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内暗恋[先婚后爱]》 1、人前不熟 这次的采访宋汀沅是临时顶上的。 原定的负责人张主编食物中毒,在医院上吐下泻,实在去不了。 昨晚主任辗转找了几个人,找的人都以各种理由推脱,最后找到了她头上。 话里话外还是一贯的pua风,先戴高帽再push,“小宋啊,优盛是大企业,约上采访不容易,这事交给你,我才能睡个安稳觉。” 宋汀沅做事认真,任劳任怨,半夜两点一个电话就能起床跑新闻。只要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领导有苦活累活一定不会忘记她。 她做采前准备查资料熬夜很晚,眼下淡淡的青色。 对着镜子,用遮瑕轻轻扫了扫。 化完妆,搭了正式的裙装下楼。 十月初,遥城,清晨的空气中混着丝丝凉意。 泛黄的银杏如金蝶,翩然下坠。 优盛是一家新能源车企,因其车型外形美观和性能兼具在市面上很受欢迎,消费者叫好又叫座。 前不久被评为‘市年度十大最具影响力’企业。 和她对接的是优盛的副总经理,韩尧。 按理在如此重要的职位,韩尧应该履历丰富,很容易搜索到相关信息。 实际不然,公开的资料里,只能查到他是海归背景,工作经历极少,约摸是空降。 好在采访主题偏向企业文化理念,不会深入挖掘个人。 她的车拖去维修了,只能坐公交过去。 刚随着人流上车,手机震了两下。 是姜悦悦的消息:【啊啊啊啊汀沅姐,我这里好堵,可能要迟到了】 姜悦悦是她带的实习生,性格大咧,工作上却认真细致,学东西也很快。 主任让来打打下手。 她们约了9点在咖啡厅见面,先对齐一下信息。 咖啡厅碰面后,宋汀沅顾及悦悦是新人,专访又存在临时换人的情况。 并且换的记者,也就是她,比原定的张主编资历低很多,给悦悦打预防针: 对方可能会怀疑她们的诚意和专业性,进而有所挑剔和为难,不用放在心上,她们只需要专注专访,挖掘看点。 姜悦悦瞳孔一缩。 为难? 吓人...... 宋汀沅莞尔,“只是可能。” 入行三年,遇到的难缠的人多,性格好的人也不少。 九点半,进入优盛大楼。 宋汀沅给前台出示证件,说明来意,“你好,我们约了和韩尧先生的采访。” 哪知前台小姐看了看她们,竟为难地说道:“抱歉,我司已与韩先生解除雇佣关系,韩先生不能再代表本公司作任何公开发言。” “……”想过会被刁难,没想过他人没了。 那采访...... “访谈安排,”公司内部早有调整,前台小姐快速对着工作备注核对一番,“这边直接由我们ceo谢总配合你们的访谈,二位看可以吗?” 职级拔高,但影响不大,毕竟采访核心是企业文化理念。 她熟稔道:“当然,依贵公司的安排为准。” “谢总在开会,马上就结束了,可能得稍等两分钟。我让lucy先带你们上去,”前台内呼电话,叫来一位年轻女孩,“lucy,先带两位去总裁办接待室。” “请跟我来。”lucy伸手,很标准的礼仪姿势。 横跨办公区,到达电梯。 一路上的职员都安安静静的,除了文件打印和纸页翻动几乎没别的声音了。 死气沉沉。 姜悦悦好奇地问:“你们平时办公这么安静的吗?” lucy嘴角抽了抽按下电梯,你们是不知道上一秒这里经历过怎样的狂风骤雨。 韩尧尸位素餐,在职期间绩效一团稀烂,仗着后台硬作威作福,欺压下级。 条条踩公司红线。 谢总回来后,没有任何前兆和商量的余地,直接把人开了。 他嚷嚷着要见领导一面,被拒后恼羞成怒,摔东西指桑骂槐。 谢总如常开会,空闲间隙调出监控看了眼,只慢条斯理询问“今天全体保安休假?” 他出口,事情自然有人处理,也很快处理妥帖。 虽然谢总云淡风轻,可但凡心思活络点的都知道这会儿绝对要低调行事,降低存在感,别触霉头。 话说这两个记者大早上的,一来就碰上这事情况,也是有点霉运在身的。 lucy不敢跟外人议论内部八卦,干笑一下胡扯:“可能太早了,还没睡醒。” “这样吗。”那优盛还挺宽容。采访应该会很顺利吧。 电梯到达,lucy打开招待室的门,倒好茶水便离开了。 招待室空间很大,装修风格简约大气,摆着几块很有设计感的沙发,落地书架。 后面是间办公室。 姜悦悦去落地窗边观景。 优盛在cbd,城市中心。 高楼之上,鳞次栉比,往下看是车水马龙,往上看是袅娜的晨雾。 怪不得某些电视剧里的霸总就喜欢抱着个手在窗边看呢。 禁不住感叹“啧。” “啧啧啧。” 宋汀沅远远望了眼,缥缈的临江如丝带环绕在城市边缘,美轮美奂。 她找了个位置给笔记本充电,准备查下ceo的信息。 还是了解一下为好。 习惯性地摸摸电脑包侧面口袋,不料摸了个空,心一沉。 录音笔呢?早上明明放这里的。 录音笔在采访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宋汀沅翻着东西问:“悦悦,你带录音笔没?” 走廊传来交杂的脚步声,间或着交谈。 ——散会了,这么快。 说等两分钟还真两分钟。 “好像带了。”姜悦悦也听到声音了,跑回来,“我找找。” “没有也没事,用手机也可以。”宋汀沅说。 采访本就状况百出,首要的是不管什么情况都别慌。 这么说着,她找东西的动作没停。 手机不如录音笔,一旦有人打来电话,录音就断了。 忽的,袖口勾到拉链,包口扯开。 东西掉了一地。 “啪!”一根录音笔从夹缝中掉出,摔到大理石纹理地面。 与此同时,招待室的门被推开。 杂乱的声音骤然清晰起来。 顺着门口方向看去,数位西装革履的人错落着走来,大约是还有没说完或不便公开说的需私下继续汇报。 走在中间那人一身黑色风衣,身形高大,如点漆的黑眸在光影里沉郁专注,周身松弛却不影响气场强大。 简单几步,一种贵气精英感扑面而来。 “谢总,下午四点研发部有一场讨论会,您需要——”助理转头看到屋内两位女士,话头戛然而止。 黑色风琴底皮鞋踏入。 宋汀沅眼睁睁看着录音笔疾速滚动,不偏不倚嗑在皮鞋边缘。 声音突然安静了。 数道目光集中在她一处。 小事,她提醒自己,很小很小的事。 不是没遇到比这更糟的情况。 她目光若无其事顺录音笔往上,看清身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愕然发现是熟人。 算算时间,距离上次在床上收到他的短信,刚好过去了一个月。 谢望忱停住脚步,视线轻轻地掠过她,如同不曾有过什么前缘,扫了眼后面的姜悦悦,接着望向旁边的助理。 明显不清楚是什么状况。 助理立刻反应过来,解释道:“谢总,先识报业的张主编有突发情况没来,这两位女士是先识临时换来的记者。” 辞退韩尧事发突然,紧接着又是开会,助理没来得及交接最新工作进程,传递给谢望忱的信息仍是上一版安排。 助理颔首:“抱歉谢总,我的失误。” 谢望忱点点头,俯身捡起脚边录音笔。 剪裁得当的定制西裤膝弯压出几道褶皱。 没有端着的意思,然而上位者的身份已然为他的行为镀上了‘屈尊降贵’意味。 就像此时,他任何一个动作,不用说话,自然有人揣测他的意思。 助理看出是要先进行采访,再听汇报。 通知各个部门负责人先回,后续再另外安排汇报时间。 谢望忱擦拭笔身灰尘。 他的动作绅士有礼,是极谦和的待客之道。 大约成年人的默契就在于此。 他没有流露出认识她的意思,她亦不会刻意攀附。 宋汀沅极快地调整状态上前,接过录音笔,弯腰伸手:“谢总您好,我是先识报业的记者,宋汀沅。” *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 话题围绕着“新能源发展前景”、“环保与全球趋势”、“优盛企业文化和社会责任承担”等宏观议题。 主要是宋汀沅问谢望忱答。 按理这次的采访对他来说很突然,没有时间准备,可他却对答如流,而且回答的很多内容和观点都很新颖,务实。 在说到承担社会责任时,他提到会进行职位扩招,积极承担社会责任,为公众提供更多岗位。在当今一众企业纷纷挥刀裁人的大环境里尤其难得。 从专业角度来说,采访他挺幸福,因为写稿时很方便,只需要把他的话抄下来就行,不用花大量时间丰富填充。 姜悦悦采到一半,作势写纪要埋下头。 要死,咖啡喝多了,她想上洗手间。 就在她憋得膀胱快炸了,下决心打断采访去洗手间时,门被敲了敲。 助理敲了敲门,做暂停手势,打断道:“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谢总,有急事找。” 谢望忱似乎知道所谓的急事是什么,放下茶杯,转向两位女士,询问她们的意见。 “您请便。”宋汀沅注意到悦悦,借机说:“要不中场休息会吧。” 40多分钟了,也该休息。 “好。” 姜悦悦如临大赦,直奔卫生间。 助理进入访谈室,看了看旁边的宋记者,见老板没有回避的意思,直接道:“梁小姐还在楼下等您,她说今天见不到您她不会走的。” 宋汀沅眼睫动了下,后知后觉她该回避。 可现在才走太晚太刻意了。 谢望忱和方才的温和截然不同,冷淡得理所当然:“要等就让她等着。” “好的,谢总。” 随着助理的离开,玻璃门重新关上,发出声轻轻的响动。 室内茶水氤氲着热气和低饱和的草木芳香。 偌大空间一时就剩下她和谢望忱两人。 没了访谈时的一来一往,气氛陡转,静得落针可闻,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到。 中央空调辐射着暖气,气温攀升得厉害。 谢望忱摘了袖扣,脱下外套,挂上旁边的八爪衣架。 金色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进入室内,他的影子覆盖在她身后,如一尾游鱼,随动作在她身上游走。 上身只余一件黑色衬衫,定制的面料将他的身材包裹得贴合,宽肩,窄腰。 他拿过茶具,因为着力,指骨筋脉微凸,有种雄性独特的荷尔蒙气息。 她努力忽视他的存在,专注将录音笔中的数据导入电脑。 男人重新坐下,翻看财报,长腿交叠,胳膊撑在沙发扶手处。 她录好数据,打算出去透气。 刚起身,耳边传来他的声音。 “最近怎么没回家?” 他说的“家”是他们的婚房。 似乎检查出了问题,他圈下一栏数据,掀起眼皮看她。《 》 2、夫妻关系 他们结婚证上的登记时间是八月底,到现在将近两个月了,但他们实在谈不上熟。 婚事是宋父主动的,他为自家的产业打着算盘。 宋汀沅因为奶奶的事需要一段婚姻。加上谢老爷子喜欢她,几经波折撮合了这门婚事。 婚前她和他算是只见过一面,没有感情基础。 婚后他忙于外地业务,两人没怎么相处。 领证一个月后,他到先识接她下班,带她去了婚房。 第二天,她在卧室的床上醒来,收到他要去香港出差,归期不定的短信。之后两人再没有联系。 再见面,就是现在。 他俩对彼此地了解大概只停留在长相,名字层面,职业则是一知半解。 她知道他有公司,不知道哪家公司以及具体职位。 相信他对她的了解只会更少。 这个婚结得没什么存在感,他又出差太久,她快忘了结过,前台小姐提到“谢总”,也没联想到他。 浅色阳光落在宋汀沅身上,密而卷睫毛在白皙的皮肤覆下一层浅浅阴影。 她抿了抿唇,“我不知道你回来了。” 婚房她住不惯,他离开不久她就搬回原住处了。 谢望忱俯身,指腹贴了贴她的茶杯,凉了。 倒掉,换上热茶。 他手实在生的好看,不同于女性的纤细,骨节处略粗,自带一种克制的张力。 如同这个人的性格。 “谢先生,你回来了应该先告诉我。” 她话一出口就后悔,他们之间不是正常夫妻关系,只是为了应付双方家人。 他没说就是不需要,她这么说像要求他报备似的,有过界的嫌疑。 转念一想,其实还好,只是一句正常回答,应该。 她感情方面迟钝,不善于处理这种微妙。 却常常陷入这种微妙。 谢望忱眉峰微动,他们为数不多的私下几次交流,她对他的称呼都是“谢先生”,显而易见的疏离。 她感受到他的注视,可等了会儿,并没等到他开口,微妙仿佛具化成尴尬。 闷得慌,心咚咚跳,她又想出去,离开这出去透透气。 男人把盛热茶的茶杯推到她面前,嗓音清冽,如清泉流过磨砂石面,“还以为是你不想知道。” 什么意思? 她反应了一下,打开手机翻信息,果然在三天前的日期找到他发的短信。 【明天回来,晚上九点落地。】 未读状态。 是告诉过她的。 三天前。 那么前天他就回来了。 “......抱歉,我没看到。”她作为外采记者,电话号码处于半公开状态,每天都有很多热心群众联系,电话和短信常年99+,短信很容易被淹没。 解释完原因,她看见谢望忱嘴角张了张,欲言又止。最后约摸是懒得同她计较,他重新翻开报表,淡声:“晚上搬回来?” 他助理如果在这,一定会发现这是他的工作后遗症:不在乎过程,以结果为导向,习惯性追求高效协作。 谢望忱是个十足的野心家,绅士的皮囊下跳动着一颗裹满欲望的心脏。这大约也是优盛如今能站在行业前列的原因。 “嗯,好的。”她说。 结婚前,两方家人安排他们先见一面,相当于相亲,可那天她赶到后,他根本没有来。 他不想跟她结婚的意思很明显。 后来阴差阳错,他们还是进入了订婚流程。 两人约了在一家餐厅见面,商量的结果便是各取所需:应付对方家里人。 “刚才,”谢望忱顿了下,问:“不知道这是我的公司?” 见面时,她满脸的不可置信让人想忽视都难。 对他不了解到这个地步? 这话落在她耳朵里,成了另一种意思。 她以为他在质疑她的业务能力:对采访公司的组织结构和领导班子没有足够的了解。 该怎么解释呢,她不做财经类采访很久了,这个采访是没人肯做抓她做壮丁硬顶上的,并且她是有提前了解采访对象的,可贵公司临时换了人。 隔行如隔山,她罗列原因,大约会被视作找借口。 “抱歉,”她不想引发更大的矛盾,揽下错误:“谢总,我以后会精进准备工作。” ‘谢总’两个字落在耳中,他动了动签字笔。 她倒是会叫,一个称呼比一个称呼生分。 报表又翻动了一页,他没再说什么。 他本就不是话多的人。 沟通至此结束。 让她搬回来的事就这么定下。 没人问这个月的近况。 两个即将要同住一间房的人对彼此的近况毫无所知。 姜悦悦上完洗手间回去,第一次出来采访,就遇到这种程度的大佬,虽然啥都没干,但就是紧张得要死。 而且那真的是谢总本人?也太帅了,不开公司,进娱乐圈也能火。 她在门口前一段整理了下衣服和头发,才轻轻推开门。 汀沅姐不愧是社会新闻组的战斗机,长时间和这么帅的大佬呆在同一空间还能面不红心不跳,视若无物,对着电脑认真工作。 谢总腿上放着蓝色资料夹,目光好像……落在汀沅姐身上? 她瞳孔放大,再一看,似乎只是角度问题,他在看文件。 刚刚看错了? ...... 采访结束后,正好是饭点。 助理赵晋带她们去员工食堂用餐。 赵晋能在谢望忱身边混,情商智商自然不是盖的,说话幽默风趣,带她们走优先通道,一路聊公司趣事,介绍菜品。 未了还叫来她们脸熟的lucy,陪同用餐。 三位女士选好了饭菜,一起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赵晋望着她们的背影,拧着大粗眉毛,一脸苦相。 谢总一大早开了韩尧,公司里会喘气的都知道要夹着尾巴做人,偏偏他没及时传递到记者采访换人的事。 前段时间休了个长假,真特么是休傻了。 *** 下午回到公司,宋汀沅给刘主任汇报采访情况。 主任又是一顶高帽给戴上:“小宋啊,我就知道交给你没问题。” 随后听到是谢望忱对接的采访时,拨了拨头顶为数不多的几根秀发,惊道:“谢望忱对接了你们的采访?” “是的。” 结合采访主题,他是集团核心人物,采他应该是合规有效的。 “他不是不接受采访吗,”主任纳闷,“上回财经组的约了他几次,想给他做个专访,他都拒了。” “是吗?” 大概率是事发突然,他开了韩尧,不得不处理遗留的工作。 上回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如果是上个月的话,他在香港出差,采不了。 加之她的采访是文字采访,不露脸的。 “是啊,这是好事。”主任喜笑颜开,仿佛早料到他会改变想法。 现在企业家打造个人ip是潮流,大势所趋。 谢望忱,名校毕业,年轻企业家,不用刻意打造就是现在市场最时髦的人设。时髦就代表着流量和点击,能转化成真金白银的东西。 “哎呀不好找人啊,”主任自言自语叨叨,大公司的老总时间就是金钱,人家有流量和话题度也不会让人白采。她误打误撞采上的是小概率事件,真要约得靠中间人牵线。 宋汀沅一脸认真,认真地敷衍:“确实,您说的也是。” 她性格老实,这是进入社会后习得的为数不多的圆滑。 偏主任吃她这套,被一附和,忍不住多说:“上回财经组的找了个中间人请吃饭,经费花了不少,好不容易联系上他助理,结果还被拒了。” 她不敢再附和了。 她虽和谢望忱有一层不为人知的关系,但是不觉得能请得动他。 主任喝了口热水,继续说:“行,我再想想办法,那这个稿子就由你来写,跟财经组的人打配合,争取挖点更多的东西出来,我让唐冉跟你对接。” “好的,主任。”她走时带上门。 采编中心在楼下,她刚出电梯,手机震动了两下。 居然是谢望忱发来的。 两条。 【宋女士微信多少】 【这个号码搜不到】 他们还没加微信。 宋女士......感觉怪怪的。 他们之间的交谈很少,从没叫过她宋女士。 通常是“宋小姐”。 难不成在回敬她上午的“谢先生”? 她有两个号码,和他联系的号码没申请微信,是另一个号码申请微信的。 忽然,她误触屏幕指尖往下滑,拉出了两条旧消息。 是的,就是旧消息。 早上在他面前没仔细看,原来在他告知回来的航班前,还发过两条短信。 算时间,是去出差不久发的。 【住的还习惯?】 【我尽量早点回来】 她居然都漏看了?! 也就没回。 发送时间都是深夜。 她一般晚上九点左右阅读信息,难怪会漏看...... 接连几条消息都没回他,想起他们婚前的约定,她有种玩忽职守的愧疚。 应该为造成什么后果,因为有急事,他可以直接打电话。 为了补救,她主动搜他的手机号,搜到了微信。 发送验证消息:【谢先生,不好意思,我才看到你前面还给我发过两条短信。微信加你了,请通过一下。】 想了想,她删掉开头的“谢先生”。 再一读,没有称呼太不礼貌,又加上,发出去。 冗繁总比不礼貌好。 那边很快同意,消息栏跳出一条:【我们已经是好友了,快来聊聊天吧~】 他头像是一只金毛。 她知道,是他以前养的。 短信她偶尔漏看,微信联系确实方便点。 一个同事抱着一堆资料从办公室出来,转头关门,没控制好平衡,资料东倒西歪。 尖叫“哎哎——哎” 宋汀沅眼疾手快一扶,稳住。 同事一歪身子,从小山似的资料后面探出个头,“汀沅,是你啊!” 行政部的同事潞潞,两人饭搭子,关系不错。 “怎么拿这么多资料?”也太夸张。 “主任要的,哎!”潞潞往里面望了望,好言相劝:“你最好还是先别进去,那谁在里面。” 哪谁?她反应了一下,明白过来说的是唐冉。 宋汀沅为人随和,得失心轻,除了某些原则性问题几乎不跟人计较,和同事相处得都还行。 除了唐冉,她俩针尖对麦芒,水火不容。 进公司久一点的或许知道,她俩曾是要好的朋友。 她点点头,“谢谢,不过没事的。” 总是躲,能躲到哪里去。 自从实习生招进来后,这层楼成了最热闹的办公室。 姜悦悦的工位正对门口,一看就宋汀沅进来,她就两手并拢疯狂作揖,碎碎念:“对不起汀沅姐,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我死......” 她第一次出去做采访,回来激动得不行,午休都没休,叽里呱啦得给小伙伴们讲今天一波三折的细节,讲得那叫一个栩栩如生应尽详实,直到有人碰了碰她,她才发现唐组长也在。 唐冉是财经组的组长。 唐冉脸很臭,冷声问:“你说韩尧被开了?” “你们采的是谢望忱?” 唐冉早就打听到内部消息,韩尧品行不端,被拍到了黑料,不久后就会被爆出来,整个优盛说不定都会受影响。 采了也是白采,写的稿子根本发不出去。 所以才让手下人都推了采访,暗示主任去找宋汀沅。 反正宋汀沅以前也是财经组的。 “...嗯、啊”姜悦悦只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被这么重的语气质问,声音都颤了。 她平时喜欢听八卦,听说过一点风声,唐冉带手底下的人找人脉想拿谢总的独家,吃了闭门羹。 她和汀沅姐却误打误撞碰上了......汀沅姐和唐组长又向来不和。 唐组长心里肯定不平衡。 她好怕给宋汀沅惹麻烦,感受到了祸从口出。 她就应该把嘴闭上,什么都不说! 唐冉:“宋汀沅带你去的?” 这句话是在宋汀沅进来后,当着她面问的。 唐冉这话说的很高高在上,她能直呼宋汀沅名字,宋汀沅却不能。 两人当初校招一起进的公司,她早已升职,是上级,宋汀沅却混得和实习生挤一间办公室。 众人目光在宋汀沅和唐冉之间来回拉锯。 两位正主也望着对方。 姜悦悦嘴巴张了半天,说不出话,似乎答什么都是引爆火星子。 她讨厌自己管不住嘴巴惹是生非,感觉自己是个长舌妇,霎时间眼眶一湿。 宋汀沅从主任那里回来,结合悦悦的动作,知道了唐冉的敌意从哪来。 “是你推掉的采访,现在又在闹什么?”真算起来,她是在帮唐冉救场。 她性格温和,却绝不是包子。 两人的对峙,谁都不让谁。 “宋记者反应好大,我闹什么,”唐冉嗤笑一声,不管谁采的最后都是发在财经板,“反正是财经组的绩效,先谢谢你帮我们组打白工了。” “财经组的绩效连社会新闻组的一半都达不到,确实需要我扶贫。”宋汀沅越过唐冉,声音没什么情绪:“下次再当缩头乌龟,建议先查查贵组板块的kpi权重。” 唐冉咬牙。 妈耶,妈耶。 修罗场。 大家眼观鼻鼻观心,没想到平时温温和和的汀沅姐怼人技术如此炉火纯青,唐组长脸都快气绿了。 她语气如常对悦悦道:“昨天分给你的稿子写好了没,发我邮箱给你改一改?” 悦悦知道宋汀沅是在解救她,泪汪汪仰头,“写好了,马上发过来。” “砰!”的一声,唐冉摔门而出。 宋汀沅回头望,门摇摇晃晃,又脆弱了几分。 几分钟后,不知谁抛出一个策划,另一个人跟着讨论,气氛又恢复了热闹。 她手上要改和要写的稿子不少,晚上要搬家,得收拾东西,叫车,等车。估计加不了班了。 按照重要程度排了个序,先处理最紧要的。 下班前一刻,她收到疗养院发来的消息:邹奶奶突发呕吐状况,询问她是否需要去看看。 *** 优盛。 赵晋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谢望忱在处理审批:“进。” “谢总,这是您接下来一周的日程安排。”赵晋按例汇报:“明天您——” “好,放这里,我自己看。”他打断,推过去一张卡片,“帮我去接个人。” 宋汀沅晚上回家,原本他去接,没成想突然有个推不了的饭局,只能让赵晋代他。 赵晋拿起卡片,上面写着宋汀沅记者的联系方式和地址。 他动作变得缓慢,看看卡片又看看老板,又看看卡片。 这年头,男女之间确实比较开放......宋记者长得确实漂亮......但是两人就见过一次......地址和联系方式…… 他脑子里一时闪过无数种想法,却又摁下,故作自然问道:“您和宋记者私下另约了采访?” 谢望忱掀起眼皮,才想起般,“你是我助理,这事你应该要知道。” 总裁办助理不少,数量浮动,用途各异,各部门他想提拔的人一般也会来这个职位过度。 他没有全职私助,赵晋是业务型助理兼少量私助。 赵晋做出仔细聆听的姿势。 谢望忱来电铃声忽然响起。 “稍等”他拿过手机。 赵晋清清楚楚看到了来电显示上:【汀沅】 还来不及反应,就听到老板接起电话前对他的解释:“她是我太太,我们刚结婚。” 哦,太太而已,他就知道老板不会乱来。 等等,太太??! 他就休了两个月假,发生了什么! 声筒外放。 下一刻,宋记者的声音从手机那端传来: “不好意思,我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 3、接她回家 西郊,森尔疗养院。 鸟语花香,空气澄净,两个坐轮椅的老年人被看不出是子女还是护工的人推出来散步。几位大爷腿上绑着固定辅助小孩学步似的走路复健。 宋汀沅从出租车下来,直奔住院部。 半小时前。 邹珍仪停止呕吐后,吃下小半碗营养粥,抽纸巾擦嘴,擦着擦着忽然看着自己的手背。 年轻时她嫌弃手上肉太多不好看,如今垂垂老矣,皮和骨间再没了多余的脂肪填充,梗起的脆弱筋脉如同蚯蚓隔着薄薄的蜡黄皮肤蠕动。 斜阳散去,天空不可挽回的走向暮色。 这世上,新旧更替,循环往复,无人能挡。 门一开,宋汀沅人没到声音先到。 “邹女士,我说了让你别贪凉别吃冰的,你怎么跟我保证的?” 来的路上护士都跟她说了,邹庆仪之所以会吐,是因为: 中午院里发了冰豆花当零食,改良版的冰豆花,滑滑咸咸的,吃一份完全没事。邹女士嗜凉,就好这一口,多次冒充第一次领取食用,把自己当场吃趴下了。 邹庆仪顶着一头花白头发往被子里一缩。 又来这一出,装死。 宋汀沅扯被子,奶奶严防死守,她再扯,她再再守,堪比拉力赛。 明明头发几乎全白了,劲儿还大的不行。 邹庆仪收养了她母亲,她母亲生下她后二婚嫁去宋家。 她虽然姓宋,但不是宋父亲生的。 说起来,邹庆仪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但她养大了她,从她出生就奶奶相依为命。 奶奶两年前确诊了肝癌。 年初又生了场大病,健康的账户一再透支,在疗养院长住。她一有时间就来陪她。 她的生活就两件事,工作和奶奶。 时间一天天过去,奶奶的身体没有好转的迹象,反倒时不时恶化。 渐渐的,邹庆仪不抱什么希望了。 汀沅把时间都花在她身上,没有自己的生活,那她走了,汀沅以后怎么办? 她频繁给她介绍相亲对象。 希望有天哪怕自己走了,也有个人可以陪着她,照顾她。 开始,邹女士态度还是温和,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她非常决绝,近乎无情,不让汀沅看她,甚至不配合治疗。 幼稚又固执。 那会儿有个男的在追宋汀沅,姓卫,是个医生,小卫偶尔来帮她照顾奶奶。 那个人五官端正,家境也不错,她因为奶奶的期望,并不排斥和他接触。 邹女士意外撞见了他俩争吵。 “宋汀沅,你抽出点时间陪陪我有这么难吗?你除了工作就是往这间疗养院钻。约你看电影你要来陪你奶奶,吃饭,看电影,你有一项陪我了吗?!” “要这么无所谓是吗?你这种人,最好一辈子一个人,别去祸害别人!” ...... 窗外有凉风渗入,宋汀沅放弃争夺被子,把窗户关上。 慢慢在病床边的陪护椅坐下。 邹女士担心什么她都明白。 这世上,有一个人爱你,爱到生命临了之际,自己吞咽着病痛,心里挂念的却是你的余生。 这也是她和谢望忱领证的原因。 她给奶奶看过结婚证,也让宋父帮她作证过,但是奶奶都不信。 看着床上露出的半颗花白头发的邹女士,她说:“我结婚了,结婚证你看过了,也问了爸还不信吗?” 奶奶不吭声,意思显而易见:她鬼主意多,宋父不是没可能帮她哄人,她没亲眼看见前,都不会信的。 宋汀沅悠悠说:“好啊,他出差回来了,过两天放假我带他来见您。” “您老人家好好养身体,别吃冰的,听医生的话,到时候精精神神的见孙女婿。行吗?” 那半颗头露出的更多了一点,眯着一双幼稚的审视的眼。 *** 第二天大早。 赵晋路过行政部,拎着杯茶水跟主管唠嗑,说起昨天先识记者换人,他没有及时同步给老板这事儿,叹口气,“以后人事变动引起的工作变更要及时传给我,我才好同步给谢总。“ “昨天那事闹的。” 众所周知,老板很看重媒体和舆情方面的工作,对这方面的工作容错率极小。不能出一点儿岔子。 主管一脸疑惑,说韩尧事件发生后,她立刻抄送了一份韩尧手上待完成的最新工作汇总表给老板。 采访事项是老板吩咐由他直接对接的。 赵晋:“......什么?” “考虑到老板不太接受采访,我推了几个可以代替韩尧的人,他都否了,坚持自己上。” 赵晋:“???” 主管问:“老板追你责了?” “那、那倒没有。”他懵得一批。 细想,谢总确实没因为这事苛责他。 原来对宋记者的来访是知情的。 等等,老板和宋小姐是夫妻,来对方公司肯定会告诉对方。 昨天怎么都一副互不相识的样子? 难道是老板和老板娘的某种情趣…… 他心情复杂地拎着保温杯出门。 23楼是营销部,秋招进行时,楼道里挤满了来面试的人。 优盛作为实体企业每年能为社会提供大量岗位;作为面试者,能通过网筛和笔试来到这里的人都十分优秀。 赵晋走过时,听到有人喊道:“乔琳琅在吗?乔琳琅?” 一道细细尖尖的女声回道:“在在在!” “哦好的,到你了,请跟我来。” “好的!” 他侧眸看去,是个短发女孩,利落得体。 恍然想起他当初毕业求职,一时五六年过去了。 *** 黄昏斜阳洒在先识办公楼外墙,宋汀沅改完两篇稿子后伸了伸腰。 跟组里几个还没走的同事打了个招呼,走了。 今晚的待办事项依然是搬家。 遥城地理位置偏南,天黑得比较晚,树木四季常青,小巷树荫环绕。 巷口有人遛狗遛娃,旁边的体育场里有人在打球,树荫挡着见不着人影,声浪一浪一浪地飞过来。 巷口停了辆纯黑色的宾利,她多看了两眼。 这块虽是老小区,但地段好,靠近市中心,偶尔停辆豪车不是什么稀罕事。 她之所以多看两眼是因为这款是宾利旗下的慕尚系列,慕尚是宾利里车型最好看的一款,可惜四年前就停产了,有价无市。 以她的经验来看,开这款车的一般是老人,有钱而念旧的。 前面一阵下棋的声音。 “哎呀你炮怎么能这么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这个马留了个后手!” “停停停,落子无悔哈” ...... 前面有几组石桌,小区上了年纪的退休大爷经常铺开个棋摊在这里下棋。 宋汀沅如往常一样,走过巷口转角。 不知为何,聚在这下棋的人比起前多了许多,气氛也比往日热烈。 以石桌为中心,围了一圈看棋的。 她认出一位下棋的,姓梁,嗜棋如命,小区里流传着他的光辉事迹: 除夕当晚家里要做菜没盐了,老婆让他下楼去买,他下楼后看见有人下棋,没忍住围观了会儿,把买盐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上桌下棋。半夜才想起买盐的事,匆匆买了包盐跑回家。家里已经吃过年夜饭了,梁奶奶横眉冷对,把他轰出家门。 老壮士在门外,冷风中扼腕。 家里小辈对他不忍,正想劝梁奶奶把他放进来,他忽然想通了下午输的那局棋的解法,两眼放光激动不已下楼去找棋友了。 梁奶奶气得骂街。 此刻,梁爷爷执子,高高拿起落在对面。 对面人被看棋的人围着,看不出是谁。 那人没像他思考那么久,很快落子,手白净漂亮,骨节明晰,是个年轻人。 挡着那人的围观者动了一下,她看清了那人——竟然是谢望忱。 他怎么来这边了? 随着他落子,吃了梁建国一个‘炮’,后者棋面上的子越来越少。 众人一道惊呼,屏息凝神。 梁建国是小区的棋霸,很少有人能赢他,更何况是个年轻人。 他绝不能输,举起一颗子,布满皱纹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牙齿咬紧,用力之大好像不是拿棋子,而是要剁大骨。 “叭!”棋子重重落下。 谢望忱笑了下,商场的历练让他不会轻易喜形于色,紧张与否对方也不知道。 他侧脸轮廓清晰,干净清爽,一点不绷着。 跟在公司里看到他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感觉——很难说。 他被围着,有人紧张地抓住石桌旁的栾树,落日熔金的光芒穿过栾树枝桠的细碎光斑落在他胸口和脸上,摇摇晃晃。 不合时宜的,她想起了年少时的他。 记忆一晃而过。 “啪” 他的‘马’落下,同时还有两个字“将军”。 梁建国的相被吃了,两眼一抹黑,按住头。 大家都看得出来是死局了,再走也是垂死挣扎,意义不大了。 “哈哈哈——”拍树的大爷迸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继而大家都笑了。 “老梁,认输吧!” “收拾收拾,买包盐回家吧!” “哈哈哈哈哈——” 谈笑风生间,谢望忱转头,撞上她偷看的视线。 宋汀沅像个偷窥被抓了现行的罪犯,下意识一慌,使了很大的劲儿才没往别处看,强装镇定。 这时候往别处看更坐实“偷看”名义了。 大爷们跟他说笑,他应和了几句没多聊,向她走去。 她穿了件姜黄色衬衫配棕色长靴,脖颈纤细,身后是暮色千里。 几次见她,她的穿搭都很大胆别致。 就像她这个人给他的感觉,表面温温柔乖巧的,然后温柔乖巧地说出胆大妄为的话,做出肆意不羁的事。 他没她那么生疏,老朋友似的问:“回来了?” 她也走上前,“谢先生,你怎么在这?” 昨天见过一面,没那么拘谨了。 他一副‘我怎么在这?除了你还能因为什么’的表情,“爷爷过来了,让我接你回去吃晚饭。” “哦。” 原来是这样。 按照当初的约定,她有责任帮他应付爷爷。 “等很久了吗?”她加了会儿班才回来的。 他回头眺了眼棋桌,“还好,两盘棋的时间。” 棋桌上的子儿被人后退还原了几步,一群大爷慷慨激昂辩论“走到这一步就该这么下,我说了你不听我的” 梁建国说“我去你的!” “观棋不语真君子懂不懂?” 她跟着往那边看了下,“爷爷已经到了吗?”她还没装行李,估计得等一阵子,“急吗,急的话我先跟你过去,明天再收拾行李带过去。” “倒也没那么急,你先装行李。” 有人吆喝让他过去再下一把,这把肯定赢他,他模样慵懒摆了摆手。 不下了,急流勇退是荣誉永存的保证。 接着回头跟她说话,下巴往宾利的方向一抬,“我在车里等你。” 她噎了一下,那是他的车? 经验主义不可信。 “好的,”她道:“我尽量快一点。” 她不想让老人多等,抓紧时间上楼收拾东西。 半小时不到就拎着行李箱下来了。 谢望忱打开后备箱,接过箱子放进去。 她上副驾驶坐好,系上安全带,在他上车时递给他一瓶水表示谢意,她在楼上特意拿的。 她对货拉拉师傅也这样。 谢望忱慢慢接过,拧开喝了一口,放进扶手箱。 扶手箱里常年备着水,都是同一个牌子。她扫了眼,比她送的品牌贵很多。 他挺礼貌的,还象征性喝喝她送的。 婚房在长华湾,约摸一小时车程。 没那么陌生了,不过满打满算,两人成年后统共也就见了三面,跟“熟”沾不上边,她也不知道说什么,望着窗外思考带他去见奶奶的事。 邹女士年龄老了,心智却在线。 不仅在线,还很精,不能随便糊弄。 如果带他过去,得提前串好‘口供’,编一条感情线。这条感情线里最重要的是,要突出他对她的爱护和照顾。只有这样奶奶才能放心。 需要他帮忙,自然先得把他的忙帮好。 思及此,她等会儿在谢爷爷面前得好好表现。 一路无言。 只有安安静静的风声和彼此的呼吸。 宋汀沅思绪万千,一条模糊的“感情线”在心中逐渐成型。 快到家时,谢望忱看了眼中视镜。 女人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他目光尚未移开,她蓦然转过头面向他,下了很大决心: “望忱。” 扶在方向盘上的手骨节凸起,车差点错道。 他默不作声把瞬间失措压下,嗓音低沉:“怎么了?” 她喊出这两个字有点羞耻,征求他的意见:“等会儿在爷爷面前,我这样叫你可以吗?” 说起来,他俩这是第一次一起在爷爷面前出现。 她拿不准该以怎么样的状态出现,叫“谢先生”肯定是不行的,哪有夫妻这么叫的。 太假了。 说起来他也是心大,这种情况不提前跟她串供? 谢望忱没答,她叫出下一个称呼:“阿忱。” “阿忱,可以吗?”这是她能想出的最亲密的称呼了...... 他不知怎么,勾了勾唇,收回目光。 刹车,骤停。 车窗外几米,爷爷一脸微笑的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谢望忱一摁,安全带弹开,他长腿一迈下了车,走过车头绕到她那边。 爷爷就在外面,压根没有预演,下车就是现场直播。 他颇有些闲庭信步。 不知为何,她霎时紧张起来,不自觉向后贴着座椅。 搞什么啊。 谢望忱替她拉开车门,抬手遮住上沿防止撞到头,贴心到了极致,“到家了。” “老婆。”《 》 4、朝朝暮暮 那两个字好像有魔力。 宋汀沅下车差点没站稳,竭力保持镇定。 谢望忱唇边的弧度刚降下,臂间挽上来一双柔软的手,他顿时一僵,靠近她的半边身体如同被一团棉花裹住,不能轻易动弹。 两人一齐往爷爷的方向走。 他低声诫告:“是不是过了?” “啊,过了吗?”她也保持嘴巴不动地跟他讲话。 过了?电视情节不就是这么演的,新婚夫妻逛街见长辈什么的,都是这样挽着的。 手心险些冒汗,难道谢家人一般不这样,弄巧成拙了?可这会儿放下来更不合适。 她硬着头皮继续挽着。 而且,如果这就过了,那她在车上想的带他去见奶奶时的‘感情线’,他岂不是更不能接受… 已经到了谢鹤群面前,来不及多纠结,她弯起甜美端庄的笑容,“爷爷。” 谢家人结婚生子都比较早,谢鹤群身体健康,看着还很年轻,手持拐杖,神采奕奕。 *** 年初,遥城入春的时候,宋父在酒局上结识了谢家老爷子谢鹤群,得知谢鹤群操心大孙子谢望忱的婚事,宋父有意无意提起宋汀沅的名字。 谢鹤群多问了几句。 宋父对这事很积极。后来自然而然的,两方家人攒掇着让他们见一面,相当于相亲。 她因为奶奶的病情,答应了宋父去见谢望忱。 见面那晚,她因为加班险些去迟,匆匆赶到后被告知男主角谢望忱根本没来。 一时失笑,原来他也不想结婚。 谢鹤群点了一桌菜,在包厢等她。 谢老爷子涵养深厚,自认约了人不赴约等于毁约,尤其是约的是小姑娘,不能让人家无辜尴尬。也做不出对外指责孙子的事,点了许多菜,道歉说:不好意思,宋小姐就当吃顿便饭,你看看有什么喜欢吃的再加。 她能理解谢望忱,如果她是他,结婚这种事,要么娶个真心喜欢的,要么娶个势均力敌对事业有助力的。 她两者都不是。 她不是宋父亲生,也没想过要介入宋家的产业。 加班劳心劳力,她确实饿了,接过谢爷爷递来的筷子用餐。 意外的是,那顿饭吃得出奇愉快,饭间聊起天,她和谢爷爷都热衷历史和文学,偏好的历史人物也相同,交谈甚欢。 谢鹤群喜笑颜开眉飞色舞,起身亲自为她调蘸料。 本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可第二天午后,宋父告诉她谢家的意思是希望订婚,问她怎么想的。 她嘴巴张成‘o’型,问:“谢望忱知道吗?” “当然知道。” 谢家不止谢望忱一个晚辈,他的能力和野心有目共睹,谢家旗下许多赚钱的业务线都拢在他手里,但要是想真正接手集团,谢鹤群的支持必不可少。 “见不见面只是小打小闹,”宋父的原话是:“别小看了一个男人的野心,只要谢鹤群真相中了,哪怕是个男的谢望忱也敢娶。” “......”宋汀沅自认没必要嫁个娶男人的男人。 她想办法联系谢望忱的时候,他先联系了她。 那会儿她在出外勤,刚走过一个人流极大的十字路口,在人声鼎沸的街头电话铃声响起,她看了眼号码,只当是个普通陌生人来电。 “喂?你好。” “宋小姐,你好,我是谢望忱。” 大概是因为太突如其来,这个场景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的嗓音很好听,像冰雪消融的清泉流过磨砂的青石路面,很难形容。 比温和热烈一点,比热烈黯淡一点。 时值黄昏,她抬起头,天边云彩如火烧,艳丽的霞光四射。 不禁驻足,嗓音清脆:“谢先生,我想和你见面谈谈,你有时间吗。” 地点在一处西餐厅,他定的。 在那家餐厅里,她坦诚布公谈了身世,需要结婚的原因,“另外,我目前的规划也是专注事业,结婚只是为了奶奶,所以你不用担心到时候会出什么岔子,比如说我爱上你,或者以后你有了爱人,我拖着不跟你离婚。” “至于财产和股份,我对这些都没有兴趣,你可以写一份协议。” “大体就是这样,决定权在你手上,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跳过订婚环节,直接结婚,也就是领证。” 这些说辞,见面之前她就酝酿了很久,说出来十分流畅。 好在也没有白费力气,晚餐的最后,他们达成了一致意见。 *** 长华湾是遥城有名的富人区,寸土寸金。 他们的婚房是上下两层楼的布局,简约的意式风格装修,健身房,书房,影音室一应俱全。 连接上下楼的是白金双调的玻璃旋转楼梯,经典现代。 谢望忱父母在他年少时就去世了,这个婚房是谢鹤群送他的,装修好四五年了,就等着他和爱人一起住进来。 现在看来,谢鹤群在年轻夫妻俩身后欣赏他们的背影,心道圆满。 孙姨张罗着饭菜,说今天运气好,下午去海鲜市场,居然也买到了新鲜的黑虎虾,“刚到的货,让我给赶上了。” 孙姨是老宅那边过来的保姆,她在谢家干了很多年了,勤快热情,做事体贴周到,跟谢家人早已不止雇佣关系,感情很深。 谢望忱去国外留学时,她也跟过去一段时间,后来语言不通回来了。 近年她慢慢变老,孙子长大,逐渐回归家庭享受天伦之乐。只是晚上过来做顿晚餐,偶尔打扫打扫卫生,不住家。 所以大多数时候,这间房子只有宋汀沅和谢望忱两个人。 谢鹤群和孙姨坐一边,谢望忱和宋汀沅坐一块。 餐桌上不聊工作,气氛和谐轻松。 她不如表面上轻松。 抱着必须帮谢望忱扮演好妻子身份的决心,时刻注意爷爷的动向,预设他可能会问的问题,思考该怎么回答比较合理。 比如:爷爷要是问:“结婚后这个月相处得怎么样?”,她不可能让他知道他们压根没联系,预回答是:挺好的,一有时间就会视频或者聊天。 然而殚精竭虑了一晚上,谢鹤群并没有问她什么考察性的问题,倒是怪了谢望忱几句:“刚结婚就往外地跑,一出差就是三十多天,你也舍得。” “要是你爸敢这样,你妈都不会让他进门了。” “就欺负汀沅脾气好。” 谢望忱按了按太阳穴,一副被唠叨过许多次烦不胜烦的模样。 “没事的,爷爷。”终于等到了表演机会,她做了做心理建设,眉眼带笑说出一句极其恶心的话,“他工作重要。我们心里有对方就够了,来日方长。两情若是长久,哪里在朝朝暮暮。” 说罢,温柔含情地用公筷夹了一筷菜放到他碗中,“望忱,辛苦了。”《 》 5、婚姻终止 孙姨一脸姨母笑,“是呀,年轻人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隔得再远,打个视频立马就见面啦。” 爷爷脸上更是藏不住的笑意,眼尾、嘴边藏不住的甜蜜纹路。 宋汀沅满胳膊鸡皮疙瘩。 谢望忱按太阳穴的姿势没变,甚至闭上了眼。 她不解,怎么了?爷爷和孙姨的反应明明很好。 很反感她吗,反感她挽他,也反感她夹菜。 爷爷又对她说:“汀沅,他要是下次再出差,你一个人在这住不惯,就去我那住几天,陪我这个老头子唠唠嗑,到处逛逛。” 老爷子乐呵呵地:“正好,我的腿好全乎了,在医院这个月可把我闷坏了。” 她当然答:“好啊,爷爷。” 说起来正巧,她和谢望忱临近领证的前几天,爷爷腿伤复发,去北京做了手术,也才刚回来。 他嘴上说痊愈了,不知道是否真实。 参考邹女士,病人说自愈的话不太可信。 她叮嘱爷爷留心腿部的保暖,发自内心地关心:“天气越来越冷,不要凉到了。” 照顾奶奶有感,老人家伤口忌冷,伤的时候不好好保护,之后便会一直留有后遗症,轻微的风热湿寒便会引起疼痛。 爷爷笑眯眯:“那是自然。” 谢望忱起身走到爷爷那边,按了按他膝盖骨往下的位置,“这里添了钉子?” 他和他助理一直有沟通,做手术前也和主刀医生聊过,知晓他腿上添了钢钉。 谢鹤群微微一哂,不当回事:“还没指头大的一颗,小事。” 他拧眉,不赞成:“小事?” ...... 话题转移到爷爷身上,宋汀沅放松下来,边听他们聊天边夹起一块鸡肉丁放进口中。 她发现给谢望忱夹的菜还在碗里,没有动。还被嫌弃地扔到一边。 直到用餐结束,他也没吃。 为什么,不喜欢? 孙姨清楚他和爷爷的口味,不会做他们不喜欢吃的。 有洁癖吗,可她用的是公筷…… 因为是她夹的? 爷爷和孙姨也给他添了菜,他都吃了。 虽然是逢场作戏,但他明显的反感还是让她心里不舒服。 这顿饭谢鹤群吃的急,说是还有别的安排,助理在停车场等着。 不像是顺道来吃饭,倒像是被谁突然给专程叫来的。 饭后,孙姨加了她的联系方式,嘱咐她以后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可以提前发消息说。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孙姨收拾好厨房也离开了。 随着车辆远行,一盏盏路灯亮起又熄灭,夜空重回抹不开的黑。 热闹的房子安静下来。 微风一吹,她两肩微微塌下,松弛下来。侧眸看了看谢望忱,明明是帮他应付爷爷,可他一点也不积极。 无论如何,她已经尽力做好了。 行李还在客厅,她惦记着还有几篇稿子要写,找出行李上楼。 行李箱不算重,但提着上楼着实有点吃力。 她攒了口劲,艰难挪动。 蓦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谢望忱道:“给我。” 他拎起行李箱上楼,26寸行李箱在他手中轻而易举,像个健身器材。 她跟在后面,亦步亦趋。追着他的身影,思绪万千。 她年少时无聊的时候喜欢看星星,偶尔一边盯着星星,一边盘点某些出现在她生命中又消失的人,会想他们如今过的如何,在做什么。 在她曾盘点到他的那晚,绝对想不到,白驹过隙,一别多年,她和他会有同一屋檐下的一天。 生活实在难测。 谢望忱在楼梯口停下,她也停下,包括脑子里的思绪。 以楼梯口为界限,她的房间在左边,他的在右边。 上次住进来时定好的。 “谢谢,谢先生。”她道谢,想拿过行李箱回房间。 一拿,没拿动。 他扶着栏杆没松手。 她面露疑惑,“怎么了?” 他品着她变卦极快的三个字“谢先生”。 其实不算变卦,她对他的称呼一直是这个,哦还有一个“谢总”。 垂顶水晶吊灯摇晃,连带着人的心神。 “汀沅”他的嗓音低沉:“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我对你说过的话?” 八月底在餐厅那次的谈判基本都是她在说,他静静听着。 “大体就是这样,决定权在你手上,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跳过订婚环节,直接结婚,也就是领证。” 她这句话后,他没有立即给出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她以为他可能会拒绝她了。 他抬眸,冷硬的眉峰微扬,“听宋小姐的意思,这是一场以离婚为预设终点的结婚?” “嗯。”所以你不用担心会永远和我捆绑。 “你可能不知道,我很忙。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了解新的人,结婚对我来说也是件麻烦事。我想了想,不想经历第二次。” 她以为他要拒绝她了,内心遗憾,接着听到他说: 语调极端的理性:“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以平常心相处,如果到你预设的该结束的日期,我们对彼此仍然没有反感,就继续下去,怎么样?”像是为了她放心,他补充,“当然,‘反感’没有界定,只要一方提出,不论原因,婚姻终止。” 想来想去,于她而言没有坏处。当然,于他也是。 “好。” *** 楼梯口,垂顶的水晶灯轻轻摇晃。 谢望忱仍在看着她。 他等回答的时候,无一例外会看着那个人的眼睛。 被看的人会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很强烈。 她别过头,明明周围通风,却无端闷得慌,敷衍道:“记得啊,你说平常心......” “所以你的称呼是不是得改?” 她叫的不别扭,他听着都别扭。 她嘟囔:“那叫什么?” “刚才叫的不是很好?” 宋汀沅转过头,忽然道:“所以望忱你为什么偏偏不吃我夹的菜?” 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只准他对她表现反感,不准她对他保持距离。 他似是无语,把行李箱推回她怀里,“你放我碗里的,是姜。”《 》 6、姿态亲昵 第二天上午。 宋汀沅写完策划,按下ctrl+s,昨晚给谢望忱夹菜的场景又在脑内自动播放。 记忆如同录像带,在她脑子里复播。 她顺着录像带抽丝剥茧,逐帧分析。 当时她夹的是那道菜是油炝土豆片。 因为烹饪方式是油炝,为了保存食材的完整度,孙姨把土豆片切得偏厚。热油一滚,土豆颜色变深。外观极其像姜片。 所以她真的......给他夹了个姜片。 她是个容易尴尬的人,稍微发生点尴尬事,面上不显,私下能琢磨几天。 窗外悬铃木被风推着摇摆,远处升起雾气。 想起他的‘塑料婚姻长久论’,说实在的,她对此不抱乐观态度。 她接触和采访过的人众多,其中不乏和他一类的: 职场精英,执行力和自驱力强,不愿浪费时间,凡事注重效率。婚姻里亦然:不需要浓烈的爱,合适就好,各司其职。利益为先。 不可否认,这样的婚姻观其实算得上稳固成熟,也更适合这个时代。 然而就当她幼稚吧,她的感情和婚姻观没能跟着时代进化,停留在从前:真挚浓烈,非彼此不可。 而他,谢望忱三个字光是和这句话放在一起都不协调。 即便是有,也不会是她。 所以最后,他们分道扬镳的可能性更大。 嘟嘟—— 微信图标冒出几个红点。 乔乔给她发来了一连串消息: 【乔乔:啊啊啊啊啊,给我力量!】 【乔乔:别问为什么,快,我需要力量】 【乔乔:好紧张】 【乔乔:祝我好运!】 乔乔全名乔琳琅,是她多年好友。 两人高中时期认识的,后来乔乔去国外读书,几年里她们一直没断联,乔乔每年放假都会来找她玩。 前段结业时间回国,宋汀沅去接机,两人一起吃了顿饭,乔乔说在找工作,并痛骂国内就业市场卷生卷死,各路hr非人哉。 她猜她是在面试,利落发出一串表情包: 【[好运buff].gpj】 【[内功传输].gpj】 【[好运喷雾].gpj】 乔琳琅收到这条消息时正在优盛大厦23楼面试间里。 她通过了人力资源部的初面,今天复试,营销总监亲面。 总监还没到,她被安排在面试间等待。 她看完宋汀沅的消息,真搞到了力量似的,深呼吸两口,平复心情冥想。 总监刚开完一个内部会议,有几个未决事项请示谢总。 她打开飞书问赵晋:【谢总有空吗?】 赵晋:【在忙】 总监收起手机,推开面试间玻璃门,秒切面试官状态,对里面等待的女孩道:“不好意思,刚开完会,久等了。” 乔琳琅站起身,自信大方:“总监您好,我是乔琳琅,本科毕业于南加州大学......” ...... 一楼之隔的24楼。 赵晋刚回完营销部总监的消息,一通电话打来,来电显示:梁樱。 又来了。 一看到这名字就头疼。 梁大小姐是不见谢总不罢休了。 他没接,等电话自动挂断。 铃声停止后,他往老板办公室瞧了瞧,磨砂玻璃门没关,谢望忱在和工程师聊新车设计细节。 设计师身穿一身棕色,硬朗的眉僵着,认真到近乎古板。 天边的雾越来越浓,有突降暴雨的趋势。 先识报业这边,内部论坛飘上来好几个祈祷别下雨,要下也等下班再下的热帖。 这年头,出门没下雨的话谁带雨伞,下雨了一窝蜂叫雨伞外卖,等到雨停了都不一定能等到。 而且一下雨贼难打车。 排队四五十个起,浑身湿漉漉的苦等,把人耗崩溃。 人多力量大,大家在这种时候异常默契,趁着工作间隙,集中念力摸鱼顶帖。 好像真的有用,天气挨过了中午又挺过了下午。 直到快下班,雨还是没落下。 这时候,宋汀沅也收到了好友的反馈: 乔琳琅激动地给她发了一串【啊啊啊啊啊啊】,随后甩了个餐厅地址,说一起吃饭,有好事要告诉她。 她从一堆文档里切出去,问:【面试通过了?】 现在的面试,如果有心录用,当天就会出结果。 乔乔:【!!!!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也别说出来,很破坏神秘感,ok?】 接着一大段大段长语音甩来,描述当时面试情况多么险象环生,差点过不了,面试完后心一直提着。 刚接到hr来电核对是否收到offer邮件时连滚带爬到电脑面前看到新邮件犹如看到了生命的曙光,贪婪地逐字鉴赏上面的美妙语句。 宋汀沅戴着耳机,微微笑着,一边听她激动的语音一边给新人们改稿。 她本身工作比较饱和,加上带了新人,更忙。 不过她不是那种甩手掌柜,即便压缩休息时间,也会认认真真改他们的稿子。 感受到他们一点都进步起来,她也很有成就感。 6点多,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改完。 分门别类整理好文档,她拨通孙姨的电话,说晚上和朋友在外面吃,不用准备她的饭。 孙姨在电话那头道:“你也不回来啊?好,那我做点夜宵,你和望忱晚上到家如果饿了,热一热就能吃。” 也?他也不回去吃吗。 转而想到他的职业和身份,应酬和酒局肯定多,不在家吃很正常。 她没多想。 *** 宋汀沅和乔琳琅在市中心的一家日料餐厅碰面。 乔琳琅一头利落齐耳短发,面色白里透红,笑起来脸颊两个大大的酒窝,结合她的求学经历,看起来像个小公主。 很难想象她曾遭受校园暴力,被人堵在厕所踢打。 她俩是在高中认识的。 彼时乔琳琅因父母离婚,转学到遥大附中高一年级,成了宋汀沅同桌。 她成绩中下,天生嗓音尖细,被很多人明里暗里骂“装”“婊”,她那时候是讨好型人格,被青春期的敏感和没有安全感的懦弱包裹着,听到了也装听不到,偷偷哭。 后来一次运动会,她参加跑步项目,超了一个社会姐拿了奖,晚修结束被小团伙拉去厕所“问话”,她们扯她头发,踢她...... 有人路过,但没人管。 一是没必要,二是不敢。 只有宋汀沅,她听说后,跑到厕所,不顾社会姐的警告,抓着她的手带她跑了出来。 一路跑过操场,跑过楼梯,跑到校长办公室。 两只牵在一起的手被彼此的汗浸湿。 高中毕业后,乔琳琅跟着母亲去国外读书,从没断过心中和她牵着的手,时常跟她分享近况,念书,恋爱,一切的少女心事。 乔乔高中毕业后gap了两年才申请大学,比宋汀沅晚工作。 提起求职,乔琳琅只恨自己生不逢时,放到以前,以她的学历,offer能拿到手软,可如今大环境不好,学历贬值加上gap是死罪,大公司更看重实习经历。 她实习方面弱一点,手上没什么好项目,这次能面上很大部分是看重她留学背景。 宋汀沅翻菜单,看到价格时眨了眨眼,不愧是人均四位数的餐厅,找不到百元以下的菜品。 她手握话筒状,“采访你一下,是什么职位值得你你如此大排面庆祝?” “营销mt。” 和时下骗人的mt不同,这份工作是实在的往管理层方面培养。 起薪高,培养路径清晰。 最重要的是,双休,朝十晚六。 在单休遍地走,不加班就谢天谢地的大环境,谁敢说不是一份神仙工作。 乔乔拿过菜单点了几样,想到了件大事,“对了,你猜我的老板是谁?” “谁啊?”她喝了口热水,“你这么问,难道我认识?” “以前见过,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乔乔进入面试前对公司组织架构恶补,看到熟悉的名字蛮惊讶,仔细核对后,确定就是他。 “谁?” 乔乔:“谢望忱。” “咳——”她怔了一下,被呛到,连咳几声,眼睫沾上湿润的泪水。 乔乔连忙给她拍背,递纸,“怎么了?” 她擦嘴角,不可思议,“你面的公司不会是优盛吧?” 后知后觉这家餐厅离优盛很近。 乔乔:“是啊。” 她没有毁offer的打算,接下来大概就是在优盛工作了。 宋汀沅撑着额头,前段时间乔乔刚回国又忙着应聘,事情杂多,她没说结婚的事。 这件事她本来也没打算广而告之。 乔琳琅:“你还记得哦。也对,他那样的人确实挺让人难忘的。” 谢望忱也是附中的,比她们高两个年级。 她们几乎一入校就听过他的名字。 他在附中很出名,家世好,父母疼爱,成绩好,长得有目共睹的帅,篮球也玩得溜。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骄而不傲,张扬热烈骨子里又藏着谦和礼貌。 少女怀春时期,很多女孩会偷偷看,把他的名字写进日记,藏进心里的那种。 因缘际会,他们有过几次交集。 乔乔呐呐:“早知道他会成为我老板,我高中时也应该去送水刷存在感。” “哎,估计他已经忘记我们了。” “那倒不会。”宋汀沅吸了口饮料,顺口接道:“他记性挺好的。” 八月底那次见面,他们用中学校友的身份打过招呼。 他先提起的。 她希望和他结婚,也有这层关系的原因。 以前是同一个学校的,有前缘,邹女士更容易相信。 “但愿啦”乔乔开玩笑。 其实他记不记得影响不大,他不是她直属领导。中间隔了几个层级,面都不一定能见上。 再者嘛,她又不是真想靠关系。 侍应生摆上菜品。 “听说这家甜品一绝,”乔乔推过一份冰皮蛋糕:“看起来还不错,尝尝。” 她俩都很喜欢甜品。 绿色抹茶粉覆盖着冰皮,里面包裹着奶油。外表如水晶般清透,散发着奶油的甜香和抹茶的天然清爽。 宋汀沅用小木勺破开冰皮尝了一小口,甜而不腻,唇齿留香。 “乔乔,跟你说件事。” 她和谢望忱的事没必要瞒着她。 乔琳琅:“什么?” 她和乔乔对坐,座位靠里。 她抬头,靠外的走廊,谢望忱和一个女人在侍应生的招待下一起进来。 餐厅环境清幽,人不多,两人的身影十分显眼。 女人一身小香风套装,栗色卷发,年轻时髦,身高到他肩的位置,姿态亲昵。 女人踩着小高跟,走过一段鹅卵石景观路,脚下一滑,他扶了一把。两人往包厢的方向去了。《 》 7、女人喜欢 乔琳琅没得到回答,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 他们已经消失在通向包厢的拐角。 乔乔什么都没看到,“看什么呢,你要说什么事?” 没想到他也来这里吃饭了。 他跟谁吃饭做什么是他的自由,婚前约好的。 突然想到上午纠结的“塑料婚姻长久论”,压根不用纠结,先提分开的大概率会是他。 宋汀沅突然不想再说了。这是乔乔的庆祝餐,她不想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再者,免不得牵扯到奶奶的病情,只会搞得乔乔也担心。 “没什么,”她给好友倒了杯饮料,给自己也倒了杯,碰了下,祝贺:“庆祝你找到满意的工作。” 包厢内。 梁樱小心地把最近配货20w+才拿到的稀有皮birkin轻轻放下,自己也轻轻坐下,不爽地对着谢望忱撒娇:“哥。” “你为什么那么对尧尧?明知道我跟他的关系。” 谢望忱一言难尽,轻嘲:“尧尧?” 梁樱气死了:“韩尧。” 都知道韩尧在优盛有后台,可都不知道后台是谁,实际上就是谢望忱本人,毕竟梁樱是打着他名义偷偷塞人进去的。 梁樱跟她妈姓,是谢望忱小叔的女儿,比他小两个月。 早些年两人关系不错,后来谢父谢母去世后,他和小叔一家关系恶化,梁樱对他却仍像以前,热情不减。 他给了赵晋个眼色。 后者了然,从公文包取出一叠相片给梁樱。 全是韩尧和另一个女人的调.情照,暧昧合影,都是近期的。 女人是个五六线小明星,在几部热播剧里演过小配角。 照片上有水印,是狗仔拍的。 她一张张看完,瞳孔放大,比伤心更先涌上心头的是丢脸,一种深深的丢脸。 韩尧在她面前装的太好了,她以为是个高知温柔怀才不遇的宝藏男,没想到是个破.鞋,谁都能穿。 她还被蒙在鼓里当个宝,锲而不舍找堂哥闹。 “下次找男人,筛一筛。”谢望忱不耐地说:“别被骗了,还来找我纠缠。” 细听这话有哄她的意思。 “也别往我公司塞人,优盛不是你的游乐场。” 她理亏,“......哦。” 深深的难过如乌云涌上心头,潮得能拧出水。 赵晋电话响起,出去接电话。 侍应生拿来菜单请谢望忱点菜。 他摆手,示意让梁樱点。 她推开照片,泪眼朦胧:“你不吃?” 他看了看表,“有事。” 稍后还有事,不在这吃。 他们边聊,侍应生边给梁樱推荐菜品:“我们店里上了几款甜品,非常受女性顾客喜欢,您可以看看。” “女性喜欢”勾起了他的兴趣。 梁樱点好甜品,谢望忱看了眼侍应生,说:“她点的这些,全部再来一份,打包。” 梁樱奇怪,他从小讨厌吃甜,绝对不是他吃,“你带给谁的?” 这个时间点,甜品,不会是……她难以置信道:“不会是嫂子吧?” 他眉峰一挑,倒没否定。 “......”结婚的事她是知道的,但没见过女方本人。 她以为他是被爷爷催婚,不得已找了个人,现在看来情况好很多。 “你结婚快两个月了,怎么没带出来给我看看。” “拿不出手啊?” 眼泪装满眼眶了,嘴巴还像淬了毒。 梁小姐的情商和看人眼光一样低。 谢望忱:“以为我跟你看人眼光一样差?” 梁樱吃瘪,哼哼两声。 包厢外一处安静地点,赵晋接完电话,备注好重要的电话内容往回走。 越过拐角,突然看见一抹熟悉身影。 居然是老板娘! 宋小姐在和朋友吃饭。 朋友背对着,他看不到脸。 老板知道老板娘在这吗? 他回到包厢,梁小姐泪汪汪的,在和老板争辩什么。他没打断,压低声音在老板耳边汇报刚才电话里的内容,末了点了一句宋小姐也在这家餐厅跟人吃饭。 谢望忱闻言,抬眼。 赵晋福至心灵,补充:“是女性朋友。” *** 宋汀沅这边吃完,趁乔琳琅去上洗手间,叫来侍应生买单。 庆祝餐,让主角掏钱算什么庆祝。当然是她请。 侍应生弯腰,恭敬:“小姐您好,您这桌有人结过账了。” “?”就在她以为手速还是没快过乔乔时,收到谢望忱微信:【吃完了?】 她愣在原地,他也发现她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他帮她们买的单? 【你帮我买的单?】 他收到这条消息,嘴角勾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掀起眼皮望梁樱。 梁樱在化悲痛为食欲,暴饮暴食。 “你刚才说,想见她?”他放下手机。 “谁啊,嫂子?她在这?”不是吧。 “嗯。” “下次吧。”这次状态不好,她眼线晕染像只熊猫,底妆也花了,说:“你不是有事吗,怎么还不走?” 不仅没走还吃了不少东西。 他没理,垂首敲了一串字,发送。 宋汀沅和乔乔走到了商场楼下,她俩都没开车,准备打车回家。 她刚叫到车,通知栏跳出一条新消息: 谢望忱:【我妹想见你,方便过来一趟?】《 》 8、特工谢太 妹妹.....他只带了一个女人进包厢,那个女人是他妹妹? 她没听他提过爷爷以外的家人,不过既然是妹妹,就也在他们的约定范围内。 他有需要的话,她有责任帮他应付。 好在她和乔乔是相反方向,各自打各自的车,她可以快速脱身。 她看了看,默默取消打车。 乔乔的车先到了,上车跟她挥手:“我先走啦,拜拜~” “到家发个消息。”她叮嘱。 目送乔乔的车消失在路口,她立刻跑回餐厅,按电梯,上楼,一套流程下来,和特工没差。 赵晋在电梯口等她,“太太。” 包厢门开着,她进去,发现偌大的空间除了一桌吃了一半的菜和谢望忱,没有第三个人。 她环顾四周,缓缓道:“你妹妹呢?” “走了,”他喝了口水,仿若无事发生,“她突然有事。” 梁樱把脸面看得比天重,哪里在这么狼狈的状态下见过人,得知她真的来了,嘟嘟囔囔捂着围巾跑了。 “?”要不是她确实看到有个女人跟他一起来餐厅,就要怀疑他耍她了。 “在跟朋友吃饭?”他扯开话题。 “嗯嗯,”说到这个,她掏出手机,煞介其事:“我们那顿多少?我转你。” 他停了下,嗤笑一声,比嗤梁樱那声重得多得多。 她无措:“你笑什么?” 他一副“人在无语的时候只能一笑了之”的表情。 赵晋突然觉得宋小姐有种不自知的呆萌。 谢总在她眼里是一顿饭钱都要计较的人? 他抿唇笑了下。 “好吧,谢谢。”她收了手机,不想占他便宜,“那下次我请你吃饭。” “下次?” “……”不然呢。 “这次你吃过了。” 无声无色无味的尴尬在空气中蔓延。 他无端勾了勾唇,“开车过来没?” “没有。” “还有没办完的事没?” “没有了。”本来和乔乔分开就准备回去的。 “坐我的车回去。”他说。 “你要回去了?” 所以,她跑上楼,什么都没干,只是和他一起回家? 好吧,是他妹妹突然有事走了,这谁也没办法。 侍应生审时度势,把两只包好的牛皮纸封袋递上来,“先生,您打包的甜品在这里,请记得拿。” 差点忘了这事。 他正想说不用了,宋汀沅已接过来抱在怀里,对侍应生说了谢谢。 她本就提着电脑——新闻人随身携带笔电。 又抱两大袋甜品,快遮住视线,调整了下才能看清路。 坐他的车,帮忙拿下东西是应该的。 他看着她左抱一下右抱一下,费劲调整的样子,眸中闪过一丝愉悦。 捞过外套,顺带拿过她的电脑。 甜品体积大,其实轻。两袋加一起都没电脑重。 她轻松不少,跟上他的步子。掂了掂,一袋里面大概有四五个甜品,“你买这么多,吃的完吗?” 这家甜品确实好吃,可也不用买这么多啊。 “给人带的。” 她问:“谁啊?” 他语气微顿,面不改色,“孙姨。” 是了,家里除了他俩就是孙姨,他俩吃过了,当然就是孙姨了。 念及孙姨的工作时间,她提醒:“这个点,孙姨可能不在家了。” 孙姨不在长华湾过夜的。 到家后,孙姨果然回家了,不在长华湾了。 她把甜品放进冰箱。 现在的甜品,卷的不是口味,而是包装,她拆开打包袋,分装放好。 漂亮创意新颖的盒子叠在一起解压又好看。 他路过,单手从冰箱拿出一罐苏打水,倚在一旁的柜门,看她饶有兴趣地收纳甜品。 顺手食指扣住拉环一抵,苏打水往外冒泡。 想到她和朋友的账单。 她们点的东西不算多,唯有一道甜品,点了两次,叫什么来着,抹茶冰皮慕斯。 他打包的里面也有这道。 她放好小蛋糕。 他慢条斯理地问:“这东西,放久了口感会不会变?” “应该还好,”毕竟放冰箱里的,变质会慢一点。 她想了想,还是啰嗦:“你下次少买点,孙姨应该吃不了这么多。” 有钱也不是这么浪费的。 她跟孙姨相处时间短,对孙姨口味偏好不太了解,这么嗜甜? “那你,”静了下,他说,“帮她分担点?” “我吃过了。”她关上冰箱门,拒绝,“甜食吃多不太好。” 两人间隔着扇冰箱门,门一关,距离蓦然拉近。 中岛的感应灯亮着,柔光葳蕤,落在他眉骨,如炭笔勾勒的冷硬,利落。 他咽下苏打水,喉结滚动。 脖颈白的晃眼。 过近的距离让她莫名一慌,不自觉退后半步,“我在餐厅吃过了,我上楼了。” “你也早点休息。” 他盯着她背影,直到女人消失在旋转楼梯,他拎起苏打水喝了两口。 嘟嘟—— 放在岛台上的手机不断震动,有电话进来。 他接起,坐上一旁的沙发。 对面声音杂乱,热闹不已,都是几个朋友。 庄曜凯估计喝了点,大着舌头:“忱啊,在哪呢,来没了啊?” “大家等你一晚上了” “霖儿也来了,都等你呢” 七嘴八舌的,人不少,听说他回来了,晚上攒了个局。 聚一聚是小,哥几个主要是想看看和尚里的领头羊,单身池的铁王八结了婚是什么样。 他结婚这事没瞒着,大家都知道。 谁能想到这几年身边连个女朋友都没的谢某居然是最先结婚的。 谢望忱交叠着腿,望了望楼上,他这会儿要是走了,至少后半夜才能回来。 家里只剩她一个人。 他不是爱放朋友鸽子的人,见梁樱前预留了去聚会的时间,只是在知道宋汀沅在餐厅后,临时起意和她一起回家,一切安排都乱了。 “怎么啊,嫂子管着不让出门?”那头开玩笑损他,“咱们可都等着。” 背景音嘈杂,电话那头几乎是靠喊的,“您老人家到哪了?” 他把手机拿远了点,瞧瞧周围,“到客厅了。” “什么——”放他们斑鸠呢?! “下次。”他缓了一秒,语气没什么温度,目光却柔和,望着楼上,“下次,我带她一块过来。” 话毕挂了电话。 *** 这边刚挂,楼上宋汀沅的手机响起。 看到来电人显示,她微微低头,杏眸低荡开不安的情绪,接起,“妈。” “汀汀,”周青问:“你在哪?” “家里。” 周青的试探意味很浓,“哪个家?” 她屈腿靠着墙,没回。 母亲生下她第三年,二婚嫁给宋天邦。 后者同样二婚,有个儿子,叫宋黎明。 从小,宋汀沅跟着奶奶长大,周青的心血倾注在新家,几乎不管她,也不会给她打电话。 她一次次满怀希冀地靠近,只换来冷淡和敷衍。 “听说你去谢家住了?”周青打太极:“什么时候有空,带望忱过来一起吃顿饭。你爸有些工作的事想跟他聊聊。” 谢望忱成了宋家的姑爷后,给宋天邦介绍了不少资源和人脉。 宋汀沅睫毛垂下,盖住眸中的失望,“再说吧。” “再说什么?”周青不满,图穷匕见,“你难得能帮上家里,还拗上了,本以为你长大了就能知道我不容易。但凡懂点礼数,不用我来给你打电话,你该先带他回——” 周青的每一个字如同蚂蚁通过听道攀爬进耳蜗,啃食着她。 她闭了闭眼,把手机放下,走去阳台。 “喂?” 周青半天没听到回应:“喂?” 夜空如罄,风也变凉,冷风吹过她的脖颈,脸庞,寒入骨骼。 宋汀沅告诉自己她已不再如童年,幼年那般弱小,无法接受妈妈不爱自己,无止境地自责纠结自己是不是太差劲,或者哪里做的不对不好,惹人讨厌,然后在深夜捂着被子偷偷流泪。 她有爱她的人,她爱的人,要守护的人——奶奶。 夜色沉寂,使人宁静。 她慢慢调整呼吸,睁开眼,发现隔壁投过来一道影子。 谢望忱在对面阳台,似乎看着她。 不知有没有听到她的通话和动作,她快速返回了房间。 周青的电话挂了。 平静了一会儿,她打开微信。 疗养院群里发了今天组织的体操娱乐活动记录。 她像个孩子上幼儿园的宝妈,把老师发的图片一张张放大,找到邹庆。 不出所料,邹女士恹恹的,还有点不屑,有几张照片都坐在一旁的花坛,歇着没参与。 邹女士只对吃东西有兴趣,对一切娱乐活动都兴致缺缺。 邹女士以前开餐馆的,爱吃,也会吃。 一把尖椒,几片五花肉,一串豆角在她手里捣鼓几下就能变成一盘美食。 大概是小学六年级,宋汀沅从课本上学到了个新词:恩格尔系数。 系数越高代表家里经济条件越差。 放学后,小学生时期的她不知从哪找来个账单,屁颠屁颠跑回家算她家的恩格尔系数。 一算,天塌了,数值超过百分之六十。很穷很穷,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水平。 她跑去餐馆后堂,泪珠子都要掉了,问邹庆仪:“恩格尔系数说我们家是贫困家庭,其实我们很穷,吃饭都困难,对吗?” 炉火烧的一蹦三尺高,邹庆仪颠着勺,没听清,“啥?啥恩格尔仇格尔的?” “恩格尔是个人,外国人。”她讲解恩格尔系数是什么意思,该怎么算。 拖地的老员工看着她的小模样,嘴巴咧到耳坡,“小老师,来,抬抬脚。” 邹庆仪忙着手里的活儿:“嗐,外国人懂啥啊,他吃过咱们店的小炒肉,糖醋里脊,葱油拌面吗,他就说咱家穷。说白了,他不礼貌!这种人你最好少来往。” 彼时她尚不知道家里有十多家连锁餐厅是什么含金量。 小小的她相信课本与知识,认清了自己是贫困家庭的小孩。 攥紧小手,暗下决心,以后牛奶要少喝,饭菜都要少吃,给家里省钱。 她要懂事一点。 这样妈妈也才会喜欢她。 还要快快长大,赚很多钱给妈妈和奶奶。 那时候,她尚不明白事情真相,有很多很多幻想。 ...... 拖了一整天的雨,到半夜还是下了。 雨打风吹,一泻千里。 东方既白时,空气如水洗,冬青树枝头仿佛染了一层墨,叶片也变硬。 早高峰后,路上的行人逐渐稀疏。 一辆白色雪铁龙停在法院辅道附近。 宋汀沅调试摄像机参数,后座坐着三个实习生。 好的、及时的新闻绝不是坐在办公室吹暖气等出来的,而是两条腿跑出来的。 她带他们外出跑采访。 法院、医院、十字路口、水域和高铁站都是新闻高发地点。 三位实习生分别是姜悦悦,和两个新传系男研究生。 本来她只带悦悦一个,社会新闻组的组长出差去了,把门下两个男实习生托付给了她。 暂时无事发生,他们在车里抱着电脑写稿子。 姜悦悦写完一篇,发给她。 是一个医疗改革后的成效时评,内容条理分明兼顾人文关怀,她大体看完内容,回了悦悦个【赞】,提醒:“视频得到当事人授权了吗?” 当事人同意把她的采访视频发出来,才能发。 姜悦悦:“同意啦。” “好,发吧。”她回。 这时,乔琳琅的头像闪动,甩过来一串链接:【[链接]看下面!!!】 宋汀沅点进去,是一则狗仔爆料。 一大众眼熟的狗仔发文,称要曝某女星恋爱瓜,且是知三当三,男方为知名车企高管。 狗仔给出女星身份提示:形象清纯,出演过多部爆剧,流量大。 爆料一出,在某大眼软件引发不小轰动,上了娱乐榜热搜。 好几位女星被拉出来审判,粉丝互泼脏水。 网友评论:【懂得都懂,又要被迫认识一位糊咖了[佛系][荷花]】 【不说名字,一律视为你爹和你妈】 【笑死,什么年代了还盯着女明星审判呢。被小三的还少吗,女明星是否知三当三存疑,男高管出轨是板上钉钉!】 【楼上说的对,用这种烂人品的烂公司趁早倒闭】 狗仔下面给出的车企关键信息指向性特别明显,配图画了两个大大的字母‘u’‘s’,稍微关注的就能一眼解码。 【u优s盛[吐]】 【车企什么环境用说吗,爬上去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优盛更是毒上加毒,属于是歹竹出歹笋了哈,不奇怪】 ...... 原定还有三天入职的乔琳琅:【[点烟][点烟]好不容易面上的公司,不会踩坑了吧?】 【老天你敢不敢对我再差点?】 宋汀沅回了一个omg表情包,心中咯噔,谢望忱知道吗,她下意识转发给他。 按下确定键时迟疑了一下,这么高的热度,优盛的公关部肯定能看到,她转发纯多余。 可既然看到了,毫不关心也太冷漠。 乔乔追问:【你是记者,有没有小道消息,真是优盛吗?】 【没有,我问问】 她鲜少地主动联系谢望忱,很简短:【网上的事,你看到没?】《 》 9、看够了吗 谢望忱的回复堪称短平快:【嗯】 一个‘嗯’敷衍至极,压根看不出情况。 还是说男主管真是优盛的,他忙着公关,没时间多打几个字了? 思考间,法院门口出来了两批人,互相骂骂咧咧的。 她进入下一秒就要抢新闻的状态,速战速决:【没事吧?】 谢望忱:【没事】 两方人马分别上了车。 她快速点开乔乔头像,长话短说:【应该没事】 【好好准备入职吧】 发出去的下一秒,车鸣和警笛声四起,似阵阵嘶鸣。 法院出来地两队人中的一方,驾一辆宝马大摇大摆驶出,后方一车忽然加速撞向前面的车。 前车注意到情况来不及掉头,猛地以逆行姿态冲进了单行道。 后车咬死,不要命的穿行猛撞。 道上行人和司机霎时爆发尖叫“啊!!!!” 交警警示性鸣笛 “呜——呜——” 三个实习生被这阵仗看傻了,宋汀沅当机立断:“系好安全带!”继而油门一踩,绕到另一边辅道。 雪铁龙是公司配车,爆发力极强,如同箭矢一般发了出去。 隔着一条车道,紧跟两辆事故车。 三个实习生像小鹌鹑,被突然的狂飙吓到,也被她的车技吓到,死死抓住安全带。 约摸四分钟左右,宝马车终是逃无可逃,重重撞上护栏,发出一声巨响,黑烟砰然升起。 宋汀沅急刹,抓起起带有“先识”铭牌的话筒,喘着粗气,推开车门有条不紊分配采访任务。 *** 新闻抢的就是时间,免不了突发情况。宋汀沅这天回得很晚,将近午夜。 临到家门口,姜悦悦又出了情况,紧急夺命连环call,“汀沅姐,救命!” 她偏头夹着手机,在玄关口换鞋,“怎么了?” 谢望忱在岛台处办公,投过来个眼风。 他还没睡? 她挥挥手,算作打招呼,拍拍电脑指指楼上,意思是‘有点事先上去了。 今天发出的那条新闻,姜悦悦忙昏头打错了事发地点的名字,被评论批不专业,眼看后台投诉和嘲讽评论一条条增多,她没权限更改,急得满头大汗,只好打来电话求助。 “没事,没事,小事情。”宋汀沅一边安慰,一边打开电脑立刻处理。约摸十分钟左右,处理好了。 忙了一天,她放空了会儿,调出一个【见面注意事项】文档。 一天下来,兵荒马乱的,她除了工作就在想这件事。 周末她要带谢望忱见奶奶。 今天周四,明天周五。 考虑到他的身份,她至少得提前一天跟他讲。 思及此,她给他发微信:【你周末有空吗?】 谢望忱:【?】 又是一个问号,他真的。她真想问您是不会打字吗。 她打字:我想带你去见—— 还没打完,闪出新消息: 谢望忱:【在家也要发消息?】 在家也要发消息,那要嘴是来做什么的。 ……她忘了已经回家了。 谢望忱发完消息搁下手机,去了趟厨房,回来后,赵晋办公软件私信他:【谢总,都准备好了,会议能开始了吗?】 事业部管理层有个线上会议,需要他参加。 他听了听,某人还没有下楼的动静,“稍等五分钟。” 五分钟后,依然没动静。 他拖了张椅子坐下,进入工作状态,“开始。” 宋汀沅收到他消息后,以最快的速度把手上的所有工作收尾,风里来灰里去的,衣服脏了。她换了件宽松干净的外套下楼。 走到楼梯转角,听到几句陌生公式化的声音。 他在开视频会议。 所以他那个消息是什么意思,她会错意了?不是让她当面说? 他工作的时候极其专注,没给她个眼神,似乎没发现有人下楼了。 她放轻脚步,蹲在茶几旁倒了杯水喝。 累了一天,无意识放空。 约摸是职业病,她经常不自觉无意识地观察别人。 又没有开大灯。 他好像不喜欢强烈的灯光,习惯用小而柔的灯光。 昨晚冰箱前的那幕浮现在脑海,他皮肤很好,靠那么近,都没看见毛孔。 话说,他为什么在楼下办公,不去楼上书房? 前几天都是在书房的。 他拿起了手机。 骨节分明,指节颀长,却并不羸弱,有力量感的那挂。 下一刻。 她怀里的手机震动,点开: 谢望忱:【看够了?】 “咳”她差点呛住,咳一声又想到他在开会,努力把咳声忍住。 什么时候发现她的? 又一条,谢望忱:【给你留了晚饭】 两条:【厨房里】 她下午给孙姨打过电话,说她加班,让他们别等她。 厨房微波炉旁亮着挂灯,暖黄的灯光,像个小型太空舱。 宋汀沅打开微波炉找到了饭菜,冬笋肉丁,虾仁口蘑,一碗白白胖胖颗颗分明的大米饭。 她在公司只吃了同事给的两片面包,这会儿早就饥肠辘辘了。 手背贴了贴碗壁,是热的。 他热的? 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怎么对她这么好,他今天心情很好? 就着他开会的声音,她吃完了饭。吃完了,他的会议还没结束。 他全程发言很少,估计是旁听类的会议。 她想了想,找来笔和便签纸,在他对面轻手轻脚拉开椅子坐下。 会议里,行政总监汇报近期人才招聘情况,“稍后我发一份详细汇总到您邮箱。” 他低声应“嗯”。 接着,桌下的腿被她碰了碰。 他“嗯”的尾音蓦然加重,有被她的大胆吓到。 掀起眼皮,就见她顶着张清冷的脸自然而然做暧昧得不行的动作。 她膝盖碰了碰他的。 他在开视频会议,不入镜就只能从桌子下碰他了。 宋汀沅推过去一张便签纸,上面两行字: 你周末能空出一天吗?我想带你去见一下我奶奶。 他拿来签字笔。 刚发完言的行政总监略慌,谢总居然动笔了,手写会议纪要?他一个小行政的发言什么时候这么重要了。 落笔,便签传回宋汀沅手里,他的字迹笔走龙蛇:能,周六? 她在他下面写:嗯嗯,那就周六,我等会给你发个文件,你看看。 她对他不是很放心,提前准备了很多串词。 接下来发言的人也是一慌,因为他发现谢总又动笔了。保险为上的原则,他把话包装得更加圆滑。 谢望忱在便签写:好的。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两人像哑剧演员。 又像学生时代装模作样认真听课,实际偷偷开小差传纸条的同学。 她最后一次把便签纸推给他,上楼了。 他回应视频里刚发完言的负责人,屏幕外的指骨摁住便签纸一角,拉近。 纸上的字同她年少时往广播站投稿的字体一样,比秀气多一分遒劲,看似整洁漂亮,实则遍布杀气: 下次别专门在这等我了,我有时候加班挺晚的。 谢望忱:“......” 谁专门等她了?还挺自信。 下面还有一行:谢谢你帮我热饭:)。 他扬了扬眉,目光久久落在那张纸条上。 没一会儿,她发来份文件。 文件名:《见面指南》 他大体浏览一遍后,嘴角扯了扯。 *** 宋汀沅的想法很简单,楼下网络一般,容易受到干扰。 他前几晚都在书房楼上办公,今晚却在楼下,按照控制变量法,大概有她的原因。 而且帮她热了饭,她更肯定是在等她了。 无关感情,可能是孙姨交代他的。 他本身也是有责任心的人。 还有,她有时候加班真的会很晚很晚。 如果他等,影响他作息。 要是方便给她留饭,留在冰箱就好,要是不方便,她点外卖也行。 周六带他去见奶奶的事算是定下来了。 宋汀沅拨邹庆仪电话,‘嘟嘟’两声后,对面挂了。 “......” 意料之内。 邹女士是铁了心要跟她割席了。 她发消息过去,说周六带他去看她。 想了想,又把她上午采访的新闻链接转过去。 无论是新闻稿还是视频里,都有她的署名。 这则新闻热度很高,引起了不少讨论,高挂在热点上。 返回主页,她摸进和谢望忱的对话。 触及那句【看够了?】 尬得头皮发麻。 她是正常地观察,而已。 他开玩笑还是真觉得她在偷看? 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是在正常的看,没有歪心吧。 ……吧? 要是别人,大概率不会歪想。 可是他,真不一定。 她忽的想起他们第一次交集。 他们第一次交集起源于一场篮球赛。 市七中高中部每年冬季都会举办篮球赛,那年她做为志愿者,被分去高三组当志愿者。 谢望忱在高三九班。到了九班比赛这天,球场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女生们尖叫连连,直接喊他的名字,还有人拿出偷带的手机拍他。 赛况激烈,他最后投出一颗三分球后,锁定胜局。裁判吹响口哨,宣布时间到比赛结束。 三五个胆大的女孩们涌上去给他送水。 他一瓶没收,垫了件t恤在草坪躺下,大口喘气,年少淋漓的汗水划过下颌。 她过去碰了碰他球衣,“你好,同学——” “不喝——” 她递过一张创可贴,“那个……” 他仍没看她,“不喝。” 有必要说明一下了,她毫无感情道:“你好,我是志愿部的,给每个人都发了。” “不是来跟你搭讪的意思。” “还有,你胳膊在流血。” 他偏头看向她。 画面定格良久。 “...…哦。” ...... 他的确有自信的资本,也是真的很自信。 *** 优盛,周五,例会。 这个例会一般由赵晋主持,再整理重要内容传给谢望忱。 会议结束,赵晋照例送资料到老板办公室。 谢望忱专注在一份决策书里,没抬头,磕了磕桌面一块空地,“放这。” “好的。”赵晋放好后准备离开。老板突然叫住他,“等等。” “谢总,怎么了?” 谢望忱从决策书挪开眼,“我记得你和你未婚妻是相亲认识的?” 他说起未婚妻挺不好意思,露出点羞涩,“是啊。” 工作上左右逢源的人似乎都有个共同点:感情上就愣头青一个。 毕竟精力在哪,成就就在哪,另一个领域纯小白一个。 他是工作狂,卷王中的王中王,最长半年无休过。今年6月相亲认识了个女孩,两人聊的很投机,迅速订了婚。 他前段时间休长假就是陪未婚妻度假。 谢望忱问:“相处得怎么样?” “那肯定是没您快,”要说他也才休了两个月,回来老板已经已婚了,谁懂他的震惊。 老板很少聊私事,他趁机给自己谋福利,“到时候结婚还指望您批假呢。” “见过对方家里人了?” “那必须的。” 谢望忱问:“见家长...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这个嘛,”赵晋怔了下:“您要去太太家里?” 其实他更想问:这意思是您还没去过太太家里? 谢望忱乜他一眼。 他冷得一哆嗦,没敢多问。同时对老板祛魅了。 他见过谢望忱在酒局游刃有余,和下级相处润物细无声般驾驭人心,可轮到亲密关系,也是小白一个,跟他大差不差。 这难道就是理工男的宿命。 “这个嘛。”他迎着老板追问的目光,煞有介事地分享他并不丰富的经验。 “首先,礼物是不能少的。送礼也有讲究,得送对方心坎上,打听打听人家喜欢什么。有些年龄大的,您就多陪她说说话,唠唠嗑,比礼物好使。” “其次,”赵晋又是傻呵呵羞涩一笑,掏心窝子,“不知道您和太太是什么情况,在我们普通人这吧,其它都是虚的,只要咱们表现出对女孩的重视,感情,她家里人就心满意足了。” “还有……” *** 到了去见邹庆仪的这天,宋汀沅醒了个大早,心情忐忑。 既忐忑于等会儿要做的事情,又担心被奶奶看出破绽,弄巧成拙。 坐到车上时,她的焦虑感越增,盯着窗外。 开的是谢望忱的黑色宾利。 他开车,她坐副驾。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照常是一路无言。 目的地在东郊疗养院,眼看越来越近。 她忍不住操心,在中视镜瞄他,只看见一双无波无澜的眼。 “我发的文件,你看了吗?”她小声问。 “看了。” “哦。”看了就好。 文件里详细写明了他们之间的“感情线”,以及她的一些生活习惯,可能对他做的事。 几秒钟后,她说:“对爷爷来家里吃饭那次还有印象吧?等会儿见了奶奶,你像我对你那样对我,就好。” “嗯。” 疗养院入口栅栏升起,他手扶在方向盘上,打了个转向,驶入地下车库。 说起爷爷来家里那次,她突发奇想,“还记得那天你对我的称呼吗,就那么叫好了。” 疗养院人流大,尤其是周末,空车位难找。他降下车窗看了一圈,找到了个车位开过去,顺带回话,“什么?” “......” 他到底靠不靠谱啊。 虽然他们约定帮各自应付家里人,但她家人的难度高于他,她的要求也高于他。 他忘了就忘了,如果昨晚他没发那句【看够了?】,她能毫无负担提醒他。 可现在——也只能有负担地提醒了。 有约在前,约摸他只是开玩笑,不会真觉得她觊觎他。 她提醒:“就是那个啊。” “哪个?”车停,他往下一压,解开安全带。 宋汀沅:“老公。”《 》 10、无间道二 下车后,她整个人是麻的。 也正因为麻木让她看起来神态自若,没半点不自然。 人很奇怪,在意识到自己看起来很镇定后,她真的处之泰然了。 她盯着空中的浮尘,心道毕竟更难为情的还在后面。 “叫的不过瘾,在回味?”谢望忱关上后备箱,两手搭在一个红色箱子上,饶有兴趣看她发呆。 她才发现他带了不少东西,三个红色丝绒包装的礼品盒,还有两个托特口袋,一看都价值不菲。 袋子里也装了东西。 礼品。 正常见家长要带礼品,她把这事儿忘了。 他把东西装在一起,进了电梯,“在呆什么?过来。” 她小跑几步,进了电梯。 他按下楼层,她一路上魂不守舍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嘲道:“你就这点胆子?” 这点胆子还敢骗人,迟早露馅的事又何必做。 这句话点醒了她。 她吞了条活鱼一样七上八下的心安定不少,拨了拨他手里的礼品袋,“有必要拿这么多吗,要不放两件回去。” 礼品是因她单方面而导致的开销,肯定是要报销给他的。 这些东西一看就很贵。 谢望忱没理。 她的心在滴血。 邹庆仪的病房在三楼。 电梯门打开,他先踏出,她落后半步,平复的心情又紧张起来。 也就没注意到他怎么知道奶奶病房在几楼的。 谢望忱一身深灰色风衣,平时不爱系的纽扣此时三颗全都系好,看上去颇为正式。 垂至大腿的衣摆被风翻起一角,身高腿长。 长身玉立,又a又帅。 沿途路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他一手拎着礼物,一手自然而然地垂着。 病房门口,他正要敲门。蓦然,垂下的那只手被握住。 “我牵一下,”宋汀沅说,虽然早在文件里就说过报备了今天会牵他手,脸还是一烫。 谢望忱看她,眼里不知是哂笑还是什么。 她低头躲开,一把推开病房门,喊道:“奶奶!” 他跟着进去。 “奶奶”床上没人。 “邹女士?”她去洗手间找了一下,也没人。 人呢,她松开手,准备打电话问护士。 “奶奶。”谢望忱先发现邹庆仪,微笑叫了一声。 小老太太在阳台的滑行门后面,眯着一双笑眼观察他们。 收到汀沅的消息后,天知道她有多高兴,昨晚都没怎么睡,早早起床收拾了房间,打开窗户透气,叠好床单被褥,找隔壁借了香水喷了屋子。 