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龙傲天的外挂系统》
1. 朝露晞
立秋过后,景朝疆内接连下了十几日的雨,皇宫各处都湿淋淋的透露出淡淡霉气。
养心殿前的石阶上,跪着一素衣男子,约莫二十一二。
冰冷的雨水顺着鸦羽般的睫毛滴落,淌过他高挺的鼻梁,一路下滑打湿衣襟,他却纹丝不动。
他身姿清癯却又不失挺拔,不卑不亢地跪在殿前,直视前方。
殿门推开,从里出来个大腹便便肥头大耳的胖子,边嚼吧手头米饼,边由身边两个宫女搀扶着大摇大摆往前走。
停在素衣男子面前。
“哟,独孤微,方才不还挺狂的吗?嘴里振振有词说什么要向父皇告状,让父皇好好教训我。呵呵呵……敢问亲爱的皇兄,您现在怎么不狂了,还跪在地上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啊?”
说完,他朝右侧宫女伸手,宫女立马从食盒里拿出一碟精致糕点给他。
独孤耀辉边往嘴里塞糕点边开口,糕饼渣子喷了一地:“在这个皇宫,本王的母亲是后宫当中最为尊贵的皇贵妃,是父皇最爱的女人,你惹了本王,只会是今日这般,被我母亲下令罚跪于养心殿前思过的下场!”
“就算待会儿父皇下朝回来,看到你跪在殿门口,他也不会多说一句,更无可能救你!”
确如独孤耀辉所说的那般,在这皇宫之中,没人能救得了独孤微。
这里的所有人,都很讨厌他,认为他是灾星、坏种,对他弃如敝履。
他的处境与独孤耀辉相比,堪称天壤之别。
独孤耀辉的生母是当今的皇贵妃,皇帝很宠爱皇贵妃,对独孤耀辉也爱屋及乌,巴不得将这孩子泡在蜜罐子里悉心护着,磕不得碰不得。毕竟大皇子没了,二皇子又是独孤微这个讨人厌嫌的,自是要对独孤耀辉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三皇子无比呵护。
在这种无底线的纵容之下,独孤耀辉的体型也一年比一年大,还未及冠体态就已臃肿得不成人样。
没有人会因为自己生得像一头猪而自豪,三皇子也不例外,他一直因自己的外貌而自卑,特别是遇到别的生得好看的人时。
比如说独孤微。
他很想将自己皇兄的脸给毁掉。
就像今日,独孤微本是自己一个人待在御花园中看书赏花,没去招惹任何人,偏偏独孤耀辉看他不爽找他的茬,让小太监们抓住他要把他扔湖里,他实在无法忍受就反抗了下,不慎让独孤耀辉的脸上挂了彩。
独孤耀辉找到把柄,哭唧唧跑回去和皇贵妃告了状。
皇贵妃罚独孤微在养心殿前跪上一整个白天,以此作为忏悔。
独孤微抬眸望定眼前站着的胖子,嗤笑了声。
独孤耀辉脸上笑意陡然消散,他放下手头糕点,稍显慌乱:“你笑什么?”
独孤微勾唇,正欲开口,耳畔传来弱弱的一句。
【老板,要不……您就同您这个胖弟弟道个歉吧?他看起来,蛮不好惹的。咱们虽说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但咱们也不惹事……】
独孤微蹙眉,徐缓合上唇。
独孤耀辉见状,长舒一口气,仰首抱臂:“皇兄,要不这样吧?你向我道歉再给我磕三十个响头,本王就原谅你把我的脸打伤这事,帮你去向母妃求情,让你能早些回你那个小破寝宫休息。”
【对啊对啊,要不就道个歉将此事给了结了吧……老板?】
“独孤耀辉,我绝不会向你道歉的,更别说让我给你磕头,”独孤微冷声,“痴心妄想。”
“你!”
独孤耀辉怒不可遏,抬脚去踹他,将他踹倒在地。
独孤微倒在地上水泊,手背肌肤在撑地时被砖块擦伤,渗出血珠。
【哎呦,好痛……】
李潇潇在天上哀嚎不止。
半天前,她还只是一个天天上班天天被组长骂的牛马社畜,而如今,她已是肉/体消亡灵魂永存,穿成了这本狗屁小说里的系统。
是的,是系统。
不是女主,也不是啥恶毒女配,连个路人甲都不是。她就是一个实体都没有的系统、无法上吊之物、上勾拳无法免疫者,以上帝视角或者说是鬼魂视角存活,为男主独孤微服务,与他共感。
原来她这种双非大学毕业考公考研皆未上岸迫不得已只能去干与自己本科专业毫不相干的工作的社畜牛马,就算穿进小说里也是只能给人打工啊!
原以为会获得甜甜的爱情,结果只获得了一个犟得跟头驴一样的老板。工资没有,上五休二没有,n+1更是痴心妄想。
【老板,您就道个歉吧。】
她还想说些什么,看到独孤微那一脸不服输的模样,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哼,”独孤耀辉高傲地扬起下巴,“果然和你那个蛇蝎心肠的生母一样,给台阶也不下,遭人恨得很。也难怪父皇会厌弃你们母子二人。”
“皇兄啊,你当初就应该同你母后一起被火给烧死,留在这世上苟延残喘干嘛呢。”
“我不许你这样说她!”
独孤微咬牙爬起,冲向独孤耀辉,却被独孤耀辉叫来的几个御前侍卫制服住,动不得。
独孤耀辉后撤连连,指着他冲御前侍卫命令道:“还愣着做什么?给本王打他!狠狠地打!”
【别啊……】
李潇潇已是生无可恋。
密如雨点的拳头砸下来,独孤微一开始还能够反抗,可惜慢慢地,他无力去挣扎,只能蜷缩在湿漉的地上,忍受了无止境的拳打脚踢。
【唔……】
他愕然睁开眼,滚烫的热泪竟不受控制地从眸中流下,滴落在地,与雨水混杂。
李潇潇蓦地哭出声来。
【这到底是什么破书啊!莫名其妙把我搅进来,逼我给这个男人打黑工还不给钱就算了,怎么还要挨打啊!好痛好痛,呜呜呜……】
【好痛,好冷,我好想回家,我好想妈妈……老板,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去服个软呢?你受伤,我也会受伤的,好痛的。】
她哭得极为崩溃悲戚,独孤微垂睫,手背抚过颊畔滚热泪水,乱发湿哒哒黏在面靥。
“皇弟,”他费力从喉间挤出嘶哑的话语,“我知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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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你道歉。”
独孤微回到撷芳殿已是午时该用膳的时刻,他简单给额头上的红肿上了些药油,就去庖厨洗手煮饭了去。
撷芳殿是他一个人在住,没有宫女太监,陪伴他的只有几只偶尔会窜出来遛弯的老鼠。
还有身体都没有一个的李潇潇。
除他外的其他皇子都有母妃照顾,即便生母已逝,也会安排其他妃子照料。其实独孤微原先也是有人照顾的,他的生母是先皇后,可惜先皇后生下他后不久就离世了,留独孤微一人在人世。
自他记事起,这皇宫里上上下下的人,要么当他不存在,要么就像独孤耀辉一样欺凌他。
而皇帝,是前者,皇帝似是当没独孤微这个人般,从不过问独孤微的事,也从没有亲自来看过他,更别说给他封亲王,授金印,旁的比他小的皇子,早在十一二岁时就受封王爵,而他至今也只是个皇子。
这些事李潇潇也知道,她穿进书里的时候听那个给自己分配工作的小精灵说的,算是反向背调老板罢。
她也只知道这些。
小精灵还说她领导是个龙傲天,从头爽到尾,不需要她操太多心思,躺平被带飞就行……那她怎么老是挨打啊!根本躺不平,每次都是被打平的。
经过方才的事,李潇潇不大愿搭理他,淡淡盯着他洗锅烧水。
【……老板,手烫到了。】
独孤微闻声,收回烧柴的手,扫了眼虎口被燎出的红痕。
“我刚刚,有点分神。”他仰头望天,“那个……还不知道姑娘姓甚名何呢。”
【老板您叫我小潇就行。】
【老板您不用抬头说话,我这边就算你对着地板说也是听得到的。】
他点头:“好。”
他唤了声:“潇潇……”
【嗯嗯。】
他复唤她:“……潇潇,你还在吗?”
【嗯嗯,老板我在呢。】
【老板我可以下班了吗?】
他一知半解:“怎样才能下班?”
独孤微问她,奈何她像是突然间就失踪般不给他答复,他只好合上唇,烧好水。
没往锅里倒米,倒将锅里的水全倒到浴桶里了去。
他将浴桶搬回浴室,走到屏风后褪去衣衫。
肌肤之上,爬满大大小小的伤痕,有的还是殷红的新伤,有的已然褪痂,露出淡粉新肉。即便他这般憔悴狼狈,也依旧难掩俊色,他身姿颀长,浑身肌肉如玉刻般完美无瑕。
锁骨未干透的雨水向下滑落,从胸膛一路淌到腹股,蓄在肌肤之上的几颗小痣,随呼吸起伏。
独孤微虽说留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发,长眉睫羽也是如此,身上肌肤倒是洁净细腻,顺滑如白瓷般。
很受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潇潇?”他刚褪去上衫,还没来得及解腰带,就吓得收回手,环顾四周,“你不是下班了么?”
【老板,你脱衣服干嘛……】
独孤微蹙眉:“自是沐浴。”
2. 朝露晞
【不、不行的啊!】
李潇潇如临大敌。
听她说得慌促,独孤微关切去问:“你怎么了?”
【我、我……我闭不了眼啊!】
她原本以为干这事起码能给她点下班休息的时间,没成想竟将她压榨到极致,别说下班了,她根本离不开独孤微往别的地方去,还闭不了眼,活像个高清监控摄像头,二十四小时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可她没有看人裸体的兴趣啊!
偏偏这人还是自己的老板。
谁会想看老板的裸体?谁会对老板产生性/欲?太猎奇了吧!她一谈到上班就头晕眼花肚子疼,谈到老板更是有一种被榨干过后的萎靡不振,兼无能为力。
她好歹也是个女人啊!怎么能对她这么毫无防备……真是令她心情复杂。
【老板,您脱衣服洗澡的话,这边会被我看光光的哦。此事非我分内之责,实在是不敢僭越!】
“你看得到我的……”话未说完,独孤微的面庞就浮上一层可观的薄红,磕磕巴巴道,“好、好……我知道了,我穿着里衣洗。”
独孤微小时没被教习嬷嬷教过,即便是现在,他已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对男女之事仍一窍不通,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只能给以后的新婚妻子看。
毕竟,他的贞洁,是他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了……
【啊,真就不脱了啊……】
李潇潇略感失望。
独孤微穿好上衫,惴惴将衣襟拢紧,缩进浴桶之中,只露出肩部以上。
弥漫在浴室的热雾让他颊面好不容易褪去的红晕复浮上来,他轻咳几声:“……潇潇?你还在吗。”
【嗯嗯,老板我在。】
【是有什么事?】
“你先前同我讲的,我是什么话本子里的主角,你是来助我一臂之力的,可当真?”
【老板,小潇说的句句属实!小潇要陪着你过五关斩六将,等到你终于达成所有目标那日才能回去!】
“目标?”
【是呀是呀,小潇会帮助你得到民心,还有你父皇的认可,最终继位为皇帝的,要相信小潇!】
李潇潇纯粹是在胡说八道。她平日里可是被组长安排做个表格都恼火,哪接触过帮人登基这么大项目。
钱没有,假没有,还想让她干这么大项目,做梦呢,互相画画饼干一天是一天算了。
独孤微听完思索片刻,一本正经:“潇潇,不用你的帮助。”
“就算没有你,我也打算这样做的。”他垂睫,“父皇最宠爱的三皇子的生母皇贵妃是异国贡女,贡女的孩子做不了皇帝,而我的能力远胜于其他皇子,年龄也正当合适,继位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相信,总有朝一日,我会博得父皇的青睐。”
【啊?老板,你是在赶我走吗?】
他犹犹疑疑,启唇问:“你因为这个,就要走吗……”
【啊不不不!不会走的。老板只要不赶我走就好。】
其实她是压根走不掉。
与独孤微相处的这几个时辰,她总觉得他怪怪的,又说不上来究竟怪在何处。
果然男主和正常人有壁呢,一点都不像正常人。
她话锋一转。
【老板,我有金手指,可以开挂帮你的!】
“金手指……是什么?”
【哎呀,没有告知的义务!】
其实她是压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金手指,反正她有就对了,给她安排工作的小精灵一直这么给她画饼,所以她也依葫芦画瓢给独孤微画。
【反正你以后遇到处理不好的事,叫我就对了。】
李潇潇在心里再三祈求独孤微别找她帮忙。
“好,”独孤微颔首,“那你可以帮我,让我与母亲见一面吗?”
【老板,你妈死了。】
“我知道。”独孤微不咸不淡,“可我还是想见一见她的魂魄,问她是否真如谗言所说那般心狠手毒。”
“我如今所遭受的种种歧视、虐待,是否真的是母债子偿,是我该受的报应……”
【……谗言?】
在李潇潇的再三追问软磨硬泡下,独孤微才将他从宫里人嘴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先皇后钟翎,也就是独孤微的生母,与当今圣上独孤翰是为政治而生的婚姻,钟翎家族在朝中势力显赫,能为独孤翰登上皇帝之位提供极大的助力。
两人也相敬如宾过一段时间。
直到钟翎背地里的阴私败露在皇帝眼前,才知这个表面温柔谦卑的皇后竟是佛口蛇心,几年间将前朝大臣、后宫佳丽、皇家子嗣残害了个遍,谋杀的人不计其数,甚至将毒手伸向了皇帝。
而她给出的理由竟是想吸引陛下的视线,可惜陛下眼里只有皇贵妃,所以就带着那样的想法把陛下眼睛给弄瞎了。
而且,陛下不也一次次默许妾作奸犯科吗?她这样问景帝。
皇帝认定皇后是被鬼怪附体,命人将皇后困在坤宁宫中活活烧死,大火三日不绝,坤宁宫被烧成了一片废墟。
“他们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子……”独孤微闷声,“可是我没有,我不是坏人,我母亲也不是。”
李潇潇沉默半晌说了句。
【老板,要坚强。】
不曾料到,独孤微眉心沟壑却愈重,眼中隐有泪光闪烁。
浴桶里的水泡凉了,他站出来,拿汗巾揩去面上水珠,低头拧干衣服上的水。
李潇潇在天上盯着男人身上穿的里衣。
月白里衣已然湿透,与肌肤紧紧贴合,略窥得见几抹肉色。
她不禁叹了口气。
他这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龙傲天啊!
她要再看几眼。
深夜,李潇潇终于得空休息,听见幽幽的一声。
“潇潇?你还在吗……”
【老板,我下班了。】
“潇潇,我睡不着,”独孤微躺床上自说自话,“你会不会突然离开我?就像他们一样……你在那边还好吗?”
任他怎么问,李潇潇都不回答。
“你怎么不说话,”他有些着急,“潇潇,你可以对我说一句话吗?吭一声也行……”
【。】
独孤微安心睡过去。
翌日清晨,他洗漱完毕,复去唤她。
“潇潇,谢谢你,昨日那样安慰我……”他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从前他不是没找人倾诉过,可宫里的人,都很怪。他们总是找到他,问他母亲的事,待到他压抑着悲戚将那些事倾述出来后,他们就会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他,边笑边学他讲话。
如果那些事情只是编造出来的就好了,如果父皇并不厌烦我就好了,如果母亲还活着就好了——他不明白,这些话有什么好笑的?
或许是他很好笑,他们笑的是他……他不清楚,也不想去细究。反正他再也不会对人敞开心扉了。
结果他还是重蹈覆辙。
幸好,这一次他遇到的是潇潇,潇潇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没有笑话他,还让他要学着变坚强。
所有人都恨他、诋毁他、远离他。
只有她会认真听他说话。
“你人很好……”
李潇潇打完哈欠,又叹了口气。
【收到。】
独孤微用完早膳,本想着将撷芳殿好生打理一番,才从库房里拿出扫帚,老太监就带着几个宫女笑眯眯从门口进来。
“二皇子,陛下让奴才来,请您移步到水湘轩用早膳呢。”
“我?”独孤微握扫把的手一僵。
老太监说,见陛下之前,要先将他身上的素袍给换了,皇贵妃娘娘给他备了一套华服。
独孤微不习惯被人伺候,再加上他要为以后的妻子守贞,就将那几个被派过来为他更衣的宫女支了出去,自己躲到屏风后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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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
【哇。】
“谁?”已褪下的中衣又被他穿回去。
【……老板,是我。】
李潇潇万分懊悔。
“是你啊潇潇。”他感叹了声,讪讪拿起案上的天青色常服外袍,未更换里衣就将外袍穿上,拴紧腰带,劲瘦的腰身被勒得更显纤窄。
“潇潇,你说,父皇怎得会突然召见我?”他恹恹垂头,“我有些紧张……”
李潇潇还忙着感慨独孤微这人真是见外,听到他问话,费尽心思答了句。
【老板,别紧张。】
“可是……”
【只是让你去吃个早饭而已,或许你父皇只是找不到吃饭搭子了。】
“唉,那边站着的那个,过来把这汤给撤下去。”景帝倚在榻上,指着圆桌上摆的鲫鱼豆腐汤,冲角落站着的独孤微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朕撤下去,皇贵妃不喜欢有刺的。”
景帝虽穿着鲜亮的明黄衮服,头戴双龙金冠,却依旧难掩眸中阴冷、颓靡。他大半张脸都由面具包裹,几缕干枯的发搭在肩头,看起来活像是从陵墓之中挖出来的尸体,套了身华冠丽服。
老太监见状,忙提醒道:“陛下,这是二皇子。”
“……微儿啊,”景帝颔首,“过来坐罢。”
独孤微唇梢抽动了瞬:“好,父皇。”
【老板,感觉你和你爹不太熟啊。】
独孤微不置可否。
毕竟潇潇说得对,这些年,他与景帝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是他站在御花园的角落里,眼睁睁看着景帝被人簇拥而过。
或许对皇帝来说,自己的殊勋异绩远比他这个弃子要重要得多罢。
为什么从古至今的皇帝,都这么无情呢?独孤微暗忖着,他若是做皇帝,绝不要做这种无情无义的,情与爱那么来之不易……怎可轻易委弃。
独孤微垂头坐在桌边,景帝就斜倚在榻上翻阅奏折,整个水湘轩只有李潇潇在讲话。
【哇塞,桌上都是些什么菜啊?我怎么一道都没见过……老板,咋还不开饭?现在是啥状况啊。】
独孤微暗暗答了句:“潇潇,我也不知道,现今是怎么回事……”
水湘轩四面八方皆被围屏竹帘遮盖,外头美景被挡了个严严实实,不甚亮堂。
直至老太监在轩外喊了声“皇贵妃到”,阒寂许久的水湘轩才有所响动。
景帝放下手中奏折,起身盯着轩外仪仗,其余宫女太监也纷纷跪下身去。
女人由嬷嬷搀扶着从围屏外进来,她扫了眼在场众人,稍稍叹了声:“臣妾是不是来太晚了……”
她眉目清秀温婉,气质更是出尘,恍若九天之上的月辉仙子,有种独立于繁华尘世的悲悯、哀艳。也难怪景帝会为她赐名“姮姝”,将她貌比嫦娥。
就连李潇潇也忍不住感叹。
【哇,那为啥三皇子长那么丑?还又蠢又坏……皇贵妃娘娘是不是被你父皇绿了啊,其实三皇子是你父皇跟别人生的。】
“你来得正好,小姝,”景帝迎上去,揽着皇贵妃坐下,边为皇贵妃盛汤边道,“是朕心焦,来太早。”
也不管独孤微还杵在一旁,就与皇贵妃坐着,同她轻偎低傍。
【哇塞老板,你爹是个舔狗啊。】
李潇潇已经完全接受自己成监控这个事实了,甚至还能够饶有兴致地点评几句。
“……舔狗是什么意思?”独孤微蹙眉。
父皇和皇贵妃很相爱他是一直知道的,但他怎样想都想不明白潇潇说的“舔狗”是何意,爱侣之间,难道不是就该像父皇和皇贵妃这样相处吗?即便是一朝之主。
皇贵妃:“二皇子也坐下来用膳吧。”
独孤微翘首坐到一边,接过玉筷,看着满桌琳琅佳肴,一时忘了动筷。
景帝尝了几勺鱼羹,正声问道:“微儿,听三皇子说,你昨日欺辱了他?还对你皇贵妃娘娘的身世高谈阔论?”
3. 朝露晞
李潇潇如遭雷劈。
这里到底有没有正常人!为什么全是脑残?
【老板,我们被人算计了啊……怎么办啊老板?这这这,我大学没学过这个啊!我室友、我同学都是好人,哪会这种勾心斗角的事呀!真是无意卷入豪门争斗……】
独孤微脸色倒没多大变化,他跪下身,道:“儿臣不敢。”
“儿臣那日不过是与皇弟闲谈了几句,皇弟主动提到皇贵妃娘娘,同儿臣讲父皇与皇贵妃有多么恩爱、相配,他羡煞不已,希望以后同自己的王妃也能这般。”
“父皇若不信儿臣所言,可以去问当日在御花园洒扫的宫女太监。儿臣与皇弟只聊了这些,并无妄议,不知是哪个人使心作幸,将扭曲编造过后的事实传到父皇耳中,不但歪曲了儿臣的意思,还将皇弟的期愿埋没,实在是可恶。”
独孤微清楚他在景帝这讨不到公道,便只能将独孤耀辉欺辱他,欲将他扔下湖中一事永远埋藏在心中,甚至还要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景帝听完,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嗯。”
“微儿说得对。”
“呀,二皇子,你眉心的伤是怎么回事?”皇贵妃蹙额,怜念不已,“昨日见你,似乎还没有,是出什么意外了?”
皇帝:“不对。你头上的伤哪来的?”
【好机会啊老板,你正好可以向你爹告状,说是三皇子那个胖子非让你磕头弄出来的。】
独孤微攒眉,思虑片刻过后说道:“回父皇,是儿臣犯了错,三皇子怕儿臣落人口舌,便先罚了儿臣。”
“耀儿竟这般无礼……你犯了什么错?要他这么罚你?”
“皇弟说,我当初就该同先皇后那般被火烧死,说先皇后蛇蝎心肠,活该遭人厌弃……”独孤微垂眸,“儿臣不忍,就反驳了他。”
李潇潇原以为独孤微终于能沉冤昭雪讨回公道,自己也不用再挨打了,怎料景帝听完不假思索就说:“耀儿说得对。”
“此事就这样过去,以后莫要再提。”
“可是父皇……”
“够了!”景帝抓起手边茶杯,猛地砸向独孤微。
滚热的茶水从杯中瀽倒,全洒在独孤微颊面,肌肤顷刻之间就肿得老高,身上穿的华服也遭了殃。
李潇潇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啊——我的脸好疼,唔……】
独孤微顾不上脸上烫痕,低低唤了声:“潇潇……”
“你还说!”景帝愤然暴起,指着他吼,“你竟敢当着朕的面,低声骂朕!”
“三皇子说得对,你母后就是个贱人!你也是贱人!你全家都是贱人!”
他张唇还想骂,左脸倏地疼起来,火烧般疼得他直打颤,他只能捂住戴面具的左脸,无头苍蝇般在水湘轩里踱步。
“她就是贱人,她就是!我当初就不该同她行内礼还留下你这个孽种……就该在你还是一坨烂肉的时候把你处理掉,让你跟着她,一起被火烧死,耀儿说得对,耀儿说得对……”
独孤微原以为父皇同宫里的其他人比起来要明事理、不偏私些,没想到一朝之君竟同那些粗人没差。
他心跌落至谷底,胡乱揩去眼尾泪水,仍不死心去追问:“儿臣不明白……”
话未说完就被景帝打断:“不要打断我说话!野蛮人,和你母后一样野蛮!嘶……”
他捂脸背过身去,一旁皇贵妃见状,忙起身去为他遮挡。
独孤微跪在一边,愣愣望着,见景帝取下脸上面具,皇贵妃揪着心为他终日遮盖在面具之下的半张脸上药,一时语塞。
他此前听常在养心殿做洒扫的太监讲过,陛下几乎是时时刻刻戴着面具,鲜少会摘下,宫里人私下都说陛下面具之下的容貌很悚人,但很少有人亲眼见过。
景帝背对着独孤微,他瞧不到,但在天上的李潇潇瞧到了。
【哇,长成这样应得的,可以自卑一点吗?拿自己当魅影来经营,其实长得跟西伯利亚大野猪没差。】
不能说是难看,当然也肯定不是好看,只能说不像活人。面具之下的肌肤没多少肉,大多是森然白骨,属于是放恐怖片里她都不会看一眼的,因为该放猎奇频道。
“嘶……小姝,你先回去吧,”景帝冷声,“我要好好教训他一通!”
“陛下,臣妾昨日已处罚过二皇子了,教训就不必了吧?”皇贵妃叹声,“他在这宫中孑然一身,缺乏关爱……臣妾觉得,二皇子不是有意要惹陛下动气的,他是尚不知该如何与陛下相处,无意触及陛下的逆鳞。”
皇贵妃替景帝上好药,又温声抚慰了几句,亲手将跪在地上的独孤微搀扶起,带到景帝面前。
景帝已戴回面具,神色稍有缓和。
“微儿,你是朕的长子,所以朕很看重你,不想你重蹈先皇后的覆辙,变得冷血无情,手段阴险……唉。”
“再过几年耀儿长大了,他还需要你去提携,正好,这几月崖州正闹风灾,你去那历练历练罢!既能访贫问苦体察民情,还能培养你茹苦含辛的能耐。等把灾患处理完再回来。”景帝拾起榻上奏折,扔给他。
独孤微:“啊?”
完蛋。
李潇潇生无可恋。
虽说下派挂职一般来说要比上派好,但……景帝看起来也不像会考虑这么多去栽培人的领导啊,估计就是嫌她老板太烦了,找个由头把他赶到看不见的地方。
老板都被针对成这样,她这个给老板打苦工的还能好过?
老板,能不能给力点啊!
独孤微住在撷芳殿那个堪比冷宫的地方,没有月例,十几年来全靠绣东西赚点吃饭钱,能攒下的物件少之又少,要带的行李便只能找出几件洗得褪色的衣服,还有几本旧书。
打包行李的时候,李潇潇一直没吭声,独孤微唤她也不理。
他唤了几遍没得到答复,就识趣地合上唇,不说话了,默默收拾好自己,跟着侍卫到了宫门口,坐上了出京城的马车。
马车上,他仍不死心,低低唤了声:“潇潇……”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是我没用。你要离开我了吗?”
“你说话呀……”
“你说……”他泄了气。
她依旧没回他。
独孤微低头抠手。
虎口处的肌肤被他掐出好几个指甲印,他力道大又不知轻重,好几个掐得见了血。
【……老板,你真的,一点知觉都没有的吗?】
李潇潇咬牙切齿地问他。
经此提醒,他才猛然意识到:“啊……抱歉!我忘记你与我共感了,对不起,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老板,我没有生你的气。】
【我不敢生老板的气。】
“……不敢?”
