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嘉平》
1. 魂归
四月,风拂牡丹,雨润青苔。
春风裹着院墙外的花朵甜香,飘进那终日不见暖意的小屋。
虞愿蜷缩在角落的小榻上,眼神空洞。一个目不能视的废人,只能顺着声响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黑暗,一望无际的黑。
两年前的那场大火,她面容受损,眼睛也瞎了。自那以后,府内所有需要出面的事务,所有的一切,好像都被下了判决书般,与她再无瓜葛。
来人缓缓关上门,狭长的眼睛带着一副得意的精明,踏着步子向她逼近。
“谁?”虞愿出声询问,满脸警惕的看着面前的黑暗。她看不见,但是耳朵却异常的聪敏。
“姐姐是我,虞沐。黄泉路上莫怪妹妹,要怪就怪,你是虞家的嫡女......没了你,我才能安心。”虞沐声音依旧温婉,宛若春日的细雨。
谁成想这样温顺又乖巧的模样,嘴里却说着这样恶毒的话。粘腻的脂粉香混合着汤药的苦涩味飘进虞愿的鼻腔,她往后缩了缩身子。
那场大火,不仅夺走了她的母亲,也夺走了她的眼睛。如今看来,倒是有人蓄谋已久,防不胜防罢了。
只怪她自己太蠢,没有半点防备,才让恶人可乘之机。
她自嘲的嗤笑了一声:“你来做什么?”
虞沐轻盈的靠近她,饶有意味的打量着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睛,欣赏道:“我来看姐姐啊,听说姐姐的眼睛又加重了,妹妹心里真是难受的紧呢。”
杏眼含春,顾盼生辉。那双如盈盈秋水般的双眸,如今只剩空洞,再无其它生机。
屋内死寂一般安静,虞愿坐在榻上,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托你的福,我这不还没死。”
虞沐脸上的假笑瞬间僵硬,她蹲下身子,冰冷的目光落在虞愿那张留有疤痕的脸上,像是在欣赏自己的得意佳作。
“姐姐可知,为何那场大火偏偏瞎了你,烧死了沈氏?”
虞愿浑身忽的一僵,默默的攥紧双拳。她猜到了七七八八,但当真听到这话,心里还是痛得厉害。
“因为,是我让人放的火。而且,嫡母的茶里早被我加了料。不然那么大动静,她怎会听不见?”虞沐满意的看着她的反应,红唇凑到她耳边,言语轻快却恶毒非凡。
虞愿猛地向前一扑,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那双干涸的眼睛,汩汩留下热泪。在空洞的眼眶衬托下,倒像是血泪。
“为什么......虞沐!”虞愿怒吼一声,两个仆妇快速上前,捉住了她。
“为什么?”虞沐直起身子,俯瞰着地上破败不堪的人儿,“凭什么你一出生,就能享尽荣华富贵?凭什么你是嫡女,我只能做庶女?你的嫡女身份我要,你的一切,今后都会是我的。”
她接着说,语气更加得意,更加肆无忌惮:“对了......那个夏儿,真是你忠诚的狗呢。她死的时候,浑身都是血,眼睛......”
“够了!!”
虞愿痛苦的喊了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耳边反复重复着那句话,她想喊,想哭,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夏儿,那个明媚又有着酒窝的少女,盛夏便该满十六岁了。就在前几天,她还搀扶着虞愿在园子里感受着春天。春风送暖,微风掠过,园里的牡丹争先恐后的绽放着。燕子低飞,杜鹃啼鸣,春景峥嵘,一片美好。
夏儿当时还耐心给她形容看到的一切。
可以说,夏儿就是她看到这个世界的另一双眼睛,而这双眼睛,曾似虞愿般明亮而灵活。
“黄泉路上,你和你的夏儿,两个瞎子,可要......互相做伴啊。”虞沐得意的笑着,声音依旧甜美,带着胜利者虚伪的关切。
“放肆!我乃萧公未过门的妻子,你们敢!”虞愿奋力挣脱着,手腕上却被扣上了锁链。
锁链上染着用朱砂画的符咒,那是用来困住冤魂的一种手法。
虞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捂着嘴巴笑了起来,那只金步摇随着动作晃动着:“姐姐,你在此已有三日,萧芜还未来,你还想不明白么?”
“萧芜,死了。”
她走进几步,语气愈发的刻薄,指尖拂过虞愿那带有疤痕的脸,“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没人在意你,没人心疼你,就连萧芜那个阉人,也被你克死了。不过废人配瞎子,在地底下也会是个不错的亡魂夫妻。”
虞沐挥挥手,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捏住虞愿下巴,将那杯鸠酒灌了进去。
冰冷的鸠酒带着甜腻的脂粉味灌入虞愿的喉咙,灼热的感觉瞬间遍布身心。耳边的喧嚣近数消退,只剩下空无的黑暗。死寂的屋内,她无声的挣扎着,感受着全身力气一点点的消散。
虞沐点燃火折子,随手扔在门口早已准备好的火油上。火焰瞬间席卷屋门,她满意的看着屋内挣扎的虞愿,笑的开怀。
浓烟滚滚,虞愿的意识逐渐模糊。
原来死,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可是为什么恶人能好好的活在世上,好人却要下黄泉。
虞沐,王氏,若有来世....我虞愿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必让你们一个个血债血偿!
突然,虞愿大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记忆碎成了走马灯的瞬间,有在城郊外与孩童放风筝的场景,有母亲纠正自己绣品的,还有一起过除夕的,一同包饺子过年......
那个风筝,终究是断了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黑暗之中,再也看不见。
“母亲,夏儿......你们慢点跑,等等我......”
寒冬腊月,窗外大雪纷飞。屋内燃着暖炉,炉内还是新燃的银骨炭。无烟无味,还暖烘烘的。
久违的暖意包裹着虞愿,她猛地咳嗽一声睁开眼,喉间还带着鸠酒的灼痛感。
不对,她不是喝了鸠酒......
屋门被拉开一条缝,寒气顺着屋门溜了进来。正值腊月,宁邑城内的冬季寒风刺骨。她抬起双手,缓缓的看向指缝里的微光。久违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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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刺目,她不仅皱了皱眉头。
她竟然可以看的到,屋子也是之前住的小院。这房中布置,是她及笄后的那年。两年前?她回到了两年前。
好啊,回来了。
苍天有眼,让她重活一世,回到了一切悲剧还未发生之时。
“姑娘,姑娘你别睡了,该喝药了。”夏儿端着白瓷碗推门而入,身子飞快的往后一靠关上屋门,将寒气隔绝在外。
“夏儿?”
虞愿下意识的喊了一声,猛地坐了起来。她声音沙哑,吓了夏儿一跳。
夏儿放下手中的药碗,快步走到榻边握住那冰凉的双手:“姑娘,是不是风寒又加重了?你别吓我......”
虞愿垂下眼眸,不敢去看眼前的人儿。愧疚,失而复得的心情在此刻冲上心头,她竟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只能紧紧的抱住面前之人。
夏儿感受到她的情绪,回抱着她。怀抱温暖,让虞愿更加的确定,这不是梦。面前之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姑娘?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夏儿在呢。”夏儿轻拍着虞愿的脊背,柔声的哄着她,声音还是记忆中的那样,欢快又调皮。
半响,虞愿才缓过神来,她温柔的埋在她的颈间,出声道:“是做噩梦了,一个......满是血腥气的噩梦。”
“姑娘别怕,我在这呢。”夏儿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安抚。
她目光停留在桌上的那白瓷碗上,眼里满是滔天的恨意与冰冷。再次抬起头时,她已经恢复成平时温柔模样。
这次,绝不能坐以待毙,不能让她们困在这方寸之地玉损香消。这一世,她要主动出击,将命运牢牢的攥在自己手中。
虞愿微微一笑,宠溺的扯了一下少女的脸颊:“夏儿,我有些饿了,你去小厨房给我找点糕点用吧。”
“好,姑娘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夏儿欢快的回答着,起身跑向门外。
王氏心思毒辣,教出来的虞沐也是有样学样,真是好一对亡命母女。
支走了夏儿,她缓步走到窗边拿起药碗,毫不犹豫的将药汁倒入一旁的盆栽之中。随着褐色的药汁流进土壤,那盆兰花不过了挣扎了片刻,便萎靡了下去。药里有毒,且不是慢性毒。
原来,是这碗药......
上辈子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这碗药下肚,旁人只认为她感染了风寒。风寒加重,又是寒冬腊月,旁人压根不会想到是其他的缘故。
原来府医,竟也是王氏的走狗。
窗外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素白。虞愿临窗而坐,那双眼睛,没有碧玉年华的稚嫩,更多的是历经风霜的锋芒。别急,慢慢来,她有的时间和她们好好的斗上一斗。
她抬眼看向窗外,这漫天飞雪,又何尝不是一场新生?
纯白,干净,
重新开始。
“走水了!”
暮色渐暗,一阵刺耳的声音传入她的耳畔,她不由的抬头看向虞府的上房方向。
2. 大火
远处红光闪烁,死去的记忆突然乍现在眼前。
火,是大火,那场大火,本应该是在本月腊月二十三。现下应该刚月初,为何会提前?
屋门被人大力的推开,夏儿面色惊恐的冲了进来。由于跑的匆忙,肩头上的雪花都未拂去。青丝上也沾着雪花,在进门的一瞬间被屋内的暖炉所融化,变成小水珠附在发间。
“姑娘,夫人的院子着火了!天干物燥,火势不受控制!”
“走水了!走水了!”
下人的喊叫声凄厉,府中顿时乱作一团。
顾不得多想,虞愿提起裙摆大步的往上房跑。雪越下越大,落在她挽起的衣袖间,就连头发都跑散了几缕,粘在冻的发红的双颊上。北风呼啸,府内小道上一前一后的身影在雪中奔跑,留下一串串弯曲的脚印。
母亲,你这一次,一定要等我!
远远看去,上房的方向浓烟滚滚,火苗舔舐着漫天飞雪,疯狂的往天上烧窜。
浓烟里噼里啪啦的木柴爆鸣声混着府内下人的呐喊,人们来去匆匆一片混乱。寒风将热浪卷来,迎面扑到那稚嫩的脸上。
“母亲!”她失声惊呼,顾不上自己单薄的衣衫,拔腿就往院内跑。
沿途的下人慌乱的逃窜着,脸上带着惊慌。黑灰色的浓烟越来越重,呛得灭火的家丁直咳嗽。
她刚要上前一步,一旁的下人便拽着她的手腕往后退。领头的张妈妈,更是带头吆喝着:“大姑娘,您不能进去!”
“放开我!我母亲若是有事,你们,都别想善了!”
虞愿猛地冲她胳膊上咬了一口,抓了一把地上的雪按在自己手帕间,捂住口鼻附身跑了过去。
屋门口烧歪的木材掉落,火星四溅。她紧紧捂着口鼻,凭着记忆往前摸索着。忽然,一根燃烧的横梁掉落,重重的砸在她的腿边。
“母亲!”
虞愿越过火海,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房门,冲了进去。
房间内烟雾弥漫,但火势烧了一半并未完全蔓延,借着火光她看到了床上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快步扑到床边,摇晃着母亲:“母亲,醒醒!快醒醒,走水了!”
沈氏微微的动了动嘴唇,意识恍惚喊道:“囡囡......”
情急之下,她拿起一旁的茶盏,猛地泼到母亲脸上。沈氏猛地惊醒,护犊心切只瞬间推开了虞愿。
掉落的木柴,重重的砸在了她的腰间。
“走!别管我了......你会没命的!”
虞愿吃力的移动着木柱,房间温度急剧升高,火势蔓延愈发的猛烈起来。
她看着母亲的面容,忽的想起小时候母亲背着她时唱的歌谣。歌谣轻柔,结束时母亲会哄她说,囡囡乖,母亲在呢。
“母亲,我在。相信我,我一定会带你出去,我一定会让你平安!”
泪水模糊了虞愿的视线,她用尽全力将母亲背在背上。弱小的身躯在漫天火光中微微颤动,每一步都略带吃力。
她背着她,像她小时候背她那样,一步一步的往院外走。
“姑娘!这边!”
夏儿冲了进来,带着一个被水淋湿的棉被。被子遮住三人,夏儿托着沈氏,三人逃离了火海。
就在她们踏出院落的片刻后,震耳欲聋的坍塌声响起,房顶不堪重负塌了下来。
虞愿转头望向那片火海,若是再晚上片刻,只怕母亲就会像上辈子那样,葬身于火海。
冬日落雪,寒气从窗口溜了进来,吹动了正厅墙上的字画。
虞愿站在八仙桌前,脊背挺得笔直。母亲沈怀柔坐在柔软的太师椅上,一手搭在扶手处,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面前站着的仆从。
俩人一站一坐,正厅里静的只有炉火的噼啪声。
沈怀柔一个眼神过去,虞愿微微颔首,转身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丫鬟婆子:“主母问,脏东西为何会出现在安神药之中?小翠,汤是你亲手炖的,你说呢?”
人群中负责煎药的丫鬟小翠身子微微抖动,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姑娘,奴婢不知。今日炖汤的时候只有张妈妈经过小厨房,我怕夫人嫌药苦,就想着去库房拿一些蜜枣加进去。所以我才让她帮忙看着火候,帮我搅一搅汤药。现在想来,定是那时候她往里面加了东西。”
张妈妈是府中的老人,自虞家祖母续弦时就在府内做事的,此人做事一向是倚老卖老。
沈怀柔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却不想她竟然变本加厉,做这种加害主母之事。
“张妈妈,你有何辩解?”虞愿瞳孔微眯着,似笑非笑的看着张妈妈。她倒要看看,这个一侍两主的婆子怎么信口胡诌。
“小翠姑娘可不能血口喷人,老奴服侍主母多年,忠心耿耿,定是有人蓄意栽赃老奴。”张妈妈见有人将这个矛头指向自己,高低她也是做了,别人也没有证据,索性倚老卖老抹眼泪。
“是吗?火是从梳妆台燃起来的,下面放着针线框子,为何里面的绒线,比平时多了三倍?府中的绒线采买,不是张妈妈负责的吗,为何独独母亲房中,会多出来那么多。”虞愿冷笑一声,志在必得的全程盯着面前撒泼打滚的张妈妈。
“张妈妈还是认了吧。”屋门外传来王玉珍的声音,她身着石青色的软绸缎衣袍,在虞沐和香禾的搀扶下姗姗来迟。
她脸上敷着香粉,带着久居内宅的雍容华贵,笑吟吟的停在张妈妈面前,柔声道:“你是受谁指使,为何意图谋害主母?想想你的家人,他们知道你做了这样的事,该多难过啊......”
张妈妈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连滚带爬的跪在地上:“主母,大姑娘,是我,都是我。东西是我加在汤药里的,绒线也是我放的,剩下的东西,被我藏在房间的第三块地砖里。求主母从轻发落!”
“王姨娘。”
虞愿让出一个位置,恭敬的行了礼,看向地上的张妈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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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通药理,二只懂绣工,是怎知醉魂花与安神药材搭配可致使人昏死?莫非是有人告知张妈妈?”
张妈妈抬头看了一眼王玉珍,随即飞快的低下头:“是老奴......是老奴打听来的,是老奴一个人所为。”
“哦?那你看看我手中这盒内的干花,哪朵是醉魂花哪朵是白杜鹃?”
虞愿从袖口里掏出来一只木盒,脸上笑意未减,她看着茫然的张妈妈,猛地直起身子,“这两朵都是醉魂花,你连杜鹃和醉魂花都分不清,怎么下的毒!”
张妈妈猛地扑倒在地,一个劲的在地上叩头:“大姑娘恕罪!是李府医,我都是听他的。”
王玉珍垂下眼睑,掩住流转的情愫,冲一旁的春禾使了眼色,春禾默默的隐在人群后退了出去。她微微的起身行礼,一旁的虞沐搀扶着她,满是惧怕。
“主母,不如请李府医来当面对质,这样大家也能心服口服。”王玉珍不慌不忙的看向沈怀柔。
“青亓,去请李府医。”
话音未落,春禾就从门外匆匆的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主母,王姨娘,李府医不见了!”
“什么?”王玉珍故作震惊,拿丝帕捂住嘴唇,瘫坐在椅上,“主母,这厮定知道事情败露,连夜逃了。”
虞愿看到来人双拳紧握,刚要开口,沈怀柔抬手拦了她一下,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沈怀柔沉着声音,当着全屋子的人宣布:“府归森严,刁奴意图毒害主家,按例杖责四十。送到庄子,任其自生自灭。青亓,立刻执行,由你掌刑。派人去查李府医的下落,一经查到,即刻捉去送官查办!”
“主母所言,吾等心服口服,夜深雪厚,那妾身就先告退了。”王玉珍附身行礼,面上带着浅浅的微笑。
这场闹剧以此结束,虞愿的小院屋内熏着熏香,香烟袅袅升起。
她躺在塌上往母亲的身边又靠了靠。沈怀柔看着女儿弯弯的眉眼,心中流露着暖意。
“我往日只当你是个娇养的小女娘,今日,你倒是让母亲刮目相看。”她抬手抚了抚虞愿的碎发,声音满是疼爱。
“母亲,我可不是娇惯的小女娘。我已经十六岁了,是个大姑娘了。”虞愿缓缓的直起身子,眼神沉静,若有所思。
她心中早已了然,王玉珍一直盯着主母之位,这次是张妈妈,下次还会是其他人。借刀杀人,她好收渔翁之利,是她王玉珍惯用的戏码。
沈怀柔宠溺的捏了捏虞愿的脸颊:“囡囡,张妈妈敢如此,府中定还有其他的蛀虫。今后你我的膳食,衣物,用品,都要留心。”
虞愿看向一旁桌上的狐尾百合,那百合妖冶,正缓缓绽放着。她拉上被子点点头:“我知道母亲。”
她早已将鱼饵抛出,就等同党咬钩了。至于张妈妈,那本身就是一颗废棋,有家人在王玉珍手里,她即便开口,也是信不得的。
而她虞愿要的,是让这府中所有的蛀虫,一个不留。
3. 萧狗
大雪几日,将宁邑城远处的城楼都晃的模模糊糊的,只余灰蒙蒙的轮廓。
街上的人们依旧忙碌着,几个孩子围着年货摊子打转,鼻尖冻的发红,却依旧舍不得离开。
临近年关,城里的小贩都比平时多了一倍,就连卖烤红薯的老汉,都多了几摊。
虞愿头戴一顶素白色帷帽,帽檐四周垂着白色轻纱,寒风一吹,在她眼前轻轻摇晃。帷帽底下梳着乌黑的麻花辫,发间的红色丝带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红色的发带鲜亮,月白色的厚锦披风领口绣着一圈银狐毛,毛茸茸的裹着她的脖颈。
她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那披风边缘的狐毛,衬得她身形更为纤细了几分。
“姑娘辛苦了,下着大雪还要出府。”夏儿哈着气,将汤婆子递给身前的虞愿,稚嫩的脸颊被风一吹,泛起阵阵红晕。
大雪落下,白纱帷帽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花,风吹纱帘贴在虞愿的脸颊上。
街上的摊贩吆喝声热闹非凡,忽的一阵马匹嘶鸣声打破了吵闹的氛围。街上混乱成一团,有人大喊马惊了。
她的心口一紧,没等她反应过来,就看到一个身着花袄的小女孩正蹲在雪地里,手里攥着刚买的糖人,笑的开怀。那孩子顶多四五岁的模样,小脸红扑扑的,完全没听到周围的喊叫声。
“囡囡!我的囡囡!”
妇人的哭喊声音穿透风雪传入虞愿耳中,她寻声望去,只看见远处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妇女匆匆扑来,距离太远,根本赶不上。
只刹那,虞愿手里的汤婆子掉在地上,她甩开碍事的帷帽,踩着积雪猛地往前冲跑。
月白色的帷帽落地,红色的发带随风飘起,跟着她的动作剧烈摇晃。
千钧一发之际,她几乎是凭着身体的本能,猛地将面前的小女孩往身旁一推,借着旋转的力度顺势飞身上马。动作快准狠,完全不像一个富贵人家千金的模样。
她死死的攥住缰绳,飞马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激怒,猛地甩头,试图将她颠下马。在满天飞雪中,那纤细的身影坚定又倔强,红带与白雪交辉相映,刺眼又夺目。
与此同时,街道的另一头。萧芜正坐在轿撵间,一身玄色貂毛大氅,领间的银狐裘在雪光下闪着微光。他的眉骨高而锋利,内眼角带着魅惑的的弧度,鼻背线条流畅,下颚线干净利落。窄长的脸型既不粗犷也不柔媚,带着天然的英气。
他掀开轿帘,看向街道上的那抹红色发带。那女子骑在马背上,在风雪之中像一朵逆风而上的梅花。
“吁......”虞愿压低声音安抚着马儿,不过转瞬烈马便安静了下来,顺带着喷了个响亮的响鼻。
马匹缓缓转过头来,透过朦胧的雪幕,两人四目相对。雪光落在萧芜脸上,男人身形挺拔,眉眼生的极好,眉间带着一副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萧公出行,闲杂人等,还不退让!”萧芜身旁的魏宋高声呵斥,一旁的摊贩听到此,忙的清理自己的摊位避让。
虞愿呼吸骤然的停滞,萧厂督,萧芜。那个貌若谪仙,手段很辣的东厂司礼监萧芜,也是她那未见一面的前世夫君。上一世他只在夏儿口中听过他,没想到此人竟如此的......貌美。
上一世她久居深宅,就连到死都不知面前之人为何会娶一个毁容的瞎子,就连萧芜之死,也是从虞沐口中听说的只言片语。
难道此人与虞沐有利益冲突,所以她才会一并除掉他,朝中想除掉萧芜的人,不在少数。这样来说,他与虞沐是什么关系,又是谁要取他的性命。
“说你呢,干什么呢!”江沧见马上的女子没有动静,便想上前一步替萧芜驱赶。
萧芜抬手制止,轿撵缓缓抬起,侧边的轿纱被风吹起一片,里面的人眼神自带侵略性,余光扫过眼前之人。
“萧厂督留步。”虞愿轻唤一声,轿撵停在她的面前。
轿撵里面的人拿指尖轻碰轿帘,露出那双又纯又野的眼眸。小雪簌簌的落在两人眼前,似是有什么东西在雪中融化。那双眼睛,清澈之中又带着算计,被萧芜尽数收入眼底。
“怎么?姑娘也想到萧府坐坐?”他眼尾轻佻,眼底翻涌着戏谑的温柔,像是在逗猫。
话音未落,一旁刚被救下的小女孩便将雪球砸在了他的肩膀上,“登徒子!萧狗!萧阎王!不许欺负大姐姐。”
一旁的妇人见状连忙跪在地上,捂着女儿的嘴巴,惊恐道:“萧公恕罪,小孩不懂事,童言无忌,您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萧芜嗤笑一声,随后俯下身子捏了捏女孩的脸颊。没有半分不悦,反倒带着几分宠溺的纵容:“她说的也没错,萧某,确实是这样的人。”
“惊扰厂督,臣女罪该万死。”虞愿翻身下马盈盈一拜,眼尾微微上扬,“然我早年曾得一名道长指点,学过一些推演祸福之术。不算什么本事,厂督若是有兴趣,可否赏脸一听?”
“好啊,我倒要看看,姑娘能推出什么。”他紧盯着虞愿的脸,眼里浸着笑意。
“谢厂督赏脸,臣女今日还有要事,明日定亲自登门拜访。”她身子微微前倾,瞳孔里闪着狡黠的光。
待轿撵在风雪里渐渐行远,虞愿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妇人抱着孩子走了过来,诚恳的向她道谢。
虞愿摇摇头,道:“举手之劳,不用。”
轿撵往皇宫的方向前进,街上的喧哗渐渐的平息下来,转为摊贩的叫卖声。
江沧走在一旁,小声嘀咕着:“督公,您真信她?什么是推演祸福之术?”
“就是算命的,笨死了!”魏宋一副没眼看的模样,叹了一口气,“不过督公何时信这些了?”
“我不信命,也不信命由天定。那女人,是虞侍郎的嫡女。能只身控马的千金大小姐,你们难道不想看看,她有什么目的吗?”萧芜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他那张狡黠的脸上带着笑意,眼尾弯弯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方才那瞬间人群拥挤,夏儿身形瘦小,挤在人群中动也动不了半分,只能看到自家姑娘骑在马上。还是街上恢复了原状,她才跌跌撞撞的跑到虞愿身前。
夏儿心口一喜,随即担忧的说道:“姑娘,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你怎能只身去驯服那惊马,你要是有事我怎么向夫人交代。”
虞愿缓缓转过身子,眼底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抬手替夏儿拂去肩头的雪花,“放心,我这不是没事。”
夏儿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帷帽上的雪,替虞愿戴上,“姑娘还未议亲,在外男面前露面不妥,要是被王姨娘抓住把柄,指不定要主母怎么罚你。”
“我记得府中的绒线,便是在街尾的绒线阁采买的。走,你随我去看看。”虞愿目光望向街尾,眼里带着一丝凝重。
走了一会儿的功夫,绒线阁出现在眼前。店里亮着昏黄的灯光,临近年关,城里的王公贵族都需要裁制新衣,绒线铺子的人格外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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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愿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面前的朱红招牌,压低声音说道:“夏儿,待会儿进去,你尽量少说话,我来打听。若是看到熟悉的面孔,或者是府里的伙计,就告知我。”
“姑娘放心,我知道。”夏儿用力的点了点头,抬手拂去发间的雪粒。
虞愿颔首回应,随后提起裙摆迈了进去。
店里有几排货架,上面摆放着各种颜色的绒线,绒线上挂着牌子,对应的是预订之人的姓氏。绒线在烛光下泛着软柔的光泽,几位妇人围着店里唯一的伙计挑选绒线,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婆子。
伙计见有客人,连忙笑着迎上前来:“二位姑娘快请,外面雪大,先暖暖身子。不知二位想买什么绒线,羊绒,兔绒,应有尽有。”
虞愿浅浅一笑,目光扫过店内的货架,声音温和:“劳烦小伙计,我是替府里来采买一些绒线,做几件冬衣。不过府里之前在你家订过一批绒线,质量极好,应该是羊绒的深紫色。今日想来买一些同款,不知还有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伙计的神色。宁邑城的大雪没有影响到绒线阁的声音,反而更火爆了一些。
一旁的婆子议论着,听到此纷纷有些好奇。架子上没有深紫色的绒线,而这种颜色按理说上些年纪的夫人都会喜欢。
伙计的脸色僵了又僵,随即恢复如常,语气也无奈了起来:“深紫色的羊绒线啊,我们这确实有,可今日不凑巧,确实没了。”
没了,怎么会如此的巧合。而且那伙计的反应,明明就是在故意回避。
她不动声色的顺着话往下说:“太可惜了,上月我们府上买了几大匹,做了十几件冬衣,那样大的单子,今日本想再下的......”
伙计叹了一口气,躬身回话:“姑娘是虞府的吧,您有所不知,那批线就在前几天全都被泡了。后院缸里的白醋本是去油污所用,却被那粗心的李伙计全将绒线倒了进去。”
“那位李伙计现在在何处?我们府里的张妈妈说,当时就是他接待的,我们想向他请教一下选绒线的门道。”虞愿说的合情合理,脸上依旧洋溢着微笑。
“他啊,被掌柜的辞工了。犯了错,又正值家里老母病重,只能回乡侍奉喽。掌柜的心好,看他一片孝心,就扣了他一个月的月钱。”小伙计自顾自的说着,很显然并不是在胡诌。
她故意感叹着,不动声色道:“回乡?这风大雪大的,李伙计也是真是一片孝心啊......”
伙计忙点点头:“可不,孟州离咱们这,挺远呢。”
得到想要的答案,虞愿知道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了,便笑笑:“那小伙计给我推荐点新的吧,我总不能空手而归,主母会问罪的。”
“哎,好嘞!”伙计连忙应和着转身去取架子上的绒线。
刚出了绒线阁,寒风裹着雪花迎面扑来。
夏儿举着伞压低声音道:“姑娘,我刚趁着你和那伙计说话的功夫,偷偷的路过柜台看到了记录,经手人那的字我认识,叫什么,李槐。李府医也姓李,这定不是巧合!”
虞愿点点头,目光望向绒线阁的门帘,若有所思。白醋可以去除油污,看来这李槐是故意为之。母亲房中的绒线,是被浸了火油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告诉老爷叫他派人来查?”夏儿问道。
“不可,此事无凭无据,若是贸然惊动父亲,只会打草惊蛇。”
虞愿摇摇头,“先回府,今日出门太久了。”
4. 交锋
“劳烦通禀一声,虞愿,求见萧公。”虞愿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
她抬眼望了萧府的门楣,眉眼弯弯一副世人眼中的温顺模样。
城内大雪已停,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将整个萧府照的像阎罗殿般。
老仆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衣着不凡,举手投足间很像萧芜早上交代过的人,不敢怠慢连忙躬身答应。
“姑娘,这府内看起来阴森森的,要不然咱们还是回......”夏儿在一旁低声的说着。
她虽然不清楚自家小姐来这是为了什么,但萧芜这个人,确实是不好惹的主。
“既来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虞愿打断她,悄悄攥紧了手中的衣袖。
不多时,老仆匆匆从府内跑了出来,脸上带着客套的微笑:“虞姑娘,萧公请您进去。”
园子不大,栽着几棵白梅树,白梅与雪色融为一体,并不是十分惹眼。
寒风一吹,屋檐上的碎雪零星的飘着,落在廊下虞愿的肩头上。
老仆引着她往正厅走,路过园门之时园内传来了求饶声。她借着转身的间隙,抬眼往园内望去。
萧芜站在亭下,紫色的锦袍勾勒出高挑的身形,黑色大氅披在肩头。他背对着园门,侧脸的线条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的阴森可怖,那天在街上的温润笑意此刻荡然无存。
他指尖那短刃来回旋转着,暗红的血迹顺着匕首尖滴在雪地上,虞愿不由的心口一惊。
对面的那个男人衣衫褴褛,小臂上淌着血,混带着雪水往下流。
男子脸上满是惊恐,声音抖的不成样子,膝盖在雪地里跪趴着,苦苦哀求道:“萧公,饶命!我真的什么都没说,放过我!”
