次媒人过来提亲的事许攸宁没有给钱知府面子,谁知道钱知府这次会不会趁势报复啊? 不说别的,单是打许攸宁一顿她们就都没发接受。 许攸宁被她们两母女一左一右的挽住胳膊,心里又是觉得好笑,又是觉得感动。 就转头看看叶细妹,又看看叶蓁蓁,劝慰她们两个:“娘,蓁蓁,你们不用担心。钱知府只是例行叫我过去过堂问话而已,等问完了话,证明这件事跟我无关,我自然就回来了。你们两个快放手,让我跟着蔡捕头和孙捕快先去衙门。” 叶细妹却不放手,握着他胳膊的手反倒还收紧了一些。 “不放。我听人说起过,这进了衙门,不论有罪没罪,都要先打二十棍子煞煞威风,就你这身板,能禁得住二十棍子?” 说完,想到了什么一样,转过头看着蔡正业和孙元忠就一脸坚定的说道:“你们两个不要带阿宁走,我跟你们两个去过堂,回知府大人的话。反正我是阿宁的娘,问我话跟问阿宁话是一样的。” 蔡正业原还以为她是为了什么事不让许攸宁跟他去衙门,原来是为这件事啊。 当时只哭笑不得。 “叶嫂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怎么叫进了衙门,不论有罪没罪就先打二十棍子,你这都是听谁胡说的?再者,便是真有这样的事,那也只针对老百姓,你大儿子可是秀才,论理见着官都可以不用跪的,还能给他用刑?朝廷都明文规定不允许的,知府大人敢明知故犯?你就放心让他跟我去衙门走一趟吧。只要他跟李教授被杀害的这件事无关,他很快就能回来了。反倒是你,若是现在跟我们去了衙门,指不定进去之后还真要先打二十棍子呢。说你阻碍查案。” 叶细妹将信将疑,转头问许攸宁:“真的?” 许攸宁笑着点了点头:“娘,你放心,我过一会就回来了。” 叶细妹想了想,又转头看着蔡正业和孙元忠说道:“蔡捕头,孙捕快,小妇人以前对你们甥舅两个人也是恭敬客气的吧?待会儿在堂上,还请你们甥舅两个多照看照看我们家阿宁。” 蔡正业和孙元忠都点头,笑道:“你就放心吧。只是个例行过堂问话而已,你实在不用操心。” 方才他们两个人都听到了,昨夜元宵生病,许攸宁除了出去请大夫,其他时候都在家里照顾元宵,哪里来的作案时间? 而且他也没有作案动机,李教授被杀害这件事想来应该跟许攸宁无关的,等待会儿到了衙门,问过了话,证明此事跟他无关,他自然就可以立刻回来了。 叶细妹这才放开许攸宁的胳膊。 叶蓁蓁却还没有放,正仰着头看他,一双黑漆的眸中满是不安。 许攸宁见了,心中不由的一软。 忍不住抬手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安慰她:“你放心,哥哥没事,一会就回来了。” 叶蓁蓁心里还是有几分担心钱知府会公报私仇的,但也不敢说出来让叶细妹和许攸宁担心,所以蹙着一双眉,一脸不放心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她的眉形生的很好,纤细弯曲,柳叶儿一般。这会儿微微的皱着,看得许攸宁竟然忍不住想要抬手给她抚平。 但是叶细妹,还有蔡正业和孙元忠都在这里,他也只得压下心里的这个想法,一脸郑重的嘱咐她:“你和娘都不要去请那位冯大夫,葫芦巷离衙门不远,待会我会去请他过来。你和娘就在家里守着元宵,不要出门半步。” 他心中的理由不好为外人说得,不过其他人都以为他这样也很正常。 毕竟昨夜李教授才刚被人杀害,谁知道杀害他的到底是什么歹人?若这歹人现在还在嘉宁府呢?自然是待在家里,不要出门稳妥一些。 叶蓁蓁一一的答应下来,然后才松开许攸宁的胳膊,看着他跟在蔡正业和孙元忠身后往外走。 鼻尖那里竟然酸酸的。担心被叶细妹看出来,忙强行忍住了。 而许攸宁纵然出得门来,心里也一直在挂念家里人。 待走到衙门附近,便开口请问蔡正业和孙元忠:“蔡捕头和孙捕快可否行个方便,让我先去葫芦巷里面请了冯大夫去看看舍弟?” 蔡正业沉吟了下,叫孙元忠:“你现在去葫芦巷请冯大夫,叫他即刻过去给元宵看一看。” 他们这一番从小饭馆到许攸宁家里,中间耽搁的时辰已经很多了,若再让他绕道去葫芦巷,恐到得晚了钱知府会怪责。但刚刚他们也看过元宵生病的模样,又彼此熟悉,所以蔡正业就叫孙元忠去请冯大夫给元宵看病。 孙元忠是捕快,过去请冯大夫,冯大夫肯定不敢怠慢,即刻就会过去,也肯定会用心给元宵看的。 许攸宁谢过蔡正业和孙元忠,随后他跟着蔡正业去衙门,孙元忠则自行去葫芦巷。 待到了衙门里面,就见叶星华等学子都已经到了,正在堂下站着,回禀钱知府的问话。 问来问去的其实也没有问出什么来。因为一来大家都没有作案动机,二来昨夜亥正时分他们都在家里,三来昨夜也没有任何人看到过他们出现在李教授家里。 便是钱知府想要动刑逼问都是不能的。都有秀才的功名在身,而且还都是府学的学子,可以说是这整个省里面最出类拔萃的人,朝廷明文规定,是不能随便对这些人动刑的。 这时就看到蔡正业带着许攸宁进了大堂。 钱知府审问了这半日却依然没有审问出个什么来,心里早就很着急了。且原本因为主动叫人过去提亲却被许攸宁推拒的事心中对许攸宁不满了,于是这会儿见着他们两个人过来,就一拍手里的惊堂木,喝问蔡正业:“如何去叫个人过来问话花费了这许多时间?是不是他畏罪要潜逃,被你们抓了才会来?” 许攸宁一双长眉微皱。随后对钱知府弯腰拱手行礼,不卑不亢的开口说道:“钱大人此话说的不妥。学生并未犯任何事,如何大人张口便说学生畏罪潜逃?请问大人,学生畏的是什么罪?” 钱知府万没料到许攸宁竟然这样牙尖嘴利,一时竟然回答不上来。 就将气都撒在了蔡正业身上,又猛的一拍惊堂木,继续喝问。 蔡正业早就跪了下去。随后就将他如何去小饭馆,发现小饭馆关门未开,又如何一路询问许攸宁住在何处,到住处方才寻到许攸宁的事说了一遍。 最后说道:“小人一路上并没有半刻耽搁,寻到许学子之后也立刻请他跟随小人来了衙门,还请大人明察。” 钱知府哼了一声,挥手不耐烦的叫他退下。 蔡正业这才起身站起,垂手退至一旁。 钱知府便看向许攸宁。许攸宁站的身姿笔直,态度从容的与他对视着。 钱知府心想,这个人可真是个难啃的骨头。可再难啃,也不信他今儿没法子整治他。 就问道:“昨夜李教授被人杀害在家中的事你可知道?” 许攸宁回:“学生事先并不知此事,是先前蔡捕头到学生家中学生方才得知此事。” 钱知府便再问:“李教授昨夜在家中被人杀害,这样轰动的一件大事,可以说嘉宁府里面连街边卖菜的小摊贩都已经知道了,如何你身为他的学生,竟然还有不知道的道理?定然是你在撒谎。就是因着你心中有鬼,不敢承认,才会故意说不知道。” ☆、收监 钱知府的这番话其实都已经带着咄咄逼人的意思了, 许攸宁听了, 眉头很不悦的微皱了起来。 但随后他就神色恢复如常, 将先前对蔡捕头说的那番话又对钱知府说了一遍。 若是个正常人, 肯定就已经明白许攸宁不知道这件事的原因, 而且也基本可以排除他的一切嫌疑了。 原就找不出他的作案动机, 而且显然昨夜许攸宁并没有作案时间。 但是钱知府的才干原就一般,这会儿他治下又出了这么大的一件事, 惹的上司询问,他只想早点将这件事解决掉。 至于到底抓的是不是真凶反倒尚在其次, 最重要的是能在上司面前将这件事给搪塞过去。 更何况他原就因为许攸宁拒绝亲事的那件事对他心中不满, 这会儿逮着机会了不得赶紧公报私仇啊。 就问道:“这般说, 昨夜你曾经出过家门?” 许攸宁明知道他这句话有给他挖坑之嫌, 但这也确实是事实,不好否认。 就回道:“学生昨夜确实出过门。但也是因为舍弟生病, 学生出门去请大夫过来给他诊治。” 又告知了昨夜他请的那位大夫的姓名和住址,随后神色从容平静的说道:“李教授家在城东,那位大夫家在城西,根本就不同路。钱大人若不信, 只将大夫叫来一问便知。” 钱知府无法,也只得叫了个捕快速去将那位大夫叫过来问话。 待叫了过来, 那位大夫跪在堂下, 自称姓姜。问及他是否认得站在旁侧的许攸宁,此人昨夜可曾去请过他给人看病,姜大夫一一承认下来。 难道这件事真的没法子证实跟许攸宁有关, 这就要放他回家? 钱知府心中不悦,目光看着许攸宁。 许攸宁神情坦然的跟他对视,腰背挺直如松。 钱知府忽然想到一件事,又问姜大夫:“方才你说,许攸宁昨夜去请你时,你当时并未跟许攸宁同时离开你家医馆,而是让许攸宁先行,你在家收拾药材,过了一会儿才带了徒弟一起过去的?” 姜大夫不知道他为何会这般问,但还是老老实实的作答:“是。因为昨日傍晚时分小人见医箱里面有些脏,里面的一应器具,如银针之类的也该拿出来用沸水煮过,所以就叫小徒将医箱里面的东西全都倾倒出来重新整理。原也没有想到晚上这位许少爷还会过来请老朽过去给他弟弟瞧病,也不晓得他弟弟得的到底是什么病,自然一应诊治的东西和寻常的药材都是要带着的。因为这位许少爷神色间极是急切,想是担心他弟弟,便叫他先行回去,我和小徒将一应需要的东西放到医箱,然后才提着一盏灯笼去了他家。” “许攸宁单独离开你家是什么时辰?”钱知府立刻追问。 姜大夫想了一想,然后有些不确定的回道:“应该是快到戌末的时候吧?因为老朽跟小徒提着灯笼出门的时候正好听到有个更夫在敲更,敲的就是亥时。” 钱知府听见这话简直喜不自胜,立刻转过头看着许攸宁说道:“我知道了。昨夜你虽然去城西请姜大夫,但是戌末的时候你独自从姜大夫家离开,转而去城东李教授家要见他。李教授见是你,对你没有防备,还要请你到书房喝茶。两个人说话之时你不知道为何跟李教授起了争执,一时恶向胆边生,就用利器割断了李教授的喉咙。然后你再悄无声息的离开李教授家。你自以为这件事无人知晓,也不敢跟人提起,所以刚刚蔡捕头去寻你,问你可知李教授昨夜被人杀害的事时,你才会矢口否认。其实你哪里不知?李教授分明就是你杀害的,你这就是做贼心虚。” 为了增加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说完之后他还狠狠的握着惊堂木在桌面上拍了下了一下。 许攸宁忍不住,失笑出声。 也不待钱知府再说出什么混账不通的话了,他转过头问姜大夫:“请问姜大夫,昨夜您跟贵徒收拾一应所需的器具和药材,到出门,用时多少?” 姜大夫想了一想,回道:“约莫一刻钟左右的时间。” 钱知府对于他问姜大夫话很不满,连连的拍着手里的惊堂木,喝问道:“我才是知府。这件案子是由我来审的,堂上只有我问人的时候,哪里有你问人的时候?” 许攸宁心想,你若是个明白的人,由得你如何的问也就罢了。可现在眼见得你就是个糊涂虫,还有心将李教授被人杀害这件事往我身上推,我还能由得你继续发问? 靠不得你,我只能靠我自己。 就不理会钱知府的咆哮,继续问姜大夫:“那小子再请问姜大夫,昨夜您跟贵徒到寒舍的时候,小子是否已在家中?” 虽然许攸宁不怵钱知府,但是姜大夫却是被钱知府连着拍了几下惊堂木给吓的面上都变了色。 这会儿听了许攸宁的问话,他偷眼望了钱知府一眼,见后者一张脸凶神恶煞,竟是吓的浑身发颤,不敢回答。 还在跪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徒弟代他回答了:“是。昨夜我和师父到你家的时候,你已经在家中了。我记得还是你过来开门迎我和师父进屋的。” 许攸宁对他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随后转过身看向钱知府,语声不徐不疾的说道:“想必钱大人刚刚也听到姜大夫师徒说的话了?那钱大人就该明白,前后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便算学生走路要较姜大夫师徒快一些,那至多也就只有两刻钟的时间。两刻钟的时间,如何够我从城东药铺到城西李教授家,杀了他之后再回到自己家?更何况从李教授家到学生家的路程可比姜大夫家倒学生家路程要长。难道我是背上生了一双翅膀不成?” 钱知府被他质问的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就是旁边记录供词的师爷也觉得李教授被人杀害这件事肯定是跟许攸宁无关的。 但是钱知府不肯这样想啊。 前面他纡尊降贵的主动叫个媒人去许攸宁家里提亲,竟然被这小子给推拒了,有没有考虑过他的面子?这次在公堂之上,当着这么多府学学子,还有衙役的面就这样长篇大论,问姜大夫话,推翻他先前所有的言论,又有没有考虑过他的面子? 即便这件事真的跟他许攸宁无关,那少不得的也要让他吃些苦头,好出一出他心中的这口恶气。 就对着堂下的其他府学学子挥了挥手,叫他们:“我刚刚已经问过了,李教授被杀害的事跟你们都无关,你们现在都各自回去吧。” 说完之后又猛的一拍手里的惊堂木,伸手指着许攸宁喝叫道:“倒是你,虽然刚刚你巧舌如簧,想要自证清白,但昨夜你从姜大夫的药铺出门的那段时间里面确实没有人知道你到底去了哪里,又做了些什么事,本府后面还得好好的问问你。暂且就先将你收押进牢房。” 说罢,就吩咐堂下的衙役:“将他收监。” 一帮衙役多在蔡正业的带领下在叶细妹小饭馆里面吃过饭,也都吃过她免费赠送的小菜,跟许攸宁也多见过。而且方才听到许攸宁那几句自证清白的话,个个心中也都觉得他跟李教授被杀害的事压根半点关系都没有。 但是他们肯定都要听钱知府的话的,所以这会儿也只得答应了一声。就有两个人朝许攸宁走了过来。 不过不像对待其他要被收监的人那样粗鲁,两个人对许攸宁言语态度间还是很客气的:“许学子,请跟我们两个走吧。” 许攸宁不说话,目光看着钱知府。 其实这会儿从他脸上也看不到多少愤怒,反倒还很平静的。但是目光却十分的凉,只看得钱知府心里一阵阵忍不住的发怵。最后竟然很心虚的不敢看他的目光,转过头去。 许攸宁便也收回目光,跟着两个衙役往监牢那里走。 牢里面还收监了其他很多犯人,吃喝拉撒从来都是在牢里面,不让出去的,可想而知里面的污秽气息有多重了。 许攸宁虽然素来是个爱干净的人,但这会儿显然也顾不了这么多。 他心里只记挂着叶细妹,叶蓁蓁和元宵。 也不知道元宵的病情现在怎么样了。孙元忠是不是请了那位冯大夫过去看他?还有叶细妹和叶蓁蓁要是知道他现在被钱知府收押进监,是不是会很着急,很担心他? 特别是叶蓁蓁。她平常虽然不说,但他也看得出来,心里其实是很依赖他的,稍微有点儿事第一反应就是叫他。这会儿他不在她身边,也不晓得她会不会很惊慌失措。 也不晓得她会不会哭。 ☆、探监 许攸宁听从两个衙役的话走到牢里面, 看到其中一个衙役拿锁链锁了门, 他就隔着牢门轻声的对他说道:“劳烦你转告蔡捕头一声, 麻烦他遣个人到我家中对我母亲和我弟弟说一声, 让她们两个人不用担心我, 过两日我自然就会回去。” 这个衙役知道蔡正业和叶细妹一家熟悉, 自然不敢怠慢许攸宁。当下应了一声,待锁好了牢门就转身去找蔡正业, 将许攸宁刚刚托付转告的话对他说了。 人是他从家里带过来的,带过来的时候也跟叶细妹说了只是例行过堂问个话而已, 哪里晓得竟然还会被钱知府下令收监关押了? 蔡正业原就想着要去对叶细妹说一声这事, 现在又得许攸宁的托付, 于是等衙门散值之后他就换下差役的服饰, 叫了孙元忠一起,两个人一块儿往叶细妹家里走。 叶细妹和叶蓁蓁两个人一直在家里盼着许攸宁回来。只是左等右等都不见他回来, 心里又牢记着许攸宁临走之前嘱咐她们两个的话,只在家中等他回来,不可出门的话,所以也只得在家里干着急罢了。 好不容易等来了蔡正业和孙元忠, 却不见许攸宁,叶细妹和叶蓁蓁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 叶细妹性子急, 不待他们两个坐下, 就急忙问道:“我家阿宁呢?怎么不见他回来?” 蔡正业且不回答,反而问她:“冯大夫过来看过元宵了?元宵现在怎么样了?” 冯大夫来的时候说了是孙元忠过去叫他过来的话,叶细妹晓得这肯定是蔡正业吩咐下去的, 就先谢了蔡正业和孙元忠一声,然后回答:“喝了冯大夫的药,较早上好些了,不过身上还是有些热的。冯大夫说不妨事,还得有个两三天才会好。也留了几服药下来,说一旦高热了就煎一副药给他喝。” 心中实在是担心许攸宁,所以说完之后就立刻又问道:“我家阿宁在哪里?他没事吧?这眼看着都快下午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蔡正业一边在桌上坐下,一边接过叶蓁蓁递过来的一碗茶水。且不喝,放在桌上,然后才叹气说道:“你家许少爷,他被钱大人收监关押了。” 叶细妹和叶蓁蓁两个人闻言都吓了一大跳。叶蓁蓁当先问出口:“我哥哥犯了什么罪,钱大人就要将他收监关押?” 蔡正业就将先前堂上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叶细妹和叶蓁蓁。 叶细妹一听就怒不可遏:“这个钱知府难道是个傻子吗?连我这个目不识丁的小妇人,听到阿宁说的那些话,还有姜大夫和他徒弟的证词,都知道李教授被杀害的死绝对跟阿宁无关,他一个做官的,审案子审了这么多年的人还能不知道?我看他这压根就是公报私仇。不行,我得击鼓去,跟他好好的说道说道,让他放了我儿子。” 说着,气愤愤的就要往门外走。却被叶蓁蓁伸手给一把拉住了。 “娘你既然知道钱知府这是在公报私仇,就是你这会儿找他说道去,他能听得进去?他若是个明白人,就不会将哥哥关到牢里面去了。可见他就是个心胸狭窄的。别现在哥哥已经被他关了起来,你去了,他再将你关了起来,到时可要怎么办?” 叶细妹听她说的有道理,就停下脚步来。但内心焦急,就紧锁眉头,一直唉声叹气的。 蔡正业也安慰他:“许少爷的话我也听见了,按说李教授这件事确实跟他无关的。纵然现在钱大人将她收监关押了,但证据不足,等过个几日他气笑了,自然会将他释放回家的。” 钱知府叫了个媒人到许攸宁家来提亲,却被许攸宁给推拒了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叶蓁蓁却不敢这么乐观。这世上冤屈错案还少么?最怕的就是钱知府急着要破这个案子在上司面前邀功,却将许攸宁给搭了进去。 想来想去的,也只有真凶抓到的那一刻才能证明许攸宁清白,钱知府才会放他回来的吧? 但想要抓到真凶谈何容易。而且这想必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不过也许还有其他的一条路。那就是许攸宁从姜大夫的药铺离开回家的路上有人看到过他,自然就能证明他并没有往城东李教授家的方向去。 可那时候都已经亥时了,大家都已经睡了,还有谁会在街上走呢? 叶蓁蓁皱眉想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刚刚蔡正业说的那个更夫的事。 既然姜大夫和他徒弟出门的时候听到了更夫打更的声音,那有没有可能那个更夫当时一直在那附近,看到过许攸宁? 就连忙对蔡正业和孙元忠说了这件事,恳请他们两个去帮忙找那位更夫,询问医生。 蔡正业沉吟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叫孙元忠:“你现在去问一问,昨儿晚上打更的是谁。问问他昨晚亥时左右有没有在街上看到什么人。” 孙元忠应了一声,转过身就要往门外走。 一直劳烦他们甥舅两个,叶细妹心中又是觉得感激,又是觉得不好意思。当下忙叫住孙元忠:“孙捕快,您且慢。” 孙元忠回身问她有什么事,就听叶细妹在说:“这眼看着都已经过了中午了,你和蔡捕头两个人还没有吃过饭吧?不如在我家吃了饭再去找那位更夫?” 蔡正业和孙元忠原本还要推辞。人家家里都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两个还怎么好意思在人家家里蹭饭啊? 就听到叶细妹在说:“也不是特意为你们两个人做饭,我们一家人也要吃。而且我也就打算简单点下个面条便罢了,还希望蔡捕头和孙捕快不要嫌弃才是。” 蔡正业和孙元忠一听,这才留了下来。 不过叶细妹虽然说是简单点下个面条,但也炒了个韭菜炒蛋,蒸了一碗腊肠和一碗腊肉。再有一碗她自己腌制的萝卜。 她手擀的面条也好吃,蔡正业和孙元忠明明刚刚还推辞说自己不饿,但这会儿也要每个人吃了两大碗。 叶细妹和叶蓁蓁因为担心许攸宁,哪里还吃得下东西?不过在蔡正业和孙元忠面前,少不得的也要坐在那里陪着他们一块儿吃。 等吃完了,孙元忠自出门去找昨晚的那个更夫。叶细妹则从锅里捞了一大碗面条出来,又将每样菜都拨了一些放到另一只碗里面。两只碗一总儿的放在一只柳条篮子里,外面拿块干净的布盖了,面上带着歉意的笑跟蔡正业说话。 “还要劳烦蔡捕头一件事。你看我家阿宁因为担心元宵的病,早上都没有好好吃饭。这关在牢里,想必那些饭菜他也是吃不惯的。我刚才收拾了一碗面条和一些菜出来,想叫我这个小的给他送过去。不知道蔡捕头能不能行个方便,让她跟着你进牢房里去?” 其实也是想叶蓁蓁过去看看许攸宁。 虽然蔡正业和孙元忠刚刚都说钱知府没有对许攸宁用刑,但她这个做娘的肯定会不放心。 进牢房看个人而已,在蔡捕头看来这原就不算什么大事。而且吃人嘴短,刚刚才吃了人家两大碗面条,这会儿好意思拒绝? 就痛快的答应了:“行。你跟我过去,我带你去见他。” 叶细妹答应着,将手里的篮子交给叶蓁蓁,叫她:“你跟着蔡捕头过去。待将这面条和菜送给你哥,看着他吃下了,你就拿了篮子回来,不要在外面乱走。再告诉他,让他不要担心,家里都好着呢。”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有些儿哽咽起来。 虽然她是个泼辣的人,但也是头一次看到自己的家人经历这种事。一个乡下出来的妇人,哪里能有什么头绪?心里又担心,难免就会忍不住的红了眼圈。 叶蓁蓁心里也不好受,但还是安慰了她两句。然后接过篮子来,跟在蔡正业的身后往外走。 牢房里的那些个牢头和差役也多在叶细妹的小饭馆里面吃过饭的,也多认得叶蓁蓁。更何况这会儿还有蔡正业在前面带领着,自然很爽快的就放行了。 就有个牢里的差役领着叶蓁蓁往牢里面走。 叶蓁蓁头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外面分明还是白天,空中太阳高挂着,但这牢房里面却是一点儿日光都透不进来,一走进去就会觉得很压抑。 甚至还有老鼠蟑螂。叶蓁蓁就眼见一只老鼠在贴着墙角飞跑,牢房里的人见到了竟然想去抓。 抓到了想干嘛自然是不用问的,叶蓁蓁甚至都不敢去想。 也不敢再看了,忙转过头目光四处搜寻许攸宁的踪迹。 搜寻了一会儿她就看到许攸宁了。 身上穿的还是早上出门时的那件半旧的青色直裰。正背靠着墙坐在铺着稻草的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眉眼微垂,面上神情凝重。手指尖还拿着一根稻草在无意识的来回捻着。 叶蓁蓁一看他身下坐着的稻草潮湿发霉,背后靠着的墙壁也潮湿的石灰一块块的掉落了下来,想想他平日是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这会儿却因为钱知府那个混蛋被关在了牢房里面,她就忍不住的觉得眼眶泛红,鼻尖发酸。 带他过来的差役还不晓得她已经看到许攸宁了,还伸手指了关押许攸宁的牢房给她看,然后叫她:“有些话你就赶快说,磨蹭不得。待会儿我再过来带你出去。” 叶蓁蓁谢过了他,然后抬脚往许攸宁那里走。 牢房里面原本是很嘈杂的。有受刑过后的犯人叫痛的声音,也有自认冤屈的犯人喊冤的声音。就是老鼠吱吱叫和爬行的声音也不时的传来,许攸宁只充耳不闻,从来不会去看。 但这会儿叶蓁蓁的脚步声夹杂在这一片嘈杂声音虽然很轻,但许攸宁还是立刻听到了。 ☆、亲了 许攸宁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就能开始辨别得出叶蓁蓁的脚步声。就如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再将叶蓁蓁只当成自己的妹妹来看待,而是期望她能成为自己的妻子,与他共度一生。 就好像如同春风吹过,天气渐暖, 某一日早间起来,推开窗户,就惊觉庭院里面玉兰花树的枝头已经开满了莹白如雪的花朵。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其自然。 他抬眼转头, 果然见叶蓁蓁正往他这里走过来。 忙起身站起来, 走到牢门边。 叶蓁蓁也已经走过来了,目光一直看着他。 看得出来她都快要哭出来了。一双眼圈儿红红的, 目光看着他, 好一会才叫得出来一声哥哥。 声音都有些哽咽起来了。 许攸宁心中难过。伸手穿过牢门柱子间宽大的间隙, 轻轻的抚上她的脸,叹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里污秽黑暗,她胆子不大,现在心里肯定很怕的吧? 叶蓁蓁一听这话,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哭出了声来。 就算许攸宁现在身陷囹圄,可心里还惦记着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她不该来, 难道他自己就该来了么? 叶蓁蓁一想到这里,哭的简直不能自抑,双肩轻颤着。 许攸宁知道她这是在担心他,就笑着安慰她:“哭什么?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我又没有什么罪, 钱知府也没有证据,他奈何我不得的。就算暂时他将我关押在这里,过两日也自然就会放我回去。” 叶蓁蓁心里何尝不知道许攸宁这只是安慰她的话? 钱知府若是个好官,今儿就不会发生将许攸宁收监关押的这件事。他这摆明了就是要跟许攸宁过不去,那谁知道后面他到底会怎么做? 毕竟他们只是最普通的老百姓,哪里能奈何得了这些当官的人?还不是由得他们怎么说怎么做就得怎么受着?就是想要喊冤,官官相护,哪里就能那么命好,立刻就能碰得上个青天大老爷呢? 又想着许攸宁这会儿无故被收监关押,心里肯定已经够烦的了,她还在这里只一味的哭,压根就解决不了这件事不说,还要惹得许攸宁心里更加的心烦难过。 便抬起手,用手背胡乱的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水。然后竭力的让自己不再流眼泪水,盘腿席地坐了,将手里拎着的篮子打开,将装着面条的碗递进去给许攸宁。 又将筷子和装菜的碗也递进去,叫许攸宁:“哥哥,你吃。” 许攸宁见她明明上一刻还哭的满面泪痕,这会儿却忽然一脸坚毅的模样,心里不由的更加的心疼起她来。 想了想,也盘腿在地上坐了,接过碗筷来。然后看了叶蓁蓁一眼,不说话,低头开始吃起面来。 面条不比饭,捞出锅来就很容易糊在一起。而且这一路走来,面和菜自然都已经凉透了。 但许攸宁依然觉得这些胜过世间任何美味。便都吃了,然后将碗筷拿出来递给叶蓁蓁。 叶蓁蓁不待他说话,就已经连珠炮一般的开口说道:“娘叫我跟你说,冯大夫已经来看过元宵的病了,说不妨事,过两三天自然就会好。元宵现在的高热已经退了一些,没早上那么厉害了。娘还叫我跟你说,家里一切都好,叫你不要担心我们,还叫你在这牢里要好好的照顾自己。另外我在家里过来之前呢,也麻烦蔡捕头和孙捕快去找昨夜在姜家药铺附近那个打更的更夫了。若昨夜你从姜家药铺出来之后那个更夫见过你,那自然就能证明你没有去城东孙教授家,钱知府便奈何不得你。便是那个打更的更夫昨夜没有见过你,方才我也想过了,若是钱知府一意孤行,再不放人,没有关系,我就往上一级一级的告上去,就不信这世上还没有个好官。所以,哥,你别担心,你就先在这里待几日,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许攸宁就明白了,刚刚叶蓁蓁忽然一脸坚毅,想必就是因为已经想到了这些后路。 想她一个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明明身姿纤细,连一桶水都未必能拎得动,这会儿竟然下了决心要到处奔波为他翻案。 心潮翻滚,他看着叶蓁蓁没有说话。但忽然伸出手,握着她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拉。 这监牢外面也就是一根根的粗棍子,彼此间隔的还是比较开的。 叶蓁蓁不提防许攸宁忽然这样做,有些吓了一跳。 而下一刻,她就察觉到额头那里被什么柔软温暖的东西给贴上了。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这是许攸宁在亲她的额头。 叶蓁蓁: 她不知道许攸宁为什么会忽然这么做,整个人都已经石化了,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压根就不知道要挣脱,又或者是问许攸宁这在做什么。 她不动许攸宁也不动,双唇几乎贪恋一般的贴着她光洁白皙的额头,还伸臂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这里揽。 可惜两个人之间隔着这些木柱子,若不然他现在就可以将叶蓁蓁抱在怀里了。 直至后来看到有牢房里的一个差役往这里走过来,许攸宁才恋恋不舍的将叶蓁蓁放开。 叶蓁蓁还没有反应过来,目光呆愣愣的望着他。 知道那个差役是来叫叶蓁蓁离开的,许攸宁就伸手轻推了她的肩膀一下,叫她:“回去。” 又嘱咐她:“路上不要耽搁,无事你和娘都尽量不要出门。” 差役已经走过来了,开口叫叶蓁蓁:“留给你们两个说话的时辰已经够长了,现在你快随我出去。不然待会儿若让钱大人知道了,我们两个都吃罪不起。” 叶蓁蓁一听要她现在就离开,留许攸宁一个人在这里,哪里还能顾及到刚刚许攸宁亲他的事啊?双手紧握着木柱子,眼望着许攸宁,就是舍不得走。 许攸宁又何尝舍得她?但这时候说不得也只能狠下心来不看她。甚至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同时沉声的叫她:“快走。” 叶蓁蓁没有法子,哽咽着叫他要好好照顾自己,便提了篮子,跟在差役的身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等走到监牢外面,就看到蔡正业还在外面等候着。 叶蓁蓁忙谢了他。蔡正业对她摆了摆手,然后叫她现在自己回去,他还有事。还说待会儿若找到那名更夫了,会叫人去跟她和叶细妹说一声的。 叶蓁蓁又对他道过了谢,然后才转过身往外走。 走至半路上,脑子里面终于得空想起刚才许攸宁亲她额头的事了。 许攸宁好好的怎么会忽然亲她的额头?兄妹之前还有这样的? 若他们现在还是小时候便罢了,兄妹情深,许攸宁亲下她额头也没什么,可现在许攸宁虚岁都已经十九了,她虚岁也已经十四了,许攸宁再亲她额头好像有点儿不合适吧? 还是说许攸宁心里对她 叶蓁蓁觉得自己一定是想多了,许攸宁心里怎么会可能对她有那个意思? 转念又想到许攸宁也亲过元宵的额头,那想来应该是自己的年岁虽然慢慢的大了,但在许攸宁的心里她却依然是那个还没有长大的妹妹。一如他对待元宵那样。 就好比父母经常会对着自己孩子说的那句话,哪怕你已经三四十岁了,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儿女,但在我们眼里你依然还是我们的孩子。 应该是这样的吧?肯定是这样的。 这样一想,叶蓁蓁心里就释然起来,加快脚步往家赶。 自打叶蓁蓁跟随蔡振业一块儿去了府衙大牢,叶细妹可以说是一直倚门盼望。这会儿见着叶蓁蓁回来,就赶忙问她许攸宁现在怎么样了,那个钱知府有没有给他动刑? 叶蓁蓁忙宽慰她,说许攸宁现在好的很,钱知府也没有对他动刑。刚刚送过去的面和菜他也都吃了。还说这件事钱知府没有证据,至多也就将他关在两天,出了心里的那股子气就会将他放回来。 叶细妹将信将疑的。不过现在她们娘儿两个好像也没有特别好的法子,也只得看看后面的形势再做决定。 好在傍晚的时候蔡正业叫孙元忠过来传了话,说是找到昨儿晚上的那个更夫了。问起昨儿晚上亥时左右有没有在姜家药铺旁边见过一个人。那个人回答说见过。看到那个人急匆匆的离开姜家药铺往前走了。他因为打更也要走那条路,所以算是远远的跟着那个人走了一段儿路,最后也是眼看着那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前方。 问他是不是还记得那个人的相貌,更夫说因为那个青年相貌生的十分的俊秀,他活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看到有相貌生的这么好的男子,自然是记得的。 孙元忠就悄悄的带他去监牢里面见了许攸宁,问昨儿晚上更夫看到的那个人是不是他,更夫一口确定下来这就是昨儿晚上他看到的那个人。 所以蔡正业就叫孙元忠过来悄悄儿的告诉叶细妹和叶蓁蓁,叫她们明儿带着这个人去衙门给许攸宁作证。这下子钱知府自然再没话可说了,肯定要将许攸宁放回来的。 叶细妹和叶蓁蓁两个人喜的对孙元忠连连道谢,还叫他回去一定要对蔡正业转达她们两个人的谢意。叶细妹还说等许攸宁回来了,一定要在小饭馆里面办一桌酒席,好好的请蔡正业和孙元忠吃顿饭,好感谢他们。 是夜,叶蓁蓁因为担心那名更夫晚上会出什么意外,一晚上翻来覆去的都不曾睡着。 电视剧上不经常这么演嘛,明明好不容易找到了个证人,只以为这下子终于能沉冤得白了,不想就过了一晚,甚至都用不了一晚,那个人忽然就死了,又或是忽然就改口了。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叶蓁蓁和叶细妹将元宵托付给林氏照顾,两个人就忙忙的根据昨儿孙元忠说的那处地址去找寻那位更夫。 好在叶蓁蓁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那位更夫还好好儿的在家里坐着吃早饭。为人也和善,一听她们说了自己的身份,就很爽快的说道:“昨儿孙捕快已经跟我说过这件事了。这杀人可是要偿命的,既然你儿子没有做下这样的事,怎么能让他无辜送了命?你放心,我这就跟你们去衙门,将昨儿晚上看到他的事都对知府大人说明白。这样知府大人定然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会再冤枉你儿子了。” 叶细妹和叶蓁蓁都对他表示了感谢,三个人就一块儿出门往衙门走。 作者有话要说:  推个基友的文哈,欢迎翻牌~ 《总裁每天都在暗恋反派喵》by里木树 人事部经理推门看见了十分可怕的一幕。 经理很惊恐:总裁,你家橘猫在做什么? 它竟然在敲电脑啊啊啊! 表情还特别咬牙切齿啊啊啊! 总裁:你冷静,她这是在做复仇计划表。 经理:它它它要对对对谁复仇? 总裁挑眉:当然是对我。 这是个胖橘以为自己在复仇,实际上是在被暗恋的故事 ☆、释放 等叶细妹他们三个人到了衙门, 就按照昨儿蔡正业教的那样, 开始击鼓鸣冤。 衙门外面站了几个当班的衙役,里面就有孙元忠。一看到是叶细妹击鼓,也不消问什么话了,连忙就往里报了进去。 但随后磨蹭了好长时间钱知府才出来坐堂, 一脸不悦的问是什么人击鼓。待叫了进来,问明姓名和由来,只气的重重的一拍手里的惊堂木, 喝叫跪在堂下的叶细妹等人。 “你们是在哪里找的一个人冒充更夫, 谎称前天晚上见过许攸宁?你们这就是想要给他开脱罪名!上天有好生之德,念在你们这次是初犯, 又是女流之辈, 年纪老的老, 小的小的份上,就饶恕你们这一回。速速给我回去。” 叶蓁蓁给气的。 她这会儿能很肯定的看得出来钱知府这是铁了心的要故意污蔑惩治许攸宁了,若现在她不据理力争,只怕许攸宁往后会一直待在牢房里面。说不定钱知府还会颠倒黑白的将李教授被杀害一事真的诬陷成是许攸宁所为,到时文书递交了上去,许攸宁还能有命在? 就直起身,眼望着钱知府说道:“嘉宁府里面的更夫都是有登记在案的, 这位孙大爷到底是不是我们找人来冒充的,钱大人一查便知。怎么能现在不经查探,就断定他是冒充的?” 方才叶蓁蓁跪在堂下一直低着头,钱知府也未看清她相貌。听她口称是许攸宁的弟弟, 也只随便一眼瞥过去,心中对她的印象也只是身形纤细。 不过少年人嘛,身形纤细是很正常的。 但是这会儿叶蓁蓁抬起头来,钱知府就见她生的目秀眉清,颜如舜华,竟是将他相貌最好的第三房小妾都给比了下去。 说话的声音也如同风吹珠帘一样,清脆好听。 若她是个女子,那相貌定然是一等一的好。但可惜竟是个男儿身! 钱知府心里对叶蓁蓁还是有几分好感的,所以听到这句话也没有立刻大动肝火,只是沉下脸来喝叫道:“这个人便真的是我嘉宁府的更夫又如何?你们身为许攸宁的家眷,随便找了个更夫就过来说前天晚上见过许攸宁,不就是想要证明许攸宁无罪,想让本府开释他?难道你们不会用银钱买通这个更夫,教他故意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所以这个人的话算不得数。你们勿要再啰嗦,快些退下去。若不然,判你们一个扰乱公堂的罪名,每个人二十棍子肯定是躲不掉的。” 叶蓁蓁气的都快要说不出话来。 你自己不作为,不到处去访查前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一味将所有罪名都往许攸宁身上推,我们家眷没有法子,只能自己找了证人过来,但你竟然说是我们买通了这个人,证词不予成立! 叶蓁蓁只恨不得此刻就冲过去找钱知府拼命才好! 这时就见孙元忠匆匆的闯进来,说大人,大事不好了。 因着李教授的案子,这两天钱知府都没有睡个好觉,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不好这两个。特别现在还是大事不好。 就不耐烦的喝问道:“又出了什么事?” 就听到孙元忠回禀:“刚刚有人来报,说府学学子叶星华在家中被人杀害。且也是被人一刀割断喉咙,当场气绝身亡。” 叶细妹和叶蓁蓁两个人都是知道叶星华的,现在听说他竟然也被人杀害了,两个人心中都是一惊。 叶蓁蓁心里更想着,虽然叶星华这个人不大会说话,但到底是什么人,跟他有多少的仇,竟然能狠心将他杀害? 而且行凶的手法还这么残忍? 脑中忽然想到一件事,蓦地抬起头来看着钱知府就说道:“大人,这叶星华和李教授的死状是一样的,应当是被同一人杀害。而且听闻昨日叶星华也曾到堂接受大人问话,随后才归家。那这也就能证明李教授被杀害一事与我哥哥有关。因为昨日大人可是在堂上直接就下令将我哥哥收监关押的,总不能我哥哥还被关在牢里,还能□□去杀害了叶星华吧?” 钱知府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就没有确实的证据证明李教授之死跟许攸宁有关。不过是一来他因为主动提亲被拒的事,恼羞成怒想要惩治许攸宁,二来这件事也必须要拉个人出来背锅,这才找上了许攸宁。所以就算刚刚叶细妹和叶蓁蓁找了前天晚上打更的更夫出来给许攸宁开脱,他也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说这个更夫是被她们两个人收买了,做的伪证。 但是现在谁知道叶星华也死了啊。 这个人可是府学的学子,而且相隔李教授之死不过一天,那肯定隐瞒不掉,只能往上报,到时他还如何硬将这件事栽赃到许攸宁身上? 总不能说这叶星华也是许攸宁杀的吧?毕竟许攸宁昨晚可是关在衙门的大牢里面,可真的是什么作案的时间都没有。 但要是现在就将许攸宁开释的话,他也不甘心呐。而且,也相当于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了,证明他先前就是故意为难许攸宁的。 叶蓁蓁看出来他的犹豫,也知道现在不能再让他犹豫下去。 许攸宁开释与否,决定就在这一刻。 于是她索性也顾不上许多了,直起腰背,一脸豁出去的视死如归的表情就说道:“但凡稍微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该知道李教授之死跟我哥哥无关,若大人依然执意要将我哥哥继续关押收监,说这件事我哥哥有莫大嫌疑,小人说不得也只能到处去伸冤。巡按,督抚,乃至上京,告到刑部,无论如何,只要我不死,我都誓要还我哥哥一个清白。再说得直白一点,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若我哥哥有任何事,我觉得活在这世上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大人可要想好了,是否值得为了这件事,丢弃了您的乌纱帽,甚至身家性命。” 钱知府也没有想到叶蓁蓁看着年纪不大,竟然还有这般的决心。 而且说实话,这件事,甚至都不用叶蓁蓁告到刑部去,随便找个上司说明一下情况他就吃不消了。 思来想去的,最后也只能一咬牙,叫来孙元忠,对他挥了挥手:“去牢里将许攸宁放了。” 孙元忠立刻应了一声是,转过身往牢房走。 目的已经达到,叶细妹和叶蓁蓁也不欲在这里多待,起身站起来也跟着孙元忠往外走。 等到牢门外,孙元忠让她们两个人在外面等候,自己进牢房去带许攸宁出来。 许攸宁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这些事,依然坐在地上,背靠着身后的墙壁蹙眉想着事情。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在大前天,李教授曾经私下找过他,叫他第二天晚上去他家,说有要事相告。 李教授虽然为人平和,但因为是教授,平日在他们这些学子面前自然也会有师长该有的架子。但是那天,李教授言语态度间却对他极其的恭敬。 许攸宁知道李教授口中说的这个要事多半是关于他的身世。 他后来将李教授发现那只玉观音之后三个人说的话都仔细回想了一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漏出了破绽,叫李教授不相信他说出来的那番谎话。 想来想去的,问题可能就出在叶蓁蓁说的追杀那两个字上。 他们若不是知道一点实情,叶蓁蓁怎么能那么肯定的知道当年是有人追杀他?想必李教授当时因为震惊悲痛之下并没多想,但其后回家之后细想了一番,就察觉到了这个漏洞。 很可能李教授其后还暗中叫人查探了一番他的底细,这才有叫他去他家中,有要事相告这句话。《 》 120-130 ☆、还亲 虽然许攸宁对自己的身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执念, 但若是说一点都不好奇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他看得出来, 李教授对他没有恶意, 反倒对他既恭敬。 心里也确实动了次日夜间去李教授赴约, 听他说一说自己的身世到底有什么隐情的心思。 但是没想到第二天元宵忽然生病,夜间更是发起高热,人都惊厥了过去。他忙着去请大夫,照料元宵, 竟是无暇顾及此事。 原还想次日再去找李教授,但没想到竟然传来了李教授昨夜被人残忍杀害的事。 他知道李教授平日深居简出, 平日最多会叫自己看重的自己学子到他家中单独教导, 到底是什么人, 又是因为什么杀害了李教授?若他那晚也在, 是否也会难逃毒手? 那么, 那个凶手,到底是为李教授而来,还是为他而来? 想到这里许攸宁不由的唇角微牵, 面上露出一抹苦笑来。 平淡安稳了这些年, 没想到现在还是要开始不平静起来。 若只是他一个人便罢了, 反正他的命是许兴昌捡回来的, 能活这些年都已经算是侥幸了,便是现在死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可是若要连累到叶细妹,叶蓁蓁和元宵他们 许攸宁心中一紧, 双手猛然攥起。 一双眼也闭了起来。 他不能连累到叶细妹他们。他们该有平淡安稳的生活,不能因为他,往后整日活的提心吊胆的。 他心中对这件事已经有了对策,但总是不忍心实施罢了。 这时就听到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也不理会,依然闭着眼自顾自的想自己的事。 然后就听到脚步声在他附近停住,又听到孙元忠的声音在叫他:“许少爷。” 许攸宁这才转头看他。还对他轻轻颔首,叫了一声:“孙捕快。” 此刻他分明身处在这监牢之中,但看他面上神情从容平静,教人看不出一丝焦急或者害怕来,孙元忠也是佩服的。 心里默默的想着,难怪以前舅舅跟我说这个许攸宁往后肯定是个能做大事的人,现在看来,舅舅看人的眼光确实很准。 至少他做捕快这几年,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在监牢中还能如此稳得住气的。 心中对他越发忌惮了两分。叫牢里的差役过来将门上的锁打开,孙元忠就说道:“许少爷,钱大人刚刚发话了,你无罪释放。你这就回家去吧。” 许攸宁却依然坐在地上没有动弹。 钱知府不可能好端端的忽然将他无罪释放。就算昨日叶蓁蓁过来探监的时候说会让人去找寻那晚的更夫,但他觉得以钱知府的为人,哪怕就是叶蓁蓁真的寻到那晚的更夫,且那更夫那晚也确实能证实他没有去城东李教授家,依照钱知府心胸狭窄,以及急于找人顶罪的心思,也必然会说那个更夫说的话算不得准。 除非又发生了什么事,而且应该还是大事。 就问孙元忠:“发生了什么事?” 孙元忠对他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就将叶蓁蓁昨儿恳求他们找寻更前晚的更夫,更夫愿意出堂作证,但是被钱知府驳回。随后有人来报叶星华死了,叶蓁蓁又如何据理力争,甚至相逼,钱知府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将许攸宁无罪释放的事都说了一遍。 许攸宁听了,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震惊。 感动的是叶蓁蓁为他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甚至还说,若他死了,她觉得活在这世上也没有什么意思的话。这分明就是死生相许。震惊的是则是叶星华昨夜也竟然遭了毒手。 不过他纵然在感动震惊之下,脑中也在快速的想着事。 叶星华同他年纪相仿,又是其父母在养生堂包养回来的。这个人虽然喜欢开玩笑,但会察言观色,学识也渊博,李教授还是甚喜他的,经常会将他叫到家中单独教导。 现在他竟然被杀害。分明昨日钱知府询问叶星华的时候,他对于李教授被杀害一时也是半点内情不知,可见事先并不知道此事。 而且按照孙元忠所描述的,杀害他的人就是杀害李教授的人 许攸宁心里忽然就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想必凶手已经调查过,知道李教授和叶星华往来甚密,便错将叶星华当成了他? 一时他心中也说不上是该侥幸,还是该自责愧疚。 李教授和叶星华的死肯定跟他的身世有关。不过很显然,既然现在他们两个人死了,凶手应当不会再怀疑到自己身上。 也就是说,他和他的一家人暂且都是安全的。 许攸宁想通这一节后,起身站起来,对孙元忠说了多谢,然后跟在他身后快步往监牢外面走。 叶细妹和叶蓁蓁两个人都站在牢门外面翘首以盼,一见他出来,两个人都忙迎了过来。 叶蓁蓁昨日还过来见过许攸宁,所以这会儿表现的还算淡定。但叶细妹算起来可是连着两日没有见过许攸宁了,也不知道他这两日在监牢里面如何,这会儿一见到他,眼圈儿忍不住的就红了。 叶蓁蓁忙劝她:“娘,你看,哥哥这不是好好的?你别哭了啊。走,我们回家。” 叶细妹也忙点头:“好,好,我们回家。” 说着,握了许攸宁的胳膊,同孙元忠道谢,又同他作辞,然后三个人转过身往家走。 因为心里还担心元宵,三个人一路上都走的很快。等到了家里,连忙去林氏那里将元宵接了回来。 元宵虽然还有些低烧,人看着也疲软,但总比前两日好了些。 小孩儿生病了饮食上面肯定是不怎么愿意吃的,好在元宵现在还小,也是以喝奶水为主。 叶细妹想着刚刚一上午她都外出,没有给元宵喂奶。于是这会儿忙去洗干净双手,然后抱着元宵走到里屋,将门关上,坐在床沿上给他喂奶。 叶蓁蓁则是忙着在厨房里面烧热水。 她知道许攸宁是个爱干净的人,牢饭里面污秽之气很重,连地上垫的稻草都已经发霉了,许攸宁在里面待了两天,回来怎么不要好好的洗个澡。 就叫许攸宁歇一会儿,等她烧好了热水就会叫他。 不想许攸宁却跟着她走到了厨房里面来。 灶膛里面的火已经点了起来,叶蓁蓁一边往里面塞已经劈好的木材,一边问许攸宁:“哥,你怎么过来了?” 昨儿晚上想想都知道许攸宁肯定没有睡好,还不趁着这个机会睡一会儿啊?哪怕就是打个盹也好啊。 许攸宁不说话,却是走到她面前,慢慢的弯下腰看她。 因为叶蓁蓁现在坐在一张小竹椅里面,许攸宁身量又高,就算完全的弯下腰去要比她高出很多。于是最后许攸宁索性矮下身子,在她面前单膝半跪了下去,这样才能勉强和叶蓁蓁平视。 但是叶蓁蓁吓了一大跳。 这好好儿的,许攸宁在她面前半跪下来做什么? 怎么感觉,有点儿像传说中男人向女人求婚的姿势啊? 但是许攸宁跟她求婚?那想想都是不可能的事。 可要不是,他这会儿半跪在她面前做什么? 瞬间想到昨日许攸宁亲吻她额头的那副场景 叶蓁蓁立刻就觉得心跳快了起来,问出来的话都不可抑制的有些儿发颤。 “哥,哥哥,你,你这是在,在做什么啊?” 许攸宁不说话,目光专注的凝视着她。 可能这两日因为他的事,她很担心,也没有睡好,面色有些苍白憔悴,唇色也有些暗淡,看着就让人心生怜惜。 叶蓁蓁却是被他这目光给看的一颗心都在禁不住的发抖,差些儿都想伸手过去将他的脸侧过去,好让他不再这样看着自己。 但也就是心里想想而已,因为她很怂的发现她压根就不敢这么做。 最后也只敢自己悄悄的侧过脸去,好不对上许攸宁的目光。 不想她的脸才刚侧过去一点儿,就察觉到许攸宁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轻柔的力道将她的脸又扳回来正对着他的目光。 叶蓁蓁: 她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目光到处乱看,就是不敢看许攸宁。 显然许攸宁不满意她这样,抚着她脸颊的手改为扣着她下巴了,且还稍微的用了点儿力:“看着我。” 叶蓁蓁: 心尖上都在发颤。目光依然到处乱瞟,就是不看许攸宁。 许攸宁也是没法子了。再用力他也舍不得,可看她这个逃避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索性就这样由着她了。只问道:“我方才听得孙捕快说,你先前在堂上跟钱知府说话的时候,说若我死了,你就觉得活在这世上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啊? 叶蓁蓁懵了一会儿,然后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明白许攸宁现在为什么对她会这么暧昧了。 想必是他误解了她那句话的意思。 就忙解释:“那什么,你是我哥,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共患难,共进退的啊。你要是万一有什么事,我肯定会很难过很伤心。而且我想不仅仅是我这样,娘和元宵肯定也会是这样的。” 她解释这话的时候一脸的真诚,甚至都不能赌咒发誓了,为的就是让许攸宁能相信她说的话。但是很显然许攸宁很不满意她的这个回答,扣着她下巴的手都忍不住的用了些力,咬牙恨声的说道:“小骗子。” 叶蓁蓁这就有点儿生气了。 我这不都解释的很清楚明白了,你还想干嘛呀?还说我是小骗子。难不成你真以为我跟钱知府说那话是因为我心里对你起了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啊?那怎么可能?! 就有些不满的开口说道:“我怎么骗你了?我没有骗” 一语未了,忽然就见许攸宁倾身过来,低头就亲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看,我宁哥一旦决定下来某件事,那就是个妥妥的行动派。 ☆、告白 如果说刚刚叶蓁蓁因为许攸宁说她小骗子这三个字差点儿化身成个炮仗的话, 这会儿被许攸宁这么一亲,她就直接哑火了。 原打算说的话现在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睁大了双眼, 不可置信的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 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许攸宁这也是第一次亲吻姑娘家的双唇,压根就不知道该如何动作。明明都已经紧张心跳如擂鼓了,背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但面上依然装的从容平静。 可要是继续被叶蓁蓁再这么睁大双眼看下去, 他觉得这份从容平静他很可能会装不下去。 就张口咬了下叶蓁蓁的下唇,厮磨了下, 然后叫她:“闭眼。” 叶蓁蓁: 这会儿她还能闭眼吗?她都震惊恐慌的一颗心都快要从胸腔里面跳出来了。 一时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伸了双手就狠狠的将许攸宁推开。 许攸宁一来这会儿心里紧张, 二来也没有防备, 竟然就被叶蓁蓁这一推给推开了。 而且, 看叶蓁蓁推开他之后,为了防止他再去亲吻她,抬手就紧紧的将自己的嘴巴给捂起来了。 许攸宁: 只怕短时间内他想要再亲到叶蓁蓁是不大可能的事了。 当然, 若他愿意用强的话那是肯定可以的, 叶蓁蓁的力气比不上他。但是他不愿意对叶蓁蓁用强。 她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舍不得伤害她。 就拉了她另外一只手握在手掌心里面, 柔声的叫她:“蓁蓁。” 哪晓得叶蓁蓁立刻就甩开了他的手,将手背在身后不说,还目光戒备的望着他。 许攸宁无奈苦笑。 这件事他原本是想徐徐图之,慢慢让叶蓁蓁知道的, 可这两日他看到叶蓁蓁为他做的事,为他说过的话,心中激动不已。刚刚又被叶蓁蓁那句话一激,竟然忍不住的就亲吻了她。 到底还是他太急切,吓到叶蓁蓁了。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现在事已做出,也时候对叶蓁蓁说出他对她的心意了。 就目光望着叶蓁蓁,眼中是破釜沉舟般的坚决:“蓁蓁,我,” 哪晓得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叶蓁蓁就猛的伸手牢牢的捂住了他嘴:“别说。” 许攸宁: 他不说话,目光静静的看着叶蓁蓁。 叶蓁蓁被他看的心里惊慌不已,但右手还是牢牢的捂着许攸宁的嘴。 她想她应该知道许攸宁想对她说什么话的。 昨天许攸宁亲吻她额头,她事后还能劝慰自己,许攸宁不也经常亲元宵的额头吗?肯定是许攸宁心里将她当成元宵一样的看待。但是刚刚许攸宁可是亲吻了她的双唇的,她没办法再继续跟昨天那样的劝慰自己了。 所以她当然也就能猜得到许攸宁要对她说什么。 但是她不能让许攸宁将那话说出来。 只要他不明确的对她说出那话来,她还能继续的麻木自己,他们两个人还能做兄妹,但要是让许攸宁将那话说出来,她想麻木自己都麻木不了,往后他们两个人该怎么相处啊? 两个人在一起好几年,而且叶蓁蓁原就不是个心思深沉的人,所以一看到她眼中的惊慌和她此刻的动作,许攸宁就能猜想得到她现在心中所想。 可是,正如他先前所想的一样,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而且,他肯定也是没法子继续跟以前一样跟叶蓁蓁做兄妹的。 他已经十九岁了,夜夜梦里都是她,白天见到她的时候也总是会忍不住的想要握握她温软的小手,抱她入怀,甚至想要亲亲她 他不想再做她的继兄,他现在更想做她的丈夫。 就抬手拽下了叶蓁蓁牢牢握着他嘴的那只手,义无反顾的沉声说道:“我心悦你。我想跟你成亲。” 叶蓁蓁: 她心里只有一句话,完了,完了,看来以后她和许攸宁之间连兄妹都做不成了。 被震惊的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只茫然的看着许攸宁。 许攸宁握了她的手在自己手掌心里面,目光依然牢牢的望着她,不错过她面上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见她抿唇不语,甚至还问道:“对这件事,你心里怎么想?” 他问出来的这句话虽然平静,但其实他心里现在极其紧张。要是叶蓁蓁现在也不那么惊慌失措的话,她应该能察觉到许攸宁的双手都在轻颤。 但是叶蓁蓁现在哪里还顾得上去想许攸宁心里紧张不紧张的事啊,她自己都紧张的要死了。 而且,许攸宁伪装的也实在太好了,看他眉眼间很是平静从容,哪里像紧张的样子? 叶蓁蓁张了张口,想要说话,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默默的别开头,垂眼看灶膛里面正在燃烧的木材。 绕是许攸宁再沉稳,但看着叶蓁蓁这个样子他还是有些着急起来。 正想着这件事他是要继续追问下去,还是暂且让叶蓁蓁想一想,让他慢慢的接受自己,就听到叶细妹在外面叫叶蓁蓁:“蓁蓁,水烧好了没有?” 叶蓁蓁心里这一惊,赶忙挣脱开许攸宁的手,伸手将他往旁边一推。 许攸宁也趁势站了起来。 叶细妹这时已经走进厨房里来了,看到许攸宁在这里,还说他:“你怎么不去歇一会儿?” 许攸宁就回答:“我不累。过来,过来跟蓁蓁一起烧水。” 叶细妹也没有多想。知道他们两个关系一向很好,像这样一块儿在厨房烧水实在算不上什么事。 就走过去揭开锅盖,看到锅里的水已经在往上冒细小的泡了,就转头跟许攸宁说:“水已经烧的差不多了,你去将你要穿的衣裳先寻出来。” 许攸宁口中答应着,目光却去看叶蓁蓁。 叶蓁蓁才不看他呢,而是做了专注的模样垂眼看着手里的火钳。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让她原本略显苍白的脸色看着也红润了起来。 鲜妍如同三春枝头刚开放的桃花一般。 叶细妹还在这里,许攸宁自然不好追问叶蓁蓁,只得转过身去房间寻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出来。然后又到厨房来打热水。 叶蓁蓁已经回她和叶细妹的屋了,在看着元宵。 许攸宁知道她这是在躲他。但碍于叶细妹一直在,他也没有法子,只得先回屋沐浴。 待沐浴好了,他整个人也觉得神清气爽起来。然后就要去找叶蓁蓁说话,叶蓁蓁却一直待在叶细妹身边,他自然也不好开口再说一个字。 一直到吃完晚饭,叶蓁蓁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甚至都没有看过他一眼。 许攸宁心里忐忑不安,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担心叶细妹会知道。 好在叶细妹今儿一直在担心元宵的病情,倒没有留意到他们两个之间的这点儿小别扭。 不过吃完晚饭后,叶细妹叫了许攸宁到她屋里来说话。 说的是她心里现在担心的事。 “那钱知府虽然现在放了你,但我担心往后他会不会再找你麻烦?这嘉宁府,我们还待得下去吗?” 叶细妹的担心不无道理。自古民不与官斗,就算许攸宁是秀才,但那钱知府可是知府呢。要是他存了心的一定要为难他们,那实在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许攸宁今天已经想过这件事了,现在听叶细妹问起这话,就安抚她:“娘放心,他这知府的位置,快要坐不住了。” 连着两天,嘉宁府这里死了一位府学的教授,还有一位府学的学子,他的上司肯定很重视这件事,一定会勒令钱知府查出背后的杀人凶手。 但是很可惜,这个杀人凶手,许攸宁敢肯定钱知府是找不出来的。 而且许攸宁以前就听说过,钱知府这些年才干有限,政绩平平,上司已经对他颇有微词了,现在再出了这么一档子事,钱知府只怕会焦头烂额,哪里还会有心情来报复他们? 叶细妹听了,心中这才略微的安稳了些。 又跟他说了几句话,就叫他赶紧回屋歇着去。 许攸宁应了一声,叫她也早点睡。 这两天因为元宵生病,还有他的事,叶细妹也没有歇息好,眼圈底下都有很明显的青黑色。 叶细妹点头说知道了,许攸宁就去看叶蓁蓁。 叶蓁蓁依然没有看他,手里拿了针线活在做。 就是刚刚他和叶细妹说话的功夫,叶蓁蓁也没有跟他们一块儿说话,一直低头做针线活。 这要是在以前,她肯定不会是这样的。肯定还是因为今天白天他才跟她说了那句话的缘故。 