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鬼面阎罗结盟后》
1. 第 1 章
大漠黄沙滚滚,东风萧瑟,南境这块,虽不至六月飞雪,但夜晚也属实是难熬。
翼州,孤烟军营,亥时。
营帐内,灯烛摇曳,花眠船支着额,双目微阖。
“将军。”副将从玉响起,霎时,划破了寂静。“我们的粮草……最多再撑一日。若是明日朝堂的补给还未送达,恐怕……”
恐怕,凶多吉少。
南境这边虽不至荒无人烟,但离着镇子也百里有余,一去一回,少则也要小半天,更何况,不只是粮仓里的粮食,生活上的物资,甚至是军饷,都所剩无几。
朝堂的补给本应三日前就到,如今已耽搁多日。分明是有人在暗中拦截,想置孤烟军于死地。
就像当年对她师父那样——一场战役让他下落不明,朝中小人趁机进谗,几度想将崔家逼入绝境,好吞并孤烟军。
花眠船缓缓睁眼。
“我知道了。从玉,你吩咐下去:再派一支小队,即刻起,入京催办,同时留几人继续等候补给。其余人,即刻歇息,明日辰时整装,按原计划,随本将军出征。”
“是。”从玉行军礼,告退。
孤烟军,是她师父崔清柳当年所建,军名取自王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诗句,这支军队自创建以来,便奉命驻守边疆,同时抵御南边边境各国的侵扰。
军中纪律严明,将士作战骁勇;可自师父失踪后,朝中便不乏别有用心之人,或污蔑崔清柳投敌,或借机生事,皆欲将这支军队拆解吞并。
她眉头蹙起。
朝中风气,自多年前就已溃败。
有志向、有才华的贤臣被湮没,奸佞小人横行当道、把持朝纲。
她的父亲则是愚忠的牺牲品。
十三年前,父亲被诬有不臣之心,不惜于狱中自焚以证清白,母亲听说后,几度昏死,没多久也随他去了,纵是如此,朝堂上那帮奸臣也没想过放过她家。
朝堂上判决下来那日,大雨倾盆,她的家,散了。
花家数十口人,充军,流放,发卖,全家人分崩离析。
那年她才十岁,瘦小的一个人,费力地拿起棒槌,在大雨中奋力挥舞,为家族击鼓鸣冤。
沉重的鼓声,随着倾盆大雨,一声接一声,诉说着她的冤屈。
可结果是,无济于事。
他们,仍旧没能逃过命运。
后来,她遇到了师父,他念在故友之情,拼死保下她,教她习武,教她读书,给她讲大漠的事儿。
这样好的一个人,却在三年前的一场战役中离奇失踪,至今生死不明,杳无音信。
朝中谣言四起,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崔家老夫人被一纸诏书,诏进宫软禁。
崔家亲戚趁乱,欲夺家产,整个家族陷入内乱。
十四岁的花眠船自请入宫,立下军令状。
几乎是没人信服这个姑娘,能打仗,更别提,能打胜仗,没人信她。
她没兵,没军权。
朝堂上有人念着师父与父亲的旧情,替她说过几回话。
也是一时找不出合适的将领,皇帝勉强同意她的诉求。
她上战场后,捷报频传,一个月后,南诏国被灭,南诏皇室被俘,花眠船也一战成名。
应她所求,崔清柳被追封爵位,花眠船为报恩,自请挑起崔家大梁,接过由崔清柳创建的孤烟军。
朝堂之上看似一片太平,实则暗地里,无疑不是,各怀鬼胎。
——
天将破晓,晨光熹微。
吃过早饭,大家准备战争前最后一次练兵,整个军营被一阵严肃的气氛笼罩,纵是将军不说,大家也都知道此战的意义重大,只能赢,不能败。
申时。
战士们身披铠甲,手执长剑,胯骑战马,战鼓擂响,伴着嘶吼声,千军万马,一齐冲出,卷起一阵黄沙。
寒光乍见,星驰铁骑,刀枪声鸣,双方军队已混作一团。
花眠船手执长枪,游刃于其中,重重包围下,她长枪打旋,如一株银花绽放,手握长枪疾速挑起,直入对方命脉,两人齐齐栽落下马,一柄长刀迎面辟来,敌军副将憎恶可怖的面庞近在咫尺,狰狞毕露,花眠船提枪相迎,金属碰撞的声音骤响,双方各自受力后退,长剑再次朝面劈来,与此同时,花眠船警觉地觉察出正后方的突袭,突然,一面戴鬼面面具的人,替她挡住后方偷袭,她提枪向前方的人捅去,被对方躲开,骑马逃跑。
不远处,旌旗蔽空。
鬼面人看向一侧,花眠船会意,二人夹击,左右突袭,敌军副将被包围,没有退路,花眠船长枪一扫,敌军副将抵挡不及坠马。
敌将在黄沙中翻滚几圈,来不及起身,只见鬼面人长刀一挥,那人一声哀嚎,便没了气息。
冲锋的号角吹响,前来支援的部队,一手提矛,一手拿盾,迅速冲出,两支部队汇集冲锋,与敌人做最后的决战。
残阳如血,浓烈的血腥味在空中翻涌,实在是令人作呕,到处都是断臂残肢。
此战,大捷!
此战得胜,边境将得以休养生息,至少十年。
。她的眸子扫过前方一身着敌方盔甲的男尸,她翻身下马,这人看着也不过十余岁,她阿弟若是活着,也差不多同他一般大。
战争是残酷的,同时也是无奈的。
一场战争,摆在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死,要么活。
将士们冲锋陷阵,为国捐躯,对有些人来说是光荣的,对有的人来说却是被迫的。
被迫背井离乡,被迫参军入伍,徒留家中父母牵肠,霜闺泪尽。
孤烟军的将士们受伤的疗伤,没受伤的片刻歇息过后,便帮着没入战场的援军清点物资,收拾战场。
她这才想起那个鬼面人,往四周探去,寻找那人的踪迹。
只见那人仍在马上,怔怔地望着地上横尸。
方才战场上只顾得打仗,无暇细细观察,她方感觉,那顶鬼面面具甚是可怖,面具通体是黑色,额角处还有几条红色和白色的纹络自耳边一直延伸到面中,青面獠牙,面露狰狞,怕是祭祀用的也比不过这顶。
她知道这人,朝堂之上,也无人不晓。
永定侯萧策之子,在南部诸国有“鬼面阎罗”之称的大将军萧文怀。
他驻守北境,花眠船镇守南境,天各一方,二人素未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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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他自投军起,便是军中战无不胜的存在,曾一人一马一长刀,单枪匹马直闯敌营,于敌营大乱之际,潜入敌军首领营帐,直取敌首首级。
然而真正令他名震大雍的,远不止于此。
传闻他每临次上战场作战,必覆一张狰狞的鬼面,以防敌军窥见其真容。久而久之,流言四起:有传言说说面具之下的那张脸,面容凶恶,且其人长相肥头大耳,虎背熊腰,乃是阴间的白无常化身,故亦有“萧钟馗”之名。提及其名讳,夜里可止小儿夜啼,白日能平鸡犬争喧。
不过,据花眠船此刻亲眼所见,纵是面色可怖,那“肥头大耳、虎背熊腰”的传言,定然是不致的。
眼前之人身形健硕,却非大腹便便,身姿颀长,挺拔如松,骨子里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独有的矜贵气质。
此外,大漠的枯木、卷地的漫天黄沙、与他身上庄重的战甲所折现的寒光,又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浓重的肃杀之气。
花眠船正欲上前行军礼,却见萧文怀徐徐掀起半面鬼面。
谁曾想,那可怖的面具下露出的,竟是一张惊为天人的面庞。朗目疏眉,鼻梁高挺,肤色白皙,皮肤通透,全然不像久经沙场之人,且纵是久居闺阁娇养长大的小姐,在其面前,也能愧色三分。周遭的气质霎时冷冽,整个人如一块细细雕琢的玉,身上的甲胄,竟给这人平添一疏硬朗。
花眠船脑中蓦得想起起幼时师父教她的一句诗:
“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
流言,真是害人啊。
下一刻,却见萧文怀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枚随身的铜镜,神色自若地对着镜面端详起来。
先是正脸,再是左右侧,依次察看。
叹道:“风沙催人红颜老。”
与附近清理战场的小兵而比……实属是异类。
花眠船看呆了,这……算是什么情况?
所以说,鬼面阎罗是个重视形象的玉面郎君?
萧文怀狭长的眸子斜睨,注意到她。
或许是花眠船的目光太过直白,萧文怀收起铜镜,翻身下马,率先朝她行了个军礼。
花眠船回礼,恭恭敬敬道:
“今日一战,多谢萧将军及军中将士搭救。”
“花将军客气,你我本是同朝为官,为国家共退外敌,本就是分内之则。”
“素闻萧将军所率领的军队,骁勇善战,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花眠船回答的爽快,看似双目含笑,实则暗藏玄机。
“花将军过誉,初来乍到,军中补给未曾交代分明,花将军若有要事,可来营帐中寻我。”
萧将军颔首,秉持着公事公办的道理,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说罢,他翻身上马,骑马疾驰远去。
一山不容二虎,如今朝廷派来这位鬼面阎罗,她心里不免担忧,此人的到来,究竟是当真为了送补给,还是假借补给之名,欲致她于死地。
对方是敌是友尚且不知,她只能多加留意,小心。
她叫住不远处的从玉,吩咐道。
“派几个人,在萧文怀营帐附近驻守,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向我汇报。”
2. 第 2 章
“诶,你们今儿个走得早,都没赶上看见萧将军真容。”
孤烟军中几个小兵端着粥聚到一块儿,其中一个喝了口粥,头微微扬起,语气里是止不住的得意。
“萧将军?咱们这儿不就一个花将军吗?哪儿来的萧将军?”又有一个疑惑道。
起先说话的那个小兵瞅了他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回道:“你当今日补给的粮草是大风刮来的?萧将军是今儿赶来给营里送物资的。”
“我听说啊,萧将军到了营里,听闻咱们前线在打仗,马不停蹄地带着一支军队去支援了。”
“话说,那鬼面面具下的就是‘鬼面阎罗’萧文怀将军?”
“那还能有假?”挑起话头的小兵示意几人凑近,压低声音道,“我在京城时,听说萧将军戴面具,据说是因为面容猥琐,不敢见人才戴的。”
“谁曾想,我看见萧将军取下面具了。”
几人大惊。
“说什么面容猥琐,全是空穴来风!萧将军的长相,在当世绝对是举世无双。”
“就连咱们花将军,眼睛都要看直了。”
“都不要命了?一个两个的,敢在这儿编排将军!”
丛玉路过听见,不由分说便喝断了他们。
众人正说得起劲,猝不及防被丛玉吼了一嗓子,登时忙撂下手里的碗,一个个缩起脖子像一群鹌鹑似的,齐声向丛玉行礼。
丛玉颔首,眸子冷冷地扫过众人,绕开他们,径直入了花眠船的营帐。
“将军,线人来报,萧将军自回来起就一直盯着并摆弄一堆陶罐。”
“还有那陶罐里装的,似乎是……”丛玉停下,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似乎是京中金雀阁推出、在京中小姐之间最新兴起的芙蓉霜和玫瑰露……”
花眠船:“……”
“关于萧将军此行的目的,据薛大人的人来信所说,半月前北境最后一块失地收回,圣上大喜,特许萧将军回京。至于为何由萧将军来送物资,据说是以王大人为首的几位大人上表,认为恰巧可由萧将军带队驰援,届时下一支驻扎的部队赶到,两支军队可一同回京,也好对将军与萧将军一齐进行封赏。”
“进而……凸显我朝的强盛。”
从北疆到南境要横穿整个国家,少说也要十二三日,这期间北境的军队还要接收传信、交接物资。
若不是作战时间提前,他们这群人怕是免不了要挨几顿饿;届时若是驰援的物资没到,战场上将士们难免要背水一战。
呵……这帮人,当真是想置他们于死地啊。
“丛玉,把派去萧将军营帐附近监察的人都撤了吧。”
他萧文怀既然入了她的地盘,就休想全身而退。
“另外,替本将传话,我今晚亲自去拜访萧将军。”
“是。”
丛玉从不多问,她知道有些事儿姑娘既然做了,就定有她的道理。尽管花眠船大多数时候面上总是笑嘻嘻的,可真正的心思从不会叫外人看出来,即便丛玉从小跟她一起长大,有时也读不懂花眠船。
丛玉本是花家的家生子,花家没落后,她被卖到京城一户人家。那家的公子妄图强迫她,丛玉便一刀阉了那人,逃了出来,后来被花眠船找到,带回了崔家。
她再见姑娘时,既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
崔将军失踪时,崔家一时间成了朝堂众人口诛笔伐的对象,崔家人在市井也是过街老鼠一般。那段日子,花眠船比当年在花家时还要冷静,她想尽办法在皇帝面前立下军令状,自此出征。
“将军,正如我们所料,花将军确实曾安插人手在营帐附近监视,只不过在传话之前突然撤了。”
萧文怀部下的高武安上前汇报。他在北疆时早就听过关于南境这位花将军的传言:她在朝堂上的声誉并不好,那群人既嫌弃她是女子,又担心没了她便无人驻守南境。
任谁见到花眠船恐怕都会惊讶,这么一个芙蓉面的姑娘,竟是手持长缨枪在战场上厮杀的将军。
朝中局势波诡云谲,他被紧急从北境召回,奉命率军队到南境押送物资。朝堂上那群老匹夫借送物资之名把他派到花眠船驻守的南疆,无非是想借机将他们一网打尽,或是坐看他们自相残杀。
他早料到花眠船会对自己有所防备,因而借机将怀里揣的那枚铜镜,借着照镜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周遭。
对于暗处的人来说监视戏已开场,自然要做足全套。
傍晚,萧文怀的营帐中烛火摇曳。花眠船前来之前已派人打过招呼,此时见面便没多拘礼数。案桌上罗列着各式陶瓷罐,萧文怀打开其中一个,自顾自地涂抹起来。
花眠船盯着他,四目相对,他俊脸含羞::“花将军也想试试?此物……滋阴养颜。”
“不必!”花眠船当机立断。
“难怪萧将军看起来肤若凝脂、吹弹可破,又貌若潘安、美如宋玉,想来是这里藏着大学问啊。”
“花将军不必吹捧,虚言真话,我分得清。”
虽然还没摸清对方的底细,但花眠船想,自己在这方面说的的确是真话啊。
“本将字字珠玑,绝无虚言。”花眠船眼角带笑,语气听不出是恭维还是调侃,“在我看来,萧将军面如冠玉、气度不凡,风度翩翩、仪表堂堂,纵是城北徐公见了,怕也要自愧不如。”
“花将军的嘴,果真如传言中一般,巧言令色,油嘴滑舌。”
萧文怀面无表情地将陶罐合上盖子,放回原位置,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花眠船敛起笑意,她并非天生如此。
她小时候甚至是家中最寡言的孩子,不像兄弟姊妹那般会对父母撒娇卖乖,那时的她在家里就像个异类。姊妹们学琴棋书画,她偏背道而驰,痴迷舞枪弄剑。
家里人说她从小就有主见,有自己的想法,将来遇事定然不会乱了阵脚。可他们却也曾认为,这般与众不同,将来命格会崎岖。
后来,家被抄了,父亲下狱,母亲命悬一线。她拖着病体挨家挨户叩门,求父亲昔日的同僚为他说句公道话,可人人都怕趟这浑水,她的每一次恳求都被拒之门外。
等待判决的日子里,家中粮食耗尽,她跟着哥哥姐姐和家里没被遣散的婢女小厮出门乞讨。那时她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却成天还是一副孤傲的样子。市集上的人见她如此,总把最粗劣的食物丢给她,有时甚至故意刁难。
那段日子,她受尽冷眼,突然觉得自己这闷性子没办法活下去。对于那时的她来说,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替家族翻案,一切都值得。
她开始学着迎合别人,放低姿态,就像现在这样。
即使后来遇到了师傅,不再颠沛流离、寄人篱下,那段日子也像枚烙印一样印在心里,改变了她之后的处事态度。
“花将军,有些话,但说无妨。”
萧文怀将目光从陶罐上移开,神色淡淡,正视着她。
“我想与萧将军做桩生意。”花眠船嘴角噙笑,“一件无论对你还是对我都有利的生意。”
“我猜,萧将军是不会拒绝的。”
“花将军凭什么笃定我会同意?”萧文怀敛眉,收回视线,拿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和花眠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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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斟了一杯茶。
花眠船捻起茶杯一饮而尽:“我一见萧将军,便觉你气度不凡,为人定然也磊落。”
花眠船双手摁住桌面,俯身靠近。
“花将军就不怕我在茶里下毒?”萧文怀迎上那双藏满笑意的眸子。
“萧将军若想杀我,今儿战场上便不会替我挡下那一刀。届时萧将军大可向朝廷汇报我战死沙场,既不必脏了自己的手,还能铲除我,死后还能保留个英名。”
“我想于萧将军来说,世上怕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话锋一转,她收起方才顽笑的态度,转而一本正经道:“如今的陛下年事已高,一心炼丹嗑药求长生,早已非当年逐鹿群雄的英主。”
“若是圣上震怒,不仅是我和萧将军,到时候怕是我们的家人以及一切与我们有关的人,都难逃一死。”
“所以,我想和萧将军结盟:若有一日萧将军身处水火,我必全力搭救;同样,如果我落得同样的境地,也请萧将军如此。”
“萧将军不必立刻给予我答复,明日午时我还会来寻你,到时再说也不晚。”
“再有。”她直起身,重新捏起茶杯朝着对方摇了摇,“美人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她挑眉,同时刻意拉长尾音,整个人带着一种漫不经心。
“到时再见,萧将军。”
萧文怀心思缜密,为人做事谨慎,不然也不会在弱冠之年让朝堂之上那群老匹夫闭嘴,坐稳武将之首。
讲真,她很期待接下来与他的合作。
第二日清晨。
“萧将军,好久不见,真是愈发俊朗了。”花眠船抱臂站在他营帐外,打趣道。
“花将军当真贵人多忘事,昨夜刚与本将见过。”萧文怀眸色淡淡,掀开帘子往回走,花眠船紧跟着进去,边走边贫。
“诶,你瞧瞧我这记性。不过想来是昨晚看萧将军入了迷,本将昨夜一整晚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萧将军的英姿,这才觉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笑笑,调子里带着孩童的顽劣,“萧将军觉得呢?”
她凑近,朝对方耳语道:“关于本将昨晚的提议,萧将军意下如何?”
“可以。”萧文怀依旧沉着脸,语气也不咸不淡。
不做些表情,真是可惜了这张脸,花眠船想。
“条件是?”花眠船问道。
“没有条件。”萧文怀回。
花眠船拍手:“好!没有条件对本将来说就是最好的条件,我就说我看人一向很准。”
“萧将军与我,果然投缘。”
她作势要替萧文怀斟酒,被对方拦住:“我从不饮酒。”
花眠船只得悻悻作罢。
“不过,我要提醒萧将军一句,你既然答应了我,那我们从此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这个人能为朋友赴汤蹈火,也能睚眦必报。今后若萧将军背信弃义,便休怪我无情。”
“报——”
营帐外,丛玉的声音响起。
“进。”花眠船回道。
“将军,朝廷来诏,让您和萧将军七日后回京接受封赏。圣上也特许您回京小住。”
花眠船挑眉,与萧文怀对视一眼。
“属下告退。”
丛玉掀开帘子退场。
“接受封赏?”