“放过你?”萧芜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唇角微微勾起停在他面前,“下去和阎王爷说或许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男人刚想再求饶,刚准备张口,那把带着金纹的匕首翻旋,径直的从他脖间横划了过去。
没有多余的挣扎,鲜血飞溅洒在雪地上,男人身子猛地僵住,瞳孔瞪着倒在雪地里。
萧芜低头看了地上的尸体,眉间不悦的蹙动了一下,像是在嫌弃手上飞溅的血迹。一旁的魏宋递上一方帕子,他嫌弃的擦了擦匕首上的血,随即扔在地上。
虞愿的心跳更快了,手心都冒出了细细的一层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微微的缩了缩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世人口中的萧芜,不通人情,不讲道理,心狠手辣,仿佛并不是假的。
老仆见她惊魂未定,见怪不怪忙出言解释道:“姑娘受惊了,萧公只是在处理叛徒,请随我来吧。”
她悄悄的抬起眼,余光透过梅枝继续观察着。而萧芜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扫过那扇半圆形的拱门。门外走廊上并没有人,只余那月白色的披风衣角。
不过片刻,萧芜来到正厅。他生的一副好皮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但一举一动中都暗藏机锋,让人难以捉摸。
虞愿福身行了一礼,姿态恭顺:“见过萧厂督。”
萧芜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那眼神锐利,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试探。
“虞姑娘方才,可都看到了?”他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的喜怒。
虞愿的脚步忽然一顿,随即仰起头浅浅一笑:“萧厂督,我只是路过走廊,并未看到什么不该看不该听的。”
有趣,一个敢在寒冬雪天登门算命,还不惧怕自己杀人的千金大小姐,少见。他往前走了两步,距离虞愿更近了一些,身上的血腥味混着雪的寒凉扑面而来。
萧芜的声音变成了初见时的温和,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虞姑娘不是要替本督推演祸福吗?那你算算,我今日杀了人,是吉还是凶啊?”
虞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身子瑟缩了一下。她稳住身子,笑道:“术者,不问吉凶,只问天意。”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眼底既没有杀意也没怒意,只有试探,“那就,问问天,算算我的命如何。”
虞愿从袖口取出三枚铜钱,抬眼望向萧芜缓缓放在桌上:“那便用铜钱测字吧,厂督可在心中默念所求之事,然后将铜钱掷出去即可。”
萧芜挑挑眉,倒也十分的配合,抬手将铜钱掷了出去。铜钱在桌上滚动了几圈,最终稳稳的停在桌面上,两正一反。
虞愿附身查看卦象,眉头故意微微蹙起,思索片刻,看向一旁的萧芜:“萧厂督这命格,倒是奇特。卦象显示,您有烦心事缠身,这烦心事,与远方有关。”
他脸上笑意欲浓,撑着脑袋听她胡诌,不动声色道:“远方?是哪个远方?”
“西方,厂督数年前,可去过大盛西方之地?”她在赌,上一世萧芜就是去了宥州,之后便是从虞沐嘴里听到的死讯。
萧芜拿起茶杯,轻轻的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道:“西方之地,我曾替陛下跑过不少,不知虞姑娘说的,是哪一处?”
他在试探,试探她知道多少。
虞愿依旧装作认真的样子推演着卦象,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卦象显示,那地方名为宥州。厂督在宥州,是否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萧芜握杯的手轻微的收缩了一下,面上依旧维持着笑意,那笑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他看着虞愿,面前的这小姑娘人畜无害,却能精准无误的说出宥州,绝非巧合。
他眼中带着探究,嘴角噙着笑:“虞姑娘怕不是算错了,我只路过过宥州,并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非也,卦象不会错,厂督不仅遇到了,且那事,牵扯甚广,或许......关乎人命。”她摇摇头,说话依旧笃定。
“说话要讲凭据,随意胡诌,对你有害无益。”萧芜抬眼望向虞愿,眼神中带着极其危险的气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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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萧某今日,能否留虞姑娘喝一杯茶?”
她抬起头眼中并无怯意,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厂督若是留下我来喝茶,那是虞愿的荣幸。但厂督若是不留茶水,不出一刻,家母便会找上门来。”
萧芜忽然笑了起来,盯着她的眼睛,道:“看来,今日这茶虞姑娘势在必得。江沧,上茶!”
“谢萧厂督。”虞愿恭敬的抱拳,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屋内茶香氤氲,无声的交锋在两人眼中流转。虞愿心中清楚,萧芜已经开始警惕了,更甚者,他已经动了杀心。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欺辱的那个小姑娘了。无论是谁,只要挡了她的道路,都得死。
老仆送虞愿出去,萧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看着眼前桌面上的三枚铜钱,眼神中带着阴冷。
“宥州......”
他轻声低喃,眼底闪过一丝狠辣,“魏宋,去查查这个虞愿的底细,以及她背后之人,一一查清,不得有误。”
魏宋领命而去,厅内只剩下萧芜一人。那抹紫色的身影隐在身后的屏风中,几乎与屏画融为一体,看不清表情。
另一边,虞愿走出萧府,那抹纤细的白色身影融在雪景中。她紧了紧披风,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萧芜的反应,正如她所料。不过今日她不仅试出了他的部分底细,还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已经是出乎所料。
马车行至虞府门前,青亓早在门前等候了多时,看见虞愿下车便迎了上来。
青亓脸上笑意有些勉强,躬着身子小声道:“大姑娘,您可算回来了,老爷今日......回府了,万分小心。”
虞兴怀奉命巡视,原本月底才会归来,此刻却突然回府了,果然一切都提前了。
她颔首道:“知道了,父亲现下在何处?”
“在正厅呢,二姑娘也在。”青亓的声音低了几分,眼角瞥向正厅的方向有些许局促。
虞愿穿过走廊,远远便听见厅内传来女子的啜泣声,夹杂着王玉珍温声细语的劝慰。
她加快脚步,掀帘而入时只见虞兴怀坐在首位的太师椅间,眉间带着不悦。而虞沐依偎在王玉珍怀里,哭的梨花带雨。
见她进来,哭声突然提高了几分,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了天大的委屈。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你怎么能不顾虞家的礼义廉耻,抛头露面的去见外男?”虞沐抬起哭红的双眼,一双狭长的媚眼挂着泪珠,目光里满是委屈。
虞兴怀猛地拍了一下桌案,桌上的茶盏被震的叮当作响。
他怒喝一声:“孽女!你还敢踏进这虞府大门,虞家的颜面,都被你丢尽了!
虞愿目光掠过厅内的三人,似乎早已猜到王玉珍母女要说什么,做什么。
她装作被怒喝声惊了一跳,缓了缓神色才屈膝行礼:“女儿参见父亲,女儿方才回府,尚未歇脚,何来丢了颜面一说。”
5. 囚笼
腊月的风格外的寒凉,哪怕屋内燃着火炉,也抵挡不住刮来的寒意。
虞兴怀直起身子,指着面前的虞愿,怒斥道:“你还敢狡辩!我当初教你骑术,为的是你在城中贵女中脱颖而出。你倒好,在大街上抛头露面,丝毫没有半分女儿家的模样!”
“如若父亲是为此事怪罪女儿,那便不必再说了。”虞愿声音平静,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臣者,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民者,国之根本。父亲是吏部侍郎,我是侍郎嫡女,于情于理,我都理应施于援手。”
厅内安静了片刻,王玉珍眼见气氛不对,便主动走到虞兴怀身边,替他抚着胸口。
“老爷您消消气,大姑娘也是为您的名望着想。况且她救人的时候,萧公也在场,有人亲眼看到,大姑娘与萧公交谈。萧公还邀请咱们大姑娘去府上坐坐呢,这不,她今日刚赴约回来。”王玉珍边说,边给一旁的虞沐使眼色。
虞沐立刻会意,抬起刚哭过的脸庞,一双眼睛红肿着,抽噎道:“姐姐招惹谁不好,非的去招惹那个萧芜,谁人不知东厂以他为尊。再说了,你和一个阉人纠缠不清,这让我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是啊老爷,沐儿今年刚及笄,正是相看人家的时候。大姑娘是嫡女倒是不愁官爵人家的婚配,可沐儿就不一样了。”王玉珍面露苦涩,心疼的看着一旁的虞沐。
“我还不如死了算了!爹爹都不疼我了。”
虞沐直起身子,假意的要往柱子上撞,一旁的雀儿和香禾连忙拉住她,“别拦我,让我死了算了!”
虞兴怀脸色更加的犯愁,他一向最重视规矩和面子,也知道萧芜这个人拒绝不得。况且他辛苦培养的嫡女,又怎能便宜一个阉人。
“够了!”
虞兴怀拍了下桌案,怒视着面前之人,“虞愿,你身为长姐,理应以身作则。你未婚配,怎可随意去见外男。即日起,罚跪虞家祠堂一月,每日抄写女则女诫。反省好了,再来见我!”
府中突发大火,一家之主回来不是先去看主母,而是在这听王玉珍母女两个的一面之词,真是荒唐至极。在他虞兴怀眼里,从来只有高价值的筹码,压根没有半分父女之情可言。
寒风吹动正厅的棉帘,吹在虞愿的脸上,那颗心早已冰冷,似冬日湖面,满是冰霜。
虞沐停止抽泣,偷偷抬眼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而那个父亲,依旧坐在太师椅上,面上毫无波澜。
虞愿深吸一口气,跪在地上磕头行礼,声音平静没有辩解:“女儿,谨遵父命。”
她转身离开之时脊背挺的笔直,余光看向厅内。王玉珍母女的表演,不过是深宅争斗的惯用戏码。倘若往后要想护母亲周全,不做任人操控的傀儡,就只能学会隐忍,暗藏锋芒。
萧府的书房中燃着一盏香炉,炉中的熏香缓缓燃着,丝丝缕缕的在半空中散开。香味散在屋里,周围出奇的安静,只有屋外的寒风呼啸着。
萧芜坐在案后的木质椅子上,身着一裘玄色锦袍,袍上绣着金色暗纹。他身姿挺拔,墨发用发冠束起,几缕碎发懒洋洋的垂在鬓间,平添了几分慵懒。
他周身的气势清冷,指尖捏着一卷虞愿的画像,指节轻轻摩挲着画纸的边缘,眸中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画上的女子身着月白色衣袍,腰间只用紫色的腰绳简单的束着。她的墨发编做侧麻花辫,斜斜的带着一朵米色的小花,碎发随风飘扬,衬得圆脸愈发的小巧精致。
画卷背后的小字,字字清晰。虞愿,虞家嫡女,母亲沈氏乃书香门第,温婉贤淑,父亲虞兴怀吏部侍郎。家中有一弟一妹,妹妹虞沐为妾室王玉珍所出,性子温婉不露怯,弟弟虞斯年同为王玉珍所出,却一直养在虞家祖母跟前。
虞愿在宁邑城中并无其他故友,她是在十岁的时候随父升迁来的城中,除孟州和宁邑城并无去过其他的地方。虞兴怀对嫡女极为看中,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插画焚香,更甚者还专门派人教授她男子所学的骑术。
萧芜轻声哼笑一声,这哪里是培养女儿的爱好,分明是将其视为一个为他牟利的棋子。他指尖微微用力,捏紧了画像。她的身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正是过于完美,反倒有些不合乎常理。
那日她不动声色的从容,哪里应该是一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模样。这副温柔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什么不怀好意的心思,她平静的生活之间,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窗外的寒风又大了一些,吹的廊下的灯笼来回摇曳着。萧芜抬头看向窗外,屋外漆黑一片,有些夜的寒凉。他目光收回重新落在画上,画上的女子虽身着白衣,却似这夜色般让人捉摸不透。
“督公,这个叫虞愿的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您会不会想多了,她就是个招摇撞骗的算命的,应该是恰巧蒙对罢了。”江沧在一旁小声嘀咕着,顺嘴提了一句。
“你见谁家的嫡女会出来行招摇撞骗之事,她又不缺银子,又不缺吃穿,为何如此?”魏宋不满的瞥看江沧一眼,满脸嫌弃。
萧芜收起画卷,若有所思的单手撑着脸颊,浓眉高挑:“是啊,这到底是为何呢?”
江沧拍了下脑袋,将他看到的一一汇报:“督公您让我暗中监视着她,这个虞愿今日从虞府正厅出来之后,就被罚跪在祠堂了。虞侍郎罚的,据说是因为您,要跪一个月。”
他说完,用余光瞥看了一眼面前的萧芜。
“能屈能伸,亦能忍让不露锋芒。”萧芜眼中闪过几分笑意,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此女,留不得。”
“我现在就去杀了她,保证不留痕迹。”江沧说罢,立马拔出腰间的佩剑,眼神中满是接到任务的兴奋。
萧芜抬手拦住了江沧,他起身走到窗边,静静望着夜色,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身份复杂,父亲又身居高位。暗中监视着,等我命令。”
寒冬的暮色沉的极快,只眨眼的片刻便褪了白日的丝缕暖意。
祠堂外的老树光秃秃枝丫上零碎的几片枯叶随风飘落,顺着风被带到门前冰冷的地砖上。
虞愿跪在祠堂冰冷的蒲团上,寒意透过蒲团传到她的膝盖上,膝盖早就没有了知觉,只能感受到一股寒意顺着裤腿的衣料钻进去。
她动了动双腿,蜷缩在蒲团上,小小的一只,占满了整个蒲团。
祠堂里面安静,烛火来回跳动着,台上的木质牌位威严的耸立着,添了几分肃穆。那双手规矩的放在面前的额头处,哪怕跪了两个小时,依旧没有半分弯折。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她早已习惯,没有丝毫悔意,她只是觉得这祠堂之中比府里面的人情更暖。
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祠堂之中格外的清晰。虞愿直起身子,脊背挺得笔直,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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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睫毛垂在眼前,遮住了眸间的情愫。
一道温柔又带着急切的声音响在她的耳畔,来人是她的母亲,沈怀柔。
“囡囡......”
沈怀柔提着食盒,身上裹着一件淡紫色的披风,快步走进祠堂。她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虞愿身上,心口猛地揪了起来,那是毫无掩饰的心疼。
“母亲给你拿了软垫还有披风,你身子本就虚弱,哪里禁得住这般挨冻。”沈怀柔忙将食盒放于一旁,取出那件厚厚的狐裘披风盖在她身上。
“母亲,你不问我为何要去见萧芜吗?”虞愿接过母亲手中的汤婆子,声音带着暖意。
“你做事自有你的道理,母亲不会多问。快,垫在膝下,这蒲团太凉,跪久了伤骨头。”
沈怀柔将厚厚的棉垫垫在她的腿下,又替她将披风的领口拢了拢,“只是母亲不明白,那么多名门子弟,你为何偏偏选萧芜?他,有何特别?”
“他,没什么特别的,唯一特别的可能是,他和别的男人不太一样?”
虞愿掀开食盒,里面是藕粉桂花糕,她双眼放光边吃边竖大拇指,道:“男人嘛,还不如母亲这份藕粉桂花糕来的实在。”
沈怀柔见她不愿多说,便没有过多的勉强,她蹲在女儿面前,伸手替她整理了额间的碎发。
她柔声道:“囡囡,娘知道,你从小性子就倔。你想要什么,或者喜欢哪家的公子,一定要告诉娘,我会尽可能的不让你留遗憾。”
虞愿突然停下手中的藕粉桂花糕,缓缓的垂下了眼眸,“母亲,我不想嫁人,我嫁人了你怎么办?若是王玉珍对你不利,我们两个人还能有商有量,若是你一个人,我会放心不下。”
“愿愿。”
沈怀柔宠溺的摸了摸她的脸颊,眼中的情愫在烛火的映照下,明明灭灭的,“母亲只愿你此生平安喜乐,遇见良人。”
“我才不要什么良人,我只要母亲,顺遂无虞,皆得所愿。”她抬手抱住面前的母亲,话中流露着真挚的祝福。上辈子母女情分太浅,那这辈子就要好好的弥补回来。有母亲,便是世上最幸运之事。
沈怀柔看着女儿的这副模样,知道在多说都没什么用,只能拿出食盒底层的姜汤轻轻的递给她:“先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寒冬腊月的感染风寒可不好。喜欢藕粉桂花糕母亲改天再给你多做一些,跪这么久肯定饿了,多吃点。”
虞愿接过姜汤顺着碗边小嘬了一口,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到心里,暖了手,也暖热了那颗心。
沈怀柔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她,时不时帮她拢拢身上的披风,嘱咐她撑不住的时候就趴在蒲团上小憩一会儿。
祠堂外面传来青亓的声音,声音不大,带着善意的提醒:“夫人,天色晚了,老爷那边见不到您,免不了又要发脾气。”
沈怀柔直起身子,眼中带着不舍,看着虞愿道:“囡囡,娘先走了。这披风披好,棉垫不要取下来,饿了就让夏儿跟我说。”
虞愿点点头,轻声调皮道:“我知道了,母亲,路上小心。”
沈怀柔又叮嘱了几句体己话,才恋恋不舍的关上门,走出祠堂。
祠堂又恢复了原本的宁静,虞愿拿着空碗坐在蒲团上,眼底的暖意渐渐消散。
这深宅大院,就像是一个豪华的囚笼,困住了她,也困住了母亲。而那个男人,压根配不上母亲的万分之一。
6. 夜闯祠堂
不知过了多久,雾蒙蒙的苍穹中月亮爬上了枝头。
寒风呼啸着穿过门缝,发出呜呜的声响。祠堂里面一片宁静,只有烛火燃着,在烛芯上随意跳动。
清冷的月光洒在祠堂的瓦砾上,萧芜一身玄色劲装停在上面,后腰间挂着那把取人性命的金纹匕首。
他清了瓦砾上面的积雪,轻轻掀开一块青瓦,烛光透过小方洞,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月白色的雪团子,整个人包括脑袋都蜷缩在披风中。或许是姿势僵硬了,披风下的人动了动麻木的膝盖,轻轻的蠕动着。
萧芜嗤笑一声,心想果真是个小姑娘,本以为有多厉害,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一跃而下,带着几分凌厉的气势走向祠堂门口。虞愿抬眼望向门口,只见一道修长的玄色身影立在门口,身形挺拔,绑着简单的丸子头。虽说用黑色纱巾蒙着面,却难掩其优越的骨相。
萧芜推开门走进祠堂,蒲团上的那抹身影消失不见,只剩月白色的披风留在原地。
“萧芜!”
就在萧芜听到声音回头的瞬间,虞愿拔出头上的簪子猛地从门的一旁刺了过去。
他浓眉微微挑起,只瞬间往后一仰躲了过去。一击未中,虞愿侧身一扑将他扑倒在地,那只簪子死死的停在萧芜的喉间。
四目相对,没有一丝暧昧,全是对对方性命的渴望。
萧芜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目光落在她冻的泛红的脸颊上,那双眼睛,如黑夜中的狼崽般。
他怒喝道:“虞愿!你疯了!你竟敢对本督动手。”
“萧厂督夜闯虞府祠堂,难道不是来灭我口的么?”
她手上的动作又用力了几分,咬牙切齿的看着面前之人,“不劳您动手,我先杀了你!”
萧芜眼中闪过几分无奈的情愫,没有任何犹豫攥着她的手腕夺走了发簪。
战局反转,只瞬间萧芜翻转身子,手腕抵在虞愿的脖颈间。“你觉得,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就能杀的了我?我若刚才没有留手,你早死了!”
虞愿瞪着他,眼里满是倔强的模样。她眼底的光芒既清澈又坚定,同时又藏着对世事的通透。尔虞我诈的官场他见多了,如此纯粹的杀意,他还是头次见。
“有本事就杀了我,你不杀我,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你。”虞愿挣扎着,眸间带着坚定。
萧芜缴获了她的簪子,悠悠的走到蒲团前坐下,面纱在打斗中掉落在地上。此刻那玄色的身影坐在蒲团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小姑娘家的,打打杀杀可不好,不然没人会娶你的。”
他语气懒洋洋的,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笑道:“这个簪子呢,我就收缴了。如果你真杀的了我的话,自己取回来。”
“我是小姑娘,那敢问,萧厂督今年几何?”虞愿笑笑,踱步到他跟前,“你不过弱冠有余,就能在朝中翻云覆雨,可见并非是泛泛之辈。杀我,大材小用了。”
“我可以理解,你这是在夸我么?”萧芜拿着簪子在手中来回旋转着,目光漫不经心的看向一旁之人。
虞愿别过脸不去看他,心想这人脑袋怕不是有问题,果然,和这种人交流就不能太正常。
祠堂里陷入寂静,只有寒风呼啸冲撞着纱窗。烛光落在虞愿身上,将她瘦小的的影子拉的很长。察觉到萧芜并没有恶意,她便坐于一旁的蒲团上,直勾勾的盯着他。
萧芜拿着簪子的手忽然停在半空中,脑袋往前了凑了半分:“怎么?你不会还想杀我吧。”
“我杀不了你。”她淡淡的说着,长长的睫毛随着那双杏眼来回眨动,“即便我有与你相等的功底,男女力量悬殊,我也不一定有胜算。”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萧芜侧头一笑,唇角微微扬起。
虞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萧厂督找我何事?难不成是与我在这祖宗牌位前叙旧的?”
“是也不是。”他上身微微前倾,慢条斯理的将手肘撑到膝盖骨处,“我是来看看,能算天算地的虞大姑娘竟也会被罚跪祠堂,不合乎常理。”
感情这家伙是来幸灾乐祸的,虞愿眉头微微的一蹙,撇过头去,“我与萧厂督,还没相熟到可以开玩笑的地步。”
两人沉默了片刻,祠堂内只余烛火的噼啪声,案上的香炉缓缓冒着青烟,香灰轻轻的落下。
许久,萧芜出声道:“你从小在孟州长大?”
虞愿点点头,眼神看着他,闪过几分复杂。她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同样对方也是。
萧芜侧头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异样,他沉声道:“那你怎么会知道宥州?”
她犹豫了片刻,回答道:“做梦,梦到的。”
他盯着那圆圆的眼睛,想从那双杏眼里面探寻一些答案。可那双眼睛里面,却带着不同于同龄人的老成,虽然清澈无暇,却似早已看透一切般。
“你梦到了什么?”萧芜站起身子,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大手情不自禁的摸上后腰的金纹匕首。
“并没有梦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有萧厂督的命格答案。”她从容不迫的迎上他的双目,声音不大,却足够真诚。
他接着问,目光落在她那张稚嫩的脸上,轻声道:“那梦里,我的命格,是什么?”
虞愿本身有些怀疑萧芜和虞沐的关系,然而今日在正厅之时,她对萧芜的态度却是嫌弃的,这就证明是有两拨人。而萧芜在这之中充当什么成分,无人可知。他现在看起来,似乎非友也非敌。
片刻,她喃喃道:“天煞孤星,英年早逝,命丧宥州。”
萧芜嫌弃的啧了一声,没好气道:“这三个词,仿佛都不怎么吉利,术士这样说,可不行啊。”
“那萧厂督想听什么?”她垂下眼眸,暗暗笑着。
萧芜顿了顿,直起身子,缓缓道:“我想听,景星庆云,抬头见喜。”
每天都有祥瑞吉云的好兆头,只要抬头就能遇见喜事。
虞愿抬眸看着他,眼中泛起一阵涟漪,这个东厂司礼监的愿望,竟如此朴素无华,倒是与他本人的性格完全不符。
她将披风披到自己身上,乖乖的跪回蒲团上,轻声道:“腊月寒气重,萧厂督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冻着。”
萧芜看着她被烛火照的泛红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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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中流露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愫。他抬手拾起自己的面纱,快速的在脑后打了个结,带上了祠堂的大门。
夜雪折枝,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共有三波人无法入眠。
不远处的宁邑城大街上,灯火长明,醉风楼里酒香四溢。
晏扶风一脚跨过二楼雅座的门槛,一裘红衣,墨发高高的梳成高马尾,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叮当响。他挑了一个靠窗的的座位,随意的坐在案前,领口敞开了半分,袖口随意的撸到小臂。
他那手腕上的墨色珠子,是自出生时就带在身上的,算命的老先生说,此物可保他一世无灾。晏侍郎的夫人听了,对此深信不疑,索性就让他一直戴着。
“来壶秋露白,两斤酱牛肉,剩下的随便上几样。”晏扶风没有抬眸,手指敲击着桌面,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
楼下车水马龙,街边的小贩吆喝声顺着窗户飘了进来。临近年关,宁邑城的夜晚也人流窜动,热闹非凡。
小二应声,麻利的往后厨房报着菜品,转身看了二楼的晏扶风一眼。
刑部侍郎家的公子哥,这晏小公子谁人不认得。不仅是家里的独子,还生的一幅好皮囊,眉眼俊朗带着点不羁。就是这性子啊,野的没边,每日不是泡在酒楼茶舍,就是领着一些顽固子弟遛鸟逗狗。学堂,那是半点见不到他的人影。
旁边的人们窃窃私语,提起他大多数是摇头叹气。说是和谁一起厮混不好,非的和那个阉人萧芜一块。可怜了这副模样,偏是个混的性子。
话音未落,一颗茴香豆径直的飞了过去,砸在那人嘴间,疼得他吱哇乱叫。
“脸面?”晏扶风低声嗤笑一声,手掌猛地拍了一下案面,“我晏家的脸面,何时轮到你们在背后嚼舌根了!”
桌上的文人缓缓回头,脸色难看至极,没想到说个茶话谈资的功夫,竟舞到正主面前了。
一个文人强装镇定,拱手行礼道:“晏小公子......”
晏扶风眯了眯眼,嘴角的笑意浓了些。他最瞧不起这些酸臭的文人,整日不寻思着怎么精进,却在背后嚼别人舌根。他虽是个纨绔子弟,却也有自己的底线,不会在背后搞一些小动作。
他嗤笑一声,从围栏处直起身子,随手拿起一旁的酒壶晃了晃,“滚蛋!你们再在背后嚼一些舌根,老子拔了你们的舌头,还不滚!”
那几人面面相觑,没敢硬碰硬,连忙起身灰溜溜的逃了。
说完,他转身返回座位,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晏扶风又想起昨日父亲训他的话,说他性子太冲,容易惹事,往后怕是要吃大亏。
不知为何,他心里更烦躁了几分,一旁的小二见状便奉承着,放下菜品快步溜走了。
“小二,加酒!”他烦躁的喊了一声,拍了一下桌案。
萧芜抬手制止了小二,楼上的人见他来了,纷纷的避让结账。眼神里有恐惧,有无奈,也有几分敬畏。
“我说!酒呢!”晏扶风见没人搭理他,便愤怒的转过头。
萧芜扬起一个笑脸,紫色的衣袍在灯下泛着微光,丸子头饱满圆润。
他沉声道:“没有酒,我陪你够不够。”
7. 悍妇
晏扶风看清来人,举了举手中的酒杯,脸颊因酒气泛起了点红晕。
窗外的冬风刮的更猛烈了几分,吹得没关严实的窗哗哗作响。
他垂下头,喃喃道:“萧芜,你怎么才来啊。”
萧芜坐在他对面,将自己口袋里的发簪拿了出来,随即扔在桌上。这发簪是虞愿母亲送她的及笄礼,虽算不上珍贵,却是挑上好的沉香木做的。
沉香木自带独特的香气,木质更是温润细腻,簪尾刻的梅花栩栩如生,显然是下了大功夫的。
晏扶风捡起桌案上的簪子,左看右看,觉得也不怎么样,他问道:“这什么?你怎么还带着女人的东西,莫非......你开窍了?”
“这东西是虞侍郎嫡女的,刚才她差点拿这东西要了我的性命。”萧芜不慌不忙的说着,浓眉微微挑起。
晏扶风拍了一下膝盖,满目震惊:“我去,她果真是个悍妇啊!你都敢杀?”
萧芜摇摇头,拿起一旁的的酒杯,用指尖沾了酒水在桌案上描着虞愿的名字,笑道:“你们家有了她啊,保证每日后宅精彩不断。”
晏扶风面露苦涩,精致的五官此刻拧在一块。他的母亲郑氏管的极其严格,凡事都要考虑以后,也真是这样的教育方式,才造就了晏扶风这纨绔不羁的性格。
晏侍郎宠爱自己的妻子,府上压根没有其他的妾室,每次晏扶风闯祸,都是晏侍郎在一旁说好话哄好的。
晏扶风愤愤不平的拿起筷子夹了桌案上的牛肉,整块塞在嘴里:“就这母亲还跟我说虞侍郎家的嫡女千好万好,说什么虞愿母亲是书香门第,父亲乃吏部侍郎,以后定能旺我仕途,让我一举夺魁。我看,免了吧。”
萧芜想起祠堂里的场景,垂首笑笑,随即道:“其实不然,我觉得敢于撕破脸和有勇气说不的女子,并无过错。”
晏扶风脑中浮现出未来的画面,他在床榻上睡的正香,突然就有个人要拿簪子杀自己。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连忙摇摇头。
“萧兄,你啥意思?现在改变口味了,香楼那么多莺莺燕燕都无法留住你的心啊?”他说罢,将筷子拍在桌案上,“不行,我的说服母亲,打消这门婚事的念头。”
“确实。”
萧芜摇摇头,懒懒散散的敞坐着,“若是她当了晏府主母,你的好日子,还真是到头了。”
“罢了罢了,想这些干什么,明日再说。”
晏扶风垂下脑袋,给他自己和萧芜都满上了一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先喝痛快了再说。干!”
萧芜举杯,两人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着馥郁的灼烧感,烧的人心头愉悦了些。
“痛快!”
晏扶风抹了抹嘴角,抬手招呼小二上酒,“拿碗来,我要用碗!”