许攸宁知道叶蓁蓁这是在故意躲她,心里又失落又忐忑。 见他都已经起身要回自己屋了,叶蓁蓁依然没有抬头要看他一眼的意思,许攸宁忍不住,就轻声的叫她:“蓁蓁。” ☆、认真 叶蓁蓁听到许攸宁在叫她, 拿着针的手一顿。但随后她只当没有听到,依旧头也不抬的继续慢慢做着手里的针线活。 倒也不是多难的针线活。就是她的一件衣裳不慎扯开了一道口子, 现在用针线缝起来而已。 其实她以前也不大喜欢做这些针线活, 但是今天被许攸宁的表白给冲撞的心里到现在还是乱糟糟的一片,就急需手头上做点什么事好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而且, 这样也可以堂而皇之的低头不看许攸宁, 更不用跟他说话。 但是没想到现在许攸宁明明都快要回屋了,还要来叫她一声。 他叫她做什么?要跟她说什么话?他应该不会直接就在叶细妹跟前将这些话都说出来吧? 叶蓁蓁心里还是很紧张的, 手掌心里面都有些汗湿了, 一时连手里的绣花针好像都有些捏不住。提着一颗心, 双唇也抿了起来, 听许攸宁到底要跟她说什么话。 许攸宁见她不看自己,心里越发的失落忐忑起来。待要走过去, 抚着她的脸颊让她抬头来看他, 但碍于叶细妹就是在旁边,也只得将心里的这个念头按下,温声的说道:“这衣裳你现在别缝了。油灯光不亮,仔细伤到眼睛。” 他跟自己要说的就是这话? 叶蓁蓁心里也说不上到底是松了一口气的轻松, 还是旁的什么感觉。也没有抬头看他, 只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 就算是回答了。 许攸宁也只得一脸落寞的转过身出门回自己的屋了。 饶是叶细妹再是个心大的人,可这会儿也有点儿察觉出来叶蓁蓁和许攸宁之间的异样来。 他们两个人以前不是挺亲近的吗?特别是叶蓁蓁,其实是很依赖许攸宁的,可是今儿晚上怎么看着叶蓁蓁对许攸宁疏离客套的很? 叶细妹想了想, 就问叶蓁蓁:“你跟你哥吵架了?怎么我看你哥跟你说话你都不理他?” 叶蓁蓁手一抖,针尖都差点扎到她的手。忙竭力的压下自己的心慌,抬起头看着叶细妹说道:“好好的我跟他吵什么架?我也没有不理他啊。这不是一直在缝我的衣裳嘛。而且这两天担惊受怕的,我也没有睡好,现在累的很,哪里还有精神说什么话。” 叶细妹想想也是。明明今儿在公堂上叶蓁蓁为了让钱知府开释许攸宁,还一脸坚毅的说着那些话。两个人都可以说是死生相许的亲密感情了,怎么可能回来还吵架,然后还不理许攸宁? 就以为是自己多想了。听到叶蓁蓁累了,就忙叫她睡觉。 不过叶蓁蓁哪里睡得着?一来元宵时不时的还会高烧,要有人不停的看着,二来今儿白天许攸宁对她说的那话实在是太震撼了,她到现在整个人还有点儿懵。 一晚上竟是没睡什么。叶细妹因为担心元宵,也没有睡什么。 次日一家子也没有去小饭馆,就连许攸宁也没有去府学,去告了个假就回来了。因为元宵又高烧不退,一家子个个都愁眉不展的。 好在到了半下午时分,元宵身上忽然出了一大片红疹,那高烧竟然立刻就退了下去。 叶细妹不放心,就叫许攸宁又去将那位冯大夫请过来。冯大夫过来一看元宵身上的红疹子,就说这病好了。也不用吃药了,后面饮食清淡,调养几日就好。 一家子这才放了心。 因着担心元宵的病情,到现在连午饭也没有吃。叶蓁蓁烧了饭,又弄了两样简单的菜。待吃过了,见叶细妹一脸疲惫困乏的样子,就催她快去歇息。 叶细妹也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交代了叶蓁蓁和许攸宁两句,便回屋和元宵一块儿睡了。 堂屋里面一时就只剩下了叶蓁蓁和许攸宁两个人。 今儿早起叶蓁蓁也没有跟许攸宁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过他一眼,许攸宁心里一直忐忑着。这会儿见叶细妹回屋关上门睡觉,他再也忍不住,握着叶蓁蓁的手就将她往厨房里面拉。 叶蓁蓁想要挣脱,但无奈许攸宁手上用了几分力,压根就不是她能挣脱得开的。待要开口呵斥他,又担心吵醒了叶细妹,让她知道了这件事。 最后也只得不甘不愿的跟着许攸宁到厨房了。 不过等到了厨房,想必她说话叶细妹应该听不到了,就压低声音不高兴的问许攸宁:“你要做什么?” 好好的要拉她到厨房来,还关上了厨房的门,她心里实在有点儿慌。 而且许攸宁还紧握着她的手不放 就手上用力,一边挣脱,一边冲许攸宁低声的喊道:“你放开我。” 但是许攸宁非但不放,还将她按在了旁边的墙上。 叶蓁蓁: 她心里更加的慌了,挣扎的也更加的厉害了。 但是两个人力量悬殊,哪怕她真的将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但依然被许攸宁给压制的死死的。 叶蓁蓁给气的。最后索性也不挣扎了,抬眼看着许攸宁就语气很冲的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许攸宁被她这么一看,无端的就觉得很心虚起来。竟然都有点儿不敢跟她直视了。 就目光躲闪着。不过还是轻声的问道:“昨天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他一提起这件事叶蓁蓁就来气。 本来大家好好的做兄妹不好吗?昨天非要亲她,还跟她说那样的话,让她昨儿晚上心烦意乱的一晚上都没有怎么睡。也不知道往后到底该怎么跟许攸宁相处。 原本还想着,就先这么尴尬个一段时日,等许攸宁再不提这个话了,这件事慢慢的淡了下去,两个人以后就算不能跟以前那样亲密,但好歹也能跟一般兄妹那样相处下去吧?可是现在许攸宁还是要在她面前提这句话! 他这还不依不饶了?! 叶蓁蓁现在也说不上自己心里到底是害羞多一些,还是气恼多一些,又或者干脆就是恼羞成怒了。 于是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干脆利落的就回答着:“我没有考虑。” 许攸宁: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叶蓁蓁一会,然后又小心翼翼的问道:“没有考虑,是什么意思?” 叶蓁蓁觉得自己反正已经豁出去了,也没有什么话要藏着瞒着不敢说的了。于是就问道:“以前你不是跟我说过,你这辈子都会做我的兄长,怎么这才过了几年,你就不想做我的兄长,要做我的丈夫了?” 她这话问的很直白,许攸宁回答不出来。 他心里很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到底以前他为什么会那么笃定的跟叶蓁蓁说这句话?而且很显然,叶蓁蓁还将他的这句话当真了。 现在想要扭转她心里对他的这种兄妹感情,肯定会不容易。但是再不容易,他也必须办到。 “人的感情是会慢慢变化的。以前我确实是将你当成妹妹来看待不错,但是后来,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我对你的感情慢慢的有了变化。不再满足于只将你当做妹妹,揉揉你的头,握握你的手,捏捏你的脸,我还想抱抱你,亲亲你,甚至晚上我还会梦到你。我原本想等你年纪大一些再对你说这些话,可是这两天发生的这件事,我看到你为我奔波,甚至愿意跟我同生共死,我就没有控制住自己,将这些话提前对你说了。蓁蓁,我是真的心悦你,也是真的想娶你为妻,做你的夫君。” 既然他已经将自己对叶蓁蓁的心意都说了出来,有关其他的方面他也不必再藏着掖着的了。而且,就叶蓁蓁的这个性子,也许什么都对她明说反倒还会好一些。 叶蓁蓁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原本她很直白的说出那些话,就是想让许攸宁知难而退的,但是很显然,许攸宁非但没有知难而退,还逆流而上了。 而且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能感觉得到他的情深意切和他的认真。 叶蓁蓁一时心里又开始乱起来。被他灼热的目光望着,心跳快起来,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反应,又或者该说什么话才好。 好一会儿,她才期期艾艾的说道:“可,可是我,我现在年纪也,也不大啊,才,才十三岁。” 话一说出口她就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不出来。 她这说的是什么话?听着一点儿气势都没有不说,好像还有点儿要答应的意思。 而果然,许攸宁听完她这句话后眼中就浮上了几丝笑意。 随后更是面带微笑的说道:“实岁十三,虚岁十四,这个年纪也不算小了,已经可以成亲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宁哥:我当初为什么会跟蓁妹说那些话呢? ☆、再亲 叶蓁蓁觉得自己再这么跟许攸宁说话, 迟早会被他绕进去。搞不好最后她还会稀里糊涂的同意他说的话。 想了想,她就决定换一种策略, 让许攸宁弄明白他对自己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样的。 毕竟他们两个人朝夕相处, 彼此又没有血缘关系,许攸宁也从来没有接触过别的姑娘, 所以情窦初开的时候就觉得他们两个人都这么亲密了, 肯定是因为自己喜欢她的也说不定。 感情这个事,谁说得清呢?既然这样, 她今儿就好好的帮许攸宁捋一捋。 就面上换了一副知心大姐姐的模样对许攸宁说道:“哥, 你看, 我们两个人呢, 在龙塘村的时候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后来到这嘉宁府落脚也不容易, 我知道我们两个人之间肯定有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也知道彼此都能为彼此豁出命。但是哥,这种感情呢,跟男女之间的感情那是不一样的。你看你是不是将我们两个人的亲人感情错当成男女之间的感情了?就是你想抱抱我,想亲亲我, 又或者说是在梦里会梦到我, 你看你也经常抱元宵, 经常亲元宵的啊。那我有时候也会在梦里梦到元宵。这些都是亲人之间正常的感情,不是男女之间的感情,你可别弄错了。” 许攸宁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 她这是以为自己分不清亲人之间的感情和男女之间的感情,还要来教他? 知道无论他怎么解释叶蓁蓁只怕也不会信, 依然会执着的觉得她自己想的才是对的,索性低下头来,就要去亲吻她的双唇。 叶蓁蓁这次可留了个心眼。 昨日已经猝不及防的被他给亲吻了一次,刚刚又被他握着双肩按在墙上,两个人离的很近,他说话的时候呼吸甚至都能洒到她的脸颊上,场景实在是很暧昧。 所以叶蓁蓁心里一早就开始戒备了。现在看到许攸宁低头要亲吻她,立刻将头往旁边偏。还抬手要将自己的双唇捂住。 但许攸宁决定了的事肯定不是她能反抗得了的。单手握紧她两只才刚抬起来的手的手腕按到身前,另一只手径直去扣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扳过来,然后立刻就亲了下去。 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只在顷刻间便亲吻到了她红润柔嫩的双唇。 见叶蓁蓁双唇紧抿着不肯松开,还不轻不重的咬了她的下唇一下,在她吃痛张口的时候,舌尖便立刻滑了进去。 接下来就算许攸宁松开了钳制着她手腕的手,但她的身子被许攸宁紧紧的用身子贴着按压在墙壁上,力气也不晓得比她大了多少,就算她再如何的伸了双手推他,也只如蚍蜉撼大树一般,压根一点用都没用。 便是在她口中攻城略地的那根舌头,一开始分明还一点儿章法都没有,但后来竟然晓得要勾着她的舌尖。 只能说男子在这些事上可能真的是无师自通。哪怕以前并没有人教过许攸宁这些,但真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是不一会儿的功夫就会了。 而且会了之后就越发的晓得这其中的**滋味,竟是再也舍不得放开。 最后也不晓得到底过了多少时候。也是许攸宁亲吻的叶蓁蓁实在经受不住了,身子都发软了,若非有他双臂牢牢的抱着,叶蓁蓁都要顺着强滑下去,这才放过她柔软香滑的舌尖。 但即便如此,许攸宁也不肯离开。额头抵着叶蓁蓁的额头,恋恋不舍,着了迷一般的不停亲吻着她的唇角。 叶蓁蓁刚刚也实在是被他亲吻的狠了。这会儿不但舌尖微痛,双唇红肿,脸颊滚烫,竟是全身上下都发软。就算是想要抬手打他一个耳光都不行,手软的压根就抬不起来。 只能恨恨的拿眼瞪着许攸宁。 不过她一双眼这会儿含着润润水光,就算瞪着人,也没有半点气势,眼波流转间反倒会越发的让人心生荡漾。 许攸宁忍不住,捧着她的脸颊,含着她的双唇又好一顿厮磨亲吻。然后声线低沉沙哑的对她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这般亲元宵,只想对你这样。而且,就算我梦里梦见元宵,我也清楚明白的知道他是我弟弟,可是梦见你,却想跟你行男女之事。蓁蓁,我心里很清楚我对你是什么感情,绝对不会弄错的。” 行男女之事 这话就如同一个炸雷,轰的一声在叶蓁蓁耳边炸开,震的她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待反应过来,她不但双颊,连脖颈那里都通红滚烫了起来。 许攸宁现在说话怎么这么直白?他就不能委婉点儿说吗?忽然砸下来这句话,叫她该给个什么反应? 而且,许攸宁没说这句话之前叶蓁蓁也没有多想,这会儿听他说完了,也不知道是她多心,还是下意识的就会往那方面去注意了,她就察觉到大腿那里确实有个什么东西在顶着她 已经初夏了,衣衫单薄,而且两个人这会儿身子原本就贴的极近,这下子叶蓁蓁就算想当做没有发现都不行了。 一时整个身子都僵住了,连动弹一下都不敢。 但是许攸宁显然很喜欢这样跟她亲近。紧紧的将她抱在自己怀里,不时的低头亲吻下她的双唇或者脸颊不说,那个东西还一直很不安分在蹭着她 叶蓁蓁真的是要哭了。怕自然有一点儿,但心里还是坚信许攸宁绝不会强迫她,更多的则是害羞。 以前她可是从来没有经过这样的事,甚至都没有跟人亲吻过。 “你,你放开我。” 身子虽然不敢动,但话还是能说的。不过因为太害羞的缘故,她声音里面都带了点儿哭音。 许攸宁心中一惊。低头看她一副要哭的模样,就明白刚刚自己很可能吓到她了。 忙松手放开她。可见叶蓁蓁转过身就要走,他又立刻拉住了她。 他这到底是要放开她,还是不放? 叶蓁蓁恼羞成怒,也不回头看他,只背着他,低声的喝问着:“你拉我做什么?快放开我。” 许攸宁忙解释:“蓁蓁,刚刚我是,情难自已。” 确实是情难自已,所以才忍不住的亲吻他。甚至某个地方都控制不住的有了变化,只有贴近她,才能让躁动的那里稍微平息一点。 叶蓁蓁不想听他说这个,只坚持要走。又被许攸宁问:“你要去哪里?” 这话一问出来叶蓁蓁就有点儿茫然了。 她能去哪里?回自己的屋里?叶细妹和元宵还在睡,她这会儿进去肯定会打扰到他们两个。 剩下的也就只有堂屋,许攸宁的屋和院子里面了。 但只要叶细妹还在睡,上面任何一个地方跟厨房这里又有什么区别?反正也是甩不掉许攸宁的。 除非她现在跑到外面去。 但跑到外面去最后不还是得回来啊?回来之后许攸宁不还是会继续对她说这些话啊? 一时烦躁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心里就特别的不明白,明明以前两个人说好了要做一辈子好兄妹的,怎么现在许攸宁一个人擅自变卦,就想要做她的丈夫了呢?往后他们两个人该怎么相处啊? 恼怒之下,也将这话质问了许攸宁一番。 许攸宁心里后悔啊。后悔以前他怎么就将话说的那么死呢?让现在叶蓁蓁心里只将他当做兄长来看待。 见她一脸烦躁的模样,就开始对她循循善诱。 “你有没有想过要嫁给其他人?” 叶蓁蓁白了他一眼,很直截了当的就说道:“没有想过。但我也没有想过要嫁给你。” 许攸宁: 竟然无言以对。 顿了顿,才又继续说下去:“就算你没有想过,但等你年纪大了,那也是肯定要嫁人的。纵然你不想,娘也由不得你。到时你若嫁给外人,就不能再时时刻刻的见到娘和元宵了。很可能一年都见不到几次。而且你嫁给外人,他家里有公婆,有兄弟,有姑嫂,这么一大家的人,关系复杂,你能都处理得好?还有你嫁的人,你知道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若他待你不好了,你怎么办?” 叶蓁蓁也不笨,当然明白他说这番话的用意是什么。 就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攸宁还生怕她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就很直白的又继续说了下去:“但你若嫁给了我,你还是跟现在一样跟我们在一起。家里没有复杂的关系,就是我们几个人。而且,“ 说到这里,他反手指了指自己,小心翼翼的说道:“我比其他的男人不好?我觉得我还是可以的。至少我们在一起这几年,你总是了解我的,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不对?” 叶蓁蓁抿着唇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许攸宁说的没错。要是她以后一定要嫁人,那嫁给许攸宁肯定是她最好的选择。 一来她不用离开叶细妹他们,压根也不用担心成亲之后一家子乱七八糟的什么事,二来,许攸宁确实很好。 相貌和学问都是一等一的好,为人也沉稳持重,他说觉得自己还可以完全就是在自谦。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几年他一直很宠着她。 “但是,但是你是我哥啊。” 理智上她完全赞同许攸宁说的话,但是情感上面她接受不了。 要知道这几年她心里一直都将许攸宁当成自己的哥哥来看待,怎么可能现在经由他这样一说就能立刻将他当成自己的夫君来看待? 许攸宁听了这话,就知道她已经听进了刚刚他说的那番话。 也就是说,这件事肯定是有转圜的余地的。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不清楚,那就干脆用实际行动来表示吧。 ☆、偷袭 许攸宁心中虽然高兴, 但面上也不敢过多表现出来,而是轻声软语的说道:“蓁蓁,我知道这些年你心中只将我当成兄长来看待, 可是没有关系,往后你可以试着将我当成你的夫君来看待。” 见叶蓁蓁要说话,担心她会说出拒绝的话来, 许攸宁又急忙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一时半会儿的要你转变心里对我的情感很难,但是我们可以慢慢的来, 你觉得怎么样?” 叶蓁蓁: 她现在心里乱得很, 压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对于许攸宁的这个提议,她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所以茫然了半天, 她才轻轻的点了点头:“那, 我先试试看吧。” 反正她现在也没有喜欢的人,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她其实也不知道。而且许攸宁被关押起来的这两天,她也确实有想过, 若钱知府当真要将李教授的事栽赃到许攸宁的身上,她真的会为了救他做出任何事来。 所以昨天她在公堂上对钱知府说的那番话也确实是她的真心话。 她是真的,愿意与许攸宁共生死的。 既然都愿意跟他同生死了, 那试试看能不能将他当成自己的丈夫来看也没什么不可以。 而且, 刚刚她也确实认真的想过了,要是她一辈子跟许攸宁一起过好像也挺好的。反倒让她跟另外一个男人过一辈子, 想想就觉得挺别扭的。 许攸宁闻言,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只要叶蓁蓁现在不拒绝这件事,而且愿意试着喜欢他就好办了, 因为他相信自己一定能让叶蓁蓁喜欢上他的。 他自己一开始对叶蓁蓁不也是兄妹之情么?后来日久生情,这种兄妹之情自然而然的就转换成了男女之情。 不过他也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所以过后一段日子他再没有在叶蓁蓁面前提过这些话,也没有催促过她要快点喜欢上他。 他对自己有信心。 而一开始叶蓁蓁还觉得挺尴尬的,觉得自己跟许攸宁相处的时候压根就没法子跟以前那样的自在了。特别是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总是忍不住的会觉得心跳加快,会脸红。 但偏偏许攸宁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约莫是觉得已经跟她表明自己的心意了,又或者如他自己所说,他这个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忍不住的想要跟对方接触,所以但凡有机会就总是会抱一抱她,或是亲一亲她。甚至一家人吃饭或者说话的时候,他还会偷偷的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指尖慢慢的在她的手掌心划着圈圈。 哪个姑娘家能禁得住被人这么撩啊?而且她也确实答应过许攸宁,要试着喜欢他的。这也就相当于承认两个人现在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了,所以对于许攸宁对她的这些举动,她也不好说什么。 男女朋友间,这些亲密的事不是很应该的?要是她还绷着脸一直拒绝,就显得她未免太矫情了。 而且叶蓁蓁还发现,被许攸宁这样撩,她心里其实好像也不反感,只觉得挺害羞的。每次都羞的直咬唇不说,胸腔里的一颗心小鹿乱撞一般。又担心被叶细妹注意到,面上还得紧紧的绷着。 但她偷眼去看许攸宁时,却见他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就好像做坏事,惹她心里没法子平静下来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叶蓁蓁给气的,忍不住在他的手背上狠狠的掐了一下。 看着许攸宁明明很痛,但面上又要装着平静从容的模样,叶蓁蓁心里就有一种扳回一局的成就感。 却不知道许攸宁在看到她脸上洋洋得意的笑容时,眼中浮上的柔和笑意。 她会害羞,而不是躲避,至少证明她心中也是开始在接受他的。怎么说这都是一个好现象 都说夏天难过,但对于元宵来说,他却很喜欢夏天。 因为他正是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很喜欢这种想去哪儿自己抬脚就去的感觉,所以一刻都不肯停歇。 而夏天身上穿的衣裳少,自然方便他活动,他还不得可劲儿的到处走动啊?摔倒了也不怕,哭都不哭一声,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再继续往前走。 于是等到秋风渐凉的时候,元宵都已经能小步的跑了。 农历九月府学有一个月的授衣假,许攸宁这个月便不用去府学。除却在家读书之外,多数时间都在小饭馆里面帮忙。 但叶细妹也知道他的举业重要,所以但凡小饭馆不忙的时候就会叫他回去读书,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才会叫他过来帮下忙。 这日也是,眼看过来吃午饭的人渐渐的少了,就催促许攸宁先回去。 许攸宁就将元宵一块儿带了回去。 不比以前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弄个小筐儿将元宵放在里面,再随便拿点什么东西给他他就能自己一个人高高兴兴的玩半天不捣乱,现在他会走路了,压根就不停歇,一晃眼的功夫可能就不见了,就得有个人跟在他身后一直看着他。 要是再留元宵在这里,叶细妹和叶蓁蓁还如何做事?将元宵带了回去,将屏门一关,让他在院子里面自己玩儿,就算他坐在一旁看书,那也还是能留意到他的。 叶细妹也没有反对,让他将元宵抱了回去,自己和叶蓁蓁继续留在小饭馆里面忙。 等到吃午饭的人都走光了,眼看着也过了午饭的点儿,叶蓁蓁和叶细妹就开始收拾打扫起来。 这时就听到外面有卖蒸糕的声音。 叶细妹想起来元宵和叶蓁蓁很喜欢吃这个,就出去买了两斤。 回来之后她拿了一块给叶蓁蓁,自己也拿了一块。一边吃一边将剩下的蒸糕又包起来交给叶蓁蓁,叫她:“这蒸糕还是热的,你现在先拿回去给元宵和你哥吃,不然待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待会儿再回去。” 一来小饭馆里面还没有完全收拾好,二来她也总想等等看还有没有客人过来吃饭。 叶蓁蓁知道这会儿应该没什么客人过来了,剩下的事也不多,叶细妹一个人完全能应付得过来,就答应了一声,接过蒸糕转身往家走。 等到了家,发现屏门是关着的。她推开屏门进去,看到院子里面也没有人,甚至家里也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叶蓁蓁就知道元宵这肯定是睡着了。小孩子嘛,一天中的睡眠时间原本就比大人要多,更何况白天他还动个不停,能不累吗?中午歇个午觉是很正常的事。 就将自己的脚步放轻,慢慢的往屋子里面走。 等走进了自己住的那间屋,一眼就看到元宵正躺在床上睡觉。 不过她没有看到许攸宁。原本还以为许攸宁在他自己的屋里看书呢,正要转身去找他,这时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自己的胳膊就被人握着往前一拽,下一刻她就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面。 她已经听出来刚刚发出笑声的是许攸宁,被他拉入怀中的时候鼻尖也闻到了自己熟悉的清香。 肯定是她刚进院子许攸宁就看到她了,却故意静悄悄的躲在这门旁边。 也不知道是想要吓她,还是要做什么其他的。 叶蓁蓁正要问,许攸宁已经用他的实际行动告诉她他要做什么事了。 低下头来,寻着她的一双唇就亲吻了过来。 叶蓁蓁哪里会想到两个人这刚见面一句话都还没有说,他就直接亲了过来啊,一时之间就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许攸宁已经开始在她口中攻城略地了。 甚至为了惩罚她的不专心,还不轻不重的咬了她的唇瓣一下。 叶蓁蓁吃痛,轻哼出声。 这些日子因为授衣假的缘故,许攸宁虽然镇日在家,但无奈叶蓁蓁总是跟在叶细妹身边忙活,他竟然找不到跟叶蓁蓁单独相处的时候。即便偶尔能趁着叶细妹不注意的时候抱一抱叶蓁蓁,又或者是亲一亲她,但也是匆匆的,总不能尽兴。 现在好不容易见叶蓁蓁单独回来,还以为她这是心里想和他单独相处一会儿,所以才提前回来的,原就心里很高兴。现在亲吻她的时候又听到她绵软娇糯的轻哼声,只以为她这是对自己的亲吻动情了,心里就越发的高兴,也越发的激动起来。 竟是不能控制自己,抱着她的双臂收紧,亲吻着她的力道也加重了。 叶蓁蓁都有点儿吃不消了。很不明白在外人面前看着明明是沉稳持重,甚至可以说是清心寡欲的一个人,但为什么每次亲吻她的时候就会这样的强势,以及好像永远都没有个餍足的时候。 他对这件事都不厌倦,也不会觉得累的么? 叶蓁蓁就想要抗议。但是双唇被许攸宁的双唇堵住,就算有再多抗议的话那也说不出来啊,只能听到呜呜的声音。 而且因为她都已经被许攸宁亲软了身子的缘故,这呜呜的抗议声听着也是软绵绵的。落在许攸宁的耳中,只会让他觉得越发的亢奋起来。 叶蓁蓁实在是没有法子了。而且也确实渐渐的被他给亲的整个人都迷糊恍惚起来,哪里还会有心思去想其他的事情? 最后也不晓得过了多长时候许攸宁才松开她的双唇。却还不肯放开她,依然将她牢牢的圈在自己怀里。 叶蓁蓁靠在他的怀里,能感觉得到自己呼吸还没有平稳下来。许攸宁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她都能听到他胸腔里的一颗心跳动的很快速。 不过就算是这样,她竟然觉得心里很安稳很平和,唇角都不自禁的微弯了起来。 ☆、发现 原本在还没有告诉叶蓁蓁自己的感情之前, 许攸宁还是内敛的,但是自打明确的告诉了叶蓁蓁这件事之后,而且看着叶蓁蓁也越来越习惯他的拥抱亲吻, 他在叶蓁蓁面前也就越发的不克制起来。 就譬如说现在,只亲吻一次怎么够呢?这些日子他可是没有一次好好的抱过叶蓁蓁,更没有好好的亲过她, 这次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一个好机会,当然恨不能一直抱着她不松手。 也恨不得一直亲她。所以才抱了她一会儿, 又低下头去亲她。 而且仅仅只是这样一个姿势亲很显然满足不了他。于是他就陆续的解锁了将叶蓁蓁按在墙上亲, 抱着她在桌子上坐着亲。 现在叶蓁蓁就被许攸宁抱在桌子上坐着。因为许攸宁身量很高,她才勉强比他胸口高一点儿, 所以就算现在她坐在桌子上, 许攸宁站着, 可依然还比她要高。 叶蓁蓁也被他亲的有点儿烦了。舌尖都刺痛的快要麻木了,就不肯配合, 头侧过来侧过去的,不肯让许攸宁亲她。 许攸宁低笑一声,忽然抬起双手捧住她的脸。 这下子叶蓁蓁就动弹不了了。想要开口抗议, 许攸宁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低头就亲了过来。 叶蓁蓁给气的。觉得许攸宁这是属狼的吧?怎么就没有个知道累的时候啊? 不过也不得不承认,许攸宁亲人的技术是越来越高超了。至少每次开始的时候她都是不乐意的, 可是到后来她脑子里什么年头都没有了,只有两个人唇间相连的那片灼热。还有自己胸腔里的一颗心跳的越来越快。 好在她并没有彻底被许攸宁给亲的丧失理智,所以在许攸宁这次松开她的双唇之后, 她连忙身子往后仰,同时一脸肃色的说道:“你不能再亲我了啊。再亲我双唇都要肿了,待会儿娘回来了看见,我要怎么跟她说?” 不过她现在一脸晕红,一双杏眸也水润润的,所以面上哪怕想再如何的做了严肃的模样,那也是一点儿气势都没有的。 就如同一只小奶猫儿,伸了爪子出来,喵呜喵呜的叫着,自以为这模样儿肯定够吓唬人的了,但其实落在人的眼里只会觉得她可爱乖萌,心中忍不住的就会软和下来。 许攸宁听完就笑,抬手就想要来揉她的头。 叶蓁蓁却只以为他这是要跟刚刚那样,抬手捧住她的脸颊,然后低头照着她的双唇就亲下来呢。 于是动作迅捷的就从桌子上面跳下来,抬脚就要往外面跑。 不过才刚跑出两步,就从后被许攸宁伸臂给抱住了腰。 叶蓁蓁只气的跺脚。又怕吵醒元宵,就压低声音扭头冲他喊:“你快放开我。” 同时心里也觉得挺害羞的。 被人亲的受不住想要落荒而逃,这天底下她应该也算是头一个吧? 可像许攸宁这样,逮着她就一直亲,压根就没有个完的时候,这样的人天底下应该也就他一个吧? 又想到,现在两个人还没有成亲,他逮着她只是亲个不停,那等往后他们两个人要是成了亲,他不会逮着她就一直 想到这里叶蓁蓁就觉得自己脸颊滚烫,同时心里也有点害怕起来。 许攸宁心里却没有她想的那么远,只笑着轻声的说道:“别怕,我现在不会再亲你了。” 他知道刚刚他对叶蓁蓁确实有点索取无度,可是没有法子,他实在是爱极了她,看到她就想要跟她亲近。而且这段日子他也没有跟她好好的跟她亲近过,可以说是全都攒在一块了,所以刚刚才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 不过在面对叶蓁蓁的时候,他好像也从来没法子控制住自己。 没法子,他的小姑娘实在是,太可口了。 叶蓁蓁有点儿不相信:“真的?” 语气里还带着很明显的疑惑,转头望过来的一双黑溜溜的眸中也满是不信任。一双刚刚被他舔舐,厮磨过的双唇微肿,也水光润泽的。看起来很像一颗清晨还挂着露水的樱桃。 说实话,她这个样子让许攸宁忍不住的又想要亲吻她。但为了让叶蓁蓁现在不会从他身边跑开,所以他还是控制着自己,笑着点了点头:“真的。” 叶蓁蓁还是相信他说的话的。跟许攸宁在一起多年,总觉得但凡他说出来的话都是算数的,所以就没有再离开,叫许攸宁将掉在地上的蒸糕捡起来。 刚刚她一进来就猝不及防的被许攸宁拥中怀抱里面亲吻,惊吓之余手一抖,手里拿着的蒸糕就掉到了地上。好在蒸糕外面用油纸包着,所以就算掉到了地上里面也没有脏。 许攸宁依然走过去捡了起来。叶蓁蓁就对他说:“这是刚刚娘买的蒸糕,说还是热的,叫我先送回来给你和元宵吃。” 不过她都被许攸宁亲了这么长时候了,这蒸糕肯定已经凉了。 等许攸宁打开来看时,用手摸一摸,果然见蒸糕已经凉了。 叶蓁蓁先前一路走回来,刚刚又被许攸宁折腾了好一会,这会儿也饿了,就先拿了一块蒸糕咬了一口。还另外拿了一块蒸糕要给许攸宁。 许攸宁却不要这块蒸糕,倾身过去在她吃过的那块蒸糕上面咬了一口,还笑道:“果然好吃。” 叶蓁蓁: 总觉得他说的好吃这两个字意味深长,意有所指啊。 真是恨不得将手里的这块蒸糕摔到他那张看起来明明清隽禁欲的脸上去。但最后却是绷着一张脸,将自己咬过的那块蒸糕塞到许攸宁的手里去。 既然你都说这块好吃了,那就给你吃。 然后也不说话,红着一张脸去厨房里面烧水喝。 许攸宁隔窗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笑意浓郁。 她很不经逗,稍微说两句言语一张脸便会通红。不过她脸红的样子,也实在是很可爱,以及让人心动。 许攸宁其实很想将他和叶蓁蓁的事告诉给叶细妹知道,也正好跟叶细妹提一提他和叶蓁蓁两个人何日成亲的事。但是叶蓁蓁却总不同意他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所以许攸宁心里总觉得很不安稳。 这会儿想了想,他就去厨房找叶蓁蓁,跟她商议:“我今日将我们的事告诉娘知道?” 叶蓁蓁原还在往锅里面舀水,这时候吓的手里的水瓢都差点没拿稳掉水缸里面去了。然后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反对着:“不成,我们两个的事你不能告诉娘知道。” 许攸宁心里难免就觉得有几分委屈起来,就好像他在叶蓁蓁这里是见不得光的。也有几分危机感起来。 叶蓁蓁这么拒绝将他们两个的事告诉给叶细妹知道,是为什么?难道她心里并没有想过要真的跟他成亲,往后跟他过一辈子,现在也只是敷衍他,等到往后她寻到合适的人就会嫁给其他人? 忙问道:“为什么?” 叶蓁蓁咬着唇不说话。 这理由还用她说吗?在叶细妹的眼里心里,他们两个人就是兄妹一样,现在忽然告诉她他们两个人要成亲,叶细妹会怎么想?肯定会很生气的吧? 要知道不管在哪个时代,她和许攸宁之间的这件事,都可以算得上是惊世骇俗的吧? 就犹犹豫豫的将她心里想的这些话对许攸宁说了。 许攸宁一听她是因为这个才不愿意跟叶细妹说这件事,心里反倒轻松下来。 只要她不反悔这件事,那前方即便有再多的艰难险阻他都不怕。 而且,他也绝对不会放弃。 就低头亲了下叶蓁蓁的唇角,然后笑道:“你放心,这件事有我。我肯定会让娘同意我们两个的事的。” 叶蓁蓁心里还在犹豫,在想这件事要不要还是瞒着叶细妹,等再过些日子再告诉叶细妹知道的好。 不过她也知道,自打许攸宁跟她挑明了这件事,日常对她的言语举止间肯定不可能再跟以前那样受礼,经常不自觉的就会有逾矩的时候,天天都在一个屋檐底下待着,叶细妹不可能真的一点儿蛛丝马迹都看不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心里有鬼的缘故,反正至少好几次她都觉得叶细妹看她和许攸宁的目光都挺若有所思的。 而且,许攸宁每次跟她提起想要跟叶细妹表明这件事但她拒绝的时候,就总觉得那会儿的许攸宁好像是个怨妇 这样说来,这件事好像是时候该对叶细妹说明白了。 再说了,叶蓁蓁是个做事干脆的人,心里面每天悬着这么一件事也是挺糟心的啊。 所以想了想,她就点了点头,让许攸宁这两天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叶细妹这件事。 许攸宁心中大喜。若非先前答应过叶蓁蓁今天不再亲她,都忍不住想要将她抱到怀里来好生的亲一亲了。 不过最后还没等许攸宁找着合适的机会,叶细妹就先发现了他们两个人的事。 ☆、坦白 叶细妹发现他们两个的事纯属偶然。 她是个大嗓门, 回来之后但凡没有看到叶蓁蓁或者许攸宁的时候在外面就会大声的叫他们,但那日可能是她跟林氏说话的时间太长了,嗓子觉得有点儿干,不大舒服, 所以抱着元宵从林氏家回来,进院门之后就没有叫许攸宁和叶蓁蓁。 走进堂屋之后依然没有看到他们两个, 心里还在想他们两个这是去哪了, 难道出去玩儿了,不在家?但忽然听到许攸宁那屋里传来声响, 门也是掩着的, 好奇之下她就推开门望进去。 然后一眼就看到许攸宁正将叶蓁蓁按在墙上亲的很忘情。 事后叶细妹回想起这事来,还觉得自己当时的反应特别镇定。 先是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元宵的双眼,然后悄悄的退出了屋。再站在堂屋里面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等着许攸宁和叶蓁蓁两个人出来。 不过过了一会儿出来的只有许攸宁一个人。 俊脸上虽然笼着一层薄红,但看着还是镇定的。 许攸宁出来之后就叫了一声娘, 然后低着头没有言语。但是他心里也明白, 刚刚叶细妹肯定看到他亲叶蓁蓁的事了。 因为他记得一开始他是将屋门关上了的, 但是刚刚听到咳嗽声后他转过头却看到屋门是开着的。 想来定然是叶细妹回来看到刚刚的事, 又觉得若是当面说破,他们两个人面子上过不去,所以才咳嗽一声提醒他们两个。 叶蓁蓁刚刚听到,已经羞的一张脸通红。原想要出来跟叶细妹请罪,但是许攸宁没有让她出来,让她在屋里待着。 他是男子汉大丈夫, 这件事该他出面来扛来顶,怎能让叶蓁蓁跟着他一块儿?就让叶细妹责骂责罚他一个人好了。 就安抚了叶蓁蓁两句,然后抬脚走出来见叶细妹。 不过心里还是觉得很羞愧的,所以这会儿叫了一声娘之后他也不好意思再抬头看叶细妹。 倒是叶细妹打量了他两眼,然后将怀里的元宵放到地上,指了指许攸宁的屋,哄元宵:“元宵乖,到屋里跟姐姐玩会儿去,娘现在有话要跟你哥说。” 元宵现在已经一岁半了,长的虎头虎脑的不说,一双眼睛也黑溜溜的,看着就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他虽然还不会说话,但已经会啊啊啊的叫了,也能听得懂大人说的话。于是这会儿听了叶细妹的话,他还真的迈着两条小短腿往许攸宁那屋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般口中还啊啊的叫个不停,应该是在叫叶蓁蓁。 叶蓁蓁虽然躲在屋里没出来,但是也能听得到外面堂屋里面说话的声音。一听叶细妹叫元宵到她这里来,又听到元宵啊啊在叫她的声音,担心元宵会被门槛绊倒,忙走出来抱住元宵。 这样不可避免的就要看到叶细妹。叶蓁蓁一张脸红欲滴血,期期艾艾的叫了一声娘。 也不敢看叶细妹,叫完之后就低下了头去,看怀里抱着的元宵。 元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很喜欢被叶蓁蓁抱着,觉得她的怀里香香的,软软的,而且他怎么在叶蓁蓁怀里动弹叶蓁蓁都不恼,还会笑着亲他的脸颊。不像许攸宁,整个人看着冷清清的,就跟个冰块儿差不多,被他抱着元宵压根就不敢随便动。 所以现在被叶蓁蓁抱住了,元宵很高兴,啊啊的一边叫着,一边伸手就来揉搓叶蓁蓁的耳朵,还吧唧一口亲在了叶蓁蓁的脸上。 许攸宁斜眼看他。 这个臭小子。刚刚他还没有亲尽兴呢,现在他倒敢亲叶蓁蓁!脸颊也不能亲! 叶细妹一张脸绷着,看不出喜怒来,只叫叶蓁蓁抱着元宵到许攸宁的屋里去。见他们两个人转身进屋了,才开口叫许攸宁:“你跟我过来。” 许攸宁心里对叶细妹还是很尊敬的,当下应了一声是,跟在她身后进了她的屋。 且进屋之后,关上了门,他就很自觉的跪了下去,头也低着,一副做错了事任由叶细妹打骂的模样。 叶细妹见了,都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来。好不容易忍住了,板着一张脸明知故问:“你跪我做什么?” 许攸宁心想,择日不如撞日,他和叶蓁蓁的事现在正好告诉叶细妹知道,也好跟叶细妹商议下他什么时候跟叶蓁蓁成亲的事。 可能越喜欢一个人心中反倒就会越不安,更何况许攸宁心中也明白的知道,叶蓁蓁一开始其实只将他当兄长来看待,是被他说服了才愿意试着喜欢他的。 这么长时间过去,虽然他能察觉到叶蓁蓁对他越来越依赖,也不抵触他对她的亲近,但总还是没有听到叶蓁蓁说过喜欢他之类的话。哪怕亲她亲的情浓的时候,他哄着她说她都不肯说。 心里就总是担心叶蓁蓁往后会喜欢上其他人,离开他,只有早点儿将叶蓁蓁娶了,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他心里面才会觉得安稳一些。 就将他是如何喜欢上叶蓁蓁,后来经过入狱那件事之后,情难自禁对叶蓁蓁挑明了他的心意的话都对叶细妹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他还说道:“我知道这件事娘可能一时半会的接受不了。但请娘细想,我和蓁蓁原本就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兄妹,便是两个人成亲也没有什么,并不违反伦常。而且请娘再细想,蓁蓁若不嫁给我,往后让她嫁给其他人,谁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又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家?蓁蓁又是个纯真无城府的人,若嫁过去被人欺负了,到时咱们都不在她身边,她怎么办?再者,旁的不说,娘这般看重蓁蓁,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一旦将她嫁给别人,这娘家她肯定是不能时时回的,娘一年才能见到她几次?难道娘就舍得?但蓁蓁若嫁给我,咱们一家还是如现在这般,岂不是好?而且我跟蓁蓁也确实两情相悦,还请娘成全我们。” 叶细妹心想,好啊,你小子,这是明知道我心里舍不得蓁蓁,就拿这话来掐我。但我要是真将蓁蓁嫁给别人,难道你心里就舍得?不得跟我拼命啊? 一张脸就依然板着,不咸不淡的说道:“那这件事你们两个就一直这样瞒着我?而且瞒了还有半年这么久?” 许攸宁自然不会说这是因为叶蓁蓁不想将这件事告诉叶细妹知道,所有的事肯定都只能他一个人来扛。 就低头说道:“这件事是儿子做错了,请娘责罚。” 态度很诚恳,说出来的话也很诚挚。叶细妹绷不住,笑出了声来。 许攸宁听到她笑,一开始心里还有几分惊讶,但接着他就明白过来,心里也轻松起来。 叶细妹这时已经在叫他:“行了,别跪着了,起来坐着吧。” 许攸宁应了一声是,站起身来在旁边的一张椅中坐下。 他今儿身上穿的是一件青色的直裰,即便只是这般坐着,但腰背也挺得笔直,青竹一般。眉眼生的也好,当真是好一个清隽出众的人物。 叶细妹目光打量了他一番,心里就想,这两个孩子都是好的,在一起也好。而且彼此都知根知底的,她也放心。总好过于真的将叶蓁蓁嫁给其他人,如刚刚许攸宁所说的那样,她肯定是不放心,也不舍得的。 不过她恼就恼在这件事他们两个人竟然瞒了她半年。可是这两个孩子也不想想,彼此欢喜着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目光都会跟往日不一样,眉眼间都是情意,她这个过来人怎么会看不出来?还只以为她不知道呢。 但转念想想这两个人都是脸皮薄的,特别是蓁蓁,心里可能也担心她知道了这件事会责骂他们,所以这才瞒着她,一直没有说。 今儿让他撞破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也好,彼此说明白了,往后他们两个人也不用偷偷摸摸的了,她还要在一旁装着没有看出来,彼此都累。 就对许攸宁说道:“你放心,我不比你爹,是个老学究,” 提到许兴昌,叶细妹心中酸涩,许攸宁面上也黯然。 如果说原本他们心里还存了许兴昌没有死的想法,但这一两年过去,依然不见许兴昌找过来的踪迹,他们这个想法也渐渐的消散了。 但不管怎么说,许兴昌永远都活在他们的心里。便是对元宵,他们也从来不会避讳说起许兴昌。每次都告诉他,他有个很善良,很好的父亲。 叶细妹顿了顿,才接着说了下去:“我呢,对你和蓁蓁的这事并不反对。一来我知道你们两个大了,尤其是你,心里是个有主见的,将蓁蓁交给你,我也放心,二来,咱们这一家人,可不能再分开了,也不能再少一个人了。” 哪怕是将叶蓁蓁嫁出去她都不愿意。只想永远如现在这般,一家人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哪怕日子并不富裕也没有关系,他们一家人好好的在一起就比什么都好。 许攸宁心中触动。 他起身站起来,恭恭敬敬的对着叶细妹行了个大礼,也郑重承诺:“娘放心,我这辈子都会好好待蓁蓁,绝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我也会好好的孝敬您,好好的将元宵抚养长大成人。我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的。” 叶细妹心中感动,不由的就红了眼圈。 勉强忍住了自己想要落泪的冲动,才对许攸宁笑道:“好,好,我知道你是个说话算数的,娘信你。” 还在龙塘村的时候,叶细妹就很信任许攸宁,凡事都要问一问他的意见。现在看着他长大成了一个青年,行事越发的沉稳持重,她就越发的信任他了。 母子两个又说了一会儿话,许攸宁就趁机问起了他和叶蓁蓁何时成亲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叶细妹:以前你跟我说你不想早成亲是因为怕耽误了学业,然而我竟然还天真的相信了。原来那时候你心里就对蓁蓁图谋不轨了。 ☆、乡试 在许攸宁的心里, 肯定是想尽早和叶蓁蓁成亲,但叶细妹可不这么想。 她问许攸宁:“我记得那会儿林大娘给你说周家的那位姑娘时,你不是说你现在还没有取得功名,不想这么早成就成亲, 以免分心?怎么现在倒这样着急和蓁蓁成亲,就不怕分心?” 许攸宁: 他觉得脸好疼, 但又说不出什么且是的反驳的话来。因为这个理由那会儿确实是他亲口说出来的。 可他哪里会知道叶细妹会将这个理由拿出来原样还给他啊。 好一会儿, 他才轻声的说道:“那不一样。娘,那位周姑娘怎么能跟蓁蓁比?” 叶细妹心想, 那位周姑娘确实不能跟蓁蓁比。你要是当初娶了那位周姑娘, 对她感情不深,是不会影响你读书的,但你对蓁蓁感情很深, 你们两个人现在再成了亲,能不影响你成亲? 而且叶蓁蓁现在虚岁也才十四, 叶细妹也不想她这样早就成亲。 若成亲了就有了身孕, 对叶蓁蓁而言未必是好事。 但这两个理由不能对许攸宁说得。知道他现在对叶蓁蓁正在情浓时, 说了这些只怕他也不明白, 那她这个做娘的少不得就要替他们两个着想。 想了一想,就说道:“也不是我拦着不让你们两个现在就成亲。主要是,你也知道,当初到了这嘉宁府,蓁蓁就是以男装示人的,我对外也只说她是我儿子, 便是你林大娘我也瞒着没让她知道。这要是现在就让你们两个成亲,要么大家都知道蓁蓁是个姑娘家了,往后她不得以姑娘家的面目示人?但你也知道,蓁蓁的这相貌,要是换了女装,走出去,遇到那不怀好意的人,只怕就是一场祸事。咱们现在又无权无势的,要是真有个什么事,连个法子都没有。要不然就只能让你们两个人暗中偷偷摸摸的将这亲成了,白日在外人面前蓁蓁依然以男装示人。但这成亲是女人一生中的大事,且一辈子统共也就只有这么一次,难道你就忍心这么委屈蓁蓁?所以我想着,不如你现在好好读书,明年的乡试你若是能中了,咱们就离开这里去京城。到时你若是会试,殿试也都中了,有个官职在身上,蓁蓁再跟你成亲,她就是个官太太,走出去还能担心有人打她的主意?到时你们两个再成亲也迟。” 叶细妹之所以这样提议,一来是想激励许攸宁,让他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千万不能因为情爱耽误了前程,二来,等到后年春天,叶蓁蓁也年满十五及笄了,是可以成亲的了。 就是担心许攸宁会不同意。毕竟算下来,就相当于他们两个人的亲事要推迟一年多了。这让他们两个人天天对着,特别是许攸宁,十九岁,是足可以成亲的年纪了,他能忍得住? 所以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的。 但是没想到许攸宁竟然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好,儿子听娘的。” 他自然也明白叶细妹心里真实的想法,也知道在要和叶蓁蓁成亲的这件事上他有些急切了。 最重要的是,他会给叶蓁蓁一个隆重体面的婚礼,怎么舍得委屈她连跟他成亲都要偷偷摸摸的。 他们两个应该光明正大的成亲,走出去的时候他要牵着叶蓁蓁的手,笑着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的妻子。 叶细妹一颗心放下来,笑道:“这样就最好了。” 急急流年,秋去冬来。红梅枝头犹在,迎春花已开。随后玉兰,桃花,海棠次第开过,清明又到。荼蘼开尽,春归无觅处,池中荷花徐徐绽放。等到荷花凋零,桂花含苞之时,乡试也开始了。 乡试放榜之时因为正是桂花开放之时,便称之为桂榜。 许攸宁的名姓毫无疑问的就在桂榜上,而且赫然便是第一名解元。 对此叶细妹和叶蓁蓁都很惊喜。 两个人都知道许攸宁的学问很好,考中个举人应该是可以的,但是都没有想到他会考个头名解元啊。 一时不说左邻右舍都纷纷的过来贺喜,就是他们的小饭馆也是每日门庭若市。 好些家里有准备参加举业的学子,听得说这家小饭馆是今科解元家的,又听得人说许解元在家经常吃他娘包的馄饨,就只以为这些馄饨很了不得,纷纷的慕名过来要吃一碗馄饨,好沾一沾喜气。 于是自打放了榜之后,叶细妹的这小饭馆竟也不用卖其他的小菜饭食了,只专一卖馄饨就够了。而且每日卖出去的馄饨都是以前的三四倍。 蔡正业有一次还跟叶细妹开玩笑说,就连他们这些老主顾想要来这里吃碗馄饨都要提前打个招呼才行,若不然排队都不知道要排多长时间。 李教授和叶星华被杀害的案子钱知府到底还是查不出一点儿头绪来,上司大为光火,一封奏章上奏吏部,又细论起这些年钱知府在任上的不作为,经由吏部一番裁定,便将钱知府做撤职处理。 等到吏部文书到达嘉宁府之日,吏部也另遣了一个人到嘉宁府就任知府,钱知府纵然心中不敢,但也只得乖乖向新任知府交出官印,交割府内所有事项,然后打点收拾行装灰溜溜的回老家。 听得蔡正业说,因为钱知府在任上捞的银钱实在不少,虽然他自以为伪装的很好,但也不知道怎么被人给打探到了,在他回乡的路上竟有一伙蒙面的强人抢了他这些年所有的积蓄和不义之财。 还因为钱知府这些年在任上也没少做颠倒是非,收钱栽赃嫁祸的事,不晓得惹恼了哪位强人,说了一句恶有恶报这句话便一斧头砍倒了钱知府。他的家人虽然侥幸逃脱,也去报了官,但听得说那伙强人极厉害,当地官府也不敢出兵去剿,于是这件事到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反正只是个被朝廷革了职的官员,也实在犯不着为这样的一个人兴师动众的。钱知府的家人也没有法子,只得哭哭啼啼的收拾了钱知府身首异处的尸首,运回老家安葬了。 叶细妹听到这个消息时,只觉得出了心中一口恶气,恨恨的说了一句该。 当时要不是叶蓁蓁执意坚持,豁出性命据理力争,只怕这位钱知府真的想要将李教授被杀害一事栽赃给许攸宁呢,那到时许攸宁还能有命在?想必以前这样的事钱知府也没有少做。对于这样的人,叶细妹觉得老天爷早就该收了去,也省得危害到旁人。 所以当时她一高兴,就将蔡正业,孙元忠,还有其他的好些个衙役,包括牢里的那些个牢头都请到她的小饭馆里来吃了一顿饭。 许攸宁的事也要多谢他们。论起来许攸宁在牢里那两天可是一点儿苦头都没有吃,要不是有这些人照应着,能有这么好的事?于情于理都该请他们吃顿饭的。 而且,跟这些人搞好关系总是不会错的,至少这嘉宁府里的地痞泼皮都不敢来搅扰他们。 这些人也是有眼色的,现在看到许攸宁考中了头名解元,晓得他以后肯定会是个做大事的,竟然凑了份子钱叫蔡正业拿过来,说是贺喜。 叶细妹也不好推辞,便收下了。想了想,许攸宁这考上举人确实是件大喜事,这两三年她在这嘉宁府认得的这些人也都很好,索性挑了个日子,办了一场筵席,请相熟的人都过来吃了顿饭。 纵然要花费些银钱,但叶细妹想得通透,这钱死守在手里它也就是个疙瘩,只有花出去了才是钱。而且,这钱没有了可以再赚,但这些高兴的事错过了可就再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了。 等到这些事都做完,叶细妹就开始和许攸宁,叶蓁蓁商议往后的去向。 许攸宁现在既然中了举,年后二月就该到京城会试了。那后面只能两条路,第一是许攸宁先独自一人上京会试,等会试放榜之后,若中了,再来接叶细妹,叶蓁蓁和元宵进京,若没有中,再回嘉宁府来,准备下一次的会试。 至于另外一条路,就是一家子随着许攸宁都上京去。 第一条路的好处是许攸宁一个人上京,花费要少一些,叶细妹他们留在嘉宁府,守着小饭馆,每日还可挣些银钱,坏处就是,一家子要分离好几个月。毕竟嘉宁府离着京城有好些路,这一来一回的可不要好些时日? 至于第二条路,好处是一家子不用分离,坏处显然也不用说,一家子都上京去,银钱上面的花费自然较第一条路要多上许多。 作者有话要说:  这时间线拉的咋样哈哈哈?一晃眼一年又过去了,蓁妹都要十五及笄了。 ☆、安谧 叶细妹在这件事上原本还很犹豫, 所以一时半会儿的也没有决定下来。倒是许攸宁一些儿犹豫都没有, 立时就说道:“我们一家人一起去京城。” 叶细妹抬眼看他。 下个月便是他二十岁的生辰了。青年长身玉立, 眉眼间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清隽温雅,但这几年经过了这么多的事, 他看着较以往越发的稳重沉静起来。 想来他既然会这样说, 心中自然有他的思量。 便点头笑道:“行, 那咱们现在就收拾收拾, 挑个宜出行的吉日,咱们一家子就一块儿去京城。” 这样也好,一家子可以不用分离, 也省得她和叶蓁蓁几个月间的惦念。 叶细妹是个说做就做的人,立刻就去找林氏借了一本历日拿回来让许攸宁看最近宜出行的日子是哪天。 已经是十月中旬了,嘉宁府到京城还很有些路,他们得早些启程。等到了京城安置下来, 还要让许攸宁好好用功,准备年后二月的会试才行。 而且现在就去京城也有好处, 路上留出来的时间宽裕些,也免得过了年再启程, 路上紧赶慢赶的, 若是误了会试的日子可怎么好。 许攸宁翻看了一番历日,告诉叶细妹最近的宜出行的日子是十月二十五。叶细妹听了,便定下就这日一家子启程上京。 说着,还了历日回去,就开始想着要带哪些东西上京。 最后一番想下来, 觉得还是轻装上路比较好。这些年中置办下来的那些东西,能卖的卖了,卖不掉便送给林氏等相熟的人。 小饭馆也盘了出去,也跟周边四邻,以及蔡正业,孙元忠等人告别了。 转眼便到了十月二十四这日,叶细妹一早儿的就给元宵洗漱好,在屋里哄他睡觉。 元宵很喜欢和叶蓁蓁一块儿玩,刚刚就跟叶蓁蓁在玩拍手掌的游戏,玩的很高兴,一时就不肯睡。看到叶蓁蓁在屋里,就伸着小手一直叫她姐姐,意思是叫她再来跟他一块儿玩。 两岁半的小孩儿已经会开口说话了,虽然在说其他的话上面口齿还不是特别清晰,但在叫姐姐的时候却很清楚。可见元宵心里有多喜欢叶蓁蓁。 叶蓁蓁见她在这里元宵便不肯睡,便小声的对叶细妹打了个招呼,然后轻手轻脚的走出房门。还将房门带上了。 她不在屋里,想必元宵一会儿就会被叶细妹哄睡,而她也正好趁着这时间在屋里屋外走一走。 她是个念旧的人。这处跨院虽然小,也老旧,但算下来他们一家子在这里住了两三年了。元宵也是在这里出生的,现在一旦要离开这里,她心里还是很舍不得的。 就将堂屋里放着的油灯点亮,看着桌椅,想想以往他们一家人都围坐在这里吃饭。再看看四面墙壁,有一处地方还被元宵调皮的拿了毛笔在上面胡乱的画了好些黑色线条。 正看着,就听到吱呀一声开门轻响,转过头看时,就看到许攸宁正从他屋里走出来。 走过来就握住了她的手,问:“明日还要早起搭船赶路,你怎么还不睡?” 叶蓁蓁就回道:“元宵还没有睡,一直闹腾着要跟我玩儿。我就先出来待一会儿,等娘将他哄睡了我再回屋睡。” 许攸宁听了,暗地里磨了磨牙。 元宵这小子,可真是越来越黏着叶蓁蓁了。但凡他醒着,就在叶蓁蓁身边转悠。经常要她抱不说,见天儿的还喜欢亲她。 许攸宁就觉得,自己抱叶蓁蓁和亲叶蓁蓁的次数都没有元宵多。关键是这小子看到他和叶蓁蓁在一块的时候还经常会双手推他,叫他,你久(走),你久,快久,不让他和叶蓁蓁在一起。 所以这会儿听叶蓁蓁提到元宵,许攸宁就很不高兴的伸臂抱住叶蓁蓁,头搁在她的肩上,闷闷的说道:“你不要太宠着元宵。他是男孩子,不能养的太娇气,也不能太黏人。” 叶蓁蓁怎么会不明白他的心思?当下笑得不能自制:“元宵才多大,你连他的醋都吃啊?” 还笑话他:“以前也没见你这样,怎么现在就成了个醋坛子?” 许攸宁哼了一声,一边双唇不安分的亲着她纤细的脖颈,一边含含糊糊的说道:“那不一样。你是我一个人的,只有我才能抱着你,亲你。” 叶蓁蓁原还要笑话他两句,但不提防许攸宁忽然张口含住了她的耳垂。不但吮吸着,甚至还用牙齿轻轻的厮磨着,一时只感觉半边身子都软了下去,那些玩笑的话如何还说得出来。 连推拒许攸宁的手都绵软无力,说出来的话更是轻软娇哼:“你别这样。娘还在屋里呢,仔细待会儿她看到了。” 虽说早在去年九月份的时候因为叶细妹撞见他们两个在一起亲吻的画面,随后许攸宁趁势对叶细妹说出了他们两个人的事,叶细妹当时也同意了,这件事说起来就算是过了明路,两个人在家里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但是叶蓁蓁是个害羞的人,但凡有叶细妹在,她在许攸宁面前依然是规规矩矩的。甚至较以往还要矜持些。 这可就苦了许攸宁了。一度还以为叶蓁蓁这是不喜欢他了,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直到后来有一次忍无可忍,将她堵在厨房好一通亲吻,情浓的时候百般哄着她,诱逼着她,才终于在她口中听到了喜欢这两个字。 虽然当时叶蓁蓁说的声音极轻,但对于许攸宁而言也是个极大的惊喜。而自那以后,但凡寻着叶细妹不在的间隙,他就会堵着叶蓁蓁索吻。 叶蓁蓁对此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好气的是他在这件事上怎么就这么热衷呢,就不能收敛一些?好笑的则是,明明在外人看来是极清润守礼的一个人,谁能想到他在她面前还是这般?而且在这件事上他还是个极强势的,最喜欢压制着她,压根就容不得她有半点儿逃脱。 这会儿也是,抱着她坐在椅中,一手牢牢的圈着她的腰,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她真的是一点儿法子都没有了。 而且他不亲够就不肯松口。若是叶蓁蓁不愿意,就轻声软语的百般哄着她。叶蓁蓁又是个心软的,被他哄不了几句,也就由得他为所欲为去了。 于是等到许攸宁终于餍足的肯放开叶蓁蓁的时候,叶蓁蓁早就觉得自己的双颊滚烫一片了。 也不好意思开口跟许攸宁说什么话,就窝在他怀里,静静的听着他的心跳声,心里觉得很安谧。 桌上的油灯不晓得什么时候被风给吹熄了,外面空中一轮下弦月,也不甚明亮,倒是满天繁星璀璨。 许攸宁一边抬手轻抚她背,一边轻声的问她:“你不舍得离开这里?” 他是了解她的。刚刚开门看到叶蓁蓁目光眷恋的看着这屋里屋外,就知道她对于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心里很不舍。 