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不长东》 第151章 帝钟 折过廊角临近院门处,女使与张太夫人福身,转头要跑几步先进去通传,张太夫人将人叫住道:“先别闹腾了,咱们悄悄的进去,吓一吓她。” “祖宗今儿个怎么也作顽童了,降了辈分,咱们不依的”,女使逗乐打趣,作势还要往里。 张太夫人急道:“快回来快回来,你进去吆五喝六,转而那老货四处编排我内院欺人呢”。 女使这才返回了张太夫人身后,一行陪着特意都收了声,掩嘴捂笑进了里头。 来的实不巧,养生之道,是为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渟云昨儿起的早睡得晚,今日又合计要去谢老夫人处陪膳,商议往前往观子一事,也是天蒙蒙亮便离了床。 没曾想丫鬟吩咐早膳也不须去,她既起了身,懒得再倒回枕榻,杂事抄书消磨半日午时后方往寝房休憩,一眯了眼就睡的熟,直到张太夫人进了院,还没醒开。 辛夷在外最先见着祖宗过来,惊慌上前告了礼,道是“姑娘晨间早起,是故午睡久了些”,话毕忙转头冲着屋里喊“苏木”,要去催渟云。 张太夫人亦是摆手打住,笑眯眯道:“别,别做声,我今儿个过来玩的,我等一等她。” 屋里苏木听见动静,回问不见辛夷答话,跟着冒出半截身子,见是张家老祖宗来访,同是吓的连忙要喊。 个个惊惊乍乍好一阵,才算明白张太夫人是刻意没着人通传,于是齐齐住了嘴,轻手轻脚上了茶水,提心吊胆陪着在外厅候着等。 “你们谁也别叫她,与我慢慢瞧她睡到几时去。”张太夫人拄杖坐下,笑与众人道。 坐得约莫两盏茶功夫,仍不见里屋动静,她自起了身,指着里屋门口道是:“我上门是客,可自个儿进得?” 张谢两家祖宗的干系,谁敢说个“不”字。 渟云房里人又俱是知道张太夫人当年甚是喜欢渟云,巴不得今儿个重修旧好,连着话要请,略微高声了些,张太夫人手指立时压到嘴皮子,仍是笑着“嘘”道,“你们莫吵,莫吵的我坏了性儿。” 人人又作蹑步,搀手张太夫人要往里,唯冷胭在院里时日尚短,只恐渟云贪睡失礼祸及自身,故而面色惴惴特站在了一旁。 张太夫人推开胳膊,佯作板脸道:“你们别扯我,我自个儿腿脚走动好使着呢。”说着手上杖子在地面拄的“邦邦”两声,铿锵往里去。 这就是有私话要说了,苏木略斜脸,与辛夷四目相对,各自点头退了些,张家丫鬟婆子亦是住脚,独留张太夫人贴身多年的刘嫲嫲跟着进了里屋。 进到也没直往渟云寝房床前去,过门便转了个向,往书房处走。 张太夫人已有三四年没踏足此地,目之所及窗纱书案立屏架子躺椅等大件陈设一切如旧,只案几上不似渟云幼时简朴井然,多了些杂件书纸油墨,摆排的甚是随意,晃眼瞧着凌乱的很。 走到跟前再看,影青砚滴里绰绰可见得水位线还有大半,定是今儿新注的,旁儿墨碟里残墨也没收,正对窗棱风吹已有了微微一层皮,她用的墨淡,不是漆黑,而是有些许发灰,像将凝未凝的芝麻糊。 墨碟往左是一册翻开的《草本经注》,上头字迹横平竖直,画的草木苗子也如多年前周肇看到的形准骨僵,无丁点韵味。 书再往左,是案台正中位置,准对坐椅,垫板铺着一张写满的澄心纸,纸再往左,同样的纸拿铜板压着晾了三四张。 到案台最左边,则是厚厚一叠,两样物事搁在上头,一是个卷轴,大抵是书法画作,另也是一卷,皮子样貌形状,看不出是何东西。 除却这些,又零碎砚台笔洗笔架勾笔排笔铜尺炭条镇纸裁刀乱七八糟无甚方位,哪里是空处就搁哪里,案台右下角,则扣着那个三清铃。 张太夫人含笑伸手,摸了一下铃柄,估算这摇铃摆放位置,差不离是人坐在椅子上,刚好能随心够到。 