分明是想夺她军权,再取她性命。
那群贼鼠混淆是非的能力见长啊。
“萧将军觉得如何?”
“花将军好像总是在引我上钩?”
花眠船耸肩,这么快就被看出了?没意思。
3. 第 3 章
“诶,我听说,萧将军无论干什么都会戴着那顶面具是吗?”
“瞎说,我们将军只在战场上戴。至于为什么?我猜,肯定是我们将军怕那边的人觊觎他的美色。”
“就是,我们军营里的人,谁私底下没见过将军的真容?”
“这么说吧,整个上京城,我们将军的容貌绝对是独一份的。”
“要不是将军常年不在京,不理会那些谣言,也不会落个‘鬼面阎罗’的名号。”
“还有,我们将军平日里待人谦和,军营里谁不感念?”
“就是,就是。”
“倒是你们花将军……”
那人不敢声张,凑近孤烟军的士兵耳语了几句。
小战士双目瞪圆,拍案而起:“胡说!要不是我们花将军,他们那群人能过得这么舒坦?”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起来。
帐外,将士们团团围坐在篝火旁,火光映照着他们洋溢着欢乐的面庞,笑声冲淡了昨日战争留下的肃杀。
大家打开白日里用朝廷发放的军饷,在附近乡镇买来的一坛坛浊酒。片刻间,酒香四溢,酒水微微溅出,他们却毫不在意——对此刻的他们而言,即便挥洒的酒液,也是功勋的注脚。
“这碗,敬咱们为守护边塞牺牲的弟兄!”
不知是谁一声高喊,数十只破陶碗齐齐举过头顶,醇香的酒液在动作中撒出。刚才的欢笑霎时敛去,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近乎庄严的神情,仿佛在做一场肃穆的祷告。
“干!”
老胡大吼一声,数十只破陶碗又齐齐落下,众人一饮而尽。他用胳膊往嘴上一抹,饮得酣畅,笑道:“话说,这酒还是京城里的好喝。”
“就是,就是!京城里香珍楼的老黄酒,光闻一闻我都能酥麻了,更别提饮上一口……”张德顺一脸回味。
“我说你们,能不能别总想着吃吃喝喝,想点别的?”沈墨衡看着他们,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比如姑娘。”
“话说回来,这回打了胜仗,回京要是能得些封赏,我给湘和攒的聘礼就够了。”沈墨衡接着道。
“到时候可别忘了请大伙喝喜酒!”一个小兵打趣道。
“懂懂懂!”
“咱们这次也多亏了北境调派的席州卫弟兄驰援。”
“就是,大伙随我一同去敬他们一杯!”
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群年轻人,也有家庭,有家人。
他们也在畅想未来。
不知是谁弹起了胡琴,又有人吹起笛子相和,奏的是前些年城里流行的《塞上曲》。琴声与笛音交织,每个音符都像出鞘的利剑,裹挟着金戈铁马的锐气,乍一听,仿佛下一刻便有数万大军兵临城下。只是这乐声里,不似出征时的肃杀、战场上的浴血,反倒平添了几分暖意与宽慰。
几个年轻些的士兵脱了上衣,露出肩头狰狞的伤疤,相互调侃着;还有人正掰着手指,细数斩敌的数目。酒到兴头,众人相拥着唱起家乡的民歌。这一刻的一切,对他们而言都是难得的美好。
帐内,萧文怀静坐一隅,不理会外面的喧嚣。一曲终了,他缓缓睁眼,停下手中华琴。眼底的柔情,褪去了往日握剑厮杀的冷冽与疏离,尽数融在帐外将士的嬉闹声里,浸在飘入的酒香中,落在酒坛碰撞的脆响间,化作大漠的黄沙,亦化作天边那轮孤月。
“萧将军好雅兴。”
花眠船掀帘而入,一手拎着几坛酒,一手握着笛子。
“萧将军能否赏脸,陪我喝几杯?”
萧文怀默不作声,花眠船知道这是默许了,便顺势坐下,将酒坛搁在桌案上。她拿起桌上的茶壶,替萧文怀倒了杯茶递过去:“给。”
她眸光流转,一双美眸明晃晃地望着他,他亦迎上她的目光。夜色静谧。
花眠船比她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漂亮。据说当年的花夫人才貌无双,冠绝京华,可花家子弟中,除了花眠船,再无人继承那份美貌与才情。花眠船的才情尚不可知,单论姿容,怕是要比当年的花夫人更胜三分。
她又给自己开了一坛酒,自顾自饮了起来:“萧将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何不出去和大家一同尽兴?一个人在帐里憋着多没意思。”
“我不喜热闹。”
“哦?我还以为萧将军生来就该被人瞻仰,看来营外的将士们是没福气像我这样,伴着萧将军的‘美色’下酒了。”
萧文怀未接话,只静静看着她喝酒。
“萧文怀。”她突然开口。
萧文怀抬眼望去,花眠船此刻眼神迷离,酒精上头,让她整张脸都染上一层红晕,杏脸桃腮,那双美眸像倒映在波光粼粼湖面上的孤月,带着几分寂寥。
“从此往后,我们就是盟友了,彼此之间……定要互帮互助。”
她性子直率,口无遮拦。
她这些年的热闹,他也是略知一二。
终究没忍住问出了口:“你这般行事,就不怕回京后遭人报复?”。
“报复?”她嗤笑一声,眸子瞬间恢复清明,眼底满是不屑。
花眠船这个人,从来不怕被谁报复。再艰险的路她都走过,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早就半只脚踏进过阴间了。
“我信因果轮回,也信我自己。”她目光灼灼,“常人道‘人在做,天在看’,朝堂上那群贼鼠都没遭报应,我又怕什么?”
“我这个人,从不信鬼神。”
她眸中闪过一丝坚定,一字一句道:
“谁挡我的路,我便杀谁。”
即使是害怕报复,他也会拼尽全力,为她杀出一条路。
--
她几次三番地接近萧文怀,本是想让对方掉以轻心,借机探探对方有什么目的,顺便套出对方的底细。
根据线报及观察,她相信,萧文怀是目前最适合做盟友的人。
嘴角勾起一抹笑,她突然心头浮现出一个坏心思。
“从玉,将先前薛小姐送我的玉女桃花粉,给萧将军送去一罐。”
“是。”
这玉女桃花粉是她上次回京时薛华音送的。薛华音总恼她不饰粉黛,不爱珠玉,总是变着花样送她这些东西。
这玉女桃花粉是薛华音根据古方做的,强塞给她几罐,据说能防晒黑。她一直没空用,这次回京,免不了薛华音还会送,如今萧文怀来了,恰好可以帮她解决些。
“将军……这?”
瓶瓶罐罐摆满了整张案桌。
从将军路上买那些胭脂水粉时,他就觉得不对,本以为是为了应付花将军的策略,如今看来……
有一说一,花将军收藏的还挺齐全,将军一路派人买的,都没花将军送的多。
“替我向花将军道谢。”
“是。”
高武安应声,作揖退了出去,只留下萧文怀跟一群瓶瓶罐罐面面相觑。
“……”
她或许可以改行开家水粉铺子……
“萧将军,我送的桃花粉如何?”
两人对弈时,花眠船提起,眉眼含笑,满是狡黠。
“这桃花粉,下次花将军不如留着自用,不必送我。”
萧文怀落子,语气平淡,声音清冽。
“好东西,自然要分享。”
“再说了,大漠天气多变,萧将军定要防护好,免得伤了您绝色的容貌。”
“那便多谢花将军的‘慷慨大方’。”
下一秒,萧文怀眉头微蹙,沉声道:
“不许悔棋。”
“我刚刚是犹豫了,你看,我不是下在这儿了吗?对吧。”
花眠船试图狡辩开脱,指着棋盘振振有词道。
“对了,桃花粉效果如何?”
“不知,花将军指的是哪一个。”
这下轮到花眠船发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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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明明只送了一罐,还能指哪个?
萧文怀起身离开,不多时抱回来一个木箱。
打开,赫然是满箱各式各样的陶罐。
花眠船大惊,调侃道:
“这么多?萧将军对自己的脸,当真是讲究。”
花眠船对着他竖起拇指。
萧文怀面色不惊,开口道:
“这些全是花将军送的。”
她送的?她分明只让从玉送了一罐,怎么可能这么多。
但他既然这么说了,不管是不是,她自然要卖他个人情。
“瞧瞧我这记性,真是愈发不好了。既然是我送的,萧将军定要好好用,日日用,直到用完为止。”
“会的。”
不知道为什么,花眠船感觉萧文怀说这句话时,好像趁其不备笑了下。
不对,大概是她的错觉。来了三天,别说笑了,萧文怀就连说话时,嘴角弧度都是平的,怎么可能笑。
趁其不备,花眠船即刻落子。
“呀,一不小心赢了。”
花眠船笑得狡黠。
她慢悠悠起身道:
“萧将军,时候不早了,本将先回去了。”
“花将军慢走。”
萧文怀起身,花眠船挥手告别:
“萧将军,不必送了。”
回到营帐,不知道为什么,看萧文怀吃瘪,她就一整个心情大好。
“从玉,把薛小姐做的桃花粉,拿来一罐。”
从玉拿给她,花眠船饶有兴致地打开。
桃花粉色泽娇艳,粉中透着几分梨花白,细细嗅去,香气扑鼻,令人仿佛置身在四月的南山寺桃花树下。
陶罐的形状又恰好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
看不出来,薛华音不止手艺好了,陶艺上也是登峰造极。
她从小箱子里翻出一个陶碗,按照之前薛华音嘱咐的那样,用水调开,拿出用来抹脸的小勺子,在脸上涂开。
“从玉,来来。”
花眠船招呼立在一旁的从玉。
她拉着从玉,要给她也涂上。
“将军,这不合规矩……”
从玉有些为难。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咱们姐妹俩,要什么规矩。”
从玉跟小时候的她很像,寡言少语,又格外注重规矩。
即使身份不同,从玉对她来说,也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家人。
过了会儿,花眠船又拉着她去洗掉。
“怎么样,从玉,效果如何?”
她兴致勃勃地问。
“姑娘天生丽质,用了薛小姐的桃花粉,更是锦上添花。”
“行啊,从玉,你这是学到了我嘴皮子上的真传啊。”
从玉看着她,两人相视一笑。
“薛小姐的手艺真是突飞猛进,等回去了,我再找她要两罐。”
突然,从玉变了脸色:“姑娘,这罐,似乎是萧将军送的回礼……”
“那箱桃花粉送去后,萧将军差人送过来的。”
等等!萧文怀送的?不对,那箱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那一堆真是她送的?
她故作镇定道:“从玉,我们不是只送了一罐吗?”
“不是,是一箱。薛小姐每次做了新的,都会伴着书信寄给您。”
“您一直堆着,还曾说,哪一天如果说要送一罐出去,便趁机送出去一箱。属下以为是按您上次说的那样,便……”
便趁机全送出去了?
从玉!她的好从玉啊!
“从玉。”花眠船喊住她。
“你看看我的脸,有没有事儿。”
“姑娘放心。”
“您的脸好好的。”
从玉不明所以道。
“那就好。”
她长舒一口气,看来萧文怀还没阴到在这上面给她下毒。
4. 第 4 章
“将军,桃花粉按您的吩咐送过去了。”
高武安一袭黑衣,俯身作揖,声音平淡无波。
“嗯。”萧文怀应道。
他不紧不慢地拆开手里的信封,捻住信纸,一张一张扫过。眼睫半遮住眸子,也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就这些?”
他微微抬头,手里捏着那几张信纸,面无表情地问。
“是,就这些。”
高武安恭恭敬敬地回道。
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心头,萧文怀捏着信纸的手骤然收紧,另一只手也握拳攥紧,沉声道:“下去吧。”
“是。”
高武安垂首作揖,退出了营帐。
萧文怀神色晦暗不明,他看向桌上的银烛,捏着信纸的手缓缓靠近。倏地,火苗窜起,信纸在与火苗的共舞中燃烧殆尽,最终化为一滩灰烬。
这群贼鼠,三番五次地寻衅于他。前阵子,他们欲撺掇皇帝逼他尚公主,被他以军务繁忙回绝后,竟将主意打到他还未及笄的亲妹妹怀薇身上,要她嫁给工部侍郎刘德元的长子。
京中谁人不知,刘家大公子成日斗鸡走狗、游手好闲。先前订下的婚事,新娘还没过门,家中便被他折腾死了五房小妾,吓得新娘娘家连夜退婚。此人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怀薇若是嫁过去,非被那群人折磨死不可。
他眉头紧锁,握紧的拳头狠狠砸向桌案。
桌案被击得哐当作响,一卷轴滚落桌下。
他敛眉冷笑,既如此……
便休怪他无情了。
——
夜晚,天色阴恻恻的。
花眠船暗自思忖。
回了京,下一步该怎么做?如何面对崔家人?和萧文怀下次碰面该聊些什么?怎样才能让对方为自己所用?一切都值得深思。
此人心思缜密,要想让他死心塌地为自己所用,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们俩之间的关系,究竟算什么呢?抱大腿?好像不是。她自认为自己在朝堂上的分量虽非一人之下,好歹也算是举足轻重,否则,怎会有那么多人想害她。
互相利用?似乎也说不通。目前明明只是她在利用他。要说互相利用……她不信萧文怀对她毫无隐瞒,可对方的目的,她至今没能探出来。
“……”哪一项都不是!
花眠船气得在榻上连打了两个滚,还险些掉下去。
……
算了,还是先睡吧。
——
“从玉姑娘。”
高武安抱拳,语气平淡。
“高副将。”
从玉点头回礼。
两人本就没什么交集,除了替各自的主子办事时有些交谈,实在没什么可寒暄客套的话。
从玉绕过他径直往前走。
“从玉姑娘,上次,”高武安稍稍停顿,语气带着歉意,“多有冒犯。”
从玉眸中燃起怒色,提起手里的刀鞘顶住他的下颚。高武安愕然,却并未躲闪,立在原处,垂眸看着她。
从玉做事周到,且记忆极好,寻常物件只要在她眼前过一遍,便能久久不忘。
高武安“受命”将桃花粉送到后,她便仔细归置过,所以拿错桃花粉这种小错,她绝不可能犯。
显然,是有人掉了包。
即便两盒的瓶身再像,也总会有细微差别。
花眠船虽没见到萧文怀派人回的礼,却也从从玉异样的神色中察觉到了不对。
先前故意的拉扯、推脱,全是假象,是做给外人看的。薛华音寄桃花粉时,不止给花眠船,每次也会给从玉一份。
从玉虽重规矩,可她们俩从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计较合不合规。
而恰好那时,花眠船的营帐周围有人监视,两人索性将计就计。
调换桃花粉的人,正是高武安。
至于那些监视的人……
暗处已没了身影。
从玉顿住,收回刀鞘,垂首作揖。
“高副将,方才多有得罪。”
“从玉姑娘言重了。”
“既无事,在下便告辞了。”
从玉道。
高武安颔首:“从玉姑娘慢走。”
——
翌日,月朗星稀。
萧文怀在营帐内一日未出,花眠船提着酒走到他营帐外喊他。
“萧将军,今晚月色很美,要不要一起赏月?”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通报你们将军一声。”
她眉眼含笑,对着营帐外两个守帐的士兵道。
“花将军,夜深了,我们将军恐……不便受邀。”
其中一个士兵面带愧色,为难地说。将军心烦时,最受不了人打扰,连高副将都不敢贸然行动,他们两个没见过几次将军面的小兵,哪有那个胆子。
帐内人迟迟没有反应。
“萧将军,你若是不出来,我可要硬闯了。”
花眠船笑着说。
倏地,营帐帘子被掀开。
萧文怀一身月白色衣袍,发髻高束,头戴玉冠,玉树临风,珪璋特达,活脱脱一副京都世家公子的模样。
花眠船霎时呆住。
果然,萧将军的爱美之心,昭然若揭。
萧文怀瞥了花眠船一眼,开口道:“花将军还不动身?”
“哦,哦,走吧。”
花眠船这才回过神,手里的酒坛险些落地。
——
花眠船在营帐附近找了块荒地坐下,萧文怀蹙眉,迟迟不肯落座。
花眠船笑了笑,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扯了扯他的衣袖。
萧文怀终是妥协。
“萧将军,难得出来一趟,不饮些酒,岂不是浪费这春光?”
“嗯。”
萧文怀接过一个酒壶,饮了一口。
“花将军,不负春光。”
借着月光,花眠船见他面上染上酡红,似乎是醉了?他的声音轻柔得似空谷幽兰。
彼时,明月高悬。
在花眠船心里,南境大漠的月亮皎洁无暇,仿佛是大漠里希望的使者。
从前,她不懂文人笔下对月亮的情有独钟,直到一步步历经尘世,面对人间险恶,参军上了战场。在许多人的虚情假意中,月亮似乎成了这世间最坦诚的存在。
可南境的月亮与京都的月亮又不一样。
明明是同一个月亮,她却觉得南境的更圆、更明亮。在她心里,京城的月亮似乎总是缥缈虚无,带着一种朦胧感,远不如大漠的让她觉得亲切。
“萧文怀。”
她不再客套地喊他萧将军,想如朋友般交谈。
“算了……”
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既然说不负春光,还是好好欣赏这月亮吧。
萧文怀不善言辞,平日里性子也寡言少语,可此时与她相邻而坐,却总想找些话打破这份宁静。
最后,他真诚地看着她,道:“花将军,很像这月亮。”
“皎洁,澄澈。”
这话其实没什么逻辑,可花眠船听了,心头却莫名一暖。
“谢谢。”
她说。
谢谢你,萧文怀。
萧文怀面向她,花眠船却依旧望着那轮明月。她提起酒壶畅饮。
相伴无言,惟有月明千里。
——
天气晴朗,惠风和畅。
花眠船的孤烟军中响起了乐声,羌笛、胡琴声混杂在一起。
上次战争胜利后,缴获的乐器大多上缴了,少部分留给军中将士消遣。
军中大多数人连乐器都没怎么见过,更别提演奏了。有学过些皮毛的,也有天赋异禀、一碰就能上手的,不过大多都是自己摸索,奏出来的乐曲委实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偏偏造成这一局面的罪魁祸首,还在一脸欣慰地望着自己手下的兵。
“我受不了!”
萧文怀营里也有位金枝玉叶的公子哥儿——堇州刺史之子蒋维舟。
其父堇州刺史蒋重明与萧文怀是故交,听闻萧文怀将路过此地,快马加鞭把蒋公子“绑”了过来,求萧将军替他管教儿子。
萧文怀本没打算答应,可蒋老一生清正廉洁,他绝不能让后世子嗣毁了他的清名。眼见蒋老要下跪,出于故友之情,萧文怀终究是同意了,带上了他。
本以为他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却不曾想,在支援花眠船的那场战争中,他执意要跟着去。
萧文怀绝不肯让他上战场,还派人严加看管,哪曾想这位蒋公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愣是弄了身盔甲跟了上去。等到看管的人察觉时,蒋公子留了封信件,叫众人不必担心,自己偷偷溜上了战场。
据说,他作战勇猛,连斩数个敌军。
萧文怀喜怒不形于色,没说什么,但单是将军一个眼神,众人便能会意。
在蒋公子洋洋得意之际,众人将他绑了起来,打了二十军棍。
蒋公子起初还一脸懵逼,等被绑住、军棍落下,才觉出痛意。开始时还硬挺着不发一声,到了后期,已是鬼哭狼嚎不止。
不光萧营的将士,连孤烟军的将士也被哀嚎声吸引,凑过去不少看热闹的。
之后,他又被将军训了话:“军中不是你玩闹的地方,战场上靠的也不是匹夫之勇。若是再有下次……”
他不再说话,看向身侧的成陌。成陌会意,道:“按军规,擅自行动,仗三十,另绑在树上吊三日,以作前车之鉴。”
蒋维舟瞪大双眼看着他。本以为萧将军这副模样是个好相与的,哪曾想比他家老头子还狠!