叶蓁蓁在他面前从来就没有隐瞒过什么事。知道隐瞒也隐瞒不了。就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许攸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道:“你以前不是说过,想到外面去看一看?这次我们一起搭船上京,会经过很多州府。我想过了,我们时间充裕,不用急着赶路。若见那些州府好了,我们就在那里下船,游玩两天,如何?” 这还是好几年前在龙塘村的时候叶蓁蓁对他说过的话,没想到他到现在还一直都记着,叶蓁蓁听了,心里也很感动。 就又嗯了一声。然后身子往他的怀里缩了缩,还伸臂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在府学读书这两三年,非但君子六艺要学,连刀枪棍棒这些也都有涉及。 对于有的学子而言,只在乎跟举业有关的课程,对于刀枪棍棒这些一点儿都不感兴趣,纵然要学,也只是敷衍。 但许攸宁却学的很认真。特别是在发生了李教授和叶星华被杀害的事之后,他在这上面尤其的刻苦。 于是现在竟然教他学了一身好本领。这次为着一家子要上京的事,还特地去铁匠铺买了一把长剑,就是为了防身和保护一家人用。 习武还有个好处,就是许攸宁虽然穿上衣服的时候看着还是很清瘦温雅的书生模样,但是若脱了衣服,便能看到他身上肌肉紧实,甚至还有很结实的六块腹肌。就连腰身抱起来的时候也会觉得很劲实,让人心里慢慢的都是安全感。 许攸宁垂眼,见她窝在他怀里乖巧的如同一只小奶猫,唇角微微的往上翘了起来,心中也柔软如云。 不过他知道,叶蓁蓁本质上还是个喜欢安稳的人。没有关系,往后他会给她一个家,一个很安稳的,再也不用搬来搬去的家。 ☆、进京 次日一家人便去渡口搭船上京。 如许攸宁所说, 因为他们预留出来的时间宽裕, 所以也并不急着赶路。遇到知名的州县, 一家子便下船游玩个两三日。随后或是继续搭船赶路,又或是雇了车马, 一路慢行。 中间虽然到那不太平的地界时, 也有遇到过拦路抢劫的强人之类的事发生, 但许攸宁仗着一身好功夫, 将他们一家人都护得好好儿的,也只是有惊无险罢了。 这般等到他们到了京城之后,竟已然过了除夕, 近正月十五元宵节了。 这一路这般游玩下来,好处是一家子都看过了以往没有看过的景致,眼界和心胸都开阔了不少,坏处则是一家子手头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那些银钱都用得差不多了。到京之后竟然连想赁个屋子的钱都没有, 只能借住在京城里的一处寺庙里面。 每年都会有考生上京应试,其中不乏家境贫寒, 赁不起屋,住不起客栈的, 便借住在寺庙中。甚至有些进京述职的官员为表清白, 也会在寺庙中借住一段时日。长此以往,一些寺庙特地拿了些厢房出来租赁给这些人居住。 不过虽然说是租赁,但出家人慈悲为怀,这赁金收的还是很低的。见有些学子没钱付赁金,甚至也有不收取的时候。 自然, 有的学子心里过意不去,便会帮着寺里抄写经书,以抵房钱。 现在因为一家子手里确实没有余钱了,许攸宁便去一位大师手里接了佛经回来抄写。因为还要准备下个月的会试,他还要攻书,是以日夜不得歇息。 叶蓁蓁见了自然心疼。虽然也有帮着许攸宁一块儿抄写佛经,但到底是杯水车薪,并不能帮到他多少。 又见叶细妹和元宵也住在这地方不大的寺庙厢房里面。甚至还因为叶细妹和自己都是女人,寺庙里面又多是僧人和学子,出去不便,镇日只能待坐在厢房里面,她心里就渐渐的有了一个计较。 这一日她便拉了许攸宁到一个僻静所在,悄悄的跟他说话。 “哥哥。” 虽然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早就得到了叶细妹的同意,年前在路上的时候叶细妹甚至还主动的提过,说年后三月叶蓁蓁就及笄了,他们两个人可以成亲了,但是叶蓁蓁还是习惯叫许攸宁哥哥,这几年也一直没有变化。 现在她从怀中掏了一只用绸子包着的布包出来,打开来看时,便见是那只赤金点翠的蝶恋花簪子和那副白玉绞丝手镯。 许攸宁一见她拿出这两件东西来,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于是不等她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就先说道:“不行。这是你的东西,你要自己好好留着。” 叶蓁蓁笑:“留着干什么啊?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反倒让我提心吊胆的,生怕哪一日被人偷了或是抢了。” 见许攸宁还要说话,叶蓁蓁忙说道:“哥哥,你听我说,在我心里,我们才是一家人,我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要去找我自己的亲生爹娘,所以这些东西留在我身上还有什么用呢?咱们现在一家人好好儿的才是最重要的。可是我见你现在每天要看书,还要抄写经书,娘镇日只能在厢房里面不能出门,元宵镇日吃素,我心里怎么能好?我心里不好,难道你心里就能好?既然如此,还不如将这些东西拿到当铺里面去当了。换了银子,咱们到外面去赁两间屋子居住。这样你不用每日辛苦抄写经书,娘和元宵也自在,岂不好?若不然,守着这两样东西,咱们一家人还过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 许攸宁垂眼不言语。 从理智上来说,他明白叶蓁蓁说的这番话是对的。但是从情感上来说,他觉得自己很没用,都不能养活自己一家人,反倒要让叶蓁蓁拿着这些东西出去当。 而且就算要当东西过活,那也应该让他拿自己的那些东西去当。 两个人早就心有灵犀了,所以叶蓁蓁现在也很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 就伸臂抱住他的腰,然后抬头看他,说道:“哥,你已经很厉害了,真的。要不是有你,这一路上我和娘,还有元宵他们哪里还能有命在?还能见过这么多以前没有看到过的景致,现在还能平安到京城?你就是咱们家的顶梁柱,没有你我们肯定不成的。而且,你也不要想着拿你的那些东西去当了换钱。虽然我不知道你的身世到底是怎么样的,但说个不好听的,肯定比我的身世要凶险。你的那些东西若拿出去当了,万一被你当年的仇家发现,咱们就不是穷困的事了,而是还有没有命的事。难道你想看到那样的事发生?我就不一样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到底是什么样的,但肯定谈不上凶险,所以就算我这些东西万一真被人认出来了我也不怕。哥哥,你就让我将这两样东西拿出去当了,好不好?” 说完,她眼望着许攸宁,一双黑漆的眸子澄澈明透,不沾半点世俗之气。 许攸宁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动。他没有说话,只低下头来,双唇贴在叶蓁蓁白皙光洁的额头上。 不比以前那些或强势,或缠绵的亲吻,这次他只是亲了亲她的额头,但心中的柔情蜜意却只会更多。 片刻之后他才下定了决心一般的点了点头。但随后他郑重的做出承诺:“蓁蓁,往后我一定会买比这更好的首饰给你。” 叶蓁蓁笑了。笑过之后也点头说道:“好啊。那我等着。” 两个人相视一笑,随后手牵手的一起回去。 次日两个人便在叶细妹跟前寻了个有投诉,拿了那支簪子和那副手镯出门,想要去找个当铺当了。 因为两个人初来京城,也不晓得京城里面哪家当铺给的价钱会公道一些。叶蓁蓁心里就想着,门面大一些的,装修的豪华一些的当铺那肯定资本要雄厚一些,相对而言给的价钱总要多一些的吧。 于是两个人在外面转悠了一会儿,就挑了个名叫恒誉当的当铺走进去。 当铺里面装修的还挺雅致。伙计见着有人来,就很热情的过来请他们两个人坐,给他们两个人上茶。一边目光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他们两个人。 两个人身上穿的衣裳都是半旧的,也不是什么好料子,看得出来这两个人都不是出身什么有钱人家。不过青年看着气质高华,少女神态娇柔,绝非一般普通人家所比。 饶是伙计也算是见多识广,但一时半会儿的也摸不透许攸宁和叶蓁蓁两个人的身份,所以神态间还是很恭敬的。 做他们这一行的,但凡走进这当铺来的那都是客人,就都不能怠慢。更何况还有句老话说了,叫莫欺少年穷。眼前的这一双男女虽然穿戴上看着是简朴了些,但谁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出身,往后又会得到什么样的位置,所以还是恭敬些的好。 所以就一脸和气的问道:“两位客人到我这小铺里来,请问有何贵干?” 许攸宁是个对外人戒心重的,所以这伙计端上来的茶水他压根就没有喝。叶蓁蓁倒是喝了一口,只觉茶水入口清淡绵软,应该是好茶。 她原就是个旁人对她好她就会对旁人好的人,这会儿见着这伙计对他们一脸和气,言谈间笑容满面,所以对于他问的这话,她便回以一笑,然后将那两样东西拿出来:“我想当这个。” 伙计就着她的手一看,当即便认出来这两样东西价值很高。心里也越发的坚信起眼前的这一双男女身份不低,一时竟然不敢开价,便笑着说道:“两位客人请在此稍候,等小的去请我们掌柜的过来看看您的这两样东西。” 说着,匆匆的去了。 叶蓁蓁转过头跟许攸宁说话:“哥,你觉得我们这两样东西能当多少钱?” 说实话她对她手里的这两样东西能当多少钱心里还真没谱,许攸宁心里也没有多少谱。对于姑娘家的首饰,说起来他可能还没有叶蓁蓁和叶细妹精通呢。 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难得这世上竟然还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叶蓁蓁抿唇笑了一会儿。然后倾身过去,低声的对许攸宁说道:“要是能当个二三十两银子我就满足了。” 她知道一户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大概是十两左右银子,若是有二三十两银子,节俭点用,勉强也够他们用个两年的了。 许攸宁想了想,只对她说:“当活期。” 这样往后等他有钱了他还能将这两样东西赎回来。 叶蓁蓁不置可否。因为她知道一来当活期当铺给的价钱会低一些,二来等将来赎取的时候,还要支付当铺好几分的利息,七八算下来,那得多少钱?太不划算了。 就没有说话,只转头看着旁边。 旁边有个高高的柜台,能看得里面有其他伙计在干活。刚刚走的那个伙计则是一会儿就从旁边的一扇角门进来了。在他前面还走着一个身穿元色绸袍,四十来岁年纪的人。 应该就是这个恒誉当的掌柜了。 生了个圆脸,笑起来一侧脸颊上竟然还有酒个窝,看起来就让人觉得很和气。 这个掌柜的过来对许攸宁和叶蓁蓁拱了拱手,自称姓沈。 坐下稍微寒暄了两句闲话,便切入正题:“刚刚听伙计说两位有东西想在小号当,不知道东西在哪里,能否让小可开开眼?” 是个会说话的,教人心里听着很舒服。 叶蓁蓁就将手里拿着的布包递给许攸宁,再由他拿给沈掌柜。《 》 130-140 ☆、典当 沈掌柜双手从许攸宁手里接过这两样东西细细的看起来。 簪子通体是赤金打造的, 簪头那里做成了蝶恋花的纹样, 非但都是点翠工艺,连花蕊部分都是用米粒大小的一颗颗红宝石攒成的。 再细看, 簪身上还能看到錾刻了长相思这三个字样。 镯子自不必说, 看得出来材质是真正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难得还是绞丝的工艺, 这可比一般的玉手镯更加的珍贵。 这两样东西可都是很贵重的,非富贵人家不能有。眼前的这两个人看着年纪都不大, 身上的穿戴也普通, 可怎么会有这两样东西? 沈掌柜目光不着痕迹的打量了许攸宁和叶蓁蓁一番。两个人神情看着都坦荡荡的, 看样子这两样东西应该就是他们两个人的。 那他们两个人的身家背景肯定不简单。 于是沈掌柜越发的谨慎起来,对他们两个人的态度也越发的亲和起来。 “敢问这位公子, 还有这位姑娘, 这两样东西, 你们是要活当,还是死当?” 许攸宁正要说活当,已经被叶蓁蓁抢在他面前开口:“活当怎么说,死当又怎么说?” 沈掌柜微微一笑:“这活当么,到期凭着当票你们可以来我这里赎回这两样东西,只不过要交给小号一些利钱, 权当是小号这段时日为您保管这两样东西的费用。而这死当,也就是一锤子的买卖,就相当于你们将这两样东西卖给小号,价钱上面自然较活当要高。” “活当。” 许攸宁这时沉声开口, 边说还边握住了叶蓁蓁的手捏了捏。很明显,是要叫叶蓁蓁听他的话。 但在这件事情上面显然叶蓁蓁并不想听他的话,所以看到没有看他,只看着沈掌柜问道:“活当是什么价钱?死当又是什么价钱?” 沈掌柜目光看看她,又看看许攸宁。 很明显,这位青年想要活当,往后还想赎回这两样东西,但这位少女却可能存了想要将这两样东西死当的心思。 沈掌柜知道自己的东家最喜欢各样精美贵重的首饰,若是现在能得了这支簪子和这副手镯给她,东家肯定会夸她会办事。 就存了想要许攸宁和叶蓁蓁将这两样东西死当的心思。自然,那死当的价钱上面他肯定就要稍微的放一点。 反正这两样东西价钱都很高,便是他如何放肯定都只有赚的,没有赔的。 就说道:“活当五十两银子,若是死当,一百两银子。” 叶蓁蓁睁大了双眼。 原本以为能当个二三十两银子她就已经很满足了,但没想到现在竟然超出她的预期几倍。 许攸宁也很惊讶。 他知道做当铺生意的人都极黑,任凭是谁,进来当东西,给的也不过是原价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哪怕这架恒誉当里面装饰的再雅致,掌柜和伙计对人再和气,但底下也和这世间所有当铺是一样的。 而这支簪子和这副手镯,沈掌柜的竟然开价活当五十两银子,死当一百两银子。 许攸宁看得出来沈掌柜其实就是想要他们将这两样东西死当,所以活当的价钱肯定还往下压了。 那这两样东西,原本的价值该有多少?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只是一支簪子,一副手镯就要花费几百两银子? 在他还没有想清楚这些事之前,叶蓁蓁已经先他一步反应过来,对沈掌柜说道:“死当。” 许攸宁听了,忙想要阻止她:“蓁蓁,你” “哥,”叶蓁蓁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转头看他,“这两样东西是我的,你就听我的吧。” 许攸宁看着她认真的目光,想起昨日叶蓁蓁跟他说过的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实则他心里也有点担心叶蓁蓁真正的身世,肯定不同寻常,是个有富贵有权势的人家。若这两样信物依然留在叶蓁蓁身边,往后若有朝一日他们将叶蓁蓁认了回去,到时她的亲生父母未必能看得上他。要是到时他们反对叶蓁蓁和他在一起,他该如何?索性不如现在将这两样东西死当了,也权当就是卖了,倒不会有这样的风险。 罢了,许攸宁心里想着,往后他自然会努力买比这更好的首饰给叶蓁蓁的。 沈掌柜见他们两个人达成一致,便立刻催促伙计去开当票,拿银票来。 叶蓁蓁却叫住了伙计,跟沈掌柜说麻烦给她开一张五十两银子的银票来,另外五十两银子就给现银吧。 沈掌柜自然同意。等到伙计将开好的当票,还有银票和一包现银都拿过来之后,叶蓁蓁在当票上面签了名,按了手印,两方人便一手交货,一手交银票和银子。 叶蓁蓁接过银票和那包银子看了看,转手就交给了许攸宁收着,然后拉着许攸宁的手就往当铺门外走。 沈掌柜看他们两个人走远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这两样物件,喜的一张圆脸上尽是笑意。 然后就吩咐站在一旁的活计:“去寻两个精致的匣子来。” 原来这家恒誉当是通政司右通政家夫人的陪嫁铺子,这沈掌柜就是这位夫人的家人,对她极忠心的。知道自家太太最喜的便是收藏各样精美的首饰,再过几日正好又是她的生辰,就想着要拿了这支簪子和这副手镯去贺她的生辰 叶蓁蓁和许攸宁出得当铺的门,两个人便去找了房牙子,想要租赁一处房子。 自然合适的房子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租赁到的,两个人跟着房牙子看了两处房子皆不满意,便说这几日让他再留意下有没有更好一些的房子,等过几日他们再过来看看。 然后两个人去买了一些糕点和菜蔬米面之类的东西。 现在他们借住的寺庙规模不小,听得说以前还曾是前朝的皇家寺庙。不过自打当今的这位皇帝坐上了皇位,这处寺庙的香火便渐渐的荒凉下来,现在也只能算是有个空架子罢了,再不见昔日的一丝繁盛。 不过就算如此,真正的寺庙里面他们这些外人也是进不去的。因为听说寺庙里面住了一个极尊贵的人,是当今皇帝的长女,也是前朝那位皇帝的皇后。 做岳父的篡了自己女婿的皇位,杀了自己的女婿,以及身上流淌着女婿血脉的外孙女和外孙,可对于自己的女儿从小养大的女儿终究也是有几分不忍心下手的。 就封了她一个长公主的名号。原也给她修建了一处公主府,但是这位长公主心中深恨父亲杀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女,说什么都不要这个公主的封号,也不肯入住公主府,只在这处曾经是皇家御赐的京郊寺庙中带发修行。 皇帝便也由得好。反正这样也好,彼此不相见,而且她也不会闹事,只安安静静的修行佛法,省却了他很多麻烦。 因为男女有别,长公主又执意要住在这处寺庙里面,所以便连寺庙中的僧人都搬到外围居住,至于如许攸宁这些进京赶考的学子,虽然方丈仁慈肯收留,但他们也都是住在外围的一圈老旧厢房里面。平日的吃食也都自己料理。 但即便离着寺庙的山门还很有些距离,许攸宁和叶蓁蓁却想着这到底也是寺庙的屋子,所以借住在这里的日子他们也从来没有吃过荤腥,以示对佛礼敬。 今日也是如此,买回来的不过是一些糕点和一些素菜而已。 等到他们拿着东西回到家的时候,却很意外的看到家里有两个外人。 正坐在椅中和叶细妹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嬷嬷。身上穿着的衣裙虽然素净,但那料子一看就知道是很好的。头上也没有戴什么首饰,只有一根白玉簪子,但料想也是贵重的。耳朵上则是戴了一副金丁香。 她身旁则站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身上的穿戴虽然比不上这位嬷嬷,但比叶蓁蓁和叶细妹肯定都是强了好些的。 听到脚步声,叶细妹抬头望过来。见是他们两个,就笑问道:“你们回来了?” 元宵原还坐在叶细妹腿上,这会儿也忙爬了下来,迈着一双小短腿就颠颠的往叶蓁蓁和许攸宁这里跑。一边跑一边叫哥哥叫姐姐。 元宵现在已经快满三岁了,虽然有些长句子还说的含糊,但在叫人的时候口齿却很清晰。还带着小孩儿特有的小奶音,教人听了,心里都想要化了一般。 叶蓁蓁这会儿听到他叫自己姐姐心里就软和了下来。见他向自己跑过来,忙蹲身下来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然后从买回来的那些糕点里面拿了一块芸豆糕塞到元宵口中。 元宵一口叼住,乐的双眼都眯了起来。 ☆、贵人 叶蓁蓁抱着元宵给他吃芸豆糕的时候, 许攸宁目光正在不着痕迹的打量那两个人。 叶细妹这时也对他笑道:“你们两个回来啦?” 许攸宁对她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娘。 叶细妹答应了一声, 然后转过头对那位嬷嬷笑着说道:“这是我儿子, 这个呢,是我女儿。刚刚他们到外面去买点东西。” 虽然严格说起来, 许攸宁既是她继子, 也是她女婿,叶蓁蓁呢,既是她女儿, 也算是她儿媳妇, 但这个关系掰扯起来比较复杂,所以叶细妹对外人说起的时候依然只说许攸宁是她儿子, 叶蓁蓁是她女儿。 而且他们两个现在也还没有成亲嘛。 给那位嬷嬷介绍完许攸宁和叶蓁蓁之后, 她又转过头对许攸宁和叶蓁蓁说道:“先前你们两个走了之后, 元宵就一直闹腾着要去找你们, 趁着我洗衣服的空隙他竟然偷偷的一个人就跑了。我到处都找不见他,把我给吓的啊。后来是这位冯嬷嬷和这位姑娘送了元宵回来。我一问,才知道元宵竟然跑到了山门外面去,是冯嬷嬷和这位姑娘正好从外面回来, 看到元宵一个小孩到处乱跑,牵着他,一个人一个人的问过来,才将他送了回来。我这里正感谢她们两个呢。要不是她们两个,指不定元宵就跑到哪里去了。若遇到拐子将他拐走了, 那可怎么办?” 说完,依然一脸心有余悸的模样,可见刚刚她确实被吓到了。 一听这两位送了元宵回来,许攸宁和叶蓁蓁忙对她们两个人行礼致谢。 冯嬷嬷就笑着叫他们两个人不用多礼。然后目光打量了他们两个一打量,目光看到许攸宁的时候微怔。过了一会儿她才转过头对叶细妹笑道:“你这一双儿女很好,你是个有福气的。” 叶细妹谦虚了两句。 冯嬷嬷显然也不欲在这里多待,再说了两句话便起身作辞。叶细妹苦留她们两个吃饭也留不住,见叶蓁蓁和许攸宁买回来两盒子糕点,连忙拿了一盒子糕点过来塞到冯嬷嬷手里。 冯嬷嬷原还不要,但被叶细妹说:“虽然这些不值得什么,但到底也是我的一片感激之心。嬷嬷你一定要拿着,要不然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冯嬷嬷只得拿了。 叶细妹又问:“今儿跟您虽然才头一次见,但跟您说话我觉得心里特别舒畅熨帖,嬷嬷您住在哪里?改明儿我望你去,跟您说说话儿?” 冯嬷嬷但笑不语,作别了众人,领着那位年轻的姑娘出门了。 许攸宁往外望了望,见冯嬷嬷和那位姑娘竟然一路沿着台阶往山上走,心里便有些猜出来这两位是什么人。 叶细妹却没有猜想到,还在跟叶蓁蓁说话:“这位冯嬷嬷明明是个热心肠的人,不然也不至于为了元宵挨个的问人给我送了回来。可怎么我问她住在哪里,想带着元宵去拜访她,好好的感谢她一番,她却不说?就是方才说话间我委婉的问她是什么人,她也只笑着不说话。” 叶蓁蓁刚刚正在忙着说元宵:“你怎么这么调皮,竟然敢一个人偷偷的跑出去?若你走丢了,你让我们到哪里去找你?往后可再不能这样了啊。” 元宵也不晓得是没有听懂,还是压根觉得这件事只是件很小的事,面上看着不以为意的很,只嘻嘻的笑。 叶蓁蓁给气的,掀过他身子来,让他趴在自己腿上,抬手就要打他屁股,好让他长长记性。 教育小孩儿就是这样,有些危险的事就要让他牢牢的记住,好往后永不再犯。 不过叶蓁蓁心疼元宵,哪里舍得真打啊?手高高的抬起来,落下来的力道却是轻轻的。元宵甚至连哭都没有哭一声,反而在她腿上一直不停的扭动着。 叶细妹见了就说:“你这哪里是在打他,分明是在给他挠痒痒。这样他才长不了记性。” 叶蓁蓁也知道自己下不了手,索性叫许攸宁过来:“哥哥,你来。” 元宵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撒丫子要跑。但才刚跑出去一步,后脖领子已经被人给拽住了。 许攸宁以前要做木雕,手上的力气就很大,后来在府学里面学了骑射,棍棒刀剑之类的功夫,那手劲就越发的大了。纵然现在元宵都快三岁了,身子也壮实,还在不停的挣扎着,但许攸宁竟然单手就将他给拎了起来。 拎着他的身子举高,让他跟自己的视线对平,然后一字一句的问他:“你以后还敢不敢一个人往外跑了?” 明明许攸宁说话的声音很平静,面上看着也没有生气的模样,眉眼间甚至还很平和,但被他那清泠泠的目光一看,元宵还是止不住的觉得透心凉,害怕。 就哆哆嗦嗦的回答:“不,不敢了。” 许攸宁再问:“真的?” 元宵很认真的点头:“真的。” “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若下次再让我发现这样的事,我可不会像今天这样容易的饶过你。” 许攸宁说完这句话,才将元宵放下地来。 叶细妹和叶蓁蓁对这样的场景早就已经司空见惯了。知道元宵不怕她们两个,但心里很畏惧许攸宁,所以大凡她们两个搞不定元宵的时候就直接将许攸宁叫出来,那元宵立马就乖了。 两个人都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甚至还都说许攸宁说的对,让元宵听许攸宁的话。 元宵心里就觉得很委屈。怎么就没一个人心疼他,反倒还都说许攸宁说的对,让他听许攸宁的话啊?他还是个小孩子好不好。 一伤心,扑过去抱着叶蓁蓁的腿就哭上了。 哭也是假哭,干嚎,没眼泪水。一边嚎,还一边扯着嗓子喊:“哥哥不喜欢元宵,哥哥只会凶元宵。哥哥只喜欢姐姐,我都看见了,哥哥会抱姐姐,会亲姐姐,哥哥从来没有那样抱过元宵,亲过元宵。” 叶蓁蓁: 许攸宁: 叶蓁蓁脸上立刻火烧云似的通红,许攸宁俊脸也笼了一层薄红。 叶细妹则掌不住哈哈的笑出了声来。 这下子叶蓁蓁的脸就越发的红起来。 叶细妹还不嫌事大,一脸促狭的笑道:“你们两个也是,做这些事的时候也该避避元宵的嘛。他现在大了,什么事不懂?” 只羞的叶蓁蓁连脖颈那里都红了。要是现在地上有条缝,都能立马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其实她有心想要辩解她和许攸宁从来没有当着元宵的面抱抱或者亲亲,肯定是有的时候元宵偷看了去。这小子现在鬼精灵的,身手又灵活,想去哪里一个人偷偷的都能溜过去,旁人还都不能察觉。 但是转念一想,这种事还要怎么辩解啊?所以最后也只是红着一张脸,拎着先前买来的菜蔬去厨房烧菜准备午饭了。 叶细妹笑出声来。笑完抬手打了元宵屁股一下,说他:“往后你不要总偷偷摸摸的跟着你哥哥姐姐。” 打完,又从那盒糕点里面拿了一块茯苓糕塞给他:“吃吧,可别再往外跑远了。” 元宵就双手拿着茯苓糕,喜滋滋的找个地方坐着啃去了。 叶细妹转过头跟许攸宁说话:“刚刚那位冯嬷嬷和那位姑娘,应该不是普通人家吧?” 不比刚刚的一脸促狭调笑,这会儿她面上看着很正经认真。 纵然她见得世面不多,但也看得出来那位冯嬷嬷的穿戴不寻常。更不寻常的是冯嬷嬷言谈举止间的端方气度,绝非她以前见过的任何人。 许攸宁也敛了面上的羞意,转身伸手指往山上指了指。 苍翠树木掩映中,依稀可见一带寺庙的朱墙琉璃瓦。 “她们是服侍里面住着的那位的人。” 叶细妹他们来这寺庙借住也个十来日了,她又是个好打听的人,早就听得说山上的寺庙里面住了个什么人,这会儿听许攸宁这样说,等明白过来,她惊讶的睁大了双眼。 片刻之后她才轻声的说道:“原来曾经是宫里的人,难怪说话行动跟我们都不一样。” 顿了顿,她又轻声的说道:“论起来庙里住着的那位也可怜。自己的爹杀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女,这得是有多狠心啊。也难怪宁愿住在这庙里也不愿意回家了,那样的爹,还要了做什么?” 许攸宁没有说话。 他在府学的时候看过史书,知道太多历朝历代为了权势杀兄囚父的事,也深深的明白天家无亲情这个道理。所以在权势这件事上,他一点儿野心都没有。 只想考取个功名,谋个官职,养活自己一家人便足矣。而且最好能远离京城。 因为京城自古便是个是非地,京官哪怕官职再小,只怕都要不可避免的被扯入各种纷争。还是外放的好,天高皇帝远,安稳,也自在,没有那么多的约束。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的会试他肯定不能全力以赴 但是他的这个想法可不敢跟叶细妹说,说了还得了啊? 就只听着叶细妹在那感叹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为自己女儿着想,对自己女儿这么狠心的爹 冯嬷嬷两个人一路走进寺庙中,有僧人看到她,连忙单手举在胸前对她行礼。 冯嬷嬷也回礼。不过双方都没有说一句话,行完礼之后就各走各的。 冯嬷嬷就一路走进了寺庙的最里面。 是一处很大的院落,两边都有厢房,看得出来原是这寺庙里的僧人居住的地方,但是现在这里并无一个僧人的踪影,只有个年轻的姑娘在打理一丛杜鹃花。 看到冯嬷嬷,这位姑娘还恭敬的对她行了礼,然后说道:“嬷嬷您回来了?娘娘方才诵完经之后还问起过您呢。” ☆、娘娘 冯嬷嬷听了丫鬟的话, 连忙加快脚步往前走。 正面是五间禅房,正中间那间供奉了一尊手捧白瓷净瓶的观世音佛像。面前香案炉子里的香烟还没有熄, 满屋子都是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不过这屋里却没有人。 冯嬷嬷便转过身往东梢间走。 原来这里是个小小的净室, 里面简单的陈设了一张小方桌和两只蒲团,帐幔之类的颜色也都很素净, 唯有临窗小几上放了一只白釉小瓷瓶, 里面斜斜的插了两枝红梅花,是这室内唯一算得上的鲜艳颜色。 有一个妇人背对着冯嬷嬷跪坐在一只蒲团上面,正在提笔抄写经书。身上的衣裳穿的也很素净。只是明明看着身姿还是纤细的, 却是一头银发, 瞧着实在是有些不相称。 冯嬷嬷小步走上前,对这人行礼, 口称娘娘, 态度极恭敬。 就听得这妇人幽幽的叹了一声。随后就听到她说道:“冯嬷嬷, 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我再不是什么娘娘了,怎么你还是叫我娘娘呢?” 说着,将手里的毛笔搁在桌面的笔架上,抬起头来看冯嬷嬷。 看相貌, 分明还不到四十岁,但若只看她的满头白发,却如同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妪。 冯嬷嬷心中难过,面上的笑容就有几分勉强:“是老奴记性不好,惹您伤心了。” 只是不叫她娘娘要叫她什么呢?长公主?她自己是绝对不接受这个称呼的。夫人?那也太折煞她了。 想来想去, 也只能说娘娘的父亲是个心狠的,竟然做得出那样的事来,却将自己唯一的一个嫡女抛到现在这样的一个地步。 阮云兰摆了摆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问冯嬷嬷:“你今儿出去,怎么回来的这么晚?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话?” 冯嬷嬷素来只跟着她在这寺庙中礼佛诵经,极少出门的。不过有时候皇帝会叫人过来召见冯嬷嬷进宫,问一问阮云兰的近况。 知道即便召见了阮云兰她也绝对不会进宫,而且父女两个人现在就算见了面其实也无话可说,阮云兰反倒又会说起往事,指责自己的父亲。 冯嬷嬷便将她今儿进宫之后皇帝问她的话都说了。无非也还是如同一样一样,问的都是一些饮食起居上的事罢了。 阮云兰听了就冷笑:“他这是巴不得我早点儿死了才好。只要我还活在这世上,就相当于时刻在提醒他他的那个皇位是抢了他自己女婿得来的,有多么的肮脏。只有我死了,他才会觉得心里舒服。” 冯嬷嬷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天底下只怕没有哪对父女之间的关系跟他们这样奇怪了。 阮云兰也说不出话来,紧紧的攥着手里的佛珠。 但凡提起她的这个父亲,她心里就只有满腔的怨恨。 气氛一时很尴尬诡异起来,冯嬷嬷不敢再说什么,就低下头来。 一眼看到手里还拿着的糕点盒子。 为了缓解这个气氛,她就陪着小心,将先前她如何遇到元宵,又如何送了他回家,见到他母亲,随后又如何看到许攸宁和叶蓁蓁那一对兄妹的事都说了。 就当是说个好玩儿的事讨阮云兰开心。 “他们的那个娘倒是个客气的,我临走的时候还非要塞给我这一盒子糕点。路上我打开盒子看过了,里面有娘娘爱吃的茯苓糕。虽说是民间小摊贩做的,比不得以前咱们宫里御厨做的,但娘娘不妨尝一尝也好。” 说着,打开手里拿着的糕点盒子递过来。 阮云兰转头看过来,就见里面放着茯苓糕和芸豆糕两样糕点。 但是她却没有拿茯苓糕,反而拿起一块芸豆糕来看了看,随后说道:“我记得宁儿是最喜欢吃芸豆糕的。不过那会儿他还小,不到两岁,我也不敢给他多吃,怕积了食,最多也就掰下来半块给他。原还想着等他再过了三岁的生辰,就一整块都给他。谁晓得后来竟然会发生那样的事,竟是等不到他过两岁的生辰。” 说着,一双眼圈儿就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 冯嬷嬷听了,心里也难过。就安慰阮云兰:“我记得殿下出生的时候这寺里的方丈曾经给他批过命,说殿下的命格很好,贵不可言。还说殿下纵然命里会有些波折,但也都会逢凶化吉,有贵人相帮。如此说来,殿下现如今说不定还好好儿的活着,往后娘娘您自有见到殿下的那一天。” “我自然也希望他还活在这世上。这些年我礼佛诵经,也是祈求菩萨可怜见的,能保佑我的宁儿逢凶化吉。不求他以后如何的大富大贵,只求他平平安安的活着,那就比什么都好。可是嬷嬷,” 说到这里,阮云兰忍不住落下泪来,“你不用再哄我了。我心里明白的很,我那个父亲是个狠心的人。当年我那般儿的求他,他想要皇位,拿去便是,只求饶我夫君,还有我一双儿女的性命,我们一家子宁愿做平民老百姓,终生不踏入京城一步。可你猜他怎么说?说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但凡只要留得这些皇家的血脉在,难保朝中就不会有终于他们的臣子起事。为免除后患,他可是当着我的面杀了我的夫君,还有我的女儿。就是我的宁儿,以前他那般的说这个外孙像他,事到临头不也狠心的对他举起了刀。若非我母亲及时赶到,又有几名侍卫拼死守卫着他杀出一条重围,只怕他当时就跟他的父亲和姐姐一样死在了我的眼前。但纵然逃出去就怎么样呢?我知道我父亲肯定会遣人追杀的。他才一岁多大,那几个侍卫就算武艺再高强,能抵抗得了我父亲遣出去一波一波追杀的人?我知道我的宁儿显然是没活路了。若不然,这些年怎么没有听到他的一丝消息。” 说到这里,阮云兰抬手抚面,呜咽起来:“我的丈夫和我的一双儿女都死了,还是被我父亲杀死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他当时做什么不干脆也杀了我,还要留我一命做什么?我也想死,可母亲却一直哭着求着要好好的活下去。就是她临死,也拉着我的手,叫我答应她往后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可是嬷嬷,我这活得还不如死了呢。至少死了就一了百了,再不用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都伤心痛苦。” 冯嬷嬷是自小儿就伴在阮云兰身边的,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这会儿见着她痛苦,她心里也难过。 也顾不得什么身份逾越了,走过去将阮云兰搂在怀里,慢慢儿的拍着她的背,跟小时候那般的哄着她:“您快别哭了。您就想着,当年说不定那几个侍卫就护着殿下成功的逃了出去,殿下现在还好好儿的活在这世上,你们母子总还有相见的那一日。这人啊,但凡这心里有了个念想,再苦再难的日子也都能熬过去了。” 这般儿说着,冯嬷嬷忽然就想起许攸宁来。 先前在山下头一眼瞧见许攸宁,只觉得他眉眼间有几分像阮云兰,倒让她一时有些看怔了。 看年龄,殿下若还活着,倒也是他这个年纪。 但冯嬷嬷转念又想着,那是叶细妹的儿子,而且天底下眉眼生的相像的人很多,难道她还要以为这个许攸宁是她家殿下不成? 这怎么可能呢?殿下要是真的被那几个侍卫安全护着逃了出去,怎么能让他沦落到要借住寺庙的地步呢?而且,冯嬷嬷心里也觉得阮云兰说的很对,依照当今皇帝那个狠毒的性子,只怕会一直遣人追杀殿下,仅凭那几个侍卫,如何能护得了殿下周全? 便是护得了,这些年怎么不见殿下的半点消息,也全然不见殿下来找娘娘?殿下他定然已经是 想到这里,冯嬷嬷心中又是一酸。 殿下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小时候她还经常抱着殿下玩耍呢,结果就 心里不由的也怨恨气当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来 叶蓁蓁和许攸宁商议了一番,觉得将那支簪子和那副镯子已经典当的事还是要告诉给叶细妹知道。 他们是一家人,就该有一家人最基本的信任。不然若往后叶细妹万一问起来,他们该怎么回答?到时再叫叶细妹知道这件事,她能不生气? 而且,现在他们手上有了这一百两银子,还商议着要搬离这里赁个房子居住,叶细妹能不怀疑他们这些银子是哪里来的?与其等她到时问起,不如现在两个人主动坦白的好。 于是等到吃完午饭,叶蓁蓁和许攸宁两个人就开始去跟叶细妹请罪了。 ☆、浮现 叶细妹听完他们两个人说的话倒没有责备他们两个人, 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都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她也知道没钱的苦处和难处。就不说旁的, 每天让许攸宁既读书又抄写佛经的, 还怎么让他专心准备应试? 不过还是有点儿埋怨叶蓁蓁不该将那两样东西死当了,该活当, 这样往后等他们有钱了就能赎回来。 总觉得那是叶蓁蓁的东西, 哪怕往后她一辈子都不能找到她的亲生父母,但也该让她一直放在身边的。 叶蓁蓁无所谓的很,她从来就没有想过关于原身亲生父母的事。不过心里多少也有点儿感激原身的亲生父母。当年要不是抛弃原身的时候还塞了这两样东西, 那现在他们这一家子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就笑着劝慰了叶细妹两句, 然后就开始商议在外面赁个房子,搬离这寺庙的事。 二月初九就要进行第一场会试了, 现在都快要到一月下旬了, 好些事都该着手准备起来了。 不说许攸宁他们这一家子开始准备在外面租赁房子, 准备会试的事, 只说沈掌柜在他的东家,现在是右通政郑大人家的太太,人称郑太太的生辰前一日将那支赤金点翠蝶恋花簪子和那副白玉绞丝镯子进献上,郑太太见了果然很喜欢。便问他这是在哪里寻来的这两样好东西。 恒誉当每隔三个月就要像郑太太交一次账的, 既然是当铺里的东西,那自然该对郑太太说明,不然往后这账对不上,沈掌柜也要吃挂落。 就如实说了这是一对男女拿过来当的。 当然也暗中的给自己表了一番功,只说自己费了好一番唇舌, 才说服那两个人同意死当。 既然是死当,那郑太太便可一直将这两样东西留在身边,而不用担心有朝一日客人来赎回的事。 郑太太又问明这两样东西当了多少钱,得知是一百两银子的时候,就好好儿的嘉奖了沈掌柜一番。 要知道虽然都是金子,都是玉,但到了她们这个阶层,更多的看的就是工艺了。 像这支簪子上面的点翠,手艺就极好。还有这副白玉镯子,竟然是绞丝的,这可不是一般的簪子和玉镯子能比得上的。一百两银子能买来这两样,实在是很划算了。 于是次日她生辰的时候头上就戴了这支簪子,手腕上也笼了这副镯子。 非但如此,去参加户部尚书夫人的寿宴时她也戴了这两样首饰。 说起这位户部左侍郎夫人宁秀静,原也只是个小官之女。不过她相貌生的极其秀丽,京城中都闻名的。当年原也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婿,眼见婚期都已经定了下来,不想她那位未婚夫婿家里竟然坏了事,被当今皇帝发配到云南去守边境了。至于他们两个的婚事自然也就这么黄了。 但这位宁夫人在京城中是甚有美名的,依然有人上门求亲,她父亲便在其中择了一个将她嫁了。 说起来这人也是个官宦世家,家世背景都是好的,唯一不好的就是这个人年纪比她要大了十五岁,前面也娶过一任妻子,不幸死了。留下一双儿女。 所以这位宁夫人嫁过去其实是做填房的。 不过她这位夫婿在仕途上倒是个很有出息的,官场浮沉这些年,竟然就做到了户部左侍郎这个位置。又因为老夫少妻,纵然这些年这位宁夫人都没有生养过孩子,但对她还是很宠爱的。 不过就算这样,京城人但凡说起她来,暗地里也依然都要说她一句是个没有福气的。 因为当年她那被发配到云南的未婚夫婿那一家,后来竟然在云南立了功,将那一块镇守的如同铜墙铁壁一般,再无外敌敢进犯,也无刁民敢闹事,皇帝嘉奖,竟然给封了个长兴侯的爵位。 等到父亲死了,儿子,也就是宁夫人的那个未婚夫婿就袭了这个长兴侯的爵位。想来若是当初宁夫人已经跟她的未婚夫婿完了婚,现在就是个侯夫人了,哪里能是个侍郎夫人能比的呢。 郑太太虽然年数较宁夫人要大,但无奈宁夫人夫婿的官职比她夫婿的官职高,所以即便见着宁夫人她也是要上前行礼的。 听得说今儿是宁夫人三十一岁的生辰,原也不是个整生辰,但因为她夫婿宠爱她,所以也要操办一番。 下帖子遍请了相熟的各位大人家的女眷不说,还请了一班戏子在后花园搭台唱戏。 郑太太现在就被丫鬟领着去后花园,隔着十来步远就看到宁夫人坐在一群女眷中间。穿一件蓝色绣芍药花纹的大袖衫,一头乌发盘成高高的发髻,露出一截纤细优雅的脖颈来。 发髻上只点缀了一支赤金镶蓝宝石的蝶恋花簪子,一朵点翠菊花发饰,打扮的很素雅,一点儿也不像是过生辰的人。只在鬓后压了一朵石榴红色的堆纱绢花,才让人觉得她身上有点儿喜庆的色彩。 相貌自是不必说,都已经三十一岁的人了,依然娇柔的如同二十多岁的人。只不过一双纤眉总是微微的蹙着,哪怕在跟人说话微笑的时候,依然会给人她很忧愁的感觉。 但美人儿即便再忧愁那也依然是美人儿,反倒因着这忧愁会让人心里更加的怜惜她。 郑太太就想着,难怪这位宁夫人只是过个小生辰她的夫君还要给她大肆操办,想来就是想要讨宁夫人欢心的。 又一次小声的叫自己的丫鬟查看了下她身上的穿戴可有问题,郑太太这才堆起满面的笑容,走过去对宁夫人行礼,恭贺她今日生辰之喜。 宁夫人不是个喜欢交际的人,平日京城女眷有什么聚会她是能推就推了,跟这位郑太太她也只见过几面,并不算得很相熟。 就是她今儿的这生辰,发出的帖子其实都是她的夫婿叫人写的,她自己一点儿都没有上心,所以也并不知道邀请的人里面会有郑太太。 不过现在既然郑太太来了,宁夫人也只得面上浮了笑意,同她说了几句客套的场面话,然后就笑着叫她坐。 但其实目光都没有怎么落在她身上,可能连这位郑太太到底生了个什么模样都没有入心。 郑太太有意在人前显摆她前几日得了两样好首饰,所以即便坐下了,也一会儿的就故意的抬高胳膊,好让宽大的衣袖子落下去,显出她手腕上戴的那副白玉绞丝镯子来。又或者是跟人说话的时候不时的抬手摸一摸头上簪的那支赤金点翠蝶恋花的簪子。 如此几次,旁人自然也都注意到了。就有一位关系跟她比较相熟的太太笑着问道:“郑太太,你这副镯子和你这支簪子是近日新添的?以前怎么没见你戴过?” 郑太太心中暗喜,面上却做了不在意的模样说道:“这也是前几日我生辰,我家老爷说要给我置办两样好首饰,就去彩蝶轩买了这两样送我。我也不知道好是好不好。” 彩蝶轩是京城里面最好的首饰铺子,在那里买的首饰怎么可能会不好? 当下一众女眷有夸的,说这两样首饰很好,一看就知道很贵重。也有暗地里鄙视郑太太的,到底是个商户人家出身,不过是得了两样首饰罢了,就值得这样夸耀。在座的哪位夫人没几样好首饰,可有见过跟你这般故意夸耀的? 这一番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宁夫人。 目光望过来,先是看到郑太太手腕上的那副白玉绞丝手镯,目光就怔了一怔。随后再看到她发髻上戴的那支赤金点翠蝶恋花的簪子,心中就大震起来。原还随意搁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猛的就攥紧了起来,白皙的手背上淡青色的筋络鼓了起来。 旁边伺候她的丫鬟看到,忙问道:“夫人,您,您怎么了?” 宁夫人恍若未闻,只开口叫郑太太:“郑太太,你,你头上的那支蝶恋花的簪子,给我瞧瞧。” 心情激动之下,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而且面上看着还很急切的模样,与她刚刚那一副万事都不上心的模样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郑太太虽然心里觉得奇怪,但还是笑道:“原来宁夫人也喜欢我这簪子?” 一面说,一面抬手将簪子拔了下来,起身往宁夫人这里走近两步,然后就要递过来。 宁夫人不待她走近,也已经起身站起来往她这里走。看到簪子,立刻就伸手来接。 伸出来的手都在发颤。待接了簪子,细看一番,看清簪身上錾刻的那三个字,她蓦然觉得心中如有千万面鼓在同时敲响,竟是头都晕了,整个身子都开始发起抖来,摇摇欲坠。 她的丫鬟见了,忙走过来扶住她。一面焦急的叫她:“夫人,夫人,您怎么样?” 宁夫人依然没有理她,只当没有听见她说的话。反倒一把抓住了郑太太的胳膊,着急的问她:“这支簪子,你是哪里得来的?” 郑太太整个人都懵了。不知道为何宁夫人看到她的簪子会激动成这样。 但是她刚刚才说过那番谎话,这会儿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接了下去:“这,这簪子,是,是我家老爷在彩蝶轩买来的。” 宁夫人心想你这肯定在撒谎,彩蝶轩怎么可能会卖这簪子? 她原是要好好的质问郑太太一番的,但转眼见在场的一众女眷都在望着她和郑太太,晓得此事不宜张扬,便松开了握着郑太太胳膊的手,只叫她:“郑太太,请你跟我来我屋里一趟,我有件事想要请教你。” 说着,转身就往自己的院子走。 郑太太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只得抬脚跟着她一块儿往外走。 ☆、寻找 宁夫人带着郑太太一路到了她自己住的院里。进了正屋之后也没让丫鬟站在旁边伺候, 而是将她们全都遣了出去, 只留了一个自幼跟在她身边的丫鬟。 自然,她的这个丫鬟现在年纪也有三十多岁了,早就嫁了府里的一位管家, 也是有儿有女的人。旁人看到她都要尊敬的叫她一声吴嫂。 等不及叫郑太太坐,宁夫人已经又迫切的问了出来:“郑太太, 你老实告诉我,这支簪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她是个性子柔弱的人, 就算这会儿心里再迫切,但问出来的话也柔柔软软的,还带着颤音。 刚刚吴嫂留在这院子里面操持, 并没有跟着宁夫人到后花园去,现在猛然的见她回来了,还带了郑太太回来,问这样的话,心里奇怪起来, 就凑近过来细看她手上拿的这支簪子。 吴嫂是晓得原委的,这一看之下脸色也立刻就变了,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宁夫人:“夫人, 这支簪子是” 宁夫人对她点了点头,眼里还有泪光。 郑太太都快糊涂了, 但想了想,依然还是说道:“这支簪子,确实是我家老爷从彩蝶轩买回来的。难道夫人觉得有何不妥?” 刚刚才在外人面前秀了一把自家老爷对她是如何的好, 这会儿总不能立刻就说不是吧?那不是在明晃晃的打自己的脸? 这下子还没有等到宁夫人说话,吴嫂先忍不住了,对郑太太说道:“郑太太,这支簪子怎么可能是您家老爷从彩蝶轩买的呢?也不怕实话告诉您,这簪子,原是我家夫人做姑娘的时候戴过的。后来不小心弄丢了,我家夫人心里还很难过。彩蝶轩难道会卖十几年前就有的簪子不成?” 她这话说的还是比较客气的,不过也隐瞒了当年的原委。 郑太太听她这样说,面上就有几分羞意。但依然还是不想就这么承认,就说道:“这世上相像的簪子也不是没有,怎么见得这簪子就是宁夫人十几年前的那支呢?许是你们看错了也说不准。” 宁夫人的夫婿现在毕竟是户部左侍郎,郑太太现在即便心里有点儿不舒服,但跟宁夫人说话的时候也不好太表现出来。 吴嫂便又说话了:“我家夫人怎么会看错呢?” 一面说,一面示意郑太太过来看:“您来看,这簪身上錾刻着长相思这三个字不是?这可是特地请人錾刻上去的,这世上还能有同样的不成?” 郑太太这才不说话了。 哪家的簪子簪身上没事会錾刻长相思这三个字啊?而且对于一般闺阁的姑娘来说,一般也不会买这样的簪子。 这簪子,显见得就是相爱之人赠送的。那当年这支簪子是谁送给宁夫人的? 郑太太心里正想着这件事,就听到宁夫人在很诚挚的对她说道:“郑太太,求求您,实话告诉我这支簪子您是从哪里得来的。您放心,我绝不会忘了您的这份恩情。” 说着,竟是要对郑太太跪下。 吴嫂和郑太太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也都抢着过来扶她。 吴嫂落泪:“夫人,您这是,唉。” 郑太太则是慌忙的说道:“您可千万别这样,我告诉您实话就是了。” 说着,便告诉宁夫人这簪子是她名下当铺的掌柜送来的,说是有人拿来当着。 也说了一块儿当的还有她现在手腕上戴着的那副白玉绞丝手镯。 宁夫人听了,便请她将那副手镯脱下来给她看一看。一边儿看,一边还回过头流着泪跟吴嫂说:“碧桃,你瞧,这是不是当年我戴在手腕上的那副镯子?难怪刚刚我打眼一瞧的时候就觉得很熟悉。原还只以为这是我看错了,这样的绞丝镯子外面也多的。但没想到竟然真的是我当年戴的那副。” 说着,声音越发的呜咽起来。 吴嫂听了心里也难过。但碍于郑太太在这里,也不好拿话来劝。只问郑太太:“郑太太,奴婢请问您一声,这支簪子和这副手镯子,是谁拿到您的当铺里面去当的?” 郑太太心里正在想,这主仆两个人是怎么一回事?特别是宁夫人。纵然这支簪子和这副手镯子是她以前做姑娘的时候戴过的,不小心弄丢了,但以她现在的这个身份,要什么样的首饰没有,值得见到这两样东西就伤心成这个样子? 猛然的听到吴嫂问她话,她愣了一下才回道:“这我却不清楚。那日只恍惚的听沈掌柜提起过,说拿了这两样东西来当的是一对男女。两个人年纪应该都不大,女孩儿管那个青年男子叫哥哥,两个人约莫是兄妹罢。” 沈掌柜也是想在郑太太面前邀功,要让她觉得自己会办事,所以才将那日的事详细的告诉了郑太太一遍。 “兄妹?” 宁夫人和吴嫂对看了一眼,显然两个人都不信。随后吴嫂便又再问郑太太:“郑太太,那位女孩儿,多大年纪?” 郑太太能听得出来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很紧张,声音里面都带着颤。宁夫人比她更紧张,双手紧紧的攥着手里的那支簪子和那副手镯,望过来的目光里面有紧张,也有期待。 虽然郑太太觉得她们主仆两个实在很奇怪,但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了,都承认过这手镯子和这簪子不是她家老爷买的,脸也早丢了,索性就将自己知道的就都直说了罢。 若是这位宁夫人往后肯在她家夫君面前说几句她家老爷的好话,那也是值了的。 就说道:“我倒没有见过那个女孩儿。不过那日好像听沈掌柜提过一嘴,说约莫十五岁左右吧。” “十五岁?十五岁?” 宁夫人一听,激动的就去看吴嫂。 吴嫂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镇定一些。随后就对郑太太屈膝行了个礼:“郑太太,劳烦您了。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劳烦您一件事?那位沈掌柜,您看这两天若有空,您带他过来,我们见见他,如何?” 总还是要问清楚那日的事的。 见郑太太犹豫不决,吴嫂立刻便说道:“郑太太您放心,我家夫人心里往后肯定领着您的这个恩情,是绝对不会忘的。” 她都这样说了,郑太太自然也同意了。 就爽快的点了点头:“行。那明天我便带她过来拜见宁夫人。” 彼此又说了两句话,宁夫人叫吴嫂过来,低声对她耳语了两句。 随后就见吴嫂走开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又回来了,手里拿了几张银票。 宁夫人叫吴嫂将这几张银票拿去给郑太太。 郑太太正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一时还不敢接银票。就听到宁夫人歉意的在说道:“郑太太,这两样首饰我确实是极喜欢的,当年不幸,不幸弄丢了,我心里还难过了好些时候。难得现在竟然又教我看到了,我就想要留下来。这五百两银票你拿着,权当是我在你这里买了这两样首饰,如何?还请你一定要收下。” 五百两银票?! 这两样首饰当日沈掌柜才花了一百两银子,但是现在宁夫人竟然要给她五百两银票,算下来她岂不是白赚了四百两银子? 这四百两银子,什么样的首饰都够买了。 郑太太很心动,但面上还是要推迟一番。后来见宁夫人确实一直坚持,便喜滋滋的自吴嫂手里接过了银票来。还对宁夫人说道:“夫人您放心,明儿我必然带着沈掌柜到您府上来见您。” 却被宁夫人想了一想之后给阻止了:“也不用到我府上来。这样,明日我让人在如意楼订间雅座,你带着沈掌柜去那里罢。” 郑太太忙应了下来。彼此又说了两句闲话,宁夫人叫个丫鬟进来,让她将郑太太送到后花园看戏去了。 待丫鬟一走,她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心里的激动和紧张,转过头对吴嫂就说道:“碧桃,你说,你说,这是不是她?” 其实吴嫂也不敢肯定,但眼见宁夫人这般激动,哪里能说不是?便宽慰她:“这极可能便是了。待明日咱们去问了沈掌柜便知。” 不过她心里也有些没底。 纵使沈掌柜见过那位姑娘又怎么样?难道他一个当铺里的掌柜,还会问清楚来典当的人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不成?都是进来一手交货,一手交钱的。而京城又这样大,要到哪里去寻那位姑娘?而且这件事还不能大张旗鼓的办,不然若是教老爷知道了 最重要的是,即便寻到了那位姑娘,也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就是。 好在宁夫人虽然性格柔弱,却也是个聪明的。也想到了这一层,就吩咐吴嫂:“明日咱们带了笔墨纸张一块儿过去。待见过了那位沈掌柜,我要慢慢的询问他那位姑娘的长相,然后我要将她的相貌画下来。再叫人拿了她的画像到处去打听。不论如何,我都是一定要找到她的。” 吴嫂见她一脸坚决的模样,虽然心中不忍,但想了想,她还是小心的说道:“夫人,这件事,您还是要悄悄儿的办才好。若不然,教老爷知道了这件事,您这往后” “碧桃,”宁夫人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是一片心为我着想。但你也该知道,当年是我,还有我们家对不住他和他们家。这个孩子,原本我只以为再也找不见她了。但现在天可怜见的,竟然教我知道了这些线索,我怎么能不急着找她?便是大张旗鼓,被老爷知道了我也不怕。我这一生,凡事都不由我自己,但这一次,便是我死了,我也要找到她,将她送去云南跟她父亲和她哥哥团聚。这样,也算是我的赎罪了。” 吴嫂听了,叹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只是出门叫人去如意楼订雅间。 ☆、情意 二月春闱, 等到放榜的时候因为正值杏花开放, 便称之为杏榜。 杏榜许攸宁自然也是高中了的。只可惜不比童生试和乡试他都是头名,这次却只考了个中上。 但对于一家人来说,只要许攸宁能考中就已经很厉害了, 是不是头名又有什么关系。 要知道这会试可不比童生试或者乡试,而是全国的举子都来参加, 其中不乏头发花白,参加过好多次会试都没有中的人, 如许攸宁这样年轻的,头一次考就能考中,已经算得上是人中龙凤了。 喜报送到家的时候, 叶细妹和叶蓁蓁只高兴的面上的笑容一整天都没有下去过。许攸宁面上虽然也有笑容,但却是淡淡的。 这次会试,他自然没有用全力,但没有想到竟然还能考个第九名。看来接下来的殿试他还要收敛些才好,这样吏部斟酌官职的时候才会将他外放出京城。 殿试在随后的四月。不过只要会试过了, 殿试基本都能过的。只不过是排个名次,吏部好根据名次委任官职罢了。 且眼见得下个月十五叶蓁蓁就要十五及笄了,叶细妹就和许攸宁开始商议起给他们两个人成亲的事来。 这可是许攸宁这几年的夙愿, 现在听叶细妹猛然间跟他提起来,他只觉得一刹那心中如有烟花绽放开来, 可不是得知自己会试考中时能比的。 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只怔怔的看着叶细妹。 他这副傻样儿都把叶细妹给看笑了。 她自来就觉得许攸宁是很稳重内敛的一个人,这几年他就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 看着较以前也越发的沉稳持重起来,没想到现在竟然会高兴的一直傻笑。 笑过之后还站起身恭恭敬敬的对她行了个大礼,说道:“谢谢娘。” 叶细妹就笑道:“行啦,谢我什么?你和蓁蓁都大了,现在你又考中了会试,眼见得殿试过后你就会有个一官半职的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都说这好事成双,现在让你们两个成亲正好,也算是了了我心里的一件大事。你现在呢,就去对蓁蓁说这件事,然后咱们还要赶紧置办你们两个的喜服和其他的东西。” 许攸宁应了一声,走去寻叶蓁蓁说这件事。 叶蓁蓁正在陪元宵玩,猛然的见许攸宁走过来激动的跟她说这件事,她还有些愣住了。 虽然说她知道这时代十五岁成亲是很平常的事,十三四岁的姑娘成亲的都有,但在她心里,还是觉得十五岁很小了。 就有些迟疑的说道:“现在就成亲啊?” 她觉得,怎么着也得等到她满个二十岁或者十八岁再说吧? 许攸宁一听,心里立刻就跳了一下。 转过头喊了一声娘,叫她出来照看着元宵,然后也顾不上在叶细妹和元宵面前避什么嫌了,拉着叶蓁蓁就回了他自己的屋,还将门和窗户都关上了。 叶蓁蓁心里觉得挺窘的。这让叶细妹怎么看啊?不定的就会以为他们两个在屋里做什么呢。就是元宵那小子待会儿问她,哥哥和你说话干嘛还要关门关窗户啊,她都会没脸回答。 于是她就红着一张脸问许攸宁:“你将窗户和门关起来做什么?” 说着,就要走过去将门拉开。 却被许攸宁拉住胳膊,顺势就按在了旁边的墙上。 叶蓁蓁: 又是壁咚!她都要吐槽无力了。 就听许攸宁在问她:“你刚刚问我现在就成亲,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想跟我成亲吗?” 许攸宁能听得出来他问这话时的紧张和小心翼翼。一抬头,还看到他目光在牢牢的望着她,好像生怕错过她面上一丝一毫的神情。 他这样强势稳重的一个人竟然会露出这样的一面,叶蓁蓁心里立刻就软和了下来。 她也知道许攸宁这是多想了,忙摇手解释:“没有,哥哥,我没有不想跟你成亲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许攸宁继续追问。但凡跟叶蓁蓁有关的事,他总是比较敏、感的。 叶蓁蓁想了想,就一脸诚挚的看着他,很老实的作答:“我就是觉得我年纪还小,不是特别想现在就成亲。” “真的只是因为这个?”许攸宁将信将疑。 只要叶蓁蓁不是不想跟他成亲就好。 叶蓁蓁郑重点头:“嗯,真的只是因为这个。” 许攸宁又目光细细的看了她一会,待确定她说的确实是实话之后他才放下心来,浅笑着:“下个月你就十五及笄了,不小了,可以成亲了。” 叶蓁蓁: 所以我刚刚其实都是白说了,您一点儿都没听进去啊? 许攸宁见她不说话,心里又不安起来,低下头便来亲吻她嫣红的双唇。 叶蓁蓁整个身子都被他按在墙上,想要挣脱是肯定挣脱不掉的。而且这几年她都已经被许攸宁给亲吻习惯了,所以纵然还是觉得很害羞,但也没有要躲的意思。 便微仰着头,任由许攸宁亲吻自己。 许攸宁一直都知道,在他和叶蓁蓁的这段感情里面叶蓁蓁一开始是被迫接受的,虽然这些年叶蓁蓁越来越依赖他,但是他心里还是一直很不安。 担心叶蓁蓁只是因为习惯接受他,而不是因为喜欢他才接受他。 不过有时候他也想着,便是叶蓁蓁因着习惯才接受他也没有什么不好,只要她愿意跟他成亲,一辈子跟他在一起就够了。 可心底里面还是希望叶蓁蓁能喜欢他的。特别是刚刚,明明是一团欢喜的跟叶蓁蓁说两个人即将要成亲的事,叶蓁蓁第一反应不是激动高兴或者害羞,而是迟疑的问现在就成亲啊。 就算叶蓁蓁解释了她这样问的原因,但许攸宁还是觉得心里很不安。 所以这会儿他两条胳膊很用力的抱着叶蓁蓁,恨不得将她整个儿的都揉入到自己的身体里面才好,舌尖也很用力的勾着叶蓁蓁的舌尖吮吸,都让叶蓁蓁觉得招架不住,想要推开他了。 但是她越开许攸宁心里就越觉得不安,也就越发的用力抱紧她,吮吸着她。 