她提拎起拿到眼前,摇的清脆一声,果看见铃沿处已有了些许油润光感,由此推断,渟云对这个铃铛甚是喜爱,但甚少拿去别处,只常在此处独自摸索。 张太夫人放下三清铃,又看到那毛黄色皮囊子样物事,好奇使然,往里走了两步,伸手要拿,一下子竟没拿起来。 倒不是东西有多重,是她下意识认为皮胄轻薄,这尺长手腕粗细的一卷,能费几多气力,摸到其间冷硬也没立时反应过来。 一举不得方察觉怪异,重新拿到身边,将那册《草本经注》合拢随手搁到了架子上,摊开皮套卷,里面七八根白冷利刃依次排开,箭簇森然。 “啊。”张太夫人全无准备,低低呼了一声,忙丢了手,往后退了小步。 “不妨事不妨事。”刘嫲嫲在旁一直盯着老祖宗,也没料得翻出个这玩意儿,赶紧原样往回卷,安抚道:“许是姑娘拿来玩的。” 渟云寝衣赤足站在里屋门隔处,将信将疑喊:“张祖母?” 她那会在床上已是迷糊要醒,困意又没完全散,闭着眼睛本是要再躺躺,是听得外头有何动静。 不过自己院里不像谢祖母处人人噤声,一贯是谁要动就动谁要静就静,所以也没当回事,想着真有个十万火急,辛夷肯定会往房里传的。 于是继续半梦半醒眯了些时候,直到恍惚是三清铃响,一个鲤鱼打挺立时坐了起来。 又咂摸那玩意倒扣在书案上,旁人不会动,窗风吹不着,无端端的哪里会响,当即再泄了气,闭上眼睛还想梦寐一阵。 然喘息两口后睡意全无,笃定刚刚是听见三清铃响了,顾不上外衫鞋袜,下床即往门口。 帝钟震声,神鬼咸钦。 三清铃又称帝钟,只有道家斋醮科仪才会摇,她平日从来不会拿起。 这几年张太夫人虽时有往谢老夫人处走动,却是甚少叫渟云作陪,俩人多只在叩首问安打个照面,渟云初醒眼有惺忪,隔着半个屋子,眼帘里是张太夫人侧影。 至于刘嫲嫲,在院子撞见了不一定能叫对了称呼,这会哪能认出。 何况,这两老做贼似的站书案前,渟云实不能确认身份,瞅着自己裙下赤脚,也不好直接上前,反往旁儿缩了缩挡住身形迟疑道: “您是.......”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2章 商量 主仆二人齐齐转了身,刘嫲嫲手里刚收好了袁簇送的那护臂没放,渟云见得果真是张太夫人,一时窘的满面通红,尴尬道:“等等等等。” 说罢转身回到床前,慌乱套了外衫鞋袜,仓促要喊辛夷进来帮手打理鬓发,开口瞬间又想起张太夫人已在屋里,竟没个人通传,必是两个做长辈的特意交代,就不知为着何事。 她呆立原地片刻,顾不得其他,只学旧日随手挽了独髻,捡桌上挑灯用的银戳子别着。 衡量一切勉强落了个妥当,渟云合眼长呼了口气往外,人到门口时,看张太夫人已将那幅“红丝悬砚折蟾桂”拿在了手里,正拆上头系绳。 阻止已是不及,顷刻间也想不到有什么能阻止的理由,她老她幼,她强她弱,她高她低,何况那画也算不得要紧,当年“狼狈”已经东窗事发,个中经过,张太夫人巨细皆知。 道家又讲无为无隐,看就看吧。 渟云脚下稍顿,续寻常迈步往前,行至近处微福身道:“张祖母安好。”话里且有微微喘息,是方才急切还没消尽。 张太夫人绕开最后一圈系绳,拆下递与一旁刘嫲嫲拿着,自个儿轻缓打开画轴,纸上是明月絮絮凝冷露,红丝细细折清霜。 对比书案纸上的花叶,一正一灵,一直一逸,有水火之别,实难叫人相信竟是出自一人之手。 张太夫人托着画转身些许,还如旧时慈和笑道:“这个是何时画的,我没见过。” “闲时偶得。”渟云略颔首,刻意答的含糊。 袁娘娘来那天仅说是自个儿传话给宋隽,陶姝也只说了是她代为传话,并没说是“借画之由”,这画后来又是从谢承处绕回来的。 由着牵扯众多,能一句代过,自是代过的好,想来张家祖母也并不是非要追问来龙去脉。 