见他们牵手进来,她笑意更是藏不住。 “奶奶,你在这干什么?”她拉邹庆仪进来,“外面风大。” 奶奶笑眯眯打量谢望忱。 不错,俊。 和结婚证上是同一个人。 “奶奶,给你介绍一下。”她挽上谢望忱胳膊,轻轻靠了一下,“这是你孙女婿,谢望忱。” “老公,这是我奶奶。” 谢望忱把礼物拿出来,礼节周到,风度翩翩,“奶奶,抱歉。前段时间工作忙没来看您。” 他带的礼物都是适合病人用的,看得出来做过功课。 宋汀沅心想应该是赵晋替他买的。 他扶邹庆仪到床边坐下,给老人家垫了个靠枕。 他俩很聊得来,你一言我一语。能做到他那个位置,人情世故和眼色自然不成问题,奶奶欢颜连连。 宋汀沅体谅奶奶对他有诸多好奇,想问的,把空间留给他俩,在一旁削水果。 同时也警觉。邹女士不是好糊弄的,她短时间结婚,邹女士即便开心也会有怀疑。 聊到他上周才结束出差,去小区接宋汀沅,跟梁建国下棋。 奶奶乐不可支,“老梁啊,就是个棋鬼,有一年除夕,家里人等着做年夜饭让他下楼买盐,他一见有人下棋,什么都忘了......” 宋汀沅把削好的苹果切块,牙签戳了两块,一块递给谢望忱,一块递给奶奶,“多少年的老黄历了,您还翻呢。人家估计又在打喷嚏了。” 奶奶咬了口苹果,眼珠一转,开始下套:“苹果是我早上托林护士带过来的,据说是陕西第一批挂果的红富士,甜不甜?” 谢望忱吃了一整块,捧场:“很甜。” 奶奶:“可惜没买到芒果,汀汀小时候可喜欢吃芒果了。” 宋汀沅警铃大作。 “是吗。”谢望忱道:“您是不是记错了,她对芒果过敏。” “哎呀,”奶奶拍了下胸口,才记起似的,“我记错了,是汀汀的妈妈喜欢吃芒果。” “我这记性,老啦老啦。” 宋汀沅庆幸在文件特地写了这条,还好他看得仔细。 邹庆仪开餐馆几十年,顾客来自天南地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是个老江湖,看人自有她的一套标准。 汀汀事业上有主意,认定的事一头冲到底;可感情上木讷心软,结婚又这么快。 汀汀没结婚,她担心她以后孤孤单单,身边没个人。 真把人领来了,她又怕她急着应付,随便找了个人结婚,所托非人。 观人品性,要从细节下手。 望忱记得汀汀忌口,对她这个老太婆也热情尊重,说明是对汀汀上心的。 老人家嚼嚼香甜的苹果,对孙女婿有了初步判断,眼尾满意的皱褶加深。 午饭时间,邹庆仪兴致高昂,要去外面吃饭。 她的身体不适合离开医院太远,宋汀沅不想扫她的兴,在得到医生允许并询问注意事项后,带着奶奶来到一家粤菜餐厅用餐。 到达餐厅停车场,宋汀沅扶着奶奶等谢望忱停好车,三人一同进入餐厅。 门童来迎。 奶奶春风满面,一边挽着一人,精神抖擞,仿佛什么病都没了。 点好菜,宋汀沅结合医嘱去找大堂经理交代菜品细节和禁忌。 比如发物不能吃,菜里有的话需要替换。 包厢内,只剩奶奶和谢望忱两人。 邹女士可逮着机会了,撑着虚弱的身体坚持给他倒了杯热水,语气亲切:“望忱,听说你是自己开公司,当老板的?” 他接过水,不知汀沅怎么跟奶奶介绍他的,保守道:“说不上当老板,只是在公司做点分内的事。跟汀沅一样。” 宋汀沅没有给奶奶详细说过他的背景,只说他是开公司的,收入不错,也稳定。 除了父母过早离世,没有可以指摘的点。 “哈哈,”奶奶被他的谦虚逗笑,“奶奶不会绕什么圈子,这里也没别人,我就直接问了。你事业有成,模样也端正,应该不着急结婚。怎么想到和汀汀在一起,还在这么短的时间领证?” 谢望忱闻言轻黯,如点漆的眸有片刻失焦。 意识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 包厢外的前厅,宋汀沅和餐厅经理交涉完菜品喜好与讳忌,发消息给谢望忱:【奶奶有没有问你问题?】 了解邹女士如她,猜奶奶极有可能会趁她不在发问。 谢望忱:【问了】 果然。 【问了什么?】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 几秒后,她收到一条消息: 谢望忱:【说我事业有成,长相帅气】 “?”她都能脑补他自信的语气。 所以问了什么? 吧台处有客人来,她侧身让了一下,看到下一条。 谢望忱:【为什么和你结婚】 她就知道会问这个:【你怎么答的?】 他似乎很无语,圈出她昨晚发的文件。 还能怎么说,答案都摆这里了。 这是个必问问题,文件里她以新闻报道5w1h原则准备了答案:when\where\who\what\why\how. 她和他什么时间因为什么事情在哪里缘起,感情到了什么程度。 一条完整的逻辑闭环的感情线。 思及她在文件里写了什么内容,她理解他的无语了,感谢他的牺牲和配合:【谢谢,辛苦了[玫瑰][抱拳][鞠躬]】 对齐颗粒度后,她回去包厢。 打开门,不料撞上邹女士泪意婆娑的一双眼。 邹庆仪伸手,泪已潸然,“汀汀,过来。” 她始料不及,心下一慌,下意识望向谢望忱。 他一派淡定,应该是没露馅。 邹女士左边谢望忱,右边宋汀沅。 她握住两人的手,心满意足到哽咽,“我没想到望忱高中的时候就对你有意,浪费了这么多年终于在一处。” “迟了,也不迟,我替你们高兴。” 忆往昔:“高中的时候,追汀汀的人很多,我那时候管的严,说起来,汀汀让人省心,又不省心……” 十分钟前。 奶奶问谢望忱为什么短时间和汀沅在一起,他短暂的沉默后,按照文件按图索骥。 如果宋汀沅在现场,大概会惊讶于他精湛的演技。 彼时风也庄重,他的话如缓流潺潺,“奶奶,您可能不知道,我和她是在高中认识的。她可能也不知道,那时候起我对她,用现在的话来说,约摸叫暗恋。” 他语气变得很沉,“后来我家里出了点事,不得已去了国外。后来回来了,也不知该以什么样子出现在她身边。这几年,我没有刻意去想她,可就是没有一天真的能忘记。” “所幸我们又遇到了。”他嘴角适时地流露细微笑意,“所以您放心。” “幸福我不敢说,但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天,我不会让她身边没有依靠。” 越是简单,越是真挚。 邹庆仪专心倾听。 今天一见面,谢望忱对什么都能侃侃而谈,而刚才,从他说第一句开始,便没了前面的游刃有余。 情绪下沉的时候,情感就上浮了。 *** 侍应生敲门,来上菜,一道道精致菜肴摆上桌。 奶奶还在回念过往,继续感叹。 宋汀沅在奶奶的叨叨絮絮中抬头,没成想撞上谢望忱视线。 她淡定地移开眼,耳垂的温度却背叛了她,兀自发烫。 ‘他暗恋她’是她亲手写在文件里,为了哄奶奶放心虚构的,仅此而已。他和她都是清白的,双方都知道,他也当然不会多想。 耳朵你到底在烧什么? 她忽然佩服起自恋狂,从某方面来说,心理够强大。 邹庆仪轻轻吸气,“汀汀呢,感情开窍得晚,不善于表达,做事犟,认死理。但是从小,我们街坊领居几条街几条巷的人,没有不喜欢她的。” 说着,她一边牵起宋汀沅的手,一边牵起谢望忱的手,把孙女的手放进孙女婿手心。 她和他的掌心贴在一起,他手大,几乎把她手包裹。 她头皮发紧,直感这条胳膊被截掉。 指尖似乎能感到他流动的血液和脉搏。 早上虽然已经牵过手,可那叫“抓”更恰当,而且时间短,没什么感觉。 这会儿她感受着他手心传来的热温,压着她的重量...... 怕造成更大面积的接触,她僵僵的,不敢多动。 也怕他终于受不了撂挑子不干了。 “望忱,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踏实,体贴,有礼数。你们在一起,我很放心,”邹女士自顾自沉浸式抒情,“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活到现在也没什么遗憾了——” “邹女士!”宋汀沅抽出手,打断她唱衰的话,“你答应过我不说这种话了啊。” 邹庆仪举手投降,“我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她兴奋起来嘴上就没个把门的,汀汀总不喜欢。 谢望忱将一道莲藕烧猪肘挪到奶奶面前。 猪肘小火慢炖,软烂脱骨,入口即化,满满的胶原蛋白。 莲藕浸透了肉汁,软糯咸香,上面缀了几朵翠绿茴香。 奶奶开吃之前,先咽了咽口水。 宋汀沅拿起水杯,触到温度冰凉,放下没喝,转而提醒奶奶:“赵医生说了,你不能吃过饱,只能七分。” 奶奶啧声,“医生说什么你都信。” 她一口气噎住,“不信医生,姓邹女士你吗?” 宋汀沅有时真的被奶奶的孩子气打败,“总之我盯着你。” 过了会,她顺手再拿起水杯,发现饮料换成了热的。 奶奶手边也有一杯。 谢望忱不动声色地帮她俩服务。 她轻轻抿了一口。 一切落在邹庆仪眼中,老人家布满皱纹的嘴角翘了翘。 食至餐尾,她擦了擦嘴巴,招来侍应生道:“洗手间在哪啊?我想去趟洗手间。” 侍应生说了位置。 谢望忱和宋汀沅前后脚起身,同时开口:“我扶你去。” 侍应生眉眼弯弯,“您孙女孙女婿对您真好。” “哎呀,”奶奶摆摆手,对谢望忱说,“女洗手间你怎么去,汀汀陪我去就好了。” 上完洗手间,宋汀沅扶奶奶回去。 走到走廊分岔路口,奶奶指着另一条路,眉头蹙得紧紧的,显然是有“好话”要跟她说。《 》 11、文艺青年 吃完饭,夫妻俩送邹庆仪回疗养院。 才下午两点多,宋汀沅想陪奶奶聊会儿天。 哪知邹庆仪捯饬捯饬,脱下外套,钻进了被窝。 邹女士清楚宋汀沅工作有多忙,加起班来都不着家。望忱自己开公司,也有得操心,不会是个闲人。 好不容易放个假,让小两口单独相处去。 人呢,她只要见过就安心了。 她舒舒服服躺下,打了个哈欠,“吃饱了就困,好了,你们回去吧,我睡个午觉。” 护士来查看邹庆仪的情况,也说:这个点是患者的午休时间,不要轻易扰乱作息为好。 宋汀沅只好作罢,挽上谢望忱的手臂,“那奶奶你好好休息,我和望忱下次再来看你。” 奶奶半卧,腰后略有悬空。 他拿了个抱枕垫上。 “老公,我们走吧。” “好的,老婆。” 头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顺口溜。 她挽着他手臂离开。 女人的头到男人肩上一点。 步伐一致,背影高挑,像电影里最相衬的男女主角。 十月午后的风扑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消毒室的气息。 一出门口,她立刻松开他,不敢多挽一分钟。 生怕被当做占他便宜。 好在奶奶那关算是顺利过了。 他臂弯一轻,缓缓垂下。 她侧过身子,真诚道:“谢谢你啊。” 他做的比她拜托的周到得多,远超她的心理预期。 奶奶的开心她都看在眼里。 说完她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上次见完他爷爷,他对她的表现反应平平。 ——她的表现在他心里大概压根没及格。 首先,她就没准备礼物。 宋汀沅:“下次见爷爷,我也会更加好好表现。” 谢望忱垂眼,眸底有一抹化不开的深。 风吹乱了衣角和呼吸,没听清她说什么,随口“嗯”了声。 到了车上,她收到奶奶发来的消息。 纵观祖孙俩两人的聊天记录,一直只有她单方面的输出。 邹女士终于舍得给她发消息了。 亲爱的邹女士:【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话】 邹女士的话—— 从餐厅的洗手间出来,奶奶煞有介事地说有话要说。 她心中一紧,又以为是某个细节没注意到,他们露馅了。 走到一条走廊,奶奶双手攀着阳台,意味深长道:“你还没真的接受望忱,是不是?” “我晓得你感情迟钝,不擅长和异性相处,没那么容易轻易喜欢别人。” 她低下头,鼻尖发酸。 奶奶继续道:“望忱挂念你多年。我看得出,他的眼里都是你。我活了几十年了,没别的本事,就是看人准。” “......”她鼻尖酸意消失殆尽。 谢望忱演技也太好了点。 然后奶奶又说了许多,总结下来莫不是劝她打开心扉,认真和他相处。 宋汀沅好奇,她在文件里只写了几个简单关键词,他到底给奶奶说了什么,让奶奶得出“他眼里都是你”的结论。 地下停车场光线匮乏,把一切都衬托得静谧。 谢望忱没有立刻开车驶离。 车内开了顶光。暖黄的灯光落在身上,如阳光照得人懒洋洋的,两人默契地享受戏后的小憩。 他从扶手箱拿出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咽下两口,锋利喉结滚动。 她出神。 他随口道:“扶手箱有,要喝自己拿。” 宋汀沅摇摇头,“不渴。” “对了。”她坐正了些,“你算一下今天花的钱,我转给你。” 男人顿了顿。 前方有车驶过,引擎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刺耳。 她盘点:“早上的礼品,中午的饭钱。” 他仰躺着,等那辆车过去,也等她盘完,才转头看向她,姿势莫名慵懒。 也有一丝危险。 “......”怎么了。 他不接话,还挺瘆人。 谢望忱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宋小姐,我开车过来的。” “哦。”她不懂,有什么关联吗。 “油费不算?” 开车过来的油费?? 宋汀沅:“.............................................” “把上次在日料店的钱也一起算上吧。”上次她和乔琳琅在日料店的账单。 合理怀疑他那次结账心疼坏了,顾及赵晋在,才没好意思收她的钱。 “好。”他玩着手机,轻轻答,不知是在回工作消息,还是在计算。 呵呵。她的微笑纯属礼貌,“你算好发我。” “不急。”他不疾不徐。 她小声腹诽:晚一分钟怕你收利息。 “什么?”他说:“你在骂我?” “没有啊,我说‘好的’。” 加湿器雾气漫延,智能音箱忽然亮起语音助手待机灯,一闪一闪的。 谢望忱处理着手上的事,问:“听歌吗?” “要听的话自己放。” 她以前非常喜欢听歌,现在时间少,不太听了。 不过他都这么说了,音响连着他的蓝牙,她凑近中控屏幕选歌。 宋汀沅的发质很好,没有烫染过,发尾微卷,蓬松光泽。 她专注地挑选,长发自然垂落在肩侧,散发出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清亮如琉璃的瞳孔映着电子屏流动的色彩。 歌没几首,要不看看他平时听什么,播他爱听的好了。 她点开播放记录,发现他听电台比较多。 谢望忱蓦然想起了什么,制止:“连你的蓝牙。” 反应这么大。生怕她看播放记录。 有什么她不能看的,商业机密?还是歌太没品了? 懒得听了,本来也没多想听,她躺回去闭目休息。 前面有辆车开出停车场,她想起件事:进入职场捶打了几年,把她捶敦实乖巧不少,至少表面上。 中学时她其实是个潮流文艺逼,喜欢听歌赶时髦。 同龄人大多迷恋张韶涵,阿妹时,她mp3里循环播放着霉霉,a妹的旋律。 一天下午她和乔乔在学校便利店餐区吃冰,吐槽广播站品味太逊,“动不动就是‘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阿门阿前一颗葡萄树’老土得百年不变,简直是幼教中心……” 乔乔朝她挤眉弄眼,她才发现谢望忱和他那伙朋友在后面坐着。谢望忱是广播社社长。 她秒怂,祈祷他没听到,可事实证明他绝对听到了。 因为第二周广播站就贴了公告:部分同学反应曲目年限久,数量少,风格单一,向大家征求想听的歌。 她兴致盎然地推荐了一首歌:《dancingwithyourghost》,清清楚楚写好歌名,推荐理由,投到意见箱。 显然她这个文艺逼品味还行,那首歌选上了。 她曾珍藏在耳机里的小小声音,变成了每天下午都会准时流转在校园的旋律。 他大概至今都不知道他曾播过一首她推荐的歌。 她闲闲地想着,扭头。 谢望忱在看她。 她目露疑惑。 看她这副悠闲样,他歪头,下巴朝置物台一点,“很闲吗,你马上有得忙了。” 置物台上的手机来了电话,来电人显示:先识-姜悦悦。 “接个电话。”她按下接听键下车。 “汀沅姐”姜悦悦收到消息:上周她们报道的被迫逆行撞车的车主准备出院了,车主即将面临公共赔偿和刑事追责。 这条新闻热度很高,在本地生活上挂了两天热度榜。 因为出车祸的a和b车是一男一女,且一辆是豪车,一辆是平价。 新闻发出后流言四起,许多人看图造谣,各种猜测杜撰,男女对立。 有必要进行后续跟踪报道。 她交代姜悦悦继续留意当事人情况。 还真的是要忙了。 她拉开车门,几乎同时,手机跳出一条推送::【[火]震惊!女星王婉婉自认“知三当三瓜”瓜主,男方为优盛高管韩某尧!】标题旁配了个熊熊燃烧的火焰。 点进去,王婉婉发了和韩尧在路边拥吻的九张高清大图,并配文: 没错,我就是狗仔口中“知三当三”的女明星,他是优盛市场部副总经理韩尧。 我要为自己正名,我没有知三当三,也是受害者之一。韩先生在和我交往初期明确告知我没有女友。 发出来是想让大家认识到渣男的可恶嘴脸,让更多的女孩不会被骗! 谢望忱疑惑她迟迟不上车。 没有迟疑,她翻转屏幕朝他,“那个,你好像也闲不了了。”《 》 12、性之张力 黑色宾利行驶在回程路上。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韩尧和王婉婉的事了,而且买断了爆料?”宋汀沅问。 他们抢时间,走高架回市区,一路疾驰。 谢望忱手扶方向盘,打了个转向,答得很简单,“嗯。” 宋汀沅回想当初去优盛采访突然得知韩尧被开,一切都说得通了。 原来如此。 她刷新热帖,观察舆论形势。 王婉婉名气不大,近年参演过几个热播剧,国民度很高。大多数人都听过她名字。 她的词条一出来迅速在微博娱乐板块登顶了,#优盛#,#韩尧#词条紧随其后。 韩尧没有公开账号,网友相骂都找不着地方,火力集中到背后的公司。 词条点进去,优盛被骂出了屎。 【还真是优盛......这b也能当高管,管不了下面,管得好公司?】 【韩某两头骗呗,搞来搞去受伤的都是女人,开除!】 【懂得都懂,等下又战术性开除,们车企老操作了】 【这公司也就最近几年冒出来的吧,丑闻比司史长】 【车造的烂,人用的烂。横批:迟早完蛋】 【听说这公司还得了遥城市年度最具影响力企业称号,请问它影响什么了?颁个背刺女性奖吧,实至名归】 年度影响力奖项年底才会公开,她的稿子也还没完成。知道奖项的只有部分媒体和同行。 以她的敏感性来看事件极大可能有同行带节奏买黑水军。 虽然已经开除了韩尧,可大家对单纯的开除已经不感冒了。 这事处理不好很麻烦。 她滑了半天,终于看到理智派,【让子弹再飞一会儿,这两年实体企业不容易的。相信优盛会好好处理】 然而下滑,紧接着便是:【回楼上,当资本家的狗,可把你牛逼坏了】 ...... 5g时代,公关黄金时间早已由24小时变成了大家默认的4小时。 加上现在是假期,网友空闲多,消息传播速度快,对品牌很不利。 可她也帮不上。 她从中视镜瞟了眼。 谢望忱凝视前路,看不出情绪。 车速快而平稳。 他除了回答她的几个问题,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气压不怎么高。 两小时后,进入二环附近,她说:“你应该有得忙了,在前面公交站把我放下就行,你先去公司吧。” 这里车多,她打车过去,跑快点,应该赶得上。 出院也是要花时间办手续的。 丝滑地驶过公交站,转向去医院最快的辅道,他道:“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把她送到医院后,谢望忱调头赶回公司。 赵晋在车库等候,从他下车后就立刻汇报公关部目前的商议进程。 两人上会议室。 谢望忱听完,回头,“所以是还没有任何完整方案?” 赵晋汗颜颔首。 公关部买下爆料后,以为高枕无忧了,根本没有再花时间在这事上,没有planb。谁知道又爆雷。谁知道王婉婉会搞一出出其不意,既抖出自己绯闻惹一身腥又得罪优盛。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在公关部来说的确是重大失误。 众所周知他向来重视舆论方面的工作,重视到了苛刻的地步。 公关、营销部门和管理层轮值人员已经在会议室等候,看到他的身影,齐齐站起来迎接。 “谢总” “谢总” 他冷声,“都坐。” 跟他久了的人都知道,他处理事情向来办法在前,情绪在后。 尽管情绪在后,可绝不是不追责,大家不约而同冷汗涔涔。 “让人把韩尧的人事档案拿过来。”他交代。 “好。” *** 撞车事件,网上的谣传五花八门。 当事女人开的宝马,男人开的五菱。 主流有两种说法,一说驾宝马的女人是权贵,男人是被逼无奈才匹夫一怒反击;一说是女人婚内出轨了金主,开着豪车耀武扬威,老实人丈夫一忍再忍,为了孩子最终忍无可忍…… 两种说法下,女人几乎被骂的体无完肤,身份信息都被开出挂在各个网页。 各个评论区,是无上的情绪输出和狂欢。 宋汀沅顺利采访到了驾宝马被后车追赶被逼撞上护栏的当事人,详细了解了车祸事件的全部过程。 当事人是个中年女人。 事件起因于一场抚养权争夺官司:女人受男方家暴多次,忍无可忍离婚。女方因经济困难,放弃小孩抚养权,回娘家所在城市找活儿干了三年。 再回遥城,发现男方再婚,小孩无人照料甚至被虐待,穿的破破烂烂,身上多处伤口。 女方将男方告上法庭,试图拿回抚养权。 期间经历了男方纠集一帮社会人士恐吓女方;女方反击大闹男方单位,搞丢男方工作、提交大量男方出轨,嫖.娼证据,让男方社会性死亡。 在终审法庭,男女双方差点当庭打起来,法官勒令休庭。 两人退庭后,男方余气未消,也横惯了。以前踩在地上的人,出去几年居然还真敢跟他叫板。他驾车冲向女方的车。 女方就是宝马车车主,宝马是她为了撑场子,证明自己有抚养的经济能力在修车厂租的。 一通采访,泪水不断。 对于这样的事件,看得见的泪水已经是最轻的痛,看不见的辛酸和多年困辱才是最深的伤口。 宋汀沅始终保持着耐心温和的态度。 采访结束,女人背过身点了根烟,一条胳膊吊在脖子里,一手夹着烟,骂骂咧咧,“遭瘟的,老子年轻的时候被他骗。生了我小孩,他个丧尽天良的,打我就算了,我以为至少会对孩子好,不是人的东西......” 泪从女人鼻尖滑下浸入烟头,她湿哒哒地又吸了一口,“老子不怕他,再来撞啊!老子先把他撞死,我不会再让那家遭瘟的碰我小孩一下” 警察也收到了事主出院的消息,在一旁等着,等采访结束,带女人去警局配合交通事故的调查和定责。 宋汀沅客观记录下采访经过,和警察交接,“久等了。” 角落里一个瘦瘦的小孩,脸上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擦伤和疤痕。 是当事人的小孩。 小男孩怯怯的,跟她对视上,眨了眨眼挪过来。 好像有话要对她说。 她蹲下,视线和小孩持平。 “姐姐...”小男孩眼里泛着水意,捏着衣角,嘴角颤动撅起又垂下,重复几次才问出一句完整的话:“姐姐,我妈妈,她会坐牢吗?” 母亲撞了车,来了好多警察。 宋汀沅拉过他小小的手,小孩的手小小黑黑的,不知是长期营养不良还是天生的,头发眉毛都稀疏泛黄。 大人间发生的不幸,小孩品尝双倍痛苦。 即便什么错都没有。 大学老师曾劝告她,走这条路要客观,要抽离,不要太跟人共情。 她朽木,至今只能做到表面的抽离。 她用卫生纸把小朋友挂在眼下的泪轻轻擦掉,“妈妈不会坐牢,警察叔叔是来帮助你们的,乖乖配合他们,不用担心。” 当事男方违规行驶,必定面临刑事追责。女方只要提供行车记录仪,证明逆行是出于紧急避险,就没事了。 警察带女人和小孩走,她跟着去了,同时在征得几方同意后打开录音笔做随采。 到警局后,和她预料的情况大差不差。 忙完后,宋汀沅就近找了家咖啡厅,打开笔电整理手上的资料,写稿。 电脑窗口右下角跳出个呼吸一样一鼓一鼓的广告栏:【[爆]女星被小三事件!优盛最新回应!】 她立刻点进去。 优盛官媒发了四页声明。 第一:公司已于日前将韩尧先生辞退,辞退理由为:工作能力无法胜任。 因此其人不能代表公司形象。 第二:申明详细展示了韩尧在职期间各项kpi不达标情况。 并贱兮兮地在页尾注了一句:此表可做友商衡量韩先生工作能力的参考。 第三:优盛晒出在职所有员工的男女比例,女性所占性别比例高于行业均值;并罗列了司内福利政策,包括不限于“姨妈假”“3·8假”等等,让大家看到女性员工在公司上班所能享受到的实实在在的优待。 背刺女性不攻自破。 第四:本司将以此作契机,引进国际伦理道德监测标准,对对应级别的管理层人员进行定期审查,也请大家共同监督。 这套检测标准近两年引进国内的,标准和规范明晰,落实到具体准则上,不搞虚的不画饼。态度和行为都诚意满满。 网友都是识字认理的,人家公司没护着韩某,对韩某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经过这么一遭,韩某肯定在圈子里混不下去了。 评论区:【笑发财了,页尾标注是认真的吗,us公关部背后有高人指点吧】 【都来学学,就该这么对烂黄瓜】 【btw顺带一问,贵司女性每个月有一天姨妈假?这个是真勾.引到我了】 【我一男的也被勾引了,我在官网查了他家早十晚六,双休,七险一金[微笑]】 【哎哟喂,你看这事儿闹得,us你有这待遇你早说啊,以后都是一个公司的人了,什么声明不声明的,净整些见外的事】 【跪求入职教程!!!】 【楼上,[大力摇晃]醒醒,人家只要92,qs前百】 【我有个朋友得了癌症,临走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入职us】 ...... 宋汀沅不自觉笑了,放下不少,叉掉页面,继续敲稿。 她能做的只有理清事情真相,避免那对母子再受谣言伤害。 晚上十点左右,警方针对撞车事件出了情况通报。她的稿子紧跟着发出,带着“先识”标识的文章被各大媒体转载。 优盛的危机算是控制住了,部门负责人评估报告和整改计划给谢总,心惊胆战进办公室。 谢总好像在看新闻,屏幕的光打在他面庞,页面拖到最后,他看到了某个人的名字,静静看了会儿,像欣赏又像回忆。 而后嘴角动了动,合上电脑,冷然地拿过负责人的评估文件,为追责会做准备。 *** 周末一晃而过,宋汀沅一连忙了两天。 周日半夜十二点左右,她洗浴完躺下,闭上眼快睡着,蓦然想起明天她身边真有人入职优盛。 垂死病中惊坐起,撑着一双困得不行的眼给乔琳琅发消息:【预祝入职快乐~~~】 乔琳琅知道她周末在处理某个热点新闻,没打扰她。 这会儿火速转了优盛的公关事件给她,【看到没】 她:【看了】 乔琳琅又转来三条视频。 分别是三位职场博主从不同角度分析这场公关,一顿吹嘘,说的头头是道。 乔乔赞叹:【好牛的公关】 宋汀沅眯着眼,睡意消减大半。 可能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她get不到视频里吹嘘的点,成功是成功,挽回了绝大部分口碑,可也没那么神? 细想,存在一个流量陷阱:自媒体博主为了自己视频的浏览量本就会夸大事实,夸大效果。 她抿了抿干燥的嘴唇。 房间没水,她穿上拖鞋,下楼找水喝。 乔琳琅:【公关营销不分家,他们这么牛,不敢相信我到时候去了会被虐得有多惨】 哪能这么想,乔乔多半是入职焦虑了。 宋汀沅推开门,走路不方便打字,按住语音条:“别这么想,优盛也就普普通通,一般般。” “有句话不是很火吗,世界是个巨大的草......” 人对视线是敏感的,她咬着一句未说完的话转头,谢望忱松松垮垮系着浴袍,淡定地睨着她。 大抵没想到这么晚她还会出来,浴袍没好好穿,胸前大开,短硬黑发滚下的水珠顺着胸膛块垒分明的线条流下,没入劲瘦腰腹。 男性荷尔蒙爆棚,性张力拉满。《 》 13、非礼勿视 “草什么?”他问,嗓音碎冰撞击磨砂的玻璃杯壁。 她松开按键,‘草台班子’四个字咽回喉咙。 他身体肤色比脸上皮肤深一点,介于白皙和小麦色之间,才洗过澡,皮肤染着一层雾湿,裹着勃.起的青色筋脉。 宋汀沅迅速别开眼。 越是崩溃的时候越能装淡定,是她的天赋。 他轻哂:“很一般?” 她纳闷,搞什么,他怎么问这种问题,她含糊其词:“没看清......” “呵”他笑了一下。 落在她耳朵里嘲讽感拉满。 接着,她听到一句更灭顶的话: “我问的是优盛。” “……哦。” 哦,死了算了。 她想下楼,不走楼梯不坐电梯的那种。 “有朋友要去你公司工作,我劝她不要太紧张。”她别了别耳发,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的忙,“我下楼去喝杯水,先走了?” 喝完水回到卧室,她几乎是贴着门瘫倒在地。 脸烫到快蒸发。 浴袍下的风光又在脑海闪现,发现他衣衫不整她非礼勿视才对,怎么就往下看腹肌了。 怎么就! *** 清晨,阳光明媚。 遥城许久没有这样的大晴天了,冬青树树叶被晒得发亮,仿若泼了一团绿墨。 中午,宋汀沅和行政部潞潞一起去员工食堂吃饭。 食堂有冬瓜炖小排,清炒凤尾,西红柿炒鸡蛋,香煎小鸡腿等各式菜样。 她俩去的晚,打完菜后没空位置了。 好不容易找到个空位,两人挤过去。 坐下后,潞潞脸色一变,碰了碰宋汀沅膝盖。 唐冉竟然在旁边。 唐组长餐碟里仅两块红薯,一份炒鸡胸,符合她的个性,做什么都很拼,管理身材也是。 唐冉也看到了她。 自从上次把唐冉怼了,两人一直没碰面。 之前优盛访谈的事,宋汀沅不知道为什么财经组没一个人肯去,反倒推给了她,现在一想,看来唐冉早就知道了韩尧的事,专给她挖坑。 “宋记者最近好风光,”唐冉收拾餐碟,阴阳怪气,“担心你贵人多忘事,提醒一句,别忘了我们组的稿子。” 优盛访谈那篇。 刘主任要求她和财经组合作。 宋汀沅懒得纠缠,没抬头,吃了一片藕,“明天发你。” 唐冉的白眼要翻不翻的,踩着高跟鞋走了。 黑色长裙,高跟鞋,标准的教母打扮。 潞潞咬着筷子,看了眼唐冉又看回来,戚戚道:“她最近蛮不好过。” “怎么了?” 潞潞是搞行政的,对每个部门八卦了如指掌:“前几天财经部来了个混不吝的富二代,她爱管着人,那富二代压根不服管的,跟她唱反调,把她气得不轻,听说都掀了几次桌子了。” “而且还没法动人家,听说那人是领导安排进来的。” 宋汀沅想到合作,顿生不好的预感。事实证明,预感是对的,下午唐冉就把那人推给了她,让他俩对接合作。 吃完饭后,她去阳台给奶奶打电话,顺便消食。 俩人聊了会儿。 邹庆仪想到个事,问:“你的电台上周怎么没更新了?” 沐浴在阳光中,她身体暖洋洋的,因为这句话,心也暖洋洋。 去年冬天她跟公司申请开了一档电台节目,叫做“听见你的声音”,一周一期,围绕新闻、科普和辟谣三个方向。 可近半年做下来,数据惨淡,收听的人寥寥无几。 她没了一开始的干劲满满,节目由一周两期缩到一期。 上周忙着报道,睁只眼闭只眼地开了天窗。 可她忘了她还有一个忠实的听众。 她在灿烂的阳光里伸了个懒腰,“上周忘了,这周补出来,今晚就录。” 邹庆仪“哦”了声。 她说:“我明天下班过来看你。” “过来干什么,我一个人吃的好好的,穿的好好的,你来了我还嫌闹腾。”邹庆仪说:“你跟望忱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没事你俩去餐厅吃顿饭,弄点氛围,年轻人喜欢的,像什么红酒啊,烛光晚餐啊......” *** 优盛。 赵晋把谢望忱吩咐过的资料放办公桌上,“谢总,我放这里了。” “嗯,”谢望忱拿过,拆夹外封绕线,问:“让你找的医生,有结果了吗。” 赵晋思索片刻,谢总给了他一份肺癌病人的资料,让他找找相关方面的医生,“目前了解的有两位医生,在肺病方面治疗方面成绩斐然,不过我把您给我的资料发给他们,得到的反馈都......” 他不清楚病人身份,不过估计是对谢总而言有一定意义的人,欲言又止。 “都怎么?”谢望忱望向他。 “都说希望不大。”赵晋说:“病人是晚期,治愈率极低,与其折腾,还不如享受最后的时光,少遭点罪。” 谢望忱默了默,“两位医生在哪?” “都在北京。需要的话,我稍后把他们的资料发您私人邮箱。” “好的,辛苦了。”谢望忱想到昨晚那幕,问,“今天是不是有新员工欢迎会?” 正是招聘忙季,周一集中安排了一批新员工入职。 “是的。”赵晋笑说,“很热闹,要过去看一看吗?” 按规定,谢总要在新员工入职会上致辞,他以往不太去这种场合,久而久之赵晋就没问过了。 谢望忱拎起外套,起身,“走,去看看。” *** 刚开完小组选题会,宋汀沅收到乔琳琅的消息。 乔乔:【我看到谢望忱了!】 【哦不,是看到我尊敬的老板了】 谢望忱忽然来欢迎会,引起了小范围轰动,主持人邀他上台致辞。 台上,他正在发言,言语简单随和,“欢迎大家来到优盛,很荣幸成为大家的选择,希望未来......” 都是些官方的轱辘话,听不听都行。 乔琳琅在底下扣字:【中学时听他国旗下讲话,工作后听他欢迎致辞】 宋汀沅:【哈哈哈,新员工欢迎会?】 乔乔:【嗯呢】 周遭掌声响起,她立刻放下手机浑水摸鱼跟着拍掌。 谢望忱结束讲话,没什么表情的将话筒交回主持人手中。 他一身沉黑西装,内里衬衣扣到最顶一颗,配深蓝色领带,贵不可言,姿态谦和。 满室的掌声因他响起。 意气风发,一如年少。 乔琳琅微怔,有感而发:【还以为那件事后,他会一蹶不振。】 宋汀沅看到这条消息,心情倏然沉下,想到那件事: 当时,高考百日誓师已经过了,暑气炎炎,这场大考的紧迫氛围推到极致,中午和晚上的广播都换成了听力。 她去教导处送东西,偶然听到教研组几位老骨干押宝谢望忱市状元。 然而,没多久那件事便发生了。 他的口碑一夜之间翻转,昔日对他大献殷勤的同学、朋友私底下对他议论纷纷,甚至有些好事者闹到明面。 谢父也因为这件事去世,他如常来学校。 后来,一次晚修课结束,他回家,亲眼目睹了母亲躺在浴缸,一手拿着父亲的照片,另一只手流出的鲜血满地,身体冰冷。 之后,他再也没来过学校。 学校为让学生们收心,专心高考,禁止所有人谈论这件事。 一个耀眼的少年还未真正释放光芒就消失。 如同水融入水中,淡得再也看不出痕迹。 后来,他好像从未存在过。 宋汀沅漫开一抹惆怅,还未散开,乔琳琅头像右上角多了个红点。 乔乔话风突转:【说实话,我以前还以为他暗恋你】 宋汀沅:【???】 她怀疑乔乔看了她写的“剧本”。 乔乔:【就课间操那件事嘛。跟你说过的】 高中有次课间操结束,人潮涌向教学楼,楼道人挤人。她和汀汀被挤散,她隔着人群找汀汀,发现谢望忱在汀汀身后半展开手臂,小心地隔出一小块安全空间。 阳光带着清晨朝气地蓬勃和澄澈的金黄,落在少男少女身上。 那个背影,说不出的美好和浪漫。以至于在许久后的如今她仍然记忆犹新。 宋汀沅无奈:【还要说几次,他不是啥半张手臂护着谁,只是抱了个篮球[敲打][敲打]】 接着,她道:【乔乔,跟你说件事】 乔乔:【what?】 宋汀沅思衬片刻,她和谢望忱的合作一年半载不会结束,长此以往,乔乔难免会察觉。 虽然可能会让她担心,但她未必不愿意担这个心。 宋汀沅:【其实我和谢望忱已经领证了】《 》 14、因为我吧 【哈哈哈哈哈哈!!】 乔琳琅差点“噗”地笑出声。 这就是天赋型选手和努力型选手的区别,她见缝插针抖机灵也比不过汀汀毫不费力的冷幽默。 乔乔:【好了啦,我信他对你没意思了】 宋汀沅:“......”一听就知道没信。 迟早会信,她没多解释。 乔琳琅笑着笑着往上晃了一眼,谢望忱在看她这边。 以前是校友,如今是老板,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左右她的职业生涯。 她瞬间正襟危坐。下面的手指却没闲着,盲打,告知宋汀沅情况,并怀疑:【完了完了。他好像在看我】 【肯定发现我摸鱼了】 距离远,只能看出谢望忱在往她的方向看,不确定是不是在看她。 本着摸鱼被逮的自觉,她道:【先不聊了】 再道:【晚上陪我逛街】 新工作需要美丽的新衣服搭配。 宋汀沅打算做一期科普性广播录制放到电台,在搜集素材。 理了理手头的事,挤一挤晚上能挪出时间:【好的】 发完跳到孙姨和谢望忱对话框,分别给两人说浪费时间,她干脆拉了个群。 经过将近半月相处,她和他形成了一个默契:谁晚上不回或者晚回都会跟对方说一声。 他前几天参加应酬也知会过她。 两分钟后,优盛欢迎会上,管理层席位,谢总收到新消息,屏幕亮起。 宋汀沅拉了个她、他和孙姨的三人小群。发消息说:【晚上和朋友逛街,会晚回家,你们先吃。@孙姨不用做我的饭哦】 谢望忱往后仰了仰,倒扣屏幕,掀起眼皮。 宋汀沅发出消息后没多久,刚说不聊了的乔琳琅发来:【妈呀妈呀!他又往我这看了一眼】 【好吓人!!!】 吓人?宋汀沅将整理好的素材存为word再转为pdf,他的眼神确实有侵略性,给人一种压迫感。 不过相处久了会发现他挺温和的。 只要不冒犯他。 说到冒犯,点击鼠标的手顿住——昨晚走廊的事……她也挺冒犯的。 优盛是他多年心血,各个方面心血的集中体现。 她莫名其妙评论人家一般。 不知道他生没生气。 后悔当时尬懵了一门心思跑掉,没多跟他认真解释。 宋汀沅感情上是把生锈的刀,与人相交又过于细腻。 可能伤害到别人的话和事,反复在心头惦念。 她边回想边回复乔乔:【他可能是认出你了】 认出是熟面孔,所以多看了几眼。 回完,她再度点开谢望忱对话框,编辑:听说你们在开新员工欢迎会?看到乔琳琅了吗,她就是我说的即将入职的朋友。 编辑完,她又觉得是不是小题大做了,万一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她属实多此一举。 而且这么一发出去,不是暴露乔乔在跟她聊天摸鱼么。 打住,打住。 工作时间,先工作,先工作。 整理完资料,宋汀沅跟旁边人交代了两句,拎起笔电去录音室。 秋意渐深,她上身一件雾霾蓝衬衣配灰色阔腿裤。衬衣是后背拉链款,领口一圈有设计感的蕾丝,将她的脖颈衬得白皙纤细。 她个子高,腿又长又直,阔腿裤垂坠而下,整个人利落大方,清冷美丽。有种浑然天成的高知感。 “听见你的声音”节目可以提前录好,选取时间自动上传,也可以直接口播。 她一般是录播。毕竟不是播音专业出身,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经验也尚浅,直播难免出错,录播可以反复重来,满意再上传。 素材是三则关于咖啡的科普内容。 25分钟的播出内容,录了约一小时。 录好后,照例设置为周五晚上上传。 从录音室出来,黄昏已至,乌金西坠,烧了一天的太阳炽如火球在城市楼宇间半悬,漫开的余晖大片大片洒入窗口,一块块铺开的光斑如同格子。 她望着那一块块格子,掏出手机,点开谢望忱谢望忱对话框,输入,发送,一气呵成: 【昨晚的事,你生气没有?真的抱歉】《 》 15、太过保守 约摸两分钟后,谢望忱回复了:【哪件?】 她一愣,除了说他公司一般,还有什么事。 哦,还看了他身体。 这也要计较?气量这么不大的吗。 好吧。 宋汀沅:【两件,都】 【希望没冒犯你,请见谅】 谢望忱收到这条消息时,刚到办公室门口,后面还跟了个大爷。 他没在欢迎会久留,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出来了。 看着界面的消息,他眉峰挑了挑。 不是最擅长怼人么,今天倒是老实得可怜兮兮的。 大爷庄曜凯到他办公室,他俩多年朋友了,一点不拘束。自来熟往沙发上一坐,二郎腿一翘: “看什么手机呀,我给你说的事,你当个事考虑考虑呗,谢总。”后面两字音调上扬,没个正经。 庄大爷有家度假山庄月底开业,邀请他开业当天带着老婆一块去捧场。 大家都知道前段时间谢老爷子催谢望忱结婚催得紧,给他凑了不少相亲局,他一次都没去。 后来没过多久这小子不声不响就把婚结了。 兄弟们都想看看嫂子是何方神圣。 其实吧,私下也有人打听,但没看过真人。 谢望忱夫妇一块到场,不愁其它人不来。 庄曜凯说:“你结婚这么久,我们连嫂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您说这合适吗。” “再说了啊,你上回放我们大家鸽子,说了下回带嫂子来给我们瞧瞧。” 他装嫩,比谢大五岁,还一口一个“嫂子”叫的顺溜。 谢望忱回完消息,说,“行,到时候我问问她有没有时间。” “别到时候问了,”庄曜凯提议:“我前两天正好搬家了,就在长华湾附近,离你们不远。晚上把嫂子约出来,一块吃顿晚饭呗。” 谢望忱半倚办公桌,随手捞起一份资料,“你以为她跟你一样闲?” 闲到随时约都能约到。 好友被呛,“你的话,凉薄得让人害怕。” “怪不得有人说两个男人的友谊终止于一方结婚。” “我是没关系,反正你也没把我们当回事儿,就一破衣服呗,穿一件扔一件的,哪凉快咱哪待着……” 庄曜凯这人吧,成就不比他少,公司不比他小,就是吊儿郎当的,抽抽的,纯欠。 谢望忱说:“下次她有时间,我通知你。” “你西区住的好好的,怎么突然搬家了?” 他一说起这事儿就头疼,“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家正念着。” 听是家事,谢望忱没再往下问,眼睛没挪开手机,给宋汀沅发消息。 *** 宋汀沅手机显示着他的最新回复: 谢望忱:【我看到你朋友了】 那他肯定知道她说的宽慰即将入职的朋友是真的了。 她定下心。 距离下班还有半小时。 中午在食堂放过话明天把谢望忱的那篇优盛访谈稿交给唐冉。 她赶进度导出录音笔内容,撸成文字版。 下班后,宋汀沅和乔琳琅在遥城skp见面。乔琳琅在网上搜到附近有家网红披萨店,拉着她去探店。 两人点了招牌披萨和小甜点,顾及等会要试衣服,没有吃太饱。 简单吃过晚餐,开始逛街。 她们进入一家有名的潮牌店,一位穿白色制服的店员接待了她们。 正是服装上新的时令,店员一个劲儿地夸她们漂亮有气质,某某新款简直是为她们量身定制。 宋汀沅兴致缺缺,乔乔招架不住热情选了几件衣服去更衣室试穿。 她在等待区坐下。 店员端来茶水和小点心,“请慢用。” “谢谢。” 优秀的店员为稍后的购买成功率做铺垫,模样诚恳道: “这些新款都是今天才上架的,本来只是摆在陈列区引流用的,但您朋友身材气质太好,特别符合我们衣服的设计理念,巧了吗不是,店里的现货刚好是她的码。” “您朋友看上去不够自信,等会儿出来您多夸夸,她的状态一定更好。” 店员弯腰笑眯眯等她回答。 精湛的话术,卑微的态度,百试不爽的套路。 她不好意思拒绝,也没法违心答应,扯了扯嘴角。 店员给她换了杯更热的红茶。 她拿起块并不诱人表皮干燥的蛋糕放到嘴里,装作不方便回答。转头看别处。 隔着扇玻璃门,对面几个中年贵夫人进了对面一家店。走在最后的女人整理披肩时也望了过来。 宋汀沅囫囵嚼了嚼咽下,看过去。 看清模样,心脏一紧。 是周青。 视线猝不及防相撞,没有一丝缓冲和隔挡。 周青也没想到会碰见她,整理的动作顿了下。 周青拎着只lv的onthego老花包,肤色匀称白净,保养得当,脸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唯有眼里有藏不住的疲倦和哀愁。 进了店的几个同行的妇人叫她,她讨好地笑了笑,进去了。 宋汀沅没去打扰她。 过了会儿周青借口要打个电话出来了,走向对面的店。 她一进店,店员便热情迎上去。她摆手,指了指宋汀沅,“我找人。” 店员见情况眉开眼笑:“你们认识呀?里面的小姐和她朋友刚来没多久,选了好几套适合的衣服,朋友正在里面试呢。女士您这么好的气质和身段,我给您推荐——” 周青打断:“不好意思。她是我女儿,我先跟她聊两句。” 店员没再说。 “妈。”宋汀沅发现她过来了,站起来。 先前那通她故意没听的电话才过去了没多久。 两人之间注定没好气氛。 周青思考片刻,按了按太阳穴,轻叹,“你结婚有两个来月了吧。” “嗯。”她埋着头,声音很轻。 “你运气好,嫁得好。”母亲说。 她敛眉,没吭声,心中被一股无法言说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 母亲甚至没见过谢望忱,从何得知她嫁得好不好。 如果是以前,周青就算在外面看到了她,也不会理,更不会来找她。 “什么时候办婚礼,谢家说了吗?”母亲问。 “没有。” 他们之间,有没有仪式都一样。 再者,不办最好。她不想奶奶因婚礼操心。 宋母抿唇,“谢望忱不提,是心还没定下来,你自己要去争。他想找比你好的,多的是,你要是抓不住他——” 又是这些话,顷刻间,她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如同应激。 “妈,”她听不下去了,“你最近有去看奶奶吗?” 奶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很想她。 “你奶奶不用我去看,我又不是医生。” “是她把你养大的。”她说。 周青沉下脸,“都成家了,身上还是这么多刺。” 冷声指责,“你可以指责我,不接我电话,不认我。请你吃顿饭还得我求你。但你别忘了,你能嫁到谢家是沾了宋家的光,要不是我这么多年在宋家辛苦付出,你能有和谢家人见面的机会?谢望忱会多看你一眼?” 宋汀沅喉咙哽住。 周青捂了捂披肩,“我这几年身体不如以前,不求你多体谅,只求你不要一见面就端起架子审判生你的人。” 她浑身宛若冰凉,心头涌上深深的无助。 *** 长华湾。 天色半黑,枝头下坠的银杏如黄昏的金蝶,微风一吹,飘然落下。 谢望忱夜跑回来。 绿化小径出现道人影。 某个说要和朋友逛街的人在慢慢往家中走,眼神空洞,魂像被偷了半截。 他晚饭是和庄曜凯在外面吃的,回来没多久。 宋汀沅失魂落魄,突然抬头,看见他。 他心情不错,嘴角一扬,等她说话。 她有些勉强地笑了下,“你回来了,怎么在这。” “空着手?”他胳膊抄在胸前,不答反问,“不是逛街去了,没买东西?” 她只拿了个电脑包,这包常常背着,放在别人身上可能略显笨重,可在她身上,更像个简约的时尚单品。 “没买。”她没露出不好的情绪,绕过他进门,“没碰到喜欢的。” 周青走后,她压着心情陪乔琳琅逛了会,什么都没买就回来了。 看出来了,她心情是真不好,不是一般不好的那种。 她人往里走,擦肩而过时,谢望忱人没动,手一伸,拿过她的电脑包。 电脑虽轻薄,但包里还有别的东西,杂七杂八加起来不轻。 他提了提,“天天背着,不嫌重。” 她手中一轻,见他只是帮忙拿着没乱翻就没管。接话像人机,“还好啊。” “怎么了,这幅模样。” 他语气轻,带着点哄人的意思,像在校门口接了个不开心的小孩,拿过书包问小孩怎么不开心。 宋汀沅鼻尖突然一酸,然而仅仅是一瞬。 小时候邹庆仪开餐馆,经常忙到半夜还在店里。后来餐馆扩店,开了十多家,邹女士更加忙。她除了奶奶,没有别的求助对象,养成了害怕麻烦别人的习惯。 不想让别人担心,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麻烦。为什么别人都好好的,没有麻烦,是她太差劲了吗,为什么别人母亲对女儿很好,是她太差了吗。 她没想过要绑住谢望忱,她差劲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没有啊,逛的有点累而已。”她定了定神,说,“对了,上次的账你算清了吗,我要给你多少钱?” 话题怎么扯到算账了,他没答。 “还没算完?”她喃喃,在沙发坐下:“还是算清好,以后分开才不会有争执,说不定还能继续做朋友。” 他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压下来。 她低着头,仿佛在走神。 良久,他道:“和我想的一样。” 她说:“是吧。” “回头我让公司把发票理出来,放心,一分都不会让你少拿。” 她抬头:“?” 他改口,“多拿。” “......” 她忽然有点想笑,像神经病。《 》 16、初次效劳 这晚宋汀沅失眠了,辗转反侧。 望着天花板,脑海浮现前些日子交通事故采访中的那对母子。 说实在的,她羡慕那个小孩,至少他妈妈是真心爱他的,可以为了他不顾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闭上眼。 耳畔有风吹过,凉凉的。 一缕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了。梦到了她曾很羡慕的另一个人。 她坐在初中教室,班主任分发成绩单,说:“大家把成绩单带回家,下周一开家长会。” 教室里一片哀嚎。 班主任说:“注意了,是家长会,爸爸妈妈能来的尽量让爸爸妈妈来,不要让哥哥姐姐,爷爷奶奶代劳。” 几道目光望向了她。 像是专门对她说的。 她双手托腮,假装不为所动地回视。 到了下周一,来给她开家长会的仍然是奶奶。 邻桌问她:“你爸妈呢,为什么每次给你开家长会的都是一个老人?” 她竖起捏紧的拳头,“我奶奶才不老。” 邻桌摸摸鼻子,“好吧。” 家长会结束。奶奶牵着她的手下楼,在楼梯中央碰到周青牵着宋黎明。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埋下头,眼眶发热。 奶奶摸她的头,“你妈妈……由她去吧,她有她的人生。” 这时候,她已经知道了为什么妈妈对她冷淡。 周青为了另一个家,丢掉了她。 她尽全力理解母亲。 母亲生下她也不过是二十出头,母亲有自己的人生。 但仍然有很多很多的幻想。 画面一转。 她坐在一家书咖的窗边,约了朋友来学习。 朋友有事耽搁,迟迟没到。 她手中的冰淇淋快融化掉。 隔着一扇镂空木质屏风,一道温柔的女声传进她耳朵。 她探头看去。 女人一身白色长裙,脖颈间一条银色项链,毓秀漂亮,简洁知性。 旁边坐着个高出她半个头的少年,如果不是少年叫了她一声“妈”,简直像兄妹。 “你呀,”女人声音些许笑意,温柔得像天使,“我是不是说了,狗狗不是随便养的,要有耐心。” 少年不说话,只是一味地转笔。那笔惨不忍睹,被狗咬坏了一半。 凭着他们的对话,宋汀沅脑补出了事实,少年一时兴起养狗,又被闹腾的狗弄得不得安生,只能到书咖自习。 他背着身,宋汀沅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穿着一身黑色球服,肩膀很宽。 女人轻轻挽起一截袖口,把带来的餐盒打开。她十指如葱段,白皙细腻,明显没怎么进过厨房。 两个食盒,一盒是鲜切的香橙,车厘子,另一盒里是酸奶。都冰镇过,精心封存。 女人小心地把两盒食物混在一起,做成了简易水果捞。 有些事并不需要繁复的步骤,只需要很多爱。 “尝尝,妈妈第一次做的水果捞。” 好友匆匆来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下去,路过他们桌边,撞到女人的胳膊,酸奶猝不及防翻洒。 好友大惊失措,“啊!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她惊讶了一下,仍然浅浅笑着,接过少年递来的纸巾,发现女孩子袖口也沾了酸奶,对少年轻声道:“小忱,给这位同学拿几张纸。” 少年站起身拿纸。 宋汀沅看到了他的侧脸,和女人如出一辙的白,鼻梁挺直,双眼皮。 没过多久,女人拎着包包和空食盒下楼。 对面街口一辆车等着她。 她步伐优雅,阳光落在她发丝间仿佛镀上一层神性。 宋汀沅望着窗外,看着她上了车,直到车消失的路口尽头,久久没有回神。 那个午后,一面之缘,那个女人满足了少女时期的她对母亲所有的幻想。 后来,她再次见到他,是在一场篮球赛上。 而第三次听到他妈妈的消息,是死讯。 *** 清晨,闹钟响起。 宋汀沅关掉闹钟,感受到眼尾湿润,摸了摸,居然是泪水。 愣了愣,一时不知是为梦里的谁而流。 赶在午饭前,她终于把优盛专访稿赶出来了,发给唐冉。这是初稿,还得再改。 午休结束。 她被拉进一个工作群,群里就她,唐冉,陈钦洲三个人。 陈钦洲就是那个富二代关系户,顶着财经组的助理title。 唐冉:【@宋汀沅,之后稿子和钦洲对接。】 【@陈钦洲,辛苦了。】 如果换做别人,大概要原地气炸。 宋汀沅工作几年,爆款新闻频出,能力有目共睹,强过许多比她职级高的人,唐冉找了个实习生跟她对接,明摆着不把她当回事,刻意刁难。 宋汀沅倒不怎么气,凭借早年在财经组的轮岗,她一个人可以完成所有。 不管别人对她抱着怎样的成见、敌意,只要没有切实地影响、伤害到她,她都懒得计较。 不过她更不会上赶着去迎合恶意。 她已读不回。 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如同巨型加湿器的雾气一层叠加着一层,把天空捂得罄黑。 开了场研讨会出来,手机震个不停。 乔乔:【!!!!】 【汀汀,你老实说,昨天买的衣服是不是不适合我?】 宋汀沅疑惑:【怎么了?】 【很适合啊】 昨天乔琳琅拿下两件内搭,两件外套,一条裙子。 她是短发,五官小巧,适合甜美又带着点酷的风格。那些衣服也是这样的风格。 今天是乔琳琅来优盛第二天,正式上班。 她i装e飞快认识了两个新同事,吃完午餐去茶水机泡咖啡,居然遇到了谢望忱。 年少读书怕老师的人,长大工作了怕老板。 她头一埋,努力降低存在感,摁下咖啡机按钮,想快点接好离开。 谁知机器里面没有浓缩液了,警示音催命似的连响三声。 谢望忱在一旁的阳台和人打电话,闻声轻微蹙眉望去。 她深深埋头。听到他对电话那头道:“21楼的咖啡液没了,让人来换。” 随即走向了她。 她不敢正眼看,余光里那抹影子要命地一点点靠近。 “乔小姐,还记得我吗?”他真的过来了,还问了她话。 “记...记得。” 虽然入职优盛,但她和谢望忱之间级别差太多,不出意外不会有交集。她从没做会和谢望忱打交道的准备。 他每走近一步就好像把空气抽走了一分,她心提到了嗓子眼,呼吸快不畅。 平心而论,他是帅的,但她只觉得有只魔鬼在靠近。 谢望忱停在咖啡机旁,离她两米,“那很荣幸。” 荣幸,荣幸?怎么回,她怎么回! 她脑内疯狂运转,叫一声“学长”?太攀关系,大佬谦虚一下是谦虚,她顺着杆子往上爬就是低情商了。 “哈哈,谢总。”道路千万条,她走最痴傻保险的打哈哈那条。 “听说你昨天下班和朋友逛街了?”他声音清冷,听不出意图。 她瞳孔放大,他怎么知道的,又为什么会问这个? 优盛茶水间在露天区域,是一个公开得不能再公开的场所,路过的基本都能看到。 他难道是在立“关爱新员工”领导人设?挺多领导爱来这一套。 “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他接着问。 莫名其妙的问题。她脑子快宕机了,“没有啊。” 好在他没再继续追问了,指了指咖啡机,“稍等几分钟,马上有人来换。” 想了想,他继续道:“工作加油。” “哦好,好”她装作干劲满满,“我会加油的,谢谢谢总。” 小雨霏霏,雨飘进来几滴。 她抹了把额头,怀疑不是雨点,是汗。 莫名其妙来问这么一句,莫名其妙走了。除了立人设,没别的可能了。 她内心叭叭:领导真正地关心小员工就是看到当做没看到,望周知好吗。 等等,他为什么要问逛街有没有发生什么事——难道,她看到咖啡机倒影上自己的穿搭,很丑?不适合她,看起来很怪? ...... 宋汀沅听完乔乔的话,想到昨晚在他面前没控制好情绪。他大约看出了什么。 回道:【可能是因为我】 乔琳琅被她的冷幽默冷到,【你哪学得这些破梗】 说完八卦,乔乔问:【在干嘛】 宋汀沅发去一张待办事项截图:【[图片]完成这些ing】 待办事项足足有十来条,每一条看起来都不简单。 乔琳琅震惊:【我去】 【你这是一个人干好几个人的活儿啊】 宋汀沅无奈,社会新闻组的组长暂时外派到北京分部,组内事务由她接手,组长的实习生也托给她,加上财经组的事,以及她的本职工作。最近格外忙一些。 记者界内有句话广为流传: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 与实际情况有出入,其实是男女都当牲口用。 她跟乔乔聊完,捶捶发僵的肩颈,继续写新闻稿。 天空越来越黑,如浸满水的灰色毛巾,不多时,小雨转为倾盆大雨。 汽车驶过柏油路,溅起一行水花,真切的“路上行人欲断魂”。 乔琳琅近期主要工作是熟悉组织架构,业务流程,学习以往的案例,逐步熟悉岗位。 到了下班点,她有个问题没弄明白,在网上查资料。 周围同事渐渐走地差不多了。 查完资料,收拾东西下楼,雨还没停。 她没带伞,这片区域办公楼集中,此刻正是诸多社畜陆续下班用车高峰期,打车软件排队显示前方还有50+单。 打车是打不到了。她厚着脸皮蹭了一个带伞的女生的伞,到公交站等车,寄希望坐公交回去。 雾气氤氲笼罩着整座城市,路况不佳。公交迟迟未到。 就在她纠结要不麻烦宋汀沅开车来接一下时,一辆迈巴赫缓缓驶来,停在面前。 她和周围其他人一样眼前一亮,不愧是豪车。 线条流畅而优雅,犀利的大灯如宝石般璀璨,停在雨中,似一位不慌不忙的贵族。 迈巴赫较常规车型长一点,座位宽敞舒适,性能稳定,很适合阴雨天驾驶。 乔琳琅没觉得这辆车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继续眼巴巴望向公交方向。 忽的,车门打开。赵晋下车,撑伞到她头顶,“乔小姐,请上车,送你一程。” 啊?她吗? 赵晋是谁,总助啊,谢望忱身边的红人。怎么会认识她一个新员工? 特么的,难道是她无意识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已经轰动管理层了? 一天天的,要不要这么魔幻。 她本想矜持推脱两下,奈何眼见雨越来越多的飘入车内,而且人家都下车接她了。 “呃...谢谢赵助。”她怕把局面弄僵,赶紧上车。 这一上,差点石化。 谢望忱坐在副驾! 啊! 啊! “谢总,您好您好。” 是他让赵晋邀请她上车的。 她心道做老板也不容易,能立人设立到这个地步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谢望忱往后递了一包抽纸,“看你好像淋湿了,擦一擦?” “哦,好,谢谢。”她抽了几张擦头发和包包上的雨水,好在没淋湿太多。 其实她更慌的是把他的车弄湿了。 他问:“是直接回家?” “对对对,”这么大的雨,哪里都不想去了,“我住在上品香园。” “好。”赵晋导航。 她后知后觉,报的位置太远了,应该说把她放在前面地铁站才对。 她爸在西三环给她买了套公寓,她暂时住那里,开车过去大概要一个小时,来回得两小时。 她多大的脸啊,一个总助,一个总裁,她一个新员工花人家两小时。属实是蹬鼻子上脸了。 坏事了坏事了。 明天不会因为左脚进公司被开除吧。 “谢总,赵助,那个,我家太远了,您们在前面地铁站把我放下就行。” 谢望忱是碰巧路过看到她的。 他对她印象挺深,读书时她经常和宋汀沅走在一处,可以说是形影不离。 这么多年过去,她们仍然在联系,感情不浅。 见她不自然的动作和语气,他望了眼后视镜,“汀沅没跟你提过我?” 她如坐针毡,没注意到他说的是“汀沅”。 他记得宋汀沅她不意外,毕竟连她都记得,大佬记忆力真不是吹的。 “提到过提到过。” 他很感兴趣:“哦,怎么提的。” 这个么,她想到宋汀沅那句“其实我跟他领证了”差点没笑出来。 这让他知道了,不用等三个月试用期后,明儿就得卷铺盖卷滚蛋。 “前些天我来应聘,知道优盛是您的公司后跟她提了下,”她拍马屁硬诌,“她说您十分优秀,年轻有为,相貌堂堂。” “其实我们高中的时候就经常听说你的名字,那会儿你是大家学习的目标......” “哦。” 看来没说过他们间的关系。 宋汀沅保密倒是做得好。 见他兴致缺缺,她心跳到了嗓子眼,怀疑马屁没拍到点子上。 他没说话了。 赵晋也不语。 她凌乱不已,“谢总,我家离这边挺远的,你去一趟还得回,不知道你后面还有没有安排,要是耽搁,把我放前面地铁口就行。” “不耽搁。”前方是个十字路口,车辆聚集,他把文件放到中控台,言语诚恳绅士:“初次为我妻子的朋友效劳,还是尽心竭力为好。”《 》 17、误会爱上 长华湾。 宋汀沅刚到家,在玄关换鞋,电话铃声响起,来电显示是【乔乔】 她接通,毫无准备地被一只尖叫鸡攻击。 到家发呆了一会儿的乔琳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疑惑地把手机拿远了点。 几秒后,尖叫仍在继续,手机坏了? “停,怎么了?” “宋汀沅,不是,你来真的啊?!” “什么真的假的?”她穿的短靴,开车回来的,脚不至于进水,在这种天气却也冰冷冷的,甫一穿进温暖柔软的拖鞋,舒适得难以言说。 孙姨在厨房忙活饭菜,出来看了下,见她在打电话,笑眯眯地噤声。 她打了个招呼。 “不,是我大言不惭,竟然直呼你大名”乔琳琅大声:“老——板——娘——” 任何人有她刚才的经历,现在的行为都说的上是淡定。 是,宋汀沅说过他俩结婚了,可她一直以为是开玩笑的。 在她看来,如今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居然是夫妻? 夫妻! 宋汀沅和谢望忱! 夫妻! 领结婚证那种! 她三言两语说完坐谢望忱车回上品香园的过程,模仿谢望忱的语气,咳咳:“初次为我妻子的朋友效劳,还是尽心竭力为好。” “你知道我听到的时候有多震惊?差点被你们两口子吓出心脏病啊。” “我就知道他以前对你有感情!” 宋汀沅听完,哭笑不得,“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检查有没有湿痕,思考着措辞,慢慢全盘托出事件的起始。 乔琳琅听呆,沉默许久,“应付邹奶奶?我怎么觉着有点魔幻,你没骗我吧?” “真没有。” “那”乔琳琅小声:“奶奶的病......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宋汀沅杏眸微暗。 奶奶的病发现时就是晚期了,经过这两年的治疗,尽管她不想承认,但心底早就有了答案。 以后如何她不想想,也不敢想。只想抓住当下,让奶奶遗憾少一点,开心多一点。 她不喜欢苦情,宽慰说总之奶奶最近的状况不错。 乔琳琅回想谢望忱对她的做法:上品香园没有地下停车库,车停在小区口,得走一段才能到单元楼下,他让赵晋亲自撑伞送她过去的。 真的做到了“尽心竭力”。 除了宋汀沅,她想不到还有啥原因会让他关照她。 安静几秒,乔琳琅说:“我还是觉得他对你有感情。” 宋汀沅:“......” “诶,有没有一种可能,”乔乔说,“你俩演着演着真的爱上对方了,然后,呵呵呵......” “乔琳琅,你少看点偶像剧吧。”她真是拜托了。 乔乔充耳不闻:“如果你们真的爱上的话,能不能尽量三个月内爱上啊,其它新员工太牛了,我试用期可能过不了” 宋汀沅:“?” *** 谢望忱到家时,带了一身的潮湿雨气。 宋汀沅在楼下客厅写选题策划,听到脚步声,偏头望去,“你回来了。” 谢望忱身姿挺阔,胳膊处有片湿痕。 他点头,把车钥匙放下。 她背靠沙发铺了个坐垫盘腿坐在地上。 她洗过澡,换了干燥舒服的家居服,乌发披着,脸上粉黛未施,瞳孔清冷明亮。 整个房间的主色调偏淡,以她的眼眸为中心,周围的所有仿佛都鲜活起来。 有种万家灯火,有一盏为他而留的错觉。 他动作不禁放缓,脱下沾染雾气的外套,解开衬衫袖扣,“还没休息?” 她平时回来一般在卧室待着,除了吃饭喝水很少在公共区域出现。 宋汀沅站起,腿盘久了有点麻,弯腰按了按,自然而然道:“我在等你。” 他掀起眼皮。昨天还要同他算得一清二楚,随时准备分道扬镳,今天就能自然而然说出这种话。 要不是知道她什么性格,就怀疑她在钓他了。 落地窗的玻璃因室内外温差凝结了一层水汽,依稀可见梧桐和冬青在风中摇曳。 他倒了杯水,语气透露着不自知的期待,“等我做什么?” “乔乔跟我说了你送她回去的事。” 为了这事,“怎么?” 她直来直往,不绕圈子,“你也知道,我跟她认识挺久了。我跟她说了咱们的情况,你以后在她面前用不着替我演戏了。” “不然,”不然乔乔要误会他爱上她了。 乔乔还在他公司做事,她把主语替换成自己,“不然,我要误会你爱上我了。” 等等,她说了什么? ——我要误会你爱上我了。 他只是送了一个雨里等车的他公司的员工,有过交情的校友。甚至还不确定到底跟她有没有关系,万一只是乔乔夸张。 她在说什么。 有病吧,有病吧。 自恋狂演着演着真狂了。 空气凝滞了几秒。 静得能听到室外雨滴落下,梧桐树扫过玻璃窗的声音。 谢望忱高出她许多,居高临下地睨她。 大概在想她为什么能如此自信。 她默默垂下睫毛。默默的默默。 正当她撑不住,想说点话缓解一下时,听到他的声音: “你提醒我了,乔小姐说你私下经常跟她提我,说什么长得又帅又有才,上学时就拿我当偶像”他施施然坐下,深邃的眼上扬,真诚询问,“这么说来我才更该误会?” 宋汀沅凝噎,张了张唇,再凝噎。 似乎越想越证据充分,昂贵的水晶吊灯下,他看了看胳膊,“毕竟你手也牵了,胳膊也抱了,老公也叫了。” “便宜没少占。” 她:“……” 话题是她发起的。真要百口莫辩了,“你清楚的,都是为了应付奶奶啊。” 他微微歪头,好像很难分辨她话里的真假,意味深长,“现在不是很清楚了。”《 》 18、在穿衣服 第18章 在穿衣服 训夫有术 怎么不清楚, 怎么能不清楚。 乔乔为了拍马屁都说了什么啊。 照这么说,她岂不是从中学就喜欢他,苦心谋划这么多年? 也太看得起她了。 再说下去就混乱不堪, 见面都尴尬了。 她吃下闷亏,“好, 既然我们都说了是误会,说清就好了。” “我对你没有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以后也不会有。”她保证。 他眼眸似乎沉了沉。 她继续解释,“我说乔乔的事,只是想表达以后在她面前自然相处就行,不用刻意做什么。”她想了想, 轻轻补充, “还有哦, 谢谢你。” 在不清楚情况的时候帮她演戏, 总归是好心。 她接着写选题,指尖敲在键盘上,发出清脆有规律的声音。 淡淡的蓝光映在宋汀沅肌肤,仿佛能看到表面的细小绒毛。 谢望忱没再逗她, 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似有似无地看她。 她似乎经常把工作带回家, 时常很晚才关灯,他问:“你工作这么多?” 危险话题总算过去了,她尴尬不敢看他, 边敲边回答, “还行,这个月有特殊情况,月底就会好很多了。” 月底。他想到庄曜凯的邀约, “有个朋友的度假山庄月底开业,让我们一起去,你有空没?” “我看一下,”她查了查,没特殊工作安排,而且她的年假还没休,要是遇到工作日可以申请休年假,“有空。” “我要先准备什么吗?” 谢望忱:“准备什么?” “开业一般不是都会有仪式,活动,像剪彩,红毯,致辞之类的。” 还挺懂,他问,“你想不想参加?” “不太想,”她不擅长应对各种交际应酬,可很多事情不是取决于她想不想,“如果你朋友需要的话——” “那就不参加。” 就决定了?不应该看他朋友的意思么。 想到他比她清楚流程,便没问。 几天后,宋汀沅约乔琳琅喝下午茶,把这晚的事一字不落的说了出来。 “乔小姐,我请问你到底都说了什么虎狼之词。” 乔琳琅完全一副磕到了的表情,捧着腮一脸姨母笑,“你和他真住在一起?下班一起吃晚饭,早上一起去上班?” “是倒是,你这笑是什么回事?” “老板娘,”乔乔的眼神很邪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天天面对那么大个大帅比,有没有心神荡漾?” 想到他最开始对她嫌弃的态度,“荡什么漾。” 乔琳琅:“有没有在他洗澡的时候误入房间,他衣冠不整,春光大开,青筋暴起,然后你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离开,然后他追上来,把你逼到墙角……” 她就奇了怪了,“你在国外这几年都看了些什么东西。” “而且他干嘛把我逼到墙角。” “那你真的误入过他洗澡?”乔琳琅有自己抓重点的方式。 她一顿,想到那晚他春光大开青筋暴起,呸呸呸,搞什么,她被乔乔带偏了。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听了听了,”乔琳琅说:“他要带你去见朋友嘛,月底。” “不是带我见朋友,”确实也是要见他朋友,但经她嘴里一说怎么那么暧昧呢,宋汀沅更正,“是参加活动。” 乔琳琅手往脸上一盖,开玩笑,“大佬的朋友高低也是个小佬,你到时候加下他朋友微信混个脸熟,完了我这边试用期过不了,把我内推过去。” 她听她这么悲观,“转正很难吗?” 乔琳琅激动,控诉,“同期都太卷了,一个普通汇报,几句话能说清,居然有人做了几十页的PPT;还有昨天的情况模拟,有人搞出了十几种方案……特么的” *** 遥城的这场雨持续了将近一周,时大时小,夜晚妖风阵阵。市区交通事故频发。 宋汀沅时常带着组里的同事走访现场,做报道。 她虽不是组长,但现在在组里的权限是最大的,在选题,策划方面有一定的话语权。 她们的报道不仅是复述事件本身,充满了人文关怀和功能性:科普雨季外出注意事项,事故或其它损失后保险申报流程,国家补贴等等,同时督促有关部门重视,合理优化道路设备设施,路线规划等等。 周五下午,长宁路一辆社区巴士行试过程中侧翻,造成多辆车连环追尾。 长华湾三人小群里,在她给孙姨发消息说有突发情况不回家吃饭不久后,谢望忱也说有饭局不回去吃了。 她和同事们赶到长宁路,现场已经被封锁起来,周边集结了数辆救护车和警车。 她出示证件,开展常规报道。 报道完,和工作人员一同疏散人群,维护现场。 忙完全身精疲力竭,找了个干燥处脱掉雨衣。 宋汀沅抹了把雨水,对同事们说:“太晚了,就不回公司汇总了,直接回家吧。” 大伙儿回应:“好。” “好的!” “秋雨寒凉,大家回去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别感冒了。” 有个女同事雨伞忘在公司了,宋汀沅可以开车回去,把雨伞借给了同事。 她回到长华湾,旁边的车位空着,谢望忱还没回来。 下车时突然低血糖犯了,眼前黑了一瞬。 她扶着车门缓了一会儿,等能彻底看清才走。 家里冰箱有果汁,她喝了半瓶快速补充甜分,晕和心悸的感觉果然消失了。 不一会儿,小腹却痛起来。通身发寒。 她捂着抽痛的小腹去浴室,想着可能淋雨了,洗个热水澡,睡一觉就没事了。 *** 庭悦荟璟。 优盛新车在测试阶段,正是需要资金和打点关系的时候,也只有在这个阶段,谢望忱不排斥参与各种应酬。 今晚来的人不少,几个交好的投资人,操盘手,媒体方面的人,产学研项目牵头的高校教授。普遍年龄大过他,然而这是一个以实力为标尺的牌桌,他的能力和野心让他即便坐在主位,众人也只觉得合适。 酒过三巡,一个电视台的负责人拿着杯酒走近,“谢总最近很风光啊。” 他轻轻一笑,站起身回敬,“秦主任哪里的话。” 无论是什么人,什么身份,他都给出同等的尊敬。人敬他,他敬人,有来有往。 “哈哈哈”优盛在市场上打响名号后,好几家媒体都想拿谢望忱的独家,独家拿不成,拿个首采也行啊,可他全拒了,连电视台这种主流官媒也拒了。 大伙儿以为他是想屏蔽干扰,专注技术,慢慢放弃了。可近期秦志拿到内部消息,他居然把首采给了先识,虽然只是一个笔头采访,但也是个信号。秦志又对他的专访跃跃欲试。 谢望忱打太极带过,把话题引到新车项目上。 投资人分拨过来敬酒,他又喝了几杯。 一晚上下来,喝的不少。 酒局散场,赵晋送他回长华湾。 他酒量一般,这几年算是练出来了,也习惯了一身的酒糜气息。 想到家里的某人,他降下车窗,任由冷风灌入,冲淡身上的气息。 车停在车库,他抬手看了眼腕表,等了会儿单手支在车门,点开一个常听的电台。 赵晋离后开,深夜沉寂而黑暗,只有车内的一点暖黄微光,黯淡压抑的空间,车载音响流淌出电台播放声,是他从第一期起从未错过的声音。 “相信不少人听过一句话:能使人上瘾的东西,第一感受往往都不好,比如酒精,香烟,咖啡。” “这句话里提到了咖啡,那么咖啡真的会使人上瘾吗。通过查询相关实验数据和论文,显示” *** 谢望忱打开家门没想到灯光还亮着。 抬头,楼上走廊,宋汀沅睡衣外面裹了件大衣,正往楼下走。 “还没睡?”他惯性以为她是要喝水,倒了一杯。 看了看楼下的人,她想回应,又不敢用力。 他见她不应声,偏头,“怎么了?” 她慢吞吞走到他面前,气若游丝,“你带伞回来了没?能不能用下你的伞。” “不舒服?”他这才发现她面色惨白,眼里闪过紧张,“用伞干什么,你要出去?” “嗯。”她嗓音低低闷闷的,似乎稍一用力就会引发一场血崩,“我的伞借同事了,要出去买个东西。” “买什么,我给你买。” 她嘴唇蠕动了两下,被疼痛扯得快发不出声,“不用了,还是我去。” 说完发现玄关口有把伞,他带回来的。 她望过去走,不料下一秒手腕被拉住。 谢望忱扣住她,眉头紧锁,“脸白成这样,外面下着雨,放着我这么大个人不使唤?” “什么东西,我买不到吗?” “你不方便……” 他被她的犟脾气气笑,大雨天拖着病殃殃的身体去买东西也不要他帮忙。 “你倒是说说有什么是我不方便买的?” 感受到一阵阵抽痛,她闭眼缓了缓,慢慢吐字,“卫、生、巾。” 半小时前,她在浴室脱掉衣物,布料上有一抹红。 是例假,她例假提前了。 低血糖,加上在雨里淋了许久,腹部阵痛。 家里没有卫生巾。附近外卖也停送了。她实在没有力气再换衣服,睡衣外裹了件大衣准备出去买。 “” 他抿了抿唇。 难怪。 “没什么不方便,”他摸了摸额头,让她在一旁的太师椅坐下,“我去买,等着。” 她借力抻着,不坐下去,“我怕流到椅子上。” 是一个原木太师椅,上面有一层手工双面绣软垫,一看就不便宜。 虚弱成这样还想动弹,他再次按下她,“好好坐着,椅子还能比人重要。” 注意到这里是风口,他连人带椅子一起移到背风口,拿过条毛毯盖她身上。 太师椅很大,她蜷缩起来靠在椅背。 “我马上回来。”他说。 她没力气跟他犟了,“好,谢谢。” 附近有家24小时便利店,走路去十多分钟就能到,开车反而慢。 他撑雨伞踏入雨中。 这个点便利店没什么人,只有自助用餐区几对情侣在吃东西。 收银员无精打采地撑着下巴,打了个哈欠。 打完哈欠的嘴巴还没合上,玻璃门被推开,一个西装革履身高腿长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把伞架到一边,走了进去,似乎在找什么。 她抿住笑,整理了下仪容小步过去,“先生你好,请问你在找什么吗?” 男人转过头,她看清后一愣。 好的身材配的是一张更帅的脸,五官线条流畅锋利,鼻梁高挺,是很man的那挂,帅,硬帅的那种。 然后,她听见这位man说,“卫生巾在哪?” 她眼睛睁大,自助用餐区的几个人也看过来。 “您的用处是?”这年头,男人也有买卫生巾的,比如学生军训时用来贴在鞋里,成年男人买嘛,也可能是别的用途,搞清楚用途方便她做推荐。 “我太太用。”他简单明了,有点急。 OMG,结婚了。 帮女朋友买卫生用品的多,帮老婆买的少见。 好男人,她突然觉得这男人更帅了。 “这边请。”她带男人去生活用品专区。 “这边是日用的,这边是夜用的,呐,这里还有护垫,”店员详细介绍,“干爽网面和棉柔类,你太太平时用哪一种呢?” 他不知道宋汀沅平时用哪种,也不想再耽搁时间选来选去,各个种类和时间段适用的都装了一包。 想到她苍白的脸,他折返:“有没有红糖和玫瑰?” “有的,您太太是痛经吗?要不要再来一些暖身贴?” “嗯。” 很快结完账,他拎着一袋东西走出便利店。 丝毫没听到后面连叫了他两声的庄曜凯。 庄曜凯在餐区,旁边坐了个妹子,碍于妹子趴在他肩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他没法追,对着谢望忱背影拍了张照。 一边感慨谢望忱皮囊是真好,随手一拍,他走在路灯下,单手撑伞,地上的积水倒映着他的身形,氛围感爆棚。 一边乐得不行,氛围感满满的图里,清晰可见他拎了一大袋卫生巾,黄粉黄粉的包装,牌子都一清二楚。还有一小袋红糖玫瑰。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不用想也知道是给谁买的。 嫂子有点手段啊。 他把图片发给谢望忱本人,又发了一句:【嫂子驯夫有术】 一瞬间他对传说中的“宋汀沅”充满了好奇。 妹子哭着哭着发现他竟然在笑,质问:“你还笑得出来?” 他努嘴,“你为了别的男人哭,还不允许我笑一笑了?” 妹子瞥到图片,想看到了不可置信的东西,惊道:“这是,望忱哥?” “嗯呢,你望忱哥对咱们爱答不理,在别人那当跑腿的。” *** 宋汀沅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倒是被他买回的东西弄懵,超级大的一袋,日用夜用护垫,甚至还有安睡裤…… 她拿了一片卫生巾去盥洗室,换好后,一阵疼痛又涌上。她两手撑在盥洗台等疼痛过去,光洁的额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 这格外的痛,脑袋,小腹,腰椎到处都很痛,一股寒意遍布全身,是一种由内而外的,骨头上像覆了一层寒霜。 头晕,想吐。 上一次痛经这么厉害,还是在大学。 厨房里。 谢望忱看到了庄大爷的消息,他忙着煮红糖水,放到一边没管。 他脱了外套,上身一件从饭局穿回来的黑衬衫,衬衫下摆束进皮带。 挽起一截袖子在厨房煮玫瑰红糖水。 他对这东西不陌生,他妈时常痛经,所以每逢母亲的经期,父亲都会提前买好材料熬好。 他十多年看下来,看也看会了。 室内升温,玻璃墙凝结一层细密的蒸汽。 脑海里掠过记忆碎片,男人眸中划过一丝悲伤。 “砰!”浴室传来什么倒下的响声。 宋汀沅捂着胸口呕吐,拢共没吃什么东西,只吐出水。不小心碰倒了置物架,人也无力的跌倒。 谢望忱敲了敲浴室门,“怎么了,我能不能进来?” 她头晕眼花,意识涣散,用尽全力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嗯”。 他推开门,扫了眼里面的情况,从腋下抄过她胳膊打横将人抱起。 她很烫,满头大汗。 不止是痛经,她发烧了。 她脑袋埋在他胸前,迷迷蒙蒙地看着他。 他把她抱在怀里,额头贴了贴她的,试了试温度,“你发烧了,我带你去医院。” 医院?没这么严重,不用去啊。 她完全烧晕了,还以为只是痛经,挣扎着想下来自己走。 也好在是烧晕了,挣扎的力气如小猫挠痒。 男人不多废话,雷厉风行,路过沙发,扯过外套,将她裹进去。 被温暖的身体抱着,疼痛感似乎少了很多,她本能性地想要更多,把头埋得更近。 换来了被抱的更紧。 雨还在下。 出了门,耳边响起雨打树叶声。 谢望忱把她放到副驾驶,系上安全带,绕过车头去主驾。 她被裹在衣服里,像只蚕宝宝。 他单手开车,另一只手不时掐着她下巴,“汀沅,醒一醒,不要睡。” 可她好痛好难受,碎发黏在额头上,湿湿闷闷的。 听到他打电话在跟医院那边说什么,没听清。 在她闭上眼之前,模模糊糊看见他侧脸,他拧眉望着前面的路,车一再提速。 明明是她病,他怎么看起来比她还难受。在着急什么,是害怕当鳏夫吗。 医院已经有人在门口等着。宋汀沅直接优先通道被送去急诊,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不是大问题:生理期间抵抗力差,又受了凉,加上低血糖才产生了一系列不良反应。 她昏睡无法进食,医生给打了两针营养液和止痛剂。 一切处理妥当,谢望忱才空下来摸了把额头的汗。 床上,宋汀沅蹙着眉。 她又做梦了,噩梦。 梦到了大一和室友们去北方旅游看雪,中途她来了例假,不想打扰室友们的兴致,独自回了酒店。 悲惨的是酒店的暖气坏了,她缩在冰冷彻骨的被窝里,天花板黑罄阴森,头晕眼花,流泪,各种不良反应一起涌上来,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 那是最难熬的一次冬天,以至于她后来对北方的冬天ptsd,对雪也彻底丧失了兴趣。 半夜,半梦半醒间,她似乎感受到有人碰了碰她额头。 宋汀沅被送到医院时已是深夜,一番折腾下来两三点钟了。 护士见家属一直守在病人床边,一直没多打扰,到了巡房的点,才带着记录本过去。 年轻的护士轻轻推开门,里头开着盏小灯,门缝漏出屋内的微光,守在床边的男人还没睡,俯身探了探病人的额头。而后,那只手并未离开,轻轻地,试探性地抚摸她的脸颊,眼中流露出深深难以言明的深情。 护士提起踏进门的半只脚,慢慢收回,靠着墙眼珠子转了转,等了会儿才进去。 第二天早上,宋汀沅醒了。 微风轻轻吹着窗帘,周遭暖洋洋的,整个人如同按了重启按钮,没有任何不适了。 护士见她动了,“醒了呀,感觉怎么样?” “好”她喉咙干涩梗哑,艰难发出完整的音节,“好多了。” 回想起昨晚的情况,她看了看周围没看到谢望忱,想问跟她一起过来的人去哪了,又想到他那么忙,自己又不是什么大病,可能把她送到后回去工作了。 护士是个年轻小姑娘,看过病历本知道谢望忱和她是夫妻,眼睛弯弯地给她递了杯水,“你老公刚出去,他在这守了你一晚呢。” 守了一晚? 她转头,旁边竟然有张陪护的折叠床。 他昨晚就睡这里的吗? 护士给她量体温,一边津津有味地描述昨晚看到的画面,又说“你老公对你好好,你俩好甜啊,像谈恋爱一样。” 护士看多了产房里妻子痛的不行,产房外老公无聊打游戏,快以为世上没有好男人了。 她一头问号,谢望忱守了她一晚,还偷偷摸了她的脸? 守一晚倒是很好理解,他本就是有责任心的人,而且她昨晚情况太夸张了,他不会不闻不问。 至于摸脸,她思考片刻,内心波澜消散,还是比较信他只是在用手测她的体温,护士夸大了。 她抿了一小口水,喉咙好点了,对护士弯弯嘴角。 谢望忱是提着两只牛皮纸色的袋子进来的,“醒了?” 她点点头,半个下巴藏在被子里,“谢——” 想道谢,稍微发出点声音,喉咙就刺得慌。 护士见他回来,说了点注意事项就出去了,走到门口,活力满满给她比了半个爱心,然后合到一起成一个完整的爱心。 磕糖的专用手势。 她无奈扯了扯唇角,想告诉护士你磕的是假糖。 牛皮纸袋上有个小小的标志,是一个私房菜餐厅的logo。 他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好点了没,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了。”她抱着枕头坐起来,哑着嗓子,“昨天,麻烦你了啊。” “谢谢。” 听着她的公鸭嗓,他道:“这叫没有了?” 谢望忱去找医生,她连忙拉住他胳膊,“真的没事了,刚刚那个护士给我检查过了。哪能好完,可能会再哑个一两天。” 他抬了抬眉,目光落在她拉着他的地方,她赶紧松开了手,表示没占他便宜的意思。 牛皮纸袋里是一家很难买的私房菜的营养粥,他拆开纸袋,拿出个分装盒,分了一小碗递出去,“昨天下午没吃饭?” 粥里放了虾仁干贝,香菇,碎牛肉,经过小火慢炖鲜香诱人,软烂易消化。 他声音低,像是对昨晚的事心有余悸。 不知为何,他明明没沉脸,她却有种犯错的心虚感。 她捧着粥,低头舀了一勺:“好像是。” “好像是?”他说,“你低血糖了。饭要按时吃,否则对胃也不好。” 又想到了什么,“最近做报道一直在淋雨?” “不是的,有雨衣。” 实际上不管雨衣还是雨伞,一场报道下来,跑来跑去,鞋和裤子都会湿透。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想做的职业,想报的新闻。 爱它就要爱全部 她默默念心灵鸡汤。 “而且,我也没什么事呀。” 嘟嘟—— 说着,宋汀沅手机响起,是邹庆仪打来的。 她捏着嗓子咳了咳,还是哑得慌,一把把手机塞给他,拜托:“帮我接一下。” 奶奶本就不支持她做记者这行,要是知道她淋雨发高烧进了医院,不知道得怎么训。 他按下接听键。 邹庆仪:“汀汀,你在哪,给你发消息怎么没回?” 她没什么事,昨晚眼皮一直跳,发消息又没人回,怕汀汀出事了。 半天对面没声儿。 “汀汀?” 宋汀沅两手合拢作揖,拜托拜托。 “奶奶,是我。”他可算愿意开口了,“我是望忱。” “哎哟哎哟”邹庆仪接连哎哟了几声,“是望忱啊” 宋汀沅起身穿衣服,打算去趟卫生间。 “奶奶。”谢望忱切换成老一辈很喜欢的温声和气:“她刚醒,没看到。” 和刚刚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样子截然不同,简直是天生做演员的好料子。 奶奶 邹庆仪:“汀汀在旁边吗,在干嘛呢?” “在呢奶奶,”他盯对面的人,看见什么说什么说:“穿衣服。” 手机另一头,邹庆仪笑容布满了脸,大清早的,望忱帮忙接电话,汀汀又刚穿衣服,小两口发展得比她预想中好。 看了看时间,早上九点。年轻人嘛,难免折腾的久点,早上自然就起的晚。 虽然只和望忱见过一面,但她看人从来不讲究时间。 望忱这孩子她是真喜欢,他也是真心对汀汀。 这就够了。 她高兴。一高兴嘴上不把门的毛病又犯了: “望忱,有件事啊,我问问,就问问哈,具体怎么来怎么规划,看你们俩自己。” “嗯,奶奶您说。” 宋汀沅有种不祥预感。 邹庆仪清晰的声音传来:“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要小孩?”——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谢谢大家支持首订《 》 19、接你下班 第19章 接你下班 谢望忱·宋汀沅夫妇 贺 邹庆仪六零年代出生, 长在两个时代相交之时,又有着艰难创业,从底层一步步打拼起来的经历, 说保守也保守,说开放更是相当的开放。 宋汀沅踉跄狂奔, 抢过手机,“奶奶,奶奶你好好休息养病行吗,别瞎操心了。” “汀汀啊,昨儿给你发的消息没回,我还担心你出什么事了。这怎么叫瞎操心, 我也就随口一问嘛, 生不生, 生几个, 什么时候生还是你俩商量着来。当然了,我肯定是想合上眼睛前抱上小重孙,最好是重孙女” 谢望忱唇角弯起个弧度。 她尬死了,“奶奶, 好了好了,我这里信号不好, 先挂了,有空再打给你。” 他似乎盯着她,她暂时不敢抬头, 拨弄着手机, 点开微信看奶奶到底给她发了什么。 邹女士也是敢想,她才结婚多久就催生,还重孙女, 天呢。 消息页面,显示着邹女士十多条语音,都不短。 她点开,邹女士的声音如同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倒出来: “汀汀,又下大雨了,出去采访没有?” “到家了烧点姜汤喝,家里有没有姜,没有的话顺路买点。” 她心中一股暖流缓缓涌出。 下一条语音自动播放: “下这么大雨,快到周末了,闲着也是闲着,约望忱去家烛光餐厅,喝点小酒,听听音乐。