军棒他倒无所谓,毕竟也没少挨,可他要脸面!
蒋公子虽说闯上了战场,但说到底还是个爱面子的人。
将军给了他几天假,他便一连在营里待到今日,无论谁叫谁喊,都不踏出自己的营帐半步。
有趣的是,竟被孤烟军演奏“乐曲”的声音给逼了出来。
众人啼笑皆非,蒋公子却自顾自地上前,丝毫不在意众人含笑的目光。趁着将士们愣神之际,夺过一位士兵手里的胡琴,娴熟地演奏起来。
琴声婉转悠扬,如黄鹂鸣唱,似山间溪流。一曲毕,余音绕梁,众人仍在回味。
再睁眼时,眼里的鄙夷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欣赏的目光。
花眠船觉得有趣,诚邀他比试一场。
蒋公子起初不屑,不想迎战,可听说对方是花将军后,恨不得跳起来连扇自己几个巴掌。
众人连连叫好,在他们看来,这不止是花将军和蒋公子之间的对决,更是孤烟军和席州营的较量。
事关荣辱,不得不战。
蒋公子接受挑战,弹的是堇州当地新兴起的堇州词,由堇州花香楼的徐娘子亲自谱曲、云游至此的谭大诗人撰词。
只可惜,蒋公子只会弹不会唱,众人少了些耳福。曲子讲的是深闺里的妻子思念远征的丈夫,曲风细腻婉约,任谁听了都得说一句绝佳,无论演奏者是谁。
可蒋公子的琴艺却不似方才那般舒展,整个人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还不知不觉弹错了几个音。
众人惊觉:“哦,似是不过如此。”
大胜在即,孤烟军乐翻了天,也不顾什么面子,公然叫嚣起来。
蒋公子本面带愧色,如今被孤烟军这番操作气得眼红,想张口骂人,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孤烟军气势更盛,虽说无关奖赏,却也能让他们得意好长一段日子。
接下来,只要花将军拿起羌笛吹一曲,他们便稳赢了。
别的不敢说,若论花将军的羌笛,孤烟军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在众人期许的目光注视下,花眠船轻笑,而后拿起了蒋公子方才放下的那把胡琴。
完了!
孤烟军众人暗自叫苦。虽说将军的羌笛奏得好,可论起胡琴,军中要是将军称第二,还真没人敢称第一——倒不是迫于维护将军的威严,而是事实的确如此。
孤烟军已有不少人撕下身上一小块布片堵住耳朵,看得对面席州营的将士一头雾水:这群人又要搞什么?
花将军奏的是先前京中教坊司为孤烟军谱的军歌,由崔二小姐亲自作词,若是奏得好,绝对威震四方。只不过,这得看是谁奏、用什么乐器……
一曲毕,席州营众人沉默不语,只一心想求死……
孤烟军齐刷刷地鼓掌庆贺,既是为自己,也是为他们——又多活了一天。
忽然觉得,蒋公子那几个错音,好像……也不算什么。
胜负已分。
不远处的萧将军突然叫停:“慢着。”
萧文怀接过花眠船怀里的琴,找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
本已失意的众人再度燃起士气。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在场的人无不如痴如醉。
神医!真是妙手回春啊!
孤烟军众将士恍然,随即又生疑:不对,这不是他们的军歌吗?怎么由萧将军奏出来了?可恶,士可杀不可辱!
萧将军神色淡淡地看了花眠船一眼。
只见她不紧不慢地拿起笛子,将曲子又奏了一遍。霎时,大漠孤烟、战鼓擂响,数万大军仿佛矗立眼前。
“萧将军,承让。”
花眠船笑道。
萧将军依旧神色淡然,对输赢毫不在意,道:“诚邀花将军,一同奏一曲。”
众人齐声叫好,花眠船欣然应允。
两人奏的依旧是《破阵子》。
琴笛相和,曲调时而润物细无声,时而一览众山小,又有气势磅礴、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豪情。
曲毕,两人相视一笑。此时,无关输赢,友谊第一。
倒是蒋公子颇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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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气,不过也抵不住周围的高喊声、惊叫声此起彼伏。
——
花眠船的营帐内。
“从玉,查到了吗?”她问。
营中混入了京中朝堂上某些人派来的奸细,总在暗处观察花眠船和萧文怀的交往。对方做事不留痕迹,多日调查也没露出马脚,故而她才设计了这出戏。
“查到了,总共两人,除了我们军中一个,席州营也有一个。”从玉道,“属下已经通知了萧将军。”
“好。”
奏琴?她是故意的。自己弹得怎么样,她心里有数。若非为了查奸细,她是死活不会碰那玩意儿的。
她也知道军中将士是在“鼓励”她,大家对她的琴技早有了解,所以奏琴时众人撕布条堵耳朵,她毫不意外——毕竟大家每次都这么干,她也习惯了。
不堵耳朵,且面生的人,便是最大的怀疑对象。从玉顺着观察到的结果稍加调查,便能发现端倪。
如此一来,倒也不枉她这一遭的“牺牲”。
——
翌日,军营外闹哄哄的,又要开始赛马。
两方军队圈了个“赛道”,开始备赛。
孤烟军虽说奏琴不行,赛马却是一顶一的厉害。广阔无际的沙漠上,策马欢跑几乎成了他们的日常。与京中不同的是,这里没有设马场,马儿陪着主人,想跑多远就跑多远,丝毫不用担心受限于空间狭小的马场。
昨日刚打了场友谊赛,可今日,孤烟军将士们丝毫不想再让步。虽说不知席州营将士的马术如何,但他们在马术上有实打实的必胜信念,个个卯足了劲,想与对方一决高下。
这次不是两位将军亲自上阵,而是由将军亲自挑选士兵出战。
有人信誓旦旦地毛遂自荐,也有人忐忑不安地躲躲藏藏,这些小伎俩自然瞒不过众人。
规则很简单:总共三场,先返回终点者胜,后返回者败。
前两场派出的选手分别是:孤烟军的老胡对阵席州营的沈知珏。
老胡是从军多年的老将,而沈知珏自幼在宫中随太子习武。虽说老胡经验丰富,但在战术上还是敌不过沈知珏——沈知珏从一开始到中途,始终假意落在老胡身后,却在后半程突然提速,从老胡的马旁侧过。老胡上前拦截,沈知珏将身子悬在马匹另一侧躲开,继续提速,率先冲过终点。
二人赛马的场面,正如“二马骋踶啮,角壮犹龙腾”。
第一局,胡对沈,沈胜。
孤烟军虽有些失落,却也没太在意。
第二局,孤烟军小将谭闻雨对阵席州营的蒋维舟。
谭闻雨是初上战场的小将,武艺和马术在新兵中都称得上第一。
至于蒋维舟……他屁股上被打的伤还没好透,上了马连坐都坐不稳,却被将军点名出列。其他将士美其名曰:“这是将军特地给你的锻炼机会。”
他本就禁不住夸,经这么一说,再一看和自己比赛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霎时又硬气起来,抱臂站着,得意洋洋地看着她。
谭闻雨面无表情地瞥了眼这位沉迷自我的公子哥,没理他,转身翻身上马。
号声吹响,两匹马如离弦之箭般飞出,蹄下生风。
二马并驱时,八只马蹄几乎交替落地,马颈与马尾彼此对齐,争先恐后,难分难解。
行至后半程,谭闻雨的马突然提速,一骑绝尘,将蒋维舟远远甩在身后。
第二局,谭对蒋,谭胜。
最后一局,花眠船随手指了指凑在人群后的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
众人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只见那人头压得低低的,双手缩在袖子里,看着虎头虎脑的。
“就你了,去吧。”花眠船浅笑。
“将军,小的……属下骑马技术拙劣,恐让诸位见笑……”那人迟疑道。
“无妨,本就是为了给大家解闷、凑个热闹,本将军不在乎输赢。”
“可……”那人仍在犹豫。
花眠船沉下脸,那人不好再多说,只好颤着身子走上前。
“对了——”花眠船叫住他。
那人本以为事情有转机,闻声猛地回头,眼里带着期许。
“你叫什么?”
“小的李胆。”
“嗯,去吧。”花眠船道。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李胆身材五短,军营里寻常的马匹他自是跨不上去,只得选了一匹军队中用于特殊运输的蜀马。这匹蜀马虽矮小,却极其灵活,稍不留意就容易从马背上坠下来。
萧文怀军中派出的人,神色复杂地看了李胆一眼,也翻身上马。
前半程,两人你追我赶,谁也不肯让谁,倒有几分看头。可后半程时,李胆选的蜀马突然不受控制,带着他四处狂奔,一不小心撞上了另一匹参赛的马。那匹马受惊后,也带着背上的人疯狂逃窜。
“咚”的一声,李胆从马上摔了下来。因马身不高,周围又是荒原黄沙,他伤得不重;但另一人就没那么幸运了,脸朝地摔下去不说,还被狂奔的马踩了一脚后背。
“嘶——”看着就让人觉得疼。
今天的赛事最终难分伯仲,众人看得不尽兴,便不欢而散了。
——
“将军,您找我?”谭闻雨走进营帐,行军礼问道。
“坐。”花眠船指了指对面的座椅。
谭闻雨和花眠船一样,是军中少有的女子,却并非官家小姐,而是花眠船上战场时遇到的遗孤。谭闻雨家除了年幼的她,举家都被敌人所害,她一心想复仇。
战后,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她对着花眠船磕了三个响头,求花眠船收下她。她的模样很像当年的花眠船,可花眠船实在不忍——她还太小,比当年的自己还小。谭闻雨遇见花眠船之前从未习武,没有童子功,这个年纪才开始习武,不仅局限性很大,还要吃常人难以想象的苦。花眠船不想让她像当年的自己一样,背负太多沉重的东西。
花眠船答应会亲手刃敌,替她复仇,却不肯收她。
见花眠船不答应,她便请求留在军中帮忙做饭,偷偷观摩士兵们练兵,照葫芦画瓢地模仿,一连数日都是如此。
小姑娘急于证明自己,心里的想法藏不住,这一点虽不好,可她眼里的那股劲儿,又让一切显得有迹可循。
最终,花眠船还是收下了她,却只许她跟着练兵,不许上战场。
她很有天赋,也足够努力,进步神速。
前些日子的那场战役是个关键转折点,花眠船终于同意了她两年多来请求上战场的申请。
这把被藏匿的剑,终于窥见天光,得以施展锋芒。
她在战场上作战骁勇,锐不可当,一战下来表现可圈可点,军中也有了让她正式加入军队的呼声。
花眠船今日找她,一来是想和她商讨这件事,二来也是要派给她一个任务,考验考验她。
5. 回京
如今,李胆与另一监视他们的人,短时间内难以行动,想必已飞鸽传书,请上头另派新人了。
李福端派来的人,能力真是一批比一批差,难道她就那么不值得他派个功夫深厚的吗?
要不是花眠船手里还有军权,真要以为对方是对她放松警惕、消极怠工了。
他们要抓奸细,绝不能打草惊蛇,必须引蛇出洞!
“小谭,你看住李胆以及与他赛马的那个席州营士兵,这两人若是私下见面或托人传递消息,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花眠船义正辞严道。
“是。”
谭闻雨应声回道。
“将军。”谭闻雨本欲离开,却又突然回身,面向花眠船,斟酌再三开口:“我想同您进京。”
她目光灼灼。
此次进京接受封赏的仅小部分人:有人是为回京见见世面,有人会请几日假顺路探望家人。这段日子,驻守将士除朝廷封赏外,还能获得额外丰厚奖励作为补贴,因此不少人宁愿长期驻守大漠,多为家人攒些赏赐,也不愿离开。
谭闻雨如今大仇得报,再无牵挂,又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多一份赏赐于她无关紧要,少一份也不影响生计。
与其一辈子与大漠黄沙为伴,在这座戍边小城度过余生,倒不如离开这里,出去走走——看看上京繁华,见见江南烟雨。
“今晚收拾行囊,明日子时,随军回京。”
花眠船说道。
谭闻雨眼中登时闪出光亮,快速作揖行军礼,语气里掩不住激动:“多谢将军!”
——
午夜子时,花眠船交代好军中大小事宜:上到日常练兵安排,下到对军营旁村镇的日常帮扶,事无巨细,精益求精。
她回京后,军中事务交由右将军梅褚询,她十分放心。
梅褚询原是京中七大望族梅家的三小姐,虽是闺阁女子,心中却藏着“大漠孤烟”的志向。不顾家人劝阻,在花眠船上次回京时偷偷跟了出来。尽管朝中已有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梅褚询本人也豪放不羁,可梅家作为京中老牌贵族,仍秉持“女子不可抛头露面、出嫁随夫、相夫教子”的封建思想。
梅褚询索性与家里断绝关系,近几年凭自身能力闯出名声、升了官职,在朝堂上渐渐崭露头角,梅家却日渐衰落。
梅家从前寄予厚望的大公子,去年死在了怡红院的花姬床上;二公子自小痴傻;小公子出生仅月余,还体弱多病,能否活到成年尚不可知。
直到这时,梅家才想起梅褚询。彼时她已封将,前途无量,家人哭求她回家看看。梅褚询起初不为所动,后来终究心软回去了一趟,却被家人逼着与各家公子相看——老的少的、康健的体弱的、世家子弟或是新贵后人,无一遗漏。她被缠得厌烦,趁着夜深人静,一人一马快马加鞭,骑了三四天逃回南境。
此后,她再没回过梅家,也不愿再回去。
去年她父亲过世,二房叔叔被贬,家中生计难以为继,母亲一日修书三封求她回去,她也没再心软,只是每月拿出一部分军饷寄回家中,算是尽了做女儿的最后一份孝心。
她们这群人整日过着刀剑舔血的日子,梅家却总用礼教约束她的行径。女子不该只生于后院、长于闺阁,听凭家人与家族安排潦草过一生,她们也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可大多时候,无论出身世家还是长于乡野,女子面临的往往是“听天由命”的结局。
长夜漫漫,凉风习习,不知不觉间,天已亮了。
——
“那两人休养得如何了?”
花眠船问道。
“伤得不轻,席州营那个一时半会儿怕是下不了床。监视的人说,他今天一大早就收拾好了行李。”梅褚询若有所思,“看样子,他似乎很看重这次回京。”
“我要交代的事,想必你都清楚了。还有,别忘了……”
花眠船的话未说完,便被梅褚询打断:“别忘了按时吃饭,别总顾着练兵,身体是一切的本钱。”
花眠船一顿,朝她笑了笑:“你既都清楚,早该提醒我,省得我白费口舌。”
“只怕梅某私下里会跟众人说,花将军总爱说些关心人,却人人都知道的‘废话’。”
话音落,她捻起茶杯饮了口茶。
“将军,这话您每逢吩咐事宜必说一遍,遇上急事还要叮嘱两遍。而且您不只是对末将如此,给军中其他人委派差事时,也会根据各人情况说些额外嘱托。”
她对军中常差遣的下属,总会多几句任务之外、关乎他们自身的叮嘱。
军中军纪严明,将士们心怀大志,常以“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为志向。
“罢了罢了。”
花眠船无奈地摆了摆手。
“告诉老胡,饮酒要适量,别贪多,另外盯紧那两个人。”花眠船眉梢带笑,故意逗她,“要不要我替你向汀南姑娘问声好?”
汀南姑娘是清音阁的清倌人,也是全京城最好的琵琶手——上京王公贵族设宴,必请她奏一曲。
她同时还是花眠船在京中的眼线之一,以及……某个人放在心上的人。
梅褚询的脸登时红透,连忙垂下头。花眠船见状,笑而不语。
——
“清点回京人数,我帐内那些瓶瓶罐罐……”萧文怀顿住,视线落在桌上一个陶罐上,伸手拿起细细摩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一并带回京。”
“是。”
成陌应道。
帐外,天已大亮。
——
营帐外,清晨的阳光洒在大漠上。被选中回京的将士,正同未被选中的战友相互告别、嘱托,喊叫声与爽朗的笑声,一同飘荡在黄沙之上。
聊的多是些闲琐小事。
“小沈,回京后可别忘了你的人生大事啊!”张德顺一脸坏笑地瞅着沈墨衡,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
“懂懂懂,你啊,只管备好贺礼等着就是。”
沈墨衡显得有些拘谨,双手紧紧贴在身体两侧,脸色涨得通红。
“可不是我一个人等,老胡、军中兄弟,还有前阵子认识的席州营弟兄,都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知道了。”
“还有。”张德顺收起玩笑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要是方便,替我去看看我老娘。若是将军允许……”他望向远处荒原,声音低了些,“替我跟她说说话。她要是问我在军中表现如何,你只管往好里说,不用管真假——老人家听着高兴,就够了。”
张德顺这几年累计立了些小功,也攒了些钱财,可去年一场战役期间,他老娘生了病。他上战场时魂不守舍,被敌人偷袭,丢了一条胳膊。他怕老娘担心,一直不敢回家。
这次回京的机会本该轮到他,他却让给了沈墨衡。
“还有……替我和老胡尝尝香珍楼的老黄酒,要是能带回来一罐……”
“好!好!要是能带,我一定做东,请你俩好好喝一顿!”
与梅褚询告别后,花眠船一早便与萧文怀碰了面,又命从玉清点回京人数与名单。此次她与萧文怀受诏,即日起启程回京。
再见了,南境。
此次回京不知会在京城停留多久,但至少这一路,他们怕是难有安稳日子。
萧文怀又戴上了那顶面具——那是他与花眠船在战场上初见时,戴的那顶可怖面具。
莫非……这面具还能防晒?
正思索着,一道翠绿身影从重重营帐间跑过。
是他!
花眠船没有惊动旁人,翻身下马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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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路的尽头,那道身影早已不见踪影。
花眠船急切地四处张望,而那人正躲在暗处,默默盯着她。
——
返回营帐后,花眠船又命从玉暗中确认了一遍回京事宜,确认无误后,再叫来梅褚询叮嘱了一番,才带兵出发。
两支军队一同赶路,跋涉一日后,众人选好驻扎地停下。军中负责各项事务的士兵,井然有序地安排着营地事宜。
花眠船忙完后闲得发慌,本想找个人闲聊打发时间,可将士们各司其职,竟找不出一个清闲的人。
忽然,她瞥见不远处有个同样清闲的身影——萧文怀正坐在石头上摆弄他的面具。
她忽然想起,薛华音送的桃花粉不知是否有用。巧的是,今日赶路前,她刚送了某人一罐……哦不,一堆桃花粉。
不如去问问效果如何?
“萧将军,那桃花粉用着如何?”
花眠船带着几分玩笑意味开口。
没等对方回应,她又接着说:“萧将军若是多用上几次,回京后怕是不止‘貌比潘安’,到时候定是百花见了都要自愧不如,连天上的仙人听说您的名声,都要立志下凡来一睹真容呢!”