比起这个,张太夫人多年未至,一朝进门如入无人之境,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渟云不欲费神瞎猜,张口要问,张太夫人先道:“我来寻个东西,先上你谢祖母处找过了,那老货倒还识趣,这么些年没偷了抢了你的。 是个翠玉挂鹤的项圈,可记得?该在你这的吧。”说话间把那画再原样卷起,顺手递给了刘嫲嫲示意依旧拿绳子系上。 渟云话吞在喉间,听得张太夫人是问这东西,喜的差点呛住,若单是来取个东西,那简直是祖师显灵了。 记得记得,岂止记得,这些年圣人信道,年年礼祭天贶节。 圣人要祭,谢府里当然也得祭,六月一开初,大小物件就被翻到院里晾晒承阳,其态度之虔诚比观子里众师傅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故渟云院里也不得消停,丫鬟婆子抄家似的往外倒腾,别的就罢了,粗手粗脚点无妨,珠宝首饰最是要紧。 尤其不能对着烈日猛晒,且要小心翼翼的取出,吹一阵子风,能水洗的水洗,不能水洗的用豆面淘澄,再拿锦帕擦了,涂些油脂润养晾过方能放回盒子收纳。 本月之前,她的首饰不多,贵重的也没几件,独那个项圈,回回拿出来都要被丹桂说道好久。 整块的上好翡翠取了圈,赤金敲的薄片雕云纹裹边,又白肉黑籽和田玉雕的一对儿双鹤,说是价值千金不为过。 更要紧是每次渟云都忍不住奇怪,当年自个儿明明得了两个项圈,一个就这值钱的,一个是盈袖送的,长啥样不记得了,反正肯定不咋值钱。 偏崔娘娘把那不值钱的收走了,这值钱的倒留下了。 这会子听说张太夫人问起,极可能是要拿回去,渟云哪能不喜。 既免了以后年年晾晒时麻烦,还了结因果一桩,她顿改方才窘迫局促,也不管张太夫人是不是还为着别的,只欢欣雀跃点头如捣蒜: “记得记得,在在在,张祖母等等,我立时就拿。”说罢不等张太夫人应允,转身再往寝屋跑,东西就在最里柜子上层,她知道的。 刘嫲嫲系好了画,调笑声轻道:“娘子笑成这样,莫不然是猜到了祖宗心思,喜的摸不着北,上赶着去取,都不唤个下人拿。” 张太夫人笑着努了努头,温声道:“你去门口候着吧,我自与她唠叨一阵。” 刘嫲嫲把画放回原位,侧身往门外退,临走目光却盯着案台上护臂久久才收。 渟云跑进里面,挪了个琴凳往柜子处作垫脚,顺当取了盒子,复回到地面站稳了,打开盒子检视无误,放到床上,将凳子挪回原位后方双手捧着往外。 再看刘嫲嫲不知何时也离了去,独留张太夫人坐在窗边躺椅,斜身靠在椅子扶手,望着窗外似有些怔怔。 渟云蹙眉,思量自个儿约莫睡的不久,窗台艳阳仍是灿灿金色,落在那一排发了芽的人参块上,像是镀得一层薄薄密合色糖浆。 她还能看到窗外绿浓,窗上天高,分明是阳春布泽德,万物生光辉。 偏张太夫人往那一坐,就成了春归留不住,暮景照桑榆。 渟云捧着盒子,突而心如止水,既不再惮于张太夫人为何来,也不揣测手上项圈又要往何处去。 她再没刻意放轻脚步,捧着盒子上前,寻常声道:“张祖母,我拿来了。” 张太夫人并未回头,只略抬手指了指窗台上摆着的七八个正方陶盆问,“这些都是什么”? 花不似花,草不似草,昏黄色块状物各自半死不活的挂着点绿,不像是长出的叶子,谁拿染料糊上去一点凸起似的。 “是前些年,您送了我两株参苗。”渟云道: “书上说,人参开了花就是老桩,可以切些下来培新株,这是去年切的,上月冒芽见了绿,本是该拿到外头去,是天气愈加热了,我怕嫩苗吃不消,午间就搬到这里。” “哦.....”张太夫人应声,想了一阵,“是有这么个东西。” 她缓缓回转头,先看渟云脸庞,再看到她手上盒子,笑道:“打开看看。” 渟云收了收桌上零碎,整理出方寸空地,放下盒子揭了盖,里面东西光洁如新。 张太夫人坐正身子探头看过,伸手拿出往眼前抖了抖,白玉双鹤振翅欲飞,她递给渟云,若有所思样道:“你谢祖母,叫我来与你说些事。” 