你那大提琴还会吧?上去拉一段,展示你的魅力,一准把他吃得死死的” 由于邹女士话题转变得太快,语速十八迈,当她听清的时候已经要天崩地裂了。捉急去关,一转反倒熄屏了,语音还在继续: “望忱呢,人正派害羞,藏着心思挂念你这么多年。这时候你稍微主动点——” 她狂按音量键,把音量减到零。 终于停止。 脸像着了一把火。 余光里,谢望忱交叠着腿。 几秒后,她淡人微死地抬起下巴,晃晃手机,“不要介意,我奶奶生病后怕我以后孤苦伶仃小白菜,催我各方面催得急一点。你听听就好,不用放在心上。” 淡淡地说完,淡淡地继续去洗手间,淡淡地又回头拿了片卫生巾继续去。 望着她的背影,谢望忱眉宇间漫开似有似无的笑意。 看来她是真的恢复得差不多了。 又朝着背影盯了会儿,他起身把她喝了一半的粥盖上。 小白菜身体弱,再喝了凉的不知道成什么样。 *** 年轻就是有这点好,小病小痛的睡一觉就好了。 两天后,宋汀沅情况基本恢复,嗓子也好了九成,只是说话鼻音有点重,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周一上班,她吃完早餐出门。 玄关口原本放钥匙的地方多了个置物篮,装满了巧克力。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知道了他是不吃甜的,除了他上次给孙姨买甜点,她还没在家里见过甜食。 “我让孙姨准备的。”谢望忱边系领带边过来,伸手拿她身后的东西。 早起的脑子还晕晕的,他突然的靠近。光线被阻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稳清新的雪松冷调香。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坚硬的墙面。 “躲什么。”他像是没注意到动作对人家的影响,取了两块巧克力,塞进她的包,再把包挂在她肩上,“以后自己每天出门装两块,我实在不想在办公室接到谁的电话,说宋小姐低血糖晕倒了。” “喔。” “谢谢。” 她发现他穿的是那天裹着她去医院那件外套,难怪气味熟悉。 他衣服这么少吗。 再抠也不至于。 她还真有过低血糖晕倒的经历,以前偶尔也自己带点小零食放在包里,后来一段时间症状没犯就没带了。 其实她就算真晕倒了,他也不会接到电话,因为她在公司填的紧急联系人不是他。 谢望忱的衣服都偏暗调,尤其正装类,衬衫也就黑白蓝三种颜色。很容易给人一种衣服真的很少的错觉。 遥城连绵多日的雨总算停了,一场秋雨一场寒,气温猛降。 气象局的提醒从前段时间的出门勤带雨具变为了注意加衣。 时光约摸也同粒子的一种,未观测时处于叠加态,缥缈没有存在感,但当观测它,波函数坍缩,呈现出确定的状态。 先识办公楼外的梧桐,叶落满地,只剩光秃如线条的枝干,栾树丹红果熟,外壳酥脆,稍有风吹便沙沙作响。 周中的例会,各部门工作总结。 刘主任特别表扬了社会新闻组,毕竟前段时间各个风里来雨里去的,大家都看在眼里。 其次便是财经组,唐冉雷霆手段,手下的新人都成长得特别快,这个板块她接手后发展得越来越好,在公司财报中的表现可圈可点。 最后刘主任提到说社会组原本的组长,大概率要留在北京那边了,遥城这边麻烦小宋多费心。 这话一出众人都知道什么意思,估计要提宋汀沅了。 几双眼睛望向她。 她自然是高兴的,可事还没确定,只好装作“发生了什么,我不懂”。 散会后,她和唐冉在电梯冤家路窄,谁都没先说话。 电梯门缓缓合上,映着两人的身影。 差不多的身高,身材,甚至头发长度。 当初她们俩同批校招进入先识,有很多相似点,都非常努力,慢慢成为朋友。 唐冉是典型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有能力的同时也刻薄,看不起懒散,弱势的人。也只有和宋汀沅这样钝感,不太计较的人能说上几句话。 后来财经组上一任组长离职,职位空缺,她俩一同被调为后备组长,参与竞聘,经过各种事情,关系逐渐走向奇怪。 考察期后期,领导明显更属意宋,可宋反手放弃了机会,申请调往社会组,哪怕是从小实习生做起。 唐冉难堪极了,她可以争不过,但不能捡别人不要的。 她上任后,时常听到旁人讲小话“如果不是宋汀沅不想当,根本轮不到她”之类的言论。 电梯层一级级下降,唐冉嗤笑一声,刻薄道:“难怪不食人间烟火的宋组长看不上财经组,原来是等着社会组这块肥肉。” 没准是早就知道社会组原来的组长会调走的消息了。 财经组在先识财报收入中占不小比例,是在给公司挣钱。 社会组赚的是口碑和名气,对记者本人有很大的加成,许多业内大拿都是后者出身。成名之后,有了舆论影响力,著书立传,别说什么新闻理想了,一句话就价值千金。 夏虫不可语冰。 宋汀沅不和她多费口舌,施施然,“你要是真觉得是肥肉,大可以和我一样,也来社会组,从实习生做起。” 门开,宋汀沅先出去,回头道,“到时候我介绍个靠谱的同事带你?” 很嘚瑟。 莫名其妙的,她最近很开心,吵架竟然觉得有趣。 因为即将可能的升职? 可如果她真这么在意职级,之前也不会放弃唾手可得的财经组长的机会。 后面的唐冉咬牙,仿佛要把她瞪穿。 *** 优盛访谈那篇新闻稿几经修改,终于定稿,送往杂志部排版印刷,宋汀沅在结尾作者栏加了陈钦洲的名字。 陈钦洲就是那位玩票富二代。 她虽没找过他,但他主动发来了几篇网上搜罗的观点和资料,在一定程度上也算这篇稿子的作者之一。 又过了两天。 周五中午食堂厨子可能是手抖了,放多了盐,菜吃起来咸到齁。 众人吃一口后果断点开外卖软件。 宋汀沅空着肚子去空着肚子回,在工位摸出这天早上谢望忱新给她装的巧克力。 他每天早上会监督她带巧克力,如果她忘记,他拿过她的包,直接装进去。 巧克力包装上是俄文,看不出牌子,纯度百分之80,甜而不腻有回甘。 姜悦悦抱着水杯愁眉苦脸的趴在一边,没什么精神。 小姑娘在减肥,不肯吃重油盐的外卖。 她顺手分给悦悦一块,“之前一个朋友给的,还剩一块,黑巧,不长肉的。” “谢谢汀沅姐!”悦悦拿过巧克力,眼熟包装。 她追星,在爱豆发的Vlog见过这款,拆开包装,小小地咬了一口,立即被味道惊艳了,像有一片轻柔的真丝在舌尖化开。 她拍照搜同款,打算屯一袋,价格跳出来时,她震惊了。 某宝没有旗舰店,只有买手代购。 参考价,五千多一盒。 一盒里有20块。 算下来,她手上这块,近300。 约等于她一天的工资! 汀沅姐交的是什么朋友,也忒大方了。 汀沅姐也忒大方,这么随意地就给她了。 宋汀沅出去接电话了,是谢望忱打来的。 他一般没事不会打电话,应该是有要紧事。 她扒在阳台上:“喂?” 电话接通,他那边有走路声,人似乎挺多的。 “晚上加不加班?”谢望忱今天带着工程师到工厂考察,一行人才从工厂里出来。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要做的事,活儿不多,“不加。” “下班我过来接你。” 接她? 本想问问有什么事,听到那边有人叫他,估计他在忙,没多问,赶快应下:“好。” 到时候就知道了。 工厂这边,赵晋见老板给老板娘打完了电话,过去给他开车门。 谢望忱摆手,他亲自拉开车门,示意旁边的工程师上车。 老板给员工开车门,是认可也是尊敬。 谢望忱扬眉,他赏罚分明,对有能力的员工很是优待。 工程师周铁颔首,上了车。 午饭是私人行程,谢望忱只带了赵晋和周铁。 周铁深耕机电,从中学开始玩车,是这个领域的天才和疯子。 这人一年四季都是一身深棕色外套,不修边幅,从外表压根看不出年入超百万。且如果他愿意,这个数字还可以更多。 私生活干净得根本没有,年过三十依然孑然一身。 据说大学时爱上过一个女孩,可惜女孩爱的不是他,无疾而终后,再也没爱过别人。 他纯粹也桀骜,能让他低头的人不多,谢望忱是其中一个。 一是因着知遇之恩,二是多年的尊重和照拂。 周铁虽毕业于遥大,但本科化药,跨读的机电硕士,可以说是半路出家。当初谢望忱力排众议用了他。他也没辜负,倾尽全部精力。优盛异军突起,他功不可没。 业内多的是想挖他的人,但稍微了解他脾气的都知道是白费力气。 谢望忱对他说:“下午不用去公司了,回家休息休息,明天跟我去山上。” “好。” 驾驶位的赵晋闻言,十分解语花,“谢总,庄先生的开业礼需要我来安排吗?” 庄曜凯的度假山庄明天开业。 谢望忱放下手机,淡声:“不用,我来。” *** 即将下班时,宋汀沅收到谢望忱的短信:【我到了】 她简单收拾了下文件,背上包包下楼。 没想到一出办公室就碰上刘主任。 都是要下楼,两人边聊边走,刘主任说到那篇访谈稿:“你写的稿子我看了,这么久没碰财经组的事,功夫还是没丢嘛。” 宋汀沅配合地笑笑。 “你呢,专业上我信得过,可有时候就是太较真了。”刘主任出了名的话痨,一杯茶一张嘴能说一天,“你前段时间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真干一线记者的都辛苦,后面大多都朝编辑发展,你要是当初不闹着去社会组,现在我也能推你去当个主编了,记得张主编吗,她也是我推荐去的” 张主编……前阵子就是因为张主编吃坏了东西,她才被迫救急去做优盛的访谈,猝不及防遇上刚出差回来的谢望忱。 张主编食物中毒躺了一周,回来后去了总编办公室实习。 马上要进电梯了,电梯直达车库。 一般员工认不出谢望忱,刘主任是认得的。 不能让刘主任知道他们的关系,否则定会让她搞定他的独家。 她一边应付刘主任着一边给谢发消息,让他藏在车里,别出来。 楼下,谢望忱的车停在电梯口斜对的位置,抄手半曲腿靠在车外,没看手机。 电梯门打开,她一眼就看到了他正大光明地站在车边,开的还是宾利,十分抢眼。 心猛的一慌。 他也看到了她。 她疯狂摆手。 刘主任捋了捋堪堪盖住地中海的稀疏毛发滔滔不绝,她伪装感兴趣地接话,持续把主任的注意力吸引住,背后狂指自己的手机,希望谢望忱能明白意思。 来不及看他懂没懂,刘主任先注意到了不对劲,歪着头关心,“怎么了?不舒服。” 她“抽搐”状的手指甩了甩,解释道:“稿子写多了,有点抽筋。” “甩一甩。” 谢望忱皱了皱眉,好歹懂了意思,看了手机消息,回到车里。 刘主任说:“哎哟喂,你小心腱鞘炎,多活动活动,搞笔杆子的我看没几个没腱鞘炎。” “是的。”她应和,“我也在活动。” 刘主任边说边去自己车边,“那行,小宋,你去吧,周末玩儿得开心。” 他拉开车门,嘴还没停,“说起周末,咱们平时再忙,周末一般还是能保证的。你说要是进了电视台,还想要周末?呵呵,那是天方夜谭” 这居然还能再开一个话题,她心叹一口气,微笑,“谁说不是,好,那刘主任你先走,周末愉快。” 说完上前去给他关上了车门,关得严严实实。 目送刘主任的车离开,她松一口气,看了看周围没人,蹑手蹑脚跑到宾利边,拉开车门上去。 谢望忱接过她的包放到后座,“来你公司我还得藏起来?” 丢她脸了,还是见不得人。 “不是。”她解释一通缘由。 慢半拍意识到他接过她包的动作为什么如此自然。就好像,无数遍这样做了。 前不久他们尚且谈不上熟,不知不觉,这么熟稔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你出面我不会答应?” 宋汀沅系安全带:“不要开玩笑了。” 她哪有那么大的面子。 到时候只有左右为难的份。 而且,她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接受采访,不愿暴露在大众视线。 “我们要去做什么?”她问。 “买花。” “买花?”她不可思议。 “嗯。” 挑给庄曜凯的度假山庄送的开业花篮。 他开车很稳,一路穿过闹市,波光粼粼的高升桥,充满人间烟火的步行街。 天边晚霞如打翻的云彩,季节和时令特定的咸蛋黄色。 车窗半开,晚风和煦。 她又闻到了独属于他身上的淡淡雪松香,清新中带着让人心安的独特功能。 他们进了一家花店。 这家开业的花篮有两种搭配,一是黄金鸟,红掌和香水百合;一是银莲花,绣球,紫罗兰和绿玲。 两种都很好看,前一个颜色鲜艳,热情奔放;后一个典雅贵气。 店员问:“两位想订哪一款呢?” 谢望忱看了眼宋汀沅。 她疑惑,是他的朋友,怎么问她?眼神交接间,她估计他是直男审美看不出花的好坏。 她指了指第一款,建议,“这款挺合适的。” 第二种漂亮是漂亮,但娇贵易损,主题颜色太淡了。第一种鲜艳的花更适合开业的场合。 他点头,让人把花包起来。 挑好花,花篮材质样式后,店员拿去包装。 另个店员拿来一根彩带,询问:“请问彩带上的贺词你们自己写,还是机器打印呢?” “写的话,我们这里有工具”店员指了一下,因为彩带很宽,准备的是毛笔。 “打印的话,这是样例。”店员拿来一根示例。字行机械感很重,又粗又呆板。 “写。”他去板写区。 他会写毛笔字?她跟过去。 板写区的工具很齐全。 谢望忱解开衬衣袖口挽起一截,执笔蘸墨,专注地运笔。 花店做的是新中式装修,雕栏玉竹,檀木板写台,四方端砚。 墨水在条幅上漫开。 忽的,她庆幸自己不是颜控,否则很难全身而退。 他的字偏行草,利落遒劲。 显然是长期练习后的成果。 待她看清落款,不自然地摸了摸后颈。 【谢望忱·宋汀沅夫妇贺】 她知道他俩是以夫妻身份去的,这么写很正常,可就是,心中有种别样的感觉。 彩带用镇纸压着,墨迹一点点挥发晾干,字体定格。 彻底晾干固形,店员那边也装好了花篮,几人把花篮抬过来,当着他们的面将彩带装上去。 他填好配送时间和地点,和她离开。 她第一次给人选开业花篮,感觉蛮新奇。但这也算不上大事啊,至于专门去接她吗。 她小步追上去,问:“还有没别的事,只是买花?” “你还想做什么?” 她摇头,好奇,“买花篮这种小事不是应该有其他人帮你办吗,比如赵助理。” 他闻言脚步放慢,目光别有意味,指了指腕表,时针在八点四十,早过了下班时间,“看看几点了,赵晋也是要下班休息的。” 他钦佩万分:“宋小姐,你比我会当资本家。” 她是会剥.削人的。 宋汀沅一赧,“……哦。” 好吧,电视剧里都是假的,电视里总裁的助理24小时待命,大事小事全包。 “但是我好像没帮上你什么忙。”专程打电话,又到公司接她,还以为是有什么紧急,非要她在才能办的事。 “花是你选的。”他公事公办,语气没什么温度,好像不是很想继续聊这个话题。 两人前后脚上了车。 她在副驾驶系安全带,“这也算?” “怎么,嫌麻烦事太少?” 晚高峰过去,路上车流减少,车内格外安静。 “那,”他扶着方向盘,语气停了下,“陪我吃个晚饭?”《 》 20、滋养大补 第20章 滋养大补 见别的男人被捉到 两人还没吃饭, 都有点饿了。 现在回去太晚,孙姨应该走了,他俩又不太会做饭。也只能在外面吃了。 陪不陪都要吃晚饭的, 她忽的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说:“你想吃什么,我请你。你上次送我去医院,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你请?你倒是……”他打着方向盘,转头。倒是算得清楚。 她棕色瞳孔干净漂亮,没有任何杂质。 也没有多余的情感。 他挪开眼,话头一转, “倒是正好。” 宋汀沅内心呵呵, 她就知道。 他一般去什么餐厅, 肯定不会是什么街边的大排档小烧烤。 不过她是打心底感谢他, 被宰一顿也没事。 没多久就到了。 车停在一处民国风小洋楼。招牌是一家食补养生馆。 店里的迎宾认得他,连带着对她也很礼貌。 迎宾直接带他们去了他常去的座位,二楼靠窗的位置。 菜单一眼望过去全是养气补气血的。 请客请客,她是主, 他是客。 谢望忱端的贵客范很足,不看价格, 点了半桌药膳。 虫草花胶羹,低温慢煮鲍鱼佛跳墙,藏红花炖雪蛤, 百合鹿茸煲汤……都是滋养大补的菜品。 他居然有养生的爱好? 她摸了摸钱包, 好在早上出门前带了两张卡,应该是够刷的。 奶奶生病后,有一阵子她经常给奶奶熬药, 对药味很敏感,不太喜欢。 谢望忱已经开始了,手指放温水浸了浸,擦干,拿起白瓷勺,浅尝一口,再是一大口,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想到每道菜的价格,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她夹了一块雪蛤放进嘴巴。入口是雪蛤的鲜甜,雪蛤泡发的很好,像果冻,随后是藏红花的回甘,完全品不出药味。 她又夹了别的菜,每一样都很好吃,她记下了这家店的名字。 吃完,她做好了肉痛的准备去结账,收银员微笑,看了看她身后抄着手的谢望忱,“您好,谢先生和我们老板是朋友,这边给您打五折。” “是吗,谢谢。” 打折下来不到4位数,和她平时请别人吃饭高不了太多。不算太肉痛。 但她没想到,接下来几天,难受的事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夜里,她经常被热醒,总是有一种无端的燥热在全身蔓延。 上网搜了下,突然吃了太多进补的东西,补过头了。 不过也有好处,不怎忙畏凉怕冷了,面色也红润了很多。 *** 庄家的度假山庄开业在周六中午,他们到的时候开业仪式进行了一半。 公关认得他,带他们走后台通道去观礼席。 度假山庄“游玩住”一体,占了一整个山头。 宣传噱头大,开业初天请了娱乐圈的歌手,女团热场。也因此来了不少媒体和粉丝。 加上慕名而来的游客,人乌央乌央非常之多。 接待的公关指引他们到了一个包间通道入口,微笑,“庄少,郑少,姚小姐在里面等着你们。” 包间在舞台侧面,既能看表演,私密性也相对较好。 还有两个拐角到门口,谢望忱看了看前面的宋汀沅,说: “里面是我几个朋友,不一定对你胃口。玩得到一起就玩,应付不过来叫我。” “哦。”她说不上长袖善舞,应付他几个朋友没问题的。 门就在眼前,半透明玻璃,里面的人清晰可见。 被他那么一提醒,她突然紧张,“我怎么叫你?” 他笑了声,“设定个安全词,茶杯?” 她说出这两个字就代表不舒服,他带她走。 “好,茶杯。” 他推开门,里面是客厅的布置,茶几摆着水果,一对情侣在沙发上腻歪,另一个男人抄着手凝视外面的舞台。 听到开门声,三个人不约而同看过来。 抄手男转过身,“来了啊。” 他兴致盎然地打量她,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一双狐狸眼,妖孽帅气,“嫂子,你好呀,久闻大名,我是庄曜凯。” “你好,我是宋汀沅。”她温声。 有些朋友现下不在遥城,只来了这几位。 宋汀沅在来的车上看过他们的照片,简单了解过,这位是庄曜凯。 沙发上的男女是情侣,姚夕和郑霖。 该说不说,男帅女美。 他朋友们颜值都很高。 互相依次问过好,聊了会儿天,她初步了解了他们几人的性格。 姚夕是甜妹,叽叽喳喳话密,也可爱。 郑霖相反,沉默寡言。 庄曜凯是中央空调,妇女之友,满嘴跑火车的类型。 过了会儿,谢望忱去了男性那边,不知道聊什么去了。 姚夕亲昵地坐到她旁边,盯着她看了几秒,“嫂子。” “叫我汀沅就好。”她以为脸上有什么东西,不明所以摸了摸脸,“怎么了?” 姚夕眨了眨眼,直愣愣盯着她:“怎么会这样,你看起来好温柔呀” 她懵,“我……应该凶吗?” 姚夕双手托腮,很可爱地说:“我们以为你是御姐型。” “们”是指的她和庄曜凯。 她就是雨夜那晚趴在庄曜凯肩头哭的妹子。 当时跟郑霖吵架了,找曜凯哥哭诉,也就是在那个夜晚目睹了谢望忱买卫生棉,蜂蜜玫瑰的照片,震惊得她差点忘了为什么哭。 在她的印象中,谢望忱性格冷淡,处事果决,身边压根没有女的。 庄姚两家是世交,她是因为庄曜凯才认识他的,虽然见过许多次,可交流得少,说实话,也不怎么亲近。 偶尔还会因为他行事风格过于绝情,不太敢靠近。 这样的男人,私下给老婆买红糖水和卫生棉? 她自动脑补了宋汀沅是四肢强壮,性格凶悍,晚上会甩小皮.鞭训夫的御姐形象。 宋汀沅面上一热,没成想他买那些东西居然被她们看到。 “他绝情?” 没有吧。 一开始他的确冷淡,绅士的皮囊下包裹着疏离和不自知的倨傲,熟悉后他热情会照顾人,甚至有点臭屁 当然,她没把臭屁两个字说出来。 “就是绝情啊”姚夕下意识往外面舞台看了下,刚要口无遮拦,想到不该多嘴,拍了下嘴巴,叽里咕噜:“当我没说。” 男人们在另一边,听不到她们说话内容。 宋汀沅顺着姚夕的视线看过去,台上一个歌唱结束,女主持人嫣然地上台报幕。 接着视线漫不经心扫过观众席,她错愕了一瞬,再仔细一看,的确是他——卫崇铭。 上半年,和他在医院认识,他追过她一段时间。恰逢奶奶催婚,她试着和他接触,起初他礼貌积极,帮她照顾奶奶。她对他印象不错。存了和他长远发展,甚至尽快结婚的想法。 没多久后一个下午,他约她看电影,她因奶奶病情突发状况失约。 他追来疗养院把她叫出去数落一通,她才知道他一直反感她把时间花在照顾奶奶上,没陪他。 放鸽子错在她,她躺平任训不还口,哪知他情绪更加失控,吼道:“你这种人最好一辈子孤独终老,别去祸害人!” 好巧不巧,奶奶听到了所有,愧疚耽搁了她的人生,严禁她再动不动跑去疗养院。 之后发展得一团乱麻,卫崇铭把她拉黑,他们没了联系。 “在看什么?” 她走神许久,没留心谢望忱什么时候到他身边了。 谢望忱顺着她视线往观众席望去。 她回神,发现三位男士都站起身穿好外套要走的模样,问:“你们要去离开哪里吗?” “嗯。” 方才,后勤部的人告知庄曜凯酒水出了问题,需要处理。 谢望忱和郑霖一同去,看看有没有能帮的。 谢望忱问她和姚夕,“两位去还是留在这?” 姚夕奇怪地偷偷瞄了郑霖一眼,懒懒地说不想动。 留一个人在这不太好,宋汀沅:“那我留下来陪她吧。” 他点头:“行。” 姚夕抱住宋汀沅,压低声音:“留下来是对的,我们等会去看~帅~哥~” 说完给郑霖比了个爱心:“宝贝,好舍不得你,快点回来。” 谢望忱看向她。 她酝酿了一下,这种戏码已经轻车熟路,“老公,我好舍不得你,快点回来。” 他揉了下她的头发。 宠溺无比。 姚夕看在眼里,一边不可思议一边觉得甜死了。 郑霖则是简单地对姚夕点了点头。 全场唯一一个单身庄曜凯已经到门口了,回首一望,对谢望忱和郑霖说:“差不多得了,你俩再告别一会儿,我完事回来了。” 郑霖转身离开,没有人看到姚夕神情闪过小小的酸涩和失落。 宋汀沅接着和姚夕聊天,出乎意料的,聊着聊着发现两人在同一个小学读过书,不过姚夕比汀沅大两个年级。 其它话题上两人也很投缘,迅速熟悉起来,加了联系方式。 一小时后,她知道姚夕说的看帅哥是什么意思了。 开业舞台请了一个男团,姚夕粉那个男团的队长。 男团压轴演出,演出结束后,表演散场,姚夕拉着她去找队长合影。 不少粉丝都一拥而上。 两个人不好挤进去,宋汀沅对男团队长不感兴趣,说:“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眼见队长要上保姆车了,姚夕:“好,你找个地方坐坐,我很快回来!” 活动散场,人挤人,肩碰肩。 她小心地退去人少的地方,仍不防被踩了几脚。 人群如潮水,夹携着她看不清方向。 倏然,她往后一转,鼻子撞到某人的肩膀,她捂住鼻子“不好意思”。 没料到,那人捉住她手臂。 “宋汀沅?” 卫崇铭的声音。 她抬头,的确是他,他身边跟着个穿着皮衣的朋友。 卫崇铭:“还真的是你,好久不见。” “哈喽。”她抽回胳膊,有些讪讪。 简直不是冤家不聚头。 他让皮衣男先走,说要跟她聊聊,护着她到人群外围。 她低头,乌发半遮瓷白的脸庞,鼻梁挺直,五官精致无可挑剔。 卫崇铭有意缓解气氛,先开口:“你一个人来玩?” “不是,还有朋友。” 他呆了会,仿佛说不出口又硬着头皮:“可以请你喝杯咖啡么。” 不想再跟他有牵扯,她敛了敛睫毛,抱歉道:“可能不太方便。我朋友在里面,我得在这等她。” “就那儿,”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店,“能看到这里。” 看她犹豫,他又说:“在这你朋友反倒不好找。在咖啡厅,你告诉她店名她就知道在哪了。” “我只占用你一点时间。” 她想了想,好歹他们也接触了挺长时间,之前的不欢而散太仓促,有机会彻底说清也好。 “好吧。” 他们一同过去。 卫崇铭博士毕业于北大,刚工作不到一年,是一名医生。 在他们接触初期,他偶尔帮她照顾奶奶,教她一些不懂的养护知识。除此之外,还做了一件对她很重要的事。 所以即便对她口出过恶言,她也没法说他是个坏人。 人都有情绪化的时候。 她那时被工作的压力和奶奶病情恶化的慌张充斥,承诺了认真和他接触,然而没做到,放了他鸽子。 各有对错。 坐下点好咖啡,他说起最近的情况:这半年去了北江市培训,刚回来两天。 “我跟朋友过来的,放松放松,周一就回医院报道了。” 她把咖啡厅位置和名字发给姚夕,“这样,那得珍惜这两天的假期了。” “你最近呢,怎么样,工作还忙吗?” 咖啡来了,她喝了一小口,“还好。” *** 另一头姚夕成功要到了和队长的合照,而且是拍立得相纸版。收到汀沅的消息,去咖啡店。 走到咖啡厅外的榕树下,她眼尖地瞧见汀沅对面坐了个男人。 坐着,看不起全貌。不过长手长脚的应该蛮高,单眼皮,是个帅哥。 她惊叹:“嫂子就是嫂子啊。” 她只是找爱豆拍了张合影,宋汀沅已经和帅哥喝上咖啡了。这效率,难怪能驯服望忱哥。 她没贸然打扰,发消息问:【汀沅,你对面的是谁呀?】 宋汀沅手机摆在面前,一来消息就看到了。 卫崇铭身份不好形容。 不是普通朋友,存了要跟他长久交往的想法,可最终没确认关系,也说不上男朋友。 大概可以归结为:【前相亲对象】当初确实是别人介绍他们认识的。 姚夕倒吸一口凉气,据她所知她和望忱哥也是相亲结婚的,所以这位帅哥是前任? 好刺激! 虽认识不久,可她做人“义”字当头:【好,你们聊吧,我给你放哨】还发了个强壮哨兵表情包。 “?”宋汀沅疑惑了一下,为什么需要放哨。 对面的卫崇铭说:“看来还是很忙,一直在看手机。” “不好意思,恰好有新消息进来。”她静音放包里,认真听他说话。 他抱着头揉了揉,理清难为情的情绪,切入正题:“你可能也看出来了,我不是想单纯和你喝杯咖啡。” 她抱着咖啡低头喝了口。 他道:“疗养院那晚的事,我很抱歉。你也知道,我有时候情绪不稳定,说的话是无心之失。那会儿我在准备论文,压力很大。” “……在北江培训的半年,我没接触别人。” “前几天下飞机的时候,我就在想回遥城了,会不会某天在哪里偶遇你,没想到今天就遇到了。” *** 谢望忱是从庄园里的医疗室方向过来的。 山庄有一批酒水不合格,不能提供给客人。后堂经理统计好需要补的酒水类型和数量。 郑霖有这方面的人脉,从酒庄调了些库存过来。 完事他们回包房。 路过吧台,一个掌盘酒水的侍应生避让客人不慎碰倒香槟塔,谢望忱正好在旁边,抬手替她挡了一下,手被碎玻璃片划了两条伤口。 伤口不怎么深,庄曜凯不放心,硬拉着人去医疗室包了包。 一来二去,花了不少时间。回包厢已经没人了。 郑霖占有欲强,和姚夕从谈恋爱起就共享手机位置。 他们按照位置去找她们。 咖啡厅外的榕树下,姚夕坐沙滩椅上刷男团队长的微博广场,果然好多粉丝发了队长表演的现场图和合影。 看了一圈,还是她拍的最好看。 不过她没po出去。 刷着刷着远远瞧见那三个男人走来的身影,警铃大作,立刻通知宋汀沅: 【聊完了吗】 【不好了,你老公来了!】 【!!!!!】 汀沅没回,他们越来越近了,她再:【收到了吗!】 【速回!!!】 对面没反应,她急得打了个语音过去,没接。 怎么回事。 不管了,先把人拦着。 她过去挽郑霖胳膊,“解决完了?这么快。” 郑霖点头:“嗯。” 庄曜凯望了周边一圈,“就你一个人,我们嫂子呢?” 姚夕向来不靠谱,别把人弄丢了。 她瞄了眼谢望忱。为了拖延时间答非所问:“你们走了之后,有好几个超棒的表演,NANTUAN你们知道吗,你们没看亏大了。” 庄曜凯莫名其妙,“几个粉面小生有什么好看的。” “曜凯哥,你真的太会请人了,后来还有首歌。哇塞,如听仙乐耳。然后” “然后——”咖啡厅内,卫崇铭兜了几个圈子后,说到了目的:“然后我想我们缘分还没尽。” “回了遥城,我想就算没偶遇你,也会去找你。” 他似乎被打败了,难为情说,“好吧,我承认,我还没忘记你。” “主要我们挺合适的,不是么。”他父母一个体制内一个高校教授。 没她家里现金流多,可她家庭关系复杂,有个长期卧病的奶奶,也没别的依仗。 他们综合条件持平,也算势均力敌。 从长远来看,她的工作发展潜力没他好。 他的学历和家世,向来是被人捧着追着,说完几句低声下气的话,她还没反应,他又不自觉傲起来,“说句不该说的,你也知道我的条件,追我的女孩挺多的。要不是真对你有好感,没必要再来找你。” “我这么说,你肯定也知道我的意思了,你怎么说吧。” 宋汀沅听完,“抱歉,你说的我都有认真听,不过暂时不考虑这些,因为我” “我知道,你可能担心你奶奶那,有时间我可以去道歉。”卫崇铭没听完就打断:“我希望我们还是可以继续——” 她:“因为我已经结婚了。” “怎、怎么可能?”他信,怀疑她是为了拒绝乱编的。 她手上没戴婚戒。 咖啡表面的拉花一点点糊掉,奶泡融化。 “之前的事我也有错,没有怪你。我跟你过来也是想说清。咖啡钱我付过了,”她记着姚夕还在外面,果断起身,“我朋友还在外面等着我,我先走了。”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汀汀——”他追出去,“你不用这么着急拒绝,可以回去好好想想” 门口,宋汀沅停下。 正前方两米,谢望忱垂手而立,见她和男人拉拉扯扯,男的还叫她小名,狭长的眼微微眯着,脸色不太好看——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星星眼]哇塞塞,如此粗长的我!《 》 20-25 第21章 乐在其中 你是小孩吗 庄曜凯和郑霖也走过来。 姚夕被郑霖拉住, 疯狂挤眉弄眼。 她尽力了,发了信息也尽力讲废话拖延,可谢望忱不搭茬, 四周看了看直接朝咖啡厅去了。 宋汀沅本来觉得没什么,对上谢望忱的眼神, 心虚得慌。 像被“撞破”了什么。 卫崇铭见她停步,抓住机会解释,“汀汀,不要随便找个理由搪塞我。我不是纠缠,只是” 庄曜凯笑着:“汀沅嫂子,你在这呢!” 卫崇铭眺去。 意识到听到的话, 嫂子??? 谢望忱不语, 看着宋汀沅。 她默默小步到他身边。 他顺手拿过她的包, 温和得有些死亡, “不是让你在包厢看开业演,怎么跑这来了。” “演出结束了,我们下来”不能出卖姚夕追男团队长,她道:“透透气。” 卫崇铭眉头紧皱, 错愕:“你们——” “这是我先生,谢望忱。”她介绍, “我们已经结婚两个月了。” 接着又介绍:“这是卫崇铭。” 卫崇铭:“你……” 他比谢望忱矮半个头,抬头看对方,男人眼底情绪不善, 给人一种暗暗的压迫感, 他毕竟初出茅庐,刚毕业不久,被这样的眼神一瞥, 什么话都忘了。 男人揽着宋汀沅离开。 搂在她腰间的手格外刺目。 男人手上也没有婚戒。 谢望忱这趟是奔着休息来的,休闲装,简约的一身黑,看不出身份,和刚毕业的大学生没差。 她的包是Fendi的一款咖色手提,手柄缠了丝带,非常女性化,拎在他手中,十分违和。 也显得过分殷勤了。 卫崇铭想,这么短时间就敢结婚,不信他们真的有感情,他一眼就看出了这男人的意图。 宋汀沅走的很艰难,谢望忱的手搂在她腰间,她不敢往外,腰会贴上他的臂弯,更不敢往里,会钻进他怀里。 步履维艰,左右为难。 不管是臂弯还是怀里都像烙铁,滚烫,灼得人心惊肉跳。 存在感极强,难以呼吸。 她亦步亦趋配合他的步伐。 他给她的感觉,有时如少年,鲜活温和好说话,有时又流露出强烈的掌控欲。 庄曜凯望着两人背影忍俊不禁,跟郑霖调侃:“这是谢望忱吗,我特么怀疑他换婚了,以前跟个和尚似的清心寡欲,这一结婚,还学上别人吃醋了。” 哪知郑霖这边更是打翻了硫酸,姚夕没揣好照片,郑霖发现了。看到相纸上另一个男人,脸色难看。 庄曜凯:“” 走出一段距离。 他朋友们看不见了。 宋汀沅疑惑他怎么还搂着,僵硬地挪了挪。 谢望忱顺着力道松开,开始审问:“他是谁?” “卫崇铭啊,”她不是介绍了。 他还看着她。 她呐声:“好吧,算是前相亲对象。” “是个医生。” “恰好遇到的。” “宋小姐,我才走了不到两小时。”她就和别的男人单独喝咖啡了,还留姚夕在外面打掩护。 好样的。 她解释一通事情经过,然后说:“他之前帮了我个很重要的忙,我和他没什么。跟他喝咖啡也是想最后说清楚。” “总之,你放心,我们的结婚证还有效一天,我就不会给你戴那个颜色的帽子。” 他一时没转过弯,“什么颜色?” “就,对眼睛好的颜色。” “”他气笑,“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幽默。” 她竖起手指,保证:“不好意思嘛,下次不会了。”语气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 这事算过去了。 他的时间不是用来和她谈论别的男人的。 “等会有没有想玩的项目?”他问。 山庄有许多娱乐项目,棋牌,篝火晚会,烧烤,钓鱼,温泉,爬山,采摘,沙疗,赛车等等。 开业前七天,除了赛车,其余所有项目全开。 “我都行,看你们。”她随大家的意见,“酒水的问题解决了吗?” 说完她才发现他受伤的手。 捧起他的手“这是怎么了?” 他伸手,语调没什么变化,淡淡的:“你跟别的男人喝咖啡的时候,我来找你的路上伤的。” “不疼,只是被酒杯割了几道口子,差点缝针。” “而已。” “而已?”缠着纱布,貌似伤的不轻。 避免他手用力,她伸手拿包,“你别拿东西了,都给我吧。” 他换到另一只手,不给她。 她扑了个空。 不知道为什么,她发现他好像很喜欢拎包。 谢望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喜欢身边有属于她的东西。 *** 在决定下午玩什么项目前,几人在山腰的一家特色菜餐厅吃午餐。 这家餐厅是附近少数民族商家开的,风味正宗。 郑霖和姚夕在冷战,不过是郑霖单方面的冷战。 他发现合影后将照片没收了,她没生气,拉着他的手笑嘻嘻贴贴。 他冷冰冰的。 她以气他为乐。 姚夕对别人都可可爱爱的,对郑霖时而小天使时而小恶魔。 谢望忱和庄曜凯显然习惯了,问都懒得问。 他俩不冷战不吵架才令人意外。 宋汀沅见状也没多劝和。一方面每个人之间都有自己的相处模式。 另一方面她任务挺繁重的: 桌上有一道百花乳饼。纯天然羊奶,辅以鲜花制成。一口咬下去,奶味浓郁,口感绵密,唇齿间又有新鲜得花香。 她吃第二块时,谢望忱胳膊碰了碰她的,看了眼香茅小排。 谢望忱仗着手不方便,想吃什么就告诉她。 她帮他夹菜,盛汤,照顾小孩似的。 她夹起一块香茅小排,剪开香茅,剔好肉放他碗里。 庄曜凯和郑霖对视一眼,闭了眼,一副没眼看的样子,转头喝了两口绿茶。 郑霖则是罕见地主动开口和宋汀沅说了几句话。 男人带妻子见朋友,他的态度决定了朋友们对妻子的态度。 他重视,依赖,别人就不会敷衍。 吃到一半,他们敲定晚上湖边烧烤。 烧烤开始前,谢望忱还有一趟行程。 山庄东区有一个山坡是汽车测试基地,周铁在那边等他汇报工作。 宋汀沅和姚夕去了一家水吧玩。 他们三个过去。 东区山坡地坡度,大小,光线区位条件很适合做测试基地。这块一并开发了测试基地和赛车场。 他们到的时候,周铁正在做光感测试,见他们来了,停下手中的工作走去。 周铁穿着深棕外套,戴一双深蓝橡胶手套,头发层次不齐,眉下的眼睛沉着锐利如鹰。 “周工!”庄曜凯先打招呼。 他每次见到周铁都不得不佩服谢望忱驾驭人心的能力。 人到了一定高度,不是在处理事,而是处理千丝万缕的关系和资源,看的是能让多少人站在自己这边,为己所用。 周铁这水平,去哪不比在优盛自由,签个赛车队也好过大周末的还得在山头搞测试。 周铁对他和郑霖点点头,把手上的一叠数据交给谢望忱,“谢总,这周的数据。” 话分两头,装修复古的水吧里。 两个女孩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姚夕吸了口冰柠水,撑着下巴,“汀沅,好羡慕你和望忱哥,他好爱你。” 宋汀沅点的是热可可,抿了一小口,默默又抿了一口。 他俩全是演技,没有一点爱。 “望忱哥有洁癖,我跟他认识几年了,他从不吃吃别人夹的菜。” 庄曜凯有时犯贱给他夹,他恶心得要死。 姚夕唇边两个浅浅梨涡,羡慕:“你们好甜蜜。” 她是用公筷给他夹的,内心默默道,而且他在家也吃孙姨和爷爷给夹的。 怪只怪他俩演技太好了。 “看到你们之前我都没想到他有这么一面,”姚夕说:“难道男人结婚后会自动变得暖乎乎的?” 她弯弯唇,笑说,“你和郑霖也不错呀。” “什么不错,都是假象,你看到他对我多冷漠了吗,”姚夕叹气。他们之间全是她剃头挑子一头热。 她大学跟着庄曜凯去玩参加一场聚会认识的他,一见钟情,千辛万苦追到。 在一起两年了,他还是冷冷淡淡的。很多时候她只能故意气他激起他的情绪,和他靠近。 姚夕说:“我都搞不清楚他到底爱不爱我。” “还是说他是被我追得无可奈何才和我在一起的。” “我要是不厚脸皮,他早就和我分手了吧。” 事实上,他们上周才吵了一架,差点分手。 她先服软找他的。 真是越想越伤心。 可能是他们最近感情如履薄冰生死一线,继续找个可以倾诉的人,也可能是宋汀沅气质太干净,一天的相处,她就敞开了心扉。 宋汀沅万万没想到他俩是这样的情况。 那么她是故意和男团队长合影气他的? 回想起来,郑霖的确话太少了,情绪不外露,但他很在乎她和别的男人合影。 “那是他的占有欲,谁做他女朋友他都会。”姚夕闷闷地说。 她本着劝和不劝分的理念:“他可能天生话比较少,性格使然。” 姚夕叹了口气:“望忱哥话也很少啊,但对你就话很多。” 她顿了下,“其实他私下对我话也挺少的。” “汀沅”姚夕陷在苦恼里,烦死了,想听听外人的看法:“假如你不认识我们。以今天的相处来看,你觉得他爱我吗?” 这话问宋汀沅算是问错人了。 “不好意思,我这方面经验少,不太确定。” “主要还得看你的感觉吧。” 姚夕不语,胡思乱想。 想她以前也是条浪里小白龙,交往的男朋友一只手数不过来。遇到郑霖后,阴沟里翻船,患得患失,成了怨妇。 啊啊啊啊—— 真的会有人性格高冷到对爱人也惜字如金吗。 是不爱罢了吧。 宋汀沅拍了拍她肩膀安慰。 忽然收到条微信,是卫崇铭的。 卫崇铭:【刚才的事是真的?你和那个人真的结婚了?】 “……”她都当面介绍了,还能有假。 她耐着性子,礼貌回复:【是的】 之后,他没再发消息来,不知道是不是又把她拉黑了。 秋分后,白天慢慢变短。 夕阳不再灼人,阳光所到之处,如金粉洒地。 山野的空气中带着自然界清新的气息,沁人心脾的清新哪怕天才级别的调香师也难以调出。 长久伏案在钢铁森林,偶尔远离城市像一个小型奇遇,她眺望远处。 正看着,楼下拐角处爆发一片欢呼声。 偏头望去,是一个拍摄团队在跟拍。 镜头对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和上午开业庆典表演的主持人。 宋汀沅在车上看过中年男人的照片,是庄曜凯的父亲,庄老先生。 主持人她也恰巧认识,叫岑琳。 有一年电视台和先识报业合办年会,她远远见过一次。还顺耳听了点八卦:岑琳业务能力强,在台里人气很高,追求的人从长宁路排到棠树湾,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单身。 楼下,庄老先生不时给岑琳讲解几句,后者兴致盎然地回应,摄像机跟拍。 周围围了许多等着和她合影的粉丝。 应该是宣传中的一环。 姚夕闷着,没发现外面的动静。 宋汀沅没想到晚上还能再见到岑琳,而且不是什么好画面—— 作者有话说:大朋友小朋友们,六一快乐~ 第22章 甘之如饴 嫂子,你就宠着他吧 日暮西沉, 到了定好的时间,她和姚夕动身去湖边烧烤的位置。 庄曜凯让人预留下了最好的位置:7号餐区,在一个凉亭里, 空间大,略高, 方便看湖景和不远处的篝火晚会。 姚夕路过湖边沉迷于自拍,侍应生先带宋汀沅过去。 蔷薇和鸢尾包裹装饰着台阶两侧,她上了几级台阶,看见一道身着长裙的背影。 庄曜凯另外叫的朋友? 背影的主人似乎也听到脚步声,回头。 她戴着口罩。 竟然是岑琳。 宋汀沅差点以为走错了,岑琳却早料到会遇到她似的, 站在原地, 瞳孔微微移动, 盯着她的脸, 然后解开口罩,“你就是宋汀沅吧。” 居然认识她?她有些惊喜,上前道:“你好,我是宋汀沅。” 岑琳微微一笑:“我就不用介绍了吧, 你应该在电视上看到过我。” “岑小姐,我看过你很多节目。” 岑琳道:“我和望忱他们认识很多年了。刚和庄老爷子拍完宣传片, 他说你们订了这里的位置,我来凑个热闹。” 她对事业有成的人天然好感,“这样, 那太好了, 他们去东区了,还没回来,等会就到。” 岑琳对她的热情视若无睹, 反倒说起来别的事:“听说谢董事长很喜欢你,安排了你和望忱的婚事。” “今天一看,好像没什么过人之处。” 她和谢望忱的婚事,大家都知道是谢爷爷强行促成,但没人会摆到明面上。 除非是故意让她难看。 毕竟他们之间,算她高攀。 她这才意识到岑琳话里的高傲和不善,动了动嘴唇,一时不知道怎么惹到她了。 停顿间,传来说话声。 姚夕拍照刚好遇到谢望忱他们几个过来,和他们一起上来了,兴冲冲小跑上阶梯,“汀沅沅!” “汀汀沅!” 姚夕看到岑琳时,脚步一滞,先是惊了下,再吞吞吐吐才把一句话捋直:“琳琳姐,你也在呀。” 说完小心地转向后面。 一行男人里,庄曜凯最先上来,见岑琳也在,向来没个正经的神情变了变,温和道:“你来了,我还以为你拍完会直接离开。” “怎么,不欢迎我?”岑琳打趣。 “哪儿的话。”他笑。 郑霖上来,看到岑琳也是一怔,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和宋汀沅之间徘徊。 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往后看。 谢望忱最后上来,他带了周铁过来。 看到岑琳时,没什么反应地移开视线,望向宋汀沅。 只对视一秒,岑琳别开头,眼眶猝不及防发涩,指甲掐紧。 一别许久,本以为可以至少做到表面上波澜不惊。 她本来打算永不出现在他面前。 大家都干站着不言语,气氛诡异。 宋汀沅再察觉不出来的话就是傻了,岑琳和谢望忱之间有猫腻,多半是他前女友。 不是前女友,也有感情牵扯。 岑琳有多执着于谢望忱,在场几人这些年有目共睹。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宋汀沅在的时候来。 姚夕被猝不及防的修罗场搞得不敢大喘气,暂时放弃晾着郑霖的想法,默默走到他身边,抓住他衣角。 谢望忱不是第一次带周铁和他们吃饭,互相都认识。 他给宋汀沅简单介绍了下。 顾及岑琳是公众人物,庄曜凯协调出一间私密性更好的餐区,大家改吃中餐。 新餐区半露天,私密性更好,仿明的装修风格,开了一扇木窗,仍旧可以看湖景。 男人坐一边,女人坐一边。 姚夕觉得自己惨惨的,坐汀沅和琳琳姐中间。 度假山庄是面向大众经营的,半自助形式点餐,菜品口味多样。 姚夕选了几道菜后,问,“琳琳姐,汀沅,你们还有什么要吃的?” 岑琳工作原因,常年管理身材,莞尔:“我的情况你还不知道?老样子。” “懂了,又吃菜叶子。”姚夕加了份羽衣甘蓝沙拉。 已经点了太多菜,估计吃不完了,宋汀沅看了看说:“我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忽然发现没点饮料。 “还没点饮料,”推荐菜有道杨梅汁,她问:“杨梅汁怎么样?” 岑琳正和庄曜凯说着话,停下话茬瞥她。 岑琳是温婉的长相,这样的面相皱眉时格外敏锐刻薄。 姚夕抚额,凑近低声说:“望忱哥杨梅过敏。” 空气一时有点安静了。 “哦。” 他又没告诉她。 岑琳嫣然,陌生到这个地步,他们之间果然是逢场作戏。 随后眼中又划过一丝落寞,她无比清晰地知道谢望忱结婚了,无论如何,她不该出现在这。 她主持经验丰富,活跃气氛的技能信手拈来,加上和大家熟悉,轻松找到话题切入点,游刃有余热热络络地和大家聊起来。 话题大多是说他们以前的事,完全隔绝开没参与过他们以前生活的人。 开始姚夕有意顾着汀沅,后来也被岑琳抛出的话题吸引。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宋汀沅在一旁插不进话,显得格格不入。 像个外来者,本身也是外来者。 她无聊地玩手机。 偏偏平时腥风血雨的热搜榜和新闻界面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词条,毫无点进去的欲望。 周遭的热闹和她的孤零零形成鲜明对比。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很忙,她表面无所谓,内心乱七八糟地点开乔琳琅对话框,乱点键盘发了一堆乱码。 没话硬聊。 这个点,乔琳琅估计在吃饭,没回。 蓝光照在她脸上。 指尖在主页和各个APP之间来回切换。 蓦然,通知栏跳出一条消息通知。 谢望忱:【哦?】 就“哦”?连他杨梅过敏都不知道? 她get到意思,抬头,他正四平八稳地放下手机。 ……他还敢质问。 她只是见了一个前相亲对象都说不上的人,他好一通反应。现在她被他前女友孤立,他没半点表示? 双标男。 下一秒,谢望忱的消息提示音响起。 宋汀沅:【[菜刀][菜刀][菜刀]】 谢望忱:【?】 宋汀沅:【[炸弹][炸弹][炸弹]】 炸死得了。 谢望忱:【?】 俩人消息提示音你方唱罢我来休,一个人刚放下手机,另一个人手机就响了。 傻子都能看出他俩在聊天。 问号什么问号,装不懂?宋汀沅被他气到,压根没注意到提示音,以及周围看过来的目光。 宋汀沅:【[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您牛。 还挺会阴阳,他勾了勾唇,笑意在眼底漫开。 她要再怼。 “刺啦——”对面响起拖椅子声。 谢望忱拉开一张身旁的椅子,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嗓音磁性:“汀沅,过来。” 众人屏声,看向他俩。 他晃了晃包了纱布的手。 ——不是她要过来,是他不方便,需要她帮忙才能吃饭。 台阶递到脚边了。 她坐到他身边。 大家眼观鼻鼻观心。 谢望忱护人的意思很明显。他平时性子随和,懒得计较,很少会做这么明显。 庄曜凯无奈地望了望岑琳。 岑琳不为所动。 宋汀沅刚坐下,又听旁边男人怪声怪气:“哦?” “哦?” “哦?” 孙姨在家至少提过两三次他杨梅过敏,但凡她对他有一丁点上心也不会不知道。 她死亡微笑,哦哦哦你是鹅吗。 另一边咬牙压低声音:“是你没告诉我,好吗。” 面上温婉小妻子一个,给他整理餐具。整理好,倒热水。 指了指他手,“还疼吗?” “还行,不能用力。”他问:“下午去哪玩了?”他们走了之后。 “就在水吧,没去别的地方。” 他表情一副“这么安分?没又去跟别的男人喝杯咖啡”的模样。 她不理,作势给他夹菜,“你要吃什么?” 他轻声:“你面前的。” 宋汀沅靠窗,窗外是流水潺潺,霓虹萤萤。 两人用对方能听到的声音交谈,如同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她面前是藤椒鲈鱼和北极甜虾,“你公司的事办好了没?” 他忽然说:“好了,想不想去看优盛的测试基地?” “都行。”她一边聊天,一边趁他不注意心狠手辣地把藤椒塞进鱼肉里,小勺盛到他碗里,温温柔柔:“趁热吃。” 他一口咬下,数颗藤椒爆在嘴里,迅速找水。 她忍笑,转向另一边轻轻笑出声。 报仇成功。 双标,活该。 他灌了几口水咽下,转头。 窗外的光线勾勒出她带笑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如羽毛轻颤。 深秋的湖风吹起她一缕长发。 原本只是偶然一瞥,目光却久久没有移开。 不受控制地抬了抬手,反应过来时,带着薄茧的指腹已经碰到她飘起的发丝。 没人知道,这一幕曾出现在他九年前的梦里。 阴差阳错,在这一个不知名的夜晚、人声嘈杂的白噪音环境里成为了现实。 他忍不住想,如果没发生那件事,爸妈还活着,这一幕会不会发生得早一些。 他站在她身边也会磊落很多。 她以为头发吹到了他手上,别到耳后压住,“不好意思。” 他有洁癖来着。 谢望忱收回手,情绪一闪而逝,又成了云淡风轻的模样。 如点漆的眸底的一抹暗色却经久未消。 她戴上手套,剥了两只北极甜虾补偿,“这次放心吃,我什么都没加。” 他没查看有没有“加料”,直接吃下,好像加了料也甘之如饴。 她盯着他爽快咽下,喃喃:“早知道加一点了。” “我说你俩够了啊,咱们这么多人都还在呢,你俩过上二人世界了,”庄曜凯打趣他俩,朝宋汀沅喊:“嫂子,你就宠着他吧。吃东西也看着。” 她闹了个大红脸。 庄曜凯这话成功把他们拉进话题里。 郑霖扬了扬嘴角,“我也没想到阿忱结婚后能变成这样,嫂子要辛苦了。” 谢望忱照单全收,不为所动,似乎觉得很光荣。 第23章 婚内暗恋 玩得真花 姚夕小心观察着岑琳的表情。 岑琳把他们的互动看在眼里, 忍着苦涩镇定地挤出个笑。 她很乱,如同撕裂,所想和所做截然相反:骄傲让她在知道他结婚的那一刻起决心永不再见, 可听到庄老说今晚他在,她还是过来了;知道哪怕宋汀沅平庸普通也不该为难她, 可就是控制不住心中的毒蛇;知道故意把宋汀沅隔绝在话题外的小把戏很低劣,可就是做了。 …… “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包厢的门被敲了敲,庄老先生人未到声先到。 侍应生帮庄老推开门。 小辈们齐齐起身,问候:“庄叔好” “庄老” “今天忙坏了吧,您老人家怎么过来了。” “都坐, 都坐。”庄老先生知道他们几个向来交好, 也不客套, “我就是来看看有没有招待好你们。” “这位是宋小姐吧?”他看了一圈, 找到宋汀沅。 “庄老先生您好,我是宋汀沅。”她上前和他握手。 庄老浓眉小眼,暗暗打量她片刻,却没伸手, 笑意不改对谢望忱佯怒道:“望忱啊望忱,你看你干的好事, 结婚匆匆忙忙,我现在才见到侄媳妇。” 她慢慢收回了手。 谢望忱过去握住她肩头,躺平任罚:“我的不是。下回专程和汀沅登门拜访。” 庄老爽朗地笑了几声, 调头指桑骂槐:“谢董的心愿是了了。有个人整天吊儿郎当, 可怜我不知道入土前还见不见得到儿媳妇。” 有个叫庄曜凯的人,年过三十整天吊儿郎当的习以为常,死猪不怕开水烫, 仿佛不知道说的是谁。 庄老雨露均沾,挨个和众人聊了几句,“我晓得我在你们聊不开,老人家就不打扰了,去别的地方看看。” 岑琳:“庄伯伯,您哪里的话,您不在我们才是聊不开。” “哈哈哈,”他就喜欢听这话,也明白是说说而已,小辈聚会,长辈去看看得了,要真留下来就是破坏气氛了,“行,你们好好玩,庄子开业事情还多,等着我这把老骨头处理。” 老人家小眼睛笑起来只剩一条缝,“放开玩,必须尽兴了。” 三步一回头,又道:“照顾好我侄媳妇啊。” 宋汀沅道了道谢。 “我送送你这把老骨头。”庄曜凯去送他出门。 大概两人还有事要说,庄曜凯走了许久都没回来 宋汀沅坐下不久,小腹骤然抽痛了一下。 这种痛一般都是生理期作怪,她例假一般是七天,前两天明明结束了。难道是回潮。偶尔会有这种情况。 谢望忱在和周铁聊天,她小声:“我去趟洗手间。” 见她手捂在小腹,他眼神变了变“让姚夕陪你?” 她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去。” “很快回来,你吃不到东西先饿着。” “” 姚夕一直在暗暗观察她,见她出去,看了半天背影,犹豫要不要跟去。又瞟了瞟岑琳。 朱红色弧形拱门,宋汀沅甫一走出,微凉的风扑面。 天色彻底暗了,漫山遍野闪着星星点的光芒,湖边有乐队唱歌,蔷薇在月色里微微闭合,散发着淡雅香气。 走过两个拐角,朦朦胧胧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卫生间在那个方向,来的时候看到过,往过去走,越走近,窸窣梳洗的谈话声越清晰。 是庄老先生和庄曜凯在聊天。 “我就是把权给你放的太早了,”庄老先生后悔地说:“不然我像老谢董一样,随便找个合眼缘的,把婚给你结了。” 老庄话狠,语气却是又纵又宠的,毕竟就庄曜凯一个亲儿子。 “您舍得这么逼我?”庄曜凯仗着是独苗,说话气死人不偿命。 “逼你,结婚有什么不好?” 小庄没当回事,心道:是是是,不然您也不至于结三次,前几天刚结完第三次。 “话说回来,”老庄不知道他的腹诽,寻思:“老谢董也是糊涂了,怎么给望忱找了这么个女人,也不怕闹笑话。” 他混迹商场半生,人精一个,早在听说谢望忱结婚时就打听了娶的是什么样的人。 记者,家里有十多家连锁餐厅,这家底放在普通人家算殷实,拿到他们这些人里,根本不够看的。 他惋惜:“可惜望忱父母去世得早,不然不会让老谢胡来。” 老谢董有俩儿子,孙子辈的也有三个。谢望忱能力强,野心大,眼看一家独大。人老了,看不得一家人争来争去,压一压望忱也正常。 庄曜凯恼火:“这话你也就在我面前说一嘴,别带到外面。” 老庄敲他,凶道:“你还来教训我了。” 小庄躲开,“您老人家站好,别摔了。” 宋汀沅怕被发现,往后退了两步,等他们走了后才去洗手间。 纸巾上一抹红,还真是回潮。 好在她包里有前几天没用完的卫生棉。 她拆了一片垫上。 出来后,发现姚夕跟来了。 犹豫几番,还是跟过来的姚夕靠在盥洗台在等她,见她出来,小心道:“汀沅沅,你还好吧?” “我们都没想到琳琳姐今晚会过来,完全是意外。” 上午看到岑琳主持开业,她就预感不妙,晚上果然碰一起了。 宋汀沅把手放在感应出水口下,清水流过指尖,边洗手边听她说岑琳和谢望忱的过往。 他俩不是前任关系。 岑琳爱了谢望忱很多年。 五年前谢望忱回国不久,去北江开会,在酒局遇到了岑琳。 彼时她还没毕业,在电视台实习,只是个年轻漂亮,没有后台,凡事只能隐忍的女孩。 这样的女人几乎是酒局取乐的活靶子。 一个老总公然开她低俗笑话,装醉往她胸口倒了杯酒,扯着她头发说要带她去房间换。 她害怕又无措。 彼时谢望忱初涉猎商场,根基不牢靠,放下酒杯笑说“这位小姐是我朋友。”他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护住了她,带她去卫生间处理,并且脱下外套留给她挡住一身狼狈。 外套底下是闷湿的胸口,再底下,是恒久的心动。 她通过各种办法打听他的消息,放弃北江市大好前程申请调到遥城。 飞蛾扑火般努力靠近他。 她的反应是谢望忱没料到的,他对她从没动过心,明里暗里都是拒绝。 听到这里,宋汀沅停下动作,难怪姚夕会说他绝情。 也难怪岑琳会有今晚的举动。如果她是岑琳,如果真的有一个如此深爱的人,那个人却被家里安排结婚了。她不保证自己不会情绪失控,对那个人的结婚对象笑脸相待。 姚夕挽着宋汀沅出去,在湖边的一把长藤椅坐下,继续说: 后来阴差阳错,庄曜凯遇到了岑琳,爱上了她,经常把她带到他们的好友圈。 哪怕知道她只是利用他接近谢望忱也受着。 庄和谢说是朋友,其实商业往来更多。 谢没有对岑琳说难听的话,也是给庄面子。 “其实琳琳姐蛮好的,就是在感情上有点偏执。” 姚夕和岑琳关系不错,今晚的事即便是岑琳不对也不想全盘否定。 岑琳知道谢望忱结婚后,没有去找他问为什么,只是约姚夕喝了很多酒,烂醉如泥,然后彻底清除了和他的所有痕迹。 姚夕:“我当时以为她放下了,心里松了一口气。今天见面了,又……” 宋汀沅心情复杂,眼角垂了垂。 “上午我看到琳琳姐来主持就感觉怪怪的,想跟你说,又怕是我想多了。说了影响你和望忱哥的关系。”姚夕看她神情低落,宽慰道,“你放心,这么多年,除了琳琳姐单方面的感情,我没见他有过别的女人。” “他…”没跟别人女人?等等。 宋汀沅惊讶:“他没有前女友?” “没有吧,”她犹疑了一下,“不过他有过一个喜欢很多年的人,可以说是学生时代的白月光吧,但我们都不知道是名字。” 岑琳以前告诉她的。 有次岑琳玩失踪,大家都联系不到人,庄曜凯急吼吼地把电话打到她那里,她去岑琳家里找人,一地的酒瓶,岑琳发着高烧,落寞地跌坐在地,泪水淌进发丝,说谢望忱有一个爱了很久的人,那个人就是他拒绝她的理由。 话音落下,姚夕捂住嘴。 呸呸呸!服了。 这下真的多嘴了。 她赶紧找补:“学生时代过去多少年了。” “汀沅,你别放心上!” “望忱哥对你挺好的,我们都能看出来。” 宋汀沅莞尔,“没事啊。” 她的目标只有两个,照顾好奶奶、好好工作。 和他本就是逢场作戏,她按照约定尽可能地扮演好妻子的角色。 除此之外,谢爷爷为什么相中她,他心里爱着谁,于她而言都没有太大关系。 所以不管是听到他和别人的恨海情天,余情未了的白月光,还是方才庄老先生言语间的低看,她都不会真的往心里去。 她有她的目标,也有她的抱负。 除了这些,其它都无足轻重。 汀沅沅的表情……好像不是很在乎。 姚夕眨眨眼,久久不语,悟了。 对望忱哥上赶着的女人多了去了,从没见过他对任何一个女人像对汀沅一样热络,反倒是汀沅不怎么在乎他。 真正的驯夫术不是小皮·鞭,而是不在意。 爱情里,谁在乎得多,注定输,就像她。失去才会懂得珍惜。 她更加坚定了要晾着郑霖的想法,今晚就实施,刻不容缓! 吃完饭,庄曜凯安排的下一个项目是泡温泉。 周铁有妹妹要回家照顾,先走了。 姚夕瞄了眼郑霖,这厮整个饭局没主动跟她说一句话,她坚定地执行晾人计划,头一扭,“我要回房间休息,不去了。” 宋汀沅例假去而复返,不能泡温泉,“我和夕夕先回酒店了。” 山庄里预留了房间。 姚夕闻言惊呆了,琳琳姐还在呢,汀沅放心单独留下望忱哥和琳琳姐去泡温泉? 这,就是魄力。 谢望忱睨了睨宋汀沅。 就这么放心?还是一点都不在意。 被睨的人小腹酸酸的,只想快点休息,“你们好好玩,我和夕夕先走了。” 说完和要走的周铁他们一块出去了。 他看着她背影,久久没说话。 姚夕离开前又偷偷瞄了眼郑霖,该死,这厮一动不动,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室内就剩下三个大男人和岑琳。 他们不可能真的带她去泡温泉。 她也没要真的去。 终于安静下来,她如梦初醒意识到该走了,抓起手袋,想做出个得体的表情又放弃,毕竟从知道他结婚还跟过来,已经谈不上得体,耍的小把戏也很可笑。 和吃饭时的侃侃而谈不同,她低头,声音有点嘶哑,“我还有点事,要下山。你们继续。” 说完踩着高跟离开。 庄曜凯眼里满是心疼。 谢望忱朝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他犹疑一瞬拿起车钥匙追了上去。 订的温泉是私汤,在一间套房里。 谢望忱和郑霖到了房间,不约而同点了根烟坐在沙发上。 郑霖不时刷新消息首页,置顶的那个粉色头像还是一条消息都没发来。 这次虽没吵架,但他隐隐知道她又在闹脾气。 她凭什么闹?明知道他会生气还跑去跟别的男人合影,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倒闹上脾气了。追他的时候花言巧语,在一起时间久了就对他忽冷忽热。 他是她的玩具吗? 跟她那些前男友们没什么不同。 庄曜凯过去的时候,房间被他们俩搞得烟雾缭绕,他在门口咳了咳,“你们特么搞什么?” 谢望忱看时间,才过去十多分钟,不够他送岑琳的,肯定没送成。 不待他们问,他把车钥匙往旁边一扔先答了,“她经纪人来接她了。” 说完也是往沙发一坐,点了根烟。 庄曜凯和谢望忱没有因岑琳而闹得不愉快,至少表面上没有。 爱情这东西,不讲对错输赢,不是谁更优秀就能得到。没有在恰当的时机出现,怪不得别人。 沙发上的三人在世俗意义上算成功,今晚感情上各有各的惨法。 谢望忱最后吸了两口,眯了眯眼,把还剩一半的烟掐了,去厨房洗了洗手,找食材。 找到了红糖和干玫瑰。可惜都不是食用级的,是洗浴用的。 他让后厨拿了些过来。 庄曜凯和郑霖换了浴袍,在池子里泡温泉,听着厨房里谢望忱弄出的叮叮咣咣。 过了会儿,里面传来一声“庄曜凯。” 他浴袍一裹,系了根腰带过去。 谢望忱缠着纱布的那只手不能碰水,一只手煮好了红糖水,盛进杯子,打包,又点了根烟,把红糖水推过去,“让人送到她房间。” 宋汀沅不是会扫兴的人,就算不在乎他,也不会不参加项目,结合她离开时捂着小腹的动作,他不确定,只是猜是例假不舒服。 按理来说例假期该过去了。 后遗症? 身体未免太差。 有必要再补一补了。 这个“她”自然是指宋汀沅。 “行,”庄曜凯拎着出去找侍应生。 庄园本身也有女性关怀服务,给需要的女性提供红糖水。 谢望忱盯着摇摇晃晃的打包盒,脑子一抽,莫名其妙来了句:“别说是我做的。” “行。”庄曜凯咂着这句话,步子凝住,结婚了还搞做好事不留名这一套,随口找他的乐子,“怎么,你搞暗恋?” 哪知谢望忱一顿,没接上话。 庄曜凯一看他反应,跌破眼镜:“你还真搞暗恋?” 真乐了,乐得不行:“婚内暗恋,谢总玩得真花啊!” 这会儿,两人都没想到,红糖水即将送到卫崇铭手上。 第24章 睡到床上 礼物【新增1500字】…… 繁星灿烂, 月华如绸缎一丝一缕温柔地堆叠,波光粼粼。 宋汀沅房间露台躺了会儿,不适消失。 玻璃窗开了个缝隙, 凉爽清新的空气徐徐浸入。 她给邹女士打电话,说周末和谢望忱来了他朋友的山庄, 体验感不错,“奶奶,明年夏天我们一起过来避暑,你最怕热了。” 邹庆仪只听得到前半部分,“和望忱出去玩了?” “好啊,年轻人就得多出去玩玩。” “望忱在旁边吗, 大晚上的, 浪费时间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你俩好好过二人世界” 宋汀沅:“……” 谁能想到, 学生时期邹女士对她恋爱可是严防死守,但凡哪位男同学和她走得近,她就得被有意无意地敲打,那时候时不时被怀疑她很是烦恼。 真是两级反转。 她走神间, 邹女士不断叭叭叭,等回过头, 耳边传来一句略带犹疑的:“汀汀,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又来了,她说:“我喜欢人妖。” 轮到邹庆仪无语了。 这时, 外面传来一阵吵闹, 宋汀沅听到房门被敲了几下。 她在猫眼看了下,确定是侍应生,按下门把手。 打开门, 万万没料到卫崇铭也在。 他站在隔壁门口。 侍应生来送红糖水,不小心记错房间号,送到了卫崇铭房间。 房间出来了个男人,侍应生询问后才发现送错了,连连道歉,对了对房号,敲了宋汀沅的门。 卫崇铭一整天心情都很差劲,连朋友组的牌局都没去,见到她,面上一诧,下意识往房间里面看,空无一人。 她老公不在? 侍应生再次确认房号,确定就是这位女士,按被吩咐的话询问:“山上气温低,我们煮了红糖水送给女客人,女士,您需要一份吗?” 专门来送红糖水? 她迟疑:“酒店还送这个?” “是的,有女客人入住的房间我们都会上门派送。” 服务卷到这个地步了,庄曜凯不赚钱谁赚钱。 侍应生穿着工作服,加上有监控,她不再怀疑,“给我一份吧,谢谢。” “好的,女士,晚安。”侍应生递给她,离开。 剩下的卫崇铭和她对视。 他眼神冰冷,先转身回房,甩上了门。 她也进门锁紧门。 * 庄曜凯一共预留了3个房间,他一间,姚夕郑霖一间,谢望忱和宋汀沅一间。 姚夕没去和郑霖的房间,自己另开了一间。 在这里开房间,只要郑霖想知道她在哪,一定能知道,想找也一定找得到。 为了防止万一郑霖找不到她,她一到房间便长按他的对话框,设置强提醒,这样他一发消息她就知道。 设置了强提醒,仍然怕错过了,带着手机去浴室泡澡。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留下来和他一起泡温泉,住一间房。 她行为这么反常,不跟着,黏着他,不住一起,他肯定会察觉。 真的爱她,一定会问她,或者来找她。 爱情总是说不通又莫名其妙,她嘴上质疑他不爱她,可这时候又有点小自信,他是爱她的。 她哼着歌洗澡,护肤,擦身体乳,精油,每一寸皮肤都弄得香喷喷,水润润,滑溜溜的。 然后,从行李箱拿出两件情.趣.内衣,比了比,选了一件三.点.式。 爆辣。 对着浴室的大镜子照了照,差点把自己辣到流鼻血。 他是个闷葫芦,对床上的事却特别热衷。 照着照着,她都羡慕郑霖了,有如此性.感的女朋友等着他。 他俩争吵,总是她低头,主动去找他。 天知道她有多希望他也来挽留一下她。 只要这一次,他主动来找了她,她再也不计较其余所有了。 毕竟是她追的他,谁让她就喜欢他呢。 手机是不是坏了,怎么没响? 她下拉刷新,有群组新消息进来。手机没坏,网络信号也是满格。 闷葫芦真沉得住气。 他是不是还没回房间,没发现她不在? 好吧,再等等。 她在床上躺下,摆了个高难度让人血脉偾张的妖娆姿势。 郑霖要是突然闯进来,正好看见。 时钟一圈圈转着。 她打了个哈欠。 有点冷,她钻进被子里。 好困,眯一会儿。 再次睁开眼,天亮了! 时针已经指向上午九点,房间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他没找到她? 不得急疯了啊。 她着急忙慌抓起手机。 打开他对话框,未读消息是可观的:0。 0! 0! 0! 一条消息也没给她发! 未接电话更是没有! 她要疯了! * 宋汀沅昨晚也在等人。 谢望忱很晚才回来。 他们住的是套房,只有一张床,等他回来商量怎么睡。 总不能睡一张床,免得他又觉得自己想占他便宜。 等了很久人还没回来。 她困极了,在沙发睡着了。 半夜醒来居然在床上。 谢望忱睡在客厅沙发,孤零零的,长手长脚蜷缩着。 她自己梦里跑回床上睡的,还是谢望忱……他抱她过去的?后面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前者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她不梦游啊。 他睡得正香,她打算醒了问。 然而早上醒来,客厅空无一人,他已经走了。 床头留着他写的字条:【饿了叫客房送餐,我去赛车场了,场地第一天开赛,楼下有摆渡车,感兴趣的话坐车过来】 她扶额刚看完,姚夕的电话来了。 没多久,人也来了,丧着脸,声情并茂讲昨晚发生的事。 她只觉得姚夕好可爱,笑了下。 姚夕可烦了,揉着头发扯过桌上的字条,“望忱哥写的?” 她点了点头,还没决定要不要过去。想看车赛,又想在房间改稿子。 “你想去吗?” 姚夕:“当然去啊。” 谢望忱在那,郑霖肯定也在,她倒要看看他怎么回事。 “去嘛去嘛,汀沅沅。” “好吧。”稿子压一压,晚上也能改。 姚夕羡慕地撮着字条,在她看来,留下实体的东西是件有仪式感的事。 明明可以发短信,却动笔,让人可以第一时间看到。 她表面大大咧咧,实际上天生敏锐,能get到许多细枝末节,也在意细枝末节。 她攥着纸条想,难道男人真的结婚自动变柔软吗,毕竟望忱哥以前有多冰冷大家有目共睹。 姚夕脑海出现两个互为极端的念头:再也不理郑霖;直接和他结婚。 宋汀沅开始准备出门,说动就动,拉开行李箱换衣服。 姚夕也回去梳洗化妆,过了会儿来了,还带来一样东西。 宋汀沅在盥洗室刷牙。 她神神秘秘凑近玻璃门,“汀沅沅,我送你件礼物,不准拒绝,放在你行李箱里了。” “什么?”她在盥洗室,隔着道门问。 “你今晚回家再看,最好和望忱哥一起拆开。”姚夕把心爱的宝贝送给需要的人。 水进了眼睛,她忙着擦洗,没多追问,“好的,谢谢。” * 天光放晴,阳光比昨天强烈一些。 她俩没叫客房送餐,搜了地图去花雨巷吃早餐,然后去赛车场观赛。 花雨巷是一处人造景,在赛车场周边,墙头大片大片的紫罗兰和郁金香盛开。 风轻轻吹动,沾着露水的花瓣似雨滴散落满地。 两人都没什么味口,分着吃了一块坚果发糕。 快到赛车场,还没吃完。 一只从草丛里钻出地橘猫围着宋汀沅的腿打转,她蹲下,掰了一块放在掌心伸出。 赛场内,谢望忱隔着绿色栅栏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宋汀沅头发偏在一边,白裙裙摆覆在花和露珠上,花瓣的颜色映在唇上,轻轻逗猫。 她抬头,目光和他撞上。 他在高处,背景是天空磅礴葳蕤的蓝。 阳光刺眼。 她蹲着,遮着额前的光,也朝他招了招手。 这块赛车场工娱两用,赛车,试驾,测试于一体。也是山庄的亮眼体验项目,来的人不少。 时间不早了,观赛席几乎坐满了。 来这玩的都是赛车爱好者,穿着打扮十分有个性,脏辫皮衣随处可见。姚夕穿了件铆钉衣,超显身材。 她的宽松裙子的倒比较像奇装异服。 其实她不是不讲究穿搭,只是在家来之前不知道要看赛车,带的衣服以宽松舒服为主。 赛场引擎声阵阵,裁判是很有影响力的一个俱乐部退役的赛车手,现场有很多他的粉丝,气氛火热。 考虑到游客性质,没那么多规矩,以自由赛和挑战赛两种玩法为主。 自由赛是随机凑对,挑战赛是上一轮赢了的玩家可以指定另一位玩家竞赛。 宋汀沅过去的时候,庄曜凯和谢望忱正坐着聊天。 赛场刚结束的一场赛事,庄曜凯念叨:“这么好的日子不叫周工来玩玩,还压榨人家给你加班卖命呢?” 谢望忱嘲他:“庄总算盘打耳膜炎的人都听到了。” 赛场里的那位裁判粉丝不少,但在周铁面前还只算小弟。 周铁进入优盛就息影了,很久不出现在赛场。 不过他人不在江湖,江湖自有他的传说。 他一出现,圈子里必然激起一番讨论,给山庄带来话题和客流。 庄曜凯一副“既然你看出了就从了我”的表情,“赛场项目的分红你可是拿大头。” “叫过了。”他早早给周铁打了招呼,至于来不来就管不了了。 吸不吸客流是小事,他也希望周铁放松放松,新车即将上市,周铁太过完美主义,身上的压力不比他小。 宋汀沅发现旁边有两个空位,选了个正要坐下,谢望忱一边和庄曜凯聊着,一边指腹碰了碰椅面。 “凉。”他示意她等等,把手上的文件拆了拆,取下一叠,往椅上一放,“坐吧。” “我说你秀恩爱也得有个限度吧。”庄曜凯说着正事呢,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狗粮,真服了,兴致勃勃朝宋汀沅道,“嫂子,来了,昨晚的饮料合您胃口吗?” 谢某事不关己,一边看比赛一边看手机。 她想了下,“你说红糖水?” “挺合啊,你们的服务很赞。”她正好需要,真是阴差阳错。 “什么饮料?”姚夕话听了一半凑过去。 她解释:“发的红糖水。” “什么什么,好好吗”姚夕没听清。 “昨晚有女客人入住的房间好像都送了红糖水,你没收到?” “没收到哎”姚夕去拧他,“好啊,庄曜凯你区别对待!” 姚夕美甲半米长,庄被掐吃痛,全盘托出,“这得问我们谢——” 谢望忱面无表情拨周铁的号码,“差点忘了有个工作要交给周工,他可能来不了了。” 庄曜凯按住他手,“别别别……” 对姚夕道:“这得回头问问后厨到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怎么没都送货上门。” 姚夕一边跟他闹,一边偷瞄郑霖,明明看到她来了竟然不理,昨晚为什么不来找她!她胸中发闷,松手。 可恶,郑霖根本是最可恶的人! 文件纸页是14开尺寸,刚好垫满整个座椅。 宋汀沅坐下,有纸隔着,确实不凉,她对谢望忱说:“谢谢。” 这也是做给他朋友看的?演得真齐套。 浅浅的阳光如烘烤。 她又问睡床上的事:“昨晚,我记得是在沙发睡的。醒来怎么在床上?” 有工作消息进来,他翻着屏幕,“怎么,不该睡床上?” “不是,我只是在想是我自己梦里过去的,还是被你抱过去的。” 他似是笑了笑,低着头,“你希望是哪种?”—— 作者有话说:重修了一下,新增1500字[让我康康] 聪明的小朋友猜猜夕夕送汀沅沅的礼物是什么呢[猫头] 第25章 受宠若惊 这么护着我 她脸一热。 没等她纠结, 他道,“扛过去的。” “扛?”没听错吧,她有那么重? “不然?” 是了, 她怎么就跟中了邪一样说“抱”的,刻板印象害人, 偶像剧害人,看到了吗,现实中是扛,扛! 姚夕,庄曜凯,郑霖都还在周围。 她低声:“其实你可以叫醒我。”她自己走过去。 “或者直接让我睡沙发。” “好。”他应:“以后适当降低风度。” “?”拐弯抹角夸自己有风度, 够可以的。 她从不掐人, 这会儿忽然手痒了。 郑霖一看过来, 她掐人的手立马变了个姿势, 轻轻拂去他袖角的灰尘。 郑霖没看他俩,余光注意着他俩中间的人。他俩中间,姚夕正在对庄曜凯张牙舞爪。 她仍旧热情,只是不对他热情了。 她昨晚没发消息, 也不再和他住一间房,她在远离他了。 为什么, 明明一开始是她先靠近他的。 姚夕余光一直注意着他,一秒逮住了他的目光,拍拍屁股做作地在椅子坐下, “我皮糙肉厚, 又没有人在乎,哇,冰冰凉凉的真舒服。” 庄曜凯真服了姚作精, 对郑霖说,“哄哄你家这位。” 后者不应声。 为什么明明是她在挑刺,疏远他。他反倒要哄她。 如果远离就是她最终的答案,那他尊重。 庄曜凯不知道他俩昨晚分开睡的,又使了个眼神,郑霖纹丝不动。 姚夕咬牙。 女人倒追果然没有好下场。 她怎么样都捂不热他的心。 委屈只有给爱你的人看才会被心痛,不然就是笑话而已。 其他人听不到他俩的内心咆哮。 宋汀沅发现谢望忱纱布拆了,小指到手背延申出一条伤痕。 玻璃碎渣划伤的,一看就很深。 细看,伤口猩红,隐隐有开裂的迹象。 “你怎么把纱布拆了?”才包了一天吧。 “不方便。”纱布缠着太挡路。 这是什么破烂理由,她说:“小心感染。” 出于报复好玩,她追道:“很多截肢都是因为小伤口不注意保养。” “是吗。”他不接受恐吓,伸手收握了几下。 伤口褶皱在她眼前被拉扯,鲜血呼之即出,自从奶奶生病后,她对生命可贵有了深刻认知,看不得人不惜命。 不假思索抓住他手腕,摁到座椅扶手平放,“不要动啊。” 手腕兀自传来柔软的体温。 他没动了,想到昨晚的事。 昨晚回去得不算晚,她抱着膝盖在沙发睡着了。头偏着,发丝挡了大半张脸。 她很喜欢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的姿势。在长华湾的家也经常这样。 他抄起她膝弯,把人放到床上,给她掖好被子,回到客厅。 他毫无睡意,望着天花板思绪万千。 将近天明,卧室传来起床声。他找了件外套盖上,躺下,在她过来前闭上眼睛。 她在身边站了会儿,好像在分析情况。应该是怕吵醒他,没开灯,轻手轻脚的回了卧室,过了会又来了。 她拿了一条小毛毯盖在他身上。 宋汀沅把他手压到座椅扶手后,他直接当作提前截肢了,连文件都翻不了了,要看哪页请她代翻。 “撞击测试板块数据,谢谢。” “哪一页?” 他也不知道,估摸,“往后两页。” 她翻了,没那个内容,“不是诶。” “那再往后两页。” 她怎么就揽活儿上身了,“我是你秘书吗?” 他竟然说:“可以按秘书时薪算。” “真的?”意外之喜,她眼睛亮了,“多少,昨天还伺候你吃了两顿饭,能一起算吗?” 他也不太清楚具体时薪,“嗯,200每小时。” “什么时候给?”两顿饭加上帮翻文件,至少五小时。一千块! 他提醒:“没记错的话,你还欠我不少。” 之前去看奶奶的买礼物费用,车费,油费,以及后续等等。 当初是她说算清的。 他说:“从里面扣。” “”她嘴角抽了又抽。 真该让爱看偶像剧的人来看看现实中的总裁是什么样。 怀疑他家产都是从牙缝里扣出来的。 *** 观众席对面,两人的亲密互动都收在卫崇铭眼底。和他吵了一架转头就找了别人,不,说不定跟他接触的时候就已经在找别人了。 他心情复杂,嫉妒和难堪在心底熊熊燃烧。在北江数个月的念念不忘荒唐无比。 和这男的闪婚,她是不是还洋洋得意自己很有魅力,也不想想什么样的男人会愿意短时间结婚?除了图钱就是图身体。 想着想着,他脸色阴沉,肩膀被拍了拍,面前闪过两张照片。 好友陈叡穿着身灰色皮衣,才去内场要了裁判的签名合影回来,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四处看了看,果然看到了昨天跟他喝咖啡的女人。 那女人和一个小白脸聊的正欢,听老卫说是她老公。 老卫太霉了,好不容易喜欢个女的,小吵一架人家就闪婚了。 陈叡本意带他散心,看赛车刺激刺激换个脑子,特么这俩人阴魂不散了…… 陈叡抖了抖合影和签名照片,好歹过来有点收获,遇见俞神,合了照。 俞神是BIANDE退役的一位成员,国内排位稍次于T神——他最喜欢的赛车手,T神中学就开始玩车了,奖杯无数,急流勇退,说撤就撤,息影好几年了。 T神低调,退役后注重隐私保护,没再在公共场合爆出来过。 他拉开外套拉链,把签名和合影放进内袋,舌头抵了抵后槽牙安慰发小,“丧什么气,那男的我一看就不爽,油头粉面娘们唧唧的,女的就是看脸的动物,错过了你是她的损失。” 这男的来这场合就一简单的卫衣,叫谢什么来着,除了脸长得好看,找不出什么可取之处,说不定是靠女人养的,现在这种男人多的是。 陈叡皮肤黑,说话糙,办事莽,以糙和莽为荣,场内大半的男的在他看来都是小白脸。 “再说了,闪婚能有什么感情,我看八成是为了气你,女的嘛,不就那点小把戏。” 卫崇铭心里堵,没说话。 “好了,得了。”陈叡往后靠了靠,倚着栏杆:“等会哥们儿帮你把场子找出来,让她看看那男的有多废物。” 俩人发小,陈叡还没见他什么时候这么魂不守舍过。 一组车队比完,陈叡推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跳下了赛池。 周铁压正走着,忽然被推了下,他低鸭舌帽,瞥了眼被推的地方,有一丝不悦,他讨厌别人碰他。 那人应该庆幸他脾气不像以前火爆。 他朝着观赛席另一边走去。 最先看到他来的是宋汀沅。 “周工,你来了。”她打招呼。 接着其它几人都看到了他,大家依次打了招呼。 庄曜凯虽然打着算盘,可看他这样明显是只想简单看看比赛,不想搞出轰动,便也只是笑笑,让人给他安排了个好位置。 周铁坐谢望忱后面。 场上比赛没断过,尖叫声此次彼伏。 二十多分钟后,一场自由赛结束,得第一的男人打了个响指从车里出来,这人长相偏黑,一身灰色皮衣。糙里糙气,痞中带劲儿,范儿十足。 “芜湖~”他两手上抬,示意大家再热情些。 瞬间掌声呼喊尖叫齐齐爆发。 按规定,他是上场赛赢家,可以指定现场特定的人,进行挑战赛。 宋汀沅看清他时,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姚夕惊道:“是他哎,我昨天看到过。” “你跟那个帅哥喝咖啡,我在外面等你,他也在外面。“ 宋汀沅记起了,是卫崇铭的朋友。 灰色的皮衣太有标志性了。 场上,陈叡选了挑战赛选项,随手拿了支触控笔笔衔在嘴里,咬开笔盖,在电子屏写名字。 写了谁就是选谁作为挑战赛对象。 观众精神亢奋,翘首以待。 宋汀沅有种不好的预感,回头寻了一圈果然找到了卫崇铭。他在倒数第二排。 陈叡举起板子,耀武扬威地绕场。 板子上三个字:【谢XX】 他对谢望忱的方向比了个手.枪.射.击动作。 全场目光顿时整齐划一望过去。 谢望忱刚在线上跟公司那边的人对完工作信息,放下手机,掀起眼皮。 就迎上了这么多目光。 姚夕、郑霖,庄曜凯都没反应过来,也没搞明白,什么情况? 陈叡拿过一旁的喇叭,喊道:“哥们儿,来赛道上认识认识?” “哦对了,忘了问,”他挠了挠耳朵,不屑道:“您会开车吗,有驾照吗?” 周遭响起一阵爆笑和起哄。 要说前一句话是巧合,没恶意,后一句话就是明晃晃的挑衅了。 这皮衣男气势汹汹,冲着谢望忱来的。 庄曜凯和郑霖对视了下,手伤没好,车都开不了。 这小子还真挑衅到点上了。 挑战赛可以指定人,被指定的人不玩赛车或者有其它情况,可以拒绝。 话是这么说,可对方都大庭广众之下指着鼻子叫板了,不比跟认输没两样,至少在上午的赛场是脸丢定了。 谢望忱被如此多人盯着,丝毫不慌,眼睛眯起,目光自带一股倨傲。 他想知道这人目的是什么,看样子是认识他的,生意上得罪过的人? 不回答,好,正中陈叡下怀,他转向宋汀沅,“姓宋,是吧?” 接着在眼睛点了下,“宋小姐眼光不太行啊。” 瞬间,谢望忱眼神冷下来,不怒自威的厉色漫开。 “小姑娘,看你年龄不大,哥传授给你个道理,”陈叡摊摊手,一脸嘲讽,“有些男人呢,中看不中用,别为了逞一时之气随便找个人。” 周铁摘下鸭舌帽起身,几乎是同一时刻,前排一位女人先他一步起身。 宋汀沅目光柔和而坚定,对陈叡回道:“不巧,我先生手受伤了,不能剧烈活动。 ” “赛车我稍微会一点,我的技术都是他教的,要跟他比,先胜过我。” 先生?竟然是夫妻,在场的一脸吃瓜表情。 “你?”陈叡发笑,“不好意思啊,我不跟女的比。” “可以,”她也不多说,“那你认输,然后跟他道歉。” 谢望忱转头,微风吹动,她的白裙轻轻飘动。一字一句,像羽毛轻轻飘下,落在他心上。 姚夕也缓缓转头,这是汀沅沅说的话?好不容易接受了汀沅沅是个乖乖女,怎么又御起来了。 陈叡被噎,一脸不耐烦,他怎么可能道歉,没办法答应了。 “要比就上场来,别搁那叽叽歪歪。” 观众们差不多看明白了,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挑战赛,夹杂着情感纠葛。这男的对人家夫妻叫板呢。 更让大家惊艳的是这女人好漂亮,鹅蛋脸,乌发粉唇,旁边的男人更是五官深邃,气场卓然。 男帅女美,女的给男人出头。 英雄救美戏码见多了,美女为男人出头少见啊。 这场赛buff叠满了,观众席上至九十斤下至才会走的都被吸引了。 大家更加亢奋,欢呼着快点开赛。 宋汀沅服装不方便,要先去后场换赛服,借道出去。 路过谢望忱时,他伸腿挡在她腿间,颇有受宠若惊的意思,满眼笑:“就这么护着我?” “那个人其实是因为我才找你麻烦的,”来不及多说了,大家都看着,“等会儿跟你细说。” 她造成的她解决。 因为什么引起的不重要了。他眉峰稍挑,问,“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她说,“我那么说是为了帮你找回面子。” 说技术是他教的,要是她赢了那个人不就代表他更能赢吗,很简单的道理。 他玩着她袖口的流苏,“知道么,整个赛车场都是优盛的。” 赛车场和测试基地都是他全资持有的,和庄家合作只是开放了一部分使用权给山庄做娱乐项目。 这人顶多算个小混混,再能闹腾,也不过是一句话把人清出场的事。 “输赢不重要,注意安全。”他说。 像是让自家小孩什么都不用担心,放心去玩儿。 她点点头。 姚夕又拉住她,“汀沅沅,你会赛车?真的假的?” “会一点。”她拍拍姚夕示意不用担心。 谢望忱目送她走远。 庄曜凯目送他目送,“你现在脸上写了九个大字:‘媳妇太宠我了怎么办’” 他白了庄曜凯一眼。 庄说:“嫂子真的会赛车?” 默了默,他说:“嗯。” 声音轻又笃定,像是很久前就知道了。 “再者,”他抬头,“结果公布权不是在我们手里?” 庄乐了,“阿忱,你真坏。” 他们这个圈子的男人,只要结了婚的,不论实际如何,在外一水儿的爱家爱妻形象,有的做给长辈看,有的做给合作对象看。 真真假假,他不想去鉴别,人家乐意真,他就顺着捧,几句话的事儿,利人利己。 两天相处下来,阿忱似乎对宋汀沅真的不一样。 他俩在一起满打满算三个月,他几年都没有爱上岑琳,会在这么短的时间爱上宋汀沅? 场上,红灯亮起,宋汀沅身着红蓝色赛车服,到发车位等待,即刻开赛—— 作者有话说:最近两天好短,工作太忙了。 谢谢一直给我留言的朋友,你们是我更下去的动力! 这章节也重修一下 重修完毕——6月8 祝高考结束的朋友们毕业愉快,大玩特玩《 》 25-30 第26章 代替赛车 那我得好好珍惜还没被抛弃的…… 租售处有赛车服, 宋汀沅选了套红蓝色系连体衣,换好后很快上车。 陈叡叼着赛前烟,摇下车窗吞云吐雾。 她调整座椅, “你是因为卫崇铭才来找他麻烦?” “他”自然是指谢望忱。 “不明摆着吗。”他吐出口烟。 不然他闲得慌。 红灯熄,绿灯亮起, 裁判举绿旗。 他洋洋洒洒,“看你是个女的,我让你三分钟,不用谢我。” 让她先走三分钟,然后他再出发。 赛车是竞技类项目,国际赛和正规赛里都不区分男女。 他高低是个赛车爱好者, 不可能不知道, 这么说只是出于对她的轻蔑而已。 她觉得可笑, 也就真的笑了一声, “我应该谢谢你?” 他耸肩,不然呢? 她很少厌恶一个人,唐冉处处和她作对,她从未真正厌恶。 但是现在, 她讨厌他,他和卫崇铭。 他俩骨子里镌刻着殊途同归的自私傲慢, 恶劣而不自知。 卫崇铭对她所谓的不舍,喜欢,建立在傲慢、虚伪上。一旦有一丝不如他的意便恼羞成怒, 看不出感情存在过的痕迹。 她不戳破只是为人性留一线天窗, 毕竟情绪上头了,谁能保证时时得体。 但显然,她错了, 他仍旧纵容身边的人来纠缠。 眼前这个人,张口闭口就是对女性的轻视,“不跟女的比”,“看你是个女人”,让她三分钟,自以为是优越感满满。 无端挑衅,口出恶言,满嘴说教,恶劣又狭隘。 跟这类人多说无益,夏虫不可语冰,她比了个口型:傻.叉。 陈叡骂了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五盏红灯同时熄灭,裁判挥旗,车手出发! 两辆车的动态被实时转投到观看屏。 大屏上,两辆车同时如箭矢射出,一红一绿,陈叡的红车一马当先。 “啊啊啊啊!!!!!!!” 直到汀沅沅去换赛车服,姚夕都还是懵的,真要上,真的会赛车? 绿色车飚出去。 宋汀沅戴着护目镜,下巴微扬,神态坚毅。 姚夕目瞪口呆,尖叫了一声。 她的吼声混进观众席沸腾的欢呼声中。 庄曜凯显然也被惊讶到,眼尾挑了挑。 谢望忱凝神,注视着赛道上的两辆车,眉头不自觉拢起,目光如炬。 陈叡再次加速,拉长了和后方绿车的距离。 姚夕担心了,压住心脏,“卧.草。” 这男的带着恶意来的,汀沅沅狠话放出去了,要是输了不得被他羞辱一顿。 特么的。 差距越来越大。 宋汀沅追上一点,陈叡立马加速,像在刻意遛她。两辆车速度极快,车道传来空气撕裂声,听得人惊心动魄。 庄曜凯稍稍后仰,瞟了眼阿忱。有些事,他以前不知道,也是听他爸说的:谢望忱父母是车祸去世的。 当年传地满城风雨,随着时间推移,鲜有人再提及,网络上的痕迹也慢慢淡去。 彼时谢父旗下汽车品牌被曝安全事故,引发大批公众对检测数据造假,违规认证的质疑,谢父亲自驱车连夜赶去现场。 路上出了车祸,连人带车摔下了山路,他母亲也在车上,谢父为了护住她,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最后搜寻和医疗队找到他们时,谢母重伤,谢父则尸体惨不忍睹。 创始人驾自家品牌车出了车祸,内部内斗本就严重,群龙无首党同伐异,外部各路媒体像狼闻到了血腥,群起而攻之,谢家原汽车品牌全线崩溃。 谢母终日以泪洗面,不久后拿着丈夫的照片在一个安静的夜晚自.