她预想中的反应没出现,反而听见萧文怀唤她:“花将军。”
下一秒,他嘴角漾开一抹笑意:“你的马,似乎累趴下了?”
……
花眠船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果然看见自己的马歪在一棵树旁,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梨花酿!”她朝着马大喊一声。
梨花酿听到呼喊,立刻窜了起来,还邀功似的跑到她跟前。
这傻马……
“梨花酿”第一次耍这种小聪明,是花眠船还在京城时,崔清柳教她骑射那阵。
当时“梨花酿”像喝醉了似的卧在一旁,谁叫都不动。众人以为它没了气息,甚至挖好了坑,把它埋进去开始填土。直到一筐土堆到它头上,这匹傻马才猛然惊醒,从土堆里钻了出来。
第二次是花眠船刚行军不久,军中补给迟迟未到,“梨花酿”又故技重施。她气不过,命人备好刀具,眼看磨刀声越来越近,这傻马才醒过来,还一脚踹翻了提刀的将士。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次数多了,连兽医都查不出“病因”,众人渐渐得出结论:梨花酿就是纯粹的懒,懒到了极点。
“梨花酿?”萧文怀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它叫梨花酿。”
梨花酿是花眠船最喜欢的一种酒。当年她立完军令状得胜回京,第一时间直奔醉仙楼,提了几壶梨花酿,躺在京中崔家后院的大梨树下,一个人喝了整夜。
“梨花酿”住不惯崔家的马圈,自己跑到梨树下找她。那时它还没名字,自那夜之后,便叫“梨花酿”了。
梨花酿见除了花眠船外,还有人叫它的名字,立刻调转方向朝萧文怀奔去,还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衣袖。
这色马……
“梨花酿”向来偏爱“帅哥”,军中但凡有几分姿色的将士,几乎都被它亲近过。
萧文怀没说话,眼底神色柔和了几分,拢了拢衣袖,抬手轻轻抚了抚“梨花酿”的马头。
梨花酿觉得舒服,竟四条腿一屈,卧在了萧文怀身边。
花眠船:“……”
这下真分不清,“梨花酿”和色鬼有什么区别了。
“花将军。”萧文怀忽然开口,“花将军的马,和花将军——一样有趣。”
“嗯?”花眠船愣了一下,脸颊霎时热了起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他这不是说她跟“梨花酿”一样“色”吗?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萧文怀见她反应过来,竟还冲她笑了笑。
月明千里,洒进荒原。
6. 画溪县阴谋一
“萧将军。”花眠船嘴角勾着抹笑意,语气里带着往日的无所顾忌,“我们南境可不像京城那般安稳,又或是你们北境那般——夜里行军,路旁的豺狼虎豹是常要提防的。有时候啊,你正走着,还会有成了精的猕猴冷不丁地拍你的肩膀,就像……”
话音未落,几声“嗖嗖”声响起。
她话音一滞,浑身警觉起来——林中,有人。
常年在战场摸爬滚打,她虽没有千里眼、顺风耳的神通,却也练出了远超常人的夜视与辨声能力。这几声羽箭划过的声音实在反常:此地离最近的城镇需步行一日,又紧邻泉水,本是易淹的险地,按理说不该有人迹才对。
花眠船不再靠着树干与萧文怀闲谈,悄无声息地起身,朝谭闻雨递了个眼神。谭闻雨心领神会,立刻带了几名兵士,循着箭声的源头潜了过去。
不过片刻,林中便传来“诶诶,放开!放开!”的挣扎声。
被揪出来的人不过五尺身形,头上套着黑色面套,四肢被谭闻雨带去的士兵死死按住,整个人歪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花眠船接过身旁侍卫递来的长剑,寒光一闪,稳稳地横在那人颈侧。那人本还在扭动挣扎,可看清架在脖子上的剑后,瞠目结舌,身子瞬时安定下来,不再扭动。
“将、将军,是我!我是李胆啊!”面套下传来男人颤颤巍巍的声音,满是慌乱。
众人本就马不停蹄赶了一天路,好不容易歇下来喘口气,却被这么一闹搅得鸡犬不宁。蒋维舟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起身上前一步,揪下李胆的头套,气哼哼地问道:“大半夜的,你戴着面套在这里装神弄鬼,到底想干什么?”
“我、我自小在林子里长大,瞧着大家赶路辛苦……”李胆支支吾吾地辩解,“想着既然到了这儿,就捉几只野味回来,给大伙儿犒劳犒劳……”
花眠船听完,朝谭闻雨递去一个眼神。谭闻雨会意,轻轻颔首。
“既是一片好心,那便散了吧。”花眠船收回长剑,语气平淡无波。
“是!”众人齐声应下,纷纷收了戒备。
随着人群散去,林间的虫鸣与鸟兽声渐渐清晰起来……
翌日天蒙蒙亮,休整了一夜的队伍再度整装,预备继续赶路。
萧文怀脸上,那顶代表着他“鬼面阎罗”中“鬼面”的面具又已戴好,仿佛生怕半分真容泄露于人前。
“将军,看这天色,今日恐有大雨,我们是否先入城寻店歇息?”高武安望着天际,沉声问道。
萧文怀语调平淡无波:“去准备吧。”
“是。”
此时天色愈发昏沉,东边的天幕像被寒鸦羽浸透了般,灰蒙蒙的,压得人透不过气。这般光景,今夜怕是难有安稳了。
他们暂歇的去处,是座名为画溪县的小城。城域不过四百里见方,分量却不轻——它是大雍与胡人商队往来的必经之地。几十年前皇家内乱时,曾被南述国趁虚攻占,直到八年前,才由崔清柳领兵夺回。
城中常住百姓约有万人,客寨旅店却开了数十家,热闹得很。此番随萧文怀、花眠船入京的兵士不过数百人,要在城中住下,绰绰有余。
当地县令闻讯,早已带着人在城外等候。这县令姓赵名康,刚到而立之年,本是京城出身,中举后先在京中任了个小官,从前与崔清柳多有往来,二人还时常答诗相赠。当年崔清柳失踪,他因仗义执言、替其辩解,得罪了京中权贵,后被贬到这边境小城。也正因崔清柳这层渊源,后来花眠船在南境驻守时,两人彼此多有照拂,也算旧识了。
“赵县令,别来无恙?”花眠船迎上前,脸上带着笑。
赵康亦笑着回话,语气熟稔:“托花将军的福,日子还算安稳。”他话锋一转,“听闻你们要在此短住,我一早便让人知会了各家客栈,都已备好住处。”
说罢,他目光落在一旁的萧文怀身上——那人身长七尺,虽被面具遮去大半面容,周身卓然的气质却分毫藏不住,让人无法忽视。赵康略一拱手,试探着问:“这位想必就是萧将军?”
“承蒙赵大人亲迎。”萧文怀神色淡淡,语气听不出情绪。
“萧将军言重了!”赵康连忙欠身,语气诚恳,颇有恭奉之意,“下官有生之年能得见萧将军,实乃荣幸之至。”
这话刚落,花眠船忍不住对他打诨:“我们昨夜在野外风餐露宿,今儿又马不停蹄赶过来,可不是来听你说这些客套话的。赵县令,你这奉承的功夫,倒是半点没减?”
赵康被她噎了一句,无奈笑道:“你这丫头,还是这般性子!我能有什么居心?不过是尽尽宾主之谊罢了。”
“行了行了,”花眠船摆了摆手,“要尽谊就省些虚话,赶紧带我们去住处,这才是正经事。”
“好好好,是我考虑不周。”赵康笑着告罪,侧身引道,“花将军、萧将军,这边请。”
__
“看不出来啊。”
花眠船抱臂而立,嘴角噙笑,目光落在对面人身上,多了几分欣赏:“你这小子,模仿你们将军竟当真有几分相似,若不是一开始合计好的,怕是连我都要被你这模样误导。”
沈知珏垂眸,双手交叠藏在衣袖里,依着世家礼仪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清冷淡漠:“花将军过奖。”
沈知珏是沈老将军之子,沈家同花眠船的母家沾亲带故,沈家又与抄家前的花家来往甚密。沈知珏小她几岁,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十几年前沈老将军战死,沈知珏被圣上以太子伴读的身份诏入宫中,收为义子。前些年,在京中西城校练场上两人曾见过一面,那时他脸上的稚嫩还未完全褪去,如今一看,确实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怎的,日子久了不见,连句‘阿姊’都不会叫了?”花眠船笑吟吟地问道。
“阿姊。”沈知珏收礼,回道。
久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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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物是人非,他与花眠船也已多年不曾往来。当初听闻要去南境时,他便主动请缨,想来见见这位“阿姊”,可如今真正见了面,他却显得无比拘谨。
本以为萧文怀这种打仗多年仍礼度自持的人,在军中极为少数,如今看沈知珏这般,似乎也不足为奇。
还未入城之际,他们便已起了疑,而李胆那番话,显然在某些方面引起了花眠船的注意。
他们昨夜休整的林子唤作茂林。“茂”字不仅因这里草木丰茂、香草遍野,更因林中鸟兽繁盛而闻名。数十年前,曾游历此地的谭姓诗人曾形容:“三步之内必有鸟鸣,五步之内必见飞禽走兽。”这话虽带几分夸张,却也绝非虚言。
可如今,他们在此行了整整一日,别说走兽,就连空中的飞禽都未曾瞥见半只。更反常的是,林间地上还莫名多了许多地洞……
这景象,与赵康信中所言截然不同。上个月,赵康还在信里说此地一切安好,提及狩猎时节,他身为县官,正率领城中百姓效仿苏轼笔下“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的盛况;去年此时,赵康亦来信说林中香草药材长势正好,还特意寄来不少名贵药材,解了她当时战后药材短缺的燃眉之急。
更让她起疑的是,萧文怀前来支援的前三个月——赵康寄信的频率突然变了。往日里一两月一封,那时竟增至一月两封,甚至是隔日一封。最近一封,是在她出征一周后寄来的,信中竟追问起粮草供给与排兵布阵的细节。
赵康本是文官,军中之事即便她细说,他也未必能懂。当时她只当是对方好奇,只笼统回了“一切安好,准备就绪”,并未透露半分关键信息。
入城前,她勒住马,拦在萧文怀身前,问道:“萧将军,若我说这城中或许有古怪,你信吗?”
“我信。”萧文怀答得毫不犹豫,“花将军的判断定然有道理。我既决意与你结盟,便做好了无条件信你的准备。”
这人……倒真是全然不设防。
花眠船心头微动,颔首道:“好。”
她随即把自己所有的疑虑一五一十道来,与萧文怀暗中合计,打算先探探城中底细。她还想起一事:萧文怀在京时鲜少出府,且从前赵康给她的信里,曾聊起“鬼面阎罗”的模样,说对方“五大三粗,面具底下定是青面獠牙的怪人”——由此可见,赵康定未见过真正的萧文怀。
最终二人议定:由花眠船与假扮萧文怀的沈知珏先入城。沈知珏与萧文怀气质身形本就相似,又经萧文怀一手调教,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世家贵族的礼仪,即便赵康对萧文怀留有模糊印象,也难辨真伪。
至于萧文怀,则由谭闻雨辅佐,另带数十人,待天黑后再悄悄入城。
萧文怀同谭闻雨等人马,换上便装,办做向南的胡商入了城。
日暮时分的画溪县,华灯初上,人流如潮。全然无人在意天边昏暗的云层直白暗示的雨意。
7. 画溪县二
一夜无眠。
花眠船本就睡眠浅,入睡时听不得一点动静。
窗外雷声滚滚,裹挟着“欲雨未雨”的黑云压城,屋内人儿辗转难眠、欲睡未睡,莫名的心悸悄然浮上心头——
密匝匝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她便知,今夜注定无眠。
——
天刚露熹微,谭闻雨便踏着湿意来报:“将军,昨夜大雨冲得道路泥泞不堪,我们的马匹难以行走,若要赶路,最快也得等明日。”
“知道了。”
花眠船的目光落在窗外,卖杏花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叫卖声划破清晨旅店外无鸟鸣的寂静。她收回视线转向谭闻雨,语气平静:“小谭,这城给你的感觉如何?”
“属下说不上来。”
“你只管大胆说便是。”
花眠船安慰道。
“这城里,人人瞧着都很热情,可热情过甚,反倒显得不由衷。”
“倒像是,一切都是提前排练好的。”
她住的旅馆离花眠船不过一条小街,方才过来时,数百道目光似有若无地黏在她身上。沿街商贩、过路男女,个个笑脸相迎,争先恐后问她吃住可惯,亲昵得仿佛他们是久别重逢的旧友,可他们分明只算一面之缘。
最怪的是,她拐进另一条街时,假意回头,却见方才还笑意盈盈的众人,瞬间沉下脸继续做手里的活儿;待察觉她的动作,又立刻换上笑脸——即便是对客人的礼貌,也绝不会这般刻意。
“这是你的想法?”
“是。”
花眠船眼底掠过赞许,不愧是她花眠船精心选定、悉心培养的继承人!
“你的直觉没错。”可有些话,她对谭闻雨暂时不便多言。
“派人去各旅店客栈点清人数,再采购好下次休整前的必需品。”
画溪城中并未设置驿站,军队被分散到城中各个旅店客栈。
保险起见,她将谭闻雨等所带的心腹分到各个区域,起到监管作用。
“通知下去,除派出采购物资的人以外,其他人在被分到的旅店休整,不得随意闲逛;一经发现破坏纪律,将被视为‘擅离职守’,面临处罚。”
“是。”
——
萧文怀昨日进城时,扮作往南同胡人做生意的商人,并未被其他人察觉出异样。
他似是有意为之,与花眠船租住了同一家旅店。
告别谭闻雨后,花眠船换了身男装,让身形、外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从玉留在房中混淆视线,随后敲响了萧文怀的房门,将他约了出去。
她没让他戴上那顶渗人的面具,理由:会吓跑街上人。
再有一点,也是目前城中只认面具,不认萧将军,恐生不便。
“萧……”花眠船紧急止住话头,如今二人身份需隐藏,断不能暴露。她只好转了话头,故作新奇地打量街道:“公子,这街上好生热闹。”
“嗯。”萧文怀不咸不淡地应道。
花眠船暗自腹诽:“好生冷淡。”
她的目光却没停。卖杏花的小贩叫卖着从身旁经过。
她故意拔高声音惊叹道:“呀,公子,有卖杏花的!”
可惜,小贩并未因花眠船的惊讶为他们停留,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往东走,兜了一圈又回到这片叫卖,眼神还时不时往他们身上瞟。
他们游逛的这一路,所见大多是京城街头巷尾常有的东西,并无什么稀奇有趣之处。
可花眠船却像只小雀儿似的,每到一处,都展现出极强的兴趣。
糖葫芦、鹦鹉、桂花蜜……
接着是一家卖钗子的小摊。
摊子上卖的是京城三个月前流行的款式,可花眠船依旧驻足了很久。
在她拿起一支对镜欲试时,老板笑着招呼:“公子是买回去给娘子带的吧?”
“啊,是!”
花眠船连忙放下手,猛然想起自己此刻身穿男装,又将簪子放回原位,扯着萧文怀就要走。
这一切,萧文怀都看在眼里。
他凑近花眠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轻声耳语:“喜欢,我便送你一支。”
花眠船心里突然像被什么搅了一下,不是滋味……
嘴上却口是心非:“不喜欢,我若是喜欢,自己会买。”
“公子~”
一道娇滴滴的女声突然打断二人。花眠船抬眼,见来者是位穿蓝色襦裙的女子,头戴银簪,媚眼含春;那姑娘看见萧文怀时,眼睛瞬间亮了。她起初跑得急切,裙带飘飞也不顾,不知怎的又突然放缓脚步,小步挪到萧文怀跟前,娇着嗓子开门见山:“不知公子年芳多少?姓甚名甚?家中父母是否康健?老家是哪儿?”
花眠船与萧文怀对视一眼,谁也没从对方眼中读出个所以然来。
这姑娘瞧着大方,行为举止却处处透着刻意——明面上是小姐姿态,行动上却与扮相背道而驰。
许是见二人面露不解,女子忙自圆其说:“公子莫怪,我是这附近的农女,今日是来城里招婿的。”
“招婿?”花眠船挑眉。
“是。”女子点头,声音软了些,“二位公子看着是外地人,想必不知——这里每月这天,都会从外地‘拉’一批男子来。我们家里有未婚女眷的,能出钱买一位到家里做夫婿,价高者得。”
买婿?这无疑是在贩卖人口!
花眠船心头一凛,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其实我今儿来,与其说是招婿,不如说是替自己买婿。”女子没察觉她的异样,脸上泛起羞涩,“我前几趟都没遇着合适的,直到今儿见了公子。”
“姑娘,”花眠船目光阴冷,“本朝私下贩卖人口,是犯法的。”
女子的声音骤然弱了下去,喃喃道:“这我不知……我只知道身边好多人都在买……”
花眠船藏在衣袖下的手紧紧攥成拳。萧文怀见状,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温和地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别轻举妄动。
花眠船深吸一口气,眉头渐渐舒展,又恢复了往日谈笑风生的模样。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见有转机,女子眼睛一亮,忙答道:“我叫蔡葵,村里人都叫我小葵。”
“小葵姑娘,”花眠船打趣道,“要娶我们家公子,聘礼可得高些。”
“没关系!”蔡葵立刻接话,忙不迭道:“我家有三头牛、两只羊、十几只鸡鸭,还有十亩良田、三间屋子。虽说不算大富大贵,但在村里也算吃喝不愁,就是赶上年景不好,也能撑过去。”
她望着萧文怀,眼神越发热切:“公子若是不嫌弃,便跟我回去。他日咱们男耕女织,日子定能美满。不过——”她上下打量了萧文怀一番,又补充道,“我瞧公子这模样,不像是会做农活的。若是将来女耕男织,我也能担着。”
小葵垂首,扭捏地直搓手:“若是要我全权负责干活……也不是不行,就是公子得负责相妻教子……”
“我瞧公子气质出尘,定然是锦绣堆里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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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才学肯定也不差。”
“做个教书先生,想来也是能成的……”
蔡葵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家的好处,时不时穿插几句对二人的夸赞,末了又邀请道:“我们家在西边三十里外的陈家村,住得偏了些。二位公子若是不嫌弃,可随我回去看看。”
三十里路,着实远了些……
萧文怀心中暗自思忖:该离开了。
他神色镇定,不疾不徐地开口:“蔡葵姑娘,实不相瞒,在下……有隐疾。”
哈?身旁的花眠船大为震惊——真不愧是萧将军,造谣自己的事都做得出来,还说得这般脸不红心不跳!
更让她震惊的还在后面。萧文怀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道:“我身旁这位公子,便是我的……心爱之人。”
哦,原来是……等等!公子?他身旁的?
花眠船愣了愣,左右张望一圈,才反应过来“身旁这位公子”指的是自己!
开什么玩笑?!
她瞪向萧文怀,试图看清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萧文怀只淡淡看了她一眼,眼底没什么波澜,眼角余光一挑——是让她见机行事的意思。
既然如此……
花眠船不轻不重地一拳捶在萧文怀胸口,声音放得又软又娇,还带着几分嗔怪:“讨厌了,郎君,明明都说好了,这些事不为外人道的。长此以往,郎君这爱炫耀的毛病,何时能改?”
这番举动,连她自己都觉得膈应。
可萧文怀却像没事人似的,眼底平静得像一汪泉水,嘴角还带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人,该不会是吓傻了吧?