小二闻声连忙将东西放到两人面前,他偷偷看了萧芜一眼。
突然视线相撞,他连忙出言劝阻道:“晏小公子,萧公,你们慢着点喝,这酒烈,架不住这样灌。”
“醉了才好。”晏扶风放下手中的碗,脸颊泛起红晕,“醉了就不用听我娘唠叨了,多自在。”
“你下去吧,这我看着,不会有事的。”萧芜挥挥手,小二识趣的退下了二楼。
晏扶风的个头虽和萧芜不相上下,但两人完全是不同风格的少年郎。萧芜一身紫衣,眉眼间透露出来的是刺骨的寒意,笑起来更像是笑里藏刀的狡猾狐狸。晏扶风便是那种眉眼间透露着清澈,心思没有那么多,让人一眼就能看透的类型。
可偏偏晏扶风谁的话都不听,就听这个紫皮狐狸的。晏侍郎也是拿他没办法,只好屈尊求萧芜能看着点他。
酒壶里面的酒见了底,萧芜看着面前的晏扶风晕晕乎乎的,眼神也有些迷离,便招呼小二过来结账。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不用管朝堂上之事,也不用听别人唠叨,喝酒遛鸟,多舒服!”晏扶风喃喃自语着。
是啊,萧芜知道这也只是奢望。晏扶风是晏家的独子,往后晏家还得靠他撑起来。郑氏看上了虞愿,无非是因为看中了她的能力,想要她约束晏扶风。
萧芜没再多说什么,将钱袋子扔在桌案上,扶着他下了楼。外面的寒风一吹,晏扶风只觉得脑子有些发沉,脑子却格外的清醒。
行至一处小巷,两人一红一紫的身影在地上被拉的很长。晏扶风是偷跑出来的,走这条路,是最快返回晏府的小道。
夜风吹得人脊背发凉,一旁的枯树枝上,乌鸦哑声啼叫着。巷子里面有些暗沉,只有星星点点的昏黄灯火。
“慢点,这黑灯瞎火的,我头晕!”萧芜身后的晏扶风步子有些摇晃,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萧芜没有回头,就在这瞬间,头顶处忽的传来一声咻的声响。他双耳微动,只瞬间推开了一旁的晏扶风,那只弩箭直直的插在一旁的墙壁上,轻轻颤动着。
晏扶风被他猛地一推,踉跄一步稳住身子,酒瞬间醒了大半。他双目瞪的圆圆的,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方才那只弩箭来的突然,必然是有人早就埋伏在此地,等着他们经过。
没等两人喘气的功夫,就有两只不同的弩箭一前一后射来,正取两人的后心。萧芜拔出后腰处的匕首,金纹匕首出鞘,只瞬间飞旋,两只弩箭被劈作了两半。
他抬手将匕首插回后腰的鞘内,微微仰起头扫视了四周,“藏头露尾的,有种给老子滚出来!”
话音刚落,两抹黑色的身影一跃而下,蒙着脸只露两只眼睛。动作十分利落干净,一看就是练家子。
晏扶风眼神盯着面前缓缓落地的黑衣人,呵斥道:“你们是何人,刺杀朝廷命官家眷,可是死罪!”
黑衣人显然被晏扶风的话问住了,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之一举起了弩机,嘲讽道:“蠢货。”
“嘿,你还敢口出狂言骂我。”晏扶风微微歪头,满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黑衣人没有理他,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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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的逼近两人。巷子过于窄,如果来人连续发射弩箭,压根躲不了。
萧芜冲身旁的晏扶风使了眼色,晏扶风立刻会意,悄悄的找了个借力的姿势。
“爹!”晏扶风突然看向巷口喊了一声,黑衣人双双回头。
刹那间,萧芜拔出匕首,朝着为首的黑衣人冲了过去。黑衣人侧身一躲,晏扶风紧跟其上,一脚踹掉了他手中的弩机。另一人见两人逼至脸前,索性拔出身后的短刀,朝萧芜挥去。
论近战,没人是萧芜的对手,匕首划过,刀刀到肉。黑衣人衣下皮肤露出,泛着点点的红光。晏扶风趁机捡起地上的弩机,弩箭飞出,射在了那黑衣人的小腿间。
“小心!”
萧芜闻声回头,侧身躲过身后那记暗招,胳膊被短刀划了一刀。他旋身借助身后的墙壁,一个飞踢踹在黑衣人小腹间。那人撞在墙上,吃痛的瘫在地上。
另一个人见事情不妙,一瘸一拐想要逃跑,晏扶风又抬手去了一弩。他倒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
他连忙跑到萧芜身旁,手里还攥着缴获的弩机,“没事吧,萧狐狸。”
“没事,小伤。”萧芜摇摇头,抬手摸了一下左臂的伤口,他看向面前的两个黑衣人,“看来今晚,晏大人有的忙了。”
被踢中腹部的黑人颤颤巍巍起身,萧芜瞬间移动到他身前,冷冷道:“你最好别妄动,我的匕首可锋利的很。说,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咬着牙,眼神瞪着萧芜,嘴里骂着:“萧狗,你休想!”
晏扶风走过来踹了他一脚,怒道:“好啊,那你就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刑部的大牢的手段硬。”他想再踹,却被萧芜拦住了。
“别冲动,留活口。”萧芜看了一眼晏扶风手中的弩机,弩机是定制的,“这弩箭上有毒,他们早就踩好点了。”
两人扯下头上的发带,将两名黑衣人死死捆住。萧芜的墨发散了下来,带着略微卷起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下平添了几分魅惑。
不多时,刑部侍郎晏丹清匆匆赶来,将两个黑衣人押去了刑部大牢。他匆忙的查看着晏扶风的伤势,发现没受伤才松了口气。若是晏扶风受伤了,自家夫人不得扒了自己一层皮。
“真他娘的晦气,平白无故这俩人就要杀我们。宁邑城内,天子脚下,何其大胆!”晏扶风见两个黑衣人被押解走,不满的骂了一句。
晏丹清给他喂了一拳,示意在外人面前要有些礼貌。他随即露出一个职业的微笑看向一旁的萧芜,礼貌的行礼:“萧公。”
萧芜颔首回应,收起匕首。他擦了擦胳膊上的血迹,语气平静道:“晏大人,怕是来者不善,我一起去瞧瞧。”
“萧公说的对,天子脚下,这些人竟敢胡作非为。放心,下官定让他们开口。”晏丹清眼神坚定,一只手背在身后点了点头。
萧芜走了两步,回头看向巷子深处,他总觉得此事没有结束,还会有下一波人来找麻烦。
8. 阎王点卯
夜漏三更,阎王点卯。
腊月的刑部大牢,似乎比平时更为阴森可怖。通道两侧燃着灯,仅能照亮一小部分的黑暗。不太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口,血腥味,铁锈味扑面而来。
两名黑衣人被守卫压着往前走,衣袍处浸着暗红色的血迹,顺着双腿流在地面上。
晏丹清在前方引着路,藏青色的官袍上孔雀栩栩如生,但此刻却感不到孔雀的任何的善意,看到的满是孔雀的惊惧。
牢房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紫檀木案几,几样金光闪闪的刑具。黑衣人被按在地上,两人低着头,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一旁的守卫见状,连忙抬来一把檀木椅。萧芜走到案后,缓缓靠在椅背上,手指轻叩扶手,目光落在面前的两人身上。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不大,却饱含威胁。
黑衣人迟迟不动,押解的守卫见状,掰过两人的下巴,强迫两人看着萧芜。那两张年轻的面孔,嘴角还淌着血迹,恶狠狠的瞪着萧芜。
其中一名的语气依旧坚定硬气,抬起头挣扎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们招供,绝无可能。”
萧芜冷笑一声,那清冷的月光洒落在他散下来的墨发间,显得更为阴森了几分,“晏大人,动刑吧,不必废话。”
晏丹清示意手下动手,两名守卫即刻上前,将那名黑衣人的手指按在夹棍中间。剧烈的痛感传来,铁链极具收缩着,黑衣人不过片刻便满头大汗,惨叫出声。他的声音渐渐的发颤,脸色发紫,却依旧不肯松口。
旁边的刀疤脸见状,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说话。
萧芜浓眉单挑,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他捕捉到。面前受刑的黑衣人是个硬骨头,旁边这个就不一定了。
就在此时,晏扶风急匆匆的走了进来,刀疤脸见状眼神一直停留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离去。
“晏大人,将他们分开关押,我有话要问他。”萧芜似笑非笑的看向刀疤脸黑衣人,眼底藏着一丝难辨的狡黠。
他起身走到晏扶风身旁,朝着他的心口摸了一番。
晏扶风躲着,满脸不解的看着萧芜,“你干嘛,我可没有怪癖,你乱摸什么?”
“你今天,有没有买什么东西,尤其是小摊小贩上的东西?”萧芜声音极轻,余光掠过一旁的刀疤脸黑衣人。
晏扶风思考了片刻,随后掏出那个小木盒扔在案桌上。果不其然,那人目光飞快的看了一眼盒子,快速移走了视线。
那盒子外有一枚鲁班锁,晏扶风看它精致,便不顾摊主拒绝硬买来的。
萧芜在牢房内来回踱步着,他眼神半垂着,看似慵懒却没有半分松懈。右手间反握着那把金纹匕首,他指节微微用力,匕首时而翻转,时而抵在手心轻轻的摩挲着。
他的目光十分平静,没有催促,似乎是在等待。
过了片刻,刀疤脸黑衣人被磨了心态,闭上眼大吼着:“萧狗,要杀便杀,我敢喊一声,就不是条好汉!”
“好啊。”萧芜步幅忽然加快走到他跟前,脸上带着兴奋的笑,那笑意让人感受不到和蔼,倒是像索命的阎王。
他停在那人脸前,一字一句道:“我这匕首,乃陛下亲赐,上可斩杀朝廷权贵,下可剥皮腿骨。你是想死的痛快一点,还是想剔骨喂一旁的那条恶犬。”
牢房一旁的狼狗突然吼叫了一声,耳尖灵敏的竖了起来。那黄褐色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着凶光,獠牙外露,爪间扣地,正蠢蠢欲动的往外扑动着。
“哦,看来你不喜欢大福,没关系,还有另外一只春花。”晏扶风补充着,眼神看向一旁的白毛恶犬。恶犬被点名,耳廓突然绷直,眼露猩红。
萧芜缓缓直起身子,语气冰冷:“我看,直接让他去和春花待上一晚,也省的脏了我这匕首。”
“好主意。”晏扶风点点头,随即就要挥手叫人,“来人!”
刀疤脸黑衣人闻言,猛地嘶吼一声:“我说,我说!”
他紧闭双目,长叹一口气,声音沙哑道:“我叫刀疤,与阿虎是同乡。一个月前,有人找到我俩。他的要求很简单,就是杀掉一个叫陈四的平民百姓。陈四死了,但是随身携带的那个盒子却不翼而飞,我俩一路追踪,没成想盒子却被晏小公子拿了去。”
萧芜眉头紧皱,思索着刀疤脸说的话,眼底平静的毫无波澜。他拿过一旁的小木盒,拆卸着那异形款的鲁班锁,构件不多,却异常复杂。
“此锁何解?”他晃了晃手中的鲁班锁,侧目看向刀疤脸。
刀疤脸黑衣人缓缓道:“不知,我非孟州人士,并不精通此术。再者说,就算是孟州之人,也并不一定能解开此锁。”
晏扶风一听,便不乐意了,抄起拳头就要揍面前之人,“感情你在这跟我俩在玩你猜我猜呢?我告诉你,今天你既落到我爹手中,就别想好好出这刑部大牢的门。”
“晏小公子。杀手,完不成任务就得去死,我有必要在将死之际骗二位么。”刀疤脸看向面前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愫。
萧芜察觉到他话中有话,目光扫过面前的刀疤脸,语气严肃:“你有何愿望?本督可应你一事。”
“谢萧公,刀疤此生无憾。只求萧公祸不及妻女,放他们一条生路。”刀疤脸黑衣人缓缓闭上双目,声音显然带上了沙哑,“她们被我安置在城郊外十几公里的女娲庙内。”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月亮也不知何时进了云层,本就不明亮的月光,在此刻消失殆尽。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那灯影映在萧芜脸上,侧光下忽明忽暗的。
窗外传来更夫敲更的声音,三更已过,忽的几道暗箭从暗处飞来。萧芜瞬间拔出匕首格挡,匕首翻转间碰撞出炸眼的火花。
“魏宋,江沧,追!”他看向牢门外的两人,命令道。
再次缓过神来,刀疤脸黑衣人已被三支箭矢的其中一支灭了口。晏扶风摇晃着他,刀疤脸黑衣人的嘴唇瞬间泛紫,没有了生命体征。
“喂,醒醒,坚持住!”晏扶风看向萧芜,摇了摇头。
牢内的炭火噼里啪啦的烧着,火星飞溅,萧芜看了一眼刀疤脸黑衣人,又转头看向跳动的火光。
宁邑城内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这事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他思绪猛地回溯,快步的走向门外,厉声道:“晏扶风,点一队人马,随我去救人。”
女娲庙内,寒风裹着地上的雪粒吹进庙内。
破庙早已荒废许久,周遭蜘蛛网遍布,鼠类动物来回窜动着,发出吱吱的叫声。
廖氏将女儿小桃花紧紧的揽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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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邑城的冬季寒冷,夜间温度更是低到了极点。
虽说这位母亲身上的衣衫单薄,但小桃花身上的衣物,却是厚厚的棉花棉衣。小桃花今年才七岁,生于春日,笑靥如花,因此而得名。
“娘......”小桃花死死咬着嘴唇,声音带着哭腔,“爹爹怎么还没回来,他说好给我买桃花酥的,那些人,还会找到这里吗?我怕。”
廖氏轻轻拂去她发丝间的雪沫,将她搂的更紧了些,声音温和:“小桃花乖,爹爹答应你的定会做到。别怕,娘在呢。”
寒风更烈了几分,卷着大片的雪花飞到庙中。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用手轻拍她的后背,安慰着她。
小桃花抬起手摸了摸母亲的脸颊,笑着小声说:“娘乖,小桃花不害怕,我会乖乖的,不拖累娘。”
廖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到地。女儿的眼睛大大的,却还是为了安慰自己,强行装作不怕的样子。
她拿出那块仅剩半块的桃花酥,轻轻的递给女儿,柔声道:“小桃花乖,等爹爹回来了,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好。”小桃花用力的点了点头,小脑袋在母亲怀里蹭了蹭,声音软糯,“那母亲可得天天给我做,我可喜欢母亲做的桃花酥了。”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从庙外直直的冲了进来。越来越近,小桃花紧紧的抱住母亲,脸色骤然变得煞白。廖氏紧紧的搂着她,把她护在怀里。
黑衣人挡住了门口仅剩的光线,地上的光亮被阴影覆盖。
“不好意思啊嫂子。道上规矩,祸不及妻儿,但有人担心野火烧不尽,所以,我来送你们上路。”他眉目间带着笑意,口中的话却是极其的残忍。
廖氏将小桃花藏在身后,挡在女儿面前,眼神异常坚定:“她还小,什么都不知道,放我女儿走。”
“放她走?”黑衣人冷笑一声,手里的利剑闪着寒光,他摸了摸剑刃,“上面有令,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黑衣人挥挥手,身后的的几人立刻按住了廖氏,她丝毫没有害怕,依旧恶狠狠的盯着几人。
“娘......”小桃花哭了出来,眼里满是恐惧,手里的桃花酥碎末稀稀拉拉的掉在地上,“娘我怕,娘......”
“小桃花乖,别怕。吃了桃花酥,便不疼了。”她抬头看着女儿,强忍着泪水安抚她。
“你们这群坏人,放开我娘!”小桃花猛地跑了过去,廖氏拼命的摇着头。
为首的黑衣人手起刀落,小桃花手中那半块桃花酥掉落在地,鲜血顿时染红了那白色的棉衣。廖氏挣脱着黑衣人的束缚,眼泪模糊了双目,死死的往前扑着。
“娘,不哭,小桃花不疼,桃花酥是......甜的......啊......”小桃花的话断断续续的,还没说完便没了动静。
“送她上路。”黑衣人挥挥手,示意手下动手。
“孩子......别怕......娘在呢......”
廖氏呜噎着冲着女儿的尸体爬过去,长刀一刀一刀的扎在她身上,疼的她无法呼吸。她依旧望着女儿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坚定。
最终,她倒在了女儿的身前。寒风呼啸而过,依旧冷的刺骨,黑衣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庙内,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一个铜币。
9. 夺命雪夜
破庙门前的破灯笼在寒夜中摇晃着,庙门被远行的黑衣人踹坏,剩余的半扇门歪歪斜斜的。
寒风吹动地上尸体的衣袍,在寒夜之中发出呜呜的声响。面前的妇人死死护住女儿的额头,身上的刀口汩汩流着鲜血。
铜币是买命钱,此刻滚落在小桃花的发丝间,沾染上了红色血迹。那半块桃花酥洒落在地,被踩成碎屑。
萧芜与晏扶风赶到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幅景象。
妇人手里攥着一块布帕,白色的布面被染成血红,帕子边上绣着一朵桃花,三个小字......小桃花。妇人应该是想替女儿擦去额间的血迹的,奈何却没有坚持住。
死去的记忆突然席卷萧芜的大脑,他猛地抱住脑袋,向后踉跄了一步。那双褐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尾不受控制的抽搐着。
“萧狐狸,萧狐狸。”
晏扶风连忙扶住他,眼里满是疑惑。萧芜杀人不眨眼,又怎么会被面前的景象给吓到。
他试探性的询问着:“你......没事吧?”
耳朵里嗡嗡的一片,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又遥远,而萧芜似乎被定在了原地。视线里的一切都在疯狂旋转,那个孩童的脸颊忽然浮现在脸前,他被猛地吓一激灵。
“没事......我没事......”
他整个人透露着惊恐不安,声音都比平时小了许多。
片刻,萧芜恢复过来,他直起身子,缓步走到那对母女身旁。那件墨色的狐毛大氅,牢牢的盖住了地上的她们。
他缓缓抬眸看向庙外,眼神如同雪夜中的狼崽般。
“安葬好他们,我去去便回。”他冷声道,面上无任何表情。
城郊外的一处破旧小院内,一群杀手正在此地修整,从门口到屋内应该有十七八人左右。
屋内燃着简单的炭火,几个为首的头目喝酒吃肉,不亦乐乎。
门外传来一声巨响,门口守夜的两名杀手被人大力的踹进了院子。尸身在雪地里划出两道醒目的血痕,致命的伤口利落,两人几乎是一刀毙命。
“来者何人,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为何为难兄弟们?”为首的几个头目摇摇晃晃走了出来,步伐间满是不羁。
灰色的苍穹飘起了雪花,雪花落在门口那人的黑色斗笠上。来人缓缓抬眸,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几人。
萧芜没有蒙面,一裘玄色衣袍,脸上的笑容堪比恶鬼。
“萧......萧阎王......”
一旁的小弟大惊失色,说话间身子情不自禁的抖了起来。
“答对了,有赏!”
萧芜的眼尾带着病态的猩红,笑意顺着炸花的眼尾蔓延止整张脸。
金色暗纹匕首只瞬间飞旋,取了那人的性命,匕首借着回旋的力度,重新飞回他手中。血迹顺着匕首的轮廓滴在雪地上,像是雪中绽放的朵朵红梅。他眼尾高高扬起,唇角的笑意张扬又放肆,带着毫不掩饰的疯狂。
“我们并未惹到你吧,萧阎王,你这是?”一个拿剑的杀手双手环胸,不解的看向面前之人。
“宁邑城是我的地盘,你的手下在我地盘上杀人,问过我了吗?”萧芜嗤笑一声,眉峰上挑,目光粘腻又带着阴霾。
另一个体型偏壮实的汉子上前一步,言语间满是火药味:“萧阎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我们与官家本就是井水不犯河水。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好一个天经地义!”
萧芜手上青筋凸显,手中的匕首飞旋,只瞬间到那人跟前,抹了他的脖子,“你既然叫我萧阎王了,我这不得划了你的名字......送你下黄泉。”
面前的众人见此,连忙后退一步,拔出自己的武器。他们警惕的看着萧芜,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奔赴黄泉之人。
“他就一个人,我们一起上!”一个杀手警惕的喊道。
众人一跃而起,利刃挥砍间带着取人性命的狠辣。萧芜不退反进,精准避开刺来的利剑,顺势匕首划过那人脖颈,一道鲜血飞溅,落在雪白的雪地上。
杀手蜂拥而至,倒下的黑影接二连三的躺在雪地里,鲜血一片,染透积雪。
萧芜擦了脸上飞溅的血迹,眼中带着轻蔑与疯狂,他微微挑眉,示意剩下的五个人一起上。
几人相互对视后,没有片刻犹豫冲了上去。
待魏宋和江沧赶到之时,十七名杀手无一活口。萧芜坐在尸堆间,悠悠的拿帕子擦着手中的匕首。他的玄色衣袍被划破了几处,露出泛着血的皮肤。
“督公,怎么又不叫我。”江沧看着满地的血迹,嫌弃的撇了撇嘴,“这些人还劳驾您出马,大材小用。”
“江沧,督公那是怕你累着。”
魏宋背着手走到两人跟前,缓缓地上自己的帕子,“督公,新的,去脏。”
萧芜不屑的看了脚下的尸体一眼,随即将其踢到一旁。尸体翻滚了几圈,停在一旁的木桩前。
他伸了个懒腰,缓缓道:“检查检查有没有活口,有的话,补两刀。”
“是。”
两人领命,开始快速翻看着尸体。小雪飘落,只瞬间染白了地上的血迹,将红色盖住薄薄的一层。
“督公是对自己的匕首不自信么,他刀下哪有活口啊。”江沧用脚踢着尸体,看了萧芜一眼,小声嘟囔着。
魏宋点点头,随即道:“可能吧,但你说的对,他刀下确实没有活口。”
魏宋与江沧将火油泼在清理好的尸首上,火把落地,顿时点燃了整个院子。火舌舔舐着漫天飞雪,萧芜站在原地,眼底的疯意逐渐恢复正常。
“督公,是属下们无能,让那厮逃了。”魏宋抱拳汇报着,眼里满是抱歉。
江沧喉结动了动,声音明显底气不足,“我与魏宋追到城外的丛林处,本已堵住了他,可他竟是故意的。等我和魏宋解决完那些帮手,他已没了踪影。是江沧无能,请督公降罪。”
魏宋和江沧跟了萧芜十几年,从没有出过这样的差池,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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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两人有些疏忽了。
萧芜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重,带着些许漫不经心。
“降什么罪?”他扶了扶帽檐,露出那双藏着锋芒的眉眼,火光映着他的脸颊,带上了几分温度,“他既敢来刑部大牢灭口,必定不是普通人,你俩跟不上也正常。”
“督公早就知道?”江沧问,眼中带着诧异。
“我让你去追,是为了了解敌人的底细,不然,你真以为我指望你俩把人给带回来?”萧芜挑挑眉,眼中带着笑意。
“那家伙敢动手,必然早就留了后路,在督公眼皮底下杀人,怎么可能没想好后路。”魏宋回忆起交手的场面,那群死士很明显是是经过专业训练之人。
江沧不解的看向萧芜,眉头紧皱着:“可督公料到他会跑,为何还要我和魏宋去追?”
“你啊,多学学人家魏宋吧。”他身子直了直,眼底多了几分深意,“这宁邑城里有多少双眼睛,你以为我们能瞒过多少人?动静太大,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可我与江沧并未探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那些帮手是死士,没留下一个活口。”魏宋心里渐渐明白了萧芜的意思,心里有些小愧疚。
“那些死士本就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至于跑了的那个,定会藏的严严实实。想要从他身上找到消息,效果甚微。”萧芜摆摆手,语气干脆,“你与江沧这次,也不算亏。”
江沧扬起一个笑颜,“谢督公体谅,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属下一定拼尽全力,绝不失手。”
“下次?”萧芜转过身子,火光映着他的半张脸,“不用等下次,东西在我们手中,他跑了之后,定会去找背后之人。我们不用急,等他下次出手即可。”
江沧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督公想守株待兔,可他们万一不要这东西了,我们岂不白费功夫?”
“他们不会的,背后之人野心不小,这次未得手,定会有下一步动作。”魏宋冷静分析着,眉头微蹙。
萧芜笑了笑,语气轻松,拍了拍魏宋的肩膀,欣慰道:“上道。”
“那跑掉的家伙,应该会找地方躲起来。先别主动去找他,将我们的消息散播出去,逼他们露面。”
“属下明白,还是督公考虑的周全。”江沧点点头。
“多干事,少拍马屁。”萧芜扔给他一瓶金疮药,“身上的伤口处理下,我看你这血流的倒是不少。”
江沧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自己的灰黑色衣袍确实有一道血口子,刚才只顾着兴奋,倒是没有发觉,“谢督公关心,只是小伤而已,不碍事的,你也受伤了,我帮你处理一下吧?”
“不用。”萧芜推开他的胳膊,摘下自己的斗笠一把扔进火中,转身就走。
“督公,等等我啊。”江沧攥着金疮药,开心的跟在他身后。
魏宋摇摇头,他往后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房屋,也跟了上去。
几人的衣袍染着血迹,发梢凝着细碎的雪花。火光漫天,三个身影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
10. 伪善之人
雪后初晴,清晨的云霞缭绕,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燃烧过的香料味。祠堂的烛火依旧燃着,桌上的贡品琳琅满目。
东西大部分都是夏儿拿来的,说是贡品,其实就是沈怀柔故意给虞愿开的小灶,怕她在祠堂里面饿着。
虞愿在祠堂已有七日余,而那日在街上只身驯服烈马之事,也在城中传的沸沸扬扬。许多名门望族的夫人都慕名而来,虞府的门槛,都要被媒婆的脚给踏破了。
她倒是清闲,起了个大早就靠在祠堂的案前,悠悠的吃着桌上的贡品,对此事毫不知情。
不多时,太阳爬上树梢,祠堂里面开始亮了起来。冬日不比春日,天亮的晚,还有些夜晚的寒露染在廊下的地砖上。
夏儿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墨绿色的身影只瞬间便到了跟前。
“姑娘,你怎么还在这啊,赶紧收拾一下,咱们的府门都要被城中的媒婆踏破了。老爷说,姑娘不用跪祠堂了。”
“何事?她们不会是都来给我说亲的吧?”虞愿不慌不忙的往嘴里塞着橘子,一连在祠堂跪了七日,倒也不用跟王玉珍母女勾心斗角,甚是舒畅。
“是啊。”夏儿扶起她,圆润的脸上泛起微笑,“姑娘那日的风姿,城里的王公侯爵夫人们,都争相夸赞呢。”
不至于,哪怕是出手相助,也不至于传的如此之快。况且,即便她不去救人,也会有其他的好心人出手驯服烈马。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是有人故意散播的。
上一世此刻她已被毒瞎双目,母亲也葬身火海。而这次,她救回了母亲,一切已知的信息全部被打乱,现下看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姑娘,你在想什么?”夏儿看着发呆的她,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虞愿摇摇头:“没什么,我们去看看去。”
虞愿和夏儿穿过栽着红梅的园子,来到正厅外。那个最早进来的陈媒婆笑着和沈怀柔道别。她手里攥着红封,那是主家封赏的规矩。一般登门的媒婆,无论同意与否,主家都要给个红分。
虞愿远远看着厅里的媒婆,满脸不解的看向夏儿:“夏儿,你说,怎么突然就来了这么多人?”
“姑娘,您是不知,现在城内都是您的英勇事迹,我看那,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夏儿抬眸看向虞愿,小脸上满是得意和自豪。
她觉得自家姑娘就是城里最好的女娘,长的好,又多才多艺。别说是名门望族,就连皇亲贵胄那也是配得上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不知?”虞愿眼珠子一转,觉得此事有猫腻。
“就昨天开始的,就连酒楼的说书先生们,也......”夏儿说着,顿时觉得不对劲起来,她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虞愿皱皱眉,说:“你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对吧夏儿?”
“有人故意散播姑娘的消息,会是谁?”夏儿皱着眉,努力思考着,“难道是王姨娘?”
虞愿不解的看了一眼夏儿,眉头拧在一块,抬手用手指点了夏儿的额头。
“若是王玉珍,那定是散播我不好的一面,怎么可能是她,你个小呆瓜。”
夏儿小嘴撅了撅,喃喃道:“也是,她整日都在绞尽脑汁的给姑娘使绊子,才不会给姑娘免费做宣传呢。”
“那会是谁?”夏儿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正当两人纳闷的瞬间,虞沐带着自己的丫鬟雀儿缓缓的走了过来。夏儿见状,便转过身子不去看她俩。
虽说冬日的大雪暂停,太阳也冒了出来,可还是无法抵挡寒冬的冷冽。
虞沐注意到两人,迈着嚣张的步伐走到两人面前。她穿着浅粉色的袄裙,裙摆绣着精致的暗纹,走动时阳光映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动了动自己的雾粉色大氅,不屑道:“姐姐,你还真是受欢迎呢,今天这虞府门楣啊,都要被媒婆们给踏破了。这不会是,你自己散播的消息吧?”
“你......”夏儿欲上前,却被虞愿拦在了身后。
“二妹妹,我呢,是虞府嫡女,自然是不用这些担心这些的,母亲自会帮我挑选一个门当户对之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带着笑意:“倒是你,还需多和母亲商量一番,毕竟,婚姻大事,还是得嫡母做主,不是么?”
虞沐被此话激怒,愤愤道:“虞愿,都说你安静乖顺,原来你都是装的!”
虞愿不慌不忙的走到她跟前,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动了动自己的衣袖,双手环胸的将头一歪。
“是啊,但是有谁可以证明,我不是一个安静乖顺之人呢?”
虞愿轻声的凑到她耳边,挑衅的说着,“雀儿吗?别忘了,她只是个卑贱的奴婢。一个嫡女,一个奴婢,你觉得他们会信谁?”