他们两个人的关系里面许攸宁素来就是强势的那个,叶蓁蓁原本都已经习惯了的,不过很显然今天这一通亲吻许攸宁又强势出了个新高度。 也不管她受不受得住。 叶蓁蓁心里就有几分气。一狠心,逮着许攸宁的舌尖就咬了下去。 也不敢太用力的咬,心疼,但多少也用力点儿力,不然许攸宁他就不知道痛。不痛能放开她啊? 但是许攸宁就算知道痛了也依然没有放开她,反倒还抬起右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用力的往自己这里按。 叶蓁蓁: 也不知道许攸宁今儿这是怎么了,以前也没见他这样过啊。 等到许攸宁终于觉得心里安稳了一些,松开叶蓁蓁的时候,叶蓁蓁的双唇都嫣红一片了,舌尖都有点儿麻木了。浑身的力气也像被抽干了一般,要不是许攸宁紧紧的将她抱在怀里,她都怀疑自己能顺着墙滑到地上去。 心里是想要生气的,但是竟然都没有力气生气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对着许攸宁好像也确实生不起气来。 她是知道这个人对她的情意的。那会儿在上京的途中,有一次他们遇到了一伙劫匪,许攸宁替她挡了一刀。 那么宽那么大的刀砍在他背上,立刻就血流如注,可他还紧紧的将她抱在怀里护着她,手覆在她的眼上,柔声的安抚着她:“别怕,没事。” 就是到现在他背上还有这道伤疤呢。 想到这里,叶蓁蓁立刻觉得心里柔软下来,伸手环住了许攸宁精瘦的腰身。 许攸宁察觉到了,一面双臂更加用力的圈着她,一面低下头问道:“蓁蓁,你,喜欢我吗?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不是兄妹之间的那种喜欢。” 刚刚他才亲了叶蓁蓁好长时间,所以这会儿声音还有些沙哑,有些儿低沉,但听起来竟然特别的性感。 不过就算这样,叶蓁蓁也能听出他这话里的忐忑不安来。 心里不由的就越发的软了下来。 她知道在他们两个的这段感情里面许攸宁其实是很没有信心的。明明他在其他的事情上面都是很游刃有余的,可所有的不安和忐忑都在她面前展现了。 可以知道她在他心里是个什么样的位置了。 忍不住在他的怀里抬起头来看他,正好对上他一双幽深,带着紧张的双眸。 叶蓁蓁就踮起脚来,在他的唇上亲吻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不喜欢你。” 在许攸宁错愕的目光中,她微微的笑道:“我爱你,哥哥,我爱你。我想跟你成亲,一辈子跟你生活在一起。” 回应她的是许攸宁最开始的震惊,然后是狂喜。再是拥她入怀,带着怜惜和满腔爱意的亲吻。 ☆、找来 叶蓁蓁跟着许攸宁一块儿外出置办一应成亲所用的东西。 对于这件事许攸宁也跟叶细妹商议过, 虽然家中也算不得上富裕,但一辈子也就成这一次亲,他们都不想委屈了叶蓁蓁,是肯定要尽其所有的。 好在上次才在恒誉当里面典当了一百两银子,虽然租赁房子,加这些日子的花销用去了一些, 可七七八八的还剩了九十两左右, 叶细妹便全都拿出来给了许攸宁和叶蓁蓁,让他们两个买东西去。 叶蓁蓁反倒心疼起钱来,只拣必须要用的东西买不说,也不肯买好的, 只觉得差不多就行了。 这一日两个人便是去绸缎铺挑选成亲那日要穿的吉服衣料。 虽然说吉服肯定是自己亲手做的好,但一来叶细妹和叶蓁蓁两个人虽然都会做衣裳, 但做得都不算十分好,二来时间也紧迫,所以想了一想, 还是买了料子交由成衣铺去做的好。 又买了些旁的东西,两个人便往家走。 一路上自然是手牵着手的。因为大婚在即,两个人眼角眉梢都是喜意, 也没有留神到后面有个人不时的看叶蓁蓁一眼,又低头看手里的画像。然后又悄悄的跟在他们两个人身后走了一段距离。 韶光已过, 转眼院里海棠花树上粉色的花朵已经开的簇簇拥拥的,身上穿的冬天的夹衣也终于可以脱下来,换上轻薄些的春装了。 这一日小院的门却有人敲响了。有同住一院的人过去开院门, 就看到院外站了两个人。 两个都是妇人,前面的那个穿戴比他们不同,后面的那个更不得了,一打眼就知道是个贵妇人。 开门的人心里不由的就想,这两个人是什么人,竟然会到我们这样的小院来? 许攸宁和叶蓁蓁他们租住的是一处二进四合院的三间东厢房。如正房,西厢房,甚至连倒座房都是有人租赁的。虽然不说是鱼龙混杂,但总归不是这些个贵妇人会来的地方。 便目光疑惑的望着面前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正是宁夫人和吴嫂。昨儿听遣出去的一个人过去回报,说是在街上看到了一位小姑娘跟画上的人十分相似,于是今日宁夫人就迫不及待的找寻了过来。 这件事毕竟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办,所以她也只带了吴嫂,其他一个府里的丫鬟也没有带。便是车夫,也是让他将车赶到前面的大街上她就让车停住了,自己扶着吴嫂的手,两个人一路找过来的。 这会儿见有人开门了,吴嫂忙跟这人问了声好,然后展开手里握着的一卷纸,问她:“请问,这位小姑娘可住在这里?” 这人打眼一瞧,就见画上的少女眉目清秀,琼鼻樱唇,画的极传神。 这可不就是东厢房住的那家子的姑娘? 这人也没有隐瞒,点头说道:“是叶姑娘啊。你们找她?” 宁夫人一听,立刻激动起来,同吴嫂说道:“碧桃,她,她果然在这里。” 这些日子她遣出去的那些人也有回报说看到了跟画上相像的小姑娘,但每次宁夫人带着吴嫂寻过去的时候都会发现不是。但即便如此,每一次但凡有了消息宁夫人依然会亲自过来寻找,且每一次都会十分的期待。 不过相比较她的激动,吴嫂则是要平静许多。 失望的次数多了,对这一次她也不敢抱有太大期望。 就继续问道:“劳驾,请问您能不能带我们去见见这位小姑娘?” 说着,伸手从随身带的荷包里面掏了一块碎银子递过去。 这人一见,立刻喜的眉开眼笑的,还有什么不肯说的?当即就回过头往东厢房喊道:“叶姑娘,叶姑娘,有人找。” 一面回过头,伸手指着东厢房就对吴嫂和宁夫人说道:“喏,你看,她就住在东厢房。” 吴嫂听了,忙扶着宁夫人往院里的东厢房走。 叶蓁蓁正在屋里跟元宵玩儿,猛然听到对面赵大嫂喊的这话,她心里还在想,我在这京城里面也没有什么认识的人,是谁找我? 不过她还是抱着元宵往屋外走,走出来之后就笑着问:“赵大嫂,谁找我?” 赵大嫂指了指吴嫂和宁夫人:“喏,就是这两位。” 说着,拿了手里的碎银子就往家走。 叶蓁蓁目光好奇的打量着吴嫂和宁夫人同时,吴嫂和宁夫人也在打量她。 吴嫂看见她吃了一惊。又低头同手里的画像比较了一比较,心里就想,这位可是最像的那位了,就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她们要找的人。 宁夫人看到叶蓁蓁的时候则是眼泪水忍不住的就沿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有一种直觉,这次肯定不会错的,眼前的这位姑娘正是自己要找的人。 看她的眉眼,分明跟那个人是很相像的。 “你们,找我?” 最后还是叶蓁蓁先开了口。 实在是很奇怪的两个人啊,特别是后面站着的那个妇人,看到她就开始流眼泪。 最关键的是,她并不认识这两个人。所以她们两个人别是找错人了吧? 吴嫂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倒是宁夫人哭着走上前来,颤着双手就要来摸叶蓁蓁的胳膊。 叶蓁蓁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往后蹬蹬蹬的后退了两步。元宵还转过头,扯着嗓子朝屋里喊:“娘,娘。” 他虽然年纪还不大,但也能感觉得到叶蓁蓁这会儿对面前这个女人的抵触的。 叶细妹正在里屋做针线活呢,听到喊声就放下手里的活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问:“元宵,你又做什么事了?你” 一语未了,看到院子里面站了两个陌生女人,其中一个女人还要来拉扯叶蓁蓁,叶蓁蓁则是一脸戒备的模样,忙两步跑过来,挡在叶蓁蓁面前,冲宁夫人喊道:“你是什么人?拉扯我女儿做什么?” 宁夫人闻言一怔,抬头泪眼模糊的望着叶细妹,口中无意识的喃喃重复着:“你女儿?” 身子有点儿摇摇欲坠,胸腔里的一颗心急速的坠了下去。 她的女儿?那这位小姑娘不是她的女儿? 吴嫂见状,忙走上前扶住宁夫人。 转过头目光打量了叶细妹一打量,她心里也摸不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既然眼前的这位姑娘跟画像上如此相似,少不得总是要问一问的。 想了一想,她便轻声的提醒宁夫人:“夫人,那支簪子,还有那副手镯子,您拿出来给她们两个看一看。” 宁夫人一听,忙从怀里掏了一只绸布包出来,展开递到叶蓁蓁和叶细妹面前来,问:“这支簪子,还有这只手镯子,你们两个可,可认得?” 问这句话的时候她声音都忍不住的在发着颤,目光也一直牢牢的看着叶蓁蓁。 可惜叶蓁蓁完全的被叶细妹挡在身后,她压根就看不到半点。 倒是叶细妹看到她手上的这两样东西,当即就叫起来:“这是我们的。” 目光看了看宁夫人,她回过头问叶蓁蓁:“你和你哥不是说将这两样东西当了,怎么现在会在这位,这位太太手里?” 看宁夫人梳着妇人的发髻,身上的穿戴虽然素净,但也看得出来都是很贵重的东西。气质更骗不了人,所以叶细妹想了想,还是称呼宁夫人一声太太。 叶蓁蓁闻言,从她背后探出头来,一眼就看到宁夫人手上拿的那两样东西。 心里也惊讶起来。 那天她明明和许攸宁一起将这两样东西拿到恒誉当死当了,可怎么这会儿会出现在这个女人手里? 就摇了摇头,老老实实的回答:“我不知道。” 宁夫人却已经很敏锐的捕捉到她们两个人话里的信息,忙问道:“你们是在哪个当铺当的这支簪子和这副手镯子?可有当票?能不能给我看一看?” 只要有那张恒誉当的当票,那自然就能证明这两样东西是叶蓁蓁的。换而言之,那叶蓁蓁就是她的女儿。 想到这里,宁夫人又开起激动起来,望着叶蓁蓁的目光又有了期待。 叶蓁蓁直觉这事不对啊,正要开口拒绝说出实情,但叶细妹却已经开口说道:“在哪家当铺我不知道,但当票是有的。你要看?等等,我去给你拿来。” 叶蓁蓁急的,将怀里的元宵放到地上,伸手就去拉叶细妹的胳膊:“娘。” 叶细妹反而说她:“你拉我做什么?来的都是客,你快请这位太太和这位大嫂到屋里坐,让人家一直站在院子算怎么一回事。” 说着,转身就往屋子里面走,要去拿那张当票给宁夫人看。 叶蓁蓁急的一跺脚。看了宁夫人和吴嫂一眼,也顾不得她们两个了,拉着元宵就赶忙去追叶细妹。 叶细妹已经在里屋拿了装着当票的那只小匣子出来,正要打开,叶蓁蓁冲进来,伸手就按住了她的手。 “娘,你不能拿给她们看。” 叶细妹手一顿,抬头不解的问她:“只是一张当票罢了,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拿给她们看?” 叶蓁蓁解释:“我们又不认识她们两个,谁知道她们两个人是什么人。而且那两样东西我明明在当铺里面死当了的,怎么现在会到她们两个手上?还拿着这两样东西找过来?娘,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也不可无,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能将这当票给她们两个看。更何况现在哥哥也不在家,若真有什么事,咱们娘儿两个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呀。” 前些时候他们住在寺庙里的时候,许攸宁为了抵房钱,曾接了寺庙里的经书来抄。后来虽然搬离那里,但有几卷说好的经书却没有抄写好。中间又是会试,又是旁的事,直至昨日才将所有的经书抄写好,于是今日许攸宁吃完早饭之后就拿着抄写好的经书去寺庙里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用完了,要开始果奔的日子了,好刺激。 ☆、确认 叶细妹听叶蓁蓁这样说, 就有些犹豫起来。 但转念她又想到另外一件事,就还是决定将当票拿给宁夫人和吴嫂看看。 上次叶蓁蓁和许攸宁跟她说将那两样东西死当了她心里还惋惜呢,总想着那是叶蓁蓁的东西,怎么就能死当了呢?就该让她留着。 就算不能凭这两样东西找到她的亲生父母,但这也是两样很贵重的好首饰,可以让叶蓁蓁戴。说不定往后还能作为传家宝给她的儿女呢, 也算是给后代的一点东西。 但是现在宁夫人竟然将这两样东西拿了出来。叶细妹心里就想着, 待会儿她要问问宁夫人,要多少银子才肯将这两样东西卖回给她。 便是现在她手头没有那么多银子,但往后她总会慢慢凑齐的。 就对叶蓁蓁说道:“你这也太多想了。我看那位太太面善的很,不像是坏人。而且你没瞧见她头上戴的那支碧玉簪子, 还有她腰带上系的那只碧玉环?一瞧就是好东西,日头照着, 明净的就跟汪绿水似的。这样富贵人家出来的太太,做什么要跟咱们过不去?就是那两样首饰,虽然贵重, 但人家太太也未必瞧在眼里。等我拿了当票去给她看,证明这两样首饰确实是我们的,再问她可愿意将这两样东西卖回给我们, 岂不好?” 至于宁夫人是从哪来得来的那两样首饰,而且为什么拿着这两样首饰找上门来, 叶细妹并没有多想。 反正当铺里面那些死当的东西她知道是肯定会拿出去卖的,许是这位太太买的呢。 就不顾叶蓁蓁的劝阻,打开匣子拿着当票就往屋外走。 叶蓁蓁苦劝不住, 也只得跟着她一块儿往屋外走。 宁夫人和吴嫂已经在堂屋里面了。 吴嫂在打量着屋里各处。朝西的屋子,窗子也没有几个,屋里的光线并不好。家具也都是破旧的,但擦拭的都很干净。看得出来这家人是很爱干净的。 宁夫人却无心打量,目光只紧紧的望着里屋的门口。 多年的教养告诉她不能随便进入别人的卧房,而且她也能看得出来刚刚叶蓁蓁对她的抵触 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由的就难过起来。 叶细妹这时已经拿着当票走出来了,叶蓁蓁牵着元宵跟在她身后,面上依然有戒备。 倒是叶细妹一出来就大大咧咧的将手里的当票递给宁夫人:“喏,给你看当票。” 宁夫人颤着双手接过来,低头细细的看着。 当票上面写的很仔细,当日当的是两样什么首饰,而且上面也有恒誉当三个字。 确实是郑太太家里的那家当铺。而且也能看得出来确实是这两样首饰没有错。 叶细妹觑着她的神色,心里想着这位太太是怎么一回事?怎么看到这张当票就哭了? 不过还是要问的:“这位太太,这下子你该晓得我没有说谎话了吧?这两样首饰以前确实是我们家的,被两个孩子瞒着我拿出去当了。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两样首饰会在你手里,但能不能容小妇人问一句,你能不能将这两样首饰卖回给我们呢?价钱你说,但凡觉得合适,我绝不往下压价。” 宁夫人眼望着叶蓁蓁哭的说不出话来。 这两样首饰确实是这位姑娘的没有错。而且这位姑娘的相貌生的跟他很有几分相像,这肯定是他们两个的女儿没有错。 吴嫂已经走过来扶住了宁夫人的胳膊,也探头去瞧她手里的当票。 她跟着宁夫人多年,是识得字的,当下也看明白了当票上面写的东西,心里一惊,不由的就抬起头来,目光细细的打量着叶蓁蓁。 叶蓁蓁心里越来越不安,攥紧了手,别过头去看旁边,不跟吴嫂的视线对上。 吴嫂打量了她两眼,就扶着哭得哽咽起来的宁夫人坐到旁边的一张条凳上。 叶细妹也有点儿懵了起来,不解的问:“这位太太,你,你怎么哭上了?” 就看了一张当票而已,怎么就哭成这样了呢。 吴嫂看了宁夫人一眼,拿着手里的锦帕握着嘴,看着叶蓁蓁正哭的眼泪水不停的沿着脸颊滚路下来,想来一时半会儿的也别指望她能问出什么话来了。说不得,只能她来代问了。 便打量了叶细妹两眼,然后屈膝对她行了个礼。 叶细妹吓了一跳,心里越发的觉得这两个人奇怪起来。 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人,又素不相识的,好端端的对她行礼做什么? 正要说话,就见吴嫂已经直起身来,开口问道:“这位太太,奴婢冒昧问您一句话,还请您别生气。” 叶细妹已经懵了,下意识的就说道:“你有什么话?你问。” 吴嫂看了一眼叶蓁蓁,叶蓁蓁心里立刻紧绷起来,垂在身侧的手都紧紧的握了起来。 她垂下头,不看吴嫂和宁夫人,但还是能感觉到吴嫂,特别是那位宁夫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这让她的心里很不安。 而听到吴嫂在缓缓的问叶细妹:“敢问您的女儿,是您亲生的吗?” 心里的那个猜测被证实,叶蓁蓁闭上了双眼。 这一刻她不知道是该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事还是任由这件事就这样真相大白下去,她只觉得心里面乱糟糟的。 叶细妹却有点儿不高兴起来。她看着吴嫂,语气很不客气的问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吴嫂回头看了宁夫人一眼,见宁夫人对她点头,她便转过头看着叶细妹继续说道:“实不相瞒,这支簪子和这副白玉绞丝手镯原本是我家夫人的。后来她生了一对儿龙凤胎,就将这支簪子和这副镯子给了她女儿。后来不幸将这女儿丢了,生死不明。前段日子偶然看见这两样首饰,问过是有人拿去恒誉当典当的,我家夫人便一直找寻。今儿便找寻到了您这里来。又听您说这两样东西是您家里的,所以奴婢才敢贸然问您这句话。” 叶细妹早就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她目光看看宁夫人,又看看叶蓁蓁。 父母子女间总归是有些儿相像的。在宁夫人看来,叶蓁蓁相貌有几分随了她父亲,但这会儿在叶细妹看来,也不知道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的缘故,还是她们两个人的相貌原本确实就有些儿相像的缘故,竟是觉得叶蓁蓁的一双眼长的很像宁夫人。 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原本以前她还一直想着,要是哪一天能让叶蓁蓁找到她亲生的父母就好了,这也是为什么她刚刚想将那两样首饰再买回来的缘故。因为总觉得这两样首饰跟叶蓁蓁的身世有关,只有将这两样首饰一直留在叶蓁蓁身边,往后才有可能让她找到她的亲生父母。但是这会儿听完吴嫂说的话,知道眼前的这位太太极有可能就是叶蓁蓁的亲生母亲时,她心里却有点儿五味杂陈。 这可是她一手养了十几年的闺女啊,难道现在真要让叶蓁蓁认回她自己的亲生母亲去? 可叶细妹到底是个心地纯良的人。看着宁夫人现在哭的满面泪痕的模样,想着人家丢了闺女,这十几年心里肯定很悲痛,一直在寻找,现在好不容易的找到了,哪里能因为她的私心就不让她们母女两个相认啊。 就忍着心里的酸涩,对吴嫂点了点头,说道:“蓁蓁确实不是我亲生的闺女,是我捡来的。” 接下来不待吴嫂再问,叶细妹便细细的说了当日她捡到叶蓁蓁时的场景。还叫叶蓁蓁去屋里将当时女婴身上穿的衣裳和包被都拿出来给吴嫂和宁夫人看。 两个人一看之下,可不就是当年宁夫人亲手做的? 宁夫人还看了叶蓁蓁的背上,靠近右肩膀那里确实有一块皮肤较旁边的肤色深一些。是当时出生的时候就有的,算得是胎记。 连叶蓁蓁都不知道自己后背竟然会有这个所谓的胎记。 一来是长在背上,她没事看自己背上干嘛啊。而且也没有那种看得很清晰的镜子,就算是真的拿到背后去照也看不分明这一块。 二来,谁能想到这个也能是胎记啊。 不过这下子叶蓁蓁确实是宁夫人的女儿没有错了。 宁夫人已经抱着叶蓁蓁哭起来,连吴嫂也在一旁不停的抹泪。 叶蓁蓁却觉得尴尬的很。 她又不是原身,心里很清楚明白的知道宁夫人只是原身的亲生母亲,而不是她的亲生母亲,但另外一方面,她现在就是叶蓁蓁 又担心叶细妹会多心,所以就算被宁夫人抱着,她还是一直眼望着叶细妹。 ☆、相逢 许攸宁带着抄写好的几卷经书一路往寺庙走。 那会儿他们一家住在寺庙山门下,寺庙却是在半山腰的, 有修建好的台阶一路往上, 两旁树木幽静。 不过也看得出来这些台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估计这些年来寺庙的人也不多, 因为台阶遭风吹日晒开裂了好多, 缝隙里面还有杂草长出来。 等到了庙门外, 庙门也是关着的。许攸宁上前敲门, 过了一会儿的功夫才见有个僧人过来开门。 许攸宁说明来意,并递过手里已经抄写好的经卷, 僧人却摇手后退表示不敢收。 他说他刚刚才在后面挑粪水浇过菜,手上还没有洗, 怎么敢接经卷?这是对佛祖的大不敬。 而且他还说他只是个寺庙里的粗使僧人,这经卷也不能交给他的,该交给掌管经卷的人去。 说着, 就叫许攸宁进来, 要带他去见那位掌管经卷的人。 许攸宁也只得进门, 随同他一块儿往里走。 因为要接了经书来抄写抵房钱,许攸宁以前也曾进过这寺庙两次, 但每次也只在外殿,这还是头一次进内殿。 一路走来,就见墙壁有剥落的地方, 经幡帘幔都已经陈旧了,就是殿里面供奉的一众菩萨身上也有斑驳不平的地方。 但从这些菩萨残留下来的金身来看,依然依稀可见当年的繁华。 这名僧人带许攸宁走到一处院内, 就请他在外等候,说自己要进内通报。 许攸宁点了点头,眼见他走进屋里去,目光开始四处看着这小院。 墙角栽种有一丛文竹,另有青松一棵,以及数株杜鹃花。正中三间正屋,两面厢房。院子和这房子虽然都不大,但看着却也精致幽静。 应该是寺庙里面某位僧人的禅房,而且应该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僧人。 许攸宁因为在府学的时候下苦功练过骑射刀剑棍棒之类,耳目也较为聪明。这时就听到刚刚那位僧人进屋说话的声音,随后又听到里面有妇人的声音在:“大师正在净室里面跟娘娘探讨佛经,叫他将经卷交给你,然后自行离开吧。” 许攸宁记性好,立刻听出来这正是那位冯嬷嬷的声音。 上次就是她送了元宵回去的。 她在这里,而且刚刚她还说娘娘 那日许攸宁原就对冯嬷嬷的身份有了猜测,这会儿他就越发的确认起来。 他也不欲多事,垂下眉眼,就想着待会儿将手里的经卷拿给那位僧人就走。 这时又听到那位僧人在为难的跟冯嬷嬷的解释,意思是他的手刚刚碰过污秽的东西,又没有清洗,怎么能碰经卷?佛祖会怪罪的。 冯嬷嬷听了,便说道:“那我去接。” 说着,就随僧人一块儿走出屋来。 一眼就看到正站在庭院里面的许攸宁。 春光正好,细碎的金子一般倾斜而下,为许攸宁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青年长身玉立,眉目安静平和。 冯嬷嬷一时就怔在原地。 她想起许多年前,那位年轻的庆仁帝也曾这样站在春日的日光中,眉目间也是这样的安静平和。而她家的娘娘那时刚入宫不久,两个人站在一块儿,就如神仙眷属一般。 这个青年,刚刚恍然间竟然教她以为自己看见了当年的庆仁帝 待看清这是许攸宁之后,冯嬷嬷越发的惊讶起来。 “是你?” 许攸宁弯腰对她行礼:“见过嬷嬷。” 心里还是很感激冯嬷嬷当日送了元宵回去的,若不然元宵真走丢了,不说叶细妹,他和叶蓁蓁都不能接受。 冯嬷嬷怔了一怔,叫他起来:“许少爷,你多礼了。” 又问:“是你要交佛经?” 许攸宁点了点头,走上前几步,双手将手里拿着的几卷佛经递过去:“是那日在寺里领的纸张笔墨,答应要抄写的三卷《金刚经》。这些日子因为琐事缠身,所以今日才来交付。” 语气温和,眉眼清隽,气质高华。 冯嬷嬷不说话,目光望着他。 那日就觉得许攸宁眉眼间有几分像阮云兰,这会儿可能是因为刚刚她差点儿错将许攸宁认成当年的庆仁帝的缘故,竟然觉得许攸宁这相貌也有几分像庆仁帝。 特别是这通身温润内敛的气派,就越发的跟庆仁帝相像了。 许攸宁面上浅笑不变,不过捧着佛经的手又往前伸了些,相当于是无声的催促了。 冯嬷嬷反应过来,伸手接过了这几卷佛经。 当年的事许攸宁也曾听人提起过,知道眼前的这位嬷嬷是伺候在那为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而她刚刚口中说的那位娘娘,也应该就是那位皇后娘娘了。 论起来当年的事确实很荒唐,但许攸宁知道有些人为了权势,再荒唐的事都愿意去做。 但他这辈子只求一家人平淡安稳度日,对这些事并没有半点兴趣,也不欲多知道一星半点,所以这会儿见将佛经给了冯嬷嬷,他对冯嬷嬷和那位领他进来的僧人行了礼,转身就要离开。 不想他这一转过身,冯嬷嬷却眼尖的看到他右耳根处有半粒芝麻大小的红痣。 因为这处红痣生的隐秘,且很小,所以平常也鲜少有人会注意到。这会儿要不是因为两个人实在离得近,今日日光又甚好,冯嬷嬷也不会看到。 冯嬷嬷心中当即大震,忙叫许攸宁:“你且站住。” 许攸宁眉头微拧。不过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面上神情平和一如刚才。甚至眉眼间还带有两分浅淡的笑意。 “请问嬷嬷还有何见教?” 其实冯嬷嬷哪里有什么见教,不过就是看到许攸宁耳根处的那粒红痣,猛然间的想起来小殿下的耳根处也是有这里红痣的。 记得那会儿小殿下才刚生下来不久,哭闹的时候她抱着他满殿慢慢的走,哄他入睡。然后将他哄睡了,放到阮云兰身边睡的时候,小殿下一偏头,就教她看到了他耳根处的那颗小红痣。 她还记得那会儿她指着这粒小红痣给阮云兰看,阮云兰还笑,说小殿下一个男孩儿竟然生了一粒红痣。还说得亏这红痣生在耳根处,不引人注目,若生在脸上,岂不是显得跟女孩儿一样,没气势? 但是没想到现在她竟然会在许攸宁耳根后面看到这粒一模一样的小红痣。 而且先前她还总觉得这个许攸宁相貌上有几分生的跟阮云兰,甚至跟庆仁帝相似 冯嬷嬷心里不由的快速的跳动起来,手掌心里面都紧张的汗湿一片了,目光死死的盯着许攸宁。 看他这模样,也就二十岁左右,就是年纪也是对得上的。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眼前的这位青年就是小殿下?若他真是小殿下,那日叶细妹怎么会说这是她儿子?而且谈话中她也得知叶细妹只是个农妇罢了。 小殿下怎么会成为一个农妇的儿子? 冯嬷嬷心里满是疑问,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 许攸宁面上浅淡的笑意虽然仍在,但见冯嬷嬷叫住他之后却一直不说话,反而目光一直在审视着他,心里也渐渐的生了几分不耐。 正要开口再作辞,这时忽然听到里屋有个声音在叫:“冯嬷嬷?” 原来是阮云兰听大师讲解完佛法,起身正要回去。但出门的时候却没有看到原应守候在外的冯嬷嬷,不由的出声开口叫她。 这声音听着明明柔软的很,可是落在许攸宁耳中,却如同有一个炸雷在他耳旁猛然炸响,只震的他一时都心神恍惚起来。 自幼时起他就经常会做同一个梦,梦里他能看到猩红的鲜血,熊熊的火光,还能听到有个女人在凄厉的大叫宁儿。 他不知道这些到底是什么画面,也不知道这些画面是否跟他有关联,又或者这些只是他做的一场比较固执的噩梦罢了,但是刚刚,听到那道女声在叫冯嬷嬷的时候,他却莫名的觉得跟梦中那个女人的声音很相像。 饶是他以往再是个镇定的人,这会儿也不由的迅速的抬头望过去。 就见有个妇人正从正屋走出来。身上穿着一套葱白色的衫裙,外面罩一件黑色的轻纱外衫,仿似在穿着孝衣。 看其相貌,是极秀丽的,应该还不到四十岁,但却满头白发。也没有挽发髻,只随意的用一根黑色的绸带在身后系了起来。 这实在是很奇怪的一个妇人。但是许攸宁却很奇异的发现,他对眼前的这位妇人仿似有某种奇异的亲切感。 阮云兰看到他也怔愣了一瞬,心中莫名的也觉得有几分亲切感。随后她看向冯嬷嬷,问:“冯嬷嬷,这是哪家的少爷?” ☆、寻亲 冯嬷嬷看到阮云兰走出来,已经转过身往她这里走了。待听到她的问话, 冯嬷嬷想了一想, 就叫她:“娘娘, 您随奴婢来, 奴婢有话跟您说。” 一面还对站在旁边那位刚刚对阮云兰讲解佛法的大慈大师说道:“还要劳烦大师先陪这位许少爷坐一坐。” 大慈大师应承了下来, 冯嬷嬷便扶着阮兰云的胳膊往里面走。 阮云兰见她一脸按捺不住的激动和紧张, 虽然心里觉得奇怪, 但还是随着她转过身重又走回刚刚最里面的那间净室。 净室里面幽幽檀香仍在,花几上一盆天目松盆栽枝干遒劲。 冯嬷嬷心中急切, 一进净室,才刚将净室的门关上, 她就迫不及待的压低声音问阮云兰:“娘娘,方才你见到那位青年,心里可觉得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阮云兰虽然不知道她为何会如此问, 但她自小就是冯嬷嬷照料长大的, 这些年在这寺庙中也是冯嬷嬷陪伴在侧, 对她的情分自然非比寻常。就老实作答:“我刚刚见到他,也不知道怎么, 忽然就觉得他很亲切。倒仿似我以前曾经在哪里见过他一般。” 但明明今日她才头一次见这个人,甚至她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姓名。 冯嬷嬷一听,眼中险些落下泪来。 当下也不隐瞒, 就急急的轻声说道:“这便是上次我同您提起过的,住在山脚下禅房那户农妇家的儿子,我初次见到他的时候, 心里就觉得他眉眼间有几分像您,但回来之后我也没敢对您提起,但是方才,方才,” 说到这里冯嬷嬷的声音有些儿发起颤来:“他转过身要走的时候,我发现他右耳根处竟然有一粒小红痣。就跟当日小殿下右耳根处的那粒小红痣一模一样。” 阮云兰心中大震,一时脑中如有巨石滚过,轰隆作响,只目瞪口呆的看着冯嬷嬷,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等到反应过来,她全身止不住的都在发抖。 “嬷,嬷嬷,你,你是说外面的那个人他,他是我的宁,宁儿?” 难道她的宁儿真的没有死,现在佛祖竟然还将他送到了她面前来? 心中激动澎湃如有滔天大浪席卷过来,她转过身就要往外走。 她要去好好的看看许攸宁,也要好好的问问他,证实他到底是不是她的儿子。 若真的是她的儿子,那她,她真的是,纵然让她现在就死了她都心甘情愿。 但她实在是太激动了,仓促间往外走的时候脚竟然被门槛给兜住了,若不是立刻就伸手扶住了门框,险些儿就要一头栽到地上去。 冯嬷嬷也连忙赶过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又轻声的劝她:“娘娘,您先别急,别急,他到底是不是小殿下,咱们还得叫人细细的访查。您不能现在就冲过去跟他说这件事呀,万一他要不是,知道了咱们的真实身份,心里又起了坏心思,想要冒名顶替可怎么办?您要知道,若是小殿下的身份一旦泄露出来,那这天底下是要大乱的呀。而且若教,教那个人知道了,小殿下也会有性命危险的啊。” 冯嬷嬷虽然没有明确的指出来那个人是谁,但阮云兰心里是很清楚的。 “不错,”她用力的抓紧了门框,手指关节处泛起青白,“我不能急,我不能急,他的身份咱们要叫人查。” 许攸宁的身份她是可以叫人慢慢的查,但是现在,她还是忍不住的想要再看一看许攸宁。 无奈刚刚她一番激动之下,这会儿竟然觉得双腿都有些软了,连半步路都迈不了。扶着门框平息了好长一会儿时间,又叫了冯嬷嬷过来扶她,这才抬脚慢慢的往外面走。 大慈法师已经邀了许攸宁到内堂吃茶说话,一面暗衬其气度,心中暗自赞叹。 许攸宁面上虽然还是从容平静的,心里却有些不耐起来。 那位冯嬷嬷不让他走,叫这位大慈法师陪着他,自己却跟那位妇人去里间说话。 也不知道刚刚冯嬷嬷为什么会忽然神色大变,开口就叫住他。更不知道她又为何忽然会叫那位妇人到里面说话。 他直觉冯嬷嬷跟那位妇人说的话肯定是跟他有关的,可是他想不出来会是什么事。而实际上,他也并不想跟这位冯嬷嬷扯上半点关联。 若她只是普通富贵人家的奴仆便罢了,但她可是先朝宫里的人,伺候的还是皇后娘娘。若跟她扯上关联,那他肯定就安稳平淡不了。 而他一旦安稳平淡不了,叶蓁蓁,叶细妹和元宵还如何能安稳平淡? 想到这里,许攸宁就开口跟大慈大师作辞。 他不欲再等冯嬷嬷和那位妇人出来了。这里对他而言是个是非之地,他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不得阮云兰和冯嬷嬷发话,大慈大师自然也不敢放许攸宁走。正要开口说挽留的话,就听到身后一阵轻轻的脚步响。随后就听到阮云兰在说话:“这位,这位许公子,你且慢走,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许攸宁心中微震,抬头循声望过去。 就见冯嬷嬷正扶着阮云兰从内室走出来。阮云兰刚刚应该是哭过了,眼圈微红。虽然面上的神情看着还算平静,但望过来的目光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掩饰的激动和紧张。 许攸宁心中明知这件事不对,理智上知道他应该掉头就走,不理会阮云兰才是,但是在情感上,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下意识的就想跟阮云兰多亲近几分。 竟然没有坚持再说作辞的话,而是弯腰对阮云兰行了个礼。 阮云兰刚刚听冯嬷嬷提起,这会儿是有心想要看许攸宁右耳根处的那粒小红痣的。趁着他弯腰的这功夫,就快速的往旁边移动了两步,然后踮起脚探头凝神望过去,果然看到了他右耳根处的那粒小红痣。 饶是她刚刚才告诫过自己,面对许攸宁的时候一定要镇静,万不能让他看出一点儿端倪来,可这会儿看到他右耳根处的这粒小红痣,她还是忍不住的激动起来。 所幸她硬生生的忍住,没有扑过去抚摸那粒小红痣,也没有直接问出什么话来,只转过头叫冯嬷嬷:“嬷、嬷嬷,你,你看。” 一面说,一面眼泪水忍不住的就扑簌簌的滚落下来。 冯嬷嬷见了,忍不住暗中轻叹了一口气。 好在这寺庙里面都是她们自己的人,若不然,只娘娘这个样子,传到了当今那位的耳中去,可不要心中起疑? 就不晓得眼前的这位青年会不会起疑了。不过只看着就知道他是个极聪明的,只怕心中这会儿早就有了疑心。 但暂且也不用管他。任凭他再如何的聪明,想必也猜想不到这其中的根由。 就扶着阮云兰在旁边的一张椅中坐下。而那位大慈大师在看到阮云兰出来的那一刹那就已经起身站起,这会儿静默的站在一旁不说,还低头垂首,看着极恭敬。 这一切自然都被许攸宁看在眼中。但他不动神色,也没有说什么。 这种时候自然还是少说话的好。 冯嬷嬷安顿好阮云兰,就请许攸宁坐。 许攸宁心里暗暗的忖度了下,还是在旁边的一张椅中落了座。 他虽然已经猜出来阮云兰和冯嬷嬷的身份,但她们两个人应该并不知道这个,若他这会儿表现得太恭敬太拘束反倒不好,还是自然些的好。 反正看目前这个样子,阮云兰和冯嬷嬷也没有打算将她们的真实身份告诉他。 不告诉他才好。有些事便是这样,心知肚明是一回事,说出来之后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那就极有可能会惹麻烦上身。 冯嬷嬷这时已经在笑着跟他说话:“上次跟你母亲一别,也有好些日子了,她最近好?你的弟弟妹妹们也好?” 冯嬷嬷是想要套许攸宁的话。但两个人也才见过两次,并不熟悉,若什么事都贸然开口问,反倒会让许攸宁起了疑心,便想着先从跟他的家人问好说起。 但许攸宁是个很聪明的人,如何会不明白冯嬷嬷的心思?当下谨慎作答。 即便接下来冯嬷嬷又想要套问他的父亲在哪,是做什么的,从小在哪里出生,长大,以及他到底是否叶细妹亲生的,许攸宁都回答的滴水不漏。 冯嬷嬷也是没法子了。这人的嘴实在太严,也实在太聪明了,她压根半句话都套不出来啊,倒差点儿被他给套了话去。 最后只能无奈的看着阮云兰,意思是,算了吧,就暂且让他先回去,等后面咱们再叫人慢慢的访查这件事。 阮云兰虽然不想让许攸宁回去,但也明白目前没有更好的法子。总不能凭着右耳根处有一粒小红痣就说许攸宁是他儿子啊,那这样也太不谨慎了。便点了点头就算是答应了,然后目送着许攸宁一路远去。《 》 140-150 ☆、敌意 等看到许攸宁走远, 阮云兰才收回目光。坐着发了会儿怔之后, 她才开口叫:“林平。” 原还低头垂首站在一旁的大慈连忙上前对她行礼,恭敬的说道:“小人在。” 这大慈现在虽然是这寺庙中掌管藏经阁的僧人, 但其实他的真实身份是庆仁帝在时建立的一支皇家暗卫, 俗家姓名叫做林平。而且非但是他,这寺庙中好些僧人都是皇家暗卫,不过当年为掩人耳目,便剃度做了僧人罢了。 当年宫变, 庆仁帝不幸遇难,阮云兰虽然幸免于难, 也得当今皇帝封了公主之位, 但她固不接受, 反而只愿在这曾经的皇家寺庙中居住,一来固然是不想, 也不愿再面对自己的父母家人, 二来,她心里也知道这寺庙中的僧人大多数都是皇家暗卫的缘故。 其后更是以寺庙日渐破败为由,将寺庙中一干不是皇家暗卫的僧人遣散, 至如今,这寺庙中可以说都是前朝皇家暗卫。 好在这些年他们都很低调,便如真的僧人一般, 晨昏敲钟诵经礼佛,一概不问世事,当今的那位皇帝心中便也起疑。 而现在, 便是用得着他们的时候了。 阮云兰就吩咐大慈:“遣两个身手好的人,暗中跟着刚刚的那位许公子。再遣两个人,去他刚才所说的家乡,好好的询问一番他的身世。” 大慈忙应了一声,转过身自去调度人手。 阮云兰又坐着发了一会儿怔,然后才转过头跟冯嬷嬷说话。 “嬷嬷,你说,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我的宁儿?” 她的夫家,也就是前朝皇帝姓季,她儿子出生的时候夫妇两个人商议一番,给他取名长宁,也是希望他长久安宁之意。 冯嬷嬷见她一来凄楚,晓得她肯定想起了当年惨烈的那一幕,心中难过,便柔声的安慰着她。 “您这些年日日诵经礼佛,佛祖都看在眼里。您放心,就凭着您的这一番诚心,佛祖肯定会将小殿下平平安安的送回到您身边来的。” 许攸宁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刚刚的事。 冯嬷嬷和阮云兰对他的态度忽然就有了那么大的转变,肯定是因为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可无论他如何的想,他始终都想不明白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就是他那会儿跟冯嬷嬷作辞,转身抬脚要走的时候,冯嬷嬷忽然开口叫住了他,才有了之后的这一切 冯嬷嬷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东西?而且应该还是在他的后背上,应该当时他是背对着冯嬷嬷的。 想到这里,许攸宁就停下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但是并没有摸到什么。 没办法,人的双眼只能看到自己的前面,后背就无能为力了。就算要凭借外物,如镜子之类的东西,那到底也不能将自己后背的每个角落都看得清楚明朗。更何况只是耳根底下一粒小红痣了,就连许攸宁自己以前都不知道这件事。 想不明白,索性就暂且不想,只加快脚步往家赶。 等回到家,却看到有个陌生的妇人正抱着叶蓁蓁在哭。叶细妹牵着元宵站在一旁,脸上的情绪比较复杂。 这个妇人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抱着叶蓁蓁哭?而且看叶蓁蓁面上的表情,好像很不情愿。 许攸宁心中当即就一跳,忙快步走上前,不由分说的就将叶蓁蓁从那个妇人的怀里拉出来,侧身挡在她面前,目光戒备的望着宁夫人,冷声的问:“你是什么人?” 宁夫人这会儿刚找到自己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心里又是激动又是难过,只想好好的抱着叶蓁蓁,再也不放手。哪里知道忽然来了一个人,不由分说的就将叶蓁蓁从她的怀里拉走了,她心里如何能好受? 当下也问许攸宁:“你又是什么人?快让开,将我女儿还给我。” 说着,就要去拉被她挡在身后的叶蓁蓁。 别看宁夫人平时跟蒲草一样柔弱,但这会儿护女心切,别说面前只站着许攸宁,就是站着一个铁塔般的壮汉她也依然敢动手。 “你女儿?” 许攸宁心中狠狠一跳,猛然回头看着叶蓁蓁,用目光询问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他也没有如宁夫人所要求的那样让开,依然牢牢的将叶蓁蓁护在自己身后。 他心中将叶蓁蓁看得极重,纵然他听到宁夫人说的我女儿这三个字时心中震惊,但也绝对不会退让分毫的。 还是一旁的叶细妹连忙开口调解:“宁夫人,这是我儿子,蓁蓁的哥哥。” 一边又对许攸宁说道:“阿宁,你别紧张,这位夫人,是蓁蓁的亲生母亲。” 许攸宁瞳孔猛的缩了一下。 蓁蓁的亲生母亲?!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不过是去了一趟寺庙送抄写好的佛经而已,怎么一回来蓁蓁就多了个亲生母亲? 宁夫人这时知道了许攸宁的身份,对他刚刚的行为也就理解了。 想着这些年叶蓁蓁都是跟这家人一起长大的,也得他们一家人照顾现在才能这般安稳,便对许攸宁笑了笑,温声的跟他打招呼:“叶少爷,你好。” 她只以为叶蓁蓁现在姓叶,又听叶细妹说许攸宁是她儿子,叶蓁蓁的哥哥,便以为许攸宁也姓叶。 结果就听到许攸宁冷淡的回答:“我不姓叶,姓许。” 宁夫人目带惊讶的望着他,随后又望向叶细妹,面上满是不解。 不是说他是叶细妹的儿子,叶蓁蓁的哥哥吗,怎么不姓叶,姓许了呢? 叶细妹只好开口解释:“这位是我继子,也是蓁蓁的继兄。” 宁夫人便明白了。不过看许攸宁现在这般护着叶蓁蓁的姿态,心里想着就算是继兄那也没什么,知道对蓁蓁好就好。 就又对许攸宁笑了笑,说道:“许公子,你好。” 谁知道许攸宁立刻又说了一句让她十分震惊的话:“我是蓁蓁的丈夫。” 宁夫人: 她眼望着许攸宁,完全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许攸宁也不欲对她解释什么,他心里对宁夫人,莫名的就有几分敌意。 还是叶细妹解释道:“这两个孩子彼此感情好,跟我说想成亲,我想着他们彼此都知根知底的挺好,就同意了他们两个的婚事。这不,现在我们就正在置办东西,准备等阿宁殿试过后就让他们两个人成亲的。” 宁夫人再一次震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她从小受的那些个礼仪教养中,就算只是继兄妹那也是兄妹,怎么能成亲呢?这不是乱了纲常伦理吗? 吴嫂也觉得很震惊,先宁夫人一步叫了出来:“可是他们两个是兄妹,怎么能成亲?旁人知道了,该怎么看他们两个人?” 话音才落,就见许攸宁目光望过来,眉眼间如落有冰霜,冷浸浸的。 叶细妹心里也有几分不舒服,不过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他们两个只是继兄妹,又不是亲兄妹,压根就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成亲我觉得也没有什么。料想旁人都很忙,也没有那个闲工夫来管我们这穷苦人家的事。” “可是咱们姑娘不是穷苦人家” 这可真是,才刚过来认亲,就要插手他们家里的事,还要说这不对那不对的。 叶细妹心里越发的不耐烦起来,脸一沉,说话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说道:“她就算不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可这么多年也是在咱们这穷苦人家长大的不是,哪里就有那么多高门大户人家的讲究。” 吴嫂被她顶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同时心里也对她留下了一个粗鄙的印象。 叶细妹才不管她呢。合着当年你们自己将孩子丢了,我将她养了这么些年,你上来还跟我指手画脚,说这不对那不对啊?那这些年我养她受着那些辛苦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出来跟我指手画脚的说这不对那不对? 就没再理会吴嫂了。 宁夫人也觉得吴嫂说的有点儿过分了,转过头目光不悦的扫了一眼吴嫂,然后屈膝要对叶细妹下拜。 “看着您年纪应该比我大,我就冒昧教您一声姐姐了。叶姐姐,多亏您当年将蓁蓁捡回去,也多亏您这些年受累将她养大,您的这份恩情比天大,往后但凡只要您说一句话,任凭是何事,哪怕粉身碎骨我都会给您办成。若这辈子报答不完您的这份恩情,下辈子就算我当牛做马也会继续报答您的。” 叶细妹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最受不得别人跟她说软话。明明刚刚才因为吴嫂说的那几句话心里连带着也不待见宁夫人起来,但这会儿听完宁夫人说的这番话,又见她要对自己下跪,心里的那点子气恼和不舒服顷刻间就烟消云散了。 忙弯腰伸手扶住了宁夫人的胳膊,将她拉起来。一边说她:“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什么恩情不恩情的,还当牛做马,哪里至于。我和蓁蓁呐,说起来那就是有缘,要不然当年我怎么一见着她就喜欢呢?而且我养她这些年就算辛苦些,那也苦中有乐。大妹子,你是不知道,蓁蓁这孩子懂事着呢,有她在我身边,我每天都乐呵呵的。不然我该多孤单呐。” 但其实养大一个孩子是何其的艰辛?更何况早年叶细妹家里也不富裕,那就更加的艰辛了。但就被她这一番话给轻描淡写的带过去了,也一点儿都没有居功的意思。 宁夫人心里越发的感动起来,握着叶细妹的手说不出话来。 叶细妹倒反过来劝慰了她一番。随后两个人说起话来,宁夫人便委婉的说起想要将叶蓁蓁送到她亲生父亲身边去的事。 意思竟然是想要带着叶蓁蓁离开。 叶细妹心中自然不愿,正想着要如何拒绝,猛然间就听到许攸宁冷淡之极的声音响起:“你说你是蓁蓁的亲生母亲,有何凭证?” 作者有话要说:  宁哥:蓁妹是我的,她不能离开我身边一步。 宁夫人: ☆、逐客 他这话一问出来, 在场的人都一怔。 因为按照一般的惯例, 不都是亲生父母找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女时才要凭证的嘛,有谁会反其道问你说你是我的父母有什么凭证这样的话? 所以宁夫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然后呐呐的回道:“有那支簪子和那副白玉绞丝镯子, 蓁蓁背上还有块胎记” “你说的那些都是蓁蓁的凭证,”许攸宁毫不客气的打断她的话,“可你能拿得出来什么凭证,证明你就是蓁蓁的亲生母亲?” 宁夫人没话说了。因为仔细一想想, 她还真没什么凭证能证实她就是叶蓁蓁的亲生母亲。 吴嫂在旁听了许攸宁这番咄咄逼人的言语,心里就很为自家的夫人抱起不平来。就开口说道:“这还要什么凭证?我家夫人身份贵重, 难道还会胡乱认个姑娘做自己的亲生女儿不成?这样对她又没有半点好处。” “这些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许攸宁眉眼漠然, 语声冷淡:“知人知面不知心,但凡你们拿不出切实的凭证证明你是蓁蓁的亲生母亲, 我就绝对不会让蓁蓁跟你们走。而现在, 你们请回吧,我们一家人要准备吃中饭了。” 这就是毫不留情的逐客之意了。 吴嫂气的。哪里有人敢这样跟她家夫人说话啊?这认个亲还要被人说她们不安好心。 “你这个人怎么” 她正要开口说许攸宁几句,却被宁夫人给先开口喝止了:“碧桃, 退下。” 吴嫂见她一张脸沉了下来,晓得自己不能再多嘴了,只能呐呐的应了一声是, 低头垂首退至一旁,不敢再说话了。 宁夫人这才看向许攸宁。 从刚刚开始她就很明显的察觉到这个年轻人对她的敌意。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很聪明, 只凭他刚刚问的那句话,就能随意的篡改掉她是叶蓁蓁亲生母亲的事实。 因为现在,就连叶细妹和叶蓁蓁看她的目光都有些变化了。 宁夫人不由的苦笑起来。 她有那么多的凭证能证明叶蓁蓁就是她的亲生女儿,但却没有一样凭证能够证明她就是叶蓁蓁的亲生母亲。 想来想去的,应该还是她刚刚说的那句想要将叶蓁蓁送到她亲生父亲那里去的话惹恼了许攸宁,所以他刚刚才会忽然发难。 想来也是,人家替她养了十几年的女儿,许攸宁也疼惜了叶蓁蓁好几年,现在听说他们两个人又即将成亲,想必对叶蓁蓁也是情意深重的,可她这个时候却说要将叶蓁蓁送到她的亲生父亲身边去,就相当于要让叶蓁蓁离开他们身边,他们一时肯定会接受不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 宁夫人想了想,就轻声软语的跟许攸宁商量:“你们放心,我纵然将蓁蓁送到她的亲生父亲那里去,你们也是可以跟她一块儿去的。她的亲生父亲不比旁人,手中握有权势,是完全可以容下你们几个人” 只是她这话未说完就已经被许攸宁很不客气的给打断了。 “你尚且还不能证明自己就是蓁蓁的亲生母亲,又何来她的亲生父亲一说?我更不可能就仅凭你这几句话,就让蓁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见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非我唐突,但我如何能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何居心?总之,蓁蓁即将是我的妻子,这辈子她只会跟我和我的家人在一起,我绝不会将她送到其他任何人的身边去。哪怕对方再有权势也不行。这位夫人,我言已至此,你请回吧。若不然,真闹将起来,这件事上我也不觉得你会有很大胜算。” 先前他在一旁细听宁夫人和叶细妹说话,就发现这位宁夫人并不敢将她自己的真实身份说出来,又口口声声只说要将叶蓁蓁送到她的亲生父亲身边去,却从没有提过一个字要将叶蓁蓁留在她自己身边。 但看她梳着妇人的发髻,显然已经嫁人。浑身穿戴贵重,肯定是高门大户人家。再看她对叶蓁蓁真情流露,显然若叶蓁蓁真的是她的亲生女儿,她心中可定会很爱惜叶蓁蓁的,那当年她怎么会主动遗弃叶蓁蓁?只能说这其中必然有隐情。 再者,听这宁夫人说话之间分明就是京城人士,她的丈夫理应在京城,她却要将叶蓁蓁送到哪里去?肯定不会在京城。再看她只随身带着一个仆人找寻过来,可见这件事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显然叶蓁蓁是她亲生女儿的这件事她难以对其他任何人启齿。 想通这一层,许攸宁就知道这件事里面肯定有隐情。而他现在也正是凭着这个他不知道的隐情,才敢对宁夫人说出这番话来。因为他知道,宁夫人肯定不想将这件事闹大的。 宁夫人果然被他这番话给堵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也不敢再轻举妄动说将叶蓁蓁他们都送到她亲生父亲身边的话了。 她是有夫君的人,夫君还是堂堂的户部左侍郎,但是她现在偷偷过来认的女儿却不是她和夫君所生,而是早年她和自己的情郎所生。若传扬出去,她自己反正是无所谓的,身败名裂也罢了,但她娘家的脸面也肯定要被她给丢尽了。 而且这样对叶蓁蓁也不好,旁人往后说起叶蓁蓁来不都会说她是个私生女? 宁夫人一时真是柔肠百结,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能目光无助的望着叶蓁蓁。 她心里明白,旁人信不信都没有关系,只要叶蓁蓁信她是她的亲生母亲就够了。 但叶蓁蓁心里这会儿也觉得挺为难的。 其实若真说起来,她觉得许攸宁反问的那番话虽然也有一定的道理,但其实她知道他也有点儿强词夺理了。 不是亲生母亲能知道她背后的那块儿胎记啊?就连她自己以前都没有注意到这个。而且,她现在又不是个什么身份多了不起的人,这宁夫人一看就知道身份贵重,难道还会贸然过来认她这个女儿?完全没有一点儿好处的事。 可万一许攸宁要是说的对呢?毕竟直到现在,她也确实不知道宁夫人是什么人,只被她拿着那两样东西找上门来,又看了她背后的那块儿所谓的胎记,再说了一番话,就要她相信宁夫人确实是原身的亲生母亲不成?最起码宁夫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将当年为什么丢弃原身的事说出来呢,这也确实比较让她难相信。 而且真心来说,她也确实不想被宁夫人送到什么亲生父亲身边去,她只想一直跟许攸宁,叶细妹和元宵待在一起,哪里都不想去。 所以就算现在明知道宁夫人在目光可怜的望着她,她抬手摸了摸鼻子之后,还是垂下头往许攸宁的身后缩了缩。 相比较而言,她还是选择相信许攸宁。最起码她知道这个人为了她可是连命都能豁得出去的。至于宁夫人,不管她到底是不是原身的亲生母亲,至少她们两个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说起来其实和陌生人也差不离。 宁夫人见她这个态度,只觉得心如刀割,一时泪如雨下。 但她也明白叶蓁蓁的选择,一边是跟她朝夕相处了十来年的人,一边却是今日初次见面的人,就算自己是她的亲生母亲,想必她心中也是选择宁愿相信他们不相信她的。 可说到底这些都是当年她的过错,她怪不得任何人。甚至就算这次过来找叶蓁蓁也是背着她现在的夫君和她的娘家人。往后她也不敢将叶蓁蓁留在身边,因为她没法子对其他人说这是她的亲生女儿。 宁夫人也知道今天她是别指望将叶蓁蓁带走了。不说有许攸宁在这里一直将叶蓁蓁护在他身后,一瞧就知道这个年轻人不是个好惹的,就算她真的强行将叶蓁蓁带走了,叶蓁蓁心里肯定也只会怨恨她。 而且,叶细妹他们将叶蓁蓁抚养长大,她若过来认亲头一天就要强行将叶蓁蓁带走,也确实显得她太没有良心,是个恩将仇报的人了。 心里翻来覆去的想了一会儿,最后也只得长叹一声。 随后她叫了吴嫂过来,叫她将那两样首饰拿过来,又拿了几张银票过来,走过去双手递给叶细妹,含泪说道:“既然蓁蓁现在不愿意跟我走,我知道也强求不来。我想了想,你们才是她心里认定的家人,我,我尊重她的选择和决定。” 说到这里,宁夫人声音哽咽了下,随后才继续说了下去:“这支簪子和这副手镯原是蓁蓁的父亲给我的,我其后另嫁了他人,哪里还有脸面拿着这两样东西呢?就继续留给蓁蓁吧。至于这银票,叶姐姐,你拿着。虽然说起银钱来显得俗气,但是暂且我确实想不到比这更好的报答你们的方法。”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我宁哥在强词夺理上面其实也很有天赋啊。 ☆、后怕 叶细妹自然不肯收宁夫人的银票:“这两样首饰我就腆着脸接下了, 可这银票我不能要, 你拿回去。” 接了她的银票算是怎么一回事?岂不是显得自己好像养叶蓁蓁这些年是要贪图银钱一般。 宁夫人却不肯收,只苦苦哀求:“叶姐姐,你就收下吧。你收下,我这心里才能好过一些, 若不然,我,我这心里难受啊。” 叶细妹见她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也有点儿可怜起她来。 她在旁边看得很明白,刚刚叶蓁蓁的沉默就相当于拒绝跟宁夫人相认了,宁夫人心里这会儿肯定很难受。 不过叶细妹想了想, 还是没有收这几张银票。 她现在心里也懵着呢,不知道宁夫人到底是不是叶蓁蓁的亲生母亲。 若说不是吧, 看这宁夫人真情流露的,不是亲生母亲能这样?可要说是, 刚刚许攸宁反问的其实也有道理。而且叶细妹也注意到,到现在宁夫人也没将当年为什么丢弃叶蓁蓁的原因说出来。就是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她也语焉不详的。 就这样, 叶细妹能放心的将叶蓁蓁交给她?这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这宁夫人万一要真是个坏人呢,将叶蓁蓁交给她不就相当于送羊入虎口? 而且她也确实没有想过要让叶蓁蓁离开她身边。 不能她一手养大的女儿, 现在有亲生母亲过来认了亲就要立马带走她啊,那自己这算什么? 在叶细妹的心里,叶蓁蓁早就是她血肉相连的女儿了。她也承认她自私, 就算宁夫人刚刚有凭证证明她就是叶蓁蓁的亲生母亲,她也绝对不会让宁夫人将叶蓁蓁从她身边带走的。 只能说往后大家当亲戚往来,宁夫人可以经常过来看看叶蓁蓁,至于旁的,那就免谈了。 所以这样她还能接宁夫人的银子?接了她往后还怎么在宁夫人跟前理直气壮?多少银子她都不能要。 而宁夫人见她坚持,最后也只得罢了。 吴嫂又过来催促,说天色已经不早了,再不回去府里的人就该起疑了,到时有什么话语吹到了老爷的耳中去,这件事就难收拾了。 宁夫人听了,也只能同叶细妹作辞。最后她提出来想要抱一抱叶蓁蓁,叶蓁蓁想了想,就答应了。从许攸宁身后走出来,任由宁夫人抱她在怀里,一边落泪抚摸她的脸,一边哭着叫我的孩子。 最后还是吴嫂上前来劝慰了她好一会儿,才将她劝慰的离开。一边走还一边不停的回头看叶蓁蓁,直至再也看不见了,才流着泪离开。 看到宁夫人终于走了,叶蓁蓁还好好的待在他身边,许攸宁一直紧绷着的心才渐渐的放松下来,不过心里还是后怕不已。 不过一只手还是紧紧的握着叶蓁蓁的手,没有丝毫要放开的意思。 他能骗得过其他人,但他骗不过自己,刚刚他是真的害怕,害怕宁夫人会将叶蓁蓁送到她亲生父亲身边,往后他就再也不能同叶蓁蓁在一起了。 他压根就没法子接受叶蓁蓁离开他身边一步。若果真那样,他想他很可能会疯魔。 所以他甚至宁愿颠倒是非黑白,力证宁夫人不是叶蓁蓁的亲生母亲。 反正这些年没有宁夫人这个亲生母亲叶蓁蓁也过的很好,而往后他也只会让叶蓁蓁过的越来越好。 叶细妹这时也轻舒了一口气。 她觉得宁夫人可怜是一回事,但是想要将叶蓁蓁从她身边带走她肯定也是不会答应的。 这会儿见宁夫人走了,她看了看叶蓁蓁和许攸宁,又伸手轻轻的拍了下站在她身边元宵的脑袋,笑道:“还好,咱们一家子还在一起。” 叶蓁蓁听了她这话,心里莫名的就觉得心疼起来,也觉得有点儿愧疚和自责。 要不是因为她,刚刚许攸宁和叶细妹用得着这样担心害怕啊? 忙想要去安慰叶细妹两句。不过她的手还被许攸宁用力的握着的,就算她用力的挣脱了好几下许攸宁也不放。 虽然许攸宁以前早就对她做过比牵手更亲密的事了,可那也是两个人私下的时候他才做,当着叶细妹的面他对她还是规规矩矩的。可现在叶细妹就在他们两个人面前,他竟然还紧紧的握着她的手不放开。 叶蓁蓁脸上就有点儿红了起来。就又用力的挣扎了一下,然后轻声的说许攸宁:“哥哥,你放开我。” 哪知道就听到许攸宁一脸认真的回答:“不放。” 他是确实不想放。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开叶蓁蓁的手,也绝不会让她离开他身边。任何人都不行。 叶蓁蓁也是没法子了。只好放任他这样紧握着自己的手,然后转过头看着叶细妹说道:“娘,你还记得我以前在嘉宁府对你说过的话吗?我说过,你永远都是我娘,我也永远都不会离开你身边的。你放心,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说过的话都会算数。” 这就相当于很明确的告诉叶细妹,就算宁夫人真的是她的亲生母亲,她往后也绝对不会跟着宁夫人,或者她的什么亲生父亲走,而是会一直留在叶细妹身边。 叶细妹心中一阵细密的感动,眼圈儿就红了起来。 “哎,”她答应了一声,连连点头,“我晓得。咱们娘儿两个以前可是相依为命过的,甭管你是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怎么说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将你从我身边夺走。我还想着等我这辈子老了闭上眼的那会儿还能看到你呢。” 说着也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有点儿伤感,于是叶细妹就打住了这个话,转而看着叶蓁蓁和许攸宁说道:“而且我怕什么?就算刚刚那位宁夫人真是你亲生母亲,这不你就要和阿宁成亲了?这成了亲我们两个不还是一家子?谁都分不开咱们。” 心里就有点儿后悔当初没有同意许攸宁说的话,让他们两个早点儿成亲,要不然现在就算叶蓁蓁的亲生父母再如何的找上门来她也不怕。 不过转念又想着现在也不晚。再过几天不就是殿试的日子了?