渟云双手接了并不拿着,手心托了双鹤让其静止,放回盒子,颔首道:“那张祖母...” 她抬眼,含笑看着张太夫人,“是来与我商量呢?还是与我知会?”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3章 鹤寿 这字句用的尖利,偏她语气温吞,笑意柔和。 张太夫人盯着渟云眼眸,想从里面找出丁点年少无知情况刻薄乃至针锋相对,四目交错许久,什么也没有。 她是老来万事空,她是心中无一物,二者俱是喜怒皆看淡。 张太夫人指了指桌前椅子,笑道:“我看你写的好,你就再写几个,我与你慢慢说道,是商量是知会,我说了不算,你自个儿听了才算。” 渟云依言垂头往桌前要坐下,又听张太夫人感慨声道:“是你这有意思。 盛京里头,敢这么向我问话的,别说你这个年岁,往上再数二三十年,该是要哄我两声称‘洗耳恭听’。” 渟云抬脸,看张太夫人又复望着窗外,似笑似嗔,“你怎么长的,这般有意思,我院里那几个,不如你。” 渟云抿嘴未答,侧身坐下,循着旧日章程,先检查上午抄的书墨迹干透与否,干透的,收往那一叠等来日缝线装订,没干的,摆往边缘接着晾。 另拿了墨碟在前,取过砚滴往里加稍许水,再捏了墨块在手徐徐研磨,浓色渐渐晕开,张太夫人似存心逗弄,追问道: “嗯,你说呢?我夸你呢,我这几年没来,是谁教的你? 那屋里老货定没这个好心,你从何处学来的。” “我并没学得什么。”渟云手上未停,“张祖母也并非夸奖我,您只是...”她顿了顿,平静声像在娓娓讲述她人事:“自夸尔。 我年幼时,曾为她人青眼沾沾自喜。 现在我长大了,您说我这有意思,实则只是在告诉我,您在盛京声名赫赫富贵荣华位高权重族厚根深。 您和谢祖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肯屈尊降贵收怒敛性与我说几句好话,是你们大发慈悲,菩萨心肠,我该屈膝跪地叩头作揖喊祖宗,岂能视若无睹,与您同台并坐论短长。 不是这样,我不在乎我在祖母眼里是个什么模子,非我轻视两位祖母,是我不在意我在旁人眼里是个什么模子,你们愿意如何看,就看吧。 我师傅教我,冷暖在自身,勿将喜乐付他人,我想叩头时自当叩头,我不想,您千般无用。 我不过是,寻常问,祖母是来与我商议,还是知会我?若与我商议,我愿意与您各抒己见,若是知会于我,我乐得缄口免生事端。” “是大了。”张太夫人笑往地上杵了杵手杖,“以前我们怎么论来着? 草么,风来要飘,雨来要倒,霜来要白,雪来要枯,天生万物不成活,地载大千,是芸芸无定。 地叫她怎么长,她就该怎么长,你那时画的极好,怎么画的倒回去了。” “我读的书少,以为理当如此,后来读的多了些,才发现不是。”墨色已浓,渟云停了手,将墨块放到一旁,另取了个钧红小罐揭了盖子,拿笔筒里竹勺从罐子里挑出些马鞭草熬煮的胶料加到墨碟里。 这东西可以给墨增稠,更好的保持墨色不散,是以前在山上常用的固墨之物,那会张太夫人觉得渟云用的墨颜色稍淡正是因为加了这个。 她再拿了银针调和,续笑道:“无妨无妨且无妨,镜破不改光,兰死不改香。 不是地要她怎么长,她就怎么长,是她要长,不问地如何,天如何。 风如何雨如何,摧得一时,摧得一世否?” 渟云丢下银针,转头从笔架子取了支小毫,往墨碟里润过,落到纸上推开,仍是叶僵枝硬的一笔,“张祖母是来,与我议婚事的吗?” 张太夫人笑而未答,瞧向桌上项圈另起话头道:“你怀瑾哥哥,今年弱冠多一岁,与你家长兄常来常往,你也见过不少次,该是记得的。” 那时把这项圈送来,便是有意撮合,张瑾是府中老来幺儿,不堪重托,文能断字武能上马就算全才,约莫是在皇城混个食禄官儿做一辈子富贵闲人。 