虞沐一听,顿时便恼了。她的脾气倒是半点也没遗传王玉珍,仅是言语挑衅就忍不得半分,扬起手就要打虞愿。
虞愿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力度大的把她往前推了一步。
她嗤笑一声,目光灼灼的瞪着虞沐:“虞沐,久不发火,你还真以为我是个好欺负的!”
虞沐往后踉跄了一步,满脸震惊:“虞愿!你身为长姐,怎可......”
“怎可什么?怎可推你?”她往前逼近一步,原本柔顺的脸上满是得逞的笑意,“我不仅要推你,我还要打你呢。”
这种笑,虞沐最为熟悉,每次她做坏事得逞了,便是此种表情。寒风掠过虞愿的发丝,侧麻花辫上的红色发带被风缓缓吹起,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直勾勾的看着虞沐。
虞沐被吓的一激灵,想要快步离开却被她抢先一步拽住手腕。想挣脱,虞愿却拉的两人距离更近了一些。
“别急啊,我也送你一份大礼。”她小声说着,虞沐的手腕被她攥的死死的。
“松开!虞愿,我让你松开我!”虞沐扯着自己的衣袖,满脸的不情愿。
就在这瞬间,虞愿忽的松开了自己的手。夏儿和雀儿连忙去扶她,然而虞愿却从走廊的台阶上摔了下去。
廊下传来吃痛的唏嘘声,虞愿撑着自己的身子,弱弱的揉着自己的双腿,余光看向门外的小道。
离开正厅的媒婆们走到拱形门处,恰巧看到这一幕,纷纷贮在原地小声的议论纷纷。
“二妹妹,你怎么能推我呢?”虞愿抬眸看向台阶上的虞沐,满眼泛着泪花,那双眼睛里却装满了挑衅。
“不是我,是她自己摔得。”虞沐愣在原地,平时都是她在哭诉,现在倒好,完全换了个位置。
夏儿连忙上前扶住虞愿,稚嫩的脸上满是演技,她哭诉着:“二姑娘,你平时跋扈也就算了。今日这些妈妈们都来给大姑娘说亲,你就算是再生气,怎么能推大姑娘呢?”
虞愿抬眸望着主仆二人,她心想,百口莫辩这种滋味,你也是时候尝尝了。而雀儿,似乎被突如其来的风波搞得头蒙,一时也忘了给自家主子解释。
媒婆们相互使着眼神,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八卦,乃人知常情,尤其是这个年纪的妇人,能力更是不容小觑。
沈怀柔看到眼前的一幕,暗暗的在心里笑了一声。
“虞夫人,看来您还有事要处理。我等,就先行离开了。”张媒婆是个精明的妇人,她识趣的行礼道别,眼神看了一眼院内的两人。
沈怀柔连忙颔首回应,随即侧头示意:“青亓,送送各位媒人。”
鹅卵石冰凉,尤其是雪后的扫过的鹅卵石,更是带上了一层薄冰。虞愿捂着自己的膝盖,装作一副受欺负无辜的模样。
她目光中满是挑衅,意图很明显,就是要这些不要钱的嘴替,替自己传播一些宅内八卦。
虞沐气的喘着气,撸起胳膊就要冲上去理论:“虞愿,你别在这跟我装,我压根就没碰到你。你给我起来!”
“混账!你们在做什么?”
刚下早朝回来的虞兴怀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便急冲冲的走了过来。一旁的孙承在身后拿着官帽,快步的跟着。
虞愿听到声响,立刻装作吃痛,捂着自己的双腿。
虞兴怀刚下轿子,便听到侧街小巷那有人在在议论自家的家务事。结果让人一打听,竟是自家姑娘的丑事,还让外人看到了。
“官人,您怎么来了?”门口的沈怀柔行了礼,柔声道:“姑娘家之间的事,想必是有什么误会,我正要问个清楚呢。”
“沐沐,你说,怎么回事?”虞兴怀撩起官袍,走到两人身边,目光扫过地上的虞愿。
“爹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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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没有站稳摔下去的。”虞沐跑过去抱住虞兴怀的胳膊,精致的小脸拧在一块,甚是委屈。
虞兴怀将信将疑,故意问道:“你是说,姐姐是自己摔下去的?”
“是,刚才姐姐没有站稳,就从台阶上摔了下去,我想去拉她,谁知......”虞沐欲言又止,目光看向一旁的沈怀柔。
“爹,我没事的,二妹妹年纪小,我理应让着她的。”虞愿揉了揉自己的膝盖,颤颤巍巍的直起身子,双腿一抽一抽的躬身行礼。
她皱皱眉头,垂下自己的眼眸,小声道:“媒婆送的庚帖都在母亲那里,你若是中意哪家的公子哥,可以直接告诉我的......不必如此。”
“愿愿,你可是嫡女,这些媒婆可都是来给你说亲的,说的什么胡话,这孩子。”虞兴怀见状,立刻分开虞沐的手,快步走到她跟前检查着她的伤势,“不要紧吧?”
虞愿摇摇头,扬起一个微笑,她余光掠过一旁的主仆二人,眼里带着得逞的精明。虞兴怀最看重家族的利益,哪怕是一点的风吹草动,都要在宅内解决。所谓是家丑不可外扬,虞沐的行为,已经踩了红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不由的挑了下眉。
虞沐见此,握紧了双拳,她愤愤道:“爹爹,你都不疼我了,我都说了我没有推她。”
“住嘴。”虞兴怀呵斥一声,摇头叹气道:“你去外面听听,你听听那些媒婆是怎么议论你的,你还想不想嫁一个好人家了。”
“爹,我真没有......”虞沐眼眶泛红,豆大的泪珠从脸颊旁滑落,“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呢?”
“沐沐。”
王玉珍在香禾的搀扶下缓步走来,她附身向虞兴怀和沈怀柔行了礼,“老爷,主母。”
“姑娘们还小,起一些小争执是正常的。那些媒婆们也真是的,家务事也乱传,这对姑娘家家的多不好啊。”
她走到虞兴怀身旁,替他捋着胸口,“老爷别气了,您是家里的顶梁柱,可不能气坏了身子。沐沐也是一时心急,年纪还小,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小院炖了梨汤,寒冬最适宜润喉清嗓,我带您过去歇息片刻可好?”
“也好。”虞兴怀挥挥衣袖,声音柔了几分,“沐沐,你自己想想清楚哪里做错了,给姐姐赔个不是。”
王玉珍看向面前的虞沐使了个眼色,虞沐才不情愿的行了个礼。
“姐姐,是妹妹任性了,还望姐姐不要往心里去。”她说罢,便急匆匆的离开了院子。
“愿愿。沐沐已经道过歉了,你就不要生妹妹的气了好吗?”虞兴怀看似是在征求意见,实际上却是对这件事下了判书。
虞愿笑笑,心里却是一片冰凉:“愿愿知道的,爹爹最疼愿愿了。”
王玉珍的出现,仅凭几句话就扭转了乾坤,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虞愿捏紧了袖口。腿上的伤倒是没有多疼,这内宅的生存之道,倒是心寒胜天寒。
她在外面救人,登门拜访萧芜,就是丢了虞家的颜面,要罚跪祠堂。而到了虞沐这,他便会派孙承去暗中平息流言风波,为她处理好一切。都是女儿,为何差别如此之大。
世人皆说虞侍郎与虞夫人恩爱有加,现在看来,倒如同一个笑话。怎么她上辈子就没发觉,他这个父亲竟是个两面三刀的伪善之人。
“囡囡,腿上伤势如何?你这孩子,干嘛做伤害自己之事。”沈怀柔见她愣在原地,替她拍了拍膝盖处的雪粒,心疼的检查着伤口。
沈怀柔早就知道这件事是女儿一手为之,没有意料之中的责怪,更多的是心疼她的身子。
她摇摇头,脸上洋溢出一个笑颜,“母亲,我不疼的,我只是替你感到难过......”
沈怀柔扯了扯嘴角,笑的苦涩:“傻孩子,我早就已经习惯了。你还不明白吗?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
是啊,如何才能叫醒一个本身就没有睡着的人呢。虞愿的笑带上了一丝自嘲,她挽着母亲的胳膊,轻轻的依靠在她的肩头。
“母亲,没关系,你还有我。”她看向渐渐晴朗的天空,语气轻柔。
而在没人看到的远处,一个红色的身影目睹了这场闹剧的全过程。他纵身一跃,从瓦片处隐去。
11. 强扭的瓜
晏府门前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寒风掠过,灯穗子摇摇晃晃的。晏扶风本想偷偷的溜回自己院子,却被自家母亲抓了个正着。
“这么晚才回来,去哪了啊?”
晏扶风缓缓转过头,郑氏坐在正厅,身着宝石绿短袄,披着白色大氅在等他。一旁的晏丹清笑笑,眼神示意你小子自求多福吧。
“娘~我这不是,有应酬嘛。”晏扶风尴尬的笑笑,眼神飘忽不定。
郑氏看了一眼晏扶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没好气道:“后日,你随我去一趟虞府。不要给我整什么幺蛾子,虞愿这个儿媳,我志在必得,你不去也得去。”
晏扶风本想着将消息散至大街小巷,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这件事,他就不用去了。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却被母亲抓了个正着。
他不情愿的走到郑氏跟前,举手投足见带着些许局促。他倒不是怕母亲,而是怕夫妻两人混合双打。父母爱情中夹杂的他,纯纯就是个多余的。
“母亲,那么多人给虞家递庚帖,哪能轮的到我啊。”他满脸不情愿,小声嘀咕着,“您老,就别操心这事了成吗?”
“晏扶风!”郑氏生气的喊了一声,发髻上的步摇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着,“你个小兔崽子,我这是为你好你懂不懂。要不是你外祖父家和虞家有些交情,你以为这好事能轮得到你?”
晏扶风一听,叛逆的心理顿时涌上心头,嘴倒是比脑子转的快。
“我不去,我才十九,我还小。”他嘴上说着,眼神却是在闪躲。
他只要一想起萧芜说的话,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相亲?和那个悍妇一块,不被搞死就不错了,相个毛线啊。
“我就知道你这个犟种......”她侧过身子,转身就要找一旁的鸡毛毯子,“东西呢,池妈妈?”
“夫人,夫人。”晏丹清连忙制止她,接过鸡毛毯子,好言好语道:“我来,我打,您别动气,气多了长皱纹。”
郑氏抽了抽自己的手,嫌弃的看着面前之人,生气道:“晏丹清,晏扶风。好啊,都姓晏是吧,欺负我一个外姓的?”
“我们哪敢那夫人。”晏丹清眼神示意晏扶风,“夫人才是家里的顶梁柱,我这硕大的晏府,全靠夫人管理有方啊。”
晏扶风哭笑不得,只得委曲求全的垂下脑袋,又走进了一些,停在两人跟前。
“母亲,或许,虞愿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他扯扯嘴角,回忆起自己白天看到的场面。
那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模样,当真是和萧芜说的一模一样。若是她进了晏府,还真是要反了天。怕是这府里之人,都不是她的对手。
“虞愿怎样?”郑氏忽然转过身来,瞥看了他一眼,“你别以为城中的消息我不知道是你散播的,他们,可都招了。”
一旁的小厮们都尴尬的笑笑,互相暗暗的杵着对方。晏扶风轻声哼笑了一声,似是被气笑了。
果然这府中,任何事情都逃不过他那母亲的眼睛。这群下人,也知道攀附谁才是正道。
“我可没散播她的丑事啊,那可都是英勇事迹。”他顿了顿,接着说,“我以为这样,就能打消您的这个念头的。您看上虞愿,不就是因为她的侍郎嫡女身份么......”
郑氏坐回椅子间,看了看面前的儿子,一副嫌弃的模样。
她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我看上的,是虞愿这个人,并非她的身份。她愿只身控马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在城中贵女里面,已经胜过许多人家的姑娘了。”
晏丹清替她捏着肩,点点头缓缓道:“你母亲说的对,这证明虞大人教女有方,不拘泥女子于后宅这方寸之地。你母亲,是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她想要的这个儿媳,是能懂她的知己。”
晏扶风侧过脑袋,小声嘟囔着,声音极小:“你想要一个知己,就在这为难我啊......”
“你在那嘀嘀咕咕说啥呢?”郑氏眉头一蹙,眼神扫了过去。
“没什么......”晏扶风转过头,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说,一切尽听母亲安排,这样总行了吧?”
屋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炉里面的炭火噼里啪啦的燃着,他偷偷的抬眸看着夫妇两人。
“这还差不多。去歇息吧,记得后日打扮稳重一些。”郑氏扶着额头,另一只手挥挥示意他走。
晏扶风如获新生般,快步的往自己的院子,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晏丹清看着跑走的儿子,出声询问:“夫人,其实感情这事强求不来,你又何必为难风儿?”
“你与我这强扭的瓜,不还挺甜的。你又怎知,我是错的?”郑氏望着那抹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小道上,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
“是,多亏夫人不弃晏某,这是晏某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个决定。”晏丹清附和着,手上的动作更轻了几分。
郑念慈当年可是宁邑城中响当当的勋贵世家独女,打小就被捧在手里疼的那种程度。她性子烈,胆子也大,晏扶风便是遗传了她的性格。
晏丹清便是一块木头,那时他刚进刑部,家世平平,除了埋头破案,别的事一概不上心。那会城儿内的不少王公贵族都盯着郑念慈,偏偏她就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了这个闷葫芦。
郑念慈第一次见他,是在一场宫宴上。那年太后寿辰,设宴款待百官以及家眷,她跟随母亲一块进宫赴宴。席间有人提及棘手的命案,刑部找了凶手许久,都没什么线索。众人纷纷议论,有人感叹,有人猜测凶手身份不简单。只有晏丹清坐在席间,一言不发,眼神沉敛,完全不似同龄人的模样。
刑部的晏大人断案如神,刚正不阿。正值情动初开的年纪,郑念慈无意间的一瞥,竟莫名的动了心。
旁人都说,晏大人为官清廉,性子木讷,一心扑在公务上怕是不懂得疼人。
就连郑念慈的母亲都曾说:“他出身寒微,虽说已经入仕,可论家世,咱们家是国公府,他终究是配不上你。”
可郑念慈性子执拗,加之她也不想与一个不爱自己的夫君草草了结这一生,索性便主动出击了。
郑念慈说:“家世好坏又有什么要紧的,我瞧晏大人品行端正,做事踏实,这样的人值得我为他一赌。我郑念慈敢爱敢恨,认定的事,不做了才会后悔一辈子。”
打那以后,郑念慈便主动的找机会接近晏丹清,每日提着食盒往刑部跑,风雨无阻。
她不会做吃食,便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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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让身旁的妈妈们教了自个,可结果并不尽人意。当她将糕点带给晏丹清之时,晏丹清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吃那个黑掉的糕点。
或许是习惯了有这样一个人,起初晏丹清会觉得有些不妥,会让人将她带到偏厅。直到后来,他竟会有些期待每天见到那个女子的身影。
郑念慈日日来给他送吃食,手艺也越来越好,衙门里面的同僚见了,都纷纷劝他把握机会。可晏丹清只是摇摇头,他早年年丧父,全靠寡母拉扯长大。这样的身份,又怎敢高攀千金之躯。
可这话,却被送吃食的郑念慈听了个全,她快步走到晏丹清跟前,只戳了当的说了自己的想法。
“你觉得我怎么样?”郑念慈耐着性子问,眉眼弯弯的。
晏丹清想了半天,认真道:“郑姑娘心善,厨艺也好。”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你难道要我一直等着你么?晏丹清。”她盯着他,眼里满是坚定。
晏丹清思索片刻,结巴道:“我家世平平,配不上姑娘。大牢不是女儿家该来的地方,郑姑娘请回吧。”
果真是块木头,郑念慈心想。虽有些小挫败,但她郑念慈可不是轻言放弃的性格。
她望着那抹藏蓝色的身影,冲他喊道:“我不会放弃的,晏大人,我赌铁树会开花,枯木会发芽。”
那时,正值城里发生了一桩连环杀人案,死者皆为年轻女子。百姓人心惶惶,陛下更是下令让刑部限期破案。
一连几日,本应该出现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晏丹清连忙公务时都会情不自禁的走神。正巧国公府附近发生了案子,他连官帽都没来得及戴,听到消息便跑了出去。
直到见到那抹身影好好的站在原地,他才松了口气。
“晏大人,怎么出现场连官帽都忘记戴了?”郑念慈看透不说透,暗暗的笑了笑。
晏丹清沉默了许久,终是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愿意,若是郑姑娘不嫌弃晏某性子木讷,我愿求娶姑娘为妻。”
听到这话,郑念慈瞬间笑开了花,眼睛里满是止不住的笑意,连忙点点头。晏丹清见她答应,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自那以后,郑念慈提的要求,晏丹清都会尽力满足,哪怕是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
十里红妆,绵延数里。后来晏丹清的官越做越大,可对自家夫人的心思,那是半点没有变。他从一开始的不善言辞,变成了甜蜜的妻管严。
同僚之间也会打趣他,可他却说:“妻管严怎么了,妻管严很幸福的。晏某此生只忠于她一人,绝不会纳妾。”
这转眼便是二十多年,晏丹清言出必行,实实在在做到了他所承诺之事,晏扶风便是两人独子。晏丹清现在依然会牵着郑念慈的手,一同回忆当年之事。
或许平淡的日子,才是最动人的,那份始于姑娘家的主动奔赴,最终于忠了岁月的温情。
“所以,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啊?”郑氏仰头看向身后的晏丹清,脸上浸着笑。
晏丹清得意的笑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木头,当然是把心思藏在细枝末节里,怎么会让人那么快发觉?”
铁树开花,枯木发芽,虽不张扬,却是藏不住的。
12. 疯子造谣
腊月二十七,宁邑城雅趣茶馆,茶香四溢,人声鼎沸。
虞愿临窗而坐,白色面纱遮住了半张面容,侧麻花辫垂落在身侧。久违的冬日暖阳洒在她的乌发上,发丝飘扬,呈现出金黄的光泽。
白色面纱随着微风飘起个角,衬得皮肤更加白皙了。那双杏眼被长长的睫毛遮住,睫毛下,是不属于一个十六岁少女的心思。
她抬手,点了一壶茉莉雪芽,目光透过窗户,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
“雪芽清爽,茉莉绵长。果真是好茶。”
说话间,雅间被人推开了屋门。来人身着棕色的劲装,脸上带着一块灰色的围领面罩和斗笠,只露出两只锐利的双目。一副江湖人士的装扮,却难掩风姿。
虞愿微微点头,目光停留在来人身上。
片刻,她起身,恭敬的回礼道:“公子好眼力,亦好品味。”
男子落座后,虞愿为他斟了一杯茶,茶烟袅袅,弥漫在两人面前。阳光洒落在案几上,虞愿的手指轻轻的摩挲着手背。
男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夸赞道:“果然好茶,入口清爽,回味悠长。”
暗号对上了,她便将钱袋放在了案上,向前一推,推至男子面前。男子目光掠过钱袋,眼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久仰大名,过江鲤。”
虞愿双眸弯弯,不紧不慢的说着:“我要找一个人,名叫李槐,据目前消息,我只知人在孟州。劳驾,还望先生帮我打听到此人的具体去处。”
男子颔首,随即将左手撑在案上,懒懒的撑着脑袋。
“好说。我这个人那,只要钱给够,什么消息都能给姑娘您弄来。”男子捏着茶杯,在手里轻轻的晃动着。
虞愿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按理说,江湖人士喝茶不会反复闻香,观色和把弄茶杯。而眼前的这个男子,虽然一副江湖人士的打扮,但更像是故意借动作来掩人耳目。
她秀眉微微蹙起,思索片刻道:“公子豪爽,但这茉莉雪芽店家好像放多了茶叶?”
“是吗?我觉得刚刚好。”男人手指沿着杯沿虚扣着,小口嘬饮,借机观察着她。
虞愿缓缓放下茶杯,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她拢了拢鬓间的碎发,突然直立而起,袖间的匕首出鞘,顿时停在那人脖颈间。
“你根本不懂茶。”
面前的茶香被尽数冲散,江沧喉咙滚动了下。匕首紧紧贴着他的脖颈,倒是比这腊月的天还冰凉刺骨。
虞愿的手又用力了些,匕首锋利,只要再用力半分就会划破江沧脖颈处的动脉。
他没有丝毫的害怕,反倒仰起头看向虞愿:“姑娘这是何意?在下就是过江鲤,如假包换。”
“你不是他。”虞愿的声音压的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说,你到底是谁!”
江沧试图扭转脖颈,却被匕首死死的逼在原地:“误会,我真是过江鲤,不信你看我腰间的腰牌。”
“误会?”她冷笑一声,匕首又贴近了几分,刀刃锋利,江沧的脖颈已经被划破了一道细细的血痕,“过江鲤善品茶,动作轻佻但不失沉稳,你不像。”
江沧被她说的一愣一愣的,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些小动作,这女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到底是哪个疯子在道上传播的疯言疯语,哪个疯子造的谣!
“我真是过江鲤!”江沧不耐烦的闭上双目,没想到有天自己竟还要自证自己的身份?什么世道!
“你说是就是?”她的手腕没有一丝颤动,目光紧紧盯着面前之人,“叫隔壁之人来见我,不然我就让这雅趣茶馆的地板添一抹血色。”
屋门口的风铃突然响动,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屋内僵持的气氛。
一阵掌声响起,清朗的男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虞大姑娘真是......让本督刮目相看啊。”
虞愿抬眼望去,来人一身紫色锦袍,腰间束着金色暗纹腰带,饱满的丸子头用发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一裘墨色大氅,顺着肩头直垂到小腿间。萧芜身形挺拔,步履轻盈,脸上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
“江沧,技不如人,还不快滚过来。要我亲自去请你吗?”萧芜目光扫过雅间窗口的二人,眼神落在虞愿身上。
江沧看了一眼脖颈处的匕首,不屑的转过头。他才不是技不如人,真动起手来,他哪里会怕一个小女娘。
萧芜一步一步走进,狐裘披风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着,带来一阵的松木香:“虞大姑娘今日倒是又给了本督一个惊喜,我现在对你,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虞愿收起自己的匕首,缓缓的摘下面纱,目光平静的迎上他的视线:“我以为是谁,原来是半夜偷偷爬我家房顶的......萧厂督啊~”
她故意拉长了最后的四个字,秀眉高高的仰了起来。
一旁的魏宋见状,眼神偷偷的瞥了一眼萧芜。别人见萧芜躲还来不及,这女人还真不是一般人,竟敢开他的玩笑。疯了吧?
萧芜挑了挑眉,往前走两步,附身停在她的面前,嘴角噙着笑意:“哦?那不如,虞大姑娘也爬一下我家的,这样最为公平。”
“你......”要说的话被虞愿噎在喉咙处,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我要找过江鲤,萧厂督这是何意?你派人监视我?”
他直起身子,抬眼看向门口的江沧,悠悠的说道:“他确实就是你要找的人,他就是过江鲤。”
虞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将信将疑的上下打量了一番。江沧双手环胸,仰头得意的看着她,嘴角都快咧到天上了。
她本来指望江湖之人打探一些消息,现在看来,倒是她多想了。眼前之人,似乎并不可以让人相信。甚至有些,吊儿郎当。
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
虞愿无奈轻笑一声,伸出右手:“我不打听了,银子还我。”
“哎~”江沧晃了晃手中的钱袋,得意的咧着嘴角,“江湖规矩,买定离手,概不退换。”
萧芜双手背在身后,看向一旁的虞愿,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不过虞大姑娘倒是可以跟本督谈一笔交易,钱袋也可以还你,人我也会让江沧替你查到。”
“不需要。”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带着凛冬般的韧劲,“我自己也能查到,不劳烦萧厂督。”
眼前的女子一身素衣,仅在发尾处点缀了红色发带。这恰恰说明,她的内心是剧烈翻涌的,并不似表面上看似那样简单。萧芜转过身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虞愿说罢,便想离开雅间,奈何江沧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她眼神含笑,却没有了暖意:“萧厂督这是何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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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芜坐在窗边,魏宋上前一步关上窗门。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虞大姑娘是孟州人士?”
“明知故问,是又如何?”虞愿盯着窗边的萧芜,语气似是裹了冰。
萧芜看着面前之人眼中闪烁的光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你可知晓鲁班锁解法?”
“自然。”虞愿从容不迫的回答。
听到这个回答,萧芜的浓眉微微的一挑,心中的试探终是落地。面前的女子面容清丽,眼神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十六岁,就算是三十岁,也不一定有此从容不迫的心态。
“魏宋。”萧芜一个眼神过去,魏宋掏出那个小木盒放在案前,“解开它,今日,你便可安然无恙的离开。”
“你在威胁我?”虞愿嗤笑一声,唇角微微扬起,“这就是你萧芜求人的态度?”
“放肆!”江沧一听她叫萧芜全名,顿时就不乐意了。自他跟在萧芜身边开始,除了老司礼监和皇帝老儿,还没人敢叫萧芜的全名。
虞愿看向萧芜,秀眉高扬,满脸挑衅。萧芜见状,立马挥手示意江沧和魏宋退出门外。
屋内少了两个人,顿时安静了几分。阳光透过窗纸映照在萧芜脸上,那脸上的笑意尽显,像是狐狸的戏谑。
“坐。还望虞大姑娘赐教。”萧芜拿起桌上的木盒,缓缓推至虞愿面前,“这东西看着简单,但萧某拼了半天也没找到窍门。”
乌木与紫檀拼接的构件形状带着弧度,有的刻着凹槽,边缘的木头已有些年头。这副锁确实罕见,不是常见的对称样式,七块构件犬牙交错。有的弯曲,有的倾斜,榫卯接口藏在弧度背后,不太显眼。
虞愿轻轻捏住一块带弧度的紫檀构件,指腹摩挲着深浅不一的纹路:“这叫歧路锁,传闻是前朝工匠所制,没有固定的拼接顺序,错一步便会前功尽弃。”
“歧路锁?此锁何解?”萧芜抬眼看着她,双眸微眯。
“不知。”她摇摇头,将木盒拿到手里仔细的端详着,动作不急不缓。
萧芜瞬间变了脸色,眉间满是不悦。他本想着找到了解锁之人,没想到却是个和自己一样的家伙。
“你急个什么劲?”虞愿双眉皱在一起,很显然对他的反应很不受用,“我不会,但有人会啊。”
“谁?你最好别给我耍花招。”萧芜的眼尾微微上挑,似乎在评判她的话的可信程度。
虞愿从容一笑,随即道:“我母亲啊,她可是我外祖父的唯一传人。萧厂督若是肯信我,就将此锁交由我。除夕之前,定能取出盒中您所要的东西。”
萧芜的鼻尖下意识的微动了下,下颚线绷的紧紧的。他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权衡利弊。
片刻,他喉结滚动了下,终于开口:“此物凶险,怕是会给虞大姑娘和令堂带来麻烦......”
虞愿笑了,她就那样看着面前的萧芜,嘴角浸着笑:“萧厂督,你是在质疑自身的实力吗?”
萧芜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细细的品着。
“答应你的条件我会做到,还望虞大姑娘,言出必行。”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满脸笑意。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的碰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狡黠。这不是在开玩笑,这是一场实质性的交易,两个聪明人之间的合作。
片刻,虞愿轻轻抱拳:“合作愉快,萧厂督。”
13. 孕期纳妾
梅芳苑内点着暖炉,空气里都弥漫着丝丝缕缕的暖意。虞沐看着椅子上靠着的母亲不慌不忙的模样,她都要急死了。
庶女不比嫡女,虽说父亲疼爱,又有宠妾娘亲撑腰,但是婚烟大事,终究还是要主母点头才行。
王玉珍身着一身翘红色软缎比肩,外面披着白色狐狸毛披风,乌发挽成一个慵懒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额角前。她手边的暖炉上烧着红枣桂圆茶,旁边还放着刚刚出炉的梅花糕。梅花糕冒着热气,随即到了虞沐手中。
“先吃点东西,尝尝吧,小厨房新做的梅花糕。”她声音温柔,像是浸了蜜般。
要说王玉珍呢,她也是和梅花有缘的。在孟州之时,她也算是半个名门望族。好歹是大姓王家之人,虽说不比沈家这种书香门第,但也是数一数二的。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家世,偏要给虞兴怀做妾室。
一次偶然的赏梅宴席上,身为庶女的王玉珍结识了沈怀柔。两人相谈甚欢,沈怀柔当时视她为知音。可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知心,在沈怀柔身怀六甲之时,却发现丈夫与王玉珍的私情。
王玉珍有了身孕,虽说行为出格,但那个孩子,确是无辜的。沈怀柔虽伤痛欲绝,但心疼那个孩子。还是喝了她的茶,让她入了门。
那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像个笑话般回荡在沈怀柔耳间,长久不衰。虞兴怀宠妾灭妻,沈怀柔又是不爱争强的性格。家里嫡庶颠倒,外人虽不知,但虞老太太是知道的。
人人都道虞侍郎与虞夫人恩爱有加,乃天赐良缘。可没人知道,沈怀柔仅仅入门了一年,他就在孕期纳了妾,还有了新的孩子。
虞兴怀是个读书人,科考之路一路顺风顺水,自是不能休弃发妻。不然便会落得旁人议论纷纷,更有甚,会影响仕途。沈家也是当地的名门望族,沈怀柔的父亲乃孟州第一名士,就算是当地的官员和百姓,也是对齐称赞有加。
世人都说读书人好,可其中的痛楚,只有沈怀柔自己知道。一个内宅的女人,作为书香门第一个识大体的女子。她不能哭闹也不能不大度,只能独自承受着这份名存实亡的爱情。
婚烟于她而言,无非就是一座坟墓。表面看起来风光亮丽,实则一片荒芜。而王玉珍母女,便是抓住了这一点,才会肆无忌惮的玩一些手段,争夺府里的宠爱和资源。
“娘,你快想想办法啊。现在城里都在传虞愿的好人好事。我怎么办啊?”虞沐今年刚及笄,眉眼间生的有些像王玉珍。她抱着汤婆子,拿过梅花糕咬了一口。
虞沐身上的藕荷色锦缎短袄,还是虞兴怀为了哄她们母女命人裁的新衣。她看似表面上是庶女,日子过得却并不比虞愿差半分,甚至更佳。
但人心不足蛇吞象,受益者永远不会嫌自己得到的太多,只会觉得这本就应该是自己的。
“你慌什么?大姑娘的婚事不还没敲定么?”王玉珍慢悠悠地倒着茶,仔细的品尝着。
她眼中闪过一丝暗暗的锋芒,声音依旧是温和的模样:“娘听说老太太前几日赏了她一匹白狐皮,说是要给她做件新的披风?”