而且他们两个人成亲的东西也准备的差不多了,等许攸宁殿试考过了就赶紧让他们两个人成亲,这样就算那个宁夫人再来那也没什么。 要知道到时她不但是叶蓁蓁的养母,那还是叶蓁蓁的婆婆呢,宁夫人还能怎么将叶蓁蓁从她身边带走? 想想就觉得心里乐滋滋的,一时刚刚的害怕和紧张都没有了。 看一眼许攸宁还紧握着叶蓁蓁的手没有放,就知道刚刚许攸宁心里肯定也很害怕紧张,这会儿都还没有缓过神来。 她就有心让许攸宁和叶蓁蓁单独说会儿话,于是就笑道:“我带元宵去厨房烧中饭,待会好了咱们就吃饭啊。” 说着,不顾元宵叫姐姐,弯腰将他抱起来就往外走,剩了叶蓁蓁和许攸宁两个人单独站在堂屋里面。 而等到叶细妹一走,许攸宁就伸了手臂过来,不由分说的将叶蓁蓁揽入他怀中。 鼻尖闻着她发间熟悉的幽香,感受到她温软的身子正被他紧紧的抱在怀里,许攸宁才终于觉得自己胸腔里的一颗心慢慢的落到了实处。 他缓缓的闭上双眼,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不过他实在是抱的太紧了,叶蓁蓁觉得有点儿不舒服,就身子动了动,想要让他抱松一点。 而且他们两个人这还在堂屋里面呢,堂屋的门还开着,要是有邻居走来过去的看到了,人家别后不得说他们两个人不要脸啊? 就轻声的叫他:“哥,你先放开我。” 但是许攸宁不放。非但不放,还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间低低的说道:“别动,让我好好抱抱你。” ☆、嫁娶 叶蓁蓁听到许攸宁说的这句话, 心里顿时就一软。 也就没有再挣脱的意思了, 反而伸臂轻轻的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回抱着他。 就听到许攸宁在问她:“刚刚那位宁夫人一看就知道是权贵人家的夫人,她也说过你的亲生父亲很有权势,蓁蓁, 你心里有没有想过要跟她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依然搁在叶蓁蓁的肩上,声音有点儿闷。能听得出来他心里的忐忑和不安。 叶蓁蓁不由的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许攸宁有些不满的咕哝了一句,头还在她肩上蹭了蹭,小动物一般。 叶蓁蓁面上的笑容就更深了。微微的歪了歪头看他,问:“你刚刚不是说那位宁夫人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吗?怎么现在又这样说?” 许攸宁: 头又在她肩膀上蹭了蹭,然后许攸宁别开眼, 有些不自在的解释着:“我刚刚也没有说她不是,就是有点怀疑。毕竟她也确实拿不出确切的凭证来证明她就是你的亲生母亲。” 叶蓁蓁瞧着他这一本正经胡说的模样, 忍不住伸手轻轻的拍了他的头一下。倒跟以往许攸宁偶尔也会轻拍她的头一仰。 随后就笑道:“行啦,你也不用跟我解释了。我明白你心里担心的事情, 不还是怕我见着自己的亲生父母都是有权势富贵的,就担心我跟着他们走了,不要你了?又或者是他们认了我回去, 瞧不上你, 要给我另择夫婿。但你看我是这样贪恋富贵的人吗?而且在我心里,这世上还有谁比你更好?除了你, 我是不可能再嫁其他任何人了。谁逼着我我都不会嫁。” 以前两个人再亲近的时候叶蓁蓁都没有跟他说过这样掏心窝子的话,许攸宁一时都有些怔住了。待回过神来,心里一阵狂喜。 就用双唇不停的蹭着叶蓁蓁的脖颈, 语带祈求的说道:“蓁蓁,我们今晚就成亲,好不好?” 反正成亲需要的一应东西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两个人是随时都可以成亲的。 而且要是今晚他们两个人就成亲了,他往后就是叶蓁蓁的夫君,哪怕就是叶蓁蓁的亲生父母两个人一块儿找上门来他也不怕。 叶蓁蓁明白他这会儿心里的不安,但还是笑着轻推了他的头一下,说道:“你还是留着精力准备三日后的殿试吧,就急在这几天?” 她这原是一片好心为许攸宁,也没有什么其他特别的意思,但是许攸宁听完之后却是忽然张口就含住了她的耳垂,低低的笑道:“我精力好的很。就算我们两个人今晚就成亲,三日后我也照样有精力去殿试。” 叶蓁蓁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等到反应过来了,一张脸就羞的通红。 心想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明明她在跟他说很正经的话,他却跟她扯这些? 就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然后不由分说的伸手推开他,转过身就奔着屋外的厨房去了。 许攸宁看着她的背影,唇角笑意不断。 不由的就开始盼着三日之后的殿试了。心里还决定了,待会儿他就要去找叶细妹,跟她说清楚,等殿试回来的当天他就要跟叶蓁蓁成亲。 他心里是想要外放为官的,那殿试自然就不能太出众。等到殿试排名出来,吏部将他的官职定下来之后,他会立刻启程带着一家子离开京城,赶赴任上。 至于宁夫人,许攸宁心里凉薄的想着,既然十五年前她就丢弃了蓁蓁,现在就已经没有资格来过问蓁蓁的生活了。更没有资格决定蓁蓁以后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能让她知道现在蓁蓁还好好的活着就已经足够了,其他的她就不用多想了 转眼便是三日后的殿试。 殿试在宫里的太和殿举行,主考官就是当今皇上。 许攸宁随着一干待考的人进入太和殿,一路上他低头垂眼,并没有四面观看,所以也并没有看清楚坐在御座上的皇帝是个什么长相。 待坐到了给他指定的案后,案上早就已经放好了纸墨笔砚和考题。 待看清考题之后,他略一思索,便提笔作答。 会试的时候他没有想到自己明明没有尽全力,但还能考个比较靠前的第九名,所以这会儿他就越发的不敢用力了。 最好殿试的排名他能在二甲末或者三甲初,这样他很大概率上就能外放个知县。既能离开京城,又能符合当初许兴昌对他的教导,学而优则仕,然后做一个勤政爱民的好官。 其实看到考题的一刹那他就在脑中将一篇文章都想好了,但是却并没有着急立刻就写出来,而是慢慢儿的写。写一会儿还停一会儿。直至见殿中约莫有半数的人将写好文章的纸张呈给内监,他才将一篇文章写完,将上面的墨汁吹干,这才轻卷起来交给了一旁的内监,低着头,悄悄的起身站起来往外走。 外面自然一路有指引道路的内监,他也没有停留,抬脚就往宫门那里走。 叶细妹前几日已经答应他了,今儿晚上就让他和叶蓁蓁成亲,所以这会儿他只觉得归心似箭,只恨不得立刻就到家才好,哪里会如旁的学子那样,一边走还会一边悄悄的看这皇宫内是如何的恢弘大气。 只在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他才停了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时值夕阳西下,淡黄色的余晖斜在宫殿上的琉璃瓦上,满目富贵耀眼。 但也不过这匆匆一眼,他便回过头继续大步的往前走。 一路快步回到家,家里已经被叶细妹好好儿的布置了一番。 朝东的那间厢房就是给他们两个的新房,换了早就做好的大红色被子。桌子上摆了一对儿大红色的龙凤喜烛,几只白瓷高脚盘里面放着花生,红枣,桂圆之类寓意吉祥的干果,窗上也贴上了大红色的喜字。 叶细妹正在厨房里面忙活。这成亲嘛,肯定要热热闹闹的才有意思,但他们在这京里也没有什么相熟或者认识的人。便是宁夫人,说起来是叶蓁蓁的亲娘,但叶细妹也只知道她姓宁,压根儿就不知道她的身份,住在哪里,想要叫她过来热闹下都没法子叫。 不过不叫过来也好,省得叫过来要是她万一不同意许攸宁和叶蓁蓁两个人的亲事呢?那天跟着她的那个名叫吴嫂的仆人不就说了嘛,继兄妹两个人怎么能成亲?这不是坏了纲常伦理?所以索性不去管她。 倒是这院里一块儿租赁的人,平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就算彼此在一块儿时间也不是很长,不算很相熟,但能住在一个院儿里那就是缘分,何妨请他们吃个饭,一起热闹热闹?也算是见证了许攸宁和叶蓁蓁两个人的亲事。 所以今儿一早叶细妹就去买了好多菜回来准备,这会儿也都烧的差不多了,正在想许攸宁什么时候回来,可别误了吉时才好。 正想着,就听到元宵在外面大声的叫哥哥的声音。 忙从厨房里面走出来一看,就见许攸宁已经快步的走进院里来了。 不等许攸宁过来叫她,她已经快步的迎过去,催促他:“快,快,热水我都已经烧好了,澡盆我也已经备下了,你快提着水到屋里去沐浴好,然后穿上喜服。蓁蓁正在前面王大娘家里梳妆打扮呢,等你这里都好了咱们就迎她去。” 虽然他们是一家人,一直都住在一起,但今儿是成亲的日子,哪怕以往再住在一起,那也不能从家里这屋嫁到那屋啊。所以就暂且借了旁边王大娘家的一间房让叶蓁蓁梳妆打扮,等到了吉时就让许攸宁过去接她。 这也就算是一嫁一娶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亲成的快不快?宁哥这是先下手为强啊哈哈哈。娶了叶蓁蓁,谁再来认她想带她走都不成,因为这是我媳妇儿了。 ☆、成亲 早先几日许攸宁就跟叶蓁蓁说过了, 等他殿试这日他们两个人就成亲的事,叶蓁蓁想了想, 也就同意了。 一来他们两个人原就定了今年就要成亲的,也不争再早些日子了,二来, 她心里也确实有点儿担心宁夫人那日说过的,要将她送到她亲生父亲那里去的话。 虽然那日在许攸宁的强硬态度下宁夫人只得黯然的离开了, 但是要是万一她将这件事告诉了那位亲生父亲, 她不是说过,那位亲生父亲是个很有权势的人吗?要是万一那个亲生父亲也找上门来,叶蓁蓁担心这就不是许攸宁能抵抗得了的。 但要是她现在和许攸宁成了亲, 那往后许攸宁就是她的夫君。 这个时代不都说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既然她都已经嫁给许攸宁了, 往后哪怕她的亲生父母再如何的找上门来, 那想必也没法子将她带走。这样不正好,她还是照样能跟现在一样,和许攸宁,叶细妹和元宵生活在一块,再也不分离。 她才不在乎什么亲生父母呢。早先十五年他们两个就将原身丢弃了, 这会儿大了, 就一厢情愿的想要认回到身边去,也不看看她对他们两个有没有感情。 于是待今儿一早她和叶细妹送了许攸宁出门去宫中参加殿试,就开始准备起来。 她原本还要帮叶细妹干活, 担心叶细妹一个人忙不过来,却被叶细妹笑着说:“你今儿可是新娘子,哪里有新娘子当天还要干活的?昨儿我已经跟王大娘说过了,今儿借她一间房用用,待会儿我就将你今儿要用到的一应东西都搬过去,你在她家梳妆打扮,等你哥回来了让他去王大娘家迎亲。” 叶蓁蓁拗不过叶细妹,只得去了王大娘家。 竟然还有几个妇人陪她坐着,跟她说话。 她们搬来这四合院里住着也有一两个月的时间了,叶细妹又是个热情好客的人,所以彼此间早就认得的。而且成亲毕竟是大喜事,所以众人也都很高兴。 不过都是已婚的妇人了,又觉得今儿叶蓁蓁是新媳妇,这有些东西她以前不知道,肯定要教一教她,所以听得叶蓁蓁是面上通红,一直垂头不语。又不好捂上耳朵不听。 但众人觉得,这新媳妇害羞不是很正常的事?而且将这些事告诉她那也是为她好。一个新媳妇,以前哪里晓得这些事?怕不是临到阵前还要胆怯害怕呢,趁早儿跟她说明白岂不是好?所以依然还是嘻嘻哈哈的说着。 好不容易挨到下午,这眼瞅着时辰差不多,众人才停止了调笑的话语,开始给叶蓁蓁梳妆打扮起来。 虽然以前叶蓁蓁也没有什么首饰,但这成亲是一辈子才有一次的大事,叶细妹和许攸宁两个人的意思都是尽他们所有的办,所以还是给叶蓁蓁置办了好几样首饰。 嫁衣也是尽他们所能选的最好的料子,做的最好的样式。再加上叶蓁蓁的相貌原就极出众,这会儿再穿上嫁衣,梳妆打扮起来,简直就是明艳不可方物。 众人纷纷赞叹,说是就叶蓁蓁的这个相貌,只怕是宫里的那些娘娘都比不上的,简直就是天仙下凡。 又听得外面有人在说许攸宁已经回来了,忙有人取了大红盖头来盖在叶蓁蓁的头上,叫她在这里坐着,一会儿许攸宁就会过来接亲了。 叶蓁蓁嗯了一声,双手交握着放在腿上,心里也不可避免的紧张激动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的功夫,就听到外面有人在叫,说是新郎过来接亲了。 今儿这院子里的人都充当了一回叶蓁蓁的娘家人,所以这哪里能让许攸宁这么容易的将叶蓁蓁给接走呢?就轮番上阵,可劲儿的为难许攸宁。 娘家人为大,许攸宁也只得尽力的周旋着,感觉比今儿白天他殿试要难多了。 不过这样倒也很热闹,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的。叶蓁蓁坐在屋里隔窗听见,唇角都忍不住的弯了起来,面上好是笑意。 后来许攸宁好不容易的突破重围到了叶蓁蓁面前,王大娘就拿了一旁早就备好的红绸带,一端交许攸宁拿着,一端就要递给叶蓁蓁叫她拿着。 这时人群里面又有人在起哄:“拿着红绸带牵着走路干嘛呀?得让新郎背才行。” 有一个人起哄,其他的人也立马都跟着起哄。 这也有个缘故在里面。一般新娘出嫁的时候都该由自己的兄弟背着上花轿的,也是免得将娘家的财气带走的意思。今儿这院里的人虽然都暂且充当了一回叶蓁蓁的娘家人,可叫谁来被她走出王大娘的家呢?男女授受不亲,叫其他任何男的背那都不合适呀。而且许攸宁也绝对不可能容许任何其他的男人来背叶蓁蓁,所以还是他自己来背的好。 就笑吟吟的走到叶蓁蓁面前,弯腰蹲身下去,叫叶蓁蓁:“来,我背你。” 旁边的人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叶蓁蓁虽然一张脸羞的通红,但还是依言趴在了许攸宁的背上。 青年早就已经长大,二十一岁的年纪,身量很高。虽然看着清瘦,但因为在府学习过武,身上很有力气。 叶蓁蓁被他背着,只觉得心里面很安稳。 忽然又想起这一路她和许攸宁走过来的日子,心里百感交集,一双眼圈忍不住的就红了,抱着许攸宁脖颈的双手也抱得更紧了。 许攸宁察觉到,就将她的身子又往上托了托,心中欢喜的仿似要爆炸开来一般。 都在一个院儿里面,也没有多少的路,不一会儿的功夫许攸宁就背着叶蓁蓁走进家,弯腰慢慢的将她放下来。 众人也都跟着一块儿过来了,这会儿王大娘就赶忙将那根红绸带塞到了许攸宁和叶蓁蓁的手上,叫他们两个拿着。又叫叶细妹快在椅中坐好。 吉时就快到了,也是时候该行礼了。 托的也是院里一个人,平日在酒楼里面弹唱说书的,有一把子好声音。喊出来的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这样的话也是宛转悠扬的。 后来到新房里面的撒帐之类的话则是由王大娘说的。这院里就属她年纪最大,也有孙儿孙女,算得上是个全福人了。 忙完这一切之后,叶细妹就招呼众人到院子里面去吃喜酒,留下许攸宁和叶蓁蓁两个人单独在新房里面。 元宵原本还不肯走,说今儿哥哥姐姐都好看,一定要留在屋里跟他们两个说话,就被叶细妹直接一把给薅走了。临走前还笑着跟许攸宁说:“你先跟蓁蓁待会儿,别忘了等下还要出来给这些邻居敬酒。” 今儿要是没这些人,这婚也不能办得这样热闹。 许攸宁应下了,送她和元宵出屋,然后反手将门关上了。 叶蓁蓁头上盖着的大红盖头刚刚已经被许攸宁给拿下来了,随后两个人才一块儿坐在床上听着王大娘说的那些撒帐的吉祥话的。 心里原就因为激动紧张和刚刚众人说的那些调笑话跳如擂鼓了,这会儿见许攸宁忽然关上门,立刻就想起白天王大娘她们说的那些话来,激动紧张和害羞这些情绪暂且忘了,心里开始害怕起来。 因为据王大娘她们所说,女子新婚之夜是极为疼痛的 许攸宁不晓得今儿白天叶蓁蓁竟然会听人说了那些话,现在见她这样也只以为是害羞,笑着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伸臂就将她拥入怀中,然后低头看她。 窗外的天色早就黑了下来,屋里桌上的那一对儿□□凤喜烛已经点亮了,这会儿在红艳艳的烛光下,他只觉叶蓁蓁如同盛开的芍药花一样,娇媚无双,看着就想让人一亲芳泽。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他们两个人成亲了! ☆、礼成 心心念念好几年的事今日一朝成真, 许攸宁难掩心中激动,低下头就要来亲吻叶蓁蓁。 叶蓁蓁待要躲闪, 已经被他扣住下巴,随后他温热的双唇就已经压了下来。 以前是经常被他这样亲吻的,叶蓁蓁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 但是今晚一来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她是激动的, 二来白天她才刚听了那些话在心里, 肯定难免有害怕,所以这会儿叶蓁蓁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感想。 不过想要躲闪是肯定躲闪不了的。哪一回许攸宁亲吻她的时候她能躲闪得掉?这个人别看外表看着清润隽雅,但其实内里就是个这样霸道强势的人。 也只好由得他这样肆意的亲吻她了。而且说起来, 现在他要亲吻她更加有的是理由。甚至都不需要有任何理由,因为她已经嫁给他了,两个人是夫妻, 他对她做这些事是很理所应当, 也是名正言顺的。 许攸宁想必心里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这一番亲吻就来的越发的肆无忌惮。最后甚至还拥着叶蓁蓁侧躺到了床上,翻身覆在她身上。 后来还是叶蓁蓁受不了了,拿腿蹬他,许攸宁才放开她。 叶蓁蓁一张颜面似霞, 大红色嫁衣的领口已经被许攸宁扯得有点儿开了, 露出来一截雪白娇嫩的肌肤,底下风光若隐若现。 察觉到许攸宁目光正看着她那里,叶蓁蓁只羞的赶忙伸手拽紧了领口, 然后伸脚踹了他一下,说他:“娘刚刚叫你去院子里去邻居们敬酒,你还不住,只在这里磨蹭?” 许攸宁头埋在她脖颈间,闻着她身上幽幽的体香,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去。” 今晚是他和叶蓁蓁的洞房花烛夜,他只想一直和叶蓁蓁待在一起腻歪着,一点儿都不想出去给人敬酒。 叶蓁蓁听着他这跟小孩儿一样撒娇委屈的话语,没忍住笑出了声来。不过笑过之后还是用脚轻轻的踹了他的腿一下,说道:“你不去,待会儿让这些邻居怎么看你?娘面子上也过不去呀。你还是快点去吧。” 又笑道:“反正我就在这里,还能跑了?” 许攸宁不说话,脑袋在她脖颈间蹭了蹭。 现在他终于娶到了叶蓁蓁,前几天一直悬着的心总算安稳了一些。又想着叶蓁蓁说的对,所以抬头亲了她的唇角一下之后就说道:“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然后起身站起来,伸手理了理身上刚刚滚皱了的喜服,抬脚走到门边,打开门往屋外走。 叶蓁蓁看到他走出去,也起身从床上坐起来,伸手理了理身上的嫁衣,坐到临窗的小方桌后去。 这张小方桌原是给许攸宁充当书案用的,但现在上面放了铜镜和木梳之类的东西,也算得上是一个简易的梳妆台。 叶蓁蓁对着铜镜将发髻上戴的那几样首饰和那两朵如酒杯大小的堆纱绢花取下来放到首饰盒里,然后将挽起的头发也放了下去,拿起梳子慢慢儿的梳着。 隔窗能听到外面的说话声和笑声,听着就叫人觉得很喜庆热闹。 叶蓁蓁没有忍住,起身站起,微微的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往外望。 虽然院子里一总才摆了两桌酒席,但却挂了好几盏灯笼,照的各处明晃晃的亮。 叶蓁蓁就看到许攸宁正手中拿了酒杯,在敬王大娘酒。 柔和烛光下,他一身喜服,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清隽如仙,举手投足之间皆是沉稳谦和。 想起龙塘村里坐在轮椅上的那个少年,再看看外面的这个青年,叶蓁蓁不由的抿唇微笑。 她一路相伴了这个人的少年时光,青年时光,而往后,她也要相伴他的一生时光,想了想,心里竟然觉得很安稳很甜蜜。 想来这就是幸福了。 叶蓁蓁看了一会儿,伸手放下窗子,又坐在椅中拿梳子慢慢的梳着头发。 梳了一会儿,就听到吱呀一声轻响。她回过头一看,就惊讶的看到竟然是许攸宁推门进来。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外面众人还在吃着喜宴,她以为许攸宁怎么着也得等喜宴结束了才会回来。 而且刚刚她才看到许攸宁在敬众人酒呢,但这才一转眼的功夫他竟然就回来了。 许攸宁不回答,径直走过来,弯腰倾身就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叶蓁蓁压根没提防他会忽然这样,口中低呼了一声,手里拿着的木梳都掉到了地上。 许攸宁将她放到床上,就俯身压了过来,然后才望着她说道:“有小娇妻在等着我,我哪里还有心情陪着其他人?肯定要赶回来陪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唇角弯着,眉眼都带着笑意。不同于平日给人的谦和温润的感觉,反倒让人觉得有几分邪肆浪荡的感觉。 叶蓁蓁觉得这一定是她看错了,又或者是今夜的烛光实在太令人迷醉了。 便也忍不住跟他调笑起来:“你这么着急回来做什么?今日白天你才刚殿试了一日,难道你不觉得累?我不信今儿晚上你还会有多少体力。” 许攸宁没有想到叶蓁蓁竟然会跟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惊讶的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叶蓁蓁见状,心里很有成就感,不由的就抿唇轻笑起来。 但很快的,她就见许攸宁挑眉轻笑:“我还有多少体力,你自己来鉴定一下不就知道了?” 说着,就低头下来,将叶蓁蓁所有的话语都堵了回去。 而接下来,许攸宁用一整晚的时间向叶蓁蓁证明了他的体力到底有多好。 到次日叶蓁蓁起床来给叶细妹敬茶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双腿都还是软的。腰也是酸的,全身的骨头都跟要散了架一样。 但看着许攸宁却是一点儿都不累,反倒眼角眉梢都是餍足的笑意。 叶蓁蓁: 只能说自作孽不可说,昨晚她怎么就能跟许攸宁说那样的话呢?现在好了吧,自食苦果。 叶细妹也看出来今儿叶蓁蓁走路的时候都有几分不自然,心里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就看了许攸宁一眼,心想看不出来你这面上看着跟个清瘦文弱书生似的,原来还这么厉害啊。 不过就算这样你也该悠着点啊。 但转念一想许攸宁这血气方刚的,又惦念了好几年才终于如愿以偿的跟叶蓁蓁成了亲,放纵些也是能理解的。就没有说什么。 也怕说了这两个孩子会不好意思。 元宵却不懂这么多,看到叶蓁蓁出来,就如同以往一样往叶蓁蓁身上扑了过去,要她抱。 叶蓁蓁虽然这会儿自己全身上下都软着,走路的时候两条腿都没劲儿,都恨不得有人抱她才好,但是她向来都很宠元宵的,也压根没法子拒绝元宵在她跟前卖萌要抱抱的要求,所以咬了咬牙,就打算去抱元宵。 不过她才刚张开手臂,还没等抱到元宵,就见许攸宁手拎着元宵的后衣领子将他给拎到一边去了。 还笑着跟他说:“姐姐今天身上不方便,你别让姐姐抱。来,哥哥抱你。” 许攸宁一向觉得男孩子就不应该娇养,所以对元宵他虽然说不上疾言厉色,但也没有多少温声软语的时候。如今儿这样对着他笑的温和,也是因为他和叶蓁蓁成亲了,多年夙愿一朝成真,心中实在欢喜,所以面上不由的就和颜悦色起来。 但元宵向来就是怕他的,所以他从来只黏着叶蓁蓁,看到许攸宁的时候都恨不得绕道走才好。这会儿虽然见许攸宁对他和颜悦色的,但那也不敢让他抱啊。 在许攸宁的手上扑腾两下,然后哧溜一下就往外面跑。 叶蓁蓁担心他跌倒,还在后面叫他:“你慢点儿跑,看着脚下。” 话音才落,就听到已经跑到院子里的元宵在大声的叫:“娘,娘,来人了。” ☆、离京 来的人是宁夫人和吴嫂。 自打前几日回去之后, 宁夫人心里一直想着叶蓁蓁,这日趁着她丈夫去户部当值,她只说约了某某夫人出去踏青, 带着吴嫂就径来看望叶蓁蓁了。 因为昨儿晚上许攸宁和叶蓁蓁才成亲,院子和屋子里面也还没有都收拾好。大红的灯笼还挂在屋檐下, 窗子上贴着大红喜字,堂屋的正面墙上贴着一张和合二仙的画儿和一副喜庆的对联。 叶细妹还忙着在厨房里面整理昨儿剩下来的那些菜蔬。又有借来的各家碗筷, 这会儿洗干净了都得一一的送还回去。 忽然听到元宵说来人了, 就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是宁夫人时,她面上怔愣了一下。 说实话她其实不大喜欢宁夫人又过来, 心里总还是担心她会将叶蓁蓁带走的。 但转念一想现在叶蓁蓁不但是她的养女, 又是她的儿媳妇了,她还怕个什么宁夫人? 腰背一下子就挺直了起来。随后也抬脚走了过来, 笑着跟宁夫人打招呼:“哟,宁夫人, 你来了?” 宁夫人正在看那些大红灯笼和窗纸上贴的大红喜字, 心里已经有了个不好的预感。现在见着叶细妹,她也来不及跟她寒暄, 就直接问她:“这红灯笼, 还有这大红喜字, 叶姐姐,这两天你家里有什么喜事么?” 叶细妹压根就不想瞒她这件事,就笑道:“可不是有喜事?我家阿宁和蓁蓁,昨儿个成亲了。” 宁夫人和吴嫂听了这话, 两个人都怔愣在原地。 好一会儿才听到宁夫人口中在呐呐的说着:“蓁蓁她,她成亲了?” 她自己的亲生女儿成亲了,但她这个亲娘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吴嫂是个急性子,不比宁夫人,有什么话都搁在心里,而且心里也确实感激叶细妹将叶蓁蓁抚养长大。吴嫂心里反正就觉得叶蓁蓁现在是她家夫人的女儿,身份娇贵,哪里还能跟叶细妹这样粗鄙的妇人在一块儿?甚至还嫁给了这个妇人的儿子! 当下就叫了起来:“我家姑娘竟然成亲了?这样大的一件事,你怎么能不事先告知我家夫人,自己就擅自做了主张呢?” 这话叶细妹就不乐意听了。 当下她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了,一张脸也完全的撂了下来:“这话说的。我倒是想告诉你们去,可你们那天也没告诉我你们住哪呀,我上哪告诉你们去?而且这件事怎么就算是我擅自作了主张呢?这两个孩子的亲事早先几年他们一两年就跟我说了,昨儿成亲也是我们三个一块儿商量出来的。” 叶细妹要是想拿话堵人那绝对是一堵一个准,这不,吴嫂这下子又没言语了。 宁夫人虽然心里难过这件事,但看叶细妹动了怒,忙说道:“叶姐姐,你别听碧桃胡乱言语,她就是个性子急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叶细妹这才看了吴嫂一眼,不说话了。 宁夫人这时也看到叶蓁蓁从屋里走出来了。额前的刘海梳了上去,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也梳了出嫁的妇人发髻。看着她的目光依然是淡淡的,没有什么感情。 宁夫人见了,只觉得心里刀割似的痛。 明明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但她成亲这样一辈子的大事时她竟然都不在场。 可说起来能怪谁呢?也只能怪她自己。如叶细妹刚刚所说的,前几日她甚至都没有告知他们她的真实名姓和她的真实身份,她现在住在哪里她也没有告诉他们,就算他们有心想要请她来参加叶蓁蓁的亲事,但也不知道到哪里去寻她啊。 而且,她这样的不诚心,也难怪叶细妹他们都不信任她会是叶蓁蓁的亲生母亲了。 说不得,所有的苦果也都只能她自己一个人咽下了。 就转过身往叶蓁蓁那里走。 许攸宁自然陪伴在叶蓁蓁身边,现在见宁夫人过来,看着她的目光不由的带上了戒备。 好在宁夫人过来也没有做什么,开口刚叫得一声蓁蓁,眼圈儿止不住就红了。 但随后又觉得叶蓁蓁昨儿这才刚成亲,今日也算得是大喜的日子,她这个做娘的怎么能落泪呢? 就面上竭力的扯了一个笑意出来,然后说道:“昨日你大婚,娘,” 原本她是想自称娘的,但忽然想起来到现在叶蓁蓁也没有真的要认她的意思,于是话一出口就又改了。 “我也不知道,不然说什么我也会过来的。” 做娘的,哪一个不想亲眼看着自己女儿出嫁?更何况这还是她亏欠了十五年的女儿。 想了想,就将手腕上戴的那一副赤金镶珍珠的手镯子,还有头上戴的一支赤金簪身碧玉水滴簪头的簪子,一支赤金点翠凤首步摇也取了下来,一总儿都要给叶蓁蓁。 “我事先也不知道你昨日已经成亲了,也没有戴什么东西过来,这几样首饰你暂且先收着,等我回去之后再寻些好东西给你送过来。” 女儿成亲,做娘的哪里能不给嫁妆?更何况宁夫人心里也确实想要弥补叶蓁蓁的。 可是叶蓁蓁却不肯收。 这三样首饰,哪一样看着都很贵重,她觉得她要是收下了心里会很不安。 宁夫人到最后都有些近乎于哀求她了:“你就收着吧,若不然我这心里实在难受。” 叶蓁蓁见着她一脸伤心难过的模样,抿了抿唇,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那支碧玉簪子簪到自己头上,然后说道:“这支簪子我很喜欢,至于这镯子和这步摇你,你还是收回去吧。” 宁夫人见她坚持,也没有法子,只得将镯子和步摇重又戴了回去。 不过见叶蓁蓁收了碧玉簪子,她心里也要好受一些。 虽然现在叶蓁蓁也没有明确的认她,叫她一声娘,但总比上次对她的态度要好。 随后叶细妹叫她入屋说话,叶蓁蓁和许攸宁也不好走啊,就也坐在一旁陪着。 宁夫人目光打量着许攸宁,心里也承认这个青年人实在很不错。这些年她也见过很多高门大户家的少年公子,但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那都比不上许攸宁。而且听得说这个许攸宁也是有才学的,她记得上次她好像就听叶细妹说起过许攸宁考过了会试的事。 但凡会试过了,殿试料想都不是什么难事,官职是肯定会有的。但就不知道是什么官职,留京还是外放。 宁夫人私心里面肯定想许攸宁留在京城为官,这样叶蓁蓁才会也留在京城里面,她就能时不时的过来看看她。 但这样也不好,一来她没法子公开叶蓁蓁的身份,总觉得委屈了她,二来她父亲和她哥哥那里,他们家原就对不起他们了,既然是他的女儿,肯定还是送去他那里,跟他团聚的好。 心里就默默的有了个计较。 于是等到殿试排名出来的那日,宁夫人知道许攸宁考了个二甲靠后的位置,傍晚的时候就特地叫吴嫂去请了自己的夫君过来,告诉她她家里有个远房亲戚,名叫做许攸宁的,前些日子上京赶考,现在殿试考了个二甲靠后的位置。因为他祖籍在云南,所以就想回云南做个县官。今儿求到她门上来,想请她的夫君出手帮一帮。 宁夫人的夫君原就是极宠她的,但凡她开口的事肯定无有不依的。而且这许攸宁原就考了个殿试二甲,会试成绩也还可以,外放肯定能做个知县,不过是让他跟吏部的人打个招呼,将他外放到云南去罢了。而且这云南原就不是什么富庶的地方,好些人还不愿意去呢,这能是一件多难的事? 于是第二天宁夫人的夫君就请了吏部几个相熟的人吃饭,饭桌上悄悄儿的说了这件事。 都说朝中有人好办事,于是不过几日的功夫,许攸宁的任命书就下来了,着他即刻去云南上任,出任知县一职。 许攸宁接了任令,一家子开始打点行装,又将京城中租赁的这处房屋退了,花钱买了辆马车,一家子就启程去云南了。 宁夫人这里,他们出发前赶过来送了三匣子各样珠宝首饰,一万两银票给叶蓁蓁,说这是给她的嫁妆。 叶蓁蓁推辞不要,却被宁夫人将这些硬塞到了她手里。又抱着她哭了好一会儿,说这辈子是她对不住叶蓁蓁了,往后她们娘儿两个也不知道有没有再见的日子。还说她以后一定天天焚香礼佛诵经,只求佛祖能保佑叶蓁蓁一生平安顺遂,她是做什么都甘愿的。 说的叶蓁蓁心里也很酸涩起来,就也伸手抱了抱她。 宁夫人哭的就越发的伤心了。最后还是在吴嫂的劝说下,狠了一狠心才离开。 不过回到家之后她就立刻写了一封书信,叫了个自己信得过的人快马加鞭送到驻扎在云南的长兴侯手里。 ☆、白骨 宁夫人虽然给了叶蓁蓁一万两的银票和三匣子贵重的珠宝金银首饰, 但是叶蓁蓁也不敢用。 其实她原就不想要这些东西,一直坚决推辞,奈何后来宁夫人放下这些东西转过身就走了, 等到她拿着东西追出门的时候宁夫人已经坐上马车走了,她压根就追不上。 她又不知道宁夫人住在哪里, 就算有心想要将这些东西送还给她也不能啊。就想着这些东西她肯定不会用,等往后有机会了再还给宁夫人也是一样。 于是等到了那日, 一家子还是按照原计划离京去往云南。 跟上次从嘉宁府来京城走的多是水路不一样, 这一次他们主要走的都是旱路。考虑到路途遥远,叶蓁蓁和叶细妹都是妇人, 元宵还小, 所以许攸宁特地买了一辆马车。 也不是多好的马车,不过坐一家子也是够了的。连带着行礼都能一并放在车上, 特别省事。 也没有请车夫,许攸宁学了赶车, 一家人只当是一路游山玩水一般往云南去。马车赶的慢悠悠的不说, 路上遇到好的景致时还会停下来玩一玩,甚是惬意。 这一日到了一处地方, 尚在正午, 天气也好, 许攸宁却没有继续赶路,反而是找了个村野旅店停下马车,扶着叶蓁蓁,叶细妹和元宵下车, 说是今日要在这里住一夜,明日他们再起早赶路。 这一路他们也经常会在风景好的地方停留个半天一天的,但刚刚叶细妹和叶蓁蓁一路看过来,见这里也没山没水,是个大平原,绿树都不多,有什么好值得停留半日的? 叶细妹就问许攸宁,许攸宁回答说他们带的水和干粮不够了,需要补充。而且这里人烟稀少,等在前面找到人家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索性今日歇一会儿也好。 叶细妹现在原就什么都听他的,况且他这说的也确实有道理,便没有再问,就抱着元宵往旅店里面走。 叶蓁蓁却觉得挺诧异的。 许攸宁是个做事极细致的人,基本上有他在,叶细妹和叶蓁蓁压根就不用操心任何事。像水和干粮这些,一路上一直都是许攸宁在准备,何时该补充了,或者该补充些什么,也都是他做决定。 但是叶蓁蓁记得先前她在行礼里面翻找手绢的时候,明明看到水和干粮应该是足够了的,怎么现在许攸宁却对叶细妹说要补充? 于是等到叶细妹和元宵进了屋,她就走过去轻声的问许攸宁:“哥哥,水和干粮不是还有的吗?你怎么骗娘?” 许攸宁正在叫店家将马车卸下来,将马拉到旁边喂料豆,听到叶蓁蓁的问话,他面上神情顿了顿,随后拉着她走到一旁,说道:“我下午有事要去办,你和娘,还有元宵就待在这旅店里不要出门,等我回来。” 叶蓁蓁就问他要去办什么事,为什么不能直接对娘说,反而要跟娘撒谎? 许攸宁看着她不说话,显然心里是在想这件事到底要不要告诉她。 叶蓁蓁见状,就越发的觉得奇怪了起来。 许攸宁以前就鲜少有事会瞒着她的,自打两个人成了亲,许攸宁就更加什么事都不会瞒着她了。但是现在 有心想要问许攸宁到底是什么事,但转念想着许攸宁对她从来都是毫无保留的好,既然他现在在这件事上面犹豫,那肯定是因为这件事不好告诉他,她干嘛一定要问? 就主动对许攸宁说道:“哥,你快去忙你自己的事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许攸宁见她一脸坦然,显然是全身心的信任他,心中感动。 这世上有什么比有一个全身心都信任自己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妻子,会携手跟自己走一辈子的人来得幸福呢? 他原也不想瞒着叶蓁蓁这件事,但是他不知道这背后到底会有些什么,很可能就会有危险,所以现在他还不打算告诉她。 对于叶蓁蓁对他的全身心的信任,他回应的是拥她入怀,在她耳边沉声的说道:“等我回来。” 叶蓁蓁点了点头,看着许攸宁拿了防身的长剑,又问店家借了一把锄头,翻身上马,一拨马头,沿着他们刚才行使过来的路又原路返还 这一路行来他们一家子都在一起,许攸宁这也是头一次抛下叶蓁蓁,叶细妹和元宵在旅店里待着自己出来,心里惦念他们,所以一路上策马行的飞快。 不过等到了一处地方,他却放慢速度,任由马儿脚步慢慢的往前走,他坐在马背上,目光不住的打量着四周。 等到了前面看到有一条小溪蜿蜒流过,旁边不远处有一处灌木丛,其后还有一小片大概有几十棵树的小树林时,他就翻身下马,牵着马往那片小树林走。 将马儿的缰绳系到了一棵树上之后,他就手扶着腰间的长剑,一边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一边谨慎的在里面慢慢的走着。 能看得出来这里的几十棵树都是野树,平常并没有人打理,长的枝干横生,一眼看过去很乱。 因为现在已经五月下旬了,头顶树叶葳蕤,日光都透不进来多少,所以就显得这林子里面的光线要较外面暗很多,不过也要比外面凉快很多。 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很松软,还有点儿沙沙的声音。头顶则有微风卷过树梢时树叶的轻响,还有几只不知道名字的鸟儿正站在枝头吟唱。 但许攸宁没有去注意这些,只是仔细的一一去辨认那些树。 最后他也终于在一株歪脖子,且半边枝干都已经枯败的树上找到了一处记号。似是有人匆忙之中有人用尖利锋锐的东西在上面刻下来的,若不细看都不会发现。而且难得的是过了二十年,风吹雨淋的,这记号竟然还在。 许攸宁伸手轻抚了下那个记号,然后他垂眼望着树前面的地面,长眉微拧,好像在想什么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好像下定了决定一般,返身走到马旁,将系在马身上的锄头拿下来,然后又快步的走了回来,不发一语,矮身蹲下来,将地面上的那一层落叶拨掉,就用手里的锄头在地上挖起来。 这小树林的土也是松软的,因为经常有树叶腐烂提供养分的缘故,泥土也是肥沃的棕黑色。 许攸宁挖了一会儿,猛然间觉得锄头好像是挖到了什么东西,不再如先前那般畅通无阻,他心中微凛,动作就渐渐的慢了下来。 再挖了一会,就见有一截白骨。看得出来应该是人的腿骨。 许攸宁手里的动作越发的缓慢谨慎了起来。又沿着这一圈慢慢的挖着,过不了多久,便见到一具完整的白骨出现在他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春光真好,想出去浪…… ☆、前尘 许攸宁想起许兴昌以前曾经跟他提起过一次, 当年许兴昌找到他的时候因为头一次看到死人心中惊慌惧怕, 也担心那些追杀他们的人随时都会再过来, 所以匆忙间就将那个跟他在一块儿已经死了的人埋了, 也没有搜寻一番那个人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会跟他的身世有关。不过好在许兴昌埋葬这个人的时候还是留了个心眼, 挑了棵枯败了一半的歪脖子树, 还在树上做了个记号。 许兴昌之所以告诉会告诉许攸宁这件事, 一来,也是想他往后若真的对自己真正的身世好奇, 可以让他回来寻这个人, 查看一番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线索。二来,很显然这个人确实是为许攸宁而死的,往后若许攸宁路过这里,过来拜祭这个人一番也是理所应当的。 原本许攸宁从来没有想过要查一查自己的身世, 但是自打那一次在寺庙中见过阮兰云,回来之后他连着又做了好几晚自幼时起就做过的那个噩梦。梦中他甚至跨过面前的火海,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个叫他宁儿的女人, 豁然正是阮兰云的相貌。 不过那个时候阮兰云并非一头白发,也不是身穿素衣, 而是一袭华丽宫装,满头乌发。 只是她宫装上被溅了血迹,发髻散乱, 满面泪痕。 许攸宁不知道这到底只是他多想了,因为见到阮兰云的时候他心中有莫名的亲切感的缘故,还是他梦里那个叫他为宁儿的女人确实就是阮兰云, 但不管怎么样,他心中开始有些慌乱起来。 原本他有心想要亲自去找阮兰云问个清楚明白,但一来依着阮兰云的身份不是他现在想见就能见到的,二来,他要怎么问阮兰云呢? 而且,他心里其实也隐隐的抗拒去问阮兰云这件事。 不问,以往的那些事便一直尘封着,他永远都只是许攸宁,可以好好的和叶蓁蓁他们一起平淡安稳的过一辈子,若问,谁知道他的真正身世的背后到底是什么惊天大雷。 所以只当不知,决然离京。 不过出京前他仔细研究了一下从京城到云南的路线,就发现有一段路正是当年许兴昌捡到他的所在。又想起许兴昌说起的那个跟他一起出现,称呼他小主人,最后又死了的人,这人身上极有可能会有有关他身世的线索,这一路上他反复的想了好几次,最后终于还是决定过来看一看。 而现在,这个人就在他面前。 算来这个人死了也有二十年了,身上的衣裳早就已经烂得不成模样,不过一身盔甲倒还是好好的。虽然沾了泥土盔甲表面看着是灰黑色的,但当许攸宁伸手将这些泥土抹去的时候,就见这身盔甲依然雪亮如银。 仅就这一身盔甲就不是寻常人能拥有的了。 这个人的手边还有一把刀。许攸宁想起许兴昌那时说过的,他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就见他手中握着一把刀,后来许兴昌也是用这把刀就地掘的坑将这个人埋了的。刀许兴昌自然不敢自己带着,也不敢乱扔,所以就将刀也同这个人埋在了一起。 许攸宁伸手握住刀柄,慢慢的将刀提起来,在旁边的落叶上面轻轻的擦了擦。 原还被泥土覆盖住的刀面立刻光亮如新,一汪雪水般,如镜子一般能映照得出头顶的树叶来。 细细的查看刀身各处,就见刀刃并无半点损伤,而刀身靠近刀柄那里,錾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昭天。 许攸宁心中一跳,握着刀柄的手有些轻微的发起颤来。 他记得他以前曾听许兴昌说过前朝的事,说前朝的宫里有一支昭天卫,取自天理昭彰,主持公道之意,是专门拱卫前朝皇室之人的。这把刀上面竟然会錾刻有昭天两个字,那这个人,跟昭天卫会不会有什么关联?那他自己 许攸宁不敢继续想下去。 他平息了下自己的心情,开始检查尸身上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 就在尸身怀中找寻到一块象牙腰牌,上面有昭天卫指挥使王振这几个字眼。 还有一只黄色的绸袋。袋子已经腐烂,所以许攸宁一提起袋子,里面装的东西立刻就掉了出来,落在铠甲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是一方用上好的碧玉制成的四四方方的印章,手掌般大小,温润莹莹,顶端雕刻了一条盘着的龙。 看得出来雕工甚好,龙身上的鳞片一片片都清晰可见。 许攸宁心中陡然一跳,盯着这枚印章看了一会儿,才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来。又慢慢的将印章翻过来,看底下雕刻的字。 看完之后,他闭上双眼,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拿着印章的右手都在轻微的发着颤。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猛的重重的咬了一口舌尖,血腥味顿时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借着这一点剧痛,许攸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迅速的在考虑接下来的事。 当他双眼再次睁开的时候,里面已经一片平静,再无半点波澜,拿着印章的手也稳如泰山。 随后他就将这枚碧玉印章连同那块象牙腰牌,以及那把刀重又放回坑里,对着坑里的白骨拜了三拜之后,将旁边刚刚挖开的泥土重又盖回尸身身上。 等尸身被全部掩埋起来,他还在地面上细心的覆盖了一层枯败的落叶,好让这里看着跟其他地方一模一样,并没有被人挖开过的痕迹。 等做完这一切,他拿起放在地上的锄头,起身转身离开。 走出小树林,初夏温软的日光兜头落下。 他心中虽然还是一片冰凉,但却无比冷静。 已经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他现在没有能力去做任何事。就是阮云兰,她终究是当今龙椅上坐着的那位的女儿,想来终究不会真的狠得下心来对她如何。虽然她这辈子都有可能要在寺庙里面终老,但至少会安全无虞,也会衣食无忧。 但若是他的真实身世一旦被人得知,那叶蓁蓁,叶细妹和元宵都会被迫跟着他一起不得平静安稳。 世间并无双全法,两权相害取其轻,他现在只能选择做许攸宁,担着许攸宁该担的责任,至于其他的责任,他现在没有那个能力,心里也确实有些抗拒去担负,所以他也唯有当自己今天压根就没有来过这里,也没有看到刚刚的那几样东西。 就快步的走过去解开系在树上的马缰绳,然后翻身上马,策马快速立刻这里。 却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立刻有两个一路追随他,又隐藏在暗处的人走到刚刚他站立的那棵歪脖子树旁边。 两个人对望一眼,然后同时将悬在腰间的长刀□□,弯腰蹲下来开始往下掘土。 白骨再现,一并再现的还有那把刀,那块象牙腰牌和那枚碧玉印章。 两个人分别伸手拿起刀和象牙腰牌看起来,心中俱是一震。待有个人拿起那枚碧玉印章,看到印章底下刻着的那八个字时,更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另外一个人也就他的手里看到了这八个字。心中震惊过后,就开始下令:“你即刻回京,将这三样东西呈给主子看。再将今日你所见之事一字不漏的都告诉她知道。” 那人应了一声是,脱下自己外衣,小心翼翼的将这三样东西包裹好,转身往京城方向就大步的进发。而另一个人将泥土树叶重又掩埋回去之后,施展轻功,望着许攸宁离开的方向就走。 叶蓁蓁正在旅店门外焦急的等待许攸宁回来,不明白他明明说很快就回来,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等到她终于看到小路尽头有人骑马飞驰过来,她忙迎上前去。 许攸宁也看到她了。不等马儿停稳就飞身从马背上跳下来,紧紧的将她拥入怀中。 ☆、温存 许攸宁抱的很紧, 好像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嵌入自己身体里面才好, 叶蓁蓁都觉得有点儿踹不过气来了。 忙伸手捶了下他的背, 声音被他勒的都有点儿变了:“哥, 哥哥, 你放开我。我要被你勒死了。” 许攸宁这才惊觉过来, 忙松手放开了她。见她一张脸憋的通红, 还咳嗽了两声,赶忙抬手给她抚背。 好在叶蓁蓁喘息了一会儿就好了。心里觉得刚刚许攸宁的举止很失常, 就一面仔细的觑着他面上的神情, 一面小心的问道:“哥哥,你怎么了?” 从他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异常来,但叶蓁蓁跟他在一起多年,现在两个人又是世间最亲密的夫妻关系, 对许攸宁他肯定还是有些了解的。 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明明只是出去了一会,回来许攸宁竟然就这样。 许攸宁不想告诉她那些事,免得她心中会担心, 会不安,他只要她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无忧无虑才好。 就唇角努力的扯了一抹笑意出来,企图安抚叶蓁蓁:“我没事。就是,想你了。” 叶蓁蓁心想, 你就骗我吧。 只是以前看许攸宁撒谎的时候他面上神情如常,有时候若非她深知内情,只怕都要被他给哄骗了过去, 更不用说旁人了。但是现在看许攸宁说这句话的时候,连面上的那抹微笑都看得出来是很牵强的,不说是她,就是旁人一眼都能看得出来他这明显是口不对心吧?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竟然让许攸宁说谎话的功力都倒退了? 叶蓁蓁想不出来。目光瞥到马身上放着的那把锄头,能看得出来锄头上面还有泥土。再看许攸宁的衣裳下摆也还有点儿沾染的泥土。 刚刚许攸宁是去挖什么了?而且挖的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竟然让一向都很爱干净的他都没有心情去注意到衣摆上竟然沾染上了泥土? 叶蓁蓁待要问许攸宁,但抬头看他面上神情有些恍惚,想了想,就还是没问。 她是很信任这个人的。既然他不肯跟她说这件事,那肯定是因为这件事她知道了对她没有好处,所以她还是不要问的好,免得让许攸宁为难。 就只当没有看出许攸宁的异常来,反而挽着她的胳膊笑道:“午饭早就好了,娘刚刚还问我你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吃饭。现在既然你回来了,走吧,我们进屋吃饭去。” 就是饭桌上叶细妹问起刚刚许攸宁去哪里了,叶蓁蓁还替他遮掩。 饭后因为也没有别的消遣,元宵又有点儿困了,叶细妹就带着他去屋里睡觉。叶蓁蓁也同许攸宁回屋。 见许攸宁情绪低落,叶蓁蓁就没有打扰他,由着他手中拿了书坐在椅中发呆,自己则在一旁做针线活。 天气渐渐的热起来,也是时候该做夏天的衣裳了。特别是元宵,个子长的很快,一年一个样,去年的衣裳今年肯定是穿不上了,得全部重做。 等到傍晚的时候一家子吃完晚饭,又各自回屋歇息。 这荒村旅店的,也没有什么蜡烛,桌上只点了一盏油灯,灯光微弱,只能勉强照亮屋内,旁的什么事也做不了。叶蓁蓁便洗漱了,上床在床头坐着。 不一会儿许攸宁也洗漱好了,掀开被子上床。也不说话,不过上床之后他立刻就伸臂将叶蓁蓁抱在怀里,头埋在她脖颈间。 鼻尖闻着她身上幽淡的体香,他只觉得飘荡了一天的心都轻晃晃的落到了实处,心里满是安稳。 他不是傻子,知道叶蓁蓁肯定看出来他心里有事,但是她选择什么都没有问,而是让他一个人静静。 叶蓁蓁能这样的理解信任他,他觉得很感激,也很幸福,圈着她肩背的手不由的又紧了两分,低着声音说道:“蓁蓁,你真好。” 叶蓁蓁笑着拍了下他的头,佯装怒道:“你现在才知道我好啊,以前都做什么去了?” “一直都知道。” 许攸宁一边说,一边细细的亲吻着她的脖颈。 只要跟叶蓁蓁在一起,他就会觉得心里很安静,很平稳。至于什么权势或者富贵,他不想去想,只愿日子永远跟现在一样。 有他挚爱的小娇妻,有爽朗的母亲,有虽然调皮但很可爱的弟弟。往后他和叶蓁蓁还会生儿育女,一家子就这样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过着日子,岁月静好。 叶蓁蓁原还在笑着跟他说话,但随后察觉到他渐渐的不老实起来,面上微红,忙拿手推他:“明日我们还要早起赶路呢,今晚还是早些歇息吧。” 许攸宁却不依,亲吻渐渐往上,一口含住她白皙精致的耳垂,手却一路往下,落在她腰间,手指灵活的开始解开她的腰带。 “不行。”因为含着叶蓁蓁耳垂的缘故,他说出来的话有几分含糊不清,但叶蓁蓁还是依然能听得清清楚楚的,“我现在想要你。” 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侧脸上,听到的还是这样暧昧的话,叶蓁蓁的脸腾的一下子就全都红了起来。 待要拒绝,身子却已经不由自主的软了下去,胸腔里的一颗心也跳动的快了起来。 没法子,两个人成亲这一个多月,许攸宁在这件事上很乐此不疲,到现在他对她身体的各处掌控的比她自己还要好,她压根就不是他的对手。到最后也只能由得他为所欲为。 而许攸宁体力又好,这一夜竟是将她折腾个没完没了,直至外面青灰色的天光亮了起来,有小鸟儿的叫声透过窗子传进来,许攸宁才终于放开她,将她抱在怀中两个人一起入睡。 不过睡不了一会儿,等天光大亮的时候许攸宁就悄悄的起来了。 轻手轻脚的将一切东西都整理收拾好,出去同叶细妹和元宵一起吃了早饭,眼看着时候不早了,他才打了一盆水进屋,走到床边将叶蓁蓁叫醒。 叶蓁蓁只觉得全身都跟散了架一般,刚醒过来的时候人还是茫然的。 她这副样子很可爱,看得许攸宁忍不住就伸臂将她圈在怀里,低头细细密密的亲吻她的脸颊。 温热的一连串亲吻落在自己脸上,叶蓁蓁这才慢慢的清醒过来。 清醒过来之后就伸手推许攸宁,不高兴的说他:“你昨晚又那样折腾我。” 许攸宁的体力虽然很好,怎么样都不会觉得累,但顾念着叶蓁蓁,在那件事上还是比较节制的。但昨晚他很显然没有节制住,说起来比他们两个的新婚之夜他向她索求的还要癫狂些。 许攸宁心中有愧,任由叶蓁蓁说他,一个字都不敢反驳。还甚是体贴用心的拿了衣裙过来给她穿好,给她擦洗了脸和手,然后就拿了一把黄杨木梳子给她梳发髻。 许攸宁原就是个很手巧的人,像木雕那样精致的东西他都能学会,梳个发髻算什么呢?若非叶蓁蓁一双眉毛生的好,压根就不用画眉,他都会日日给她画眉的。 不一会儿的功夫他就给叶蓁蓁梳好了发髻。也没有给她戴什么首饰,只在首饰匣里面挑了两朵粉色的堆纱绢花给她分别簪在发髻两边。 但即便只是这样最简单的妆扮,叶蓁蓁也依然娇美的让人移不开眼。 许攸宁心里只庆幸当年作成了父母双方的婚事,若不然他这辈子压根就不会跟叶蓁蓁有一点交集,两个人也压根不会成亲,他也绝对不会跟现在这样,心里都是满足。 想来这就是他们两个人的缘分了。 面带微笑的扶着叶蓁蓁往屋外走,叶蓁蓁就看到叶细妹和元宵都已经站在外面院子里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嗯,这一章来点儿温存温馨的。 顺带推荐个基友的小甜饼古言《我见贵妃多妩媚》,感兴趣的小天使们可以移步去看看哈~ 前世,苏轻窈不受宠,光靠身体硬朗熬死了两任帝王,做了皇贵太妃。 结果眼一闭一睁,她又回到刚进宫的那一年。 苏轻窈:??? 当惯了皇贵太妃,现在的生活她不适应了! 她想要提前上岗! 一开始—— 陛下(皱眉):走开,休想引起朕的注意。 到后来—— 陛下:真香。《 》 150-160 ☆、选择 刚刚叶蓁蓁已经听许攸宁说他和叶细妹他们都吃过早饭了, 因为想要让她多睡一会儿, 所以就没有叫醒她。至于早饭他已经叫店家另外预留了一份, 待会儿叶蓁蓁可以在马车上面吃。 还很体贴的跟她说, 要是她还没有休息好, 待会儿还可以在马车上面休息, 他会将马车赶得慢一点的。 叶蓁蓁听了脸上立刻就通红一片。 一家子都围在桌旁吃早饭,只有她一个人还在床上睡,叶细妹心里能不明白原因啊? 她到底和许攸宁成亲还没有多长时间, 在这些事情上面还是很容易害羞的。所以出门见到叶细妹的时候她都羞的不好意思抬头看。 好在叶细妹知道她是个脸皮薄的,半点儿打趣她的话都没有,只叫住正在院子里面乱跑的元宵, 又招呼叶蓁蓁一块儿上了马车。 等上了马车她就将那份预留的早饭递给叶蓁蓁,叫她赶紧趁热吃。 是两块米糕, 还有一份稀饭和一只水煮蛋。叶蓁蓁吃不了这些,还给了元宵一块米糕吃。 吃完之后她拿过水壶轻抿了两口水,还是觉得不大好意思面对叶细妹, 索性就弯腰走到马车前面, 跟许攸宁坐在一块儿。 原本天气渐渐的热了起来, 马车前后的帘子和两边都卷了起来,这样马车动的时候就有风灌进来,马车里面就不是很热了。但是叶细妹知道叶蓁蓁现在肯定是害羞了,也是想着他们小夫妻两个成亲才一个多月,有心想要他们两个在一起多待一会儿,所以见叶蓁蓁到了马车外面, 就借口说昨儿晚上她没睡好,现在想要休息一会儿,将马车帘子放了下来。 于是就剩叶蓁蓁和许攸宁两个人在马车外面了。 许攸宁盘腿坐着,一手拉着马缰绳,一手拿了马鞭子。不过马鞭子他不怎么用。 现在已经渐渐的到了官道上面,两边路上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还有漠漠水田,景致看起来很好,就这样慢慢的走着很不错。 叶蓁蓁学着他的样盘腿在他身边坐了,也不说话,身子倾过来,头靠在他肩上。 虽然已是夏天,但现在太阳还没有升起来,还是有几分凉意的。许攸宁见叶蓁蓁身上衣裳穿的单薄,就伸手将自己身上的那件淡青色半臂袍子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一面笑着问她:“怎么不在马车里面坐着?” 虽然这一路上叶蓁蓁也经常会这样坐在他身边,一边看他赶车一边跟他说话,但从来没有这么早的时候。 叶蓁蓁闻言就斜了他一眼,嗔着他早上为什么不叫她起来跟叶细妹和元宵一块儿吃早饭。 许攸宁心里就明白了,叶蓁蓁这是害羞了,不好意思面对叶细妹。 忍不住的就轻笑起来。 叶蓁蓁越发的抱怨起他来:“你笑什么啊?” 她都害羞成这样了他还笑,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许攸宁不敢再笑了。侧头见她白皙的脸上笼着一层红晕,眉眼间虽有嗔意,但也绝无怒意,禁不住低头在她柔嫩的脸颊上落下一个亲吻,然后轻声的笑道:“我笑我的蓁蓁很可爱。” 叶蓁蓁直起身,拿眼瞪他。瞪着瞪着,自己却掌不住笑出了声来。 其实她也明白夫妻之间做那些亲密的事很正常,而且谁都会晓得夫妻之间会做那些亲密的事。难道都已经成了亲的夫妻,晚间睡一张被子的时候还只是盖着棉被纯聊天啊?但她到底是个害羞的人,和许攸宁成亲也没有太久,所以在人前还总还是想掩饰一番。 不过她自己也明白这是掩耳盗铃的事,自欺欺人罢了。 笑过之后她又倾身过去,将头靠在许攸宁肩上,闭上双眼。 夏有凉风,四处鸟声碉啾。她心爱的丈夫在,至亲的亲人也在,这实在是很幸福的生活。 心里也只愿生活永远这样静好安稳下去 半个多月后,京城郊外前朝皇家寺庙。 被大慈大师遣出去的那两个暗卫回来了一个。还带回来了三样东西,细细的陈述当时他躲藏在树后看到的一切事情。 阮云兰正眼含泪光在看着摆在她面上案上的三样东西。一边看,一边和站在她身旁的冯嬷嬷,大慈大师说话。 “这把刀上面錾刻着昭天二字,这是昭天卫才能用的刀。这块象牙腰牌,昭天卫指挥使王振。当时抱着宁儿,在一众昭天卫护卫下杀出重围的正是昭天卫指挥使王振。还有这个,这是陛下的玉玺啊。当时宫变,陛下自知无力回天,却也不堪皇位就此旁落,就将玉玺连同宁儿一同交给了王振,吩咐他即刻出宫去投靠青州刺史,以图后面东山再起。但不曾想原来王振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而我的宁儿,我的宁儿原来流落民间这么长的日子,还受了这么多的苦。但我这个做母亲的这些年里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她遣出去查询许攸宁身世的人已经回来了。知道他是许兴昌在外面捡回来养大的,从小儿家境不宽裕不说,甚至中间好有些年右腿都是断的。后来又经历下了那么多的事。 想到这些,阮云兰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冯嬷嬷见状,忙安慰她:“娘娘,不管如何,小殿下现在总归是活得好好的。而且他还成亲了,您这个做母后的心里也该宽慰才是。” 不过显然阮云兰心里依然不觉得宽慰。 上次见到许攸宁的时候,虽然因为他右耳根处的那颗小红痣她对他的身世有过怀疑,但也不敢确定,最后竟然就让他走了。随后也不曾料想到他竟然离开京城去了云南。现在他们母子两个相隔千里,到何时她才能再见到许攸宁? 再者,虽然明知道他现在已经成亲了,但是他的妻子,她的儿媳妇她可还没有见过呢。也不知道生的是什么样的一个相貌,禀性脾气好不好。 想起来冯嬷嬷应该是见过的,就忙问她。 冯嬷嬷确实见过叶蓁蓁,但当时也确实只以为这是许攸宁的妹妹。纵然后来知道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妹,但她哪里会想到他们继兄妹两个竟然会成亲啊。 不过那个叶蓁蓁倒确实生了个好相貌,脾气秉性也都不错,是个好姑娘。 就细细的都告诉了阮云兰。 阮云兰听了就叹息:“他们两个既是继兄妹,从小儿一块儿长大,也是青梅竹马的情分。阿宁既然愿意跟她成亲,可见心里也是欢喜她的。” 却又皱眉:“可惜到底是个乡野长大的丫头,往后哪里能母仪天下?还是个弃女,家世背景也全没有,往后只怕难帮到阿宁了。” 冯嬷嬷闻言,悄悄儿的和大慈对视了一眼。 阮云兰的这话意思很明显,她显然是想要许攸宁往后复国,重新夺回本应属于他的皇位的。 冯嬷嬷没有说话。