杀了。 * 环形赛道,欢呼声浪在风里卷叠。 宋汀沅全神贯注,感受着血液在胸腔流速加快,无数种杂音穿透耳膜,内心却绝对的寂静。 少有人知道她玩赛车,邹庆仪都不知道,她刻意瞒着的。 十八岁那年,她从奶奶口中得知父亲生前是一位职业赛车手。 彼时她并没生出太大的波澜,也没想去接触赛车。 刚上大学,一个追她的男人,为了耍帅把她带去赛车场,塞到副驾观赛。 她一点也不怕,闭上眼,四周都是风声,而她的心中,除了纯粹,别无所有。 所有杂念、烦恼都像一根棉线上的灰尘,一掸就消失了。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硬要说的话,像第一次游泳时在水下睁眼,世上只有她,和她的呼吸,跳动的心脏,温热的流淌的血液。 没有是非不分,颠倒黑白。 真相不会被掩埋,清白的人不会无辜受害。 文字,话语回归最初的表达、诠释作用,而非伤人的利剑。 体验了一次,又有了第二次,无数次。 大概有父亲的天赋遗传,她开窍很快,很多技巧看一遍就会,曾经还有俱乐部的人想签她。 陈叡上一场赛她瞟过一眼,他不是专业赛车手,爆发力强,控制力弱。 归根到底这只是游客娱乐项目,不是专业赛事,都不是职业赛车手。 她有信心赢他。 她时不时追上去,是为了试探陈叡的极限,找他的弱点——果然转向是大劣势。 进入大弯道,陈叡正欲减速降低,哪知后车猛然冲上来,眼看要追平,他一咬牙硬打方向盘,后轮擦出一串火花,离心力太大,不受控地往外围甩尾。 宋汀沅果断切内线冲进对方尾流区,排气筒拖出氮气蓝焰。 “啊啊啊啊!!!”姚夕压住心脏往后仰,一边被帅一脸,一边吓死了。 宋汀沅驾驶的墨绿老款斯巴鲁怼进卡弯,超了陈叡。 陈叡的红车车尾打横,再调整需要时间,来不及了。 “望忱哥望忱哥!”她激动不已,一看,哪还有人,谢望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几分钟后,绿车前轮碾过终点线,扬起飞尘,宋汀沅胜! 她推开车门,取下护目镜,按了按眼周的压痕。 全场欢呼声混在一起。 她刚下车,就七八秒的差距,红车也冲过终点线,陈叡下车,脸上表情相当精彩。 他没好意思取护目镜,死死剜了她一眼走向后场通道。 不道歉就想走?她追上去。 后场通道专供管理看台和场务工作人员,路很狭窄,上方射入的白光刺眼。 她着急追人,跑得快,远处一道黑影逆光而来,很高,气场很沉。 是谢望忱。 “谢——”她想让他抓住那个人,别让他跑了。不料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拽进怀中。 她跑着,他步子很大,动作急,几乎是一股冲撞的力道。 他把她箍得很紧,两手压在她身后,把整个人都包裹住,拥住她整个轮廓。 还带着一丝轻颤。 像是在后怕。 他闭眼,少时的记忆不受控制挤入脑海。 青石桥道,父亲驾车转弯冲出车道,医生赶到时已经没了气息。那些鲜血淋漓的照片伴随着辱骂在网上满天飞,成为他午夜梦回惊出一身冷汗的梦魇。 她被搂得透不过气,几乎嵌进了他身体。胸腔震荡,好像他也才经历了一场车赛,暴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共鸣。 她眼睛睁大,鼻端被熟悉的木质香入侵,挤满。 茫然地确认,她是被他抱住了?怎么了,他朋友都不在周围,附近也没需要他们演戏的人。 “你……”她出声,想问他在干什么。 他松开,拉开她检查,竭力冷静,“伤到哪里没有?” 他怎么会鬼迷心窍让她替他上赛车道? 赛车就像走钢丝,刀口舔血,越好越是险,输赢生死只在一线之间,她超车时有多危险明眼人都看得出,位置再偏一点不敢想是什么下场,况且这里的车仅做娱乐,没有经过专业改装,她怎么敢做那么高难度的动作? 她被他拉得转了个圈,从被抱住到松开都是懵的。 “没、没受伤。” 此时,郑霖,姚夕他们来了。 “汀沅沅!我靠,你把我帅得腿软好吗!你竟然会赛车!妈呀,你知道你最后超车的时候有多酷吗,我心脏差点跳出来了!你不怕吗,你好敢啊!” 她知道姚夕向来夸张,“其实不难,也不吓人。”就跟滑板一样,看着危险,找到感觉了就不难。 “结束我一看望忱哥不在,就知道他肯定来找你了。”姚夕叭叭着,忽然注意:“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她下意识去摸,又放下手,“太热了,有点,可能。” “汀沅沅你不老实,我都看到你俩抱得死紧了,”姚夕很懂事的等他俩抱完了才出声的,笑得很二,小声:“你为望忱哥挺身而出,他是不是着急来献身?” 宋汀沅觉得自己脑子都要炸了,比在车道上还刺激,“啊,不是,不是啊。” * 陈叡跑着跑着,被一个男人挡住去路,他往左,那人也往左,他往右,那人也往右。 他抬头,庄曜凯抄着手,“哥们,不是要认识认识么,走什么。” 说完抄过他脖子把人夹在腋下带走。 陈叡几乎是被拖到他们几人间的。 陈叡挣脱,捂着嗓子咳了几声,看着他们几个,他哪知道随便这姓宋的女人不显山不露水结果是特么个行家,绝对练过的,说是那小白脸教的他死都不信。 “我操,你们谁啊。” 卫崇铭也来了,走到陈叡身边给他拍了拍背。 一看卫崇铭出现,姚夕明白怎么回事儿了,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莫名其妙乱咬人。” “合格的前任要像死了一样,再说你连前任都不算,找什么存在感?” 宋汀沅本是最气愤的人,这会儿脑子一团乱,被姚夕挽着手,听她输出。 姚夕当她还没从比赛状态脱离,拉着她到陈叡面前,说:“你们输了,给她和望忱哥道歉。” 卫崇铭上前一步,正要开口,陈叡打住,“道什么歉?大家都是出来玩的,一场比赛而已,我们要道什么歉?我什么时候答应过道歉?干什么,人多欺负人少?” 他还就不道歉了,怎么着,能拿他怎样,还能打他不成?打了更好,光天化日之下,送这几个人警局七日游。 姚夕:“你什么人啊,有病吧。” 陈叡还好意思,倒泼脏水,指着宋汀沅说,“你特么会玩车,装什么小白花,我看你就是故意装的,下这套整我呢吧。我找你比车了吗你蹦出来。” 哇塞,姚夕从小相处的人不管怎么样都会保持体面,使坏也是阴着来,算是见识到真正的无赖了。 宋汀沅抬起头,那男的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谢望忱扣住他指着她的那只手手腕,反折,陈叡挣不脱甩不开,“疼疼疼!!!放开!!” 卫崇铭走上前。 “道歉便宜你们了。”他甩开陈叡那手,像是觉得脏,还擦了擦手。 谢望忱招手叫来一个工作人员,“把这位先生刚才用的车送去维检中心,检查务必仔细,从车轮到方向盘一个都不要放过,损耗费用劳烦他照价赔偿。” 开放初日,又是当宣传噱头的项目,赛车选配个顶个的贵,别的不说,光车漆刮一点都是大几千,更别说陈叡当时都把车尾甩出火星子了,真要计较起来少说好几个W往上。 做体验项目生意的一般不会计较,毕竟车漆轮胎磨损这些小问题而已,又不是不能用了。但真计较起来,也只能赔了。 “你谁啊,说让我赔就让我赔,以为自己是老板?装你妈呢,我跟你说今天这事没完!”陈叡还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边骂边打电话报警,突然之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再看过去,还真是——T神。 他欣喜若狂,喊道:“T神!T神!” 周铁扶了扶鸭舌帽,忽然被叫到以前的称呼,瞥他一眼,没理睬,走到了谢望忱身后,颔首,“谢总。” 什么玩意儿,T神居然对这男的点头哈腰,他猛然想到T神退役后进入优盛效力。 优盛创始人叫什么来着,对,也姓谢。 陈叡脸色一白,对谢望忱说:“你谁啊,你不会是优盛的那个谢总吧?” 如果是,那么真的可能是赛车场老板。 然而不用等他回答了,领头的工作人员对谢望忱道:“谢总,车已经挪出来了,我马上联系第三方检测团队来核算损毁。” 庄曜凯则是皮笑肉不笑,“哥们儿还是有聪明的时候。” 其实他在想,阿忱未必心太软,居然就让赔点车钱。 陈叡和卫崇铭对视一眼,意识到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卫崇铭眼里则是更多的不可置信,优盛知名度广,前阵子还在网上掀起不小的水花。 宋汀沅的结婚对象是优盛创始人?难怪对他不屑一顾了。 “谢总,这其实是一场误会,我们无意冒犯你。”卫崇铭看了一眼宋汀沅,脑筋转得飞快,变脸如翻书,转移矛盾:“我朋友之所以冲撞你只是替我抱不平。” “您不知道,不久前我和你妻子宋小姐还在以结婚为目的的交往,起先还好好的,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来越冷淡,多次放我鸽子”他故意停顿了下给人遐想的空间,自嘲道:“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宋小姐找到了更好的。” 宋汀沅俨然一位爱慕虚荣的心机女。 她错愕地反驳,“你胡说什么?我和你结束,和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陈叡不是冲着您,该道的歉我们一定道”卫崇铭姿态摆的很低:“直到昨天我还对宋小姐真心实意,诚心挽回,没想到她早就无缝衔接。比起谢总我当然自愧不如,但人的贪心哪有尽头,同是男人,就怕有一天您也……” 谢望忱看他许久,又看看宋汀沅。 她想解释,他打断,眼里有费解,也是难为她,上哪找的这么低劣的货色,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庆幸。 接下来说的话声调不高,在场每个人却都能听到,“那我得好好珍惜还没被抛弃的时间了。” 卫崇铭一听,嘴巴翕动,脸都快扭曲了。 “走了。”谢望忱牵住她手,几步后回头,对愣在原地还没动的卫崇铭和陈叡道:“该做什么,要我再说?”——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等待,前段时间工作太多了,这几天闲了一些,陆陆续续修文,整理了一下大纲,后面会继续日更,每晚九点[猫头] 第27章 都是情趣 宋记者玩得挺野 观众席, 比赛结果有目共睹,发起挑衅的男车手挑战失败,女车手先抵终点。 吃瓜群众想看那对年轻夫妻, 女车手一下车不见了,看台原位置也找不着那男人了。 大家正躁动, 夫妻两人一起回观众席了。 大屏开始投播着皮衣男的实时道歉视频,他一副咬牙切齿忍气吞声的模样,旁边还站着个阴郁的男人,两人像两只被痛打的落水狗:“本人陈叡,十分抱歉出于私心,对宋女士和谢先生的恶意冒犯, 我在车技上技不如人, 人品上自惭形秽………” …… 下午要回市区了, 宋汀沅买了些山庄特色的小食和造型独特的手工摆饰带回去。 在酒店门口, 她收到一则临时通知:她负责的一篇新闻稿调整了档期,马上要发出去。 完了,贪玩坏事。 “早知道该留在房间写稿子的。” 谢望忱听见她自言自语了句什么,然后慌慌张张抱着电脑蹲在茶几边敲字。 “有事?” “嗯嗯, 临时有篇稿子要交。” 这个点私家车不能在园区行驶,庄曜凯安排了接驳车接送, 司机在来的路上等。 谢望忱没带什么行李,三两下就装好了。 她把要带回去的东西一股脑推给他,拜托:“我行李箱在卧室, 帮我把这个塞进去, 其它都装好了。” 他去房间把行李箱拖出来,打开一看还真是整齐的,“什么时候装的?” “昨晚, ”她盯着屏幕目不转睛,“你回来得太晚了,都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等的时间太长,闲着也是闲着,就理了理。 箱里东西不多,她要带回去的东西轻松放下。 有一个木质的蝴蝶摆饰没有外包装,直接塞容易坏,他拉开内袋拉链打算装进去。 意外摸到了一根硬硬的东西,橡胶质感,圆柱状。 他抽出半个头——还真是。里面还有。别的。 注意到他停顿的动作和古怪表情,她探头,“怎么了?”随后在看清的一瞬,瞳孔地震。 谢望忱面无表情从夹层抽出一根粉色皮鞭,手铐,一件半透明情.趣内.衣。 “天啊。”她目瞪口呆。反应过来连连摆手,想起姚夕说送她一件礼物,让她和他一起打开。 “这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你听我说” “宋记者玩得真野。”人证物证都在眼前,没什么好狡辩的了。 他把东西替她收回去,感慨知人知面不知心,“要是我昨晚回来早了,是不是已经失身了?” * 咖啡厅靠窗的位置,乔琳琅头皮发麻,好麻好麻,麻到只能双手抱住,“我替人尴尬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好。” 回到市区后,宋汀沅和乔乔约了下午茶,乔乔问起这几天的事,她就都说了。 “嘿嘿。”乔乔又笑起来,“他对那个卫崇铭说的话好苏。我有点磕到了。” “还行吧。”他们本来在别人面前得装一下恩爱形象,既然恩爱,肯定要维护对方,她也维护他了。不过想起卫崇铭被他气堵的扭曲的表情,确实心情不错。 “好,”乔乔正色说正事:“让我们来捋一捋。” “一,他带你去见朋友,度假山庄过二人世界;二,而且你俩还一起睡了;三,你为他挺身而出,他为你ko人渣。” 说的什么话呀,她打断,“停停停,一,他朋友生意开业邀请我们去支持,不是二人世界,人挺多的;二,什么叫一起睡了,是分开睡的,一个沙发一个床;三,我引起的麻烦当然我解决,再说他维护我也是维护他的面子。” “说了这么久你怎么听的。” “等你们发结婚请帖的时候你最好也这么嘴硬。”乔乔嘻嘻,“不对,已经结婚了。” “假的,合约婚姻。”她说。 乔乔眯眼,锁定嫌疑人宋某,不放过她面部任何一丝表情,“那他抱你怎么解释?” 她卡壳了,想不出合理的解释。说实在的,她当时太懵了,忘了问,后面再想问,又太刻意,显得自己很在意,“反正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你都不知道,他看到我行李箱里的东西,那个神情,生怕我把他怎么了。估计心里又在想我想占便宜。” 乔乔成功被她转移走注意力:“天呢,你别提这事了。” 她想起姚夕的话,“我听说他有个喜欢了很多年的女人。” “哇哦,白月光啊?谁啊?” “国内还是国外的?” “不知道。”她没问。 “那还是算了。”乔乔说,“到时候你陷进去了,白月光回来了,你就g.g了。” 咖啡厅的顾客不多,她们坐在墙边,外面几乎听不到她们交谈声。 空气中漂浮着咖啡的独特清香。 她抿了口咖啡,“是啊,所以别开我俩玩笑了。” 乔乔大概是看太多偶像剧,脑袋被荼毒彻底,品着奶泡,“既然有喜欢了很多年的人,那还对你这么好干什么。” “你知道他白月光是什么血型吗,不会跟你一样吧?” 她知道乔乔在想什么了,“那我到时候被抽血给他白月光,或者挖心换肾的时候,你来救我。” 乔乔:“哈哈哈哈。” “工作怎么样,最近,”她记得乔乔老说很难,竞争大之类的,“上手了没。” “这么久了,再不上手我就gg了。但真的太卷了,国内的工作,不是能做会做就行,人际关系也好重要。”一提到工作乔乔没那么欢脱了,揉着头发随后又喃喃:“其实我知道在哪都有人际关系问题的困扰。” 一方面恼火,另一方面乔琳琅知道她刚回国,又从校园走向职场,换了大环境也换了小环境,肯定会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然而当真实的体验:把交好的同事当朋友,可人家转头就背刺;领导以职级压人,话不说请,事发就甩锅;事事想做到完美,可总是事与愿违;哪怕真的做到完美,也并不能被肯定……甚至不用这么大的事,仅仅领导一个皱眉就能内耗半天。 她叹了口气,“总体还不错,不用担心我啦。” 宋汀沅说:“不担心,我相信你。” 激烈的职场需要大心脏,可没有任何一个人天生具有,大心脏需要无数次血液贲冲的历练。 人生也正是在一边叹气一边前行中拓展疆域。 况且这份工作是乔乔的兴趣所在,能做喜欢的事,本身就是很大的幸运。 她也是。 她一边喝咖啡,一边想下周电台节目的主题。 * 隔天,早上出门时,宋汀沅在玄关换鞋,谢望忱问,“明晚有没有事?” 她想了想,日程表空的,“没有。” 外面在下小雨,孙姨头天晚上看过天气预报,在门口准备了两把雨伞。他递给她一把,边系领带边说,“爷爷让我们回老宅吃饭,把时间空出来。” “好。” 他把领带铺到后颈,往回勾时手伤结痂处难以屈伸,疼得吸了口凉气。 她注意到了,问,“还疼?要不要帮你?” 他缓缓松开,“你会系?” “……不会。”她又没系过,“你教我?” 应该不难? 系领带说白了就是两根宽带子打结。 他把领带给她,半蹲下,很绅士,很官方,“那麻烦宋小姐了。” 她本来想着就跟系红领巾一样,然而攥着领带套在他颈间,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暧昧。 他俯首在她身前,两人的距离突然拉进,谢望忱是双眼皮,眼窝很深,看人时有种自然而然的侵.略性,很难直视。 “右边这里垫在底下,”他像没觉得有任何不妥,专心指导,嗓音微哑,“左边绕过去,从圈里面掏出来。” “对,就是这样。” 她照做。 实在没系过,手指不灵活,不小心交叉错,扯了一下。 他脖子一紧,咳了咳,“你想勒死我?” 说话时他喉结滚动,她埋下头。领带连接着他喉咙,她感受到他发声的微小震动。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赶紧松开,重来,又说,“你不要动啊。” “而且都说了让你别拆纱布了,不拆说不定早好了。” “好好好。”他投降。 系领带真的不是个简单的活儿。七弄八弄总算是系了个最简单的四手结,怕又勒到他,没敢系太紧,“你看看可以吗。” 他摸了摸,不吝赞词:“孺子可教。” 她也觉得还不错,回敬,“老师教得好。” 他们通勤方向相反,不过上午他要去参加一个行业峰会,和她方向相同,干脆一起过去。 助理赵晋在会场入口等他。 赵晋见到老板,目光若有若无扫过他领结,愣了愣。 参加这种会议一般都是正装入场,谢总穿着考究,在这方面从未出错,可……今天领结怎么打的松垮歪掉,还一脸自我感觉良好的模样。 他纳闷不已,眉眼纠结,跟上去,一边观察一边找时机提醒——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 第28章 我不想走 家宴 谢望忱没开车, 宋汀沅先送他去会场,再去的先识。 一来二去,时间不早了, 就没下地库,车停在露天停车场。 小雨淋淅, 栾树和红叶栖檵木叶混着雨滴轻轻落下。 据说办公楼附近的布景和绿化是找风水大师算过的,栾树和红叶檵木招财顺运,公司花了大价钱从别的地方移植过来。 有没有用另说,颜值是实打实的。即便是深秋,万物凋零,这条小径仍旧是浓墨重彩落英缤纷。 栾树叶片透绿, 银杏澄亮明黄, 檵木大片开枝散叶渲染的红, 景色如画, 美不胜收。 她撑伞下车,手机来了消息,边走边看,一不小心文件袋滑落啪地滑落。 她跑了几步蹲下去捡, 积水汇聚的倒影里,映照出深绿枝桠和一张帅气的脸。 纸页刚好落在那人面前, 他先一步捡起。 她抬眼,这人一头张扬的金发,穿着棒球服, 没撑伞, 头发湿漉漉的,像只没睡醒的小狗。 他看了看署名又看了看她,别有意味扯了扯唇角, “原来是宋组长,巧了。” 公司人事部已经发了内部邮件正式晋升宋汀沅为社会新闻组组长。 居然认识她,可能是别的部门的。萍水相逢,她没多问,点点头接过文件,“你好,谢谢。” “没带伞吗?”,她甩了甩文件封皮上的雨水,把伞举过他头顶,大方道:“捎你一段。” 时间太急,还没打上班卡,她几乎小跑,他在原地不动,她回头拉了他一下,“走呀。” 还好最后没迟到,她刷脸打卡后,擦了擦袖口和手上的雨水,见他湿得更厉害,把没用完的纸巾递给他。 刚才的消息是刘主任通知开会,她说:“我先走了。” 赶了几步,回头比了个吹头发的动作:“四楼茶水间有吹风机,最好先吹一吹再工作。” 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低头,手心一包印花纸巾,嘴角粲然一笑。 看来她还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 会议是常规例会,例行汇报。很快结束了,大家依次离场。刘主任喝了口茶,对宋汀沅说:“小宋留一下。” 宋汀沅回工位的路上,耳边响起刘主任的话:“陈钦洲,你知道吧?” “之前一直在财经组,跟着唐冉。我增派了唐冉招商的事,他从今天开始去你组轮岗,通知过他了。” “这孩子挺闹腾,在唐冉那干的不是很愉快,你可能也听见些风声。” “小宋,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他妈是陈琼英,咱们公司的投资人。陈总让儿子来咱们公司上班,说白了就是镀个金,所以只要钦洲来公司就行,其它什么的,你睁只眼闭只眼。” “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在你办公室了。”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行了,去吧。” …… 办公室门前,她心情复杂地站了站。前不久才和乔乔聊了职场不公平现象,这么快就遇到了。 先识每年会收到上万份简历,是许多新闻人的证道之地。 然而只是陈钦洲起点的垫脚石。 不过她工作几年了,不至于嫉恶如仇,非要硬刚,不要这个人,闹得公司,工作组,陈钦洲三输。只要不妨碍她们工作,都随便他。 推开门,扫了一圈,没发现陌生面孔,问姜悦悦,“有新人过来吗?” “你是说陈钦洲吗,”姜悦悦也听说了陈来轮岗的消息,“他来了一趟又出去了。” “去哪了?”真的来露个面就走了? 悦悦说:“不知道,他说你让他去的。” “什么?”她什么时候让他去哪了。 正纳闷,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金发棒球服男人大摇大摆靠着门框,歪头,“早上好呀,新领导。” 是早上一起撑伞过来的那个人。 他胡乱往后薅了薅刚吹干的头发,神清气爽,朝气蓬勃。 无害又可爱,丝毫不像公司里传的跟唐冉摔门的纨绔公子哥。 她反应了下,“你就是陈钦洲?” 他拉来一把椅子,反过来坐下,态度很好地道:“就是我,叫我钦洲就好。” 同事互相称呼基本都不称全名。 “好,钦洲。欢迎你。” 原来是吹头发去了。 这么说,是她让去的倒也没错。 她找了个空工位,在悦悦旁边,对陈钦洲说:“你先坐这里,我稍后发你一份工作流程,有不懂的问悦悦,再不懂可以问我。” “嗯——”他拖长调子,听话的坐下,又滑着椅子去宋汀沅旁边,“我比较喜欢坐您旁边,毕竟咱们合作过文章,思想上有共同语言,又撑过一把伞,交情上有旧交。” 什么时候合作文章了?哦,之前的访谈稿添了他名字。 办公室里同事们抬头看着他俩,大家心照不宣,早听说了这富二代不学无术,是个刺头,连唐冉都管不下来。 “可以吗?”他小心地问。 坐哪里都是坐,她还有事要做,“当然,请便。” 就在以为他要接着烦她时,他打了个哈欠,拿出笔电,摆开纸笔,一副要好好干活的模样。 然后,点开了一个全英文,和工作全然无关的网站。 至于她发的文档,别说看了,压根没接收。 “……” 随便吧,谁让他是投资人的儿子。 姜悦悦指了指他,笑嘻嘻比口型:“好帅呀。” 抛开作风不说,他身上有一种纯净的帅气感。 * 峰会主题是节能。 华东区相关产业链的企业几乎都来了,现场聚集了很多媒体。 谢望忱坐第二排。在他上台发言的前一刻,赵晋终于找到了空隙,猫着腰蹲在他身侧,“老板,领带可能需要重新整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单手解开,系了个温莎结。 在国外读书的几年,每天都要佩戴领带,单手系小菜一碟。 主持人笑着:“接下来发言的这位可能大家最为期待的。我们都知道,优盛问世以来,凭借华美的外观和极致的性能,让消费者在接受新能源,友商深耕新能源上增加了信心,创造了更多可能。让我们有请,优盛CEO谢望忱,谢先生!” 灯光照射出一条路,掌声响起。 他起身,朝友商和参会人员点头致意,从容踏上台阶。 后排媒体区域,唐冉敲着键盘速记,听到这个名字,给扛摄像机的同事使了个眼色:“他多拍点。” 周遭议论的声音传来,一个青年企业家赞赏道:“谢总才27吧,讲话能排在老祁总前面,真是春风得意。” 祁总是省节能协会副会长,最早布局新能源的人,旗下研究所专利无数,广泛涉猎造车,AI,金融等领域。 一个中年眼镜男冷笑:“祁总是白手起家的,他踩在谢家老一辈的背上,算得了什么。” “能在这坐的,谁没有春风得意的时候,撑住了才算赢。” “哈哈哈,您这话说的。”周围人干笑着附和。 台上人讲话中途,灯光扫过来,中年眼镜男立马微笑鼓掌,满脸欣赏,频频点头。 唐冉嘴角嘲讽。 灯光离开,一道声音接着说:“听说了吗,谢总结婚了,今年结的。没公开办婚礼。” “结婚了?女方是谁” “好像姓宋,具体是没了解,好像没办婚礼。就他亲近的几个知道吧。” 有人开始罗列有哪些姓宋的大户。 唐冉听着,眼眸微动,她想拿他的独家不是一天两天了,峰会也是听说他会出席,才提早来占位置。 以前没关注过他的私人行程,如果这次还不能采访到,她思考,或许可以从家人方面下手。 她对同事说:“等会散场,你收拾这里,我去堵他。” “好的,唐组长。” 峰会约摸进行了两个半小时,甫一散场,唐冉立刻锁定谢望忱退场的方向跟了过去。 到了后场,没想到,一同跟来的媒体不止她一家。 他进了一间休息室。 主办方的保镖守在门口,几家媒体说明了来意,保镖见状进去了一趟,出来时木着脸婉拒了所有采访。 唐冉讪讪而归,直接找他这条路走不通,或许……可以试试从家人方面入手。既然是新婚,感情约摸正是好的时候。 * 到了去谢家老宅吃饭这天,谢望忱提前说了晚上会去接她,宋汀沅早上没开车。 然而她下班后,没看到他的车,给他发信息也没回。 在路边干站着等了会儿,一辆黄色跑车从身旁驶过,又折返。 保时捷Boxster的敞篷徐徐打开,露出陈钦洲的脸,他问:“领导,还没走呢。” 看在他一连混了两天,她没好为人师叨叨的份上,他好心说,“我刚好没事,上车,送您回家。” “给我一个还您人情的机会。” “不用了,有人来接我。” 要是谢望忱有事耽搁了,她打车过去。 她心里想着事,拒绝的语气有几分生硬。 他下巴搁在车门,很乖的样子,“让我想想,是不是忍我忍得挺辛苦。表面没表情,心里骂我不学无术二代啃老族社会的蛀虫呢。” “不坐蛀虫的车?” “?”发生了什么,他在说什么,她惊讶,“没有啊。” 他头一偏,“那上车。” 明白了,以为她找借口不坐车,“不是,真的有人来接我。” “而且,”她欲言又止。 她承认起先确实对他有偏见,相处两天后,发现他虽然没干工作有关的事,但也没有混日子,而是在研究金融方面的东西。 是他的课业还是爱好?不清楚。 无意冒犯,他们工位太近,她路过不小心就看到了。 他可能志不在传媒,被陈女士强行安排了这方面的工作。 许多父母乐忠于为子女“铺路”,不管这条路子女是否喜欢。 “而且什么?”他兴致盎然。 “没什么。”她思索片刻没说,毕竟是猜测,说出来未免自以为是了,“而且好像又要下雨了,你先回吧。” “哈哈哈。”他点评:“话题转的真生硬。” 她站在栾树下,两颗浆红的栾树果落在白色高跟鞋边,明艳又清冷。 他问:“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没有啊。” “那为什么在那篇访谈里加我名字。” “你也有付出,找了图不是。” 他看了稿子内容,没图,纯文字。 “哦,我的作用确实比较大。” “……”笑笑算了。 “真有人来接?” 她知道他好意,“嗯,谢谢。” 跑车风风火火地彪了出去。 下一刻,身后响起喇叭声。 她回头,黑色宾利如同一头卧狼停在身后,谢望忱坐在主驾驶。 周围没人,她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才小步过去,“出什么事了吗?给你打电话也没接,信息也没回。” 他目光从跑车驶离的方向收回,“抱歉,来晚了。有个临时表决必须在场,耽搁了时间。” 一按手机,才发现没电,给她看黑屏,“关机了。” 宋汀沅上车,他帮她放好包,见她没有主动提那人是谁,他也没再问。 这次的吃饭算家宴,小叔一家也会去。 要带的礼物赵晋已经备好放在后备箱。 小叔,婶母,堂弟谢成杰,堂妹梁樱。她在车里一张张看照片认人,心道之前只用应付爷爷,现在多了四个人,上难度了。 她好奇地问,“你小叔他们好相处吗?”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默了默,情绪并不好,缓声:“我们吃顿饭就回家,其它的不用管。” 这样。 “哦。” 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他说这话时,气压很低。 这种低气压一直延续到家宴。 不止是他,饭桌上每个人都话不多。只有爷爷谢鹤群似乎什么都没感受到,依旧笑眯眯的。 和她来的路上以为的亲人相聚情景大相径庭。 爷爷坐在主位,她和谢望忱坐在一边,小叔一家坐在一边。 有种各成一派,分庭抗礼的架势。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终于吃完了饭,爷爷叫了小叔和谢望忱去茶室。 梁樱见老爸走了,松懈下来,拉着宋汀沅去客厅,“嫂子,还记得我吗?” 宋汀沅对她有印象,当初乔乔找到工作,约她去日料店庆祝。梁樱和谢望忱后脚也来了那家店。 再后来她们结账走人,谢望忱说他妹想见她。 她送走了乔乔偷偷摸摸上楼,结果没看到梁樱。 “记得,”她说,“上次你先走了,我们没见到。” “对了,韩尧的事,你还好吗?”她试探性问。 韩尧跟梁樱交往的时候劈腿了小明星。 梁樱翻了个白眼,“不要太好,那种垃圾男谁爱要谁要。” 她可不是拿的起放不下的人,况且人渣而已。 “那就好。” 梁樱嘿嘿笑了下,“那天忱哥是不是带了很多甜品回家?” 宋汀沅回想,是有这么回事,两大袋,不过其实是她拿回家的,“是,挺多的。” “我就知道他是带给你的!”梁樱一脸‘果然’的表情,“那天店员说新上了甜品,忱哥差点把一张菜单全打包了。” 她心说这误会可就大了,他是打包给孙姨的。 “怎么样呀,是不是吃起来格外甜?”梁樱八卦。 她抿唇,心说也就她这么有契约精神了,本着维持恩爱夫妻的理念,一本正经:“是挺甜的。” 她俩说了一会儿,谢成杰喝完餐后茶,也来了客厅,扫了她二人一眼,在对面坐下。 活蹦乱跳的梁樱立马焉了,小声说了句“我过去了”就到哥哥旁边乖乖坐着,然后噼里啪啦发消息给嫂子。 谢成杰是谢家三个小辈里年龄最大的。 梁樱挺怕亲哥,从小更愿意亲近堂兄谢望忱,堂兄对她也很爱护。 后来大伯大伯母去世,忱哥去了国外,再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对她们一家形同陌路,有时甚至仇敌,在生意上也时常和她家唱反调。 两家的关系俞渐紧张对立。 她妈说小时候白疼他了,疼出个白眼狼,也不乐意她和堂兄走动。 但她私下还是偷偷的和他联系。 生意上的事她不懂,可她永远忘不了小时候被恶作剧骗掉进井里,是堂兄找到她,给她擦眼泪,让她踩着他的肩爬上去的。 明明堂兄对家人是最好最耐心的,她相信一定有什么误会,只要解开了误会,他们还是一家人,永远都是。 宋汀沅看完梁樱的消息,打量她哥。 谢成杰的长相略显奇怪,虽是和谢家人如出一辙的精致骨相,却有种刻薄感,眼皮很薄。 扔到人群里去看会被一眼鉴"gay"的那种。 宋汀沅给他打招呼,他只轻飘飘点了点头,随手拿了本杂志看,没有跟她多交流的意思。 不说话和不想跟她说话是两码事。 氛围压抑。 她识趣地没再搭话,作势出门透气,打扫的阿姨大体给指了指路,“宋小姐,往前是花房和假山,外面青石长了青苔,您要去的话小心。” 她按阿姨说的,去玻璃花房逛了逛。 晚上花房开着恒温灯,有些刺眼,没待太久,打算离开,听见“哐”的一声。 青花瓷茶杯摔碎在地上,碎屑溅开。 茶室。 小叔谢昌捻捻指腹,“抱歉,手滑了。” 谢望忱睨了眼瓷渣,“原来是手滑,还以为是小叔在给我下马威。” 小叔看向窗外。 月光下,一排水竹还未来得及修剪,干枯发黄。 “望忱,听说你前阵子去香港,亲口答应把港口生意的代理权交给祁家?” 港口生意曾长期亏损,谢望忱回国初期,爷爷让他拿着练手。他花了三年时间才重新盈利,近年利润十分可观。 谢望忱在商言商,“我要祁家的技术,这是他们提出的条件。” 祁家养了很多研究所,研发的新技术可以大大降低能耗。 小叔见他承认了,连点太极都不屑打,一股虚火从下冒到上,“到底是为了置换技术还是为了不让我接手,你心里有数。” 他没有经商天赋,谢成杰也不争气,手下的分公司没几个账面能看,拆东墙补西墙,坐车山空。 港口如今稳赚不赔,流水十分可观。谢鹤群几年前交给谢望忱打理,明年年初到期,谢鹤群有意到期后把经营权转给小叔一家。 小叔:“爸念你年纪小,隔代亲,对你多些偏爱。” “这些年我也不跟你较真,我们都姓谢,你从我这抢东西,是左手倒右手。” 谢望忱闻言轻哂:“决议都是董事会一票票投出来的,我想知道小叔打算怎么较真。” 小叔脸色铁青,转头长长叹了口气,“你为了让我出局,明里暗里谋算多少我们心知肚明。港口生意是谢家发迹的根基,你说给外人就给外人。” “好,我和你婶母,你可以当做仇人。成杰和樱樱从小跟你一起长大,你也可以翻脸不认。” “你爷爷呢?他年龄大了,经不起你这么胡闹。” 谢鹤群把他们两人叫到茶室后出去取茶叶,还没回来。 谢望忱看了眼门外。 小叔了然:“这里不是没有茶叶,他这么久没回来无非是想留时间我们叔侄好好谈。至于他的意思,他要是支持你,今晚也不会让你回来。” 宋汀沅听到这里,想到山庄上庄曜凯父亲的话,‘儿子总比孙子亲’。爷爷是有意压着谢望忱。 不远处有拐棍着地声传来,是爷爷回来了,她不敢再听下去,从另一个方向走了。 谢望忱眼神失焦片刻。 在家里,说到爷爷必然能触动他。 小叔谢昌知道他这一点,抓住时机:“望忱,当年的事是我无心之失,你心里痛,我心里更痛。” “我没想到大哥会夜里开车,我只是……” 谢望忱指节攥紧茶杯,掀起眼皮,黑眸满是怒意。 *** 宋汀沅思绪万千地回了客厅。 客厅里,梁樱已经走了,婶母和谢成杰在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谢成杰见她过来,投去一眼。 爷爷一直操心谢望忱婚事,谢望忱不感冒。宋天邦在酒局上怎么推荐女儿的,他有幸碰到过也见识过。 宋天邦还真有手段,居然真把人嫁进了谢家,听说还只是继女而已。 她也有两把刷子,把老爷子哄得乐呵呵,不管谢望忱接不接受,她都能立足。 婶母视线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对她进门没叫人不满,进出随意,见到长辈也不叫,真当自己家了? “小宋。” 宋汀沅刚坐下,就听到婶母叫她,她起身:“婶母。” 婶母梁申玲把空水杯推过去,吩咐,“麻烦帮我倒杯水,要温的。” 不远处就有阿姨,一般这种事不都……她微怔,说:“好的。” 她弯腰拿起茶几上的水盏,又拿过婶母的水杯。 梁申玲叫停,失笑,“水盏里的水不知放了多久,都陈了,我喝不惯,想喝新鲜的。劳烦你去厨房跑一趟了。” 厨房在另一栋房子里,她去倒好水,放回去,“婶母,水好了。” 梁申玲没喝,看着杂志,十多分钟后才拿起,手一搭上去,责怪:“怎么这么凉,我不是说温水?” 她回答:“您放着一直没喝,所以凉了。” 梁申玲温声,“你看我,一看东西入迷就忘了喝了。再帮我倒一杯吧。” 看出是故意为难她了,她只好又去倒。 倒水只是个小事,虽然厨房在另一栋房子里,可往返一趟也不过五六分钟,梁申玲要的是她的服从度。 梁申玲见她有不情愿的意思,对着她背影改口:“换成橙汁,晚餐的东星斑有点腥口。” “对了,”她柔声:“要鲜榨的,厨房有橙子。” 说到底,不是大事。宋汀沅说:“好的。” “婶母要是觉得自己的手多余,可以不要。”谢望忱进来就看到这一幕,大步过去,把宋汀沅端着的玻璃杯,重重放回茶几。 水在杯中晃荡,洒出来。 梁申玲懵了,她和儿子想的差不多,以为谢望忱压根不在乎宋汀沅。 突然被呛,面子挂不住。 又不知道他们谈话的结果,不好撕破脸,扯了扯嘴角,“我这不是不空,让侄媳帮帮忙么。” “你这么说,真是……也太伤婶母的心。” 梁申玲边说边往外找谢昌的身影。 谢望忱拿过沙发上宋汀沅的的包,“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我的吗,没有了。”她就带了一个包。 他牵着她手出去,“我们走。” 晚风潇肃,他身形高大,挡住了绝大部分风。 小叔一家和谢望忱虽然不和,但面上撑着,使绊子的事不会摆到明面。 她知道婶母为什么敢明目张胆为难,无非觉得宋家高攀,看不上,想治一治她。 谢望忱步伐平稳,可她能感受到,他情绪并不平稳。 眼看到了车库,她问:“我们直接走了?要跟爷爷说一下吗。” “他知道。”谢望忱拉开车门,把她塞进去,自己去了驾驶位,一刻都不想多待。 他发动引擎,搭在方向盘的指节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试了两遍,他放弃了,忽然想抽烟。 他向来严格克制欲望,尼古丁麻痹带来的短暂放松和致瘾并非基于真实只是空花阳焰的幻想,就像他多年小心谨慎,才能不出任何差错,从未有过一次情绪性驾驶,也多年没有对任何人展示真正的情绪。 他语气如常:“我让赵晋过来,先送你回家。” “公司有事没处理完,我过去一趟,晚点回——” “还好吗?”她看着他,轻轻地问。 “抱歉,”他按了按眉心,说:“再有这种场合,我不会给他们一家为难你的机会。” “我是问你,你还好吗。” 不是很精明的人吗,怎么明明很难过还在照顾她的情绪。 他微顿,似是没想到她是在关心他,不过到底没正面答,只叮嘱:“我让赵晋过来送你,回去早点休息。” 她看到了。 看到了他发颤的手指。 不知道她走后,他和小叔又发生了什么,但肯定不是愉快的事。 只是为了生意上的事闹成这样?肯定不是。 他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不会为了利益致亲人于不顾。 她想起高中有一年寒假学校留了一批精英参加物理竞赛,拿奖的高考能加二十分。 谢望忱班上推荐了他和另一个男生。他俩交情不错,一起去冬令营集训。 后来寒假结束,开学她听说他违规离队,半夜翻墙去网吧,被带队老师取消了比赛资格。 一个人有人追捧就有人讨厌。没去成竞赛的人幸灾乐祸:“真觉得自己了不得,想干啥干啥。嘿嘿,踢到铁板了,早听说了带队老师铁面无私,谁求情都不鸟的。” “挑衅主办方的老师,这下如他所愿了。” 她去楼上给老师送教案,看到他被罚在教导处面墙思过。 敲开办公室的门,迎面走出一个美丽温柔的女人。 女人对她轻轻一笑。 是他母亲。 那是她第一次正面对上她,温柔知性,那个笑差点让她目眩神迷。 她不禁驻足,偷偷听他们接下来的话。 他妈妈走过去,“谢望忱同学,说说,怎么回事。教导主任居然打电话到我这里。十多年来第一次,我得让孙姨晚上做满汉全席纪念。” 谢望忱望天,说了实情: 不是他半夜离队,是同班的朋友,朋友家里单亲,从小被妈妈拉扯大,在集训队听说妈妈进了急诊,六神无主哭了一通,要请假去看,带队老师只顾得奖指标,不肯放人。 好友差点和带队老师打起来,谢望忱按住他,说别急有办法。 他的办法就是晚上关灯后帮朋友翻墙逃出去。 然而千算万算,没算到半夜管理员会来查人,谢望忱冒充了朋友答到,自己被记了违纪。 “你还挺伟大呢。”谢望忱母亲说。 他靠墙抄手,端着很帅的架子,“没办法的事,人老妈把所有希望放他身上,要是知道他因为自己生病没了竞赛,高考加不了分儿,得急成什么样,肯不肯继续治病都是个问题。” “我不一样,我用得着加分儿吗?”他跟妈妈讨巧。 高中,把高考看得比什么都重,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了冬令营,单因为朋友间的感情就放弃了,背后一堆闲言碎语也从没解释过。 后来谢望忱母亲没有责怪他,反倒问那位同学母亲情况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 * 停车场,谢望忱下车靠在车门,拨通赵晋的电话。 那边接的很快:“谢总,是我,怎么了?” 他道:“来一趟……” 后面的话没说出,因为宋汀沅拉住了他。 她说:“我不回去。” “让我陪陪你,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 谢谢给我灌溉营养液的宝宝,谢谢YoYo灌溉营养液*38,蕊er灌溉营养液*2,红袖添香灌溉营养液*40 第29章 深夜黏糊 思春期 谢望忱当然知道为什么会有今晚的家宴。 爷爷在乎他——早亡儿子儿媳的遗物, 但更在乎整个家族的平衡。 他从谢昌手上拿的,不及谢昌毁掉的万分之一。 谢望忱习惯隐藏沉重的一面,因为愿意接纳他的人早就离开了。 被偏爱的人才能心安理得展露负面情绪, 就像小孩感受到不会挨骂才敢说实话。 “我不回去。” “让我陪陪你,可以吗。” 暮秋的夜晚星光暗淡, 地灯照不清宋汀沅的脸庞,只一双担忧他的眼睛无比清晰。 手机那头的赵晋等了会儿没等到老板的后话,问道:“谢总,不好意思刚才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来一趟哪?我现在过来。” 宋汀沅又轻拉了一下他衣角, 知道他不是真的去公司有事, 只是想一个人消化而已, “听说心情不好的时候, 有人陪着会好很多。” 他护她多次,她也应当在他时候做力所能及的事。 谢望忱对赵晋说,“不用了。” 寒冷的空气穿过呼吸道,让人更加清醒。 他挂了电话, 仍然沉默着。 她转过身,和他一起靠着车门吹冷风, 慢慢说:“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是如果你想说,想有个人聊聊, 我就在这, 我很愿意听。” 她说完,就真的只是安安静静的,专心陪在他身边。 谢望忱注视着远处, 不知在想什么。 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宋汀沅穿着裙子,时间久了不禁摸了摸胳膊。 谢望忱脱下外套披给她,“去车里。” 他把车内温度调高。 她捂着外套,突然说,“要不要去吃夜宵?” 说完觉得有点突兀,又补充,“你晚上没吃多少。” 居然有留意他吃东西吃了多少。 见他面色有了和缓,她莞尔,“我开车。” 谦虚:“你知道的,我技术还行。” 大方:“夜宵也是我请客。” 她没想到自己也有插科打诨的一天。 他上了副驾。 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随便是最难的。她想了想,去他带她去过的那家药膳食补餐厅。 餐厅在闹市区,人声喧嚷,烟火鼎沸。 这也是她提议吃夜宵的另外原因:人一低落,很容易胡思乱想,沉浸在不好的回忆,然后更难过,恶性循环。 人群是天然的能量场,听此刻人们真实的声音,看当下的一草一木,到人群中去,到真实中去。 无论残忍和悲伤如何强大,都只发生在过去,而我们脚下通往的是未来。 未来,总是充满希望的。 上次来只知道餐厅是他朋友的,这次终于知道是郑家的,挂在郑霖名下。 接待他们的是大堂经理,经理带他们去了他常坐的二楼靠窗的位置。 谢望忱给她拉开椅子,“你先点菜,我去外面打个电话。” “好的。”她坐下。 经理跟去谢望忱,悄声告知庄老和新夫人也在,询问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庄老是庄曜凯父亲,百花丛中过,片叶全粘身,刚和一个女投资人结婚,信誓旦旦这回是真爱。顾及庄曜凯,还没办婚礼。 谢望忱婉拒。 经理很懂人情世故,“好,庄老先生不会知道您过来了。” 宋汀沅菜单翻来翻去,点了两个菜。 侍应生看出了她的纠结,推荐:“谢太太,贝母鳜鱼是我们的招牌菜哦,清淡有回甘,您可以试试。” “对了,上次的低温慢煮鲍鱼佛跳墙您还喜欢吗?下午新到了一批鲍鱼,您要是喜欢也可以点呢。” “上次点的菜你们还记得?” 时间隔了很久了。 是有用餐记录之类的? “记得,不过也不是每道菜都记得啦。”侍应生笑吟吟:“上次你们来之前,谢先生,提前来电了解菜品功效后,预定了几道菜,所以我们印象深点,还记得。” “提前预定的?” “是的呢。” 那他还挺会吃的,应该也喜欢,她说,“那就还是上次那些吧。” 窗边视野开阔,闹市霓虹闪烁。 嘟嘟—— 手机震动,有新消息进来。 她点开,是陈钦洲发的。 他们没加微信,他工作软件私发的。 他的头像也是一只狗,小型犬,白色雪纳瑞,装饰很多,扎了小头绳和彩色小发卡,和他一样花里胡哨。 陈钦洲:【而且什么?】 上次他俩聊天,她说了“而且”两个字欲言又止,没说完。 他还想着这事。 工作软件有已读功能。怀疑他是守着手机的,她一看,不过三五秒,他又来了一条:【不回?】 又来二条:【您说的,不懂的可以问你】 “……”曲解她的意思有一套,宋汀沅引用他上面的话:【我指工作】 侍应生抽开对面的椅子,“谢先生。” “谢谢。”谢望忱坐下。 她不理了,把手机放到一边,“你回来了。” 他状态好了很多,和平时没两样。 见她屏幕是工作软件,说:“有事?” “不是,没有。” 二楼人相对较少,旁边几桌的客人陆续吃完走了,侍应生去了别处。 菜现做,一时上不了桌。 两人对坐,突然冷场起来。 今晚的情况,找话题显然是她的事,然而她实在不太擅长。在老宅车库安静陪他吹风,不是她真的有多么沉着善解人意,而是真想不出能说什么。 奶奶身体不好,乔琳琅长期在国外,她难过的时候,大多时候也是一个人消化,表达和疏解情感上算木讷的。 “你堂兄和堂妹为什么不是同一个姓?” 所以这话一出口,自己都惊了…… 明明和那家不对付,还提。 还不如问要不要再添点菜。 他没觉得有不对,说,“各自跟父母姓,婶母姓梁。” 梁樱跟梁申玲姓,谢成杰和谢昌姓。 “哦。” 不知是不是因为老宅终归住着童年,放置着久未触碰的柔软,而今晚的月色又太好,思绪飘远,他提起小时候的事,说道:“我本来不叫现在的名字。” 她好奇:“那叫什么?” 他喝了口餐前润喉汤,“谢成旺。” “哪个cheng,哪个wang?”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成那个旺吧。 “就是你想的那两个字。” “啊?” 他们这一辈是“成”字辈。 谢家家族观念很重,他出生时,爷爷的父亲也就是祖父还在世,郑重其事翻了几天字典,给他挑了个“旺”字,和谢成杰的“杰”相对。 [谢成旺]他母亲作为九十年代初伦敦艺术大学留学回来的人,在看到这个名字时两眼一黑。 她研究许久,把“成旺”改成“成望”,又改成“忱望”,勉强算拯救。 祖父对字很看重,略有微词。 他父亲对母亲百依百顺,却也家族观念重的,两人婚后有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小小的分歧。 不分歧还好,一分歧,母亲索性把顺序也换了,忱望——望忱。 她听他说完,觉得十分有趣,生动,没想到他妈妈有如此叛逆可爱的一面。 她喃喃:“望是希望,忱是纯粹,忠诚。” “望忱,好听。寓意也好。” “还好换了,”她说,“多亏了你妈妈的品味。” 她想象了下他叫成旺,脑子里随机匹配一个敦实土土憨厚的人物形象,实在是…… 他转头一笑。 “你笑了。”她捕捉到他的笑容,琥珀色瞳孔发亮,“你终于笑了。” 他又笑了,锐利的眉眼舒展,没那么严肃,言语间仍有一丝倦意和遗憾,“她品味的确很好。” 涉及到他家人的事,她不好多说,低头摆弄餐具。 窗户的倒影中,菜一道道摆上,玻璃攀上一层水雾。 恍惚间,水雾凝成一个中年女人温柔的轮廓。 宋汀沅饿了,老宅那个窒息氛围,味同嚼蜡,能吃个半饱都不容易。 他发现她点的跟上次吃的菜大差不差,“你喜欢这些?” “嗯,我也喜欢。”上次吃完,有几道确实味道不错。 他不知她“也”字怎么来的。 又是满桌大补食物,她顾及上次补过头大半夜被热醒的经历,举旗不定,最后盛了一勺八宝饭。 八宝饭用了十二种粗粮,山泉水泡发后木锅水蒸,既最大程度的保留了营养又口感软糯清甜。莲子和薏仁软透,送入口中像蜂蜜淮山泥。 他说:“说说你的名字。” “我名字没故事,是奶奶取的。” 仔细想想,也算有吧,“我五行缺水,邹女士找了一堆带水的字,然后选了两个好听的字。” “汀沅。”他念。 简单的两个字,念在他口里有种暧昧不清感。 她埋下头吃八宝饭,故作没听到。 一口又一口。 再抬起头,手边放了一碗新的。 八宝饭离她稍远,他用木勺装了一碗给她。 谢望忱:“她叫你汀汀。” 他动作语气都是自然而然,看不出任何越界。 “嗯,奶奶一般这么叫,朋友的话,叫汀沅比较多。” 他对佛跳墙情有独钟,伸筷两次。 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盛了小碗递给他,“你好像喜欢。” 文火慢熬的汤汁咸香浓稠,中间一颗完整的海参。 旁边侍应生看到这一幕,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宋汀沅反应了一秒,海参最大的作用是补.肾利精。 谢望忱勾唇,如她所说小噙一口,“味道不错。”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他又盛了一碗鲜肉丸子汤给她,“带水的。” 五行缺水的宋汀沅接过,回敬:“好的,谢成旺先生。” 碗里放了白瓷勺,白瓷碰壁。汤是咸香口,入肺的却是鲜甜。 他望着对面的人,眼眸微沉,说了句什么。 嗓音很低,几不可闻。 “谢谢。” 这次他本来又是一个人的。 *** 乔琳琅上周离开营销部,轮岗到了策划部。 每到一个部门都要重新适应节奏,甚至得转换思维,思考方式,开始的两周是最忙的。 看完了过去一个季度的案例,忙到深夜终于能放自己进卧室。 她住的是父亲留给她的公寓,在郊区,离公司很远。想到明早又得六点起床,她扑到大床上,发誓周末一定不能懒下去了,一定一定联系中介找房,租一个离公司近的房子。 每天通勤三小时的地狱生活不能再忍了。 她打开宋汀沅对话框,打算跟好友鬼哭狼嚎一通,不料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她等着,对面一会儿输入中,一会又没了,一会儿又输入中。 终于在合上眼前收到对面的消息: 没有长篇大论,就两个字:【乔乔】 聊天就聊天,突然单发名字一定是大事。她精神了,等了会儿,对面却没再发来任何文字。 她按捺不住:【怎么了】 第30章 外面有人 在外面吃饱了 宋汀沅竟然只是回:【你还没睡?】 乔琳琅:【是不是有事要说】 【明天说吧】 【……】大晚上的, 吊她好一顿胃口,就为了说明天说,宋汀沅有时候蛮气人的。 不过乔琳琅心里隐隐有所感应, 关于谁。 然而明天又没说成。 省媒体中心召开记者行业交流暨培训会,先识安排了宋汀沅去。 交培会在邻市棠城, 为期五天。 谢望忱也要出差,去藏区。 两人前后脚,一个去高铁站,一个去机场。 交培会第三天,宋汀沅在酒店吃饭,才得知乔琳琅在苦哈哈地找房子, “不早说, 还以为你就喜欢住郊区。我那套房子空着, 你住就好了啊。” 她婚前那套, 四室二厅,在市中心,离乔琳琅上班的地方很近,地铁两个站就到了。开车的话就更近。 “所以你一直以为我是早上不喜欢多睡会儿, 下班就喜欢堵在路上通勤的自虐狂?” 调侃归调侃,乔琳琅不好意思, “白住呀,不好吧。” “哪里不好,说起来我养了几盆多肉没人照顾, 偶尔还得专门回去浇水, 你去了正好帮我。”她还有事要忙,“就这么决定了,你什么时候搬过去?” “这周末吧。”越快快好, 她实在不想忍受魔鬼通勤了。回想起来,她都忘了前几个月怎么忍下来的。 “好,我等会给物业说一下。” 搬家过去需要小区物业放行。 宋汀沅执行力一向很强,去会厅的路上给物业打了招呼。 除了物业,还要解决一件事。 她思考片刻,点开另一个聊天框。 *** 万米高空,天空澄澈如一面湖泊。从藏区返回遥城的飞机缓缓落地。 藏区地形多样,天气复杂,适合汽车极端情况测试。 优盛租用了公家的测试基地。 赵晋跟着,事情处理得还算顺利,带回了不少有价值的数据。 两人都是航司的黑金卡乘客,空少见他们起身,绅士地带他们去贵宾休息室,“休息室给二位准备了茶点。” 刚坐下,赵晋的手机震个不停,不小心碰了下,一条接一条的来自未婚妻的语音自动播放: “老公宝贝~下飞机了吗?” “有没有听话,在飞机上补觉呀?” “出差辛苦了,一想到你辛苦我就难受。晚上想吃什么,我点外卖。好好给你补补~” “宝贝,宝贝贝~我们三天不见了,想到等会儿就能见到你我好开心——” 赵晋手忙脚乱,好歹关上,闹了个大红脸。 谢望忱抬了抬眼皮,“你未婚妻?” “对,黏人得很。”赵晋一副实在没办法的样子:“我一离开她就算着时间。出门坐个飞机她也担心飞机出事。成家了就这点不好,凡事有人想着…诶不是,管着。” “谢总您比我结婚早,这事儿应该更有体会。” 谢望忱瞥了眼0个新消息的置顶。 赵晋也看见了,对上老板的眼睛,立即改口,“害,我跟她也就是刚订婚,图个新鲜,瞎聊。比不得您和老板娘时间长了,稳定。感情么,平平淡淡才是真。” 他脑子一抽,补了句:“当然,不是说你们平淡的意思。” 谢望忱冷声:“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赵晋手动封嘴。 手机倏然响了声,置顶跳出个红点。 “是宋小姐的,这不来了么。”赵晋简直比谢望忱还期望这条消息的到来。 他给她的备注是汀沅。 她极少主动给他发消息,分别三天,没发过一条。 这条大约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把期望降到最低,划开。 汀沅:【落地了没,什么时候回家?】 赵晋发现对面的老板面有悦色。 谢望忱正要回,新消息闪进来: 【方便帮我个忙吗?】 “……” 汀沅:【我房间衣帽间第二个橱柜,打开,里面有个大象灰的包,打开,里面有……】 十多分钟后,休息得差不多,赵晋看了眼行程表,问:“谢总,直接去公司?” 他道:“先回长华湾。” 那晚他最终也没有同意把港口代理权从祁家收回给小叔,爷爷没多说什么,把名下的船舶公司股份给了小叔,表面上这事算揭过了。 那句爷爷爱他,更在意家族平衡是真。可总归是爱。爷爷未必非要他交出什么,也是想试试他对当年事情的放下程度。 车上,赵晋记起一件事,将近年底,各大传媒公司都在为明年的招商做准备。 企业赞助媒体,媒体为企业背书,扩大知名度。 但也不是什么媒体都赞助,媒体的调性、影响力、受众匹配度、权威性等等都在考察范围内。 优盛有固定赞助的几家媒体,合作融洽。 他看到项目部的审批,先识也伸来了橄榄枝,走流程考核,先识大概达不到合作标准,受众重合度不够。 他寻思要不要卖老板娘一个面子。 “按正常流程办。”谢望忱按了按太阳穴,闭目养神。 赵晋点头:“好,明白。” “另外,帮我准备份生日礼物。” 赵晋微顿,很快反应过来:“真快,张教授的生日又到了。” *** 下午宋汀沅去会议厅比较早,还没什么人,主讲人在试映PPT,她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 正无聊,一条条消息宛如轰炸砸了进来。 是乔琳琅的。 乔乔:【跳.楼.gif]】 【砸穿地球.gif】 【你竟然让谢总给我拿钥匙】 乔琳琅对工作之外的事有严重的拖延症,决定找房子后这事就像团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没想到突然被解决了,心情骤好哼着歌上班,连带着对新部门刻薄脸的主管都看顺眼了不少。 勤勤恳恳干了一上午,蓦然收到通知,刻薄脸主管让她去办公室一趟。 她宕机一瞬,回忆是不是哪里没做好,忐忑不安地去了,结果一推开门: 【是赵总管!】 赵晋总助,公司内部赐外号大内总管。 赵晋从刻薄脸那调出她近期的工作日志,无声翻看,凝神不语。 她后背激出一身冷汗,如有一道雷悬在头顶,心里无数种猜测,甚至做好了被提前淘汰,离开公司的准备。MT的淘汰率本就高。 然后赵晋关了文件夹,“乔小姐,能力很优秀,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随时和我讲。” 接着推给她一个盒子,“谢总让我转交给你。” 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 钥匙?哪来的,谁家的。 她恍然大悟。 一个职级高她N级,刻薄脸主管上级的上级,专程来送一趟钥匙,给她,一个试用期小小MTer。 钥匙差点把她手烫穿。 她后悔了,不该说越快搬越好。 宋汀沅是真把她的事当事办。 【倒也没有那么急,等你回来再搬也完全OK啊】 【谁能懂我当时接过钥匙的心情,谁能懂】 【要不是我平时健身强体,当时血压就彪了】 好在办公室就她和赵总管,没别人看到。 宋汀沅忍俊不禁:【有没有这么夸张】 【没钥匙你怎么进去】 【你别干营销了,去干营销号吧】 她的钥匙放在长华湾,本打算麻烦孙姨帮忙转交一下,不巧孙姨去寺庙上香了,说望忱今天返程,于是转而拜托了他。 她有叮嘱他不要亲自给。 好吧,确实没亲自给,但让赵晋去效果也没好到哪去。 乔乔说:【我听他们说谢总凌晨4点飞书主页还在会议中】 合作公司不在同半球,存在时差,情况难免。 结合孙姨给的落地时间,差不多是会议一结束就上飞机,落地就拿钥匙去了。 【他在公司吗?】 乔乔:【在】 所以说了,【铁人来的】 她眉心蹙起,下意识想让他注意休息,然而戳开他头像,顿了下,只问:【手好点了吗?】 他回:【嗯。】 【什么时候回来】 她:【应该是周三】 按照以往,话到这应该结束了,他俩对话少而快。约摸过了一分钟,对面又发了一条。 谢望忱:【在做什么?】 她有点莫名,连轴转的话,应该很忙,怎么有时间问这个,问这干嘛。 她拍了照现场照给他,【等着开会】 【嗯。】 【送钥匙的事,谢谢】想了想,反正也是午休时间,发挺多了,不差再多一句:【记得午休】 谢望忱:【哦。】 不知为什么,看着这个‘哦’字,有种呆呆的感觉。 会议厅这边,快开始了,到场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女生拍她旁边的座位,“这里有人吗?我能坐吗?” 宋汀沅抬头,友好:“没人,当然可以。” 女生望着她明眸皓齿的模样,走神一刹,慢慢坐下,自报家门,开心地说:“你是宋汀沅吧,我看过你的出镜报道,我还跟同事说呢,这么漂亮,竟然没去做主播或者主持人。” “而且你根本真人更漂亮!” 省媒组织的交培会,参会人员来自一个省,听过看过对方的报道很正常。 她在脑子搜寻了一圈,实在没想到对方是谁,笑了下,“谢谢,你也好漂亮。” 女生显然是个大E人,拿出手机接着唠,“可不可以加你个微信?你要是当主持人,收视率绝对高。” “你们遥城有个主持人我特别喜欢!” 她扫了女生的二维码,备注名字后添加,“谁呢?” “岑琳!她也好美啊,是温婉挂的,我超喜欢。你认识吗?” 蓦然听到这个名字,她怔了怔,实话说,“有过几面之缘。” “她真人怎么样,”女生有点不敢问,声音放小,“有没有见光死啊?” 有些人线上妆造打光好看,线下一露面就现原型的。 宋汀沅回忆了下,认真说:“没有。而且主持能力非常好。” 第二天早上,谢望忱居然又发了消息,问她在做什么。 她在去吃早餐的路上,如实回了。 他发来一张图。家里餐桌上一碗油米粥。 油米粥是大米和黄豆磨碎后炒熟再小火煮的。米要用新米,磨碎的颗粒度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煮的时候很容易漫出锅,得一直守着,孙姨很久才做一次。她吃过两次,非常美味。 【[点赞][点赞]孙姨做的?】 谢望忱:【[语音]6s】 是孙姨的声音,孙姨最喜欢别人喜欢她做的食物,很欢快“汀沅,天凉了,一定记得早上吃点热的,早些回来呀。望忱一个人吃的不香,我都懒得做嘞。” “好呀。这边结束了我就回来。”她也语音回。 *** 周三,返程。 棠城到遥城算近的,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 宋汀沅还没出高铁站,孙姨的短信先来了,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先准备着。 她心中暖意阵阵,可不得不忍痛婉拒,【谢谢孙姨,先不麻烦了,晚上我有个朋友过生日,不用做我的饭哦。】 晚高峰,斑马线各种车型时而飞速时而乌龟爬,鸣笛声此起彼伏。 校园里却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如一泊未曾被扰动的湖水。 遥城大学建校历史悠久,许多建筑都上了年纪。 教职工安置楼墙皮斑驳脱落,楼梯被踩得发亮。 她提着蛋糕和礼袋上楼,停在一家贴着红色对联的门口,理理衣服,敲门。 一个卷发中年女人从里面开门,见是她,立刻笑起来,“小宋啊,快来来来进来,老张上午还跟我念叨,说你肯定会来,让我记得买你喜欢的莲藕排骨,都炖在锅里了。” “师母。”她伸手去抱,张清莲冲屋内喊,“老张,快看是谁来啦。” 张清竹鼻梁架着副银边眼镜,从厨房探头,一种知识分子的气息,声音四平八稳,“小宋,你来了。” “老师,生日快乐!”她把带来的礼物和蛋糕给师母。 老师和师母是世交,青梅竹马长大,两家又都姓张,名字取得很像。 对门住户的人听见声音出来看热闹,羡慕道:“张教授太有福气了,桃李满天下,过个生日,刚走了一个来祝寿的,又来了一个。” 刚来了一个? 这个点来的应该关系很好,没留下吃饭吗。 师母给对门打了个招呼,然后拉宋汀沅进门,嗔怪:“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 棠城的毛笔和宣纸很出名,她说:“算不上礼物,只是点小东西,路过棠城,顺道带的,您看看喜不喜欢。” “你这可送到老张心口上了,他天天没事就喜欢练字摆弄他那几口砚台。” 张教授清了清沙发,“小宋,来坐。” “谢谢老师。”她菱唇翘起,活泼一如学生时代。 张清竹是遥大新闻系系主任,人如其名,高风亮节,一心为教。 从大一就开始带宋汀沅,也是她论文导师。 大四那年,称得上她人生至暗时刻,奶奶病情不乐观,她一边在医院陪床,一边兼顾论文,实习。 那会儿的常态是下班后照顾奶奶吃饭,和医生沟通,等奶奶睡着,抱着电脑在楼梯间写论文到四五点,趴着睡两小时。身体上的劳累不算什么,对奶奶病情的恐惧才是真正恐惧的来源。 早上洗脸时顺便擦干眼泪,匆匆赶去公司。 身体和心理双重高压,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恐惧且紧绷。 张教授了解情况后,帮她整理论文数据,列文献,动用人脉给她介绍医院医生,解决床位问题。 毕业之后他们还一直保持着联系。张教授有时会看她的报道,她也一定会在他的生日出现。 他们夫妻俩有个女儿,比她年龄大点,总说看见她就像看到以前的女儿,能关照些就关照些。 两人坐下聊了会儿近况,师母不时搭两句,接着去厨房盯一眼煨在砂锅的高汤。 炖菜,醋溜辣椒和各种小菜的浓浓香气和热气充满了整个房间。 万事告成,师母擦干净手,纳闷:“莘莘怎么还没到。” 张莘就是他俩的女儿,也是老师,在附中中学部任教。 张教授去阳台给女儿打了通电话,回来时脸上表情不太好看: 张莘班里有个学生玩闹摔断了腿,家长把她堵在办公室要说法,警察和医生都过去了。 师母吓坏了,连声哎呀。 他收拾东西,找车钥匙,“我得过去看看,你在家招待小宋。” 师母不放心,拉住他,“我,我…” 宋汀沅起身,十分体谅,“没事,莘姐那边更着急,师母你们一起去吧,我改天再来拜访。” * 从张教授家出来,她手里塞着师母临走前硬塞的打包的莲藕排骨。 奔波一天,中午也没怎么吃东西,肚子空空。 很久没回学校逛,正好试试食堂。 遥大食堂的美食小有名气,她在窗口选了一份主食和两碟小菜,和莲藕排骨一起吃。 排的队很长,她提前调出支付码。 排到她收款,阿姨瞥一眼,敲了敲旁边的牌子,“这不写着?刷卡,刷卡,大几的啊,上这么久学还不知道怎么吃饭?” 她这才看到只能刷校园卡。 之前是扫码支付的。 “快点,吃不吃啊,后面的人等着呢!”阿姨不耐烦,又敲了下。 “不好意思。”她刚要说不吃了,把饭菜放回去,转头,“叮”声,有人替她刷了。 陈钦洲靠在一边,闲闲地抄着手,“好巧。” “陈钦洲?你怎么在这?” “好巧,这是我学校。”他替她拿起餐盘去用餐区,问她怎么在这。 她回敬,“好巧,这也是我学校。” “好巧好巧。”他学她学他,“领导,想坐哪?” “就这吧。”她指最近的位置,“在公司是同事,下班是朋友,用不着领导领导的喊。” 再者她又不是真多大官。 “那我怎么叫,汀沅姐?”他支着下巴,“姐姐?” 怎么听着还是别扭。 不过她比他大两岁,叫姐姐也没错。 “随你。刚刚谢谢你,我差点吃不了。”食堂阿姨还是这么凶,她指这些菜,“多少钱,我转你。” “OK。”他一样样清点“盐水虾,肉末茄子,米饭,你自己还带了排骨。” “姐姐,你食量挺大的。” 宋汀沅:“……” “你不吃?” 陈钦洲没拿菜。 他虽然在开玩笑,声音却是半死不活的。 她问:“心情不好吗?” “这你都看出来了。” “你写脸上的。” “怼我很顺口。” 半个小时前。 他妈妈陈女士横车挡在他面前,半降车窗,“上来,谈谈。” 他走一步,车跟一步。 只好上车。 老生常谈,谈了又谈的话题。 陈女士优雅的装扮,紧了紧风衣,,“陈钦洲,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说要继续读研,我让人联系国外的学校。联系好了,你又不去了。你读的金融学,不知哪门子的兴趣来了,要跑去做新闻,我也让你去了。结果呢?什么工作表现你心里清楚。” 陈钦洲翘着二郎腿,充耳不闻。 陈女士:“你是在报复我吗,拿你自己的前途?我跟你解释过了,我和你爸离婚,没要你的抚养权是迫不得已。那时候他经济条件比我强得多,我以为你跟着他能享福。哪知道他会给你找个那样的后妈?” 他知道说什么都不会有用。理解,道歉,什么都不会有,只要回应,下一秒就是一场更激烈的争吵。 放空盯着绿化带。 灌木丛钻出只小流浪狗,小狗到处嗅嗅闻闻,刨开土,没找到吃的,漫无目的往前,麻木地重复动作。 “我找过你,告诉过你。”他盯着外面那株风中摇晃的草说。 陈女士勃然大怒,“那时候你那么小,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容易吗,那时候要是跟你爸对抗,我就一切都没了。你要恨就恨他。好不容易他死了,我重新幸福了,你凭什么事事来气我!” “呵,你和你爸不愧是父子,流的同一股血——” 他拉开车门下车,狠狠甩门把话锁在里面。 “陈钦洲,陈钦洲”她放柔挽留了几声,他没回头,她又气不打一处来,“把头发染回来,黄得发光像什么样!” 陈钦洲几岁时就不得不看人脸色,讨人开心。对什么人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驾轻就熟。 陈琼华只身打拼,到在商会占据一席之地,笼络人心的能力更甚。 然而他们母子两人之间,正常的交流都少有。最好的沟通是不沟通。 他背着单肩包,漫无目的往前,走过林荫路,期许亭,砚湖,抬头,睨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提了提裙摆,避开地上映着晚霞的积水,走进了食堂。 他心情不好时连活人味都觉得烦,却鬼使神差地跟去了人最拥挤的地方。 * “心情不好?” “这你都看出来了。” “你写脸上的。” “怼我很顺口。” 宋汀沅一样样摆好被他说食量大的菜,微笑:“你对我也没留情。” 他低头一笑,像被怼一通反倒舒服了,拿着餐碟去窗口,“突然饿了。” 过了会儿,拿回几大碟,把特色菜都拿了个遍,“宋汀沅。” “一起。” 怎么一会一个叫法。 竟然有羊肉串,东区这个餐厅,她最喜欢的有两样,一是五谷奶昔,第二就是这个羊肉烙饼。 遥大有和西北地区对口的农产品扶持,羊肉都是从西北运过来的,吃草长大的羊,味道很正。 估计是刚出炉的,她刚才没看见。 她用纸巾垫着烙饼,吃了一个角,感觉情况不对,周围很多人在看他们,窃窃私语传来: “那是金融系的陈钦洲吧,好帅呀。” “金发,就是他,前阵子和美院的系花一起主持过中秋汇演,妈呀今天居然碰到了” “听说还是富二代,豪得一批,开跑车上学” “他竟然也吃食堂?” “对面女生是谁呀,好漂亮喔,以前没见过啊” …… 有人偷偷拿起手机拍照。 宋汀沅被盯得不自然,“看来你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他习以为常,拧开饮料喝了口,指自己的脸,“没办法,这里长得还算时髦。” “我们换个地方。” 他去窗口要了几个打包盒,装好放包里,拉着她跑出去。 晚霞燃尽,蓝调时刻,单车车轮压过发脆的宽大梧桐叶,车铃叮当响。 两辆单车一前一后,一个比一个车速快。 风吹起她的头发,越过街道越一张张青葱年少的脸庞,她久违地感到一种肆意,鲜活。 “你要带我去哪?”宋汀沅问,如果不是不知道目的地,她一定超他的。 “跟上。” 她随他转了个弯,前路豁然开朗,空气中浸润着花香,人仿佛坠入花海。 “到了。”他拖长调子,停在学校附近一家咖啡厅前。 木质落地立式牌匾写着“花开”两个字。 一株合抱之木的异木棉紫色花团锦簇,坠落的花朵堆积在地厚厚一层。 遥大人对这家店不要太熟悉,她说:“我以前图书馆没找到位置,经常来这自习。” 他进去,打开包,一摸,不太热了,拿去找老板加热。这里是不提供加热的,但他和老板是朋友。 * 对街茶楼,庄曜凯,郑霖,谢望忱一起喝茶。 “阿忱,”庄曜凯说,“跟你说话呢,怎么老往外面看。” 谢望忱收回目光,“这树挺少见。” 异木棉在遥城并不少见,但对街这棵长势格外喜人,枝桠丰茂,约摸三层楼高,正值花期,满树红紫,风中摇曳。 很巧,三人下午都来了这边,庄曜凯就攒了个局。 郑霖来朋友的4S店保养车,谢望忱给张教授送贺礼路过,庄曜凯么…… 谢望忱说:“听说你中午约继母吃饭了?” 庄叔从庄曜凯老妈去世,身边女人没断过,婚也结了三回。 风流是真的,爱儿子也是真的,无论怎么乱来都没搞出过新孩子。 当然,庄曜凯也不傻,但凡发现影响他地位的人,他都会快刀斩乱麻。 庄曜凯和他爸的红粉佳人向来互不打扰,这次一起吃饭,还是他主动约的,倒是新鲜。 “这次不一样,人不是菟丝花。名下两家投资公司,是好几个大学的客座教授,一手抓名一手抓利。”头茬的雨前龙井,沁心润脾。庄曜凯见了人家后,发现:“老庄还不一定能hold住人家。” 郑霖眯眼,从小到大见过多少叔伯年轻时警惕精明,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老了后心变软脑子变糊涂,反倒被迷住眼,落进局里,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 “听说她有个儿子,没比我们小几岁,见过没?” 没见过,查过。 起初她想领证,老庄拖了很久,就是顾虑她儿子会影响庄曜凯。 庄曜凯思衬片刻,“她那儿子心思很深,不简单。” 读的金融,却找了家新闻公司上班,而且风评不好。 原定出国深造,现在毁约不去了,相当于自折羽翼。 装二世祖装得很好,前几年学校的档案骗不了人,她那儿子绩点全系断层第一,拿过很多大奖,能力远超常人。 无论如何,肯装也算是表态了:对庄家的东西不感兴趣。 没必要再防着。 郑霖点头:“你自己看着办。” “我的问题回答完了,说说你俩的。”庄曜凯说,“对了,阿忱你这种幸福的人就别吱声了,上回和嫂子去霖儿餐厅吃海参的事都传遍了。” 谢望忱睨他一眼,也不否认,不着痕迹又转向外面。 异木棉下,他俩进了一趟咖啡店,两分钟左右又出来,她站花树下,他举着相机指挥动作拍照。相片从相机上方出来,她看了看,似是觉得不错,换她给他拍。 两条有一定距离,如果不是男的一头金发太吸睛,他又对宋汀沅长相过于熟悉可能都认不出。 保时捷里那位。 “跟你说话呢,就一个树,那么好看?”庄曜凯起身,倒要看什么那么好看。 他手一抬,按了个键,窗帘合上了。 庄坐回去,搞不懂他,方才巴巴看,目不转睛,这下直接把窗帘关了,“我看最有病的不是霖儿,是你。” 郑霖每时每刻要定位姚夕够神经的,占有欲算神经级的,但好歹郑霖是对人,谢望忱是对棵树,他看一眼树能少片叶子还是咋的。 他摊手。 庄曜凯懒理他了,问郑霖,“霖儿,你跟姚夕真结束了?” 郑霖面色霎时变沉。 从度假山庄回来后发生了两件事,一是岑琳主动对庄曜凯说试试。二是姚夕和郑霖分手了。 姚夕最近在国外旅游,朋友圈里时常上传和帅哥的合照,白人华裔都有,着装都很凉爽节省布料。 一副把活人气死,把死人气活的架势。 庄曜凯问:“你俩怎么回事,真要断?” “是她要断。” 他拍了一把郑霖的肩,“人等着你哄呢,主动能怎么,少块肉?她现在还愿意气你,等有天真的气都不想气了,你想哄也没用了。” 他跟姚夕是发小,比跟郑霖认识得还早,忍不住又说,“她以前是挺爱玩的,说到底都是小打小闹,没出格,你是她花心思最多的,谈的最久的。” 不说还好,一说,郑霖抬头,脸要气坏——这很光荣? “好,行。总之她对你是认真的。她从小被宠着,小孩心性了些,心大,但心里也有杆秤,你让她心里平衡平衡就好了。” 郑霖是他们几个里年龄最小的,性格却最阴郁。约摸小学时期,他母亲爱上了一个港城人,抛弃了他们父子,去了港城,郑父痴心不已,数次去港城挽留都没成功,至今未再娶。 不知他感情上寸步不让的性子是不是跟这事有关。 若是两人都硬要较一场劲,彻底拜拜是迟早的事。 “好,随你们,我不管了。”庄曜凯给两位倒满茶,清了清嗓子,“好了,说我的。” 做这么多铺垫,他就是想说自己的。 另外两位都不是愉快的状态,他嘴角不合时宜地勾起一抹笑,“我打算下周带岑琳见家长。” 这话无异于平地一声雷。 谢望忱怔然。 郑霖眺他一眼,欲言又止。 岑琳倏然提出和他交往,可她的心在谁身上大家心知肚明,多半把他当止痛药用了,朋友圈子里知道这事的都不看好他俩。 见父母,要结婚的意思。 不论从感情深度还是交往时长来看,这个行为都过激了。 庄曜凯笑问:“阿忱,你怎么说,没意见吧?” “和我有什么关系。”他自然没意见,因为压根和自己无关,问:“岑琳知道吗?” 庄曜凯这人,心思看似大条实则缜密,利己主义又罗曼蒂克,擅长看破不说破也擅长将错就错。 庄曜凯摇头,“到时候直接带她过去。” 谢望忱:“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用不着问我。” 他和郑霖心里都一个字:癫。 到底是私事,不会插手。 再聊了会儿,到了离开的时间。 谢望忱稳坐不动,四平八稳,“你们先走,我再坐会儿。” 郑霖和庄曜凯对视一眼。 这场小聚以三人都觉得对方是神经病告终。 他按开窗帘,异木棉下的咖啡厅,临街最好赏花的桌位。她和那个男人面对面坐,边吃东西边聊天。 茶凉了,侍应生来问是否需要续茶。 他点点头,视线不移,“麻烦了。” * “好的,老师,莘姐没事就好。” “没关系,你们也累一天了,早点休息” …… 宋汀沅到家,在玄关口边换鞋边给张教授去了通电话了解情况,好在事情顺利处理了。师母再三说一定要让她有时间去玩,再给她做排骨汤。 遥大离得远,她回来已经很晚了。 楼下灯竟然还亮着。 谢望忱交叠着腿坐在沙发上,电脑放在腿上,约摸是在工作。 依旧只开了一盏柔光灯,周遭寂静无声。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回来不适应了,感觉有点阴测测的。 怎么在这工作。 在等她? 然而下一刻她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一个礼拜不见,他只瞟了眼她,头也未大抬。 冷淡得她怀疑前两天手机里和她聊天的不是同一个人。 他说话了,声音没什么温度,“回来了。” “孙姨在冰箱里给你留了夜宵,吃点?” “嗯,回来了,你还在忙?”她还不饿,指指楼上,“不用了,我先上去了,你忙完也早点休息。” “也对。” 对什么?她停住脚。 他掀起眼皮,放下交叠的长腿,朝她走来,“在外面吃饱了。”—— 作者有话说:谢总:在外面吃饱了,家里的吃不下了 这章主要是铺垫,交代些杂事,写得长了点[可怜]《 》 30-40 第31章 礼物礼物 “求婚一枚,结婚一枚” 宋汀沅回到房间, 越想越觉得那句话奇怪。 吃饱了再回家不是很正常吗。 说得像她在外‘偷吃’似的。 隔壁传来响声。 他俩房间一墙之隔,动静大了对方能听到。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拎起一个袋子出门。 谢望忱洗完澡刚出浴室, 门口响起敲门声。 宋汀沅叩门,明知故问:“你睡了吗?”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 他捞了件睡袍系上, 微顿,松了松略紧的领口,紧了勒,拉开门,“有事?” 宋汀沅乖乖站在门口,入眼便是他胸前到腹沟, 半隐半现的线条漂亮的肌肉。 这男人生怕被她多看一眼, 拢了拢。 宋汀沅:“……” 没人想看好吗。 “那个, 我在群里跟孙姨说了晚上有熟人过生日, 吃了再回家,你没看到?” 谢望忱看到了,也猜到是谁过生日,但不是那位金发男, “什么熟人那么熟,只和你一起过。” 她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和他单独……?” “看你们吃的挺开心,我都想让赵晋给你们送个蛋糕助兴了。相片呢?拿出来看看拍的怎么样。” 宋汀沅紧张,“就你一个人?没别人看到吧?” 她惦记着外人面前的恩爱形象。 他皮笑肉不笑, 伸手关门, “没正事我睡觉了。” “不是,我是去给老师过生日的”她推门,解释了张教授家的事, 又解释一同吃饭的人,“他叫陈钦洲,算是同事吧,碰巧遇到,就一起吃了饭。” “算是?” “他还没毕业,就是个小孩而已。” 他脸色好了点。 至于拍照,适逢异木棉花期,店里有拍立得,陈钦洲说要不拍个,她就答应了,和同事互相拍个照怎么了。 “他当时心情不好,我不想扫他的兴。” “后来吃饭的时候想让他轻松点,讲了两个笑话,这样而已。” 直到这句话之前,谢望忱都是半玩笑的意思,这句话后,他才真有了生气的意思。或者不能说生气,几分失望几分自嘲,“宋小姐真博爱。” 触到他眼底的沉,她不敢大声说话了,喃喃:“你是不是生气了?” “还有事?”他又要关门,语气冷硬。 “那这个……”她小心地提起拎的袋子,“在棠城逛街,看到一个适合你的墨镜。” 就买了。 现在不确定,“你还愿意要吗?” 不要算了,过几天他不气了她再送。 他看她半天,一把拿过。 是一个户外运动品牌的男款高端系列,很日常。 “看你总开很暗的灯,阳光下会眯眼。”她想着他眼睛或许有点畏光。 他一顿。 不是刻意留心,不会发现这点,大多数人只会认为他不喜欢强光而已。 她因为职业原因,习惯性留心细节。见他要了,应该是不气了,提议说:“要不要戴上试试?” 他把玩了一下,戴上,单腿靠着门框,双手虚虚抄在胸前。 模样慵懒,松弛又有气场,比包装上的模特更有感觉。 “很适合你。”她真诚地说。 他取下别在领口,略一抬头,状似不刻意地问:“怎么突然送我礼物?” “不突然啊,看到就顺手买了。小时候奶奶但凡出差就会给我带东西,”她说,“对了,我明天估计加班,你能不能帮我把给孙姨和爷爷带的礼物转交一下?” 这次的关门没有商量的余地,她只看见他闭了闭眼,转头甩上了门。 又怎么了??? 她在原地讷然。 几天不见,比小孩还小孩,说翻脸就翻脸。 第二天,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下楼看到她,眉楞挑了挑。 她暂时不敢惹他,装没看到,低头小口喝粥。早上孙姨做了海鲜粥,白水鸡蛋,芝麻牛肉,还在烤箱边守着薯饼。 他去厨房洗过手,在旁边坐下,拿过鸡蛋在桌面磕破,滚了滚,修长指节剥蛋壳。 然后她面前的餐碟里多了个剥好的鸡蛋。 “晚上加到几点?”他问。 “……” 无人理会。 “给爷爷的东西在哪?”孙姨的礼物她已经给了,是个非遗手工编织包。在桌上,他看到了。 她说:“沙发。” 放沙发上的,是条羊绒围巾。 其实爷爷和孙姨的她本来没打算买,毕竟棠城不远,除了笔墨纸砚有些特色,其他东西在遥城买也一样。可买了给他的墨镜后,考虑到只送他太突兀,就又挑了些东西。 他又拿了个鸡蛋剥,说:“行,我下午带过去。” 孙姨在厨房探出头问他们薯饼要软的还是脆的。 宋汀沅:“脆的。” 谢望忱:“软的。” 两人异口同声。他改口:“脆的。” 孙姨回:“好嘞,那再加五分钟。”口感脆得多烤几分钟杀水分。 “加到几点?”话打了个转回到原点。 “不知道。” 他看着她。 “真的不知道。”外出一段时间,工作压着,什么时候处理完就什么时候下班,她哪知道具体时间点。 “快下班发消息,我去接你。” 她懂了,相当于是道歉,不免好笑,但没真笑。 她压根没生他气啊。 “好了,昨天的事我没放心上,再说是我有错在先。” 他眉棱挑了挑。 薯饼烤好了,孙姨装盘过来,糯米面捏的小饼,玲珑剔透。 她睡前跟姚夕聊了会儿天,姚夕说当时他和庄曜凯郑霖在一块。那可能不止他看到了。 他戴上手套掰开一块,掰开凉的快方便吃,放向她面前。 “谢谢,”她挪盘子去接,积极地保证,“以后我更加小心,再有那样的情况,避免不了的话,也会去私密些的场所,肯定不被别人发现。” “……”他收回薯饼,两口吃了,饱了,走了。 她莫名其妙。 这人什么情况啊。 这样保证还不够吗。 最后他还是送了她去公司,早上停车场同事多,她提前一条街叫停,“就在这下吧,前面熟人太多了。” 他被捅一天一夜的刀子,这会儿麻木了,彻底没脾气也不想说话了,冷着脸开了门。 车堵在十字路口,他看着她的背影,眸光越来越暗。 她说和别的男人没关系,他就信了。 然而她好像从来没有把纳入过恋人的选择范围。 明年会有改变吗,还是多久都是如此。 她看过他最狼狈的时候,即便从没提起,但他也知道她没忘记。 她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转过街角消失。 他本来就不是会得到幸福的人,他的幸运早在前十七年就用完了。 心脏蓦然沉痛,血液变得粘稠,沉甸甸地下坠,再下坠。 红灯变绿,车流仍旧没有疏通,淤积,像一团散不开的墨。 *** 一周过去,气温又下降了几度。路上行人的衣服一天比一天厚。 一家不对外营业的私人餐厅里,静谧空旷。 庄家今天包场了。 庄父和陈琼华母子早早点好菜,等着儿子带女朋友来。 庄曜凯昨晚给他甩了个时间地址,说明儿带女朋友来见他。还让把陈家母子也带上,人多隆重些。 天晓得老庄有多激动,差点没睡着。 “曜凯上次交女朋友是五年前了,眼看三十多好几了还没个声响,他不急,我急得头发都要白了。” 庄父乐呵呵的,两条粗眉咧着,眼角眉梢都是喜悦,心道哪怕儿子带个男的来他也认了。 “曜凯这样多好。”陈琼华被逗笑,拍陈钦洲的背,“和你曜凯哥学学,干事业的时候一心干事业,私生活干净,雷厉风行,认定了喜欢谁就直接带回家。” 话滚进陈钦洲耳朵,他一脸半个月没睡困到祖宗家的样子,打了个哈欠。 有庄家人在的场合,装蠢是保持和谐的捷径。 庄父欢天喜地,谁夸他儿子他就开心,故意说:“钦洲可别听你妈的,遇见喜欢的女孩要早点出手,我和你妈都不是讲究门第的人。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都支持。可别像你曜凯哥这样拖着,否则我俩急完曜凯,又得急你。哈哈哈。” “好呀。”他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谈恋爱我在行。” 陈琼华干笑:“你这倒是在行。” 他没理,又打了个哈欠。他特么一次都没谈过,还不得不演这种烂戏。 又烦又乏,他想到了一个有趣的人。 她现在应该在公司? 门口响起高跟鞋声,带着白色手套的侍应生推开包厢门,庄曜凯和岑琳走进来。 岑琳看到里面的庄父,面露不解。 庄曜凯只说是约会,庄叔叔陈伯母陈钦洲怎么都在。 里面的三人同时起身,庄父知晓他们关系好,笑道,“小琳,你也来了。曜凯说今天带女朋友来,多叫点人来,显得重视。竟然把你也给叫来了。” “早知道我把望忱,小霖他们也叫来了。” “曜凯,你小子介绍女朋友,到底要搞多大的架势,哈哈哈哈。” 陈琼华的表情不怎么好。 “爸。”庄曜凯牵起岑琳的手,说,“她就是我女朋友。” 庄父面色缓缓变僵,岑琳对望忱有意,众人皆知。 庄曜凯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陈琼华和庄曜凯对视一瞬,招呼大家先坐下,“先坐下啦,坐下慢慢说。” 上一秒还喜气弥漫的餐厅,这一秒气氛沉默压抑。 大家食同嚼蜡,除了两个人:庄曜凯旁若无人地给岑琳夹菜,陈钦洲则是纯粹吃得香,嘴角的假笑都添了一丝真。 快吃完了,大家也没说几句话。 庄父终于按捺不住,搁筷,把庄曜凯叫出去,“我有事跟你说。” 汉白玉装饰的阳台,古典漂亮,庄父背手而立,又转过身实在忍不住,粗眉拧作一团,“岑琳这孩子我很喜欢,但她跟望忱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谢望忱结婚了,你上赶着捡漏?” 庄曜凯反感,“说这么难听。” “我对你说过重话?你知道我昨晚多开心,你这几年都身边没个女的,我连你喜欢男的都想了……”庄父倏然想到什么,“等等,别告诉我你几年空着,都是在等她??” 