至于姻亲,以张府地位加持,当然是从世家女里挑。 只当时没了张芷,张太夫人顽执难休,巧合渟云冰雪灵透,族谱又给在谢府正室院里,但得两家老货好生教养教养,与张瑾议婚,惹不出半点闲话。 若叫依着张太夫人主张,渟云当年再凭借一手丹青才名远扬,怕不是旁人还要道一声“张家哥儿好福气”,能娶得谢氏女。 偏就人事不顺情,好歹到如今,再与京中外人提起,张府长房正室的儿子娶的是谢府义女,就有点难听了。 张太夫人肯与谢老夫人斟酌,是为着渟云对“太子之争”洞若观火。 开拓不易,守成更是难得,能在一滩浑水里屹立不倒保全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眼见得圣人年迈,诸王相争,朝局动荡,党派林立,渟云确实很像桌上骰子,能把骰子捞到家里也不错。 前提是,骰子愿意随了掷骰人的心,叫她转出哪个数,她就转哪个数出来。 不等渟云答声,张太夫人自顾往下说道,原桌上盒子里项圈,是张瑾五岁生辰,张府里着匠人制的。 宅里幺儿么,也就指望个平平安安,鹤寿千岁,以此给哥儿贺喜。 意头倒好,就是张瑾年岁略大些,嫌弃翠圈白玉女儿气重,不稀罕,叫张太夫人收着了,转而到了渟云处。 张太夫人再仰了身,倚在椅背上,闲话般道:“祖母老啦,见多了才子佳人郎情妾意,你呢,又是清净地里长出的根苗,估计也没盼着什么花前月下耳鬓厮磨。 结个亲,成个家罢了,白首同心难得,能有举案齐眉,不错了。 你若愿意听祖母的,祖母就与你怀瑾哥哥议一议,你若不肯听祖母的,那晚间就去你谢祖母处,与她议一议。” 张太夫人等得片刻,见渟云笔墨顺畅,显然是此事丝毫未影响到她心境。 张太夫人续往下,说了姚大娘子那娘家侄儿来历。 偏房里出的小子,亲娘妩媚,连带儿子也得老父亲宠,姚大娘子与娘家哥哥情谊亲厚,这才要帮着要求好亲。 那侄儿却不是个长进的,十七八年纪,连个州举人都没混上,若非宋府的面儿,就算是谢府义女,也轮不到他腆着脸要庚帖。 “你想去何处呢?”张太夫人问。 “我明儿个要去我师傅处。”渟云仍是无所谓。 “你去不得你师傅处了,明儿去不得,后儿去不得,十天半月一年半载,许是都去不得。”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4章 周行 渟云这才略有动容,笔尖凝滞良久没往下写。 眼见得毫上墨色要汇聚成滴污了纸张,她到底舍不得,搁了笔往墨碟,佯作不记得书上内容,拿了那册《草本经注》到面前翻阅。 这番动作哪能瞒的过张太夫人,当即笑道:“是了,就这个你上心。 你那师傅养你不过七八载,吃糠咽菜风吹雨淋,暑重霜寒的天要你早出晚归往深山老林寻草问木,你日日惦记。 咱们这养你也七八载了,高楼阔屋奴仆成群食玉穿金,我看呐,我和你谢祖母没得着你半分情,好个没心肝的白眼姐儿。” “祖母有话直说吧,不要牵扯我师傅。”渟云温声道。 “我来时,你谢祖母说你精明着,天家的事儿,你描的鼻子有眼,句句在理。你猜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不尽然,旁观者清而已。”张太夫人笑道: “可见是我说的准,一会去叫那老货没脸,但得你是真精明,就该知道你去不得你师傅那。 太子之争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父谢简保的是晋王,偏陶家那小娘子保的是齐王,她又拜在你师傅处。 旁人眼里,你师傅定会被归属齐王党,你若在此关头与你师傅走动过密,就是谢府与她有密。 