再看对面的蔡葵,眼睛瞪得像见了耗子的猫,表情比刚才见到萧文怀时还要夸张。花眠船暗自嘀咕:又傻一个?
没承想,蔡葵忽然正色道:“二位公子,实不相瞒,我一直觉得,像你们这样大胆承认心意的爱情,最是真挚。”
“你们放心,就算天崩地裂,我也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
不是,这、这对吗?
二人又寻理由想打发她走,没成想这姑娘像是认定了他们,赶也赶不走;婿也不买了,就跟在他们身后一步一步地跟着,生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
若不是知道这姑娘的底细,他们恐怕真要把她当成监视的人。
“公子,现在怎么办?”花眠船压低声音,咬牙问道。
萧文怀先对她温和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调侃:“听天由命。”
见花眠船要皱眉,他立刻恢复正经:“先去打探清楚‘买婿’一事。”
此事涉及律法,且在城中盛行多日,赵康没理由不知情。若没有他的默许,断不会这般猖獗——说不定,这背后还有他的手笔。此事事关重大,必须查清楚。
二人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果然,暗处有无数双眼睛,正悄悄盯着他们的行踪。
——
另一边,暗探躬身禀报:“大人,花将军他们已经知道城中贩卖人口的事了。”
那人端着茶杯,眉目望向暗处,淡淡道:“本官知道了。监视他们的事,你做得不错,去衙门领赏赐吧。”
“谢大人!”暗探大喜道。
待房门关上,他才捻起桌上的西湖龙井,放在鼻尖轻嗅——茶香清冽,倒是壶好茶。
她花眠船当真以为,能在他的地盘耍花样骗过他?
只是没想到,这其中出了个小插曲。
没关系,他们——来日方长。
8. 画溪县三,对峙。
花眠船趁蔡葵视线错开的间隙,猛地攥住萧文怀的手腕,拽着他拐进街边的巷弄。
松开手时,她撑着斑驳的墙垣回头张望,确认蔡葵并未追来,露出一副得胜的笑容。
“萧文怀,你的脸……”她欺身凑近,双目眯起,似乎这样更有利于细致观察,“红得像烧起来了。”
“花眠船!”萧文怀不自然地偏过头,气急败坏道。
他第一次叫她全名,可总感觉哪里不对。
“萧将军,你莫不是发烧了?”刚下过夜雨的空气里处处带着凉意,她抬头望向乌云蔽日的天空。
也没出太阳,难不成是热的?
“你……你的姿势。”萧文怀被她困在墙与自己之间,说话都有些结巴。
花眠船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自己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脚还拦在他另一侧,恰好把他圈了个严实。
再抬头时,正对上萧文怀近在咫尺的脸……
“咳咳。”她连忙别开眼,用两声轻咳掩饰突如其来的尴尬。
从前她对着萧文怀说过的玩笑话、调笑的话也不少,他从来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怎么今日反倒这般不经逗?
坏点子在脑海里浮现,她上前握住萧文怀的手,十指相扣:
“郎君,怎的这番冷漠?”
花眠船娇声道。
清风霁月的萧将军被她捉弄,那模样别提多好玩了。可没等她笑出声,就听见萧文怀低低的一声:“嗯,是我的错。”
萧文怀又恢复了原先那副不谙世俗的模样,他抬手用胳膊拢住她,将人圈进了怀里。
花眠船一愣,巷口传来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她也顾不上再捉弄他,顺势将头侧靠在他胸口,声音又软了些:“郎君~”
“啧,光天化日的,在路边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路过的几人瞥见他俩的身影,不由得碎嘴道,声音不高不低,却正好落入二人耳中。
而两位当事人,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谈情说爱”。
世风日下!
那几人只得暗骂一句。
——
两人分头行动,逮住过路人一个一个问。
“姑娘,打扰了,我问一下……”
花眠船拦住一个身材魁梧、身穿襦裙、头梳云鬓的“姑娘”,发问道。
“姑娘”转过身,娇怪道:
“讨厌啦,人家明明是、是男子。”
入目,是一位有着“鬼斧神工”妆容、唇边还留着一圈络腮胡的大汉。
“打扰了!”
花眠船朝他鞠一躬,连连告退。
——
“公子,麻烦问……”
看清那人的长相后,花眠船失落道:“是你啊。”
“如何?”
萧文怀问道。
“嗯?”
花眠船这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打探情况的结果。
比如,她问人家“这里买卖男子是谁发起的”,对方回她“焦翠楼的香粉入口即化”;
她问“买卖的人口是从哪儿来的”,人家回“今个县太爷不设宴”。
换个话题吧。
她问:“诶,大哥,咱们这几十里外不是茂林吗?咋一只鸟都看不见?”
又问:“诶,姑娘,我问一下,为什么这茂林那么多坑啊?”
人家回:“隆冬过去了,鸟们都飞回北方了。”
再回:“地鼠冬眠睡醒了,不得活动活动?”
一趟下来,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问到。
这群人像是被统一了口径,串通好的。
难办!
她素来不喜用暴力,可在孤烟营,她倒有的是让人吐露真言的法子——无论对面是奸细,还是俘虏。
手段其实简单,无非就两种:要么捆了,挠一顿痒;要么蒙住眼,往沙堆里一埋。前者不奏效,便换后者,这后一招几乎百试百灵。
原理就在于:翼州的天本就早晚无常,野外飞虫横飞、豺狼出没。人埋在沙里几天,□□或许瞧不见伤痕,可在黑暗里感官会变得敏锐,飞虫滋扰、豺狼嚎叫,再加上身体动弹不得,早把精神防线击垮了。
他们孤烟军自古都是以德服人,可如今身在异处,面对的又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她怎么可能拿对付犯人的法子逼他们开口?
萧文怀的呼喊声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花将军。”
眼下他们所处之地偏僻得很,也不用顾及来往人口的鱼龙混杂。
“我没问出什么。”
花眠船老实回答,又好奇道:“你呢?”
“有些收获。”萧文怀道,“据我观察,那些人似乎是被统一了口径。”
这算什么结论!这不明摆着吗?
分明是对方给他们设了个大圈套,等着他们跳呢。
看来眼下,有必要去一趟赵康的府邸了。
两人当即折返回旅馆。花眠船要换回女装,怕行动不便,半推半搡把萧文怀推进里间,让他先换上自己随身带的一袭长袍。
“嗯……”她托着下颌沉吟。那袍子算不上合身,萧文怀穿在身上,臂膀处绷得发紧,险些要将衣料撑破——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衣裳,裹着他的身形,倒格外显出几分挺拔劲,格外显身材。
眼下看来,还是得去他房间再取一趟衣物。可念头刚起,花眠船便顿住:她住的旅店和“假萧文怀”那处隔了条街,如今局势本就举步维艰,若她把真萧文怀以“萧将军”的身份带出去,在那些眼线眼里,岂不是自曝破绽的无稽之谈?
她当机立断,让从玉去隔街的旅店叫沈知珏,到自己这处旅店外集合。至于真萧文怀,要么先安置在这儿,要么……
一个点子陡然冒出来,花眠船转身就翻箱倒柜地找。珠钗、花钿、脂粉盒……没一会儿,桌上就堆了满满一堆。里间的萧将军尚不知情,自己即将要面对什么。
“成了。”
花眠船把铜镜递到他面前,沾沾自喜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她这手艺实在称得上鬼斧神工,若不是萧文怀身材实在魁梧了些,单看眼前这人——挽着云鬓,面上施着柔婉的妆容,活脱脱一位柔美的姑娘。
她忍不住想,萧文怀若在京城以真面目示人,不知要让多少姑娘为他牵肠挂肚、拈酸吃醋。
搞定一切,两人踏出旅馆,沈知珏带的人差不多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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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地方,众人警觉地发现,花将军身旁跟着位面生的姑娘:姑娘虽戴着薄纱,看不清面貌,却身姿娉婷、气质清雅,单看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眼。
有人被“她”吸引得无法自拔,顿时心生爱慕,竟一群人直勾勾盯着“姑娘”。
“姑娘”被看得不适,欲开口,却被花眠船拦住——眼下,身份绝不能在这时候暴露。
花眠船看向萧文怀的眼神,几乎要把“忍住”两个字刻在他脸上。
沈知珏等人不明真相,怕是永远无法将印象里英明神武、风度翩翩的萧将军,跟面前这位秀美的姑娘联系在一起。届时,说不定还要奉承两句“将军真是能屈能伸”。
没工夫再多想,花眠船、萧文怀便与沈知珏的人马一前一后走在大道上。怕“姑娘”的模样太过惹眼,花眠船索性拉着萧文怀一同上了马车。
路上颠簸难行,花眠船无数次被“萧姑娘”的美貌吸引,完全移不开眼;一路上,萧文怀被她盯得只觉得头皮发毛。
——
赵康的府邸,莫名地气派。
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石狮子后不知怎的还放着两尊布满青苔的獬豸:獬豸主身已然破败,堪堪能支撑住头部。
再看门口的牌匾,字的周边涂了层金粉,刚劲有力的笔锋书写着“赵府”两个大字。
府内有荷花池、精致的画壁、雕梁画栋的装潢,还有一座两层的小竹楼。
院内的侍女将他们引到赵康待客的居室,赵康已恭候多时,房间里的古玩字画应有尽有。
“赵大人,近来倒是财力雄厚啊。”花眠船道,“若不是有人引路,我是断不可能相信这是赵大人的府邸。”
话里话外都充满了不可思议。
赵康的“贫”是出了名的:他为官清廉公正,这些年又因直言不讳得罪了不少权贵,官职常年原地不动。可他性子刚正,从不受贿——先前在京城时,家中时常揭不开锅;被贬去画溪那回,连路费都是靠夫人变卖嫁妆凑的。这才几年不见,他的住处竟变得这般富丽堂皇。
“你这丫头。”赵康笑了笑,语气坦然自若道,“我也不过是这几年组织城中百姓与胡人做生意,赚了些薄利。这府邸是百姓们自发为我建的——我在京城已无亲人,迁官的诏令也迟迟不下,早认命了。”
“与其成天想些不切实际的,倒不如活在当下。”
“况且既是大家的心意,我便不好再推辞,只得住下。”
瞧瞧,话说得滴水不漏。不知不觉间,把所有缘由都推到百姓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全身而退,真不愧是赵康。
“赵大人,苟富贵,毋相忘啊。”花眠船目光灼灼,“若是赵大人有弄钱的法子,定然不能忘了我。”
赵康被她盯得发怵,却仍镇定自若地回道:“花丫头,你说笑了。我若是真有赚钱的法子,岂会不带上你?不过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罢了。”
“说来,这城中被赵大人治理得倒是井井有条。我瞧着,百姓们已是完全脱去了南诏人的野蛮气。”
画溪县最初被夺回时,城中百姓已完全染上南诏人的野性,曾经在三月内连换五任县令,都没能稳住局面。
9. 画溪县四: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对了,我们初来乍到,还不知这城中有什么解闷去处。”花眠船问道。
“是我疏忽,该一早同你说清。”赵康接话,“十里街的荟萃阁,做的鲜花酪是一绝,别处寻不到这个味;再往前十来步有处戏馆,旁边几家铺子更藏着京里少见的稀罕玩意儿。”他顿了顿,又添道,“本地还有胡人骑马时穿的戎装,另有珠翠、钗裙各式物件,你若感兴趣,我这就差人挑些送到你住处——全当贺你打了胜仗的礼。”
花眠船粲然一笑,顺着他的话应下:“好啊,多谢赵大人。”
赵康倒没料到她这般不见外,干笑两声,又忙摆出“你我何须见外”的神情。
话锋一转,花眠船将话题落回“假萧文怀”身上:“不知萧将军还有要补充的吗?”
屋内不论真假,无一人吭声。
她又唤了遍:“萧—将—军?”
沈知珏道:“我无异议。”
“那便好。”花眠船点头,“若明日道路能通,我与萧将军的人便启程离开。赵大人,你多保重。”
“花丫头,萧将军,你们也保重。”
“我近来新学了句诗,倒合此刻光景,念与赵大人听。”花眠船话音扬高,“‘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
“真是首好诗!”赵康连声赞道,“花丫头的才学,真是一日比一日精进。”
赵康这人,真是什么昧着良心的话都能说出来……
“赵大人,我们先行告辞。”花眠船没接话头,起身告退。
“花将军,萧将军,诸位慢走。”赵康拱手,对着众人虚引一圈。
一行人向他行过礼,浩浩荡荡地从赵府走了出去。
眼前这般阵仗,街上的路人却没半分围观的兴致——仿佛大家早已司空见惯。
花眠船等人走后,赵康独自在厅中踱步,暗自琢磨:她此行来得太过蹊跷。就算真查到了什么,以她的性子,该想到会牵扯到自己,断不会自投罗网才是。本是客套的说辞,谁料却白给了她个好处!
她身边那侍女眼生得很。虽不及先前跟着的从玉那般灵俏,却也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想来,又是她救了哪家落魄小姐,带在身边教养了。
“小小,你同我去十里街逛逛。”
“小小?”
不知是在问谁,身后随侍的将士左顾右盼,寻找这位没听说过的“小小”。
“小小,愣着做什么?跟上。”
花眠船拍拍身边发愣的“小小”。
哦~众人心领神会,原来,这位姑娘叫“小小”。
于是,路人便能看到,孤烟军的几人排排站好,在赵府门口齐声高喊:“恭送花将军,‘小小’姑娘!”
萧家军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小小”姑娘本人更是如此。
身为统领的花将军,还满脸赞许地点点头:“不错,不错,下次喊的气势再足些就更好了。”
果然,有什么样的将军,就有什么样的兵……
二人一前一后登上马车,在众人的视线中越行越远,留下还戴着鬼面的沈知珏替他们善后。
沈知珏道:“都回去吧。”
再看下去,怕是将军都要露馅了。要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不难,除了将军,那遗世独立的眼神,这世间再找不出第二人。最重要的是,花将军身旁突然多了个身材魁梧的“新人”,多半不简单……
二人在马车内对立坐着。
“‘小小’姑娘,觉得赵康的反应如何?”花眠船眉眼含笑,挑眉问道。
“派人去查。”
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不愧是萧将军。
“萧将军,我怀疑,你会读心术……”花眠船慢慢凑近他。
“不,‘小小’姑娘,我们这叫臭味相投。”
“不对。”花眠船否决,“狼狈为奸?”
萧文怀:“……”
“好像也不是……”
萧文怀垂下眼帘:“心有灵犀。”
“两情若是久长时,心有灵犀一点通。”
“……”
他突然觉得,花眠船方才在赵府念对那两句诗,有多难得……
马车的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碎石路,“哐当”一声巨响,花眠船整个身子朝着萧文怀倾去。
“小心。”
萧文怀扶住她,眼神中陡然多了一丝柔软。
“谢谢。”花眠船直起身,绯红从耳后蔓延到脸颊。
“啊!”
“让开!都让开!”
马车外一阵骚乱。
“怎么回事?”
马夫大呼道:“二位姑娘……马受惊了!”
萧文怀刚起身,便被花眠船拦住——她已先他一步掀起帘子,从马车内跃了出去。
待到众人惊魂未定,已有一位红衣姑娘截住发疯的马,目光扫过周遭。
“好!”叫好声络绎不绝。
萧文怀待马停下,不习惯地提起裙边,最后干脆将裙摆全拢在一起攥住,向花眠船跑去。
这一位姑娘真是英勇,另一位姑娘真是不拘小节。坐个马车都能出事,这地方,真是诚心不让她好过……
花眠船没了兴致,尽管马夫一再宣称那只是个意外。两人索性当街闲逛,一路上走马观花地经过城中各家小铺。
“你别拉我!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这样对我!”
“你能是谁?你是我买来的夫君啊!”
一男子被绳子捆得严严实实,嘴边塞着布条,倒在地上赖着不走;女子拽着绳子另一头,费力地拉扯。
没人围观,没人调解,大家各自忙着手头的事,仿佛这事本就与他们无关,不屑于淌这摊浑水。
花眠船拦住过路的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路人解释道:“没什么稀奇的,女的要买男的,男的收了钱还赖账不走。”
“这种事儿,每月都有好几件。”见花眠船神色异样,那人嗤笑,“你这反应,搞得像是没见过似的。”
她确实没见过——纵是在京城买佣人,也没见过这般强买强卖的。
她正欲再问些什么,不料那倒地的男子恰好与她对上眼神,陡然大喊:“花将军!花将军!是我!是我啊!救救我!花将军!”
花、萧二人的视线顺着声音望去。
蒋维舟?他怎么会在这?
花眠船带着“小小”姑娘上前——虽说蒋维舟是萧文怀手下的人,但如今他身份特殊,交涉这事,自然由花眠船代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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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姑娘,这位公子是我们随行的朋友,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误会?我不觉得有什么误会!”女子抬高声音,“我只知道,这个人收了我的钱,却耍赖!”
蒋维舟怒不可遏,含糊地哼着(因嘴被塞住),眼神里满是不耐,似在说“你这丫头怎么油盐不进,都说了是误会!还要我再重复几遍?还说小爷收了你的钱?我呸,谁稀罕你那三瓜两子!”
蔡葵憋了半天,气红了眼:“你!你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是谁一开始就在无理取闹!”蒋维舟好不容易挣开嘴边的布条,立刻反驳。
“你们两个够了!”花眠船皱起眉,语气带着不耐烦。
她转向蔡葵:“姑娘,要不我们找个茶馆,借一步说话?”
蔡葵思忖片刻,点头同意。
“姑娘,这边请。”花眠船招呼道,又扫了眼地上趴着的蒋维舟,对“小小”说,“带上他。”
萧文怀&蒋维舟:“……”
看来,在谈判成功之前,他暂时只能这样了。
本想找个人引路,可众人听到“花将军”三个字后,早就退避三舍——方才还闹哄哄的大街,霎时变得冷清。
“……”
作为主谈判的花眠船率先开口:“姑娘,你与我们这位朋友结识的契机是?”
蔡葵道:“他在西街被卖,我买下了他。”
二人皆露不可置信之色:“就这么简单?”
蔡葵点头:“就这么简单。”
被五花大绑的蒋维舟骤然开口打断:“你放屁!明明是你们趁着小爷从旅馆溜出去,绑架了我!”
“蒋维舟。”萧文怀轻声呵斥。
又来一个寻事的姑娘?不对,这声音……是将军!萧将军!
蒋维舟瞠目结舌地看向戴着薄纱的“姑娘”——这神情,这气场,定然是将军无疑!
“将……”他刚欲开口,便见萧文怀投来一个警示的眼神,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虽不知将军为何穿女装,但将军这么做,定然有大事要办!
花眠船看看蒋维舟,又看看蔡葵,继续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被绑,而你的意思是,你是正当地买下他?”
“不是‘正当’,是‘精心挑选’!”蔡葵强调,“我是正式交了钱的,他就是我的人。”
“既是‘正式’,那我问你,这场‘买卖’是谁组织的?”花眠船顺水推舟。
“是陈公子。”
“公子?是当地的富商,还是地主?”
“都不是。”蔡葵摇头,“‘陈公子’只是个称呼,他和我们一样是平民。而且本地没有‘地主’这一说。”
“没有地主这一说?那此地的田产、商铺,是如何归属的?”
“这儿人人平等,大家有饭同吃,有衣同穿。”
“哈?”