他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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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嗒然若丧:“我真没用,竟是不敢……”
李潇潇有些不知该说什么为好。
她说没生气就是没生气,她没那个心思去同独孤微闹别扭,不搭理他,单纯是累到了,还很无力。
每天明明在忙,忙得要死,却什么事都没做成,当然会无力。
【老板,我就是累得很,没力气每句话都回应你。】
【你开心一点好吗?别想那么多,我不会离开你的,你也不是没用,你……很有用。】
她实在是找不到词去夸他,她之前也从来没夸过自己的上司,她一般都称呼自己的老板为畜生,把他们当作只会汪汪叫唤的狗。
诡异的是,某些时刻她也会将独孤微想象成狗,不过与之前的那些狗不一样,不同在何处,她又说不上来。
起码他并非一条凶巴巴的狗。
他迟疑着,脸慢慢红起来,捂住手背星星点点的掐痕,干巴巴道:“好,我会记住的。”
赶路这几日,独孤微与李潇潇没讲多少话,都忙着各自的事。
李潇潇忙着发呆,独孤微就安安静静坐在马车里看书。
【老板,你哪里来的书?】
她突然问。
“从文渊阁,”他顿了瞬,“偷的……夜里没人管。”
【偷书?好鸡贼啊你。】
他红着脸:“内府监不愿借书给我,还不让我进文渊阁看,就只能去偷。”
李潇潇沉默许久。
【……哎呀!读书人的事,咋能算偷呢。】
【没事的老板,等你这次南下处理好风灾你父皇对你另眼相看了,那些人别说给你送书,把爸爸妈妈外公外婆全送你还来不及呢!】
他展眉微笑道:“一定会的。”
八日后,她与独孤微到了崖州首府,那地方沿海,才有飓风过境,各处都荒凉凌乱得很。
知府带了一行州郡兵在城门口迎宾,见独孤微从排头的马车上下来,抿紧唇,不死心地去望后头跟着的几辆马车,直至发觉希望落空,恹恹喃声:“不是粮食啊……”
他捋了捋胡须,强撑起笑去迎:“二皇子,住所已安排好,请随下官来。”
知府在前头带路,独孤微就远远跟在后头,与李潇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老板,这个知府好像不太待见你呀。】
“没关系。”他笑吟吟道。
独孤微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很多时候他都决定不了别人的看法,但他相信,自己有能力让别人对他改观。
如果知府不像皇宫里的人那样的话……
崖州的知府姓王,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在这片土地上为民服务了四十多年。
“我与妻子成婚的那年,就成了州上的一个小官,一路做到知府。”王知府感慨道,“当年才二十岁啊,现在老了,也不中用啦。”
【哇,好厉害!二十出头就当上公务员了。】
“二十岁就成婚了吗……”独孤微若有所思。
他今年二十一了,不知何时才能成婚,万一再过几年,拖到了三十还没成婚……那么老,更结不成婚了。
其实他也不是急着要结婚,他就是……身边人皆是在很小的年纪就有家室,看那些夫妻那么相爱,他当然会羡慕。而且,没人会愿意去爱一个老男人,所以他想趁自己年轻……早些成婚。
他好想成婚啊。
4. 朝露晞
王知府将独孤微带到城里的一处偏僻宅院,抱歉连连。
“这处小宅是下官名下的,无人居住过,下官已让嬷嬷从里到外将小宅打理好,委屈殿下暂居此处。这些日子风灾不断,好多百姓的屋子都遭风吹垮了,城中的豪门贵宅都腾出来给无家可归的百姓们住了,殿下若要怪罪,就怪鄙人吧!”说着,王知府深吸口气,作势要跪。
独孤微忙将其扶起:“知府,没事的,这里很好,很安静,我就住这里。”
王知府眉头稍有舒展:“那好……正好快到饭点了,下官让他们去给殿下请个厨子来招待,下官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与殿下作陪。”
【太好了,终于可以吃好吃的了!老板,正好趁这个机会点个菜啊,我想吃香芋扣肉、八宝冬瓜盅……】
“知府,”独孤微沉声,“知府是要去施粥对吧?方才来的路上,我看见摊子上有人在煮大锅粥,我可否随你去?”
“啊……当然可以,那殿下跟鄙人走吧。”
【请输入文本。】
李潇潇强忍崩溃。
【老板,你还记得你赶路的这几天都吃的白面饼和白粥吗?塞到嘴里根本没味啊……现在有餐补了,为啥不吃点好的啊?】
独孤微低声:“潇潇,我想深入实地,早些弄清楚病灶。”
【可是我好饿。】
“早些找到问题所在,就能早些帮知府解决问题,将风灾给百姓们所带来的损失降到最低。”
【可是我好饿。】
“……那我们看完施粥,就立马回来沐浴、吃饭,可以吗?”他温声细语,“看完回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都顺着你。”
他说时,一双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氤氲水汽,抬起盈澈清亮的眼珠一眨不眨地望着天际。
虽说他压根看不见李潇潇,李潇潇也不知她究竟身处何处,但意外地,她就是能明白他的目光是在望着她,仿若心有灵犀。
【……好吧。】
大街上偶有几个平头百姓路过,皆深埋着头,精神不振地往家赶,王知府每次想开口问候几句,犹豫到最后都合上唇不加言语,下巴上的毛燥胡须被风吹得缭乱沧桑。
“几年前也经历过和这次同等甚至更甚于这次的威力的风灾,那时候大家过得还算富庶,还能挺过去,今年……庄稼长得不好,闹风灾渔猎搁置,市井买卖不景气,偏偏农税商税都比原先多了好几成。”王知府拧眉,“快过年了,给陛下的纳贡还没着落,唉……大家都献,我们不献也不是个事儿啊,会被陛下问罪的。”
【老板,听起来,这些地方官对你爹颇有微词啊。确实,你爹看起来就不像是一个好皇帝,长得见不得光就算了,脾气还那么暴躁……】
李潇潇在一边嘟嘟囔囔骂个不停,独孤微没赞同也没反驳,他迷茫得很。
原先他久困于宫闱,一直以为他的父皇是明君,就算比不上史书上的那些帝王般,能做出什么足以名留千古的丰功伟绩,至少也该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必整日被忧虑的荫蔽笼罩。
没想到,这片大地上的百姓们过得并不好,至少崖州的百姓们惶惶不可终日。
原是如此。
竟是如此。
他原本还残留着一丝幻想,直至亲眼见到困境,坚持到如今的信仰出现了裂隙。
粥锅里熬的粥并不够所有饥民吃,大家一开始还安安静静地排队领粥,慢慢地,粥锅逐渐见底,只剩稀到不能再稀的米水,余下没吃到饭的饥民为了几碗米水打起架来,局势一时陷入混乱。
“不要打架!大家不要打,粮仓里还有粮食!”王知府尽力去维护秩序,奈何压根没人听他讲话,一把老骨头的他还被饥民推搡着摔了个脸着地。
独孤微见状,忙从米摊里跑出来想将困在人群当中的知府搀扶起,却成了饥民的众矢之的。
有个饥民指着他,率先开口:“这个人身上穿的衣服这么干净,一点鱼腥味都没有,肯定是个上头派来的什么官,我们把他抓起来,不给我们粮食,就把他的肉烤来吃!”
饥民们得到指使,一窝蜂地冲向独孤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快跑啊老板!】
“可是知府还……”
李潇潇只恨自己没长腿,连声劝道。
【别管知府了,保命要紧啊!】
独孤微咬唇,转身去找地方躲,却被一冲过来的饥民挡住去路。
饥民手里拿着个大铁勺,是从煮粥的铁锅里拿的,勺面已被舔得锃光瓦亮,他愕愕举高铁勺,却迟迟不往下打,不知是因恐惧还是仍存理智。
【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打脸——咦,她怎么不打?】
独孤微蹙眉,盯着眼前瘦削的饥民,那是位看起来才十一二岁的女孩,脸颊肌肤全凹了进去。
他张唇刚想说什么,就被从身后掷来的石头打中腰,猛地皱紧眉目。
【唔,好痛……】
官府的人用了好久才将暴乱镇压下来。王知府安抚好饥民与州郡兵,抽空给独孤微安排了大夫,让他暂时待在衙门看病,衙门有兵卒看护,比较安全。
独孤微其实没受多严重的伤,只是石头砸过来的那瞬间痛得很,他听大夫的勉强话拿了些绷带纱布,打算晚上自己包扎一下。
“潇潇,你还记得方才暴乱时,那个拿勺子的小女孩吗?”他说,“我觉得,我们可以以她为切口,从她口中套出些话来。其实现在我心里已经有大致的了解与初步腹案了,但如果能找到她更加深入地去了解,就能创造出更为完美、有用的计策。”他说时,眼里闪着熠熠光芒。
“你觉得如何?”
【……老板,我们好久吃饭啊。】
他答得倒是痛快:“好,那我们就先吃点东西。”
过了饭点,衙门里上上下下都忙着救灾,压根没空管独孤微肚子饿不饿,他打听到知府去了官家粮仓,就下意识去粮仓找知府。
一路上,李潇潇饿到说不出话,时不时呜咽几声。
【唉……老板,你真的,一点都不觉得饿吗?】
独孤微不声不吭。
粮仓前的庭院里,几个侍女正忙着淘米,其中一位年纪有些老的妇人,布满皱纹的手被缸水冻成僵色,仍一刻不停地伸手探入浑浊成泥浆的水中。
“等等,你找谁?”老妇人叫住往里去的独孤微。
“知府在吗?”
老妇人似是意识到什么,急急忙忙跪到地上,行完大礼才抬头问:“您就是殿下吧?”
“老王他出城讨米去了,老妾是他的发妻,您有什么事,可以吩咐老妾。”
老妇人撇下手头的活,进庖厨烤了几个红薯给他吃,独孤微一边坐在院子的角落剥烤焦了的红薯皮,一边去瞧侍女手下浑得不成样子的淘米水。
“这水怎么是这样的?”
老妇人:“上头运来的赈灾粮里,掺了好多沙子,一袋几乎有半袋都是,一淘水就成这样了。”
【哇塞老板,你爹真的是畜生啊,就算不是畜生,也是智障,都快被大臣们忽悠瘸了,还觉得自己的统治天衣无缝呢。】
独孤微依旧未开口回答她,只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先吃点东西吧。”
红薯烤得香甜软糯,时隔这么多天,李潇潇终于尝到有味道的东西,心上堆积的怨恨、愁绪消解了许多。
【唉,还真是消费降级了,吃个红薯都能这么高兴,像个乞丐一样。】
她不禁感叹。
独孤微闻声一怔,愣愣盯着手里只咬了一口的红薯,整张脸迅速红透。
“我以后不会……”
【什么?】
李潇潇没听明白他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呃,老板,你在说什么?】
他答得迅速:“我们回去吧。”
回到那处僻静宅院后,独孤微没依照大夫的嘱托早些包扎腰间伤口,又闷头栽进书房。
拜托知府夫人找的,饥民堆小女孩里的小女孩被送到了他这,他便将自己没吃完揣回来的烤红薯塞给小女孩,慢慢地问她一些问题。
“这风灾持续多久了?”
小女孩狼吞虎咽地吃红薯,结结巴巴道:“上、上个月,从海里刮了好大的风到岸上,家里的小羊,还有母亲、弟弟妹妹们,都被风带走了,还下了好大的雨,家也垮了,爹爹被埋在家里,出不来……”说着说着,小女孩哭出声,“只有我出来了。”
独孤微听完点点下巴,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李潇潇看不下去。
【老板,这小姑娘哭成这样,你就算不哄,起码给她揩一下鼻涕吧?咋这样不近人情啊。】
“……忘记了。潇潇,多亏有你。”
【那当然老板。】
李潇潇忻忻得意。
他红着脸用帕子给坐在一边的小女孩擤干净鼻涕擦干净脸,处理完后又低头写字,写完过后继续问小女孩话。
一来二去,差不多问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问题,那张草纸也密密麻麻写满字。
李潇潇一开始还在认真听,时不时与独孤微交流几句,到后头越听越听不进去,越听越困得不得了,到后面哈欠连连,不知怎的注意力就消失殆尽,将听到的声音全当作了白噪音。
作为一个系统,她是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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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眼,但睁着眼睛睡又有什么难的!只要有心在哪儿都能睡着。
直到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瞧见搭在屏风上的衣物。
淡青色襕衫、灰蓝迭裙、纯白短衫、抱腹、亵裤……
【欸……】
独孤微泡在浴池里,正低头瞌睡,听她吭声顷刻间睡意全无。
“我还以为……”他说着说着就没了声。
李潇潇没听他说话,她的注意力全在某处。
【……这浴池里的水咋是奶白色的?】
“是淘米水,还加了些皂荚。”他答,“王夫人给我的,说是洗了对皮肤好。”
【护肤啊……】
她将信将疑。
【那你也不至于把全身都埋进水里只露出个脑袋吧?】
“泡在水里,很暖和。”说着,他又往水中浸了些,肩上几缕被雾气濡湿的发/漂在水面,面上也凝了水珠。
再问下去就不礼貌了,她索性转移话题。
【你问那姑娘问完话啦?】
“嗯,”独孤微颔首,“还起拟好了方案,但是不完整还需修缮,明早我早些起来,再修改一番就差不多了。”
“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万一反噬怎么办?”
【你是在问我吗?】
【不知道哦老板,我高中政治就不好,马原也是勉强及格,不然也不会考不上研。】
【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就行。】
干了这么多天的系统,说实话李潇潇压根不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干些什么,她既不是那种能给主角提供多大能力、优待的系统,也不是那种能够主宰主角命运权力巨大的系统。每天假装自己很忙,其实闲得要死。
“哦,这样……”独孤微垂眸,惘然若失。
“可是……”
【哎呀,我是真的搞不明白那些,不用管我怎么想!】
他眉心沟壑愈甚:“可是我们是伙伴,是盟友。我不能不去管你,同样,你也不能不管我……”
他换言说:“潇潇,白日之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不听你的劝告,盲目去救知府,让你受了痛……以后,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的,不让你受苦受痛。”
【啊……啊?】
李潇潇听得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好吧,其实是……受宠若惊?但有句话说得好,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更别说她与独孤微处在不同的立场,领导与你称兄道弟这种话听听就行了,不必当真。
【行啊,我很乐意做你的伙伴。】
独孤微松了口气。
待到浴池里的水泡凉了,他拿起浴池边上的手巾,揩干脸上雾水,又将几缕浸水的发拧干。到了该出浴这步却陡然停住。
“……潇潇?”
【没事,你当我不存在就行!】
“这怎么可以!”他郑重其事,“你是我唯一的伙伴,你是我最信赖的盟友,你是……”念叨着念叨着,他又不说了,呆呆盯着手头手巾。
分明他先有这个念头的,分明是他自己说要以此补偿她的,到了该迈出那一步的时候,他却又退缩了。
为什么呢?
他一穷二白,只能去肉偿。
潇潇毕竟是个女人,自己的身体若给她看过了话……他就不能再成亲了,他的身体给女人看过了,已然对以后的妻子不忠。
是自己的姻缘重要,还是补偿盟友更重要?
是潇潇重要,还是他以后的妻子更重要?
真的会有人同潇潇一样接纳他,对他友善吗?或许,绝无仅有。
她那么特别。
李潇潇小声嘀咕。
【伙伴?什么伙伴嘛,对伙伴还这么见外……】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场面惊得怔愣住。
独孤微起身迈出浴池,拿起衣桁架上的浴衣,潦草搭在肩上后悠悠走到屏风后,将身上浴衣撩开少半,露出腰侧淤痕,那伤口青中带了血丝,未干透的水珠覆在上头,他随手拭去。
用盐水将淤伤冲洗一番后,他先用柔软的绢布绕腰缠了一圈伤口,再取绷带缠腰。
他缠得慢,细致得将每一圈都缠到最紧,勒得他有些喘不上气,仰头长叹一声后,低头本想再缠一圈,后脖蓦地一凉,鲜红的血就滴到了还裹了绷带的手背上,浸透绷带。
“潇潇?你怎么……”他迅速掩鼻,“你怎么流鼻血了?没事吧?”
【没事。】
【不用管我。】
“可……”都流鼻血了,真的没问题吗?
李潇潇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但还是强装镇定。
【你继续。】
5. 朝露晞
翌日,独孤微将自创的救灾之策给了王知府。
王知府对此半信半疑,说实话,他并不认为一个久居深宫的皇子,用几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就能拯救这块他赖以生存的,如今却满目疮痍的辟陋之地。
可他实在是找不到别的法子了,照这样下去,终有一日他需割下自己的头颅,向百姓、向陛下谢罪,所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真是有劳殿下了。”王知府强撑起笑容,将那几张纸悉心叠好揣进兜里,“上次鄙人没好好与殿下用一餐,着实可惜,正好现下得空,不知殿下可愿意赏脸到下官府上用顿简餐。”
【愿意愿意,老板,快点回答说愿意呀……】
独孤微不露声色:“自然愿意。”
王知府将自己的府邸借出去供流离失所的百姓住了,他家中人丁稀少,除他妻子外就只有一个黄口小儿,便搬到了城门楼子下的一处偏僻宅邸,宅院虽小,但娴静安逸。
“老王,你没跟我说有客人要来,”王夫人窘迫地抓了抓腰上围裙,“那……等一下,老妾再去烧几个菜。”
王知府望着王夫人往庖厨去的背影,像是意识到什么,不自在地挠挠脖子,扭头道:“殿下先随下官去正厅稍坐片刻吧,饭菜马上就好。”
【咋感觉……知府只是客套一下,没想到我们真会答应来他家里吃饭,就像我家邻居那样。】
【老板,我们是不是太馋了,无意当中做了错事?】
独孤微跟在王知府身后,瞟了眼知府紧绷着的脊背,默默颔首:“好像是……”
他转念道:“没关系的潇潇。我们就是来吃饭的,只要能吃到东西就行,其余什么都别管,也不要想那么多。”
【听起来好不要脸啊。】
她也不知道独孤微是在进行自我鼓励还是在安慰她,反正他说的话没安慰到她,反而让她更为羞赧,还有点郁闷。
她经不住诱惑,又脸皮薄,之前可是在公司顺几包纸被上司抓包都纠结好几天的人。蹭饭这种事,其实换个人她还勉强能够接受,但知府以及这城里其余人家的家庭状况,她与独孤微这几天已经见识过了,灾后大家的日子过得都紧巴巴的,还有好多人连半碗米粥都喝不上呢。
【他不会为了招待你,去做什么燕窝鱼翅吧?那岂不成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你说得对,”他眉头紧锁,“万一是那样,我与那些贪图享乐的贪官污吏又有何区别……”
【对啊对啊!】
李潇潇与独孤微倍感郁闷。
【我不想做那么坏的人……】
独孤微启唇,沉吟了瞬:“那,我也不想。”
幸好,王夫人没像李潇潇与独孤微想象的那般做出什么山珍海味,只是给他们多炒了几个家常小菜还烧了锅汤罢。
“殿下多吃些,”王夫人边放碗边道,“都是当地的土特产,殿下不要嫌弃。”
“嗯,好的夫人。”
他垂头搅了搅面前热乎乎的粥,竟从里舀出半只螃蟹。
“这……”
王夫人:“殿下快尝尝,这母蟹是今早才打捞上来的,鲜得很。”
他有些动容,点头咬了口蟹肉。
【唔……终于吃到正经饭了。】
李潇潇欲哭无泪。
独孤微抿唇笑笑,刚放下勺子,她又道。
【老板,也尝尝菜啊。你面前红扑扑那个,看不清楚是番茄还是萝卜……尝尝那个呗!】
他低低应了声,拿筷子夹了块糖渍柿子,尝了一口。
【好美味……】
【有点渴了,汤也尝一下呗。】
他复应了声,起身舀汤。
【还有那个绿油油的菜,也夹一点呗,多吃绿叶菜对身体好。】
“好。”
【再尝尝椰子冻!】
“好。”
【再尝尝……】
王夫人与王知府坐在一旁,愣愣瞧着,扭头面面厮觑。
“老王,你确定这是打宫里来的皇子?莫不是什么馋猫换皇子吧?”
“额这这这……或许是因为夫人做的饭实在是美味可口,有烟火气,让殿下胃口大开,一个人能吃得下两个人的饭?”
“……炒糊了直说,阴阳怪气算什么。”
几日后。
独孤微提供的救灾之策的确有用。王知府一开始还不信纸上写的什么“籴谷借贷”“以工代赈”解得了近火,没想到,政策施行的第三日就有了显著成效,城中饥民、闲民少了许多,一切终于步入正道,也没人闹事了。
“唉,殿下,实不相瞒,”王知府扼腕,“那日在城门口,我望着愈来愈近的车队,是多么希望每辆马车都装满粮食啊!没想到圣上送来的救星,竟是殿下。”
“现在看来,陛下还真是英明!”
【欸不是,关那个烂脸暴躁男什么事啊?这一切不都是老板您的功劳吗?当然我也在其中起到了一点小小的推动作用,不过也多亏了老板您调教有方,从今以后,我会以更加端正的态度、谦卑的姿态,做老板麾下的一枚得力干将,不辜负老板您对我的期待!】
调教?
独孤微的脸倏忽红透:“潇潇,你在说些什么啊……”
【我说,多亏有老板在呀。】
“分明是多亏有你在,”他合上眼,长吁短叹,“没有你,我或许还同从前那般软弱、迷惘。所以,别不理我,我需要你,别离开我……”
独孤微清楚地知道,他与潇潇,是她要走,他就束手无措只能任她抛弃的关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闭目祈祷,或是……听话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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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让她看到他的价值,让她知晓自己是有用的,自己并不只是雨天里任人欺凌的可怜玩物,他也可以变得强大,值得她去信赖、依靠。
虽说现今饥民少了许多,但也并非没有,安全起见,王知府建议独孤微平日老老实实待在宅子里,没事莫要上街。他也确实是照知府说的那样做的,终日待在屋子里看书写字,对此他不觉无趣,倒是李潇潇,休息的时间一长,就受不住了。
她说她长时间不回去上班,会很焦虑。
【老板,这么久了,我们好像……一个任务都没达成呢。要到年末了,啥也没干成,年终考核过不了怎么办?】
“可是潇潇,我也不可能单花几个月就当上皇帝,”独孤微边研墨,边思索道,“父皇正值壮年,并不急于立太子。”
【他不会一活就活十几二十年吧?】
李潇潇压力山大。
【我还要给你打十几年的工?那那那那那我回我的世界的时候都多少岁了啊?我社保才缴了几年,我老成那个样子回去,退休金都领不到!等死啊?】
……只能待十几年?
独孤微缄口不语,默默听着她语无伦次的话。
待到她崩溃完,他开口道:“潇潇,听知府说,崖州的海很好看,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她的崩溃由他而生,因他而起,怫郁、怨恨自会波及到他。
所以,理所当然地,她又不理他了。
独孤微独自出城去了海边。
其实也不是独自,只不过是一路上他坐在马背上自言自语说个不停,李潇潇全程没发出任何声响——那是他最恐惧的情况。
他将马停在海岸边,落寞地找了个礁石坐着,望向一望无际的碧蓝海面,按捺不下:“潇潇……”
【别念叨了。】
李潇潇后悔当初直接告诉独孤微本名,就应该取个花名,“主人”“儍偪狫阪覻澌罷”什么的。
【老板,真的要十几年吗?那也太长了吧!】
“……十几年,太长?”他不禁喃喃。
喃喃低语过后,他对此什么都没说,转言道:“用不了十几年的潇潇,至多几年,我就能坐上帝位!”
【呃。】
【靠什么?】
“靠你。”
【我啥也不会啊,怎么就靠我了……】
“那,靠我们?像你说的那样,你对我有小小的推动,我小小的生命里,因为有你,而产生了巨变。”他抿抿唇,等待她的下言。
【这听起来不错。】
浪花一簇簇拍向岸边,他眯起眼眸,任风撩过鬓边碎发,唇梢带了欢欣笑意,也不胜悲凉。
十几年,太短了,一辈子有好几个十几年,他好想每一个十几年都被她占据。
他唯一的,他至爱的……盟友。
6. 朝露晞
李潇潇与独孤微一直在海边待到傍晚落日西沉,骑过来的那匹马嘶吼着顶了独孤微好几下,似乎肚子饿到受不了,两人才打算回去。
【咦,那不是那天那个,帮忙给你提供调研素材的小女孩吗?】
独孤微拉了拉缰绳,扭头望去。
小姑娘孤零零蹲在沙滩上捡蛤蜊蛏子,边将拾得的海鲜揣兜里,边用手臂胡乱揩去面上泪水。
她身上穿的衣服破烂肮脏得很,就连原本白净的小脸也糊上泥沙。
【老板,要不……我们把她带回去吧?不说别的,至少给她吃一顿热乎饭,让她好好洗个澡嘛。】
【她好可怜。失去了家人,吃不饱也穿不暖,这么小的年纪,就要承受这些……】
“嗯。”独孤微不加思索地将马栓回树旁,往沙滩上去。
走到小姑娘跟前,他蹲下身,正想开口,对上小女孩那双丧魂失魄的双眼。
小女孩吸吸鼻子,愣愣往海边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停靠了几艘帆船,未抛锚,桅杆也没放倒,且离这儿很近,仅几步之遥。
【……这不对吧?】
独孤微也意识到了,他拉着小女孩起身欲走,眨眼间就被从帆船船舱当中窜出的海寇团团围住。
为首的提刀走出来,对他上下打量,翘起嘴:“呦,灾害年头还穿得这么好,是头肥羊啊。”
说着,他掏出几张由粗布包裹好的胡饼,丢到小女孩脚边。
小女孩甩开独孤微牵她的手,颤颤巍巍捡起地上包裹一溜烟就跑开了。
【完蛋,又被做局!】
李潇潇眼前一黑。
【老板,这么多人,每个人手上还都有武器,我们不会直接被剁成臊子就地正法吧?】
“不会的潇潇。”独孤微答得干脆。
他随手捡起地上木棍,挡在身前当作剑。
“你放心。”
海寇们交换了遍眼神,握紧手头的铁棍、砍刀,一齐朝他扑去。
独孤微忽地提棍轻挥,木棍打掉一海寇手中砍刀,他复挥了遍,这一下木棍打在海寇膝弯,海寇吃痛摔倒在地,原本密不透风的围裹也露出缺口。
他就势逃出包剿,拾起地上砍刀,毫不迟疑地砍向身侧海寇。
一个倒下了,又接二连三地冲上来好几个,他全毫不留情地砍过去,那把砍刀被他用得鲜血淋漓,刀柄都泛着血光。
就连他精白的脸,也沾上了斑斑血渍。
沙滩之上,一时间血流成渠,前仆后继上岸的浪花压根冲刷不透。
李潇潇目瞪口呆。
【老板,杀人不好吧……还一次性宰这么多,这个犯不犯法啊?我们会不会被人说成大坏蛋……】
独孤微挥刀的手一顿,停下来正想同她解释,被一海寇举着斧头从后偷袭,斧头结结实实砍在臂上。
【啊——】
李潇潇痛得生不如死。
不,她是真的感觉自己要死了,手臂像被砍断了般,将她折磨得痛不欲生。
她眼中的世界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光斑,所看到的画面也逐渐模糊、融化成一滩乱七八糟的幻影。
【老、老、老、老、老……】
“潇潇!”
独孤微望天嘶吼,却无能为力。他看着接连不断的海寇,那些人凶恶毕露的目光,胡乱揩去眼尾无可控制流出的清泪,放下刀。
为首的海寇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兄弟们,把他给我绑上船去!”
“再找几个人,把他身上扒下来,送到官府去,让姓王的花钱来赎人!”
独孤微迅速被几个海寇拿麻绳绑住双手双脚,他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半张脸深埋进沙滩中。
他仍旧费力睁开眼,朝天望去。
“潇潇……”
可惜,只听得见海浪拍打礁石之声,偶有冷风呼啸而过。
独孤微被海寇绑上了船,被关在最里面的船舱之中严加看管。
他尝试了很多次去唤李潇潇的名字,都没等到答复,还被海寇认作疯子。
“笑笑笑笑笑笑个屁!”为首的那个海寇叫疤哥,冲左右小寇命令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他的嘴给我堵上!莫真让他发疯,把海底的什么冤魂鬼怪招来了!”
小寇赶忙上前,拾起地上抹布往独孤微嘴里塞,还没塞进去就被独孤微咬住手背,硬生生被他咬下一块皮肉。
“晚辈不会招魂,但也略懂一些世故人情。现如今我困在你们这儿,你们想拿我去向官府赎钱,你们却这般严厉对待我,将我绑着,还想堵住我的嘴,试问阁下,待我归去,我的父母见我受伤,浑身也已脏透,会不会起报复诸位的打算?”