党争最忌蛇鼠两端,不管来日谁输谁赢,谢府决计不会有好下场,你就是要了你谢祖母老命,她也不会许你再去的。 更何况近日天象有变,哪朝翻出来,扣个罪名称术士妖道兴风作浪蒙蔽圣听,岂不是你父亲牵扯其间,助纣为虐。 你谢祖母面上正经,私底下怕是悔的跳脚,该早些叫你断了与陶府干系呢。” 渟云一点即透,立时明白过来,短日里,确是去不得山上了,事关谢府生死前程,自个儿绝计不能走脱,估摸最早也要等到月二十七后才有机会。 她恐陶姝行事祸及观照道人,另拿了一张空纸到面前,轻道:“那还请张祖母想个稳妥法子,帮我递一封书信给师傅。”说罢伸手要取笔。 “你而今要祖母办事,是开口就来,幼年尚且给个好脸,现儿是好话都不肯多讲一句了。” 嘴上说着如此,实则张太夫人笑意未改,对渟云处变不惊甚是满意,最怕就是面前人分不清局势,上蹿下跳追前问后,连个轻重缓急都想不明白。 渟云手压在笔杆子上,终没拿起,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着手背上青筋蜿蜒,她看着那一排人参块,许久方道:“祖母以前说,求人是求不到头的。 能成的,自然要成,不能成的,死乞白赖终不能成。 我不去为难谢祖母,两位祖母能不能别为难我?” 张太夫人缓缓仰身,复靠在椅背上,半躺着望向窗外,呼吸拉的甚长,好像是周身气力都化作鼻息,想要追逐缠住狂奔而去的流水光阴。 又在和光阴岁月搏斗中艰难抽出一丝,支撑着年迈身体躺在这和渟云娓娓循循:“我院里如姐儿要进宫伴驾时,我也这么与她说话。 她和你一样,聪慧的紧,那些弯弯绕绕的哄不住她。 旁人都跟她说,是她生的丽质,长的巧心,世上少见,天上难寻,寻常男子哪配的住,也只有宫里圣人,才不算辜负辱没。 她不肯依,论起辈分,得叫圣人一声老舅爷,尊卑混乱,人伦失序,老少失调,种种种种,比你有理多了。 你上得几年学,识得几个字,我如姐儿,请的翰林太师为她润笔开蒙,天家公主不过如此。 我只得与她据实相告,不是她要紧所以得往宫里去,是圣人要紧,所以咱们得往宫里去。 你听见了,不是你要紧,所以祖母往你这来,是你怀瑾哥哥要紧,我想给他寻个贤蕙正室,最好是太平时安安分分,乱局时能稳住家宅。 甘蔗难得两头甜,别家姐儿,门高的必然性情骄纵,门低的又少教养心计,数到头儿,你倒甚是合配。 祖母知你性情,不是个喜爱逢迎往来的,可一旦成了家,夫妇一体,他若蒙难,你就要陪着葬身。 祖母是想,给他留个菩萨,不求保得前路亨通,但求后路顺遂,能进能退便是福气。 至于你为不为难,我和你谢祖母哪管得这个。” 张太夫人嗤笑一声,多了些许严肃,“我不知你那师傅教得你些什么,你在书上册子又看得些什么,祖母只告诉你一回,传言大多都是念来听个乐子的。 那些文啊墨啊,写姑娘就是琴棋书画,写儿郎就是文韬武略,当皇帝的必然心系百姓,当臣子的都是忠义廉洁,做了父母就疼惜子女,当了祖宗就颐养天年。 没这么回事,你看哪样能得其好?琴棋书画的郎君背德,文韬武略的声名不保,心系百姓也没见得就能稳坐江山,若叫当官的都是忠义廉洁,何来的朝朝代代换了又换。 赶上了,恰就赶上了尔,赶上了她是个千金女,赶上了他是个万户侯,赶上了托成个王爷身,赶上了你落在菩萨庙,赶上了咱们祖孙坐一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在观子自在,是你师傅替你挡着,那谁又替你师傅挡着呢?你在京中,要被官宦为难,你去乡野,要被地痞为难。 世道中人,不就是个相互为难,唯一的法子,是往高处走,站的越高,为难就越少。 你若应了.....” “原来祖母过来,”渟云打断道:“既不是与我商议,也不是与我知会,是过来吓唬我的。” 