花眠船被这话说得一头雾水,始终没能理解其中含义。
蔡葵补充道:“就是没有专门的地主,人人都能拥有田产,也人人都能自食其力;就连酒楼、钱庄,也是由官府掌控的。”
所以——
赵康哪里是做了“小生意”?分明是把算盘子打到百姓身上,借着官府的名义谋私!
10. 第 10 章
“陈公子只是代为管理的。”
花眠船顿住,问道:“陈公子是什么人?”
“陈公子就是陈公子。”
还能是什么人,这些人简直是莫名其妙,要么油嘴滑舌、油腔滑调向她讨人,要么疑神疑鬼、心有戚戚问她些众所周知的小事儿。这叫她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姑娘,你买他只是为了做夫君吗?”
萧文怀问道。语气平和,声音宛若玉石碰撞,却带着不容置喙。
蔡葵看向他——眼前这位戴着薄纱的姑娘,身穿白衣裙,眉眼间像春日里茂林上崇山泉里的泉水,被太阳晒过,染上暖意;可眼神却透着凛冽,如冬日飞雪,寒意刺骨。他身旁负责交谈的姑娘,一袭桃粉色湘裙,袖口处的纹样缀有几朵桃花,头上没有过多的装饰,只一支没什么纹样的桃木簪拢住发髻,虽简单质朴却透着娇俏,桃靥初匀,笑似云霞般明媚动人。两人近坐在一起,一静一动,一鲜活一清冷,若为异性,单在外貌这一方面来说,定是天作地设的一对。
她看得出了神,脑中不断浮想两人若是一男一女该是何等的风光无限。
“姑娘?”
萧文怀原以为她没听清,又唤了一遍。
“啊,是,我是真心想同他成亲的。”
“既如此……”花眠船嘴边漾起一抹坏笑,“蒋公子,你呀,别做无谓的挣扎了,乖乖随这位姑娘回去吧。”
“就是,就是。”蔡葵见有人撑腰,瞬间来了底气,连连附和道。
蒋维舟听了花眠船的话,差点没倒地晕过去。刚想回话,蔡葵那居心叵测的声音入耳,他也霎时忘了正事,瞟了那姑娘一眼;蔡葵见他看过来,心虚地低下头。
蔡葵握住他紧绷的胳膊,轻声安慰:“你我若能男耕女织,未必不能过成村里一段佳话。”
蒋维舟又气又急:“你眼里能不能别总想着成亲?换句话说,你就不能好好想想自己的日子该怎么过吗?”他一边说,一边不断扭动身子,试图挣脱束缚。
“你、你别再动了……买你时,人家怕你醒了我压不住你,特意给你绑了鸳鸯结。”
鸳鸯结……花眠船倒是略有耳闻,只不过这东西是男女交欢时调情用的……你越动,它勒得越紧。
“我会对你好的,真的!我可以向你的朋友们发誓。”
还真是强买强卖啊……
花眠船见她性子“率真可爱”,忍不住搭话:“蔡姑娘,我突然想起前几日好像在街上见过你。那时你在街上张口闭口提条件,就是要买位公子,看着机灵得很,怎么如今反倒自挂东南枝,非要吊死在他这棵树上?”她说着,朝蒋维舟指了指。
“我、我也不想啊!我虽有田地、有房产,还有鸡鸭牛羊,可家里偏偏少个男人……我没了父母,叔伯们就想借着这由头吞了我的家产。我没办法,才想着招个女婿稳住家业。可我那些叔伯在当地是出了名的无赖,谁家也不愿掺这浑水、惹这麻烦。”
“后来,我偶然听说这一百多里外的画溪城,每月都会来一批男子,供城里的女子挑选做夫婿。于是我先安顿好家里,赶了两天路到这儿,却被告知城里运来的男子只卖给本地人。”
“我真的是没法子,只好在城里住下,装作本地人,每天四处闲逛,打探当地人的生活习惯、城里的大小琐事,就怕露了马脚。”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也低了些:“城里人对外地人格外提防,我为了打探这些事,也费了不少日子和心思。”
“我之前向那位公子求亲,其实是……我迷路了,找不到去选人的地方。只能在路上拦着人苦口婆心地说,我还想着,等人家嫌我烦了,说不定就会指条路给我了。”
花眠船接话:“所以,你当初听到人家有‘隐疾’,还一直跟着,其实是想向人家问路,只是始终没敢开口?”
“是……我当时听到后,还暗暗庆幸,幸好那位公子……心里有喜欢的人。不然单看他的模样气度,定然不是普通人,家里不是经商就是做官,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子弟,我怎么可能养得起?”
花眠船看向一旁的萧文怀。萧文怀,不,“小小姑娘”,此时眼中平淡无波,丝毫没受到蔡葵话里话外的影响。
但,要说养不起……当真是有理有据!
蔡葵接着道:“再看他身边那位公子,明眸皓齿、顾盼神飞,我倒也动过心思……可谁让我一开始就选错了人,后来又听说他们是一对,我哪还敢开口啊……”
闹了半天,竟是一场误会?
花眠船思索片刻,开口道:“蔡葵姑娘,我想跟你做笔交易。你去帮我打探些消息,我们帮你稳住家产,怎么样?”
“那……他呢?”蔡葵指了指身旁还在像蛆一样扭动的蒋维舟。
“他……等事成之后再说。”
蔡葵点点头,咬了咬唇:“好,我答应你。但作为交换,你们得从身上取一样东西押给我,免得事后反悔。”
花眠船毫不犹豫:“成交!”
身旁的“小小”和蒋维舟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各自解下一件随身配件,递给了对方。
于是,蒋维舟暂时被交还给了花眠船一行人。萧文怀上前替他解开绳子,没等他松口气,便不由分说朝着他后腰踹了一脚。
蒋维舟吃痛地“哎呦”一声,身子往前倾,踉跄着跌出好几步,最后重重摔在地上。他缓了缓,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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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扶着后腰站起身,回头看向萧文怀,一脸不解:“我说姑娘,你要不要……”
——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
这话没说完,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落在蒋维舟耳里,却像火药炸响:“藐视上级指令,按军规,当杖责五十,逐出军队。”
蒋维舟瞳孔骤缩:“!”
扶着后腰的手瞬间僵住,下一秒,“扑通”一声,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跪了又觉得姿势不对,又改成蹲姿,挪着小碎步想上前抱萧文怀的大腿哭求,可转念一想——将军如今穿的是女装……他赶紧收回了这念头。
“将军!花将军!”为了自己的一世英名,脑子里编好的那些求饶的话全咽了回去,他强装出一副自信自强的模样:“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只是——我现在认错,能不能别赶我走?还有……能不能少打十板子?”
没救了,是真没救了。
花眠船和萧文怀对视一眼,没再理他,绕过他径直往前走,头也不回。
只留下蒋维舟一个人盘腿坐在原地,还在对着两人的背影小声讨价还价。
——
两人在路上踱步。
“你觉得她会真心替我们办事吗?”花眠船问道。
萧文怀:“不知。”
“但我猜,会的。”
“她方才将那荷包藏在衣袖,又时不时张望四周,确保它的安全,我想这东西,对她意义匪浅。”
花眠船同她交换时,对方拿来的是一枚翠绿的荷包,上头绣着几朵含苞未放的花骨朵,绣法独特——她这些年在南境从未见过这种绣法,想来是独创。荷包内摸着是空的,只有一个荷包。
花眠船眉眼带笑:“看不出来啊,萧将军,你还有留意人家小动作的心思。”
萧文怀同她谈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再说,这些细节,花将军不是也留意到了。”
“那倒是。”她确实注意到了,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一点。
萧文怀正了神色:“花将军的玉佩想必也意义非凡。”
“你猜错了,那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罢了。”
“是,我猜错了。”
二人均不再言语,花眠船东张西望街上的小铺,萧文怀则正视前方,直到回了旅店。
——
这其中到底隐瞒着什么?赵康究竟为什么会由清廉转变为贪官?百姓们究竟为什么知情不报?又为何在听到花将军的名号时,恨不得离他们八丈远?茂林的真相是什么?贩卖人口的原因又是什么?
从进入这座城开始,他们,仿佛就已经掉进了某些人罗织的大网。
11. 第 11 章
天边泛起鱼肚白。
谭闻雨穿过长街,匆匆来报:“将军,今天许是没法修了,饲马兵来报:他今早喂马时,见我们队里的马皆萎靡不振,其中数匹还伴有腹泻之症,行动缓慢,已经有几匹没撑住……死了。”
花眠船没有在严重的事态下变得慌乱,她对镜理云鬓,不紧不慢地问:“随军的大夫可有看过?是否检查过草料?”
谭闻雨停在一旁:“陈先生突然病了,出不了门,草料和水源都是从茂林取的,没有检查出什么问题。”
“梨花酿有没有出现症状。”
“暂时没有发现。”
“去查吧,有人投毒,以及——”花眠船眸中的从容荡然无存,转而被一种极为狠厉的神色占据,如腊月寒冬,令人不寒而栗。
“无论如何,把陈楚河给我请出来,即使是绑,拖……”
花眠船笑得竟有些阴森。
苍蝇不叮无缝蛋,既然他们想让她留下,她自然是要顺了他们的意,将计就计。
——
不多时,陈楚河便被谭闻雨派来的人“请”到了花眠船的屋中。
“听闻陈医师近来身子不适,本将军原是要登门探望的,可今儿醒后偏生头痛得厉害,一点风都吹不得。”花眠船头上裹着锦布,在屋内绕着陈楚河来回踱步,语气平淡,可脱口的每一个字都昭示着她内心态度的强硬!“只好派人,将您请过来了。”
“将军说笑了!能为将军效力,小的这点病痛算得了什么!”陈楚河谄媚的笑笑,心里却犯不着地嘀咕:哪是什么“请”,分明是这群人不分青红皂白,连人带被子将他卷成一团捆了,直接扛过来的!
他瞥过身旁一左一右立着的威猛士兵,又低头看了眼裹在身上的棉被被绑住的四肢,再抬眼看向面前笑得意味深长的花眠船,后背瞬间冒起层冷汗。
“说起来,咱们孤烟军的将士真是越发细心了。”花眠船忽然笑出了声,目光落在那床棉被上,“瞧这安排,还记着陈医师病着,特意给您裹了层棉被保暖呢。”
陈楚河阴奉阳违,借势作揖:“多谢将军,多谢诸位。”
“今儿一见诸位,我的病就好了大半,现在已经没多大问题了。”
“将军,您看我身上这……棉被。”
花眠船走到他身边,拍拍他肩膀,而后抱臂靠在柱子上。
“扯了这么多,看来陈先生还是没有要说的打算。”
“陈先生,我的手段你清楚。”
“有些话,想必不用我多说。”
花眠船示意,两侧士兵受命解开他身上的棉被,陈楚河跪地,声音颤抖:“将军,小的纵是有千万个胆子也不敢瞒着您。”
“小谭,你说说有些事儿多巧。”
“马病了,陈先生也病。”
“难不成,陈先生是同这马心有灵犀不成?”
“马病人也病。”
在场人无一不战栗。
花眠船很少会像今天这样讲话,尽管面上平淡无波,可字字句句却都透着狠。
“说来,陈医生同赵大人是似乎是远亲?”
陈楚河的母家与赵康同族,二人年纪相仿,幼时也是长在一起的。
他们家祖上多是在太医院任职,到他这一辈也不例外,可他为人软弱,进去没几天便被人诬陷赶了出来,族里担心他牵连一同进去的同辈的其他子弟,便公开与他断了关系。
家族抛弃,前途无望,他本想在市井开家医馆,奈何囊中羞涩,此事也只得作罢。
再后来他找上赵康,本想着借笔钱买些药材做个游医,赵康同情他,将他举荐给花眠船,他也就这样,来了孤烟军。
跟去进京的人并不算多,他们也有接触市井的机会,大多数懂医术的都留在了孤烟军,随军进京的只有他一人。
至于瞒着花眠船的下场,他们自然都清楚。
有两人一左一右驻在陈楚河身旁,身后还有将他扛上楼的两人,正前柱子上靠着花眠船,花眠船身后还有抱臂盯着他的谭闻雨。
他没抵住内心的胆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将军,毒……是我投的,可小的那也是迫不得已……”
“我叔叔对我有恩,我不能违抗他,可您给了我一个机会,素日里又我多有信任,我也不能背叛您……我、我内心实在矛盾!”
花眠船低头斜睨向他,不咸不淡道:“可你还是去做了,违抗军令私自离开旅馆私会赵康,又支开看管马圈的士兵,奉赵康的命去投毒,单是这其中中一条,本将军都足以将你赶出军队。”
“小的,小的百口莫辩,只得……”他飞速起身拔出右侧士兵别在腰间的剑鞘里的剑对准脖颈,吼道:“以死谢……。”
谭闻雨快步上前,未等他音落,便一脚踢飞他手上的剑。
“哐当” 一声清脆的响声。
花眠船:“说与不说,决定权在你,他能承诺的,本将军一样能答应你。”
“我说。”
“我说!”
陈楚河双手按在地面,整个人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我舅舅……不,赵大人,派人找到我,说想见见我,我本想向您请示,可他的人催的紧,我想着最多是亲戚之间往来一番,便没再说。”
“谁……谁知道……赵大人要我投毒。”
陈楚河扑通一声跪下:“将军,您是知道的,我这人生性懦弱,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去做些对不起您的勾当啊!”
“我、我是被指使的!”
陈楚河两条腿并着,靠着膝盖一点一点爬到萧文怀身边。
“萧将军您救救我,求您救救我啊。”
萧文怀嫌弃地扯开衣裳,挪动位置。
一声、两声……陈楚河开始不要命似的疯狂磕头。
从玉上前一掌将他劈晕,又朝身后丢了个眼神,陈楚河便像只匍匐的癞蛤蟆似的被拖出去。
萧文怀 :“……”
孤烟军军营果然军风开广,连撤退都是众人意想不到的方式。
——
这一招,叫引蛇出洞。
——
午时,孤烟军军中传出将军动用私刑处置了一名军医,人人胡乱猜测,一时间孤烟军中的花将军胡乱惩罚下属的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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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不胫而走。
城中百姓扬言要将他们赶出画溪城,还有人传花眠船德不配位,要去京中向圣上告圣状!
孤烟军分散住的酒楼客栈,更是在一下午收集到了足够所率的全军吃三天的菜叶。
城中百姓做的最过激的事儿,最多也就是在军队里负责采买的将士买菜时嘴啐两句,也构不成什么实质的伤害。
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话说……席州军在干嘛?
哦,在抢菜叶、在看热闹、在和城里的大妈唠家常……
真是够清闲的。
——
赵康那边自然是沉不出气的。
一大清早便在打听这边的反应,见孤烟军非但没乱了阵脚,反而是捡了菜叶做粥,无疑不是震惊的,但震惊过后则是下一步的谋划。
她花眠船既然入了这座城,便是逃不出的。
他们之间,不只是私人恩怨,更是关乎了前途、生死。
——
“姑娘,薛大人来信。”
从玉上报道,将信递给花眠船。
花眠船接过,将信展开,一本正经地看起来。
不错,正如她猜想的那样,赵康这个人,留不得了。
信上说,赵康去年被贬时,颠簸一月来到画溪,刚到时一连向朝中交好的故友写过几次拜谒诗,但朝中情况不同往日,朝中大臣人人自危,他写的大多数都是石沉大海。
不过……也有不同寻常的,或是回两个字:不便,或是干脆挑明了舞到圣上面前。
总之,是不尽人意的结果。
但也总是有清新脱俗的,尚书省的李尚书就是那个不寻常,他不仅频繁向圣上上书,说明赵康的不易,还拿出赵康之前作的诗,一并交上去,说他是可不可多得的人才!
连带着把皇帝身边的掌侍公公李秩都感动到了,也跟着吹耳旁风。
在他们的努力下,以及当地地方官百姓对他“爱民如子”的赞叹,皇帝成功对赵康有了改观,虽未直接下令重拟调令,却当着众人的面儿赏赐赵康些财宝,又追封他故去的正妻王氏为诰命夫人,这些事儿足以让众人心知肚明。
从追封的诏令下达后,京中便有不少人在暗地里试图拉拢赵康,不出意外,被他以替亡妻服丧一一回绝了。
不过,据说是李尚书为新寡的六女儿捷足先登了,反正说的是驴唇不对马嘴,众说纷纭。
不过,可以确定了一点,赵康巴上了李尚书,二人关系匪浅,赵康近一年的平步青云也是托他们的福,而画溪遍地的坑洞,草药,鸟兽也多半跟他们搭得上关系。
花眠船想着,屋外又传来火急火燎的脚步声。
谭闻雨道:“将……姑娘!蔡葵姑娘中毒了!”
坏了!花眠船鞋都没穿好就往外奔。
待见到人时,只见蔡葵昏迷躺在塌上,面色青紫,四肢僵硬,同时在左右手上都起了密密麻麻的黑斑,十分骇人。
随军的其他军医称蔡葵中了毒,可这毒并非是一种,准确的说,应该是多种毒混在一起毒性发生了变化,同时毒性也得到了加强,配置的一种新毒。
12. 第 12 章
蔡葵中毒,一下子几乎是所有人都涌了上来。
她的情况简明来说,不容乐观,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
蔡葵这病棘手就棘手在,这毒不是单一的,少说有十几种。
数毒并发,又引出了几种旁人没见过的新症,这才是难点。
蒋维舟不知是抽了什么风,从蔡葵姑娘中毒开始,就一直扒在床边,谁劝也不走。
即使是到了饭点,吃的送到嘴边也无动于衷;医师要替蔡葵姑娘换药,他也是愣在原地不走,甚至想替她分担。
真是中邪了。
谭闻雨受命来探望蔡葵,就见蒋维舟对着人家姑娘的手按个不停,谭闻雨对着他就是一脚,把人踢开。
蒋维舟疼得龇牙咧嘴,在地上起身,不明所以地看向花眠船。
“蒋公子,前段日子还说男女有大防,如今倒是什么都不顾虑了。”
谭闻雨没好气道。
花眠船和从玉在后面看得双眼发笑。
花眠船身边的人,无论是从玉还是她自己,都是做事沉稳,成天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少见这般跳脱;可从玉本就是这个性子,从她们认识开始一直如此,倒是谭闻雨小小年纪一副老成样子,这很不该。
却没想到,这蒋维舟的“恶行”竟引起了小谭的冲动行事。
蒋维舟原本是有些愠怒,见谭闻雨这么说,他没应声,哭丧着脸蹲到蔡葵床边,小声喃喃道:
“我知道,我这些日子对你表现得很不友善。虽然我家老头有些老封建,但你放心,对我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
“只要你醒了……”
“别说是娶你,我入赘都成……”
蒋维舟声音愈来愈低。
花眠船一行人皆是目瞪口呆。
他们原本还想着借故打趣两句,如今,这两人似乎是生出了感情?
“见过将军。”
谭闻雨瞥见花眠船,率先行礼。
“嗯。”
蒋维舟闻声看去,大脑跟四肢没协调,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左右手胡乱地比划一通。
“咳咳,蒋公子不必担心了,蔡葵姑娘的毒已有了解法。”
花眠船圆场道。
“多谢花将军。”
“花将军,您……”
蒋维舟抬眸打量她一眼,说道。
花眠船秉持着大恩不言谢的道理,对他道:“嗯嗯,感谢的话就免了。”
蒋维舟出言打断:“不是,我是想说,您的口脂沾到牙齿上了。”
“清楚,本将军自然清楚。”
花眠船语罢,尬笑两声。
“我看,还是要以大局为重,以蔡葵姑娘为重……”
“林医师,请吧。”
花眠船看向身后,招呼道。
被称作林医师的人上前,在床边的软凳上坐下,挽住蔡葵露在外面的那截小臂,抬起将它垫在枕头上,又随手将携带的卷包摊开——只见卷包上布着长短粗细不同的银针。他神色镇定,按着顺序,将其一一插在蔡葵小臂上的穴位,众人皆是目瞪口呆……
这、这一针针下去,别说是能不能救活了,扎都得扎出反应吧?!