“切,你以为你是谁?你的老爹老母又是谁?”疤哥不屑一顾,“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咱家也不怕!”
“天王老子不行,”独孤微沉声,“那,当今圣上呢?”
“父皇早就打算派人南下,将困扰已久的寇匪祸患除尽,这一出闹剧过后,他定会加快进程。若我死在这里,倒也不枉,毕竟以后有诸位陪葬。”
“你、”疤哥目眐心骇,汗毛倒竖,“你你你你你你你是皇子!”
“听父皇说,你们这群海寇的大当家同我母妃一样,都是壁国人。”独孤微微笑道,“我的母妃,你们应当知道吧?是陛下最为宠爱的皇贵妃娘娘,我可是我母妃的独子,若我稍有差池,我母妃,还有我父皇可饶不了你们。”
【老板,你学得可一点都不像三皇子,你没有嚣张劲儿。】
独孤微闻言,眼里多了些熠熠光彩,短暂垂眸抿笑过后,抬眼见面前几个海寇大惊失措,踱步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完了完了,是说要绑个好的、有钱的干票大的,但咋把皇帝老子的亲儿子都给绑过来了啊!这这这这……”
疤哥已被吓得口齿不清:“先先先先把陛下哦不殿下,把殿下身上绑的婶子给解了!”
独孤微:“有点渴。”
“快,再给殿下倒杯茶来,要温热的!”
【老板,我肚子饿了。】
独孤微:“肚子饿。”
“快,把我屋里养的那只羊给宰了!”
经此一遭,独孤微在这船上的地位高了许多,生存条件也没有一开始那样恶劣,不但不用被绑,还能睡软床,被人端茶送水地伺候,过得不像绑票,倒像是特意请来的门客。
【我当时是直接痛晕过去了,迷迷糊糊能听到你在叫我,但是我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只能干瞪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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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
【看你舌战群儒。】
“招摇撞骗罢了。”独孤微叹气。
【老板,当时为啥缴械投降了呀,其实你打得过的。如果当初把这群人灭掉的话,就不用上这趟贼船了,能不能回去还不一定呢……】
【万一我们被卖到缅甸咋办?】
李潇潇顿感不妙。
她此前偷听到了几句海寇的谈话,说他们现在上的这辆船是要南下去他们大本营,也就是一个小岛——谁知道是什么岛啊!万一那个岛的名字叫做马来群岛该怎么办啊!
毕竟,崖州已经够南边了,再南真就出国了!
“我……”独孤微拧眉,一时语塞。
“对不起,潇潇。”他眨巴眼,低垂着头,沮丧道,“我实在是打不过。”
“我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般优秀,我辜负了你对我的信赖,还让你同我陷入泥沼……我真没用。”
【噢噢,没关系的,你不要自责,我们是伙伴嘛,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对了,你身上的伤怎么样啦?】
“好多了。”
话虽如此,他却转眸瞥向手臂。
肌肤掩藏在一件又一件厚重衣物之下,与平常别无二致。
别无二致……
或许只有他自己才清楚,有些东西、有些想法,已变得与从前不一样。可惜,他说不出口。不敢,也不愿将那份纯洁的友情拖累,使其沤烂变质,与他所受的伤一般。
就算要烂,也永远烂在他心里罢,若不到他承受不住的那日,就永远不要宣之于口。
二日后,疤哥说今晚船就能靠岸了,让独孤微做好准备,他要被带到大当家面前,向大当家好生解释自己的身份,以及这一切的起因经过。
“我绑了个烫手山芋回来,大当家一定会狠狠地揍我的!”疤哥扼腕,“还要劳烦殿下,到时在大当家面前帮我讲些好话,小的拜托殿下了!”
“哦?”独孤微挑眉,“疤哥,本王凭何助你?凭你粗鲁无礼地将我绑上船?”
疤哥惶然,跪倒在他跟前,一口气磕了七八个响头:“小的知错了啊!”
“殿下,只要您回去以后,好好同您的父皇讲讲,让他不要再派将军来剿匪,我麾下总共五百口精兵,任您差遣!我们打劫得到的钱财,都分您一半!”
“阁下省省吧。”独孤微移开眼,“你们赚的,可都是血汗钱,我不敢收。好话会讲的,五百口精兵就免了。”
“殿下大好人!殿下大好人啊!”疤哥又跪地磕了好几个响头,磕完过后灰溜溜地走了。
【老板,为啥不要那五百口精兵啊?】
李潇潇自然是希望独孤微手下能多些人的,这样干活的就不止她一个了,不过依照独孤微如今的财力,确实聘请不了那么多人,只聘得来她一个,因为给到她的工资是零。
“此后若是被父皇发现,会被怀疑居心不良的。”独孤微说,“毕竟这五百口人是海贼出身,钱财也来路不明,与这种人同流合污,是在自取灭亡。”
“若要当太子,这种事便是万万做不得。”
“而且,”他攒眉,“那样做就成了坏蛋。”
“我不想……”他移开眼,倏忽止住声。
7. 朝露晞
由于今晚船就要靠岸了,船上海寇就都忙着收拾行李,无暇顾及独孤微。李潇潇也忙着做自己的事,并想着要给老板一个私人空间,就长久地不吭声。
独孤微独身躺在床上,盖好毯子,紧闭双眼凝神静气,仍不受控制地发抖,额间沁出冷汗。
他手臂上的伤压根没好,那日的一斧头砍得极深,还将斧柄上的木刺嵌进了肉里,他简单用布条缠住了伤口,却无法将深嵌于其中的木刺取出。
时间一长,伤口化脓流血,还让他发起高烧。
他一手攥紧毯子,一手去揩颊上汗水,咬紧牙关。
【……咋这么热?】
李潇潇狐疑。
【老板,你盖那么厚的毯子干嘛?你身上都出汗了。】
“我……”他清了清嗓,“没事的潇潇,我没事……”
【可是我好热啊!】
【你不会是……】
他猛地睁开眼,咬了咬唇,心虚地别开眼。
【呃,还真是?】
李潇潇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尴尬到无地自容。
有欲望是人之常情,可是……他是她的老板啊!他还与她共感!她究竟作了什么孽,要被迫看着自己的老板做这些,她被迫感受这些,未免太冒昧了吧?
【……没事,你拔吧!】
“可是……”
【没有可是!想拔就快点拔出来呀,又什么好犹豫的,我又不是没看过!你如果实在害羞,不想让我看到的话,就蒙在毯子里干吧!】
【老板,我能理解你此时此刻的心情,你放心好啦,我不会对你有多余的看法的,你在我心中,依旧是我从业生涯里最好的老板。】
听她这样一说,独孤微紧皱的眉头稍有舒展,他从床上坐起,靠在墙根。
“可我这样做……你会不舒服的吧?”
【啊?怎么会不舒服,做这种事不就是想舒服吗。】
语毕,李潇潇想起之前在他面前流过鼻血,倏地明白了。
【……你不要太剧烈就行。】
“好。”
他低头解领口盘扣,将袍衫褪下后红着脸叠好,全程未敢说一句话。
气氛胶着得很,只听得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屋外时不时传来的脚步声。
他慢慢卷起袖口,露出手臂上缠着的布条,隐约可见掩藏在布条之下的,流血化脓的伤口。
【……欸。】
她这才意识到,不是她想的那样。
“若将伤口之中的木刺拔出来的话,你也会感觉到痛吧……”
这一次,他没再顾左右而言它,说得坚定:“我不想再失去你了,即便是短暂的失去,也不想。”
“你不在的时候多一刻,我就愈加难过几分。”他叹,“我不想让你同我受痛。”
听完过后,李潇潇沉默良久,终是开口。
【没关系的,老板。你是个好老板……很好的老板,从前我遇到的那些,从来不会在乎下属的死活,你很善良。你……你是个好人,你很好,你真的很好,我是会痛,但我可以忍的,并且我痛也只是痛那一刻罢。】
李潇潇心里乱糟糟的,索性一股脑将想说的话全倾吐出来。
【我也舍不得看你受苦,我也不想失去你。】
……舍不得?
独孤微眼睑顿时红透。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舍不得,那些人,巴不得他早点去死。
潇潇的的确确是最特别的一个,降临在他灰暗的生命里,她没有形体,如影随形。
独孤微颔首,闷头揭开臂上布条,努力抑制悲戚,泪水却还是从眶中溢出。
【呀,老板你咋哭了啊。】
她边哭边道。
他猛地抬起头,拭去泪水:“……是太紧张了。”
【噢噢,行。】
独孤微将肉中木刺拔出来后,强忍痛意将臂上伤口给包扎好,顶着虚弱身躯下床倒水。
“潇潇,”他咽了口茶水,郑重道,“我们不能照疤哥说的那样,随他上岛去。”
从前他待在宫里,常在夜里趁御前侍卫放松警惕潜入御书房中偷看奏折,以此了解到了许多朝堂之间、疆域之内,许多大大小小的事。
比如说,崖州海寇积劳已久,所谓的大当家原是壁国巫祝,在国内犯下滔天大罪后被国王下令追杀,迫不得已逃到海上。此人心狠手辣六亲不认,对壁国、景朝的所有皇亲贵胄恨之入骨。这些事鲜少有人知晓,景帝也是命探子去壁国调查才知道的。
“她不定会因为我的身份就放过我,说不准,还会因为我出生皇室而将我碎尸万段。”独孤微道,“再者说,我撒谎说是三皇子,可作为皇贵妃的孩子,却不会壁国话,她定会起疑。”
“今晚,我们赶在船靠岸之前逃出房去,坐船侧携带的小舟逃离。”
【啊?这……】
“你且放心,我学过在海上辨别方向,以及应对狂风暴雨的法子,不会出问题的。”他眨巴眼,“潇潇,你要相信我。”
【……我当然信你。】
李潇潇不禁感叹独孤微会这么多,却唯独不会说壁国话,还真是可惜。
【可是,海上的暴风雨,可不是开玩笑的,你才见过几面海啊,那些老水手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去迎面抵御暴风雨呢。就算没有暴风雨,也有台风呢。】
李潇潇的父亲就是船长,一年有半年的时候都驾驶着游轮在海上度过,危险程度虽说比不上上个世纪的那些出海捕渔的渔民,但有时也会遇到海啸台风,回程的日子要推迟好几天,每年死于海难的游客船员也并非没有。而她的母亲收养了三百只流浪猫,还常常需要辗转各地去救助猫咪,特别是台风前夕,要顶着台风不知何时降临的压力去城中各处捉猫,将其送到安全的地方。
因为父母的工作性质,一家人总是聚少离多,经常是台风天小小的她独自待在家里,一边思考爸爸在海上遇到暴风雨该怎么办,妈妈在小区外面救小猫被台风吹走该怎么办。
所以,她很讨厌刮风下雨。
【万一一个海浪拍过来,你直接被攮死咋办?】
“……死掉也好。”他莫名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转眸,“潇潇,最起码,我们要试一试吧?”
“若这次能挺过去,以后我们就是同生共死的关系了。”讲到这,他眼尾唇梢不自觉荡漾起笑意。
再不济,他死了,他的记忆就能永远停留在她还在时。没有离别的悲伤,只有永恒的甜蜜,流的也是幸福的眼泪……多么美好。
在独孤微的软磨硬泡下,李潇潇终是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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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与他分工协作,他琢磨如何撬开房内铁窗,她卡视野观察屋外长廊是否有人来。
独孤微一手拿烛台,一手拿小刀尝试撬开窗户,还未琢磨多久,就听见“哇”的一声。
【哇,好大。】
“……潇潇?”
门被从外踹开,依次进来几个身披甲胄的将士,末尾的男人走到独孤微身前,双手合抱于胸前。
“卑职戍边将军郁秀,护卫来迟,请殿下责罚!”
郁秀将军看起来差不多四十出头,生得浓眉大眼,肌肤在长久的风吹日晒下成了油亮的古铜色,身上穿的黧黑鱼鳞甲将他身段衬得笔直挺拔,胸膛宽阔,腰间佩的剑剑鞘还沾着血。
【好帅,看起来确实上年纪了,但依旧好帅,保养得真好,风韵犹存啊。】
这书里咋这么多帅哥美女啊!而且竟然连四十多岁的大叔都是帅的,李潇潇简直养眼养到要营养过剩了。
其实,若论这书里颜值最高的,当然就是男主了,但因为他特殊的身份,李潇潇有点不敢像现在这样大大方方地看,而是缓看、慢看,有节奏地看。
毕竟一次性看太多,又流鼻血就不好了。
“……”独孤微心情复杂地让郁秀请起。
他原本张唇想说些什么,犹犹疑疑,错过了最好时机,索性闭嘴。
“卑职是奉知府的委托过来寻殿下的,耗时这么久,所幸终是将殿下寻到了。”郁秀说着,松了口气。
独孤微与郁秀相对而坐,视线停留在郁秀的脸上、身上许久,俄而,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及自己身上,皱皱眉头。
郁秀:“殿下?”
“啊。”他抬眸,“将军还有何事?”
“船上寇匪皆已就擒,殿下,接下来卑职调转船头打道送您回去吧?王大人等您等得可着急。”
他点头,“嗯”了声。
在回去的日子里,独孤微大多时候是孤身一人待在船舱之中,有时会被李潇潇催着去甲板上透气。
郁秀将军像往常一样在甲板上与将士们练剑,他裸着上身,出了许多汗。
“欸,殿下。”见独孤微站在角落,郁秀迎上去,作揖道,“卑职正打算与将士们训练完去拜访殿下呢,没想到殿下自己先出来了。”
独孤微面色铁青:“……嗯。”
郁秀环顾四周,低声问他:“只听说殿下是皇子,可陛下子嗣众多,不知殿下是哪一位皇子?生母是哪位娘娘?”
“二皇子。生母……是先皇后。”
“是钟翎?”郁秀叹声,怅惋若失,“请殿下莫要见怪,卑职二十出头就为朝守边了,卑职不认识先皇后,是卑职家中长辈曾在钟氏一族做过奶妈,因而好奇殿下的身份。”
少顷,他又重拾笑意,将手头剑递给独孤微:“天色正好,反正没事可做,殿下不妨与卑职比试比试剑法?”
独孤微扫了那把剑一眼,语气不咸不淡:“……没有必要。”
“那,”郁秀摸摸头,爽朗笑道,“好罢。”
他腹肌上有一块手掌大小的红色胎记,随动作一起一伏,倒像是一朵开得艳丽的山茶花,引人注目。
【哇。】
【将军真是不拘小节,富有且慷慨!】
“郁将军,我同你比试。”独孤微拿起架上长剑,拔剑奔了上去。
8. 朝露晞
几招下来,竟是郁秀败下阵。
郁秀撑着剑半跪在地,一时难以相信自己习武这么多年,竟被一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给打败。
他一开始还想着,使三成功力就行了,给年轻人一次机会,没想到独孤微见招拆招,将他打得节节败退,到后头,他完完全全地被压制,甚至产生了再这样打下去自己好不容易锻造的宝剑,都会被独孤微劈断的想法!
他眼里闪烁出欣慰的光芒:“殿下实是天赋异禀!卑职望尘莫及。”
“郁将军,平日操持军务辛苦,但也要注意军容风纪。”独孤微将剑刃擦拭干净,放回架上。
李潇潇难以置信。
【老板你开挂了吧?这,也是你在书上学的?原来你说的没有必要,是这个意思……好装的嘞。】
独孤微没回她。
他告别郁秀一行人,独自去了船尾,靠在栏杆边,望着碧海蓝天。
他幽幽开口:“……那我呢?”
【谁?】
“我,”他坚定了些,“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同郁将军,同我父皇,还有独孤耀辉……比起来怎么样?”
【呃,背地蛐蛐别人,不太好吧?】
“为什么不好?”他眉心沟壑更重几分,“我在你心里,是很不堪的人?”
【不是不是!老板你很好,非常好。你多才多艺,武功高强,有谋划,还很会忍耐,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老板!】
一句话说完,李潇潇已是精疲力尽。
上班就上班,还要求她给领导提供情绪价值是几个意思?真是越界!
“只是这样吗……”
【?】
不这样还要怎样?难不成……她还要夸一些别人都没有他才有的?或者说,是别人都没他优秀的——这是性骚扰!李潇潇可没这个胆夸出口。
【老板,你还想听什么?】
“我……”他支支吾吾,“我不想听什么,我什么都不想听。”
“我只是……希望以后,你的注意力能多放在我身上一些。”这句话,他说的磕磕巴巴极为艰涩,喉中像咽了刀片般,每吐出一个字,痛楚就愈重几分,但他还是说出口了,还补充说,“最好,你的眼中只有我,只在乎我。”
海风轻抚他面庞,他低下头,试图遮掩面上神色。
但李潇潇能感受到,他快要哭出来。
她佯装不知,或者说,她是刻意回避。
【为啥呀?老板,你不觉得被一个身体都没有,天天在天上飘来飘去的不可名状之物盯着,是很可怕一件事吗?】
“这不一样。”他执拗道,“反正,请你多看我一点。以后你若是有什么想看的,我都会满足你的,潇潇……”
【???老板???】
李潇潇一时间无法理解独孤微的性情大变,她也无法接受。
他现在的样子,完完全全没了平日里的骄矜、自信,低垂着脑袋,惙惙等待她的答复,惹人生怜。
太犯规了,用这么茶艺的表情对她说出这种话……以为她看不出来他的小心思吗!
李潇潇尽量平复心中焰火。
【老板,你怎么了?受啥刺激了?】
“潇潇,”他抿唇,复念了遍,“潇潇,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潇潇?”
“潇潇?”
“潇潇?”
“……”他恹恹垂头。
之后的几日,独孤微平均每日要念叨几百乃至上千次“潇潇”,无一得到答复。
她就像是,凭空蒸发了般。
对他不管不顾,毫不留情地将他抛弃。
不怪潇潇狠心,是他自己心痒难耐,不知廉耻地将自己龌龊的想法一股脑地倾泻出来,暴露出自己丑恶的嘴脸。
真恶心。
那些人说得没错,他就是一条下贱的狗他不配活,他压根不懂得何为珍她惜,总是将来之不易的友情毁得七零八碎。
他辜负了她的同情。
他为什么如此可恶、可恨?让他自厌、自恨。
他就是一个贱人……他甚至都不自爱,怎么还敢去奢求别人爱上他呢,可笑至极。
到后面,独孤微不去奢求李潇潇能给她答复,他心惊胆颤地害怕被她抛弃,同时又无所不用其极地去挽回她。
回崖州的路上,他想了很多,也规划得很清晰。
所以在船靠岸后,他微笑听着赶来的王大人唠唠叨叨说完一大堆话,说他何其重要,说他留下的治灾之措何其有效,这些时日官府凭他的法子挽救了多少家庭,弥补了多少亏空。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微笑聆听,缄口不言。
待上了马车安顿下来,他拿出藏在宽袍大袖之中的匕首,左手扣紧窗框,右手握紧匕首,决然刺下去。
【啊——】
李潇潇咬牙切齿。
【痛啊!独孤微你不知道很痛吗?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吧?自己是个受虐狂就算了,能不能别老是带上我啊!我就是个正常人,我没有小众癖好!你得饶人处且饶人,放过我不行吗?】
“潇潇,”他唤她,又将刀尖往手背刺入几分,手背伤口一边淌血,他一边道,“我喜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你别不理我,你好好听我说好不好?就一会儿,一小会儿……”
“潇潇?”
“潇潇……”
他仰头,眶中溢出热泪,仍不死心,刀尖下划,从手背徐徐滑到缠着绷带还未全好的手臂,划出一道不浅的血痕。
他静静等待着,任泪水滑过面庞,沾湿衣襟。
【都说了我是不惹事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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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怕事,你再这样,我就……我就……】
话没说完,她抽抽噎噎哭出声来。
独孤微在哭,她也在哭,相方都不知这泪是因谁而起,只一味的哭。
待到哭干泪水,他收回匕首,扯下窗布迷迷怔怔缠手背。
“潇潇,我喜欢你,我不想你去看别的男人,我想让你只属于我,眼里只有我。”
【老板,我连人都不算,身体都没有一个的啊!这……你喜欢我?太随便了吧,我们才认识几天啊!】
他摇头:“你有无身体,是人是鬼,我皆不在乎。”
“我就是喜欢你,我没有随便,我想了很久,确认了自己的心思很久。”
李潇潇依旧心存顾虑。
她只是一个打工的系统,被男主表白,若真的答应了,那岂不是毫无职业操守?再说,独孤微身为这本书里的龙傲天,她不信作者没给他写官配。说不准随着剧情的推进,真正的女主就会出现,而那时,她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这不相当于经纪人和男明星谈恋爱,网友因为男明星和女明星双方颜值、实力势均力敌磕两人的双强cp,后面经纪人和男明星的恋情被爆,公司为了平众怒直接把经纪人炒了,当月工资都没付,甚至还要起诉经纪人。
她绝不允许自己犯那样的错误!
【唉,那你为啥喜欢我?】
“因为你是这么多年里,唯一喜欢我的人……”
【停停停,我什么时候喜欢你了?】
“你夸我。”
【我那不是喜欢!我只是对你比较友善而已。】
独孤微一知片解:“那你就是这么多年里,唯一对我友善的人。”
【万一我不是人,是一只大鳄鱼呢?】
独孤微:“潇潇是最友善的鳄鱼。”
【呃。】
李潇潇暗忖独孤微一定脑子缺根弦。
“潇潇,所以你究竟你喜不喜欢我……”
李潇潇没办法将那句“不喜欢”说出口。
独孤微在这本书里每天都过的是什么日子,她都看在眼里,她的良知让她没法对他说出什么重话,不然她与那些兴风作浪的坏蛋有何区别。
【我是觉得,和老板相处的时光太短暂了,让我有点拿不定主意……我们还是先从伙伴做起吧!】
“伙伴?”他转眸,喃喃自语,“我们还做得了伙伴?”
“潇潇,你真好,我……”
【别说我好了!我都要对“好”“友善”“善良”这几个字产生心理阴影了。以后别说我好,别夸我,我也不会再夸你了。】
“……好。”独孤微迟愣颔首,没颜落色。
“所以这是,你给我的惩罚?”
【闭嘴。】
他心满意足地合上唇。
9. 朝露晞
自从独孤微同她表白后,李潇潇就开始注意两人相处的尺度、距离,上班时间,能认真工作就认真工作,能不扯闲话就不扯闲话,等到傍晚下班就立刻装死,任独孤微怎么唤都不回复。
休息时间,没有回消息的义务,有时碰巧遇上了,就回一个。
她与独孤微待在崖州的这些日子,王知府将独孤微的救灾之策推行到了全州,因此前取得过小范围成效,计策的实施速度很快,见效也快。
一个月的时间,就消解了全州的灾祸,还造福了隔壁州,他的名字在百姓当中流传盛广,这下,大家都知道陛下的二皇子足智多谋,风华正茂,玉树临风,未有婚配。
做出这么大的功绩,当然也传到了景帝耳朵里。
三日后,快马加鞭的圣上口谕从八百里开外的京城传到了独孤微这儿。
皇帝说,朕心甚悦。
独孤微在奏折上写想要回京,望父皇准许,麻烦传奉官带到圣上面前。
十五日过后,皇帝又传口谕来。
皇帝说,不准。
“陛下前几日不慎拧断了胳膊,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殿下此时回京,恐遭陛下迁怒,这不,奴才就是惹陛下动怒,被吆来这儿的。”
这次来传口谕的是景帝身边的大太监刘公公,惯会见风使舵,见独孤微现下得势,便哭丧着脸多解释了几句。
“唉,陛下当初同三皇子玩闹,非要去抱三皇子,结果……胳膊就被拧断了。因为这事,陛下都好久未去皇贵妃娘娘那儿了,整日待在殿内,不是睡觉就是发脾气,一天还要吃五顿饭……”
“殿下不如在崖州过完乞巧节,再想回京的事,这地方的节日,过得肯定是比宫里热闹,约束也没那么多。”
“……好的。”刘公公都说到这份上了,独孤微不得不答应。
他要回京的消息不知是如何传出去的,刘公公一走,王知府就带了好多人闯进院子里,那些人穿着打扮看起来几乎全是平头百姓,每个人手里都抱了一箩筐东西,有鸡蛋、猪肉、蔬果,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野花。
独孤微原本打算回屋小憩,被这个阵仗吓得困意全无:“王大人,这是……”
【别收,收了就有把柄在他手上了,好不容易做出起色,别因为这个又完蛋了。】
独孤微颔首:“大人,这我不能收。大家有事说事罢,我会尽量去满足。”
【不能这样说呀!】
李潇潇心急如焚。独孤微取得现在的成就,其中当然有她的助力,比如说一路走来她挨了好多顿打,所以她绝不允许刚取得的成就被夺走,要想方设法去守护她与独孤微做出的成绩。
毕竟他们是盟友。
他也意识到了:“当然,要在此事无悖律法、人伦、道德的前提下。”
说完,他暗自欢喜了下。
“啊,不是不是!”王知府连连摇头,“我们是听说殿下要回去,来给殿下送行的,这些东西都是大家屋里拿的,原本打算给殿下在路上吃……殿下不要,我们马上收走!”
他身后跟着的几人,见状忙抱着箩筐溜出门去。
独孤微摆头:“大人误会了,我现在并没有回京的打算。”
那几个人搁完箩筐复从门外进来,在知府的指示下激动上前,将独孤微包围。
“殿下,多亏有您,多谢您啊!”老人边抹眼泪边说,“若没有殿下想出来的法子,俺家的几个后生就不能在风灾过后,这么快找到给官府修堤坝包吃包住的活干!”
“对啊,多亏了殿下啊!官府看我是个寡妇带了三个小孩没地方住,募集善款给我修了房子,还将我的孩子送到了善堂养,让我能继续去干我喜欢的驯马。”
“殿下是大善人啊……”
“啊……”独孤微此前从没被这么多人感谢过,一时无所适从。
不过他听着,很高兴。
李潇潇同样高兴。
她还以为自己上了太多班受了太多打压戾气深重,不会再因为这些平凡的小事触动心弦呢。
独孤微最终,并非没收受一点东西,他留下了一朵小野花,找了个花瓶插好摆在窗边。
“潇潇,”他说,“以后我要做一个明君,像王大人,像千千万万个勤政爱民皇帝,清正廉洁的官员那样对所有人好,让百姓们、大臣们都喜欢我。”
【听起来很好呀,所以老板,在这世上不是只有我对你友善,你只要用心去对待别人,别人也会用心待你,对你友善的。那些人讨厌你,不是因为你很坏,是他们很坏。】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很棒,是他们目不识珠。】
李潇潇莫名心虚。她这话说的,怎么有种在逗狗的感觉?
他欣喜得双眼眯起来,靠在窗边,灿然日光倾洒在他面庞,更添殊色。
因为李潇潇夸了他,独孤微这一整天就都浸在书里,看完了一本又一本,每每看累了,就放下书去院子里练剑,循环往复,一直捱到深夜才上床歇息。
李潇潇早受不住累晕过去,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有人在对她说话,但不是独孤微。
「恭喜你呀小潇,经过一系列的困难,带领男主顺利完成了第一阶段的任务。虽说完成得比别人都要慢、都要一般,但起码是完成了对吧?那么针对目前你的这个状况,上头决定先解决你的个人问题,也是,对你认真做事的奖励!」
「奖励明早发给你,注意查收。」
李潇潇压根没听完,她听到一半就困得不得了,心想这人废话咋这么多,跟她前司领导一样,闷声睡过去。
翌日清晨,她是被刺目的阳光亮醒的。
她揉揉眼皮,翻了个身背对太阳继续睡。
……等等,她什么时候有的手?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玉砌般的脸。男人墨发披散,与她同睡一张床,枕同一个枕头。
她看不太清,只辨别出是一张极为好看的脸,好看到让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直到男人的发丝蹭过她脸颊,她感受到丝丝痒意,意识到不是梦。
她有身体了?