“可不是嘛!”虞沐提高了声线,语气里面的嫉妒都快要露出来了,“我也是爹爹的女儿啊,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围着她转。就连城里面能叫上名的媒婆,都替各家公子为她跑了个遍。”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起来,委屈的看向面前的王玉珍。她自小就在王玉珍身旁长大,虞兴怀对他也是疼爱有加。但她只要一想起来虞愿,那就像是有根刺一样扎进她的胸腔。
同样是侍郎府的姑娘,虞愿一生来就是嫡女,自小就有好的教养,一应俱全的吃穿用度。就连男子所学的骑术,也是没有落下半分。而她,就像是活在嫡姐的阴影里,无论做什么都要矮一截。
王玉珍看着女儿委屈的模样,心里泛起阵阵的心疼,她伸手将她揽在自己的怀中,轻轻安抚着她的后背。
“我的傻沐沐,别哭别哭。嫡庶虽然有别,但你放心,娘定会为你筹谋,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的。你看沈怀柔是主母又如何,你爹爹不照样唯我马首是瞻。”
她轻声安慰着女儿,凑到她的耳边,带着几分得意:“你忘了?你爹爹最疼你了。前几日他还跟我说,要给打一套新的首饰做你的新年贺礼呢。娘这些年也给你攒了些田铺和嫁妆,一会儿我就让香禾去给你做一件新的披风,必不会比虞愿的差半分。”
虞沐靠在王玉珍怀里,听着她柔声的安抚,心里的委屈稍稍的平复了些,但想到上次虞愿的嘴脸,心里还是气的紧。
她问道:“娘,上次的大火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何虞愿没有喝那碗汤药,沈怀柔也没有被火烧死?”
王玉珍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她不是没有发觉,现在的大姑娘,完全和之前判若两人。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她竟会对一个小姑娘心有余辜。回想起那日虞愿的眼神,倒是像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她不由得有些后怕。
她轻轻抚摸着虞沐的发髻,声音温和没有半分破绽:“沐沐,有些事并非一蹴而就就可以成功的,但也并不是遥不可及。大姑娘说到底,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而你,是娘的女儿。我既能赢过沈怀柔,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又有何惧?你刚及笄,娘会为你筹谋一个好亲事,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
虞沐点点头,擦了擦自己的泪花。她不想等,也没有王玉珍那样的心计。况且她才十五岁,心比天高,自然不愿坐以待毙。
王玉珍话锋一转,语气里面带着些算计:“明日二十八,刑部侍郎的夫人郑念慈会到府里做客。你姐姐性子高傲,不一定会看上晏扶风,但郑念慈是国公府的独女,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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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若是得罪了她,说不定过几日,老太太那边会有说辞。到时候,我们只用静观其变,说不定还能捡个便宜。”
“娘,您的意思是......”虞沐抬起头,眼里闪烁着好奇,随即扬起一个笑颜,她就知道,娘还是疼自己的。
王玉珍捏了捏她的脸颊,笑的意味深长,她长叹一声:“傻孩子,有些事情,娘不必与你明说。你只需记得,做好自己的本分,多在你爹和老太太面前讨喜一些。不要去招惹你姐姐,但也别让她欺负了你去。至于你想要的那些东西,只要有耐心,总有一天,会手到擒来。甚至,比她更多,更好。”
她抬眸看了一眼窗外的冬日暖阳,重新接过汤婆子递到虞沐手中。虞沐狭长的双眸微微弯起,媚眼间染着刚哭过的微红,让人平添了几分爱怜。
王玉珍缓缓说道:“就比如这窗外的冬日暖阳,雪下的再大,也会有停的一日,太阳也会照在你身上。这虞府的天,从来就不是沈怀柔和嫡女说了算。沐沐,你要记住,娘只有你一个女儿,定会让你风风光光的变成嫡女出嫁。”
虞沐捧着手中暖烘烘的汤婆子,感受着母亲的手温,心里的不甘和嫉妒逐渐消散。她重新点了点头,看向面前的王玉珍。
“娘,我知道了。我听您的,好好讨好老太太和爹爹,至于虞愿,总有一天我会彻底取代她。”她目光坚定,攥紧手中的手炉套子。
王玉珍满意一笑,她知道虞愿作为嫡女占尽了天时地利,但也并非无懈可击。只要抓住机会,加上外人和老太太,自然可以夺了这嫡女风头。
而沈怀柔,就是一个样样不行的主母。一个教养出不守规矩、德行有亏嫡女的主母,她又能当的了几时。
“娘,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计划?”虞沐攥着她的手,迫不及待的询问着。
王玉珍揉了揉女儿的脸颊,不紧不慢的说着:“是啊,像我们这些没有后盾的庶女出身,如果自己再不为自己筹划,又等着谁来助自己一臂之力呢。”
“娘是庶女,不照样能哄的爹爹团团转,虞愿是嫡女又如何,我才不把她放在眼里呢。”虞沐唇角微微扬起,她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王玉珍都会为她考虑,哪怕是这嫡女的位置,也不例外。
“沐沐,是嫡是庶不要紧。要紧的是,你是否能抓住资源,改变自己的命运。有福之人,是不分是嫡是庶的。”王玉珍捏着杯盏,缓缓将茶水倒入炉中,眼神里面带着算计。
杯中茶浇不灭炉火,但是却可使碳火熄灭一片,熄灭的越多,那就永远燃不起来了。
屋外寒风呼啸,吹落了树枝上的落雪。屋内暖炉上的红枣桂圆茶依旧冒着袅袅白烟,空气里弥漫着茶香味。
母女两人依旧在窃窃私语,这大宅院里的年关,酝酿着一场不见硝烟的较量与算计。无声涌动,等待爆发。
14. 投饵
寒风卷着碎雪,吹动小院内的铜铃,铜铃叮当作响,发出闷闷的音调。
虞愿拢了拢脖颈处的披风,立在自个院子下,看着院内打扫积雪的丫鬟,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扎着双丫发髻的丫鬟身上,那丫鬟,叫小蘋。
小蘋是王氏塞进来的人,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布好的棋子。奈何上辈子她眼比天高,竟连这些蛀虫都没有发觉。盒子里的银钗首饰丢了,还以为是自身粗心大意,随手乱丢。
“姑娘,天太冷了,您回屋吧,仔细别冻着了。”夏儿拿着汤婆子跑来,往虞愿手里塞着,话里面满是担忧。
所有人都以为虞愿身子弱,就连夏儿这家伙也不例外。虞愿垂头暗暗一笑,这就是她要的口碑。他要用这个口碑,杀的这后宅片甲不留。
察觉到自家姑娘的目光,夏儿看了一眼虞愿。
“那小蘋手脚不干净,姑娘,你猜的对。可你既然发现了,为何还要纵容她行窃。”她顺着虞愿的视线看去,满脸不解。
虞愿接过汤婆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压的很低,只有夏儿可以听到:“纵容,她才会觉得有机可乘。王氏的走狗,不喂饱了,怎么才肯咬骨头?”
夏儿幡然醒悟,满脸佩服的看着自家姑娘:“姑娘,您是想......”
“临近年关,热闹不断并不一定是坏事。”虞愿转头看向院外,荣安堂的方向飘着袅袅炊烟,那是小厨房正在做膳食。
虞家祖母一向不爱多管闲事,腊月里基本上都在求神拜佛,上次的火灾便没有出面。她想求这府内安稳,可偏偏有人,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叫这府内鸡犬不宁。那这枚诱饵,她虞愿就先递上了。
她转身回了屋子,屋里烧着暖炉,暖烘烘的。虞愿坐在妆台前,看着自己的首饰盒子,眸间净是平静毫无波澜。她故意将自己头上的发钗摘下,放入盒中。镜中的眼神没有十六岁少女的娇憨,更多的是步步为营的心计。
“夏儿,你去将祖母赠我的字笺拿来。”虞愿抬手,拿起毛笔仿写着字迹,笔画混乱,是故意将纸写废掉的。
“姑娘,您这是?”夏儿看着一张张的废纸,眼神透露着震惊。在她印象中,虞愿的字可是被教书先生夸过的。
“这几张潦草的,放在妆台最显眼的地方。”她看着夏儿,又把自己常用的砚台往桌边挪了挪。
整理好一切,虞愿直起身子,直勾勾的盯着那个首饰盒。
“叫小蘋进来为我研磨。你就说,你临时有事,要去小厨房替我看汤药。”虞愿淡淡的吩咐着她。
夏儿急了起来,精致的笑脸满是迫切:“姑娘,她......可是王姨娘的人啊,怎么可以进内室?虽然,她经常偷偷溜进来......”
“放心。”虞愿笑笑,双眼弯成弧状,“我就是故意让她看到这字笺的,我要的就是她去将消息传播出去。王氏想要我的把柄,我就给她机会。看她,中不中用了。”
夏儿点点头,随即跑出屋门。她走到院内与小蘋交谈了片刻,冲屋内的虞愿暗暗使了眼色离去。
小蘋进入内室,脸上还带着小窃喜,只当虞愿是瞧她勤快,才叫她进屋干活的。她笨手笨脚的研着墨,眼睛却止不住的往妆台上描。虞愿尽收眼底,默默的练着字。
“小蘋啊,你去看看夏儿怎么还没回来?”虞愿扶着额头,一副疲倦的样子,“我乏了,先睡会,仔细些,将这东西都收好。”
“是,大姑娘。”小蘋应声回复,眼珠来回转动着,似是在想一些坏主意。
虞愿进了内间,躺在小榻上,隔着薄薄的一层薄纱,观察着她的动作。
小蘋见虞愿进入内间,便放下手中的墨条,小心翼翼走到梳妆台前。她拿起一张字笺,翻来覆去的查看着,又往自己袖口里塞了一张。然后她看了一眼内间的方向,故意将砚台和首饰盒往桌边挪了半寸。
她轻轻的撞了一下桌角,砚台和首饰盒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趁机将发钗和一些首饰塞到衣袍内,喊道:“大姑娘,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小蘋的声音大了几分,故意带着哭腔:“奴婢笨手笨脚,砚台被我给摔了,大姑娘饶命。”
沈怀柔对下人宽厚,一般情况来说,她都不会让虞愿怪罪这些小事。可现在的虞愿已经不是上辈子的虞愿了,她就是故意下棋的那个人。
虞愿知道鱼咬钩了,她从内间出来,脸色平静,淡淡的看了一眼地上的砚台和首饰盒。
“无妨,就是个旧砚台,我也正好想换个新的了。碎了便碎了,你既然笨手笨脚,还是回外院去吧,不用进来了。”虞愿边说边看她的反应,眼里藏着不可察觉的笑意。
小蘋心里松了口气,她本以为这样大的动静,虞愿非得罚她不可。现在看来这个嫡小姐还真是软弱可欺,不中用。
她匆匆行礼退去,直奔王氏的院子。
夏儿端着药碗返回院子,看了看跑走的小蘋,又看了看廊下的自家的姑娘。
“姑娘,小蘋这样过去,王姨娘她会咬钩吗?”夏儿将药碗递给虞愿,小小的脑袋微微抬起。
虞愿接过药碗,脸上堆着笑意:“王姨娘不急,有人,可等不了。”
她接过药碗,不经意间喝了一大口。
“噗——”
她突然将喝进去的药汁吐了出去,“什么鬼东西啊,难喝死了。”
“枸杞猪肝汤。夫人说,补肝滋阴润燥。你身子弱,要多用些药膳。”夏儿尴尬的笑笑,缩着白皙的脖颈。
“以后,这些东西就别拿来给我喝了。”虞愿小声嘟囔着,“这可谓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夏儿竖起耳朵,凑近了几分:“姑娘您说什么?”
“没......没什么,以后我不用吃药膳了,我好的很。”虞愿扶着脑袋,快步往屋内走。
夏儿跟在身后,欢快的说着:“不行,夫人说,必得让我看着你喝光一滴不剩。”
“夏儿,你到底是我的人还是母亲的线人?”
“我当然是姑娘的人啊......”
屋内传来虞愿的哀嚎声,以及夏儿欢快的笑声。虞愿早就知道王玉珍午后便要出门,所以才演了一出这样的戏码。
梅芳苑内燃着银骨炭,暖和的很。虞沐躺在软榻上,正拿着一本书品读,小蘋便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何事?干嘛这么慌张?”虞沐眉头不悦的皱了起来,显然是被打扰到了。
“二姑娘,姨娘还没回来吗?”小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外间,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靠在窗边软榻上的虞沐缓缓的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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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双眸,闻言淡淡的点了点头:“娘去城外的宝光寺上香了,估摸着傍晚才能回来。你有什么事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小蘋纠结了起来,王玉珍交代过她,二姑娘年纪小,重要事务还是得亲口告诉她才行。
虞沐看得出小蘋的局促,声音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怎么?你觉得我年纪小,做不得主?”
“奴婢不敢!”小蘋连忙跪在地上,声音压的更低了几分,“只是姨娘交代,重要的事得亲自跟她汇报。”
“你胆子可真大,小蘋,我可是你的主子!”虞沐将一旁的东珠摔到地上,东珠应声而碎。
小蘋趴在地上,将头埋在手背里,心脏噗通噗通的狂跳着。虞沐是个得罪不起的,她索性将自己在虞愿院子里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把偷来的字笺,双手奉给面前的虞沐。
虞沐听完心里得意的不行。她心想,虞愿啊虞愿,你以为你藏的够深,可到底还是个没长大的黄毛丫头。姜还是老的辣,我有娘亲替我筹谋,你拿什么和我斗。
“小蘋,做得好。”虞沐扬起一个笑容,夸赞着面前之人,“娘还说等她从寺里面回来便有好消息,我看这好消息,还是得自己主动争取。”
“可......这是不是有些着急了?要不等姨娘回来我们再商量一番?”小蘋规劝着虞沐,心里隐隐的有些不安。
虞沐缓缓走到她跟前蹲了下去,轻轻的抚摸着小蘋的发髻:“着急?小蘋,繁星苑呆久了,忘记谁才是你的主子了吧?”
小蘋咽了口水,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担心二姑娘。”
虞沐直起身子,走到梳妆台前拿着一把牛角梳,慢悠悠的梳着自己的秀发:“好。既如此,那你便听我的。”
她踱步到小蘋的跟前,眉眼间带着凛冽的气场:“我会仿写虞愿的笔迹,等明日晏侍郎的夫人到咱们府上,你就说她藏了外男的信物。我看,谁救得了她。”
虞沐拿起那份字笺,眉头紧紧的拧在一块。看得出来,这个字是真不想练习,丑的不能行。
“丑死了,像她那个人一样,令人讨厌。”她撇了撇嘴,嫌弃道。
不过片刻,虞沐便仿写了一封书信。她满意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幻想自己成功以后的画面。
“雀儿,去。把我早早备下的那枚玉佩拿来。”虞沐吩咐身边的丫鬟,不过片刻,那枚墨绿色的玉佩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她摩挲着玉佩,若有所思,吩咐小蘋道:“夜里你将这枚玉佩和信笺放到她的首饰盒内,晚上娘回来了我会亲自跟她解释。娘说的那个老道,我会让他好好的算算虞愿的院子。”
小蘋领命前去,虞沐看着窗外的碎雪,笑的愈发的得意。她等这一天等的太久了,只要她能扳倒虞愿,那她就会是侍郎府唯一的小姐。至于虞愿那个废物娘亲,早就应该退位让贤了。
而繁星苑内,虞愿抬手拂去廊前桂花树上的积雪,会心一笑。小蘋在一旁假意扫着院子,偷偷观察着主仆二人。
“姑娘,咱们这样会不会太险了?夫人那边?”夏儿忧心忡忡的的看着虞愿,她毕竟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办起事来还是有些心有余辜。
虞愿抬头看向夏儿,小声道:“险才有意思,爪子伸的越长,才断的越彻底。”
15. 疯女人
天刚蒙蒙亮,虞府的正厅里就烧旺了银骨炭。暖炉里面的火光映照着虞愿的脸庞,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腊梅香味。
她坐在母亲沈怀柔身旁,手里捏着一方浅蓝色的丝帕。月白色的锦缎短袄,领口绣着一圈细密的雪白狐裘,乌黑的发髻点缀了一抹鲜艳的红发带。那张略显稚嫩的圆脸,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
刑部侍郎家晏小公子要来议亲,倒是让她又打扮又上脂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出嫁了。这个名字她倒是也听过,晏扶风,母亲是国公府独女郑念慈,父亲是刑部侍郎晏丹清。前世记忆中,明年年初,晏丹清就要升刑部尚书了,难怪能进的了虞府的门。
不过虞兴怀的主意倒是打错了,上辈子没过多久晏家就会因为党派之争被灭门,女眷流放。就连那个东厂司礼监萧芜,也不能幸免宥州一死。
“愿愿,待会儿那郑夫人和晏公子来了,你可不能任性妄为。”
沈怀柔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中带着几分劝慰:“郑夫人是国公府的独女,身份尊贵,性子飒爽。晏公子更是一表人才,虽说有些不拘一格,但娘见过那孩子,他并不像世人口中所说的那样。”
不拘一格?虞愿心想,母亲还真是会说话,这野性不羁的性子,都能变成夸赞之言。可晏家就是个火坑,赶过去干嘛,白送人头?
虞愿轻轻点头,唇角勾起一抹得体的微笑:“母亲,女儿知道了,我定会好好招待客人。”
话虽这样说,她心里想的净是怎么让郑夫人打消这个念头。毕竟,她可不想托着母亲这条性命白搭进去,那可是她好不容易救回来的母亲啊。
思索间,门外传来青亓恭敬的提醒:“夫人,郑夫人和晏公子到了。”
沈怀柔立刻起身,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快请进来。”
虞愿跟着起身,抬眼望去,只见门口走进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位身着孔雀蓝披袄的妇人,约莫将近四十岁。面容姣好,气质华贵,正是刑部侍郎的夫人郑氏。
她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一身红衣,马尾高高的绑起,身姿挺拔。那便是晏扶风。
虞愿忍不住多观察了几眼。来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眉宇间带着几分狂妄与不羁。果真如传言般那样,是个纨绔子弟。
两人目光不经意间四目相对,没有普通人的胆怯,更多的是挑衅。虞愿心里暗暗觉得好笑,她并未见过晏扶风,怎的对方第一次见面就好像要和她干一架似的。不过正好,谁也不对付谁,省的浪费时间了。
“郑姐姐,一路辛苦,这么冷的天,您还亲自跑一趟。”沈怀柔热情的走上前,亲切的拉住郑念慈的手。
郑念慈笑着回握住她的手,语气亲昵,并没有故意寒暄的意味:“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这么重要的大事,我当然要亲自过来。再说,愿愿这孩子,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没想到现在已经这么大了。”
说着,她的目光停留在虞愿身上,眼神从头到尾满是喜爱:“愿愿,又长高了些,真是越来越标志,越来越像你母亲了。”
郑念慈这个人,所有的开心与否都会写在脸上。晏扶风便是遗传了这个,才让人一眼就能看透心中所想。郑念慈身份显赫,再加上这出类拔萃的性格,城内找不出第二个。所以不冠夫姓,以郑为称。
虞愿上前一步,屈膝行了礼,声音故意轻柔了几分:“多谢郑夫人夸奖,夫人过誉了。”
“快别多礼。”郑念慈扶着虞愿的手,眼里满是欣赏,“模样周正,性子沉稳,心地善良。不愧是孟州第一才女的女儿,我家这臭小子啊,要是能娶到你这样的好姑娘,是他的福气。”
晏扶风站在母亲身后听到这话不仅眉头一皱,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虞愿。心地善良,性子沉稳,这貌似哪样都不沾边。萧芜说得对,这个叫虞愿的真能装!
郑念慈在家里威胁他,说他不同意,就将他投到边关历练。他自小养尊处优,哪能吃得边关的苦,只能乖乖的跟着过来。不然,打死他都不会见这个叫虞愿的。
“郑夫人言重了,令郎一表人才,不拘一格,自是极好的孩子。”沈怀柔笑笑,连忙出言回复。
“你看这孩子,一句话也不说。扶风,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虞夫人问好?”郑念慈瞥了一眼儿子,瞪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
晏扶风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中带着些许干涩:“虞夫人安好,虞愿妹妹好。”
“好好,好孩子快坐。”沈怀柔笑着招呼他们坐下,转头道:“青亓,上茶。”
丫鬟们手脚勤快的上了茶水和糕点,郑念慈和沈怀柔便开始聊起来。女人们之间的话题很简单,要么是城里的新鲜事,要么就是衣袍首饰。话题开始变化,逐渐引到两个孩子身上。
“郑姐姐,你家扶风虽然没有功名,但一表人才,又聪慧,将来肯定是可造之材。”沈怀柔毫不吝啬的赞美着。
郑念慈笑着摆摆手:“哪有啊。晏扶风这孩子,遇事容易冲动,不懂思考。我一直担心他在官场上以后会吃亏,愿愿性子沉静,有主见,正好能互补。”
虞愿坐在一旁,听着两人的一言一语,心里不由得有些无奈。面前的这个晏扶风,看似在低头喝茶,实际上是在竖着耳朵听两人的对话。
说他傻?她看倒也未必。
察觉到虞愿的眼神,晏扶风忽的露出一个微笑。那笑意里面带着探究,似是在说,她们看不透你,我能。
她故意拿起茶杯轻轻一抿,声音不高也不低的说:“郑夫人过誉了。我性子急,有时候说话也可能不太好听。若是晏小公子娶了我,日后怕是要受不少委屈。”
晏扶风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茶水洒在了他的袖口处。他放下茶盏,连忙擦了擦自己的袖口。他没想到这个叫虞愿的,竟敢当众挑衅他。
疯女人,真当他是空气啊。
“虞小姐说的是,我性子也急,我们俩在一起,怕是少不了起争执。”他说罢,眉眼高高扬起,露出一个假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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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念慈瞪了儿子一眼,语气中带着嗔怪:“你这孩子。”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虞愿,笑着打圆场:“愿愿,你别往心里去。他平时不这样的,今日可能是有些紧张,才失了分寸。”
晏扶风心里涌上一股无奈,他哪里紧张了,他那明明就是对她不满意啊。可他不敢真的说出来,只能在心里暗暗的犯嘀咕。
沈怀柔笑着说:“年轻人嘛,紧张也正常。扶风是个实诚的孩子,和其他的孩子倒是不同。”
虞愿没有搭话,只是饶有意味的看了一眼屋门外。她算着时间,有场好戏应该马上就要开场了。
而晏扶风只认为,她在打一些坏主意,余光一直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晏小公子可是对我们府上的红梅感兴趣,我看你一直在看屋外。”许愿侧了侧头,故意问着。
“没有。”晏扶风拒绝的很彻底,他哼笑一声,“不过就是梅花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郑念慈深吸一口气,胸腔都要被怒气点燃了。她故作镇定,一字一句说道:“风儿,你要是喜欢,就让愿愿带你去观赏一番。这样也好了解一下愿愿的生活环境和喜好。”
“我......”晏扶风还未说出半句,就被母亲凛冽的眼神给杀了回来,“这红梅开的甚好,那便有劳虞大小姐了。”
没等沈怀柔开口,虞愿便接了话头:“夏儿,给晏小公子带路。”
夏儿快步走到晏扶风跟前,微微弯下身子,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沈怀柔看了一眼女儿,眼里满是疑惑和不解。
郑念慈看出沈怀柔的担忧,出言解释道:“沈妹妹,我们聊我们的。风儿虽然行为乖张,但绝不是不懂分寸之人,您大可放心。”
沈怀柔点点头,笑道:“郑姐姐说笑了,我只是觉得,愿愿好似......长大了。”
郑念慈听不懂她话中的意思,只当是一个母亲的感慨。她微微一笑,拉过沈怀柔的手轻拍着:“是啊,孩子们总归有一天要长大的。我们,老喽。”
园子里不算太大,在皑皑白雪的衬托下,那一枝枝的红梅鲜艳夺目。雪虽停了,但并未化。太阳爬在墙头,没有温度,倒是冷了几分。
晏扶风走到红梅树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主仆二人,言语间带着不屑:“虞大小姐,你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不会真以为,我会同意母亲的安排,娶你为妻吧?”
夏儿见状,愤愤不平道:“你这人......怎么可以这样说我家姑娘。”
虞愿拉住要上前理论的夏儿,余光看向园外的走廊处。虞沐正在廊下,虎视眈眈的看着两人。
她上前一步,俯身行礼,微微一笑道:“晏小公子,这梅花呢,就如同你一般,看起来红艳,实则是白心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晏扶风见她冲自个行礼,吓的连忙后退一步。
虞愿故作玄虚道:“没什么意思,就是说,你像梅花一样,不畏严寒,凛冬绽放。”
16. 开局
虞愿故意与晏扶风拉近距离,从虞沐的视角来看,两人几乎粘在了一块。
虞沐愤愤的捏紧手中的丝帕,嫉妒的都快要发疯了。男人、资源、地位,她一个都没有。但这些,她那个嫡姐都可以唾手而得,只因她是嫡女,自己是个庶女。
就因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就要遭受这样的区别对待。她不服,也不想认命。
“雀儿,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吗?”虞沐看着梅园里的两人身影,暗暗一笑。
雀儿颔首:“二姑娘,都准备好了,姨母那边也布好局了,就等大姑娘往里面跳呢。”
“好。”虞沐露出一个恶毒的笑,“等郑夫人一出来,立刻行动。我倒要看看,这次她能怎么逃。”
红梅枝头微微轻颤,抖落了枝间的落雪。
晏扶风看着虞愿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瞬间懂了她话中的意思。这是变着法说他,空有一副好皮囊,是个空心的蠢蛋。
他双手环胸,脑袋一歪看着虞愿,轻蔑的嗤笑一声:“虞大小姐,我就直说了,我对你没有兴趣,也不会娶你。你趁早,死了这颗心。”
虞愿听完这话,忽然笑出声:“晏小公子还真是性情之人。我呢,也没有这个想法,只是家母催得紧,不然今日我也不会见你。”
晏扶风浓眉一挑,将信将疑的盯着面前之人。面前之人长着一副人畜无害的脸,说起话来,还真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以貌取人,就是最大的陷阱,尤其是面前这个虞愿。
他转过身子,侧目看向一旁的虞愿,警告道:“你最好也是这样想的,我没空陪你演戏。你好自为之!”
晏扶风说罢,就要转身离开。虞愿装作要送他模样,脚腕突然的一崴,径直的扑在他的腰间。
“你做什么!?”晏扶风转过身子,立马与她拉开了距离,不耐烦的看着她。
“没站稳,抱歉啊。”虞愿不好意思的笑笑。
夏儿急忙搀扶起她,借此接住她手里的玉佩塞进衣袖,主仆两人可谓是配合的天衣无缝。
晏扶风无奈的摇摇头,随后快步离开了梅园。虞愿看着离开的红色背影,脸上浮现出一抹得逞的笑意。
“夏儿,将这枚玉佩放到小道处最显眼的地方,最好是让梅芳苑的人捡到。”她轻声吩咐着,随后直起身子往正厅走。
夏儿点点头:“姑娘,我这就去办。”
远处的青瓦房顶处,萧芜默默的将此收入眼底。他垂下眼眸,心里暗笑着。这个虞愿,倒是与其他的女娘不同。不仅胆大包天,还将这主意打到了郑夫人头上。晏扶风这个夯货,真是做了个顺水推舟的好人情。
“督公要不要出手?晏小公子好似并未发觉自己的玉佩丢了。”江沧轻声询问。
萧芜摇摇头,唇角勾起一笑:“不急,我们且看看她这场戏,到底要怎么唱。”
正厅里面的郑念慈和沈怀柔又聊了一会儿,晏扶风和虞愿一前一后进入正厅,一个面带微笑,一个满脸不悦。
郑念慈抬头看了看天色,站起身说:“沈妹妹,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要是愿愿同意啊,到时候我让我家侍郎大人亲自登门,和虞侍郎好好商议一下具体的流程。”
“好,我送送你们。”沈怀柔连忙起身相送。
虞愿也跟着起身,送他们到院内。
郑念慈拉着虞愿的手,笑盈盈的叮嘱她:“愿愿,以后要和扶风多走动走动,年轻人要多交流才能培养感情。扶风要是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你尽管说他,不用给我面子。”
虞愿笑着点点头:“多谢郑夫人关心,我知道了。”
晏扶风站在母亲身边,偷偷看了一眼虞愿,正好对上她的目光。虞愿冲他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晏扶风转过头,烦的不能行,只好不去看她。
几人刚走到正厅前面的门廊处,一个丫鬟急匆匆的跑过来,正好撞到郑念慈身上。虞愿眼疾手快,立马扶住了即将摔倒的郑念慈。
“主母恕罪,郑夫人恕罪!”丫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因为害怕而带上了颤音。
虞愿心里暗暗一喜,鱼上钩了。
沈怀柔一看,竟是自己院里的丫鬟,她眼神示意道:“青禾,你怎么毛手毛脚的,还不快向郑夫人赔罪。”
青禾见状,又将头低了半分,眼神躲闪道:“郑夫人恕罪,晏小公子恕罪!我实不是故意为之,饶了我吧!”说罢,她将自己的手帕往裙摆下面盖了盖。
受自家父亲晏丹清这个刑部侍郎的影响,晏扶风一眼就看出这丫鬟在躲躲藏藏一些东西。
他踱步到青禾跟前,缓缓蹲下身子:“你叫青禾是吧?”