庄曜凯表扬,“要不说还是爸了解我。” “你…你!”庄父要是有个棍子就打他了。 拐角处,岑琳无声听着父子俩的争吵。 庄父知道打他没用,压着怒火,以一个过来人的姿态说,“我就不说她有没有真的放下谢望忱了。她27吧?毕业到现在,最好的几年都追着别人跑,人生有几个五年,她能真心对你?” “我是希望你早点成家立业,不是希望你乱来。” “你要对自己负责!” “爸。”庄曜凯眺向远处,声音飘在风里,“要是我说,我就是欣赏她喜欢别人好几年呢。” 他知道她心里装着谁,正因如此才更加爱她。 她付出一切,不求回报,纯粹而执着地追随另一个人。 他从小看的世界不是这样的,老庄身边的女人一个接一个的换,其他人也是,他以为都是这样的,所以年龄渐长后,即便觉得乏味也交往了不少,然而越多越乏味。大多数人于他,像劣质口香糖,在嘴里硬嚼只剩塑料感和腮痛。 而她。 世上这样纯粹的人很少了。 “她不是遥城人,为了爱才来的。如果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我想接住她,给她一个家。把她心里的人替换成我。” 尽管她不说,但他知道她心里一直渴望稳定,渴望家的。 交往是她一时兴起,但约会,见家长,以后还会有很多,一样样来,是他的态度。 他没疯,不是神经病,要么不给,要么给到底。 她可以不给机会,但只要给了,他一定抓住。 …… 庄父被他一番话哄得昏头转向,晕乎乎的,态度软了。 父子俩回到包厢,岑琳已经走了。 庄父缓过来了,嗤笑,“你要抓住,人家未必让你抓。” 庄曜凯盯了会儿那个空空的位置,拿过车钥匙,追了出去。 *** 岑琳茫然地走在街头,在天桥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倏然瞥见了赵晋。 赵晋提着饮料走进一家优盛线下门店。 “辛苦大家了,谢总请大家喝咖啡。”他举起晃了晃,把饮料放到置物台。 谢望忱在巡店,这家店是A级店,各方面表现都不错。 考察完硬性指标后,店长给他汇报工作,说一些自己的想法,一线门店直接接触消费群体,反馈和想法很有价值。 他认真听着,偶有磕巴处,眼神鼓励对方继续说下去。 赵晋买了饮料犒劳来门店同事们。 巡店结束,按行程安排回公司,路过一家珠宝店,赵晋驻足往里看了看。 谢望忱顺着他视线,是戒指橱窗,“你不是有了?” “嘿嘿,”赵助理摸摸无名指上的戒指,“订婚一枚,结婚还得一枚。谢总,您可能不感兴趣,看你和宋小姐都没戴。我家那位盯着,说结婚就一回,终身大事,让我准备齐全。” 谢望忱怔了怔。 赵晋哔哔叭叭,一抬头,老板已经在店里了。 销售发现他气质不凡,衣着考究,热情地接待他。 * 岑琳在天桥默默地注视着那处。她出来没有穿外套,不知过了多久,冷到手臂有些发麻,身后响起庄曜凯的声音,“偷看有什么意思,想见就过去找他。” 她问,“他和宋汀沅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的跟你差不多,突然就结婚了,听说老谢董喜欢宋汀沅,撮合的。但我要告诉你的是,阿忱对她很好,不是一般好。” 她执拗地问:“为什么,他不是会日久生情的人啊。” 庄曜凯默了默,“这么多年,你还没看明白吗。他的心比你想的硬,不要再执着于他。” “岑琳,我会做得比他更好。” 岑琳说:“你和庄叔叔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他笑容苦涩。 她面无表情,低声,“你不是知道我在听吗。” 他也坦诚,“我知道你在听,但没想到你听到还是走了。” 她转身下天桥,朝珠宝店走去。 谢望忱拎着袋子,上车了。只有几步远的距离,没有看到她,她也没出声叫他。 她也庆幸他没看到他。 庄曜凯让她去见,无非是想让她看清谢望忱的态度,彻底死心。 不用的,她的心早就死了。 她来,本就不是见他的。他结婚后,她就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山庄那次的小丑哑剧,是意外不会再重演。 她脚步未停,进了珠宝店。 销售认出了她,“哎呀是岑小姐吗。您打算看哪方面的?这边是我们的珠宝,项链,戒指……” 她问:“刚才出去的先生,他买了什么?” “那位先生是给自己太太挑礼物呢,选了很久很仔细,拿了一对戒指,一支手表。手表是我们的典藏款,您要看看同款吗?” 她跟销售过去了。 岑琳很固执,固执地想知道他那样拒人千里之外的人对爱人是什么样的,他真的爱她?为什么。结婚只短短不到半年而已。抑或者他根本没有爱,在他眼中只有一个角色而已,和谁结婚他就会爱谁。 车上,赵晋给老板关好车门,去驾驶位,发车前,看了看后视镜欲言又止,还是说:“老板,车后面好像是岑小姐,您要打个招呼吗?” 事实上,谢望忱上车前就看到了岑琳,他下拉通知栏,这个时间……又翻了翻社交软件,庄曜凯没找他说什么,群里也没人发言,关了手机,“不用,走。” *** 宋汀沅察觉谢望忱脾气反反复复,忽冷忽热的。 但终归是小问题,她没计较,包容着。 另一方面也是没时间计较,她也忙,早出晚归,两人没怎么碰上,就都没怎么理。 周六这晚,他们才碰上一起吃晚餐。 他边看报纸边吃饭,吃到一半推给她两个盒子的时候她蛮措手不及。 盒身是百达翡丽的标志性logo:PATEK PHILIPPE卡罗多拉巴十字架。 “送你的,看看喜不喜欢。”他说的太云淡风轻,像路边随便捡的。 她打开大点的盒子,是一块墨绿色鳄鱼皮表带的腕表。 很巧的,她无聊时,在一本杂志看到过这个表的介绍,是一对比利时籍和瑞士籍夫妻设计师共同设计的,据说两人是在设计这款表时相爱的,真假不论,这款表审美绝佳,夫妻俩的故事也给表本身赋魅。价格自然也高的可怕。 她自小物质没缺过,遇到特别喜欢的奢侈品也会买,衣柜里,各大品牌的包包经典款和时装款都有,但这个手表的价格属实超出了。 “怎么突然送我东西?”她摸摸鼻子,这话轮到她问了。 “你能顺手买,我不能?” “……”不一样啊,她是出差,而且她送的墨镜就几千,一块手表够买几百个墨镜了。 谢望忱边吃饭边翻报纸,抬了个头,“不喜欢?” 谁会不喜欢这么好看的东西,“太贵重了。” “价格重要吗。如果你关注过二手市场,就知道表的保值程度在第一梯队,等过两年停产,市价还会上涨百分之五左右。” 算起来,比银行利率还高。入手即投资。 “再者,”他说:“这是婚内财产。” “?”太是他的风格了。 什么感动和猜测都消失了。 她戴上,墨绿色表带很衬她肤色,给他看了看,“好看,谢谢。” “这是什么?”她发现还有一个小盒子。 “婚戒。”他说。 她动作一顿。 “领证匆忙,我们一直没买。赵晋在备婚……” “你让他顺手带的?” 他眼皮一挑,“你希望是他买的?” 里面有两枚,男女同款,女戒稍小一点,低调大气的风格,圈口一圈百合花纹。 怎么老把问题抛给她,她反问:“你希望我希望是谁买的?” 本来只是反怼的一句,话一出口,气氛兀自不对劲起来。 第32章 蹭到小腹 一边看她一边抽完了整支烟…… 这场拉扯没持续太久, 他很干脆:“我。” 他过去她那边坐下,拿过女戒给她戴上,大小刚好合适, 他道,“赵晋怎么知道你指围。” 他俩牵手N次, 也就他知道她指围了。 “哦。” 他靠的太近,她稍微紧绷。 他戴上男戒,“收下吧,以后用得着。” 孙姨端着刚煮好的板栗鸡出来,看见俩人闷着摆弄戒指,“干嘛呢, 快吃饭呀, 再不吃都凉了。” 他对孙姨很尊敬, 弯唇说“好。” 余光里, 宋汀沅戴上没两分钟,把戒环放回盒子。 她戒指和手表都戴在左手。日常为了方便,手上几乎不戴装饰物,忽然被他装饰的好华丽, 不太习惯,取下放好。 “先放里面。”需要戴的场合提前告诉我。 念及孙姨在, 她说的很小声。 谢望忱没摘,夹了块鸡翅,用筷子取出骨头, 放到她碗里, “尝尝,孙姨的拿手菜,冬天才做。” 她小小咬了一口, 板栗的清甜中和了鸡翅的腻,软糯流汁。 她对等地给他夹了一块玉子烧,“这个好吃。” 孙姨看一眼他,看一眼她,俩人的感情是越来越好了,眼里满到溢出的笑意,呢喃:“真好呀,真好……” “孙姨,你也吃。”她给孙姨也夹了一块,“玉子烧真是一绝。” 孙姨可高兴有人喜欢她手艺了,“愿意吃,我明天再做。多做点放冰箱,想吃的时候微波炉热一下就成。” 桌上,谢望忱的手机震了下。 谢望忱在给孙姨拆鸡翅,对宋汀沅说:“帮我看看。” 她刷他的人脸解锁,点开,“是赵晋的邮件。” 一个经销商公司他们在廷荟洽谈合作。 廷荟是一处商务会所。 邮件后面是出席时间,人数,各代表的详细介绍。 她重复地址名称,那天她也要去那,但不是同一楼。 * 睡前她照旧跟疗养院那边联系,询问奶奶的近况。得知情况还算稳定,她给奶奶发了个表扬的表情包。 没想到奶奶还没休息,回复了。 她视频过去,“奶奶,我明天休息,去给你添置些冬天的东西,我列了个清单,发你了,你看一下啊,还要什么我再添。” “不用了。”奶奶说,“你俩别操心我了,我这又不是与世隔绝了,什么没有。望忱前两天来看我,买了一大堆,穿的用的玩的,我一个人用不了多少,都堆着呢。” “他去看你了?” 他怎么的。 还买了东西。 “来了,陪我聊了好一会儿天。他问我你小时候的事。” 她啊了声,“那你跟他说什么了?” 奶奶笑,约摸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宋汀沅小时候很皮实,古灵精怪,招人喜欢,但你不知道她小小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咋的,你小时候总说家里穷,带你去买衣服你专挑便宜的。人家过平安夜呢,小孩互相送苹果,你晚修课要请假去卖苹果。初中有男孩子给你塞表白信夹书里,我误会了,去质问你,你说放心你一辈子不谈恋爱,哪知道你来真的,我一想起来就后悔哟……” 太久远了,奶奶不提她都忘了。宋汀沅捂脸:“奶奶,你这些都跟他说了?” “我记性不好了,说的少”奶奶:“望忱是不是还在工作?你俩最近还挺好吧?” “对,他还在书房。我们挺好的呀。” 奶奶打了个哈欠,半梦半醒了,“好就好,不早了,你俩早点休息,我还等着抱孙子。” “邹女士。”能不能说点清醒话。 “你这性子,我看是难了”说着说着伴随呼噜声了。 真梦话了。 奶奶的声音柔软,在舒适安静的空间里,她能听到石英钟滴答声,呼吸声,感受到心脏和脉搏的跳动。 她钟爱安静的时刻,然而此刻心却不宁静。 思绪万千,又捋不出个纹路。 闭眼睡了会儿,没睡着,起床打开电脑整理资料,她最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 12月,遥城的冬天又冷又湿,方向盘和座椅都凉凉的,天空仿佛始终弥漫着一层湿气。 早上到了工位,她桌上竟然摆着杯五谷粥。杯身印着遥城大学的校徽。 陈钦洲给的?上次和他吃饭,她提了句五谷粥粥,可惜那天没卖。 她转头,正巧对上他的眼神。 “你买的?” 他头一点,“上次听你提,我以为多好吃,为了这一口,专门绕路去了趟食堂。” 说着说着明显失望,评价:“一般。” 姜悦悦不同意,吸了口甜粥,“很好吃啊,而且全粗粮,多健康啊。” 原来给大家都买了,她趁热拆开,“悦悦有品。” 继而对他举了举,“谢了啊。” 陈钦洲见她喝了,两手交叉攀在脑后,滑行椅左摇右摇,像只摇尾巴的小狗。 宋汀沅快速开了个组会,安排这周的工作内容。然后拿着准备好的材料去刘主任办公桌。 唐冉也在,也是为了这事来的。 年底有一个毛颖奖评选,“毛颖”是笔在古代的雅称,属主流奖项,在业内含金量极高。 先识组别齐全,财经,时政,文娱,社会组都上报了作品。 她提交的是Q3季度雨水漫城,市区洪涝的新闻。 她对这事很看重,材料准备的非常充分,几乎是别人的两倍厚。 唐冉看到了,她俩一同下楼,唐冉阴阳怪气:“宋记者是不是忘了自己立的淡泊名利理想至上的人设,当初竞聘到手的职位说不要就不要。我以为多清高仙气飘飘呢,一听到有奖拿,就饿狼扑食了,姿态难看。怎么不端你那架子了?” 她停步,回头,“稿子是我自己写的,新闻是我自己报的,用实力给自己争取,姿态难看在哪?” “淡泊名利?我最重名利,不妨告诉你,我准备的还不止这些。” “你有时间天天盯着我,不如把你稿子改一改,最后再说一句——” 她顿了下。 唐冉不屑,“说什么?你说啊。” 她盯她半晌,大概她也被感染得莫名其妙了,竟然想逗她,“理想至上,仙气飘飘?没想到我在你心里人设这么好。” 她说完就走了,唐冉呆滞一瞬,立即气急,看样子要不是还是有真要追上去问她是不是神经病了。 说实话,宋汀沅不讨厌唐冉,相反,就工作方面来说,还有点佩服。 唐冉的自律,耐性,努力程度都超常人:她日复一日严苛饮食保持身材和精力;想要的采访对象不管多难最终都拿下了;财经组本来是薄弱部门,在她手上不满两年,在部门财报里的表现已经爬到前三。 唐冉长相漂亮,不少富二代表达过青睐,她从不理会,更没想过走捷径。 唐冉严格要求自己,也严格要求手下的每个人。 据宋汀沅所知,唐冉之所以会和陈钦洲不合,也是因为她对他一视同仁,认为他工作表现不达她预期,开会时公开批他自以为是,他懒得听,摔门走了。 *** 参评还要些补充材料,她到家吃完饭就回房间写东西,一周下来,肩膀先出问题了,白天就有些隐隐作痛,她没管,晚上又工作了会儿,更痛了。颈后到背部的位置发僵胀痛。 她下楼去健身房,健身房在负一楼。 推开门,有人在里面。 谢望忱每天雷打不动,半小时有氧,半小时重量训练。 她没他那么规律训练,只偶尔来动一动。 闻声两人对视了下,没出声各做各的事。 她去开了台跑步机,企图通过慢跑让全身动起来,活动四肢。 他今天的重量训练是哑铃卧推,引体向上,做完最后一组卧推,平缓心率,调整呼吸,慢起。 她扎着高马尾,露出纤细的脖颈,跑着跑着不时捶捶肩膀。 他过去,靠在扶手台,“怎么了?” “有点难受。” “这里?”他看她按的地方。 “嗯嗯。” 他按停了跑步机,问:“你几岁?” 她很老实:“25。” 这个年龄好意思肩痛?他没说,她从他眼神里看出来了。 他拇指压了她肩上一个位置,“什么感觉?” “就涨涨的,还有点刺痛。”她仔细感受。 “这么跑没用。”他拉着她去史密斯机,让她坐下,给调好推杆的重量。 她肩部肌肉太紧张需要放松,又少,需要增肌,这种情况引体向上和上推是见效最快的。引体向上她这样应该做不了。 他矫正她的坐姿,蹲下放好她的腿和脚,说:“试试。” 她上推,没推动。 重量已经减到很小,再减就没锻炼的意义了。 “……”他去她身后给她托着,“再来。” 他刚锻炼过,体温辐射着热气,有种野性的荷尔蒙。她往远远了点,他拉她回来,“贴住椅背。”否则腰部代偿,腰会痛。 再次调好姿势,他轻轻说:“来。” 好不容易完成一个,她呼出一口气,就听到他道:“不要彻底脱力,再来。做完一组。” 他起先帮她托着,再慢慢收回一点力,几乎是靠她自己全力上推了。她力量条件很不错。 她做完两组渐入佳境,太累,想放松一下。 她很少碰这些器械,怕一不小心脱力被砸到,然而现在每次一有放松的趋势,就感到身后这双手稳稳接住推杆。 针对性的训练有即时效果,她的不适完全没了,手臂和肩背满满的充血感,仿佛充满力量。 歇了会儿,继续做。 她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额角白皙的皮肤冒出青筋。 用力上推,下巴也往上抬。 马尾蹭过他小腹。 她感受到身后的男人僵了下,反应过来,也僵住了,手猝不及防一软,推杆滑落,他一把拉住,两人都大喘气了一下。 “不好意思。”因为运动,她脸蛋一团绯红。 “第一次练,不要做太多,差不多行了。”他复位器械,给她扔了条毛巾,“工作劳逸结合。”然后走了。 她磨磨蹭蹭拉伸了会儿才回房间,听到隔壁浴室的水声传来。 过了会儿又收到他的微信:【好点了没。】 她活动活动肩,【好很多了,谢谢。】 谢望忱:【以后加班去书房。】 书房的桌椅是人体工学力配套桌椅,最大程度减少骨骼受力,对身体好。 平时他经常在书房工作,她怕打扰他,没去,在自己房间做事。 【哦。】 两个就在隔壁的人互发微信,她甚至能听到她微信刚发出去,隔壁的消息提示音。 她坐在落地窗边,品着空气中淡淡的一丝尴尬。 于是第二天她就抱着电脑和资料去了书房。 她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贴着墙,尽量不妨碍他。 他看了会儿,扣住她椅子扶手,连人带椅挪到中间位,“手都伸不开,肩就是这么坏的。” “……诶”行吧。 她慢慢打开电脑。 她喜欢喝热水,冬天水凉的快,水凉了得重新换。有时注意到他的水凉了,就一起顺手换了。 在一起办公后,他们聊天多了,还偶尔冒两句牢骚。 以前在她心中,谢望忱工作上处理任何事情都是得心应手,杀伐果断说一不二,在一块呆久了才发现并不是,他牢骚不少,遇到烦躁的事拧眉揉半天鼻梁。 还会走神,是的,就是走神,频次不高,但也不罕见。 他经常开会,或者其它高管开会邀上他,哪怕是旁听。 有次他视频会议,她没注意到,去拿热水入了镜,赵晋给她打招呼,其余几个人立马也打,她淡淡回应,立马退出去,在镜头外反刍,脸发热。 他对她肩疼的事似乎格外在意,她久坐超过半小时,就会被敲桌子,让去干点别的。 偶尔看她没事还抓她去健身房。 她肩和后背几乎没再不舒服了,特殊情况有轻微不适,也憋着不敢在他面前展露。 他在这方面严于律人宽以待己,自己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不过他没不舒服,她也管不着。 他时而闲时而忙,可无论闲还是忙,都在她之后离开书房,有时他忙完了,或者压根不需要工作,也会过来坐着翻几页书。 她回房间了,他再离开。 书房的门,总是他关。 就这么过了几天,一天晚上他晚饭时间没回来,也没在群里说话,她和孙姨等了许久,问了赵晋才知道有突发情况,在公司走不开。 孙姨去厨房拿了个保温盒,各样菜都挑出些许,说:“汀沅你先吃,我给望忱送去。他忙起来,我怕他吃不上。” * 优盛。 周五本该是美好的一天,可就在临近下班节点,一个供应商被检测出瑕疵品,连带之前的出货也要逐一排查,该召回的召回,该销毁的销毁,该追责的追责。 造车一环扣一环,一个环节出事,其它环节就进行不下去。 旗下数家工厂不能正常开工,下季度车辆预交付也会受影响。 事情一出,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 天还是黑了,办公楼的灯光一层层黑掉,只剩零星的几点光亮。从外鸟瞰像棋盘格,慢慢的,黑子越落越多,零星几盏灯也黑掉,只有最高层总裁办的灯还亮着。 九点多了,赵晋往里望了望,叩门,“谢总,我先下班了。给您叫了餐,等会送上来,记得吃。” “好,辛苦了。”谢望忱按了按眉骨。 赵晋下电梯,给未婚妻打电话,装惨求原谅:“baby,我累死了,呼吸不畅想直奔太平间了。又没能陪你吃饭,对不起。” 那边静了几秒,大声道:“什么公司啊,就知道压榨员工,把工作甩你老板脸上,问他加不加!” 赵晋十分感动,然后说:“老板还在加。他比我晚。” 然后又说:“谢谢宝宝。” 有人惦记着,加班也加的幸福,前几年他的位置还没这么高,在技术部只是个普通经理,那会儿没牵挂的人,很拼。为了往高走,加班是家常便饭。 谢总比他更拼,总裁办有休息室,谢总像没回家的概念,时常工作到后半夜,在休息室浅眠,接着工作,几乎是透支生命带优盛杀出一条血路。 说起来,谢总规律上下班也就是这半年的事。 手机里,未婚妻又破口大骂,“以前更惨?什么狗公司——” 赵晋瞥见走过来的人,一个激灵,眼疾手快把电话挂了。 * 赵晋走后十来分钟,办公室门再次打开,有人走近,往桌上放了个餐盒。 谢望忱没抬头,道:“好,谢谢。” 那人却没走。 赵晋咳咳两声,“谢总。” 他抬眸,宋汀沅站在面前,歪了歪头,轻声说:“饿了吧?” 他差点以为忙出幻觉。 她一身蓝色大衣,是整个灰暗色调空间里唯一的脸色,垂眼看他。 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的感觉呢,像在一望无垠的大漠走到尽头,看到清晨的露珠滚下蓝色绣球花瓣,让人挪不开眼,不止是漂亮。 赵晋说:“路过前台,正好碰到太太,就带太太上来了。” 他起身接她:“你怎么来了?” 孙姨不会开车,来送饭很麻烦,她就代劳了。 赵晋说:“太太,您来可太好了,我还担心谢总工作忘了时间,点了餐又忘吃,你不知道谢总前两年……”他接到老板的眼神,没说下去,话头一扭,“总之有您陪着谢总,我回家都放心了。” “太太来了,那预约的代驾和订餐我就都取消了。” “……” 啊。 她的计划是送完饭就回去。 赵晋没想过她会走,说的话直接把她架那了。 倒不是她不乐意陪,只是没想到这茬,什么东西都没带。 “好,你先回吧。”她对赵晋说,“时间不早了,路上注意安全。” 谢望忱挑眉,带着她休息区,问:“你吃了没。” 餐盒里是孙姨装好的,主食,烤肉,水果。都是高能量适合补充体力的食物。 单人份的。 她没吃:“吃了。” 他吃饭速度很快。 她参观他办公室,上次采访是在隔壁访谈室,他办公室在里间,比访谈室更大,阳台放着跑步机,卧推架,沙袋。 办公桌靠墙一面摆着酒,拳击手套,保险柜,还有防止低血糖的压缩饼干。 他吃完饭,想跟她聊两句,奈何一直有电话打进来,助理都走了,他需要自己处理,一边接电话,一边找了台电脑给她,让玩游戏打发时间。 当她是小孩吗。 她接过放到一边,后来百无聊赖,真的开了一局游戏。 等他大体上敲定,从忙碌里抬头,一看时间,11点了。 宋汀沅趴在电脑旁睡着了。 桌面开了几个网页,最后一个是毛颖奖官网。 他靠在旁边,开了一线窗,拿出根烟,看着她,抽完了一整根。 不知在想什么,眼中有一抹柔和。 抽完擦了擦手,进休息室一趟,出来时拿了张黑色毛毯,给她披上。 这算作休息,接着继续。 真正回家时已经1点多了。 第33章 拉拉扯扯 同睡一间屋 回去的路上是宋汀沅开车, 谢望忱这方面很谨慎,不会疲劳驾驶,日常应酬或者加班要么司机要么赵晋, 或者代驾。 路过夜市,一股奶香烘焙的香气挤进车里, 她正饿得慌,没忍住瞧了瞧。 杜记蛋烘糕。 居然是这家。 高中后门有一家,味道很好,她时常买,这是赚了钱出来开分店了吗。 “想吃?”副驾驶的谢望忱撑着下巴问。 她说:“算了吧,队排太长了。”而且好冷。 夜市晚上人多, 这种便宜又好吃的店, 队排的尤其长。 “停车。” 让她在车上, 他去买。 12月的寒天, 他穿着昂贵的羊绒大衣,挤在队伍最后,一点点等着,给她买了两个5块蛋烘糕, 一个培根奶油馅,一个芝士葡萄馅。 他打开车门把散发着香气的牛皮纸包装袋给她, 衣角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略有笑意,“陪我这么晚, 会让你连个蛋烘糕都吃不上?” “谢谢。”她确定和高中后门的是同一家, 味道一模一样,特别特别好吃,两个都是她喜欢的味道。 然而回到家, 堪称恐怖。 宋汀沅至少半个月都不想回忆这一晚。 没打算陪他的事败露了。 孙姨在冰箱上留了纸条:汀沅,饭放保温箱了,记得吃。 他路过岛台看到,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去保温箱看了看。 她也看到了,瞬间窘得脑袋嗡嗡响,有种欺骗人情的感觉,跟着他,“不好意思,赵晋说取消代驾,我话赶话就……” “以后不愿意做的事就不要做。”他让她把饭吃了,然后扔了句话。 她不敢看他脸色。语气就够冷了。 晚上躺在床上,心安理得吃下去的蛋烘糕像被冻住了,顶着胃,辗转难眠。 跟陪不陪无关,就是做了件好事,人家感谢,结果这事是假的。搁谁心里都不爽。 第二天早上孙姨做了酥饼,她掰开一块给他放碟里,凉着,又给他剥了个鸡蛋,小声解释,“没有不愿意…” 走的时候他仍旧没什么表情。 快下班时,她发消息问赵晋:【他今天忙吗?】 赵晋请示‘他’:“谢总,你忙还是不忙呢?” 他瞄了眼,直接发信息给她:【有事?】 宋汀沅今天外采,结束得早。如果他还忙,就去陪他一起加班。不是觉得自己陪多重要,就是单纯弥补。要是不忙,就顺道当司机接他回家。 谢望忱:【那你来】 她盯着,没懂他忙还是不忙。跟同事告别,去一家甜品店买了点东西,放在副驾,开车去优盛。 到的时候他在开会,赵晋带她去了办公室,顺便去行政部开了她通行的权限,随时想来就来,想上几楼就上几楼,想去谁办公室就能开谁办公室的门,比一些高管权限还高。 谢望忱回来时,办公桌上摆了一块司康和巴斯克。都是无糖的。一起住这么久,她多少了解他的饮食习惯了。 昨天他买了两块蛋烘糕,今天她还两块甜品,抵平了。 她态度很好地伸手做了个“请享用”的手势。 还带着电脑,明显做好了陪他一整晚班的准备。 甜品什么的,他无感,瞥到她腕上的手表是他送的那支,他拿过东西吃了。 接着挪开文件,腾出一半地方。 她秒懂,把电脑拿过来,两人就像在家书房一样坐一块,各做各的事。 全程没说话,长期相处不自知处形成的默契十足。 他签着签着文件,外呼了个电话,过了会儿,秘书送来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她这才发现最开始赵晋给倒的那杯已经凉了。 看来是彻底不生她的气了,她突然觉得他挺好哄的,心情莫名畅快起来。 心情好了,好事也就来了。 邮件图标闪烁,是陈清竹教授发的,准确的说,是回复的。 毛颖奖是推荐制,张教授支持她参加毛颖奖比赛,详细看了她的完整策划和报道后,欣然同意替她向组委会写推荐信。 她非常感谢,立刻回复了陈教授。陈教授说不用谢,是她的报道好,他在正事上可不会掺和私情。 约摸陈教授是专门腾出时间集中处理杂事的。 相隔不久,谢望忱也收到了陈教授的信息,说已经从别处知道了张莘的事有他的关照,问什么时候有空,请他吃饭。 张莘是张教授独女,在附中当老师,今年第一次带班,前不久班上两小孩闹矛盾,一个推了另一个,腿摔伤了。 双方家长都不缺钱,都自觉占理。 受伤的一方不认可校方的解决方案,不断私下骚扰张莘。 受伤家长和优盛有合作。谢望忱知道这事后,在饭局上提了提张莘的名字,对方也明白了,事情就算结了。 他回复举手之劳,张教授太客气。 张教授笑,又说起个题外话,还记得我之前经常给你提的那个学生吗。 宋汀沅正在他旁边眼睛看着屏幕,摸鼠标半天没摸到,他送了一把,她立马摸到了,目不转睛说了句谢。 【记得】 张教授分享那个学生的后续:她最近参评了一个奖项,作品质量很高,十有八九要拿奖,我看以后前途无量。 【是吗,能得张教授这句话,看来是真的很优秀】 她发现旁边的男人嘴角扬了扬,纳闷要是阴晴不定的程度分级,此人应该是登峰造极。 做着陪他一整晚的准备,然而他们没加班,甚至提前半小时走的。 回去开的她的奔驰,谢望忱当司机,他第一次开,座椅窄得要死,一双长腿委委屈屈屈着,到家半边腿几乎麻掉,下车都不利索。 “都说了我开,你非抢。”她一边笑,一边扶他。 扶了几步,看他没大碍,手冷得慌,衣服又没口袋,合拢哈气取暖,把肩给他,“肩膀借给你撑。” 那这么严重,他几步就缓过来了,看了眼她侧过来的肩,上前一把扯过她手腕装进自己口袋里。 她手实在很冷,他像兜了块冰。 她一滞,几乎是被他的力道带着走的,他跟个没事人一样,她讷讷强调:“你自己把我手放进去的啊。”别到时候又说她占便宜。 他冷冷评价:“冷血动物。” 也不知是评价她的手还是别的。 就这么拉拉扯扯进了屋。 孙姨在榨苹果汁,见他们回来,神秘地笑了笑。 餐桌上的菜比以往要多一些。 有客人? 姚夕从沙发后蹦出来,“surprise!” “夕夕?” “汀沅沅~望忱哥!” 姚夕旅游玩回来,不想回家,来找宋汀沅玩,给他俩带了很多特产和礼物,有几样已经被孙姨做成晚餐摆上桌了。 吃饭时,宋汀沅和她坐一起,她陡然看到谢望忱的神色,识趣地拿着餐具去和孙姨坐,“孙姨,你做的饭还是这么好吃!” 谢望忱为了给孙姨和姚夕留叙旧空间,只好去了宋汀沅旁边。 姚夕憋了个大八卦要跟宋汀沅说,吃完饭立刻拉着她去露台聊天。 第一句就是,“老实交代,上次送你的道具,哦不,礼物还喜欢吗?” 想起那套‘礼物’,宋汀沅抓头皮,“你还敢提,他差点以为我变态。” “不会吧,不就是一点情趣吗。望忱哥喜欢来干的?”她嘻道,老是干巴巴的也不是个事啊。 “不。” “那套满足不了你俩?” “不不不不不”姚夕语出惊人,激出她一连串不。 “不?”要么过头要么满足不了,除此之外哪有第三种可能,除非……刨除所有不可能,那只有一种结果了,她不可思议且小声问,“望忱哥不行呀?你们没有过?!” 宋汀沅摇头又点头。 行的话会直接说行,不行才顾左右言其他。简直约等于承认的意思,她顿时有点同情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想到望忱哥那么大个人,竟然竟然竟然! 宋汀沅眼睁睁看着误会越来越大,“他行。” 姚夕不是很信,脸上写着——你在替他挽尊? 行不行她也不知道。这个位置,他经常在上面阳台看书,她真怕他在上面,听到了,感觉转移话题: “好了,夕夕,你说要给我说什么八卦?” 差点忘了正事,姚夕说:“还记得韩尧吗,他劈腿了梁樱,也就是你和望忱哥的妹妹。劈腿的那个女明星叫王婉婉。有狗仔含沙射影要曝这事,王婉婉主动出来锤了韩尧。” “你猜怎么着,我前几天在希腊旅游,看到他俩了,俩人抱在一块,又亲又啃的。我拍了照片,你看。” 宋汀沅看到一张张照片,并没多惊讶。她遇到的毁三观反人类反常识的事太多。 很好反推理,韩尧劈腿,狗仔曝光后,俩人都身败名裂。王婉婉主动出来捶韩尧,至少能摘出一个,自己还能刷刷好名声。 姚夕把照片发她,“我一个人都没说,你拿去跟梁樱讲,能跟她拉进关系。你嫁给望忱哥,谢爷爷喜欢你,但他二叔一家可难对付了,谢成杰像阴柔太监,二叔二叔母都一脸凶相。要是你跟梁樱关系好的,至少能拉一个正常人到你这边。” 姚夕是为了她着想,她谢谢,问和郑霖的事,“你和郑霖……?” 姚夕埋头掐了一片多肉叶瓣搓搓搓,“感觉真完了。” 这都好几个月了还没找她。 她不想回家,有一部分原因是老爸知道她和郑霖分手,一直在撺掇着给她找适龄的对象相亲。 “汀沅沅,你知道吗,我又觉得他是爱我的。”尽管他们吵架,他从不主动求和,尽管交往至今,他从没哄过她,没说过情话,没送对过她喜欢的礼物,“但他没喜欢过别人,有次我临时起意去海边度假,他推掉了重要的工作陪我……” 大抵人都是如此,在一起的时候找各种对方不爱的证据,分开的时候,反倒热衷于找对方还爱的证据。 宋汀沅刚要安慰,姚夕又道:“不找拉倒,算了就算了,痛吧,最好再痛些,彻底断了也好。我从小到大受到的委屈都没有和他谈恋爱受到的委屈多。” 她快精神分裂了,一会儿希望郑霖来哄她,一会儿觉得算了,别了,永别了。 真希望出现一个比郑霖好千倍万倍的人,然后和那个人在一起,十多年后她儿孙满堂,郑霖悔不当初,痛哭流涕,抓住她的衣角说“夕夕,我错了,我不能没有你!”然后磕三个响亮的大头。 宋汀沅笑得不行,“十几年后就子孙满堂了?” “意思是那个意思嘛。”姚夕可爱又倔强。 她俩又聊了些别的话题,夜深了才回房间。 宋汀沅习惯性回自己房间。 姚夕住最右的客房,疑惑,指前面那间,脸上充满了不解:“望忱哥好像进的那间房,你们……分开睡的?” “不是”她噎了下,极快地反应,“最近不是天凉了,这房间有厚睡衣,我拿件睡衣就过去。” 姚夕眯眼,不信。 她在姚夕怀疑的注视下拿了件睡衣出来,敲敲谢望忱的门。 他在里面打开门,她对姚夕道“晚安”,躲进去。 外面响起一道关门声,她开门打算回自己卧室。 姚夕把着门,钓.鱼.执.法,笑眯眯:我没进去,假动作而已哦。 宋汀沅回以尬笑,又躲了回去。 谢望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怀里的人进进出出,“怎么了?” 他一手还把着门,对她形成半包围的姿势,她这才意识到无意中躲他怀里了,退开一小步。 第一次来他房间,简约的意式风格,陈设很少。 他穿了身深蓝色睡衣。 睡衣很薄,离得近时,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年轻男人的身上似乎总是炙热,离得近时仿佛会将人灼破。 她说姚夕在外面,“不能让人知道我们一直分开睡吧。” 他的朋友和她朋友不同,她可以告诉乔乔他们是塑料婚姻,却不能在他朋友面前露馅。 因为她和乔乔没有利益牵扯。 而他,哪怕是私交好的庄曜凯、郑霖,他们的交情建立在商业往来上,不真实的婚姻本身就是风险。 宋汀沅埋着头,“等会她进房间我再回去。” 他回去看书。 他似乎很喜欢看书,公司和卧室,书房都摆着书架。有功能性指导性专业性书,也有文学性娱乐的书,还有同一本书的不同译本。 卧室的书架有五层,除了书还有手办,车模,相框。 相框是倒扣的,她抬起相框的边,发现是空的,没相片。 “能看看你的书吗?”她问。 他抬头看了眼她拿的书的位置,“你随意。” 她拿的书的上方,有一本卷边的诗集。在她中学大学文艺逼时期很爱看诗集,后来工作了就看专业相关的,除此以外要么看点散文要么看点有意思的爽文。 百无聊赖抽出一本蓝色封面的,是中英双译对照版的十二种孤独。 问题来了。 她坐哪? 卧室只有一张单人沙发,他占着。 第二个能坐的地方就是床。 总不能…… 她咳了咳,提醒。 如果他善解人意,会去床上,把沙发让给她。 谁知他下巴往床上点了点,大方又随意,“随便坐。” “……” 啊。 啊? “十分钟了,夕夕应该进去了,我回去了。”她找借口溜掉。 他看着她。 只要她开锁出去就会有声音,而且她的房间开灯,姚夕能看到。 她也知道。 “好吧,那我等她睡了再回。”她妥协。掀开被子一角,打算坐下,又难为情地指自己。 他有洁癖,她没洗澡,还穿着外衣外裤,不好往床上坐吧? 而他已经洗过澡,把沙发让给她是最佳选择。 他往她手上看了眼。 是的,她带了睡衣。 可是…… 他说有浴室。 终归是在他的地盘,不好多提要求,她被说得稀里糊涂带着睡衣进了他的浴室。 浴室只有他一个人用过,又是这么私密的地方,属于他的个人气息很强烈。 沐浴液和他的气息很像,抹在身上的时候像被包裹,很多个画面浮现,热气烘的头昏脑涨。 谢望忱说被她吹头发的噪音吵得不能静心,只好帮她快点吹干。 她的头一直被他揉揉揉。 冬天洗完澡,吹干头发整个人舒服得晕乎乎的,她掀开被子占了一小块地方。书看了没两页就眼皮打架,抱着腿打了个盹,一看手机,夕夕还在群里兴高采烈转发美食视频。 “……” 又撑了会儿,她小小打了个哈欠。估计他也困了,拿了个毛毯铺地上,收了她的书,“等她睡着,你可以不用睡了。” 姚夕不坐班,熬夜无所畏惧。 他说,“睡吧。” 她以为让她睡地上的意思,抬腿就要跨下来,他一扯被子,她摔进床里,看来是让她睡床上的意思了。 她困极了,还是朦朦胧胧笑了下,“谢先生,你的风度没降下来。” 同睡一间房就睡一间房吧,反正上次在山庄也算是睡过一间房了,她懒得矫情这个。舒舒服服钻进柔软的蚕丝被,半张脸陷入枕头里,摸了摸手机调好闹钟,说:“那我睡啦。” 不多时,灯关了。 毛毯上的男人低估了地板的硬度,被硌得睡不着,单手垫在脑后,望着窗帘缝隙出神。 床上的女人呼吸声逐渐平稳。 他的呼吸频率快过她,两道气息时而交错,时而交缠。 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过身。她手腕垂在床边。 盯着看了会儿。 她不留长指甲,指缘光滑圆润。 他抬手碰了碰。 就一点。 触及温度。他无声叹口气,半起身捂了捂,接着把手给她放回被子里,顺带拿了个抱枕枕在脑后。 声息渐消。 黑暗中,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第34章 毫无缓冲 我们拍个照吧 “汀沅, 又喝咖啡?”同事问,“第三杯了吧,昨晚没睡好?” 宋汀沅眼下浅浅青色, 弯弯唇说有点。 昨晚她后半夜几乎没怎么睡。 指尖有触感的那一刻她就醒了,起先以为他是不小心碰了她, 可紧接着感受到宽大略带薄茧的手悄然将她捂在手心,暖热再轻轻放进被窝。 她再怎么想装傻都装不下去了。 可是。 他不是有一个爱了很久的人…… 为什么,怎么了,他在干什么。 怎么能。 对此,乔琳琅的反应非常激动,“我就说吧, 我就说吧, 我就说他对你不清白。” 宋汀沅无措紧张兮兮, “可是…” 她说:“宋汀沅, 你有没有想过压根就没有那个人?你知道名字吗,见过他对别的女人有出界的言行吗,他在你面前怀念过别人吗。” 宋汀沅摇头,再摇头, 再再摇头。 她说:“所以只是用来挡别人的借口。” “要是他真有爱人,谢董干嘛还费劲吧啦的给他张罗相亲对象, 为什么不去找那个女人结婚。” “万一是人家不喜欢他,拒绝了他?” “不至于这么磕碜吧,他哎。”她说:“退一万步, 那他可以追啊。要真有那么喜欢, 被拒绝也会追吧。而且以他的水平,不是没能力没条件追。你见过他追谁没。” 这倒是真没。 姚夕说他以前身边没女的。 乔琳琅一锤定音:“最重要的是,我觉得以他的人品, 有爱人的话根本就不会和别人结婚。” 细想起来,这倒真是。 她信了一半了。 乔乔更关心的是,“你对他什么感觉?” “我,”她噎住,吞吞吐吐,说实话在此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直球型的人,真碰上事了黏黏巴巴纠纠结结的,“……我不知道。” 不清楚怎么形容。 乔乔倏然想到她去棠城前的一个深夜,叭叭叭半天正在输入中,最后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出来,问她那晚是不是和他待在一起。 “那晚,是。” “OK,那好了。”她自有定夺。 圣诞节将至,商场触目可及红绿配色元素的装饰。 乔琳琅的母亲远在国外,但挂念着女儿,给她订了一株圣诞树和一些礼物。 她约汀沅出来买挂饰装饰圣诞树。 顺便分享了件事,前几天她爸找她要了身份信息,上午她收到一条购车成功后自动配置资源的提醒。 她爸要偷摸送车但没藏好,被她提前收到短信了。 “我得装不知道,考演技了。” 宋汀沅觉得他俩好可爱。 她一直都知道,乔琳琅爸妈虽然离婚,但都很爱她,不管她在国内国外发展,精神和物质上都默默支持。 圣诞树装饰实在太好看了,而且很多是成对成对卖的。 宋汀沅选着选着,干脆也买了一棵。 回程途中,她刷朋友圈,看到了一条宋天邦的更新。两张照片。 一张是一家三口在圣诞树前的合影,背后的圣诞树装饰得很华丽,周青站在中间笑眯眯的,宋天邦和宋黎明分别站在两边,画面和谐又幸福。 另一张是一幅油画,画的是上一张的内容。 宋天邦在底下评论说小周画的。 她退出,关了手机。 坐惯了自己和谢望忱的车,再乘计程车,忽然有点发晕。 树运到长华湾的时候,他们刚吃完饭。在谢望忱疑惑的目光里,宋汀沅打开门,让两个派货员合抱一长条圆柱形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放客厅。 “就放着吧,谢谢。” 派货员拿出随身携带的园艺大剪刀,询问:“小姐,要醒树吗?” “要的,麻烦了。” 派货员剪掉表面的蛇皮裹袋,树枝一片片炸开向外伸。浓浓的松树气味漫开。 她想到谢望忱的洁癖,打算叫停,“不好意思,我没想到有这么大味道,你介意吗?” 他好像没听到她声音,偏头凝视几秒,让派货员小心些,剪掉了不少树枝。 看来是不介意的。 松树并不难闻,许多有名的香水都加有松香。 她当晚就开始装饰,把买来的一袋水晶,玻璃,蝴蝶结,金属片,松果,肉桂,糖果拿出来,先在心中大体设计了下,再有规划地挂上。 原本以为他对这些小玩意儿不会有兴趣,没想到他拖了张椅子坐在一边,看了会图纸,按教程给松果和肉桂打孔,穿线,用小刀裁开红色丝带绑蝴蝶结。 她怕影响他正事,“你今晚不忙?没别的事吗。工作处理完了没,健身房去了没?” 他短暂无语后,还是那句话,说她压榨人上有天赋,适合当资本家。 以前听听就过去了,可这次,她把五角星固定在树顶,眼神飘忽,买花篮这种小事真的需要他亲自去做?虽然那会儿下班了,但赵晋下班后还工作的情况不少,而且他又不止赵晋一个助理,再者非要晚上买吗。 谢望忱听到她“呵呵”一声,眉骨微挑,问她难不成是跟五角星有什么沟通。 她神秘不言。 装饰到最后,她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彩灯不亮。彩灯缠了整棵树九圈,亮起来后会非常漂亮,可以说是她设计的圣诞树的灵魂了。 “电池我也换过了。” 谢望忱来看,她把彩灯交给他,担心是商家配的电池失效,去把电视机和空调遥控板搜罗来同型号电池换上,还是不亮。 “你先挂别的。”他拿过去,拆开主控板。抨击厂家品控差,从根本上来说这是个瑕疵品,阳线展露长度太短,没法通电,很可能这条生产线出来的所有主控板都有问题。 他用美工刀正反各划一刀,捋去多余的,重新接上铜丝,按下开关,果然亮了。 整个客厅都灌满了暖黄色跳跃的柔光,仿佛骤然跌入了童话世界。 他把灯递给她,话接上句,说但也没办法,依靠节日促销的消费品为了赶上市时间很难保证质量。 她奇怪他今晚话怎么这么多,“还好,毕竟不贵,彩灯好像才三十块。” 他点头,说要是所有消费者像她这么宽容糊涂的话,优盛售后部可以回家休息了。 她听岔了,“售后部还没下班?” 他睨她的眼神颇有再次认证她有压榨人的天赋那句话,“我的意思是歇业。” “哦。” 最后剩下一捧水晶没办法挂,他腾出个空文件夹,裁成一厘米左右的宽度,左右两段各挂一串放到树上。 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大功告成了,累,又很有成就感。 她装饰的圣诞树通透漂亮,还有股干果的香味。她满意又开心地欣赏。 他去餐桌那边一趟,回来时带了个支架和手机,语气寻常道:“我们拍个照吧。” 就在这一秒,他话音落下的一秒。她像被电流击过,鼻尖和眼眶俱是一涩,泪水猝不及防涌上眼眶。 他一定也看到了那条朋友圈。 但也就那一秒,她背对着,又很快就压下了反应。看不出任何异常。 淡淡弯着眼睛转身,“好啊。” 谢望忱先给她拍了张单人的,又过去拍了张合照。 他,她,圣诞树,三个的合照。 画面装得很满,一点不空。 * 女装的实用性远低于男装的话题在网络上不算新颖,而在冬天这一特性俞发明显。 这是宋汀沅越来越清晰感受到的认知,也是下期电台节目的预备素材。 她的衣服很多,打开衣柜,如果不刻意去挑选口袋大的衣服,随机选择,那么无论是强调潮流和设计感、时效性强的时装,还是注重舒适、大众日常的普装,口袋大多很小很浅,有的甚至没有,难以装下整只手。 与此同时的男装,同样无论是时装还是普装,大多口袋多而大,装两只手绰绰有余。 夏天尚且可以以手提袋替代口袋存放物品的功能,可到了冬天,需要保暖功能时,口袋一只手都装不下,着实不便。 尤其对于她这类怕冷,又容易冷的人而言。 “过来,手给我。”谢望忱一下车就接过她的包,把她手揣进自己口袋。 自从上次把她的手装进兜里后,只要一起在外面,她的手就一直在他兜里了。 哪怕是从车库到电梯那么一小段距离。 有时她还没来得及觉得冷,但是也……她小小地尝试抽出过一下,可没成功,而且放在他口袋确实很温暖,也就懒得挣扎了。 他先换好了鞋,去厨房看孙姨准备的晚餐,她落后几步,看到他大衣的口袋边缘明显的变形。 她总是站右边。所以他一边口袋妥帖平整,另一边变形外翻。 好几件都这样了。 诶… * 周四这天,她照例录电台音频,在结尾时呼吁适度提高女装实用性的建议。 陈钦洲在后面翻电台的收听数据,毫不留情地说:“就这么点人听,你怎么坚持这么久的?” 如果不是录音室不能带水进来,她可能已经泼他了。 其实不少了,比起最初稀稀拉拉的十多个播放,现在每期平均有八千以上的播放量,有时选题好,可以上万。 数据在非娱乐,非官媒主账号的赛道算中上了。 “这个人是谁” 账号主页有个亲密听众榜,他指着排名第一的id问。ID昵称是一排水滴的emoji. 他翻到第一期,水滴id每期必听,且都有互动留言,IP又在本省,应该是熟人。 她眸底柔软:“我家人。” 奶奶不止每期准时收听,还发动身边的人听。她播的内容再烂再无聊,奶奶也会说好好好。 陈钦洲趁她不注意眼疾手快给水滴ID点了关注,退出,又问排名第二的,“这个也是熟人?” IP也在本省,虽然没翻到互动留言,但亲密度能排这么高,想必也是一期没落下。 ID没设置过,原始用户名:用户943267。 这个账号她很眼熟了,不过确实不认识,但也不排除是熟人的可能,当初她往朋友圈转过电台的分享链接,张教授就是通过链接看到的她的电台,最早做的时候,还给过她些小建议。 “不知道,你问这些干什么。”她看了看时间,下班好一阵了,“你怎么还不走?” 共事到现在陈大少爷仍是一副顽固样,可比她初印象好得多。 他时间分两半,一半帮组里干活,一半干自己的事。 心情好的时候,姜悦悦都能使唤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刘主任也叫不动他。 他脑子很性感,不是专业出身,可办起事,只要简单说一遍,他可以完成得毫无差错。玩转各种表格和建模,前段时间出了个当街抢劫的新闻,她写稿报道的时间,他做了个3D模拟的全景还原动画。 新闻和动画一起发出后,直接占据了热门。 加上长了张帅脸,大家又心知肚明他不会在这里待很久,渐渐都非常喜欢他,他在公司的人气快赶上学校了。 有的人,在哪都是风云人物。 陈大少爷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回去无聊,我不想挤晚高峰。晕人。” “?”行吧,她说,“那我先走了,钥匙在录音台,你记得把门关了。” 他又跟上去,“那我也走了。” 她提醒,“晚高峰还没结束。” 他收拾东西,真心实意,“我怕鬼。” 下班好一阵,人几乎都走完了,人快走完了,整座楼空空荡荡。她再一走,太阴森了。 俩人分开走的,她先走,他去值班室还钥匙。 宋汀沅开车驶出地下通道,遇到了一个始料未及的人:宋黎明。 他车停在路边,人站在树下,看到她,立即要笑不笑的走来了。 宋黎明前年在新加坡念了一年管理学水硕后开始逐步接触家业。他是典型的两面三刀人格,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她小时候就领教过。 小学某年暑假,她被送去宋家过暑假,那是一小段她能和周青相处的时光,彼时的她很珍惜。 他明面叫她妹妹,背地却剪碎她的课本藏进狗舍里。她发现后,怕给周青惹麻烦,假装不知道,他却更加过分,按住她,在她的手臂和脸上写字。 他慢慢地近了,她故意开出去一段,他只好调头再走过去,边走边说:“妹妹,结婚这么久也不知道请哥哥吃顿饭呢?” 她没下车,只降下车窗,“有事说事。” 他笑了下,像是气的,“身价果然是不一样了,口气很足哦。” “放轻松,是好事。奶奶的生日快到了,妈打算给她办个生日会,我呢,先跟你聊聊。” “我奶奶的生日不用你们操心,我会看着办。” 她看办生日是假,借机搞社交是真。 “我倒是没关系,妈可要伤心了。” 宋黎明丧母很早,表里不一,对周青的感情却是真的,周青也真的对他好。 她不欲和他多说,“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警告他:“奶奶要静养,你最好不要过去骚扰她。” 她说走就走。 宋黎明吃了一脸尾气,踹了脚轮胎,骂,“妈的,脾气养的大。” * 隔天晚上,宋汀沅晚上有个饭局,和先识的赞助商。 她刚工作的时候因为形象好,经常被领导拉出去参加交际和应酬,她直接再三表示不喜欢,在饭桌上也确实不会说漂亮话,加上转组,就很少去了。极少,一年约摸两三次。 陈钦洲听说要喝酒,也跟了过去。 刘主任,唐冉,几个别组的代表,还有三家赞助商的老总。 一个老总姓王,房地产行业的,喜欢干些附庸风雅卖弄离骚的事。 饭局开始前,让秘书给在座的人送了一贴自己写的字画。 宋汀沅展开,疑心是秘书拿错了草稿。转头看了看别人的,画风一致,没有拿错。说不上歪歪扭扭,但用来送人着实是勇气可嘉。 陈钦洲瞄了眼,憋住嗤笑。 刘主任拍桌,大赞:“王总,你看看,志趣多高雅,我们跟您还有得学。来,我敬你一个,王总。” 要不怎么说人到了一定的高度很难听到真话。 王总拨着檀木珠,真有模有样自谦起来了,“字写的一般,你们不嫌弃就好,相逢便是缘,这杯我喝了。” 刘主任搞交际酒桌文化得心应手,话又多,有他在的场合不会冷场,欢声笑语的。 另一位赞助商姓钱,身材富态,嘴唇外翻,阴恻恻的,饮着小酒,眼神有一搭没一搭地瞟向唐冉。 吃到一半,他咳了咳点评,“新闻这个行业,我们都知道,记者么,能说会道很重要,更重要的是知道为谁说。” 唐冉说,“记者说什么得看发生了什么。” 钱总笑她天真,“哈哈哈,这位……” 刘主任递话:“这位是我们先识的财经记者,姓唐,非常优秀。” “小唐,给钱总打个招呼。” “钱总,幸会。” “唐小姐,现在哪还有什么正儿八经的新闻。”钱总说,“再一个,记者这职业么,说白了就是个青春饭,你们以后不都得转型编辑,主持人……” 钱总高谈阔论,说自己认识电视台的哪位领导,人缘广,资源丰。 唐冉越听脸色越白。 刘主任抬酒杯,示意别放心上。 他早说了,九年义务教育拢共普及三十多年,别看这个‘总’那个‘总’,没几个脑子真有东西,尤其年龄大点的总,基本只对自己那行精通,硬要说别的行业也是拾人牙慧,就当他牙牙学语。 素质方面么,出了自家的门,有时遇人,有时遇狗,概率一样的。 钱总叭叭半天,唐冉不为所动,脸上还是保持着微笑。 他捏了杯酒去她那边,“说什么都不如做点事实在,我呢,看好你们先识就直接投了。” 他靠得极近,酒气都快哈她身上,“唐小姐,你看,这杯酒你是不是该喝?喝了,我们也算交个朋友。” 宋汀沅皱眉。 “好啊。”唐冉很给脸的一饮而尽。 钱总看她喝了,眼睛一抹精光闪过。他喜欢冷脸美人,尤其是服从他的冷脸美人。 “好,爽快!”又倒了杯,“再来一杯。” 她又喝下。钱总又倒。 宋汀沅看了眼陈钦洲,他说有办法挡酒才带他来的。 陈钦洲耸耸肩,不为所动。 如果被灌酒的是她,他有的是办法,不是她,就懒得有办法。 倒到第四杯,宋汀沅制止,“钱总,别光喝酒了,吃点东西吧。” 钱总被打断,跌份了,很不爽,目露凶光看她,又意识目的性太强,过头了,骑驴下坡,“遇见大家,很开心,我是个糙人,表示开心就知道喝酒。这样吧,咱们抱一个。” “感情好,抱一抱。唐小姐,来。我喜欢你爽快的个性。”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唐冉,抱一抱这个界限悬得很,为此翻脸不值当,抱了又被揩油。 唐冉的微笑再挂不住,如果只关乎她一个人,她现在只会把酒杯倒到姓钱的头上,可关乎公司…… 在座神色各异,同样的是表面笑着,内心颇为紧张。 只有陈钦洲悠闲自得地吃东西,体贴地接过服务员新上的菜摆在合适的位置。 桌下,宋汀沅轻踢了他一下。 陈钦洲停住,无奈搁下筷子,深吸一口气,再抬头已经笑得人畜无害纯真热情。 他张开双臂朝钱总走去,截了本该拥向唐冉的怀抱,“巧了,钱总,我就喜欢你这种爱抱人的性格。” “来,感情真,抱得深。” 钱总表情像吃了苍蝇,撇开他,他又张开双臂缠上去,“钱总,怎么不抱我,我也很爽快啊,您歧视男人?” 刘主任也张开双臂,豪迈道:“都抱一抱,钱总,来!” 宋汀沅忍笑,和文娱,时政组的代表也上去,抱了抱,这样即便他再抱唐冉,也没任何意义了。 唐冉缄默片刻,故意袖口蹭上糖醋酱,借口去卫生间处理,走到门口,叫上宋汀沅“一起。” 卫生间,唐冉清理干净袖口的污迹,抬起下巴。 镜子里映着她们两人。 她冷漠地开口道:“用不着你帮我,我的酒量喝完一瓶也没问题。” “帮了我平白欠一个人情。” “我不是帮你,只是看不惯。”换做别的任何一个女人,她都会帮。 宋汀沅不想和她纠缠,“你让我一起出来,不是怕钱总回过头为难我吗。我过来了,你人情还了。” 又是一阵沉默,唐冉说,“你拉拢人挺有手段的。” 她看得明明白白,是宋汀沅让陈钦洲救场的。 那种像牛又像狗,傲慢难驯的人竟然也能拉拢。 “你挺无聊的。”宋汀沅不想吵,刚要走,就听到唐冉的声音: “谢谢。” 很小一声。 唐冉理不直气也不壮。 宋汀沅回头,狐疑地盯着她。 唐冉东张西望,当看不到她眼神,“一码归一码,这个人情我会还你。” “嗯——”能说这话算是难为唐组长了,但她还是得提醒,“不用还我,是陈钦洲帮的。”她不想抢别人的功劳。 “我说了一码归一码。”唐冉翻开包,看手机,“刘主任给我发了消息,说那边他殿后收拾,让我们别回去了,直接回家。” 刘主任话多心眼多,虽看重赞助,正事上还是十分护着下属的,放任唐冉喝酒也是因为知道她酒量好。 她俩坐电梯下楼,电梯门合上。 俩人时隔许久第一次在一个小空间和平共处,没盘算着怎么呛对方两句,还有点不习惯。 一层层下降,降到4楼,电梯停止,外面有人要进。 宋汀沅的位置正对着门,习惯性退了退给即将进来的人腾空间。 电梯门向两边开,没有任何缓冲。谢望忱身着黑色正装,和她四目相对。 赵晋扶在感应门处,等老板先进,一抬头,看到宋汀沅。 同一时刻,唐冉认出了谢望忱。 第35章 干脆装醉 “出来,不要闷着”…… “太——” “谢总——” 赵晋和唐冉同时开口。 宋汀沅也跟着:“谢总!” 又抢先在赵晋开口再次前, “赵助理,我是先识记者宋汀沅,还记得吗?” 赵晋刚和老板跟一家经销商谈完事, 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是要装不认识?上次采访, 老板和老板娘就演的这出,又来?再看谢总是纵着的态度,他不理解但秒get,“太——太巧了,宋记者,我当然还记得。” “也来这边办事?” “是的, 太巧了。” “打扰。”谢望忱没有跟她们同行的意思, 向走廊另一端走去。 赵晋笑笑告辞。 “谢总, 谢总!”唐冉跟上去, 边掏记者证边说,“我是先识的财经记者唐冉,一直想约您的采访,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可以借用你几分钟吗?” “抱歉”他没停下,“我不接受私人采访。” 之前没有和他说上话的机会, 这次人就在眼前,她不可能再放弃,追着, “不是私人, 我会以公司的名义,您的采访将会发布在核心版面,对您和优盛绝对是绝佳的宣传机会!” “五分钟, 您只需要露个面,回答我几个问题,五分钟就好!” 赵晋拦住她,“抱歉,小姐。感谢你对优盛的关注,想了解更多信息或合作可以登陆我们的官网查询,想采访也请通过官方渠道预约。” 前面,谢望忱走过一个拐角,马上要消失了。 唐冉大声喊:“如果你觉得生活暗无天日,去躺在草坪上,当阳光落在身体,风吹过衣角,不要怀疑,全世界最大的的能量来源已然灌注在你身上。所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而我在这里,不论你想做的事是什么,我祝你功不唐捐,得偿所愿。” 他顿步。 这是他几年前第一次参加协会的发言。 包厢内,他给唐冉十分钟做表述。 她详细说明了这几年他回国后的事业发展轨迹,主攻业务方向以及变化,包括鲜有人知的在港城的海运管理,以及他在各大公众场合的路演发言。 准备夯实,专业能力可见一斑。 谢望忱沉吟片刻,视线不着痕迹扫了眼宋汀沅,“谁来采?” 宋汀沅在后面全程低着头。 赵晋立马懂了,询问采访由谁来,详细的发布栏目名称,时间等等。 唐冉看出谢总态度有软化,但仍愿意薄弱,忙说:“宋记者采访过您,有熟人在更打得开,如果您这边合适,我和宋记者共同采访。” 宋汀沅手机一亮,锁屏显示新消息:【谢望忱:采访对你们很重要?】 谢望忱放下手机。 她十分纠结,唐冉想拿他的首采加独家很久了,对他的个人事业发展早就摸透。唐冉是出色的记者,对难啃的采访对象做到这个程度不奇怪。 她约摸知道他不想接受采访的原因。 关乎他们都知道,却从未提及的一段记忆。 上次她的误打误撞的采访只是笔采而已,不用上镜,也不会以他的个人名义营销发出。 她不想他勉强。 尤其,如果有千分之一是她的原因。 【汀沅:如果不想接受就不要接受】 【汀沅:不重要】 她刚放下手机,那边谢望忱手机就响了。 赵晋目光在他俩之间挪动,他们俩真装还是假装,生怕不被识破还是怎么的? 她太阳穴突突跳,他怎么老不静音。 好在唐冉精力只集中在谢望忱身上,等着答案,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语气凌然,自带上位者的不容置疑,“你的工作态度我很欣赏,但是抱歉,我不接受采访。” 唐冉后脊塌下。 “据说贵公司在招商,需要的话,赞助可以和我助理谈。” 她眼睛又亮起。 他放下交叠的长腿,从皮质的沙发起身,对赵晋道:“尽量满足二位的要求。” 赵晋知道这意思是要投了,那他之前还认真评估后拒了算什么,算他勤快吗。 想是想,做是做。他友好地递上名片,“后续详细沟通。” 唐冉拿着名片,一时没消化。这是被彩头砸到了? 不到二十分钟,一会儿天堂一会儿地狱的。 赞助拿到的是真金白银,采访得拐几个弯才能有收益。 看饭桌上刘主任对赞助商的态度就知道赞助多重要。 她懵了懵,梳理情况,立刻致电刘主任说明意外之喜,谢总那么说了,赞助十拿九稳。 刘主任那边还没结束,听说了这事,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又是一番叭叭,说难怪他的发财竹上周开了花,先识明年的运势肯定好,老天爷追着喂饭,财神爷追着送钱。 末了又问她们有没有吃饱,要不找个餐厅再开一席。 唐冉问宋汀沅的意思。 此时,宋汀沅屏幕又一亮,【谢望忱:还有没有事?】 【谢望忱:我在地库】 【谢望忱:冷】 三条闪进来,锁屏页面显示了他名字,她迅速倒扣,“我吃饱了,不去了,你们去吧。” 唐冉也想回家休息,回绝了刘主任。 她送唐冉上计程车,然后直奔电梯下地库。 廷荟的地下停车库和楼上包厢销金窟的装修实在不符,包厢富丽堂皇金光璀璨,走得欧式古典极繁风。 地下停车场却是十多年前的装标,取暖装置聊胜于无。 电梯门甫一打开,湿冷的风灌进来,比露天低温更低。 灯光昏暗,肃寂。谢望忱靠在宾利车头和赵晋谈工作。 赵晋提醒他:“周工最近的状态很不对。” “怎么说?” “就,经常放空,恍神。前天我去他办公室,他不在,我看桌上有盒阿普唑仑。” 阿普伦唑是治疗焦虑抑郁的。 周铁话不多,内心异常强大,不是会需要药物控制情绪的人,能牵扯他情绪的事物也不多。他有了判断,道:“好,我知道了。” 赵晋不是告状,他大总管的名号不是白来的,哪个部门效率几何,风貌怎样,哪位擅长什么该往哪放,谁吃白饭谁干事,谁状态如何,他都要留意,内外公私统筹。 赵晋是他的眼睛也是他的手。 高跟鞋踩地的声音靠近,谢望忱转头。 宋汀沅想他离开那么快,还当是有急事,结果是在车库等她,不免内心好笑又泛软。 她说:“冷你先回去啊。” “你在这我怎么先回去。”他语气没什么感情,手却朝她伸去。 她搭上去。 半暖不凉的。 她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柔软白皙,可一受冷就会泛起不正常的红。 他提醒:“另一只。” 她另一只也搭上去,他握着两只塞进口袋。 赵晋瞟了眼谢总变形的口袋,和他俩的姿势,总算解密了某个疑惑。 他继续跟赵晋聊事。 他的体温总是热,没冷过。 她暖倒是暖和,可也被禁锢了,两只都被他收起来动不了,像手铐。 赵晋不知目光该往哪放,只好看天看地,看消防栓合不合格,墙面粉刷是否平整。 她探出个头,“赵助理,你反应好快,谢谢。” 赵晋连连摆手。 太太您比较厉害。 一声赵助理还记得我吗打得他措手不及。 谢望忱让她去车上。 她在前座还是后座犹豫了下,去哪个座和谁开车有关,不确定谁开。 谢望忱斜了后面一眼,赵晋立刻要走:“谢总,宋小姐你们先走,我打车回。” “我就喜欢打车。” 她“诶”了声,这里好打吗。 他给她开了副驾的门,塞人进去,“他就那点爱好,让他打。” 他更喜欢和她单独待一起,为此情愿亲自开车。 没人了。他启动车前问:“喝了多少?” 在包厢就闻到她的酒味了。 这都发现了,她自己都没感觉,“一点点。” 这种局出来不可能一点不沾,她喝了一杯不到,故意为难是很少的,更多时候并非谁要灌谁,友好的聊着,象征性碰一下杯。她语气弱弱:“几口,干红而已。” “嗯。”车内温度高,男人脱下外套,给她抱着,让不舒服的话先睡会儿。 “没有不舒服。”她扭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 “谢望忱,有没有说你很会撩人。”她整颗心脏都怦怦跳。 再这样下去,她会心动的,动很大。 陷入爱河,她水性不好,全身沾湿,湿很透。 车驶过临江,他转头看她一眼,“没有,我没撩过其他人。” “好了,不要说了。”她被逼到河边,湿透了,水沿着裤腿上攀。深水涉井,还觉得甜。 让别人不要说的人自己又说:“而且很帅。” 出电梯看到他半靠车头,身高腿长,侧身微微低头和赵晋说话,堪比在拍广告的冷酷男模。以贵气著称,红遍国内外的超模程晔也不出其右了。 车窗上,他侧脸轮廓流畅,鼻梁挺直,眼尾一颗不明显的痣。外套脱了,上身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喉结抵住领口滚动。 原来她并非不吃颜。 他打了把方向盘,并不谦虚:“有所耳闻。” 低低的笑声让她想起系领带时感受过的带着磁性发声的轻颤。 “转过来,我看看你。” 她不肯转,把他的外套铺在身上,下巴也缩进去,像只小松鼠慢慢把自己藏起来。 夜景意料之外的好,江面映着漫天星辰,雾气几许,模糊了流光,把隐隐约约暧昧难辨的情绪笼罩得恰逢其时。 看来红酒后劲很强,他减慢些许车速,再看去,只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随后叫了一个存在于内心很久的称呼:“沅沅。” “沅沅?” “出来,不要闷着。” 那颗圆圆的头埋得更深了。 含糊不清说“不要。” 天了,她到底在干什么。 要不干脆装醉算了。 第36章 超薄润滑 其实他很爱多想 第二天宋汀沅从床上醒来, 直觉忘了点什么,吃完早餐才想起——忘了个人,陈钦洲。 好歹是她带去饭局的人, 又被支出去救场,她好歹该问一句有没有安全到家。 她马后炮地给他发:到家没? 对面很快已读, 然而不回。 公司群里安安静静,应该是没出乱子。 陈钦洲不满宋汀沅推他去救场,结果自己先跑了,一整个周末都没回消息,在朋友圈刷屏伤感文案。 周一,她尝试解释。 事实上不是她先跑的, 是被唐冉叫出去的, 后来刘主任又说让别回来了。蝴蝶效应, 连锁反应, 始料不及。 陈钦洲才不听。她问那要怎样。 他想了想,滑着椅子够来个文件夹,取出张空白页,涂涂抹抹, 画了张卡片,给她, “签字。” 卡片的标题是:《万事OK》。意思是他暂时没想到,让她先欠着,以后他有想让她做的事了, 她再照做, 现在先签字。 哇塞,好正宗的小孩。 她怀疑他读的不是大四,是小学四年级。 然而不签, “谁知道你要让我做什么。” 他保证:“放心,不会出格。法律规范之下,道德伦理之内,符合社会风俗,在你能力范围。” 反正一张普普通通的纸片,她磨不过,在乙方处签了名。 陈钦洲煞有介事地把纸片卷起来收好。 又过了几天。 一个中午,宋汀沅,潞潞,陈斯然,唐婷,还有几个同事一起吃饭,年底自然而然地说起了催婚话题。 一个同事说,“还没过年,我妈已经给我发了十个要相亲的人了,我才25,又不是52。” “你妈妈挺神通广大的,居然能找到十个人给你相。” “说实在的,相亲好尴尬,我是真不想去。” 斯然很丧地说:“有时候不是想不想相的问题,你们有没有发觉,工作后纯粹没渠道认识异性,不相亲只能等着孤独终老了。” “也分人,我一个朋友,长得贼帅,出门坐趟地铁都有好几个女孩问微信,周末发个想出门玩的朋友圈,一堆人约。通讯录里的女孩数都数不完。” “‘贼帅’那就别提了,颜值是稀有资源啊。” 大家齐齐望向宋汀沅。 女孩们上班之后,有时间有本钱倒腾收拾自己了,尤其她们还是在传媒行业工作,都不差的。可要说得上稀缺资源的颜值,就属宋汀沅了。 她当年面试,一张随手拍相片就在公司群里传疯了。人力部那群全员颜狗,在入职之前,就很多人认识她了。 潞潞托着腮,“汀沅,羡慕你,你肯定不用相亲。” 她正听他们聊天呢,突然被叫到,嚼嚼食物咽下,“我相的,狂相。” 她和谢望忱就算是相亲相到的。 “啊,不可能吧,你啊,你啊!”大家一副‘世界疯了吧’的表情。 “找到合适的这么难,毁灭吧。” 一说起这些话题,大家都滔滔不绝。 斯然又说,“其实接受相亲也难相到合适的。” 另一个同事唐婷说:“我是不相信相亲啦,两个压根不熟的人凑一块,能有什么感情,看的是彼此的条件,房、车、钞票、社会地位…明码标价,任人挑选,你们不觉得细思极恐吗。” “可是你换个角度想,过日子不就得条件匹配旗鼓相当吗,这样才能长久,一时的心动倒是有感情,但时间一长问题就出来了,还不如一开始就摊开来。” 此话一出,大家觉得颇有道理,只有唐婷坚持捍卫纯粹的爱情。 宋汀沅动作停了停,后面她们说的没怎么听了。 回到办公室,她摸到早上谢望忱塞的巧克力,胡思乱想一阵。 轻轻呼气,还是工作吧,好好工作。 无论如何,这一条是不会变的。 下午研讨会,负责采编的石娜搜集了近期热门新闻,播到一半,宋汀沅叫停,“上条麻烦再播一遍。” 石娜返回重播。 视频是一段监控,背景是某个公园,一个女孩坐在花坛,随意地把书包扔在地上,侧后两步远的一个老太太突然摔倒在地抽搐似急病状,惨声求助。 女孩神色冷漠,没有丝毫回应。整个过程两分钟,老人生命极速流逝,看得人心惊胆战。两分钟后,女孩捡起书包走了。 字幕显示后续,老人未获救助,已于当天去世。 女孩约摸十二三岁,老人60岁往上。 看穿着,约摸是五六月份。 评论区意料之内的被骂声屠了,沸反盈天。 有人分析女孩的微表情,判定女孩是天生反社会人格,天生坏种,潜在的杀.人犯。这种孩子是讨债鬼。告诫有孩子的家庭小心千万别让孩子靠近这类人。作孽,迟早孽力回馈到自家人头上,早晚有天收。 也有人劝诫看紧老人,别去这种人少的地方,否则遇到突发情况无人求助,无力回天。 石娜介绍这条新闻首发是在上半年,最近偶然被营销号搬运,又火起来了。 “汀沅姐,有什么问题吗?” 宋汀沅觉得女孩有点眼熟,又想不出在哪见过。首发平台是电视台,事件应该是核实过,不存在虚假炒作。 “继续吧。”她做了个记号。 “好的,让我们看下一条。” …… 今天实在忙,事赶事,挤一块。 16点左右,接到热线反映,二院发生了多人医闹,宋汀沅迅速点了几个人一起去现场。 现场有特警,情况很快被控制,没有造成人员受伤。 她出示证件后,进行了常规报道后离场。 摄影和采编先走,她殿后,顺便观察有没有可以补采的素材。 下到二楼时,一道声音喊住了她。 “宋汀沅?” 她回头,是一个很高的男人,羽绒服,运动裤。身边一个小鸟依人的女人挽着他。 “褚阳?” 是褚阳,高中校友,说起来,他和谢望忱同班,大她两个年级。 念书时,他老给她和几个朋友送东西,早餐,笔记本,便利贴,咋咋呼呼出现在她们面前。起初她完全搞不懂此为何种行为艺术,很久后才知道他是喜欢她。 陈年往事,早翻篇了。 三年前,校友聚会,他朋友们说起这茬,起哄笑他们,她和他也觉得好笑。 褚阳看她的胸牌,说:“过来采访?” “对啊。” 她弯唇,也给女人打了个招呼。女人温温柔柔的,小腹微凸。 她问:“你们……是来产检?” 他不好意思,满脸幸福:“对,我老婆,我们刚结婚,等孩子生了再办婚礼。” “恭喜啊,到时候叫我,我给小朋友封一个大红包。” “哈哈,那必须的宋总。” * 谢望忱听到她在医院的时候紧张了下,“怎么了?” “没事,我过来做采访呢。”她对电话那边说。 孙姨的孙子学校有亲子晚间游园会,晚上耽搁,去不了长华湾了。 宋汀沅提议去外面吃,谢望忱说回家吃,他做。 她奇怪:“你会做饭?” “会一点。”他似乎在签文件,有翻页和笔尖划下的沙沙声传来,还有隐约视频讲解的机械声。 他语气笃定,她便答:“好。” 约了一个家附近的大商超见面。他们前后脚到。 送他过来的不是赵晋,是另一个助理,面生。他自我介绍姓沈,赵晋休假时,由他代劳。 她微笑回应,还说着话呢,胳膊就被谢望忱牵走。 他们在一起时,她手的所有权不属于自己。 沈助理目送他们二人的背影,微微咋舌。 一方面第一次见谢总如此黏人的一面,和在优盛形象截然不同,尽管这点晋哥早提醒过; 另一方面,他心知谢总和宋小姐的结合险些葬送在他手中。 谢望忱单手推购物车,她跟在右边。想跟他说下午见了褚阳,又止住了。 附中校庆,校友聚会,她听人提到过他,都说和他没有联系了,原话并不好听,她怕触及他不好的回忆。 逛到生鲜区,他拿了两盒牛排,和一些生鱼片,芦笋,白萝卜。 因为是他主厨,她不考虑食材问题,一心想着烘焙区的甜品。终于等他拿完食材,拉他去烘焙区。 路过收银台,她发现五处收银台都大排长龙,捏捏他手指,“要不你先去排队吧,我选好了去找你。” 他依言。 她选好一袋蝴蝶酥和脆泡芙,再过去。 他在的地方,似乎永远不会难以找到,人群中鹤立鸡群,一眼能看到。 长身玉立,冷淡,有张力又很禁欲的一张脸。 走近,她却顿住了。 因为他好像在盯着某个地方,她顺着目光看去,脸上一顿火辣。 是收银柜桌面货架的位置。 方方正正的盒子写着超薄润滑12只装字样。 太快了,他应该不会拿。 下一秒,就见他胳膊一伸,她别开眼,余光还是看到购物车里多了个闪闪的盒子。 恨不得回烘焙区躲起来,但还是硬着头皮过去了。 “选好了?”他牵她手。 她低低含糊应声,把甜品袋扔进购物车,为了避免尴尬故意说“我先去车里等你。”,留给他私人空间结账。 他挑挑眉,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愿意陪他,还是应,“嗯。” 回到家,购物袋放在岛台上。 她不好吃白食,主动给他打下手,洗菜分装,但就是拐弯抹角不肯碰购物袋,让他取出菜给她。 他挽起衬衫袖口,露出的手臂结实有力,操作台面于他偏矮,背躬着,青筋微凸的指骨沾着水珠,手持喷火枪料理牛排。 神情专注。 整个形象和厨房没那么符合,却又有几分专业的范儿。 好像真的很会做饭。 客厅里,圣诞树仍旧葱郁,生机勃勃。路过还会闻到松香。 他早晚给树喷两次水,看到蝴蝶结和金箔片掉了也会用热熔胶粘上。 她胡乱地想今天的内衣和底裤是乱搭的,不算好看,也不是成套的。 烫了烫芦笋,牛排开始装盘。 他说:“给我罗勒叶。” 她慌乱地挪开东西找了找,没看到罗勒,“没有。”是不是忘买了。 “在袋子里,还没拿出来。”他提醒。 “啊,要不就这些吧,不用罗勒了,”她搪塞,“反正也没洗…” 他看了眼她,一颗埋了快一晚的脑袋,拎来购物袋,对她敞开,“来拿。” 她实在不想让他尴尬,“不了吧。” 眉毛蹙成一团,“我怕碰到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什么?” 袋子敞着,拉扯还在僵持。 她脑筋都快烧坏,盼他懂她的点到为止,“就那个啊。” 他微顿,拿出铝盒装的无糖薄荷糖,“你指这个?” 袋子里只有一小袋罗勒叶和薄荷糖,想到和薄荷糖包装很像,在同一货架的东西。他轻哂,懂她一直在别扭什么劲儿了。 她懵了懵,唇瓣微张,“是糖啊。” 还以为,还以为…说不上松了口气还是怎么的。 “你以为是什么?”他观察她的表情,许久,随后嘴角虚勾出个弧度,“我看宋小姐好像还挺遗憾。” 她欲哭无泪了,躲避视线,还击的话都变得无力且老实,“哪有遗憾,不要乱说。” 他洗净罗勒叶装饰。 她拿餐具去餐桌摆好。 转过身,男人的眸光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黯然几分。 他当然不会强迫她,可她无意识流露出的不情愿太直接,刺眼。 这份浅浅黯然在五分钟后加深。 饭菜摆上桌,夹起第一筷放进口中,宋汀沅发现他说会一点,就真的是一点。 她觉得自己真傻,真的。 不该这么晚才发现的,在他让她用热水洗菜就该初见端倪了。 而且他说话很少有谦虚的成分。 饭桌上,两个人各自吞着一口嚼不动的炙牛肉无声地抬头对视。 她说:“……” “吃配菜吧,吃配菜。” 好在配菜是能咬断的,芦笋和白萝片甚至有点脆到甘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也没熟的原因。 谢望忱闭了闭眼。 不应该的。 从孙姨告知晚上不能来的那一刻,他就开始研究,拟了这道炙牛肉,看了整整一下午的料理教程。实践的过程也并没觉得难。 她很给面子的还在吃。 他收走两人的餐碟,把生和有半生嫌疑的肉和菜倒进垃圾桶。 她怔然,见他真的因为这种事受挫,跟过去宽慰,“没事,我也不会做菜。” 其实她比他好一点,她会做炖菜,为了照顾奶奶学的。炒菜,以及西式料理难度高的不太会。 于他这正是关键所在,做饭是家庭生活重要的一环,两个人一辈子在一起生活,不可能永远吃别人做的饭。 家里总要有人做饭,有烟火气才像家。 而且他喜欢她胃里有他做的东西,这就跟身体里有他一样让他兴奋。 实际上,没人知道,哪怕谢望忱自己也不甚清楚,他是一个很爱多想的人。 比如会想第一次和她做饭没成功,会不会预示着什么。 只是矫情的话他从不会说出口。 不知道是从哪一秒开始的,反正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哄他了。 她庆幸买了甜品,很甜的泡芙,和不太甜的蝴蝶酥。她把蝴蝶酥留给他,故意说自己只喜欢泡芙。然后一连吃掉三个,差点腻死。 两位一人一袋甜品,当做干粮,抱着坐在窗边吧台吃吃吃。 他吃了半袋蝴蝶酥,又吃了半颗她觉得腻剩下的泡芙。 两人收拾好厨房,牵手上楼去书房,都不忙,边看书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他说:“明晚孙姨会来。” “哦。” “我不回来吃饭。” 她:“有应酬?” “不算,去接个孩子。” “谁的?”她今天遇到好几个孩子。 “不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呵呵呵呵,谢总真的没买那啥吗………………………我看未必 第37章 他的意愿 “老婆,这位是?” 早上宋汀沅的私人号码进来了新信息, 先识官网她的个人主页访问量和关注人数激增。 她心中隐有预感,10点多正式收到刘主任发来的恭喜提名的消息时,她并没有想象中激动。 刘主任来电说像这种大奖, 入行五年内能摸到边就算大牛,她才两年多。 她心知民生类新闻拿奖本就有优势, 况且还没拿到最终结果。 刘主任说快了,一旦提名名单确认,出结果就是一两周的事,组委会手很快的。 先识还有文娱类的一个摄影师入选了最佳摄像的提名,在楼下几欲拉横幅庆祝。 挂完电话,她保持平常心, 整理To do list。 昨天研讨会记下的记号还在, 她调出那个女孩的新闻。调高音量和亮度, 反复查看。 认出背景是遥大附中周边的一个小公园, 叫南湖。 摄像头应该很远,画面是远程放大的,女孩的五官很模糊,约摸熟人才能认出。 两分钟的视频, 画面连续,没被剪辑过。老人颤声求助, 女孩背对着,全程冷漠,没有施以援手。 评论区的声讨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强烈的群体性义愤填膺是值得珍惜的, 也是值得谨慎对待的。 女孩为什么冷漠? 真的是反社会人格?发出平台是否有了解过整件事前因后果、时间地点, 是否对老人、女孩,包括公园管理在内的涉及各方有过走访确认。 程序正确,结果才会正确。正义的伸张才会落到该落的地方。 否则, 否则。 即便只是评论里轻飘飘的几句话,可能压垮一个人一生的精神。 外行可以看图说话,内行得负责画好真实的完整的图,不然要她们这群记者干什么呢。 宋汀沅从沉思中抬起头,办公室里充斥着有节奏的键盘声,有人在喝水,有人在擦眼镜。 如果有人知道她此刻的想法,可能会笑骂一句“太轴”。 她走去阳台,致电遥城电视台新闻处,表明身份,询问事件细节,对方语焉不详,只一味说发的都是真的,是监控,绝对没更改过,这个你可以去查。 当她问视频以外的前因后果,当事人的联系方式,对方三缄其口,最后不耐烦地警告:都是同行,想发新闻自己去找,不要在他们地盘撒野找茬。 “嘟嘟——”手机响起忙音,被挂了。 她坐下放空了会儿,听到有人在打电话,电话里一阵争执吵声。 反刍过来听到的是什么,快速离开了。 下班,她没回家,在公交站等到102路公交,投了两个硬币,戴上耳机,坐了8站下车。 这是离南湖最近的一个站。 她给自己的理由是:记者宣言第四条。 即便一切都没问题,视频发出后,女孩的现状仍值得追踪。 许久不来,忘了路了,她连了蓝牙,把耳机塞在耳朵听导航音。 湿冷的风卷着人的裤腿,呼出一团白气。 她想起当初和唐冉在财经组共事的时候,每天处理好看的数据,采访各大财经红人,对新上市的公司,冒头的新贵如数家珍。 无疑是光鲜的。 然而她时常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忘记身处何处,忙忙碌碌,不过被推着也干下去了。 之后是为什么冒着得罪所有人,让带她入门的师父失望,放弃快到手的升职,转去社会新闻组的? 因为有一天出门,她习惯性看日期,倏然意识到,那天是那个人的祭日。 她见她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觉得幸福。 如果当初谣言可以再快些澄清,或者根本不产生,那个人就不会去世。 她急急地跑去主编办公室,喘着气,说要转组。 后来也确实惹了不少麻烦。 都说她轴。 不会说漂亮话,事也做不圆滑。 她轴,并不是一个讨喜的人,不止是工作,小时候周青不和她亲,上学交到的朋友也不多…… 也不知道谢望忱是为什么对她产生感情的,一起待久了所以觉得不同? 她没法否认对他的感情,但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她跟他的差距也不会因为一点感情就消失,以前坦然是因为不在乎,而现在……和他在一起不是一条平坦的路,或许连坦然前行都难以做到。 越想越偏,骤然被大力一拉,宋汀沅向旁边倒去,一辆极速行驶的机车几乎和她擦身而过。 陈钦洲拽着她胳膊,对那辆远行的机车骂了句脏话。 “陈钦洲?”他怎么在这。 对了,他是遥大的。遥城大学和附中很近。 “宋汀沅,你是不是耳聋?” 他在后面叫她好一阵了,生怕她被撞飞。 她愣愣的,如同第一次听耳聋两个字。 如果是耳聋呢。 如果是耳聋,听不到,就不会有任何回应。 但是…… “傻了?”他扬扬眉梢,“又来我学校干什么?” 陈钦洲身后一群朋友笑嘻嘻看着,起哄,“钦洲,这位是谁呀。” “赶紧的,英语系的系花还在ktv等你呢。” 他让他们滚。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根本听不到他们说什么,那个女孩极有可能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周边商家可能见过,知道信息,附近商家监控或许也拍到过。 “谢了,我在想事没听到。”她捉住他,“你方便和我去附近做个调查吗?加班,算你三倍工资。我明天去给财务说。” “我一下午没来公司,你还给我加上班了。” 他上午在公司晃了圈,下午说心情不好回学校了。 他笑了下,晃晃电脑:“领导,我要写作业。” 约了几个朋友ktv做毕业设计,还请了几个外语系的翻译文献。 “好吧,不方便算了。”她不强求,抓紧时间过去。 “没说不去。”他叹了声,跟上去,没台阶硬下,“找人办事就这个态度,看在你给我撑过伞的份上我帮了。” 两人边走,她简明扼要说了整件事,以及她的猜测和接下来要做的事——了解女孩情况/联系女孩本人或监护人。 陈钦洲正色,分析:事发至今半年多,商家监控基本被覆盖,一家家找监控实在不必,非要找的话,他记得有家黄金珠宝中心,这种店的监控原始数据存储时间长,可以试试。 她同意:“OK,聪明。” 然而,没用得着去,他们在校门口便利店排问,问到第三家,就得到了答案。 宋汀沅截了一张女孩的图,擦除电视台的水印和字幕,询问店员。 中年女店员很快点了头,“认识,她就是附中的,这女孩可有钱了,经常来买东西,大包大包的分给同学。” “她耳朵是有问题,不过一直有戴耳朵上那玩意的,助听器还是人工耳蜗来着?听说四五十万一个,她弄丢好几个了,丢了又买,丢了又买,不差钱,家里宠的。” “请问你知道她的名字吗?有没有联系方式?”视频里,女孩露出的那侧耳朵是没戴任何东西的。 “那没有。我留联系方式干啥。” 她拿出记者证,麻烦店员调监控,拍了张女孩较为清晰的照片,道谢,“谢谢,耽搁你时间了,麻烦了。” 陈钦洲殿后,对店员扬了个帅气的笑脸,买了三瓶热牛奶,一瓶没拿走。店员反应过来,回了个大笑脸。 他们走到不远处,在一张长椅坐下,复盘。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坏了。 他把电脑打开,调高亮度当光源。拧开牛奶喝了口,扔给她一瓶。 不忍打击,却还是提醒:“事情发展到现在,当事人不知道的概率为0,要是真耳聋听不到,没理由不出来澄清。” 她拧开,没喝,抬头不言。 “我不是不想干,”他摊手,“我怕你白忙活一场。” 她说:“我没想得到什么。” 其实什么误会都没有,是最好的结局。说明没有人被冤枉,没有人在受苦,她的担心是多余。 又不是小说家,非要凑出个惊天大反转。 怕的就是万一。 她的直觉里,有那个万一。 “抱歉,”他蹲下,想到了什么,搓了搓头,很轻但正式地说:“我错了。” 得失心,计较欲,是他刻在骨头里会算的东西。 * 楼上是一家书咖,书籍,饮料,快餐,水果,轻音乐,当下中学生最爱去的地方之一。 位置是谢望忱选的,他和周铁两个大男人带着个小女孩进来时,引了许多人观风。 店员带他们去预定的包厢,桌椅都是梦幻的奶油风,小台灯上有一层浅紫花纹纱罩着,投出的光朦朦胧胧。 周铁第一次见这种装修风格,略感新奇。 谢望忱把周初的迪士尼书包,放在蘑菇造型的置物台,对小姑娘说:“让你哥偶尔也上上网,见见世面。”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笑,露出一口矫正中的银牙。 笑容很浅,很快闭上嘴。下巴搁在桌上,闷闷的。 这是她的常态。 周铁办公室的抗抑郁药是医生开给妹妹周初的。 他的生活寡淡沉闷,妹妹是他的精神支柱。 小时候,他们很穷,父母被追债,为了不连累两个小孩,跳了楼。 周初先天耳疾,先天耳疾的人听不到,往往也不会说话。 他怕错过她的学语期,计划给她安装人工耳蜗。 一副耳蜗,天价。 他白天上学,晚上去修车厂拧螺丝洗车,终于凑够钱。 后来他接触了赛车,赚钱容易许多。妹妹的耳疾也有好转,做完手术后只需要佩戴助听器。 再后来为了稳定,有份正当职业,给妹妹做个表率,给优盛投了简历。 周初很乖,成绩不说顶尖,也在中上,不让人操心。 从去年开始,小初有了厌学情绪,不想去学校,今年则更严重,甚至已经不愿意佩戴助听器。 他不舍得送她去聋校,尽力让她在正常环境长大。 她现在却主动要放弃声音,彻底进聋的世界,连话也不愿多说。 他问,小初说她本来就是聋子,哭着跟他道歉,“哥哥对不起,你不要难过。对不起,不要管我了,对不起对不起……” 周铁自觉说话生硬,不善言辞,不擅沟通,因孤僻的性格也无人可求助,只能一遍遍给她请医生,心理和生理的都请,可毫无作用。 他提心吊胆,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下午的项目拉通会,他发言出了个小失误。 会议结束,谢望忱和他一同出会议室,拍了他肩一下。 他说:“抱歉,我会担责。”,谢望忱却说谁问你这个了,许久没见小初了,下午接小初放学别忘了他这个干哥哥。 此刻,坐在此处,他对谢望忱由衷感激。 服务员送来菜单,谢望忱把卡通折纸递给周初,亲切寻常地问:“我们小初想吃点什么,看看。我记得你喜欢柠檬汁?” 菜又点了几样,两个大人陪小孩喝酸酸的柠檬汁。 周初很喜欢哥哥的这位老板,但也只此而已,她闷着头。汉堡掉了几粒碎肉渣,她捻起放进口中。 周铁看到过她在家里捡地上的东西吃,心理医生说她的自我价值感很低,配得感低。 她知道哥哥又看到了,她讨厌自己软弱怯懦毫无尊严,她就知道会把所有事搞砸,眼眶蓄满了泪水,肩膀小幅度颤抖。 谢望忱没有过度反应,拥住小孩的肩,轻轻拍着,冷感的声线此刻极气温暖,轻声哄:“怎么了,我们小初?” “谢哥哥……” 没有事,没有任何人会理解她,她不想待在外面,只想待在家里。她会把所有事搞砸,给所有人添麻烦。 “对不起,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是不是有人欺负小初了,嗯?” …… 冬天黑的早,天光一寸寸被夜色浸透。 周初还是不肯说,哭累趴在桌上睡着了,睫毛还湿漉漉的。 他问周铁之后怎么打算,周铁摇摇头,掌心盖在面门,自责是否他的孤僻给小初做了不好的表率,“不知道,要是再这样,按她说的,转去聋校。” 谢望忱否定了,最好不要,小初现在和正常人无异,没有把正常人放去特殊学校的道理,小初自我放弃,当哥哥的要是也放弃她,船就真的沉下去了。 “那该怎样?”周铁在赛车和造车技术领域无疑是天才,在与人相处方面,连普通的变通都不懂得。 “先休学吧,忙过这阵,我放你长假,陪小初好好休息,或者四处走走散心。”他说着,虚虚的视线在某一点光亮处聚焦,继而皱了皱眉。 “好。”周铁应下,也随他看出去。 楼下的长椅,似乎是宋小姐……和一个年轻男人。 * “有什么好道歉,我又没怪你。”宋汀沅对陈钦洲突如其来的严肃道歉有点莫名。 她确实没失去什么啊,无非是一个下班的夜晚跑跑腿,说是当做过把大三课后实践模拟调查记者的瘾也不为过。 有了女孩的清晰照片,确定她在这所学校就读,宋汀沅已经有了解决办法,一切只等明天上班时间就能知道最终答案。 紧张感消失,她倏然有了闲心和他聊聊天,“你坐呀,别蹲着。” 他一头金发,蹲在她面前,太像一只狗狗了。 陈钦洲笑笑,起身。 “你喜欢做新闻吗?打算做多久?不考虑做你专业相关的?”她指指他电脑,大体浏览了下,他的毕业设计题目是《岛国的利率政策的实效研究实证》,页面数据详尽扎实,用了英,俄,中,日四种语言,和配套的金融政策研究。 