她掀开被子一角,窥见自己光裸的身体与男人睡袍上的绑带缠在一起,一条腿搭在了他腰上,他也不躲开,还伸手箍住。
她抬头复看了男人一眼,这下看清楚。
“啊啊啊啊啊啊——”
她抬腿将独孤微踹下床,慌忙裹紧被子。
独孤微摔到地上,吃痛起身,扭头与缩在床上的她对上视线,狐疑问:“你是……”
“我、你……怎么回事啊!”李潇潇手足无措,死死裹紧身体。
听到熟悉的声音,独孤微反应过来:“你是潇潇?”
他缓缓凑近,盯着她:“你是潇潇?”
“别过来!”她吼道。
独孤微立刻后撤。
“你……化形了?”他的目光毫不遮掩,一刻不离她。
盯得她发怵:“别总盯着我看!”
独孤微迅速移开眼,又悄悄瞥她一眼。
“你怎么了?”
“我,”她脸上飞红,“我没穿衣服,快给我拿衣服来。”
他冲她点头,趁机看她:“好。”
“别盯着我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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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头蒙进被子,绝望至极。
在此之前,李潇潇都拿这本书里所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当电视剧看的,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从魂穿变成身穿,这身体还完完全全是自己的身体!身上的痣、耳后几缕褪色的粉发,甚至连自己近视八百度的双眼都一模一样。
独孤微给她拿完衣服回来,她正躺在床上唉声叹气,见他回来,坐起身。
“这么大?”她举起那件石绿色外衣,目测了下,“太大了吧?我穿不了的。”
那衣服简朴,没什么花纹,闻起来却有一股似有似无的香味,仿若白莲沁玉,让她沉溺,不禁多嗅了几下。
“好眼熟,你是不是穿过?”她问。
他摇头,没止住笑:“没有。”
“这就是你的衣服吧?”她将外衣扔回他怀中,“我不能穿你的衣服,这样不好。”
“可是,”独孤微蹙眉,煞有介事,“我只找到这么一件衣服。这衣服我确实穿过,穿完就洗干净了,没有污渍。”
李潇潇接过外衣,抚了抚,确有经太阳烘晒过后的暖意。
而且,不仅没有污渍,还很香,像新的一样。
“你先穿着对付下,我待会儿去街上给你买新衣服,等到用完早膳吧,你饿吗潇潇?”
她点点下巴:“肚子饿,我想喝小米粥,最好能加点红糖。”
“好,我去给你做。”
“谢谢老板。”
待她穿上外衣,独孤微也端着碗回来了。
她望了望他手中那碗浓稠适度气味香甜的米粥,还将身体缩在被子里。
“老板,你这件衣服,太大了,还没扣子,我穿上是大敞开的。”
“啊,抱歉,我忘了……”他将碗搁到桌上,骨节分明的手解起腰带来。
李潇潇如临大敌:“你你你你做什么?”
他利落地解下腰带,递给她:“外衣上有腰袢,缠上腰带领口就不会敞开了。”
“这腰带可能有点长,要多缠一圈。”
“这、这样啊……”
她接过腰带,嘴上说着马上缠,目光却不自觉滑到面前人腰际。
在天上看,与在面前看的区别可大了多去。
“……潇潇,你在看哪里?”
“呃。”她搪塞道,“小米粥刚出锅,烫不烫呀?”
“对,粥……”他转身往桌边去。
她低头系好腰带后,再抬头他就端着那碗米粥到了床边,一边拿勺搅粥,一边直愣愣瞧她。
“我自己端。”她夺过粥碗,埋头猛喝,衣袖过长碍事,就囫囵卷至小臂。
这粥可以称得上是她穿书以来吃到的最美味的东西了,火候正好,小米的清香融合红糖的甘甜,滋味甚美。
粥好喝成这样,依旧无法让她沉溺其中,毕竟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实是过分灼人,根本无法忽视。
独孤微坐在床边,托腮痴痴望着她,边看,唇梢酝酿起笑意。
“……别看了。”
李潇潇自己长什么样心里是知道的,从小到大她被夸最多的词就是“可爱”,不然就是说“素颜底子很好,化了妆肯定好看”,她是比不上这书里那些帅哥美女,她就是一个普通人,又不靠脸吃饭,每天素面朝天过得很轻松自在,不需要美丽。
但他也不能这样明目张胆地端详她吧?
“老板,你不是说要上街去给我买新衣服吗?打算什么时候去?”
他终于收回视线,脸颊微红:“马上。”
“可,”他话又说回来,“我尚不知你的尺寸……要量一下吗?”
10. 朝露晞
李潇潇莫名觉得他没安好心,撇唇:“不要。”
她想了瞬:“S码。”
“……死?是让我去死吗?”他委屈巴巴,“好。”
任李潇潇有多么好脾气,这一刻也忍不住朝他翻白眼。她就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男人,她坚信有人性的男人是做不出他的那些手段、表情的。
之前还好,她与他起码能被迫保持一定距离,现在他就活生生坐在她面前,甚至刚才她夺碗时还轻擦过了他的手,那触感无比真实,身上穿的衣服也全是他的气味,还对她顾左右而言它,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盯着她……竟敢如此挑逗她!她简直快要晕掉。
无论纠缠了多久,独孤微最终还是将新衣买回来了。他买得多,零零散散算下来有个七八十件,从里到外,各种样式的秋装都买了。
她从衣服堆里挑出块青纱布:“这是啥呀?怎么扣子都没有一个,就一块布。”
“是下裙,”他答,“不用扣,用缠的,多缠几圈,更显飘逸。”说完,他以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她。
他心中究竟是何想法她不关心,对李潇潇来说,这就是看傻子,挑衅她的眼神。
“不知道怎么了?难道你一生下就知道要穿衣服吗?还不是光着身子,嘁。”说着,她翘首拾起另一块布,“这件呢?这件又是咋穿的?”
鉴于她对古装一窍不通,独孤微将每件衣服分类叠好,各挑一件为她做讲解。
“这是腰带,束腰的。大多是布做的,也有皮革、玉石制成的,平民大多系布腰带,还会束住衣摆,王公贵族用皮制、玉制,皇帝的话……就算不束腰带大敞着,也无人敢说。”
她点点头:“这个我知道。”
“老板,可不可以讲快一点?不用这么细致,我听得懂。”
“好,”独孤微答,转而拿起件乌青长纱,“这是帔子。”
“等等等等一下!”李潇潇叫住他,“这是什么?”
“帔子。”
“被子?”
他笑了笑:“我还是每一件都细致地讲解下吧。”
“哦,行啊。”李潇潇抓耳挠腮。
往日她穿衣服都是有什么穿什么,热了就减冷了就加的,从不在乎什么合理、美观
,还巴不得上班穿恶心些膈应领导、同事,可现在不一样,现在她没有烦人的同事,领导也没从前那么讨人厌,穿着打扮若太怪异,走在路上会被不知就里的古人认作神经病的。
她还是更想做一个正常人。
独孤微讲着讲着,脸色变了。
“这一件是……”
李潇潇听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懵懂抬头:“怎么了?这一件是做什么的?”
“呃……”
他手里攥了块薄如蝉翼的软翠丝织布,其上翠色有如雾骨般晕染开来,他攥在手里,如握了一汪碧透潭眼。
不过那块布实是过薄,让人无法将其与任何身上穿的衣物做联想。
“你说呀。”她不明所以。
“这是……”他期期艾艾,“这是……小衣。”
“你买错了?”她夺过那块布,在身上比划来比划去,“这么小,是给婴儿穿的吧?我压根穿不了哦,难怪叫小衣。”
“是不是?”
“……不是的。”他面上羞意更浓,说话也更结巴,“小衣不是给婴孩穿的我不是故意要买这件的是不小心拿错了其他的小衣都没有这么薄我也不知道这件是怎么被我带回来的……”
“啊?”
她端视手中薄布半晌,明白了他话中意味。
“你……”
她觉着,自己已经有点偏离当初的执着了,主要是因为独孤微待她太暧昧,总是拎不清。让她吃他做的饭,把自己的外衣借给她穿,还帮她买内衣……太过分了!都怪他,把他们纯洁的上下级关系、伙伴关系弄成如今的样子,她可不是那样的人!
这男人心思不纯到有点过分了吧?
她将那件小衣丢给他,冷笑作掩:“你自己留着穿吧。”
独孤微怯怯将小衣藏至身后,靥上飞红:“……好的。”
“当然可以。”
除了那件意义不明的小衣李潇潇没要外,其余衣服李潇潇全笑纳了。
由于李潇潇不会梳发髻,穿衣也不甚熟稔,之后的几天,皆是独孤微帮她梳发,穿衣有时也需要他的襄助,她就这样顺其自然地接纳。
其实独孤微教过她几个时兴发髻,可惜她每次都是教的时候嗯嗯嗯明白了明白了,教完就忘记了忘记了下次一定记清楚,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他倒心甘情愿对她无微不至。
她也乐意被他服侍,颇有种諠客夺主的意趣。
在崖州的这些天以来,她初次身处这个世界尚不适应,鲜少外出与人交流,独孤微也不出门,总跟在她身后,见缝插针地同她搭话。
“老板你没活干吗?”她忍受不了了,扭头问他。
独孤微迅速移开眼,翻开手中书低头去看:“有啊。”
“潇潇,我只是想问你,明天愿不愿意同我上街过乞巧。知府说明晚会办夜市,很热闹有趣,我没去过,想把第一次的体验给你……”
“没钱。”她问,“你出钱吗?你出钱我就去。”
“那好。”独孤微笑逐颜开,“我会出钱的,你想买什么都可以。”
“老板这么说,小潇就放心了。”李潇潇转转眼珠子,暗忖定要好好宰他一次。
可他在宫里那么不受待见,皇帝也不管他,他哪来的钱?管他呢,又不是她逼他装大款的……
次日傍晚,她如约同独孤微上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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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潇潇着实高估了自己的视力,或许是因为这些天以来独孤微总是挨她很近,让她产生了即便旁人再站远些自己也能认出是谁的错觉,不是的。天一黑,加上街上行人密密麻麻地走很快,她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独孤微担心她走失,提议他牵着她走。
她严词拒绝:“这是一个很严肃的事情,不能去娱乐化,老板你不要总想着借机对我做些什么,我是绝对不会答应你的。请您端正态度,冷静审视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要行差踏错!男女授受不亲!”
独孤微:“……好的。”
“这样,”她随手拿了条丝带,“我拿这个把你拴上,牵着你走。”
独孤微眯眼笑:“好呀。”说着,他接过那条艳红丝带,在脖颈和腰上比划了下。
“拴哪里?”
李潇潇只是说着完,没想到独孤微会答应。
他怎么能,怎么能……好不要脸!
怎么从上下属变成主仆关系了喂。
奈何这法子是她提出的,只能硬着头皮:“不要……系手腕上就行,不要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上。”
“乱七八糟的地方?”他不明所以,“我的身体,不乱,只是你这样说,让我的脑子里有些乱七八糟……抱歉,我不该与你讲这些的,可是,我忍不住。既要拴住我,就拴紧一些吧,这样我就能牢牢被你困住。当然,你若要走,我也拦不住,但我会乖乖地守候在原地等你回来的。”
说完,他长叹一声,期望着自己的赤忱心意能为她所知。
他说话的这样时间,李潇潇已用丝带将他手腕绑住,进屋取了件厚实保暖的披风,顺便去后厨偷吃了几块绿豆糕垫垫肚子。
李潇潇又不是没去过夜市,古代的夜市也与现代的差不多,万变不离其宗的就是吃喝、玩乐,还有不经意见偷走她兜里的钱。
独孤微第一次来这些地方,比她好奇得多,一双湛清眼眸就没歇下来过。
幸好李潇潇将他拴得紧,否则他早窜到不知哪里玩去。
她环顾四周,扯了扯左手袖子,将手头握着的那条丝带藏住。
架不住独孤微老是抬手,不是指灯笼上的花样就是摸路边摊子上的小玩意,问她要不要买。
“潇潇,你怎么了?”他停下步伐,偏头问她,“脸怎么这样红?是人多不太舒服?”
“要不要停下来吃点什么东西,前面好像有个凉茶摊。”
“不吃。”
“套圈呢?”他指向路边被人群簇拥的套圈摊子,“要不要玩这个?”
她死死盯住他腕上那条,随他的动作而引动的红丝带。
太见不得人了,偏偏还是这么艳俗的红色,弄得像是在执行她颁发的什么任务……那脸红的为什么是她啊!
“不玩!”
11. 朝露晞
她顿了下,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好,同时也是在尽量将他们愈走愈偏的关系往回拉:“谢谢老板,小潇不玩这个。”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独孤微跟在她身后。
“潇潇不玩……”他边跟边念叨,“潇潇、潇潇……”
王知府与几个官员在街上巡视,遇上他们,连声叫住:“二殿下!”
“咦,这位小姐是……”他正狐疑,视线下移落在两人之间连着的那抹醒目的红。
王知府合上唇,捋捋胡须,干笑几声。
“竖子与爱妻还在家中等我,我就先走了,预祝殿下尽兴而归。”
独孤微微笑应下:“好。”
“街头的湖岸可以放花灯,还有游船着,殿下不妨带着您爱人去试试。”
李潇潇瞪大眼,欲言又止。
独孤微笑意粲然:“多谢大人。”
在王知府的注目下,独孤微与李潇潇往湖边去。到了湖岸边,她终是没扛住耻意,松开紧握在手心的丝带,闷声不响往岸边小船堆去。
“欸,潇潇。”
她像个没头苍蝇般到处乱窜,见独孤微越追越近,倏忽钻进面前的小船,躲在船舱之中。
“客官你这是……”船夫在舱外唤她。
“麻烦您,我们想坐船在湖上转转,要多少钱?”
是独孤微的声音,他语气平淡,不似平日同她讲话那般……慌促、做作。
她掀开竹帘一角,去偷瞧外头的他。
他手上还缠着那条红丝带。如他所说那般,他心甘情愿画地自限任她宰割。
选择他或是抛下他,全取决于她的心中所想。
她想……她想看清他。
如果他再走进些,她就不用为了看清他的脸而眯起眼。
或者,她再走近些?
“老板。”她起身出船舱,走近了些,模模糊糊见独孤微与船夫皆向她投来略显惊异的目光,思索了瞬。
是因为古代没有“老板”这个词吗?
李潇潇:“老公,我……”话未说完,视野当中那张清逸出尘的脸就迅速红透,就连视力不太好的李潇潇都可观。
她还看见,他脖颈也红了大半。
“咳,”独孤微将她往船舱里带,“我已付了钱,你且在里面安心坐着,我去外面守着你就行……”
“老公。”她拉住他,语气平淡,“外面有风,一起坐吧。”
“可、可是……”
她低头,指尖挑起那根缠在男人腰际的丝带,慢慢捋顺,扯了下。
独孤微同她进了舱内。
“潇潇,你方才叫我……”
李潇潇没理他,抓起他右手,去扯他腕上丝带,咬牙切齿:“你还把这绑着干嘛!”
越忙越乱,越缠越紧,她折腾半晌,将活结解成了死结,彻底解不掉了。
“其实,”独孤微好言相劝,“这样绑着挺好的,是我自己想绑……”
“不行!”
她一狠心,埋头去咬。
本想用牙咬断丝带,还未张嘴就被独孤微抬手托住下巴。
他的手有些凉,触及她肌肤时,她双肩瑟缩了下,愣愣盯着男人清癯修长的手,莫名心虚。
“……老板,你做什么?”她抬眼去瞪。
“潇潇,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一点。”他解释说,没费多少力气就扯下腕上丝带,将那条残破不堪的丝带装进荷包,“扯掉了。”
“那,你之后就拉着我的袖子走吧,拽衣领也行……莫要走丢了。”
她缄口瞪他。
独孤微原本还同她对视,被她盯久了,赧然移开眼,喃喃低语:“如果是老公的话,被绑成什么样、如何粗鲁对待……都是没问题的吧。”
“老板,你说什么呢?”她蹙眉,“我不是故意要称呼你为老公的,是当时的情况,叫你老板很怪。”
“你这么较真干嘛,我以后不叫了便是。”
独孤微欲言又止,欲哭无泪。
两人并肩而坐,游湖途中,皆未说什么,或者说,一个是不想,另一个是不敢。
李潇潇托腮望着窗外湖景,湖面莲花灯明光烁亮,柔暖光芒流泻在她面庞,她眯细了杏眼,下意识扶镜框。
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摸到。
比起说她是想回到现实世界,不如说她在这个世界无所适从,没有爱的人,没有恨的人,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也没有总与她针锋相对的人。
陪在她身边的,只有独孤微。
他很烦,很傻,但是……
“对不起。”她转身面对身边男人,双手拧着膝上裙纱,“我方才……”
“没关系。”
他伸出手,似是想握住她缩在膝弯的手,却又悬在半空,收回去。
“潇潇,你不接受我也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他勾唇笑道,“我会努力让你接受我,喜欢上我的。”
两人在湖上逛了一圈,李潇潇觉着没趣说要回岸上,独孤微便出去让船夫尽快靠岸。
“你和他讲啦?”待他回来她问,“老板,你付了几圈的钱?少转了他给不给退?”
“好像……不能退。”
“凭什么不能退?我们包了船,又没对他造成什么损失,耽搁他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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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人。”
她起身就要出去同船夫讲理,独孤微拉住她。
“潇潇,算了。这么晚了,我们早点回去歇息,就不要枉费工夫了吧?”
“可是老板,你不能平白无故地给人送钱,蚊子再小也是肉,我们又不是什么有钱人。”
她与独孤微面面厮觑。
”这个……”独孤微讪讪垂头。
“……你是啊?”她问,“老板,咱们,不,你哪来的钱?”
这些天给她置办衣物首饰的钱、请她吃酒楼里佳肴美食的钱,还有今晚出来所用到的花费……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明明十几天前都还是个只能天天啃大饼的穷光蛋啊,怎么她一来到他身边就有钱了?
难不成……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金镯子,脊背发冷。
尚未问出口,就听见外头喧闹。
“怎么回事?”
她不顾独孤微的阻拦,探出半个去瞧,瞧见隔壁船上有好几个强盗在烧杀抢掠,窥见其中一人的面容,猛然一惊。
“疤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八个什么?”独孤微也探出个脑袋。
正好被疤哥睇见。
“老子终于找到你了!哈哈哈!”疤哥停下手头动作,三步并两步朝他们的船跑去,“我管你是谁家的皇子王子公子,老子今天非要把你这个金疙瘩绑回去不可!”
“还有你旁边那个女的!”
“快跑!”李潇潇惜命,拉着独孤微就往外跑去。
湖面全是游船,船与船之间相隔很近,几乎是抬腿就能迈到另一条船上去。
不知为何,这些船上都没有人,乘客没有,船夫也没有,只有李潇潇拽着独孤微在其中穿梭来穿梭去,将疤哥一行人绕得晕头转向。
“什么鬼啊!”她见缝插针般直喘粗气,步伐慢下来,“老板,我不行了,跑不动了,老板你先跑,不用管我!”
“潇潇……”独孤微蹙眉,肩上发丝被她拽掉好几根。
“快跑呀!”
她眼前一黑,无力瘫在地上,追悔莫及:“早知道要跑半马,晚上就不只喝一碗话梅椰子水了……”
身旁安静下来,她孤零零缩在船尾,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脑中一片混沌。
“还真走了啊……”她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又被人面兽心的坏老板当作替死鬼!
念叨着念叨着,后背有什么贴了上来,一只手从后环住她腰际,另只手托住她臀,将她抱起来并转了个面,让她趴在男人肩头,双腿不由自主地别在他腰上。
独孤微轻抚她背,温声说:“没有走。”
12. 朝露晞
“站住!给我站住!你有本事就站住啊!”
“他奶奶的,你这个骗子,我回去问了老大才知道三皇子根本不可能长你这样,三皇子是个肥得跟猪一般的胖子!我因为绑票跑了,好几个弟兄还被郁秀那小子抓走了受了老大好一顿打,脸上又被老大砍出个疤……我今天非把你抓回去不可!把你,还有你的小妾室绑回去换钱,哈哈哈哈哈——”
疤哥在后头边骂边追,独孤微就抱着她往前跑,他脚上生风跑得飞快,疤哥不敌,卸下阵来累得直喘气。
“他好像追不上来了,”李潇潇探头,“老板,放我下来吧。”
她用拳头捶了捶他的肩,从他身上下来。
怎料脚下踏的船太轻,她双脚刚着地就直晃荡,她一个不稳仰头往后跌去,眼看就要摔进水里,她倏忽拉住身边人的衣摆,连带着他一同摔进水中。
水下昏暗,只隐约能借着湖面莲花灯发出的微弱光芒识得些浮石的轮廓,以及水上一闪而过的人影。
李潇潇拽住独孤微的一只衣袖,拉着他不让他往下沉,指向水中有光的一处,示意同她往那儿游。
独孤微闭紧眼皮,拼命冲她摇头。接连呛了好几口水。
他不会游泳?
这属实在李潇潇的意料之外。她哪能想到,独孤微这种什么都会的天才,竟然不会游泳,她一直默认他什么都会的,而且,她模模糊糊记得之前他与她说过他会游泳啊……水上有人在追,待在水下躲的话,他这个旱鸭子又撑不了多久,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眼瞅独孤微的状态越来越差,紧抿着唇整张脸没了血色,无意识往水深处沉,她于心不忍,费力抱住他,也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去拍他背,可惜徒劳无用。
再这样下去……不行!
她一咬牙,亲了上去。
她是第一次给人渡气,原以为像电视剧演的那样很简单,只要亲上去就行了,没想到压根不是。
独孤微的气息愈加微弱,她难免着急,就亲得急了些,也重了些,光吸吮不够,还用齿尖去磨,去啃咬,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气,才知自己不小心将他的嘴唇给咬破了。
她想后退,腰间却不知何时多了一双手,紧搂住她不让她逃,她只得被迫在男人双唇间耕耘,与他舌齿相依,诚惶诚恐。
过会儿,郁秀带人将她与独孤微救了上来。
今夜乞巧,郁秀带了几个营中将士来城中巡查,碰巧撞见疤哥在湖面闹事,便带兵将疤哥一行人抓住,正欲将其就地正法,疤哥哆哆嗦嗦将二皇子落水之事说了出来,求郁秀留他和弟兄们几条狗命。
只是他没想到,落水的不知二殿下一人,他竟与一陌生女子在水下紧紧相拥,即便被救上岸也难舍难分。
李潇潇从独孤微怀中挣脱,爬起身跌跌撞撞跑到郁秀面前:“郁将军,你快救救他,他溺水晕过去了!”
郁秀沉吟少顷,瞥了地上男人一眼,不慌不忙:“……敢问姑娘与殿下是何种关系?”
“他晕过去了啊!”李潇潇气不过,“你不快点找人救他,还在这里讲闲话?有没有一点责任心!”
郁秀靠不住,她又跑回去,跪在男人身边,不停去拍他肩:“醒醒,快点醒醒!”
独孤微纹丝不动。
她急得哭出声来,边哭边唤:“老……老公你别死啊!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她擦干脸上泪水,泪眼朦胧间瞥见身下人唇稍微微翘起,笑意盎然,怡然自乐。
“欸你……”
“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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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孤微猛地咳出几口水,劫后余生般望向她,呜咽道:“潇潇……”话未说尽,已然泣不成声,千言万语皆以拥抱作抵。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凑到她耳畔,低声道,“是你救了我。”
“我会将今日发生的种种,都记在心里的,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是啊,我救的你……”李潇潇极不自在地抿唇瓣,唇上破口尚在泌血,丝丝缕缕般的疼痛不断提醒着她,她方才同他都做了什么碍口识羞的事。
她是救了他没错,可……这种想给人渡气结果把别人和自己的嘴皮子给啃破了的糗事,她只想让他快些忘记,谁要他记一辈子!
疤哥趁郁将军救人的间隙带人跑了,郁秀倒不大失落,说自己在海上同疤哥那一窝蛇鼠斗了几十年,早不急于这一时。
“当务之急,是看看殿下的身子有没有出什么大毛病。”郁秀对她说,“姑娘,你先带着殿下回去吧,我会派人护送你们,待会儿再找个大夫给殿下看看,也给你看看。”
“谢谢郁将军!”李潇潇扶着独孤微往街上去。
“嗯……”郁秀的目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久不挪移。
李潇潇与独孤微先回了家,她浑身湿漉冷得很,将独孤微撇在床上就要去沐浴,无奈被他紧紧拉住裙摆不松手。
他倒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睫羽上蓄了亮莹莹的水珠:“潇潇,我身上的衣物湿了,没力气脱……可否帮我脱下?”
李潇潇咽了咽口水:“不要,我要去洗澡了……你冷我也冷,自求多福吧!”
她再也不会对他心软,他就是一只喜欢得寸进尺,常常作弄她取乐的狗!亏她当时那么担心他,他肯定早醒了,就是想听她叫他老公看她出丑吧!
13. 朝露晞
待她沐浴更衣归来,正好遇上郁将军带大夫候在屋外,她便顺便将他们带了进去。
独孤微平躺在床上,余光瞥见她进屋,蓦地坐起身,又在看清她身后跟着的人那刻,将未说出口的话咽回去,烦躁地拢紧衣衫。
李潇潇:“老……”无论叫老板还是老公都怪怪的,她索性合上唇,眼神示意独孤微。
郁秀在寝室外的木椅上坐着,大夫同她走进寝室,稍稍给独孤微把了下脉,又瞧了瞧他的面色,长吁短叹。
“怎么样?”李潇潇问。
大夫讪讪:“殿下……易怒易妒,心火过炽。”
李潇潇:“啊?”
“我没事。”独孤微拉她至床边,旁若无人地冲她笑,笑得勉强,还很……讨好。
他指尖抚过她手背筋骨,低声呢喃:“只不过,我担心你有事。”
“……我没事。”
“连看着我的眼睛说,都不舍得吗?我们的关系竟变得这么恶劣了。”
“而且,为什么总是看着别的男人……”
是他不够好看?可她连眼神都不给他一个,他再好看又起得了什么作用呢。
凭心而论,独孤微不想李潇潇和别的男人有过多交流,特别是那些小有姿色的男人,男人无论什么年纪,都暗藏着禽兽的因子,小有姿色的男人同普通男人、恍然若神的男人比起来,更容易滥交,就像他父皇那样……说不准郁将军也是这样的人。
潇潇现在有了身体,他当然替她高兴,可……她不用再只对他一个人说话,听他一个人倾诉了,或许对她来说是解脱吧,毕竟自己何其讨人厌。
怎么又在挑逗她!
李潇潇觉着心里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无处施展,他越摸她,她越口干舌燥,完完全全被他架在火上烤。
她用只有他们二人你听到的声音说:“老板,你别发神经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丢不丢脸呀。”
“我没有发神经。”他握紧她的手,“你亲口说的,我们是夫妻。”
她瞪大眼:“我什么时候说了?根本没有的事,你不要污蔑我!”
“那你今晚亲了我,”他翘唇,“我们有了夫妻之实,现在是了。”
……这算个屁的夫妻之实!
李潇潇暗忖独孤微真是性教育缺失,亲个嘴就是夫妻之实,那她小时候还被表姐亲过,意思就是她与自己的大表姐也是夫妻?
而且,她那压根不是“亲了他”啊!她是在救他,他怎么还恩将仇报!
“你你你你……我出去了!郁将军还有话对你说,你对他态度好一点老板。”她想收回手,奈何独孤微握住不松手,她急得冲他发火,“松开呀!”