要拦着吗?
从玉向花眠船传递眼神。
花眠船摇头。
数十针下去,蔡葵的面色渐渐好转;施完针后不久,蔡葵也慢慢有了意识,眉头蹙起,半昏半醒地咳出些黑红发紫的血。身旁侍奉的婢女连忙上前,喂了两口清水。
“活了!”
谭闻雨淡淡道。
有没有可能……她压根没死?
“林医师,多谢。”
从玉对他点头行礼。
林医师亦回礼,又转身对花眠船行了一礼,埋头收拾东西告退。
众人搬起椅子围坐一圈。
“话说……蔡葵姑娘为什么还没醒?”
身后跟来的另一位女将小崔道。
“等等看吧。”
花眠船回道。
半柱香时间过去——没动静。
一炷香时间过去——隐隐传来些鼾声……
众人均打起精神,左顾右盼……
哪来的鼾声?
众人神色疑惑地看向床上的蔡葵……以及鼾声变得震天响的蒋维舟。
花眠船看向身侧的从玉,从玉立刻上前,探了探蔡葵的鼻息,又凑近听了听。
“将军,还活着,只不过——睡着了。”
众人:“……”
从玉一记手刀将蒋维舟劈醒,蒋维舟痛呼,扶着脖子摇摇晃晃起身,可瞥了眼床上的人,又硬生生将声音咽回去。花眠船下令留下两人陪同,其他人便随着花眠船撤退了。
——
“从玉,还有没有?”
花眠船咧着嘴面向从玉。
从玉神情专注地对着她盯了片刻,谭闻雨对此很是不解。
将军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意形象了?
身旁的从玉倒是清楚前因后果。
花眠船今儿粘在牙上的口脂,是萧将军之前送来的。听说蔡葵姑娘的毒有了解决办法,花眠船瞥见案桌上的口脂,一高兴,便涂了一层。
只是吧,花眠船这人有个毛病,爱咬嘴唇——兴奋时咬,犯愁时咬,时间长了,一来二去就养成了习惯。
可花眠船毕竟是一方领袖,身为统领万人的花将军,被人揪着些小毛病指指点点,传出去有损形象。
这些事情,自然是要埋在肚子里的。
——
黄昏时分,西边日落,由西向东下起毛毛细雨,倒是无情却有情。
“事情查得怎么样了?”萧文怀问道。
“证据线索已经通通呈上。”
他们逮的,是条大鱼。
“听闻萧将军染疾,我们特来探望。”
门外爽利的笑声打破屋内的沉静。
“萧将军,许久不见……”
话锋一转——“事情可收尾了?”
“赵康给那位贵人的书信已经被拦截了下来。”
信上对那位贵人的谄媚之情溢于言表,为人无德,为官不正。
清正廉洁、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文人风骨,此刻荡然无存。
真是一出好算计,从他们进城开始,能生还的几率就很渺茫……
赵康信上说,虽不能让他们直接消失,但可假借城中流言参他们一本;届时,他们在朝中的势力只需稍稍出力,便可引起圣上的怀疑。对他们而言,重则连累家族掉脑袋、流放三千里,轻则革职查办丢饭碗,浑身上下掉层皮。
实在是一出好算计。
“萧文怀?”
花眠船本想继续问下去探个究竟,却见萧文怀盯着屋内的轩窗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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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
大事当前,这人发呆?这怎么能行?
顷刻间,一支利箭穿过窗纸,嗖地一声,擦着花眠船的耳侧飞过,直直钉在他们面前的柱子上。
一张泛黄的信纸被钉在上面,纸上是歪扭的字迹。
花眠船上前拔下箭矢,取出其中的信纸。
花眠船眉头拧紧。
这信纸上赫然陈列着赵康这近一年的“罪行”:
上到带山民在山上开采天然资源私下售卖,捕杀飞禽卖皮毛给外邦商人;下到对来往住店商队的人员进行绑架,谎称是罪奴售卖给城中未婚女子以稳定婚嫁。
一桩一件,丧尽天良。
花眠船捏信的手收紧,萧文怀默不作声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花眠船猛然颔首,扭头看向萧文怀。
正欲开口,却被门外不合时宜的敲门声打断,只好生生咽了回去。
“将军,萧将军。”
从玉推门而入:
“我们收到了这个。”
又是一封信,可信纸上却明晃晃地被人用红油墨写着四个大字:
“花将军收”
信上只有一句话——“收手,要么后果自负。”
花眠船眉头缓缓舒展。
威胁啊?她喜欢。
刀山火海、枪林弹雨都试过了,她有什么怕的?总不能人家把她油炸烹煎?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好戏是留给自由发挥的人的。
“从玉,吩咐下去,明天——启程。”
“是。”
从玉并没有因为花眠船突如其来的命令改变神色,凭着两人之间的默契,闻声回应后告退。
总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方能围魏救赵、声东击西。
“萧将军,回见。”
花眠船心情大好,背着手,哼着边塞小调走了出去。
萧文怀神色自若地“嗯”了一声,怔怔地看着姑娘离开了视线。
——
“今天第五筐了,真是走运。”
负责后勤的几个小兵心满意足地看着堆满箩筐的菜叶。
今天一大早起来,将士们分住的各个驿站门前莫名被扔了一堆菜叶,还是统一的一种往东京城方向生长的、叫蔷菜的品种。
他们简直是乐坏了。虽说军营离这儿不过四五百里,偏有些东西在这边附近买不来;军营里油水盐巴吃腻了,独独不见这口。有些将士偏思念这口,老想着等哪天出了那穷乡僻壤、天气多变的鬼地方,在外面尝个够,这下倒好了,这不就来了。
画溪城里的百姓没见过这品种,多数觉得它作为一种菜品,生得鲜绿却又苦得要命,当真是离谱,连喂鸡喂猪都怕毒死它们,所以多是用来驱邪避灾,鲜少食用。
暗处观察的人,本想借着这些菜叶子嘲笑他们猪狗不如。
虽说菜叶子充足,但还有马匹要喂。走了这么久,难得有新鲜、鲜绿的菜叶子;况且马儿们载着他们走了这么远,有的还生了病,自然是要顾虑下这群老伙计。将士们在这儿停留,群众的眼光里外都不好看——对他们来说,别说是啐口痰这种小事,他们就差指着孤烟军的鼻子骂了。
不过,这些都是浮云。他们晃晃手里的刀,那群人眼神怨毒地退了三丈远。虽说不能对百姓动手,但偷偷吓吓人总是可以的,对吧?
13. 第 13 章
菜叶子所剩无几,该采买筹备的事也已近收尾,这座城,实在没什么值得他们再多停留的了。
次日下午,两人正准备启程,不料又一波流言席卷而来——有说花将军在城中烧杀抢掠、鱼肉百姓的,更甚者,竟传蒋维舟在城中偷腥被姑娘当场撞破,姑娘哭诉求他以身相许,却被花眠船仗着官威压了下去。
如今,蔡葵的七大姑八大姨、五叔六舅、三姥爷四姨婆,连带着大哥二婶一众亲戚,正齐齐堵在花眠船住的旅馆门口讨公道!
门外气势汹汹,门内被声讨的当事人,却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凳子上,指尖捻着茶杯,细细品饮着新沏的茶。
敲门声响起,花眠船抬眼望去,唇角微勾:“萧将军来了?”
“坐、坐!”她尽地主之谊,热情招呼。
“嗯。”萧文怀面无波澜地应了声,在她身旁落座。
随行之人皆是一脸错愕:?
梅褚寻心急如焚,在屋里来回踱步;从玉却同花眠船一般,仿佛门外的喧嚣与己无关。萧文怀带来的几人面露不满——他们本是来寻解法的,怎料当事人这般稳坐泰山,倒像是把所有事都推给了将军。这孤烟军,当真是一缕“孤烟”,从头到尾特立独行,竟没一个靠谱的!
马蹄嘶鸣骤然打破宁静。
来得够快啊。
“将军,楼下……”
禀报声未落,门外便传来一声巨响,打头之人抬腿一记重踹,门板径直被踹飞出去。
啧,这质量也太堪忧了。
前来禀报的士兵当即被赵康带来的狗腿子一脚踢开,疼得龇牙咧嘴。一行人气势汹汹破门而入,进门便分作两路,在两侧严整散开。人群正中,一名男子身形挺拔、姿容俊伟,气质凛然,面色沉凝带煞,赫然从中脱颖而出。往日里气派十足的赵县令,此刻却眉眼低垂、神色谄媚,躬着身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来人正是上京刑部侍郎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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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春朝。他年方弱冠便在刑部坐稳了位置,手段狠厉、处事刚正不阿,如果是萧文怀是“鬼阎罗”,那这人,就是京中人人忌惮的“活阎罗”。
盛春朝斜睨着花眠船与萧文怀,神色倨傲地接过侍从手中的文书。两人识相配合,行军礼静候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明威将军萧文怀、花眠船,罔顾君恩,残害百姓,罪无可赦!今削夺你二人兵权,革职查办!朕念你二人曾为国尽忠,有功在前,祸不及家人……”
马蹄疾声再度传来,圣旨未宣完,又一队人马蜂拥而至。盛春朝带来的人当即拔刀相向,可看清来人模样时,众人手中的刀齐刷刷收了回去。
来人身长七尺,鬓染霜华,容貌竟与盛春朝一般无二,只是眉头微蹙间更添沉稳,比盛春朝多了几分磊落气度。
花眠船眉眼间骤然添了几分喜色,萧文怀轻咳一声,才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连忙端正神色。
14. 第 14 章
花眠船眉眼间骤然添了几分喜色,萧文怀轻咳一声,这才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她连忙端正神色。
今儿个这画溪县,当真是人一波接一波地接着来……
“赵康接旨。”来人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臣、臣在。”赵康哆哆嗦嗦跪下,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一通皇恩浩荡的开场白后,圣旨终于切入正题:“画溪县县令赵康,贪赃枉法,因一己私欲藐视律法,公然开山取矿、盗取山珍,过度捕猎致使百兽遁迹、飞鸟无栖;更有勾结党羽,排挤忠良。特命刑部侍郎盛厅南即刻将其收押,押解上京问罪!”
余下便是些无关痛痒的官样文章。
反转来得太过猝不及防,赵康愣在原地,半晌没从巨大的落差中反应过来。两名侍卫上前捆绑,他麻木地任由动手,脑海中一片空白。
为什么?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猛地回过神,疯了似的挣扎:“不可能!这不可能!”明明上午他还是风光无限、前途无量的赵县令,如今却成了人人唾弃的阶下囚?他赵康是要做大官的,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当宰相的!他才刚刚过上好日子,承诺给阿梅的还没实现,他不能就这么进去,不能就这么离开!
“把人带出去。”盛厅南没心思看他发疯,冷声吩咐。
“花眠船!”赵康被拖拽着,突然转头厉声嘶吼,“若不是为了给你那叛徒师父辩护,我也不会沦落到这一步!都是你那个当叛徒的师父的错!都是你们……”
花眠船冷笑一声,还未开口,赵康又疯癫道:“对了,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那个引以为傲的师父,三月前我在城中见过他!他跟着胡人的采买商队入城,早就投敌叛国了!”
“还在等什么?带走!”盛春朝厉喝一声,打断了赵康的疯言疯语。
花眠船双目圆瞪,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煞白,面上虽尚余三分理智,心底却早已乱如麻。
“等等!”
盛春朝笑道:“怎么?花将军要阻碍刑部办案?”
花眠船顽笑道:“并不是,我只是有几句话,想问问犯人……不知,小盛大人可否通融?”
“想都别想!”
盛春朝冷哼一声,不由分说地拒绝。
“盛大人。”
二人此时已经起身,萧文怀面无表情地把玩着手里的玉佩,玉冠衬得人矜贵万分,那人声音凉薄,却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警告:
“让他讲。”
盛厅南甩袖,被迫低头。花眠船于朝中的地位不言而喻,只是,他们刑部办案自来有一套,从不惧怕各家胁迫,他今日通融这一遭,看的不是官场情面,而是私情。
“父亲!”
盛春朝急红了眼,不顾身份的大吼。
盛厅南没理他,转身看向二人,示意赵康开口。
花眠船道:“你确定那人是崔清柳?”
“是!我见过他,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找他,可他投了敌……那人身着胡人商队的服饰,随着商队在城里采买,只一瞬我便认出了他,我再命人去找,他已不见了踪迹。后来,我听说阳关道战败被俘的士兵带到城中,有个小兵说,他在被俘的国家听说,那里有位姓崔的将领替他们练兵,他们的军队方能百战百胜。”
死到临头,他也没什么好再隐瞒的了。
与其瞒着到地下,为什么不说出来,让活着的人,也心存忌惮?
他不好过,他们又凭什么安安稳稳度日!
————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走上这一步吗?”
没人回答他。他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闻名上京的神童,不是那个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进士,更不是画溪那位人人敬仰的县令。如今的他,身穿囚衣,坐在颠簸的囚车中,走在被押送回上京的路上。
他的哀怨、不满、悔恨,都只得对着天地诉说——恨人生苦短,恨苍天无目,恨自己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我三岁学诗,七岁能作诗,十四岁时作的诗便名震京城,十九岁中进士入仕。”
“我们家也曾是京中的望族,祖上曾连出过三任宰相,却在世代传承中渐渐衰败。到了我这一代,家族已经两代没有出过科举入仕之人,所以,在得知我天资卓绝、过目不忘时,我几乎被我的家族倾注了全部希望。”
“我这一生曾追求清廉,不善于苟合,心高气傲,不懂得奉迎,入仕多年都不得晋升,碌碌无为。”
“当年为崔清柳辩护,又被贬谪数年,满腹经纶却郁郁不得志。后来到了画溪,我的妻子在一路颠簸中去世,那时,我手上连将她体面安葬的钱都凑不齐,只得将她安葬在一处空僻之地。可路上,我看到那些锦衣貂裘、走马观花的富贵公子,他们无需过问人间疾苦,我这才看清楚现实:我给朝中位高权重的官员均写了拜谒诗,多数石沉大海,有些故交批判我失了文人本色。笑话啊,文人本色是什么?大道之行,一定要受尽苦楚、居陋室才是圣贤?当今这个世道,想着做清官、做好人,那就是死路一条!”
“我又想走致富之路,便带着城中百姓在茂林挖药草、大肆捕猎,将名贵树种砍伐贩卖。山林日渐空旷,曾有人冒死进京想要揭露真相,却被受我蛊惑的城中百姓偷偷绞杀。直到那时,我才发现,利益之上,早已没了是非黑白。”
“所以,当那些我曾经最瞧不起的人个个平步青云,找到我想要羞辱我,却又给我指‘明路’时,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将那些名贵的草药、兽皮献给他们,向他们讲述画溪的物华天宝,用这漫山遍野的宝贝向他们投诚。我就这样,成了人家的一把刀,一把逮谁砍谁的刀——只要给够利益,我就能替他们办事,彻底沦为了权贵的走狗!”
“哈哈哈哈哈!”赵康狂笑,“我彻底沦为了权贵的走狗啊!”
“我失去了本心,我愧对夫人……”
他的夫人,常梅本是名门之后,在八月十五明月夜河边灯展,两人一见钟情,夫人当年不顾家中反对,执意嫁给家道落魄的他。
他为人榆木,不善冯迎,阿梅跟着他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即将苦尽甘来,阿梅却永远死在了他上官赴任的路上。
那时,他手上连将她体面安葬的钱都拿不出,上面催促赴任的日子渐到,他只能无奈为她撰写一段碑文,将她简单葬在距城三十里外。
生活稳定后,他开始亲手为她筹划陵寝,那座耗尽心机筑起的陵寝,雕梁画栋的壁画,他积攒多年为她存下的奇珍异宝,亲自为她写的墓志铭,她永远都感受不到了。她只能在旅途途中的一处孤坟里,做一个孤魂野鬼。
车马碾过黄土,沿途断壁残垣、荒草萋萋。当年画溪那般钟灵毓秀的盛景,早已化为乌有,就如他这一生——从前是鲜衣怒马、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如今却落得众叛亲离、人人喊打的境地。回顾一生,唯有抱恨黄泉。
忆往昔,青山依旧,物是人非。
————
花眠船第一次见赵康,是在崔清柳还没失踪前。那时,她刚从流离中安定下来,赵康刚中进士入朝堂,正是春风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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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际。他心高气傲,虽是进士出身,却心比天高,自认有状元之才,却出身于落败世家,,对同期为官的进士没一人瞧得起,反倒是对武将出身的崔清柳一见如故。赵康常常登门拜访,两人时常侃侃而谈,忘却时间。
再后来,崔清柳常在边关驻守,回京之日少之又少。虽是聚少离多,二人的感情却仍旧不减反增。崔清柳失踪后,赵康是第一个跳出来为他辩护的,却也因此得罪权贵,官场失意多年。花眠船为官后,他也曾照拂,二人亦有书信往来。
赵康曾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对他来说,崔清柳大抵就是那个人。
知己,独一人的知己。
可终归,少年心气付诸流水,看尽人间冷暖、世间百态后,两人还是走上了殊途末路。
——
“萧将军,恕我直言,有些事,萧将军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屋内两人对立而坐,桌上摆着棋盘。盛厅南这话,不是念在萧文怀的权势,反倒是念在二人的交情上。
一子落下,盛厅南开口:“赵康一案牵扯出崔清柳投敌之事,虽尚未成定局,但花眠船昔日与他关系匪浅,此事必定会牵连于她。若是不加以严查,恐难堵悠悠众口。萧将军以为呢?”
盛厅南这话里话外,看似是劝说,实则处处带着诘责。他向来雷厉风行,威压权势从不是他惧怕的对象,若非与萧文怀有几分交情,也不会坐下来同对方说这些。
远处案桌上,沉香缭绕,香烟中隐约透印出萧文怀的模样——玉冠束发,白衣胜雪,面色波澜不惊,语气里却处处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盛大人也说此事尚未成定局。花将军幼时受崔大人之恩,崔大人行踪不定多年,如今听闻崔大人的消息,反应过激也属正常。崔清柳是否投敌,如今不过是赵康的一面之词。花将军以女子之身驻守南境多年,一心为国效力,盛大人若是仅凭一句话便随意替人定罪,岂不会寒了边关众将士的心?”
“所以——萧将军是要铁了心包庇花眠船?”
“包庇谈不上。只不过,盛大人要清楚,花将军刚打了胜仗,这场战役的胜负在朝堂上带来的影响,想必你我都心知肚明。”
“花将军是该回京。”
“不过,不是因着那些捕风捉影的虚事,而是奉旨进京接受封赏。”
花眠船刚打了胜仗,受命进京,此战关乎重大,可见圣上的重视,这个节骨眼上,此事若是出了差错,无论刑部有心还是无意,纵是自由惯了,也难免被朝堂冷箭,市井俚语淹却。
皆是,刑部最在意的名,结果如何,可想而知。
“萧文怀!”