因为当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位可是阮云兰的亲生父亲,他们父女两个的事谁都插不上半句话。 而果然,阮云兰沉思了一会儿,就吩咐大慈:“我待会儿写封书信,你亲自带着赶往荆州,去面见荆州刺史。至于这寺中所有暗卫,你也悉数将他们遣出,让他们即刻赶往云南,护着殿下安危。” 青州刺史和荆州刺史都是先帝最信任的人。当年宫变之时原是要王振带着许攸宁和玉玺赶往青州,稍后再图复国,不想王振中途竟然死了。而阮云兰的父亲也甚狡猾,根据王振的路线推断出他要去的是青州,随后竟然找了个由头就将青州刺史杀了。为免许攸宁已经到了青州刺史那里,竟是将青州刺史一家灭门,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有幸免。 好在还余下一个荆州刺史。这些年听得说甚是韬光养晦,但近来却也听得说在招兵买马,且渐渐的放出风声来,说是要恢复季氏江山。 阮云兰只以为这荆州刺史肯定是心中还念着先帝对他的知遇之恩,所以才想要起事。若现在她以皇后之尊,亲笔书写一封书信给这荆州刺史,详细说明先帝唯一的亲子尚在人间,再着他辅佐许攸宁起事,许以他事成之后异性王的封赏,这荆州刺史必定愿意粉碎碎骨,肝脑涂地。 大慈却有犹豫:“这荆州刺史马顺,先帝在时虽然对他有知遇提拔之恩,但先帝不幸仙去之后他却并无半点动作,反倒按着对新朝廷忠心耿耿。时隔二十年,焉知他心中是否会有异心?若他心中不再忠于先帝,此时再将殿下的身世告知他,殿下岂非会有危险?而且这件事我们是不是该提前跟殿下商议一番,听听他的意见?” “我想这马顺心中应该还是忠于先帝的。先前探子来报,不是说他在荆州招兵买马,有要起事的征兆?” 阮云兰看向大慈,眼底有着悲哀:“而且已经过去了二十年,我现在除了能指望他,我还能指望谁呢?这朝野间的官员可都是我父亲的人了,他们都以为现在的江山姓阮,谁还记得这江山二十年前曾是姓季的呢?” “至于要不要事先跟阿宁商议一番,大慈,难道你还不明白?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既然他找到王振的尸首,见到了这三样东西,他就该明白他自己的真实身世。但他却选择将这些东西重又埋了回去,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他不想接受他的真实身份,他这辈子只想做许攸宁。” “但他不是许攸宁,他是我大夏朝庆仁帝留下来的唯一血脉,他身上有他父皇和皇姐的血海深仇,还有他该担负的责任。既然他选择要逃避,那我这个做母后的只能帮他做选择。” 届时将许攸宁直接推到风口浪尖,相信他也只能接受属于他的真实身份,一步步的将这江山改姓季,夺回属于他原本该有的一切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可能会单更吧。一来是双更这么长时间确实有点儿累了,要休息下,二来这文后面也没多少了,要好好想想该怎么收尾的事了。希望小天使们不要见怪哈~ ☆、妹夫 虽然一家子一路慢行, 但渐渐的也云南在望。 这一日进入云南境内, 许攸宁找了个旅店一家人歇息,次日一早继续赶路。 沿路景色很是秀丽, 又因为离着目的地不远, 所以马车行的就越发的慢了。索性不用马鞭子,由着马儿慢腾腾的往前走。 叶蓁蓁如同以往一样,坐在马车前面,一边悠悠的晃着两条垂下去的腿,一边慢慢的跟许攸宁说话。 已经六月中旬了,太阳渐大。不过好在路边投下来的树荫浓密, 马车前面还有一块儿地方可以遮阳,所以阳光也照不到他们两个人身上。反倒还有微风轻拂过,极惬意的。 两个人正说起这一路行来遇到的一些趣事,说到高兴的地方, 叶蓁蓁笑的眉眼弯弯,面上都是娇俏笑意, 看得许攸宁很想低头亲吻她。但无奈后面的马车帘子却是卷起来的, 他要是现在亲吻叶蓁蓁不得被叶细妹和元宵给看到啊?无奈也只得忍着,转而看向前方。 他们这会儿走的是官路,也算得宽敞, 就算是对面来了两辆马车彼此都不用让道的那种。不过这会儿倒是静悄悄的, 路上没有什么人。周边都觉得很安静。 但安静不过一瞬,许攸宁一双长眉忽然轻拧了起来。随即他就转头叫叶蓁蓁:“到马车里面坐着,将马车帘子放下来。” 叶蓁蓁见他一脸肃色, 心中跳了一跳。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这样说,但还是依言立刻转身进了马车厢里面,还将前后的马车帘子都放了下来。 等到她才刚坐好,忽然就听得外面有一阵声音传来。就好像是同时有几十匹马一块儿疾驰过来的声音,路面都随之有些震动了。 叶蓁蓁就明白过来,这肯定是因为许攸宁的听力比她好,早她听到了这马蹄声,所以才叫她立刻回马车厢里面坐着,还将前后的马车帘子都放下来。 因为谁知道这些到底是什么人啊,说不定就是劫匪。 这一路上他们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劫匪,但因为许攸宁有武艺在身,所以也都是有惊无险,大家都还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可以前的那些劫匪大都是乌合之众,从来没有哪一个会像今儿这样声势浩大的,竟然还有几十匹马。这到底是有多少人啊? 叶蓁蓁胸腔里的一颗心忍不住高高的悬了起来,紧张的连忙将元宵抱在怀里,叮嘱他待会儿不要出声。又安抚叶细妹没事,也许只是过路的人而已。毕竟这可是在官道上面,刚刚她望着四面又都是平原,并没有什么险峻的地势,应该没有劫匪的。 许攸宁这时面上虽然看着还是很平静的,不过握着马缰绳的一双手还是紧了紧。 他抬头望过去,就见前面飞尘满天,有一队人马正往这里飞驰而来。 他粗粗一眼看着去,只怕来人不会少于三十。而且个个胯、下所骑皆是高头长腿良驹,马背上也都斜挎着弓箭和弯刀。 再看马背上坐的人,个个腰背挺直,绝非普通人。 许攸宁心中越发的戒备起来,握着缰绳的手也越发的紧了起来。 不过他面上神情依然不变,只是悄悄的抖了一抖手里的马缰绳,想尽快越过这些人继续往前赶路。 不想这一群人到了他身前十来步远的距离竟然齐齐的停了下来,堵住了他往前行的路。 前路被封,许攸宁也只得勒紧马缰绳让马车停下来,随后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一群人。 就见前面的人此时正一拨马头,露出中间一条道来,有一个人随之骑着马儿慢慢的从中间缓步踱了出来,姿态甚是悠闲。 许攸宁明白这个人肯定是这群人的首领,目光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他一打量,就发现这竟然是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件蓝色绸圆领袍子,腰间系一条枣红色织带。相貌生的甚是俊美,头上金冠束发,打扮的很华贵。 他手里拿了一根马鞭,眉眼斜斜上挑着,也在打量许攸宁。 许攸宁面色从容的任他打量,片刻之后开口:“这位公子,麻烦让让路。” 虽然明知道看这少年的妆扮绝不是劫匪,他心中的紧张和担心可以放下。但他也看得出来这位少年肯定是个权贵人家的公子哥儿,脾气性格也不知道好不好,出门在外,对他言辞间客气些总不会是什么错事。 不想这位少年却没有半点儿要让路的意思,反倒开口问他:“你是许攸宁?” 许攸宁心中暗惊,看了这位少年一眼,没有作答。 他自问在云南并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可怎么这位少年竟然能一口叫得出他的名字? 这位少年到底是什么人? 而这位少年见他没有回答,已经一个利落的翻身下马,手执着马鞭就往马车这里走,看样子竟然是想要挑开马车帘子看马车里面坐着的人。 许攸宁原就一直暗中在戒备着,长剑都放在身后。这会儿见这少年上前要掀开马车帘子,右手往身后一伸,已经握住了剑柄。 随后只听得蹭的一声轻响,一道寒光闪过,长剑出鞘。 那位少年原本要躲闪,但许攸宁手法极快,三个回合之后已经将长剑架在了他的脖颈处。 他身后的那些人见状,齐齐叫了一声世子,然后纷纷翻身跳下马去拔刀,就要往这里冲过来。 却被这位少年给开口制止住了。然后他抬头看向许攸宁,很嚣张的用手里的马鞭子柄敲了敲剑身:“很好,你是头一个敢用剑架在我脖子上的人。” 语气甚是嚣张,面上也没有半分惧怕的神情,仿似此刻架在他脖颈上的不是一把寒光毕现的长剑,而只是一根树枝。 许攸宁心中却也从容平静。 不管这群人的目的是什么,但现在他既然已经制住了他们为首的人,料想他们一家子全身而退也不会是什么难事。 便也回道:“你也是头一个被我用长剑架在脖子上的人。” 那少年闻言,眉毛微挑的看着他。看了一会之后就说道:“哼,待会儿有你后悔的时候。” 说完,他提高了声音,对着马车厢的方向就大声的喊道:“叶蓁蓁,谁是叶蓁蓁?快出来让我见一见。” 许攸宁听他叫出叶蓁蓁的姓名,心中惊讶更甚。 但听到一个陌生男子这般叫着叶蓁蓁的姓名,他心中也生了一股怒气,拿剑的手不由的就往前送了两分,差些儿就要割破这位少年的皮肤了。 同时他沉下脸,冷声的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刚刚见着他们这一群人的时候许攸宁面上不曾动怒,看着依然平静,被他挑衅的时候面上也依然从容,但这会儿他不过是叫了下叶蓁蓁的姓名而已,这位的脸色忽然就开始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下来。 看来他对叶蓁蓁确实很在乎啊。 少年觉得有趣,索性也不与他兜圈子,直接笑道:“我是叶蓁蓁她哥。” 隔着马车帘子听到这句话的叶蓁蓁: 她这是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哥? 而许攸宁怒气更甚。只以为这少年是在言语间占叶蓁蓁的便宜,当下眸光一凝,也不言语,只将手中的长剑又往前送了两分。 少年只觉脖颈间一痛,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流出,知道这肯定是流血了,只气的跳脚。同时手里的马鞭子就往许攸宁身上重重的抽过去。 许攸宁侧身躲过,同时动作极快的跳下马车,点他臂弯间的曲池穴。少年只觉右胳膊一阵酸麻,手里的马鞭子竟然再也握不住,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许攸宁抬脚踩住鞭柄,手里的长剑又往里送了两分,随后冷笑:“现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我劝你还是本分些的好。” 招惹他可以,但不能招惹叶蓁蓁。任何胆敢招惹叶蓁蓁的人,他都不会那么容易放过的。 跟着他来的那些人见着自己世子这又是被人用长剑架在脖颈上,又是被点穴的,想要过来救援,但都被这位少年给制止了。 不过里面有一个人还是忍不出的开口喝斥许攸宁:“这位可是长兴侯世子,你若是胆敢伤了他分毫,我定叫你死无全尸。” 却被这位少年给呵斥了回来:“赵星,我们的家事要你插什么嘴?而且你这是怎么跟我妹夫说话的?哦,他死了,你让我妹妹守寡啊?” 那个名叫赵星的人听了,立即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对着这位少年和许攸宁就单膝跪下来请罪:“是属下口不择言了,请世子和姑爷责罚。” 许攸宁: 原本听到赵星说这位少年是长兴侯世子的时候他心里还跳了一跳,但是随后没想到这位少年竟然会说出这番话来。 目光重又打量了这位少年一打量,他唇角微微的抽了抽。 这个人看着明明比自己要小五六岁,但是竟然大言不惭的叫他是妹夫 但许攸宁确实是这位少年的妹夫没有错。因为当年宁夫人生下来的其实是一对龙凤胎,这位少年为兄,叶蓁蓁为妹。 原是想将他们两个都送到长兴侯的手中,但无奈途中出事,最后只有这位少年被安全的送到了长兴侯那里。长兴侯给他取名魏朗,从小对他极尽宠爱,早早的就为他请封下了世子。 这次也是收到了宁夫人从京城寄过来的书信,又随信附上了许攸宁和叶蓁蓁的画像,长兴侯才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找到,且已经嫁了人,即将前往云南。因为军务实在繁忙,他无暇抽身,就遣魏朗带了三十六名武艺高强的侍卫一路过来迎接。 可哪知道这一上来魏朗压根就没有将事情说清楚,又因为态度嚣张,竟然就被许攸宁给横剑架了脖子啊。 作者有话要说:  求宁哥此刻的心情。 ☆、亲近 魏朗这会儿盘腿坐在地上, 也不顾地上的泥土会弄脏他身上那件贵重的袍子, 一边儿由着赵星给他处理脖颈间的伤口,一边儿跟许攸宁和叶蓁蓁说这里面的缘故。 “所以就是这么件事,你们前脚刚出了京城, 后脚我们两个的亲娘就写了一封书信叫人快马送了过来。但那个送信的人也差劲的很,中途竟然病了一场,在驿站里面耽搁了好几天。要不然我早该迎到你了,哪里会等你们直到云南境内才接到啊。” 刚刚许攸宁因为不知道情况,手里也没有留情, 是真的用剑将魏朗的脖颈给划破了。但难得他浑身穿戴皆华贵, 是个权贵公子哥儿的模样, 但这会儿面上连一点痛苦的模样也没有。 可见长兴侯虽然宠爱他, 但到底是行伍人家出身,估计以前也没少将他放到军营里面去历练。 魏朗说完这一切缘故之后就咧嘴冲许攸宁笑,露出来一口白牙:“我早说了你会后悔。你看,现在你将我这个大舅子的脖颈都伤了,你这个做妹夫的还有什么话说?” 从小他就经常听长兴侯说起他还有个双胞胎妹妹的事, 只可惜这些年长兴侯虽然也遣人寻找过,无奈总没有寻找到。只以为她死了,后来便渐渐的淡了这个心思。 魏朗却没有淡。也许是双胞胎之间本生就有一种莫名的感应,他总觉得他的那个妹妹肯定还活在人世间。这次接到宁夫人的来信,知道他妹妹果然没有死,他心里只高兴的开了花。 就是父亲不遣他过来迎接,他也肯定会来的。想要早点儿看到那个跟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到底长的什么样。 现在看到, 就见她相貌绝丽,肤色白皙若雪,整个人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妙人儿。 不过她竟然都已经成了亲!嫁的这个人虽然相貌生的很出众,气质也高华,但也确实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上来就割伤了他这个大舅子的脖颈。 叶蓁蓁这会儿就觉得很为难。 虽然她现在已经明白了前因后果,心里知道眼前的这个魏朗确实就是原身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但是这要她怎么开口叫他哥哥呢? 而且说起来,她其实都并没有认宁夫人这个娘,现在倒要先认魏朗这个哥哥了? 就咬唇不语。 魏朗虽然嚣张跳脱,但也是个聪明的人,一见叶蓁蓁面上这个犹豫的神情就明白她心里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认他。 不过他倒是无所谓的很,笑道:“我知道上来就要你认我这个哥哥确实挺让你为难的,不过没有关系,咱们两个以前可是一块儿在咱们娘的肚子里待了十个月的,这世上还有比咱们两个更亲近的人?往后你迟早都要认我这个哥哥的,我不着急。” 许攸宁听到这话面色一沉。 什么叫这世上没有比他们两个更亲近的人?他现在是叶蓁蓁的丈夫,他们两个才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谁都比不上。 就伸手搭在了叶蓁蓁的肩上,将她往自己的身边揽,要用实际的动作来表明他跟叶蓁蓁之间才是这世上最亲近的关系。 魏朗一见他这占有性十足的动作就明白他的意思,当下就挑眉看他。 许攸宁面色平静的跟他对视着,目光中一点儿怯意都没有。 魏朗给气的:“我是你的大舅子,你就用这样的目光看我?而且刚刚你割伤了我的脖颈你还没给我道歉呢。快道歉。” 但许攸宁却没有一点儿要道歉的意思。 “刚刚你若是过来就说明你的身份和来意,我自然不会伤你,但你举止言语间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为了保护蓁蓁,我自然要对你出手。” 而且:“现在蓁蓁还没有承认你是她的兄长。” 言下之意就是,叶蓁蓁都还没有承认你是她的兄长,那我还能认你这个大舅子啊? 魏朗被他堵的没有话说,一张脸憋的通红。 怎么他这个妹夫不但身手了得,就是口才也这样了得? 叶细妹见他们两个人剑拔弩张的样子,为避免他们两个吵起来,赶忙出来打圆场。 “魏世子,这天气热,你要不要进马车里面坐会儿?” 魏朗已经知道叶细妹就是叶蓁蓁的养母,心里也感激她当年将叶蓁蓁抱回去养大,所以对着她的时候还是笑容满面的。 又见元宵还是个小孩儿,看着他的时候一双圆溜溜的眼睁的大大的,心里喜欢,就叫赵星去拿了好些糕点过来给元宵吃。还说了:“这既然是我妹妹的弟弟,那也就等同于是我的弟弟。” 还拿了一块蒸糕哄元宵叫他哥哥。 但元宵虽然平常心里很怵许攸宁,但这会儿却很有骨气的拒绝了魏朗的哄劝。跑到许攸宁身边拽住了他的衣角,小小的人儿腰背挺的笔直,看着魏朗就大声的说道:“这个才是我的哥哥,我也只有这一个哥哥。” 魏朗: 一个两个的都不认他这个哥,也不认他这个大舅子。 不过行吧,看这小孩儿还是个很有骨气的,他心里也喜欢这样的小孩儿,所以依然笑眯眯的将手里的蒸糕塞给了元宵:“不叫哥哥就不叫,这个蒸糕照样给你吃。” 元宵反倒有点儿懵了,接了这个蒸糕在手上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吃,就抬起头有些无措的看着许攸宁。 许攸宁很满意他刚刚说过的话,抬手轻轻的摸了摸他的头顶,笑的温和:“吃吧。” 元宵这才欢天喜地的低头吃起蒸糕来。 又说了几句话,因见时候也不早了,而且魏朗说起父亲也在家里盼望着,一行人便继续启程往前出发。 不过比先前只有他们这一辆马车,到了地势险峻的地方还要担心会不会有劫匪不同,这次身边有着这三十六骑,那可真的是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而且按照魏朗的说法,这整个云南境内谁不怕长兴侯?且不说云南境内被长兴侯管理的很好,压根就没有什么劫匪,就是有,只要甩出长兴侯三个字去,对方立马就会吓得落荒而逃。 许攸宁现在也猜测出来了,他之所以殿试之后被吏部外放到这云南为官,定然是宁夫人在背后做的手脚。 肯定是先前她说要将叶蓁蓁送到她的亲生父亲身边去遭他们拒绝,就背后使了这个法子,还是要将叶蓁蓁送到她的亲生父亲身边来。 不过他也确实没有想到叶蓁蓁的亲生父亲会是长兴侯。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叶蓁蓁既是长兴侯之女,又怎么可能会被丢弃?是谁丢弃的他? 云南挺大,即便他们到了这云南境内,但随后也在路上走了三天才到长兴侯府。 魏朗早先一日就遣了个人快马加鞭回去告诉长兴侯他们会在哪一日到达,于是等到叶蓁蓁他们到达的时候,就见侯府面前的青石大街上站了个人。 国字脸,穿一件檀色袍子,相貌看着甚是威严。 叶蓁蓁猜测这位应该就是长兴侯魏衍了。而果然,魏朗一看到他,当即就翻身下马走过去。 叶蓁蓁在原地站定,看着魏朗指着她跟魏衍说话,心里就知道这肯定是在说她的事。 魏衍也一直往她这里看。等听完魏朗说的话,他就抬脚往她这里走。 这一路上叶蓁蓁已经听魏朗跟她说起过,魏衍武艺了得,上过很多次战场,可以说这个长兴侯的爵位都是他们魏家人用性命拼来的。但是现在,这个威严的人走过来的时候却不知道该跟叶蓁蓁说什么话。 双手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口张了又合起来,合起来又张开,目光一直看着叶蓁蓁。 叶蓁蓁心里也在打鼓,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魏衍的好。 称呼他侯爷吧,可这位毕竟是原身的亲生父亲,她现在也占着原身的身子,但若称呼魏衍父亲,想想她还真有点儿叫不出口。 最后还是魏衍先开口,声音有点儿发颤:“你,你是蓁蓁?” 叶蓁蓁点了点头,抿着唇没有说话。 魏衍倒是不在乎她说不说话,也没有强求她现在就要认他,叫他父亲。只是点了点头,不住的说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说了两遍,一双虎目渐渐含泪。 魏朗在旁边瞧见,忙笑着叫他:“爹,蓁儿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早就累坏了,现在她到家了,你就让她站这大街上跟你说话啊?” 魏衍听了,忙叫叶蓁蓁:“来,孩子,快,咱们回家。” 看他的模样是想要来拉叶蓁蓁手的,但手伸到半路上又缩了回去。 这不是个小女孩,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而且两个人这才第一次见,也不知道叶蓁蓁心里会不会排斥他这个父亲。 就不敢拉她的手。 倒是魏朗大大咧咧的走过来就要拽叶蓁蓁的手,不过还没等他的手碰到叶蓁蓁的手,就被许攸宁斜刺里伸出来的手抢先握住了叶蓁蓁的手。 魏朗: 这个许攸宁对他妹妹的独占欲实在是太强了,他这个做亲哥的还不能拉拉自己妹妹的手? 这一路上他已经知道许攸宁曾经是叶蓁蓁继兄的事,也听到叶蓁蓁现在叫许攸宁哥哥,他心里听了,难免就有点儿吃醋。 自己唯一的妹妹,不叫他这个亲哥,反倒叫许攸宁是哥哥,而那厮竟然答应的一脸理所当然。 于是魏朗就暗暗的跟许攸宁较上了劲,这一路上好几次明里暗里的说起他才是叶蓁蓁的亲哥,而且还是叶蓁蓁唯一的亲哥,就是想要刺激许攸宁。 而许攸宁呢,虽然心里确实挺吃醋的,但面上倒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过每夜在床上跟叶蓁蓁欢好的时候,情浓之时,就会百般诱哄她叫自己哥哥。而且还一定要她保证她心里永远都只有他一个哥哥。 他是个霸道的人,不但要做叶蓁蓁心里永远唯一的夫君,也要做她心里永远唯一的哥哥。 ☆、认亲 等一行人到了厅里, 魏衍就在魏朗的介绍下一一的认得了许攸宁,叶细妹和元宵。 知道叶蓁蓁已经和许攸宁成了亲,魏衍目光就特意多打量了许攸宁一会。 对这个女婿他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一来许攸宁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那肯定都是没得说, 而且他年纪轻轻就能考中进士, 已经算得上是极为出众的人物了。 二来,这是叶蓁蓁自己选择要成亲的人,那说明叶蓁蓁心中肯定是欢喜许攸宁的。但凡女儿欢喜的人,要嫁的人,他这个做父亲的也肯定没有什么话说。 许攸宁不卑不亢的对他行了礼, 自称下官, 称呼他是侯爷。丝毫没有因为他是叶蓁蓁的生父,在明知道叶蓁蓁还没有认他的情况下就上赶着来叫他岳父,要同他亲近。 这一点魏衍也很满意。就温声的同许攸宁说了几句话, 然后叫他坐。 魏朗又给他介绍叶细妹。魏衍听了, 单膝跪下就对叶细妹拜了下去。 吓的叶细妹忙说:“哎, 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她在京城的时候听到宁夫人说起叶蓁蓁的亲生父亲极有权势, 她当时压根就想不到对方会是镇守云南的长兴侯。 而现在,这个长兴侯竟然对她行大礼! 她想要伸手去扶魏衍起来,但想到男女有别, 也只能说道:“侯爷,你这可真是为难小妇人了。你快起来,快起来,小妇人怎么敢受你这么大的礼啊。” 一面叫魏朗:“魏世子,你快扶你爹起来。” 但魏衍不肯起来:“当年若非你出手搭救, 我女儿只怕难有命在。随后又累你抚养她长大,你就是我魏衍的恩人。恩人受我这一拜是理所应当的,何来不敢这一说?” 被人这样跪着,而且对方还是长兴侯,叶细妹觉得心里很惶恐。关键是魏朗扶着魏衍他还不肯起来,其他人更不敢上前扶了。 叶细妹最后也是没有法子了,只得转过头用目光向叶蓁蓁求助。 叶蓁蓁心中叹息一声,走上前弯腰伸手去扶魏衍:“你,你起来。” 她还是不好意思开口叫魏衍爹。 好在魏衍也没有让她为难,在她的搀扶下就顺势起身站了起来。 随后大家落座,魏衍也没有隐瞒,将当年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我同秀静原是青梅竹马,两家大人也早就为我们订下了婚事,我们两个也只以为将来肯定会成亲。那一年我随同父亲九死一生西征回来,秀静来见我。看到我背上伤口骇人,她当即就吓的趴在我背上哭起来。我心中不忍,抱着她安慰,随后,随后我们两个就情不自禁。” 说到这里魏衍停顿了下,耳根处有些发烫。毕竟他和宁秀静两个人虽然已经订了亲事,但婚前做下这种事还是会被人说上一句伤风败俗的。 “不想这一次过后她就珠胎暗结。原本我们两个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因为我们很快就会成亲,就将这件事瞒着双方父母。可是那个时候当今皇帝刚刚登基,因为皇位是从他自己女婿手里抢夺来的,他甚是忌讳别人在背后说这件事。而我父亲心中其实是很不认同这件事的,所以那一日同几个好友吃饭的时候,酒后无意中就吐露了这几句心里的话出来。被秀静的父亲听到,担心这件事被他人知道会牵连到他,索性向皇上告发了我父亲,好撇清他自己。皇上闻言大怒,但念及我父亲西征立有大功,便只是将我们一家远远的贬谪到这云南来镇守,终生不能回京。” “离京之前我曾去过宁府,请求秀静的父亲让秀静跟着我一起离京去云南,却被她父亲当场告知两家的婚约不算数了。而我父亲心中也恨极她父亲,如何肯再让我娶秀静?见我不从,就叫人将我关了起来,离京那日更是让人将我绑起来直接塞到马车里面。” 说到这里魏衍的声音哽了一下,想必是因为又想到了当年的场景吧。 屋子里面也没有人说话,都在静悄悄的听着他说这些前尘往事。 “我到了云南不久,心中仍然放不下秀静。旁人不知道,但我知道她腹中可是怀了我的孩子的。就瞒着父亲,偷偷的遣了两个心腹人回京城打探消息。过了几个月,这两个人只回来了一个,手里还抱着朗儿。我那时才知道秀静为了要嫁我,不惜绝食求死,好逼她父母妥协。但她父母也如同铁了心肠一般,只说便是她饿死,这件事她也别指望了。还说已为她另择好夫婿,让她在家中好生待嫁。因念及腹中胎儿,秀静也不敢真的寻死,只得暂且妥协。后来却编了个借口说要去庵里住一阵子,好静一段日子,她家人也同意了。她就在庵中住了几个月,直至后来早产将我的一双孩儿生下。” 宁秀静原也是个娇滴滴的官宦之女,从来没有吃过半点苦,但现在为了生下自己和情郎的孩子,却待在一个偏僻冷清的庵堂里面,担心被家人发现,连个稳婆都不敢叫,身边只有她最亲近的一个奶娘。想起她受的这些苦,即便事过经年,魏衍现在想起来依然觉得心中酸涩难忍。 “她将我们的两个孩儿生下不久,我的那两个心腹就找到她。她当时只想抛下一切,随同孩子一块来云南找我。不想离京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被她父亲给发现了,就遣了人一路追赶。后来竟然教他们追到了。秀静慌乱中只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她也确实存了必死的心思,却不忍我们的一双孩子随她一起死,就叫随行的奶娘拿了马车上带着的一只木盆下来,将头上戴着的那支我送她的定情簪子和腕间的一副白玉绞丝镯子一并取下来放进我们女儿的襁褓中。又将她放进了木盆里面,打算让他们两个顺水飘走,只盼着上苍可怜见,能让他们两个被人捡走,留得命在。不过当她转过身正待要将朗儿也放进木盆的时候,水流湍急,竟然就将木盆给冲走了。而那个时候她父亲遣过来的人也按住了她,她压根没法子去抱朗儿。好在我的那个属下足够忠心,抱着朗儿杀出一条路来,这才将朗儿安全无虞的送到了我身边来。” 屋里的人听完他说的这个前因后果,都久久的沉默。 谁知道当年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呢。想来宁夫人被家人抓回去之后肯定也受了好一番苦,最后无奈之下才嫁的现任丈夫吧? 但即便嫁了,她心中也一直在念着魏衍和魏朗,所以找到叶蓁蓁之后也心心念念的只想着要将叶蓁蓁送到魏衍和魏朗身边,好让他们父女,兄妹团聚。 叶细妹就叹息着低语:“这宁夫人也真是,当时她怎么就没有对我们说出这里面的隐情呢?” 至少要教她知道叶蓁蓁并不是她故意要丢弃的,初心其实是想要保全叶蓁蓁的一条命啊。这样当时她怎么着都会让叶蓁蓁叫她一声娘的,而不是心里反而会对她不满。 不过想想也是,宁夫人自小儿受的礼仪教养怎么能让她好意思在外人面前说出她婚前生子的事来?只怕心里也担心此事被她的娘家人和现在的夫君知道,所以才隐忍不说的吧?而且心里肯定也知道魏衍见到叶蓁蓁的时候肯定会告知她这一切事的。 魏衍说完这些话之后就看着叶蓁蓁:“孩子,这些年让你受苦了。不过我和你娘的心里时刻都在惦记着你,从来没有哪一刻忘记过你。就是当年的事,你若要怪,就怪我,是我没有能力保护好你。你别怪你娘,她,她已经尽力了。” 很显然他心里一直在念着宁夫人,所以这会儿才会对叶蓁蓁说这句话。 不过叶蓁蓁也确实不怪宁夫人了。 原以为她丢弃了自己和情郎的孩子,随后又转头另嫁他人,但现在看来,当年宁夫人确实尽了她的全力。只可惜造化弄人,最后她到底还是未能跟自己的情郎和一双儿女在一起,反倒要由父母做主,嫁给一个年岁比自己大那么多的男人做填房。 想来这些年她肯定过的很不开心。 至于魏衍,叶蓁蓁也不怪他。 能说什么呢?当年的事,若认真说起来,其实谁都没有错。可惜的只有原身,小小年纪就一病死了,这世上除了她之外还没有一个人知道。 不过叶蓁蓁转念又想着,她现在既然已经占了原身的身子,那她就该代替原身好好的活下去,做什么要一直纠结自己到底是不是原身,要不要接受她亲生父母的事? 而且说实话,听完魏衍说完的这番话,就算是原身,想必也应该会接受他们的吧? 但是她肯定也是要顾及叶细妹和许攸宁他们的心情的,就转过头,目光望向他们。 叶细妹早就已经很感动了,这会儿见她望过来,就说道:“蓁蓁,你爹娘也都不容易,你就认了他们吧,啊。” 许攸宁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也对她轻轻的点了点头,意思是同意她认魏衍。 至于魏朗,都已经认了魏衍这个爹了,还能不认他这个兄长?虽然听叶蓁蓁叫魏朗哥哥他心里会有几分不舒服,但只要在叶蓁蓁心里他永远都排第一那也没什么。 叶蓁蓁这才放下心来,对魏衍笑了一笑,轻声细语的叫他:“爹。” 魏衍一听,高兴激动的都忘了答应,一双眼眶也红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听他哎了一声。随后他伸出手来,问叶蓁蓁:“孩子,爹能不能,能不能抱抱你?” 这有什么不能的?叶蓁蓁主动伸出双臂抱住了他。 魏衍再也忍不住,双手回抱住她,眼中渐渐的有了水光。 ☆、到任 见叶蓁蓁已经认了魏衍, 魏朗在一旁就急的上蹿下跳的,不住的冲叶蓁蓁嚷嚷着:“蓁儿,你既然都已经认了爹了,总不能不认我这个哥吧?快, 叫一声哥哥我听听。” 这几天相处下来,叶蓁蓁就觉得魏朗这个人其实挺好玩的。 虽然看着明明是个公子哥儿, 但其实一点儿都不娇气,被割破了脖子也没听他喊过一声痛。人看着虽然也嚣张,但其实在大事上面还是很拎得清的。 就是他跟许攸宁好像很不对付,一听她叫许攸宁哥哥就老是在背后唠叨个不停, 时刻不忘在许攸宁面前显摆下自己才是她的亲哥。甚至见许攸宁叫她蓁蓁, 为了显示区别,他只肯叫她蓁儿。 叶蓁蓁觉得他性子其实还是跟个小孩儿一样,但那也是个很赤城的小孩儿,一点都不讨人厌,反倒会有几分招人喜欢。 她心里也是不介意认这么个兄长的, 所以当下就抿唇一笑,从善如流的叫了魏朗一声哥哥。 魏朗一听,整个人立刻就飘飘然了起来。 他在全身上下摸了半天,看自己身上可有什么贵重的东西。最后看到腰间挂了一枚白玉坠儿,想起来这个白玉坠儿很值些钱,连忙一手拽下来,拿在手中就递给叶蓁蓁。 “好妹妹,今儿你头一次叫我哥, 我身上也没带什么好玩儿的东西,这只玉佩先给你,往后我再给你寻其他好玩儿的东西啊。” 一面还催促叶蓁蓁快将她腰带上挂着的那只小葫芦取下来,挂上他送的这只白玉坠儿。 叶蓁蓁却不肯。 这只小葫芦还是当年在龙塘村的时候许攸宁亲手做了送她的,随后她就一直戴在身上。中间有几次上面的绳子和穗子都磨断了,她就又穿了新的绳子和穗子,照样带着。又因为时常拿在手中把玩的缘故,这只小葫芦现在已经被她摩挲的通体都很光滑了。 叶蓁蓁自然也知道魏朗送她的白玉坠儿很贵重,买多少只这样的小葫芦都足够了,但这是许攸宁送给她的,她哪能看到白玉坠儿就将这个取下来呢?那许攸宁心里得多伤心啊,不得以为她有了个做长兴侯的世子哥哥就忘了他这个哥哥啊? 就只是伸手接过魏朗送的这白玉坠儿,也没有戴,而是对他道谢:“谢谢哥。不过这只小葫芦我从小戴着,早就已经戴习惯了,我还是继续戴着吧。” 魏朗一听也只得罢了。 而许攸宁原本听着叶蓁蓁脆生生的叫魏朗哥哥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很不舒服,就好像原本该是他专属的某样东西现在竟然被人给分走了一半,再不是他一个人专属的了。不过现在看到叶蓁蓁拒绝魏朗送她的白玉坠儿,一定坚持要戴他送的这只小葫芦,他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而且既然叶蓁蓁已经认了魏衍和魏朗,他身为叶蓁蓁的丈夫肯定也要重新对魏衍和魏朗行礼。 魏衍因为早年间自己和宁夫人的事,心里也只愿这天下间的有情人都终成眷属,做父母的最好都不要出手干涉。而且刚刚他暗中忖度了许攸宁一番,觉得他举止有度,为人也不卑不亢,心里也很喜欢他。这会儿见许攸宁过来对他行大礼,称呼他为岳父,他自然欣然答应。 见过魏衍之后许攸宁就去见魏朗。 虽然魏朗的年岁比许攸宁要小,但因为他是叶蓁蓁的哥哥,他自然也要对他行礼。 魏朗心里得意,腰背儿挺得笔直,嘴角挂着欠扁的笑意,眉眼斜挑着看许攸宁。而且也不晓得是为了故意寒碜许攸宁还是什么,等他大剌剌的受完许攸宁的礼,还抬手在许攸宁的肩上拍了拍,言语间很嘚瑟的叫他妹夫。 许攸宁对这些倒不是很在意。他看得出来魏朗实际上是个赤诚的人,不过就是现在人还没有长大,玩心很重,就算被他嘴上占了点小便宜那也没有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叶蓁蓁夹在中间为难。 一家子认完亲之后那可谓是皆大欢喜。叶蓁蓁随后也才晓得魏衍接到魏朗遣人送的口信,知道她今日会到,所以今日一早儿才从军营赶回来的。身上的衣裳也才刚换下,就连忙到大门口去接她了。可见魏衍心中对她这个女儿的看重。 彼此坐着叙了会儿话,说起这些年的一些事,魏衍心中满满的都是对叶蓁蓁的愧疚和怜惜,一时之间恨不能将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搜寻来给她。 于是接下来在这长兴侯府里面住的这几天时间里面,魏衍和魏朗天天过来给叶蓁蓁送东西。珠宝首饰,古董玩物,衣料布匹,什么都有。还叫了好几个裁缝过来给她量身高尺寸,说是要给她做四季的衣服。 因为很感激叶细妹救了叶蓁蓁一命,还有这些年辛苦带大叶蓁蓁的恩情,魏衍和魏朗对她自然也有诸多感谢,送了她好些儿贵重的东西,叶细妹都吓的不敢收。 至于许攸宁,这可是魏衍唯一的女婿,怎么能不对他好?就是魏朗,虽然因为吃醋叶蓁蓁叫了许攸宁这么多年的哥哥,但在他心里这也是他自家人,他可以言语上仗着自己是叶蓁蓁兄长的身份欺负许攸宁两句,但旁人那肯定不能欺负他。任凭见到什么人,都要跟人家说这是他长兴侯府的姑爷,他魏朗的妹夫,必须要别人对许攸宁态度恭敬,若不然就是跟他魏朗和整个长兴侯府过不去。 而且他心里面其实对许攸宁也是服气的。那会儿他要去掀开马车帘子见叶蓁蓁,许攸宁拿剑指着他,虽然他也躲闪了,但三招之内还是被许攸宁用剑架住了脖颈。 要知道他自打懂事起魏衍就开始带他去军营了,后来等他再大些就请了好几个师父教他武艺,他原本以为自己武艺很厉害,没想到最后竟然会在许攸宁手上吃了亏。 特别是在他知道许攸宁其实并不是从小儿开始学的武艺,是在上了府学之后才跟着几位师父学了两三年,他心里那就越发的不得劲了。 就磨着许攸宁一定要再跟他比试。自然比试不过,心里还是很不服气,就叫了自己的那几位师父过来,让他们一一的跟许攸宁比试。 魏家几辈人都是将才,学的武艺也都是棍棒刀枪之类实打实的功夫,比较重力道,其实学剑的不多,在剑术上面也鲜少有精通的。而那日魏朗手里只拿了根马鞭子,也难怪会打许攸宁不过。 但魏朗总是不肯承认自己学了这十年左右的功夫竟然会比不上才学了两三年功夫的许攸宁,怎么着也得让许攸宁拿着刀枪棍棒之类的跟他比试一番。 而许攸宁在府学的时候学的最多的就是剑术,刀枪棍棒之类的虽然也有涉及,但都比较少,那些个师父也没有魏衍特地请来教导魏朗的好,倒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好好的跟这些师父学一学。 这些师父也都知道许攸宁是魏衍的姑爷,既然他想学,他们敢不用心教导?也就没有半点儿藏私的将自己所学都教给了他。一教之下就发现这许攸宁绝顶聪明,就教的越发的用心了。 又因为这长兴侯府里面有好些幕僚都是在军事上很有才能的,许攸宁以前在府学接触这些接触的少,现在既然有机会那肯定要多学一学。 魏衍见他这样用功心里很高兴,还送了他好几本兵书,叫他带回去看。甚至还有心想要将他留在自己身边的军营里面,不想让他去当个什么劳什子的知县。 云南府很大,下面辖制的县有很多,许攸宁只是其中一个县的县令罢了,虽然离着昆明不远,但到底不如住在他这长兴侯府里面,想要见面随时都可以见的。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魏衍心里舍不得叶蓁蓁。知道他们两个小夫妻感情很好,一旦许攸宁到任上叶蓁蓁肯定也要跟着去的,到那时候他想要见叶蓁蓁可就没有现在这么方便了。 但还是被许攸宁给婉拒了。 许攸宁拒绝的理由也很有道理,他这知县的官职虽然不大,但到底是朝廷任命下来的,这会儿魏衍想要留他在长兴侯府,在军中任职不难,但一封章奏上大天听,朝廷会怎么想? 当年原就是因为魏父酒后的无意之言魏家一家才受的牵连,被发配到云南这里镇守,终生不得回京,这些年中魏家好不容易才有了些建树,让朝廷不再追究那些事,怎么能这时候因为许攸宁让朝廷心中再对魏衍不满? 魏衍想了一想,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就同意了。 随后再住了几天,许攸宁和叶蓁蓁他们就向魏衍和魏朗作辞。 魏衍自是不舍,魏朗更加舍不得。 这些年魏衍也没有娶妻,身边连个妾室都没有,长兴侯府里面就只有他一个孩子。虽然从小儿服侍他的仆从很多,但到底没有兄弟姐妹,还是会觉得孤单。好不容易这会儿认回来个亲妹妹,还能每天跟许攸宁切磋,没事还能逗逗元宵,他心里正觉得高兴热闹,可他们竟然要走了。 但有魏衍在后面勒令着他,说不得也只能委委屈屈的放他们走。不过还是送出了好长一段路才回来。 不过不比许攸宁和叶蓁蓁来时才一辆马车,这会儿他们去上任的时候有好几辆马车。里面装的都是魏衍和魏朗给他们的东西。另外魏衍还精心的挑选了三十六名武艺高强的侍卫随同他们一块儿去任上,好护着他们安全。再有两个丫鬟,一个名叫芙蓉,一个名叫芍药,是遣过去伺候叶蓁蓁和叶细妹的。 叶细妹就感叹,这可真是大变样啊。谁能想到她现在竟然还能用上丫鬟呢。而且亲家竟然还是长兴侯,想想就跟在做梦一样。 叶蓁蓁听了抿唇而笑。 她倒没觉得有多大区别,只要他们一家子还是好好儿的在一块儿,那就比什么都好了。 等他们到了任上,许攸宁跟原来的知县交接完,就唤了县衙里面的人过来参见。 原本这些县衙里面的人私底下已经碰过头了,说这新县令刚来上任,他们不能事事都配合,也得让新县令知道知道他们的重要性,不能让新县令眼里没有他们。甚至连为难新县令的法子他们都已经想出来好几个。 但谁能料想到这位新县令竟然会是长兴侯的女婿啊?再看长兴侯府遣来的那三十六名侍卫,往县衙门口一见,个个人高马大的,简直都要将外面的日头都敢遮挡住了,他们哪里还敢为难许攸宁?自然凡事许攸宁说什么他们都老老实实的执行去了,不敢出半点幺蛾子。 ☆、伺候 叶蓁蓁这时则忙着和叶细妹,还有芙蓉和芍药一块儿收拾县衙后衙。 虽然有了芍药和芙蓉这两个丫鬟, 但叶细妹是做惯了事的人, 闲不下来, 见着芙蓉和芍药两个姑娘年纪不大,言语间倒将她们两个当成自己的晚辈一样的来疼惜, 哪里能什么事都让她们两个做,她自己在一旁干看着呢?而叶蓁蓁也不习惯有人服侍,所以凡事依然亲力亲为。 历来的知县家人都住在这县衙后衙,也算得上知县这个职位是包住的, 倒省了在外面租赁房子的钱。而上个知县一家才刚搬走,所以这后衙纵然看着有些老旧了,但还是很干净整洁的。 叶蓁蓁她们打扫了半日,将各处都擦拭了一遍, 床铺好,就遣了两个侍卫去外面买一应需要的米面菜蔬之类。 到晚上大伙儿吃完饭之后就各自回屋歇息。芙蓉和芍药原本还要伺候叶蓁蓁和许攸宁洗漱,但被他们两个人给拒绝了。 许攸宁打了一盆水过来, 两个人洗漱完上床躺着说话, 叶蓁蓁还苦着一张小脸说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答应我爹,收下芙蓉和芍药。现在看着她们两个人什么事都抢着做,我和娘在旁边就感觉站也不是, 坐也不是,实在是尴尬。” 许攸宁闻言微笑,抬手轻轻的刮蹭了下她的鼻子,笑道:“现在不比以前, 你可是长兴侯唯一的女儿,身份尊贵,只这两个丫鬟伺候你你都觉得不习惯,那往后要再多几个丫鬟伺候你你该如何?” “这有什么不一样的?”叶蓁蓁咕哝了一声,侧过身抱住了许攸宁的一只胳膊,“我不还是我?难道就因为我多了个爹,还要让我自己过的尴尬,不自在啊?我还是喜欢自己做那些事。再说了,就算身份再贵重的人,也不能整天坐着什么事都不做,连吃饭喝水都要别人捧到自己手边来吧?老那样坐着不运动对身体也不好啊。” 而且说起来她觉得那些事其实真的不算什么事。人嘛,活在这世上总得做点儿事吧?她可不想做米虫,整天躺着除了吃之外啥事都不做,那样的人生多没意思啊。 许攸宁微笑。 他很喜欢叶蓁蓁这样,没有贪恋权势富贵的心,不管在什么样的境况之下她都永远是她,不会改变。 就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岳父也是一片好心为你和娘。不过你既然不习惯她们两个什么事都抢着做,你大可以明确的跟她们说好,什么事她们两个负责,什么事不用她们两个负责,待分工明确了,她们两个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你和娘也自在,这样岂不好?” 叶蓁蓁想想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就眉开眼笑的点了点头:“嗯,明天吃完早饭之后我就跟她们两个说这话。” 许攸宁见她眉眼间再无愁色,就笑着问道:“这下子不愁了,高兴了?” 叶蓁蓁没有猜想到他的心思,还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就见许攸宁翻身过来压住她,眉眼微挑,笑着轻声的问道:“既然你现在不愁了,那能不能让夫君好好的伺候伺候你?” 他说的这个伺候,那可跟芙蓉和芍药的那种伺候不一样。 叶蓁蓁红了脸,伸手推他:“不用。你快下去。” 许攸宁却不肯从她身上下来,反倒笑道:“旁人的伺候你可以拒绝,不过我的这个伺候你肯定是拒绝不了的。” 一面说,一面捉住她的双手环住自己的脖颈,低头亲吻了下她的唇角,轻声低语:“好蓁蓁,乖乖的躺着别动,让为夫好好的伺候你,保管你会喜欢。” 大慈贴身带着阮云兰亲手写的书信,带了两名随从从寺中出发,昼夜快马赶往荆州,求见荆州刺史。 荆州刺史马顺听说是三个和尚过来求见他,还很不高兴的呵斥进来通报的那个人:“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三个和尚来找我你还进来跟我通报?你平常都是怎么当差的?” 说着,就要叫人将这人拉下去打二十板子。 这人吓的忙单膝跪了下去,禀报着:“小人原本也是要赶他们三个走的,但是领头的那个跟我说他早些年跟大人您相识,还给了小人一样东西,说只要大人您见到这样东西就肯定会见他。” 说着,就将手掌心里面握着的东西递过来。 马顺叫自己的副将过去将东西拿来给他看,发现竟然是一枚腰牌。当即他心中就砰砰乱跳起来,面色都有些变了。 但随后他就紧紧的将腰牌握在手里,面色也竭力恢复如常,沉声的叫那个人:“将他们三个人带到我后院书房来。” 那人领命起身退下。马顺随后又叫了副将过来,吩咐他:“你速去调遣一百名侍卫埋伏在我后院书房左右,再调遣三十名弓箭手埋伏在院墙附近。” 副将领命前去,马顺定了定心神,这才转身往后院书房走。 等他到了书房坐定,一会儿的功夫之后大慈三人也被人带到了。 说起来马顺和大慈两个人原都在昭天卫任职,是近身伺候庆仁帝的侍卫,后来庆仁帝因见马顺头脑灵活,在军事上也很有才能,时值边境不稳,庆仁帝就遣马顺去边境镇守。后来马顺屡建功勋,庆仁帝就一路将他擢升到荆州刺史这个位置,也算得上是一方封疆大吏了。而大慈因为武艺高超,后被庆仁帝调入暗卫,渐渐的做到暗卫的头领。 但当年大慈和马顺确实都是昭天卫里的弟兄,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所以这会儿再见,眼见故人鬓发半百,自己也年岁渐大,大痴心中不胜感慨。 就抬起右手对马顺打了个问讯,说道:“多年不见,马兄一向安好?” 言辞间仍然称呼他为马兄,可见仍然不忘当年情意。 马顺面上也做了诸多感慨的模样出来,同大慈很是感叹了一番,随后就请他落座,叙别后之情。又问他:“你如何做了和尚?” 既然是暗卫,身份自然不能为外人知道,而且宫变的时候马顺早就离开京城,远在荆州,所以并不知道大慈当年假借了个身份在寺庙中落发出家的事。 不过庆仁帝早就已经死了,江山也换了姓氏,当年机密的那些事如今都算不得什么了,大慈就没有隐瞒,将所有的事都悉数告知马顺。自然也是为了取信马顺的缘故。 随后他还取出了阮云兰亲手写的书信出来递给马顺:“这是娘娘亲手所写,让我送来给你。望你看在当年陛下对你的恩情上,助殿下早日夺回这万里江山。” 马顺当年原只是个侍卫,若非庆仁帝慧眼识珠,他这辈子可能都只是个侍卫而已,哪里能做到现在这样一方封疆大吏的位置?这般来说,庆仁帝对他确实有知遇之恩。 而这番知遇之恩,在大慈和阮云兰看来,也确实值得拼死以报。更何况阮云兰在信中也有承诺,只要马顺助许攸宁夺回江山,必定会给他封爵。 马顺看过信之后心中吃了一惊,面上却不显分毫,只问大慈:“殿下当真已经找到,不是娘娘和你们认错了人?” 担心大慈起疑,又忙说道:“我的意思是,陛下的血脉何等尊贵,当年又发生那种惨痛的事,我只担心殿下早就已经有了不测,却被有心之人冒充,混淆陛下血脉,这如何使得?若果真如此,到最后你我一番拼搏,却不是便宜了他人?就是往后九泉之下我们也无言面对陛下。” “自然不会弄错。宫变之日是昭天卫指挥使王振护送殿下出宫,随后虽然他和殿下的消息全无,但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王振的尸首,还有他的佩刀和腰牌。就是先帝所用玉玺,我们也找到了。旁人如何会知道这件事?定然是殿下无疑了。” 马顺沉吟不语,面上神情却不大好看。 当年他接到李教授飞鸽传书,言他找到殿下,请他过去共商大计。他见兹事体大,确实带了几个人悄悄的赶到嘉宁府。 等到了,李教授就对他说殿下好像还不知道他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过他已经约了殿下晚间过来,到时他们两个人再对殿下见礼,同他说清楚他的真实身份,再问他是否有心光复季氏江山。不想晚间他们坐等右等,依然不见有人过来。李教授又是个聪明的人,言谈间竟然猜测出他早就有了不臣之心,想要找人假扮先帝遗孤,然后他好起事,夺这万里江山,却为他自己所有。便愤怒呵斥。 马顺此去原就是担心李教授向世人昭告已经找到先帝遗孤,破坏了他的大事,是存着杀了先帝遗孤的心事去的。现在又被李教授猜中心思,他索性先下手为强,杀了李教授。 先前他从跟李教授的谈话中也已经知道殿下现在在府学读书,是李教授的学生,所以杀了李教授之后他就遣人去查访近来李教授跟哪一个学子来往密切,又挨个的查询这几个学子的身份。最后就锁定了叶星华。 因见叶星华近来经常来李教授家中,他原又是个孤儿,说是家人从养生堂里面抱回来教养的。就是他的养父马顺也知道,原是先朝的一个官员。心中就认定肯定是那位前朝官员暗中藏匿先帝遗孤,等着合适的时机好助殿下夺回江山,他自己好建立不世之功。便是叶星华的身份,也定然是这位已经退了休的官员告知李教授的,就是因为知道李教授跟他一直有往来,心里也存了想要匡复季氏江山的心思。 便趁夜叫人去杀了叶星华。心中只以为此事已定,再无后顾之忧,次日他就回荆州继续招兵买马。 但眼见现在兵马粮草已经准备充足,他正待择日打着恢复季氏江山的旗号,号召那些个前朝臣子和天下人跟他一起起事,不想现在大慈竟然过来告诉他,他们已经找到了殿下。而且他们手里竟然还有先帝的玉玺,就连阮云兰也认可这个殿下,还要他相助那个殿下夺回他们季氏的江山。 这是多么可笑的事!难道他筹谋这些年,最后竟然要为他人做嫁衣? 至于什么爵位不爵位的,现在他压根就不会放在眼里。 面上却不动神色,只做了关心的模样套大慈的话,问明殿下现在身处何方,是又是何等样的人。 大慈见他言语间对先帝依然忠心拳拳,便是对殿下也极为关心,便也没有疑心,将许攸宁的事都和盘托出,告知给他知道。 马顺打听得清楚之后,身子往后仰靠在椅背之中,然后看着大慈似笑非笑的说道:“巧的很,你说殿下,我这里倒也有一位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剧情是不是走得特别快? ☆、起疑 大慈对他说的这话自然很不解, 而马顺可能想着要让自己昔日的弟兄知道下他的野心, 所以也没有再继续卖关子, 而是叫了自己的副将过来,吩咐他:“你去将三公子叫过来。” 副将恭敬的应了一声是,连忙出门去叫人。 不一会儿的功夫马顺口中的三公子就过来了。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穿一件绛紫色的圆领绸袍子, 相貌生的也能算得上是清秀,只是给人的感觉有几分油腻轻浮, 一看就知道是个纨绔公子哥儿。 这三公子进来之后就恭恭敬敬的对马顺行了个礼,叫了他一声父亲。随后目光斜了大慈等三人一眼,显然心里在想这三个和尚是什么人。 马顺嗯了一声,对他点了点头。也没有要跟他介绍大慈的意思,反而看向大慈, 伸手指着三公子对他说道:“你来看,这就是我说的殿下。我这两日正打算发檄文告知天下人,我马顺深受先帝之恩,纵然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现在既然已经找到先帝遗孤, 就要协助殿下从阮鸿达的手中夺回这原本属于季家的江山, 好报当日陛下对我的莫大恩情。” 说完之后, 他还笑眯眯的问大慈:“陈兄,你觉得我这主意如何?天下人会不会觉得我马顺是个知恩图报的人,然后就会积极响应我起事?” 大慈俗家姓陈,马顺一直称呼他为陈兄, 即便现在他已经是和尚了,但马顺也依然没有对他改称呼。 到了现在,大慈如何会不明白马顺的意思和他的野心? 说什么他深受先帝之恩纵然粉身碎骨无以为报,但他所谓的这个殿下竟然是他自己的三儿子。 天下人又没有见过殿下,哪里会知道这个殿下到底是真还是假?到时马顺打着匡扶季氏江山,协助殿下夺回江山的旗号,实际上这江山夺下来之后不要改姓马?便是暂且不改姓马,但一切事不也要由得马顺做主。 他就是下一个曹操了。到时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旁人还会不知道这个天子竟然是他的儿子。 大慈是个耿直的人,当下就气的伸手指着马顺呵斥:“你自己也知道身受陛下恩情,让你从一名小小的侍卫做到现如今这个封疆大吏的位置,但你就要这样回报陛下对你的恩情?你简直禽兽不如。” 还连声的说陛下当初看错了人,娘娘也看错了人,他也看错了人,竟然以为马顺是个对陛下赤胆忠心的好臣子,但现在看来,也无非是个小人一个。 马顺被他这样指着鼻子骂面上也有几分过不去,一张脸沉了下去,寒声的说道:“什么恩情不恩情的,不过是大家各取所需罢了。我有才能,会打仗,会治军,陛下才会提拔我。说到底我不也为他出生入死过?就是我这个荆州刺史的位置也是我凭自己的真本事和我自己的性命挣来的,不然你以为陛下会白白的施舍给我这个位置?” 大慈心中气愤不已,也说他不过,索性不再言语,从身后一名侍卫的手中拔了弯刀在手,刀尖直指马顺,森然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纳命来吧。” 马顺冷笑:“陈兄,你可真是愚蠢。不怕告诉你,你还未进我这书房之前我就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之所以刚刚还跟你虚与委蛇这么长时间,不过是想从你口中知道殿下是何人,现在在何处罢了。既然现在这些我都已经知道了,你以为我还会让你活着离开?” 说着,大声的喝叫副将:“唤了在外埋伏的人进来,将这三个人杀了。” 副将领命,口中一声唿哨,埋伏在书房外面的那些侍卫立刻全都涌了进来。 大慈一见这个阵仗就知道今日他绝无可能活着走出这里。心中悲愤之下,双目赤红,不再言语,手执弯刀望着马顺就冲了过去。 纵然今日他死,也要拉着马顺一起陪葬,不能让他以后做出对殿下不利的事来。也算得上是忠于先帝,九泉之下也有面目再见他。 只是就算他武艺再高超,但双拳难敌四手,压根无法近马顺的身。眼看着马顺在一众侍卫的护卫下走出书房,他不再恋战,拼着身上重伤,依然往前追赶马顺。 只是纵然他勉强杀出了书房,被一众侍卫阻拦,依然近不了马顺的身。马顺反倒从副将手中接过弓箭来,稳稳的瞄准了他。 长箭咻的一声破空发出,正中大慈左胸。 剧痛传来,大慈动作一顿。只是他尚且还来不及说出骂马顺的话来,就已经被赶上来的一众侍卫乱刀砍死。 等到他咽气身亡,马顺沿着众侍卫让出来的一条道,脚踩着一地的猩红鲜血慢慢走近来。 就见大慈双目依然圆睁望着天空,显然是死不瞑目。 马顺笑:“你说我这个人禽兽不如,但我心中也还是念着些我们当年的那些兄弟情意的。” 说着,挥手叫了个人过来吩咐:“叫人去买一副棺材来收敛了他,好生的安葬了。” 那人应了一声是,转身自去办事。马顺就又叫了副将过来,吩咐他:“你去挑选二十个武艺高超的人出来,带着他们明日就启程赶往云南曲靖县,暗中将这个县的知县,名叫许攸宁的人杀了。记着,手法利落点,一定不能让人知道你们是我的人。” 副将垂首领命,转身正要去挑人,忽然又被马顺叫了回来。 因为马顺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就又叫他回来嘱咐:“这云南是长兴侯的天下,我听得说这个长兴侯纪律严明,这些年将云南治理的很好。曲靖县离着昆明也近,你们的踪迹和身份万不可被他察觉发现,若不然,”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转冷:“你们也不用活着回来了。” 副将闻言心中一凛,但也只得恭敬的应答了下来。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里面,天佑帝阮鸿达正在听地上跪着的人回禀。 “小人查探到京郊长公主所居住的寺庙里面近来频有僧人外出,甚至现在寺中只有寥寥几个僧人。不过长公主和她的侍女还在寺中,没有外出。” 阮鸿达提着朱笔的手一顿,眉头皱起,似是在想什么事。 虽然他确实让他的这个女儿住在寺庙中不加干涉不假,但这些年其实也一直遣人在暗中监视着她。只要她老老实实的,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不想真的对自己的女儿如何。 而这些年阮云兰也确实安分守己的很,只在寺庙中诵经礼佛,不想现在她竟然开始不安分起来。 就沉声的吩咐这人:“去将她身边伺候的冯嬷嬷和侍女,还有寺中留下来的那几个僧人全都召过来,问明长公主最近有何异动。若这些人不肯说,那就严刑逼供,一定要撬开他们的嘴。” 侍卫答应着退了下去,两天之后过来回话。 “长公主身边的那位冯嬷嬷拒不开口,一个字都不肯说,后来被小人们逼问的狠了,自己撞墙死了。其他的侍女和那几个僧人知道的信息都不多,小人根据他们的招供,只能零星拼凑得出长公主仿似找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就将寺中所有僧人全都遣出去保护那个人。那个人现在仿似在云南。另外她好像还写了一封书信,叫寺中一个名叫大慈的僧人送往荆州去了。” 是什么重要的人,竟然能让他这个青灯古佛二十年,一心不问世事的女儿这样重视? 阮鸿达沉吟了片刻,忽然问:“这段日子长公主可有外出见过什么人?又或者可有什么人进过寺中,见过长公主?” “这个小人也曾询问过。根据这几个侍女和僧人所言,长公主这些年中基本没有出过寺,寺中也一向少有人来。只是4月的时候有个人拿着抄写好的佛经进寺,僧人带他去见了大慈,正巧长公主和大慈在谈论佛法,也凑巧见过了此人。” “这个人是谁?”阮鸿达连忙追问。 侍卫忙回道:“他叫许攸宁,原是今年进京赶考的学子,初到京城之时一家人就借住在寺中山门下的两间厢房里面。因为家贫无力付租赁厢房的钱,就帮着寺中抄写经书。小人也查过此人,会试的时候考中了第九名,殿试在二甲末,吏部随后遣他到云南曲靖为知县,早在4月底的时候他就已经带着家人赶往云南任上了。” 许攸宁,许攸宁 阮鸿达口中慢慢的念着这个名字,眼前忽然出现一张脸来。 历来外放的官员离京之前都要先来拜见他,阮鸿达记得今科殿试之后,吏部也曾带了这些要外放的官员来见他。 当时他看过了名单,看到许攸宁这个名字的时候还觉得这个名字取的有几分意思。 殖殖其庭,有觉其楹。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 这原意是君王住着心安宁的意思,但这一个小小的知县竟然会叫这个名字。 就问谁人是许攸宁,随后就见下面跪拜的一群人里面有个人直起身来。 阮鸿达当时只觉得这个许攸宁相貌生的很是俊雅,甚至眉眼间还有几分像他亡妻。 原还因为他的名字心中有不满,想要叫他改个名字,但见着他眉眼间的这几分熟悉,想起自己的那位亡妻来,阮鸿达心中不由的就涌上一股子愧疚之意来。 于是心中也没有不满了,反倒很温和的勉励了许攸宁几句话。随后就挥手叫吏部侍郎带着他们这些人下去,即刻启程,各自去到任上。 阮云兰也见过许攸宁?那她近来的这番动作,是否会跟这个许攸宁有关? 这个许攸宁又到底是什么身份,能让阮云兰将隐匿在寺中的那些前朝暗卫全都遣出去? ☆、危险 阮鸿达是知道的, 因着二十年前他夺了这个皇位, 令人杀了庆仁帝和阮云兰女儿的缘故,阮云兰心中对他恨极,连带着对她自己的一干兄弟姐妹和亲戚也都恨极, 所以这些年她才一直在寺中礼佛, 不见任何人。 想来想去的,这天底下也就唯有一个人能让阮云兰会如此不安分了。 但是这二十年中不是压根就没有那个人的一点信息吗?怎么, 原来他还没有死,甚至很可能那个人就是许攸宁? 想到这里, 阮鸿达心中一凛。 他皱着眉, 背着双手在御书房里面走来走去, 忽然停下脚步, 下定了决心一般, 吩咐侍卫:“你带几个人, 去寺中将长公主叫过来。” 侍卫应了一声是,转身退下。 原本阮云兰见宫中来人将冯嬷嬷和她身边伺候的那些侍女,甚至寺中仅剩的几个僧人都叫走,她心中就已经惴惴不安的了。随后她等了两三日也不见这些人有一个回来, 心中就越发的焦急起来。 不想现在又有几个侍卫过来, 说是陛下叫她进宫。 阮云兰不肯去,侍卫竟然上前过来要拉她。 “你们竟敢动我?”阮云兰甩开他们的手,面上森然,语气冰冷,“不想活了?” 念及这位虽然是前朝皇后, 但毕竟又是当今皇帝的长公主,身份还是很贵重的,现在听她这样说,一众侍卫还真不敢上前过去拉她。 可是皇上说的话他们也不敢不听。若现在不能将阮云兰带进宫去面见皇上,只怕他们这些人都会被处死。 两相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侍卫长对阮云兰抱了抱拳,说一句小人也是皇命在身,得罪了,就过来伸手拽着阮云兰的胳膊,不顾她的挣扎和威胁,一直将她拉到马车里面坐好。又吩咐赶车,快马加鞭往皇宫赶来。 一路颠簸,阮云兰在车上吐了两次,等到了皇宫御书房,她已经面无血色,全身发软无力了。 但纵然如此,在见到阮鸿达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面带嘲讽的说道:“二十年前我就说过,我们两个人有不共戴天之仇,这辈子不到黄泉不见。你今日竟然叫我过来,怎么,是你要死了?” 阮鸿达不说话,坐在椅中看着面色阴沉的看着阮云兰。 他还记得阮云兰小时候是个很娇气的小姑娘,会声音娇软的叫他父亲,也会跟他撒娇,但是现在,他们父女两个人就是仇人。 “云兰,再如何说我都是你的父亲,你做女儿的,二十年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现在见过自己父亲,第一句话就是咒自己的父亲死?” “父亲?” 阮云兰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出了声来。好一会儿她才停下笑声,看着阮鸿达,满面嘲讽,“做父亲的难道不该希望自己的女儿过得好吗?可你有见过这天底下有哪个父亲会杀自己女儿的丈夫,还有自己女儿所生的儿女吗?这样的人也配做父亲?” 阮鸿达不说话。他知道这件事会一直横亘在他和阮云兰中间抹不去,也明白阮云兰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了。 不过没有关系,有些事他压根也就没有想过要让阮云兰明白。而且,今日他叫阮云兰过来也不是为了跟他修补他们父女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的。 做大事的人,哪里能被那些世俗的儿女情长所束缚?像阮云兰这样只知道丈夫子女的人是永远都不会懂得的。 就不再就这件事说什么了,转而直截了当的问道:“你找到宁儿了?” 阮云兰闻言,心中狠狠的跳了一下。然后她一脸震惊慌乱的看着阮鸿达。 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明明这件事她暂且还没有走漏任何风声 她心中纷乱如麻,但嘴上却不肯承认,反而竭力否认着:“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二十年前宁儿不就死在你手里了吗?你现在倒来问我这句话。” 阮鸿达目光如炬,也一直在看着她,自然将她脸上刚刚的震惊和慌乱都看在了眼里,也就瞬间明白他猜对了。 “兰儿,你还是跟当年一样的蠢,也一样的沉不住气。” 终于确认了这件事,阮鸿达微笑,手扶着案面慢慢的站起来,“原本我也以为这些年里面一直没有宁儿的消息,他肯定已经死了。便是他没有死,只要他一直安分守己的待在民间,不爆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来,我这个做外祖父的也不一定非要置他于死地。但你现在竟然想要在天下人面前爆出他的真实身份来,你说,我怎么还能留下他?” 阮云兰面上原就没有什么血色,这会儿整张脸更是跟纸一样的惨白一片,全身也忍不住的发起抖来。 她心中明明知道阮鸿达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依然不肯承认,反而冷着声音说道:“我看你是要疯了。我压根就不明白你说的这些到底是什么话。” “那我就跟你说的更明白一点。” 阮鸿达自案后转过来,一面目光紧盯着她,一面抬脚慢慢的往这里走。 “许攸宁就是宁儿,是不是?你将隐匿在你寺中的那些前朝暗卫悉数遣了出去,就是要他们去云南曲靖保护他,是不是?你让大慈带着你的书信赶往荆州,是要他去见荆州刺史马顺,让他协助许攸宁起事,是不是?” 阮云兰没想到阮鸿达竟然能将这些事都猜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甚至连寺中的那些僧人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前朝暗卫的事他都知道,一时只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而阮鸿达也不需要她说话,只叹息着:“你这样蠢笨的性子,可真不是个做大事的人,竟然还想要让那个季氏余孽再夺回皇位。你也不想一想,那个马顺若果真忠心,二十年前怎么不见他有何异动,这二十年中依然心安理得的做着他的荆州刺史?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二十年前我登上这皇位的时候,那马顺可是立刻就写了一封章奏过来,跟我表明他的忠心。我原也想撤了他荆州刺史的位置,但想着当时朝廷白废待兴,正是要用人的时候,就暂且没有动他。后来见他这些年中倒也算安分守己,便继续让他做了这个荆州刺史。但你竟然天真的以为这个马顺会对你,对那个季氏余孽忠心?” 说到这里,阮鸿达一脸倨傲:“而且,就算马顺甘愿出手相助那个季氏余孽起事又如何?我压根就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天兵所到之处,杀了马顺也不过如杀死一只蚂蚁一般。” “我的宁儿不是余孽,他不是余孽。” 原本阮云兰见阮鸿达竟然猜中了所有的事心中满是惧怕和惊慌,觉得因为自己的这个擅自决定很可能会害死许攸宁。这会儿竟然又听到阮鸿达称呼许攸宁为季氏余孽,她再也忍不住,猛的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对着阮鸿达就大声的吼叫着:“他是我的儿子,我和陛下的儿子。他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他原本是要做皇帝的,会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都是你,你竟然杀了陛下,我的女儿,还想要杀他。就是母亲,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母亲怎么可能会死?皇位在你眼里就这样好?你连国丈的位置都不满足,还一定要做皇帝。可是我的这一辈子都被你给毁了你知不知道?我恨你,我恨你。” 说到后来,阮云兰大声的痛哭出声,一张脸也涨的通红。 听到她提到自己的发妻,阮鸿达面上也有片刻的黯然。 当年他的发妻也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受了太大的打击才一病不起。随后一直不愿意见他,只在临终之时让人叫了他过去,恳求他一定要好好的对待阮云兰,不能杀她。 但若是早知道会有今日的事,他还不如二十年前就要了阮云兰的命呢。 就不再说什么,只看着阮云兰缓缓的说道:“好,这次我答应你,我们父女两个,这辈子不到黄泉不见。” 阮云兰睁大双眼看着他,颤着双唇问他:“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很想念你的母亲?去吧,陪你母亲去吧,这些年她一个人也很孤单寂寞。” 阮鸿达说完,就转过身不再看阮云兰,只叫了两个内监过来,吩咐他们带阮云兰下去:“你们两个,要体体面面的送长公主上路。” 第二日,朝野晓谕,长公主得病暴毙,陵寝葬于慧孝元皇后之侧。 同一日,阮鸿达秘密的叫了五十名暗卫过来,吩咐他们即刻启程去往云南曲靖,将知县许攸宁杀了。 许攸宁尚且不知自己的处境危险,正陪同叶蓁蓁回昆明长兴侯府。 长夏已过,金风渐凉,转眼八月中秋就要到了。 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早先十几日魏衍和魏朗就遣了人过来传话,让许攸宁,叶蓁蓁,叶细妹和元宵他们中秋的时候一定要去云南跟他们一起过中秋节。 于是在将县衙里面的诸事安排妥当之后,许攸宁就同叶蓁蓁等人乘了马车,一起启程前往云南。 官道旁树木的叶子半黄半青的,两旁稻田里的稻子也已经成熟了,金黄一片。偶尔长风吹过,稻浪连绵起伏不停。 叶蓁蓁正坐在马车里面,一边跟许攸宁说话一边掰柑橘吃。 这是从洞庭湖那里运来的柑橘,不但不甜,反而还很有些酸。不说元宵,就是叶细妹和许攸宁都是不怎么吃的。 不过叶蓁蓁却很喜欢吃,而且一天还要吃好几个。 ☆、身孕 其实叶蓁蓁原本也不大喜欢吃酸的东西, 只喜欢吃甜的,但近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看到甜的东西她就会觉得反胃, 反倒很有些嗜酸起来。 许攸宁自然是依着她。非但这些柑橘,还会买了各种各样酸酸的蜜饯给她吃。就连现在他们出门去昆明,也随身携带了一只攒盒,里面满满的都装着各样酸酸的小零嘴。 不过看她整日只吃这些, 连饭都不怎么吃得下, 许攸宁还是有点儿担心的。 叶细妹也担心。这会儿她坐在马车里面,看着坐在她对面的叶蓁蓁刚吃完一个柑橘, 一脸意犹未尽似的又去拿了一个剥开来要吃,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心中跳了一跳, 忙倾身问道:“蓁蓁,你的月事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啊?” 叶蓁蓁正剥着柑橘的动作一顿,有些儿茫然的抬起头看着叶细妹。很显然不明白叶细妹为什么会忽然问她这话。 但随后她就飞快的看了许攸宁和元宵一眼。 元宵还小, 压根不晓得这件事,手里正拿了一块玫瑰饼在吃。 云南这里盛产玫瑰花, 每到玫瑰开放的时候就会有人采摘了最新鲜的玫瑰花瓣下来做成玫瑰露, 玫瑰卤和玫瑰饼这些,吃起来都甜甜的。元宵近来就迷上了吃这玫瑰饼, 经常缠着叶细妹要给他买。今儿临出门的时候还特地带了好几块才肯出门。 不过月事这种事元宵不懂,许攸宁不可能不懂的呀。 虽然说起来和许攸宁成亲也有四五个月了,但是现在当着他的面被叶细妹问这样的事, 叶蓁蓁还是觉得很害羞。 就红着一张脸垂头不语,继续剥着手里的柑橘。 倒是许攸宁代替她回答了:“是六月初十那日。” 这段日子又是离京赶路来云南,随后又认了魏衍和魏朗,再随同许攸宁到曲靖县上任,一连串的事忙下来,连叶蓁蓁自己都忘记了她的上一次月事的具体日期,不想许攸宁竟然会记得这么清楚! 叶蓁蓁这会儿真是连脖颈处都通红一片了,恨不得马车上出现一个洞,她钻到里面去再不出来才好。 就依然垂着头,目光只看着手里的柑橘,不好意思看任何人。 而许攸宁在回答完叶细妹的这句话之后,脑子里面也忽然有一个念头闪过。随后他只觉得有一个炸雷在他耳边轰然作响,脑子里面都是嗡嗡的声音。 叶细妹没顾得上去理他这会儿是如何的震惊,只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算完之后她就惊讶的跟叶蓁蓁说:“蓁蓁,你这都有两个月没来月事了。你现在又这样的嗜酸,你该不是,该不是怀上了吧?” 这也实在不怪叶细妹。一来她自己也才生养过一个孩子,那会儿连自己怀孕了都不知道,二来,这段日子连着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她也确实没有顾得上叶蓁蓁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再者,若认真说起来,六月初十他们还在路上,才刚到云南的吧? 叶细妹说的这般直白,叶蓁蓁怎么会不明白?心中一颤,手也跟着一抖,柑橘就没有拿稳,骨碌碌的滚到了地上去。 元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着这剥了一半的柑橘滚到地上,还问叶蓁蓁:“姐姐,这柑橘你不吃了?” 叶蓁蓁: 现在她好像有比吃柑橘更重要的事吧? 她竟然怀了孩子?她现在才多大年纪,能生得出孩子来? 想着想着,竟然就给吓哭了。 许攸宁原还震惊着呢,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忽然听到叶蓁蓁的哭声,他忙回过神来,伸手圈住她的腰,低头关切的连声问着:“蓁蓁,你怎么了?可是哪里觉得不舒服?” 叶细妹也吓了一跳,忙开口询问她这是怎么了。 要知道她现在极有可能怀了身孕,那肯定马虎不得,稍微哪里有一点不舒服都要问清楚。 叶蓁蓁却不说话,只是哭。最后在许攸宁的一再追问下,她才抽抽噎噎的说出了她之所以会哭的原因。 竟然是因为害怕才哭的。 叶细妹听了她这个原因,很有几分苦笑不得。 “这生孩子是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事,有什么可怕的呢?而且有些女人生不出孩子来,到处求佛求药,急的跟什么似的,像你这样成了亲不上半年就怀了孩子,要知道这其实是很有福气的一件事呢。” 但是叶蓁蓁却不觉得自己有福气。 要知道她现在满打满算的虚岁也才十六岁而已,就算明知道以前的女人十三四岁生孩子的都有,十五六岁生孩子更是很寻常的事,但她潜意识里面还是会觉得很害怕。 叶细妹没有法子,见她吓的一直哭,只好拿言语一直劝慰她。 而许攸宁则是一声不发,只将她抱在怀里,慢慢的抬手拍着她的背,面上是若有所思的神情。叶细妹在旁瞧见,心里面就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于是这日傍晚一众人寻到一处客栈,停车要下来歇息的时候,叶细妹特地叫了许攸宁到一旁说话。 “我知道你很疼爱蓁蓁,但凡她说什么话你都会依从。这次她若果真怀了身孕,依着她刚刚害怕的模样,我只怕你心中就会存了不要这个孩子的念头。但我可告诉你了,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不说有了孩子是件高兴的事,这天底下哪个女人不要生孩子?一直生不出孩子那才叫心慌害怕呢。就是她真不想要这个孩子,你抓了药回来让她喝了打掉,往后她不照样还得生孩子?总归是躲不掉这一关的。而且,你以为堕胎就不痛了?若是不慎伤了她的根本,往后她想怀孩子都怀不上,到时候你们两个就是后悔也没有用了。” 原本许攸宁见着叶蓁蓁害怕的模样,听着她害怕的言语,心里面确实存了想要将这个孩子打掉,等往后叶蓁蓁年纪再大些的时候再怀一个的想法,但是现在听到叶细妹说的这番很有道理的话,他就有些犹豫起来。 片刻之后他才说道:“但是现在蓁蓁年纪还小,而且她很害怕这件事,我想还是” 一语未了,就被叶细妹给打断了:“等到十月怀胎之后她虚岁就已经十七了,年纪也算不得小了。要知道咱们以前村里的荷花婶子可是十四岁就生了孩子的,不也好好儿的,一点事都没有?再说了,蓁蓁这是以前没有生过孩子,猛然的知道自己怀上了,心里面害怕也是很正常的事。但等再过得两个月,孩子在她肚子里面会动了,到时候你叫她不要她还要跟你拼命呢。” 见许攸宁还要说话,叶细妹又劝说他:“行了,你是男人,这些个事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赶明儿到了你岳父那,咱们请你岳父请个好的大夫过来给蓁蓁瞧瞧。若她果真怀了身孕,她还小就算了,但你可不能跟着她一起胡来啊。” 许攸宁也只得不言语了。而且说实话,在知道叶蓁蓁怀了孩子之后他心里其实也是很高兴的。 叶细妹又嘱咐了他几句话,然后就催促他快回去陪叶蓁蓁。 许攸宁心里也一直在挂念着叶蓁蓁,于是跟叶细妹作辞之后连忙转身回屋。 等进了屋,就见叶细妹正坐在窗边的一张椅中,目光呆呆的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攸宁见状,忙叫了她一声:“蓁蓁?” 连着叫了两声,才见叶蓁蓁转过头来看他,面上的笑容一看就很勉强。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怕的缘故,她现在的脸色看着有点儿苍白。 许攸宁一见,立刻就觉得心中密密麻麻的都是疼。 忙快步走过去,弯腰倾身就将她整个人都抱在自己怀里坐着,他自己则坐到了刚刚叶蓁蓁坐的椅中。 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一下,许攸宁轻声的问:“你刚刚在想什么?” 叶蓁蓁不回答,反而问他:“刚刚娘叫你过去说了些什么话?” 许攸宁沉吟不语,显然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 叶蓁蓁一见就笑了起来。 她知道许攸宁是个说谎话脸不红心不跳的人,但是现在难得他在她面前还有为难的样子,而不是直接对她撒谎。 这至少说明她在他心目中确实跟外人不一样。 就笑着抬起右手,伸食指点了他的额头一下,然后说道:“原来我们的许大人也有不知道该如何说谎话的时候。” 打趣完了许攸宁之后她又笑道:“行啦,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娘对你说了什么话。肯定是担心我孩子气,因为害怕的缘故要将腹中的孩子打掉。又见你以往对我百依百顺,深怕你会跟着我一块儿胡闹,所以才特地叫你过去嘱咐了几句。是不是这个话?” “我的蓁蓁真聪明,”许攸宁笑着低头亲了下她的眉心,“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叶蓁蓁抿唇一笑:“你就别给我戴高帽子啦,我才不听你说的这些个甜言蜜语呢。” 不过其实她还是很喜欢许攸宁跟她说这些的。 想想许攸宁在外人面前不说惜字如金,但也是个冷清,看着不好接近的人,独有在她面前一点儿架子都没有,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样的一个人,她怎么会不喜欢? 而且见她害怕,他心里竟然真的有想过不要这个孩子。 这可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叶蓁蓁不信他会不想当父亲。 说不感动那肯定是假的。至于这个孩子 刚刚她已经想过了,为了不让许攸宁担心,她索性就将刚刚她心里想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孩子 “哥哥, 我已经想过了,等明天到了我爹那里,咱们就请个大夫过来给我看看。若我真的有身孕了,这个孩子我肯定会好好的生下来的。” 叶蓁蓁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神情坚毅, 跟先前她在马车里面, 得知自己极有可能怀了身孕被吓的哭起来简直就不像是同一个人。 许攸宁且不说话, 看了她一会儿。见她这句话确实是发自真心的话, 而不是为了让他高兴才说出来的话,就有些不解的问她:“你刚刚对这件事不是很害怕的吗,怎么现在却忽然不怕了?” 叶蓁蓁嗔了他一眼。 “我以前又没有怀过孩子生过孩子, 忽然得知自己很可能怀了孩子,往后还要将他生下来, 我怎么可能会不怕?不过就算害怕这也是人之常情好不好。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也就不怕了, 自然会好好的将他生下来。” 想想也是,孩子是她和许攸宁的血脉延续, 哪怕往后她和许攸宁都不在了,但是这个孩子会代替他们好好的活在这世上。仅想想就觉得很激动了。 而且, 既然身为女人, 好不容易来到这世间一趟, 总要尝尝做母亲是什么滋味的。 许攸宁没想到叶蓁蓁的心思忽然就来了这么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压根就不用他来哄劝,一时之间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反倒是叶蓁蓁想通了这件事之后整个人就有点亢奋起来。一会儿自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腹处,一会儿还要拉了许攸宁的手轻轻的按在自己的肚腹处, 笑着对他说道:“哥哥,你来摸摸看,这里面可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啊。也不知道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等以后我将他生下来,他大了,就会叫我们两个人爹娘了呢。” 许攸宁不说话,垂眼看着叶蓁蓁的肚腹处。 叶蓁蓁身形还是很纤细的,腰肢袅娜,看着跟以前没有半点变化。不过,她的肚腹里面现在真的怀有孩子了吗? 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想到这里,许攸宁心里就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这个孩子是他和蓁蓁两个的精血,想象着往后他生下来,小小的一个。然后他们两个人会看着他一年年的长大,跟元宵一样,刚开始不过是一个只会哭的小婴儿,但渐渐的就会走路,会牙牙学语。随后他还会一年年的长大,然后成了亲,也有了他自己的孩子。他生的孩子会叫他们祖父祖母。 而他和叶蓁蓁也会在这样平淡的生活里面渐渐的老去。不过这样的生活只要想一想就会是很幸福的。 能自然的老死,原就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事了。更何况这辈子他还能跟他挚爱的人一起生活,同她一起生儿育女。 这般想着,许攸宁心里不由的就对这个孩子升起了期待来。 “嗯。”他点了点头,双手圈住叶蓁蓁的腰,下巴轻轻的搁在她的头顶上,轻声的应答着,“咱们好好的将他生下来。” 叶蓁蓁听了,眉眼就弯了起来。 一夜在客栈歇息过,次日用了早饭之后一行人继续往昆明进发。 两日前许攸宁就遣了个人快马来长兴侯府告知魏衍和魏朗他们会在哪一日启程,魏朗得了这个信儿,算了算路程时间,估摸着他们今天下午时分会到,所以早早儿的就带了几个人在城外侯着。 远远的看到一众侍卫围着两辆马车过来,魏朗就知道这肯定是叶蓁蓁和许攸宁到了。 赶忙策马疾驰过来,不等到跟前就一个利落的翻身下马往马车这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大声的叫蓁儿。 赶车的是魏衍遣过去保护许攸宁和叶蓁蓁的侍卫之一,早就认出了自家世子,所以忙停住了马车。 许攸宁和叶蓁蓁隔着马车帘子也听到了魏朗叫叶蓁蓁的声音,叶蓁蓁就笑起来,转头跟许攸宁说道:“你看我这个哥哥,是不是跟个小孩儿一样?” 不过就算魏朗是个小孩儿那也是个热诚的小孩儿,对她这个妹妹也确实真心疼爱,叶蓁蓁心里还是很喜欢他的。 许攸宁听了,心里忍不住就醋了起来。 原本叶蓁蓁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想要掀开马车帘子下车去见魏朗的,不过却被许攸宁从身后圈住了腰,还手中微微用力的将她的身子扳过来面对着他。然后也不等叶蓁蓁开口说话,低头就照着她的唇上咬了一口。 因为心里吃醋叶蓁蓁刚刚那么亲密的叫魏朗为哥哥,所以他咬的这一口也用了点儿力,疼的叶蓁蓁口中轻轻的嘶了一声。 咬完之后许攸宁还不肯放开叶蓁蓁,在她的唇上厮磨了下,然后才低沉着声音,很不高兴的说道:“以后不许你再叫魏朗为哥哥了。” 虽然他说的是警告的话,不过语气里面却带了点儿委屈,听得叶蓁蓁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我看不是他像个小孩儿,你才像个小孩儿呢。” 竟然还会吃魏朗的醋。 叶蓁蓁说完,就伸手推了许攸宁的肩膀一下,让他的双唇不再紧贴着她的双唇。随后就斜了他一眼,存心要气他一般,抿唇笑道:“魏朗可是跟我血浓于水的亲哥哥,我不叫他哥哥叫谁哥哥?” 许攸宁一听果然生气。正要握住她的胳膊再好好的‘教训’她一番,叶蓁蓁已经笑着掀开马车帘子弯腰往外走了。 芙蓉和芍药刚刚在后面跟叶细妹还有元宵共坐一辆马车,这会儿听到魏朗的声音,又见马车停了下来,就连忙下了自己坐的马车,站在叶蓁蓁这辆马车旁边,等着她掀开车帘子好扶她下来。 虽然跟在许攸宁和叶蓁蓁身后也没有两个月的时间,但芙蓉和芍药都看出来许攸宁和叶蓁蓁都是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伺候的。特别是许攸宁,凡事甚至都喜欢他自己去伺候叶蓁蓁,压根就不用她们两个动手的。所以不得许攸宁和叶蓁蓁的吩咐,她们两个也不敢贸然掀开车帘子叫许攸宁和叶蓁蓁下车。 不过这会儿见马车帘子被从里面挑开了,叶蓁蓁探头出来,芙蓉忙伸手来搀扶她下车。 许攸宁随后也跟在叶蓁蓁身后下了马车。 魏朗这时候已经朝他们走过来了,看到叶蓁蓁他就伸开双臂,是想要过来抱叶蓁蓁的意思。 叶蓁蓁还来不及说话,许攸宁就已经黑着脸侧身挡在了她面前。 魏朗立刻就收回了双臂。 开玩笑,他可不想抱许攸宁。 但是对于许攸宁阻挠他抱叶蓁蓁的这件事他心里还是不满的,所以就不高兴的冲着许攸宁嚷嚷:“我要抱我妹妹你还在要在中间拦着啊?快让开!” 许攸宁才不会让他。 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这醋吃的好没来由。叶蓁蓁跟魏朗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他们两个人亲近些那也是很正常的事。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见不得叶蓁蓁跟其他人,特别是跟魏朗亲近,哪怕魏朗是她真正的兄长,他才是叶蓁蓁真正的哥哥。 在他的心里,叶蓁蓁就该只跟他一个人亲近,也只能叫他一个人哥哥的。 芙蓉一见这个局面,那必须得化解啊,不然按照她家世子的脾气,指不定真能在这里跟姑爷打一架。 就笑着对魏朗说道:“世子,您现在可不能抱姑娘。因为姑娘她很可能怀了身孕,咱们都不能随便碰她,以防伤着她腹中的孩子。” 魏朗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呆呆的望着芙蓉,问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芙蓉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魏朗这副呆傻的模样,觉得很稀罕,想多看一会儿,就抿着唇笑,没有回答。 还是芍药在旁边笑道:“世子,芙蓉这话的意思,就是您快要做舅舅了。咱们侯爷呢,则是快要做外祖父了。” 魏朗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们两个的意思了,只高兴的差点儿就在原地蹦了起来。 不过他虽然没有蹦,也在原地转了两圈,口中还一直在喃喃自语:“我要做舅舅了。哈哈,我要做舅舅了。” 越说到后来他脸上的笑容就越大,最后干脆一张嘴都笑的咧开了来。 高兴完之后他就连忙跑到叶蓁蓁这里来。哪怕许攸宁依然挡在叶蓁蓁面前他也一点儿都不介意了,只一叠声的问着叶蓁蓁:“我是不是真的要做舅舅了?” 这可真的是个很热情很开朗的少年,一如他的名字一样。 原本叶蓁蓁对这件事还是觉得有几分害羞的,但是现在看到魏朗高兴的模样,她脸上也忍不住的浮上笑容。 “我也不知道,”她面带微笑,语气温软,“还没有叫大夫过来看过呢。” 魏朗一听,赶忙叫了一个侍卫过来,吩咐他:“快,快,你现在就快马去请普济堂的曹大夫到侯府。” 侍卫应了一声,翻身上马走了。魏朗又要来扶叶蓁蓁。 不过见许攸宁已经右臂揽住了叶蓁蓁的腰,很亲密的将她拥在他自己的怀里,魏朗就知道他肯定没法子近叶蓁蓁的身了。 就有几分酸溜溜的说许攸宁:“你天天跟蓁儿腻在一块还嫌不够?这会儿她好不容易回家来看我这个哥哥和我爹,你都不肯放手片刻让我跟她好好的亲近亲近?” 许攸宁没说话,不过用实际行动做了回答。 那就是揽着叶蓁蓁的右臂又紧了两分,然后目光平静的看着魏朗。显然是不打算让步的了。 魏朗心里那个气啊。但这也没法子,谁叫许攸宁是叶蓁蓁的夫君呢。这要是真论起到底谁跟叶蓁蓁的关系更亲密,他显然是比不过许攸宁的。 ☆、欢喜 不过魏朗转念又一想,叶蓁蓁一直都叫许攸宁是哥哥的, 这猛然间的冒出他这个亲哥来, 听到叶蓁蓁叫他哥哥, 想必许攸宁心里会很不舒服的吧? 但是许攸宁心里不舒服他心里就会舒服啊。所以魏朗就故意笑眯眯的跟叶蓁蓁说道:“蓁儿,你从刚刚看到我到现在,还没有叫过我一声哥哥呢。” 叶蓁蓁哪里会知道他的心思啊,闻言还真的从善如流的叫了他一声哥哥。 魏朗答应的特别大声, 一边答应还一边斜眼看许攸宁。 果然见许攸宁面色沉了一沉。 魏朗就继续火上浇油,笑着跟叶蓁蓁说道:“蓁儿, 你在曲靖县的这段日子哥哥我很想念你啊, 你想不想哥哥?” 说实话叶蓁蓁其实不是特别想,毕竟她才刚刚和魏衍魏朗相认,和他们在一起待了没几天就分开了, 要说对他们父子两个有多深的感情那肯定是骗人的。但是现在见魏朗看到她表现的这么高兴, 她哪里好意思说不想啊。 就点了点头,回道:“想的。” 魏朗一方面确实真心的为叶蓁蓁的这个回答感到高兴,另一方面见许攸宁的脸色已经沉如锅底了,他一时只觉得心中大畅,不由的就畅快的笑出了声来。 许攸宁心思缜密,其实早就已经看出来魏朗这是在故意气他,但就算这样, 他还是忍不出的觉得心里酸的厉害。 现在见魏朗笑的这样高兴,他也不理他,只低头体贴的问叶蓁蓁:“站了这么长时间累不累?我扶你回车里坐着歇息一会。” 说完, 就手扶着叶蓁蓁的胳膊让她上了马车,随后自己也矮身进了马车。 魏朗见自己已经成功的气到了许攸宁,觉得穷寇不必追,当下也就没有再说什么,面上得意的笑了两声,随后自己也翻身上马,一行人往长兴侯府进发。 等到了长兴侯府,那位曹大夫已经在府中侯着了。魏衍却不在府里面。 据魏朗所说,魏衍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军营里面,甚至吃住都跟那些兵士一起,很少在家的。不过魏朗也说了,他已经遣人去告诉了魏衍今天叶蓁蓁和许攸宁会到,待会儿他肯定会回来的。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让曹大夫给叶蓁蓁把把脉,看她到底有没有怀上孩子。 曹大夫就觉得压力挺大的。因为他在给叶蓁蓁把脉的时候,旁边如许攸宁,叶细妹,魏朗,甚至连芙蓉和芍药也都在紧张的看着他。就是元宵,原本只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但被这厅里面大人紧张和期待的气氛感染,也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曹大夫看。 曹大夫就觉得这每一道目光都跟山一样的压在他身上,他不得战战兢兢的啊?所以在他们医家看来喜脉原本是很简单的一种脉象,但是现在曹大夫还是谨慎又谨慎。所以把完叶蓁蓁右手的脉之后又给她把了左手的脉。 等到他终于收回手来,魏朗心急,头一个急切的问出声来:“怎么样,我妹妹到底有没有怀上?” 许攸宁虽然没有问出声,但垂在身侧的双手却是紧紧的握成了拳头,目光也牢牢的看着曹大夫。 曹大夫忙站起身回道:“回世子的话,姑娘确实怀有身孕。月份不大,还不到两个月。” 魏朗一听,脸上立刻露出笑意来,转头冲芙蓉和芍药说道:“嘿,你们两个说对了,小爷我真的快要做舅舅了。” 许攸宁则是舒了一口气,刚刚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晃晃悠悠的落了地。 不过身侧一双紧握着的手还是没有打开。 叶细妹也很高兴,已经走过去揽着叶蓁蓁的肩膀,满面笑容的跟她说话了。 许攸宁就叫了曹大夫过来,向他请教孕妇平日要注意些什么。特别是在吃喝上面,有没有什么要忌口的,又或者要多吃些什么。甚是细心。 曹大夫就回道:“尊夫人怀的月份暂且还不大,也不用特别注意些什么,就是不能提重物,平时多走动走动。吃喝上面,如螃蟹之类性凉的东西,又或是如藏红花之类活血的东西不能吃,至于其他的,她自己想吃什么便给她吃什么。其他的等她月份大些,看她的反应再说。” 许攸宁用心的记下了他说的话,谢过了他。 魏朗因为高兴自己要做舅舅了,心中一高兴,就叫人拿了十两金子来要给曹大夫。把曹大夫给吓的,无论如何都不敢收。最后推脱不过,才勉强收了十两银子。 魏朗就叫了赵星过来,吩咐他好生的送曹大夫出府。 赵星答应着,和曹大夫刚走到前面的影壁时就看到魏衍正大步的从大门外面走进来。一边走一边还在抬手解背后披着的黑色披风。 赵星和曹大夫忙躬身对他行礼。 以前魏朗但凡生病了都是请曹大夫过来看的,所以魏衍也是认得曹大夫的。这会儿见他出现在这里,只以为魏朗生病了,心中跳了一跳,然后忙问赵星:“世子怎么了?” 赵星知道他想岔了,忙回禀:“回侯爷,世子好好的,没有事,是姑娘和姑爷他们刚刚到府了。因为亲家太太说姑娘可能怀了身孕,世子就请了曹大夫过来给她诊脉。” 说着,又笑着恭喜魏衍:“属下恭喜侯爷。刚刚经曹大夫已经把过姑娘的脉象了,说姑娘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您就要做外祖父了。” 魏衍闻言呆了一呆。随后也不发一语,大踏步的往前就走,连身上解开的披风掉到了地上也恍然未觉一般。 赵星就转过头对曹大夫笑了笑:“侯爷这肯定是心里欢喜的傻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侯爷他能不欢喜的傻了吗?这才刚刚寻回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不久,现在竟然又得知自己要做外祖父了。 看到魏衍和魏朗都高兴,赵星心里自然也跟着高兴起来。就笑容满面的将曹大夫送出了门,这才转过身往回走。 魏衍落在地上的披风已经被府里的一名下人捡起来了,赵星看到,就拿了这件披风搭在臂弯里,这才继续往前走。 魏衍这时候已经大踏步的走到厅前的庭院里面了。一眼看到叶蓁蓁正坐在椅中,面带微笑的在跟叶细妹说话。 原还他还很急切的想要看到叶蓁蓁,但是这会儿看到她,心里软得一软,脚步竟然慢慢的轻了起来,也慢了起来。 就好像担心自己若走得重一些,快一些就会吓到叶蓁蓁一样。 而叶蓁蓁这时候也看到他了,忙起身从椅中站起来。许攸宁也随着她站了起来。 魏朗也看到魏衍了,起身站起来之后立刻就往他这里蹿了过来。等蹿到了跟前,他一张脸眉开眼笑的,开口就对着魏衍说道:“爹,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会相信,我要做舅舅了。” 魏衍: 他的这个傻儿子为什么不能跟他的女婿一样冷静自持?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就沉着脸说他:“身子站直了。” 魏朗哦了一声。不过他才刚站直身子,就听到魏衍说了一句:“你要当舅舅了算什么,我还要当外祖父了呢。” 魏朗: 行吧。可这到底是谁没长大啊。 魏衍才不理会他目光中的哀怨,绕过他抬脚就往叶蓁蓁那里走去。 还没等走到跟前,他就忙叫叶蓁蓁:“你站起来做什么?快坐下,快坐下。” 看他一脸急切的模样,就好像叶蓁蓁只是站一站就会伤到她腹中的孩子一样。 而被他觉得冷静自持的女婿这会儿心里其实也很紧张。所以刚刚看到叶蓁蓁起身从椅中站起来之后,他也立刻跟着站起来不说,还伸手就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叶蓁蓁也是无语了。 她这才刚怀上,连刚刚曹大夫都说了,还不到两个月呢,跟往前一样就好了,压根就不用特别的注意什么。可怎么现在看他们这一个个紧张的就好像她腹中的这孩子下一刻就会出生一样啊。 不过被人,还是自己的家人关心总是件很高兴很幸福的事。叶蓁蓁在许攸宁的搀扶下在椅中坐下来,叫了魏衍一声爹。 魏衍嗯了一声,目光看看她的脸,又看看她的肚腹处,然后一脸严肃的说道:“你瘦了。” 叶蓁蓁: 是不是父母隔一段时间看到自己的孩子都会跟孩子说这句话啊?明明她也没觉得自己瘦了啊。 但是很显然叶细妹也跟魏衍一样的想法:“可不是!最近这孩子天天都不怎么吃饭,说吃不下,镇日只吃柑橘那些酸酸的东西。那些东西能有饭好?这样她怎么能不瘦?她肚子里面这还怀着一个呢,她自己饿到了不说,不也要饿着孩子啊。” 魏衍一听,这还得了?赶忙的叫了芙蓉和芍药过来,吩咐她们两个立刻去库房里面看看有没有什么珍贵的,诸如百年人参,灵芝,燕窝,何首乌之类的药材,叫都寻出来炖了汤给叶蓁蓁喝。还说若库房里面没有这些,又或是这些不好了,就叫管家立刻到外面的生药铺子里面去买。而且还一定要多买,好能让叶蓁蓁天天都吃上这些。 叶蓁蓁一听都快要哭笑不得了。 她知道魏衍这是关心她,为她好,但这些个人参燕窝之类的还能当饭一样天天吃啊?到时别把她喂的跟猪一样肥,肚子里的孩子也大,临到分娩的时候那还能生得下来? 但她也不晓得该怎么劝说魏衍,就目光看着许攸宁。 许攸宁明白她的意思,而且他也确实不赞同魏衍的这个做法。 关心叶蓁蓁是好事,但这样不适当的做法反倒不是好事了。《 》 160-170 ☆、拼酒 许攸宁就对魏衍弯腰行了个礼, 然后语气恭敬的说道:“小婿多谢岳父对蓁蓁的关心, 我们两个都心领了。不过刚刚曹大夫说过了, 如活血燥热之类的东西孕妇不能吃, 以免造成滑胎。但岳父刚刚说的人参,灵芝这些都是大补的东西, 就是寻常人吃了都很容易气血燥热,更何况蓁蓁现在还怀着孩子?所以这些东西暂且还是罢了,等往后蓁蓁生下孩子来再用这些好好的给她补补气血也是一样。” 魏朗在一旁也附和:“爹,这些可都是药材,药!你给蓁蓁吃这么多药做什么?别把我的大外甥子给整没了。” 魏衍给气的,回头就抬手在他的头上狠狠的凿了一下,说他:“乌鸦嘴!” 魏朗被他这一爆栗给凿的龇牙咧嘴的,抬手捂着头,目光有些不高兴的瞟了许攸宁一眼。 明明他们两个人的意思一样,都是要劝说他爹不要给蓁蓁吃那些,可怎么许攸宁说的话他爹就很听,还一脸信服的模样, 轮到他这换来的就是一记爆栗了? 魏衍已经转过头去, 目光看着叶蓁蓁。片刻之后他才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是爹犯浑了。爹就是想着,你们娘怀你们两个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让她吃了那么多的苦, 后来你又,” 说到这里,魏衍脸上的那几分尴尬的笑都有几分存不住了。顿了顿才继续说了下去:“爹就是想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但又不知道你喜欢些什么,也不知道到底给你些什么东西才是对你好,你,你心里可别笑话爹。” 叶蓁蓁怎么会笑话他?只会很感动。 跟许兴昌温柔细心的父爱不同,这魏衍一看就是个只知道行军打仗的糙汉子,只怕从来也不晓得该怎么去关心人,但她看得出来魏衍对她是真的关心。 心中感动,忍不住就走过去轻轻的抱住了魏衍,在他怀里轻声的说道:“爹,我怎么会笑话你呢。你这样关心我,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 魏衍听到她这直抒胸臆的一句话,心里激动的翻江倒海一般。伸臂想要回报住她,但猛然想到她现在怀了身孕,他平常拎举的都是重物,力气很大,若是一不小心手上的力道重了,弄痛了叶蓁蓁,那不得伤到她腹中的孩子啊。 于是伸出去的双臂就僵在半空中,竟然不敢落到叶蓁蓁身上。 好在叶蓁蓁抱了一会就松开他了,魏衍暗中的舒了一口气,然后忙叫叶蓁蓁坐。又吩咐芍药和芙蓉速去厨房,叫厨房里面的人的人用心的筹备一桌酒席出来,今晚他要给叶蓁蓁和许攸宁他们接风洗尘。 多年的军旅生涯,魏衍其实是不喝酒的。担心喝酒会误事。但是今天他实在是太高兴了,所以吃饭的时候他特地拿了两坛汾酒出来,跟许攸宁,魏朗,甚至元宵说他们这四个男子汉今晚要不醉不归。 这老丈人都要喝酒了,许攸宁做女婿的敢不陪着啊? 好在许攸宁以前在龙塘村的时候虽然酒量很浅,但这些年中竟然也慢慢的历练了出来。而显然魏衍其实是个酒量浅的,喝了酒还上脸,不一会儿一张脸就通红起来。 元宵自然不必说,就算魏衍刚刚说他是男子汉,也要他喝酒,但是许攸宁心疼自己的弟弟,自然舍不得让他喝。 只叫人端了一碗热牛奶过来给他哧溜哧溜坐在一边吸。 不过对于魏朗这个大舅子许攸宁可就没有这么客气了。酒杯都嫌太小,直接拿着大碗干了。 而显然魏朗在酒量上面也遗传了魏衍,喝不了多少不说,喝了还容易上脸。但他心里一直跟许攸宁较着劲呢,所以哪里肯认输?说什么也要将许攸宁给打倒。 所以后来甚至都不用许攸宁给他敬酒,想着要说什么祝酒的话了,他直接拎起酒坛子来对着酒坛子喝了。 把叶细妹和叶蓁蓁两个人给吓的啊,赶忙的叫芙蓉和芍药过去将他手里的酒坛子给抢下来。 魏朗还不肯,伸手指着许攸宁,大着舌头断断续续的说道:“咱,咱们两个,手,手底下,不,酒,桌上见真章。” 许攸宁淡定的坐在椅中吃着菜,面上一点儿晕红都没有,眉宇间也依然云淡风轻的,压根看不出来他刚刚喝了好些酒下去。 叶细妹在一边看着就担心啊。 她看了看已经喝得趴在桌上睡着的魏衍,再看了看明显已经喝多的魏朗,就摇头说他:“这孩子是喝酒喝傻了呀。” 你说你喝多了就跟你爹一样,老老实实的搁那趴着睡觉不行?非得跟许攸宁杠什么啊。要知道她这儿子现在的酒量连她都看不出来深浅来。 这魏朗怎么说都是亲家的孩子,认真说起来年纪其实也不算大,叶细妹可不敢再让他喝了。再喝担心他会出事。就让芍药出去叫了赵星出来,不由分说的扶着魏朗回他自己的屋睡觉去。 至于魏衍,也叫了两个人进来将他送回他自己的屋里睡觉去了。 就这样叶细妹还不放心,问芙蓉:“这府里有没有什么解酒的东西?不然让厨房熬点解酒汤过来给他们父子两个喝?” 问这话的时候她一张脸都是担心。 芙蓉就笑着回道:“老太太您不用担心,咱们这府里有醒酒石。我现在就叫人去拿。” 叶细妹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道:“就给世子拿一块过去就行。亲家老爷已经睡了,就别打扰他了。再有,叫厨房里面也煮点解酒汤备着吧,以防万一。” 芙蓉都笑着应了下来。 “若有多余的醒酒石,也拿块来给我。”坐在一旁的叶蓁蓁忽然开口对芙蓉说了一句。 芙蓉知道她要醒酒石肯定是因为担心许攸宁也喝多了,想要给他含在口中的,忙也应了下来。 随后她就转身出了屋,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拿了块醒酒石回来了。 这醒酒石虽然是个贵重稀罕的东西,但原就产自云南,长兴侯府里面还是有很多的。 叶蓁蓁接了过来看时,就见这醒酒石是白色的,还是有点儿硬的,也不是很透明,握在手里很有几分寒意。 至少就这几分寒意应该就能让喝酒的人觉得清醒一点吧? 于是也不说话,抬手就往许攸宁的口中塞了进去。 许攸宁原本还想跟她说他没有喝醉,不用醒酒石,但是现在叶蓁蓁不由分说的就往他口中塞了过来,说不得也只好老老实实的含着了。 于是这一顿接风宴就这么结束了。叶细妹,叶蓁蓁和元宵都吃饱了,许攸宁估计应该也吃得差不多了,倒是魏衍和魏朗两父子估计肚子里面都是酒了。 叶蓁蓁也想到了这一点,担心他们父子两个晚上要是醒过来会觉得饿,就特地叫芙蓉去厨房一趟,让里面的人备点儿吃的。 虽然见许攸宁面色如常,但叶蓁蓁还是担心他喝多了,所以回去之后就叫芍药提了一壶水进来,她要亲自服侍许攸宁洗漱,好让他早点上床睡觉。 许攸宁哪里会要他服侍啊?原本以前都是他服侍叶蓁蓁的,现在叶蓁蓁还怀了身孕,更加不能让她做这些事了。 于是原本还假装喝酒了,一回来就瘫坐在床沿上,等着叶蓁蓁过来温声软语的跟他说话,他好趁机占点儿便宜,现在立刻起身站起来,伸手接过叶蓁蓁手里的水壶,就将她轻轻的按坐在就近的一张椅中,严肃的跟她说话。 “大夫说你现在不能提重物,往后这些事你要记着不能做。” 叶蓁蓁: 只是一壶水而已,能有多重?就值得紧张成这样。 不过被许攸宁关心她心里还是觉得甜滋滋的。就笑着不说话,看许攸宁将水倒进盆里面,又叫她过去洗手净面。 待她洗好了,许攸宁就着这盆水自己也洗了。随后将水泼出去,重又换了盆倒水给叶蓁蓁洗脚。 他们两个人很喜欢一起洗脚。每当叶蓁蓁觉得水有点儿烫的时候就会将自己的脚架在许攸宁的脚背上,这样她的脚就不会碰触到水,却又坏心肠的让许攸宁的脚一直待在热水里面,还压着他的脚不让他抬起来。 每每这时许攸宁就会目光无奈的看着她。不过就算这样,他眉眼间也都是笑意,很显然他对这种事压根就不生气,反倒心里面还会觉得甜蜜。 叶蓁蓁的一双脚比一般的女子要小,因为常年不见日光的缘故,白皙若雪一般,能看得见她脚背上淡青色的筋络。皮肤也很细软,贴着他脚背的时候他只觉得如同一块上好的绸缎。 哪怕他对女子的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癖好,但是他还是爱极叶蓁蓁的这一双脚。 其实也不单单是叶蓁蓁的脚,准确的来说,叶蓁蓁身上的每一处他都喜欢。 自打和叶蓁蓁成了亲,他最喜欢,也最享受的事,就是每晚同她躺在床上的时候,伸手轻轻的抚过她全身各处,也细细的亲吻她全身各处了。 便是今晚也一样,待洗好了脚,给叶蓁蓁擦干了脚上的水珠,他也没有让叶蓁蓁穿鞋,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往床边走。 叶蓁蓁早就已经被他抱的习惯了,早就下意识的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一边还笑着问他:“你真的没有喝醉酒?” “嗯,”许攸宁低头在她嫣红的双唇上亲了下,笑的风淡云轻,“你父亲和你兄长的酒量太浅了。” 他这话难道不是得意? 叶蓁蓁抬起头轻轻的咬了她的下巴一下,然后看着他笑着说道:“你往后就别再跟我哥哥较劲啦。” ☆、忍着 许攸宁自然知道叶蓁蓁口中说的哥哥是指魏朗。虽然明知道她这样叫魏朗没有错, 但他心里在叶蓁蓁看不到的地方还是泛起了酸意。 就没有回答,抿着一双薄唇, 弯腰轻轻的将叶蓁蓁放在被子上。 早先接到宁夫人从京城遣人送过来的书信, 魏衍和魏朗就已经吩咐人将府中的海棠馆收拾了出来。上次叶蓁蓁和许攸宁到了侯府就是歇在这里的。虽然其后没住几日他们两个人就去了曲靖县,但魏衍和魏朗还是会遣人不时的打扫这处海棠馆, 就是为了让叶蓁蓁随时回来都随时有干净的屋子住。 床上铺的被子是杏子红绫被, 褥子这两天也晒过, 人躺在上面的时候软软的。 叶蓁蓁盘腿在褥子上坐好,等着许攸宁脱完外面的袍子上床。 许攸宁是个简洁的人, 外衫基本都是蓝色和青色这两个颜色, 里面的中衣则都是白色的。不过他身材好,宽肩窄腰大长腿, 气质也好,白色尤其的衬他。看着就跟个站在九天之上的仙人一般, 让人想要冲动想要将他推倒,对他做一些羞羞的事,然后看他脸上情不自禁的模样。 不过很可惜叶蓁蓁到现在为止也没有推倒过许攸宁一次,因为每次都不等她冒出这个想法来许攸宁就先将她给推倒了。 好在每每情浓之时叶蓁蓁也照样能看到许攸宁眼中浓的化不开的暗沉情、欲, 跟他平日清隽冷清的模样很不一样, 也算得上是殊途同归了。 但是今晚,叶蓁蓁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很有一种想要将许攸宁推倒的冲动。 于是她就歪着头看许攸宁。暖橙色的烛光下, 他眉眼如画,整个人看起来都很清雅俊美。 许攸宁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就抬眼看向她,问着:“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叶蓁蓁不回答,反而伸手拍了拍她身边的褥子,笑着叫他:“哥哥,过来。” 她原就生得容色绝丽,成亲之后眉眼间不自觉的又用了几分娇媚之意,这会儿软着声音叫他过去,许攸宁只觉得心中如同有千百根羽毛同时轻拂过一样。 痒痒的,却又酥酥的,让人忍不住就想要听她的话,立刻到她的身边去。然后压着她,亲着她,两个人一块儿沉沦。 但他才刚刚弯下腰,忽然想起刚刚的事来,忙站直了身体,问叶蓁蓁:“你刚刚叫谁哥哥?” 叶蓁蓁不解:“叫你啊。” “我是说我抱着你的时候,你口中的哥哥是在叫谁。” 叶蓁蓁这下子终于反应过来了,也明白许攸宁这是在吃醋呢。 忍不住就笑出了声来。 看着也是很沉稳持重的一个人,但在这件事情上面竟然这样的霸道小气。只是一个称呼罢了,他还要一直耿耿于怀。 就倾身过来,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子左右摇晃了两下,然后轻软着轻声问道:“你生气了?” 许攸宁垂眼看过来,就见她虽然口中带着讨好的意思在问着这句话,但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哪里是担心他生气的意思? 可是见着她这般笑的眉眼弯弯的模样,让他又如何能真的生得起气来?更何况他原本就没有真的生她的气。 许攸宁心里很明白自己这是被叶蓁蓁给完全的拿捏住了。不过没有关系,他其实也是心甘情愿被她拿捏着的。 就弯腰低头下来,轻轻的在她唇上咬了一下,然后恨着声音骂道:“小坏蛋。” 叶蓁蓁才不会怕他呢。微歪了歪头躲着他的啃咬,但可惜压根就躲不过,被许攸宁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另外一只手径直过来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只能抬头接受他的亲吻。 好在叶蓁蓁对这些事都已经很习惯了,也一点儿都不排斥许攸宁的亲吻,就仰着头回应着他,双臂还自发的揽住了他的脖子。 许攸宁平日在情、事上原就对叶蓁蓁索求的很多,也经不得她半点儿的挑弄。哪怕有些挑弄连叶蓁蓁自己都没有留意到,完全只是无意识的一些话,或者一些动作罢了,但对于许攸宁来说那都如同是火上浇油,更何况现在叶蓁蓁还在这样很明显的回应着他。许攸宁压根就经受不住,拥着她两个人就倒在了厚实软和的褥子上。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了,许攸宁这时却想起白天曹大夫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原还意乱情迷的整个人瞬间就清醒过来,人也坐了起来。 叶蓁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前许攸宁从来没有这样过啊,就半睁着一双眼看许攸宁,一脸茫然的叫他:“哥哥?” 她刚刚明明听到许攸宁的呼吸已经乱了,怎么现在忽然就清醒过来了呢? 许攸宁不说话,深深的吸了几口气,竭力的压下心里的那股子渴望,这才重又躺下去抱住了叶蓁蓁,亲了下她的额头,然后说道:“赶了两天的路你肯定已经累了吧?今晚我们早点儿歇息。” 说着,展开被子盖在叶蓁蓁和自己的身上,竟然是要就这样睡觉的意思。 叶蓁蓁见状完全的懵了。 这压根就不像许攸宁的作风啊。他以前在这件事上不是都一直缠着她,若非她每次软语相求,都恨不得折腾她一晚上的嘛,怎么现在这匹狼竟然改了性子,送到嘴边的肉他竟然也不吃了? 叶蓁蓁还以为他怎么了呢,忙关切的问他。 许攸宁一开始还不愿意告诉她,后来见她总不罢休,也只得将实情相告了。 原来白天他问曹大夫怀了身孕之后应该注意哪些事时,曹大夫还悄悄的告诉过他一句话,说是怀了身孕的头三个月胎儿不稳,最好不要行房。为稳妥起见还是等三个月之后再行房的好。 叶蓁蓁现在才怀了不到两个月的身孕,他要是这会儿跟她行房,万一伤到她腹中的胎儿可怎么办?说不得也只能忍一忍了。 叶蓁蓁一听,只笑的直不起腰来。 难怪说到嘴的肉许攸宁为什么会不吃,原来是为了孩子啊。 不过叶蓁蓁原本就已经很紧张他们的这个孩子了,这会儿一听这话是曹大夫特地告诫许攸宁的,比他还要紧张。忙身子往床离开靠了靠,拉开跟他的距离,还拉高被子将自己盖的严严实实的,这才一脸严肃的转过头对许攸宁说道:“你说话算话,孩子还没满三个月你就不能碰我了啊。” 许攸宁虽然刚刚才深呼吸了好几次,但他现在正当青年,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心中也爱极叶蓁蓁,晚间跟她在一块的时候就只想跟她亲密,这会儿就算顾及叶蓁蓁腹中的孩子不敢跟他行房,但他身上的某处依然还高高儿的翘着,还胀的发痛,叶蓁蓁非但不安慰他,反倒还跟躲洪水猛兽一般的躲着他,简直恨不能躲他远远儿的才好。 许攸宁心里能不生气?就不言语,默默的用目光望着叶蓁蓁,想让她心中觉得愧疚。又或者是觉得他可怜,靠近过来跟他说几句软话也好。 叶蓁蓁笑了一声,然后也不看他,闭上眼开始假寐。 不过她这两天一直在路上奔波确实有些累了,所以虽然明知道许攸宁现在一直在看她,但还是架不住睡意,最后竟然真的就这么睡着了。 于是许攸宁等了好久也没有等来自己预想中的软话,反倒听到了叶蓁蓁清浅绵长的呼吸时。 这才知道她竟然睡着了。 许攸宁见状,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心疼,就靠过去亲了亲她的脸颊,咬着牙笑着低语:“小坏蛋,等一个月之后我再好好儿的跟你说这件事。” 再过一个月叶蓁蓁腹中的孩子就有三个月大的月份了,到时他肯定不用忍得这样辛苦,可以跟她行房了吧? 至于这暂且的一个月中,为了叶蓁蓁和孩子的安危着想,就算再难忍他也只能忍着了。 就笑了一笑,伸手将叶蓁蓁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握住,轻轻的放到被子里面来。随后他也阖上双目入睡。 等到次日他们两个醒过来,洗漱好了之后到前院,就见魏衍竟然已经起来了,正坐着桌旁在跟赵星说话。 不过宿醉估计还是很难受的,因为叶蓁蓁见魏衍跟赵星说不了两句话就伸手扶一下额头,想必头还有些痛。 叶蓁蓁和许攸宁两个人走过去,叶蓁蓁叫了一身爹,许攸宁叫了一声岳父。 叫完之后两个人还要对魏衍行礼。 魏衍对他们两个摆了摆手:“行什么礼?咱们家没这些个繁琐的规矩。” 就叫他们两个坐。然后叫了个丫鬟过来,吩咐她去后院请亲家太太和亲家少爷过来用早饭。 又转过头跟赵星说话:“男子汉大丈夫,只是喝了点酒而已,怎么就娇气成这个样子,现在还要睡,还说早饭也不吃了?你现在就回去叫他起床。” 想必是魏朗昨夜喝多了,今儿早上起来还觉得有几分不舒服,就叫赵星过来跟魏衍说早上不过来跟他们一块儿吃早饭了,想再接着睡。 许攸宁听了,忙站起来态度谦逊的认错。 “岳父,昨夜说起来也是我不好。若我不敬世子酒,他也不会喝多。既然他现在酒还没有全醒,您不妨就让他再睡一会。” 竟是要替魏朗求情的意思。 叶蓁蓁心里觉得诧异,转过头看他。就见他面上看着确实是一脸真诚的模样。 不过许攸宁说谎话的时候她也是从来都看不出来的,所以叶蓁蓁一时也不知道这几句话到底是许攸宁在真心为魏朗求情,还是抱着旁的,诸如以退为进的目的。 就没有说话,想要看魏衍接下来会是什么反应。 ☆、中秋 魏衍显然很意外, 也很感动。 他又不是傻子,当然能看得出来魏朗在暗中跟许攸宁较劲, 但是现在许攸宁竟然替魏朗求情! 但是就算有许攸宁求情, 在这件事情上面他也不能纵容魏朗。因为他觉得男人嘛,就算受伤流血, 只要不是下一刻就要咽气了, 又或者确实动弹不了, 那怎么能睡懒觉呢?更何况只是喝醉了酒而已。 就跟许攸宁说了他的想法,许攸宁还能不附和他?肯定要附和啊。而且心里甚至也很赞同魏衍的这个说法和做法。 男孩子嘛, 从小就该磨砺他, 让他多吃点苦头,不然等大了怎么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呢? 翁婿两个一拍即合, 于是魏衍依然吩咐赵星现在就去叫魏朗起床,赵星也只得答应着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叶细妹就带着元宵过来了, 厨房那里也遣人送了早膳过来。丫鬟们就开始放桌子摆饭。 魏衍见魏朗一直不来,虽然叫了人过去催促,但是也不好让一屋子的人都坐在这里等他,所以最后还是招呼大家先吃了早饭。 等吃过了早饭, 大家坐在屋子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这才看到魏朗慢慢的走过来。 而且显然他人还没有完全清醒,一边走还一边抬手揉着眼睛,哈欠连天的。 魏衍一见他这个样子心里就来气。 这是他和宁秀静的儿子, 刚出生的时候还差点儿就丢了性命,不消说魏衍心中肯定是极其疼爱他的。但是疼爱可以, 却不能溺爱,他不能让魏朗以后真的长成个纨绔,那样反而是害了他。 就沉着脸说他:“你看看现在已经什么时辰了,还没有睡好?” 叶蓁蓁转头看了看们外,心里估摸了下,现在大概是辰末巳初吧,换算成她上辈子也就是早上九点左右。 其实说起来九点起床应该也不算很晚了。她上辈子的父母和弟弟,一到周末都是上午十一二点才起床,早饭都省了,直接吃午饭。不过自打她到了这里,一般辰时肯定会起来的,有的时候还会比这早一些。而魏衍平日多在军营,想必起的会更早,难怪现在看到魏朗这个时候起来他会不高兴。 魏朗是个聪明的,一见魏衍这个模样就知道他生气了,当下哪里还敢言语?垂着双手低着头站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小声的辩解着:“是昨天晚上许攸宁劝我喝了很多酒,我喝醉了,今天才起的晚了,爹你别生气。” 可是魏衍一听却更加的生气了。 他拍了下桌子,冲魏朗喊:“你以为我不知道?昨晚到最后宁儿压根就没有劝你酒,是你自己抱着酒坛子非要跟他喝,现在还将这件事都推到他身上。而且你知不知道,刚刚你叫赵星过来说你想再睡一会,我不答应,宁儿还在一旁为你求情。他心里将你当成是一家人,可你有没有将他当成一家人?还叫他许攸宁?” 魏朗确实没有想到许攸宁会为他求情,就抬起头很诧异的看了许攸宁一眼。 不过许攸宁压根就没有看他,正端了茶杯,垂着眉眼,闲闲的吹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压根看不分明他面上此刻的神情。 魏朗心里就觉得不大好意思起来,也觉得自己不该暗中跟许攸宁较劲。 父亲说的对,许攸宁现在可是叶蓁蓁的丈夫,他的家人,以前也悉心的照顾了叶蓁蓁那么多年的,怎么能因为叶蓁蓁叫他哥哥更亲密些就要跟他较劲呢? 他们现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亲近关系。 就转身面对着许攸宁的方向,对他弯腰行了个礼,一脸真诚的说道:“爹说的对,我们两个现在是一家人,我不该再暗中跟你较劲。以前是我做错了,我现在跟你道个歉。” 许攸宁心里也惊讶起来,因为他压根就没有想到过魏朗会跟他道歉。 而且刚刚他在魏衍面前替魏朗求情,其实说实话他也不是真心的,不过是想在魏衍面前表现下他的大度和对魏朗的‘关心’而已。 但是现在魏朗竟然真的会因为这件事跟他道歉许攸宁怔愣了片刻,很快的就反应过来,对着魏朗说道:“既然我们是一家人,你就不应该跟我这样见外。” 语气听着也很真诚。 魏衍看到他们两个这样,特别是魏朗竟然会主动认错,心里很高兴。 虽然一张脸还沉着,不过说出来的话较刚刚已经缓和了很多。 “原本我还想罚你去祠堂跪一天,但现在见你认错态度好,这顿罚就暂且先记着。” 就挥了挥手,叫他:“行了,下去用早膳吧。” 魏朗应下了,又同叶细妹,叶蓁蓁等人作辞,这才转过身往外走。 刚刚魏衍在训斥魏朗的时候,叶细妹虽然有心想要说情,但转念想着这是人家父亲在教训儿子呢,她一个外人,哪里好插嘴的?