他这才怏怏松手。
李潇潇走后,郁秀从外进来,见到独孤微,先是一跪:“殿下。”
“将军有事,便直言罢。”独孤微已换好衣衫,披了件黎黑氅衣端坐在床。
郁秀起身,卸下甲胄,从中衣缝中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到桌案之上。
“这里面装的,是你母亲的遗物。我想着,青娘若还在世,定是希望我将这东西交由她的亲生孩子的。”郁秀叹声,“殿下且放心,这里面的东西卑职从未打开看过,我只求殿下能将这布包留给我,做个念想。”
“我与你母亲曾是青梅竹马,只可惜她家世显赫,而我只是个贫苦人家的孩子,出生低贱,配不上她。后来玩为了能赶上她的步伐,去参了军,想着得到军功加官进爵后就回去娶她,军营之中消息不通,我不知她过得如何,只祈盼着她还没忘记我。”
“再后来我再见到她,是新帝带着后妃南下巡视,莅临军帐之中。”郁秀顿了下,“她成了新帝的皇后,同陛下站在一起,好生恩爱。”
“后来,他们就有了你,而钟家被屠满门,青娘也不知所踪。”
“……嗯?”独孤微蹙眉,未置一词。
他打开布包,仅瞥了一眼,就迅速合上。
“卑职认为,当今的圣上根本不配做一朝之主,”郁秀沉声,“大景朝已被他磋磨得腐朽不堪了,我每日为朝守疆,总是不明白意义何在。”
独孤微听完颔首,并未直白答复:“将军的心思,本王明白。”
“只可惜父皇现下风头正盛,将军若有什么抱负,也只能咽在心里罢。”
郁秀微愣,继续说道:“话虽如此,但……事在人为,殿下以后要是遇上难事,可以写信给卑职,我若帮得上什么忙,一定竭力去帮!”
独孤微挑眉:“什么忙都行?”
“上天入地,百无禁忌。”
“好,”他颔首,“郁将军,我知道了,请出去吧。”
“卑职还有一事,”郁秀问,“殿下与你身边的那位女子,是何种关系?”
“她是我的妻子。”他脸色压下来。
郁秀听完,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你母亲若在天有灵,定会为你们高兴的。现在我也觉得,你母亲当初说的是对的,建功立业比不上儿女情长,应当多珍惜身边人,唉……”
独孤微淡淡:“这也分为谁建功立业,值不值。”
另一边,李潇潇离开独孤微那儿就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睡大觉。
说是她自己的房间,其实是之前独孤微的房间,她化作人形过后独孤微就将这间房腾出来给她住,自己搬到了比这小得多的客卧。
李潇潇一向对住没什么要求,屋里陈设很简单,唯一不同的是每张茶几、板凳、独榻上,都摆了糕点,方便她晚上饿了随时起来吃。这些糕点大多是独孤微亲手做的,花样精致,同外头酒楼卖的没差,还更营养,且不用她花一分钱。
睡了小会儿,她又饿了,爬起身去抓糕点吃,忽听见叩门声。
“潇潇,”是独孤微在门外,“你睡了吗?”
“睡了。”
“真的睡了?我刚做了蟹粉酥,用的是前几日你告诉我,你娘常拿来使的配方。”
她闷头钻进被子里,咬了咬破皮的唇瓣:“不吃!”
“真的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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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可惜,”他说,“那我丢了罢。”
她迅速推开门,夺过门口男人手中食盒:“你是不是钱多了烧得慌?”
她翻开食盒,从里拿出一小块油润咸香的蟹粉酥,塞进嘴里仔细品味了番,满足地眯起眼。
“好吃么?”
“嗯嗯!”她点点下巴。
“站这门口风大,容易着凉,我们进去吃吧?”
李潇潇一时脑抽,将独孤微带进了房间。
待房中蜡烛点燃,屋内亮堂起来,她才觉察到不对劲。
“你穿的什么?”
他穿了件石绿色外袍,穿得松松垮垮,腰带也是勉强一系,外袍之下她只能看见他的肌肤,最起码没穿里衣,其余的……恐怕要扒开才能看到。
“衣服,”他笑着,不慌不忙,“很眼熟吧?是之前借给潇潇那件,上面还留有你之前不小心蹭到的口脂印,淡淡的……”
“你、你没洗?”李潇潇欲言又止。
他非但没在她将这件衣服脱下后清洗一遍,还贴身穿给她看?
“哦,嗯,这样啊……”她鼻尖有些痒,还莫名燥热,慌忙别过头,闷声往嘴里塞蟹粉酥。
“潇潇是嫌弃我?”
她不敢去看他,怕一看脸就红透:“呃,没有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一直低着头?”
李潇潇有口难言。
他是不知道自己穿成什么样吗?大晚上穿件布就来了,领口还敞那么开,让她怎么去看嘛!
她吃完手里的蟹粉酥,懦懦伸手还想去拉,倏忽被抓住手,吓得她连连收回手,无奈手腕被死死抓住收不回,还坐不稳被拉得扑进男人怀中。
她攥住手里的半块糕点,不敢抬头,也不敢动,就缩在他怀里,嗅到他身上无比清新的皂角香。
他贴她贴得紧,她靠得也近,独孤微的胸膛紧贴她后背,下巴轻轻搁在她一边肩头,吐露出的热气喷洒在她脖际,带给她丝丝痒意。
对于他的这些满是心机的肢体接触,李潇潇并不排斥,只是有些惶恐,总觉得她与他之间不该这样做,至少不该像现在这样。
“我……我们……”
“即便吃了我做的糕点,也不愿意吃掉我吗?”
“……吃哪里?”她睁圆了脸,满面羞红,就差去捂他的嘴,“你你你你你闭嘴啊!”
这已经不是性暗示,是性明示了啊喂!她她她她怎么可能去吃那种东西?她做人是有底线有尊严的,绝不可能去吃那种东西!况且她又不是没见过,稍稍联想一下就知自己根本吃不下,没有那种尺寸的嘴。
而且身为老板,独孤微怎么能莫名其妙就对她开黄腔啊?这已经构成职场性骚扰了吧?
她气不过,怼了回去:“那你怎么不帮我舔?”
“……舔什么?”独孤微不明所以。但他听得出来,潇潇是在怨他,他总该对此做出什么表示。
他侧头,唇瓣落及她脖侧,稍稍舔了下。
14. 朝露晞
李潇潇浑身一震。
“你……”
“是舔这里吗?”他抬头问,“你感觉怎么样?”
她垂眸同他对视,某个瞬间,她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似乎崩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难以言表的冲动。
她盯着那张脸,强忍道:“老板,你别这样。”
“我要睡觉了……”
“今晚我们一起睡,可以吗?”他抱紧她不让她走,向她投去诚恳的目光,“我想多了解自己的伙伴一些。想时时刻刻同潇潇黏在一起,就像一开始那样,睡觉、洗澡都陪着。”
“这、这太超过了吧?”李潇潇努力抑制心中冲动,声音都变得嘶哑,“毕竟男女有别啊老板……而且你和我睡一起,想了解的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吧?这样不好,你矜持一点。”
“是想了解你的生活习惯,”他解释说,“还想趁机多看你一点。”
“潇潇,原来你不是鳄鱼,之前是在骗我。”他笑叹道,“原本我都做好你是一只大鳄鱼的准备了……当然,也做好了你并不存在的准备。”
“咦?”她扭过头,睇见独孤微神色黯然,语气轻缓了些,“老板,你怎么了?”
“当初,我一直以为你是我思虑过重而产生的幻觉,”他眸中泪光隐隐绰绰,呼之欲出,“所以,你才会那么善良,那么完美,愿意接纳我,还同我做伙伴、盟友。”
“潇潇,你美好得太不真实,像天上人间的仙女一样,那时我总害怕自己有朝一日醒来,再也听不见你的声音,呼唤不到你……幸好,你是真实的,不是我的幻觉。”
他倏然埋在她颈侧,低声啜泣。
“我真的,真的,真的好喜欢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报答你降临在我身边,我只能将自己当作礼物送给你,也以此困住你,让你一辈子都不能离开我。”他羞道,“我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我永远都是你的人了,所以,你对我感觉如何?”
“……那是人工呼吸啊大哥哥!”李潇潇气笑了,“送人礼物也要看对方到底想不想要吧老板?那有您这种强送的呀。老板,我真的真的真的对你没感觉,老板就是老板,你别想太多。”
她从男人怀中挣脱开,三下五除二就躺倒钻进被窝,闭眼假寐。
独孤微如坠冰窟,僵在原地,仍维持抱她的姿势:“一点感觉都没有?”
李潇潇:“没有。”
当然不可能毫无感觉,她又不是无情无欲的神仙。她对自己的上司,也就是独孤微,产生了一点性/欲,特别是方才他搂着她的腰,胸膛硌着她,还舔她的时候……那样的脸那样的身体,不犯花痴不起性/欲才怪吧?有欲望是人之常情,区别在于她公私分明,有底线,且很会忍。
但她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老板,你快点出去。”
“余下的蟹粉酥,你也不吃了吗?那我可丢了。”
“随便。你快点出去。”
“潇潇,你……”
“快点出去!”
李潇潇用最后一丝理智将头埋进被子,将他的声音隔绝在外,没受他诱惑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只可惜她无法做到心口合一。当晚,她做了很奇怪的懵,有关于她和独孤微。
他们所处的地方,很华丽,也很陌生,四面都是密不透风的屏风,她躺在美人榻上,面前摆了个巨大的炼丹鼎。
男人将她从榻上捞起,抱在怀里。
他看起来不比平日年轻、活泼,容色依旧,却有股淡淡死气,穿一身墨黑大氅,不怒自威。
听不清楚他在不停念叨些什么,只看到他面色凝重地掰开她的嘴,给她喂了几颗芝麻大小的药丸。
好苦。
苦得她想皱眉头,却使不上力,任他摆弄。
“对你而言,我究竟算什么。”他问,“一条随叫随去,可以随时抛弃的狗?”
“分明就差一点,就一点……我好恨你。不是说好要与我白发相守吗?为什么要食言,为什么要离开我……季潇潇,你好狠的心,那样对我寄予厚望,说什么想看到史书上留下我的姓名,让我想死都找不到理由。可没有你,活着才是莫大的痛苦啊……”他说着,俯身含住她微张的唇,吮吸她的唇瓣、舌尖,呜咽着流出泪水,滴在她脸上,濡湿了她的睫羽。
奇怪的是,她毫无感觉,即便男人咬破她唇瓣,还去舔舐溢出来的血,她也毫无波澜。
男人腾出一只手,徐徐朝她腿上滑去。
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的,似要从她的身体当中流出来……
“阿嚏!”
李潇潇从床上坐起,擤了擤鼻涕。
她回想起昨晚自己做的那个古怪、剧烈的梦,下意识揉腰。
“怎么回事……怎么真的酸了。”她皱皱鼻子,认为应是床板太硬,睡得她腰酸,没将昨晚的梦放在心上。
直到她穿衣打扮完从屋里出来,见到独孤微站在墙根看书。
“好巧,”他笑着,“你醒了啊,我刚来这一小会儿呢。”
清晨日光倾洒在他面庞,将他清癯淡白的肌肤照得有些泛红,特别是抬眸望见她时。
李潇潇视线下滑,落在了他捻书页的手。
“呃我……”她迅速移开眼,却还是没止住,鲜血从鼻孔里流了出来。
“潇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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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微忙上前,用袖袍替她揩去人中上的鼻血,带着她回屋里。
“定是这秋冬天太干燥,让你流鼻血了。”
“啊,对呀对呀,好干的嘞……”
独孤微替她擦干净脸上、脖子上的血,还让她把沾了血的外衣脱下,给她重新找了件。
“你总是流鼻血,是不是身体哪里出了问题?要不我去给你买些药吧?或者让我带你去看大夫。”
她一手拿帕子掩鼻,一手冲他挥个不停:“不用不用!我身体没毛病。”
“我就是吃太补,少吃一点就行了。”
“真的没问题?”
“真的。”她不自在地咽口水。
她现在一看到独孤微的脸,还有他的手,就情不自禁想到昨晚……他竟然那样对待她,把她摆弄成那个样子,让她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他。
“不要再盯着我看了!”
她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成想接下来的几晚,她都梦到了独孤微,准确地说,是他又不是他,至少不是现在的他。
在梦里,他更成熟,也更可靠,但行为比平日恶劣了不是一点半点。
她既骂不出口又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他将她自己翻来覆去,含英咀华,将她搅得殆无虚日。
他待她也不仅仅如此,也会有安宁的时日,将她拥在怀中,陪她晒太阳,帮她搭衣裙。
若梦境之外的独孤微是她的伙伴、好友,梦境之中的,就更像一个悉心呵护她的年长者,让她循着本能去依赖。
“潇潇,最近……我总是梦到之前的事。”男人叹声,“如果你还在就好了,如果能回到从前,回到一切仇怨、悲戚都未发生的时候就好了。”
“你说,希望一直维持本心,永远摆出一副良善模样,可是我做不到。那些蠢货、贱人毫无眼力,竟敢当着我的面说你的不是,”他凑到她耳畔,“所以,我杀了他们,杀了将军,杀了臣子,杀了父皇,杀了母后……你会觉得我很坏吗?你会因此恐惧我吗?可是我只有你了,求你……不要走,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男人抱紧她,深深埋进她颈窝,抽噎许久,颤颤巍巍抬起头,望向她。
于是,她看到了一张沾满污血,早已腐朽不堪的脸。
晶莹的泪水滴下来。
再然后,她仿佛看到自己趟着遍地的血水朝她走来,又同她擦身而过。
她仿佛看到独孤微站在血月之下,将她从地上抱起,可惜她说不出话。
她仿佛看到东方既白,一只红脖子小鸟停在她肩头,转瞬间消失不见。
仿佛一切,都那么短暂易逝。
15. 朝露晞
李潇潇骇然从梦中惊醒,迷迷糊糊望见对面人那张无比熟悉,方才还在同他亲昵的脸,倏地钻进男人怀中,嘤咛道:“我好害怕……”
出乎意料的,男人没像原先那样安慰她,轻抚她的头,反而浑身僵硬。
她抬起头,看清楚那张青涩稚嫩的脸后,才意识到自己没在做梦。
“老板,”她蓦地弹起身,“呃我,呃这个……我刚刚是在说梦话呢!我把你认错了,你明白吧?”
今日她与独孤微启程回京城,独孤微担心她的安危,便与她同桌一辆马车,没想到她在车上睡着了,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了那样的梦,还不清不楚地扑进了当事人的怀中。
够了李潇潇!不要再对自己的领导犯这种错误了!即便是人之常情也不能常成这样啊!
“认错人?”独孤微略一沉吟,“明白。”
“潇潇将我认作谁了?那人竟同你如此亲密……真让我好奇。”
她幽怨道:“你绝对不会想知道的。”
她也没办法去回答他。这么离奇的事,她该怎么说?说她在梦里和他上了好几天床,他还帮她洗身子甚至掰开洗……她还一不小心欣赏了好多遍他的身体,导致她现在一看到他都可以自动过滤他身上穿的衣服。
等等……
她冲到他面前,扒开他衣领,果真瞧见他锁骨处生了枚小痣。
竟然和梦里的一摸一样!太古怪了,若只是简单的梦境,怎么可能连身上的痣都完美复刻,除非……压根就不是梦。
她还未想明白,就被指尖温度灼烫到,一低头,身下男人已羞得不成样子,怯怯去触她扒领口的手,想提醒又不敢。
“……不好意思。”她缩回手。
他垂头理领口:“没关系。”
她坐回自己的位子,闷闷扣手。
独孤微放下书:“你最近,心情不好?”
“没有,挺好的。”她挠挠脖子,“为什么这么问?”
“……昨晚,我路过你的房间。”他沉默许久,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听见你在念叨我的名字,听起来……身体好像不大好。”
“我一开始以为你是遇上什么事了,纠结要不要进去看看,纠结了一整晚,第二日见你,你又没什么大碍。”他目移道。
李潇潇顿时无地自容,结结巴巴:“呃我……这个这个……”
分明是他非要她唤他的名字啊!只不过不是眼前的这个他罢。
她没办法,只能嘴硬:“老板,我没事。”
“我就是最近压力比较大。”
“潇潇,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他说,“说不定我可以帮你解压。虽说我也不知你的压力从何而来……但,说不定我能呢。”
“算了吧老板。”她捂鼻,觉得鼻孔痒痒的,似是又要被他说得流鼻血了。
能不能不要再撩拨她了!每天在梦里被他翻来覆去地操就已经够吊诡了,现实里还要被他各种撩拨、暗示,到底有没有劳动法了?天龙人们嫌命长就去死好吗,折磨她一个苦命牛马算什么!算她命硬吗。
李潇潇不敢再睡,蜷缩在角落,时不时朝窗外望去。
“按这个进度,我们的车马过几天就能回京吧?太好了,希望别再出什么乱子了,老板我发现你运气有点差,去哪儿哪儿就出岔子。”
独孤微闻言,神色微妙:“嗯。”
车厢内不算宽敞,狭窄的空间里还熏了香,李潇潇嗅着那浓郁的香气,不比自己老板身上的清香来得舒朗,那香气又闷人又熏人,她没扛住,睡了过去。
幸运的是,这次她没做什么稀奇古怪的梦,睡得很安稳,不过安稳没多久就被外头噪声吵醒。
“谁啊?”
天已全黑,借着月色和火光,她瞥见外头密密匝匝的人群。
“老板,这……外面怎么那么多人,哪来的?”
独孤微仍坐在她对面看书,苦笑着合上书本。
外头传来一声:“我日你爹的,有本事就出来啊!和老子正面刚一刚!刚赢了,我就放你还有你的小媳妇走,刚不赢,你们两口子就全给我留下,让我带回岛上,一个给我老大,一个留给我!”
“怎么又是……”
李潇潇气不过,夺门而出,下了马车,冲对面拢共十一二人喊:“你到底还要来几遍啊!”
“欸。”疤哥呆住。
“别来了行吗?到底还要来几遍啊我真的不懂了,没完没了了是吧?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一直来挑衅我,信不信、信不信我……”她想拿起一旁的砍刀,未曾料到太重了举不起来,还摔了个屁股墩。
疤哥站对面盯着,想笑又不敢笑。
独孤微从马车上下来,将她牵起:“没事吧?”
她有些张惶:“呃、呃……没事!”
他方才应没看到自己摔了个屁股墩吧?
”老板,你看,这这这这他们又来了!“她结结巴巴,扶着吃痛的尾椎骨躲到独孤微身后。
“哈哈哈哈哈——”疤哥的脸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疤,“少废话!打得过就走,打不过就全部给我留下!”
李潇潇眼睁睁看着独孤微孤身一人提剑闯进人堆,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本着不给老板添乱的原则,提起裙摆就往没人的地方跑,跑进树林之中,怎料越跑越黑,她那双本就残缺的眼睛更派不上用场,脚一踩空,从斜坡上摔下去。
翻滚几圈后,她摔到了山坡最低下,耳畔再无刀剑相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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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模糊,力竭晕倒……
“潇潇……”
“老板……”她费力挣扎起,循着那近在咫尺的声音伸手去够。
男人握住她的手,同她五指相扣。
她的每一处指缝都被塞满,男人怕她逃似握得很紧,让她的手难免酸胀。
“没想到祂是对的……潇潇,我终于……”男人压抑哭腔,将她揽入怀中。
她迟缓睁眼,看清眼前人,倏忽怔愣住。
“你、你是……”
男人移开眼,下意识将肩上几缕斑驳白发藏至背后。
他模样苍老、萧条,早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眉眼不再清澈,而是混沌不堪,却又掺了些诡谲阴鸷,斑斓美艳到了极点。
她瞪大眼:“你是老板!”
“……叫我夫君。”男人蹙眉。
“啊,”她脸登时红透,嗫嚅着,“这、这样不好,我不能这样叫。”
他神色几番变换,终是松下眉头,放弃了这个执着。
却又将抓住她的一只手,迫使她将手覆在他面庞,抚过他的眼睛、鼻子、嘴唇……最终吻上她鱼际。
“潇潇,记住这张脸,求你,记住我。”男人叹声,松开她的手,“我活不长了。”
李潇潇这才看到染上自己手背的鲜血,淅淅沥沥往腕间滴去。
而他的掌心,早已血肉模糊。
“都是我的错,错全在我……当初我一门心思扑在帝位,忽视了你,忽略了我们之间何其可贵的感情,我原以为待我平定江山,登基为帝,实现我们的梦想,一切就能转好……我太急于求成了。而且,那根本不是你的梦想,是你一直处处迁就我,托举我。”
“执迷不悟,追求长生,到现如今遭业力反噬……这一切都是我的报应!”他垂头,猛地吐出一滩污血,倒在地上。
李潇潇心神一凛,慌乱之中拉他起身却又拉不动,见他面色惨白大限将至,学他方才那般将他揽进怀中,抱紧他。
“如果……这一次他还是走了老路,忽视了你,让你生气、失望了,潇潇,请你不要原谅他,遵从你的内心离开他,此后他经历的种种孤独、痛苦,都是他该受的刑罚。”
“潇潇……潇潇……”男人埋在她腿间咳嗽不停,埋头往更深处钻。他像只渴水的鱼儿般,顶着一双浑浊的眼去搜寻那一汪清泉,搜寻着,搜寻着,郁郁而终。
“我在,”她感受着怀中逐渐冰冷的形骸,动容道,“夫君、夫君……”
她也不知自己在唤谁,是唤眼前的他,还是远在别处的他,是以后的他,还是从前的他,她只是想……牢牢抓住他。
记住他的眼睛、鼻子、嘴唇,不要原谅他,不要再忘记他。
16. 朝露晞
“潇潇,潇潇——”独孤微穿梭于山林之中,心焦如焚。
李潇潇从梦境之中脱离,迷迷糊糊听见不远处的唤声,倏地从地上爬起,顶着一头枯树叶:“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男人闻声飞奔到她面前,默不作声地抱住她。
李潇潇没再挣扎,顺从地埋在他肩头,颇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两人就这样抱了许久,直至李潇潇脸颊蹭他脖际时,接住了一滴从他面庞滚落的泪水。
“你……”
“对不起,”他抽噎不已,“都是我的错,都怪我,怪我没有照顾好你,让你从那么高的山坡上滚下来。”
“潇潇,你腿脚痛不痛?身体可有不适?”
望着那张清冽凄迷的脸,她下意识:“我没事的,夫君。”
“……你,”他怔愣住,“你叫我,夫君?”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她的脸也同面前男人一般红了,匆匆地下头,却同同样匆忙低头的面前人撞了个满怀,差点摔倒。
“你,”独孤微扶住她,怯怯问,“你没事吧?”
她脸烧得滚烫,不敢去瞧他的双眼,怯怯答:“没事。”
她指着前面稍平坦些的路,转移话题:“这里黑黢黢吓人得很,我们快点离开吧。”
独孤微认真听着:“嗯……”
她抬腿正想走,脚踝就传来一阵刺痛,痛得她连忙蹲下。
独孤微如临大敌:“潇潇你怎么了?”
“脚,”她抿抿唇,“好像崴到了。”
方才独孤微问她身体是否不适时,她的思绪还停留在所做的那个梦境,对自己身上的疼痛浑然不知,再加上崴伤本就是隐痛,像方才那样稍稍一动才能感受到。
除了脚踝上的疼,她觉着,自己的心也一阵一阵地疼,像空了块般,每有风吹进那个空隙,疼痛就剧烈几分。
独孤微:“我背你吧。”
她字斟句酌:“谢谢老板。”
独孤微将她背在背上,她靠在男人肩颈,沉默不语,小巧的鼻尖时不时被他鬓边发丝撩蹭,痒丝丝的。
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你以后,可以不称呼我为老板吗,”他突然说,“这样叫,有些生分。”
她偏头:“不叫老板,那叫什么?”
“可以叫微……”
他话还没说完,她抢先答道:“喂?这也太不礼貌了吧,不行不行,我不能这样叫您,您不能叫喂。”
“那,你唤我的乳名罢,”他垂睫,“我的乳名是母后尚在世时为我取的,叫梵真。”
他的乳名,还是他幼时偷听别人的谈话得知的,当时是七夕,阖宫上下都忙着帮景帝给皇贵妃准备惊喜,他溜到御花园找安静的地方看书,撞见皇贵妃躲在假山后烧纸钱。
皇贵妃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眉心略有沟壑。
她边烧纸钱,口中边念叨着什么,钟姐姐,梵真是你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我会替你照顾好他,尽力让他活到及冠之年的,你就安心地去吧,看在陛下的份上,放过我,莫要再入我梦。当然,姐姐喜欢的陛下,臣妾也会替姐姐照顾好。
因为这个,独孤微一直对皇贵妃娘娘讨厌不起来,也喜欢不上。母后的死毕竟同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当初景帝若没有因为在宴席之上对皇贵妃一见钟情,或许母后就不会心灰意冷落得那样的下场。
当然,罪魁祸首还是在于父皇,都说帝王薄情寡义常使人伤悲,他倒觉得,独孤翰这种见异思迁喜新厌旧之人更加可恶。要么一生只爱一人,要么就不要去爱任何人,男人不自尊自爱,浪荡成那般……还不如宫里的那些阉人呢。
她点头应下:“哦,好的老板。”
独孤微将她背了回去,方才闹事的疤哥一行人早已不见,听独孤微说,是打不过又跑了。
“我就不懂了,他每次都打不过,每次都要来,”李潇潇嘟囔着坐在软垫上,“老板,你说他图什么?”
独孤微半跪在她跟前,正为她脱靴,闻声顿了下。
“……或许他有自己的追求。”
他抬头冲她笑,一双眸子透澈明亮,下唇还留有一处清淡红痕,是那日在水下她咬出来的,还未全好。
“老板想得倒是很简单呢。”她叹声连连。
“你脚踝肿了,”他蹙眉,沉默了好久,似是在压抑什么,“我去给你拿药膏。”
她点点头,不禁感叹他的心思缜密:“你还带了药呀。”
独孤微方起身,滞了瞬:“……是,怕再出什么意外,就带了。”
“对不起……”
“啊,”独孤微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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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莫名其妙就道歉,李潇潇都习惯了,随口附和,“没关系的。”
他听完更忧伤,恹恹出了马车。
李潇潇独自在车厢内待了会儿,正狐疑白日跟着他们的马夫、仆人怎的少了许多,独孤微拿完药膏回来。
“我自己来涂吧,我自己可以的。”
“你坐着。”
她拗不过他,只能看着他跪在她面前,替她脱下鞋袜,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她脚踝,捏了捏。
“是这里吗?”
“啊……”
他的手跟他整个人一般,堪称完美,微微发力,手背筋骨就透过薄嫩的肌肤显现出来。李潇潇觉得自己好色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现在光是打量他的手就让她鼻孔痒痒的,小腹热热的……分明之前还说自己无论如何都吃不下老板,长多帅都不行。
“潇潇?”
她回过神:“啊,对,就是这里!有点胀。”
“好,我先帮你揉揉。”
揉了一会儿,她没克制住,从唇齿间溢出一声轻呻。
“啊……”
两人同时抬起头。
只不过,一个是抬头望天佯装镇定,一个是抬头望她满脸惊讶。
独孤微:“你……”
李潇潇努起嘴,想哭又不敢哭想笑又不敢笑,绝望之中,吹起口哨。
男人耳根发热,匆匆低下头。
这真的不能怪她,她也没想到他的手法这么出神入化,且同在梦境之中的那几次按揉一模一样啊!
只不过在梦里,男人所按的地方要更敏感,也更湿润。
良久,他问:“等回去……”
“对啊!”她打断道,“老板,等回去你打算怎么办?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咱们目前的进度,离你的帝位还差得远呢。”
“下一步,我打算……”他思索了阵,“我打算先去见父皇一面,完成一些早该完成的事。”
“你会支持我吗?”
她点头:“老板做什么小潇都支持!”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那,你可以陪我走到我登基为帝的那日,再离开吗?”
她点头:“当然可以!我本来就打算陪着老板。”
“潇潇……”
“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没有点头。
17. 朝露晞
“我……这、这个……”
在独孤微向她直言喜欢之前,李潇潇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表过白。
同理,她也没被人求过婚。
爱情这种东西,离她太远,她不敢去奢求,也不想沾边。她当然会有春心萌动的时刻,就像所有正值青春的小女孩那样,她喜欢好看的男生,总是悄悄跟随在那样的男孩身后,渴望多看一眼。
但很快,她就会发现那些男生要么滥交,要么极为自恋——好几次这样的结局下来,她就对男性不抱什么期望了,丑的帅的都不自爱,她还不如单身一辈子,每天看看动漫玩玩乙游呢!