盛厅南气红了脸,拍案起身,拂袖而去。
萧文怀面无表情,继续落子。
棋子落定,黑白交错间,胜负已然揭晓。
赵康是午时伏法的,新任画溪县令下午便到了。
看得出来,上头的人,确实挺急的。
新上任的画溪县令姓李,单名一个吉,是淮阳李氏的旁支族人。他原在京城任翰林院编修,因暗地里的一些事被贬至临县任主簿,赵康一案东窗事发后,被临时调至画溪担任县令。
那人身长约六尺,身形微胖,阔面大耳,看着虎头虎脑,却是乡间常说的有福相之人。没想到,这人他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行为处事也处处遵循规矩,见到花眠船与萧文怀便恭敬作揖,虚心地请教治理画溪的事宜。
朝堂上那群老头见了,估计要拍着他的肩,笑道,难得的可塑之才。
15. 衢阳
这人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行为处事看着倒是处处遵循规矩。
初见花眠船与萧文怀,便作揖,虚心请教。
“将军!”
蒋维舟急匆匆地推门跑入。
“府外围了一群百姓,嘴里叫嚷着要花将军和您出去!”
蒋维舟气喘吁吁地讲道:
“说,说什么,要替赵县令讨个公道!”
“走。”
花眠船叫上从玉,两人单枪匹马地冲出门。身后的萧文怀、李吉一行人见状,也不由分说地跟了上去。
“让花眠船!萧文怀滚出来!”
“让花眠船!萧文怀滚出来!”
“赵县令爱民如子,对我们什么样,我们自然清楚!”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围在门口,领头者一言,他们一语的,一副誓不罢休的态度。
“花将军,百姓们也是受了蒙蔽……”
“去你大爷的蒙蔽!赵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朝夕相处,怎么会不比你们知道得多?”
“倒是你们,见风就是雨的,还当什么官?脖子上的脑袋,倒像是个摆设!”
“放肆!”
李吉打断他们:“若不是花将军和萧将军,你们现在怕是还在受赵康一伙儿的利用!”
“我呸!”
“诸位,赵康贪赃枉法,已成定局。若是谁有不满,大可进京随我一探究竟。”
“这些日子,赵康为大家造成的损失,由官府全权负责,大家可以放心。”
“再者,我必将向朝廷请示,替大家开凿水源,以及尽全力修复茂林。”
李吉字字箴言,说罢竟还朝着百姓鞠了一躬。众人语气略有松动,内部渐渐有些别样的声音。当地有名望的几位读书人、员外率先起了头,表示愿意接受。众人见状,也多信服,但却要他立下字据,李吉只得同意。
负责侦查的鹰,也在这时回到了主人手里。
——
夜晚天色朦胧,
花眠船提着酒壶在房梁上,一个人独自饮酒。
崔清柳当真投了敌?她不信。可这话是赵康说出来的,她不排除赵康是为了故意激怒她,可也说不定,究竟是真是假。
崔清柳……她那位少年为将的师父,一心向着百姓,常年驻守边疆,便是为了国泰民安。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投敌?
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压在她心头,令她喘不过气。花眠船烦闷地将酒壶劈开,甘霖顺着她仰头提壶的举动流下,辛辣的感觉直冲头颅。
“花将军。”
萧文怀一身白衣,玉面白冠,踏月而来。
“萧将军?好巧。”
都是来屋檐上喝酒,是挺巧的。
方才开壶时,酒水撒了她一身,闻起来,满身的酒气。
“萧将军,也来喝酒?”
“我从不饮酒。”
呵,我从不饮酒。
怎么上次喝的不是酒,难道是水?当真是古怪,明明能喝,却偏要装出一副克己复礼的模样,正义凛然地拒绝她。
果然,男人嘛,没一个好东西,更何况是不善逢迎的男人。
“那不知萧将军来这儿,有何贵干?”
花眠船开门见山道。
“赏月。”
“赏月?”
“对,赏月。”
灰蒙蒙的天,月亮完全被云层遮住,只蒙蒙透出些月光。
大阴天的,出来赏月?
当真是叫人难以理解,说白了就是纯有病,大半夜里寻着借口给人添堵。
花眠船将位置往旁边移了移,眼含同情地望向他,顺带补充一句:“您请。”
总有些人有些特殊的癖好,我们要给予理解,以及尊重。
……
也可以鄙视。
花眠船终究还是没说下去那个口,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态度,她继续仰头,举头望……乌云,喝着她的酒。
“花将军?”
萧文怀诧异开口。
“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其实,我自己也不太相信,不,是没有把握。投敌一事,对他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崔清柳还活着。无论赵康是真见过他,还是听些旁的流言,可以肯定的一点,我师父,崔清柳还活着。”
“只要找到他,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花眠船眼底的光渐渐暗去:“就算他真的投了敌,也总不可能是心甘情愿,我也想听听,他有什么隐情。”
花眠船这人,远比他想的要内心强大。不,换句话说,历经半生风雨,常年行军,战场上刀剑无情,生离死别是常态,说来,花眠船早就有了远超常人的承受能力,也不过是见惯了。
萧文怀明白,花眠船根本不用靠他安慰,靠他解释。原本准备好、到嘴边的话,被他吞了回去,化作一抹浅笑,荡漾在这无边黑夜。
他接过花眠船递过来的酒,不再言语,将一切话,化进这酒里,随着它一起,吞进肚子。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
逗留太久,本是计划着下午启程,终究还是因这些事耽误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告别了前来送行的县令李吉以及少部分百姓,重新踏上了回京之路。
“等一下!等一下!花将军,蒋公子……”
蔡葵边跑边喊地赶到他们队伍里。
“蒋公子。”
“你答应过我……”
蔡葵面上含羞,支支吾吾道:“要入赘的……”
声音愈来愈小。
“这……”
蒋维舟被众人推搡着来到前面,不好意思地挠头。
能让蒋公子脸红,当真是罕见啊。众人无一不是看好戏的表情。
“可现在我想清楚了,我留在这里也是等着被叔嫂吃绝户。”
“我想随你们去上京,我想去见识见识京城的纺绣。”
她眼底顿时流露出渴求。
“好。”
蒋维舟道。
“蒋公子,叫人家姑娘主动算什么男人?”
有人打趣道。
“就是,就是。”
“还不表态啊?蒋公子?”
人群中一顿骚乱,蒋维舟恨不得把这群人的嘴巴全都撕烂,不成想,被人推搡上前,只得扭捏道:
“那个……那个……”
“蔡葵姑娘,小爷……我邀请你跟我一块儿去上京。”
——
“将军,这人下官查过了,不是什么奸细眼线之类的,可以放心留在身边。”
从玉汇报道。
“做得好,从玉。”
“将军过誉了。”
“放心吧,她老家的那些亲戚,我也会派人替她料理。”花眠船安慰道。
“去吧。”
“多谢将军。”
“跟我谈谢,属实是生疏了,从玉。”花眠船打趣道。
“是。”
蔡葵很像从玉进花家之前被卖掉的妹妹。即使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她,她也愿意信她,权当是为自己留个念想。
她花眠船已经“没有”亲人了,这种感情,她理解。
——
天光大亮,这一路上的光景瞬息万变,他们却不曾为一刻停留。
又走了七日,离京城不过数百里,最多再有三日便能赶到。一路上舟车劳顿,风餐露宿,花眠船提出让军队进城短暂修整半日,萧文怀那边无异议,两队便就近进了城。
——
衢阳。
衢阳为水乡,是开国将领陈德恩被册封为绛侯时的封地,后成为历代绛侯世代的封地。此任绛侯是前一任绛侯的女儿,老绛侯战功赫赫却无子,先帝怜他,将独女上合县主册封为新一任绛侯,直到今天,绛侯仍在位上。
萧文怀早年与她有些渊源,萧文怀的母亲萧夫人陈氏与绛侯是远亲。现任绛侯初上位时,二人常常书信往来,情谊颇深。
一为修整,二来替长辈拜访,以全孝心。
——
“你怎知这里的人可信?”
花眠船颔首,面向萧文怀问道。
“不可信,只是……”
萧文怀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这一队人马递过通行的通牒,城门口守门的侍卫时不时瞥向他们,查完令牌后,转身向身旁人交代两句,才扭头随他们进了城门。
可疑啊……
街铺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无一例外,一副看戏地模样打量着他们,这群外来客:。这里虽不如京城繁盛,却有着“小京城”的美名。
倏忽,一个姑娘从围堵的人群中冲出来,直直跪在萧文怀、花眠船两人打头的队伍前,拦住去路。
她双目通红,声声泣血:“民女求大人替民女和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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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冤!”
“求大人申冤!”
几个响头磕下去,额前渐渐泛了红。花眠船与萧文怀两人互递了一个眼神,花眠船看向马后的谭闻雨。谭闻雨会意,翻身下马,将姑娘扶起,交代两句,扶着她去了近处的茶水铺子。
“有什么冤情,尽可说。”
谭闻雨抱臂。
对于花眠船来说,救人是常态。身处高位,又是女子,历经多年才到了这个地位。也许正因如此,她的队伍里、身边都有不少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
她常会因些小事儿救人。
无论是非,不顾查察原因。对于从军打仗的人来说,这其实是个致命的点。不少手下或多或少、隐隐晦晦地提醒过她很多次,可每次,花眠船不过是一笑泯过。她说:“若是因为这一举动,能多救下一个人,那这一次决定就是值得的。若是我因此被蒙骗,则怪我太过轻信别人。”
她什么都懂,只是仍旧想要相信。
“姑娘?”
那女子尚未开口,便倒向一侧,双眼上翻,晕了过去。
谭闻雨:“……”
她也是没想到,会是这么……
——
“将军,只是晕过去了。”
上次在画溪途中,她们救下了一位卖身葬母的女医,名秋,无姓,单名一个秋字,军队里常唤她小秋。
小秋精通医术,据说,她们家是前朝医士尹佟的传人。
家中原有人口二十余人。前年冬天,小秋已出嫁的姐姐被绛侯独子陈世子看上,强行掳走,带回府中纳为小妾。姐姐不堪受辱,在新婚夜上吊自尽。
当夜,姐姐的尸首被扒光,放在牛车上,双目瞪得浑圆,连脸都没捂上,就这样穿过长街,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被送了回来。
屈辱,又何止是屈辱。
绛侯世子在她们家吃了哑巴亏,自然不会放过她们。
从最开始的三番五次来家里闹事,到后来以要人为由强行抢走她的小妹。
爹爹去府里要人,被府上家奴为给主子出气,聚众打了一顿,第二天以同样的方式被抬了回来。
回来时,爹爹尚有一线生机,却七窍出血,浑身上下挑不出一块儿完整的好肉,苟延残喘三日,也驾鹤西去。
家中母亲本就病入膏肓,接二连三的打击传来,父亲去世的当夜,母亲也一命呜呼。
家中长辈尚且如此,更何况学徒、佣人。
想保命的,趁着夜黑风高、时局混乱,悄悄跑了;忠心的,也被后来陈世子宴请的一场赔礼宴牵连,同坐获罪。
而小秋因拜师在外,躲过了一劫。
等回到家中……不,那时的她已经没有家了。庭院里破败不堪,早已长满了杂草。
院子里,因无人收尸,一群人的尸首就这样被横七竖八地丢在地上。
寒冬腊月,小秋在城外寻了一处未开辟的荒地,众目睽睽之下,她一个人费力地推着牛车,一具具地将亲人的尸骨运出城外安葬。
安葬的过程进行不过一半,一天夜里,房子被一把火点燃,熊熊大火将一切烧了个干净。
城中无处申冤,她想过进京告御状,可没有绛侯的允许,她连城门都出不去。
出不去,在这城里,她只能四处躲藏,像一只暗无天日的老鼠。
活下去,她只是想活下去……
没人能帮她,她只有自己。
衢阳城地处偏僻,城中常年处于封闭状态。路过的商队会因为繁琐的手续,宁可绕路远行;经过的军队,常会因害怕惊扰城中百姓而远离。城中与外界接触的主要方式依靠城门,于城门处会谈交换用品。
有时半月二十天都有可能无一人进出,常年处于闭关锁城的状态。
不是无人向朝廷反应过,圣上出于对功臣的体恤,也派过几波人,但返京的人并未查出什么,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三日前,小秋听闻萧文怀、花眠船回京的队伍或许会经过城中,特来申冤。
对于她来说,即使只有一成的把握,也是值得的。她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当街拦路勋贵,即便两人冷眼旁观,就算城中封闭隔绝、官府全力控制,此事也定有人能传出一点风声,她坚信。
更何况,她听说这位花将军乐善好施,绝不会漠视不公……
无论怎么说,这是个机会。
她顾不得其他,只能放手一搏。
16. 第 16 章
萧文怀问道:“嗯?在想什么?”
花眠船单手托脸,全神贯注地盯着窗外。
“没什么。”
有些东西,看开了,也就走出来了。一辈子看不开,始终会是执念,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
为将者,这是致命的弱点。
“你看那些百姓,安居乐业,自力更生,若是再来一次,不从军,你想做什么,萧文怀?”
小楼之下,挑着扁担的商贩们彼此之间穿梭往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断,三三两两的行人闻声驻足,目光不断地在琳琅的货物上流连。
萧文怀若有所思,良久声,音通透:“奏琴,归隐,往来无白丁。”
果然啊,萧将军不愧是萧将军。
花眠船问:“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从军,打仗。”
花眠船是天生将星,深谙逢迎,更精通战略博弈之道,善用人,懂人心。
她是天生的将星。
花眠船扭头,面向他,轻笑一声又转回去:“看来在萧将军心里,我这个人还是不可或缺的。”
“其实,我也没想过,也许会做作诗,写写文章,度过这一生。”
“他日,后人再谈起我时,或许,我是个千古流芳的女诗人。”
但显然,若是论花眠船,这不过是妄言,花眠船对自身的斤两,还是有着清晰的认识。
“也许吧。”
花眠船道。
两人齐齐看向窗外。
他们追求的自始至终都是,太平盛世,国泰民安。
这一点,永恒不变。
——
今日一早,花眠船接到了小王爷李佟的飞鸽传书,信上说,朝堂上对物资拖延一事轰动很大,圣上大怒,连下三道命令,令众人彻查此事。
除此之外,他的人,暗中拦截了疑似赵康上头的人传给他的书信,信上说要他想办法除掉花眠船,绝不能让花眠船回京。
另外,对萧文怀多加堤防。
不可掉以轻心。
他们调查到暗中三王爷的人有意拉拢萧文怀,叫花眠船小心。
——
“是时候拜访拜访‘主人’了。”
花眠船冷笑,起身关上窗。
“将军。”
从玉敲门入室。
沉静道:“阿秋姑娘的事,查清楚了。”
“的确,与绛侯世子有关。”
“只是,暗处,绛侯那边不希望我们调查,暗中派了不少人干扰……我们是否……”
“继续查下去,不用顾虑别的。”
“是。”
又是一场“硬战”。
“萧将军那边传来消息,沈世子落了水,我们已派人去慰问。”
“好。”
——
“将军,衢阳城三年前遭遇过一场空前绝后的水患。”
——
“将军,城外水域上数十条游船发生故障,据统计,可能有百人遇难。”
“据说,已禀报给官府,可……却迟迟未有人出面营救。”
“外面已经围了一群民众,希望我们能出兵援救。”
“我们……”
从玉为难,外面百姓的哭喊声遍地。
若非走投无路,谁会肯冒这个险?万一是圈套……
顾不得思考这么多,花眠船立决道:
“从玉,随行的军队里,只要是水性好的,全部派去岸边,另外,通知萧将军。”
“为我备马。”
——
等他们到了现场,外面已经乌泱泱围了一波人,哀嚎声遍地可闻。
船上除三名任教夫子外,全是城内唯二的学堂——白鹭学堂的学生,约有百余人。
每年,这段日子,城中特有的一种名为覃鱼的鱼种丰收,城中每年都会由夫子领队按计划下河捕捞,这么做的目的,既是祈祷来年的丰收,为衢阳城中百姓康健祈福,也为了让年轻一辈体会渔民的辛苦。
按计划,本该像往常一样活动,可今年,不知是什么缘故。
渔船客船船夫全因前些日子的水灾被调去城西支援,可传统不能废,向绛侯请示后,由夫子带队,学生划船独自前去。
衢阳城是水乡,孩子们自小也是从水上长大,多水性好,即使出了问题,也能自救。
本来一开始一切正常,但当船只划到湖中地带,突然,数十条船船底齐齐被水冲破,湖中卷起千重浪,船只被浪打翻,水性一般的孩子,多被卷入湖底,稍好的,扶着浮木苦苦支撑着。
“花将军来了!”
“花将军!求求您,救救我们的孩子,求求您了。”
多人上前将她团团围住,从玉、谭闻雨等人被挤到一旁,无法靠近。
“将军!将军!”
眼瞅着离花眠船越来越远,谭闻雨急切地呼喊道。
“没用的。”
从玉面带忧色:“当务之急,是救人。”
“是。”
谭闻雨得令。
花眠船神情镇定,安慰道:“诸位,我们已经派人全力营救孩子们,请各位放心。”
“求求您,也救救我们。”
有人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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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让让,都让让。”
“谁要是干扰了官府行事,你们的孩子们,就等着下河喂鱼吧。”
身后有一人,生得高壮,大腹便便,满脸横肉,沉声威胁道,那人身后跟着四五人牛气冲冲地赶来,面带怒色。
包围的人群闻声,刹那间,轰然散开,为求明哲保身,一个个恨不得离花眠船八丈远。
“这位是?”
花眠船眉毛蹙起,双眼中披上了层寒霜,语气疑惑道。
“在这城里混的,居然有人不认识我们世子?”
打头的人神色戏谑,却并未开口,身后留着络腮胡的跟班挑衅道。
“就是,就是!”
身后其他人争相附和,从玉、谭闻雨等人也借机跑回花眠船身边。
两拨人对立,气氛霎时剑拔弩张。
说来也怪,花眠船和萧文怀两人的军队中,从未有人私底下透露过即将进城的消息,又是什么原因,引得他们人还未到,消息便不胫而走呢?当真是匪夷所思。
“花眠船。”
“谁?”
随行的人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个两个互相追问:
“你听过吗?”
“没有,你呢?”
“没有。”
随行留着络腮胡的人:“还以为是个多大排场的人呢,也不过如此。姑娘,我劝你们,别在这里继续逞威风,也少多管闲事,得罪我们世子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承担不起!”
其他人不管什么青红皂白,捧着那人的话当圣旨,齐声迎合。
打头的“世子”,眯着眼,细密地打量着花眠船以及她身后的谭闻雨、从玉等女官。
那眼神,令人毛骨悚然。
这时,世子出来打圆场,道:“诶——都把嘴巴放尊重点,千万别吓到各位美人儿。”
“好一群美人。”
不同于府邸养着的娇玉,却是一群颇有野性,令人有征服欲的女人。
当然,美人儿们身后不乏跟着一群碍眼的臭男人。
“来人——请各位美人,到我府上一叙。”
世子摆手,眼底的欲望出奇的强烈,身后的人早就蠢蠢欲动,世子一发话,一群人恨不得即刻冲上去。
“孩子!我的孩子啊!”
哭喊声此起彼伏。
来不及了……
花眠船下令:
“先救人,女官在岸上接应,其他人,只要是水性好的,配合着一起救人。”
“小谭、陌陌,解决他们,从玉以及其他人,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