数据是枯燥的,如果不喜欢,很难做到如此尽善尽美。 陈钦洲却戳穿道:“你听到我和我妈吵架了?” “呃…”是的,上午在阳台听到的争执就是他和他母亲的电话,吵得很厉害。 她一直以为是陈女士非要逼他进入传媒行业,事实似乎相反,电话里陈女士让他拿到毕业证后直接飞欧洲某个学院继续攻读金融。 如此看来,自己喜欢,母亲也支持,为什么不呢。 “不好意思,”她道歉,“我无意冒犯。”恰巧路过,也很快离开了。 他懒懒道,“我有原因。” “那你喜欢什么?”她没有问原因,因为无意窥探隐私,郑重说,“不管存在什么原因,你的意愿是最重要的。” 直白的话,如同一根有向而无限延伸的无形向量,穿过他。 他从小被逼着做各种各样的假模样,讨好父亲,讨好继母,这两个人都不在了后,他被推到陈女士身边,即便表面不和,也还是在帮她讨好姓庄的一家子。 他的意愿是最不重要的,没人问过。 她说:“我没有指导你的意思。” “只是想起了我毕业,有段时间也在做自己并不喜欢的事。我后悔没有早点调头。” 这个破破烂烂,路灯坏掉的夜晚,电脑的蓝光把她本就漂亮的轮廓衬得更加温柔。 用温柔这个词形容她,远远不及,太俗。 换什么词,他要好好想一想。 “知道了。”他说。 嗓音格外的哑。 和他回答一起响起的还有她的手机。 她低头,是谢望忱的短信,【在做什么?】 她如实回:【加了会儿班】 【哦。】 对面静了一秒,回:【我怎么看到有个跟黄毛聊天的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她看了眼陈钦洲的金发,又往四周望了望,没看见人。 【你在哪?】 周铁已经抱着小初走了。 他看着她脑袋左转右转,终于向上。抄着手在落地窗边和她对视一眼。 联系信息内容,她顿觉不妙,误会大了,不过她确实在加班,在外走访也是上班,她坐下和陈钦洲聊天,不到十分钟。 手中又是一震,谢望忱:【我来接你下班】 再往上看,窗边已经没人了。 陈钦洲收好电脑,对她说:“宋汀沅,谢谢。” 接着,一道低沉的男性嗓音传来,“沅沅。” 他转头,谢望忱信步走来,牵她手拢到掌心。 他盯着他的动作,抬眸。 谢望忱和他对视一瞬,把她的手装进他略有变形,已有她印记的口袋,绅士一笑,问宋汀沅:“老婆,这位是?”—— 作者有话说:连续日更3天!!!!求评论~~~~~~~~~~ 第38章 爱人之间 哪里都能亲,除了嘴唇 回家路上, 车内安静得过分了。 宋汀沅小心翼翼去看开车的男人,只看到他侧脸凌厉的线条。 虽然他没问,可还是解释下吧。 她语气柔和, 说:“我知道可能有点难以理解,不过真的是加班, 看到个新闻觉得有问题,实地核实一下。碰巧遇到他的。” 就在刚刚,她介绍完陈钦洲后,介绍他“这是我老公,谢望忱。”陈钦洲没有出格的反应,礼数周到同他握手。陈钦洲离开后, 他语气不容置喙“他喜欢你。” “而且, ”他完全是在虚空索敌, 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她真没他以为的那么抢手好吗。 “而且,”她也配合他了,当着陈钦洲,顺着他搂的力道靠在他肩头。人陈钦洲指不定以为他俩多无聊呢。 她“而且”了半天, 谢望忱倒想听听到底想说什么,只听她最后落了句: “你没必要生气。” 她说完发现他脸更冷了, 静了两秒,她呢喃:“因为我现在只对你有感觉。” 开车的人一顿,随后, 黑色宾利缓缓停在路边。 冬夜的梧桐路车流很少, 白日的喧嚣寂静,唯余车轮碾过落叶的自然沙沙声。 感受到他的不愉快减少,她继续, “我没那么受欢迎,要是有,也不会一直单身,需要相亲了对吧?” 他几欲气笑。 邹女士说她曾放话一辈子不谈恋爱,看来是来真的。 她摁开安全带起身,单膝支在扶手箱,跨过中间障碍,触上他脸,捏他嘴角到弯起,“不要生气了,笑一笑。” “对啦,这样笑一笑好看多了。” 他总对她和颜悦色,她就受不了冷脸了。 彼时她还不知道,更深一层的是,她不想他不开心。 爱意在察觉之前,尚已倾泻。 她动作太大胆,他下意识往后一抵,又虚虚托住她腰以防摔倒。 宋汀沅就这样,看着柔软温和,然后柔软温和的干些让人大吃一惊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多招惹人,殷红唇瓣开合吐字,温湿甜蜜的气息洒在他耳侧,唤起一丝痒意。 太近了,近到可以看清她乱动的粉色舌尖。 车窗起了一层雾气,潮湿,黏重,范围扩大。 令人心颤。 他不去管胸腔猛烈的心跳,就看着她,视线从脖颈到嘴唇,到眼睛,等她几时发现他眸中的欲.色。 “你笑着是最帅的……”她说着说着,声音和笑容都减弱,松开他,正欲后退,脑后一双大手抚上,轻微用力将她拥向他,手的主人也侧了侧头,朝她而来。 她太阳穴狂跳,几乎僵硬。 他臂膀一发力,将她搂到了他腿上,意外形成一个不太健康的姿势,她膝盖跪在他大腿,男性长期锻炼的紧绷着蓄势待发的肌肉支撑着她。 于她,接吻是一件比上.床还亲密的事。被他沉重浓烈的气息裹挟,脑中一团乱麻,这个情况除了感受不知是谁的猛烈的心跳和迷乱的气息更是不能仔细思考,他为什么爱她,能爱多久,或者,是爱吗,他们能在一起多久。 他的唇快触到她。 如此炙热,体温总是高过她的人,唇居然有一丝凉意,却又软,激起颤栗。 有风吹过树叶,隐忍不及的齿间漏出一声轻喘。 他吻过她耳根,到下颌,游离到唇角。 最后一刹,她别开头。 两片唇几乎是擦着彼此的错开。 雾凝成珠,汇成水滴沿玻璃坠下。 两个人的眼里都重新恢复清明。 她定了定神,偏头,说,“抱歉。” 可以亲所有地方,除了嘴巴。 爱人之间,这是一件伤自尊的事。 抑或者只有他觉得是爱人。 他掩住眸中的异样。 “有些事,我还没想好,”她问:“谢望忱,你是不是更生气了?” 他没有生气,一开始就没有。毕竟与其说生气,不如说低落。 外界对他的评价是年轻的野心家,无论伪装还是与生俱来,自信是不能丢掉的盔甲,但在她面前,他太早丢盔弃甲,以至于此刻,衣衫褴褛。 甚至,难堪。 * 早上吃饭,她小口抿着粥。楼上另一个人一直没下来,她一会儿看一眼楼梯口,一会儿又看。 孙姨笑呵呵地说:“望忱走了,他起得早,说有会要开。” “没跟你说?闹矛盾了?” 诶…“谢谢孙姨,粥好甜。” 昨晚,对他来说很过分吧。那样一个天之骄子,自矜的人。应该从没被拒绝过。 可她就是很慢。 很慢很慢确定心意,很慢很慢才能判断能不能共度一生。 不确定的事,没办法糊弄自己。 又轴了。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她匆匆去公司一趟,按程序报备,然后驱车去附中,同时打电话给张莘——张教授的女儿,在附中授课。她们之间有联系方式。 说明情况后,发给张莘那位小女孩的照片,“莘姐,听说她在附中读书,麻烦你帮我查查是哪个班的,如果有监护人联系方式就更好了。” 张莘接收到照片后,沉默了下,女孩是她班的,念初二,情况复杂,家里只有个哥哥,有耳疾,不久前和一个男同学起冲突,推了男同学,导致男孩摔伤了腿。 “就是我班的,你要问什么?我去把她找来。” 那太省事了,她说:“好的,麻烦莘姐了。我在过来的路上,占用她十分钟左右就行。” 她没有贸然提新闻,尽管那些视频在网上热度大,但并非意味着所有人都看过。 事态最小化为佳。 至于聊天了解细节,还是当面为好。 张莘不拘小节:“哪麻烦,咱俩还说这些。” 这个点正是校园午休时间,她停车在宿舍楼下的车库,上楼到一半,收到张莘的消息: 这个名叫周初的女孩不见了,消失了。 宿管在她午休小床的枕头下发现了早上戴的助听器。 一群小同学七嘴八舌说好像看到她去了哪个方向,最后出现的地方在哪。 她最后参与的集体活动是第四节 课的体育课。一群人去调监控。 一个半小时前。操场。 周初讨厌体育课,她没有朋友了,没有同伴。 她被几个同学使唤去买水,同学没有给她钱,他们说你不是很有钱吗? 她是有钱,哥哥给了她很多钱。 以前她想和他们交朋友,经常请他们吃东西,买大袋大袋的零食给他们。 一开始,她的大方的确让她很受欢迎,她甚至受宠若惊。渐渐地,他们的“谢谢”变少了,认为她傻,她的钱就应该给他们花。 她太弱小了,没有人愿意和一个弱小的人交朋友,她除能给人买水买零食,就没什么了。 刚上初中时,她每天都早早起床,用心梳理头发,把助听器外置受话器藏在头发里,可还是被发现了。 他们说:“她是聋子,可别碰她,小心你也变聋。” “小心她讹上你。” “聋子,好恶心。” “咦,畸形胎,你爸妈不做产检吗?干嘛还生你。” …… 后来依靠买零食短暂得到朋友的方法也失效。她不想再浪费哥哥辛苦赚的钱,也不想再和任何人做朋友,孤单就孤单,她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 一个人低着头上体育课,一个人去厕所,一个人独立站成一排跑课间操。 可是麻烦又来了。 一个男同学课间假装路过她座位,狠狠踩了她的脚背,“我看到新闻了,那个视频里面是你吧,啧啧啧,我就知道你是怪胎,坏的很。” “网上都说了你是反社会人格,害死了人。” “大家都来看!” 越来越多的人过来,男同学把视频给他们看。 她才知道她造成了那样可怕的后果,她那天没戴助听器,但即便不戴助听器,她也能听到一点声音的,当时为什么没听到?为什么?会不会她其实听到了…… 短短的手指一遍遍刷新评论,一个字一个字看留言。 课间看,走路看,回家藏在被子里看。 每一句骂声都化形烙印在她脑海里。 以前班里偶尔有维护她的女生,那以后再也没有了。 有人假装不小心洒水在她座椅上,有人故意推她。 她一遍遍看网上说她有多坏多恶心。 她不敢让老师和哥哥知道,她太坏了。 又一次,一个男孩在楼梯间推她,她反击了,那个男生摔折了腿,流了血。看吧,她就是那么坏,给老师和哥哥都惹了麻烦。 哥哥说她没错,不让她道歉,却一个人在办公室给校领导道歉。 网上说她迟早会把亲近的人都害死。 她父母已经死了。 “喂,去买水,听到了吗?”体育课快下课了,让她买水的几个人不耐烦,踹了她一脚。 她被踹的一晃,却麻木无感。 昨天哥哥的老板,谢哥哥来接她放学,宽慰她,就像心理医生一样。 她已经明白这是人情,哥哥最不愿意麻烦别人,她又给哥哥添麻烦了。 如果哥哥的妹妹是一个健康,招人喜欢的妹妹就好了。 哪怕是这些欺负她的人中间的一个也比她好。 为什么别人都能好好生活,只有她问题不断,麻烦不断? 那个新闻的热度又上涨了,会有越来越多人看到,如果她被找到,会不会影响哥哥的工作? 一定会的吧,到时候太阳底下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多坏了。 她是恶魔。 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不能哭了,不能哭。 她狠狠瞪了那几个人一眼,没有理会,下定决心,头也不回地走开。 …… 校园监控最后拍到周初的画面是她翻墙出学校了,小小的个子搬来一张旧课桌放在墙角,踩上围墙跳出去了。 张莘打电话给家长:“喂,请问是周铁周先生吗?对,我是张老师。不好意思,您可能得来学校一趟,您妹妹午休翻墙离开学校了。” “您别急,是这样的……” 周铁?直到此刻,宋汀沅才知道为什么觉得女孩眼熟,当初在庄曜凯的度假山庄远远看过一眼的。 彼时明明夜很深了,他说妹妹独自在家,他得回去,结果妹妹让人把车开上山了,在路口等他。 优盛。 周铁接到这通电话时,正在和休假归来的赵晋,另外两个高管,在谢总的办公室谈话。 有些话不能公开在会议上说,该心中有数的人心中有数就好。 多是赵晋和另外两个高管说得多,他和谢总话少。 周铁本就话少,一个字能表达的,不会说两个字。 谢望忱,则看起来似乎心情不佳,话比平时少。 内部谈话说不正式也不正式,说正式也正式。一般周铁不会轻易离场,浪费彼此时间,但看到来电显示是张老师时,他还是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去了门外一趟,不多时,他匆匆回来,走到谢望忱身边弯腰说小初在学校出事了,要过去一趟。 末了他提了句“宋汀沅小姐也在那边,作为记者。” 谢望忱抬了抬眼。 “情绪还好?能一个人开车?”他与周铁并非简单的上下级,多年相处,他对他关心也并非仅是驭人之术,有惜才,有真心,“我送你过去。” 反正周铁走了,后续讨论也无法进行,干脆延期。 周铁哪能真让他送。岂料他拿了外套,车钥匙,“走吧。” * 学校这边兵分三路:一路通过去问学生们,了解有无谁知道周初经常去哪,有没有透露会去哪; 一路直接去附近网吧,游戏厅,歌厅这些学生逃课爱去的地方搜寻; 最后一路依次调沿路监控寻去向。 张莘在第三路里,宋汀沅答应校方不会私自拍摄,胡乱写稿,也被允许跟着第三路。 她们多人同时调查多个地方的监控,很快排查到周初上了75路公交车。 优盛离附中很远,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周铁数次打电话来询问进度。张莘在查到公交车次后,立刻告知,“周先生,小初上了75路公交,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监控显示,周初不是胡乱坐的车,在站台等了十多分钟,许多路公交开走后,才目的明确地上了75路。 那边无声数秒,而后道:“去洛瑛路。” 宋汀沅载上张莘,一路疾驰,洛瑛路十分偏远,城乡过渡区了,越靠近路越颠簸。 张莘系紧安全带,并且抓住扶手,几欲呕吐,“汀沅,我爸说你会赛车,我还不信。”毕竟她看起来清冷一美女子,“呕——我这回信了,呕——” “要不要停下休息会儿?” “不,不用。”早点找到学生为好。小小的一个女孩,到这么远的地方,每分每秒都危险。 没看监控前,她都不知道居然有群男孩欺负她,看样子欺负得顺手,不是一两次了。周初从没给她告过状。 上回的推人,她只以为是同学间简单的打闹,现在看来可不一定。 周初总是一个人,有些同学顾忌她的耳疾,都不太敢靠近她。也有家长叮嘱自家孩子不能碰她,毕竟万一碰坏助听器,几十万,赔不起的。 她虽是老师,也不能强制别人和周初交好。 这孩子竟然一直在被欺负着。 这事完了,把人找回去了。她要好好盘问班里学生,还有没有对周初做其它什么事。 周铁那边半路折返开到洛瑛路要两个多小时,宋汀沅她们先到,这里的房屋破败交通老旧,车不能开,导航失灵。 周铁凭借着强大的记忆力回忆,指引她们走某条路,在某个节点转头,入巷,前行。 这里是周铁兄妹最初俩的家,父母拼死留下的一间小房子,六年前已经被划为危房,居民安置到别处。整栋楼都荒废,门窗破碎空洞,唯余空架。 甫一进入,随处可见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 进入某一栋,张莘听到了哭声,宋汀沅也听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小声确认:“是周初的声音。” 随即后知后觉,不用小声,周初没戴助听器。 手机声筒传来汽车疾驰声,和周铁的恳求,“我还有几分钟到,请一定一定帮我保证小初的安全。拜托了。” “当然,周先生。” 她们先在楼下找位置,转了几圈,终于看到5楼空洞的窗台,坐着一个蓝白色的身影——周初穿着校服。 她坐在窗台,双腿吊在外面,书包扔下来了,底部的布料破开,歪在一边。 太危险了,宋张二人心脏一紧。尽管周初听不到,她们仍不敢大声,生怕惊到窗台上的人。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张莘在下面守着,宋汀沅上楼制止她的危险动作。 逃课的事少但也不罕见,起初没发现周初有过激行为,所以并未报警。 此刻,张莘将现状报给领导,无论如何,有必要报警了,同时报急救预备着——上面的人明显有跳楼的趋势。 周初望着天空,大滴大滴地掉,她本来打算一来就跳下去,她死了就彻底解决掉了哥哥的麻烦,也结束自己的痛苦。网上的人再也骂不到她,不会再影响哥哥和谢哥哥,她也不会痛苦了。 可是坐在这里,想到和哥哥的往日时光,她有点不舍得了。 她记得,就是在这间房子,哥哥读大学,还曾追过一个很漂亮的姐姐。哥哥每天出门都把自己打扮得很帅。 姐姐头发是卷的,姓孟,给她买过糖吃,说她可爱。 可她根本不可爱。 那个姐姐最后没有和哥哥在一起。 有没有她是个聋子,累赘的原因? 哭累了,也不是累,脑袋缺氧了。她理了理衣服,把拉链拉上,执行最初的想法,马上就可以结束一切了。 她直立站在窗台,突然看到楼下,哥哥跑进来了。哥哥怎么能来呢?谢哥哥也来了。 不行了,她必须快点,必须勇敢一次,不能再贪生怕死了。 倏然,后面一双手紧紧抱住她,她大叫一声,死死将腿卡在外面不肯进去,激烈反抗。 宋汀沅抓住了她,但十多岁孩子的力气非比寻常,尤其是打定主意的倔孩子。 窗台是粗糙的水泥面,她的手和周初的腿几乎磨出血。 周铁目眦尽裂,满眼通红,悲声大喊求宋汀沅一定要抓住她,手语和口语并用,让周初进窗户里面去。 周初呜咽说不,求这双手放过她。 宋汀沅发现她是可以听到一点声音的。 快要拉不住了,全力安抚:“小初,我们知道有人欺负你了,你什么错都没有。我也知道那条新闻了,你当时没有听到对不对?我相信你。” “我知道你是个爱哥哥的好孩子,你哥哥还在楼下等你,你要是走了,就只剩他一个人了,他那么爱你。” “没有用了,我完了,我是坏孩子,我是麻烦,我害死了人,没有人会喜欢我了。” “没有用了,我再不死就会害死别人。” “不要管我了,求求你” 她再不死就会又造成麻烦,反抗得更用力,掰开宋汀沅手,大半个身子都出去了。 宋汀沅的胳膊手腕都磨破,一点没松,周初抵住墙,猛然一蹦。实在抓不住了,下面有棵核桃树,宋汀沅扫了眼,只能放手一搏。 向后一踩借力,加上小初同是往外挣扎的,两人往外摔到核桃树上,被摔开,周初轻,挂在枝桠。 宋汀沅摔到空处,根本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继续往下滚,极速下坠。 一个黑色的人影奋力奔来,不要命地张开手臂,试图用肉体凡胎接着她。 高空坠物尚且能将人砸穿,何况掉下的是人。 她落进他的怀抱。他双臂收紧,将她箍住,被砸下的力道在地上滚了两圈。 接着头顶传来一声闷哼。 巨大一声坠响。 世界都安静了,她好像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一片黑暗,只能感受到一只大手摸过四肢,查她,透支最后一丝气息:“伤到没有?” 仅仅几秒,她从天昏地暗中恢复了视力听力,耳边响起男人稳健的嗓音。 是谢望忱,的他,他怎么在这? 下一刻却惊恐地看到他脑后一片沾染血迹的尖锐碎石,掌心触到一片温热液体,伸手到眼前,是血,猩红尚有体温。 这个早上还和她闹着别扭,行事矜高倨傲的人,躺在她怀里,阖眼失去了意识。 那些她未曾付诸言语的犹疑,他用生命诉说了答案。 * “砰!” 周铁三步并两步跑在楼道间,突然听到猛烈的坠地声,心脏骤停,脸色瞬间惨白,腿顷刻软了,不知道是跪着还是怎么去窗边向下看的。 却发现宋小姐和小初完好无损,谢望忱倒在一片血泊中。 第39章 并非搭讪 在真正见到你之前,已经听过…… 医院, 天边的太阳已经下山。 谢望忱还在做检查。 事发后周铁开车将人送到医院,他失血过多,所幸医院血库库存充足。 医生初步判断有脑部损伤, 胳膊和腹部肌肉撕裂,肋骨断了一根。 不幸中的万幸, 都是外伤。 周初晕倒还没醒,刚做完全身检查不久。 周铁和宋汀沅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着。 她胳膊和身上的擦伤已经做了处理,手指包扎了创口贴。 学校传来越来越多的消息,同班学生们得知出事,几个女生结队去张莘办公室说出所见所听的发生在周初身上的事,许多同学, 不止同班的人, 踩她的鞋子, 往她书上倒水, 抢她的钱,随意使唤她等等。 周铁无言地听着,像长在了椅子上,失去了感知时间的能力, 也忘了自己。许久后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时, 一脸湿,不知是洗脸水还是别的。 他在医院守着,守妹妹, 也等谢望忱的消息。 宋汀沅手中有一份报告单, 显示在临床医学上,周初的耳聋程度为:重度耳聋(71-90 dB):仅能感知极大声响,如耳边大声呼喊, 言语交流极为困难。[1] 有了这张检验报告,再有小初当天并未佩戴助听器的佐证证明。宋汀沅可以代为澄清,撰稿一篇令人信服的说明。 第二天,周铁带来了可以佐证的东西交给她。 他嗓音喑哑,颓败:“谢谢,宋小姐。” 谢望忱还晕着没醒,虽然医生说没事,但宋汀沅还是担心,向公司提交了请假,专门照顾他。 一边照顾他,一边在工作。 很巧的是,她中午去大厅接水,碰到了几个月前曾采访过的被家暴被污蔑的“宝马女车主”当事人,简单交谈了几句,才知道当事人姓苏。 苏女士打赢了抚养权官司,孩子现在和她在一起。 不过由于孩子以前被那个不当人的爹虐待,营养不良,要定期到医院打营养剂,查维生素补充情况。 宋汀沅知晓,当初因为前夫的污蔑和引导,针对苏女士的网暴十分严重,工作和形象都丢了。 她恻隐之心又起,给了苏女士联系方式,说有需要帮助的可以联系。 苏女士说因为她当初的梳理说明报道,负面影响小了很多,现在重新找到工作了,孩子也还在身边,日子要继续过。末了存好联系方式,感激:“宋小姐,谢谢,真的谢谢。” “好人一生平安。” 回到病房,宋汀沅用棉签蘸温水,涂到谢望忱干燥起皮的嘴唇,帮他湿润,以免醒来开口说话时会拉扯得痛。 涂好,打开电脑放腿上。上次撰稿苏女士事件时,她写的标题是《情绪越沸腾,真相越下沉》,此刻,她看了眼那张耳聋检测单,敲下第一行字:我们永远也不知道,压在那个人身上的,是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小初在窗台上,一直说是自己的错,自己是麻烦,不会再有人喜欢她了。 明明有很多人欺负她,她却咬定是自己的错,深信不疑。 人的自我意识是由自己对自己的认知,和他人对自己的评价两方面构成的,善良的人往往只知内耗,找自己的原因。 暴力不分种类。 肢体暴力,野蛮的力道加诸于□□,细心养护,假以时日会慢慢落痂,看不出痕迹。 语言上的暴力,不见形体,可对人格的贬低羞辱,会一直溃烂在心里,终生疼痛,只要生命中的风轻微一刮,便阴郁成雨。 如果要烘干,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脱口而出的话,落下的文字,如果可以,请温柔一点,再温柔一点。 从正午到晚饭时间,终于写完审核完,她发出。 谢望忱还不醒,像是睡着,睡得很舒服的样子。 她拧开药膏涂在他淤青的地方,细细揉开。 指尖轻轻碰他的脸,额头,鼻梁,再往下,就是嘴唇。 她没碰,在床边的陪护椅坐下。 “我最近总在想,什么时候对你动心的。” “想来想去。”她牵起他手压在脸颊,“还记得吗,我发烧,你送我到医院,护士说你守了我一夜。早上你买了营养粥来,特别好喝,有虾仁,干贝,香菇,碎牛肉。” “谢望忱,你说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那天晚上对不起,我拒绝得太生硬伤人,你心里不好受,是不是?” “不是不接受你,只是有些事没弄明白,不确定。现在我有答案了。” 花瓶里的香水百合散发着馨香,沾水的棉签已经干了,用剩的半包还放在一边。 她俯身,长发散在他颈侧,胸口。 慢慢亲上他。 轻轻一碰,蜻蜓点水。 “好了,我赔罪给你了,你能不能快醒?” 一秒,两秒,她后知后觉自己的莫名其妙,但就是等着他的回应。 然而,数到第五秒,床头心跳检测器骤然大鸣。护士急切的脚步声接踵而至,病房兵荒马乱。 她完全吓到了,护士们推走谢望忱进监测室。她一路紧跟,到门口,护士例行公事冷漠音:“家属止步。” 她被挡在门口,只看见他缠着纱布的侧脸,眉宇紧紧皱着。 * 谢望忱意识到自己约摸睡了太久,醒来时头脑昏沉,按了按眉心。 身旁传来一阵笑声,“哈哈哈哈褚阳,你实在没事干,就去把校门口的石狮子搬过来,花园里的土翻一翻也好。” 他们高中重视体能劳动发展,违反校规的会被罚小锄头锄地松花园的土。 说话这人发现他醒了,拉他一起取笑褚阳。 “忱哥,哈哈哈这人特么的,喜欢人家小学妹一年,人家压根不知道他在干啥。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褚阳是在校外书咖遇见了个女孩,一见钟情,小鹿乱撞,给女生和女生的朋友邻桌们一起送牛奶,送早餐,送笔记本,送来送去,自个儿穷得叮当响,饭都吃不起了,蹭他们的百家饭。 “你喜欢谁就送谁啊,管其它人干什么。” 褚阳不好意思,脸都要羞红,扭扭捏捏,“我只送她,那不明摆着说我喜欢她?” “……” 谢望忱继续揉太阳穴,又听说女生叫宋汀沅,小他们两级,才高一,也就是说褚阳盯上人家的时候人家才初中。 “……”有毛病。 “你好意思喜欢?” “治治脑子?” 褚阳才不听这群臭男人的话,他有自己追人的节奏,而且他喜欢而已,又没干什么。散财童子照当,不时出现在她面前刷一下存在感。 通常月中就没钱了,蹭他们的饭吃,张口闭口宋汀沅。 有人好奇到底是怎么个人物,把褚阳这傻大个迷得神魂颠倒,特意去看。 渐渐的,玩的近的朋友几乎都见过她了。 除了谢望忱。 因为不感兴趣。 有那闲工夫不如补会儿觉,或是去打篮球。 高中生,睡眠时间和兴趣爱好时间何其珍贵。 国庆后学校新换了秋季校服,棒球领,灰色运动长裤。 这年他17,少年身形挺拔,高出同龄人些许,校服穿在身上也别样帅气,举手投足皆是蓬勃的少年感,又因脸部线条利落,有种很吸引女生们的冷感。 校园赛,他站在三分线外,轻轻一投,看篮球空心滚进篮筐。 赛时到,裁判吹哨。 就这样带领班级轻轻松松碾压性拿下又一局。 女孩们来送水,他照旧拒绝。无功不受禄,仅此而已。 他捞过外套挂在肩上,走去草坪,躺下休息。 天空蔚蓝如洗。 一个人跟了过来。 是个女生。 还大胆地碰了碰他秋衣,“你好,同学——” 很执着,但是抱歉,“我不喝。” “那个” “我不喝。” 对方犹豫了下,展示她的志愿工作卡,“你好,我是志愿部的。这是创可贴,给每个人都发了。” 他转过头,一对清透的大眼睛映入眼帘,眼睛的主人似乎有些无语,纤长睫毛微微垂着,继续说: “不是来给你搭讪的意思。” “还有,你的胳膊在流血。” 视线扫过她胸牌:高一,宋汀沅。 是她。 在真正见到她之前,他已经听了无数遍她的名字。 “……哦。”—— 作者有话说:[1]重度耳聋(71-90 dB):仅能感知极大声响,如耳边大声呼喊,言语交流极为困难。来源于《实用诊断学》 明天要写一章高中谢爱上女主的过程,还有回国后结婚前做的事。 应该是大大大肥章。[让我康康] 第40章 前尘往事 坠入爱人的眼睛【新增110…… 秋后气温又升高, 晚自习前,谢望忱和几个朋友在校内便利店餐区吃东西。 男高中生,最不缺的就是精力, 他们一群都是情愿痛快打一场球而不吃晚饭,临了上课随便对付两口面包的人。 嚼着三明治, 看见对面某个知名学妹。 晚间广播正在播放,她跟好友吐槽音乐太老土,百年不变像幼教中心。 朋友打趣他,他才想起自己是广播站社社长,所谓社长就是个名头,上高三后很久没管了。 一周后, 他不时想起这幕, 索性让副社长发了个征集歌曲的公告, 他倒想看看她品味有多高雅独特。 他从意见箱拿出她投的推荐条:《dancing with your ghost》 一群人打趣褚阳, “你完了,人家宋学妹心有所属了。”搜索引擎上显示这首歌是纪念前任的,表达深切的思念和放不下的情感挣扎。 他虚靠广播操作台,垂手按下音乐播放键。 看着乖, 实际上是位早恋选手。 食堂,一个朋友叫表弟过来同坐, 表弟报了自己班级,和宋汀沅同班。 他闻言侧目,提醒埋头扒饭的褚阳“表弟和她同班”。 褚阳愣了下, “哦, 对对对。表弟,你们班宋汀沅谈恋爱了?” “不知道啊,不可能吧, 她学习好,话都不咋跟男生讲。”表弟顺带提了她另一件事,前不久发生的。她同桌被女生拉去厕所训话,她单枪匹马把人拉出来了。 表弟说:“她侠女来的,不过那伙是艺术班的社会姐,很混,估计还会找她麻烦。” 不论哪个学校,都有群勾肩搭背仗势欺人的混子游荡。 楼梯间,他刻意逗留几分钟,碰上传说中的社会姐,挑染头,劣质口红,首饰齐全,嚼着口香糖说着某某名字,预备找人麻烦。 他看着她们。 社会姐们是认识他的,不知他什么意思,“谢、谢望忱?” “和宋汀沅有矛盾?”为了不显得欺负女生,他语气温和。 “对,她先挑衅我们的,砸我们场子,我们不找回来这事没完——” 他绅士请求:“要找她,先找我。” 秋游去金沙遗址博物馆,他无意间看到她和朋友进了玉器馆,想到玉器还算有看头,也去了。 隔着一扇立式展柜,她朋友提到他名字,“我刚刚看到谢望忱了,他穿的便装,好帅啊。”外出活动,可以任意穿着,他们都穿的便装。 他考虑给她个重新认识的机会,正要走过去,她说:“还好吧,乔乔,我对帅不帅没感觉,反正都那样。” 他脚步收回,她品味方面提升空间还大。 大课间,他和朋友逃操去打球。回来恰逢跑操结束。人群如潮水灌入楼道,人挤人,她和朋友被冲散。 他一手抱着球,一手虚虚罩着,为她隔出小寸空间。 冬季,年关,有阵子传校外有变态,老师们也严肃在各班说了这回事,让大家尽量早点回家,不要逗留闲逛,尤其是女生。 司机在校门口等他,他上车后,看到她一个人在公交站,等公交,上公交。她家住哪?刚好直达的概率很小,大概率要再走一段夜路。 他让司机跟上。 连续一月,直到寒假。 这月他回去得比平时晚,母亲笑话他:“听说小谢总新增了送车业务,真是辛苦。收益如何?和人家说上话没有?” 开学,他因冬令营替人顶包失去竞赛资格,被罚站。 她上楼送东西,顿在门口偷听他和母亲谈话。 她是不是觉得自己藏挺好?他一眼就发现了,不想让她误会,前因后果赘述一堆。 百日誓师大会,他理所应当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为提前鼓舞人心,高一高二也参加。 他细改了两遍稿子。 在后台候场,一个关系不错的同学疑惑地问他头发上是不是倒了两斤发胶。 他家境优渥,父母恩爱且慈爱,成绩排名常年年级第一。爱于这年的他是最寻常,最触手可及的东西。 他意气风发,神采奕奕。潜意识里没有得不到的东西追不到的人,一时一刻的拒绝和忽视并不会真的挫伤他。 自从某天醒来,回想起昨夜的梦,再往下看某个并不干燥柔软的地方,他已经是变态了。 人他是必须要追到手的了。 这个节骨眼上,他不会对她说什么做什么,要有动作也是高考后。 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他即将毕业离开附中,她要再待两年,岂不是要异地?异地恋他倒也能接受。 遥大金融系是全球前1%的专业,遥大和附中很近,他没课就能回来看她。 等到她上大学,如果也在遥大,他三年完成本科,继续读研,拿到硕士学位刚好可以陪她念完本科。 如果不在遥大,他换个学校读研也蛮好。 合适。 年少的爱恋,朦朦胧胧,却又如疾风过境,热烈、直接、扑面而来,反应过来已身在暴风眼,挡无可挡。 真正没说上几句话,却想好了以后。 纯粹程度是后来许多年想也不敢再想的。 变故是什么时候来的?其实细想并不突然。 父亲越来越晚回家,有时甚至在公司住一夜,许多不利的消息冒出来,有人说是该打点的关系没打点好。 新车上市的节点,造势之大超出了他们的预想,像是有人在拱火助力,出这样大的风头,业内盯着的人太多。 负面舆论接连曝出来,几乎是踩着公司的营销节拍来曝的。 父亲让他不要放心上,接手华坤几十年过来了,哪回不是风风雨雨。 最后一击是有人曝出造假丑闻,这涉及红线问题。 父亲向监管局申请重新请第三方检测,并且亲自驱车去事故现场查看。 母亲不放心父亲一个人,一起去了。 他在晚课收到母亲的消息:【有点小事出去一趟。夜宵放冰箱了,全部解决完喔】 冰箱故障断电,雪水流了一地,依稀能辨别保鲜层里是莲子羹,煎蛋,胡萝卜汁。 从没出现这种情况。 从没有。 他握着手机,在客厅沙发待了一夜。 天亮父母仍旧没回来。 电话和消息都没回。 去学校的路上他看到了消息,不是父亲母亲发的,是在热搜看到的。 视频和现场照片的雨水和淤泥里,是昨天曾对他说过早安的至亲。 和痛彻心扉的苦一起砸下来的,是责任。 他不能再乱,竭力保持镇定,维护母亲的情绪,同时向小叔和爷爷求助。处理父亲丧事,对外公关。 他让父亲的特助直接向他汇报工作,特助隐晦提醒,建议不要所有事都让小叔谢昌参与。 网上的言论甚嚣尘上,说这家罪有应得,车商死在自己的车上,活该。 父亲生前做的所有慈善,捐助的学校,教育基金,捐赠的善款,良好社会形象都成了虚伪,投机,逃税的辅证。 越是乱的时候越要稳,他必须继续上学,以向外界和内部证明大楼尚未坍塌。 学校里有人说他这情况怎么好意思上学的。 校门口日日围堵一堆媒体,长枪短炮争抢拍他出去写新闻。 学生出入麻烦,颇有微词。 明里暗里骂他的人不在少数。 一眼望去,那些人里不乏熟悉面孔。打过球的,帮过忙的,讲过题的,去过彼此生日会的……都有。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墙倒众人推。从来如此,不过如此。 他去接热水。 是的,他还好意思喝热水。 拐角处,又听到相似的议论,“我说学校够丧心病狂的,这样了还不劝退谢望忱。” “哪舍得,官老爷们还指着这个状元苗子冲奖金呢。学校被他搞得乌烟瘴气,我们普通人实惨。” “你还好,没开华坤的车,命还在。就谢家赚的那些黑心钱,啧啧啧,谢望忱晚上睡得着觉吗。” 按在水杯上的指骨收紧,他还没过去,一道强硬的女生声音先传来: “我看你们才丧心病狂,学校哪乌烟瘴气了?就是因为你们这群云亦云唯恐天下不乱嚼舌根的人才乌烟瘴气!” “谢家赚黑心钱,你看到了?” “网上都传遍了好吧,大姐。” 宋汀沅大声道:“网上乱七八糟的爆料你就信?官方不是说了还在调查中?知不知道你们口中随便的几句话落在别人身上是什么重量?!” 她指住一人,“没记错的话,你拿过谢家的资助金吧?” “还有你,冬令营要不是谢望忱顶替你点到,你能去竞赛?!” 那几个人啧声晦气,三三两两走了。 她极少大声说话,太激动,吼得快缺氧,按着台面大口喘气。 隔着一面墙,谢望忱背靠墙壁,缓缓闭上眼。 百密一疏,舆论对父亲的诋毁,攻破了母亲最后一道防线。 那晚他像往常一样回家,没有看到母亲,书房,画室,卧室,厨房,露台……全都没有。 最后找到,是在浴室,母亲穿着正式,化了淡妆,一只手垂在浴缸边缘,指间父亲的相片,血顺着相片滴下,满地鲜红。 窗外急风苦雨,他动不了分毫,直直跪下。 至此,他的少年时代彻底结束。 画面一转,一年后。 他嘴角胡茬变长,被爷爷送到美国费城读书。 经过最初的心理干涉,封闭治疗后,失眠,创伤应激有好转。只是畏光,并且有了留胡子的习惯。 他不是脆弱的人,那些湮灭的东西铸成今日更加坚毅和冷酷的面庞和性格。 国内舆论也已好转,官方通告展示第三方检测报告,洗清数据造假嫌疑,并且数据证明,华坤汽车事故率远低于行业平均线。 遥大新闻传播学院有一位教授一直在关注这件事,系统性于《今日时刊》撰文,厘清事件真相。 一时许多传媒人士,社会学家,经济学家,甚至商协纷纷出来发言,各方站在各自角度发出反思,呼吁理性竞争,营造更为和谐宽松的人文环境和营商环境。 他与那位名为张清竹的教授建立了联系。 为表感谢,捐助大笔经费用以课题研究和国内外学术交流,社科发展。 他以几乎是摧残自己的刻苦程度,仅用正常时间的一半迅速完成学业,回国发展,企图重铸父母留下的事业。 华坤没了,他可以创一个更大的。 爷爷看出他的急功近利,放他去港城历练。 一个亏损已久的运输公司。许多年前,爷爷曾依靠此处发家。 他和一线工人同吃同住,早上海港还未亮起,就拿记录仪查看航线,拜访船务。 长久的海风侵蚀,他皮肤粗糙,关节皲裂,手指偶尔一弯,血液流出。他不在乎,唯有痛苦更证明存在。 账面日渐好转。 港城市场环境宽松,资本强劲,家族企业发达,人情往来盘根错节,他积攒了许多人脉和资源,即便后来创立优盛,也时常往返两地。 某日,张教授知会他,门下有个女学生打算把华坤事件作为研究案例写进毕业论文。 教授发来学生的论文大纲。 接着,是个人信息。 遥城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新闻学专业,宋汀沅。 他别开眼,海风强劲,一轮灼目红日从身后升起。 一别经年,再次看到她的名字,不是想象,回忆,而是真实落在眼前,仿佛在外漂泊多年,重回人间。 以为多年前泯灭的东西,在心口隐隐作痛。 缄默许久后,他望着远处,问:“她过得好吗。” 张清竹不知他二人认识,只当寻常关心,却也实话:“不太好。” “她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前不久奶奶得了重病,她实习公司,学校,医院三边跑。” “这姑娘孝顺,不肯放弃,一心想给奶奶找更好的医生。她初入社会,还什么都不懂就遇到了这样的事。” 有些事,并非有钱就能办到,需要人脉。 彼时他已创立优盛,频繁往返于遥、港两城。他次日返回遥城。 于是不久,邹女士换了更好的医院,更好的主治医生。 张清竹不方便提他名字,只对宋汀沅说是劳烦了朋友。 他独自去医院看过她,就一个背影,匆匆一瞥,不敢再看更多。 后来张教授又告诉他,这是他的得意门生,在很不错的公司。遗憾的是她不打算读研了,否则一定继续带她。 发觉他喜欢听,张清竹就说得更多。 她表面温和,实则狂野,会开赛车。能力很强,目光长远,除了按部就班抓眼睛外,还抓耳朵,运营一个完全能表达自我观点的电台。 她是实干的理想主义者,虽然都说新闻已死,可她这样的人存在,总会让人看到希望。 他时常想起她,在无眠的夜,在起身看向落地窗以外的世界时,在精神紧绷摇摇欲坠时。想着她,度过一个个难熬的时刻。 她连通他的过去和现在,像他的一种信念,一个符号。 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直陪着他。 往返遥城,港城,一来一回,一场场交际,他的生活里又有了许多熟人,然而他无法再真心信任任何一个人。 他心里有个人这件事,唯一知道的是岑琳。 岑琳是他在北江帮助过的一个女主持人,那时还是实习生,被人在酒局为难。他保下,送了外套给她。 她太过感恩,他举手之劳,她记了很久。 从北江到了遥城。 他说,他有一个爱了很久的人。 他把绝大多数时间留给工作,即便她来遥城,认识五年见面次数其实也寥寥无几,问她何必执着。 岑琳说:“你不也是。” 他于是不再多说。 这么多年,他没再爱上其他人。 他还是要去找她的。 真的她。 她看过最窘迫的他,他总想着体面一些再去见她。 等港城的历练彻底结束,等优盛上市,等有了知名度和影响力,等他再稳定些能分出更多时间,等新车上市。 又怕她早忘了他是谁。 等来等去,人都等老了。下一岁,就是28。 等来等去,听说她有交往对象了。张教授说,是个医学博士,她当结婚对象交往的。 爷爷给他张罗相亲,塞人,他不为所动,一概拒绝。 八月,赵晋休长假,沈桉补位。爷爷的助理发来相亲对象的资料,沈桉知他忙碌,直接拦截。他不知情也并未到场。 爷爷陪对方吃了顿饭,实在喜欢这位姑娘,拍照发给他。 收到照片是在一个饭局上,他看清照片,时间几乎停止。 因为沾过酒,不得不放大,凝神仔细分辨。 而后驱车前往爷爷住处。 订婚的事确定下来,他打电话给她。 她说要和他谈谈。 这是自然,他选定一家装修品味和风评俱佳的餐厅。 餐厅里,他打了个招呼,她开门见山,“我目前的规划是专注事业,结婚只是为了奶奶。所以你不用担心到时候会出什么岔子,比如说我爱上你,或者以后你有了爱人,我拖着不跟你离婚。” “至于股份和财产,这些我都不是很感兴趣,你可以拟一份协议。” “简单来说,各取所需。大体就是这样,决定权在你手上。” 各取所需么,他没有需要的。 硬要有,是她。 他不去管心脏因这些话产生的轻微痛觉,语气极致理智,“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以平常心相处,如果到你预设的该结束的日期,我们对彼此仍然没有反感,就继续下去。” “当然,‘反感’没有界定,只要一方提出,不论原因,婚姻终止。” 领证当天是一个下午,工作人员引导他们结婚宣誓,她觉得尴尬,吐字并不十分清楚。 他负手于身后,指腹感受结婚证内页凸起的钢印。 同回婚房,交给她钥匙。 她不习惯和他同住。 恰逢港城方面有急事,他有意留时间给她适应,留下信息后飞去港城。 在港城发她的消息她并未回复。 快速结束事宜,返回遥城。 婚房一片冷寂,毫无人气。 他站在客厅中央,窗台掩蔽,桌面积灰。 仿佛黄粱一梦,结婚不过是错觉。 在清算韩尧时,看到有她的采访安排。 “谢总,您确定自己来?”行政主管知他不喜被采访,“我这里有几个可以替代采访的推荐人选。” 他做事不需要交代缘由,合上日程页,说:“到时候我会议要是还没结束,先带她到我办公室。” 会议结束,他推开门,同她四目相对。 一支录音笔滚到脚边。 他沉吟片刻,俯身捡起,擦净灰尘,抬眸。 * 病房里,宋汀沅穿着蓝色防护服,守了一夜,握着他的手寸步不离。 床上的男人睫毛动了动,睁开。 “谢望忱,你终于醒了…” 他抬眸,坠入爱人的眼睛。 那双眼,一如初见,清透,漂亮。此刻更添了几分担忧—— 作者有话说:手速太渣没写完,等会儿再添1000字左右,可以明天看看[垂耳兔头] ——已添好[彩虹屁]《 》 40-50 第41章 灵魂交缠 接吻就是接着吻 “你终于醒了, 你知道你晕了多久吗?” “两天。我奶奶都没晕过两天,我要吓死了。” “一瓶矿泉水掉下楼都能把车顶砸个洞,你不要命?知不知道轻重, 怎么敢空手接人的?” 去年有过新闻实例,一人见义勇为, 空手接三楼坠下的婴儿,双手当场残废。 仅仅是三楼,仅仅是婴儿。 更不用说这几年已经不算罕见的坠楼砸死人事件。 “我又不轻。你看看身上的伤,后脑勺,腰,胳膊, 成什么样了。” …… 谢望忱醒来后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 她数落的声音一直没消停。 他按了按鼻梁, 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话。 等她说的差不多了, 揉了把她头发,“你不也一样,带着人往楼下飞。” “我看过地形的,外面是核桃树, 树下是腐叶废土地,滚下去有土缓冲。地怕砸吗?” 腐叶薄薄的一层, 谁都不能保证缓冲作用到底怎样。要是摔在地上,说不定这会儿躺着的就是她了。 宋汀沅情愿是她。 开始她尚庆幸是皮外伤,后来他被推进重症病房, 又留在监测室重点监测。 她怕他出事, 噤若寒蝉。 生命有时顽强,有时又脆弱得让人反应不过来,没人能确切保证下一秒的事。但凡发生了, 就无可挽回。 说着说着,她不敢再说了,因为他又慢慢闭上了眼,“谢望忱,谢望忱?” 她声音压得小小的,怕惊到他。 他睁眼,看看外面,又看了看她。 夜晚刚过,天边尚未全亮。 他似乎很累,像独自走过极长极难走的路,精神力竭,声音也不如从前有中气,“一晚没睡?” 这种情况,她怎么敢睡。 他脖子上架着固定器,手指夹着血氧饱和度传感器,支着身体往里躺了躺,拍拍床上空余的地方,温和道:“过来,陪我再睡一会。” 她顺着他,没有换洗的衣服,和衣躺进去。侧躺,只占很小一块地方,把大部分地方留给他。 他挪过来,从身后妥妥地将她拢住,下巴抵在她头顶,“好了,睡吧。” 她不敢有多余动作,甚至不敢问“你怎么还要睡”,生怕又激得心电监测仪报警。 起先半小时还保持清醒,后来被他的体温温暖,也实在太久没休息,沉沉睡去。 醒来时,四周昏暗,唯身后一点光亮。谢望忱在用手机和人联系,光调得很暗。 他醒来,受伤的消息才放出去。期间赵晋代为处理公司事务,跟了他这么久,这点配合和应急能力还是有的。 她下床拉开窗帘,光线乍明,一看手机,快中午了。 消息一放出去,接下来半天,探病的人纷至沓来。 爷爷不在遥城,派来了助理。 小叔一家来了梁樱。 郑霖,庄曜凯,姚夕。 岑琳也来了,戴着口罩,在门外没进去,看样子是和庄曜凯一起来的。她出来接电话刚好看到,拉开门,表示可以进去,“这里欢迎他的朋友。” 岑琳摇摇头,目光若有若无留连在她手腕。 她腕上戴着表,是他送的那支表,自从发觉戴上谢望忱会高兴就总戴着了。 再往后是一些走动密切的合作方,送来些礼物慰问品。 然后是孙姨,孙姨一进门看到谢望忱的形状,心痛得直道“哎哟哎哟怎么弄的怎么弄的”说必须要去寺庙给他求一道符了。“受这么重伤,得好好补,我每天中午炖老火鸡汤送来。” 宋汀沅记着孙姨不会开车,过来一趟太麻烦,连说不用,医院餐好吃也营养均衡,况且周铁也经常送饭,“再说附近餐厅多,订餐方便的。” 孙姨说还是得过来,“望忱动不了,擦洗身体得有个人。” 谢望忱缓缓转过来,盯着宋汀沅。 宋汀沅缓缓转过去:“……” 没办法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怎么说也是因为她才这样的,“孙姨,我来就好。” “好,”孙姨想,毕竟望忱大了,有些事还是汀沅来更合适,顺手把带来的一包东西给她,“拿了些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过来。汀沅,你看看有什么再需要的,我再带过来。” “好的,孙姨。” 送走一批批人后,又快黄昏,她拉开孙姨带的包拉链。包里内容十分丰富,他们常用的毛巾,洗漱用品,还有成套的衣物。 私立医院独立病房有衣柜衣架,她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挂起。 整理完她的,整理他的。挂满一排后,摸到个很薄,量感很轻的东西,是什么,这么小,她拿出细看,很快塞回去不忍细看。 ……男士内裤。 很多,满满两盒。 她正理着,一回头床上的男人坐起来了。 她立刻去扶,“怎么了?要干什么?” 他一条腿挪下床,“厕所。” “哦。” “腰疼。” 肌肉撕裂,短期内难以恢复,每动一下都会有强烈痛感。 她呵呵:“你再空手多接点人就不疼了。” 她撑住他,为了减轻他的痛感,几乎把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力气不小,受得住。 卫生间就在室内,几步就到。 “下回不接了。”他撑着腰,话语有丝笑意,“还没用过就要废了。” 她假装听不懂,打开卫生间门,打开马桶,再扶他到马桶。 他全程像个木桩,靠着她,任她摆弄,俨然已瘫痪无法自理。 她调整他的角度,对准马桶。 他依然没动作。 是要怎样,要她给他脱裤子,拿出摆好姿势? 他因她才这样的,如果能减轻他疼痛,以她的道德感来说,做什么都可以商量。但没到那程度啊。 她耳朵又生理性泛红发烫,硬着头皮问:“你手OK吗?” “OK。”他手上的血氧夹已经取走。 “那你自己能上吗?我出去了?” 他语气又有笑意,“嗯。” 不知道他肋骨都断了还怎么笑得出来的。她一点点松开,把他手靠在抽水桶受力,关门,站在外面等,“你好了叫我。” 冲水声和洗手声相继传出。 他却没让她进去。 里面也没了声音。 等了会儿,她担心有事,抬手敲门。还未敲上,门从里面开了。 “没事啊。”她放心了。 “怎么?” “我怕你晕倒了。” “晕倒,”他靠在门框,重复她的话,把擦手的纸巾投进垃圾桶,“那你大可以再试试把我吻醒?” 他居然知道! 她顿时窘得要命,假淡定,“哦,没啊。我就随便试试。” “试的结果怎么样。” “不怎么样。” 把人亲进ICU,她也是千古第一人。 “那重新试试。” 他牵她手,将人拉到身前,胳膊柔弱无力堪比病中黛玉,她怕他施力会痛,只得顺着。 顺着双手交在他后背,顺着仰头,顺着打开牙齿,顺着他的力道碾.揉.辗转,顺着他的呼吸频率换气。 在充满消毒水的空间,反复舔.舐彼此最软最湿的东西。 然后在对方口腔留下对方的液体。 一吻结束,差点又把他亲坏。 他站太久,完全不能再动。 她埋着头欲哭无泪,将人扶到床上。 抵达床边,他没松手。 没办法只能接着吻。 他暂时不能坐太久,为了照顾他,只得再躺下接着吻。 难怪叫接吻,因为是接着吻。 人有时候希望得到很多东西,越大越好,贵名豪宅,生杀大权。 有时候又渴望虚掷一切,寄存空间缩小再缩小,只剩一个狭窄房间。房间里所有东西都可以拿走,包括空气,最好抽成真空,甚至肉.体都可以拿走,只剩两条灵魂紧紧缠绕。 她下唇被轻轻咬着,触到他后背触感不对劲,偏头一瞟,后背纱布隐隐有血渗出。 还没看清。 他随手一捞,披上件外套,不给看,除非她主动脱他衣服。 这不是小事,“我看一下。” 她翻身去脱他,他节节败退,并艰难后撤。 赵晋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敲了门没回应,情急进来了。 老板娘一副霸王硬上弓的姿态实在出人意料,病中老板被霸凌,一身病号服苦守外套惹人心怜。 “什么事?”谢望忱凉声。 “谢总,先识的人来了。” 老板娘的东家来了,就在外面,马上进来。想到此前老板娘不想被同事知晓和谢总的关系,他提前进来提醒一句。 宋汀沅下床极快,四处一看,躲进厕所。 像一只灵活的小兔子。 “谢总!”先识交际花刘主任人未到声先到。谢望忱刚应了赞助,还没正式签约,这节点人进医院了,当然得来探望表关心。 他带了唐冉,和另外一个男记者。本来是带唐冉和宋汀沅的,不过后者家人生病,请假了。她奶奶身体不好,都知道的事,体谅。 他们把带的花和果篮交给赵晋放好,在沙发坐下,开始慰问病情,怎么弄的,医嘱如何。 厕所里,宋汀沅发现一件致命的事,她的外套还搭在沙发上,工牌在外套口袋里。 谢望忱对外没细说过原因,只说摔了,毕竟追根溯源涉及周初,这是个敏感别扭的小孩。 他答的不多,不过十分有礼貌,还让人给三位倒茶,削水果。 刘主任颇有些受宠若惊,闲谈起外伤恢复的偏方,“我专程查了,雪莲,红糖,山楂这些都是活血化瘀的……” 谢望忱手机来了消息。 汀沅:【我的外套在沙发上,里面有工牌,帮我收起来。】 他抬头,唐冉看到扶手一件衣服里露出印着先识标识的工牌带子,缓缓抽出,翻开正面。 【晚了】他回复。 汀沅:【?】 【什么意思?】 刘主任仍在哔哔医疗偏方。 唐冉朝卫生间的门看去,卫生间的门是磨砂玻璃面,里面有光源亮起。 光源每亮一下,谢总的手机便响一下—— 作者有话说:上章新增了1100字,记得看哇,不然怕接不上[让我康康] 第42章 修罗场中 结婚证不过是临时证件…… “宋汀沅工牌怎么在你这?”刘主任问唐冉。 宋汀沅在卫生间听到这句话, 心脏都被提起。 唐冉看了看谢望忱,又看了眼卫生间。 能源峰会上,她无意间听到他新婚太太姓宋, 有过从私人方面下手的想法,但秉持职业道德没去探寻隐私。 她忽然回忆起一个细节, 上次在包厢短暂交流,谢望忱走过身边时,和宋汀沅身上的气息十分相似,当时只觉得巧合。现在想起来,如果是同住,用同一款沐浴液, 就解释得通了。 唐冉给宋汀沅发了个【。】 卫生间的光源又是一亮。 她脸色不改, 回答刘主任:“她放我这的。” 刘主任点点头, 心疑她俩啥时候成能互放工牌的关系了。 谢望忱的状态, 明眼人都能看出多休息为好,刘主任场面做足后说了几句早日康复的好话,便说“那我们不叨扰,先走了。” 谢望忱:“赵助理, 送一下。” 赵晋送走人后,很懂事地特意回来关上了门, 对谢总和刚从卫生间出来的宋小姐微微一笑,只差明说“你们继续。” 宋汀沅捏着手机,又收到一条唐冉的消息:【人情还了】 唐冉走前, 把工牌塞回她外套口袋了。 哭笑不得。 谢望忱则不是很想笑, “你到底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他不想藏着掖着。 “嗯——”最初她瞒着因为担心公司利用这层关系让她去采访他,既难为他也难为她。瞒着瞒着就瞒大了。不过迟早必须说清的。 她小步挪过来,承诺, “看看,就近期,找个合适的机会。” 他勉强同意。 挪得够近时,她趁他不设防扯开他外套。 纱布下果然有隐约可见的血迹,不多,但足够她心疼了,眼眶都快湿润。 不知是因为上厕所还是和她接吻胡闹导致的。 当即转身出门找医生来重新上药。 医生可不管这个“总”那个“总”,眼里只有病人的健康,严肃对监护人宋汀沅道:“这个病房从早到晚,人来人往没断过,病人能好好养病?他这个样子不能自理,你作为家属不认真照顾,以后留疤是小事,保不齐留病根,阴晴下雨一辈子疼。” 医生这样说,她心更沉重了。 告诉赵晋再有人来探望就婉拒。 坚决不再跟他接吻。 晚上给他擦身体,擦到某些部位,虽然尬到要蒸发,可还是一寸一寸擦干净了,接着仔细抹药。 也不睡一起,她睡旁边的临时陪护床,小小的,又窄又硬。 虽然半夜还是被哄到他的床上了,因为他执着于牵手睡。分开睡两张床,会导致他手臂吊着,只好睡一起。 但她仍然有原则,只能牵手,必须平躺。 半夜她醒来,手仍被握着。 房间寂静,她偏头看身旁睡着的男人,意外他竟然是一个情感需求如此高的人。 也可能只是因为生病,病中的人,容易产生依恋。 早餐是私房餐厅的海鲜粥。 她拆开餐盒,放好勺子递给他。 他喝着喝着,悠悠数起食材,挑起一块干贝,“干贝。” 挑起香菇,“香菇。” “虾仁。” 她动作顿住。好啊,全听到了,在这等着她呢。 宋汀沅尽管耳尖红了,仍顽强淡而处之,不接招。 中午给他额头擦药,谢望忱稍稍一抬眼帘就能看到饱满湿润,柔软微张的唇。 她涂口红了,豆沙色,有口红本身的水蜜桃清甜气息。 他但凡靠上去,她就抵住他肩,“不要动,我在涂药。” 假正经。 她小小的复仇宣告成功。 擦完药,奶奶打来了视频,她不想让奶奶知道他住院,跑去阳台接。 奶奶眼尖地认出背景是医院,她没办法只好说是来看一个朋友。 奶奶信了,声音高亢,精神劲头听着似乎比没生病的时候还好,说了几句,让她继续去照看朋友。 挂了电话,她高兴也疑惑,没听医院说奶奶病情有好转,又翻用药记录,吃的药也没变。 15点多,周铁来了。 宋汀沅的文章发出后,网上对小初的舆论好了许多。 有网友扒出首发平台,纷纷在遥城电视台新闻处的官方社交平台账号下质问,新闻处已删除原视频,发布道歉声明并保证置顶15天。 周铁很正式的对谢望忱和宋汀沅道谢,给二人各鞠了一躬。 周初没来,她害怕出门,她写了信让哥哥带来。 宋汀沅看完信,心中难受。 遭受不公的人,委屈只是心里创伤很小的一部分,更大的,更会将自己逼近绝路的是自厌。 自己讨厌自己,不断问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别人都好好的,偏偏自己这么差劲,给身边的人添麻烦。 心理不强大的人,很难扛过去。 可是遭受暴力的人没错,心理不强大更不是错。 周铁说打算给小初停学半年,对欺负过她的人提起诉讼。 他必须让那些校园暴力的人得到惩罚,让法律和公俗给出一个交代,让小初知道她没错。这个公道,他替妹妹要。 宋汀沅支持,并且回了小初一封信,装信时,压了一颗糖果进去。 得益于健身和年轻人野蛮的恢复能力,三天后,谢望忱能自由行走了。 她不放心,毕竟几天前才进了ICU,去问医生意见。 医生说进ICU是个意外,综合观察下来,他心力上的损耗多过身体损耗。病人能走动可以偶尔走动,控制好时间和强度就行。 心力损耗?她不明白入院期间有什么让他耗心的。 总之多修养是不会错的,她仍不放心,跟在旁边扶着。他要下楼也让坐轮椅,她推着。 他不拒绝她任何表达在乎的动作,她让坐轮椅他就坐。 于是赵晋时常看到神奇一幕: 宋小姐不在的时候,老板步履稳健行动自如。 宋小姐在的时候,老板弱不禁风,依靠轮椅过活。 医院的木芙蓉开了,宋汀沅推他去看。 轮椅上装着温水杯,小毛毯,防雾口罩等等他可能会用的东西。 木芙蓉一花三色,树上有三种不同颜色的花,同一朵花,在不同时刻颜色也会变化。引来许多小孩和病人赏花,也有不少人悄悄摘,临路的一侧有几枝残枝。 他下颌仰起,盯着一朵紫粉色的花。 她问:“你想要?” 她表情真诚,好像他说想,她就会忘记素质,冒着臊红脸的风险偷偷地给他摘来。 “你摘?” “嗯嗯。”她点头,“你因为我才这样的。一朵花,必须给你摘来。” 这话听着顺耳,又不顺耳。 这么多天的无微不至,只是回报而已? 他黑眸变了变,顿觉木芙蓉质感普通,纹理粗糙,真花反而像塑料制品。 谢望忱没在医院耽搁过久,医生建议半个月,他只待一半时间。 出院在即,元旦也在即。医院张灯结彩,组织了病友联谊和表演晚会。 元旦当天,正是出院前一天。到处都喜气洋洋的,小广场立了新年心愿墙,和大型倒计时立钟。 感兴趣的可以在在便利贴写下心愿贴到墙上。 宋汀沅的心思不完全在医院——今晚毛颖奖会公布最终奖项。 上午刘主任打了电话来,既是通知她奖项公布时间,也是打预防针,让她没拿奖也别失望: “你能力没问题的,我们有目共睹。但是吧,年龄上有点小。就算咱今年拿不到,那只可能是亏年龄上了,咱年轻,有的是机会。且走且瞧。” 她笑,谢过刘主任。 晚上,小广场立钟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谢望忱在床上办公。 她没告诉他有关评奖的事。 事以密成。 再者比她优秀的人太多,就算刘主任不打那通电话她自己也是要做心理准备的。 尽管这么想着,距离公布还有半个多小时,她就拿着手机去阳台了。 她笃定阳台网络更好。 阳台一角看出去,小广场已经开始倒计时。 她玩了两局贪吃蛇后,打开网.站首页。 还剩五分钟。 三分钟。 还是卡了。 404no found. 浏览人数激增,网站崩了。 她退出,刷新,却进不了网站了,首页也崩溃无法查看。 反复拉了几下,还是没能成功刷新,但不用试了。 比页面加载成功,先来的是一个主编的信息。 两个字:【恭喜】 她定了定神,指尖轻点进去。 小广场人群的倒计时声嚣震天而整齐,是庆祝的预奏。 “十”、 “九”、 “八”、 “七”、 【恭喜】附获奖页面截图 “六”、 她捂住嘴,消息页面接连不断刷刷刷冒出小红点。 “五”、 “四”、 身后的滑行门被推开,谢望忱走来,从背后两手环住她。 床上,电脑尚未息屏,页面停在毛颖奖官网: 年度最佳记者:宋汀沅。 报送单位:先识。 推荐人:张清竹。 “三”、 他下巴放在她颈窝,热忱隽永:“恭喜,宋记者。” “二”、 “一!” “新年快乐!” 倒计时一排数字归零,人群欢呼雀跃。 医院里的跨年倒计时独有一番感觉,无论你健康还是疾病,得意还是失意,家财万贯还是一贫如洗,宴宾客还是楼坍塌,爱人在侧还是孤身一人。 如此不同,又何如?看吧,我们一同跨入了新的一年。 时间浩大,磅礴,她接纳了你,并许以平等,许以崭新,许以盛大的希望。 恭喜! 恭喜! 恭喜! “谢望忱!”她回身和他拥抱。 这是我们的第一年。 烟花在他们亲吻对方时,徐徐绽放。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 今晚,宋汀沅手机响个不停,不止是微信,电话,还有工作软件上的同事,还有些不认识的人。太多道喜的。 她开始一条条回,后来实在太多,夜深了,就静音攒起来,打算先睡觉,明天回。 手机放在谢望忱那边充电。 半夜,震了一下。 她设置过应急模式,只有私人号的短信或电话会震。 他伸手拿过来。 是一条信息。 陈钦洲的。 陈钦洲:【宋汀沅,祝你的心情永远像今天】 他左划,将短信删除。 随手一放,睡了。 * 元旦结束,他出院,她上班。 到公司,又不少人跟她贺喜,也有问她奶奶病情的,毕竟她在公司消失了几天,大家都以为她照顾奶奶去了。 她一一回答,微笑到苹果肌要僵。 然后看谢望忱的消息,他提前出院,她拗不过,让他时时报备身体状况。 他倒发了消息,可是不相关:【想起件事】 【什么事?】她整理着今日待办,突然发现隔壁工位陈钦洲恹恹的,眼里对她似乎有股淡淡的幽怨。不知道这位大少爷又怎么了。 谢望忱:【元旦那晚,你短信太多,我删了几条不重要的】 她顿了顿,他不会随意删她短信的。 为什么删? 而且还定义为“不重要的”。 她脑子里一过,想到虽然收了很多人的道喜,但似乎没收到陈钦洲的。 没发还是被删了? 她看着陈钦洲眼神,答案明晰了。 “……” 宋汀沅:【是不是陈钦洲发了什么?】 谢望忱根本不想在她的口里听到这三个字,【不知道,忘了】 ……算了。他还受着伤,她不想和他闹矛盾,回他:【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陈钦洲的眼神难以忽视,况且他大概率发的是贺喜的内容,没道理这样晾着人。 她给他一块巧克力,试探,“你是不是给我发短信了?” 他接过巧克力,当场拆开咬了一口,一副‘原来你知道’的表情。 知道但不回? “发了什么?我手机…坏了,没看到,不好意思。” 没看到?他那股幽怨消失了,问:“现在心情好吗?” “嗯,”她这段时间都挺开心的。 “那好了。”他的祝愿已经达到了,“想知道我发了什么,心情不好的时候找我。” “?” 他的话时常让她不知所言。 有人喊了他一声,似乎是让他帮个什么忙,他带着那半块巧克力过去了。 * 毛颖奖是新闻界的盛事,在市体育馆有颁奖典礼,筹办需要时间,安排在元旦节后第五个工作日。 宋汀沅的名字和几个有热度的新闻联系在一起,主办方不怠慢,提前打电话询问是否需要准备出席礼服。 宋汀沅说不用,她穿正装就好。 女士在出席公务类正式场合,一般和男士一样着正装。 颁奖仪式这天,新闻界许多有影响力的人士都出席了,各大省市媒体中心管理委员会,各传媒公司,先识的领导班子,包括刘主任也来了,还有一些业内资深投资人,以及各个类目获奖者,颁奖嘉宾。 体育馆坐满一大半。 谢望忱去医院复诊,医院机器出故障,耽搁了半小时,赶去现场,颁奖典礼已过半,好在只是时.政,娱乐类的过了。 宋汀沅的奖项刚开始报幕。 没错过。 他在后排挑了个位置落座,不想,旁边正是陈钦洲。标志性的一头张扬金发。 两人打了个照面。 陈钦洲挑了挑眉。 谢望忱略一点头,坐下,“上次我们见过的,我是宋汀沅老公。” 台上,主持人公布社会新闻类最佳记者获得者:宋汀沅女士。 宋汀沅起身致意,她身着黑色正装,里面搭了件白衬衫。 身影高挑纤细,柔而不弱,矜而不傲。 陈钦洲专注望着颁奖台,语气和平日无邪的模样截然不同: “实不相瞒,恕我见识短浅,触目所及的人都是离婚再婚的。时代进步了,结婚证不过是暂时又临时的证件。谢先生不必过于在意。”—— 作者有话说:男主男二斗法中[眼镜] 第43章 唇瓣很红 心惊肉跳地承住这个吻 大银幕播放宋汀沅的报道合集, 和颁奖词。 她走上台,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奖杯。 主持人递来话筒,宋汀沅发表获奖感言:“首先我想感谢评委嘉宾给予我这个奖项, 谢谢国家和社会,先识为我提供的平台。” “其次我想谢谢自己, 感谢自己忠于热爱的事业,从未放弃。” “最后,此情此景,我想用一段话来表达我的全部阐释和终身追求,” 是记者宣言,大学入学时, 由前辈带领的宣誓, 此刻从她齿间倾泻于整个场馆: “作为一名记者, 我将恪守新闻职业道德和新闻守则, 秉持客观、公正、真实的原则,不偏不倚地报道新闻。” “我将以事实为依据,维护社会公平正义和文明风气。” “我将严格遵守职业操守,不随意篡改、捏造新闻, 不传播虚假信息,不泄露机密, 保护新闻消息来源的隐私和安全。” “我将敬畏职业,爱惜名誉,承担职责, 坚守真理。”[1] …… * 观众席后排。 陈钦洲话落下没多久。 谢望忱同样望着台上, 声息内敛,说出的话压迫感极强:“陈琼华女士教导有方,教出了个好儿子。庄叔若是知道你这么伶牙善辩, 大概会庆幸有个好继子。” 陈钦洲轻哂,看来把他摸得很透了,他也不遑多让,“谢谢夸奖,不过谢先生大可不必如此抬爱,也顺带烦请不要对我的道德水准有过高期待。” 谢望忱:“你姑且试试,挑明。看她会不会分你一个眼神。” 两人自始至终体面得体,没看对方,甚至在宋汀沅远远投来目光时,嘴角还稍带柔和弧度。 陈钦洲骤然笑了,“你确定她分你的是你以为的眼神?” 她从没提过他,上次见,他们靠在一起的动作都生疏。正常婚姻是这样? 他们的婚姻是宋天邦插手,宋天邦是她继父,其中有多少情愿的空间。 颁奖礼不对外售票,谢的票来自宋汀沅的亲友票,陈的票来自主办方公关发给业内投资人的票。  陈琼华女士深耕媒体类投资,省内多家媒体都有她的手笔。 “不劳你挂心。”谢望忱不恼不怒,仿佛丝毫没受影响,当他是个小孩,连驳斥都不愿浪费长句。 她结束最后一句发言,将话筒递回主持人。 谢望忱起身鼓掌,身形伟岸,台上的人一眼能看到。 一呼百应,现场的掌声纷纷扬扬,犹如雷动。 陈钦洲同样起身,拍手,呢喃“你最好是真的在乎”。 他的处世之道是藏拙,今晚超过太多。 这话没打算说给任何人听,混进掌声汇成的海里。 颁奖结束,散会,后台便是送花收花,合影,庆功的环节。 完成主办方安排的一连串合影,宋汀沅委婉回绝了刘主任在附近酒店开庆功席的提议——她最想分享喜悦的人,不在这些人里。她恨不得长翅膀,把奖杯送到奶奶面前。 走过两道回廊,出口处,她停下脚步。 谢望忱和陈钦洲都抱着花在外面。 看样子,是在等她。 出席这样的场合,都是着正装。 这是她第一次见陈钦洲穿正装,西装革履,鳄鱼皮皮鞋,一头金发似乎跳出秩序之外,却又出奇的和谐。 她只晃了眼,没多看,毕竟谢望忱还在。 在台上时,她就疑惑他俩怎么坐一起,隐隐有不妙的预感,果然又碰上了。 谢望忱亦是正装,深蓝色丝绒质地西服,剪裁得当的面料包裹着的大腿,有种克制而放纵的矛盾张力。 两人站的不远,却在不同方向,去向哪边都会让另一方尴尬。 她低头,有一秒的时间想装都没看见,偷偷走掉。 然而那两个人都走过来了,分不清谁先谁后。 “那么长的宣言,你怎么背下来的?”陈钦洲隔得老远就开口。 谢望忱则是直接把花给她,虽是问,语气确有了然的意思,“等会儿去奶奶那?” “嗯嗯。”她抱住花,怕他介意,没接陈钦洲的,借口拿不下,礼貌笑了下,麻烦工作人员帮忙收下陈钦洲的。 陈钦洲让工作人员小心点,别把花弄折了,毕竟是姜悦悦和整个组的同事一起托他送来的心意。 她无声拉了拉谢望忱手臂,看吧。 谢望忱却半点没对陈钦洲缓和的意思。 诶,她发现了他的缺点,容易吃醋。 她又对陈钦洲小小的抱歉笑了下。 陈钦洲瞟过他俩又牵上的手,打了个哈欠,“那我先走了。” “好,拜拜,谢谢花。” * 谢望忱开车到郊外疗养院。 邹女士还没睡,听到敲门,一打开,是一座金色奖杯,奖杯挪开,是牵着手的汀汀和望忱。 一抹不舍闪过苍老的眼眸,继而又是轻微的湿润,最终化成笑。 她知足了。 也放心了。 奶奶打开门,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大笑。 汀沅得奖后就告诉她了,也说了今晚颁奖典礼,只是没说会过来看她。 “我早看到了,有直播嘛不是。” 这年头,直播忒发达了,搜一搜官号,关注就能看,她可不是那落伍的人。 她俩聊天,谢望忱削苹果,他今晚话有点少,削完苹果后划开,给两人手里各塞了一块,剩下的放果盘里。 察觉有丝若有若无凉风吹进来,循着风向去看,是窗子关不紧。 他出去不知上哪找了幅钉锤,穿着十多万的西服,敲拧修理一个锈迹斑斑的扇叶。 钉好开合几次确定没风渗进了,洗了个手,没作声,坐回宋汀沅身边。 这一晚,她和奶奶聊了很久,说了很多很多话,又说起了小时候。 宋汀沅还没出生,奶奶就梦到是个女孩。 生出来是八斤,很多男孩都没这么重,是医院里同一天出生最重的,奶奶做好了孙女是个大胖丫头的准备。 可十多岁抽条后越长越瘦,奶奶怕她生病,天天安排肉蛋奶。 宋汀沅小时候脸肉肉的,眼睛大,很可爱。奶奶的餐厅里有很多员工都喜欢逗她,捏她脸蛋和鼻子,她怕被捏坏,每次来店里找奶奶,小小的手,一手捂鼻子一手捂脸蛋。 有一年,奶奶的一个员工监守自盗,做假账。她身高还不过吧台,跑来跑去,扬言长大做一名精算师,长大后帮奶奶算账。 说到这,奶奶问:“你什么时候改的志向?” 谢望忱也问:“什么时候改的志向?” 多少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她早忘了。 邹女士并非要一个答案,继续说下去了。 再说下去,她开叉裤都快被扒出来,但又有点想听。 许多她已经淡忘的事,有人帮她一点点珍藏。 他也默默听。 那些不曾参与的,只有亲密至极的人才知晓的她的过往。 邹女士想到哪说哪,从小说到大,好像要说尽所有的话。 这晚,他们走的时候,夜很深了。 地上唯余月光和霜。 * 忙过阳历新年就是农历新年。 越是热闹时节越容易出事,事故多发,宋汀沅忙着出外采。 谢望忱有过之无不及,年底各种考察抽查,各大协会座谈,加上住院的耽搁,积压了很多事。 颁奖夜后,他俩快一周没凑到一起吃晚饭。 周五早餐时,谢望忱又要先走,她没睡醒,半眯着眼吃鸡蛋,稀里糊涂听见他说了句话,几分钟后才辨清是:下午见。 他下午早下班? 可她不一定哎。 中午和,宋汀沅和几位熟悉的同事在公司食堂吃饭,潞潞说:“你们知道吗,今年的年会又要和电视台的一起办了。” 潞潞是行政部的,消息灵通。 “好呀这也太好了”大家立刻兴奋起来,“电视台全是美女帅哥,我眼睛有福了。” “场地大,舞美也一流。” “妈呀”一个同事惊呼,“岂不是可以见到姜霆!” 姜霆是遥城电视台新生代一哥,拥有众多女友粉。 “还有程晔!!!”程晔虽没签约在电视台,但时常参加电视台的活动。程晔身高190+,顶级Alpha气场,贵气又冷淡,一张在国际国外都享有盛名的脸和身材。粉丝无数。 大家都沉浸在即将被帅哥美女包围的氛围中。 都是一个行业的,往上数都是国.企,相当于兄弟单位,年会放在一起顺带行业交流了,挺好的事。 宋汀沅想到前不久硬刚电视台新闻处的事,有丝微妙。 虽然重来一百遍她也会做一样的选择,但任希望到时候大家都忘了这事。 她是勇的,更是怂的。 下午她正写着东西,听到刘主任叫她。 一抬头,刘主任身边站着谢望忱。 谢望忱? 她差点以为眼睛坏了,呆住。 刘主任过来说:“小宋,谢总今天过来签约,我们刚谈完。谢总想参观一下公司,你采访过,比较熟悉,带着在公司简单参观下?” 其实他也有些懵,赞助是常规合同,细节早已和优盛对接好,本以为顶多来个部门负责人签,可谢望忱竟然亲自来了。 签好后,他随口邀请在公司转转看看风貌,谢望忱居然应了,并隐晦说不希望太多人跟着造成打扰,熟人带着就好。 这个“熟人”肯定不是他。 他原计划让唐冉和宋汀沅一起,唐冉在消息里冷酷地拒了,并说“去找宋汀沅。” 宋汀沅是个愣子,要是再直愣愣把他拒了,那他死鱼甩尾——挺在这了。 刘主任怕她死心眼不知道参观哪,说:“我让杜续昌也过来。” 杜续昌是后勤处主任,对公司各个区域楼层都熟悉。 “哦,好。” 刘主任见她应了,松口气。带她向谢望忱走去。 谢望忱绅士同她握手:“你好,宋小姐,又见面了。” 她抿唇,也伸手,“你好,谢先生。欢迎光临先识。” 办公室的同事们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专注手中的事,实则目光瞟一处去了。 姜悦悦跟着汀沅姐见过他一次,没想到还能见第二次。余光偷瞄,太帅了。谢总长身玉立,一种难以接近的冷淡气质。 要是在先识留不下来,去优盛营销部投简历也是美事一桩。 杜续昌很快来了,三人开始参观。 优盛上下共有五层楼,不同的职能部门和活动区域,这层都是工区,一楼和负一楼是员工食堂和健身区。 三楼有小型司史馆,存放历年来公司所获荣誉,和报纸刊物,领导班子解构,员工相册集锦,和重要大事等等。 谢望忱后宋汀沅落后几步走在后面。 她走着,手指被人勾了下,她怕被人看到,扫了眼周围。 他的五指穿过她五指,扣合,严丝合缝。 她由他扣着,心怀鬼胎,耳尖都发烫。 比起假正经,她技逊一筹,扭着头,不小心绊了下。 他捏了捏,淡然提醒:“宋小姐,注意脚下。” 杜续昌闻声回头,他俩极快地松开手。 杜续昌:“怎么了?” 宋汀沅:“没事,杜主任。我没看清路,绊了下。” 这层没什么好看的,有个器材室,摄像日常存放器材的地方,但没整理,乱糟糟的。 杜续昌带他们下楼看下一层,有个饮料房,也就是大点的茶水室,有牛奶,茶,水果什么的,可以自己DIY奶茶,果汁啥的。 电梯在占用,杜续昌干脆走楼梯,边走边说饮料房,“谢总您要是渴,乐意弄点小玩意,可以试试。” 走楼梯的人少,边走都能边听到回声。 拐角处,她壮着胆反击,挠了下他手心。 一掠而过,像羽毛。 他没再往下走,环在她腰后,一把搂过来。 两人距离陡然收拢,她不得不仰起头。 唇很红。 又涂了口红? 他拇指擦过,没有颜色,润唇膏而已。 上次亲吻,还是在医院跨年。 她怕杜主任看上来,太阳穴快跳,眼神认错,我错了我错了,不弄你了。 他附在她耳边,轻声,“我借一点唇膏。” 轻轻一碰。 她惦记着他伤没好全,不敢推。 他打算止住时,发现她闭上了眼。 嘴角勾起,又覆上去。 她没有支撑,抵在了墙壁,心惊肉跳地承住这个吻。 他单手护在她脑后,另一只自腰间向上。 都克制紧绷着不发出任何声音。 杜续昌下楼一回头发现俩人怎么没跟上,回头去找——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44章 轮番越界 爱是探索欲 杜续昌出楼道, 奇怪那俩人怎么没跟上来,回头去找。 只见两人从台阶逐级而下,彬彬有礼。 “谢总, 你看,”他介绍饮料房, 问要不要试试DIY一杯。 谢望忱不感兴趣:“不用。” 此处灯光很亮,杜续昌目光掠过,暗自疑惑……谢总嘴巴一开始就这么亮吗? 宋汀沅默默跟在一边。 杜续昌是个老实人,四十多岁,头顶已有秃势,不敢再挠, 扶了扶眼镜, 介绍:“下一层是我们的史馆, 谢总有兴趣看看吗?” “当然, 辛苦带路。” 杜主任笑笑,这回电梯没被占用,但谢先生似乎没看到,直接朝楼梯去了。 他赶紧跟上。 几个大步过去, 谢望忱给他让路,“您先请。” “哦, 好好好。” 杜续昌在前面走,介绍总体布局和路线,宋汀沅在后面对具体的物品, 科室做详细补充介绍。 两人尽职尽责带逛, 一个小时下来,该逛的地方差不多都逛到了。 谢望忱没带助理来,车停在楼下, 虽说了不用送,杜续昌还是和宋记者在电梯口送人。 等电梯的功夫,他往外看,乌云盘旋,寻思要不要给谢总捎把伞,回头,谢总和宋记者的手似乎连在一起。 立刻闭了闭眼定睛细看,人二位分开站的好好的。 他取下眼镜看了看,镜片花了,有些许划痕,是时候该换了。 谢望忱说不用伞,直接去地下停车库取车。 坐上车,手机连响几声。 庄曜凯拉了个小群,他,他,郑霖。 庄曜凯发了张图,【@谢望忱,你觉得这人怎么样?】 图是个男人的生活照。 庄曜凯:【杨庭,杨禀诚的儿子。】 杨禀诚是一家医药公司的创始人,妻子是脑科医院的教授,书香世家。 【新加坡读完博才回来没几个月,姚夕的第一个相亲对象】 【@谢望忱,你怎么看?】 “……” 是不是庄曜凯发的不一定,但一定不是让他看的,是让郑霖看的。 他熄屏。 * 几天后,宋汀沅去一个商场外采,结束后在休息椅剪视频,正巧碰到姚夕。 姚夕看到她,简直觉得老天帮忙,抱住她,“汀沅沅,救我!” 然后被拽去了一个饭局。 姚父、庄叔、还有一对父子,杨禀诚和杨庭。 姚父说是随便聊聊,但明眼人都知道是相亲。 姚夕不想相亲,拐来宋汀沅作陪,摆明要将相亲氛围粉碎。 她介绍宋汀沅:“这位是宋汀沅,望忱哥的太太。” 她就一个望忱哥。 汀沅沅身份摆在这,她爸想发作也发不了。 姚父主动和宋汀沅打招呼,亲切道:“早听说望忱结婚,金屋藏娇也不让我们见见,没想到通过夕夕见了。夕夕闹腾,你别管她,就当吃个便饭。” 庄父笑眯眯:“谁跟你一样,我可是早就见过了。汀沅侄媳,有时间再去山上玩啊,正是泡温泉的时候,我让人给你留最好的酒店。” 宋汀沅微笑应好,一一打过招呼,谢过长辈。 重头戏是姚夕的相亲。 姚夕有礼貌,但不配合,问天答地,阳奉阴违。 杨庭态度暧昧,似是有意。 但她看到杨庭的时候,就心知恐怕成不了了,杨庭长相一般,身高约摸175左右。 姚夕是颜控。 饭吃到后半场,姚父和杨父交换了个眼神,假意谈事换位置,把两家年轻人凑到了一起。 姚夕紧紧抓住宋汀沅胳膊不让走。 和杨庭说了几句话,借口要去卫生间,拉着她出去了。 上完卫生间,姚夕不想回去,可惜包和手机还在包厢里。 合手恳求宋汀沅,“汀沅沅,帮我拿下包和手机出来嘛。我现在回去,肯定走不了了,吃完饭我爸肯定要让我跟他逛街。” “那你为什么来相亲?”宋汀沅疑惑,纯粹无意的话,可以不来呀。就像当初谢望忱对她那样。 “我爸催,还有就是……”她眨眨眼,再眨眨眼。 想看郑霖什么反应。 宋汀沅懂了。 姚夕是在爱里长大的小孩,独生女,漂亮,人缘好。 家族里这辈唯一的女孩。姥姥姥爷,爷爷奶奶身体康健,她又会卖乖讨老人喜欢,家里都宠得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所以尽管还有两年半就三十了,仍旧像个小女孩。 “不准说我幼稚。”她哼哼。 “很成熟喔。”宋汀沅说完都笑了。 “在这等着。” 回到包厢前,她伸手推门,倏然听到里面提到个名字。 “宋黎明是你同学?”是庄叔的声音。 杨庭答:“不算同学,同校。” “人怎么样?” “我没太接触,风评挺差。” “他爹宋天邦是条老狐狸,白得了个继女,把继女推销出去,搭上了谢家。再差也有人兜底了。” “宋汀沅不就是拿来给他宝贝儿子做嫁衣的。” 宋汀沅推门的手放下。 里面的谈话还在继续。 庄父道:“听曜凯说人俩相处得挺好的。” 姚父嘲道:“老谢董中意的人,不做点表面功夫行吗。婚礼不说,正式场合带她出来见过人?” 庄父这倒同意:“望忱太年轻了,不知道藏巧,事做得太过。” “谢二眼见成不了事,望忱半点水不放。老谢董再不帮衬下二儿子,让望忱娶个能事业更上一层楼的。谢二一家还活不活了。” “宋汀沅么,门不当户不对的,能走多远。要是聪明懂事,估计能过到老谢董走的那天。” * 姚夕等了很久才等到汀沅沅拿回包,见她表情有异样,问:“怎么了,那群老登发现你帮我逃跑为难你了?” ‘老登’两个字逗到她,“没。” 那些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听。 以后站在他身边,会有更多审视的视线。 没有婚礼是因为结婚的时候还没有感情。 她也不觉得谢望忱锋芒太过,看他处理周铁,周初的事就知道他不太说,但思虑细致周全。 不带她去见人,也能理解,她本就不擅长人情世故,也不懂他生意上的事。 他可以豁出命保护她,这些小事她又怎会计较。 她没有天真到以为有爱就能螳臂当车,无视一切差距。 两个人结婚,爱是一方面,三观涵养,身份地位是另一方面。 她不会因为这些话否定自己的价值,她做的事、她的工作是有意义的,不比任何人低一等。 可是,她会想: 他无疑是耀眼的,耀眼背后有太多代价,他住院都只能压到一半时间,经常加班到后半夜,坐车也在办公。 如果他结婚的不是她,约摸会轻松很多吧。 如果是更有能力,有背景的人,可以相互扶持,他做什么都能容易些,想得到的东西也能早日得到。 爷爷为什么选了她。 当初和爷爷的第一顿饭,她抱着随便聊两句的态度,没有耍心机,没有故意。 一顿饭结束,本来以为不会再有后续,可第二天却被告知谢家希望订婚。 她一脚油门踩到底,找谢望忱说直接结婚。 本来各取所需,他一次,她一次,轮番越界,稀里糊涂的,到了现在的地步。 不知究竟是好是坏,对他而言。 但事到如今,她不能也不会轻易放手了。 如果她要明亮到足以和他并肩,要走到哪步? 工资就不说了,她应该一辈子到不了。 影响力呢,成为主编?副总? 自己创办一家新闻公司?算了,她没这个才能。 * 日历上又撕一页,行程表又废一张。 今天的应酬有好几场,技术部又急要一个数据,谢望忱审批后让赵晋发去。 在车里,没带电脑,赵晋手机调最新的数据,通知栏刷刷刷滚下来一堆新消息,他右划右划又右划。 “不好意思,谢总。” 谢望忱扫了眼,全是他未婚妻发的消息,“不急,你处理。” 这半年老板态度随和了很多,他聊闲话的频次也增加了很多,“她发消息我只要一会儿没回,就消息轰炸来了。天天这出。” 要不是说着说着尾调都扬了,还真会以为他在抱怨。 “你们每天都聊?”谢望忱问。 放在以前,他哪能听到这话,谢总从不会对别人的私生活感兴趣。 “每天都聊。” “有那么多聊的?”他和宋汀沅基本是见面说话,平时没事一般不会互发消息。 很久前,她出差,他尝试找她发过几条消息,看出她不太习惯,便没怎么发了。 “老板,这可就太多了。”赵晋深受其害的表情:“我家这位天天干了点事就要来说一声,美其名曰:爱就是分享欲。不分享就是不爱她。” “吃了什么饭,喝水,喝了什么,几口,听到什么八卦,笑话,她同事的名字我都一清二楚了。” “当然了,也要求我每天必须发,路边看到条狗都要报备。消息比她少一条就等着赔礼道歉。” 谢望忱不作声。 赵晋终于从劈头盖脸海量的新消息里,艰难找到数据,发过去,重新开车。 行道树一株株后退。 谢望忱沉默地想,分享欲不是爱,探索欲才是。 展露自我说不上爱。想探索对方,了解对方,看见对方才是。 他想知道她发生的所有事,做了什么,说过什么,高光低谷都放在心里,都想参与,包括童年,即便在她本人的记忆里都已经泛黄,他听着也觉得有趣可爱。 她似乎从没问过他。 * 宋汀沅下午外采结束得早。 外采冬天冷夏天热,就是采完能早下班这一点好,不用再回公司。 想到早上出门时他说今天有几场应酬,她发消息问:【喝酒没?】 谢望忱:【喝了】 宋汀沅:【我下班了】 谢望忱:【来接我?】 宋汀沅也是这么想的:【嗯嗯,发下你的位置】 她来接谢望忱,赵晋是最开心的,因为不用再送一趟老板。 算着时间,早早出去接人。 谢望忱还在包厢里谈事。宋汀沅到了后,对赵晋说:“我就在大厅等吧。”大厅有暖气和沙发,挺好的。 赵晋说,“没事,您可以进去。里面是几家供货商,靠优盛订单吃饭的。”她进去也不会有人觉得唐突。 可她不懂生意上的事,“算了,就这吧。” “好的,那我去倒杯热水。” 他回包厢给谢望忱耳语了几句,本来后面还有场饭局,谢望忱托词不再参与,剩下的人神色各异,他拿过外套。 一个身材略胖的老总,很有眼色地先一步撑开了门,“谢总,您先请。” 宋汀沅没等多一会儿,就见一行人下来了,谢望忱走在最前。 她弯弯唇,起身去接他。 站起后,除了看到他之外,还看到个眼熟的人。 紧跟着他的那位,不久前才和她在酒局遇到,身材胖,嘴唇外翻,长相很有记忆点——钱总。 对她没好脸色,逼唐冉喝酒的那位钱总。 优盛对产品核心的东西把控很严,明年几家供货商合约到期退出,一拨更优质积极的厂商递了意向书。赵晋筛选了几家各方面都比较好的,将人拉通到一起,各显神通,各说各的优势。 钱申材公司报的价,配套服务,产品质量都不错,谢望忱也表露了意向,但该吃的饭没吃,心里没底,就又上前劝,“谢总,要是一般的菜我就不留您了,十年八府就在附近,听说您爱吃鱼,我让人早留好了一条苏丹。” 谢望忱朝宋汀沅伸手。 “结束了?”她过去。 钱申材看到宋汀沅,又看到他们挽手,脸色一变。 她也看他,确认就是那位。 钱申材眼看躲不过去,“宋小姐和谢总是?” “她是我太太。”他转头问她:“认识?” 第45章 昏庸做派 “确定的东西,我只要第一个…… “她是我太太。”他转头:“认识?” 她没打算说。 钱申材不清她脾气秉性, 怕她添油加醋,抢先道:“上次有缘和宋小姐吃饭,喝了点酒, 我这人一喝酒就爱做糊涂事,我都忘了, 宋小姐也别上心。” 她心说这人到底高情商还是低情商,自己透底了。 谢望忱问:“什么糊涂事?” “没事,小事。”她说。 她在外吃饭的时候少,他往前翻了翻,不难想到在会所碰上的那晚。既然是应酬,她和唐记者怎么先单独走了。没记错的话, 当时唐记者衣服上还有一滩水渍。 女士, 这样的情况不难猜测大约发生了什么。 他突然改主意了, 同意钱申材原定的晚饭。 其余几家供货商见此情形, 一涉及订单生意,不管老的少的,心思比谁都灵,也跟着去了。 十年八府是一家淮扬菜餐厅, 古色古香,座次分明。 优盛独立于谢家其它产业, 新能源是众所周知的蓝海,顺政策优惠的势,承市场潜力的机, 发展势头极猛, 妥妥的香饽饽。 上谁的船乘谁的风并不一定在一本本风投企划书上,合作本身就是一种投资。和正统的大企业的一项合作可以为其它几十项的合作背书。 谢望忱在合作商口中的名声,是心思深, 难搞,严谨,要求高。 大家都默契地把主位留出来,谢望忱并未落座,对宋汀沅招手。 等她来。一副昏庸的做派,把人放在主位。再让人在旁边添张椅子,自己坐在旁边。 其实他平时一般不在意位次,坐哪个位置都一样谈事。 赵晋知道这是要给老板娘找回场子。 钱申材更明白什么意思,第一杯便是过来赔不是,“谢太太,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你,这三杯我先喝了。” 话是对着宋汀沅说,绿豆大的王八眼有一下没一下的观察谢望忱的神色。 谢望忱抬了抬眼皮,“她姓宋。” “宋小姐,宋小姐。”他立刻改口,“你看我第一杯喝了。第二杯,没了。” 眯眯眼,一脸横肉笑得凹凸不平,谄媚瘆人,倒置酒杯,“第三杯,喝完了。” “我酒量海量,换您大人大人有大量,哈哈哈哈。”说完大笑两声。 钱总能屈能伸的程度,令人咋舌。 伏低做小和之前作威作福仿佛割裂的两个人。 她凑近谢望忱耳边“真的是小事而已,不严重。” 这么说也是怕耽搁他正事。姓钱的虽人不怎么样,他公司却不一定,万一和他合作对优盛来说是最好的选项。 谢望忱和钱申材碰了个杯,这事算揭过。 此人此公司也不会再合作,这不叫能屈能伸,遇弱权逞威风,遇强卑躬屈膝,对应的是做事无原则无底线。 其余几家供货商也上来攀谈,他意向有变,听的仔细。 苏丹是在餐中上的,五斤重的一尾,比珍珠斑更鲜甜,是少有的鱼鳞也能食用的淡水鱼。 他只夹了腹部最精髓的一块,边听来自荐的人说话,边指腹轻捻热毛巾净手,提起白瓷筷取刺,回应那人时,用拆好的鱼肉换走她的空碟。 她中午吃的少,这会儿正好饿了。 过了会儿,餐盘又被放了剥好的黑虎虾。 她默默再吃。 他不沾酒,只喝茶。 又过了会儿,发现他茶杯的茶凉了,她给换了杯热茶。 他回头看到,就在桌下牵她的手。 她于是单手吃饭。 整屋的人各自打着算盘,就她是真心享用美食的。 吃得快撑。 这种饭局,至少一小时出头。 