但,独孤微是很好的人,也是个很好的男人。
她同意的话,也没有什么坏处,甚至还能以妻子的名义对他蹬鼻子上脸。她绝对没有他那般爱得痴情,但她爱帅哥爱得痴情,爱躺平爱得痴情,和老板结婚的话,以后就不用再那么唯唯诺诺了,而且她以后肯定也不会和别人结婚,在这个世界结一次婚,算是让她的人生圆满。
独孤微见她迟疑不定,忙道:“你不要误会,我是担心你的安危,怕你以后又出现像今晚这样的状况。我们成亲的话,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相陪,我也能更好地保护你……”
“好。”她不假思索,“老板,我愿意嫁给你。”
“你、你……”
他结巴了,倏地埋进她双膝,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李潇潇吓了大跳,下意识躲开。
他上次对她做这个动作,还是在梦里……太深刻了,以至于给她留下了些微阴影,总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抹完药就出去。”
他发丝凌乱,痴痴笑着:“好。”
独孤微出马车后,面上笑意便陡然消散,抬眸望向树林之中的几十双熠熠闪光的眼睛,毫无波澜。
疤哥从树林之中窜出,奔到他跟前跪下,压低声音:“老大,饶命啊!”
他往马车里瞧了瞧,声音更小:“老大,我也没想到她……嫂子会从山坡坡上滚下去啊!这条路我带着兄弟们走了好多年,从来就没失足过,更别说滚下去。除那个地方外的其他我都带兄弟们排查了,有什么毒蛇、荆棘也是第一时间就去除了,确保咱嫂子逃跑不会受伤。是真的没想到还能从那滚下去!”
独孤微:“你这样说,是在怪她?”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疤哥唯唯诺诺,“老大,您就饶了我,原谅我吧!”
疤哥暗暗觉得自己真是命苦到了极点,原先给岛上那个老女人当小弟就算了,现在倒戈给了当朝皇子,原以为就能带着兄弟们过上人中龙凤的日子,结果在陪老大和老大老婆过家家,演什么英雄救美,甚至一次没过关,还要演第二次。老大咋是这样一个耙耳朵呀!
真是日了狗!他处处谨小慎微,过得如履薄冰,不知是动了谁的驴肉火烧,要这样为难他一个天真大男孩!
“这些话,你该对她说,看她要不要原谅。”
“小的不敢!”
“罢了,也怪我。”独孤微摇头,“你起来吧。”
“待我回宫后,会每隔一段时间派人给你送金银,你需将我给的钱投入到你的军队建设当中,在这方面有不懂的可以去问郁秀,我会让他好生督促你,莫要再去做那些扫杀抢掠的事,很丢我的脸。”
“好的好的!”
“老大,”疤哥挠挠头,“之前说好的……”
“现下不急,”他说,“过几年,待我羽翼丰满,自会助你登上大当家之位。”
“这样就好!”疤哥乐呵呵,“我呀,早就看哪娘们不顺眼了!暴躁得很,一有事就打我,等我当上大当家,我绝不像她那样随便打人!我很温良得嘞。”
独孤微睨了疤哥几眼,没说什么。
几日后,他与李潇潇回了京。
“幸好这一路上没遇上什么意外,平安无虞地回来了。”李潇潇长舒一口气。
“那个疤哥真是老子有毛病!自己待在岛上闲得抠脚没事找事,非要和我们纠缠。老板,等待会儿你与你父皇见上面,别忘了提醒你父皇去把疤哥那些人一锅端了,留着也没用!”她义愤填膺,握紧男人衣袖,“老板,你之前说的是对的,咱们不能和这种超级大坏蛋同流合污!”
“……好。”独孤微笑了笑。
他们离开皇宫许久,这偌大的宫闱倒没发生什么大的变化,还是同从前一般庄严肃穆、了无人气。
独孤微无缘无故带了个陌生女人进宫,管事的刘公公自是要问起的。
独孤微:“她叫潇潇,是我在崖州游历时遇到的,已提前禀明了父皇,父皇也允准了。”
“公公若不信,我这有陛下亲笔所写的御函,公公可要查看?”
“不敢不敢……”
李潇潇躲在他身后,愣愣抬起头。
她和刘公公一样,不知独孤微提前同景帝通了气。是什么时候的事?男人每天大部分时间都黏在她身边,她竟不知他已将她要走的路提前铺好。
她拉着男人的袖口,跟他一路回了撷芳殿。
路上偶尔有路过的宫女太监投来打量的目光,她一开始怕得很,毕竟她无权无势,只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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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普通人,那些人的目光还那么刻薄。后来独孤微迅速觉察到她的不安,牵起她的手,与她挨近了些。
“别怕。”
他收着手上力道,生怕拉疼了她似。
李潇潇抿唇,慢慢地,便没那么怕了。
他们离开太久,撷芳殿长久无人居住,好几处破烂更重几分,还积了厚厚一层灰。
独孤微将寝屋打扫干净后,换上朝服打算先去见景帝。
“潇潇,你陪我舟车劳顿这么多日,就先待在寝屋休息吧。”他从衣橱当中拿出一叠厚褥子,递给她,“睡觉时把这个垫上,别着凉了。等我回来,给你做饭。”
李潇潇听话地躺到床上,将那叠毛乎乎的褥子展平垫至身下。
哇,像躺在云朵上一样,还香香的,放在衣橱里这么久都没有霉味,倒是有股暖暖的阳光味。李潇潇不得不感叹自己的老板真是宜室宜家,是个很会过日子的男人。
他不放心,临走前回来看了好几遍,看得她都烦了,催他快点走。
“快走,我要补觉了,别打扰我。”她阖上眼,佯装困倦。
他伸手将她露在外面的小臂塞回被窝,笑吟吟:“嗯,好。”
养心殿。
“谁啊!不是说了朕在午寐严禁任何人打扰吗!”景帝从榻上弹起,抄起地上大氅披在肩头,往仅一帘之隔的前殿去。
刘公公见景帝出来,忙迎上去:“陛下,您要见的二皇子奴才给您找来了……”
“我现在不想见了!”景帝咋咋呼呼,抬腿往刘公公裆上踹,“滚!”
“哎呦……”刘公公有苦难言,“陛下好身手!陛下天人之姿!”
独孤微跪在一边静静看着,无动于中。
父皇的性子,他不是第一天知道,不过是现如今亲眼目睹更为震撼罢。
犹记得幼时听宫里老人说,陛下年轻时不这样,那个时候励精图治,还算个明君,后来……人都是会变的,青涩饱满的果实放久了也会腐烂生蛆,更何况人。自从景帝毁容过后,堕落之路就一发不可收拾,他不再顾及兄弟姐妹、后宫妃子、朝中大臣的感受,他不再处处谨小慎微费力斡旋各方势力,他变得随心所欲,随欲到过分,哪怕这个王朝洪水滔天满目疮痍,都与他毫无关系,仅因为他耽于享乐。
人一旦毫无底线,就与牲畜没了分别。
由此,独孤微开始审视,得到父亲的认可是否真的就那么重要,能够成为他终其一生的目标?
……不,他要的是太子之位,是帝位。不过,认可是很重要——他要潇潇的认可。
18. 朝露晞
景帝踹完公公还觉不过瘾,指着鼻子骂了刘公公和独孤微好一会儿才回内室睡大觉。
刘公公早退了出去,殿内的侍卫也被撵走了,独留独孤微一人跪在空寂殿中。
“二皇子,你先退出去罢。”皇贵妃从内室出来,温声安慰他,“陛下近来心绪纷杂,不是有意要祸及你的,希望你能理解他。同样,我也会向陛下缓和你与他的关系,说明你是无意之举。别太忧心了。”
她眉眼间略有疲惫,却依旧不减姿容,反而弱柳扶风,忒煞韶秀。
独孤微抬眸看她:“谢谢姮娘娘,我就跪在这里等父皇出来。”
“你父皇,”她道,“睡着了。怕是没法出来见你。”
独孤微答:“没关系,儿臣就跪在这里等父皇醒。”
皇贵妃:“这……”
景帝蓦地从帘内窜出来。
他强压怒火:“微儿,你是有什么事?有什么事就直接和我讲,不准为难你皇贵妃娘娘!”
“我警告你,对她敬重一点!”
“陛下。”皇贵妃拉住景帝,才没让他破口大骂。
“陛下,不要这样,二皇子好歹是你的孩子,他年纪尚幼不懂事,你也不能跟着他胡来。这种事传出去,那些惹陛下烦心的人又要说陛下父不慈子不孝了……臣妾每每听着,伤心得很。”
景帝方才尚未从困倦中脱身,现下经方才的一吼,爱妃的一劝,终于清醒:“哦……”
“微儿别跪着了,”他清清嗓,“起来罢。”
因是父子间谈话,皇贵妃便主动退了出去,说要回宫看看孩子,临走前还嘱托景帝莫忘了吃静心丸,不要发疯乱打人。
“噢……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景帝斜倚在龙椅之上,漫不经心地瞟向端坐在角落的男人,“去了这么久,定是收获颇丰,学到许多吧?正好,过几日教教你三弟。”
独孤微微笑应下:“是,父皇。”
“崖州一带的灾患皆已消解,各行各业都步入正轨,儿臣在回来的路上,常忆起当初在崖州所经历的种种困境,或者说是启迪。”
“嗯,”景帝颔首,“能明白朕对你的良苦用心,你的悟性还不错。”
“完美地帮朕平定了这么大的事,你值得一个奖赏,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他起身跪下,朝皇帝行大礼。
“儿臣前几日曾写信给父皇,说自己在当地认识了一位女子,不知父皇是否还记得。”
“额,”景帝翘首,“当然记得。”
“儿臣斗胆,请陛下赐婚。儿臣想娶那女子为正妻,以王妃的规格迎娶。”
“胡闹!”景帝愤然拂袖,“你尚未及冠,这么小的年纪,怎能轻易将终生大事定下!”
独孤微面不改色:“父皇,儿臣去年就已及冠,只是未行冠礼。”
“而且,儿臣并非轻易定下终身大事,儿臣对此思虑再三,心中认定此生非她一人后才来找的父皇。”
景帝稍稍有点尴尬,转移话题:“那女子家世如何?可是当地的什么门阀贵族?微儿,如实回答,朕会派人去查。”
“陛下放心,她无父无母、孑然一身,不是贵族,也不是名媛,儿臣此身非她不可,只因她本身的秉性,不为其他。”
“只因她本身的秉性,不为其他……”景帝念叨着念叨着,双眸湿润了。
“说得好!爱情就该如此纯净,不为权、利,只为那一人!”他一拍扶手,“你们的婚事,朕允了!”
“还有,微儿,既然你已及冠,就该早些行冠礼迁出宫去。这样,城南的那块封地上的王府,之前是我那个九弟的住所,他现在跟他全家都住在地牢这事你也知道,所以那块封地就给你和你的新婚妻子罢!一定要好生打理,莫浪费了那块风水宝地!”
李潇潇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嘟囔着肚子饿,起床从包袱里翻出块芝麻饼,边啃饼边在屋子里闲逛。
撷芳殿与其他宫殿比起来小得多,除主殿外就只有个东厢房,以及几个小房间。
她见屋里脏兮兮的好多灰尘,想着趁独孤微没回来帮他分担一下家务,去杂物间找扫帚。
扫帚没找到,她倒从一团乱麻的杂物堆中翻出一把染血的剑。
那把剑看起来有点年头了,银白的剑刃沾了血,锈蚀好多,剑柄挂了条血红血红的穗子,颤动起来,无端同常在墓地盛放的彼岸花相像。
李潇潇警铃大作。
“凶器?”
难不成,老板以前杀过人?
她忐忑握紧手中剑,瞥见刻在剑柄上的几个字。
牵情系恨,争向年少偏绕。
“定情信物?”李潇潇暗忖这东西应不是自家老板的,自家老板是小处男没谈过恋爱,应是宫里的一对苦命人放这的。
她将剑柄上的灰擦干净,给放了回去。
逛了一圈,李潇潇既没打扫卫生也没睡,吃完饼坐在院中台阶上,瞥见独孤微从外面回来。
“你回来啦!”
“你怎么坐在外面?”独孤微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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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屋里去,“外面风大,我们进去。”
回到屋里,他又马不停蹄地收拾起衣物,将她的衣裙从厢中拿出,叠放进衣橱。
李潇潇瘫坐在藤椅,边抿茶边问:“怎么样?你父皇没有难为你吧?”
“他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他勾唇道,“是有一点针对,但还好。”
“啊?”李潇潇一听皇帝那个老登又在针对他,顿时坐不住,贴到他跟前,心疼地看来看去,“他打你了?打哪里了?”
独孤微强颜欢笑:“没事潇潇,都过去了。”
“让我看看!”
她捧起男人的脸,一股脑凑近,直至鼻尖同他相贴,呼吸滞了一瞬,脑袋也转不动了。
男人眉睫低垂,似玉的面庞稍微有些羞涩,时不时抬眸对上她的眼,欲说还休。
望着那张脸,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男人开口:“你这么关心我……倒让我觉得好有负担了。”
“总让我担心,自己有没有成为一位合格的老板,或者说是丈夫呢。”
她怯怯收回手。
“你分明没事,脸上根本没有伤。”
“伤在心上呢,”他眯眼笑道,“心跳得很快。”
“油嘴滑舌!”
她怄了羞,不愿再去理他,闷闷坐在一边,却又闲不下来,无法控制去瞟他。
男人站在衣橱前,手里拿着一件她的藕粉色小衣,正细致捋平布上褶皱。
那件小衣她记得,早晨还穿在身上,方才躺床上睡觉嫌勒得慌,就脱下来随手丢在了床上。没想到独孤微居心不良,竟找了出来,还正大光明地蹂躏!
“这个我来!”
她冲过去夺过小衣,背过身胡乱叠了一通就往衣橱里塞。
衣橱里花花绿绿,全是她的衣服,她扭头瞥见箱中余下的几件,全是独孤微的衣衫。
“你的衣服呢?怎么不放进来?”
独孤微:“我搬到东厢房去住。”
“主殿大,还有地龙,你住这间,入冬就安逸些。”
李潇潇方才才去东厢房逛了趟,那屋子又小,又透不进阳光,冷飕飕又阴森森,活像个小冷宫。
李潇潇咬唇,心情复杂。
待独孤微将她的衣裳首饰整理好,说着要出去给她做饭,她叫住他。
“我们不能住一起吗?”她鼓足勇气,“你不是说,要和我结婚?哪里有要和妻子分房睡的丈夫?”
她抱臂,一字一句:“你不合格。”
19. 朝露晞
独孤微最终还是没答应与她同居。他说他们虽是夫妻,但还未正式成婚,不可太过越界。
不可太过越界?
李潇潇:“额……老板,我们不是都亲过嘴了吗?”
独孤微顿了下:“那是人工呼吸……”
夜里李潇潇独自躺在床上,抄起身边枕头抱在怀中,嗅了嗅枕头上的淡雅清香,怎么也睡不着。
屋子里有地龙,独孤微怕她冷还往被窝里塞了汤婆子,是很暖和,可李潇潇总觉得缺了什么。分明在此之前的二十几年她都是一个人睡,现在却不能够了。
他的身体,应是比汤婆子还暖和吧?她犹记得当初被男人抱在怀里,那温热的触感,还有那时有时无的,硌着她尾椎的……够了李潇潇!不要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她将脸深埋进枕中,强迫自己静下心。
捱到深更半夜才睡着。
翌日,她正酣睡,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吵醒。
“谁呀?”她起身披了件外袍,打开门。
几个宫女从屋外进来,按住她。
“娘子就是潇潇?”
李潇潇懵道:“是我……”
几个宫女拉着她在镜前坐下,麻利地为她梳妆打扮起来。
“奴婢们是奉皇贵妃的命令,来将娘子拾掇好,送去储秀宫学规矩。”
“啊?”李潇潇本想起身,奈何几个宫女将她按得严实,她站不起身。
“学、学规矩,学什么规矩?”
“要想嫁入皇室,学的自是皇家的规矩。”宫女安慰道,“娘子且放心,不是什么特别难的规矩,稍稍用点心,就能学会。”
李潇潇:“真的吗?”
假的!
假得不得了!
或许在别人眼中那些规矩极为简单,但对李潇潇来说就是难度堪比考公题。
嬷嬷讲的那些三从四德、妻为夫纲,跟天书一样,李潇潇根本听不懂,也不打算听懂。
“为什么夫君吃饭的时候我不能上桌,要站他身边给他布菜?”
“唉,潇潇姑娘,理由老身已同你讲许多遍了。”
“可是嬷嬷,”她举手道,“我认为你讲的那些话毫无理由,全是歪理呀,还是专门针对女孩子的歪理。”
“潇潇姑娘……”
李潇潇见嬷嬷一脸疲惫无奈,未说出口的反驳咽了回去。
“嬷嬷,你继续讲罢,这个我明白了。”既然不允准她上桌吃饭,那她以后就在床上吃。
“这一部分老身已讲完了,接下来该同姑娘讲房中术。”
“行房时,姑娘不可居于殿下上方,更不可跨坐在殿下身上,必须平躺在床,居于殿下身下,万万不能去抓、咬殿下。姑娘若不明白,可以想想皇帝与妃子行房时,妃子该是如何去服侍陛下,妃子如何对待自己的君王,你就该如何对待你的丈夫。”
“……我咋知道他们干这种事的时候是怎样。”她转转眼珠子,暗忖古代人倒比她想象中要开放,平时这些让人一想到就脸红心跳的事她都是只敢同自己的闺蜜讲,或者网友。
“嬷嬷,这个我也明白了。”她不能跨坐在独孤微身上,就坐脸上呗;不能抓咬,就舔呗。花样总比困难多。
听完嬷嬷训规矩后,李潇潇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回走,偶然见听到楼下的谈话声。
“你去看了吗?那女的长咋样?”
“呵呵,不怎么样,就是一乡野村姑。倒是与二皇子那个扫把星相配得很呢。”
“那可不。说起来,二皇子也算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这京中没有人愿意将女儿嫁给他,自己再寡下去就要被陛下送出去和亲做别国的驸马,找了个家世差到离谱的村姑滥竽充数。若不是遇上二皇子,那村姑怕是这辈子、下辈子都来不了京城哦,搁我家都只有给我做下人的命。”
“二皇子这种货色的男人,也是只有娶村姑的命喽。”
“是啊,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又不是要去做面首、伶人,说不准他是敷了粉描了眉,卸了妆也就是个村夫,搁我老家都只有打光棍的份。”
她探头,原是楼下有几个宫女在谈论她和独孤微,说得很难听,简直不堪入耳。
李潇潇一直以来奉行的都是不惹事也不怕事,今日被人这般羞辱也是忍不住了,抱起栏杆上的水盆,蓦地往楼下泼去。
“啊——谁干的!”
拖地水洋洋洒洒泼了那几个宫女满身,让她们身上挂满菜叶、蛛网,模样狼狈极了。
李潇潇迅速蹲下身,躲在栏杆后不让那几个宫女发现,边捂嘴偷笑边挪步到另一处楼梯口。
原本回撷芳殿的一路上都是解气快慰的,可到了殿门口,她与几个忙着谈天说地的宫女太监擦身而过,联想起方才那几个坏宫女嬉笑的模样。
“凭什么那样说我……”她又无法自洽了。
李潇潇一难过就喜欢吃东西睡大觉,这次也不例外,她去庖厨拿了几块糕点揣怀里,嘟嘟囔囔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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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你回来了。”独孤微待在屋里看书,见她从外进来,问,“听他们说,你被皇贵妃娘娘叫去学规矩了,怎么样?学得还好吗。”
她撑起眼皮,对上男人目光的那刻彻底绷不住,仰头哭出声。
“不好,一点都不好!”
“潇潇。”男人蹙额,登时放下书,走到她面前,想拉她,被她甩开手。
“我明天不去了!后天也不去了!再也不要去!”她抽抽搭搭哭个不停,边抹眼泪边往床上去,脱掉靴子倒在床榻。
泪水洇湿枕巾。
独孤微弯腰捡起地上七零八落的靴子和糕点,坐到床边,伸出的手悬在她头顶,迟迟不落下。
“……是储秀宫的人对你不敬?”
她未曾料到他竟能这么快就猜中:“她们说我,还说你……”
“梵真,她们说你是扫把星。”
“扫把星,”他默念了遍,“潇潇,你是在为我不平吗?没关系的,我早不在乎他们是何种想法了。那些人的言语对我起不了任何用处。”
“你说,他们还议论了你……是如何说的?”
“他们,”李潇潇垂头抠手,“他们说我是村姑。”
“说我家世不好,只配做下人……”
她抬眸瞧见男人忧虑的眉目,抿抿唇,话锋一转:“没关系的,我也不在乎她们怎么想!再说,我也当场报复回去了。”
闻言,男人抱住她,却也只是抱她,未加多言。
“我抄起一盆水倒在了她们身上,她们浑身湿透,好狼狈呢。”她干笑几声。
他抱得更紧,与她紧密贴合,似是要融在一起。
良久,他道:“听起来,很有趣。”
话虽这样说,李潇潇却无法从中感受到任何愉悦,反而被他抱得极紧,似要窒息。
第二日,李潇潇没再去储秀宫学规矩,独孤微告诉她,嬷嬷说她天赋极高,昨日的规矩学得很好,就不必再去温故了。
他说要带她出宫玩。
李潇潇为此特意打扮了番,杏粉色的齐胸襦裙搭配上绒花玉簪,举手投足间摇曳生姿。
“老板,我好饿,我们先去吃饭吧?”她揉揉咕咕叫唤的肚子,仰头问独孤微。
他今日也打扮了,不像平日那样素,发钗之上别了朵娇粉色的小花,是他们路过养心殿门口,她偷偷去花坛为他采的。
反正这宫里大多数人都轻视他们,讨厌他们,不如就活得自在些,旁若无人些呢。
20. 朝露晞
时至冬日,街上人要比原先少些,但做生意的摊贩依旧不减,反而愈多。
李潇潇与独孤微在酒楼里用完膳食,打包了一只烧鸡手牵手走在街上,她看到街边有吆喝套圈的,拉着独孤微过去。
独孤微一手提烧鸡,一手指向小摊:“你想玩这个?”
“嗯嗯。”她笑眯眯点头,等他掏钱。
圈子一文钱十个,独孤微给她买了一百个圈。
李潇潇套之前其实也没抱多大希望,想着反正是丢来玩,丢得尽兴就行。可八十个竹圈丢下来,她一个东西也没套中,老板为她捡圈都忙得脚不沾地了,她这边战绩为零。
“……我不想丢了。”她把剩下的圈一股脑塞独孤微怀里,恹恹提不起兴致。
男人转眸笑道:“还剩二十个,我们一起丢完再走吧?”说着,将那捧圈分成两半,一半给她。
“好吧。”李潇潇接过圈子,漫无目的地往地上那片摆放整齐的礼品丢去。
她已然没抱希望了,所以丢得很快,一下甩两个圈,身边的独孤微也扔得快。
花花绿绿的圈子在空中缠在一起,多如乱麻。
老板站一边扣脑袋。
二十个竹圈抛完——
“中了!”李潇潇笑逐颜开,拉着独孤微去看,“老板,我投中了!”
“是啊,潇潇投中了,”他也随她笑,“真厉害。”
她中了一只红脖子蓝肚皮鹦鹉,才一个月大,安安静静待在鸟笼中,好奇地打量她。
“潇潇要给它取名吗?”
李潇潇提着鸟笼,思索了瞬:“就叫咕咕吧。”
鹦鹉歪歪头:“咕咕!咕咕!”
独孤微凑过去看了眼笼中鸟:“咕咕,很有趣的名字,它看起来还蛮喜欢的。”
鹦鹉:“喜欢!喜欢!”
他们带着鹦鹉和烧鸡又在街上逛了会儿,她有些累了,说要回去,独孤微却神秘兮兮地说要带她去一个好友家做客,他们可以在那儿吃点下昼点心,休息会儿。
她听说有吃的便答应了下来,跟着独孤微坐马车穿过好几条街,到了平康坊,这处是京中有名的繁华地带,普通百姓很少往来,街上随处可见少爷小姐,亦或是从宫里出来办事的太医、管事。
“……你的好朋友住这儿?”李潇潇仰头望向面前的峻宇雕墙,睁圆了眼。
“嗯。”独孤微颔首。
得到答复后,她下意识去察看自己的衣衫,抚平衣摆褶皱,还特意遮住领口的油点子,生怕露怯。
“潇潇……你不必这样的。”
“我、我不想给你丢人嘛。”她说,“要知道这种有权有势的人,刻薄总是游离在无形之中的。”
“我不想被他们看轻。”
独孤微郑重其事:“他们不会敢的。”
“好啦,”她挥手,无甚在意,“我们走吧。”
尚书府。
李潇潇刚跟着独孤微入府,扭头就受了尚书一拜。
“二皇子。”尚书携妻妾儿女一大家子人跪在地上,诚惶诚恐,“茶歇已为二皇子备好,二皇子请随老朽去正厅,品了茶,再议事。”
“咦……”李潇潇待在独孤微身边,瞧尚书满头大汗跪在他们面前,一脸狐疑。
这不对吧?自己的老板不只是宫里的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吗?是怎么做到让一朝尚书给他下跪的?
又开挂了吧!
独孤微淡淡:“嗯。”
十几个下人簇拥着他们到了尚书府正厅,李潇潇惶恐得很,死死拽住独孤微的一边袖子不松手,不敢去挨周围下人丝毫,到了正厅,尚书与独孤微谈话,她就坐一边不停往嘴里塞糕点,噎到了又急火火端茶喝,怯懦懦得像只小仓鼠般。
误闯豪门!
“想必这位就是潇潇小姐吧?”尚书拱手作揖,对她道,“潇潇小姐真名副其实,潇潇洒洒,好生豪迈!”
李潇潇差点噎死过去。
“呃……谢谢您的夸奖。”无论怎样,尚书也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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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她嘛,对吧?
尚书冲她苦笑了下,眼神示意角落的妇人过来。
“潇潇小姐,这位是老朽的爱妻,姓白。”
李潇潇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礼貌地与过来的妇人握手:“白夫人您好。”
白夫人苦笑了下,眼神示意角落的少男过来。
“潇潇小姐,这位是妾身的独子,年方十五。”
“啊,小弟弟你好。”她本想与那位少男握下手,手伸到一半,独孤微叫住她。
“潇潇,”男人端坐在一旁木椅上,冲她微笑,“我记得,你说你想早些回宫。”
他扭头望向天边云霞:“现在,该申时了吧?”
她的确说过这样的话,说自己想早些回去,好好享用那日打包的烧鸡。
“是,可是……”她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己不是来陪独孤微见好朋友么,怎么他急着要走。
“啊对对对——”尚书忙不迭夺过下人递来的木匣。
“既然二皇子与潇潇姑娘忙着回宫,老朽就开门见山些……”他从匣子里拿出两封文书一盒红印泥,搁在她面前。
“老朽与自家夫人,想收潇潇姑娘做女儿,不知潇潇姑娘意下如何?”
“……啊,”她张大嘴,“啊?”
“收收收收收我做干女儿?”
尚书:“是亲女儿。”
“以后,就对外宣称潇潇姑娘是老朽与夫人遗失在外的大女儿,前不久方才相认。以后潇潇姑娘与我们就是一家人,若遇上什么事,可以大胆地来找我。你是尚书府家的大小姐,母亲是一品诰命夫人,没人能够贬低你、欺辱你,对你不敬,就是对我整个尚书府不敬!与你作对,就是与我整个尚书府作对!”
李潇潇原本还极为不解,为什么尚书大人要收她做干女儿,为什么要这般举全家之力为她撑腰呢?