也只好不说话了。现在看着他们父子两个都好好儿的,她提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 次日就是八月十五中秋,一应瓜果月饼之类的东西魏衍和魏朗早就遣人买好了。老天爷也很给力,白天是个大晴天,到了晚上,一轮圆月明晃晃的高挂在幽蓝色的夜幕中,竟是连浮云都没有几丝,半点遮挡都没有。 魏朗事先还叫管家寻摸了个会吹箫的人,这会儿坐在不远处细细的吹着,他们一边听着箫声,一边坐在说话。 叶蓁蓁却细心的注意到魏衍好些很失落的样子,也不怎么说话,经常发呆。 她原本有心想要问一问,但说到底跟魏衍也算不上特别的熟悉,还没有到那种在他面前想说什么话就说什么话的地步,所以最后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不过等回了房,洗漱上床之后,两个人坐在床头,她倚在许攸宁怀里,眼前依然忘不了魏衍面上失落的模样。 就忍不住问许攸宁:“哥,刚刚赏月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我爹脸上的表情?他这是怎么了?” 她是知道许攸宁是个心细如发的人的,既然她刚刚都有留意到魏衍不对劲的地方,那许攸宁肯定也会留意到的。 许攸宁果然留意到了,闻言就嗯了一声。 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叶蓁蓁说这件事,放在她肩上的手摩挲了她光滑纤细的肩头一会,才轻声的说道:“十五中秋一家团圆之日,他可能是想你娘了吧。” 叶蓁蓁知道他说的是宁夫人,不由的沉默。 不过想想也是,当年的事宁夫人其实也没有负过魏衍,她是真的尽了她的全力的。后来之所以会另嫁他人,想必也是被她的家人逼迫的。 叶蓁蓁已经听魏衍说过宁夫人后来嫁的那个夫君了。她当时方当韶龄,相貌又生的娇柔出众,若不是被家人逼迫,怎么会嫁给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男人做填房呢?而且跟宁夫人的几次接触中,叶蓁蓁能能看得出来她过的很不开心的,眉眼间一直都有忧愁。 而魏家的人又被当今皇帝忌惮,被严令没有宣昭不得进京,魏衍远在这千里之外的云南,想要见到宁夫人都不能的。 但很显然魏衍一直都没有忘记过宁夫人,因为叶蓁蓁已经知道他这些年中一直没有娶妻,身边甚至连个妾室和通房丫鬟都没有。 至于宁夫人,很显然也一直没有忘记过魏衍的,不然当初在京城里面认出她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要将她送到云南,让她跟魏衍父女两个人团聚了。 也只能说一句造化弄人了。 叶蓁蓁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抱住了许攸宁的腰,整个人都紧紧的窝在他的怀里。 看到魏衍和宁夫人一对有情人被迫分隔两地,她心里怜惜的同时,也很庆幸自己现在能好好的跟许攸宁在一起。 嗯,还有她腹中的孩子,他们一家人往后都会好好的在一起的。 许攸宁抱着她温软的身子,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柔如春水一般,唇角不由的往上弯了起来。 见叶蓁蓁面有倦色,想着她现在可是怀有孩子的人,容易觉得疲倦,就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温声的说道:“明日还要早起,我们睡吧。” 叶蓁蓁也确实觉得有点儿困倦了,闻言点了点头,乖顺的躺下去准备睡觉。 不过等两个人并排躺好了,叶蓁蓁还是往许攸宁的怀里面蹭过来,一面手还轻轻的放在自己的腹部。 也许是因为刚刚为魏衍和宁夫人两个人伤感的缘故,现在她就特别想跟许攸宁亲近一些,好像这样他们一家人一辈子都会在一起一样。 许攸宁现在毕竟是曲靖的知县,纵然这次中秋带着叶蓁蓁特地赶到昆明来跟魏衍和魏朗过中秋节,但也没法子多待,要赶着回去处理县衙里面的事,所以次日他就同魏衍和魏朗开口作辞要回去了。 魏衍虽然不舍,但他自己原就是个纪律严明的人,心里也是赞同许攸宁这样以正事为重的,所以还是很痛快的答应了。 不过考虑到现在叶蓁蓁怀了身孕的缘故,他特地将府中最好的厨子叫了过来,吩咐他跟着许攸宁和叶蓁蓁他们一块儿去曲靖,往后好每天变着花样给叶蓁蓁做饭。 怎么着也不能饿到他的外孙子呀。 魏朗自然很不舍。而且因为和许攸宁冰释前嫌了的缘故,现在他觉得看许攸宁也顺眼了很多,所以竟然一路将他们送到了城门外面,见着他们的车马走远了,这才依依不舍的转身回去。 而许攸宁他们也巧的很,回去的路上这夜歇的就是他们来时歇了一夜的客栈。 只不过进门的时候许攸宁注意到大堂里面的跑堂压根就不是前几日他见过的那个跑堂,就连站在柜台后面的账房也换了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嗯,晚上九点还有一章。 出去旅游了一趟累成狗,觉得还是老老实实宅家里码字比较适合我啊。 ☆、厮杀 而且很显然, 两个人虽然自称自己是这里的跑堂和账房,但看他们做事的姿势和手法, 以前应该压根就没有做过这方面的事。 旁的不说, 那个账房连拿笔的手势都不对。倒是行走间脚步稳健,一看就知道身上有功夫。 许攸宁原本还想立刻离开这里, 但转过头看到外面夜色已经很重了, 下一个村庄离着这里很有些距离, 他们找不到晚上可要歇宿的地方。 别人尚且还罢了,但是元宵还是个小孩子, 叶蓁蓁也怀着身孕, 他们两个人肯定受不住的。 而且,若这些人真的是冲他们来的, 想必就算他们现在离开这里这些人也依然会暗中跟过来的,到时反倒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对他们下手, 还要一直提心防范。相比较现在他知道了这些人的存在,倒是可以现在立刻就防范起来了。 就只当不知。甚至连叶蓁蓁也察觉到这客栈的小二和账房换了人,要开口询问的时候,许攸宁还拉了拉她的衣袖, 对她使了个眼色, 叫她不要说话。 既然许攸宁心里都已经怀疑这些人了,也自然不会吃他们做的晚饭。好在魏衍遣了个厨子跟他们一块儿过来,一应食材他们也带了些, 就叫了两个侍卫陪同厨子去厨房做饭。并暗中对这两个侍卫和厨子下令,他们在厨房做饭期间不得让任何人进入厨房。做出来的饭菜也不能经由任何人的手, 特别是这客栈里的人。 原本许攸宁很定了几间客房,但是待吃过饭之后他却没有让叶细妹和元宵回他们两个人的屋,而是将他们叫过来跟自己和叶蓁蓁一块儿待在一间屋里。因为知道芍药和芙蓉身上也带了些功夫,就叫她们两个人在屋外守着。至于那三十六名侍卫,他也将他们都遣了出去,吩咐他们埋伏在客栈四处。 他自己也没有睡,只劝说叶蓁蓁,叶细妹和元宵上床一块儿睡了,自己则挑灯坐在桌旁看书。那把在京城带过来的长剑就放在桌面上,触手可拿。 等到了半夜的时候,许攸宁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兵器相交声。心中一凛,忙抛下手里的书,拿了长剑快步走到门边,轻轻的打开一条缝隙往外面看。 说起来倒要先叹一句世道好轮回。 原本马顺和阮鸿达各自遣了人过来要暗杀许攸宁,不想两拨人都发现了对方的踪迹。又彼此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人,所以两拨人倒先交了手。 人数上原就有差异,阮鸿达遣了五十个人过来,可马顺才遣了二十个人。而且大内高手的武艺肯定不是马顺的人能比的,所以就将马顺遣过来的那二十个人全都先给杀了。 不过这五十个大内高手也有损伤,死了四个,伤重五个,算上其他带了轻伤在身能站起来的,现在一总是四十一个。 因为他们过来之前阮鸿达曾对他们下过死命令,一定要尽早取了许攸宁的项上人头回去见他,所以他们也不敢迟疑。一见许攸宁今日从长兴侯府出来,打听到他今晚会歇宿在这客栈里面,立刻就赶过来将这客栈里面原本的伙计账房等人都打晕藏了起来,让他们自己人换上。 他们来之前也不知道许攸宁竟然成了长兴侯魏衍的女婿,长兴侯府守备森严,侍卫众多,他们肯定不敢在那里暗杀许攸宁。后来见许攸宁就算离开了长兴侯府,身边竟然也有三四十个侍卫守卫,便打算先占住这客栈,好在许攸宁他们一行人的饮食里面下迷药迷昏了他们再动手。事后再放把火将他们的尸首连同这客栈一起都烧了,毁尸灭迹,哪怕就算魏衍过来也查不出什么来,他们也好回京城向阮鸿达交差。 哪里知道许攸宁竟然是个特别谨慎的人,非但不吃他们准备下的饭菜,甚至连他们准备下的茶水都不碰一下。其他的一众侍卫显然也得了他的命令,无论他们怎么说,他们也都不碰这些饭菜和茶水。 领头的人也不知道到底是许攸宁已经看出了什么来,还是他原本就是个很谨慎的人,但不管是什么原因,皇命在身,他们今晚肯定要对许攸宁下手。 而且算下来他们有四十一个人,许攸宁身边却只有三十六名侍卫,算起来人数上面还是他们占了优势。 于是等到三更夜深人静之时,一众人就撕下伪装,拿了弯刀在手,趁着夜色悄悄的往许攸宁住的房间走过去。 不想他们才刚走到楼下大堂,脚还没有踏上楼梯,只听得一声唿哨声响过,四面就亮起了很多火把来,将原本不甚明亮的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就见白日他们见过的那些侍卫原本不知道躲藏在何处,这会儿手中兵器出鞘,竟是将他们都围在了大堂中间。 众人心中都吃了一惊,感觉他们这些人被瓮中捉鳖了。 但心中也不是太怵这些人,因为他们可是大内高手,而且人数上面还占了优势。 于是领头的人沉声的喝叫了一声杀,两拨人就缠杀在了一起。 兵器相接的声音很刺耳,不仅惊动了许攸宁,也惊动了已经入睡的叶蓁蓁和叶细妹。就连元宵也揉了揉眼睛,嘟嘟囔囔的问叶细妹:“娘,外面是不是打雷了?怎么这么吵啊?” 叶细妹忙将他抱在怀里哄了哄:“是打雷了。不过没事,娘在这里呢,你别怕,继续睡你的觉啊。” 但是外面厮杀的声音越来越大,元宵哪里还能睡得着啊,反倒越来越清醒起来。 叶蓁蓁醒过来的时候就忙去看许攸宁。原本自打进了这个客栈之后她就觉得许攸宁很奇怪了,又是不让她说这客栈里面的跑堂和账房怎么短短几天中就全都换了个人,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叫叶细妹和元宵过来跟她一块睡。他自己却一直不睡,在旁边守着他们。 虽然问他原因他不说,但叶蓁蓁也隐隐能猜测到肯定是出了什么事的。 现在果然,外面竟然有厮杀和兵器相接的声音。听着地板都好像在震动,也不知道外面到底有多少人。 而且她还看到许攸宁正站在门边,打开一条缝往外面望,随后就像要出门的样子。 叶蓁蓁心中担心许攸宁,连鞋也顾不上穿,掀开被子就往他的方向跑过去,一边叫他:“哥。” 许攸宁闻声回头,看到她赤着脚,就皱着眉头说她:“地上冷,你怎么不穿鞋就跑下来了?” 说着,弯腰将她打横抱起,然后就往床边走。 等到了床边将她轻轻的放下来,见叶细妹和元宵也都在一脸紧张的看着他,他就抬手摸了摸元宵的头,对叶细妹和叶蓁蓁温声的说道:“外面有匪人,应该是想过来劫财的,没事,我出去看看。” 那会儿他们从嘉宁府上京,包括前些时候从京城到云南来,路上也遇到过几次劫匪,但也都被许攸宁应付过去了,更何况现在外面还有三十六名魏衍遣过来保护他们的侍卫,那就更加不用担心什么劫匪了。 叶细妹就略略的放了些心,嘱咐许攸宁:“你要小心。” 知道他的武艺原本就不错,前些日子又跟着长兴侯府里面教导魏朗的那些师父学过好几日,连魏衍都夸他身手了得。 叶蓁蓁却直觉许攸宁这是在骗他,外面的那些人肯定不是单纯的劫匪。 但是她又不想说出来让叶细妹和元宵害怕,就穿了鞋,拉着许攸宁到旁边,低声的问他:“真的是劫匪?” 许攸宁低头看她,能看到她眼中一点儿都没有掩饰的紧张和担心。 他眉眼微微的垂了下来。 他虽然暂且还不知道外面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但是刚刚他打开门缝往外面望的时候,就见人数竟然有四五十人之多,且个个身手不凡。 手中的兵器一看也不是寻常市集上面卖的,在火把照耀下闪着一道道的寒光。 寻常的劫匪哪里会有这样的好身手和这样的好兵器?这些人肯定来历不凡,绝对不仅仅只是为了钱财之类的东西。 再看这些人下手狠辣的样子,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取他们的性命呢。 到底是什么人非要取他们的性命?魏衍的仇人,抑或是他自己的仇人? 不过据许攸宁所知,魏朗也经常只带几个侍卫到外面游玩,若这些人是魏衍的仇人,为什么不去杀魏衍的独子,反倒会冲着他们来? 唯一的解释就只有这些人是他自己的仇人。 但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结过仇,实在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人要置他们一家人于死地。 想来想去的,也就唯有他真实的身世很可能被人知晓了…… 这些都只不过是许攸宁脑中一瞬间就想到的事,但他并不敢将这些话告诉给叶蓁蓁知道。 有关他真实身份的事他原本就瞒着叶蓁蓁了,这会儿要怎么告诉他?最重要的是,他害怕告诉叶蓁蓁这件事之后只会给她招惹上麻烦和危险。 而且现在外面那些人的身份他还没有确定,所以暂且还是瞒着叶蓁蓁的好。 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叶蓁蓁目光牢牢的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他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在撒谎。 但是很可惜她压根就看不出来。没办法,许攸宁若真打定了主意要骗人,没有人能看得出来他到底在不在撒谎。 可在现在这么危险紧急的时刻…… 叶蓁蓁给气的,伸手就拽紧了他的衣襟,低声的喝问他:“你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保护 面对叶蓁蓁的质问, 许攸宁只垂着眉眼不说话。后来见她质问的狠了,他就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一下, 低声的说道:“外面危险, 你和娘,还有元宵好好的在屋子里面待着, 不要出来。” 说着, 握住叶蓁蓁拽着他衣领的手, 转过身往屋外就走。 外面那三十六个侍卫都在用性命保护着他们,他怎么还能一直龟缩在这个屋子里面不出去? 他也要去会会那些人, 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历。 就快步的走过去拉开屋门, 吩咐站在门外的芙蓉和芍药两个人进屋保护叶蓁蓁他们三人,自己则头也不回的往楼梯那里走。 而那些人一看到他走出来, 瞬间就无心和那些侯府的侍卫缠斗了,转而拿着兵器就望他这里冲了过来。 许攸宁心中一沉。 这些人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就右手握住剑柄。只听的蹭的一声轻响过后, 他手中长剑出鞘。同时他左手将剑鞘往旁边飞掷过去,正中朝他冲过来的一个人的左胸。 右手将手中长剑旋出一道剑花之后,他飞身加入这一番厮杀。 因为他明白,今晚若不将这些人全都杀尽, 非但是他, 屋里的叶蓁蓁,叶细妹和元宵他们都会有性命之忧。 时至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能一直前进………… 虽然许攸宁并没有告诉她实情就走了,叶蓁蓁心里很气愤, 但是她也知道许攸宁这是不想让她担心,也是为了保护她。 所以她还是听从了许攸宁了的话,哪怕心里再担心,还是站在屋里没有动弹。 芙蓉见她一直站着,担心她站得累了,就扶着她在椅中坐下。 叶蓁蓁却猛然的抓住了她的手,低声的问她:“芙蓉,你告诉我实话,外面到底是什么人?” 她记得魏朗以前跟她说过,魏衍将这云南治理的很好,压根就没有什么劫匪。而且哪怕真的有劫匪,只要甩了长兴侯三个字出去谁会不怕?既然如此,是什么劫匪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来劫她这个长兴侯的女儿? 他们不可能看不到那三十六名侯府侍卫的,所以对于刚刚许攸宁说的话叶蓁蓁一个字都不相信。 芙蓉面上为难,显然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叶蓁蓁这件事。 叶蓁蓁看出她的犹豫来,所以一直追问。最后芙蓉被她追问不过,也只得实话实话:“奴婢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但肯定都不是寻常人。因为他们每一个人的武艺都很高,应该都受过很严格的训练。而且他们应该还是出自同一个人地方,我看他们的好些招式都一样。” 叶蓁蓁心中重重一跳。呆了片刻之后她又连忙追问:“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芙蓉没有再瞒她:“约有四十人左右。” 四十个人?而且每一个都是受过很严格的训练,武艺很高的人但是他们这边就算加上许攸宁也才只有三十七个人啊,能打得过他们吗? 叶蓁蓁心中原就很担心许攸宁,这会儿听完芙蓉说的话之后就更加的担心了。只恨不得现在就走出屋子看一看许攸宁现在怎么样了。 不过她也知道,不说武艺,就是力气她都有限,外面那些人正在殊死搏杀,她出去之后非但帮不到许攸宁,反而还要让他分心来保护她。 她怎么能现在出去,给许攸宁造成负担? 想了一想,她问芙蓉:“你和芍药的武艺怎么样?” 芙蓉也告诉了她实话:“我们两个人原是侯爷挑选出来要放在世子身边的,好随时保护他。所以从我们两个小的时候开始侯爷就叫了几位师父教我们功夫。跟外面那些更精通在战场上搏杀的侍卫比起来,我和芍药可能要更灵活些。” 也就是说她和芍药的功夫应该比外面的那些侍卫更高。 叶蓁蓁听了,忙叫她:“既然如此你和芍药也不用待在这屋里守着我们三个了,你们快出去帮忙。” 她想的很明白,若是那些人真的将他们侯府的侍卫和许攸宁都杀了,最后再来找他们,仅仅靠芙蓉和芍药两个人肯定抵抗不住,到时大家会全都玩完,既然如此,还不如让芙蓉和芍药现在出去帮忙。 她们两个人一出去,那他们这边算起来就有三十九个人了,至少跟对方在人数上相差不大,自然取胜的概率要更高些。 但是芙蓉却有点儿犹豫:“可是刚刚姑爷出去的时候叫我们两个在这屋里护着您和亲家老太太,亲家少爷,一步都不能离开。” 在这很可能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叶蓁蓁也顾不上跟芙蓉解释太多了,直接沉着一张脸用自己的身份来压制她。 “你们两个既然是我父亲遣到我身边过来的,那就该听我的话。现在我叫你们两个去外面帮忙,你们两个怎么不去?” 叶蓁蓁以前也没有怎么凶过人,这会儿猛然的端起她长兴侯女儿身份的架子终究是很不习惯。所以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又说道:“我们三个人肯定会待在这屋里面一步都不离开的。你现在不去外面帮他们,若他们都出了事,我们几个人还能有活路?你们还不快去?!” 也算是解释了她要芙蓉和芍药出去的原因。 魏衍关心叶蓁蓁,所以在遣芙蓉和芍药两个人到叶蓁蓁身边之前特地的叫她们两个人过去吩咐过,许攸宁的话她们两个自然要听,但更要听叶蓁蓁的话。若有一日叶蓁蓁和许攸宁的话相左,那肯定是要听叶蓁蓁的,而不是许攸宁的。 魏衍是个军令,从小信奉的是军令如山。芙蓉和芍药两个人虽然不是兵士,但从小魏衍也是这样教导她们两个人的,所以对于魏衍的话她们肯定会无条件听从。自然现在叶蓁蓁吩咐她们两个人的事她们两个人也肯定会遵从她的吩咐。 于是两个人就齐齐的应了一声是,拿了自己的兵器在手上,转过身往外就走。 走到门外的时候芙蓉还将屋门带起来了,不想让叶蓁蓁他们看到屋外那些血腥的场景。 叶细妹只看到叶蓁蓁在跟芙蓉,还有芍药说话,但是她们三个人的声音都压的极低,她也没有听清楚她们到底说了什么话。现在见芙蓉和芍药两个人竟然出了屋,她心中也隐隐察觉到有一丝不对,忙问叶蓁蓁:“外面那些到底是什么人,怎么看你们这意思侯府的那三十六名侍卫都顶不住?他们真的是劫匪?” 叶蓁蓁心想,那些人要真的是劫匪就好了,她这会儿就不用这么担心了。 但是她也不敢告诉叶细妹实话,不想她害怕,所以就只安慰着:“娘你放心,不管是什么人,哥哥和那些侯府的侍卫肯定都能应付得过来的。” 叶细妹又不是真的傻,到这会儿还能看不出来这件事的异常来?但见叶蓁蓁一脸担心的样子,眉头也紧紧的蹙了起来,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再问什么。 左右他们一家人现在都在一起,便是最后真的不敌外面的那些人,无非也就是他们一家人一起死在一起罢了。 就没有再说话,只在椅中静坐。 元宵却不知道她们两个人心里的担心和紧张,听着外面叮叮撞撞不停的兵器相接声反倒觉得有趣。 一来他原就是个胆子大的,二来也是年纪还小,不知者不怕,所以就悄悄的爬下床,穿了鞋,轻手轻脚的往门口那里走。 叶蓁蓁和叶细妹两个人这时心里都在沉甸甸的担心,一时竟然也没有留意到他。等她们两个留意过来的时候,元宵已经拉开门往外走了。 外面现在都已经乱成那样了,两拨人都要置对方于死地。刀剑无情,元宵一个小孩子现在跑到外面去那不就是去找死的吗? 叶蓁蓁和叶细妹两个人都大吃了一惊,两个人一边喊着元宵快回来,一边也顾不上其他的,齐齐的起身往门口跑。 一跑出门,就看到楼下大堂,楼梯上,甚至她们这旁边的走道上都有人死状可怖的倒着。不说血流成河,可到处也都飞溅上了猩红的血迹。 就算以前她们在路上也遇到过劫匪,可许攸宁跟他们缠斗的时候也让叶蓁蓁他们待在马车里面不出来,完事之后他也会立刻赶马车带他们离开,所以叶蓁蓁他们确实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场景。 而且现在还是这么惨烈的场景。 于是叶蓁蓁和叶细妹两个人一时都呆住了,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还是叶蓁蓁最先反应过来,目光到处寻找元宵。 就算元宵胆子再大,可出来之后看到这些血腥的画面还是害怕的。就不敢再往前走,正整个人都跟傻了一样的站在前面的走道上。甚至都已经吓的不知道哭了。 楼下大堂,还有他身边依然有人在缠斗,一个稍不注意就会伤到他。叶蓁蓁虽然心中也害怕,但是现在就算她再害怕也必须先把元宵从那里拉回来。 就双手先将叶细妹往回推到屋子里面去,再咬了咬牙,往元宵那里就跑。 不想有个人正一刀砍杀了侯府中的一名侍卫,目光看到元宵,只以为这是许攸宁的儿子,想着斩草要除根的这句话,挥刀就往元宵砍过来。 叶蓁蓁在一旁瞧见,心脏骤紧,再也顾不上旁的,猛的就冲过去一把抱住元宵,将他牢牢的抱在自己怀里,用背对着那个人。 这其实是她下意识的一个动作。一来固然是因为她想要保护元宵,二来也是因为她现在怀了身孕的缘故,纵然事先她在脑子里面并没有想过,但是当危险来临之际她还是会下意识的保护自己腹中的孩子。 ☆、醒来 纵然是在睡梦中, 叶蓁蓁也觉得后背上火烧火燎的痛。她能听到有人在唤她,还听到有人的哭声, 但是她觉得眼皮很沉重, 压根就睁不开。 昏昏沉沉的她也不知道她自己睡了多久,等到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是晚上, 屋里坐了好几个人。 许攸宁, 叶细妹, 魏衍和魏朗他们都在。 其中叶细妹,魏衍和魏朗他们都一脸愁容的围坐在桌旁, 许攸宁则是坐在床沿上, 目光一直在看着她。 所以叶蓁蓁一醒过来许攸宁立刻就察觉到了。 叶蓁蓁也一眼就看到他了。原本是个极爱干净的人,每天都要将自己拾掇的干干净净的, 衣服上面都没有一丝褶皱,但是现在, 他头发有些儿蓬乱,额前有一缕头发还垂在面前。面色憔悴,下巴上面能看到青色的胡茬。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蓝色的圆领袍子,前襟皱了好大一片。 叶蓁蓁想要问他怎么了, 可是张开口却发现自己喉咙里面就跟被烙铁给烙过一样, 说话的声音很嘶哑,压根就发不出一个清晰的字来。而且连呼吸的时候非但是喉咙那里,连带着肺里好像也在痛。 最后她努力了好一会儿, 也只沙哑之极的叫出了一声哥哥来。 大抵人就是这样,小悲小喜的时候还能立刻哭出来或者是笑出来, 能很明显的感觉得到自己的情绪变动,但是大悲大喜的时候人的脑子瞬间却是呆的,要过好一会儿的功夫才能反应得过来。 许攸宁现在就是这般。担心紧张了这三日,现在猛然看到叶蓁蓁睁开双眼,对上她清亮的一双眸子,他只觉得脑子里面都是一片空白,压根没法子去思考任何事,只呆呆的看着叶蓁蓁不说话。 直到听到叶蓁蓁叫出来的这一声哥哥,他才反应过来,抖着双手握住叶蓁蓁放在被子上的右手,低头轻轻的贴上了她的手背。 她的手还是冰凉的,握在手里跟一块冰一样。许攸宁知道这是因为她失血过多的缘故。 当时她被人用刀砍中后背,流了那么多的血,非但是刺痛了他的眼,也刺痛了他的心。全身的血液里面就好像掺了冰块进去,让他整个人都忍不住的开始发抖。 他从记事开始到现在,还从来没有过这样恐慌惧怕的时候。 就是后来的这三天,他也一直处在这样的恐慌惧怕之中,害怕叶蓁蓁再也不会醒过来。 但是好在她现在终于醒了过来。 她活了下来! 许攸宁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边双唇紧贴在叶蓁蓁的手背上,一边落下眼泪水来。 叶蓁蓁见状反倒愣住了。 好像自打她认识许攸宁的第一天起就没有看到他哭过。而且以前他不也是跟她说过么,男子汉大丈夫,宁流血不流泪的,但是现在他怎么不过还没等她开口安慰他,在桌旁坐着的叶细妹等三人就都发现她已经醒了过来。 三个人一块儿抢了过来。 魏朗性子急,当先问出声来:“蓁儿,你觉得怎么样?” 叶蓁蓁转过头看他们三个人,就看到叶细妹抬手捂着自己的嘴,看着她正在不停的流泪,就是魏衍也红了眼圈。魏朗更不必说,都恨不得将许攸宁从床沿上挤下去,他好坐在那握着叶蓁蓁的手了。 看来看去的都没有看到元宵。 叶蓁蓁心里不由的焦急起来。 她已经知道自己受了伤,因为她很清楚的记得当时自己将元宵护在怀里的那会儿就觉得背上一阵剧痛传来,很显然是那个人用刀砍中了她的后背。 想必这伤也有点严重,不然许攸宁他们也不至于会紧张担心成这个样子。 那元宵呢,有没有事? 叶蓁蓁心里一急,哪怕现在她全身都绵软无力,但还是用力的反手握了握许攸宁的手,问他:“哥,哥哥,元,元宵……” 喉咙里面实在是太痛了,后背也痛,明明她才说了这几个字,但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牵扯着跟着一起痛,让她压根就没法将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好在许攸宁已经明白她的意思,忙说道:“你放心,元宵好好的。他现在在他自己的屋里睡觉。” 叶蓁蓁不说话,目光紧紧的看着他,仿似想要辨别他说的这句话到底是真还是假。 他是知道的,许攸宁说谎话的时候可以说是面色如常,他很可能为了让自己放心,就说元宵好好的但是元宵绝对不能有事。许兴昌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没有生还的机会了,他留下这个唯一的血脉他们一定要保住。 就又拼命的用了些力握了握许攸宁的右手,同时目光焦急的盯着他。 许攸宁何尝不明白她心里面的担忧,忙又说道:“我没有骗你。元宵当时被你护在怀里保护的好好的,他真的一点事都没有。” 叶细妹也知道叶蓁蓁这是在担心元宵,害怕元宵真的有什么事,但他们为了不让她担心悲痛就骗她说没事,就忙开口说道:“蓁蓁,你放心,元宵他真的没事,现在就好好的在他屋里面睡着呢。我还叫了芙蓉在屋里看着他。” 得叶细妹开口,叶蓁蓁终于放下了心来。 不过随后她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就好像身体里面空了很大的一块。 随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大抵孩子跟母亲之间真的有一种很奇妙的感应,哪怕明明那个孩子才两个月大,还没有踢过她一下,她也压根还没有到显怀的时候,腹部无论怎么看还是跟以前一样,但是她现在就是很明显的能感觉得到自己的腹部那里空了。 心里也跟着空了。 叶蓁蓁的眼泪水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她用力的挣脱开许攸宁握着她的双手,然后隔着被子轻轻的放在自己的腹部上。 眼泪水一时就流的更厉害了。 见她这一哭,众人也就明白她晓得这件事了,个个心里都觉得悲痛。 叶细妹更是忍不住的哭出声来,扑过来隔着被子抱住她:“我苦命的孩子啊。” 魏衍和魏朗也都红了眼眶。魏朗随后更是咬牙切齿的说道:“可恨那些人!就是将他们碎尸万段都不为过。” 魏衍也重重的叹息。叹息过后就开口柔声的安慰叶蓁蓁:“蓁儿,没事,你还年轻,往后你还会有很多孩子的,别伤心了啊。” 但他自己也忍不住的伤心。 这可是他的外孙啊,他和秀静的外孙。他甚至都已经写信遣人送去京城给秀静,告诉她她就要做外祖母了。现在这封信还没有到京城,可是他们两个的外孙就已经没有了。 许攸宁却没有哭,甚至都没有开口安慰叶蓁蓁半句。他甚至还很平静的叫叶细妹:“娘,你在这里陪着蓁蓁。” 说完,他起身从床沿上站起来,对魏衍弯腰行了个礼:“岳父,请您移步,我有话想要跟您说。” 魏衍知道他对叶蓁蓁的感情很深。当日许攸宁抱着浑身是血的叶蓁蓁一路赶回侯府的时候状若疯癫,随后这三日即便曹大夫一早儿说了那一刀虽然看着很可怖,好在并没有伤到身体里面的要害之处,叶蓁蓁性命无忧。不过因为失血过多她要昏睡几天,但是许攸宁依然一直不眠不休的守在叶蓁蓁床边,一直都不肯离开。 而且这三天里面无论他们怎么劝慰,许攸宁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都没有看过他们一眼,目光一直落在叶蓁蓁的身上。魏衍甚至都怀疑,要是叶蓁蓁真的不幸有个三长两短的,只怕许攸宁也不会独活的。 可是这时候叶蓁蓁知道自己的孩子没有了,这么伤心的情况下许攸宁看着还能这么冷静,甚至都没有劝慰过叶蓁蓁一个字。 明明刚刚叶蓁蓁醒过来的时候他都看到许攸宁流泪了的。 魏衍心里很诧异,但也没有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又安慰了叶蓁蓁几句,这才抬脚往屋外走。 许攸宁随后就跟了出去。 魏朗猜测他们两个人肯定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要说,就对叶蓁蓁说了一句:“蓁儿,你别伤心了啊。哥哥待会儿再来看你。” 说着,转身也追魏衍和许攸宁去了。 但也不敢跟的太近,只悄悄的在后面缀着。看到他们两个进了后园子里面魏衍的书房,许攸宁还将书房的两扇雕花门关了起来,他就轻手轻脚的走到门边,矮下身来,屏息静气的听着他们两个说话。 就听到许攸宁很冷静的声音响起:“这三日岳父应该已经审讯过当夜暗杀我们的那些人,应该也查过他们的来历行踪,请问岳父可有什么发现?” 随后就是魏衍的声音:“这件事我原本想问你,但这几日蓁儿一直在昏睡着,我也没有那个心情。而且我见你这几日全副心思都在蓁儿身上,就也没有问你。” “虽然说那夜我听侍卫长说了你们是生擒了三个人回来,但半路上竟然跑了一个人,另外两个人带回来我让人严刑逼供,但是那两个人却是骨头硬的,无论什么刑罚用下去他们都不肯吐露一个字。最后两个人熬不住刑罚都死了。不过我叫人检查了他们两个人身上穿的衣裳,用的兵器,连同那些死在客栈里的所有人我也让人一一的拉回来让人检查。还询问了那几个幸存下来的侍卫那些人的武功招式,” 说到这里,魏衍的声音压的很低,魏朗是差不多将自己的耳朵都贴在了门上才能勉强的听到他接下来说的话。 “他们竟然是大内的人。你和蓁儿先前在京城的时候到底惹到了什么厉害的人,竟然会有四十多个大内的人过来追杀你们?” ☆、反了 许攸宁心中原就已经有所怀疑, 现在听了魏衍说的这番话,他心中基本就能确定下来了。 虽然他还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但想来肯定是中间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而现在, 阮鸿达就要开始对他下手了。 他的孩子因此没了,连蓁蓁的性命也差点…… 许攸宁闭了闭双眼, 放在膝上的手慢慢的握紧起来他知道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若不然往后在他身边的这些人恐怕都不会得以善终。 他很冷静的想着,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再退缩的余地了。前路艰险, 但他也唯有放手博之。 于是等到他睁开双眼的时候, 面上神情坚毅。随后还起身从椅中站起来,对着魏衍就跪了下去。 魏衍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就来跪他, 吓了一跳,起身弯腰就要伸手扶他起来, 却被许攸宁给阻止了。 “岳父,有件事我一直瞒着您。其实非但是您,就连蓁蓁和我娘,我也瞒着她们两个, 不敢让她们两个知道。” 说到这里, 许攸宁抬起眼,目光很平静的看着魏衍,“我是我父亲捡来的孩子这件事想必您也知道。而我的真实身份, 很可能就是前朝庆仁帝和皇后所生的唯一儿子。” 魏衍只觉有一个轰天雷贴着他的头皮滚了过去,震的他脑子里面全都是轰轰的声音, 压根就没法子去思考他说的这句话。伸出去想要扶许攸宁起来的双手也僵在半空,目光震惊的望着许攸宁。 许攸宁一脸平静的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魏衍才听到自己很干涉的声音缓缓的响了起来:“所以前几天那批过来追杀你的人 ,其实是当今皇上派过来的?也就是说,皇上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 其实刚刚魏衍心中对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遣来的也有怀疑,但总是不敢想罢了。 要知道若许攸宁以前当真得罪了当今皇帝,竟然让皇帝不惜遣了四十多个大内侍卫过来取他的性命,那这天底下还有谁能保得住许攸宁的性命?只怕连带着叶蓁蓁和他们这整个长兴侯府也要遭殃。 但是魏衍万万没有想到许攸宁竟然会是前朝庆仁帝的儿子!这般一想,也就难怪阮鸿达为什么一定要置许攸宁于死地了。 阮鸿达的皇位原就是篡了自己女婿庆仁帝来的,这是个心狠的人,只怕骨肉亲情在他眼中压根不算什么,为了自己的皇位稳固,想必若到必要的时候连自己的儿子都能下手杀害,更何况自己的外孙? 当年魏衍也确实听闻过,宫变之后庆仁帝和皇后所生的小殿下被人护着逃离宫中,其后这些年甚至有些旧臣或有心之人想要争夺皇位,还有说自己找到了那个小殿下,是要辅佐小殿下匡复江山的。不过这些乌合之众很快的就被阮鸿达遣人镇压了。 现在许攸宁竟然跟他说他是庆仁帝的那位小殿下,这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魏衍心中疑惑重重,自然要细问一番。 事到如今许攸宁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就将他在京城的时候看到软云兰和冯嬷嬷时她们两个人对他的态度变化,叫他心中起了疑心,随后在路上又根据当年许兴昌所言如何找到了王振的尸首,腰刀和腰牌,甚至那枚玉玺的事都说了出来。 “我当时虽然对我自己的身世有了疑心,但我想着前尘往事如云烟,古往今来有多少朝代更迭,若每个人都想要复国,受苦的也只能是百姓而已。若成功便罢了,但若是不成功,自己性命不保不说,还会连累到自己身边的人。而且当时我已经同蓁蓁成亲了,这辈子只想跟她,跟自己的家人安安稳稳,平平淡淡的过日子,所以当时我就将那些东西重又埋了回去,只当自己不知此事。也瞒着蓁蓁和我娘,不想她们知道这件事。但是没有想到还是因为我连累到蓁蓁,还有我们两个的孩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说到这里,许攸宁想起刚刚叶蓁蓁得知他们两个人的孩子没有了,伤心痛苦的样子,他只觉得心如刀割,声音哽了一下才继续说了下去:“我想,这件事我不能再当做不知道,坐以待毙了。” 魏衍依然一脸震惊。 他跌坐回身后的椅中,也不说话,目光一直看着许攸宁。许攸宁平静的跟他对视着。 好一会儿,魏衍才声音沙哑的开口问道:“你现在忽然将这件事告诉我,还跪着我,你是想要我做什么?” 虽然他心里已经想到许攸宁这是想要他做什么,但他还是要问一问。 “我想要岳父借我云南全境人马,助我起事。” 许攸宁没有拖泥带水,直接开门见山的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见魏衍沉吟不语,他又继续说了下去:“我说句岳父要见怪的话,这件事,其实您也已经是骑虎难下,不得不为了。因为您刚刚才说过,有一名大内侍卫在押送到侯府的途中逃跑了。想必他肯定会日夜兼程赶回京城,将云南这里的所有事悉数都告知阮鸿达知道。” 魏衍自然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若许攸宁只是他云南境内的一名小县令便罢了,这件事他大可以当做不知,想必阮鸿达也不会怪罪到他头上。但是现在,许攸宁可是他的女婿…… 自古帝王多疑心,更何况当年他的父亲就是因为替庆仁帝说了几句话才被阮鸿达一怒之下赶出京城,勒令魏家的子子孙孙往后都要在云南镇守不得回京的,甚至都不得踏出云南一步,心里只怕早就已经对他们魏家不满了。现在再加上许攸宁还是他的女婿,当时护在他身边的侍卫还是他遣过去保护许攸宁和叶蓁蓁他们的。 就算他事先确实不知道许攸宁是庆仁帝的儿子,但是阮鸿达是肯定不会相信的。 如许攸宁所说,这件事他确实已经是骑虎难下,不得不为了。 但是起事这样的事,那就是谋逆的大罪啊,让他死后如何面见他魏家的列祖列宗。 魏衍一双浓眉紧紧的皱着,咬着牙不发一语。 许攸宁也没有催促。 他知道魏衍原本在云南好好的待着,要是他是个安分的人,往后他魏家的后代也都好好的在云南带着,权势富贵不愁,怎么能仅凭自己的这几句话就说动他起事呢? 若事成便罢了,若事不成,不但是魏衍自己这辈子的安稳生活,就是魏朗,以及他后代子子孙孙的安稳生活都会没有了。 这件事确实要给魏衍时间好好考虑考虑。不过他也相信魏衍是个明白人,最后还是肯定会答应的。 因为魏衍跟他一样,早在认了叶蓁蓁这个女儿之后这件事他就没有半点退路了。 若不引颈待戮,就只能奋起反抗了。 魏朗却没有魏衍这样的沉稳,一听屋内好长时间都没半点声响,他再也忍不住,伸手推开门就走了进来。 一进来还对周魏衍说道:“爹,这件事你还要想?肯定是拿起兵器干他娘的啊。” 魏朗也是学过武艺的人,潜在门外的时候他也一直屏息静息的,而且这是在长兴侯府中,守备森严,压根就不会有外人能进来,所以两个人刚刚都没有留意到魏朗竟然一直躲在门外偷听。 现在看到他忽然推门进来,许攸宁还好,回头看了一眼之后面上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魏衍却是沉下脸来喝问魏朗:“你竟然躲在外面偷听我们说话?” 偷听这件事总归不是一件好事,魏朗有些不好意思的抬手摸了摸鼻子。 但随后他就想着,他这有什么好心虚的啊?得亏他刚刚在外面偷听到了这些事,要不然就他爹这个性子还不知道会不会同意这件事呢。 就说道:“爹,咱们都是一家人,休戚与共,而且我现在也大了,这样的大事我知道怎么了?多个人多条计谋嘛。” 说着,他走到许攸宁的身边就去拉他:“你还跪着做什么?快起来。你放心,我爹肯定会答应这件事的。” 伸手就将许攸宁拉到一边站好。然后他看着魏衍就说道:“爹,我觉得妹夫刚刚说的对,这件事其实你压根就没有考虑的余地。他现在是你的女婿,我的妹夫,说白了咱们就是一根绳子上面拴着的蚂蚱,谁都跑不了,那个狗皇帝肯定以为我们是一伙的。而且,刚刚蓁儿那个伤心的样子你没看到啊?她背上被人砍了那么一刀,曹大夫都说了,要是当时那刀偏得一寸,蓁儿只怕就没有命在了。她腹中的孩子,你的大外孙子,我的大外甥子也没有了,你心里不难过啊?反了他皇帝老儿有什么不好?咱们要是不反他,他也迟早要遣人过来杀我们。你是要活,还是要死?” 魏衍哭笑不得。 他当然舍不得叶蓁蓁,知道自己的大外孙子没有了他当然也会难过,可是这样的大事哪里会有那么简单?古往今来有几个起事的人到最后成功的?方方面面的他都要考虑到,哪里能什么事都跟魏朗说的那样简单? ☆、简单 但是魏朗确实觉得这件事挺简单的。简单的就是要么大家一起生, 要么大家一起死。 “大丈夫在世原本就该轰轰烈烈一场,更何况咱们现在都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了。我们不反, 就没有命在。而且爹你真的甘心自己这一辈子, 甚至咱们魏家的子子孙孙往后都要蜗居在云南这一隅,不得出这里一步?还是你心里不想着为蓁儿受的这一刀, 她腹中的孩子报仇?还是你明知道娘现在就在京城, 心里时时刻刻的念着咱们, 却只能日日跟她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生活?难道你不想这辈子还有见到娘的一天?爹,你担心什么, 怕什么呢?大不了就是咱们一家人死在一块儿好了。反正人这辈子, 纵然活了百年,到最后也谁都逃不掉那一天。与其这般担惊受怕, 畏首畏尾,抱着遗憾过日子, 倒不如抄起兵器干他娘的。”到底是将门之子,这一番慷慨激扬的话顿时只说的魏衍心中豪气顿生。 对啊,怕什么?与其往后担心阮鸿达随时会遣人过来暗杀他们,遗憾他和秀静这辈子有缘无分, 相隔千里之遥不得见面, 倒不如按照魏朗说的,抄起兵器轰轰烈烈的干一回。大不了也就是他们一家子死在一块儿罢了。 但是若成了,他和秀静就能在一起, 往后他们魏家的子孙也不用世世代代的蜗居在云南这一隅。 就是他的女儿和女婿,往后这辈子也都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双手握着椅子扶手站起来, 魏衍伸手用力的拍了拍许攸宁的肩膀:“好,这件事就依你所言,咱们反了吧。” 然后他又用力的拍了拍魏朗的肩膀,语气欣慰:“以前只觉得你吊儿郎当,做什么事都不行,但是现在看来,你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这话魏朗就不大乐意听了:“爹,我怎么做什么事都不行了?我觉得我明明都已经做的很好了。” 目光瞥了许攸宁一眼,又咕哝着:“你不能凡事都拿我跟他比较啊?他原本就是个聪明的不像人的人,而且他还比我大了好几岁。” 魏衍被他给笑了。但随后又绷着脸说他:“你怎么能这么对宁儿说话?往后你要称呼他为殿下。” 魏朗又不乐意了:“那他还是我妹夫呢。” 魏衍和许攸宁闻言都笑了,笑过之后许攸宁还对魏衍和魏朗弯腰行了个大礼。 因为知道他现在的真实身份,魏朗还罢了,魏衍心中对他多少还是有点不一样的,不敢再跟以前那样的随意。 现在哪里还敢再受他的礼?忙叫他起来。 就见许攸宁直起身来,目光看着魏衍和魏朗,一脸的诚挚。 “我心中对权势和富贵其实并没有半点眷恋,以前也从来没有起过那份野心,只是事已至此,我想我和家人都能好好的活下去,所以才被逼的不得不如此。但不论今日还是往后我的身份有什么变化,我也始终是许攸宁,您两位的女婿和妹夫。” 这番话可以说是表明他自己的态度,魏衍和魏朗听了心中肯定很欣慰。 他们两个也不像要个很会拿架子的女婿和妹夫啊。 现在既然这件事情已经确定下来,接下来就是要商量里面的细节问题了。 毕竟这可是大事,每一步都马虎不得,稍有不慎大家都可能会万劫不复。 商量的过程中许攸宁因又说起那日在客栈的时候其实有另外一伙人出来帮他,若不然仅靠着长兴侯府的那三十六名侍卫肯定是不敌那四十多名大内高手的。 既然能出手相帮,不说他们是许攸宁的朋友,但肯定对他没有恶意。就是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身份到底是什么。 魏衍闻言沉吟了一会,随后就说这件事交给他来想办法,他肯定会让人查清楚那些人的身份的。 许攸宁点了点头。因见天色已近三更,便请魏衍和魏朗早些回去歇息。他心里也一直惦念着叶蓁蓁,就跟他们两个作辞,快步的回到海棠馆。 屋中一灯如豆,叶细妹还坐在床沿上看着叶蓁蓁。一双眼圈依然是红的。 叶蓁蓁却阖着双目睡了,脸上泪痕犹存。 许攸宁见了,只觉心中一阵钝痛,脚步声也不由的就轻了起来,担心会吵醒叶蓁蓁。叶细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是他,也伸手指了指睡在床上的叶蓁蓁,然后对他嘘了一声。 许攸宁点了点头,叶细妹又看了叶蓁蓁一眼,这才起身站起来轻手轻脚的往许攸宁那里走。然后又拉了许攸宁到屋外轻声的问他:“你刚刚叫了亲家老爷出去说了什么重要的话,竟然说了这么长时间?” 语气里面有些埋怨。 叶蓁蓁先前才刚知道自己腹中的孩子没有了,正哭的悲痛,许攸宁却没有安慰她一句,反而叫了魏衍出去说话。 说就说吧,但一说竟然就说了这么长时间,也不早点儿回来安慰叶蓁蓁。 许攸宁抿唇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叶细妹说这件事。而且他要是现在开口对叶细妹说这件事,她会不会被吓到? 许攸宁想了想,见现在天色已经很晚了,叶细妹这几日因为担心叶蓁蓁也都没有睡好,眼下一圈青黑,所以他最后还是决定今晚还是让叶细妹好好的歇息一晚,明天再跟她说这件事吧。 就说道:“我也没有说什么事,就是问岳父可有查到那夜想要取我们性命的那伙人是什么人。” 叶细妹一听这件事就激动起来,恨恨的说道:“你们一定要查到那伙人是什么人。简直太坏了,没有人性。我们跟他们无冤无仇的,若只是为财,说一声就是了,但凡我们有的,给他们也没什么,就值得闹出人命来?当时要不是有蓁蓁护着元宵,他肯定就没命了。可这样蓁蓁腹中的孩子也没有了,她自己也差点丢了性命。” 说到这里,叶细妹就觉得心里愧疚起来:“阿宁,这件事是娘和元宵对不起你们。要不是为了救元宵,你们两个的孩子也不会说到这里,她眼眶发烫,差点儿又落下眼泪来。 “娘,我们是一家人,元宵是我和蓁蓁的弟弟,他有危险,我和蓁蓁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你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许攸宁温声的劝说着叶细妹。 又劝说了叶细妹几句,许攸宁就叫她回去休息:“蓁蓁现在已经醒了过来,那就没事了。而且有我守在她身边,娘你只管放心。” 叶细妹点了点头,但还是不放心的嘱咐许攸宁:“你这几日都没有合过眼,现在既然蓁蓁没事了,你也睡会儿啊。不能蓁蓁现在还没有好,你还给熬病了,到时可怎么好?” 许攸宁答应了一声,看着叶细妹走远,这才转过身关上房门往床边走。 每走一步都觉得脚步跟灌了铅一样的沉重,目光也一直望着叶蓁蓁。 原本前些日子因为怀了身孕的缘故她不怎么能吃得下饭,整个人都瘦了好些,这会儿受了这么重的伤,三日滴米未进,滴水未沾,整个人看着就越发的瘦了。 面色也是苍白的,甚至双唇都没有血色。她躺在那里,就如同是暮春时分枝头被风吹雨打过后的花朵一般失了生气。 目光又落到叶蓁蓁的腹部,许攸宁想起他们两个那尚未来到这世上看一眼的孩子,只觉得鼻尖发酸,脚步也越发的沉重起来。 好不容易走到床边,他甚至都没有力气坐到床沿上面去,而是跪在床前面的床踏板上,脸埋进被子里面无声的痛哭着。 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忽然就察觉到有手落在他的头顶上,正在轻轻的摸着他的头顶。 他心中一震,慌忙抬起头来,就看到叶蓁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正在看着他。 对上他的目光,她甚至还扯了扯唇角,想要对他笑一笑。 但心里实在是悲痛的,这个笑容无论如何都扯不出来。反倒眼中还落下泪来。 “我刚刚做了个梦,梦到了我们两个的那个孩子。” 停顿了下自己的声音,叶蓁蓁才接着轻声,且嘶哑的继续说了下去:“说起来世事真的无常。当时我知道自己怀了他,心里觉得很害怕,甚至还想过索性现在不要他,等往后再说。但是等我想明白了,满心欢喜的想要将他生下来的时候他却离我而去了。刚刚我就梦到他在叫我娘,我想要去拉他,他却背对着我走了。小小的人儿,一身的血,一直滴滴答答的在往地上掉。我甚至都看不清楚他的样子,但是我却能很清晰的听到他一直在叫我娘,还跟我说他很痛。” 叶蓁蓁声音哽咽起来,泪如雨下。 许攸宁闻言心如刀绞,也忍不住的又落下泪泪。 他一面将叶蓁蓁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面亲吻着,一边压着声音说道:“蓁蓁你别说了,别说了。我们两个以后还会有孩子的,有很多很多的孩子。”《 》 【完结】 ☆、完结 但是许攸宁心里也明白, 哪怕往后他和叶蓁蓁有很多很多的孩子,但到底也不是这一个了。 这是他们的头一个孩子。他们两个才刚刚体会了为人父母的喜悦, 也想着要如何的做好父母, 凡事都小心翼翼,但是现在这个孩子却没有了。就这样的没有了。 想到这里, 许攸宁心里不由的就恨上了阮鸿达。 当年宫变的时候他还小, 还没有记事, 当他得知自己真实的身份之后,对于阮鸿达做的那些事他心中虽然也有过恨, 但到底没有很大, 权衡一番利弊之后他甚至还能选择继续做许攸宁,不去报那些家仇国恨。 但是现在, 阮鸿达遣过来的人却伤了叶蓁蓁,甚至还让他和叶蓁蓁的孩子没了性命, 血淋淋的仇恨就在眼前,他怎么能视之不见?只恨不得活剐了阮鸿达才好。 叶蓁蓁原就因为失血过多,人会觉得很困倦,纵然这会儿还在极大的悲恸之下, 但有许攸宁在身边轻声软语的安慰着她, 她悲恸的情绪还是渐渐的平和下来,然后慢慢的就睡着了。 许攸宁却不敢睡,一直守在床边。半夜的时候实在困的受不了了也不敢上床, 就坐在床踏板上面趴在床沿上睡,一只手还一直握着叶蓁蓁的手。 因为叶蓁蓁背上的那道伤口很大, 当时流了很多血,纵然曹大夫已经撒了止血的药粉在上面,也包扎过了,但若是不小心碰到伤口还是会裂开的。 好在曹大夫的医术很高明,许攸宁和魏衍他们又什么样珍贵的药材都肯为叶蓁蓁用,所以过了几日之后叶蓁蓁背上的伤口就开始结痂了。 这几日中也有其他几件很重要的事发生。 一是魏衍叫人假扮许攸宁,又故意让这个人到外面行走,再找侯府的侍卫假扮过去‘杀’他,果不其然就有一众人跳出来保护。魏衍随之又命埋伏在暗处的人上前抓人,就成功的抓到了两个带回来审问。 原本这这两个人是什么都不肯说的,后来魏衍将许攸宁叫了过来。也不知道他关上门对那两个人说了些什么话,这两个人就将什么事都说了。 其实他们不说许攸宁也能猜得出来,因为这两个人都光着头,头顶上还烫着洁疤。 果然是阮兰云遣过来保护他的人。随后两个人有一个人还出去将其他的人都叫进来跪拜许攸宁,还将阮云兰吩咐要亲手交给他的一只匣子也拿出来给他。 许攸宁打开匣子一看,就见里面放着那日他在王振尸首怀里看到的那枚玉玺,另外还有阮云兰的一封亲笔书信。上面写着她这些年对许攸宁的思念,还有当年他们一家的血海深仇。并说了若他想要报这血海深仇,可去寻荆州刺史马顺。这是个可以信任的人,而且她已经遣了大慈去对马顺说知此事,想必马顺也一定会协助他起事的。 许攸宁看到这里心里就一沉。 荆州刺史马顺这个人虽然他以前并不了解,但是也知道二十年宫变,马顺现在还好好的做着他自己的荆州刺史,这个人值得信任? 就算值得信任,起身是何等样大的一件事,相当于赌上了自己所有家人的身家性命一起,马顺会甘愿? 结果就得这些暗卫证实,前几日非但那些大内高手想要暗杀许攸宁,另外也还有一拨人想要许攸宁的性命,不过两拨人遇上,那拨人悉数都被那些大内高手杀了而已。 许攸宁怀疑那一拨人很可能就是马顺的人,并且推测大慈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若不然按照阮云兰心中所说,大慈是暗卫头顶,待他在荆州将此事和马顺谈妥便会过来接许攸宁前往荆州,但是算算日子大慈早该到荆州了,可是到现在他还没有露面,甚至杳无音信。 为稳妥起见,许攸宁就叫魏衍暗中遣了两个人去荆州打探这件事。不过这两个人才刚到荆州边境,就听说了荆州刺史马顺昭告天下他奉旨总统荆州兵马兴夏讨伐阮鸿达的檄文。檄文中言他身受庆仁帝大恩,现找到先帝遗孤,誓死要助其匡复大夏河山。 随后那两个人出去打探的人回报魏衍和许攸宁,说是马顺的军营中确实有个殿下。 魏衍和许攸宁闻言冷笑。 许攸宁就在这里,玉玺也在许攸宁手上,马顺军营中的殿下是个什么东西?马顺之野心可见一斑。 而随后朝野中又在传长公主阮云兰暴病身死的事。显然是阮鸿达知道了许攸宁的事,不能再忍受自己的这个女儿竟然起心想要叫自己的儿子篡夺他皇位的事,就怒而杀了他。 许攸宁听到这则消息的时候一个人沉默了半天。 虽然自打他记事起就没有在阮云兰膝下承过欢,就是有关他身份,要他报这血海深仇的事阮云兰事先也没有跟他商量过,而是一意孤行的就做了决定。甚至因为她的这个决定,还导致了叶蓁蓁其后受了重伤,他们两个的孩子也没有了,但是这到底是他的亲生母亲。幼年少年时期他经常会在自己的梦里听到她叫自己宁儿,在京郊寺庙的时候他头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忍不住的就对她生了亲近之意,现在听闻她死了,许攸宁心里依然会觉得有几分失落和难过。 不过半天之后他就打叠起精神,神色如常的跟魏衍,魏朗和长兴侯府的一众同僚商量起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事。 按照许攸宁的意思,既然荆州刺史马顺已经檄文天下,要扶助‘殿下’为帝,匡复大夏江山,他们何不先拿下马顺,再连同云南和荆州两处人马一同起事? 庆仁帝的遗孤原就是对外说说而已,其实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位殿下的真面目?要不然马顺也不会敢放出这句话。 而只要拿下了马顺,那位殿下完全就可以让许攸宁来代替。而且他现在手中有大夏的玉玺,手下还有一帮子大夏的暗卫听命于他,可比马顺的那位殿下有说服力多了。 众人一番计较,最后都认同许攸宁的这个想法。 于是魏衍和许攸宁出兵奔袭马顺,鏖战数日,许攸宁一枝冷箭将马顺射杀,其檄文上所为的殿下经查明竟然是马顺自己亲生的第三个儿子,自然也被斩杀,许攸宁随后取而代之。 荏苒五年,他们下贵阳,战长沙,破太原,克保定,一路北上。在京城外与守军鏖战三个月,七月十五中元节之日,终于破城而入,率兵攻进皇宫。 皇宫里面一片乱像,内监宫娥到处乱跑,也有后妃皇子等人慌不择路想要往外逃。 许攸宁吩咐兵士去肃清宫内,又吩咐人去查明阮鸿达在各处。 竟然不在寝宫,而在平日他上朝的大殿里面。 许攸宁冷笑一声,待了一队兵士提剑赶往大殿。进去就看到阮鸿达身穿龙袍,头戴冕旒坐在龙椅中。 看到许攸宁进来,他也没有动一下,而是目光静静的看着他。 许攸宁也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静静的看着他。 殿试的时候虽然是阮鸿达主考,但是彼时许攸宁并没有抬头看过他一眼,想必阮鸿达也没有注意到他。直至吏部发下任命书,他在吏部侍郎的带领下跟几个同样要外放的人进宫参见阮鸿达,听他问谁是许攸宁,他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若认真算起来,现在应该是他们的第二次相见,不过两个人中间隔着血海深仇。 阮鸿达看了他一会,随后开口说道:“你小的时候我抱过你,你还在我的怀里对我笑过,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你我竟然会这般再见。” 许攸宁笑了一声:“你是在后悔当年没有将我杀了,反倒让我有机会逃出生天吧?” “确实后悔。”阮鸿达一脸平静的点了点头,冕旒上的一排珠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的晃动着,“但我更后悔的是,五年前你离京去云南就任前来拜见我的时候,我明明都觉得你眉眼间很有几分像你的外祖母,我竟然没有动手杀你。若那时就将你杀了,又怎么会有今日的事?” 许攸宁冷笑:“在那之前我偶然在京郊寺庙中见过我母亲一面,其实那时我对自己的真实身世就有所怀疑了。但是就算后来离京去往云南途中确认了我自己的身世,我也没有想过要匡复大夏。我只想我这辈子都是许攸宁,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跟我的妻子,我的家人过完这辈子。可是你随后竟然遣人过去暗杀我,伤了我的妻子,连我的孩子也因此没了,这份血海深仇,我怎么能不跟你报?” 说到这里,许攸宁对身后跟随在他身后的副将挥了挥手,副将会意,将手里一直拿着的弓箭双手递给了他。 许攸宁伸手接过,一边慢慢的将长箭搭在弓上,拉开弓弦对准坐在龙椅上的阮鸿达,一边慢慢的说道:“我这个人没有什么野心,所求不过跟自己的家人一世安稳罢了。但你竟然逼到我的头上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想跟我的家人好好的活下去,那我也只能,殊死相博了。” 说完,扣着弓弦的右手猛的放开,只听得咻的一声破空之声,长箭疾射而出,精准的贯穿阮鸿达左胸,一箭毙命。 七月十八日许攸宁改元登基,复国号大夏,大赦天下。同日下旨立发妻叶蓁蓁为皇后,封赏百官。次日即遣魏朗亲自带了两百名侍卫前往云南昆明迎接叶蓁蓁,叶细妹和元宵进京。 等到他们进京的时候已经是秋高气爽的九月了,碧空万里无云,南雁北飞。 许攸宁亲自出城八十里外迎接,待看到远处车马粼粼,连忙快步上前。 叶蓁蓁已经被丫鬟扶着走下马车,在初秋明丽的日光中看到许攸宁一步步的向她走来。 她十岁之时与他相识,从此两个人一起经历过这么多的事,彼此苦乐与共。而时至今日,这个男人看着她的时候眉眼间温柔缱绻依旧,唤着她蓁蓁的时候语调也柔软欢喜依旧。 叶蓁蓁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很灿烂的笑容来,抬脚快步的就往许攸宁那里走去。 走着走着,她竟然直接跑了起来,腰带上挂着的小葫芦儿也随着左右摇晃了起来。 许攸宁见状,脸上忽然也绽放了一个很灿烂的笑容来。然后他伸开双臂,快走几步接住了叶蓁蓁,紧紧的将她抱在怀里,低头亲吻她的额头。 一切的离别都不会再有。往后他会和她在一起,每日淡看天边云卷云舒,庭前花开花落,平淡安稳的度过每一天。直至两个人白发苍苍,他也依然会不改初心。 惟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作者有话要说: 嗯,各位小天使们,说下我接下来的计划哈。 1.这个月内完结《重生首辅小娇妻》。 2.五月初开本幻言《拒绝白月光(快穿)》。 3.暑假的时候争取开本古言《嫁给男主他哥》。 小天使们如果对这三本文感兴趣,可以移步某月专栏预收下哈,这样某月一开文你们就立马会知道啦。要是能顺带点下收藏作者就更好啦。爱你们,么么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