“是,晏小公子。”青禾怯生生的回答着,双手的手指紧紧的攥在一块。
“你这么慌张,是要去做什么?”他似笑非笑的盯着眼前之人,颇有晏丹清审犯人时的模样。
“我......”青禾故意看了虞愿一眼,目光飞快的从她身上移开,“我领命为大姑娘处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啊?”晏扶风唇角勾起,心想真是老天助他,要是母亲能看到虞愿的真面目,或许,就不会想着这门亲事了。
“是......”他眉头微挑起来,脸上的笑意突然消失,“你裙摆下面的藏东西么?”
虞沐假装路过走廊,悄悄露出一个脑袋,好奇的看着发生的一切。这一切,都是她的主意。王玉珍外出去请道长了,压根不在府内。
“母亲,发生何事了?”她明知故问,眼神掠过一旁的虞愿。
“青禾,大姑娘何时让你去处理东西了。我怎么不知道?”夏儿故意的嘟囔着,实际上是为了顺水推舟。
虞愿假模假样的呵斥一句,心里早就盘算好了一切:“夏儿,郑夫人和母亲都在呢,何时轮到你说话。愈发的没规矩了。”
“姑娘恕罪,我......”夏儿跪在地上,默默的垂下脑袋。
晏扶风直起身子,扫视了周围人一眼。他本想审一下这个青禾让母亲打消念头,现下人却越来越多了。真是,自从碰到这个叫虞愿的开始,就没有一件顺心如意的事。
“青禾,藏的什么东西,拿出来。”沈怀柔身为主母,在还有客人的情况下,只能做出主家的架势。
“主母......”青禾故意面露难色,颤颤巍巍的拿出帕子包着的东西,举过头顶。
青亓接过手帕,准备将东西递给沈怀柔。沈怀柔拆开手帕,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目。里面是晏扶风的玉佩,玉佩是郑念慈从小就放在儿子身上的。正常情况下,是不会离开身上的,现在却出现在一个丫鬟身上。
“主母恕罪!”青禾立马将头埋在手背间,身子瑟瑟颤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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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大姑娘怕此事暴露,所以才会找您身边信任的人来处理此事。奴婢是被迫的啊,主母!”
虞沐见状,心里乐开了花。本来王玉珍还让她等,等着她将那老道请入家门。可半响了,人却迟迟没有回来。老天眷顾,让晏扶风的玉佩正好遗失在梅园小道上,又正好被雀儿捡个正着。
这个与外男有牵扯,还是刑部侍郎家的独子的帽子,就这样扣在了虞愿头上。在场的人虽然没有明说,但都心知肚明。德行有亏的嫡女,任谁家都不会容忍的,况且还是郑念慈这种眼里揉不得沙子之人。
“晏扶风。”郑念慈看向身边的儿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怎能如此?你即便再着急娶愿愿,也不该如此。”
郑念慈虽不懂其中的缘由,但也知道这里面的利害。男子若是有些差错,只会被当做风流谈资。但女子不同,这帽子若是落在女子头上,便是永世不得翻身的污点。
“娘!我没有,我也不知那玉佩怎么会出现在这。”晏扶风连忙反驳道,完全没想到那时在梅园发生的事与此有关。
虞愿上前一步,拦住了要发火的郑念慈,温和的说:“郑夫人息怒,我确实未收过令郎的玉佩。今日之前,我也从未私下里见过晏小公子。”
沈怀柔看了看虞愿,眼神掠过一旁的虞沐,瞬间明白了一切:“青禾,你既说这是大姑娘的东西,可有证据证明?”
虞沐假装一副大度的模样,看了一眼地上的青禾,拿住帕子轻掩嘴巴,催促道:“青禾,你跟母亲这么久了,母亲最为和善了你是知道的,还不快坦白一切。”
“二妹妹说的对。”虞愿看了一眼虞沐,笑吟吟道:“青禾,你可要实话实说,不然母亲可不会饶恕你。”
虞愿的话是在提醒青禾,她和青亓是一同入府的,自孟州的时候就伺/候在沈怀柔跟前的,现在收手还可以放她一马。若是不听劝非要一意孤行,就别怪她不留往日情面。
青禾垂下头,思索了好一会儿,随即掏出一个信笺。
虞愿暗暗在心里哼笑一声,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既如此,那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这信笺是大姑娘交于我的,让我悄悄处理掉。现在为证清白,我不得不拿出来了。”她将信笺双手奉上,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
青亓接过她手中的信笺,转手递给沈怀柔。沈怀柔看完信之后,眉头紧紧的蹙了起来。
“这信上所写,可为真?”沈怀柔问。
青禾跪在地上,眼珠一转,连忙叩头:“主母。青禾愿以人头作保,信上所写句句属实。此乃大姑娘亲笔,本是要我交给晏小公子的。但今日郑夫人突然拜访,不得已只能处理掉。”
“姐姐,你怎么可以做出此事?”虞沐装作一副震惊的样子,往后后退一步。雀儿见状,连忙扶住娇弱的她。
郑念慈瞪了一眼晏扶风,晏扶风摇摇头,表示自己从未做过此事。
虞愿不慌不忙的拿过信笺,附身盯着面前的青禾,眼神里带着一股不寒而栗压迫感:“青禾,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这是我亲笔所写?”
“大姑娘,您就别为难我了。”青禾垂下脑袋,胆怯的直打冷颤。
她总觉得,面前的大姑娘不一样了,眼里是止不住的杀意,完全没有半分以前的软弱可欺。
“好。”虞愿笑笑点头。
17. 狗咬狗
虞愿不慌不忙的展开信笺,转向众人:“可这上面的字迹,并不是我的字迹,我也从未写过这样的信给晏小公子。”
她顿了顿,紧接着道:“这字迹,倒像是祖母的笔迹。”
青禾见状,默默的咽了口水。她确实从未见过信的内容,也没有见过老太太的笔迹,东西全都是小蘋给她的。
按照王玉珍的计划,本应该是老道算出来这东西位置,从而达到陷害的目的。虞沐见王玉珍迟迟未归,便非要让她拿出来,当面栽赃晏扶风和虞愿。
“你胡说。”虞沐脱口而出这三个字,后觉得不妥立马出言拯救,“我是说,怎么可能是祖母的笔迹呢,姐姐是不是弄错了?”
虞愿笃定道:“是不是祖母的笔迹,叫祖母亲自过来一趟便知。”
她附身行礼,看向郑念慈和晏扶风:“郑夫人受惊了。说到底这事是冲着令郎与我来的,若不处理清楚,怕是有损我俩名声。日后,宁邑城内只会觉得,两家的孩子德行有亏。”
“介时,二妹妹声誉亦会有损,三弟长大也会因此事,折损掉好的姻缘。”
虞愿将利害分析的明明白白,大户人家都知道的道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郑念慈本就对虞愿有不一样的情愫,现在她更是笃定,虞愿就是自己要找的儿媳。
“夏儿,去请祖母。”
虞愿比了个手势,示意夏儿起身,这是两人之间的暗号:“请母亲和郑夫人移步正厅,稍候片刻。”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虞府的游廊上,八角宫灯被风吹的晃晃悠悠,寒风卷着残雪,扑在灯笼纸上沙沙作响。
虞愿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眼神掠过一旁的虞沐,眼里透着一股寒意。虞沐此刻的心情,就好似被投入了湖底。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突然字笺突然就变成祖母的了。
不过片刻,老太太邱氏赶到正厅。她先是与郑夫人寒暄了几句,随即坐在太师椅前,手里的佛珠捻的飞快,脸色不太好。
跟过来的丫鬟和婆子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虞愿躬身行礼,随后将手中的字笺呈上。
字笺上面的字迹娟秀且带有笔锋,写着一些儿女情长的话。什么相思入骨,盼君来见。看得老太太是一股气血直冲脑门。
虞愿缓缓抬起头,目光锋利的看向地上的青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青禾,你一口咬定这信是我所写,那你倒是说说,这笔迹,为何会与祖母的一般无二?”
虞沐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王玉珍不在府上,现下父亲也不在,这满屋的人,没有一个能为她撑腰。若是被发现蛛丝马迹,指不定老太太会怎么发落她。
“或许是,青禾搞错了?”虞沐抬起头,声音很小的提醒道。
“搞错了?”虞愿秀眉一挑,声音清亮,“我八岁开始练字,一笔一划都烂熟于心。夏儿,将我的字笺呈上来。”
她指了指自己的字笺,“我的字一向硬朗,倒是祖母的字,笔画的最后一笔会往上抬。二妹妹倒是说说,这么明显的风格,怎么会搞错?”
这话一出,邱氏手中的佛珠微微停下,她抬起头,眼神里面闪过一丝诧异。眼前的这个大姑娘,好似不像记忆中的模样了。上次火灾之事她就有所耳闻,虞愿三言两语就让沈怀柔发落了张妈妈,所以她也无需出面解决,反倒落了个耳根子清净。
老太太眉头紧皱,看向虞愿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怀疑:“青禾,这信,到底从何而来?”
青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浑身颤动起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回老夫人,奴婢......这都是小蘋拿给奴婢的,奴婢实在不知啊......”
虞沐一听,开始哭了起来,哭的更凶了:“姐姐,小蘋是你院里的人,这书信要是传出去,虞府的颜面往哪里搁?你怎么能这样纵容下人诬陷祖母。”
这话说的情真意切,立马将自身摆在了虞府受害者的位置。
一旁的郑念慈颔首,在得到许可后,说道:“老夫人,这本是虞家的家务事,我理应不插嘴的。但念慈想问一句,照虞二姑娘的意思,青禾是虞夫人院里的,难不成是她和愿愿一同演戏,在我眼皮底下构陷老夫人?”
虞沐被这样一问,顿时语塞了起来,她大脑飞快转动着,眼神也跟着闪躲。
就在这时,夏儿带着王管家到了正厅。王管家是府内的老人,跟着老夫人从孟州过来的,管家已有几十年。
王管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大姑娘找老身有何吩咐?”
虞愿问道:“昨日,我院里丢了一只赤金发钗。那发钗是是父亲送我的及笄礼,我曾让你帮我查看过,可有此事?”
王管家点点头:“确有此事,昨日大姑娘派夏儿姑娘前来告知,老奴便立刻带人前去查看了,只是......并没有找到。”
“没找到?”虞愿踱步到青禾身旁,眼神冰冷,“你去搜一下青禾的住处,再去繁星苑将那个叫小蘋的带过来。”
“是。”王管家应声,立刻吩咐了家丁去办。
厅内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那些刚才一同前来的丫鬟婆子们眼里满是八卦和震惊。他们眼里软弱可欺的大姑娘,竟变成了如此伶牙俐齿,雷厉风行之人。
虞沐身子抖得像是筛糠,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太着急了,也太蠢了。她千算万算,竟没想到这是虞愿故意做的局,除了这个,她想不到其他的可以解释现在的场面。
她偷偷抬眼看向邱氏,老太太的脸色铁青,手里的佛珠都没停过,显然是发怒了。她娘亲今日去请道长,到此刻还未回府,肯定也是虞愿的手笔。
没过多久,去搜查的家丁就回来了,手里捧着那只发钗。
王管家高声汇报:“回老夫人,回夫人,郑夫人,大姑娘。据繁星苑的丫鬟所说,近日小蘋与二姑娘院内的雀儿走的很近。我们在雀儿的屋内,搜到了这只发钗和三十两银票。”
三十两银票,对于一个贴身丫鬟来说,可不是一个小数目。雀儿连忙跪在地上,死死的攥住虞沐的衣角,可怜兮兮的望着虞沐摇头。
但虞沐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压根管不上她。
虞愿接过那只发钗,仔细看了看,确认是自己丢失的那只,她看向虞沐身旁的雀儿:“雀儿,发簪在你屋内,你有何话说?”
雀儿瘫在地上,疯狂的扯着虞沐的衣角。
虞沐猛地一扯,跑到老太太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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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跪下:“祖母,我实不知此事,雀儿她,任由祖母处置!”
虞愿懒得跟她们废话,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道:“祖母,小蘋偷盗主家财物,指使春禾诬陷嫡女。不知,雀儿在这其中,扮演哪个角色?”
老太太的脸色逐渐冰冷,她听得出虞愿话里有话,但今日府上还有外人,她不得不保全府上二姑娘的名声。
“偷盗主家财物,诬陷主子。拖下去,将她们三个杖责三十,发往庄子做苦役,永世不得回府!”她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带着怒意。
虞愿抬眸看向雀儿,手指渐渐的攥成一团。夏儿曾暗中打听过,雀儿在私下里曾偷偷讲过虞沐的跋扈,她经常被虞沐毫无理由的进行责骂和克扣月钱,她早就对主家有意见了。
虞愿眼眸微眯,心里暗暗道:“雀儿,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下一秒,雀儿便立马鬼哭狼嚎起来。
这局,完胜。
“不要啊,老夫人饶命,饶了我吧!”雀儿被吓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连忙磕头求饶,“是二姑娘,二姑娘指使奴婢的!奴婢不敢不从啊!春禾,小蘋都是所受她的指使!”
此话一出,满屋的人都看向虞沐。虞沐的脸瞬间煞白,她平息一口气:“你胡说,我什么时候指使过你们诬陷祖母和姐姐,我们血浓于水,怎么可能受你挑拨离间!”
“我没有胡说!”雀儿豁出去了,哭喊着,“是二姑娘给我的银票,春禾,小蘋,全都是王姨娘的人,自是听二姑娘的。晏小公子的玉佩是我在梅园的小道上捡的,王姨娘让小蘋将信笺放到大姑娘的首饰盒里面,要诬陷大姑娘与外男有染。今日二姑娘见郑夫人要离开,一着急便让春禾取了那信笺,拿了晏小公子的玉佩故意在必经之路上撞到郑夫人!”
母女俩的算盘完全的暴露在众人面前,虞沐的脸白了又白,就差没有变颜色了。厅里的人听到此,都默默捏了把汗。春禾和小蘋压根不敢开口反驳,因为他们知道王玉珍的手段,况且今日还有外客在,要是太过分,怕是小命不保。
雀儿也是豁出去了,死死的控诉着王玉珍母女俩的一切,将她所受的委屈全部归在了王玉珍母女俩身上。
“你放屁!”虞沐气的浑身颤动,想要扑上去去打雀儿,却被一旁的刘妈妈拦住了。
老太太看这虞沐这模样,真是恨铁不成钢,心里怒火更盛了。她活了这么大年纪,什么风浪没有见过?这些技俩在她这,就是小儿科。只是她这个二孙女,真是叫人头疼,连贴身的下人都不愿意替她隐瞒,可见人缘有多差。
她摇摇头,声音里满是失望:“虞沐,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等你小娘回来,我要好好的跟她谈上一谈。”
这话,分明就是给了她台阶下,可虞沐不明白,哭着疯狂摇头:“祖母,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是她诬陷我!”
“放肆!”老太太怒喝一声,“来人,把二姑娘带回梅芳苑,禁足三个月,抄写《女诫》一百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院门一步!”
邱氏这样说,在场的众人也不好说什么。虞愿面无表情的看着虞沐和三个丫鬟被拖走,心里没有一丝波澜。那些求饶的话语被屋外的寒风吞噬,越来越远。
18. 升职
虞府正厅里面终于安静了下来。丫鬟婆子们看着这场闹剧,心里各有盘算。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而今日偏偏郑念慈也在场,虞老太太这脸上倒是有些挂不住了。
沈怀柔会意,立马看向郑念慈,眼神里满是抱歉:“郑夫人,是我治家不严,让你和令郎见笑了。”
闹剧结束,总要有人来担这个帽子,虞老太太自是不可能,那便只有沈怀柔这个主母了。虞愿看了一眼厅内的众人,眼里满是歉意,她从未想过让母亲这样。
“母亲......”她轻声唤了一声。
沈怀柔厉声道:“现在没你说话的份。”
老太太余光掠过虞愿,以身体欠佳的由头回了荣安堂。厅里人群被尽数遣散,只留虞愿自个坐在原地。她看着母亲送人的背影,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窗外呼啸的北风敲击着窗门,虞愿抬头看向门外,墙边的那株红梅,花瓣上带着雪粒,却依旧开的热烈。
这场风波看似落幕了,可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王玉珍今日不在府内,等她回来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被禁足,定不会善罢甘休。
可那又如何?
她的心早在上辈子,就已经被杀的动也不动了。她就是地狱里的恶鬼,要让那些伤害过母亲和自己的人,全部自食恶果。
几人刚到虞府门口,晏丹清已在门口等候多时。相比起虞兴怀,面前的这个男人,身形修长,面容周正,脸部线条经过岁月的沉淀,依旧棱角分明。
他是同虞兴怀一同下朝归来,特意来接自家夫人和儿子回府的。
“夫人辛苦了,我买了李记的糕点。”晏丹清眉眼含笑,眼里压根看不到别人的存在,只有郑念慈。
郑念慈转身微微颔首:“有劳虞夫人,虞大人。那我们便告辞了。”
虞兴怀和沈怀柔颔首回应,目送晏府马车消失在街口。而沈怀柔第一次知道,原来经过岁月的冲刷,有些人的感情,也是可以亦如当年的。
“怀柔,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惊动母亲她老人家了?”见人离去,虞兴怀脸上堆的笑意立刻被冷脸取而代之。
沈怀柔收起自己的情愫,面不改色道:“官人应该问问王姨娘和二姑娘,而不是在这与我多费口舌。”说罢,她便径直的进了府内,没有多看虞兴怀一眼。
寒风刮过虞兴怀的脸颊,他甩了甩衣袖,转身去了相反的方向。
人性,本就是复杂且多变的,有人会迷失在风花雪月之中,而有些人会违背身体的本能,用尽全力去爱自己的爱人。
马车内,晏扶风掀着车帘一角,指尖感受着微量的空气。父母爱情面前的他,活脱脱的像一个外人。晏丹清给夫人拆着新买的糕点,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晏丹清故意说着,话里话外透着求夸:“夫人,这叫百花糕,是城内李记年关上新的糕点,我在三天前就预订了的。快尝尝味道如何?”
郑念慈声音温软,伸手替他理了理官袍的领口,目光温柔:“官人今个下朝,看着倒是比昨日松快一些。”
“你猜猜,有什么好事发生?”晏丹清露出一个笑颜,那张经过岁月打磨的双眸,依旧满含清亮。
郑念慈将糕点塞到他嘴里一块,堵住他的嘴,调侃道:“什么好事啊?还猜......老夫老妻了,你以为我们还是年轻人啊?”
晏丹清得意的嚼着糕点,甜滋滋的,宠溺的笑道:“老师明年告老还乡,陛下有意,让我接替老师的位置。”
郑念慈一听顿时两眼放光,瞬间放下手中的糕点:“老晏啊老晏,我说你怎么这么嘚瑟,原来是要升职了啊。”
“这得多亏夫人旺我,这都是夫人的功劳啊。”晏丹清摆摆手,一副得意的样子。
晏扶风看了一眼两人,默默的将头伸出窗外。谁知道他这老爹整日抽什么风,外人面前满脸冷酷,审起犯人来更是吓人。要是那些犯人看见他现在的模样,指不定会被吓的人格分裂。
“这都是夫人的功劳~”晏扶风贱嗖嗖的轻声模仿了一声,随即笑出声。
“嘿,你个臭小子。”晏丹清一把拉过儿子,扣住他的脖子笑的开怀。
郑念慈闻言,心里暖融融的,她伸手按住儿子的手背,嗔怪道:“刚下朝,让你父亲歇歇。你们两个先吃点百花糕垫垫肚子,午膳我下厨,可尽情点菜哦。”
晏丹清:“那我要喝夫人拿手的鲈鱼茭白汤。”
晏扶风举手示意:“樱桃肉!”
郑念慈点点头:“可以,全部满足。”
一家三口的欢声笑语在马车里面飘荡,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他们却并没有被这冷风沾染。这颠簸的马车,却是这宁邑城内最安稳的一方天地。
晨光穿透车窗,落在晏扶风的身上,街上人来人往的人群依旧嘈杂,热闹非凡。
晏扶风忽的想起萧芜,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除了随侍身旁的江沧和魏宋以外,并无其他亲近之人。
他的笑容瞬间消散,支支吾吾道:“母亲,父亲。可以......叫萧芜一同来用午膳吗?”
郑念慈思索了片刻,轻轻的点了点头:“说到底,萧公也只是个与你年龄相仿的孩子。我与你爹自是没有什么意见,你去请一下他,看他是否愿意?”
晏丹清颔首,看向晏扶风道:“你母亲说得对,先问一下人家的意见。”
“好!”晏扶风笑笑,“母亲,萧芜喜欢梅花汤饼,如果你能做的话,我会很开心的,他也是。”
郑念慈道:“这有何难?你且去便是。”
晏扶风跳下马车,解了一匹马,笑盈盈的挥手与两人道别。红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抹在马上的红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内。
郑念慈靠在晏丹清肩头,望着儿子的身影满脸幸福。
*
萧府门前,一道红色身影越过墙头,少年身形挺拔,稳稳的落在院内。不走寻常路,晏扶风是跟萧芜学的。
他转过抄手游廊,正巧看到亭内隐隐约约有个人影坐在棋盘前。萧芜依旧是那身紫色衣袍,墨发绑成简单的丸子头,懒懒的靠在椅背上。
轻盈的脚步靠近萧芜,只瞬间他手指间的棋子飞快弹出,黑子穿过帘子冲晏扶风袭来。他侧身躲过,指尖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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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夹住了棋子。
晏扶风歪头冲他笑,那笑容明晃晃的,和萧芜完全不同。他默默的将棋子放在棋盘上,自顾自的坐在一旁倒茶。
“你倒是会挑时候。”萧芜眉峰微挑,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我刚开了一局棋,你就来扰人清净。”
“什么扰人清净。”晏扶风撇撇嘴,拿起杯盏喝着茶,“我是来邀请你与我共进午膳的。我娘今日特意下厨,她会做某人爱吃的梅花汤饼,所以,我特来请某人前去。”
他说着,从自己怀里掏出来一包糕点,那枚百花糕还泛着温热的温度:“喏,这可是我爹预约了三日的百花糕,据说是用一百朵花合制而成。”
萧芜垂眸看着那枚百花糕,就一块,很显然是晏扶风特意留之。
“晏小公子也有吃不上不的东西那?”萧芜说着,眉眼柔和了几分。
晏扶风凑的更近了些,少年身上的气息很干净,混着淡淡的皂角香:“是啊,这可是我爹特意买给我娘的,便宜你了。”
“晏大人马上要升刑部尚书,这个关头,这顿饭我不便前去。”萧芜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避嫌的意味。他目光落在晏扶风身上,停留了瞬间快速离去。
“哎呀,这多简单。咱们翻墙进去就好,这我最擅长了。”晏扶风仰头看着他,眼尾微微上挑,“我娘说了,你一个人住在这硕大的府里,连口热乎的饭都吃不上,明明还是个孩子,却要在朝堂上勾心斗角。”
萧芜的心好似突然被一团棉花击中,他垂下头,偷偷的用余光看着晏扶风。那股鲜活的生命力,才应该是这个年龄段拥有的样子。
而他那颗心,早就已经死了。本以为再也不会泛起任何涟漪,直到遇到晏扶风,每次都能被面前的这个人给轻易治愈。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无奈的摇摇头,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纵容:“罢了,就任性这一次吧。就当是,陪你这小祖宗走一趟。”
晏扶风闻言,语气里带了些傲娇,得意道:“那你可得换一身衣袍,我娘喜欢朱砂红、佛手黄、琉璃蓝。你整日穿的紫不溜秋,乌漆麻黑的,哪有半点少年的模样。”
从未有人告诉萧芜这些,衣服也是他随意让老仆挑选的,在这之前,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萧芜摆摆手,轻笑出声:“我又不是大姑娘,换什么啊。”
晏扶风被他逗笑,唇角扬起一个弧度:“巧了,我娘给我裁制的衣袍,我刚取的,也便宜你了。”
他将手中的包裹放在桌案上。那是一件佛手黄的锦袍,色调不浓不烈,带着一股不属于凛冬的暖意。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袍身织着暗纹,银线勾边,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与之搭配的是一条同色系的抹额,上面绣着两朵小的并蒂莲,显然是与店家沟通了许久所制。
萧芜喉结微微滚动,犹豫道:“给我了,你怎么办?”
晏扶风眼睛亮晶晶的,唇角高高扬起:“想什么呢,我当然也有啦!”
他直起身子,转身往院内跑,红衣翻飞,冲萧芜扬声喊道:“快点换啊,我娘还等着呢!去晚了梅花汤饼可就冷了!我在正厅等你。”
19. 梅花汤饼
萧芜换了衣袍,步子不疾不徐的走到正厅,他的眉眼依旧,只是眼底好似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佛手黄抹额的衬托下,那张貌若谪仙的脸庞更加风神俊逸,美不胜收。
晏扶风毫不吝啬的夸赞道:“风度翩翩,气宇不凡!绝!”
“走吧。”萧芜对他的调侃也不恼,反而笑的更欢了。
萧府与晏府离得不算太远,不过半柱香的路程。俩人刚翻过墙头,就闻到浓郁的肉香味道,带着梅花的阵阵清甜。
晏扶风拽着萧芜的袖子就往庭院里面冲:“走,我酿的青梅酒,今日可算派上用场了。”
晏府的庭院打理的极好,青砖铺地,积雪被尽数扫在一旁的花池里。萧芜的目光落在廊下的鸟笼上,那是一只画眉鸟,看到晏扶风便欣喜的唱跳着,声音清脆。
他自己的庭院里面总是安安静静的,与晏府完全不同,一个处处透着烟火气息,另一个却冷冰冰的像个阎王殿。
“小八,这是萧芜。”晏扶风随意的逗着鸟儿,指了指身后的萧芜。
“母亲,我把萧芜带来了!”他高喊着,声音里满是雀跃。
萧芜抬眼望去,一位身穿琉璃蓝长袄的妇人站在门口,鬓间步摇随之轻轻的晃动着。
郑念慈见了萧芜,忙笑着迎了上来:“快进屋,外头冷,别吹着你俩了。”
她的目光落在萧芜身上,带着疼惜:“看这孩子瘦的,定是平日里没有好好用膳。我就说嘛,这衣袍你穿铁定好看。”
萧芜这才意识到,这是郑夫人特意为他裁制的衣袍。他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温润:“劳郑夫人挂心,佛手黄很好看。”
郑念慈见他如此客气,连忙扶起他:“客气什么,快进屋坐,鱼汤得趁热喝。”
正厅内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满了菜肴。除了晏丹清和晏扶风点名要的鲈鱼茭白汤和樱桃肉以外,清炒时蔬、红烧鱼,琳琅满目。
萧芜坐下,郑念慈亲手给他盛了一碗鱼汤,递到他面前:“尝尝我的手艺,鱼是你晏伯父刚杀的,保证新鲜。”
萧芜接过汤碗,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浓郁的鲜香在他舌尖炸开,透着阵阵的暖意。原来,被爱包裹的滋味是这样的么?他望着一旁的母子两人,眼里布满了酸涩。
郑念慈察觉到他的细微变化,询问着:“怎么了,是不喜欢吗?”
“没有,很好喝。”萧芜放下汤碗,抬眼看向郑念慈,眼里带着真诚。
郑念慈见他喜欢,眉眼弯弯的笑着:“喜欢就好,多喝点,锅里还有很多。”
晏扶风见萧芜夸赞,立刻得意起来,唇角难压的紧:“那是,我娘的手艺,城里找不出第二个!这可是她的秘制配方。”
说话间,晏丹清端着那碗梅花汤饼走了进来:“萧公啊,梅花汤饼我和夫人是头一次做,尝尝看是不是一样的味道?”
萧芜看着那碗梅花汤饼放在自己跟前,梅花饼晶莹剔透,花瓣在汤里舒展着,形状精致,半点不烂。热烟在面前腾空而起,带着米粉的清甜和梅花的甜香。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有一碗梅花汤饼是专门为他所做的。心里面那块常年冰封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的融化。
萧芜拿起白汤勺尝了一口,起身恭敬的行了礼:“多谢晏大人,郑夫人。萧芜很喜欢。”
“萧公这么客气,搞得老夫都不好意思了。”晏丹清尴尬的笑笑,随即招呼他落座不必客气。
“朝堂之上你确实应该称我一声萧公。但私下,我与扶风交好,您与郑夫人是我的长辈,我理应叫您们一声晏伯父,郑伯母。”萧芜再次行了大礼,那是专门面向长辈的礼节。
郑念慈连忙拉住萧芜的手,满脸笑意:“你这孩子,以后不必客气,常来府上坐,我给你做好吃的。平日里缺什么,只管给我讲。”
晏扶风在一旁插嘴:“哎呀母亲,你亲儿子在这呢!”