但当她视线一滑,瞥见独孤微温柔的目光时,什么都明白了。
“喜欢!喜欢!”
笼中鹦鹉如是叫。
21. 朝露晞
对独孤微来说,潇潇比任何人都要重要,他不忍见她受任何委屈。这并非什么一厢情愿,他与她是相互的,她比任何人都关心他、爱护他,所以她值得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
那些人恼她,看不起她的出身,独孤微就会给她安排最好的出身,让那些人无话可说。
即便是用下作手段。
“所以说,尚书大人是因为和你是好朋友,就爽快地答应了你的请求,收我为女儿?”
独孤微笑答:“是这样。”
李潇潇边啃鸡腿,边琢磨:“咋感觉,有点靠裙带关系上位呀?这途径正经吗……”
男人悉心用帕揩去她唇角的油,撑脸道:“很正经,会记录在册的。”
“不出三日,宫里上上下下所有人就都会知道你是尚书府家的千金了。”
“老板……”她瘪唇,从烧鸡身上撕下一只鸡翅给他,“你是最好的老板。”
确如独孤微所说那般,第二日,李潇潇出门就再也没有碍眼的宫女太监议论她了,甚至还有主动过来与她打招呼的,她甚至还在御花园溜达时交到了一个常在朋友。
“谢常在说,你父皇打算明天相看我,真的吗?”
“确有此事,我本打算等用完晚膳再告诉你的,没想到你提前从别人口中打听到了……谢常在是哪一位?”独孤微合上书,眸光黯淡,“是你新交到的朋友吗……”
“是呀!”她点点头。
“明天要和你的父皇见面,我是不是应该好好打扮一下呀?或者,不多加打扮?毕竟你父皇的脾气那么臭,万一因为我打扮得精致,想到自己脸上的伤是那么丑陋,又发疯咋办?”
独孤微靡靡提不起精神,强撑起笑:“没事,不必在乎他。”
“那位谢常在怎么样?她待你好么?年龄比你大么?大多少?是怎样的出身?”
李潇潇:“咦?”
独孤微笑吟吟看着她,眼波流转,深邃无痕。
不知为何,她望着那双眼睛,说:“就是一个普通朋友,比不上你。”
男人猛地移开眼,心中企图被如此直白地揭露出,面颊肉眼可见地红起来。
她讪讪道:“你不就想听这个吗……”
男人缄口不言,颊上红晕更重,似要将肤肉烧一趟般。
许久过后,他囫囵“嗯”了声。
见家长当天李潇潇穿了平日会穿的衣服,没多做打扮,只是将鬓边的那缕粉发藏住,还梳了个稍稍精神的发髻,以示尊敬。
刘公公说陛下才下朝,要过会儿才来,让他们坐在席上等等。
“不能先把菜给我们上了吗……”李潇潇努力挺直腰板,小声嘀咕。
独孤微瞥她:“潇潇饿了?”
“嗯……”她努努嘴,“是有一点。”
她想着中午和皇帝吃饭,吃的肯定是饕餮盛宴,想着把肚子留到中午,早饭就没怎么吃。
男人从桌下递给她一包糕点:“我带了竹叶糕,要吃些垫垫肚子吗?”
李潇潇一怔,抬头望着周遭奴才。
这可是在宣华殿啊,这么庄严肃穆的地方,四周都是噤若寒蝉的宫女太监,他就这么水灵灵地从桌下偷偷给她递糕点了?
“这、这样可以吗?”她不敢去接。
“当然可以。”他眯眼笑道,“潇潇想做什么都可以。”
“老板……”这才是人民的老板啊!
李潇潇接过那包糕点,垂头鬼鬼祟祟吃起来。
独孤微一边帮她盯梢,一边倒水给她,提醒她别噎到。
吃到第三块糕点时,乌泱泱一群人从殿外进来。
“去告诉陈尚书,他若是再敢同朕使这种花招,朕就把他的胡子扯下来塞到他嘴里,再让他把那些奏折全给朕吃了!”
景帝气极,骂个不停:“什么叫作钱不够?我分明每旬都在往下面拨钱,甚至还用了我的私库,怎么就会没有钱了?那钱都去哪里了?全被他这个老温桑吃了吗?吃得嘴巴都烂得生蛆了吧!”
“他再给我说没钱,朕就把他家男丁全卖到南风馆做妓!反正都是一群废物,文武皆废只晓得坐吃山空!”
……陈尚书?
李潇潇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陈尚书不就是自己的那位位高权重的“父亲”吗?
她抬头,与独孤微面面厮觑。
李潇潇:“你的好朋友、给我安排的爹,不是什么坏蛋吧?”
独孤微:“不是。尚书大人是良臣,可惜父皇不是良君,知音难觅。”他说完,叹了声,仿佛真有这么一回事。
景帝边骂边走到圆桌前,李潇潇赶忙与独孤微起身行礼。
独孤微:“父皇,这是潇潇。”
“嗯。”景帝瞟了她一眼,坐下身来,“坐吧。”
奴才们赶忙将早就准备好的菜上齐,李潇潇不是不知礼数的人,她见景帝动筷夹菜,才安心拿起筷子,想着夹一块裹满辣油的鸡肉吃吃。
景帝猛地将筷子摔地上,翡翠玉筷登时碎成好几截。他指着她吼:“谁准你动筷了!”
李潇潇吓个半死,迅速放下筷子,低下头不敢多言。
“不知道人没来齐不准动筷?”景帝像是弓箭找到了靶心,对着她疯狂输出,“我听说你是尚书府流浪在外的大小姐,高门大户的女儿就这么不知礼数?”
“微儿,你当初与朕说的可是,你要娶之人仅仅是个普通女子,怎得摇身一变成了尚书府家的千金?还真惊喜啊。”
“父皇,”独孤微道,“潇潇在外流浪多年,自是没学过高门大户的规矩,不过……她前几日倒奉皇贵妃的命去学了皇家礼仪,或许是皇贵妃娘娘的人教的不好,亦或许,是她没用心去学罢……以至于在父皇面前出了糗。”
“儿臣认为,潇潇不成体统是该罚,但教习之人误人子弟更该罚,依本朝律法,各打三十大板,方可儆效尤。”
景帝:“打谁?根本没有的事,皇贵妃怎么会卷了进去……”
“咳,”他佯装镇定,“罢了罢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潇潇小姐若知错,朕就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了。”
这场变脸看下来李潇潇可谓是酣畅淋漓,她扭头看看独孤微,又看看一脸严肃的景帝:“陛下,对不起,民女知错了。”
景帝摆手:“好,没关系,朕原谅你了!”
三人在席上等了好一会儿,等得李潇潇胃里都反酸水了,殿外才模模糊糊有了动静。
“皇贵妃到——”
皇贵妃入内,朝景帝微微福身:“请陛下恕罪,耀儿这些天萎靡不振,臣妾忙着照顾他,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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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同陛下的约定。”
“无事的小姝,你能忆起来就好。”
李潇潇转转眼珠子,偏头与身边男人对视。
李潇潇:“不是说只用见你爹吗?你爹怎么又把皇贵妃请过来了?”
独孤微:“……不清楚。可能,是发情了,不习惯一个人吃饭。”他微笑道。
……他咋造他亲爹黄谣啊?
李潇潇挠挠脖子,见独孤微一脸认真,也不好多说什么。
无论怎样,李潇潇终于是吃上了期待已久的饕餮盛宴。
独孤微一边为她盛汤,一边同景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她搞不懂那些,只顾着闷头吃饭。
景帝:“对了小姝,耀儿近来如何?身体可有好转?”
“回陛下,还是老样子,未有多大好转,甚至还……”皇贵妃叹声,“臣妾有一事,不知该不该同陛下讲。”
“微儿对臣妾说,他前几日梦魇,梦到了……”她欲言又止,“一只黑发红衣女鬼。那女人长发遮盖住脸,一直追着他,念叨着什么父债子偿……”
说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主坐的男人,箝口结舌。
景帝摔筷:“这么多年过去,她怎么还不能放过朕,放过朕的孩儿!”
皇贵妃出声提醒:“陛下。”
奈何景帝一上了气头就谁的话也不听,吵吵嚷嚷骂个不停:“她这个毒妇、贱妇、淫/妇!我到底哪里对不起她了?让她这么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当初,朕什么没给她过,朕给了她陪伴、关心,还有朕的青春年华……她为何还不知足!”说完,他猛然去捂脸上面具,五官皱缩成一团,“贱人、贱人……”
李潇潇觉察到气氛不对,放下碗筷,拉着独孤微起身去躲。
“贱人!”
顷刻之间,景帝就扯下桌布,将桌上佳肴摔了个粉碎。
即便李潇潇与独孤微提前躲开,还是中了伤。
她脸颊被飞溅的琉璃渣划破了个口子,不偏不倚正居面中。
“潇潇……”独孤微心疼万分。
“哎呀别——”她甩开他捧脸的手,忙拉着他到角落躲着去。
趁着众人皆忙着安抚皇帝的功夫,她拉着他往殿外溜。
“再不跑,你父皇下一个摔的就该是你了。”
“你脸上的伤……”
“哎呦快跑啦!”
或许就差那一点,她与独孤微最终还是没来得及,被侍卫在宫门口拦下。
侍卫:“二皇子,皇贵妃让你带着你的未婚妻回去,她有事与你们详谈。”
“啊?我我我我?与我聊什么啊……”她畏畏缩缩想溜,刚迈开腿就被侍卫提溜住后脖颈,一口气没喘上来,脸憋通红。
侍卫蓦地被踹开几丈远,鲜血都吐了出来。
独孤微接住脱力的她,将她揽入怀中。
“这些事,与潇潇小姐无关。劳烦这位叔叔回去告诉你们的娘娘,她今日受的惊吓已经够多了,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听皇贵妃娘娘训规矩。”
“而且,她不仅仅是我的未婚妻,她更是潇潇小姐,是尚书府家的千金,娘娘是我的庶母,但不是她的,无权指使她的一举一动,更不可能逼她听命于娘娘。”
“所以,恕不奉陪。”
22. 朝露晞
“他带她走了?”
“是的,娘娘。”
皇贵妃颔首,未加多言。
她端坐在床边,伸手抚摸床上熟睡男人的额间,低声呢喃:“陛下近来忧思过重,又冒出了好多根白发……再去命太医院给陛下开些疏肝解郁清心安神的药罢。”
“是,娘娘。”侍卫领命而去。
屋内没了旁人,皇贵妃终于舒展些,安安静静躺在皇帝身侧,微笑凝望着男人的侧颜,温情脉脉。
皇帝脸上伤疤生了蛆,正化脓流血。
李潇潇与独孤微走夜路回撷芳殿,两人有说有笑,好不畅快。
李潇潇:“唉真是的,我还没吃饱,你父皇就把桌掀了,白瞎了那么一大桌子菜,厨师保准在背地诅咒你父皇。”
“没吃饱的话,”他说,“回去我再给你做点夜宵吧,你想吃什么?”
“嗯……让我想想。”她停下脚步,认真思索起来。
男人也停下来等她,时不时偏头瞧她,笑意盈盈。
李潇潇:“你老是看我干嘛?”她伸手摸了摸脸上的伤口,伤口才抹了药,现下已没那么痛。
“不要摸伤口。”独孤微拉住她的手,“会痛的。”
“不痛呀。”她说着,又伸手摸了遍,“你瞧。”
独孤微收回手,看着她不断伸手摸伤口的嬉皮样,欲言又止。
“回去给我做小馄饨吧?”
“嗯。”
“再放点虾仁,可以吗?”
“嗯。”
她敏锐地察觉出:“你不高兴?”
“……没有。”
她闻言,微微挑眉:“那你倒是看着我说。”
男人不扭过头看她,她就翘首,唤他不停。
“老板。”
“梵真……”
“微微——”
“微、微微?”独孤微愕然转身,想捂她的唇又不敢,手悬在半空。
“因为你老是叫我潇潇呀,”她向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挤进他悬空的双手之间,埋在他胸膛,抬头仰望他,“叫微微,不可以吗?”
“微微,你到底是不高兴,还是高兴?”
独孤微顺势抱住她。
“是难过。”
“想着你跟着我,受尽委屈、冷眼,不可能不难过。”
“可是,你不是都帮我摆平了么?那些人看不起我的出身,你就安排我为尚书府家的千金;皇贵妃找我的麻烦,你就出言帮我回绝。”
“可,”他拧眉,“你本就不该受这些的。”
“是我拖累了你……”
她踮脚,捂住他唇:“不要说这种话,夫妻本一体,况且,是我自愿与你做夫妻的。”
“我不后悔,你也不要后悔。”
“潇潇……”
她望着他,语气无比坚定:“以后的路,我都会陪你走下去。”
或许是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又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李潇潇觉得,她该陪着他走下去,眼前的这个男人,值得她去信赖,去依靠。
男人凝望她眉睫少顷,悄然俯身。
她眨巴眼,也不躲,踮脚去迎。
唇瓣即将相触的瞬间,从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李潇潇吓得腿一软,往男人身上倒,唇瓣擦过他面颊。
“啊啊啊啊啊啊啊——有妖怪啊!”小太监慌慌张张跑在宫路上,遇上他们二人,忙躲到他们身后。
“大哥哥大姐姐,有妖怪啊!有妖怪在追我!”
“……小弟弟,是你看错了吧?”李潇潇出言安慰,“大晚上的,一个人走夜路,感到害怕疑神疑鬼也是常有的事。”
“不是!不是疑神疑鬼!”小太监哆哆嗦嗦揩去脸上鲜血,“就是有妖怪,妖怪还把我的兄弟给吃了!”
“我和我兄弟在御花园守夜,突然就从树丛里窜出一个女妖怪,对我的兄弟欲行不轨,我拉着我的兄弟百般挣扎,那妖怪还是把我的兄弟吃掉了!”小太监说着,无比悲戚地流下泪来,哭红双眼,“我和我兄弟从小就相依为命,我们一同入宫,一同做太监,没想到,他就这么突然地离开我了……”
李潇潇真听了进去,屏气敛声,不知该如何去安慰面前这个可怜的男孩。
独孤微:“呃,对太监图谋不轨?”
“太监也能……”他尚未说出口,就暗地受了她一拳。
鉴于深更半夜一个人走夜路容易遇到坏人,李潇潇与独孤微将小太监送回了掖庭后才回到撷芳殿。
时辰已至子时,独孤微就简单给她做了一小碗小馄饨,待到李潇潇洗完澡出来正好吃上热乎的。
“你说,那小太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边搅碗里的小馄饨,边问,“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怪吗……”
若是放在现实世界,李潇潇肯定认为是没有的,但现在不一样,现在她身处的是一本书里的世界。一个世界是基于小说而构建的就已经够玄幻了,玄幻到这个世界出现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都会觉得还好。
“不信。”他答得干脆。
“若真有鬼怪,这世上就不会有强权了。”他说,“正因如此,许多人都追求着,渴盼着,有朝一日能够拥有无上的权力。父皇居于权力顶端,整日随心所欲,至今做了许多坏事,却未受到什么严峻的惩罚。”
他勾唇轻笑:“如果这世上真有妖怪,他早就该死了。”
不知为何,李潇潇觉得独孤微阴恻恻的,明明是笑着说的,语气也很温柔,却让她察觉不到丝毫轻松愉快的情绪。
或许是身为上司天生具有的压迫感?
她讪讪道:“啊哈哈哈哈哈,说得对呀老板……”
次日,巡逻的侍卫在御花园发现了一具男尸,一指认,还真是昨晚小太监的兄弟。
至此,皇宫里闹妖怪这事算是传开了。
“听说啊,侍卫们找到那具尸体的时候,尸体身上就没剩多少肉只有个骨架子了,不但如此,那男尸的下/体全糜烂了!听说从里面挑出了几千条粗肥粗肥的肉虫!”
李潇潇与独孤微躲在角落偷听别人讲话,听到这儿,她捂唇差点吐出来。
“这宫里的生存条件实在是太恶劣了,不但要防被超雄皇帝踹打,还要防被妖怪啃下/体。”
“我们拿完菜就快点走吧,这宫里每个人都在讲这事,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嗯,听起来,确实烦人。”独孤微颔首,拉着她进御膳房偷菜。
他们二人皆不在意皇宫里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对他们来说,宫里有喜事也好,坏事也好,皆与他们无关,毕竟这宫里从来没人在意过他们的死活。每日三餐所需要的肉、菜,大部分是独孤微托人从宫外买的,要么就是从御膳房里偷偷拿的,吃食是这样,生活用具也是这样。
回去的路上,他们遇到好几支馨香祷祝的队伍,听说全是皇贵妃请来给宫里做法事驱赶怨灵的。
李潇潇看着,有些不安。
晚上她与独孤微夜聊完,独孤微本想回厢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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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住他。
“今晚……我们一起睡吧。”她揉揉眉头,蛮不好意思。
男人一怔:“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她抬起头,凝着他,“没有为什么……”
手里的丝帕被她捏出好多褶子,她佯装镇定,用帕子揩去眉心并不存在的汗。
“那,”他转眸,“要我脱衣服吗……”
“不要!”
她蓦地弹起,顶着绯红的脸,跑到床头拿起枕头,将其竖在床中间:“你睡这边,我睡这边,我们泾渭分明,互不干扰。”
若不是因为她听了太多宫中的鬼怪之说心里实在害怕,她才不愿与独孤微这人睡一块儿呢。
独孤微笑意粲然:“好的。”
因要和男人同床共枕,李潇潇穿的就不像平常那样怎么规矩怎么来,在睡裙外面复套了一件裌衣,姿势也不比平常独睡时奔放,安安静静平躺着。
独孤微裹进睡袍,也在她身边平躺着。
李潇潇合上眼:“我睡了。”
“嗯,”独孤微瞟她一眼,“好的。”
夜半三更——
李潇潇在梦中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她想逃脱却怎么也逃脱不开,好似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鱼般任人宰割。
她大汗淋漓,猛地睁开眼。
“啊——”
黑暗之中,她抬腿冲面前那双黑亮亮的眼睛踢过去。
男人被踹滚在地,发出声痛苦的闷哼。
“嘶……”
李潇潇虽看不清,但认得声音:“老、老板?”
独孤微咬唇,忸忸怩怩抬起头,洁白如玉的脸上覆了层薄汗,肌肤微微透露出粉色。
“是你吗老板?”
“……嗯。”
“哎呀你你你你你不睡觉盯我干嘛!大晚上的,吓死个人!”
“对不起。”他爬回床上,闷头不响。
独孤微也想睡,但他舍不得睡,也压根睡不着。
一想到所爱之人正与自己同床共枕,痴痴凝望着她的侧颜,他就幸福地睡不着,想永远留住这一时刻……
李潇潇抚抚胸口,努力平复方才所受到的惊愕。
独孤微这人长得这么好看,脑子怎么偏偏就这么有病!大晚上睁个大眼睛是想干嘛?跟她炫耀自己眼睛有多大吗?不知道还以为是鬼上身了呢……
她懒得同他吵:“好了,你快点躺好,闭上眼睛睡觉。”
独孤微听话地躺下身,侧躺面对她。
“……你转过去,别把脸对着我。”
“为什么啊?”
“转过去啊!”
她烦躁地躺在床上,侧身背对独孤微。
她睡在床的里侧,面对着墙,墙上那扇窗户未关好,幽亮亮的月光裹挟着冷风透进来,即便闭上眼睛也难以忽视。
“梵真……你睡了吗?我、我有点……”她伸手往身后探去。
男人倏地握住她的手,双手牢牢抓紧她,将她冰凉的指尖慢慢捂热。
“我在。”
“我有点……”
“你有点害怕,是吗?”
李潇潇咬唇,含混不清地“嗯”了声。
她是害怕,不过……指尖的温度已让她不那么害怕了。
所以,她舍不得再让他收回手。她贪恋那一点温度。
男人似乎同她心有灵犀,就这么紧紧握住她的手,如获至宝般捧在手心。
窗外月明星稀,她敛眉含羞,深情容与。
23. 朝露晞
“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
景帝斜倚在榻,冲堂下诸臣吼个不停:“朕养你们有什么用,这点事都不愿去做!”
大臣伏地,战战兢兢:“陛、陛下,不是微臣们不愿去为陛下效力,实是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过荒唐啊!”
“献祭臣子给先皇后,以此平息她施下来的怒火……这法子怎么听都很诡异啊!老朽一把骨头,容貌也不出众,把老臣先皇后,先皇后怎么可能看得上呢!”大臣捋捋胡须,“微臣拙见,不如献几个壮年男子给先皇后,或是从乐人当中挑选几个姿容清丽的……”
景帝拂袖:“不行,钟翎的性子,朕是知道的,她看不上那些男人,她只心悦朕,从始至终都忘不掉朕那一双忧郁的眼睛。”
“不如,找个与朕容貌相像的,替朕受过?”
“陛下仙姿,与陛下容貌相仿的人……恐怕很难找到啊!”
“不难。”景帝摸摸下巴,似笑非笑。
清晨,李潇潇正睡觉呢,脑海中忽地闪出一个声音。
「小潇啊,感觉你最近工作兴致不高啊,这么多天,项目也没个进展,其实咱们也不急,但该快还是得快呀,做人做事,可不能这么佛系。」
「所以,为了锻炼锻炼你,我特意给你安排了一个历练的机会,好好干,我看好你!」
她听得脑壳疼,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
“唔……老板呢?”身边空位早没了人。
这几个晚上她都与独孤微睡在一起,两人的关系比从前近了许多,至少不会在床中间放个枕头当作楚河汉界。她们每晚都手牵手相伴着入睡,也仅此而已,互相都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除了有一次李潇潇睡着手不小心伸进了他的衣服里。
她没在房间里找到独孤微,就出屋往后厨去,后厨也没有,只在灶台上找到几碟做好的菜,还有一张纸。
李潇潇拿起纸,念道:“饭在锅里,你先吃饭,我去养心殿了,晚点回来。”
那几道菜都是平日她喜欢吃的家常菜,原先李潇潇将自己妈妈研究出来的独家秘方告诉了独孤微,独孤微复刻了出来,从此就一直做给她吃。
他说他担心她久居异世,思乡念亲,想要尽可能地照顾她,给她家的感觉。
“唉,都说了我吃不了这么多菜……”
李潇潇吃完饭后,在院子里躺了会儿,没等到独孤微回来,叹声去后厨把自己的碗洗了,又将剩菜收进食盒中保温。
她正码碗,男人从门外进来。
李潇潇:“你回来……”手中碗滑落,“砰”的一声摔碎在地。
她奔过去,捧起他脸颊:“你脸上的印子是怎么回事?谁打你巴掌了?”
独孤微摇头,悲愤移开眼,不敢看她。
脸上的红印从下巴一直覆盖到眼尾,看起来悚人得很。
“你说话啊!”
她心急如焚,抓住男人胳膊,不停发问。
没由来地,她想起在梦中听到的话。
……历练?
他定是遇上什么了!
“你不说话,我就出去问别人!”
“……潇潇,”独孤微哑声叫住她,垂下头,“我是不知该如何同你说。”
“这几日宫中接连出怪事,大家都说是妖祟作怪,父皇听了巫祝的话,已经打算将我献给妖祟了。”
“什么?”
他眸中黯淡无光:“或许我死了,你也可以提前离开,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吧……”
“我不想离开你!”她蓦地抱住他,埋在他肩头低声啜泣,“我不要离开你,你不准死!”
“老板,我们说好要一起走下去的,我们还没有成婚……”
“潇潇,我也想与你继续走下去,可是……”千言万语,最终都融在滚热泪水之中。
两人紧紧相拥,发丝相缠,都热泪盈眶,却又都心照不宣地什么也没说,眷恋这最后的时刻。
几日后,祭祀大典如期举行。
在这之前,李潇潇尝试过带着独孤微逃跑,可惜献祭的圣旨下来过后撷芳殿就被皇帝派重兵严加看守,两人根本逃不出去。
一向有勇有谋不服输的他,怎么就这样轻易放弃了呢?李潇潇想不明白,可她又不敢去问恹恹不乐的独孤微。
“今日有诸位大臣见证,朕心甚悦。”景帝身穿湖蓝大裘,居于祭坛之上。
祭坛中央,摞了一堆干木柴,竖在其中的铁柱风化锈蚀,散发出淡淡腥味。
“这些天来,诸为大臣也都知道,我一直为宫中邪祟之事烦心。幸好,我有个好儿子!朕中宫所出的嫡次子,自愿献身于上天,为我分忧,让朕不禁感动涕零……所以,特意为我的好孩子、微儿,举办了这场祭祀大典,请诸位来见证。”
巫祝接过景帝递来的佛经,拉着身旁的男人,一步步走向祭坛中央。
独孤微任巫祝牵着走,脸上毫无表情。
李潇潇站在不远处,见他缓缓走入祭坛,心急如焚。
祭坛周围站满侍卫大臣,她没办法走近,只能踩在石墩上,眼巴巴望着。
“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呀!”
“……你是潇潇姑娘?”
她扭过头:“啊,皇贵妃娘娘!”
皇贵妃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微笑问道:“你想过去?”
李潇潇拼命点头。
“走吧,我带你去。”
皇贵妃带着她绕路走密道去了祭坛底部,一抬头就能够看见祭坛之上的景色。
“如果你想上去救他,可以从这里爬上去。”皇贵妃说着,指了指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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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扶梯,“但要小心,被发现了可是重罪。”
“谢谢娘娘,我知道了!”李潇潇顾不上那么多,抬腿就往扶梯上爬。
爬上去时,她恰巧与柴堆边的独孤微对上视线。
巫祝正环绕祭坛,口中念念有词地做法事。
独孤微见她从下面冒出个脑袋,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庞瞬间愣住。
“潇潇?你上来做什么?”他低声问她。
她低声答:“你别怕,我来救你了!”
独孤微慌促道:“快下去!”
李潇潇压根没听清:“你别怕,我马上爬上来!”
她爬上祭坛的那刻,巫祝也将祷词给念完了,蓦地就将手中火把抛入柴堆之中,柴堆放才浇了煤油,一碰到火把就迅速燃起熊熊大火,火势滔天,似要将一切都吞没。
“小心!”独孤微迅速将她扑倒在地,两人翻滚几圈后滚下了祭坛。
眼看着焰火愈燃愈盛,景帝大喜,环顾四周却未发现独孤微的踪迹:“人呢?”
陡然间,从大火之中窜出一团黑气。
黑气嘶哑着,狰狞着扑向景帝,迅速将他吞噬,托到空中。
“啊!怎么回事?”景帝慌了神,忙冲祭坛下的众多侍卫大臣喊,“救命啊!快救救朕!”
众人对此束手无策,想上前救下陛下,却被黑雾吓得后撤连连,不敢再有所举动。
景帝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救命啊!快救朕!谁来救救朕啊!朕还不想死……”
黑雾尖叫一声,揪住景帝的咽喉,让他发不出声音。
李潇潇与独孤微滚下祭坛后,先是晕了会儿,直到两人都被尖叫声惊醒,倏地从地上爬起,见到景帝被一团黑雾挟持,面面厮觑。
李潇潇:“老板,这、这怎么回事?我出现幻觉了。”
怎么还真的有妖怪?
独孤微不咸不淡:“他应得的。”
他这一句话,简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哐当”一声将她点醒:“你早知道他会……”
“潇潇,这里很危险,”独孤微拉起她的手,“我们快走吧,别管别人了。”
“走哪去呀?你父皇正被妖怪吊在天上打呢!”她甩开他的手,“这是你表现的好机会,我们要想办法把你父皇救下来呀!”
“可是他该死,”他坚持道,“而且,也没办法救下来。”
对于今天发生的事,他的确早就知道,至于是通过什么途径得知的……只能说不是个正道法子。
他也没打算让景帝死,只是想对他略施小惩罢,没想到潇潇如此担心他的安慰,竟找了过来,不顾一切救他于水火——这也怪他,未将实情透露给她,让她平白担心。不过,他也不后悔未告诉她,毕竟他借这个机会试探出了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
24. 朝露晞
不知为何,望着祭坛之上的黑雾,其中漫延开来的鲜艳血纹,李潇潇联想到了撷芳殿里的那把破剑。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拉着独孤微一路跑回撷芳殿,闷头扎进杂物间里,从里面翻出那把破剑。
“拿着!”