他余光看到她手摁在腰上,摁亮屏幕,看了眼日期。 她今天身体情况特殊,坐久了加重腰痛,但没表现出来,忍了会儿,腰后覆上一双温热的手掌,指腹轻轻按着。 赵晋表面闲散放松,实则速记着局上各家给出的条件,优劣势,脑子里拉出张swot表格,以防谢望忱询问意见他答不上。 尽管眼睛嘴巴都忙,还是被老板和宋小姐的互动攫住目光。 他坐的近,他俩桌下的互动一览无余。 要不是他亲眼见到,真想不到老板人后能做出这些动作。 推杯换盏间,谢望忱心底有了新的意向方。 结束时,比她预期的早,前后大概只吃了五十多分钟。 在地下停车场,谢望忱没问意见,把重新意定的合作方说给赵晋,“尽快拟合同,春节前敲定。” 宋汀沅发现不是钱申材的公司,回程路上想了想,喃喃:“好像不是钱总的那家,你不会是因为我……” 他开了点窗,微弱一线,能通风也不至于吹着,松了松领带仰躺着,语气有社交后的倦怠,却又是勾着唇的,“你希望是还是不是?” 熟悉的选择题又来了。 “你希望我希望是还是不是?”她已然轻松应对。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不是。”他简单说了原因。 “不失望啊。”她见的人也不少,越能做低的越容易极端,不沾这种定式炸弹是对的,何况有那么多备选。 今天是周五,路上车格外多,略堵。 她打了把方向盘,见他眉宇有隐隐的疲惫,想到他不是参加了这一个饭局,而是一整天都在应酬桌上,减慢车速,问:“你要不要睡会儿?” “不用。” 驶过一个森林公园外围,路灯朦朦胧胧,三三两两的人在散步。 快驶出时,他说:“小时候,我养过一条金毛。” “它叫天天。” “陪了我挺久,高中的时候死了。” 宋汀沅盯着前路。 高中…… 怎么突然提这个。 她没有问下去,他便等着。 她怕引起他不好的回忆,安慰:“小狗的生命周期短,要是你想养了,可以再去狗舍买一只。” 他许久没说话。 ……她就知道她不会安慰人。 找补:“你可以查一下生命周期比较长的小狗品种。” 某些瞬间,他怀疑她本质是冷漠的。她并非迟钝,只是注意力仅分给想分的地方,她在工作领域,保持着高度敏锐。邹女士的声音微弱变化也会引起她的深思和猜测。 除了这两样,她没真的想感知其他。 她继续说:“我们一起养。平时下班,你跑步,我就牵着它跟着你在后面遛。周末,我们可以带它去宠物公园,遥城有挺多宠物主题公园的——” “汀沅,我确定下来的东西,只会要第一个。” 天天无可替代。 他这么多年没再养别的狗。 “好吧。”他好像又有点不开心了。 * 第二天是周末,难得的没有打扰的休息日。 她因为例假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一觉醒来,昨晚那点别扭烟消云散了。 懒懒洗漱完,下楼。 在走廊听到孙姨和谢望忱的说话声。 谢望忱穿着休闲,在跟孙姨学做饭。 孙姨一手拿勺一手执铲,表情严肃。 孙姨身高不到他肩,胳膊肘往上一点。两人站在一起,显得他格外高。也显得孙姨的严肃格外好玩。 他弯腰听孙姨说要领。 她凑过去,是在学中餐。又退出,找来相机拍他和孙姨的背影照。 再凑过去。被他握住胳膊抓到保温壶前,拧开,是红糖玫瑰水,“你熬的?” 除了他还有谁,“你喝不出?” 她喝一小口,咕咚咚咽下,确实喝不出,都是这个味呀,和度假山庄喝的味道一样,谁分得出。 他跟孙姨学菜去了。她跟过去,“谢谢,好喝。” 在做一道家常豆腐。 对于不会做饭的人来说,豆腐并不好处理,好好切开都难,一不小心就碎在手里了。 孙姨让他不要按的太实,手心要空,像打乒乓一样,掌心能装下一个鸡蛋。 她鼓掌:“孙姨太专业了。” 孙姨说:“我当年也是这么教阿森的。” 阿森,谢森。谢望忱父亲。 孙姨又说:“阿月喜欢吃煎豆腐和白灼菜心,阿森最先学的就是这两道菜。” 阿月,倪月。谢望忱母亲。 一连两位都说了,宋汀沅心一跳又一跳。 悄悄观察他,他脸上没变化。 他好像并不忌讳提起。 之前爷爷也提过。 看来是她多虑。 切好豆腐,小葱,蒜末。他准备起锅烧油。 “等等!”孙姨叫停,“你们只吃一个菜?” 谢望忱难得露出不解的表情。 这个她知道,她说:“要准备好所有的菜,再开始炒。” 如果备一个菜炒一个菜,会导致还在后面的菜还在备,前面做好的已经凉了。 她虽没炒过,但自小在奶奶的餐厅长大,她见过。 “汀沅对。”孙姨高度肯定,上手去弄别的菜。 等他做出来,天都快黑,肚皮饿坏。 她站到孙姨离开的空缺位,问他是不是因为上次做饭失败,决心要学厨艺。 毕竟他这样的人,事事做的好,可能不允许有自己不擅长的事。 他看她两秒,还是算了,讲冷笑话:“大约是为某天破产后,不至于饿死。” “那你不用学了,你破产我养你。”她手一挥。 如果他破产,她会愿意养他的。 她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有些钱的。 她像是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规划起来,“就算破产加欠债也没事,我有三套房和一辆车,卖了给你还上。” “要是还还不上?” “那我们去找邹女士,”奶奶的房产很多,还有店铺,“如果是个天文数字,还不完所有,就先把最紧急的还了。然后我们一起打工慢慢还。” 他抬了抬手,示意别说了,手还湿着。 “真的。”她自我安慰地想,她也可以为他托底。 他湿着手也把人搂过来,吻了下发顶。 然后她灰色外套留下了个大水印。 中午吃的还是孙姨做的饭。 下午他仍在厨房摸索,周末两天,他匀出一整天研究做饭。 即便这方面没天赋,到晚上也能做出三四道像样的菜了。 味道么,中规中矩。 能看出他不是一时兴起,之后他下班早也会进厨房,做的都是家常菜。 孙姨偶尔不来。他和她摆两道干巴巴的家常菜,不丰富,但温馨。 时间一天天推进,先识和遥城电视台的联办年会也在推进。 这天中午,气象局预报明天可能会迎来初雪。 遥城是一座偏南方的城市,上次下雪还是七年前。消息一出,讨论度飙升,在几家社媒同城排行榜登顶。 这条话题下紧跟着的还有一个浪漫的话题#一起看过初雪的人会永远在一起# 尽管一看就是纯罗曼蒂克毫无根据的说法,但挺多人点进去跟帖。 初雪和冬天代表的意义是不一样的,或许会有人因为寒冷讨厌冬天,但不会有人讨厌初雪。 办公室里,大家也在津津乐道。 第46章 爱这件事 舌尖碰到他手心 众所周知临江边是最好的赏雪景点。 有人说要约男神去临江看雪, “到时候小雪一下,不愁拿不下。” “哈哈哈哈。”隔壁工位的人嘲笑。 姜悦悦支持:“拿不拿得下的,雪落到头上, 约等于半个白头了。” “临江肯定围一圈乌央乌央的人,”遥城人最爱凑热闹。 唐婷往后躺, 祈求:“我只求大家都好好的,别扎堆别搞事,别发生意外。能按时下班,不用回来跑新闻。” “哎,说起来,上次遥城下雪的时候我才中学呢,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会儿就流行说看初雪的人会一直在一起。我一哥们, 翻墙带女朋友去临江看雪, 回来喜提校旗下检讨。” “只有年轻的时候才信这些了。” “也不是信吧, 图个意头,就跟对流星许愿一样。我那哥们写检讨心里还美着呢。” “那你那哥们和女朋友还在一起没?” “诶,你别说,他俩还在一块。哥们小鲜肉熬成老腊肉了, 人女朋友还和高中没两样,也没嫌弃他。” “哟喂, 那看来还是有点用哈。” …… 周遭热闹热聊。 宋汀沅却有些恍惚,想到明天是什么日子,心不在焉。 果然, 下午收到了周青的短信。 周青的生日比奶奶早半个月, 就是明天。短信里说让宋汀沅去宋家吃饭,说也给谢望忱那边打了招呼。 她小时候很想给周青庆祝生日,会提前亲手做手工, 折纸,风铃,字还歪歪扭扭的时候,趴在桌子上写信,遇到不会的字就用拼音代替。 周青收到后总淡淡放到一边。 宋黎明一句口头祝福,她却喜笑颜开。 长大些,她明白什么意思了,不再参加,不再送礼物,只是发一条短信。周青却好像松了口气,这方面从没指责过她。 其实,宋汀沅不想让谢望忱去。 以前没什么,但现在不想了。 不想他看到她和宋家人的相处。 无论想不想,第二天下午他们还是去了。 他衣着正式,后座放了不少礼物。 除了周青的生日礼,还有给其他人的见面礼,礼节可谓周到。 她窝在副驾,低头说:“谢望忱,我跟你说过我和宋家的关系,你还记得吗?” 他们相亲见第一面,她自我介绍说了不是宋天邦亲生,不在宋家长大,感情也不深。 “嗯。” ——她想说,所以不用这么重视。 到底没说出来。 不想泼他冷水。 今年周青没有大肆宴请,只宋家一家三口和两房亲戚,和他们。 小孩大人一起算上十来个人。 宋黎明和新交的女友在车库等他们,她和他一下车,就热络喊了声望忱哥。 谢望忱看他一眼。 按理,不该叫哥。宋汀沅比他小几个月。 她不久前甩了他一脸尾气,这会见到,他倒没端着,拍了拍女友。 新女友衣着时髦,长靴包臀裙,露了一截白嫩的腿在外面,很上道地挽宋汀沅,“你的包包和项链真好看。” 宋天邦在家排行老二,两房亲戚分别是大哥和三妹,以及各自的年轻一辈的子女们。 宋汀沅没在宋家久住过,只对宋黎明一家熟悉,对其他人,尤其是大伯,三姨的子女们,也就是她名义上的堂兄堂姐们,停留在打过照面的程度。 尽管不熟,因为谢望忱的身份和礼物,都十分热情主动。 周青过来亲切道:“汀沅,望忱,来了”。 她是古典温和的长相,眉目如画,年岁不减芳华,笑一笑弧度柔和。 宋汀沅温声:“妈,生日快乐。” 她和谢望忱因为工作,来得最晚,一一打过招呼后,入座。 餐中,家里的阿姨推来蛋糕。 周青切好,前两块分给宋汀沅和谢望忱。 宋黎明假意说妈妈偏心妹妹,周青哄道:“等你结婚后回家,我把整个蛋糕都给你。” 大家都笑。 “兄妹俩感情真好。” “黎明年龄不小,也该成家咯。” 宋汀沅吃了一勺奶油,厨师特调现烘的,甜而不腻。 周青继续分,宋天邦不假人手,帮她递给小辈,两人脸上神情幸福。 宋汀沅睫毛垂下,继续吃蛋糕。 漫长的时光里,她因为周青给宋黎明开家长会,不给她开而耿耿于怀; 因为明明是宋黎明的错,却训斥她而流泪; 她努力证明自己不是很差的人,刻苦学习,把奖状和证书都收集起来,幻想周青某天发现她其实很好,很优秀。 少女时代,她有很多烦恼和疑惑,不方便和奶奶说的,发信息给周青碎碎念,周青从不回复,可明明周青一直在用。 亲情困住她好多年。 期待周青的爱,又总是期待落空。落痂成疤,被伤害的地方渐渐成茧。即便成茧,仍是有感知的。 被伤害时,她想像电影主角一样,爱憎分明,摁下按钮,瞬间清空所有对周青的感情。 可是爱父母是写进人类基因的天性。 许多次她觉得不会再期待的时候,事实又不尽然。 这些年她并不总是在失望,努力尝试理解周青,周青生下她没多久,她爸去世。 遇到宋天邦,重新组建家庭,又有了幸福的可能,所以周青努力对宋黎明好,小心维护来之不易的新家。 新家没有她。 她代表周青无法抹去的不太幸福的过往。 周青不希望她总是出现在身边。 她的热情和爱都是负担。 “在想什么?”谢望忱见她放空一直吃蛋糕。 “没什么。唔——”她冷不防咬到点缀的车厘子,车厘子没取核,磕到牙,疼得按着腮。 他伸手接,“吐出来。” 她赶紧吐了,舌尖碰到他手心。 他半天没动,似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宋天邦看到这幕,眉梢往上吊了吊。 别有意味望了望宋黎明。 宋黎明心不甘情不愿,还是往后仰了仰,让人,“去给我妹拿碗银耳汤来。” 银耳汤来了,谢望忱晾凉,才推给她。 这顿饭谢望忱对宋汀沅格外好,她几乎都不需要长手了,餐盘的他夹来的菜没断过,且都是她爱吃的。他偶尔吃到味道不错的,直接喂给她。 对她好,而且是让所有人都能看出的好。 吃完饭,各自散开。 宋天邦找上谢望忱,笑说和女婿聊聊。 她挽着他,跟着一起去。 宋天邦递了个眼神,周青过来,拉着她说:“汀沅,好久没见了,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 母女俩去露台,露台四面防风,红泥陶制火炉烧着,阿姨往隔火板上面放桂圆花生,小糕点,明火烤出的甜香四溢。 “什么时候办婚礼?”周青问。 “不知道,可能不办吧。”她说。 婚礼太麻烦,他俩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她不在乎这个。 “这是你的事,你主意大,我就不说了。”周青说,“我看他挺喜欢你。” “他对我挺好的。” “那就好。”周青说,“黎明回国不久,事业上还不上手,他既然喜欢你,你让他多帮帮黎明。” 她顿了下,猛然转头去看,到处都没了宋黎明的影子。 宋黎明此刻已经去了谢望忱在的书房。 周青还在继续:“我看一直是他在照顾你,我跟你说过的,不要娇纵。男人的感情不长久,对谁好都是暂时的,你要想长久,就要放低姿态,不要他对你好,就顺杆往上。” “黎明的事,你要放在心上。不管以前怎么样,你们都姓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好了,你也才有底气。” “我说的这些,你可能不爱听。可是你想一想,我也说过的,如果一开始你不是姓宋,你也嫁不到谢家,是不是?” …… 周青还在说,说什么她已经听不到了。 也根本不用回答。 她说什么,周青也不会听到的。 她是为什么再也不参加周青生日? 13岁那年,周青生日请了很多人,嫁到宋家,有许多要维护的关系网。 有人问她是谁,周青说是朋友的孩子。 她背对着在泳池边玩,那些字眼一字不落的挤进耳朵。 她反复对周青的期待戒断,又戒断失败。看到别人的妈妈会羡慕,就在前一秒仍有幻想,还因为一块蛋糕又摔进陷阱。 看吧,这就是懦弱的下场。 伤害不会就此打住,只要她站不起来,以后永远会继续。 从她扩散到她在意的人。 她站不起来,所以无论被怎么伤害都是罪有应得,是她默认允许的,是为自己买单。 现在谢望忱也要被吸血。 “汀沅?汀沅?”周青游说着,她没回应,匆匆找出手机。 宋汀沅在给谢望忱发消息:【不要听他们的,不要答应任何,我只在乎你的利益】 周青仍接着说。 宋汀沅没有激烈的反驳,甚至没有不想听的动作,平静处之,维持表面形象。 爱这件事情,遑论公平,遑论原由。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爱你的人恨不得为你献上所有,不爱的人,恨不得榨干你的所有。 * 谢望忱收到短信时,正在和宋天邦周旋。 宋天邦做建材生意,建筑行业辉煌不在,全产业链滞退。 也清楚儿子宋黎明不是能妙手回春寻得出好路的人。 宋黎明拿到手的就不会是个好摊子。前途和名字寄予的期望整反了。 宋天邦先是说了一番“望忱,看你和汀沅相处的好,我们就放心了。”“汀沅小时候最喜欢和黎明在一块玩,兄妹俩可亲了。” 而后点到正题,端出为这盘醋包的饺子,说想请谢望忱给他作保引荐钟家,钟家旗下的智能信息产业居同类公司龙头。如果能搭上,往智能家居方向靠,宋家不仅续命,还可能翻盘。 钟家大本营在遥城,智能信息产业在港城,和谢望忱联系颇为密切,优盛的车载系统相关,也有钟家的参与。 钟家独女钟秋更是和谢望忱熟识。 宋黎明给谢望忱递烟。 他接了,夹在指间,没抽。 胃口未免太大,引荐不算,还要作保。 即便联系密切,有深度合作,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时手机响了声,汀沅的消息。 他垂眼扫过,心里早有答案,此刻更清晰。 宋家父子紧张等着他的答案,他突发闲心改她的备注,将【汀沅】改成【沅沅】。 他偏爱叠词,汀汀有人叫了,他只好叫沅沅。 私心也认为沅沅更衬她。 * 回家是谢望忱开车,宋汀沅问宋天邦找他谈了什么,要他做什么。 他一五一十说了。 她叹:“胃口真是好大。” 作保,不是空口说一句保证,是要把真金白银写进合同,一力包揽项目所有的风险。 简单来说,风险归谢望忱,收益归宋家父子。 未免脸皮太厚,连吃带拿。 宋家父子俩摆明等着他上供。 “你没答应吧?” 他爱看她鲜活的样子,更爱看她在乎他胜过别人,尤其‘别人’还和她有着匪浅关系。 拖着没答。 “你答应了?看到我短信没?”——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三花猫头][猫头][竖耳兔头][熊猫头]谢谢大家 第47章 漫漫绵绵 手还酸不酸? 谢望忱父母恩爱和蔼, 家和家人对他无比重要。 但她不是,亲生父亲在她还没记事就离开了,她脑中没有他的具体形象。 她最亲的是邹女士和乔琳琅, 是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她的世界没有血缘论,只认爱她的人。 不要她的人, 她也会一步步清除出自己的世界。 刚领证,她有耳闻他给了宋家一些资源。她不挂心没过问,认为他有他的处理方式,利益让渡也是为了他自己。 现在,不想他吃亏,不想他因为她吃亏。 这约摸是她到宋家最受欢迎的一次, 预设里的轻视和为难没发生, 也没其它矛盾和坏事, 临走前还被塞了伴手礼和糕点。 她想到上车时是宋黎明帮她开的车门, 越想越觉得几乎确认了。 难过地问:“你真的答应了?” 驶过一处大湾,沿路杨柳。 谢望忱把车停在路边,见她语气不对劲了,才说:“没。” 在宋家书房。 他改完她的备注, 放下手机,“恐怕不行。” 宋父想过他会拒绝, 准备了再劝的话,“望忱,我知道这事有难度。不瞒你说, 我们这行业泥流入海, 转型是迟早的事。汀沅既然嫁给你,你们又感情好,我就倚老卖个老, 打心底当你也是一家人了。家人之间,也只能指望你照顾一二。” 宋父一晚上都卖的慈父人设。 汀沅对没说宋家对她好不好,以她一点情都会回的性格,没说便能窥见答案。 他四平八稳,应道:“那是自然。” “不过我不建议智能信息方向。” 宋家从未涉足智能领域,天生跛脚加瞎子过河;智能信息是大热门,谁都想蹭上分一杯羹,往这方面转的同类产业太多,竞争太大。再者转化慢,沾上信息都是烧钱的游戏,宋天邦急于转型,未必等得起。 建材行业的产能过剩已引起上面的严格管控,年初工信六部发过联合方案,玻璃水泥类传统产能被严禁新增,转向扶持新材料和超硬型材料,产业链前后的生产工艺和市场拓展方式都大幅变化。 朝环保和绿色方向,向‘六零’指标靠拢是宋天邦最能接得住,成功概率最大的路。 优盛也在做这方面的研究,用于车身材料,他承诺可以让宋天邦的人参与进来,共享部分已有成果,并帮助立项到运营。 宋天邦不是没琢磨过这方向,苦于没有技术和人脉,没想到优盛在做。 瞌睡来了递枕头,大喜过望,亲手给他倒茶。 * 宋汀沅听了,“那还是……” 研究成果不容易,拱手送人。 这类研究一般都是好几年的合作,几年都要和宋天邦的产业牵扯。 “部分而已。”谢望忱冷静道:“宋家在传统材料方面的优势,也是优盛的垫脚石。” 宋汀沅不知怎么说才好了,简直软掉,趴向另一边,喃喃:“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给宋家人的礼物,饭桌对她特别照顾,有意让人重视她。 这么抠门的人,为她花这么多钱。 尽管当初答应宋天邦和他相亲是因为有校友渊源,奶奶会信。可周青的话没错,如果她不信宋,也不会和他结婚的。 在外人眼里,宋家和他不够登对。可其实,她连宋家的人都不是。 他勾了勾唇,让她转过来。 她不转。 孤孤单单地走了许多年的路,突然来了一个超出她对爱人所有期望的人,被彩头砸昏头,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走了。 如果以后他走了,她还能好好走路吗。 如果分开,会有多痛苦。 不合时宜地眼眶热热的,鼻尖酸酸的。 太宰治在人间失格里有句话: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有时还被幸福所伤。 她不是胆小鬼,做事直来直去也算有几分勇气,怎会这样? 他说:“你是我太太。” 幸福太难,是一个人以上的事。 他早领教过世界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除他个人以外,不敢保证任何。 真心是换不来的,就像他让宋天邦的团队加入,只能给她换来几年里,表面的尊重爱护,但换不来周青和宋家人的真心。 他的想法一直没变,在她对他还毫无兴趣,尚且称得上夏末的一个午后,邹女士问他的时候,就回答过: 幸福我不敢说,但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天,不会让她没有依靠。 此前如此,此后如此。 宋汀沅闷闷地想: 当时和他相亲的是别人,他也会对别人这么好吗。 纠结这些没用。 在一起的是她,纠结这些就没意义了。 “我也会对你好的。”她说。 “又在心里算账,还我?” “不是啊。”一个擅长撰稿厘清千丝万缕条理的人,措辞水平全消失掉,只剩下口水话,“反正就是也想对你好。” 她的‘好’很小,但漫漫、绵绵。 他淡笑,看着她后脑勺,一肩垂下的长发,她早对他好过了,她自己忘了。 他“嗯”声,静默良久,把她肩头滑落的衣服拉上去。 暖风温度高,她上车就脱了外套,开衫领口大,什么时候滑下她都没发现,被他拉上去,虚虚遮住细细的内.衣.肩.带。 她回头,撞上一双如点漆幽深的黑眸。 灼热,危险,汹涌的侵略感。 和他随意搭着方向盘,闲适慵懒的姿势相反,有种强烈的性.张力。 爱会让人变犹豫,也会让人变直接。 变得不像自己,变得更像自己。 分不清是谁先吻上谁,又或者是共同奔向了对方。 她坐在他腿上,捧着他下颌,一天将近,胡茬长出来了,微微有点刺感。 直到这一次,仿佛才是他真正的吻,长驱直入,攻城掠地。 腰间的触感逐渐往上,掌心快覆上时,他吻她的耳垂,声音让人腿软,“方便吗?” “…嗯。” “沅沅。” 这两个字不能放在这里喊。 她咬他肩膀不让再说话。 膝盖挪动,触到某处,雾蒙蒙的眼睁开。 他敞开腿坐着,坦坦荡荡,仿佛有反应的不是他。 她指尖抚上衬衫,沿着凌乱的褶皱往下,触到泛着冷感的金属。 谢望忱握住她手腕,“不用。” “为什么?”她眼底还一片混沌。 “没有为什么。” 她受不了,躺在他胸口,呢喃:“我说过会对你好的啊。” 她这样说,他便松开了。 太久,很累,手腕都酸了。 远眺出去,临江边聚集的人三三两两都散开,路灯也快熄灭。 他给她擦手,语气里有一丝笑:“受累。” 她腿软全身都软,快被他蛊到断气,以后要禁止他在这时候说话。 重新整理好着装,开了点窗,散一散热,也散一散里面的味。 她这才注意到他们停在临江外围。 因为今天后座有载礼品的需要,开的迈巴赫。 临江外围大弯处的杨柳堤,不甚显眼的位置,停靠一辆黑银拼色迈巴赫。 月色之下,冰冷沉稳。 约摸一小时后,车窗从里打开。 谢望忱盯了江心片刻,“没雪。” 一个冰棱子,雨滴子都没。 她想了想,意外,“我以为你不会关注这种小事。” 他升起窗,开车回长华湾,以前确实不关注。 * 第二天谢望忱没开回常开的宾利,还是开的那辆迈巴赫,送她上班。 她早上容易犯困,在路上小小的打盹。 驶进地下通道,他扫了眼侧方,换了个停车位。 她打起精神,拎起包下车。 走到另一侧时,他叫住了她,下车。 “怎么了?” 现在还早,人不多。 她还没兑现承诺公开他,因为实在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突然把他拉到别人面前说:“看,这是我老公。”怪尴尬的。 但打算不刻意回避了,被熟人认出就认出。 这一刀迟早要挨。 他拉过她,给揉了揉手腕,“好了没?” 还酸不酸。 “……”完全没法回答。 要不是冷风吹着,她脸要熟透。 她要走,他轻微张开手。 “拜拜,走了,晚上见”她轻轻抱了他一下,快速说完,进电梯上楼。 谢望忱踱步回来,一时没进去,靠着车门。 就这么闲闲地等着。 一分钟。 两分钟。 第三分钟,侧方一辆保时捷车门打开。 陈钦洲下车,他穿的很简单,很薄,不怕冷似的,一件黑卫衣,咖色风衣,金发发顶稍乱,可能是被风吹的。 他比他们先到半分钟。 “……” “……” “又见了。” “谢先生占用别家公司车位还挺好意思。” 谢望忱好意提醒:“大概陈小少爷还轮不到被通知,我投了先识,用车位方面,可能比你有资格?” 陈钦洲充耳不闻走进电梯里,按下按键,两手插.进兜里,“我要上去了,你等着不走是也要进来?” * 办公室里,正在讨论气象局的初雪诈骗。 “昨天我等到12点,哪来的雪,一颗雨都没下。” “純純诈骗。” “气象局的人还得回学校再进修两年。” “昨晚临江一堆人被鸽了。” “哈哈哈骗的就是你们这些爱看热闹的。” “像我们这种理智派的,任你台风下雪,坦.克飞机,鲸鱼蝴蝶,只要跟自己无关,一律不听不问dont care.” 斯然推出己方理智派代表人物,寻求认可,“是吧,汀沅姐。” 宋汀沅正在开电脑,犹疑两秒。 “汀沅姐,你不会也去了吧?” 宋汀沅:“算是?” 反正是到那里了。 唐婷和斯然眼里顿时烧起八卦之火,“和谁去的?” 宋汀沅在众人印象里跟凑热闹沾不上边,再者么,看雪的话肯定不是自己一个人。 记者部第一大美女终于要有情况了吗? 电脑桌面亮了,由蓝转白。 话说到这份上了,要不就这时候挨一刀算了,她转向他们,弯唇,“和我…” 怎么说这个词? 大家笑嘻嘻猜:“男朋友?” “暧昧对象?” “crush?” “肯定是追求者!” “等一下,”她叫停,选了个较为正式的称呼:“和我先生。” “啊?” 是他们想的那个先生吗? 姜悦悦震惊脸,率先替大家问:“是结婚的那个先生的意思吗?” “嗯嗯。”她点头。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社会组办公室发出一阵爆鸣。 “什么时候的事?没听说你结婚啊?”王斯然算是老员工了,比宋汀沅入职早,知道她大学毕业就来先识了,没听说她有情况啊。 “大家小声点点。”她不想引起别的部门,太多人注意,“确实结婚了,相亲认识的。” 是谁都见过,上次他来签约,来过办公室。不过说出来太刺激。 循序渐进比较好。 她先挨半刀,剩下一道后面挨,“以后我介绍他给大家认识。” “我天我天,”姜悦悦只会这词了,“我天。” “好,”大家迫不及待要看是谁这么好运气。 “年会把人带来呀。” “对呀,马上年会了,反正也让带家属。” 她不确定他时间,“我回头问他空不空,有时间就带他过来。” 办公门打开,陈钦洲进来了。 他在外面呆了会,大概听完了他们的话。 几个人还在:“哇哦” “哇哦” “哇哇哦哦” 宋汀沅无奈,任他们闹。 办公室偶尔需要这样的事,你一句我一句,同事们的关系热络起来,团队协作和谐起来。 陈钦洲置身事外,拆了盒太妃糖,盯着电脑屏幕。 电脑压根没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照镜子。 她写好今日待办条,看了下他。 他在社会组的时间快结束,即将转别的组。 她滑着椅子去他那边,“在干嘛?”这么入神。 像走神被惊到,他怔了下,从盒子里分她一颗糖。 她收下放到一边,跟他商量转组的事,问有没有想去的组,她提前打招呼,或者给刘主任说。 “你觉得哪个好?”他问。 她眼仁上翻,说:“我觉得遥城大学或者北江大学金融研究院比较好。” 陈钦洲扶额笑,别过头。 她还是上次的立场,事业是伴随一生的,尽量选喜欢的事比较好,“无论什么原因——” “要是和亲人有关?”他截断她的话。 她看过他的人事档案,父母那栏出现了很多名字,父亲,继母,母亲,继父。 看到时,除了继父是庄叔让她有点惊讶,还有一丝同命相连感。 他在重组家庭生活,是否曾有过她经历过的难过。 一副乖戾嘴毒的纨绔样,实则经常帮人忙,没真欺负过谁,说话做事都耐心细心,时常会顾及些大家都没在意的点。 有时看到他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她会想笑容背后是否是一颗开心的心。 她容易共情,自己早知道。 相似的家庭,她忍不住有恻隐之心,坚定道: “人是为自己活的,就算是亲人,亲人本身对她他自己负责。你的事,你的意愿,你的喜好,你的人生最重要。” 他不去看她,不想听她的话,又想多听点,发现电脑还没开,到处找插线板,找到了又拿在手里没用。 漫不经心:“哦。” “哦?” 他问:“你选的都是喜欢的?” “嗯。” “都没有不自愿?” “嗯嗯嗯。” “哦。”那挺好,“挺好。” “那你是开心的?” 她激励他去做热爱的事,“那当然。” 回头查了查,说:“你要是出国,也来得及,准备准备能赶上2月份的雅思。” 他埋着头把插.头.插.进去。 插个插头,像费多大劲,插了一个世纪。 不过她总算听到他不滑头了,老实说:“行,我考虑考虑。” 中午,年会细则邮件发到了全体员工手中。 和电视台合办,除电视台签约艺人外,还请了时下热门的流行歌手和女团,节目单冗长,歌舞,相声小品应有尽有。 人均可带2名内亲友到场。 宋汀沅问谢望忱,可他那天行程满了,实在抽不出时间。 问乔琳琅,乔乔一看节目单上罗列的明星,“哎哟我去,这等于什么,免费看N位明星现场,我请假也要来啊!” 1月15,晚上7点,各部门简单致辞后,晚会开始。 有四位主持人,其中一位是岑琳。 两个唱歌表演后,观众席爆发了小范围轰动。 有人发现了程晔在。 程晔近年在欧洲发展,不轻易在国内露面,偶尔露面便是在遥城。 乔琳琅说:“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他就很出名了,站在白人里,也帅得突出。” 宋汀沅看了下,只有个背影,确实挺高的。 周围因他而起的噪音,激不起他分毫情绪,交叠着腿,腿上放着手机,亮度调的很低,好像在等某个人的消息。 台上的节目在继续,舞美灯光堪比演唱会。 左一眼帅哥,右一眼美女,转头是更帅更美的,乔琳琅简直不知道该怎么享受才好了,一直跟着现场尖叫,挥舞荧光棒。 宋汀沅负责鼓掌和给她递水。 乔琳琅水喝多想去洗手间,又不舍得,愣是憋到后半场相声时间才匆匆去。 乔乔一走,她身边的位置空了,热闹劲儿少一半。 等了又等,乔乔还没回来,都快半小时了。她正要打电话去问,人回来了。 乔琳琅弯着腰回座位坐下,表情奇怪。 宋汀沅:“怎么去这么久?” “汀沅…”乔琳琅看着地上,思绪飞转,欲言又止,纠结又茫然。 “怎么了?” “我刚刚,看到谢望忱了。” 他在这? 她注意到乔乔没叫‘谢总’也没叫‘老板’,自从乔入职优盛后,就没直接叫过谢望忱大名。 “他,那个……”乔琳琅清楚他们的感情情况,明白好友动了真心,要说的话不免有些残忍,“可能是我多想了,你做下心理准备。” 会场的洗手间标志是临时做的,并不好找,乔琳琅误打误撞去了后台通道,居然看到了谢望忱。 他在和一个女人聊天,语气轻松熟稔。 女人气质不凡,漂亮大方。 谢望忱不是个话多的人,工作以外,和人热聊都少,更不说女人。 她隔着一道屏风蹲在地上降低存在感,听到他们聊一起在美国的往事。 宋汀沅听她说,沉默着。 “而且,”乔琳琅斟酌:“那个女人结婚了。” 女人无名指戴着婚戒。 结婚了,不知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她们之前推翻谢望忱有一个爱人,理由一是姚夕说他身边没有别的女人,二是他没去追。以他的条件,感情深的话,被拒绝也可以继续追。 但是,她们都忘了—— 如果这个女人是在美国认识的。 如果这个女人结婚了,他还怎么追。 宋汀沅手中一震。 谢望忱发的消息:【我来了,在2号通道等你】——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捏[竖耳兔头][熊猫头][猫头] 改第五次了,审核大人放过我吧,真的什么都没写,球球了[化了][化了][化了] 第48章 谈过几次 “没事,你老公抗冻。”…… 一小时前, 谢望忱从持续了三小时的会议脱身,腕表时间指向八点。 “谢总。”赵晋来找他说后面的饭局安排。 他食指和中指并拢压了压太阳穴,疲倦不已, 让赵晋代去,奖金添在年终奖一起发。 “还有年会的事, ”优盛年会在即,基本框架确定,有些细节仍需核对。赵晋摆开一封文件。 谢望忱不欲看:“和往年一样。” 他在这方面向来大方,每年拨给的款项都递增。 拨的款够办事,便只想省去其余麻烦。 “好的,谢总。” 于是赵晋看到不挂心自家公司年会的老板, 驱车赶去别家公司的年会。 谢望忱停好车, 扫了眼对面, 对面是庄曜凯的库里南, 流萤紫定制色,独具辨识度。 岑琳在电视台,庄来合理。 他没联系宋汀沅,在入口处等了会儿, 后面又来了个人。 此人要风度不要温度,中古原生色皮草, 白色短裙,踩一双细细的高跟。 他没看,直到那人探头来, 叫了声:“谢望忱?” “真的是你!”钟秋惊讶。 “钟秋?” 谢望忱和钟秋是在加州一家滑翔俱乐部认识的, 一场小组滑翔后,即将退休的教练请会员们吃饭。 大家凑堆拼桌。 他独坐一隅,洁净的窗映照一个留着胡子的年轻男人面孔。 钟秋坐到对面, “Just now I heard the coach say that you are from Yaocheng, China”听教练说你是中国遥城人? 见是一位中国女生,他:“嗯。” “我也是,我叫钟秋。”钟秋得到确定答案后切换中文:“好几年没回国了,跟你打听个人,程晔,你认不认识?” “抱歉,不认识,我也很久没回国。” 钟秋抽出一张铂金卡拍在桌面,“那你什么时候回去?回去了帮我打听一下他,这是你的酬劳,我给你写他的名字。” “给我你的电话,方便联系。” 钟秋礼貌不多,钱多。 很久后他才知道钟秋的钟是钟家的钟。 哪知她比他先回国,他回来时,她已经和程晔结婚。 忙并没能帮成。 后来他和钟家的合作,钟秋倒是帮了他。 他问:“程晔先生在里面?” “嗯啊,不然我来这避暑吗。”钟秋两手揣进皮草袖筒里,冷得牙床打颤。 他问:“你不进去?” “就在这等,他一出来看到我,不惊喜死他。”她说,“再、再说我也没票啊。” 大概捱了十分钟,她抖着,鼻涕快出来:“我不行了,你想想办法我们进去,再吹下去就要死了。” 只见他走去,轻飘飘出示票根,工作人员验票,旋转门打开,“请进。” 钟秋看呆,跟着进去,“你有票啊,在外面耗什么?” “难不成跟我打的一样的主意?” “等等,你为什么有票?”内部票,又不对外售票。 两人进入通道。 通道狭缝效应,穿堂风猛烈。 他稍稍落后一步,挡住些许风,语气看似不经意,“家属票。” “你结婚了?”她忽然发现他有点不对劲,整个人吧,看着不对味,回头看来看去,“你胡子呢?” 他触了触下巴,这里残留昨晚某人舌尖的触感。 “剃了。”多少年的事了。 乔琳琅找洗手间,转到这里,这条道窄又黑,不像正路,打算调头,却听到熟悉的声音,再看去,一个女人进来,男人落后一段替她挡风。 乔琳琅后退,等两人走过,犹疑一瞬跟了上去。 钟秋笑得不行:“怎么不留胡子了?在美国年轻的时候扮老,现在真老了,不敢留了吧?” 他评价:“嘴还是这么毒,程先生跟你结婚想必下了很久的决心。” 她想了下,骗人家数年,想甩就甩,几次把人弄进医院,她做的事,还真不确定程晔有没有后悔遇见她。 戳到她痛点了,她展示大钻戒并回击:“你的话和你厨艺一样烂。” 滑翔俱乐部组织过很多次活动,他俩遇上过几次,有回是露营烤肉。 很多女孩来搭讪,小心地玩笑要吃他亲手烤的肉,一翻,全糊的。 彼时他冷淡拒人千里之外,少与人交。她以为是拒绝搭讪的路数,等女孩们都走了,看到他默不作声的吃黑漆漆的片状物,才知道是真手艺烂。 他扬眉,“你信息更新缓慢。”他厨艺今非昔比。 再往前就是观众席,他大概能猜到主持人有谁,不打算过去,伸手示意她先请。 乔琳琅身后响起脚步声,像是有不少人过来。 她再看了下,忐忑不安地先回。 思绪万千,连擦肩而过的人是程晔都没发觉。 程晔中途离场,身后跟着助理和领路的工作人员。 谢望忱说:“我的厨艺我太太知情。” 钟秋看他三句话不离太太,坏心思泼冷水,“咦,你真结婚了?手怎么光秃秃的?” 她抚摸钻戒,“我们女人呢,爱谁就会给谁套个缰绳。” 语气怕伤他太浅:“你老婆不会是…不想和你绑定吧?谢总。” “……”他何必跟她多说。 程晔走近,看到她,意外的停住脚步。她没说要来。 还来不及说话,她就扑上去抱住程晔,拉开他外套捂进去,“要死要死,我要冷吐血了。” 程晔由她把自己整齐的衣服弄乱,和谢望忱打招呼,“谢先生。” 他们打过几次照面。 谢望忱点头,朝出口伸了伸手,示意那边是出去的方向。 “好的,谢谢。” 她脚冻麻了,程晔背着她出去。 谢望忱在外面等的计划被钟秋打破,取出手机发消息给宋汀沅。 发完,无意间瞟了眼无名指。 买回婚戒,她试戴立马取下的画面仍在他脑海。 她回了消息:【我遇到个人,走不开。通道冷不冷?你去暖和的地方。】 宋汀沅收到他信息,立马要去找他的。 被先识一位主编绊住了,主编带了个传媒大学的教授来,两人嘴巴张张合合。 说实话,她几乎是机械性社交,她们具体说的什么,她没过脑子。 一心消化乔乔的话。 理智上,尽管他可能真的有一个爱了很久爱而不得的人,就在刚刚或许还有了一翻交谈,但是又如何,过往而已,她相信他现在只对她有感情。 可情感上,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她的独占欲很强,一想到他曾那样爱过另一个人,心脏仿佛被人握住。刚刚可能有一番畅谈,心脏就酸得无法集中注意力。 主编和教授说了十多分钟,台上主持人已在说谢幕词。 最后两位前辈说:“汀沅,这只是我们的初步设想,你好好考虑,我们之后再细聊。” 她应下,在去2号通道的路上慢慢反刍她们的话。 已经有不少人陆续离场,谢望忱在最显眼位置等她。 “快结束了?还回不回去。” “不回了,我们走吧。”她把车留给乔乔,说过了。 他接过她的包,走在前面。 她对着他背影怔了下,他没牵她手了。 今天人多,绕了会儿才找到车。 庄曜凯和岑琳也正好在对面。 庄曜凯和宋汀沅最先看到彼此,前者打招呼,“巧了,嫂子。” 她回应,“你们也刚出来?” “可不呢。” 岑琳穿着主持礼服,肩上披庄曜凯的外套,缄默低头看脚面。 她主持的部分结束了,提前走。 场面说不上尴尬,可的确不是说话的好时机。谢望忱扫了眼,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各自离开。 宋汀沅被冷风吹的鼻尖红,他把她松松垮垮的围巾拉好,指腹避开她脸,继而伸直,“我手比你的凉,就不碰你了。” 在通道生生吹了四十多分钟,能屈伸自如已经算好。 她后悔:“我该早点出来。” 他揉了下她发顶,拉开车门,“没事,你老公抗冻。” 她脸又要烫,进车里,等他进来,伸手,“换我给你捂。”她这次手挺温暖。 两辆车相隔不远,岑琳能听到他们互动。 其实带路程晔出来的工作人员是她,看见他,又将近出口,她就回去了。 报幕节目后,她再次走近那里,他仍然在。 不用猜也知道是等谁。 那样冷的通道里。 没有坐位。 就只是等待。 她记得他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为什么不进去,因为她在吗。 他刚才那句是说给她听的? 庄曜凯没了外套,就一件马甲,拉开车门,故作轻松道:“来,你老公也抗冻。” 岑琳上车,因着是单向玻璃,往对面车望了下。 他捕捉到了这一眼,一时没发车,翻开扶手箱找烟盒。 对面的车驶出,开走。 安静了会,他说:“岑琳,你要允许自己幸福。” 最初认识她,并不知道她和谢望忱认识。 后来爱上他,是因为她对感情的执着,现在让他无力的,也是这份执着。 他可以不管别人怎么看他,议论他,持续不计代价地对她好,也允许她短暂地利用他。然而这不会让她幸福,幸福需要她也爱他,爱他对她的好。最重要的,是她放下执念,允许新的可能,允许自己幸福。 岑琳垂头,默不作声,手却慢慢移动,牵住他的手。 * 宾利车内。 宋汀沅顾及他冷太久,坚持她开车。 累了一天,和她在一起才放松,慵懒地仰躺。 她从中视镜看了下他。 他目光没有聚焦,像放空,又像在想什么。 “谢望忱。” “嗯?” “暖和点没?” “嗯。” “你没进来,是因为岑琳?” “嗯。” “谢谢你替我考虑,不过我既然邀请你,就不介意。” 他抄起手在胸前,阖眼,“你倒是大方。” 不,她不大方的,“我更介意你受冷。” “……”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他仍闭着眼,心却软又踏实。 前面有辆高吨危险级货车,她变道,问“你婚前谈过几次恋爱?” 话题陡转,他顿了半秒,似乎挺高兴,“你第一次问我以前的事。” “我想知道。” 他略微思考,“半次。” 年少的爱恋在心里汹涌鲜活,他最为珍视,不想抹去,姑且算半次。他单边的。 她清冷的唇角弯了弯,笑意寥寥,“为什么是半,没追到吗,还是谈的时间短。” “没来得及追。” 那时候,留给他的时间太少。一切都猝不及防。 那段爱恋的湮没甚至只是最轻的伤。 她抿了抿唇,“她结婚了吗?” “今天是要盘问我?”他饶有兴致。 “你方便的话就说,不方便就算了。”她反复告诉自己都过去了,现在和将来最重要,不要太在意。 他胸前发出闷闷带颤的笑声,睁眼,转头望她,“结了。” 她心脏上的筋脉一并被人抓起。 他补充,“现在应该还算过的不错。” “你谈过几次?”他问—— 作者有话说:汀沅:10000次!!!! 今天有点短,因为上章锁了,一直在花时间重修解锁,(虽然还没解掉)明天更长章 [垂耳兔头]谢谢大家 第49章 到此为止 遇到了喜欢的 从张清竹教授那, 他确定她毕业后只接触过一个,此前的不了解。 她说:“也是半个。” “就卫崇铭”虽然不太能拿得出手了,但确实是。 “大学没谈?” “没遇到喜欢的。”她反问:“你大学谈没?” 她其实想问那半个是什么时候谈的。 “没。不过和你的理由相反。”他是因为, “遇到了喜欢的。” 遇到了,再看别的就没了意思。 他只要第一个。 “这样。” 所以是大学前。 也就是出国半年的时间。 这样早, 难怪会说爱了很久。 红灯,终于能稍作休息,她停下,别开头,却没有看向任何地方,眼眶好热。 她不会去打听他今晚聊天的女人是谁, 不会跟他争执任何。 他的过去是他的一部分, 她不可能接受他的爱, 而不接受他的过去。 她体会到的他的爱是真实的。 他不是全然没错, 有心避嫌岑小姐,却和更该避嫌的人欢聊。 她单身这么久,不是为了陷入一段似是而非的婚姻,如果某天她确切地发现他不再纯粹, 那么无论她的腿已经软成什么样,心有多伤, 也会把他清出她的世界,继续一个人仗剑天涯。 好了,够了。 一切到此结束。 她给年会上拦住她的主编发了个消息, 大体意思她们说的事, 她有意向,希望有时间详聊。 绿灯亮,她随车流重新启动, “开了一天会,是不是很累?” “和你待在一起就不累了。”明明像调情的话,他没什么感情地讲出,仿佛是陈述事实。 回到家,简单吃了顿小夜宵。 谢望忱做的,番茄小馄饨。 尽管馄饨是孙姨包好放冰箱的,他只是下锅煮一下,然后撒上番茄料汁端上桌,他仍宣称:“来尝尝我的手艺。” 她很给面子,咬一口,细细品味,“好吃,煮的软硬适中。” “火候极佳。” “厨艺无两。” 他勾起唇,谦虚:“也就凑合。” 晚上照例各回各房,俩人从书房出来,走到他房间,他没进,仍跟着她。 走到她房间,他也没进。 她没说让他进,他就不会进。 也没松开手让她进。 她晃了下没甩开。 他审视着两间卧室中间墙的位置,说:“找个时间让人把墙打通。” “?”岂不是破坏整个房子,“为什么要打通,可以搬到一个房间呀。” 有人掉坑了,他持赞同意见:“也是,你搬还是我搬?” 两个卧室差不多大,配置类似。她的房间多个浴缸,他的房间书架更大。 “现在搬?” “……”她推他回他房间。 他被推着走,“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什么时候给我个答案?” 把这位189的庞然大物推到了自家门口,她累得呼吸都加快,送佛送到西,帮忙开门,“进去,晚安。” “安”还没说出,就被压在亲手推开的门上。 他低头吻她,带着薄茧的掌心伸进来。她躲无可躲,背后是冷而硬的门板和墙,前面是烫而硬的他。 “沅沅。”男人吻得动情又毫不遮掩欲.望,直到她又打算帮他。他极端克制地退开,把她的发丝捋好,“开玩笑的,我不急。你准备好,我们有的是时间。” “晚安。”他进房间找睡衣,“给我带上门。” 她怔了下,慢吞吞给他关上了门。 回到房间,隔壁浴室响起了水声。 很久。 她裹进被子里。 仿佛也被隔壁的水蒸气蒸到。 * 三天后,先识。 赵晋将手机留在自己办公桌,带着一份保密系数很高的文件,敲了敲总裁办的门。 “进。”谢望忱没抬头。 “谢总,你吩咐的事办好了,这是明细。”赵晋把没拆封的文件放桌上。 “好。” 谢望忱手上的事做完,才拆开。 谢家家族企业仍是爷爷一力掌控,他父母去世后,股份转给他,他在集团的股份占比仅次于爷爷。 经他手似有似无的‘巧合’,小叔一家加起来的股份堪堪吊在前二十。 每年他都会送小叔礼物,今年过得幸福了些,险些忘记。 今年的礼物是他对集团定向增资。 谢昌很快收到了礼物,下午,赵晋的手机就被打爆。 赵晋焦头烂额。 谢望忱拍了拍他肩,体恤:“辛苦。” 他心情好,晚上回家早,进车库,看到宋汀沅的车已经在,心情更好。 孙姨打招呼,“回来了?汀沅也回来了,在楼上呢,你正好上去叫她下来吃饭了。” “好。”他上楼,敲了敲她房门,没人。书房也没人。 进他房间,倒是看到了她。 她在他衣帽间小心翼翼转来转去,西服,衬衫,领带……不小心弄乱立刻还原。 偶尔拿手机拍照。 他倚着墙看了几秒钟,不明所以,倒也没打断她,下楼了。 吃饭时也没问。 他说过他的房间她随便逛。 * 隔天早上,宋汀沅在办公室写好待办,夹在桌面栅栏格。 陈钦洲迟到一小时才到办公室,懒意洋洋大摇大摆,习惯性扫了眼。 看到她的待办第四条是准备礼物。 10点多,大家早上的困劲儿都过了,不知谁先提起情人节快到了,这个话题迅速如酒精挥发开来。 有对象的说要给对象准备什么礼物,顺带吐槽对象去年送的奇葩礼物。 没对象的鬼哭狼嚎,跃跃欲试又要去约crush。 一个单身多年的三十出头男摄像师正义凛然,“资本家太恶毒,刚发了年终奖,还没捂热乎,就搞出个情人节概念把人好不容易到手的钱傻乎乎送出去。” 另一个同事细想也是:“以前只有个七夕,哇塞,现在一年十几个情人节,白色.情人节,黑色.情人节,玫瑰情人节一堆!” “哈哈哈哈”王斯然用可怜的眼神看着他们,“所以你们至今单身是有原因的。” 姜悦悦:“对啊,生活需要仪式感懂不懂?” “痛心,痛痛痛!就是因为你们资本家才能把概念炒起来懂不懂?” “诶哟我去,就你人间清醒。不清醒的都老婆孩子热炕头了,清醒的还在痛痛痛”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怼起来。 宋汀沅默默隐身,她打算把年终奖全花掉不算,还要再添一些钱,用来给谢望忱买礼物。 在网上搜送男士什么礼物好,基本推荐皮带,衬衫,男士香水这些。 她年终奖是半年的工资,挺多。计划一次性全买齐。 衬衫,皮带,袖扣,领带,西服,裤子,香水。 昨天去他衣帽间看了下他常穿的品牌,样式,尺寸,初步定下几个款,和品牌。 有些品牌需要定制,但愿来得及。 她选款的时候,一边挑一边想象他穿在身上的样子。 小时候没怎么玩洋娃娃,现在倒让她过了一把装扮人偶的瘾。 * 赵晋只是个幌子,小叔谢昌能找赵晋,自然知道幕后推手是谁。 收到‘礼物’的第二天下午,就到了长华湾。 谢望忱收到孙姨的消息,早早回去了。 在门口玄关处,他看到谢昌的鞋子,皱眉步入。 孙姨在做晚饭。谢昌坐在客厅,还算老实,没以前故作姿态盛气凌人。 “小叔要找我,大可以约我外面餐厅,不用亲自来一趟。”他解开袖扣放桌上,在对面沙发坐下。 谢昌:“……”他是想找,打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集团分红是他最主要的收入来源,手里几家分公司都是亏损状态。 定向增资的操盘手是赵晋,他肯找幌子,就是不想彻底撕破脸。 “好了,我不跟你扯别的。”谢昌压着烦意说:“把你的增资撤回。” 谢望忱翘起长腿。 小叔过于谨慎,抬价压价都不轻易抛出股票。他只好定向增资,小叔如果无法同比追加注资,名下股份天然稀释。 谢昌一家不会赚钱倒都是挥霍的行家,不可能拿出钱。 拿不出钱,持股减少,分红更少。 他冷冰冰说:“股东们知道你这样伤害公司利益,大概要伤心了。” 定向增资真金白银注给集团,用于定向发展。 撤回?可笑。 谢昌被气得一震,抓起茶杯高高扬起。 他盯着那个茶杯,表情淡,嗓音轻:“你敢在这砸一个杯子,我让你明年的分红只剩今年的零头。” 砸东西是个坏习惯。 要改。 这个白眼狼真的做的出,谢昌把杯子拍在桌上,“多少年了,至于吗?!你小时候你爸妈忙工作没时间管你,是不是你婶带你?我们照顾错你了?照顾出个白眼狼。” “年年来一出,时不时搞一出,要怎么?把我们往绝路上逼,我们越惨你越爽?” “哥嫂从小怎么教你的?啊?!” 谢望忱胳膊支在扶手,面无表情。 孙姨听到动静,赶紧来看。发现汀沅回来了。 宋汀沅纳闷怎么多了双陌生风格的鞋,推门进来就听到了吵闹。 “我说白了,你这种人就是个薄亲命,十几年的‘好’你不念,错一件小事,你记一辈子。” “养不熟的白眼狼,那是我哥我嫂子,我不心疼难受?你迟早把你爷爷也气出个好歹!” “煞星的命,怎么不想是不是你孽作的太多,天生克亲——” “住口!”宋汀沅冲过来。 谢望忱没什么情绪,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直到面前挡了个人。 谢昌嘴角抽动,看到她,怒道:“有你说话的份?” 她长相清冷,五官并不柔和,太气了,根本不惧,“这是我家,应该是没你说话的份?” “你对他说的是该说的话?敬你是长辈,我不想骂你,会说话就坐下好好说,要是不会,请你自己出去。” 谢昌:“你——” 她背后,谢望忱交叠着腿,掀起眼皮,威慑力十足。 谢昌低低咒骂,撂下狠话:“再他妈的乱来,想想你爷爷!一大把年纪了还夹在我们中间。该放下的不放,不让活着的人好过!” 玄关大门随着他出去,响了一声。 她回头看谢望忱,“没事吧?” 他扬眉,把她抱在怀里。 她让他抱着,感受颈窝搁下个下巴。 “怎么回事啊?” * 当年谢望忱父母去世后,他私下一直查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巧合碰在一起,新车发布后,谁在背后拱火,把热度太高,又踩着内部营销节奏,一个节点扣一个节点的曝出事故。 最后,他查到是谢昌泄的密。 谢昌想和大哥争权,透露给了竞争对手营销计划。 他没把证据拿给爷爷过。但羽翼尚不丰满的他能查到的事,爷爷又怎会查不到。 谢森是谢鹤群最爱的孩子,可谢鹤群只剩一个孩子了。 谢望忱也只有一个爷爷了,所以没有致小叔于死地,只是打打.擦.边.球,降低他生活质量,仅此而已。 这么多年,谢昌从始至终只觉得是一件小事,泄密而已,车祸又不是他造成的。 所以没有罪恶感,不用偿还,照样挥霍享受生活。 谢森疼爱弟弟,教育谢望忱的是兄友弟恭,亲友和睦那一套,没想过要和弟弟抢什么。更没想过防着他。 至死也不知道幕后的推手,有弟弟一份。 事实证明,即便谢森不在,谢昌依然不是掌握方向盘的料。 书房中,宋汀沅听完他的话,心里沉沉的难受。 难怪上回在老宅,他去茶室和小叔聊完情绪差极。 谢望忱只捡了重要的说了几句,语气轻松,“老黄历了。” “混蛋。”她骂谢昌。 混蛋,废物,傻叉! 他看着比他还愤怒的人,“以后那家人谁要是对你不好,比如上次的婶母,不要受着,想怎么还怎么还。” 她想他当时查到的时候得多伤心,背后黑手是亲人。 还有父母去世那段难过的日子。 怕扩大他的悲伤,她不再说下去。 只说一件事:“谢望忱,你不是煞星,是福星。” “嗯?”什么福—— 第50章 修罗场三 他就在楼下【新增4000字…… “你妈妈给你取名望忱, 热忱的希望。有你,她肯定觉得很幸福。你来到世界,首先是对家庭的赐福。”宋汀沅宣告:“以后叫你谢福星。”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心在坠落触地前被抓起, 寂寞很久的人听到回响,漂泊的船遇到收留他的港口。 良久后, 是叮嘱,“以后不要挡我前面,他那个人容易动手,喜欢砸东西。” “我又不怕。” 月光清明,万籁俱寂,只有书页翻动和外面偶尔风吹的普通声响, 太稀松平常, 容易给人会永远持续的错觉, 细水涓涓, 几十年后蓦然回首,仍能望进对方眼里的踏实。 他垂眸审过文件,无疑后签字,没看她, “汀沅,以后一直在我身边吧。” 只在他身边。 永远。 完完全全站他这边。 “我不正在吗。” “嗯。” …… 两人干各自的事。 她决定再给他添一件东西——书签。 方便他看书压书, 也可以压文件。 脑子里很快出现个图像雏形,深蓝色穗尾,签面右下角印一个小福字。 材料得用纯金, 才衬得起他。 她稍稍侧过电脑, 背着他。 默默选还没买完的东西。 买了东西,还得订个餐厅,到时候在餐厅送出去。 她点进某个餐饮品评软件, 于是手机也背着他。 他无意中抬眸,疑了下。 起身倒水。 她不动声色迅速倒扣手机,切电脑页面。 第二天,她还是手机背着他。 “……” * 几天来乔琳琅陆陆续续收到男人的快件,衬衫,西服,袖扣……疲了。 品牌门店分散,宋汀沅线上和门店SA沟通细节后配送到家,为保神秘,她填的以前的家,乔乔代收。 又到了一个,是领带。乔琳琅打电话问:“这么多,你什么时候来拿?” “到时候。” 乔琳琅多嘴问一句:“那事,你怎么想的” 倒不是真多嘴,她早就转正,在团队发展的也挺好。 她怕谢望忱万一真做了对不住的事,汀沅顾及她在优盛,忍气吞声。 “你要真有什么事,别顾及我啊,大不了不在优盛干,我堂堂南加州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还愁没工作?” 好像半年前好不容易找到工作,激动得心头晕目眩的不是她。 宋汀沅停住脚步,仰头缓缓发酸的鼻尖,调整情绪,若无其事道:“没事的,放心,那肯定。” “那行,你在外面?” “嗯呢,去一个大学。” 她在应邀去一个传媒学校的路上。 上回在电视台,先识的韩主编带佟教授找她,佟教授是遥城理工大学长宁传媒学院行政处主任。 长宁传媒学院是一所依附于遥理工的高校,校内以传媒相关专业为主。 校方计划五年内去掉遥理工的头衔,升成独立大学。 去依附和升大学,需要硬性的师资规模、影响力、办学规模、社会声誉等指标。 佟主任意欲招揽几位文、体、娱、商各界已有成就的人士作为客座讲师和名誉讲师。 这类讲师挂名居多,一周只授一两节课,不会影响日常工作。 于校方和受邀人,都能提高影响力,双赢。 宋汀沅因毛颖奖也在招揽之列,校方看好她的潜力。 “不过,”见面后,佟主任详细介绍方案,建议她拿出两年时间拿一个非全MA学位,她年龄略小,MA傍身更有说服力。 非全采用线上线下结合授课的方式,周末抽一天来学校就好,其余在线上完成。 “聘用年限五年一个周期,宋女士如果有意,我发一份合同到你邮箱。” “好的,我考虑一下,一周内给贵校答复。” 晚上,她把合同拿给谢望忱看,鼠标翻页,一拖到尾,“你觉得怎么样?” 他叹:“我们宋记者闷声干大事。” 长宁传媒学院虽赶不上遥大,遥理工之类的一流大学,可无论怎么说也是高校,且是主动招聘。 机遇可遇不可求。 他建议她接受。 她也有意愿,不然不会给他看了,起身道:“我去洗手间,帮我看下合同怎么样。” 看合同不是他的强项,严谨起见,“我拷贝一份给公司法务看看?” “好,注意别外泄。”她回卧室上完洗手间,猛然想到电脑里有他不该看的东西,就在桌面!急忙跑回书房。 好在电脑摆在一边,界面仍停留在合同页面。 ——他没看。 “回来了?合同发我。”他轻描淡写,“我发法务审。” 她将信将疑,虚晃一枪,“我以为你发了,刚不是说拷贝一份?” 他放下手里的事,拧眉,“来了个工作消息,打断了,你不好发?那还是我来拷。” 她信了,“不用了,我发你。” * 赵晋发现今天的谢总似乎心情格外好,连北区业绩吊在及格线,他也只对负责人嘱咐了句“要加油。” 想到明天是什么日子,他询问:“谢总,明天是情人节,需不需要我订礼物给宋小姐?” “等你提醒,菜都凉了,赵晋。” 话虽刻薄,却是柔和的语气。很诡异。 赵晋:“……”所以是不用? “您买好了?” 他早订好了一辆车,明天会送到长华湾车库。不过,他觉得明天最重要的礼物,应该是在她送出一连串礼物时,表达恰到好处的喜悦。 或许需要先排练下。 任谁突然看到一串冗长的精心为自己准备的礼物,能保持淡定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难怪她最近鬼鬼祟祟躲躲藏藏。 衣服,配饰,香水,都是他常用,喜欢的样式。 还有她亲手设计的金饰。 订的顶层阳光花房餐厅。 心血和倾注的情感可见一斑。 他漫不经心问赵晋:“你打算送你未婚妻什么?” 赵晋说起来头皮都痛,“我还没想好,给她提过几个,她都翻白眼,让我自己想。我又怕送错了她不高兴。” “是吗。”他忧心道:“我倒是更担心收到礼物太多,不能表现出足够的惊喜。” “哎耶,”赵晋高情商跑偏,没抓住重点,说起这个就来劲,“我也是,我送她东西,她不喜欢就对我没好脸色。她送我东西,我没表现出喜欢的不得了,还是对我没好脸色。” “……”也是在哪? 谢望忱:“博耀系列的季度汇算我今天要全部看到。” 赵晋闭嘴,微笑,转身,带上门。 关门声比平时响0.1分贝。 吃过晚饭后,宋汀沅在厨房对孙姨说:“孙姨,明晚不用做我们的饭。” 他翻着报纸,表情没半点变化。 像没听到。 她从厨房走出,到他身边,“谢望忱,明晚我们出去吃。” 他没抬眼,“去哪?” 她神秘,“明天告诉你。” “嗯。” 情人节在周五,工作日。 早上,宋汀沅换衣服,心一横,拿出一套成套.黑.色.内.衣裤。 下午谢望忱有一个长会,赵晋注意到时间后推,谢总看腕表的频率略有提高。 他估摸是和宋小姐有约会。 然而散会后,谢总并没有提前下班,专注地处理工作。一旁的手机响了都没发现。 他看了下,“谢总,是宋小姐的消息,好像是个餐厅名,让您下班就过去。” 谢望忱“嗯”了声,没看,他知道是哪个餐厅。 “让冯逸过来,我有话跟他说。” 冯逸是销售部的副总。 “好的。” 冯逸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心思很活,升上来快半年,进来站门口,“谢总,您找我?” 他此前来过总裁办一次,也是被找,被找后不久就升了副总。此时十分正式谨慎。 “坐。”谢望忱下巴朝沙发抬了下。 秘书来送茶,谢望忱说:“再来一杯咖啡。” 冯逸没想到谢总能记住自己喝咖啡,不喝茶。受宠若惊:“谢总挂心。” 没想到,下一秒,啪的一声,谢望忱手中茶杯滑脱,碎片四溅,似乎划破了哪,血从手指大滴大滴往下流。 他皱眉,伤口并不深,简单收拾贴了创口贴,换了个位置继续和冯逸谈。 聊了半小时。超下班时间几分钟。 他有心晚些去,留够时间她在餐厅做准备工作。 没法开车了,赵晋送他过去。 Skyline Terrace天际线露台,很火很漂亮的一家云端景观餐厅。 电梯直达顶层。 餐厅保留良好的用餐环境,卡座稀疏,并不吵闹,花树置景繁多,座位几乎要在景观里找。 谢望忱走了几步,迎面遇到岑琳,两人看到对方,俱有讶异。 这种情况不打招呼说不过去。 他随口问道:“和曜凯一起来的?” “嗯,对,他在前面。”她说:“你和?” “我太太。” 站在开阔的餐厅,往外看便是落日余晖卷着云海。奇怪的是,她这样近的距离和他再次说话,亲耳听到他说出这三个字。她并没有想象中难受。 是脱敏,还是执念在消失。 “上次在山上,我对她……” 他手在西裤口袋,触了触掌心那个异物感的创口贴,“据我所知,她没怪你。”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岑琳说。 * 赵晋送谢望忱上来,见他和岑小姐聊天就打算撤。 心道还好未婚妻没加班,他去接还来得及。 没走两步,就碰上了宋小姐。 登时警铃大作。 岑小姐和老板的事,他是听过风声的。 这日子,来宋小姐邀约的餐厅,被发现和岑小姐聊天…… “赵晋?”宋汀沅弯唇,她刚和餐厅工作人员交代好送礼物的时机。看了看周围,“谢望忱来了吗,去哪了。” “谢总他,他好像上洗手间去了,等会儿出来,您要不在这等等?” 赵晋只用了一秒决定帮老板打掩护。 “在这?”不用呀,洗手间又不在这,她给谢望忱发过桌位号的。回餐位等好了。 “等一下。”他余光里,老板和岑小姐还没分开,捏了把汗,“宋小姐,餐厅是你选的吗?” “对呢,你也早点回去和女朋友过节吧。”她拜拜,径直往里去了。 “您太会选了,能不能请帮我也……”来不及了,人走了,他又不能拉住她。 谢总自求多福吧。 眼睁睁看她走近,他头皮都麻掉,调头快速远离是非之地。 有小孩嬉闹跑过,撞了下宋汀沅大腿,她弯腰把小孩扶正。小孩继续往观景台跑,她目光跟随,蓦然看到谢望忱侧影,对面是岑琳。 她走去,打算打个招呼。 她听到岑琳问: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他道:“你说。” “你说有一个在心底很久的人,现在,还爱吗?” 她停下。 然后听到了他的答案。 “嗯。”他扬眉点头。 她的笑容消失,周围一切物体都仿佛在后退,天旋地转。 像幼年原地转圈后的眩晕感,路变得跌宕起伏,深一脚浅一脚。 她茫然地走着,整条大街都是情人节的元素,玫瑰,红色,爱心。 车流穿行不止,她像灵魂出体,差点被撞,车里人伸出头骂她,她才发现闯红灯了,连连道歉,退回去。 才想起可以开车,她的车在地下停车场。 她该去哪?转来转去,开回了公司。 今晚就是从这出去去餐厅的。 沿路黑着,推开办公室门,没开灯。不想抬手。她想在桌上趴一会儿。 好累,太累了。她该怎么办。 “宋汀沅?” 有人在,但没力气惊讶。 原来惊讶是需要力气的。 她转向声源,是陈钦洲。 陈钦洲不换组也不继续在先识,下午他给她说之后出国读研。因为她当时想着餐厅的事,并没仔细听,不应该的。 他在收拾东西。 他轻声问:“怎么了,要不要我开灯?” “不用。”她握着的手机一个接一个电话打进来,她没接,一个断了,又来一个。 屏幕亮光是办公室最大的光源。他当然也看到了,情况猜个七八,“和他吵架了?” “没有。” 他要走了,以后或许不会再见。她打起精神,坐起来点,“你东西收拾好了没?” “差不多了,还剩一样。”他想了想,抽出那张良好保存,没有一角卷边的卡片。展开。 卡片中间写着‘万事OK’,乙方落款人是她的名字。 本来是要带走的,谁能想到她会回来。 万分之一的小概率事件,那就让他放纵一次。 “我想把它用了。”他不羁一笑,那头金发也跟着晃了晃,“跟我去个地方吧,宋汀沅。” * 谢望忱来到餐位,看了眼空旷的位置,穿着制服的服务生说:“这位小姐刚刚出去了。” 他点头,等着。 十分钟后,她没回来。 二十分钟后仍没有,他给她发了个消息,没回。 半小时后,天快黑透。 服务生来问,“要不要先上菜?这位小姐点好了几道,或者您看要不要再添。” 他摆手,打电话给她。 没人接,再打,仍旧没人接,再打。 在他以为她是不是出了意外时,她回了短信:【抱歉,我需要一点时间,重新思考我们的关系。今晚我不回来了。你先休息。请不要担心。无论如何,明天下班我回来。】 * 陈钦洲带宋汀沅来了一个江边双层楼的小酒馆。 酒馆生意惨淡,节日里也没几个人。 二楼就是楼顶,露天。 她坐在一把长椅上,双眼失神。 冬风呼啸,却不觉得冷。 来的路上,手机响了一路,她回短信后,总算安静。 “你说有一个在心底很久的人。现在,还爱吗?” “嗯。” 这段记忆如同上了发条,在她脑中反复播放。 陈钦洲扛了一大袋东西,倒在桌上。 是烟花,各式各样的烟花。 手持烟花,仙女棒,巫师南瓜,蝴蝶烟花,加特林…… 他下楼又搬了四五箱烟花放在远处,排成一排,点燃打火机,在风里冲她喊,“宋汀沅,把耳朵捂上!” 她捂住耳朵。 一束花火升上天空,灿烂炸开,火光满天。 砰! 砰! 砰! 烟花炸开的巨大声响强势挤走胸腔的混乱情绪,让人短时间无法集中精力想其他事。 他从满天艳丽烟花的背景跑回来,找桌上的烟花,大声:“看看,你要玩哪个?” 烟花炸开声音太大,说话要靠吼的。 市面上常见的烟花,基本都在这了。 她不想扫兴,也挤不出笑容,低头挑了一把仙女棒出来。 “拿着,我来点。”他先点燃她的,噼里啪啦漂亮的小火星,在手上开出一朵充满化学反应和热量的花。 太短了,不消两分钟就燃尽。 “敢不敢放这个?”他挑起一支手持烟花筒。 她接住,站起来。他也拿了一支,两支先后点燃。 一响发出去,她胳膊肘被震的后退,两手合握紧紧握住。 虽然有一点准备,还是被吓到。 和箱装的威力一样大,烟花飞的一样高,劲一样足。 毫不夸张,像一架小型迫.击.炮。 不由得看向他,“陈钦洲!” “别别别!别对着我!你想把我轰上天?” 她立刻攥紧烟.筒转回去,被震得发麻。 陈钦洲笑得捧腹弯腰,“你要是学射击,必须找个人按住手,不然太费队友了。” 她拧着脖子后缩,五官紧皱,一眼都不敢多看。 他问:“害怕了?小时候没玩过?” “玩过,但没玩过这个。”她玩过手持的,但没劲儿这么大,“你小时候就玩这么刺激的?” “我小时候……没得玩。” “怎么会?”没有人给他买吗? 他歪了歪头,“小时候家里人不给玩。” 他的抚养权一开始在他爸手里,爸出差到处飞,后妈照顾他。 后妈对他有种微妙的恶意,管他体面衣食,让人挑不出错,但不想他高兴,厌恶他笑,故意塞给他不喜欢吃的东西,丢很小的他一个人在家里,故意惹恼老师,故意破坏他的交友,破坏他和朋友的关系。在很长一段时间,他从伤心到懒得再交任何朋友。 打着为他好的名义,过年也不允许他出门玩,锁在房间美其名曰让他专心做功课。 后妈冠冕堂皇,像操控煤气灯,他除了无限内耗,没有真的能帮到他的人,他太小了,最后也只能看他们脸色,讨好他们。 从小学到中学,过年在黑漆漆的小房间里听外面的声响,从窗缝看天空的烟花,他每年的新年愿望都是希望有人带他出去痛痛快快放一场烟花。 后来长大,他的确刻舟求剑地放了很多场,但一次也没快乐过。 一个人,点燃,然后等烟花冷却。 说不清是实现了愿望,还是在复习悲伤。 他说:“你是第一个陪我放烟花的。” 漫天的烟花像一层梦幻罩,隔绝外界的纷扰。 “你也是第一个给我放烟花的。”她说。 楼下,谢望忱坐在宾利驾驶位,隔着前座车窗望楼上的两人。 方向盘上是新鲜血迹。 创可贴浸够了血,失去黏性脱落。 伤没结好痂,开得快,流了不少。 手持烟花还没燃尽,宋汀沅攥着烫手山芋,扔又扔不了,干等着放完。 箱装的烟花108响,最后一响炸开,分裂的小火花又炸,停在天空,化成一个美满鲜艳的硕大圆网。 燃尽,声停。 桌上的手机响了,一条短信,两个字:【下来】 陈钦洲往下睨了眼,捕捉到那辆宾利。 黑夜里,那辆宾利停在路口,大灯打开,如一头隐忍到极点的猛兽。 他转头看了眼她侧脸。 她的比他先放完,终于能放开这个烟花筒,甩了甩发麻的手,也看到了短信。 她回:【明天】 楼下宾利响起喇叭。 一声又一声。 在悠扬闲适的江边厉声如催命符。 方才还流连于观赏楼上烟花的几个稀稀拉拉的客人,齐齐探头望向车的方向。 新消息进来,仍是两个字:【下来】 压迫感和愤怒意味犹如一杆千斤顶。 鸣笛声仍在响。 她坐下。 陈钦洲仿佛听不到喇叭声,边放剩下的烟花,边介绍起来。 他放烟花是行家了,“你看这个,引线是红的,燃的最快,点的时候一定要快。” 话一落脚,火苗舔上红引线,半秒不到就引燃,一束金属感紫花窜上天空。 咻!砰!压过了喇叭声。 谢望忱一巴掌狠狠拍在鸣笛开关上。 车身震了震,引擎盖上摇摇晃晃落下几粒白点。 越积越多。 下雪了。 遥城的初雪,在今晚来了。 谢望忱掌心盖在脸上。 他向来如此,抓不住任何东西,所有珍视的都会在中途猝不及防消失。 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 为什么,为什么。 可就是这时候。 问一百遍,也无法改变事实。 酒客们也都看到了,跑出草坪,仰头望天,拍照,欢呼。 开始看不出多少人,以为生意惨淡,齐齐跑出来,发现客人其实并不少。 宋汀沅也望向天空。 桌上的围巾沾了雪。 漫天的烟花的火光把雪照得更明显,飘飘洒洒,轻轻落下。 美得不可方物。 “这个,橙色的引线,橙引线一般都做的折叠转角,速度也快,你以后要是想放,买灰色引线的,燃得慢。” 又是一束烟花飞上天空。 火彩常闪耀在切割技艺精湛的高纯度宝石上,而此刻,整片天空都是。 雪花落在她衣袖,六边形星状结晶,完美对称而脆弱破碎,胜过最伟大设计师的精心创作。 真漂亮。 太美了。 到底有什么,那么重要,重要到要她和爱的人在这么美丽的景色里错过。 无论是什么,无论为什么,无论结果如何,她此刻不想把他一个人留在路口。 至少看完今晚的雪景,把所有没说的话,该说的话明明白白说开。 她抱歉道:“陈钦洲,不好意思,我不能陪你继续放了,我要下去一趟,他——” “独一无二。”陈钦洲骤然打断她。 “什么?” 他摇头,说:“好,你去吧。” 那个路灯坏了的破破烂烂夜晚,他用电脑打光听她说话,不想用‘温柔’形容她,想换一个词。 她拿起包、围巾,有点急地走了两步,回头不确定道:“陈钦洲,你、你对我……” 是喜欢她吗,像谢望忱说的。 此前她没觉得有问题,可……这么多烟花。 他站起来,“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他还没有爱过谁,所以不知道。 上次让她放弃查大概没结果的新闻,她说‘我没想得到什么’,那么他这次也是,没想真的得到什么。 确定她是真实开心的就够了。 如果她没有结婚,或者谢望忱对她不好,他会不会正式追求她,他问过自己。没发生的事,他给不出答案。 可如果他真的爱上谁。 管他庄家还是陈家,还是这家那家,抑或者,其他人能不能结婚,安稳,所有财富,关系,有什么重要呢。 他可以靠自己赚钱,买烟花,他和喜欢的人双手能拥抱彼此的身体就够了。 她说:“好,谢谢你今晚的烟花,你什么时候的飞机?我去送你。” 他和她说过会飞德国,明年回来参加毕业礼,然后一直在那边读完,可能不再回来,也可能回来。 他看着她,浅浅地笑。 “下周一,是不是?”她好像看到过,不知是不是记错。 他说:“是。” 她又走远了几步。 他手装在兜里:“我再确认一次,你是开心的吧?” 她回头,“对,我是,我选的都是。” 无论工作还是人,虽然现在和谢望忱……但他对她挺好的,他们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开心的。 “拜拜。”她在楼梯口挥手。 “拜拜。”他说。 缘分是最强大不可抗的纽带,毫无关联的两个人可以在办公室朝夕相处,却也浅薄脆弱,一旦离开那个方寸之地,可能永不会再见一面。 那个人的脸,声音,气息,关心的话语,永远不会再和他有关联。 第一次和她有联系,还是在财经组,他要和她合写一篇访谈。看得出唐冉并不把她当回事。 他故意不跟她联络,不配合,随便找了几张没用的图片搪塞。 她却一次也没找过他,甚至定稿在作者栏落了他的名字。 第一次见面,那个雨天,他好不容易打算上班不迟到,车在半路被追尾,拖走。 霉得不行,心里烦。 他慢吞吞走在雨里,她撑伞过他头顶,拉他小跑到公司,塞给他一包纸,让他记得吹干再工作。 那时候,他没想到后来会因为给她发一条会融在人群里的短信琢磨到凌晨。 元旦夜,她拿奖,他猜有太多人恭喜她,他懒得凑热闹。然而困到凌晨,翻来覆去睡不着,字扣来扣去,扣出个独树一帜又不过分出挑的: 【宋汀沅,祝你的心情永远像今天】 希望你开心,希望你得意,希望你风光,每天都像拿了奖。 陈钦洲不再放烟花,在她刚刚坐的位置坐下。 骗她的,机票是明天。 不想让她送。 不想任何人送。 他本来就是一个人。 * 宋汀沅下楼,跑到大路,拉开车门。 谢望忱额头抵在方向盘,脸色极差。 “谢望忱,在我们谈话前,要告诉你一件事,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增加了4千字!![垂耳兔头][猫头][熊猫头][竖耳兔头][三花猫头]《 》 50-56 第51章 雪与烟花 她在被子里牵住他手 “谢望忱, 在我们谈话前,要告诉你一件事,我爱你。” “只爱你。” 爱欲于人, 如迎风执炬,亦必有烧手之患。[1] 他们之间, “爱”是她唯一也是最后的底牌。 在听了那段对话后,理智的话,她不该现在抛出。 如果这两句话放在今晚以前,他会有多高兴。 他沉声:“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 情人节,一言不发离开,和别的男人放烟花! “Skyline Terrace, 我听到你和岑琳说的话了。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我走了。” “我爱一个人, 就只爱那一个人。那个人也只能爱我一个。” 说着说着, 她声音也大起来,“在明知你心里可能不止我一个的情况下,我不想你在这空等,不想和你错过这么美的雪和烟花, 所以我下来了!” “遇见你之前,我没想过要嫁一个多有钱有地位的人, 不对,”她昏头了,“我现在仍然没想过, 所以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么今晚是我们和平相处的最后一晚。” “之后我们的关系退回以前,或者离婚,都可以。” 她有奶奶要顾及, 他有公司和声誉要顾及。需要商量。 谢望忱被几句话砸的头晕,瞳孔晦涩不明,仔细回想和岑琳说的话,不放过每一个细节,包括语气,微表情。 她冷静耐心等待。 引擎盖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雪,江边,对面涌出越来越多人看雪,光亮和欢呼声越来越多。 谢望忱升起窗,彻底把杂音隔绝在外。顶灯没开,随着杂音隔绝,车内也更暗。 他撑起身子,后背陷入皮质座椅,兀自笑了声。 “搞了半天,你是在吃醋?” 她被他的态度弄得更气,“难道我不该吃?” 原则问题,早已超过恋人吃醋的范畴。 他调手机,按开中控一盏暗灯,抓住她的手。 “你干什么?”她条件反射抽回。 “来看。”他嗓音喑哑,施力很大,不容抗拒,抓着她的手在中控屏调出这辆车的常听电台,有三个,排在一个位的就是她的电台:听见你的声音。 登录ID名:用户943267 这个ID名……“怎么会是你?” 从她创电台之初就一期不落的收听,在她和他相亲之前,就存在。 “这个ID是你?” 他不答,命令:“安全带系上。” 她拉过安全带到胸前,忽然发现手背有一块红迹,是血,抬眼搜寻,震惊地发现中控台,方向盘,大片暗红色干涸的血迹。 所有的方向都指向—— 她抓起他的手,掌心一条长长划痕,“怎么弄的?你就这样开车过来的?” 他收回,重复,“安全带系上。” 谢望忱不把身体当回事,上次在医院她就看出来了,伤口渗血还和她闹着玩。在山上也是,那回也是手伤,纱布包了半天就拆了。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并不平和的气息,压着情绪。 她不再问下去,“要去哪?我开。” 即便他冷脸,她仍坚持,“我来开。” 调换座位,他开了目的地为长华湾的导航。 她瞥见长华湾的图标后有一个人为添加的标签[家] 心中五味杂陈。 甫一到家,他扣住她手腕一路上楼,大衣衣摆翻起,推开他卧室的门,停在一面保险柜前。 他允许她随意进出他卧室拿去东西,唯独没告知过她这个保险柜的密码。 她也从未问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尊重。 他当着她面输入密码,0827,他们结婚的日期。 他拿出一叠东西拍在沙发,是一封照片,还有类似文件样式的纸页。 她走近,尚未看清便愣了。 最上是她高中毕业照,班级合照,和老师、朋友的合照。 往下翻,是她大学毕业照,单人的,再下面是和专业班级,还有学院老师们的合照。 纸质的,是她的毕业论文。 他打印出了她的毕业论文,厚厚一叠,装订整齐。 她茫然又震惊地仰头。 他不想说其它话:“你说我心底的人是谁?” “这个解释合理吗?” “你我” “对。”他抽出那张高中毕业照:“我私自喜欢你,比这更早开始!” 她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到。 证据摆在眼前。 他心底的人是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默默地关注着她,收集她的照片,反复听她的电台,甚至……关注她的学业。 这些不是一朝一夕的。 他从始至终,只爱过她一个人。 漫长,沉默而浓烈地爱。 可是,“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 他不打算再解释任何,转身出去。 他还生着气。 “等一下,谢望忱。” 她还没从巨大的始料未及和惊喜反应过来。 照片纸页,包括他的话,一切就像在梦里,脱节又没有实感。 “晚上你看到的,我要解释一下。”她尽力组织语言,不是为自己开脱,是怕他伤心。 “我原本给你准备了很多礼物。从餐厅出来,我不知道去哪,在公司碰上陈钦洲,他要离开先识了。之前我答应了他一件事,单纯为了履行承诺和送行才去的。我对他没有男女间的感情。以后非必要我不会和他有任何联系。” 他听完,下楼了。 她呆了约摸半小时,仔细看每一样东西,把放回去。既然是他收集的,还是物归原主。 按下0827。 里面居然还有眼熟的东西,她抽出,是邹女士的诊疗单和转院手续单,日期是大四那年。 那年……她经张清竹教授托友人帮忙,成功给奶奶转院。 他为什么会有这些手续单。 大学照片,电台,毕业论文…都和张教授有联系。 她给张教授送生日礼那天,他正好也在遥大附近。 一连串的巧合,还是巧合吗。 所以,其实,张教授口中帮忙的人脉是他? 她掏出手机发消息给张教授,【老师,深夜打扰,您认识谢望忱吗】 她忐忑地等着答复,但内心几乎已经确认答案。 张教授对话框进来三条新消息。 【认识很多年了】 【说起来,我还偶尔和他说起你】 【你采访遇到他了?】 果然。 是他帮的她。 他的爱,是真实的爱,不是一句空话。 是在她需要时提供实实在在的帮助。即便她不知晓。 她用心准备了很久给他的礼物,可今晚,她才是收到礼物的人。 她下楼,出了大门。 外面灯火寂静,除了少量商铺营业,基本都关门了。 折腾大半夜,一颗米没吃上,前胸贴后背,但她没时间吃,找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买到东西就回去了。 他在厨房煮饺子。 她拉他出来,拆开碘伏,酒精,给他手心消毒。 然后用药店医师教给她的方法,倒上药粉,用剪刀剪断纱布和医用胶带,做了个简单包扎。 他回去捞饺子,捞完一碗,锅里还有。 是她的份!她悄声捞起来,吃掉。 两人缄默无声吃了一顿饭。 他不能沾水,她洗餐具。 收拾好上楼,他没在书房,应该回卧室休息了。 她回自己房间,换位思考。 无论陈钦洲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在他眼里陈是喜欢她的。 如果她在情人节被一声不吭丢下,然后看到他和岑琳放烟花。 她是什么心情。 她会去找他吗,不一定。 但以她的自尊心,在看到他们后,不会在楼下等他。 那他的自尊心呢。 他明明比她更傲。 她脑中又浮现拉开车门时,他的神态。 总是一副恣意淡然的人。 颓败地把头抵在方向盘。 疲惫、无力,甚至有一丝绝望。 她想的心脏发紧。 起来去敲了敲谢望忱的门。 “进。”里面应一声。 谢望忱换了睡衣,深蓝色绸面,衬得他皮肤很白。 他在窗外看着外面。 雪已经停了。 银杏枝桠叶片的积雪都化了。 她抱着个枕头,屏住羞得慌,掀起被子一角,小声说:“我今晚在这睡吧?” “嗯。” 他允许了。 她躺下,占了很小一块地方。 关灯后,他也躺下。 眼睛短暂适应关灯后的黑暗,两三分钟后可以模糊地看到他的侧颜,薄唇抿着锋利弧度,眼窝深陷,睫毛掩下一片浓浓的阴影。 她在被子里找他的手,牵住。 过了会儿,他拥她到怀里,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她眼眸湿润,闭上,再靠近了他一点,“对不起。” * 雪夜之后,是好晴天。 醒来时,身旁空了。 今天周六,他仍有工作,去公司了。 她翻了翻手机,果然,热门话题都在讨论昨晚突如其来的雪,初雪话题下很多情侣晒照,合拍视频。 扫完乱七八糟的信息,她盯着天花板,想到昨晚。 他拥抱时,在她耳边说的话。 他问:“可以坚定一点吗?对我。” 不要突然消失,哪怕先问一问他。不要轻易说出“离婚”。 她保证,以后这种事不会再发生。 床正对着书架。 她掀开被子,挪来一把椅子,踩在椅子上,取下一本卷边的诗集。 她清楚记得,姚夕来的那晚,她问能不能看他的书,他见她没拿那本诗集才收回眼。 是黑塞的诗,零几年的译版,线装的。 书中间有一页裂缝,像压了东西。 她翻开,里面夹了张纸条。 纸页已然泛黄。 从她手中递出,到再次回到她手中,经历了一个暗恋者的岁岁年年。 是她高一时给广播站推荐歌曲的投稿。 稍显稚嫩的字迹,和年少时满满的一板一眼 推荐歌曲:dancing with your ghost 推荐理由:1.好听。2.新颖(广播的歌普遍年龄偏老,我们需要听一些新歌,请充分考虑) 眼眶又发热,涌上灼意。 她以为他永远不会知道的东西,他一开始就知道。 那些因为听到喜欢的歌,心情舒畅的午后。 她以为的巧合,是有人有意促成。 这样早,居然这样早。 纸片背面有一行小字英文,字迹是他的: When I get tired of the world/ (当我对一切感到厌倦) I will think of you./ (我会想到你) Thinking on you in a place to live in the world, exist,/ (想到你在这个世界某个地方生活,存在) I am willing to bear all the./ (我能继续面对一切)[2] 年少时隔着一道墙,他听到的维护。让他知道无论外界如何不接受他,这个世界仍然有一个人欢迎他。 他心底有一团萤火,足以抵抗所有黑暗。 于是无需再借谁的光。 * 下午三点多,赵晋看着老板娘走进办公室,不知该作何表情。 谢总被抓包和岑小姐聊天,他是知道的。 因为昨晚宋小姐没和老板吃饭,走了。 老板去找人,没车,他把车开去餐厅楼下给老板的。 然后看老板风驰电掣上了高速。 他站在冷风里等未婚妻来接。 宋小姐有段时间没来优盛了,今天来,谢总肯定有‘好果子’吃了。 “宋小姐,谢总在开会,您先在这坐一会儿。” 他在内心替谢总烧香祈福,并递消息出去。 “好。”她坐下,并放好带来的保温盒。 赵晋给老板刷好感度,倒来一杯热水,“宋小姐,小心,有点烫。昨天谢总就是在这,茶杯碎了割坏了手。” “没拿稳吗?”原来如此。 “对,流了一滩血。可严重,您也知道手上神经多,本来是不能开车的。可一听说您生气走了,那叫一个着急,油门一踩就上高速了,我劝都劝不住。” 她心沉沉地,看着保温盒才安定一点。 保温盒里是给他带的下午茶,银耳百合莲子羹,她亲手做的,熬了一中午。 他不吃甜,就没加糖。 散会,谢望忱边跟负责人交代事情,边推开办公室门,看了她一眼,若无其事到办公桌坐下。 赵晋一看,不愧是谢总,这种时候还四平八稳纹风不动的。 她奉上热羹,拧开,递勺子,“我熬的,谢总尝尝。” 他不咸不淡,放在一边,等做完手头的事才抿一口,无夸无赞。 赵晋心道老板懂行,这时候女人给的东西多吃一口是傻子。 她知道他气没消。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就多哄哄吧。 “是不是太烫了,我给你晾凉。”她拿到一旁通风处吹。 非吃不可了,赵晋暗自心惊,最毒妇人心。宋小姐只是看上去温和。 断断续续的,谢望忱还是喝完了。 赵晋不时观察,直到快下班老板也无异样,没拉肚子没腹痛。 她陪他一起工作,茶水凉了就帮他换,需要打印东西,她积极帮忙。外面的秘书倒是闲起来。 谢望忱冷淡寡言。 快到晚饭时间,她探头问:“你想吃什么?回家吃吗,回家的话我提前给孙姨说,不回家的话我叫餐。” “上来的时候看到楼下新开了家甜品店,我等会去买,你吃不吃呢?” “谢总,嗯?” “谢先生,嗯嗯嗯?” …… 赵晋越观察越察出不对。 直到下班,谢总起身,宋小姐积极地帮他穿外套,赵晋确定了,观念也快颠覆。 宋小姐真的在哄谢总。 倒是谢总在端着架子。 倒反天罡。 老板就是老板,他还有的学——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谢谢大家支持,本文日更喔,没有请假就是会更新的。不过由于兼顾工作,下班才能写,一般更的很晚,23点后,朋友们可以第二天看[让我康康] [1]引用自《佛经》 [2]引用自《美国往事》 第52章 液体混合 “怎么这么烫?” 路上依旧是宋汀沅开车。谢望忱在副驾交叠着腿, 腿上放着电脑。 他手伤没好,被她包的纱布裹着,操作迟缓, 给人一种慎重感。 离开公司不远,赵晋来了通电话。 他接起, 开的免提。 “谢总,你一走,唐冠力就去了人事部,估计听到风声了。” 他喉结处低低“嗯”了声。 听不听到风声,都是定了的事。 唐冠力是现任销售部的头,48岁, 他爸以前的部下, 成立优盛第二年来找的他。 一开始凭着经验干的不错, 近两年市场变化, 年轻人冒头。唐冠力感到危机,行事越发乖戾,独断专横,打压后辈, 倚老卖老,甚至对他的决策阳奉阴违。 不受控的人, 他不会再用。 下周例会,人力资源部会公布人事变化:唐冠力去后勤闲职颐养天年,冯逸接替销售部总经理。 宋汀沅听到赵晋又说了什么, 然后问:“那公布时间还是下周一?” “嗯, ”谢望忱微顿,“他年龄大了,办得和气些。” 挂了电话。 他们开进一家大商超地库, 买菜。 孙姨忙着祭祖,孙子也放寒假了,加上这几天天气格外冷,他们不想麻烦老人家再来照顾他俩。让孙姨除非特别特别闲就不用过来了。 他俩自己做饭。 