众人看向一旁的晏扶风,少年嘴里塞的像个小松鼠,不满的控诉着。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欢快的笑着。
饭桌上的氛围越来越熟络,萧芜对晏丹清的询问对答如流,言语间条理清晰,听的晏丹清只点头。他只觉得,萧芜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好苗子。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饭后晏丹清拉着萧芜去了书房。晏扶风见状,立马鬼精的装作肚子疼溜走了。
书房的书架上摆着不少的书,墙上挂着一幅《万里江山图》。晏丹清给萧芜泡了一壶桂花龙井,肉桂香与龙井香交织,弥漫在屋内。
他看着萧芜,愈发的觉得眼熟,就是不知在哪里见到过:“我们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
萧芜心头一颤,抬眼看向晏丹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晏伯父见过那么多人,可能有人与萧芜长相相似吧。”
晏丹清没有过多的追问,他天天和不同的人打交道,相似也正常。他转头跟萧芜聊了书法,还拿出自己珍藏的字帖,邀请他一同品鉴。
两人聊的十分投机,晏丹清看向对面的萧芜,语重心长道:“萧芜,你是个好孩子,就是性子冷淡了些。不过,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世上,总有一些温暖的东西,值得你放下防备。”
萧芜知道晏丹清的意思,他这是在开导自己。以前的晏丹清也是如此,不懂人情冷暖,对谁都是冷淡淡的,直到遇见了郑念慈。
萧芜端着茶杯,指尖几乎不可见的动了下。他看着杯中沉浮的小桂花和龙井,沉默了片刻。
他轻声道:“晏伯父教诲,晚辈记下了。”
晏丹清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笑颜:“老夫今日多嘴了,还望你不要介意。”
离开晏府之时,已经天色渐晚。郑念慈又做了一些桂花糕和梅花汤饼让他带着,说不够了再来。
腊月的夜风带着冷意,却吹不散心里面萌发的暖意。萧芜低头看着手中的食盒,里面的东西散发着温热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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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向缓缓冒出的月亮,微弱的光亮照着小巷,像是白霜般洒在积雪上。他脚步轻快,疾行在小巷内,心情上佳。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袍翻飞声音,自身后传来。
萧芜放缓了脚步,多年来的实战经验,几乎是本能的侧身,利剑擦着他的脸颊快速擦了过去。他猛地一踹,黑衣人被他踩在脚下。
食盒被黑衣人猛地一撞,整个掉在地上,里面的桂花糕和梅花汤饼洒了一地。墙头黑衣人一跃而下,他们蒙着黑色面巾,只露出带着寒意的双眸。
“萧公,得罪了。”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抄起手中的长刀。
萧芜垂首看了一眼地上的人,那刀尖刻着一朵小花标记,是锦衣卫的暗探。
“锦衣卫之人。”萧芜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他话里的喜怒,只瞬间,他脚下的人颈骨断裂,没了动静。
几名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们本也没想过掩饰,随即冷笑一声:“萧公好眼力,那么小的标记也能看到。只可惜,我等奉命取你首级,让东厂换个掌印。”
三只黑影扑了上来,利剑带着呼啸声擦过他的耳边。他身形一转,一记手刀砍在那人肩胛处,精准的躲开了长刀。另一名黑衣人的长刀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割破了一道醒目的口子。
他的眉峰微微蹙起,眼中满是不悦。好不容易有一套新衣袍,还被这群不知死活的蠢货给划破了。
萧芜腰身一旋,一记阴招踢到那人下腹,黑衣人疼得在地上站也站不起来。
“不知死活!告诉裴文渊,就这点手段还想收了东厂,不如我亲自去送他下地狱!”
说话间,他手肘撞向另一名黑衣人的胸口,肋骨被他撞断,黑衣人闷哼一声,口吐鲜血。他夺过黑衣人手中的长刀,横划了来人的脖颈。
血腥味在巷子里弥漫开来,压过了散落的桂花糕香。
暮色越来越浓,仅剩一名的黑衣人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萧芜忽然意识到这几个人是在拖延时间。那个叫虞愿的女人,可能才是他们的真正目标。
萧芜舔了舔嘴角的血迹,眼里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他盯着面前的黑衣人,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你既想死,我便成全你!”
黑衣人长刀举起,劈向他的头顶。袖口里面的金纹匕首出鞘飞旋,只瞬间萧芜划破了那人的脖颈。
巷子里面的寒风还在呼啸,枯叶沙沙作响,地上的桂花糕已被尘土覆盖,几乎闻不到香甜。那抹刚被点燃的暖意,在此刻消失殆尽,只剩阴森的寒光。
萧芜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暮色吞噬了他的身影。他看向自己被划破的衣袍,那地方泛着暗暗的黑光,刀上淬了毒。
这个裴文渊,还真是狠。
他飞身一跃跳上墙头的青瓦,沿着瓦块在黑夜中快速疾行。他步子迈的又大又快,目光死死的锁着远处亮着灯的虞府。
他笃定那个盒子,定有很大的问题。
20. 刺杀
繁星苑内,虞愿正坐在妆台前拆着发髻和钗环。房门被人推开,带进来寒风吹灭了一盏烛火。
不多时,脚步声便到了跟前。
沈怀柔的身影在灯光下渐渐清晰,她今日施了粉黛,一裘浅紫色袄裙,鬓间的发丝被寒风吹起。走的不快,却带着一种压迫。
“愿愿。”她开口时,声音比往常低了许多,“你随我来。”
虞愿垂眸应了一声,随母亲进了内室屏风后。
门被青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暖炉里面的火烧的正旺,却驱散不掉两人之间的紧绷感。
沈怀柔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桌前,看了在身后的女儿。
半响,她才缓缓开口:“你如今,真是长大了。”
虞愿心口一紧,还是保持着面上的平静:“母亲何出此言?”
沈怀柔的目光犀利,落在她脸上,仿佛能看透她的所有。
“你从小性子倔,认定的事就要做的最好。琴棋书画、史书典籍,你样样学的出色。可我从未想过让你将此......用作设局算计。”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虞愿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成双拳,默默的垂下了脑袋。她在正厅之时就已察觉到母亲知晓了一切,现下,母亲果然是兴师问罪来的。
沈怀柔继续说道:“你从小性子倔。七岁那年,你为救一只落水的小猫,差点命丧水潭。八岁时,你读史书看到忠臣被冤枉,找我哭诉了一晚。十岁,你因为冬日习字冻坏手指,还笑着告诉我说,一定要活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颤音:“可如今......你竟拿自己的名声和前途,去赌一个未知变数。”
虞愿想开口解释,却被母亲抬手制止。
“我知道你为何这样做。”沈怀柔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一个母亲的担忧,“你是为了我,也为了自己心里的那口气,你想让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自食恶果。”
虞愿喉间滚动,眼眶泛红,依旧保持着镇定。她轻声道:“母亲,我所做的一切,都经过深思的。”
沈怀柔却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你以为你的算计老夫人不知道么?她只是不愿与你这晚辈一同计较罢了。这人间险恶,你第一天才知道吗?”
她又走进一步,声音里控制不住的心疼:“愿愿,你变了。你说话做事,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虞愿垂下眼眸,心里涌上一股酸涩:“母亲。我不在意名声,也不想嫁人。邱懿芝包庇王玉珍母女纵火行凶,与凶手又有何异?我只是借她手敲打王玉珍母女,我又有何错?”
沈怀柔红了眼眶,声音哽咽:“但愿愿,郑夫人与晏小公子,又有何错?是不是有一天,我也会成为你局中的棋子?”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的噼啪声。
虞愿鼻尖一酸,握住母亲的手,低声道:“你是我的母亲,我怎么会......”
沈怀柔轻笑一声,眼眶里浸着泪:“那你回溯一下,这局,你真的赢了吗?”
虞愿回忆着白日发生的一切,母亲的泪水,如同火苗一样灼烧着她的心脏。她不想让母亲担忧,但不去斗,只会落得像上辈子一样的结果。
她,压根没有路可以退。
“母亲。”虞愿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坚定,“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有些事情我不去做的话,我会后悔。”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停下:“我不是逞强,也不是定要与谁争个高低。我只是......不能让你出事。”
她也想过母亲说的安稳、平静日子,但命运从来没有给过她那样的机会,她别无选择,只能靠自己。
虞愿轻声道:“母亲,我会记住你说的话,但我,不会坐以待毙。”
“傻孩子......”沈怀柔缓缓抱住了女儿,“母亲只要你平安。”
虞愿哽咽着点头:“我会平安的,母亲也会。”
夜色深沉,室内的烛火跳动着。
母女两人相拥而坐,虞愿靠在母亲肩头,享受着这份甜蜜。
许久,虞愿才慢慢抬头:“母亲,你对歧路锁的了解,有多少?”
沈怀柔低下头,看向一旁的女儿:“歧路锁一般对应五行,反推之才能解开,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虞愿起身,走到自己榻边拿出那个木盒。木盒精致,但是被一个歧路锁牢牢的锁住,强行打开只会损坏里面的信物。
她微微翘起嘴角:“我有个朋友,他想要这个盒子里面的东西,还得劳烦母亲帮我打开。”
沈怀柔接过女儿手中的木盒,左右上下看了一番。随即上了手,来回移动着上面的卯榫。
卯榫一开始还杂乱无章,过了不过一刻钟,盒子竟然神奇的打开了。虞愿看着母亲,眼里充满了倾佩。
“母亲真厉害!”她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泛起笑容,嘟囔着,“我怎么就没有遗传母亲的这个手艺呢?”
“你啊,想解开这种等级的锁,还得多练习,多动动脑。”沈怀柔将盒子递给她,扬唇轻笑。
沈怀柔替她铺了床榻,又反复确认被褥的厚度才直起身子。
她抬手抚了女儿的脸颊,眼里满是一位母亲对孩子的疼爱:“囡囡,母亲走了。你早些歇息。”
虞愿点点头,站在廊下目送母亲离开院子。
她眼神一变,转身往屋内走。随即换了一套白色的衣袍,白色披风的纱帽盖住了半张脸,仅露出朱唇和白皙的脸蛋。
虞愿身形不算高,甚至有些纤细。院里杂草处的狗洞,她正巧可以通过。以往偷跑出府,大部分是从此溜出去的。
她刚走到池塘处露天走廊,忽的一阵疾风,弩箭从院子四周飞射而来。
刹那间,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捉住了那支飞箭。箭头停在虞愿脸前,仅差半厘米就会钉穿她的眉心。
“愣着干嘛!跑啊!”萧芜拔出匕首斩断了飞来的箭矢。
虞愿见状,没有丝毫的犹豫,拔腿就往楼阁处逃窜。萧芜紧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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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匕首斩断如雨的箭支。
两人躲在后院的邻水楼阁里,这楼阁本是用来赏荷、吟咏的,冬季寒冷,自就没人愿意来此。楼阁南北通透,两人紧紧的贴着东边站立。
虞愿深吸一口气,警惕的看着窗外。敢在侍郎府内行凶之人,必不是一般刺客。先斩后奏,皇权特许。除了锦衣卫就是东厂,萧芜在此,那必是锦衣卫之人。
她一把拽过萧芜的衣领,眼里翻涌着怒火:“你为何没告诉我,这盒内的东西与锦衣卫之人有关?你想要我死么!”
萧芜低头看着眼前矮了自己一头的她,漫不经心的嗤笑一声:“虞大姑娘,我早就告诉过你,此物会给你和令堂带来麻烦。不是你说,让我相信自己的实力吗?”
“你......”虞愿松开他的衣领,仰头看着他:“就你一个人来了?你那两个狗腿呢?东厂精锐呢?”
萧芜摊手,无奈道:“如你所见,我衣袍都没有换,自是临时赶来的。他们不知,也情有可原吧?”
他不说虞愿还没有发现他换了新衣,现在一看,确实是新裁制的衣袍。只是右臂处被刀划破了一道口子,瞬间拉低了锦袍的档次。
“你不说我还没发现,你这锦袍,倒是比那紫皮好看多了。”虞愿说罢,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外面刺客见状,立刻补上了弩箭。弩箭偏细,透过纸糊的窗纸,钉在一旁的木柱上。虞愿被吓的往后退一步,正好撞到身后的萧芜。
下意识的,萧芜护住了她,瞬间拉进了两人的距离:“别乱动。刀剑无眼,若是在你这白嫩的脸蛋上划上一道,虞大姑娘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凑到虞愿耳边,语气不容质疑:“盒子里的东西给我,一会儿我会出去吸引火力,你趁机借助积雪爬到那边的假山后。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虞愿点点头,将怀里的盒子递给萧芜。
苍穹的月亮逐渐被云覆盖,萧芜伸出手指示意。
“跑!”
几乎同时,两人一前一后同时向南北不同方向快速冲跑,刺客见状,连忙发射弩箭。萧芜躲在廊后的梅花窗处,余光瞥看了一眼虞愿的方向。
假山后面,那个白色的身影头也不回的往前跑着,他不由的自嘲一声。果然人都一个样,谁会不怕死呢。
虞愿一路小跑到府内厨房,拿起火折子和火油就往外跑。
“走水了!走水了!”
她边跑边喊,随即用火折子点燃了阁楼旁边的枯叶。枯叶虽然被积雪覆盖,下面却并没有被雪水渗透。
火苗沿着地底的枯叶烧窜,不过片刻便浓烟滚滚。府内乱糟糟的,顿时点起了灯。
不过片刻,虞兴怀便带着王管家到了园子。之所以这么快,是因为腊月内,府上遭了两次火灾。要是陛下问起来,对他的仕途可是百害无一利。
虞兴怀看清面前之人,手心默默的捏了把汗。他拱手行礼道:“萧公。”
虞愿隐在人群里,拉了拉自己身上的披风,偷偷的观察着。
21. 直通皇权
江沧和魏宋带人赶来,仅擒了部分刺客。大部分是死士,在被擒之时便咬舌服毒了。没有特质的武器,也没有任何记号。
“督公。”魏宋和江沧看向萧芜,摇了摇头。
萧芜看了一眼虞兴怀,抱拳行礼:“虞大人不必多礼,夜闯虞府实非萧某本意。只是本督捉拿刺客,还望虞大人见谅。”
虞兴怀眼神示意王管家,王管家立马命人抬来了一把檀木椅放在阁楼主位处。他讨好似的,笑迎萧芜落座:“理解。这刺客又杀人又放火,萧公可查到是何许人也?”
江沧上前一步,抬手示意:“虞大人。萧公办事,自有道理。还望虞大人行个方便,将府内人众人叫到此处。”
东厂监视的范围极广,从官府到民间,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市井小民。哪怕是锦衣卫,也在其监视范围内。虞兴怀一个吏部侍郎,自是不敢得罪萧芜。
直通皇权,即便是没有证据,也可以逮捕审讯。可以说,东厂就是皇帝的暗卫,左膀右臂。
“是,我这就叫府内众人过来。”虞兴怀点头退出门外,王管家领命前去。
府内的丫鬟婆子人人自危,他们都怕萧阎王的名号,更怕他的雷霆手段。虞愿见状,立马退出人群,从小路返回自己的院子。
繁星苑内,夏儿正在内室攥着一把剪刀。她听到府上有动静,但是虞愿交代过她要待在屋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踏出屋门半步。
她知道自家姑娘的意思,是不能让别人发现姑娘不在屋内。
“姑娘,外面发生何事了?”夏儿看到虞愿进门,急匆匆的迎了上来。
虞愿边换衣袍边说道:“萧芜来了,他怀疑府上有刺客混入,现下正在荷花阁审人呢。”
夏儿着急的替虞愿辫着麻花辫,理着她额间的碎发:“啊?姑娘,你不是去找萧公了吗?他怎么会光明正大的来咱们府上。你被......发现了?”
“你这小脑瓜怎么时而聪明,时而断线呢。我要是被发现了还能好好的在这吗?”虞愿整理好一切,将脏衣物藏在了榻下面,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披风。
屋门外传来敲门声,是沈怀柔的声音。
虞愿扬起一个笑脸,欢快的应着声:“来了母亲。”
梅芳苑内,王玉珍母女本就无法安寝,又发生了白日之事,更是烦上加烦。而王玉珍好不容易说服了虞兴怀,虞兴怀也答应留宿在梅芳苑。
虞沐整理着自己的发髻,对着镜子照了照:“娘,爹爹是不是对我们心有芥蒂了。都怪我太着急,我应该等你回来再做的。都怪那个虞愿。她看起来软弱可欺,你是不知道,她今日可威风了,哪有半点病怏子的样子。”
王玉珍虽恨铁不成钢,但好歹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哪能忍心真的责怪。
她替女儿簪了发簪,欣赏着镜中女儿的模样:“好孩子,不怪你。是娘的疏忽,不应该出府亲自去请那老道,放你一人在府内的。”
王玉珍本想亲自去请道士,从而彰显自身对老太太的重视。没成想马车却被虞愿这个丫头提前做了手脚,车抛锚在路上,让她这个小丫头片子得逞了。
她接着说道:“况且老太太已经将此事下了判书,你父亲和沈怀柔也不好说什么。至于你父亲,迟早会淡忘这件事。今晚,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么?”
“爹爹真的会信我吗?他不会觉得我是个顽劣之徒,再也不理我了吧?”虞沐将信将疑的看向王玉珍,脸上也没有了笑意。
王玉珍捏了捏女儿的脸颊,柔声哄着:“傻瓜,你爹爹自然是信你的。他怎么会相信一个丫鬟的话,他今晚都答应留宿梅芳苑了。你还不明白他的心意?”
虞沐结结巴巴的:“那......郑夫人那边......”
“郑夫人不是傻子,此事事关晏小公子,谁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卷入风波呢。”王玉珍说着,眼里满是从容不迫。
这是在宅院里面多年的经验,不知不觉已经三十多年了,而她再也不是王家那个卑微的庶女,是吏部侍郎的宠妾。吏部掌管官员考核、升迁、调任,谁敢低看她一眼。
正思索间,春禾快步跑进了院子。她本是王玉珍派去请虞兴怀的,现下却一个人回来了。
“姨娘,不好了,咱们府上貌似混进来了刺客。萧公正在阁楼那边,老爷和主母也在。”春禾显然被吓的不轻,嘴唇都哆嗦着。
“什么?”王玉珍看向远方,阁楼离她的小院较远,她压根没注意到那边的动静。
春禾默默捏了把汗,说话都带上了颤音:“姨娘,快过去吧。那位萧阎王,咱们得罪不起啊。”
阁楼的窗半掩着,窗上的木格影子映在地上。荷花池内结了冰,几株枯树立在池塘边,树枝来回摇曳着。
萧芜倚在檀木圈椅上,佛手黄的锦袍在烛光下泛着微光。他指节不经意的敲着扶手,目光扫过厅内低着头的奴仆。大多数人缩着脖子,头也不敢抬。
虞愿站在一边,余光看向主位上的男人。世人皆说萧芜性情乖戾、杀人如麻,但这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这些人是真的怕他,不敢做一些小动作。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她身上,唇角微微勾起:“虞大姑娘,好久不见啊,不知这些时日,可还好?”
虞愿捏紧拳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明方才才见过。
“见过萧公。”她依规屈膝行礼,“谢萧公不嫌,上次愿与虞愿谈诗论棋。”
萧芜心里暗笑,这个女人倒是聪明,当着众人的面这样说,完全撇清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他要是认了,自此便没人敢拿这件事再为难与她。
“你的棋艺很好,虞大人花了不少心思吧?”萧芜边说边留意人群里面的动静,直到他的视线落在角落里的一个少年身上。
虞兴怀恭敬的弯腰点头:“萧公折煞下官了。能与萧公博弈,是愿愿的福分。”
萧芜微微眯眼。
那少年和别人一样低着头,给人感觉并不是害怕,而是下意识的戒备。普通人紧张时会颤动,会慌乱。而他,却是稳的。
他就是要找的人。
萧芜唇角微微勾起,看向那少年:“第三排角落里的那个,走上前来,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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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走到众人面前:“回萧公......小的阿丑。”
他注意到少年虎口处有一层浅浅的老茧,不太像是干粗活所致,更像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这人不是奴仆,至少原本不是。
萧芜问:“你是什么时候到府上的,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
“小的是刚入府,家里只有一个老母,需要用药,所以出来干一些粗活。”少年手指轻轻的摩挲着,显然十分警惕。
萧芜盯着那双眼睛,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很怕我?”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的像是蚊子:“不......萧公英明神武,我只是敬畏。”
萧芜缓缓起身,脚步不紧不慢,他故意停在那少年面前。少年垂下脑袋,手指蜷缩着袖口,那袖口里面藏有东西。
“哦?”他轻笑一声,“那你在藏什么?”
少年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不可置信,他甚至不知萧芜是何时发觉的。他猛地一抬手,暗器还未掏出来,手腕就被萧芜攥的死死的。
萧芜笑了,那笑意让人不寒而栗。
他不紧不慢的说:“你不是奴,却躲在虞府,是要暗杀虞大人吗?”
少年挣扎着,却被萧芜制服在地上,动也动不得半分。
萧芜慢慢的仰起头,声音饱含不屑:“还是,伺机要杀本督啊?”
虞兴怀没想到真有刺客,他的脸色骤然白了起来,往后踉跄了一步。沈怀柔拉着虞愿的手,将她护在身后。王玉珍母女俩吓的看也不敢看,一直垂着脑袋。
“说,你是什么人?”萧芜抽走他袖口里的暗标,随手扔给一旁的魏宋。
少年倔强的挣扎着,咬着牙不肯求饶。
萧芜抬手捏住少年的下巴,逼他抬头与自己对视。顺带拿帕子塞住了他的嘴,防止他自尽。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像是冬日的寒冰,带着某种病态的笑意,“我就喜欢看你强撑的样子。不说也没关系,东厂的密室会制服所有的硬骨头。”
“江沧,带走。”萧芜一声令下,江沧快步走到他跟前,眼里满是兴奋,“别让他死了,不然,我唯你试问。”
“是,督公。”江沧笑笑,露出一口整齐的贝齿。
在场的众人听到这话,仿佛都被一种无形的恐惧笼罩着,空气里安静的只有江沧的脚步声。
“虞大人。”萧芜转过身,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臣在。”虞兴怀连忙应声。
“多谢虞大人助萧某一臂之力,不然今日这人,我还抓不住呢。”萧芜笑的让人脊背发凉,寒意直刺骨髓。
虞兴怀连忙躬下身子,脸上堆着僵笑:“萧公折煞老夫了。身为六部的一份子,理应为陛下排忧解难。”
虞兴怀的话天衣无缝,萧芜直接听命与皇帝。直通皇权,确实是为陛下排忧解难。
“虞大人,那萧某就不多奉陪了。”萧芜目光掠过沈怀柔身旁的虞愿,双手环胸离开了阁楼。
虞愿望着那抹佛手黄的身影,步伐依旧漫不经心,却令人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22. 夜探闺阁
除夕,迎新送旧。宁邑城内爆竹声长久不衰,门前的红灯笼一串串的亮起。虞府内下人穿梭不停,热闹非凡。
虞愿站在回廊下,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仰头看着被鞭炮侵染的苍穹。灰蒙蒙的苍穹上烟花腾空而起,那是城中贵族们提前燃放的,为庆新春顺遂。
夏儿快步走来,低声道:“姑娘,夫人叫你过去呢。”
虞愿轻轻点头,拉了拉自己的披风,朝母亲的院子走去。她知道母亲定是给她备了新贺礼,才着急叫她过去。
沈氏的院子一向安静,即便是除夕也不例外。虞愿踏进屋内,正见母亲坐在窗边,披着一件浅紫色长袄。手里摸着一件红色立领对襟琵琶袖短袄,领口带着毛茸茸的白围领,刺绣云肩,妆花补子,搭配同色系妆花马面。
虞愿轻手轻脚的走到她跟前:“母亲。”
沈怀柔回过神来,眉眼间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来啦,外边冷,先暖暖手。”
虞愿接过母亲手中的暖炉,目光落在那套短袄和马面裙上:“这是我的新衣吗?母亲,这上面的刺绣花了不少功夫吧?”
“功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欢就好。”沈怀柔道。
虞愿走到母亲身边,顺势坐在旁边的软垫上。她拉过母亲的手,笑盈盈的说:“只要是母亲送的,我都喜欢。”
“母亲的手怎么这样凉,是不是昨夜吹了寒风受凉了?”她察觉到母亲的手有些凉,便伸手替她暖着。
沈怀柔摇摇头,抬头看向夜空中的烟火:“没事,只是忽然想起一些旧事罢了。”
虞愿知道母亲口中的旧事是什么,外祖父家远在孟州,外祖父在早年就已病故,只剩外祖母一人。外祖父在世时,许多人慕名登门拜访,热闹非凡。可现在却物是人非,门可罗雀。
虞兴怀在宁邑城内做官,一年到头也难得回老家几趟。沈怀柔乃虞府主母,自是要跟随夫家留京,与母家的交集可谓是越来越少。
虞愿轻声的安慰母亲,眼睛亮晶晶的:“母亲,你想回孟州了,对吧?等过了上元节,我与你一同回老家住一段时间可好?”
沈怀柔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的愿愿不过十六岁,却懂事的让人心疼。
她抬手抚了虞愿的发丝:“你啊,小小年纪,倒是会哄人。”
虞愿得意的笑笑,轻轻依偎在母亲怀里:“我是母亲的倚靠,当然要哄母亲开心了。”
沈怀柔的心里一阵暖意,眼角泛着笑意。
院外传来一阵鞭炮声,紧接着是临街小孩们的欢呼。虞愿抬头望向院外,金色烟花绽放在灰色苍穹之上,如同白昼。
“母亲,我们出去看看吧?今晚的烟花,一定十分精彩。”
沈怀柔点点头,紧紧的拉着女儿的手。
主仆几人来到院外的空地上,远处的城里被烟花染的五彩缤纷。红的似火,粉的似霞。金色的更是像一朵盛开的牡丹,照亮了整个城池。
空气里面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夏儿拿着一个锅子花放在原地。白色烟花顺着被点燃的引线,发出耀眼的白色小花,向上喷洒着。
“姑娘,给你鱼灯。我做了整整一日呢。”夏儿将手中的金色鱼灯递给虞愿,笑笑道:“祝姑娘,夫人。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富足无忧。”
虞愿接过鱼灯,冲她脑袋上点了一下:“傻子,你呢?”
夏儿在原地蹦跳着,手里的烟花棒跟着动作旋转:“我啊,只愿姑娘的愿望都能实现就够了。”
一束红色的烟花盛开在夜空中,几人纷纷抬头望去。
虞愿看着那团红色的烟花,问道:“母亲,你看那个像不像牡丹?”
沈怀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上露出宠溺的笑:“确实像,我记得你小时候,还害怕红色的烟花呢,说是有年兽要来了。”
虞愿脸颊泛红,不好意思的垂下头:“母亲,那是几岁时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
沈怀柔笑的宠溺:“可在娘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小小的小姑娘。”
她依靠在母亲身边,心里的酸楚突然涌上心头。她知道母亲这些年过得并不轻松,虞府规矩多,人口杂。正房夫人处处都要做得体面、周全。母亲又是个不争不抢的性格,难免受冷待。
如果,母亲能与虞兴怀和离,或许她可以带母亲逃离这个四方宅院,过母亲口中的平稳日子。
虞愿轻声道:“母亲,我以后会多陪着你。”
沈怀柔愣住了片刻,随即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你以后要嫁人的,怎么能一直陪着我。”
虞愿抬头,看着母亲的眼睛,认真道:“那我就招个上门女婿,让他给母亲和我做苦力。”
沈怀柔被逗笑了:“你这都是跟谁学的,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虞愿眨眨眼,俏皮道:“就允许男子娶妻,不允许女子招赘啊?我虞愿,就要做大盛的第一人。”
沈怀柔看着女儿,眼里止不住的笑意:“好好。我的愿愿就是大盛最厉害女娘。”
不远的阁楼处,萧芜一裘玄色锦袍,腰间腰带点缀了一抹红。同色系的抹额下,他的眼角微微扬起了一抹笑意,静静的捏着手中的信笺,随后收进了怀内。
凛冬的风带着寒意,吹得廊下的花灯轻轻摇曳着。虞愿站在窗前,似是在等人。
外头传来一阵轻响,瓦片被人踩着一跃而下。窗外一道身影,玄色的衣袍翻过窗台,随后稳稳的落在地上。
虞愿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眼,淡淡道:“门又没锁,萧厂督这是嫌动静不够大?”
“你好像见到我不是很高兴啊,虞大姑娘?”萧芜语气散漫,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翻窗啊,比较快一些。”
虞愿转过身子,目光落在他身上。她浅浅一笑,语气带着少有的温柔:“萧厂督倒是胆大,夜半三更闯我闺房。”
萧芜挑眉,似是被他的语气给惊到:“虞大姑娘若是怕,萧某这就走?”
“我何时说过我怕?”虞愿缓缓走到他跟前,那身红色的新衣,为她温柔无害的脸庞增了几分红润,“我要找的人,萧厂督可找到了?”
萧芜从怀里拿出那封信笺递到她面前:“自然,我萧芜一向说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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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
虞愿目光落在那信笺上,指尖轻轻接过信笺,笑意退去,满脸严肃。就是这样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冷意。
“这么快?不会消息不准吧?”她轻声问道。
“江沧办事效率一向很快,过江鲤的名号,可不是白说的。”萧芜盯着她,眼神里面半真半假,“再说了,我这不是怕美人等急了,冲我哭诉。”
他摇摇头,漫不经心道:“那梨花带雨的,我可招架不住。”
虞愿展开信笺,仔细看了几行,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虽然看着温顺无害,倒是让人后背发凉。
“你查到的,比我想的要多。”她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萧厂督,还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萧芜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悠悠的走到她跟前,附身靠近,声音低沉又蛊惑。
“花心思不重要,重要的是,虞大姑娘可否满意?”
虞愿的心跳突然跳了起来。
她抬起双眸,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进,甚至可以看到萧芜鼻尖的小痣。那双纯野的双眸,紧紧的盯着面前之人。
四目相对,虞愿垂首轻笑一声:“萧厂督对所有的姑娘,都是这样说话吗?”
萧芜直起身子,笑的眼尾炸花:“没有,虞大姑娘是第一个。”
虞愿侧过身子,与他拉开了些距离,走到案前将信笺仔细收好。
“我帮你解开了歧路锁,你帮我找人。”她语气恢复了原本的平静,“我们两清。”
萧芜看着她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心里浮起玩心。
“虞大姑娘,你每次都是这样。”他往后一仰,懒散的靠在窗边,拿起茶水喝着。
“好茶。”他夸赞道。
虞愿回眸,眼里依旧冷淡:“哪样?我与萧厂督,好似并不相熟吧?”
“用完就扔。”萧芜双手撑着脑袋,语气中带着漫不经心,“昨晚在阁楼也是,前些时日在茶楼也是。我帮你挡麻烦,你倒好,一句两清,就想把我打发了?”
虞愿轻笑:“那萧厂督想怎样?”