独孤微伸手,揩去她脸上灰尘。
“……我让你把剑拿着啊!”
独孤微有些为难:“潇潇,我不太想……”
“不行!”她一口回绝,“老板,这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也是我的事,我也为了让你有朝一日当上皇帝付出了很多心力,所以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说不行!”
他接过剑:“好的。”
两人拿到剑,又急急忙忙往回跑,一路上遇到好多同样往祭坛赶的侍卫,还有不知从哪请来的道士。
景帝仍被黑雾吊在祭坛之上,他被架在火上烤,半张脸熏得黢黑,毫无生气,活像条被风干了的咸鱼。
“咳、咳……救朕……小姝,朕的小姝呢?朕要见皇贵妃最后一面……”
独孤微提剑,一剑命中黑雾尾端,黑雾顿时绽开,在空中嘶叫几声后没了踪影。
景帝狼狈地摔在地上,一抬头,就见到本该作为祭品被献祭出去的二皇子,和那个自己不甚满意的尚书千金站在自己眼前,正想方设法地扑灭焰火。
“微、微儿……”
“快点,你父皇叫你。”李潇潇腹语提醒独孤微。
独孤微转过身:“父皇,儿臣在。”
他将景帝从地上拉起,景帝环顾四周,见祭坛下的大臣、侍卫跑了许多,余下的就愣愣盯着,也不动身。
“一群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李潇潇与独孤微合力拉住景帝,才没让景帝跳下祭坛踹人。
独孤微:“父皇,少安毋躁。”
李潇潇:“是啊父皇,别为了不值当的人生气。”
景帝肩头的一缕发已被烧成焦炭,他捋了捋,感叹道:“还是亲生的最有用!”
他一手拉独孤微,一手拉李潇潇,将他们的手叠在一起:“两个好孩子,父皇之前真是错怪你们了。”
经此一役,独孤微在景帝心中的形象改观许多,地位也上升了好几分,连带着李潇潇的母家,也就是尚书大人也沾了光,不用再被皇帝指着鼻子骂了。
“老板,其实我一直没搞明白,你父皇说的‘错怪我们了’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因为你尚书府千金的出身罢。”独孤微解释说,“父皇原先在此种名门望族出身的女子身上栽过跟头,所以一直很忌讳女子的出身。父皇盛宠皇贵妃,应该也有这个原因,毕竟除皇贵妃外他其余妃子的出身都比较平常,恩宠也因此比较少。”
李潇潇的关注点倒是新奇:“其他妃子?原来他还会宠爱其他妃子呀。”
她刚开始以为景帝这么宠爱皇贵妃,只会有皇贵妃这一个女人,还曾感叹过景帝与皇贵妃是一对让别人感到苦命的鸳鸯,后来她认识了谢常在,才知景帝和其余帝王一样有后宫。
好吧,有后宫也勉强能够接受,但起码要专一吧。
没想到龙根竟然是公用的!
“这算什么真爱呀,”她挠挠下巴,“嘴上说着对皇贵妃是真爱,也一点没妨碍和其他女人睡觉呢,龙根都磨成龙针了吧。”
独孤微点头:“是啊,要么一世一双人,要么就互不为唯一,既然某一方有后宫,也该允许另一方有别的恋人啊。”
独孤微虽说是个古人,但思维倒是十分新颖超前,李潇潇同他交谈,很少会感到不适。
她想起了从前纠结的事:“那以后我们结婚了,如果你爱上了别的女人,你会允许我谈别的……”
“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挺好的。”他微笑答。
她佯装不经意移开眼:“那,我们会签婚前协议吗?”
“就是一种约法三章,结婚前立好规矩,婚后就按那样去执行。”
独孤微答应地很爽快。
“听起来不错,这也是一种对你,对我的保障吧?”
她去找了纸笔来,与他共同商议了几条准则,写在协议上。
“第一条,婚后男方的所有财产归双方共有,女方的所有债务归双方共有,若和离,男方所有财产归女方所有,女方所有债务归男方所有;第二条,双方承诺在婚姻存续期间相互忠诚,若男方红杏出墙、与他人过分亲密,女方可以将男方休弃,若女方红杏出墙,与他人过分亲密,女方不可以将男方休弃。”她念了一半,实在没忍住。
“梵真,你确定要这样写?”
独孤微不明所以:“挺好的啊,这协议可以保障我们双方的权益。”
她闷头,继续念道:“第三条,男方与女方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第三条改一下吧?”他启唇,“用‘男方’‘女方’这种词,或许不太灵验,不如直接用本名。”
“呃。”她怎么感觉,自己写的不像婚前协议,倒像是什么卖身契?
独孤微率先将自己的姓名在纸上写好,还按了手印。
她咬唇,款款接过男人递来的笔,鼻尖触及纸页,一笔一划。
自己真的要签这个吗?
万一造成什么难以预料的后果该怎么办?她总归是不会真的与独孤微过一辈子的,更无可能与他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这样不行。
最后一笔落下,她复辗转回去,在最开头的‘李’字上多添了一笔。
“季潇潇,”他笑意斐然,“原来你姓季。”
“哈哈哈,是啊。”只是改个姓以防万一而已,应不会出什么大的差错吧?李潇潇这样想。
因为这个,她在后来女官来找他们要生辰八字为他们算良辰吉日时,报的也是‘季潇潇’这个名字,生辰则是独孤微帮她捏造的。古人大多早熟,她二十一二还忙着上学,但独孤微这个年纪已经是晚婚了,即便她今年二十四比他大两三岁,也没什么影响,他甚至还拿她当小妹妹照顾,所以她便将年龄报小了好几岁,仍与独孤微差三岁,不过是她十八,而他比她大三岁。
钦天监说,他们二人的八字五行互补、十神配合,乃天作之合。
景帝大喜,封独孤微为肃亲王,赐居城南王府,将他们的大婚之日定在了这月廿七。
李潇潇虽说不用学那些繁杂的规矩,但婚服还是要花时间挑选的,景帝认为独孤微不会懂得这些,让他将工夫放在冠礼上,允诺皇贵妃伴着李潇潇挑婚服。
“季姑娘体态修长,若想穿这件的话,就要让绣娘们将领口袖口腰身给重新缝一下。”
“嗯……那我换一件吧,”李潇潇不想这么麻烦,重新又挑了件喜欢的婚服,“娘娘,这件可以吗?”
因之前皇贵妃帮助她登上了祭坛,她对皇贵妃的印象还算不错,不像独孤微那般对皇贵妃有着莫名其妙的敌意。
为什么要对这么温柔的姐姐有敌意呢?她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说话也很让人舒心呀。
皇贵妃原本微笑着,目光移至她指着的那件婚服,笑容骤失。
“这些小姑娘们还真是忙昏头了……还不把这件撤下去?”
李潇潇不明白:“为什么要撤?”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了自己触碰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话题。
幸好,皇贵妃没责问她,还温柔地为她解答:“这件婚服的料子,是从前先皇后大婚时用来作披风的。应是那些人当初忘了将其烧掉,让这块绣着佛八宝的料子残留了下来。”
“潇潇小姐若是穿着这件去叩拜陛下,陛下恐怕又要多想了……”
李潇潇回想起景帝发飙的样子,打了个寒颤。
不过,按照这本书的背景,景帝和先后大婚时,皇贵妃还未进宫吧?是怎么知道……
李潇潇挑完婚服,就带着皇贵妃送给她的小糕点回了撷芳殿,京城南边的王府尚在修缮,她与独孤微婚前仍住在宫中。
正好殿中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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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将藏在身上一直未看过的小册子掏了出来。
这个小册子是那日她带着独孤微救下景帝后,梦中的神人给她的,说是对她工作取得阶段性成功的褒奖。
小册子上没写什么不得了的事,无非是介绍了这本书发生的故事背景,男主的身世、性格、性别、属相、星座、学历、籍贯、三围、喜欢吃的东西、喜欢看的书……哦,还有最喜欢的人,这一栏填的不是名字,是一串数字,李潇潇认得,那是她的工号。
小册子上还说,她与独孤微还剩八年,在这八年内,她要协助他登上帝位,否则他们就会派人以消极怠工的名义对她进行索赔。
对此,她只能不停承诺自己会努力的,毕竟她都为了工作嫁给男主了,这不算努力,还要怎么才算努力!
大婚当日,李潇潇早早地就被嬷嬷们叫起梳妆打扮,穿上婚服。
上午她跟着女官们去拜了好多她压根不认识的神像、亲眷,还出宫去了尚书府,与尚书大人上演了好一出父女情长,尚书大人很敬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直至中午,她才与自己的夫君见上面。
独孤微穿着一身红色圆领袍衫,腰束彩带,发冠之上簪了一朵娇艳欲滴的海棠花,更衬得他玉容花貌,神采英拔。
两人同坐在马车里,交相看着,脸都倏地红了。
“你今天……很好看,”独孤微垂眸,“平时也很好看,但今天很特别,是和平常不一样的好看。”
李潇潇握紧手中团扇,挡住脸:“哦……”
她脸上的红晕透过面上脂粉显现出来,使她不得不用团扇去遮。
“那我以后,是不是该叫你夫君了?”
他傻笑道:“潇潇想怎样叫,就怎样叫罢。”
“我叫你微微你答应么?”
“……还是唤夫君罢。”
按规矩,他们在出宫举行婚仪之前,还需去拜见当朝皇帝与皇后。
先后早已过世,景帝提议让皇贵妃代为受礼,皇贵妃百般推辞,景帝才未实行这个决定。由此,独孤微与李潇潇只需去拜别景帝。
景帝高坐在大殿之上,受了他们三拜。
“够了,起来罢。”他拂袖,“微儿,你现在长大了,不再是原先那个小皮孩了,看着你一路长大到如今娶到了心爱的女子,真令朕欣慰。”
景帝顿了下,思索片刻继续道:“呃,朕该说的话也说了,没什么事的话就出宫去罢!朕与皇贵妃给你们备的礼明日会派人给你们送到府上的。”
肃亲王府。
李潇潇作为一个穿越者,在这个世界里自然没有什么值得邀请的朋友,独孤微也没有,两人的婚礼便没办宴席,在正厅简单拜完堂后就入了洞房。
独孤微牵着李潇潇在床边坐下,两人掀完盖头后又结发、饮合卺酒,待到侍奉的侍女离开后,两人端了许久的架子终于卸下来。
“没想到结个婚能这么累。”李潇潇倒在床上,头上的金簪玉钗被蹭得簌簌作响。
独孤微倒了杯水,走到床边递给她:“潇潇,辛苦你了,让我帮你把头饰摘下来吧?别把头皮压疼了。”
她笑眯眯:“好的呀夫君。”
独孤微坐在她身边帮她解头发,她就好奇地张望来张望去。
“你父皇给你的府邸还蛮大的,就是荒凉了点……我们还是分房睡吗?”她突然问。
他点头:“当然可以。”
她抿抿唇上绯红胭脂,欲言又止。
解完头饰,两人又同坐着聊了会儿,没聊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些没营养的零碎话。
“时辰不早了,”他说,“潇潇,你早些休息,明日我们还要回宫见皇帝。”
他起身欲走,李潇潇蓦地拉住他衣摆。
“我、我们……”她披发缩在床上,因方才饮了合卺酒,脸蛋透着淡淡绯色,声音也柔了许多。
“我们不洞房吗?”
男人停下身,沉吟许久,略微颔首:“当然可以。”
25. 朝露晞
“那,我先去沐浴……”
她有些羞赧,怀疑自己说得是不是太过直白了,会让他认为自己是个好色之徒……虽说她的确是那种人。
“嗯,”李潇潇垂下脑袋,“你去吧。”
之后等他回来的时间,对李潇潇来说简直度日如年。
她脱下了外衣,只穿了抹胸襦裙,光着胳膊缩在床上,冷得瑟瑟发抖后,又打开铺盖将身子给裹住。
她此前从未和男人做过这种事,寥寥无几的性经验全来源于她看的那些小说漫画,但,小说漫画都是经过粉饰的,并不与现实完全相同,更别说独孤微那种天赋异禀、身材万里挑一的……她不会吃不消吧?
“……潇潇。”
“啊,你回来了啊。”她抬起头。
独孤微坐在床边,身上婚服已换成居家寝服,墨发半挽,领口微敞,胸膛覆了水色。
她不好意思地移开眼:“吹、吹蜡烛吧。”
“那样可就看不清了,”独孤微蹙眉,见她耳根闷红,答应下来,“好……”
红烛熄灭过后,屋内彻底暗下来,只能借着窗外朦胧月色窥见些动人的轮廓。
男人将她从被窝里捞起,抱至膝上。
她咽了咽口水:“冷。”
语毕,那条同她大腿相缠的修长腰带就被男人扯了开来,她无师自通般贴上他滚烫的肌肤,仰起头,让他的吻落下来。
那日二人唇瓣磕碰出的伤痕早已好尽,这次又是不知悔悟般吻得激烈又毫无章法,如密集的雨点打下来。
她方才让他吹蜡烛显然是多此一举,毕竟她最终还是躺倒在床笫,合上眼,将自己与万事万物隔绝。
只能感觉到,他纤长的发垂下来,垂到她胸口,稍稍一动就磨得她痒丝丝的。
男人扶住她的一条腿,她原本以为他如此着急竟一刻也等不了了,没想到他在她胸口打转了片刻后,复抬头吻上她唇。
“唔——梵真!”她猛地推开男人,手背擦过唇畔咬痕,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黑暗之中,她仍能够望见那双湿漉漉的丹凤眼,正痴痴凝着她,使她不禁软了心肠。
“你怎么像狗一样乱咬人呀!”
“不可以这样做吗?”
他懵懵懂懂,似笑非笑:“你不喜欢?”
她努努嘴,搂住男人脖颈,贴了回去。
他没再只专注于她的唇,徐徐向下。
因是初次,二人皆有些紧张。
李潇潇半眯起眼,伸手揩去他额上薄汗,嘤咛了声:“不行,还是太大了。”
他抬头问:“那,我帮你揉揉?”指尖贴了上去。
他的手法很生涩,既慢又缓,总将她吊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弄得她欲生欲死。
“夫、夫君……”
话音刚落,男人手上力道就一重,让她卸下阵来。
李潇潇这下可以完全确认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将她逼到摇摇欲坠的悬崖,又稳稳接住下坠的她。
他手指伸直,撑开了一个小弧度,在边缘试探。“好像,可以了……”她的柔软还不断颤动着,吸吮他指尖。
骨节分明的指尚能容纳,并不代表别的就能令她完全接受,更何况,独孤微方才做事也只做了表,未及里。
在突兀的变动之中,她款款伸手覆面,肩颈出了许多汗。
如果自己真的要和这个男人做夫妻,过上四五年这样的日子,李潇潇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太会折磨人了。
她不知她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够习惯,反正今晚、明晚,都不行。
到后面,她依稀记得,她去了五次,酸胀得不得了。一开始分明是她自己想要的,男人真的给了她,她却接纳不住——实在是太多,太多次了……他甚至还想再帮她一次,幸好,她晕了过去。
但,他好像还一次都没……她也记不住他有没有过了,也感受不到,一直是滚烫潮润的处境,自己还被那般折磨,自是分辨不出他是有还是没有过。
“……你戴那个了吗?”她蜷缩在男人怀中,怕他听不懂,伸手比划了下,“就是,那个。”
独孤微轻轻点头。
她这才放下心。
原来戴了啊……难怪她没怎么感受到呢。
“你是,”他顿了下,“不想我戴吗?”
李潇潇顿时被吓醒:“啊,不是不是!你不要误会!”
他低声喃喃:“我吃药也是可以的。不过,戴着也行……”讲到这儿,他有些沮丧地垂下头。
“潇潇,我感觉……我生病了。”
“你冻感冒啦?”她眨巴眼,赶忙将被子往他肩头拢了拢,“早知道就在被子里做了。肯定是刚才吹了风,还出了那么多汗,就感冒了。”
“……不是。”
他有点难以启齿:“方才我刚纳进去没多久,就、就泄了……一直没敢告诉你。但是,我又怕我的身体真的有问题,耽搁了你。”
“……”李潇潇腹诽古代都不上生理课的吗?最起码要提供一下相关的书籍吧!不然别人找个老公,新婚之夜老公就和自己躺被窝里啥也不干以为这样就能生出小孩该咋办!幸好独孤微是个半文盲,没让她被迫过上柏拉图式的夫妻生活。
她瘪了瘪嘴:“没事的,第一次都这样,以后加油就好了。”
“算了别加油,你已经很棒了,别再琢磨了。”
她说的话就是字面意思,是很真挚的请求,但到了他那多思多虑的心里,就变了味道。
“好。”独孤微暗下决心。
次日清晨,李潇潇是被外头的鸟叫声吵醒的,那鸟一直叫唤着什么“喜欢!喜欢!”,显而易见,是咕咕在外头叫。
她坐起身,正好遇上独孤微喂完鸟食回来。
“你醒了?先穿好衣服吧。”
她下意识拿被子遮住身体,瞥见独孤微见怪不怪地给她递小衣,才回过神。
他们已经互相将对方的身体看了个遍了。
“……哦。”她接过小衣,理了理,脑袋里一团浆糊,理不明白。
“这个怎么穿?”
“我帮你,”男人拿回小衣,“转过去罢。”
为她穿衣时,他的指尖轻擦过她脊背肌肤,还撩开她背上披着的发,悉心捋到她身前。
他凑到她耳畔,气若游丝:“这样系着紧吗?”
“不、不紧。”李潇潇哪里经受过这种阵仗,腰肢和耳根子皆软下来,差点就往他身上瘫去。
男人的一双手覆到了她左右肩头,徐徐揉着。
“你若是没睡够,可以继续睡的。跟父皇请安这事不用这么着急,听宫里人说,父皇现下也没醒,估计是要睡到下午了。”
她扭过头,同他对上视线。
原本想问他这消息的真假,看到他那张脸的瞬间,又什么都说不上来了。
她抿抿唇,伸手勾上男人脖颈,同他往床上倒。
才系好的小衣,又被解了开来,这次是胡乱揉成一团,随手一扔又正好挂在她曲起的双腿,双腿被一掰,小衣就一滑,滑落到地上,可怜地同几个蹀躞、玉佩、戒环待在一起。
朝气蓬勃的上午就这样被他们浑浑噩噩地度过,中午独孤微将她抱起来穿好衣裳,好说歹说让她多吃几口饭。
“吃不下了,我好累……”她摇头,迷迷糊糊就往桌子上趴。
“梵真,我感觉,你跟昨晚上比起来变了好多啊,怎么就、怎么就……”她扶着腰,有苦难言。
本来只想同他亲亲抱抱一下醒醒瞌睡,谁知道他一上来就直奔正题啊!不过也的确是亲了好多,最后那一下过后也抱了好久。
要怪,只能怪她色心大发自食恶果!
“可是你才吃半碗饭,”独孤微坐在她身边,拿新碗为她舀了一碗四物乌鸡汤,乌鸡肉满满当当塞了一碗,“吃不下饭,就喝点汤吧,反正无论如何都要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
她呵呵接过汤碗。
按他那个做法,有多少力气都不够使的……
吃完饭,两人又在房中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穿好衣服出屋。
“这位是王先生,以后王府的账务就全由他来统算,协助你管家理账,执掌中馈。”独孤微从袖袍之中拿出一把白银钥匙,递给她,“这是库房钥匙。”
李潇潇将钥匙捧在手心:“……我来管家?”
“你之前没说我还要帮你管家,”她将钥匙塞回男人手中,“这工作量太大了,干不了,而且本来就不是我该干的事,你另找人干。”不给她开工资还想让她打两份工?想的美!
每天被老板翻来覆去地吸□□气就已经够让她力竭了,现在还想让她和他睡的同时还给他管家?好会剥削哦微微殿下。
独孤微不明白潇潇为什么不愿意收下他的钱、宅院,以及这府上几十个下人,但还是闷闷应了下来。
“那好,我另请他人……”他又将那把钥匙塞回她手心,“钥匙还是你拿着吧,以后你缺钱了,可以直接去库房拿,我会努力将库房囤满金银细软的。”
李潇潇挑眉,见他很是诚恳,便将钥匙收了下来。
但,他这话说的,怎么感觉将他自己塑造成了一位辛勤老实的农民,把她比拟成一只游手好闲不劳而获,总跑他的粮仓里去偷粮食的老鼠啊?
好有心机哦微微殿下。
纠结这阵,刘公公也带着陛下的赏赐来了。
“这十几个宫女太监,是自小就在宫中服侍各位贵人的,行事老练,无需王爷王妃再做调教。”
李潇潇与独孤微看了看眼前跪着的十几个年纪尚幼的小宫女、小太监,面面厮觑。
“呃,行事老、老练?”
十几个人里,没一个看起来稍微成熟的,净是目测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孩。
但,到底是天子的赏赐,他们不敢不收,只得收下那十几个行事老练的小童工,琢磨着给他们安排一些轻松活计。
除仆役外,景帝还给他们赏了几箱金银珠宝,摆在院子里亮堂堂夺目得很。
“哇,皇帝送的首饰果然跟在外面买的不一样,成色好很多欸。”李潇潇拿起一只玉镯,放在腕上比了比。
她腕上原本就套了只玉镯,是之前独孤微送给她给她搭衣服的。
他说是在街上随手买的,没花多少钱。
比下来,竟是自己腕上那只镯子更为鲜活通透,其上飘花也更自然,仿若水墨丹青。
她不敢相信,又比了一遍,怎么看都是独孤微送的更好。
李潇潇放下镯子,抬头见独孤微正微笑看她,走过去低声问。
“你之前送我的这只翡翠镯子,真的是从路边摊买来的?怎么比你父皇送的都要好?这镯子真的是通过正当手段得来的,你莫不是背着我在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吧?”
她盯着他:“你说实话,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不要骗我。”
独孤微转眸:“其实这只镯子,不是翡翠,是玛瑙,玛瑙物美价廉,又很难与翡翠区分,所以……我一时鬼迷心窍,骗了你。”
“未曾料到王妃足智多谋,识破了我的诡计。”
李潇潇松了口气:“那就好。”
比起独孤微用假翡翠骗她,她更在乎他有没有走正道,所以,她听见他的答复后,是窃喜的。
从小父母就教育她,没出息可以,但一定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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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好人,莫要去搞什么歪门邪道,目的达不到躺平就好,不要不择手段。
“玛瑙也挺好的,好看就行,戴彩色玻璃我都无所谓。你没在说假话吧?”
他摇头:“没有。”
独孤微自是不会告诉她,她腕上戴的镯子其实是前朝宠妃的殉葬品中最珍贵的一个,世间仅此一只,乃是极品冰种。她在穿戴这方面没什么追求,就像她说的那样,她戴琉璃镯子都行,但他必须竭尽所能给她最好的,不准所有人看轻她身世、穿戴……她所拥有的一切都要是最好。
他要她开朗明媚,以后落的泪,只会是因爱而落下的幸福的眼泪。
独孤微与潇潇进宫面见景帝时,景帝正在御花园忙着与三皇子捶丸。
“微儿来了啊,”景帝打了打哈欠,丢下球棍,坐到榻上歇息,“正好,你来陪你弟弟打吧。”
“请父皇恕罪,”独孤微行礼道,“儿臣并不擅长捶丸,恐不能与三弟共玩。”
“且儿臣今日是带着王妃回宫拜见陛下,依规矩无事不得在皇宫之内逗留,无旨不得留宿皇宫,现下天色已不早,过会儿宫门就该落锁了。”
“唉,就打那么一会儿,不耽搁你们小夫妻出宫,”景帝摆手,“不会打也不要紧,你弟弟也不会,打这么久都没中一个呢!”
三皇子抱着球棍在一旁愤愤盯着,冷哼一声:“皇兄莫不是不敢与我打吧?”
“皇兄不敢同我打也行,听闻皇兄新娶的女人是尚书府家的千金,皇嫂知书达理见多识广,总会捶丸吧?不会的话,那岂不是真成了某些人口中的……村姑?”
这个死胖子竟然挑衅她!
李潇潇对男人一贯奉行的是颜值主义,对丑男迁就不了一点,现在竟然被一个,不,是一头丑男冷嘲热讽,她怎么忍得了,张唇就想骂,被独孤微及时拉住。
独孤微:“我陪三弟玩。”
他转过身,凑到她耳畔低声道:“莫要理会他,莫为了不值当的人动气。”
她被他哄得气消了些:“……你小心点,打的时候,尽量避开他,别被他撞倒了。”
景帝躺在榻上,啧声:“好了,肃王妃就快点坐下来吧,两个人光天化日腻腻歪歪的成何体统啊,你三弟还是个小孩子呢。”
原本你侬我侬的二人迅速分开,李潇潇边理鬓发,边往角落的空位去。
三皇子挑眉,一挥手中球棍,将小球打到了她脚边。
她没看见,脚踩上小球,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皇嫂可真着急啊,还未走到椅前就坐下了。”三皇子咯咯发笑。
她的脸顿时红了个透顶,一抬眸撞上独孤微心疼的目光,本想发火大火,又将怒火咽回肚子,勉强支起一个笑。
意思是,她没事。
独孤微拧眉,挥动球棍,将小球击打到几十尺开外,撞上烛台,烛台倾倒,滚烫的蜡油恰巧就滴到了三皇子额头。
“什么玩意?”三皇子尚不知滴到额间的液体为何物,只觉烫得很,一抬头,一滴下溅的蜡油滴进了他眼里。
“啊——”他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捂眼倒地,“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怎么了耀儿?”景帝从榻上弹起。
“快!快请太医!”
御花园内顿时慌如乱麻,下人们全围了上来,合力按住挣扎的三皇子,惨叫声不绝于耳。
李潇潇仍坐在地上,看此等景况看得出神。
“潇潇。”男人唤她。
她抬起头。
独孤微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父皇怕是没空招待我们了,我们走吧?”
他面对她时,总是笑着的,这次也不例外,一如平常那般笑意灿然,纯如一汪清泉。
“嗯,”她也笑着回应他,将手交给他,“好。”
两人赶在宫门落锁前出了宫。
落日余晖洒进马车之中,李潇潇揉揉眼皮,翻身从软榻上坐起,问对面看书的男人:“我睡了多久?”
“至多两刻钟。”独孤微放下书,“离到家还要一会儿,你若想睡,可以继续睡的。”
“不困了。”她摇头,坐到他身边。
独孤微将书合上,搁在一边。
她瞥了眼那本书,是很素净的封面,封皮上未有书名、作者,也不知道讲的是什么。
大概是他平日喜欢看的那些古籍罢。
“梵真,今天……谢谢你。”她握住男人的手,诚恳道,“谢谢你今天为我出气。”
“只是谢谢?”
他勾唇笑道:“你这样,倒让我后悔那样做了。早知如此,我就该用些更雷霆的手段,或是,与三弟大打出手一番,将他揍得鼻青脸肿……这样,得到的就不仅仅是一句答谢吧?”
她听得出来,他是在拐弯抹角地说她诚意不够呢。
“那你还要我怎样?”
她凑近了些,在他颊上亲了一下:“这样?”
“嗯……”
见男人垂头思索,她等不住,捧起他的脸复吻了上去。
怎料这一举动竟是害了她自己,她本想着强吻完就溜,可惜被强吻的人不这样想,搂着她腰肢,扣住她后脑,让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直吻到她舌尖发麻浑身瘫软。
马车到了王府门口后,又停了许久,停到入夜府里下人出来给门口挂灯笼,遥遥望见载了王爷和王妃的马车。
马车很安静,只偶尔会冒出几声难以辨认的动静。
“不要了,不来了……”她唇瓣咬得绯红,“真的不来了……”
他掌心还掬着那捧柔若无骨的东西,仔细按揉。
“那,再亲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