挑了几样常见菜,打算去结账了,宋汀沅滞住,想到了什么,拉着他嗒嗒嗒跑去水产区,指着水箱里一条活鱼,“就这条,对,麻烦帮我杀一下。” 他喜欢吃鱼。 等处理鱼的时间,她偷瞄谢望忱。 这人冷了她一天,虽然什么事都陪她,走路也牵手,见她没系好围巾也帮忙系,但就是不和她多说一句话。 很遗憾,他脸上并没有表情变化。 付款时,他把手机和购物车给她,惜字如金,“这次你来。” “……”她好像又被点到罪状。 上次误会他买了那啥。 回家,她洗菜。 他做,单手做,一手垂着,一手放菜,放调料。 他确实学有所成,四十多分钟,做了四个菜:烫青菜,凉拌蛤蜊,白灼虾,清蒸鲈鱼。 盛好米饭刚坐下,他又来了个电话。应该是重要的事,他接了。 她夹起一块期待值最高的凉拌蛤蜊,辣椒放的很多,心道就算难吃也要装出好吃的样子,吃下,意外的好吃,咸香叠加海鲜本身的鲜甜。 他手机虚虚压在耳边,应那边的话,“既然不是诚心,就不用合作了。” 她吃了口蛤蜊,给他比大拇指。 暖色灯光下,她碎发别到耳后,饱满的额头弧度有淡淡的柔光。 大概有点辣,她唇瓣红了。 微张。很润。 他转向别处,“所有记录,交给法务取证。” 白灼虾也不错,肉紧实劲道,宋汀沅咽下,擦了擦嘴角,再次手势朝他表示认可。 那双微弯的眼,明眸如水洗清澈明净,装着他整个身影。 擦过嘴角的纸巾随意一放,刚好触到他平放桌沿的小指。 她夹起一只白灼虾,仔细剥干净,抽掉虾线,打算给他。 他压着碗沿一挪,避开,思虑周全:“嗯,两份,一份给他在的平台报备,一份给反勒索行业协会。” 她被拒,扑了个空,顿时失落。 疑惑不解。 他往后一靠,后背抵着椅子,对她拍了拍腿。 ——坐过来。 她脸‘腾’的发热。 他保持后靠的姿势等着,对电话那头恩威并济:“这种事每年都有,我以为你该有一套应对方案了。” 因为还要吃饭,她是对着餐桌,背靠着他坐的。 真正坐上来,其实还好,毕竟不是第一次坐了,可为什么还是脸烫到脖子根。 诶 手机那头是个陌生的中年音。 刚刚那个虾有点凉了,她蘸了下调料自己吃掉。 一只手搂住她腰。 她颤了下,顾及还在通话,没出声。 他下巴支到她肩上,语气是和放松的姿态截然不同的严肃:“他自己要搞别拦,提前找第三方检测数据。” 说话的气息喷洒在她颈窝。 她听出来了,似乎是在谈新系列和KOL的配合营销。 优盛新车系博熠上市一个多月,和前一款成功出圈的博耀系列定位相似,在网上声量蛮大,她有关注。 她微微用了点力撑住他,夹起块鲈鱼,稍微有点点老,蘸过蘸水后味道也还行。 肩上一点温热。 他吻了下她肩胛骨处,对那边说了句“周末愉快”挂了电话。 她太阳穴一跳,缓了缓故作自然,“打完了?” “嗯。” 她继续剥虾,剥好往后一伸,本意是让他接,可他就着她手吃了。 “好吃吗?” “没尝出,再来一个。” 本来就是要哄他的,她又剥好一个投喂,然后接着剥。 他轻笑了声。 两只虾,总算换回他一个笑脸。 他下巴蹭了下,喟叹,“怎么这么烫。” “……摩擦生热。”她撑着正经脸。 他整个放松,塌在她后背,“再说一遍昨天的话。” “三个字。” “想好再说。” 三个字?她反应了下,知道了。 昨天是昨天,现在是现在,那又不是可以随便说出口的话! 她一鼓作气,“我爱你。” “我只爱你。”他接的更快,几乎挨着她最后一个字音,捏着她下颌回头吻下去。 爱是在港城不太体面的那几年,他过得再差再累都没感觉,听到她过的不太好,第二天他就回了遥城。 几天没亲,唇舌都快生疏,他撬开她牙齿,找到舌尖,攫取她的一切。 锁骨以下覆上一只缠了纱布的手,她怕打翻餐具,转身紧紧抱住他。 几分钟后,她感受到腿上被硬物抵着。“不生气了呀?”她趁着换气问。 回应她的是一个拥抱,他抄过她膝弯把人抱起,上楼。 “你还没吃饭!”她目之所及的景物不断变化。 他低声道:“你吃了就行。” 她倏然想到件事:“你不是说我要用扛的吗?” “你也信,又不是没在你醒的时候抱过。”她发烧那次。也是她第一次被公主抱。 他踢开卧室门,接着被映入眼帘的东西怔住了。 她晃晃腿下来,得意道:“怎么样?” 里面是一整套西装,深蓝色,他最常穿的颜色。 西装熨好,严谨挂齐。 床尾依次摆着同色系纯色领带,银质袖扣,金属暗扣皮带。床头摆着香水,和他近期在看的书,书里压了一枚金色书签。 “这是送给你的,迟来的情人节礼物。” 他拇指压了压额头,一件件拿起,图片和实物给人的冲击是完全不一样的,心境也截然不同,唯有看到实物时才会有尘埃落定,真实和踏实,才能感受到准备的人为接收的人花的心思。 “每一样都是我选了很久的,希望你喜欢。”她莞尔。 他拉过她,悠悠把领带系在她手腕,“我要试穿。” 现在吗?“好吧,那你穿好出来我看一下。”她推他去衣帽间。 他伸出包了纱布的手,“动不了,你来。” 接着一扯,她手腕连带着整个人被拖了过去。 她暗暗有点兴奋,选衣服时她并不全是按他的喜好,在他会喜欢的品牌和款式基础上,也加了自己的审美。 比如衬衫领口有圈暗纹;西服是戗驳领,腰处微收;袖扣一边刻了小字母‘S’一边刻了‘X’…… 他的身材,穿什么都好看。 她给他穿的很认真,白色衬衫领口系到最上一颗,顶在喉结处,裤腿遮住脚踝,全身被包裹的严严实实,肩宽体阔,长身玉立,挺拔庄重。 这是一个由她装扮的小人儿。 换好后,她骤然发现一个bug,没买鞋。 除此之外,越看越满意。 心想下次一定要再给他买双鞋子。 他道:“我也给你准备了东西,明天去车库看。” 她快被迷得听不着声音了,仰着头,“谢望忱,你好帅呀。” 她去抱他,他后撤半步,没让她抱到。 挑眉,嘴角一勾。 帅的不可方物。 “再告诉你个秘密。”她抓住他袖角,踮脚凑近他耳朵,说了句话。 下一刻,她被抱起,摔进了柔和的蚕丝被。 他按灭了主灯,只留了一盏小地灯。 接着,由她穿上的衣服也被要求由她脱下。很快,她抓住他手臂,额头青色筋脉鼓起,眼角浸出泪。他指腹碾过,不喜欢她流泪,又喜欢她流泪。他手臂和后背都被抓出长痕,两人的汗水混在一起。 情到浓时,他覆上她抓紧床沿的手背,错开,十指紧扣。 她如一尾缺水濒死的鱼,仿佛转瞬就会死掉,后悔说出刚才的那句“其实我昨天穿了成套的内.衣,今天也是”。 酣畅淋漓,溺死在对方的液体里。她体力并不差,可后半场几乎失去意识,被抱去洗澡也是浑浑噩噩的,差点站不住。 半夜,不算半夜,窗帘留了个缝,天边翻起鱼肚白,她醒了一次,是被热醒的。 他抱她太紧,是从背后抱的,几乎贴在他胸膛,能感受到另一颗心脏的跳动。 她不忍心推开,尤其是在这种事后,便只好掀了一角被子。 瞥见床头开了一盒没用完的套,似是不对劲,然而太困,还未抓住那点疑惑又沉沉合上了眼皮。 再次睁开眼,她捞过手机,揉了揉眼,看清,居然十一点了! 她坐起来。 “醒了。”他沉着地坐在单人沙发,手中书页翻了个面。 和昨晚简直判若两人。 她头有点晕,抓了抓头发。 “不舒服?” “没有。”她终究还是有点小不好意思,下床踩进拖鞋,去洗漱。 本来打算洗把脸,可一进来——她的电动牙刷毛巾洗漱用品在这。 他拿过来的。 盥洗台旁边是浴室,他不用浴缸,只有淋浴,昨晚她站不住,几次差点滑下。他就是在这,笑吟吟告诫她加强锻炼。 好了好了。 她洗漱,把这些画面清除脑海。 抬眸,镜子里映照着她此刻的样子,她睡衣习惯留一个扣子,此刻扣子露出一抹指痕,她撩开衣摆,其实还好,上身只有扣子附近一处,往下,腰上,痕迹遍布,腰窝甚至有个轻轻的咬痕。 他似乎对她的腰……虽然不痛,可白皙的皮肤,看上去触目惊心。 她原本有任务的,想让他在最高兴的时候,哄他说出喜欢她的始末,可到了事上,全忘记掉了。 不过,算了吧,她打算等到他自己愿意说。 谢望忱见她进入浴室后无声扬了扬唇。 她大概不知道她的腰有多迷人,弯曲的弧度就像天然该放一双手,腰窝微凹的圆点,正好贴他的唇形。 她进去的时间太久,他放下书正打算进去看看,她小步跑出来,扫了眼床头柜,没找到要找的东西,拉开抽屉,没有,又到床另一边,重复同样的步骤,这次找到了。 他又重新拿起了书,一副专注的模样。 她没拿出来,里面那盒,包装和标语分明就是第一次逛商超买菜那款! 她敲了敲柜面,又看他。 他低头看书,不接她视线。 笃定她不会拿出来和他较真。 她站在原处不动。 没对峙多久,他低声一笑投降,放下书,过去拥住她,脚一踢关掉抽屉,“好了,我下流。” 下流,对她觊觎已久。 “不下流。”她又维护他。 他心软成水。 有没有过亲密行为,确实不一样,就像这会儿,她想都没想,完全下意识就靠进他怀里。 他下颌压在她肩。 他对爱抚的渴求多过她。 如果拥抱的时候,她手心在他背后游走,他周身的气场就会温和很多,圈着她的手臂也会更紧,如果她想要松一点,手就离开他一些。 这是她摸索出来的,关于他的一个小开关。 中午吃完饭后,他们又做了一次,然后一起深度睡眠到晚饭时间,双双饿醒拖着彼此到厨房。 洗菜时一个人不小心碰到另一个人的腰,于是不小心唇又碰到一起,顶着饥肠辘辘低血糖的风险,对彼此每一个部位着迷。 三个多小时后总算一份堪堪能称得上家常的菜才端上桌。 拉开椅子坐下,他又拍了拍腿,她只好宠着。 平时最多半小时能解决的事,硬是又吃了两个小时。 以至于虽然有整整一天,可根本没能抽出十分钟去地下车库看他的礼物。 周一早上,收拾好出门,他在车库掀开一辆装着车衣的新车。 是一辆和他同款的宾利,白色。 黑白,从来都是经典搭配。 她做出开心的表情,仍泄露了一丝着急,“好,谢谢,我很喜欢,但是我们快走吧,要迟到了。” 她的表现没达到他的心理预期,他掀起眼皮,凉凉道:“没送到你心坎?” “送到了送到了。”昨天闹得太晚,起的也晚,她给他看时间,哄道:“我们晚上再回来看,好不好?” “敷衍。”他评价。 她不想迟到也不想再惹他生气,“没有,你乖一点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12月顺顺利利,开开心心。谢谢大家[垂耳兔头] 第53章 灼热绵长 我接纳你的一切 谢望忱冷笑一声, 错开她,用只两人听得到的声音撂了句:“昨晚你在床上可不是这个态度。” 拉开车门上车,驾驶位的赵晋保持四平八稳, 一副什么都没看到的模样。 能说吗,宋小姐对谢总说的都是他给女朋友说的词儿啊。 谢望忱手伤, 最近几天都是他接送。 宋汀沅先行开出地下通道,新车有磨合期,不能立刻开。 再者,真的要迟到了。 她一路开的很快,踩点打卡。 她旁边的工位空了。 周六晚上她在朋友圈看到陈钦洲落地异国的消息,朋友圈里很多人给他评论, 她敲了“学业顺利”又删了, 只点了个赞。 想起几天前的抓马, 她心中又对谢望忱有点愧疚。 早上是不是真的有点敷衍了? 她到大群里搜罗了一个还算可爱的【跳跃小熊.jpg】发过去。 他回了。 回了个【。】 生气了?她疑惑。 谢望忱是在会议上发的, 五大主要部门负责人作近期工作总结,他回完她,给赵晋发:【数据封存】 坐在侧位的赵晋看了眼,颔首表示明白, 起身出门。 人事邮件变动尚未公开,赵晋在唐冠力工作交接前让it部的人做好往期核心数据的封存。 谢总用人大胆, 但并不轻易信人,即将上任的冯逸需要通过权限申请才能查看。 不过从某个方面来说,对冯逸也是个保护, 如果有任何泄密, 不会牵扯到冯逸。 谢望忱等到赵晋处理好事再回来,看了眼微信,她竟然没再发信息来。 宋汀沅写着待办, 手机响了下: 谢望忱:【】 她打算晚上回去哄他的,见状赶紧想哄人话术。 【跟你说件事】 【有点尴尬】 从一些相处细节,她能感受到他爱多想,比如第一次他们做饭没熟,他状态异常;比如有时她无意间说了什么,他突然变得话少…… 七年一遇的初雪夜,她和别人站在一起。晚上抱着枕头去他房间,他在窗边看化了的雪。 不知他心里是不是遗憾。 谢望忱:【说完】 她跟他说大学和室友们去北方落雪很厚的城市旅游,结果来例假,腹痛不已的悲惨事,【所以我一直不太喜欢雪天】 【相比起来我更喜欢阳光和海边,我年假还没休,等你有时间了,我们去海边[笑脸][浪花][花朵]】 【下不下雪,我都会在你身边】 谢望忱似是勉强同意:【满足你】 宋汀沅:【还有早上的车,我真的很喜欢】 【谢谢老公】 她发完倒扣手机,再看一秒绝对忍不住撤回后一条。 等过了撤回时效,才面无表情再拿起手机,自欺欺人地删掉自己这边的消息。 会议上的人都能看出谢总心情不错,整个会议的氛围都轻松了些许。 近期优盛多事之秋,大家普遍忙碌和压抑。 会议结束,赵晋被派去做别的事。谢望忱对身后的沈桉道:“辛苦帮我查一下适合海边度假的地方。” 沈桉:“好的。” 下午,宋汀沅犯了难,上午好不容易把人哄好,可好像又要惹他了。 乔琳琅约她晚上吃饭逛街,不能陪他了。 不知为何,自从上.床后,她莫名打心底对他多了层责任感,以前轻轻松松通知他一声就行的事,如今要百转千回,怕他没人陪,怕他不开心。 他没那么脆弱吧。 又不是豌豆公主。 她不禁怀疑自己内心戏太多,简明扼要:【晚上不回来吃饭,和朋友逛街】 谢望忱看到,皱了皱眉,她哪回不是让他愉快一会儿就泼凉水? 懒得回。 宋汀沅晚上和乔琳琅逛街买了两条围巾后,两人进了家火锅店。 冬天,火锅咕噜噜,和朋友在一起谈心聊天,别提多惬意。 她也是给乔乔说起,才惊觉这个周末经历太多。 也从乔乔这知道,原来这几天优盛并不遂意。 乔琳琅气愤道:“哇塞,就那个肖腾,不要脸,完全是勒索。” 肖腾是一个主攻测评各种车类产品的同赛道头部网红,有一千多万粉丝。 日前优盛博熠系列上市,他主动来找优盛合作,开价是市场价三倍,八位数,扬言不合作就等着被找茬,“车这么大个东西,要找根刺还不容易?” 原来他那通电话,是在说这件事。 乔琳琅愤懑,“这完全碰瓷,新型网络乞丐好吧。” 宋汀沅也愤懑,“根本不是正常人。” “而且你知道不,这货黑料一大堆,出轨,嫖.娼,开黄.腔,但他粉丝画像主要是男粉,黑料无人care,照样耀武扬威。” 她嫌恶:“垃圾。” 乔乔对谢望忱的称呼又变回了,“谢总这段时间应该也不轻松。” “为什么,”她没看出来,“博熠不是上市一个多月了吗,挺顺利的,我看。” 网上舆论积极评价占主流。 “一个多月后才是真的考验期。”乔琳琅说:“一定量顾客已经交付,开车上路。话题和问题都逐渐涌现。有心之人蝇营狗苟都围上来了,比如竞争对手了,还有肖腾这种。总之是对前面所有工作的考验。” 她下班的时候带了电脑,反正汀沅算比她还内部的内部人,开内网给她看:“Very Very多问题,我们天天都忙疯了。” 宋汀沅凑过去,是IT部网络监测的负面指数云图。 以为会看到产品本身的问题,没想到排在上面,喷的最惨是: A选配太贵,有逼迫连带消费嫌疑。B交付慢,饥饿营销嫌疑。C和同价位车对比拉踩,分别用甲乙丙丁车的长板分别对比博熠的短板,博熠被全方位喷成筛子了…… 果然得内行来看。 乔琳琅道:“你老公估计压力山大,前端后端渠道他都一手把控。” “我们部老大和售后的天天拉会议。” “营销售后这两个部门暂时直接对总裁办负责了,听说这两个部的负责人随时找他,他都在。” 难怪周六也上班。 她具象地感受到他的成功不是随便来的。 所有风光背后都是不辞辛苦。 他从没在她面前展露。 他的辛苦她还得从别人口中知道。 她反思是否对他的关心太少,暗想这阵子要给他更多支持,更顺着他,照顾他些。 所以在看到他连她下午的消息都没回时,还是主动发:【要不要吃夜宵?我带一份回来】 谢望忱:【嗯】 优盛办公楼一层层黑透,只有总裁办的灯还亮着。 他收到她消息才挪开办公椅往家走。 宋汀沅到家时拎着一份玉米鲜肉小馄饨。 客厅的灯亮着,岛台上摆着亮屏的电脑,他在打电话,谈的公事。 听到她脚步声,过来搂了搂她,随后走去窗边。 这通电话说了挺长时间。 听语气,她直觉不是轻松的事,问:“怎么了?” “小事。”他闲闲地拆开馄饨,开始追责,“这么晚回来?” 十点半了。 6点半见上面,逛了个街吃完饭就这个点了。 她反问:“你应该也回来不久吧。” 房间暖气都还没热起来。 他没坐下,插起一颗馄饨,皮薄馅儿大。 “你不会才从公司回来吧?” “味道不错。”他喂了颗给她。 她嚼了嚼,“当然了,吃过好吃才给你买的。” “吃过晚饭没?”别告诉她晚饭也没吃。 “等一下。”他手机又响了。 公关部打来报备,就在刚刚,一位电影女星发微博控诉刚买的博熠,车内空调排水管回流故障,沾湿了活动礼服。 这位女明星热度不低。如果不及时反应,将是一场不小的公关事故。 四十多分钟后,处理好事情。 快12点了。 他背靠窗台,看宋汀沅。 她没走,陪着他。低头似乎在写什么。 平时想让她紧张他关注他,真不顺了,反倒最不想她知道。 他不太想把她拉入他的工作和烦心事中。 一方面,赚钱养家,让她轻松开心本就是他作为男人该做的。 另一方面,慕强是人的天性,她见过他狼狈的时候,他只想此后在她心中都是轻松,强大的样子。 宋汀沅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打完了?” 指指馄饨,“过来吃。” 是热的,她在他通话期间热过,等他一打完就能吃上。 馄饨皮有些糊了,味道仍旧很好。 他心道,这样就够了。 他吃完,汤也喝下。抽过她手里的东西,扬眉,“这是什么?” “奶奶生日快到了,我要给她庆祝一下,选了几个餐厅,”她把电脑转向他,“你帮我参考下。” 是几家餐厅的用餐环境和餐单。 他指了一家。 她眼睛亮亮的,“我也更中意这家。” 离疗养院近,中式装修,菜品繁多。 “就是不知道菜品味道怎么样。”邹女士爱吃东西,吃东西也挺挑。 “去吃一次不就知道了。”他过了遍行程表,“后天下午我有时间,一块过去。” “好。” 两人又商量了下要请哪些人,送奶奶什么礼物,蛋糕定多大的,什么样式。 到了后天,他们一起到餐厅点了几样菜,等菜期间,宋汀沅打量环境。 餐厅生意不错,内厅几乎坐满,但因餐座之间距离较大,木质雕栏隔开,并不吵扰。 不过吵嚷也没关系,她到时候会定一个包厢。 正中央桌位坐着个气质独特的男人,风吹水竹,叶片晃动,从依稀能看到那人侧脸如炭笔勾勒的挺拔线条。 对面一副未撤的碗筷,不知是约的人没到还是提前走了。 “好看?”谢望忱倒茶,凉凉地问。 “?”她被抓包,摸摸鼻子,“没有啊。” 就视线扫过去,“有点脸熟。”多看了两眼。 “那我把人叫过来,好好看。”他撤回身子,转身打了个响指。 那个男人看过来了! “我错了我错了…”她抓住他袖角,连声保证以后绝不多看其他男人一眼。 然而,没用了。那男人竟然真的起身过来了。 她咽了咽口水,抬手掩住额头,想逃走。 男人很年轻,约摸20出头,冷白皮,眼尾一颗小痣。 “谢总,过来吃饭?”他主动打招呼,又看了下旁边气质清冷掩着额头的女士,“这位是?” “嗯。”谢望忱介绍,“我太太。” 宋汀沅赫然明白过来他俩认识。 他故意吓她! “谢太太你好,我叫李賀然。” 李賀然大学开始创业,目前毕业一年,经营一家游戏公司,谢望忱是他的天使投资人。 “你好,李先生,宋汀沅”她下意识同他握手,察觉到谢望忱的目光,只敢碰了下指尖。 她已经被他吓服了。 谢望忱朝对面的座位一抬下颌,“賀然,坐。” “我太太说,看你有些面熟。” 她闻声皮笑肉不笑盯他,到底要计较到什么时候,她真的错了。 “哦,”李賀然习以为常,“宋小姐可能看过我照片。我大学兼职模特,杂志,书封,服装乱七八糟的拍了一堆,很多人说看我眼熟。” 他什么赚钱干什么,三百六十行快干完一半,高中还兼职过电焊工。 她一想,可能确实是看过照片,礼貌回道:“那李先生有才,技能很多。” 菜上齐,他先拍了个照,吃人嘴短,谦虚道:“‘才’确实没有,生活所迫罢了,我要是有谢总的能耐,谁乐意烧电焊谁烧去。” 她被逗笑,谢望忱喝着茶没看她,一句话却飘过来‘你还聊上了?’,她当即止笑,低头,老实吃饭。 李賀然刚被另一个合作方爽约,这会儿运气好蹭上顿饭。 他脑子活,会办事,自然知道这会儿不该纯吃饭,积极给投资人汇报工作: 他的公司团队扩大到17人,12月的月流水过了百万。众所周知,百万是个坎,迈过去后流水会指数式增长。 团队研发的一款新游戏上月拿到了IPC许可和版号,大概开年就能上线。 谢望忱一边听,一边评价记录每道菜的口感。 他们本来就是过来试菜的。 点的很多,味道都还不错,她在心里定下这家餐厅。 李賀然给她的感觉和之前遇到的老板不一样,具体说哪儿不一样,又形容不出。 饭毕,李賀然见他们没有打包的意思,便说:“不介意我打包带回去吧?” 平时他哪舍得来这么好的餐厅,回去热一热能吃两三天了,机不可失。 宋汀沅整顿饭都没跟他再搭过话,听到这句,先是愣了下,怕他尴尬,马上接道:“不介意,当然不介意,我也觉得这样太浪费。要不是路太远,怕回去坏掉,我也要打包的。” 李賀然侧脸勾着清浅的笑,坦坦荡荡,没半点尴尬的意思。 她终于知道哪里不一样,他实在太不装了。 菜很多,要收一会儿。她上前,想帮忙牵开打包袋,“我来帮——” 话还没说完,背后被某人的大手一摁,坐回去。 于是谢望忱起身,一碟碟盛好,他挺有章法,遇到有汤汁的,让服务生再拿两个打包盒,干湿分离。 李賀然收获满满,加上盒装的,拎了七八袋,道谢,说:“谢总宋小姐,我赶公交,就先走了,有时间再来拜访你们,回见回见。” 他走后。 她眸中有一丝茫然,据她所知,网游行业利润率极高,百万流水的话,净利润至少一半以上,刨去成本员工工资,也不至于…… 谢望忱好心解答:“他有个朋友在国外学医。” 国外医学、法律专业都是出了名的烧钱。 李賀然就留点维持生命的钱,其余全打海外账户了。 “朋友?” 李先生对朋友这么仗义? “女的。” “哦,在追人家?” 他睨她一眼,随手捞过手机,“这么关心他,我帮你问问?” “别别别。”她真怕了他了,“不是关心,是好奇。” 可仍有点想知道,小声建议:“你别太刻意,下次要再见到,随口提一句就行。” 他不应,叫来服务生结账。却被告知“您好,这桌的账单刚刚出去的那位先生结过了。” “他刚才专程去外厅前台结的。” 她惊讶地眨了眨眼。 他俩出门等下楼的电梯,李賀然还没彻底走,在安全通道打电话。 听不全,他们也没故意去听,只有几句稀稀拉拉传来。 “没,真没有,我吃的好着呢,不是给你发了照片。” “睡得也好。” “你收着就行,那些钱放我这也是白放,我又用不上。” “别回来,你的实验离不了人,我匀一匀时间来看你。” “我时间多,闲得慌,就一小破公司,你以为我是什么大忙人。” …… 电梯到了,他们一起进电梯里,她挽着谢望忱手臂,突然笑了下。 “谢望忱,你知道吗,其实就在几天前,”她没看到那些照片和投往广播站的投稿单前,“我都以你很抠门。” “……” 不怪她,“是你说我欠你钱,要还么,还说都给我记好账了。” “好像是宋小姐一直在跟我算账,反复强调要还,要算明白?” “谢先生这么说就不对了,我当时又不知道……”又不知道他的感情,想着算明白分开的时候才好切割。 她戴他送的手表都很小心,生怕哪里磨损一块到时候要赔一大笔钱。如果不是为让他开心,她都不敢戴了。 想到这里,她追责:“我们相亲那天,你为什么没来?” 他简单说了遍当时的情况,沈桉拦截了信息,没有告知他。 “原来是这样。”她说,“其实我一直以为是爷爷逼你娶的我。”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两人踏出。 他照旧牵起她手装进大衣口袋,“宋汀沅,没人能逼我娶谁。” “哦。”她闷闷答了声,“那如果我不是宋家人,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这是什么问题,“我和你在一起和你是哪家人有关系?” “我没有喜欢姓‘宋’的特殊癖.好,你是王汀沅也好,赵汀沅也罢。我要的是你,不是你的姓。” 随着他的话,她胸中无形的石头缓缓落地。 地下车库的风十年如一日的阴冷,但她此刻不觉得寒了。 感受到她握紧了他几分,他倏然想问她同样的问题:如果他不是谢家人,她会和他在一起吗。 李賀然有句话说错了,并非他能耐多大,他有所成就,很大部分原因是他姓谢,有平台有资源供给他。 如果他不姓谢,可能一无所有,做一份普通工作,拿固定工资,送不起配得上她的名贵手表和车。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过了半秒,终是没问,只回应地握了握她。 他姓谢,一切假设都没有意义。 她上车后,他正要上,手机却响了。 看到来电人,他晃了晃手机,表示工作电话,接了再上去。 他靠在车头接起。 车窗隔音太好,她听不到他的通话。 前天晚上他处理事情到很晚,问他他大概也是搪塞,她当时没问,隔天在微博刷到了,女明星发博吐槽的事上了热搜。 都闹上热搜了,这么大的事居然没在她面前皱下眉。 好在优盛处理得很好,积极反应,首先赔了女星的礼服和误工费,同时派了技术部的去女星所在城市交涉,检查原因,查出是空调管道良好,主要问题在天气极端寒冷,和超长时间行驶上。 官方连夜出了两份声明,一份是检测报告,一份是改进计划,表示后续会增加保温层冷凝功能的设计,减少极端天气对车的影响。 并且整个过程未要求女星删博,反而建议留下博文,供万一有同样情况的车主参考。 不遮不掩的态度,堪堪平息住舆论。 于其他人,这可能只是一次单纯的应急处理,可于他……也是吗。 当年的事,他有没有留下阴影? 车头,只能看到他接电话的背影。他抬了下手,是不是又按眉心了? 真希望他不再皱眉,所有烦恼都远离他。 十多分钟后,车门被拉开,谢望忱上车。 宋汀沅目不转睛看着他。 他棱眉一挑,故作轻松道:“怎么?” “最近工作是不是很累?” “嗯?”他满不在乎,回着短信,道:“还好,一些小事。” “谢望忱,”她跨过扶手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以前没问你工作,不是我不关心,是觉得自己帮不上忙。”现在似乎也不怎么帮得上。 “但你如果需要一个分享情绪的人,我随时愿意听。不止愿意,是很想听。” “我说的爱你,不是只爱你风光无限,胸有成竹,是想付出,想让你幸福,想让你有温和的生活。在我这里,你可以软弱,抱怨,说累,我接受你的一切。” “我们是夫妻,我会一直和你同甘共苦。” 她背后,一双手缓缓落下,发顶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外面的风,依旧在锋利地刮着。 十年前寒冬将近时,他失去了无条件爱他的两个人。 十年后,在这个冬天,这个世界又有了一个真心爱他的人。 这个人,他会牢牢抓在手心。 漫长的吻后,他说:“谢谢宝贝。” * 这夜宋汀沅本该睡得很踏实,他告诉了她在做的事,只是审查常规客诉,不算棘手,并表示以后有觉得棘手的事会告诉她。 她入睡很快,做了个梦,梦里她和他一起给奶奶策划了个充满惊喜的生日,来了很多熟人,有先识公司的同事,领导,乔乔,宋家人,甚至谢家的亲戚,爷爷,谢昌一家。 大家都忘记所有不愉快,扬着笑脸。 可等蛋糕推进来,奶奶却不见了,她出门去找。如同站在第三视角,她看到自己身后的一切却迅速坍塌,蛋糕掉在地上,大家都变成了哭脸。 她猝不及防后退,踩空跌入黑色深渊。 她突地惊醒,后半夜几乎没怎么睡。 到了办公室,去泡咖啡,路过镜子,眼下两团淡淡青色。 王斯然昨天也熬了夜,过来照镜子,说:“为毛我的黑眼圈像眼袋,你的像卧蚕。” “够了啊,谁家卧蚕是青色的。”她笑。 王斯然搓了搓脸,看她手指,“你你你……婚戒?” 她确实戴了婚戒,有点不好意思。 昨晚谢望忱除了说审查投诉的事,还说了件事,她才知道原来他一直介意她第一次戴婚戒取下来过快。 虽然难以理解他会在意这样的小事,她回家后就重新拿出来戴上了。 她给他戴,他给她戴的。 好在还算素净,存在感没有特别强。 一起回办公室,王斯然问:“上次年会说介绍你老公给我们认识,也没介绍。” 唐婷也嬉笑着凑过来加入:“对呀对呀,他那么忙,没时间来吗。” “究竟是谁呀?” “有没有照片,先给我看一眼照片呗。” 此刻,宋汀沅决定挨下剩下的半刀,“有照片,你们都见过。” “谁啊?” “就是……谢望忱。” 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姜悦悦跑过来,小声问,“汀沅姐,你说的谢望忱是我们一起采访过的优盛的CEO,还是撞名哒?” “没撞名,就是那个。” 姜悦悦完全傻掉了,“啊?” 唐婷问:“上回来签赞助合同,说要参观公司,让你陪同的那位谢总?” 来了来了,这一笔账来了。 她低头灌咖啡,“对。” “啊!!” “宋汀沅,比不谈则已,一谈惊人啊!” “你俩,我C,还在那装模作样握手。” “你不是说跟你先生相亲认识的吗?” “哎哟我去,汀沅姐这叫什么,卧底的好苗子。” “汀沅姐汀沅姐,你们结婚是在我们采访前还是采访后?” “等等,那之前那个优盛访谈,你岂不是给老公写访谈?” “说实话,我之前看到过两次有辆宾利来接你,不过没看到车上是谁,不会就是谢总吧?” 正巧唐冉过来取东西,目睹了全程,高贵冷艳地笑而不语。 …… 她被埋在大家的声讨里,一一回答,然后道:“不好意思,大家,之前说实话,我和他感情不是很稳定,瞒了大家,现在我们……”她展示了下戒指,一切尽在不言中了,“谢谢大家,不过我们先工作吧。” 天阴,乌云久久不散,但因为有八卦可谈论,办公室充斥着欢快的气氛。 小半天时间,大半个办公楼都传遍了,刘主任甚至直接来问是不是真的。她点点头。 因为回复大家的调侃和祝福,她不时分心,直到下午三点多才重新集中注意力。 然而约摸半小时后,她接到疗养院的来电。 “宋小姐,邹女士病情突然不受控,现在送往抢救室的途中,情况不乐观,您方便的话最好尽快过来一趟。” 手机从她手中滑落,砰的声摔在地上。 第54章 一路逛飙 爱是流经你的痛,最终汇聚到…… 谢望忱收到消息时, 在一场官方组织的质检培训会上,他招来沈桉代听,前往医院。 宋汀沅先到, 面色灰白地枯坐在长椅,急救室的红色指示灯如一枚通向地狱的开关, 灼眼刺目,令人心惊胆战。 她不断问自己为什么,不断捋过去的细节,明明前几天奶奶还一反常态精神劲头更好,说话声音也更响亮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一反常态…… 一反常态…… 她控制不住地回忆昨晚的梦。 谢望忱走到旁边, 问护士细节, 现状。 护士不敢有任何主观判断, 不敢做任何承诺, 摇头。 警示灯灭,急救室的门从里面推开。 她和他都过去。 手术医生黯然,脱下手套,低头轻声说:“抱歉, 节哀顺变。” 事实上,患者被发现时已是晚期, 扩散严重,能竭力挽留将近三年,已经算好。 她腿一软, 谢望忱做她的依靠, 撑住她。 亲人的离世,是一生的磋磨。 他无比清楚。 自此行山踏水,无论良辰美景还是穷途落魄, 不会再听到一句故人哪怕最普通的问候。 一位律师联系宋汀沅,邹女士十天前写好了遗嘱。 邹女士一生跌宕起伏,生于上个世纪,出身贫穷,依靠双手创造过人财富,乐善好施,广结善缘,虽无血亲在世,却认真对待生命中的每一个人。 领养了周青,养大了周青的女儿。除了要求她们幸福,不要求任何回报。 她的财产,百分之九十留给宋汀沅,百分之十留给周青傍身。 整整两天,宋汀沅语不成句,只要清醒便无法自抑流泪。 第三天,她去疗养院收拾遗物。 奶奶的手机有条未发送成功的短信,收件人是她。 点开,只有三个字:【好好的】 她攥紧手机,埋进谢望忱手臂,肩头无声颤动。 不一会,他感受到衣袖湿润,圈住她。 “谢望忱…”她说,有一年她去宋家过暑假,宋黎明欺负她,把她的书撕碎,用记号笔在她手上写字,周青知道后只是让她不要去招惹宋黎明,她哭着给奶奶打电话。半夜,奶奶打着车灯来接她,“那个车灯,好亮好亮。” 她说奶奶很爱吃东西,可是生病,这几年都没能放开吃过一次饭。 她说上次在庄家的度假山庄,和奶奶约好了明年一起去避暑,“再也不会有了,再也没有了。” 她说过几天就是奶奶生日,她已经画好了蛋糕的设计图。 他拥怀里人更紧,眉端紧锁,心如刀绞。 爱一个人,流经你的痛,最终汇聚到我身体。 葬礼在一个阴天举行,吊唁的人来了很多。 先识的同事,领导,谢、宋两家的亲戚,乔琳琅,庄曜凯,姚夕,郑霖……一一拥抱,互道节哀,珍重。 她在灵堂守满七天。 曾经,邹女士打车灯来接她,如今她用冥灯为邹女士送行。 她守着奶奶,谢望忱守着她。 时间不会为任何事暂停。 优盛的事兀待处理,离不了人。他守着她睡着后起床去书房,一室微光,到窗内窗外的光相接,天将亮,回房间浅眠几许。 以透支健康的方式陪着她。 她完全不知道,直到有天夜里醒来看到旁边是空的,光脚走到走廊,看到书房泄出的光,才知道她只顾着她的伤悲,忘了他的生活。 她敲开门,拿来一张羊绒毛毯,披在他身上,缩在旁边的沙发陪他。 半月后,春节悄然而至。 她打起精神,买了些装饰品,对联、灯笼、窗花、福字、中国结。 他上午有一个能源协会欢祝会要参加,她单独在家,装饰房子。 用热熔胶把每个房间的门口粘上对联,一个人,看不太准,第一回 粘的歪歪扭扭,后退看一下,取下重新粘。一个门要粘三四遍。 弄的满手胶。 贴着贴着,想到以前的春节,坐在地毯放空,过会儿缓过来了,接着贴。 将近中午,他回来,拿掉她手里的东西,“收拾一下,带上身份证,我们去海边。” 她呆了下,“什么时候?” 他看了下表,“还有三小时,飞机起飞。” “!” 两人跑上楼,像逃亡一样找出证件,随便塞了几件衣服进行李箱。 开往机场的车在半路拐弯,他们先去给爷爷拜了个急匆匆的年,接着赶往机场。 路上没车,行人都少,一路狂飙。 牵着手在廊桥奔跑。 行程匆忙,没定太远的地方,目的地在国内最靠南的城市,南城。 甫一下飞机,仿佛踏入了一个新世界。 气温温暖,天空一碧万顷,生机勃勃的仙人掌,成行高大的椰树和棕榈,辽阔无垠的海湾,磅礴的浪声,踩在脚下松软的沙子。 阳光明艳,路人翻飞的衣角和热辣的裙摆。 他们在当地小店选了两套度假风蓝色花衬衫花裙子。 两人试穿,面对面双双从更衣室走出。店家眼睛都亮了,说要是能配合拍几张宣传照,可以打八折。 她当即答应,“好” 谢望忱慢条斯理:“就八折?” “七折,七折!” “六折吧,吉利。” “哎呀,你这样我们没法做生意了,亏本的呀。” 他作状要脱下,“我们去别家看看。” “算了算了,哎呀,六折就六折。” 她微微睁大眼,还是他会。 店主每天都要演一出价格拉锯战,痛心疾首的表情做的如鱼得水,“靓仔靓女,就当送你们的新年礼物了。” “新年快乐,恭喜发财啦!” 于是他们一起简单摆了几个姿势配合老板拍照,不到两百块拿下了两套衣服。 然后用双倍的价格买下了照片。 他戴着她送的墨镜,她在路边买了个橙色镜片款插在头顶。 俯瞰这座海滨城市,如一盘层次丰富的调色盘,他们是镶嵌其中的两个颜色。 节假日的海边非常热闹,他问:“有没有什么想玩的?” 她第一次在外面过年,还真有一件特别想做的事,“我们去赶海吧!怎么样。” 回酒店找到管家借了一套赶海道具,前往一个人少的滩涂。 说是人少,其实也不少。很多当地人在捞水产年货。 他大体扫了眼,目的性很强地走向某个地方。 她落后一段距离,一道声音朝她喊道,“靓女,不要往那边走了!” 是一个皮肤微黑,身材健美的男人,“我们去过那边了,没东西,来这边啊!” 肤色看得出是长期日晒,挺有经验的样子,她问:“你们那边很多吗?都有什么呀?” 男人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从沙里拔出一根蛏子,朝她晃了晃。 谢望忱闻声回头,才几步没看着她,就和别的男人聊上了。 他微扬着下颌,耐心等他们聊完。 她显然被蛏子吸引了,刚要冲他喊‘不要往前走了,我们去抓蛏子吧’,一对上他微眯的眼,话在喉咙打了个转。识相地去挽他。 健美男人才发现她有男友,推了把身旁来打趣他的人。 宋汀沅小声说:“那人说前面没有东西,要不要去别的地方看看?” 有浪打过来,谢望忱把她往里一带,“这么信他,去跟他赶?” “……”不是信谁的问题好吗。他俩都是遥城人,内地旱鸭子,赶海没经验,而且人家说去过了,没有。 她干笑拉他手:“我当然信你。” 他不是好哄的,抬高,不给牵。 她踮脚够,够不到,就去牵他另一边的,牵起看手心。伤口愈合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疤痕。他不是留疤体质,再过段时间应该会恢复如初。 港城临海,谢望忱在那的几年不是白呆的,哪里可能藏着东西,打眼一看就知道。 带她去的并非是黑肤男人去过的地方,而是绕过一片小山,停在礁石堆前。 满地的蛏子孔,礁石附着厚厚一层蚝类藤壶,水沙相接搁浅处五颜六色的鱼蟹贝类。 她惊喜极了,又不敢大声,怕吓跑了它们。 她在沙滩洒盐等蛏子冒头,捡贝壳,猫眼螺,海星,忙得不亦乐乎,小桶都快装满。 他下水,用碎礁石围出一片空间,把鱼蟹章鱼水蛰往里赶。 太丰富太多了,一只小水桶根本装不完。 没办法,只能选择性放走一些,留下更漂亮新奇的。 天边升起暮色,快涨潮了,必须尽快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走路姿势奇怪。他看了两秒,见怪不怪,“鞋子进沙了?” 他俩都穿的海边买的洞洞鞋,容易进沙。她点头,用海水冲过,不知是没冲净还是又进的。 他俯身脱下她鞋,伸脚“踩我脚上。” 她小心翼翼踩上他的脚。 海岸的水含沙量高,冲不干净沙子,他撩起衣服下摆给她擦鞋,擦到没沙子了,放下,“试试。” 她踩进去,感受了下,“没了。” 余光里他下摆那块变得又湿又皱,她恍惚记得他有洁癖来着。 他们把赶海的战利品交给酒店厨房烹饪。 年夜饭是一顿丰富的海鲜。油爆,葱香,清蒸,煲汤,口味一应俱全。 因为是自己抓的,夹的,捡的,吃起来格外香。 大年初一出海海钓。 酒店一条龙服务周全,管家准备好了鱼竿,饵料,摆渡车送他们上邮轮。 她对自己不报太大希望,“我没钓过鱼,你技术怎么样?” 他淡淡:“还行。” 以前为了静心,偶尔钓鱼,练字,煮茶。 “哦。”那她放心了,不会没得吃了。 鱼线一下海,局势完全反转。 宋汀沅运气爆棚,一会儿一条,又一条,上一条还没放好,鱼竿又沉了。 马夫鱼,香蕉鱼,石斑,海葵,青衣长鱼,亮闪闪的带鱼……鱼桶里活蹦乱跳的。 看得周围的钓友羡慕嫉妒恨,瞄一眼她鱼桶,心痒痒说:“小姐,运气也太好了。” “靓女,撞大运啦。” “恭喜啊,今年肯定发大财!” 她展颜,明眸皓齿,“谢谢,谢谢。” 谢望忱面无表情空杆,身后的鱼桶更是干巴巴的,一条鱼,一滴水都没沾。 她忍笑,他投来一眼。她正要安慰,可惜手里的杆又沉了,赶紧回身收杆,是一尾无敌漂亮的五间雀,通身浅黄,背鳍透明富有光泽,像一只小小的孔雀。 她虽钓的多,但不贪,同一品种的只要一条,其余放回海里。 瘾过够了,她半起身把鱼分他一半,在他耳边道:“我的运气分你一半。” “新年快乐,万事顺利。” “再次遇见你我很开心,阿忱。” 他滞住,半天才扬起头。 宋汀沅这人吧,不太说情话,一说就惊人,配上她那正经语气正经脸,撩.死个人,至少把他撩.死了。 “不钓鱼,钓我来了是吧。”—— 作者有话说:最后还会再有一件大事发生,五章内就正文完结。 近期收尾,为了保证质量,应该会隔日更捏,隔日更的话字数会多些 大家有没有想看的番外捏?可以留言点菜! 谢谢大家[让我康康][三花猫头][垂耳兔头][熊猫头] 第55章 放纵喟叹 电影看到一半,又到了床上…… 海风如轻微翻滚的浪腾, 两人去甲板,靠在玻璃护栏日光浴。 她长发翻飞,一只手压着, 眺望远处,漂亮的侧脸映在光影里。 他撑手处, 玻璃有块米粒大小的破损,指腹摩挲过那处残缺。 其实,过去十年,他春节都是一个人。 在费城的那几年不说,外国不过春节。回国后,爷爷在小叔一家过年, 叫他, 他从没去过。 这些年怎么过的?忘了, 总之和平时大差不差, 万家灯火通明时,他无比清晰深刻地淌进孤独,割裂地用工作来填满时间。 “你看那边!” 一条轮渡航来。 似乎比他们在的这辆轮渡还大。 他略微思考两秒,通过吃水线和时间判断, “是货船,应该装的蔬菜。” 南城的话, “主要是豇豆、茄子、香蕉、芒果。” 等船靠近能看清编号,她用浏览器搜了下,居然一点不差。 航线繁忙, 约摸半小时就会驶来一轮。 无论时返航的, 还是出航的,只要是货船,他都能说出大概装了什么, 甚至停靠站! 她呆怔脸。 他道:“南城的港口基本就三类东西,农产品,矿建材料,工业物资。” 黑船多是水泥砂石类矿建材料,也有部分是金属矿石工业物资,具体怎么分,一看动力类型,二看船身年限。 大型货船动力主要是驱动蒸汽轮机、柴油机、燃气和混合动力。越贵重的货运输的动力越先进。 “再说农产品,”农运轮渡没有固定船色,可大多动力落后,船龄老。 南城的气候温暖,秋分后就会开通北运农产品专线,但目的地不会太北。北方有大棚技术,自给自足,外来农产品市场不大。所以一般停靠在中部地区,中部地区港口就那么几个。 “要说不好猜,唯一不好猜的就是科考船。”南山港转为科考码头后,有些货船被征用于深海研究,运往来的科考设备和物资。既没有固定船色也没固定动力,且行程保密。不过因为是春节,研究所休假,科考船不会现身。 她听完,星星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连具体的码头位置,名称,航线开放时间都知道! 他眉棱微挑,摁着她腰把人搂到怀里,毫不谦虚:“你老公就是这么十项全能。” 阳光反射着水光粼粼,投在他们身上。 如同电影里的男女主角。 她推开,方便说话,“我想起来了,唐冉说你以前在港城待过一段时间,是做跟航运相关的事?” 他戴上墨镜,懒懒散散在后面的太阳椅躺下,两手垫在脑后。 她追问:“是不是?” 他哂笑。 有些事不想还好,骤然摆到面前,越想越不得劲。 他在港城的经历没公开宣传,可也没保密。有心查,肯定能查到。她那同事唐冉尚且知道那段,她倒好,什么都不知道。 关于他,她是一点没主动了解。 也是,毕竟她第一次来优盛,连是他公司都不知道。 他错了,说她不爱说情话,实际上浑身上下就那张嘴最爱他。 “你还敢问是不是?” “啊?” 怎么了这是。 他抽出只手,把她拉到腿上,“我手机在裤袋里,拿出来。” “?”没懂,但执行。 她伸手到他裤子里,尽量避免碰到他大腿,拿出带有他体温的手机。 然后呢?他没有要接过去的意思。 他下巴点了下,“密码我生日,解开。” 要是按错,带她一起跳下去喂鱼。 970320,她按下,解锁失败了,讪讪,“解不开啊。” 他躺回去,轻描淡写,“记错了,是你生日。” 990616,解开了。 居然真用的她生日…… 她心暖暖的,又听他冷声:“我手机有搜索软件,要问的,自己搜。” 她顿了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闹什么,腹诽真是大小姐脾气,把手机往他裤袋一塞。 在思想里用了挺大力,实际温温柔柔轻轻堪比小猫顺毛。 立刻开始哄人,“我很想很想了解你,只是……怕冒犯你隐私,想听你亲口说。” 她总怕牵涉到他的旧伤。给她看照片那晚,她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似乎不太愿意说,她就想等到他主动说。 他确实有很多不愿告知于人的,但是,“对你,我没那么多隐私要守。” 她弯唇,亲他嘴角。 在开始搜索前,把他的指纹录入了她手机锁,也把密码改成了他生日,“现在我们一样了。” 他们玩闹时,网上正发生一件全民吃瓜的事。 一个以喜剧出名的女星,被狗仔放视频爆料和男友拥吻。 评论区骂声一片:【这种女的放古代该拉出去浸猪笼】 高赞留言一水的令人咋舌,不忍卒读的荡.妇.羞.辱。 宋汀沅对女星印象深刻,年少成名,踏实敬业,也对她的新闻印象深刻。 因为这位女星曾结过婚,离婚时未公开。 第一次被曝和新男友约会,被全网以出轨的名义抵制,女星解释早已和前夫离婚,现下是单身自由恋爱。 一撮好事的网友阴谋论:前夫大好人,戴了绿帽子还为了保住女星,配合假装离婚。 女星不得不晒出离婚证,离婚日期是两年前。 然而,用处也不大,只要她一活动,尤其和男友一起出现,必会被荡.妇.羞.辱。 一方面负面新闻的吸引力永远大于澄清,不是每个被误导的人都看到了澄清。另一方面,则更让人无力,写下评论的人,并非真的都在意真相,只是想站在道德高地,审判旁人,发表观点,发泄情绪而已。 女星几年前盛极一时,创造很多票房记录,自从和此事绑定,口碑受损,仍有热度,但鲜少有戏约了。 宋汀沅每次看到,都觉得惋惜。 她一一点踩恶评,又拿过谢望忱手机,再次点踩。 个体素质参差不齐是铁律,在她的构想里,该担起责任的是平台。 一连吃了三天海鲜,再吃下去要痛风了。 大年初三这天,他们去一家川菜餐厅吃饭。没想到,遇到一个熟人——Wesley,卫斯理,谢望忱在费城时的同学,一个英国人。 “Chen!Chen!”卫斯理一双湖蓝色眼睛,学生时期就语言天赋异禀,会六种大国语言,在驻华领事馆任职。 长相邪魅英俊,无比热情,看到他的婚戒,“几年不见,你都结婚了?!” 谢望忱简单给两人做了下介绍。 卫斯理看到宋汀沅,怔了下,“谢太太,太美了,是艺人吗?” 她笑了下,“Wesley你好,不是,我是记者。” 卫斯理对宋汀沅说:“Chen是我们全年级成绩最好的,那会儿我多亏了他每年测验才险过。” Wesley和谢望忱个性天差地别,但在学校时他们关系不错。 川菜有点辣,谢望忱给了她个眼神,去吧台买凉茶。 她回应卫斯理,“他很聪明。”在国内读高中成绩就很棒。 卫斯理不工作时完全是个嬉皮,翻出张和谢望忱的合照,那会儿还有胡子。 她正要凑近看,谢望忱截住。 不让她看,她就更想看。 卫斯理邀请他们去酒吧玩,“谢太太,来一起玩,我把照片都发你。” 小声诱惑:“Chen以前留胡子,so sexy,在学校可吃香了~” 她马上答应要去。 谢望忱没有要动的意思。 她抱着他手臂摇晃,“我想知道更多的你。” 谢望忱双标:“他那的,不算。” 过了会儿,问:“你确定要去?” 她小鸡啄米点头。 酒吧里,他们要了比较偏的卡座。 重金属快节奏音乐震耳欲聋,塞满了耳朵每个角落。 偌大舞池里的身体摇摇晃晃。 香槟启瓶,气泡破裂声此起彼伏,汇聚成美妙的交响乐。 宋汀沅坐谢望忱腿上,继和他在一起失去手的所有权后,也渐渐失去坐椅子的自由。 私下相处,她总是坐着坐着就被拉到他腿上去了。 卫斯理:“Miss Song,加个微信,我发你。” 谢望忱没让她加,把自己手机给她,他有他好友,直接发就行。 卫斯理嘿嘿笑,搜索出一大堆照片,发到谢望忱账号。 谢望忱自己都不知道拍过这么多照片。 她一张张看,那时候他真的有胡子,比现在瘦很多,几乎可以用瘦骨嶙嶙形容,却又斗志昂扬,背景时常出现领奖台和发言席。 他在国外的几年,并不好过吧。 她心疼又为他骄傲,一张张保存收藏,转存到自己手机。 “Chen在学校可受女孩欢迎了,可几年一个女孩都没交往过,我们以为他是柏拉图,无爱主义。结果……”卫斯理扫了眼他俩的亲密姿势,啧声。 卫斯理边调侃边朝混音台望,挑了个时机,“失陪一下。” 不一会儿,他从混音台搂了个长发大波□□孩过来,没说几句话就按在卡座激.吻。 水声作响,旁若无人。 边吻边介绍:“我女朋友,Susan,这的DJ,酷毙了。” 苏珊抽空给他们打了个招呼。 宋汀沅佩服他俩嘴巴黏在一起还能吐字清晰。 谢望忱抬手打了个响指,附近的酒保立即过来,“先生需要什么?” 他点了两排黑方,四盆香槟酒桶,数不胜数的Remy Martin各个品类。 都是单价昂贵的酒,提成一般是算Susan的。 两个开酒师同时来开酒。 Susan又抽空说了句“Thanks.”抽出了卫斯理压在裤子里的衬衫。 人头马一开,醇厚的酒精气息挥发在空中,引人迷醉。 宋汀沅没眼看,摸了摸后颈,拿起杯香槟喝了一小口,味道出乎意料的不错。 拿了杯给他,“喝吗?” 他摇头,问她:“酒量怎么样?” 她在饭局一直宣称酒量不好,但实际没醉过,她有了点自信,“应该还行。” “那你喝。” 她腰上不知什么时候湿了块,约摸沾到了就,他掌心贴上去。 调酒师来询问:“需要帮忙调酒吗?” “好呀,你会调什么味道?” “您喜欢什么口味?” …… 调酒更容易醉,谢望忱看着没插手。 她酒量似乎真的不错,喝了两杯调酒,一杯香槟,除了脸有点红,没别的症状。 从后面看,整个人坐的直直的,披下的头发露出一对发红的圆润耳廓。 对面缠在一起的两人情难自控,手都抓到了对方衣服里。 她感觉热热的,挪了挪臀。 卫斯理好像说了句什么,女孩站起来,一脚踩在他腿间,卫斯理痛得拧眉,嘴角去挂着笑,拿起她脚亲了下,“别这么暴躁,babygirl.” 两人又亲起来。 谢望忱搂过宋汀沅,“你还要再看下去?” 她感受到抵着她臀的硬物,反问,“你还能待下去吗?” 他低低笑了声,掌心在那块湿润的地方摩挲两下,语气慵懒,“那你让我缓缓。沅沅,下次别坐这么靠后。” “……” “…………” 打开酒店门的那一刻,她就被抵到门上,酒劲儿上来了,她很热,热的发烫。 他指节挑开裙子,指腹按在她脊骨,一节节往上,像是清点又像抚摸。 调酒师调的两杯都是水果味,一杯青柠,一杯白桃。 她的舌尖和唇齿浸透了香甜,温暖。 他薄唇落到别处时,食指和中指插了进去。最热的地方陡然碰到冰冷的东西,牙齿磕了他一下。 摁在她腰上的手更用力。 本就晕乎乎的,被抱起时更晕,落到床上,感觉天花板都绕着她转来转去,只好闭上眼。 闭上眼,一切感官更加清晰,太阳穴血管猛跳,他的喘.息很性感,并不斯文,也不端正,而是原始的,顺着暴起的青筋和汗液一同无法抑制涌出的喟叹。 他太久不结束她筋疲力尽,阖上眼皮时不知是彻底醉了还是累晕过去了。 再醒来时,身上被清洗干净换了睡衣。 窗帘没合拢的地方露出几缕细微光线。 阳台有说话声,她下床,扒开窗帘。 他松松垮垮系着睡袍,在外面打电话,说的英文,她听懂了几个词“离岸”“股权分离”“风险”…具体没听出在说什么。 他看到她,过来摸了下她额头,不烫。 手机拿远问:“头晕不晕?” 其实昨晚他给她洗澡时,她体温略高,考虑可能是酒精导致的,没叫医生来。 “不晕,”没感觉了。 他很快结束了电话,打开碗盖,是一碗鱼汤,昨晚预约厨房熬的,“喝点,养胃。” 她起床,快速洗漱,鱼汤是保温盒装的,再出来还热着。 他坐在单人沙发,开着电脑,不知在看什么。 绕到他后面看电脑,“春节还有工作?” “一点。” 肖腾果然按耐不住,发了性能测试视频找茬。公关部有预案,第一时间通知了IT,IT部通过音轨查出是剪辑拼接的,视频还未扩散开,已经让法务发了律师函给他,下一步他收到会是法院传票。 “刚刚,在阳台是在处理他的事吗?” “不是。” 过几天她就会知道是什么了。 她喝了口鱼汤,“你吃早饭了吗,要不要喝?” 他推开桌子,把她抱到腿上,“你酒量大概就一杯,以后我不在场少喝,不能超过一杯。” “喝了酒,不管多少要给我打电话。” 他这样叮嘱,让她想到奶奶,两手捧着碗,在炖得奶白的汤里照见自己。 “好。”她答。 喝完一整碗鱼汤,他叫了酒店送餐。吃饱后,找了个喜欢的电影。然而电影还没看到一半,又滚到了床上。 接连两天都没出门,不知外面天亮还是天黑,放纵地在彼此胃里留下东西,皮肤留下痕迹。每次结束,相拥而眠。 前段时间心照不宣的压抑如一张弓,在撑满时无可抑制地韧性回弹。 以至于到机场下车时,她单腿下车碰地的瞬间,那里还有种不自然的感觉。 初七,她下飞机和乔琳琅逛了一天街,回家买了一双皮鞋给他作新年礼物。 然而一周后,他鞋都穿了两次,竟然还没有提任何给她新年礼物的事! 曾经她对情侣节日互送礼物,逢纪念日必过,嗤之以鼻,如今…… 她默默数着时间,元宵节过了,他仍旧没有送礼物。 呵呵。 “淡了。” 元宵节后一天,他把新学的番茄牛腩摆上晚餐餐桌,她这样评价口味。 且在他加了两次盐后,依然如此评价。 三月一日,她按约定去长宁传媒学院办理手续,初次试课。 她的课以实践经验为主,在此前已经备课小半月,可仍有些紧张。 他送她过来,本想进去听,她攥着U盘,不让,“你在我更紧张。” “行,我在外面等你。” 然而在课程中途,她收到他有事先走一步的短信。 她讲的不错,准备了多样详实有趣的案例,再者么,长相实在漂亮,别低估了大学生们对美的追求。 下课后,一群人围上来问问题,她微笑解答。 毕竟不是正式讲师,她课不多,两三周才一节,对学生们极具耐心。 约摸半小时后,教室里仍有很多学生没走,拿着手机聊天。 刚要走出教室,听到一个学生喊道:“我去,这么看优盛简直罪名昭著,真就子承父业,一代代割咱们普通人的韭菜。” “华坤当年闹那么大,谢家人还敢往车企沾边,不要脸。” 她蹙眉,僵着身体一步步走近,“打扰一下,你们在说什么?优盛怎么了?” “宋老师,你看热搜。” 网络上,华坤汽车曾曝出的事故被旧事重提,曝光优盛就是华坤第二,剑指其罪恶一脉相承。 谢父,谢母当年身亡现场照片满天飞。 第56章 离岸信托 老婆本和棺材本 昨晚。 宋汀沅在书房排练上课, 她从没想过会有当老师的一天,以前上讲台最多分享下小组作业。 她的课名叫《新闻实务实例分析》,一学期共12节, 类似于讲座,一节0.5实践分。 课务系统后台显示, 选这门课的人不少。 “同学们好,我是宋汀沅,很荣幸大家选我的课程,这学期我将和大家一同踏上实务实践分析的课程旅途。首先,我为大家带来的第一个案例是……” 谢望忱视线虽没在她那边,喉咙却低笑一声。 她耳尖立刻红了, 确实说的有点装腔拿调了, 又恼又不好意思, “你笑什么?” “没。”他表情淡淡, 目不斜视。 但仍没糊弄过去。 宋汀沅收拾东西,要单独去卧室练习。 于她而言,授课是很神圣的事,必须万无一失, 不浪费学生的时间。 他把她按回去,笑道:“宋老师好好练, 我走。” * 长宁传媒学院停车场和教学楼隔得不远。 实务课在三楼,教室第一排窗户没关,车内抬头往上看, 她正好走到窗边。 似乎是抽了个问题, 后排有学生站起来。 学生挠了挠头,说话。 她浅笑凝着那个站起来的学生,不时点头回应, 鼓励学生说下去。 她做什么都很认真。 他饶有兴致,对着窗户拍了个照。 有电话过来,他收回视线。 赵晋的电话,销售二部数据泄露,泄露部分是上半年的数据,极有可能出自唐冠力之手。 “唐老做的还挺隐秘,想嫁祸给冯逸。他肯定想不到我们提前做了封存,冯逸接触不到泄出去的那些数据。” 数据泄露牵涉面广,谢望忱:“我过来。” 赵晋提醒:“下午的股东大会,董总说不来了。” 优盛是谢望忱绝对掌控,有一票通过和一票否决权。 股东们坐等分红,但有不少股东不满他权力过大,陈总和董总就是其中两位。 这种情况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只要谢望忱出岔子,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人与人之间,从来是利益永恒。 好在目前财报一年比一年好看,你好我好大家好。 奇怪的是,陈金成和董镇向来口风一致,这次却没表态。 赵晋问:“唐老的事,报警吗?” 故意泄密,属于商业犯罪的范畴。 “先不用,我过来再说。”这事算内斗的丑闻,谢望忱交代:“注意保密。” 【我有事先走,等会让沈桉来接你。】 谢望忱给她发完,启车。 方向盘突然打滑,他皱眉抬手。 真正的灾难往往猝不及防,无论平日如何预防,到来时,如洪水决堤,溃不可挡。 学院林荫路,飘下的落叶发干发脆,碾过嘲哳作响。 遥城行道树主要是栾树,冬青,木芙蓉。一路驶过长宁路,跨过遥城三个区。 越往市中心,栾树和冬青越式微,叶片斑黄颓唐,木芙蓉花开两季,硕大的花朵腐在树根,为下一季做准备。 到了优盛地下车库,他拿起手机,三十多通未接来电。 然而还来不及查看,通知栏弹出一条新闻,标题连用了三簇火苗标志,足可见其火爆程度。 无须点开,缩略图里父母车祸现场的照片就已经暴露在他眼前,如当头一棒。 帖子是一个匿名用户发的,深扒谢森倪月的华坤汽车和如今的优盛的关系,详谈彼时击穿华坤的三场意外事故,披露华坤的“罪行”。 暗指风波过去,承接其罪恶的优盛卷土重来。 恶评一如当年。 【活该】 【该死】 【人在做天在看,死这么惨也算是苍天有眼了】 【那会儿闹得那么大,后来不还是被公关了。洗洗睡吧,咱们普通人能咋办,不抵制的话老老实实当韭菜呗】 【老的死了儿子继续,怎么不算子承父业呢】 【有关部门能不能出来管管,让谢家人滚出汽车制造业】 漆黑的车库,冷风如四周悬着幽灵。 十年弹指一挥,瞬间将他拉回当年,让人怀疑时间的真实性,抑或者他一直困在17岁的潮雨季,一切成就只是他接受精神治疗时做的一场梦。 半小时,车里的人一动不动。 赵晋联系不上老板,来停车场碰运气,找到了谢总的车。 * 宋汀沅没等到沈桉,在路边拦了辆车去优盛。 车上的电台正在播今天最火的新闻优盛事件。 司机听她报的地址,八卦道:“美女你在那上班?” 她忙着查信息,司机以为她默认,打听:“你们公司今天很火啊,网上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思绪万千,无从回答。 热点事件榜,肖腾转发了优盛相关新闻,配文【[吐]!】 他有一千多万粉丝,号召力非同凡响,讨伐优盛的声音高涨。 肖腾是半个内行,让他这么恶心的公司能是什么好货。 关于优盛的负面新闻如有丝裂变,满屏飘扬。 优盛办公楼下,挤了一大堆财经闻风而来的各类记者。 计程车停在大厅门口,她下车,望着乌央乌央的人,宛如又回到彼时附中的校门口。 她费了很大力气才上楼。 员工们行色匆匆,到处都兵荒马乱的样子。 赵晋接到她,“您先在办公室坐一会儿。” 她急切地问:“他呢?” 赵晋:“谢总在开会。” “现在情况怎么样?” 赵晋叹口气,摇头,“不太好。” 售后收到了成批退单,新车发布不久,是很看好的一批产品,损失重大。证券市场反映太灵敏了,优盛股票一路下跌,眼看要跌停。 公关会开到一半,陈总带着股东们闯进来了,要求股东大会提前。 现在正在对谢总问责。 “这特么完全是乱搞。”赵晋没忍住爆了脏话,现在是开股东大会的时候吗,公关黄金时间都快浪费完了。等热度过去,想公关也无力回天了。 “事件初始帖是匿名发的,还没查到IP地址。” “谢总好像有点不在状态。” 赵晋想起在车库找到他车时,里面的人像被定住了,脸色灰白。 早不发晚不发,发在股东大会这天,完全可能是一场针对性狙击。 如果是平时,谢望忱不会到现在还没做出反应。 赵晋一直努力在删谢父谢母的照片,但根本删不完,帖子太多了。 宋汀沅埋着头,心急如焚。 尽管在同一层楼,可她见不到他。她进不去会议厅。 在南城酒吧的那晚,他去刷卡买单时,卫斯理对她说了句话:“Chen刚来我们学校,每周都会去心理理疗,我还以为他有心理障碍,不会恋爱也不会结婚。送你们一句迟到的‘新婚快乐’,下次来南城提前call me!” 心理理疗……她不信他留胡子是为了好看,回南城后,问了懂心理的朋友,朋友说: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表现,留胡子是为了隐藏、避免暴露自己。 他父母的事,比她想象的影响大。 那些照片重新满天飘,他该多痛苦。 捱过了两个小时。 赵晋跟她说从里面传来的消息,股东们目前的大多数诉求是:去“谢”化,为保优盛,去掉“谢”派系的影响,首当其冲让谢望忱“暂退”。 “说的好听是暂退,”赵晋愤道:“一群趁火打劫的强盗。” 玩转资本的未必懂造车,优盛落到他们手上迟早被玩死。 她内线叫来乔琳琅,“你们能不能先做澄清?” 乔琳琅难受地摇头:“做不了。”人心涣散,各自站队,即便有些人想做事,没有审批也发不出去。 下午三点多了,不能再等下去。 她拎起包,“我先走了。” “宋小姐…”赵晋想留她,这时候谢总身边有人陪着会好些。 她走得坚决。 优盛是他的心血,于他的意义绝不简单是一家公司。 五点多。 股东大会进入尾声,坐在主位的年轻男人仿佛行尸走肉,才从另一个世界神游回来。 他耳边响着刺耳嘈杂的雨声和杂音,冷水反复漫过心脏,刺痛深入肌理。他面上却看不出半分异样,脸半陷在阴影里,眸光凌厉。 谢望忱视线扫过起身离席的陈金成一党,和跟在其后的唐冠力。 所以泄露的数据是唐冠力给陈金成的投.名.状? 他们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是他失察觉。 股东大会的最终决议:明天决议投票,决定现任CEO的去留。 约摸半小时后,谢望忱回到办公室。 落地窗望出去,临江平静无波,依旧如一条银带萦绕在城市边缘。 他点了支烟,吸了口,吐出烟雾,翻手机,没她的短信和电话。 赵晋说:“宋小姐来过,等了很久才走的。” “封锁关于她的一切消息。”他突然庆幸还没来得及大办婚礼,谢太太的信息只有少数人知晓。 无论如何,她的事业不会受影响。 他脑中闪过她备课,外采,熬夜写稿子的样子。 “谢总…等等”赵晋应声去办,却看到一条视频。 宋小姐主动在媒体前表明了和谢总的关系。 宋汀沅离开办公室,没下地下车库,到了大厅,扯出一根皮筋扎起头发。 平时不善社交的人,把自己扔进了那群最牙尖嘴利的媒体镜头之前接受闪光灯和麦克风的狂轰滥炸。 她坦言陈述和谢望忱的关系,出示自己的记者证,电台栏目名称,“稍后我会在我的个人主页撰稿回应,欢迎大家查看和收听。” 采访一传出去,可能会有人认为她是疯子,有人骂她蹭热度,她过往的报道会被扒,稍有不足的蛛丝马迹都会被攻击。可能长宁传媒学院以后也不能再去。 她边往原来住的家赶边联系张清竹教授,拿到部分当年事件的资料,时间太长,张教授手里的东西七分八散,不完整了。 好在她写论业论文引用华坤的案例,详查过资料,包括张清竹教授在《今日时刊》的文章,第三方数据检测报告等等。 拿到家里的东西后,赶去先识,在路上找出乔乔发她的和肖腾商业往来的聊天记录和法务明细。 争分夺秒,一刻不停,事件的脉络在她心中厘清,在工位用四十多分钟的时间付诸文字。抱着电脑去录音室。 最后在车上把东西发了出去。 正好扣上优盛楼下采访发酵的时间点,她主页访问量最多的时候,是拿到毛颖奖那天,此刻,是那天的数千倍。 如果她不公开关系,不会有这么多人来看澄清。可公开关系,她的立场不再客观,违反了职业素养。 她倒扣手机放到一边,看外面的天光。 谢望忱,你总觉得我不够爱你,说我和你在一起没有写稿认真,不是的,我爱你,为此我可以付出一切。 当年没能为你和你母亲做到的,我现在做到了。 我说过,无论如何,我会陪在你身边。 * 谢望忱开车疾驰在去先识找她的路上,眼前闪现她的发文,电台响起了她的声音: “2014年7月13,汽车协会曾公布华坤事故率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同年事故家属均已获得合理赔偿。第三方机构……” 太多人收听,她的电台窜升至热门。大路长龙交错曲折,车水马龙,越来越多的车上响起她的声音。 “以及,”在录音室时,她最想说的便是这句,“对于各大社交平台,媒体空间。请允许我作为一名新闻从业者的身份,援引与‘避风港原则’相对应的‘红旗原则’,对已被证实为谣言的采取下架清理措施。” 给负面舆论中的企业做背书,胜算极小,她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他车速猛然加快,她发来了短信:【开完会了吗,我在家等你】 * 这是一个没有工作的夜晚,宋汀沅和谢望忱两个处在暴风眼里的人,都没有管网上的风风雨雨,关了手机和网络,一起去买菜。 任凭明天命运给他们何样的裁决。 依旧是她洗菜,他做饭。 四个菜,冬瓜牛肉丸,蒸鲈鱼,茶树菇烧鸭,炙牛肉。 其实没几个需要洗的,就茶树菇和冬瓜。 她洗完了擦干手,从后面抱住他腰,侧脸贴在他背上。 他拿调料,切辅菜,她跟着小步挪动。 感受着腰上那双手,这十年是真实存在的,他没有留在17岁的潮雨里。 他说明天股东大会投票的事。 饭菜端上桌,他坦坦荡荡要求吃软饭:“要是被投出去了,你养我。” 白天收市时,优盛接近直逼跌停,即便口碑反转,不一定能扭转回股价,加上陈金成的挑唆,要是真的投票,他有可能被投出去。 她神情为难。 “不愿意?” “我倒是想养…” 主要是她可能明天也要被辞退了。 尽管电台是她开发她运营,但冠的是先识的名字,她没报备,属于公器私用。 再者,她主页的发文,也没有向公司报备。 报备的话,她不一定能发出来。通过公司一轮轮审核,就没时效性了。 长宁传媒学院那边,说不定还得陪违约金。 “想养就能养,”他剑眉微挑:“我吃的少。” 她忍俊不禁,承诺,“好,我养你。” “不过,可以吃多一点。” “说定了?”他煞有介事等她回答。 “说定了。” “签字画押?” “嗯?”这怎么签,她勾勾他小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大笨蛋。” “盖章!”她大拇指贴他大拇指,摇摇晃晃,“好了吧?” 他上楼一趟,再回来,带了两份合同,一叠资料。 从保险柜拿出的。 “来,签了。”他放桌上,说的像‘吃口菜’‘今天是个晴天’一样简单。 是他给她成立的离.岸信托。 信托里是他个人所有资产,包括资金、动产、不动产、有价证券,且每年将自动充入他在谢氏和优盛,以及其余多家公司的股权分红。 他彻底成了为她打工了。 风险和他本人分离,哪怕他以后违法坐牢,甚至死了,这些都属于她。任何人任何组织无法越过她,动里面的一分钱,哪怕他自己也不行。 她看到超十位数的现金,国内外四十多套房产具体位置和户型注释,不敢再往下翻了,“这什么?” “新年礼物。也是”他塞给她一只签字笔,“聘礼。” 离.岸信托比他预计的耗时,原本打算过年当天给的,进度太慢。这会儿送也算合适。 她懂他意思了,推开,“我不签。” 新年礼物就算了,聘礼……“我哪值这么多啊。” 这是他的东西,她怎么好心安理得地占有。 “值的,宝贝,”他嘴边浸着一抹笑,拧红色印泥盖,先按了个戳在他的位置,“好了,你来。” 她以拇指藏在掌心的姿势,躲开,“我不来。” 餐桌上方的艺术灯光芒散落在头顶,大理石桌面洁如镜面,在空无人烟的地方,映照两颗爱人的心脏。 这一晚没有雪也没有海浪,时间再往前拨一拨甚至算得上他的人生黑暗时刻。但也是这一晚,他感到了圆满。 他挪过合同,嗓音略微沉了些许,说,“你再问一次这是什么。” 她从善如流:“这是什么?” 他眼角弯了弯,似乎在笑,“我的老婆本和棺材本。” 给一个从结婚到入棺都想在一起的人,有什么问题。 “记得你第一次来我房间,我给你说了什么?” ‘可以坚定一点吗,对我。’ 她喃喃:“但是” “那就签。”他声音带着一种沙砾磨过的低哑,低哑又温和:“我买了你身边的位置,以后一起入棺。” 他循循善诱,牵她手按下印泥。 落下姓名。《 》 第57章【正文完结】 第57章 正文完结 你是我全部的欲…… 早上九点, 先识楼下。 宋汀沅昨天横冲直撞的勇气完全不见踪迹了,在车里坐了好几分钟才鼓起勇气上楼。 到现在还不敢上网,刻意关了流量和无线网。 闹那么一出, 先识在网上出了名,她在先识肯定是更更更“出名”, 不能说出名,出糗更合适。 公器私用,无组织无纪律,不申报不审核。 她一路低着头,如果被辞退,上哪买整理箱收拾东西走都想好了。 甫一进入办公室, 大家动作整齐划一向她看去。 她没法忽视, 硬着头皮道:“早上好。” 姜悦悦扒开人群, 崇拜脸:“汀沅姐!” “你做了这么多好事, 竟然都没拿出来说过。” “啊?” 她一直没上网,所以不知道在她发文后发生了什么。 因为澄清证据链详实可靠,且有当年的官媒站台,优盛的负面舆情很快平息下来, 甚至带起了大众对商业竞争残酷的感慨和思考。 可也有部分人抓住她的身份,攻击她发文的合理性。 此时, 一条视频冲上热门。 是周初,周初以对老人见死不救的聋哑女孩当事人身份,讲述她的故事:她同时遭受校园暴力和网络暴力, 在恶意铺天盖地的时候, 只有宋记者在意她——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是否受到污蔑,找到学校来,寻求真相, 并且救下了想轻生的她。竭力为她澄清。 周初说:“宋记者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最好的记者。如果有机会,我长大也想成为像她那样的好记者。” 紧接着,宝马车事件的苏女士也博说当初宋记者帮她发了澄清报道后,仍关注她是否需要帮助,给了她私人联系方式。她在朋友圈卖老家的鸡蛋,宋记者买了好几箱。 两位都是比较有热度的新闻当事人,她们的讲述让攻击宋汀沅的人站不住脚跟。 给出去的糖,兜兜转转,又回到发糖人手中。 刘主任发来消息,让她到办公室。 办公室门没关,她乖乖站着,任凭处罚。 刘主任绕着她走了两圈,不知该用什么话说她。 原本以为她只是个愣子,工作好歹还算省心,昨天干的什么事?! 这次是她运气好,舆论压住了,先识名誉没受影响,可是性质很恶劣! 她被盯得快心肌炎:“刘主任,别气了。如果一定要开除……我接受。” “什么开除?”刘主任怒道:“犯了错拍拍屁股就想走?” 她抬头,不明所以。 刘主任道:“两万字反思报告,扣除当月绩效。” 她眼里缓缓盈满不可思议的光,“就这样而已?”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再有下次,就算我保你,就算谢总在先识有投资,也没用了。” “不会有下次了。” 回到社会组,大家各行其是。 她立刻把结果告诉谢望忱:【[嘻嘻][开心][旋转]没有被辞退!】 接着又打了几个字,删掉,重新组织更温和更小心的词汇:【投票结果怎么样呀】 阿忱:【不太好】 * 十点整,优盛三月第二次股东代表大会开始。 会议桌,每个席位都放了铭牌,投票器,会议说明文件。 众人入座,心思各异。 主位,谢望忱交叠长腿,深蓝色正装,衬衫最上一颗纽扣没系,闲适自如,看不出一点慌乱。 会议主持人宣读会议目的,投票方式,“若有疑问,请参照各位面前的蓝皮文件详解。” 大家默默翻看。 陈金成春风得意,对谢望忱说:“谢总你看,又是恶劣舆情,又是数据泄露的。消费者和合作商对我们信任度都走低啊。” “当然了,线上的舆论虽然转好,但这个时代你也知道,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被翻出来,总归是个隐患。你虽然明面上暂退,但股权分红照旧,一分都不会少。” 谢望忱视线挪过,玩味地扫过他,落在他旁边的唐冠力,“辛苦了。” 辛苦做局。 唐冠力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他最初答应帮陈金成只是因为不甘心被边缘化,如今闹这么大,他上有老下有小,昨晚一晚都没敢睡。 越想越明了,陈金成只是想利用他扳倒谢望忱。 陈金成抖了抖脸上的肥肉,胜券在握,笑眯眯:“不辛苦,等会儿无论什么结果,我们都是为了优盛,可别伤了和气。” 投票时间格外安静。 一小时后,投票及统计结束,主持人宣告结果,“本次投票采用实名记名投票,票面权重按投票人股权比重计算。优盛集团3月第二次股东代表大会关于CEO是否卸任,仅陈金成先生投出赞成票,占股4.83%,集体反对票95.17%。” “卸任决议不予以通过,谢望忱先生继续担任——” “不可能!”没等宣读完,陈金成拍桌,“统计有问题!” 他猛地看向对面提前联系过的股东,不可能除他外一票赞成都没有,至少唐冠力不可能不跟投! “谢望忱,计票员是你的人,我要求换人!” 谢望忱撑在扶手,饶有趣味欣赏他挣扎,两分钟后,欣赏够了,两指按在面前的蓝皮文件夹上,轻轻用力,文件夹滑过去。 全场的文件夹里,只有陈金成的是会议说明,其余人的文件夹里都是陈金成的犯罪证据。 昨天谢望忱去先识找宋汀沅前,给赵晋交代了后续事项。 赵晋当晚拿着数据封存记录找到唐冠力。 唐冠力惊呆了,他本想打死不认嫁祸给冯逸的,就算谢望忱要查,也需要时间,等他不在总裁办,无权再查。这下没可能了。 赵晋按下110,指尖放在拨号键:“唐老,这是犯罪。我按下去,您可能参加不了明天的会议了。” “别按!不是我泄出去的,陈总说要看,我就给他了。是陈金成泄到外部的,他想逼我彻底上他的船。华坤的事,也是他逼我说的,是他找人发帖炒作的。我有证据!我有证据!” 唐冠力是华坤的老员工,对当年的事了如指掌。 赵晋按下“停止录音”键,拿到唐老的证据,一同发给法务。 会议室里,陈金成面色发白地翻着文件夹。 商业泄密,恶意诽谤,煽动不实谣言,恶意商竞……多条罪名。 对面被提前打过招呼的股东同情地看他,昨天舍命陪君子帮他把人困住,困是困住了,架不住人家有个好老婆,一己之力完成了公关。 现在退单减少,股价回暖,虽还没回到顶点,可也就一两天的事。 他倒好,犯法一天就让人揪出来了。 这点能耐,怎么跟谢总斗。 谢望忱往后一靠,游刃有余地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会议室门被推开,赵晋带着两位警察进来。 警察身着黑色制服,庄严肃穆:“哪位是陈金成先生?您涉嫌商业犯罪,请配合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陈金成在众目睽睽下被带走。 谢望忱没兴趣多看一眼,因为宋汀沅发了消息过来。 【不太好】回完这条,他正色起身。 接下来是他出席股东大会的真正目的:“各位,优盛即日起引进监察轮值制度,成立内部监察组。想申请成为首批组员的,欢迎打申请到总裁办邮箱。” 说白了,他放出一部分权力。 新成立的监察组有权对公司战略,财务,决策,风控等多方位监督和干预。发挥管理层高层的制衡作用。 难以信人,就难以放权。 不轻易信任他人是过往经历赋予他性格的缺陷。 如今的他,有一个不会背叛,不会离开,永远站在他身边的人。 感到安全,固有的偏执自然而然地松动了。 散会。 他手机震个不停,一连串消息进来,等响完了,他才点开。 沅沅:【真的吗】 【没事的[拥抱][拥抱]】 【阿忱,你特别特别好,特别特别棒,你没有任何错】 【你最珍贵的不是优盛,是你本身的才华和毅力,你愿意的话,还可以有很多个优盛】 【老公,无论你怎么样,做什么,我都爱你】 【你在哪里呀,要不要我来接你回家】 …… 宋汀沅想词想得脑竭,谢望忱终于回复了: 两条,很装。 【我说的不太好是不好在对你老公太没信心】 【真信我有可能被投出去?】 “……”她无语,隔着网线翻了个白眼,眼疾手快一条条点撤回。 满屏的撤回。 他淡淡甩了张没撤回前的截图过来,圈了‘老公’那句,【下次在我面前喊】 除了演戏,她还没亲口喊过他这两个字。 宋汀沅懒得跟他掰扯。 她心里还有件事。 一直等着。 等到下班,等到这周结束,长宁传媒学院那边依旧没人来联系她说解约的事。 第二周周三,一位负责人线上通知她周六参加3月中旬的教研活动。 所有担心的事,都没有发生。 生活回归正常。 过了很久,她才知道,长宁没有联系她是在观望后续风向,而在联系她的前一天,谢望忱捐了一座多功能交互实验室。 周六去学校,依旧是谢望忱送她去的。 中午姚夕组了个局,邀他们一起玩。 他俩到的早,庄曜凯和岑琳晚他们几分钟到,还有几个面生的人,是姚夕的朋友。 组局的人姗姗来迟,半小时后姚夕牵着一个男人的手出现,娇羞不已:“给大家介绍下,这位是我的男朋友,蒋巡。” 专程花功夫组局,给朋友正式介绍,她是认真的。郑霖被翻篇了。 不管爱不爱,她感受不到,就是不爱。捂不热的心,就不捂了。 朋友们打趣她,灌她酒。 蒋巡嘴角轻扬,拿过她酒杯,“我来吧,她喝我舍不得。” “啊啊啊啊啊!!!”朋友们尖叫,被恋爱的酸臭熏到。 灯红酒绿,觥筹交错间,宋汀沅和岑琳目光不小心碰上。 岑琳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宋汀沅回以笑意。 云顶餐厅后,岑琳和谢望忱因为庄曜凯又见过一次,在春节上午的协会欢祝会上。 那场会,她陪庄曜凯参加。 会后的After party,谢望忱婉拒。 庄曜凯问:“谢大忙人,等会儿什么安排?” “陪老婆海边度假。”谢望忱语调上扬。 两分钟后又来了个人搭话,庄曜凯被叫走。 岑琳和他留在原地。 她问:“是她吧。” 看似突兀的一句,然而在问什么‘她’指谁,两人不言而喻。 彼时他眸光微散,思维飘远,在晨光中轻点下颌,“是她。” 岑琳心头的执念顿时消散。 她以为自己五年的追逐比不上宋汀沅出现的几个月,不懂他为什么可以随便和别人结婚偏偏对她不屑一顾,她的感情于他不值一提。 可是原来,在她敲门前,那间心房已经属于宋汀沅。 她不差劲,也没有看错人。 只是不幸运,她没有追逐到想追逐的人,他追逐到了。 她接受,接受多年的执着和爱最终以遗憾封存。 KTV里,她碰了碰庄曜凯手背,庄曜凯在和蒋巡说笑,反手握住她。 宋汀沅拿了杯饮料,对她举了举。岑琳一饮而尽,很猛地空杯了。 成年人之间,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目光交错间,就能懂对方的意思。 隔天。 宋汀沅早早起床,穿着端庄正式。 宾利驶出郊区,驶过一段无人区,停在墓园。 墓园下着小雨,谢望忱撑一把黑伞,她抱着花。 双人合葬的墓,比一般的墓占地大,墓碑上是谢森和倪月的合照。 两人眉目温和,眼中带笑。 似乎冥冥中无声欢迎他们的到来。 “爸,妈。”他俯身蹲下,拿掉墓碑上的一缕柳絮。 她的目光久久凝视着倪月。 高一那年,她看到谢家出事的新闻,漫天的骂名挤入眼球,她首先想到的是倪月温柔的声音。那样美好的人,怎么可能像网上说的那样。 车祸,谢父离世。 她心惊胆战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祈祷,好在倪月没事。 然而不久,倪月还是走了,无法忍受流言对丈夫的诋毁,割了腕。到处的新闻都在报道,人们津津乐道。 谢望忱彻底离开了学校,再也没出现。一个天之骄子,猝然折戟。 学校为了学生们专注高考,禁止再讨论相关的事。慢慢的,也就没有人再关注。 可她仍然时不时想起那道温柔的声音。 每次月考后排座,她都会选靠窗的位置。因为晚上能看到星星,偶尔放空仰天望星星,她会幻想,如果她说话有分量,如果她能早一步澄清谣言,倪月说不定还活着。 每一次的幻想,都像捡到一块关于内心希望的碎片,最终拼凑起来,她看到了自己想从事一生的职业。 人生阴差阳错。 你不会知道影响自己一生的某一刻什么时候到来。 她偶尔也会想倪月的儿子——谢望忱,听说他去了美国,现在过得好吗,以后还会回来吗。 那时候她也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以儿媳妇是身份。 墓碑前,宋汀沅蹲下献花,“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宋汀沅。” 谢望忱回头,勾了勾唇,“他们认识你。” “认识我?” 谢家家风并不严肃,即便祭祀气氛也不沉重。 “看过你照片。” 当时是他百日誓师后几天吧,高一出了年级单科成绩排名,宋汀沅英语第一,张贴了照片。他拍了张在快洗店洗出来,放桌上被母亲看到了,她看了还不够,和谢森一起看。 他在饭桌上没少被调侃。 她飞速回想当年的照片是什么样的,但学校拍的,肯定不会多好看就是了,怔然片刻,对墓碑道:“叔叔阿姨,当年的不算,看看现在的我。” “我和阿忱会时常来看你们。” “你们离开后,阿忱成长得很好。你们教育了一个优秀的儿子。” “我们很好,他对我很好,我也会一直对他好,请你们放心。” 他微微垂着眼。 …… 离开墓园,刚上车,他有通电话打进来,是赵晋的。 她碰碰他手臂,交换位置,他到副驾,她开车。 赵晋:“遥大机电学院下周六讲座的事,校方问您这边有没有什么特别要求?” ‘产学研’打的火热。 优盛是遥大机电学院连续数届毕业生的理想去处,学院邀请谢望忱去开一场讲座,他应了的。 赵晋略有意外,以前这类邀请老板一般不会亲自去,多半会指派别人,这次却应了。 谢望忱睨了眼主驾位的女人,她跟没听到似的。 故意问“下周六是几号?” 赵晋对老板的答非所问疑惑了下,从善如流报出日期,“三月二十号。” 他答:“没有特别需要。” “好的,谢总,那我联系回复。” 他挂了电话,她还在专心看路。 算了,她就这样,一会儿爱他一会儿气他的。 他勾了勾她小拇指,“别忘了下周六是什么日子,把时间空出来。 “对了,”她思考片刻,“你不说我差点忘了,那天约了采访。” 他皮笑肉不笑。 她抿唇,躲开他手指,“别闹,我开车呢。” 她早选好他的生日礼物了。 她奇葩地爱上了为对方准备礼物的感觉,不觉得麻烦,反而期待各种有意义的日子再多一点。 讲座安排在一个礼堂里。 学院领导来接车,带路去礼堂,同他赏一路的春景。 玉兰舒展,大朵放肆地绽放在枝头。校园建筑多红墙。花墙相衬,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古画。 礼堂的椅子都榜上了金色绸条,可见校方重视。 宋汀沅来消息说在忙采访,忙完马上过来。 他的演讲内容精炼,主要是机电大类目下的几个细分领域的商业化模式和进展,约摸一个小时讲完,还剩一个小时,用来互动交流,回答同学们的问题。 有人提出商业模式探讨,前沿技术发展预测这类专业性问题。 也有人问他以商业大佬的角度看机电类创业的风口。 还有人问创业还是工作,是否建议读研,工作和生活的平衡之类的个人性问题。 前者他耐心回答,后者也不轻视,因人而异给出具体建议和观点。 人在不同阶段,不同时期,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哪怕有些问题回头看,轻得不足挂齿,可在当时的的确确令人辗转难眠,压的喘不过气。 经过波涛骇浪的人,仍在乎一滴水珠的坠落。 即将结束,一个高个子骨瘦如柴的男生站起来,“谢先生,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请说。” 他站在高处,如夜里冷感的星光,矜贵而遥远,语气却是平易近人的。 男生是全校有名的天才博士,少年班毕业,14岁迈入大学,各大研究所都瞄着的苗子,然而他身上看不见的地方,有多处自.残痕迹,上周曾尝试服药被人救回。 他问:“如果注定悲惨,人生是否还值得度过?” 谢望忱鲜见的沉吟,没能对答如流。 礼堂后门被推开,宋汀沅一身白色大衣推门而进,肩头如瀑的长发落了几颗细小澄黄的迎春。 她来时息风止雨,眼眸一弯,柔软缱绻,补齐他心中塌陷的一角。 他薄唇轻启:“值得一度。” 找到你的愿望,作为人生支点,用一生去追求,以激情,以生命,以灵魂。 痛苦与人生共舞,永不消逝,永不停止。 然而会有一个人出现,让你觉得值得一度。 最后一轮掌声响起,讲座结束,众人鱼贯而出。 宋汀沅逆着人群走去前面。 自知迟到理亏,鼓掌再鼓掌,熟练地哄人:“谢总,讲的真好。” 他分她个眼神,“你听了几个字,就知道讲的好不好。” 是听的不多啦,原定的采访出了点意外,她被拖住。一结束就飙车赶来,跑过一小片迎春树,还差点撞到。 “掌声呀,我老远就听到礼堂的掌声了。” 她认真道:“而且,哪怕一个字都没听到,我也知道你讲的好,因为你就是做什么都做的很好。” “”他拿走她肩头的小花,低声:“老婆,下次想哄我,不如叫声老公。” 她脸一热,推开。 正想补救,带他吃食堂,遥大是她母校,她很熟。 乔琳琅却发来了短信,她竟然也在遥大,说来逛学校,迷路了,让她去找一下她。 她疑惑,乔乔发来了图片,是一处闻名的景观,砚湖喷泉池。 风景很好,外来的人基本都会去那逛。 离礼堂不远。 她和谢望忱一起过去。 喷泉池水柱起落,白鸽成群,紫荆花成团,粉嫩樱花含苞待放,是遥大春天最先降临的地方。 “乔乔!” 宋汀沅望见她,喊了声。 乔琳琅回头,笑容溢出了眼,递给她一束白色玫瑰。 她愕然,下意识转身。 谢望忱缓缓单膝下跪,从胸前的内袋取出一枚戒指。 在遥大修完本科,接着读研三年陪她本科,然后在礼堂外的喷泉池边求婚。是他少年时期初始的想象。 迟到数年,也算殊途同归,梦想成真。 爷爷也来了。 谢鹤群笑眯眯地看他们。 他重要的人,和她重要的人。 谢望忱拿起戒指。 Graff promise系列,寓意情之所钟,从前、现在到未来。 他们之间不缺一枚戒指,但该有的,他一样都不会少她,经年之后,不会让她回想起来觉得遗憾。 “嫁给我,可以吗。” “这是我今年的生日愿望,你给实现一下?” 她热泪盈眶,稍稍抬头才没让眼泪落下。 眼前这个男人,如同天神,总是在她觉得最好时,让她感觉更好,好到不可能再好时,给她超过想象超出满分的答案。 “我愿意,老公。” 还是落泪了,她声音呜咽:“你的生日愿望另想,我接受是我想和你在一起,我爱你,没有任何条件……” 他给她擦泪水。 泪水洗过的眼睛澄澈明亮,仿佛融化了一整季的雪水。 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是在附中的操场。 他打完球躺在草坪,转头对上她的眼睛,透过那颗瞳孔,他清晰看到了自己的失神。 指环穿进手指。 * 一个灵魂进入另一个灵魂。 床上弥漫着喘.息和汗水,谢望忱在床上和床下是两个人,她被撞的一下下往前,脖颈弯起,除了呻.吟发不出别的声音。 偶尔想避开,手腕被他扣紧,动不了分毫。 回来后蛋糕没吃完就被他抱到了卧室,外面天已沉黑,他像在她身上有发泄不完的力气。 捞过她戴着戒指的手亲指尖,手心,又引着她放在他腰上。她撑不住,咬他肩,他更兴奋,吻她耳垂,嗓音低哑好听得像下蛊“再用力” 这一天他格外疯狂,在她身上每个地方都留下痕迹。 窗帘只关了一层,月光洒了进来,光华堆叠在地。 你是我的全部欲望和愿望。 我渴望征服同时也被你征服,占有你同时也被你占有。 如果世界末日,我想提前和你做死在床上。 书房,一本诗集落在地上,风吹过书页: 你是所有人中的唯一我想要去爱的人/ 你无法衡量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沙漠的甘泉,荒漠里的花树/ 我的心没有枯萎/ 我的灵魂中留存着一个等待神谕的地方/ 为此,我感激你/ 清晨,她听到雨声,稀疏的雨声,像在梦里,又像现实。 床上的女人睫毛轻颤,睁开了眼,像一只蝴蝶震动翅膀。 她撞进他视线。 真的在下雨,小雨,雨滴飘落在露台玻璃门,聚成饱满的水滴下滑。 她侧身面对他,两手叠一起支在耳后,“昨天的不算,重新说一个生日愿望,我想给你实现。” 他搂她进怀里。 和我聊聊天吧,聊你雨天爱做的事,喜欢的音乐,爱看的电影,小时候爱喝的牛奶品牌。 聊一聊我们错过的十年。 ——END——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 谢谢大家支持[猫头][竖耳兔头][三花猫头][垂耳兔头][熊猫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