萧芜盯着她,像是在考虑什么。半响,他走到她跟前,俯下身子看着面前的人。
“我想怎样?虞大姑娘不知道?”
虞愿没有躲,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空气里好似多了些暧昧的张力,以及毫无掩饰的试探。
虞愿轻轻的凑近他的耳畔,在他耳边低语:“萧厂督,你要的,我并不能给你答案。但是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不会与第三个人提及此事。”
萧芜喉结滚了滚,忽然笑了。他说:“虞愿,你别挑战我的耐心。我这人,最讨厌别人激我。”
“是吗?”虞愿挑挑眉,“不如萧厂督杀了我,这样这个秘密便不复存在了。”
她顿了顿,说道:“只是,我要是身死,你也得给我陪葬。”
萧芜步子突然有些不稳,他呼吸发紧,握住她的手腕又重了几分:“你给我下毒,你是故意的。”
“当然。”她轻笑着,“我并无功底,对付你这种人,不得多些手段。”
23. 恶鬼
萧芜被噎住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终是他小瞧了这个虞愿,只以为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娘,却被反制了。
“我不杀你,今日我心情好不与疯子计较。”萧芜声音哑的厉害。
虞愿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据天亮还有几个时辰,萧厂督与其与我在这废话,不如召集手下去找一下解药的配方。”
萧芜看着她,忽然点点头,嗤笑一声:“既如此,那你就跟我一起下黄泉!”
他抬手拿起窗边茶盏,擒住了她的下巴,灌下了茶水。虞愿咳嗽着跌坐在地上,双眸死死的盯着眼前之人。
虞愿咬牙切齿道:“萧厂督还真是睚眦必报啊。”
“彼此彼此。”萧芜盯着她的唇,喉结来回的滚动着,撑着身子说:“解药在哪里,不然你我,都得死!”
虞愿想了想,像是在权衡利弊。她轻轻的指了指一旁的架子,架子上面有个小瓶。
萧芜走到架子边,拿起药瓶,颤颤巍巍的离开屋子。虞愿见状,松了一口气。
夏儿见萧芜离去,连忙跑进屋子。屋里一片狼藉,杯盏被摔在地上,虞愿的新衣也湿了大片。虞愿坐在地上,目光紧紧盯着离开的萧芜。
“姑娘。”她惊呼一声,连忙扶起她,“解药呢?被那家伙拿走了?”
虞愿摆摆手,安慰她道:“莫慌,不是什么毒。只是普通的软骨散罢了。”
夏儿松了一口气,问道:“那他拿走的是什么?”
“荆芥丸而已。”虞愿脸上浮现出笑意,“逗猫的。”
萧芜返回厂内,厂卫见状,立马单手放于胸口行礼。密室本就昏暗,在寒冬更阴森了几分。他坐在座位间,抬手示意魏宋上前。
“去找九叔,速回!”他咬着牙,身子逐渐无力,脉相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不多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正是虞愿那日在门口见的老仆,人送外号——毒医公。
他伸手替萧芜诊脉,随即查看了瓶中的解药。
“萧公并无中毒,此物名为荆芥,可止痛、止血。”毒医公补充道,“也可用作引猫。”
“那我为何浑身无力?”萧芜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毒医公顿了顿,抬眼看向萧芜:“你只是中了软骨散。”
萧芜哼笑一声,似是被气笑了。这女人竟拿软骨散来骗他,还给他荆芥丸。这不间接的嘲讽他,说他是只蠢猫。
毒医公接着说:“软骨散并不会伤害萧公的身体,只会让筋脉暂时失去力道。”
软骨散虽不致命,但是会让人在关键时刻失去反抗之力。若有人趁着这时候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萧芜脸色骤变,好看的脸上满是寒意。他撑着身子,将双手放于膝盖上。
“九叔,有没有办法可以快速祛除体内的软骨散,我还有要事。”他声音低沉,却难掩急切。
昨日刚抓到的那个少年还未吐出来有用的东西,若是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盒中信笺是一纸诉状,若是真的,只怕锦衣卫那边早就与孟州官员勾结了。
锦衣卫指挥使裴文渊,皇帝对他早有芥蒂,所以才会设东厂来制衡锦衣卫的举措。但说到底,他还是只接听命与皇帝,若是他有私心,倒是不可不防。
思索间,毒医公从药箱中取出一包草药,放于桌上。
“软骨散虽非毒,却并非无解。”他指着药包,不紧不慢的说着,“这里面有防风、活血之物,以热水冲服,三个时辰内,便可恢复如初。”
萧芜看着那包草药,目光沉了下来:“多谢九叔。”
毒医公摇摇头:“萧公不必言谢,自你救了老夫之时,老夫便知,你并非世人口中所说的那样。我是心甘情愿,为萧公效力的。”
他接着说,意味深长的看着萧芜:“老夫只想问一句,萧公一向谨慎,是何人给您下的软骨散?是否是府里混进了叛徒?”
密室内烛火跳动,映在萧芜那貌若谪仙的脸上,白皙的皮肤上,透露着危险的气息。
“是本督疏忽,虞大人家的嫡女,并非一般女娘。”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毒医公沉思了一会儿,随即道:“可那日老夫探查过,她并无功底,可要动手取了她的性命?”
“不必,本督自有分寸。或许,这个女人以后还能帮我大忙。”萧芜捏着那瓶荆芥丸,手指渐渐的缩紧,“夜深了,九叔退下吧。”
毒医公颔首,离开了密室。江沧和魏宋得知萧芜受伤,便守在密室门前。
这东厂虽是以萧芜这司礼监为尊,但虎视眈眈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不在少数。那个掌刑千户,便是从锦衣卫调任的。裴文渊处处受东厂制衡,可谓是花尽心思,一心想杀了萧芜。
东厂内规矩,只要谁能杀了司礼监掌印,就可取而代之。就连萧芜本人,也是杀了老司礼监,才坐上的这个位置。
年仅十五周岁,便手刃其养父,其心之狠,非旁人可理解。江湖上黑白两道都流传着他的事迹,盛帝见了,也得给几分薄面,江湖人称——萧阎王。
他在这位置上坐了七年,年近弱冠便可混迹黑白两道,杀过的人,数都数不清。但只有江沧和魏宋知道,那些人,都是该死之人。
萧芜喝了汤药,依靠在一旁的小榻上,闭目小憩着。汤里面好似有安神药,他逐渐的意识开始迷离起来。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一天。
那是一个雨季,细雨连绵,像是永远也拧不干的衣袖。他看不清那个小男孩的容貌,也看不清自己,只记得有两双拼命奔跑的双腿。
脚印踩在泥泞之中,溅起污浊的水花。雨越下越大,两个弱小的身影相互搀扶着,谁也不愿放弃对方。
“快!这边!”小男孩冲他喊着。
小男孩的声音清脆,带着不属于那个年龄的判断。雨水冲刷着一切,被杀掉之人的血迹,顺着雨水蔓延在丘壑中。追杀者的脚步混杂在雨里,紧跟着两人。
大雨滂沱,雨幕中压根分不清是一个身影还是两个身影。
两人摆脱追杀者,躲进一处荒废的破庙。破庙里的神像锈迹斑斑,蜘蛛网漫布四周的角落。就连屋顶,都是漏雨的。
他们的衣袍已经湿透,两人蜷缩在供桌下面,紧紧的贴着彼此取暖。小男孩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麦饼,掰开三分之二递给他。
小男孩的眼睛明亮,像是不屈的困兽,他坚定的点点头:“吃些东西,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
梦里的他接过麦饼圂囵吞咽着,麦饼虽被雨水打湿,但依旧很硬,干噎的他直流泪。小男孩看着他,随即咧嘴笑笑。那脸上的泥土和血渍,丝毫不影响那干净的笑容。
“别怕,干爹说过,只要我活着回去,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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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的亲儿子。”小男孩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哄人的意味。
干爹。
这两个字传入他的耳畔,即使是在梦中,萧芜的手也情不自禁的缩了又缩。
追杀者还是来了,火把的光亮穿透破庙的窗,影影卓卓的投在地上,庙内像极了阎王殿般。小男孩将他推进了神像的狭窄缝隙里,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庙内的动静。
“躲好!别出声!无论如何,都别出来!”小男孩拽走了他脖颈上的玉佩,目光坚定。
缝隙太小,只能容下一个瘦小的身影。他被小男孩强行塞了进去,碎石硌的他胸口生疼,他却动也动不得半分。想抬手拉住梦里的那个身影,却怎么也抓不住。
小男孩往脸上抹了尘土,抓起地上的砖石,冲门口扔了过去。追杀者听到动静,纷纷被吸引了过来。他们青面獠牙,像是索人命的黑白无常。
“来啊!我在这儿!”稚嫩的声线带着怒吼,没有丝毫惧怕。
追杀者死死揪住小男孩的衣领,左右查看着他身上的玉佩。小男孩的反抗似乎激怒了对方,没有任何犹豫。杀手的利刃刺在小男孩的胸口,重物倒地的声音响彻在破庙中。
破庙内火把晃动,他躲在缝隙里,亲眼目睹了这一切。那血红的血水,顺着地面流淌到神像的脚下。温热、粘稠,触目惊心。
一名杀手的声音在神像前响起:“是这个玉佩没错,一会儿放火,烧了这里。”
雨季的大雨来的快去的也快,追杀者在庙里泼了火油。随着脚步声远去,火把瞬间点燃了破庙。大火熊熊燃起,庙外的丝丝雨幕,压根挡不住狂热的火舌。
他爬出来,爬到那个小小的身躯面前。小男孩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面前的他。他的手剧烈的抖动着,抬手去按着小男孩的伤口。
“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回宁邑城。”他哭诉着,泪水模糊了双目,“你还说,要带我吃好吃的梅花汤饼的。”
“用我的身份......活下去......”小男孩声音哑的厉害,轻轻的掏出胸口的信物,“我叫萧芜,我......干爹,是严嵩,东厂的......司礼监。”
“不要自责,总有人要当英雄,我就是最大的......英雄。”说罢,他的手无声的垂落下去,眼睛睁的大大的,脸上却饱含微笑。
浓烟呛着他的喉咙,泪水顺着眼角无声的滴落。他伸手去触碰萧芜的鼻息,那却是一片冰凉。
那个染血的金纹匕首和手帕,安静的躺在萧芜手中,随着主人亡逝。接过那金纹匕首,他解了萧芜脖颈处自己的玉佩。冰凉的玉佩浸着血迹,冷冷的贴在他掌心。
他默默的直起身子,看向远处的雨幕,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也染红了他的半张脸。而那双稚嫩的双眸,饱含杀意。
萧瑟,荒芜,他的名字就如同他的一生一样,没有半分可生之机。
再次睁眼,他已是‘萧芜’。
萧芜直起身,冷汗湿透了单衣。他下意识的摸了后腰处的金纹匕首,那匕首随身携带,十年从未离身过。
十年了,萧芜。
他在心里默念着,我替你活了十年,你想要的所有,我都替你拿过来了。包括,严嵩的命。
真正的萧芜早已死在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季,替他活着的,是姬嘉平。
他是债主,亦是前来索命的恶鬼。
24. 上元
宁邑城地处中原腹地,正巧卡在南北交界的地理位置,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所以南北来北往的人们,也称之为上京。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上元佳节,街上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亮起,从街口一直挂到巷尾。鱼灯夜游,小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的拿着花灯欢呼雀跃。卖糖葫芦的,还有卖糖画的,灯谜摊子上面,一个接一个人。
行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肩膀撞着肩膀,全都是为了看鱼灯夜游。上元佳节,人们都是图个热闹。
虞愿站在街角,被这一片喧闹呆呆的定在原地,前生今世恍若梦境。街上的灯笼亮的刺眼,而她仿佛也活了过来。
她拢了拢自己的披风,正准备往前面的灯谜摊子上走,忽然听到一旁有个小姑娘在叫她。
“姑娘,要花灯吗?今晚的花灯有很多种,许愿的话,说不定可以实现哦。”
她回头,看见一个卖花灯的小女孩正举着一盏兔子灯,眼睛亮亮的。
“好啊,那便卖给我一个吧。”虞愿笑了笑,蹲在她面前。
付了钱后,小女孩递给她一个狐狸面具:“姑娘,要不了这么多银子,这个面具送给你,就当是我的心意。”
虞愿带上面具,继续往前走。灯会在河对面,人很多,灯笼的样式也多。远远的看过去,整条河都被星星点点的河灯点亮。水面上飘着荷花灯,灯光映在湖面上,像是揉碎的繁星,一眨一眨的。
她挤在人群里,看着那些荷花灯顺着河流慢慢飘远,心里止不住的开心。她捏着手里的那只荷花灯,轻轻的放入河道,直起身子默默的许着愿。
背后不知被谁猛地一推,她整个人往前一扑,整个人直接往河里面扑了下去。
刹那间,一只手猛地抓住了虞愿的手腕,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温热且有力,带着一股熟悉的力度。
面前之人戴着面具,面具上面是红色獠牙,看似凶狠,实则面具里面的眼神却是柔和的。他身形很高,穿着一裘藏蓝色锦袍,锦袍上面绣着简单的云纹,高马尾被风吹的轻轻扬起。
虽看不清脸,但那挺拔的身姿和气质,却莫名的让虞愿熟悉。
他低声开口,声音隔着面具,嘈杂的人声和烟花爆鸣下,听的不真切:“姑娘,小心些。”
虞愿这才回过神,连忙站稳,躬身行礼:“多......多谢公子。”
萧芜认出了她的声音,以及那熟悉的侧麻花辫。面具里面的眼神微微勾起,轻轻的勾起嘴角,改变了声线。
“面具挺好看。”萧芜收回自己的视线,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虞愿愣了一下,看向面前的陌生男人:“谢谢公子......”
周围依旧热闹,游灯的人们人声鼎沸,可两人之间的小块地方,却有些安静。
“公子可也是来放荷花灯的?”虞愿见他手里拿着一个荷花花灯,主动讨了话题。
萧芜点点头,走到河边的石阶上,将荷花花灯放于水面。他的河灯与别人的不同,显然是自己做的。
“来帮一个故人完成心愿。”他轻声说着,眼睛微微的弯了起来。
虞愿看着飘远的荷花花灯,那个河灯耀眼,将旁边的河灯都衬得黯然失色:“公子的故人,定是对你很重要之人吧。这个荷花花灯,既好看又牢固,他铁定会喜欢的。”
“是啊,这还是他教我做得呢。”萧芜垂下头,语间带着苦涩,“可惜啊,他再也看不到了。”
虞愿本想与他交谈几句,不成想却无意得知了这个秘密。她有些不自在,随着他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她知道失去故人的滋味,也能理解面前的这个陌生人。
她思索片刻,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响:“抱歉啊......我不知道他已经......如果可以的话,我愿为他请一盏河灯。”
萧芜对她的反应感到震惊,他本以为她是个狠心的女人。除了在意的母亲以外,没有心,更没有人的情感。现下,倒有些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落在虞愿身上,那目光不似陌生人,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虞愿忍不住开口,试探性的问着:“公子,我们......以前见过吗?”
萧芜沉默了几秒,就在虞愿以为他不会答应之时,他轻轻的说:“也许吧。”
这回答,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虞愿跑着奔向街角的花灯摊子,麻溜的买了一盏荷花灯。摊主好心,还附带赠送了一只笔。
“公子,你提个字吧。”虞愿晃着手里的荷花灯,冲他扬起一个笑颜。
萧芜那颗心,却不合时宜的跳了起来。他慌忙的接过荷花灯和笔,在花灯上写着愿望。
虞愿不解的看着面前之人,字倒是写的挺漂亮,就是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似乎并不是很开心。
花灯上面写着八个字,“永怀嘉福,天下太平。”
这确实是个好愿望,天下太平普通老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永远享有安康和福泽。
“好愿望,想必公子的故人,定是个心怀天下之人。小女子与之相比,倒是惭愧。”虞愿望着远去的荷花灯,默默的感慨着。
萧芜坐在石阶上,看着远远飘走的花灯,喃喃道:“心怀天下又如何?自私自利又如何?人这一生,何其短暂。我倒希望,他可以自私一些,苟延残喘的活着。”
“非也。”虞愿摇摇头,“如果世上没有这些人,普通百姓的生活,只会过的只会更加的艰难。正是有了这些人,普通人的坚持,才有意义可言。”
萧芜没想到这句话,竟能从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娘口中说出。他喉结滚动着,侧过头不去接话。
“公子不知啊,我以前是不信鬼神之说的,可有时候,信一些倒也无妨。毕竟,人这辈子,总要有些念想。”
虞愿看向自己脖间的吊坠,那是母亲给她打的,上面还刻有小字。那是她名字的由来,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她微微一笑,说道:“神佛可能不会保佑你,但爱你的人会许愿,愿你一生平安。”
荷花灯随着水流慢慢飘远,萧芜看着它一点点变小,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你在想什么?”虞愿忽的开口,“我都这样说了,公子还要难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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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萧芜被她问的一愣,下意识的回:“没什么,谢谢你愿同我说这些。”
她盯着男子的手看了两秒,像是看穿了他的伪装:“我今日买的小兔子花灯,送给公子,就当是谢公子救我。这寒冬冷风嗖嗖的,若是掉进去,我可就是今晚全城的谈资了。”
忽然,天边嘭的一声炸开烟花,一朵金色的牡丹在夜空中缓缓绽放,光亮瞬间照亮了宁邑城的整条长街。
虞愿抬起头,眼里映着烟花的图案。萧芜悄悄的望向她,火光在她身上跳跃,白色的短袄,水蓝色的马面裙。衣袍上的暗纹随着烟花来回闪动着,竟有些耀眼。
大街小巷的人们欢呼着,随着烟花的绽放此起彼伏。河对面飘起了孔明灯,人群来回窜动着。人来人往的挤着虞愿,她不由得踉跄了一步。
萧芜见状,牢牢的扶住了她的胳膊。两人被人群挤的更近了一些,萧芜用身子替挡着人流。虞愿虽有些不自在,但却不得不承认,那些推搡的人群确实半分也没碰到她。
“姑娘,抓紧我,我带你去空旷的地方。”
萧芜带她上了城楼之上,城楼上人不多,风比城里更大一些。寒风吹动着她的发丝,带着阵阵的清香。天边孔明灯一盏一盏亮起,夜色被橘黄的光点燃。
他站在离她有些距离的地方,手里攥着虞愿给他的小兔子花灯。马尾随着风缓缓飘起,墨色发带随着动作轻轻飘动着。哪怕戴着面具,也能看得出气质非凡。
“城里人太多,这里人少。离苍穹更近一些,愿望会被上神优先捡走。”
虞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萧芜将孔明灯放在地上,又帮她将灯给撑了起来。橘色的灯纸在风中轻轻晃动,变成一个饱满的形状。
“会放吗?”他问。
虞愿轻轻的扶着灯罩,弯下腰身:“小时候放过,不过每次好似都不太顺利。点火吧。”
萧芜将火折子凑近灯芯,温暖的橘光慢慢升起。光亮照着她那双杏眼,睫毛随着杏眼来回眨动着。
虞愿伸手托住另外一侧,灯里的热气越来越足,孔明灯开始微微膨胀。
“准备好了吗?”虞愿问。
“嗯。”萧芜的声音低沉,随即点点头。
两人同时松手,孔明灯晃晃悠悠的升了起来。风轻轻托着它,飞上万千明灯的天空。虞愿看着越飞越远的孔明灯,眼里闪着惊喜。
以前觉得天大的难事,现在看来,好似也没有那么困难。就如着孔明灯一般,虽然庞大,但照样飞的稳稳的。
虞愿抬头望向远方,时辰已不早,而自己是偷溜出来的,若是被人发现,那可就遭了。
她笑了笑,绽放开来的烟花照亮了两人的脸庞:“公子,时候不早了,我是偷溜出府的。与你做的这些事,还望公子不要向旁人提及。”
“我就先走了,我们有缘再见,祝你的愿望都实现!”虞愿一路小跑着,冲他挥手再见。
萧芜收回实现,目光移到天空的那盏孔明灯上,那盏孔明灯越飞越高,直到变成点点繁星。
25. 归乡
孟州是典型的水乡城镇,地处大盛东南。二月的风虽然渐渐退去了寒意,但还是有些寒凉。积雪已化,青石板路上面留着被夜雨冲刷的痕迹。
河边的薄雾顺着早风蔓延,吹在来往的行人身上。河面上的商船密密麻麻,木桩来回撞击着码头。伴随着货箱的拖拉声,劳工们拆卸着商品。
大盛朝水路兴盛,商人们大多会从运河运输货物前往上京。而官宦人家出行,一般也会选择走水路,既快又舒坦。
河水还带着雨后的浑黄,裹挟着上游飘来的沙土味。商贩在岸边吆喝着,挑着担子的卖货郎穿梭在船只与街道之间。他们说着孟州当地的方言,土话叫卖着自己的货品。
粗哑的声音穿透晨雾,传到虞愿的耳间。她掀开船门的棉帘,缓缓的看向码头。她记得这里,小时候在码头玩耍,还被水呛过。若不是会水的老者救她一命,只怕是一命呜呼。
那时候的孟州百姓一片祥和,如今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大部分行人都来去匆匆,甚至女眷都不见有几个。风吹过来的烟火气息只有寒意,没有半分暖和可言。
“夏儿,你有没有感觉,孟州好似变了模样?”虞愿杵了杵一旁的小丫头,夏儿睡眼惺忪,立马直起身子。
夏儿透过棉帘钻出个脑袋,顺着虞愿的目光看去,她不解道:“有什么特别的啊姑娘,码头不都这样。”
虞愿虽有疑惑,但船只已经靠岸,便没有过多的去思考。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母亲沈怀柔,微微一笑。
沈怀柔穿着深紫色的竖领长袄,百鸟朝凤的马面裙。发间带着点翠模样的花头簪,两支掩鬓斜斜的插在两端。与早年之时相比虽说多了几道皱纹,但神韵还在,依旧是个温柔的美人。
“囡囡,到了吗?”她柔声询问着,眉眼间带着慈祥。
虞愿点点头,起身去扶母亲。前来接驾的小厮远远的招呼着,一眼便认出了虞府的船只。他殷勤的跑到虞愿跟前,连忙躬身行礼。
“大夫人,愿姑娘。小的奉老爷之命,前来接二位回咱们府上。这是帖子,夫人过目。”他从袖口里掏出字帖,恭敬的奉上。
青亓上前一步接过字帖查验,确认无误后冲两人点了点头。
虞愿颔首回应,上下查看了小厮一番:“有劳,这位仁兄怎么称呼?”
“愿姑娘折煞小人了,称呼我阿衍即可。”小厮恭敬的行了礼,“二夫人已经等候多时,还请诸位上马车。”
虞愿远远望了一眼码头,心中的疑惑仍是没有问出口。他与母亲进了马车,马车内空间不算大,只能容纳两人对坐。
“母亲,我总觉得,现在孟州的街上怪怪的,和我小时候不太一样。”她掀开窗帘,观察着周围的摊贩。
“你都离家多少年了,个子变高了,人也长大了,城里没变化才不正常吧?”沈怀柔看了一眼女儿,仔细的听她说着。
“也是,先在老宅修整一番,改日我陪你回外祖父家。”虞愿凑到母亲跟前,乖乖的靠在母亲肩头。
“好,我的愿愿最懂事了。”沈怀柔捏了捏她的脸颊,宠溺的哄着她。
约莫过了有一刻钟,马车停在一处古朴的宅院面前。门前坐着两座石狮子,随着时间的推移,表面逐渐变得圆滑。
那是原本的虞兴怀的老家宅院,而他们这一支随着父亲升迁,迁往了上京。族谱上面还留有虞兴怀的名字,只是他几乎没有回来过。虞兴海是虞兴怀的堂兄弟,都为兴子辈。虞家人丁单薄,所以老一辈便按此来取名。
门楣上的虞府二字依旧,但却不是虞愿记忆中的模样。
府门吱呀一声打开,一群衣着光鲜亮丽的人迎了出来。
领头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周岁的妇人,面容姣好,眼角透着些许精明。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男女,衣着也很讲究,面上的表情却不尽相同。那是虞愿的婶母李氏,一旁的是堂哥虞南和堂姐虞桃。
“哎呀,嫂嫂和愿丫头可算到了!”李氏上前一步,亲热的握住沈怀柔的手,眼角带着笑,“这一路上辛苦了,府上备好了酒菜,就等你和愿丫头开席呢。”
虞愿在记忆中搜寻此人信息,河东家的李氏李殷红,自己的堂婶母。是个极其精明的妇人,小时候自己没少受她的冷眼。只因虞兴怀升迁,爬到了吏部侍郎的位置,给她丈夫搞了个芝麻官当,才会如此殷勤。
“婶母,我与母亲此次回乡,叨扰了。”她恭敬的行了礼,目光掠过一旁的虞南和虞桃。
“愿丫头说的这是哪里话,都是一家人。”李氏笑容满面,目光扫过她们身后的行李,“夏儿也变成大姑娘了。房间都收拾好了,你先去将愿丫头和嫂嫂的行李放到房间内吧。”
“是,二夫人。”夏儿屈膝行礼,余光看了一眼自家姑娘,随后带着人去拆卸行礼。
“走,先回家,我们慢慢说。”李氏招呼着,脸上堆着腻歪的笑。
“阿愿,你还记得我吗?”虞桃上前拉过虞愿的手,声音温婉。
虞桃今年十八岁,比虞愿大一岁。等四月底,她和虞南就奔十八了,李氏为她相看了好几户人家,每次都不是太满意。而殷桃对自己的婚事也不上心,一心想做游历江湖的女侠,丝毫没有对男女情感的渴望。
虞愿轻轻的撞了一下她,笑吟吟说:“我怎么会忘了你,我小时候救落水的小猫,要不是你,我早就淹死在那莲花池了。”
“哪的话,这是桃女侠应该做的。”虞桃得意的勾起嘴角,指了指她,“阿愿,一路辛苦。我知道你喜欢甜食,特意叫妈妈们做了甜汤呢。”
“那就......有劳桃女侠挂心啦。”虞愿回着得体的微笑,心情愉悦了不少。
虞南在一旁走着,余光看向她,眼角挂上了浅浅的笑意。
进了宅院,虞愿偷偷观察着一切。院子依旧宽敞,却并不是很奢华,与记忆里面有些不同。府内下人们规规矩矩,但眼神之间带着打量。而李氏看起来热情,却暗中打探着他们在宁邑城的状况。
一个蹴鞠突然飞了出来,好巧不巧的砸在虞愿的头上。圆滚滚的蹴鞠力道很大,让她整个人往后一仰,险些跌倒在地上。
蹴鞠随即弹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到了小男孩的脚边。小男孩约莫六七岁的模样,警惕的看着来人。
虞愿捂着额头,痛的倒抽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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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南上前扶住了她,看了一眼小男孩,眼里满是怒火。
“虞焱!”
虞桃大大声呵斥着,看向一旁的小男孩。小男孩冲她做了个鬼脸,捡起地上的蹴鞠拔腿就跑。
他边跑边喊:“桃姐儿打人了!”
“愿愿,没事吧,要不要紧?”沈怀柔查看着虞愿的伤势,满眼担忧。
虞愿梳着侧麻花辫,辫子随着动作轻轻的摇晃着。那白皙的额头隐隐的泛着红光,有些微微的鼓起。她摇摇头:“母亲,我没事,不用担心。”
“弟妹,那个小男孩是?”沈怀柔看着小男孩的背影,心里泛起阵阵疑惑。
李氏和虞南隐忍着,一言不发。看两人的表情,定是平时被这小男孩搞得身心俱疲。
虞桃见状,看着那个小身影哼笑一声:“如你们所见,这就是柳姨娘的儿子,虞家的小少爷。整日顽劣的不行,谁知父亲被那柳姨娘灌了什么迷魂汤。”
“桃姐儿。”李氏眼神示意,叫她不要再说了。
虞愿察觉到气氛变得不对劲起来,虞兴海竟在虞兴怀升迁之后纳了妾室,但这小男孩,却似乎一点也不像虞兴海。
虞兴海性子不算要强,可以说在之前完全是靠李氏家里的扶持。他比堂哥虞兴怀娶妻要早,家里的大部分事都是他在担着。
现下他却为了一个妾室,完全不顾李氏的脸面。宠妾灭妻,倒是和她那个好堂哥一般无二。
“婶母,南哥哥,桃姐儿,我没事。”虞愿直起身子,来回摇了摇脑袋,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虞桃气得不打一处来,她侧过头,愤愤道:“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
小男孩在游廊尽头来回摇着脑袋,冲她得意的扮着鬼脸。
“哎,桃姐儿。”虞愿拉住要冲上去的虞桃,摇摇头。
“阿愿,没事吧?”虞南关切的问着。
虞愿摇了摇头。
她与母亲刚到老宅,不能大生事端,若是被上京的虞兴怀知道了,指不定王姨娘要怎么摸黑她们母女。
午膳摆在正厅,桌上菜品丰富,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可丰盛的饭菜里面,却带着刻意讨好的味道。李氏不断招呼着母女两人,筷子给两人不断夹着菜。
“阿愿,你在京里见过王公贵族的公子吗?”虞桃围着她问东问西的,从一件小事到八辈子没有一撇的事。
虞愿还未回答上来上个问题,她紧接着下个问题就冒了出来:“你这次回来要长住吗?”
虞愿淡淡一笑,无奈道:“母亲身子不好,回来修养些时日,我这不是也想你了嘛。已经请示过祖母和父亲了,多逗留些时日也无妨。”
一句话,把所有的问题都推了回去。什么王公贵族,什么名门望族,见了又如何,不见又能如何。
李氏端着饭碗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那是自然,孟州环境好,咱们一家人,也好照应。”
午膳吃得不是膳食,吃得是人情世故。满屋的热情,就像是薄薄的一层窗户纸,只要轻轻一戳,就会破。但是虞南,似乎有些不一样。
而虞桃倒是心里藏不住事的,但是李氏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