张太夫人略有不满回了头,见渟云捏着二指见方叠好的纸条,笑道:“请祖母帮我把这个递给师傅吧。 我猜谢祖母未必是在懊悔没早些让我了断与幺娘关系,她真要跳脚,也是跳脚当年随祖母您上山,把我给带了回来。 祖母说的不错,赶上了而已,既然世事都只是赶上了,何必跳脚,何必前路后路,何必哥哥侄儿?” 她恭敬起了身,离开椅子将纸条放在桌面,绕过张太夫人往窗台处,仔细捡了两个陶盆,双手各拿一个与张太夫人看,笑道: “这俩长的最好,别误了浇水施肥,定能存活,是送给祖母的。 祖师有言,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不管祖母与谢祖母如何,这都是我要送你的。 我不会为了您二人失正,自也不会为了您二人破邪。 只有一桩。”渟云顿口,略福身,转而背对着张太夫人,轻巧将两个罐子放在桌面,捏着手腕间唯一那粒血竭,一贯的恭顺带着点怯懦语调: “别为难我师傅,不然,我会把谢简杀了。” 张太夫人看见那只手,移到了装着箭矢的毛皮囊子上,她现儿才揣测那是个什么物件,猜的是见血要封喉。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5章 灵宪 渟云摸着袁簇送的袖箭,多年不甘怒意委屈集中在手上,牢牢抓起又捏的死紧,仿佛要凭一己之力,将七八根精铁箭矢从中捏断。 屋里寂静呼吸可闻,申时太阳正当暴烈,携卷院里虎杖独有的清苦味涌进窗门肆意翻腾,她不确定外面有没有丫鬟偷听,不过这会也不在意了。 “请祖母不要为难我师傅。”渟云重复,回身向着张太夫人,将袖箭挡在身前,语无伦次般强调:“请祖母不要为难我师傅。” “你敢吗?”张太夫人不以为然。 渟云指尖绕进袖箭系绳活扣,仅需轻轻一拉就能解开,轻道:“祖母敢吗?” 不等张太夫人回答,渟云上前一步,语调渐沉,近乎逼问:“谢祖母敢吗? 你们敢把我如何吗?敢的话,祖母就不会坐在这。 请祖母不要为难我师傅,当年我送您那两筒蜜柑,她不愿意的,因非她起,果不该她受。 我身随师傅,没见到我师傅之前,既不会配你家长房公子,也不会许他家偏房破落。 就算我来日要结姻亲,也是他们各凭本事求娶,非我求嫁。” 话说到最末已是颤声难掩,渟云把袖箭重重丢回桌面,砸的墨碟倾斜,抄好的医书污了三四张。 她近乎咬牙切齿,朝着门外大声吼道:“辛夷,替张祖母寻个能拎着的盒子来。” 辛夷在外屋仅听见喊,没听着巨细,应了声边往里走边问:“寻个什么?” 张府刘嫲嫲一直守在门口,祖孙二人对话没怎么听着,这声吆喝倒是听得清楚,分明谢府的小娘子动了怒。 这还得了,她自抢在辛夷前面进了屋,却看见张太夫人猛拍了下椅子扶手,连声叫“好”。 脸上更是不见往常颓唐老相,取而代之是满面红光,喜滋滋对着渟云道:“好,你要记着你今日的话。” 说罢张太夫人撑着椅子扶手要起身,刘嫲嫲忙上前要搀,张太夫人推手道:“你收拾东西,收我做甚,我就真老的胳膊腿动弹不得了么。” 辛夷现方进了屋,走到众人跟前茫然问,“你要什么来着,刚儿没听清。” “叫你替我寻个篮子来,”张太夫人指了指窗台,“那些个,那些个都给我装上,”又歪着脑袋问渟云,“是不是,是不是都是给祖母的?” “诶,是呢是呢,”辛夷献宝似得,得意道:“娘子年年都在念叨,就等着那老桩开花。 去年切下来,芽又长的慢,念叨的更勤了,等着,我这就去寻个妥当的。”话落转身往外跑了去。 渟云并不答话,张太夫人站稳了身子,叮嘱刘嫲嫲道:“都收起来,来了一趟,咱们也连吃带拿的走。” 她指了指装着翠玉项圈的盒子,忽地改了语气,严肃道:“那个就不收了,过不多日子立夏了,咱们园子里宴客,带着好看。” 这话意思,是与瑾哥儿的婚事八九不离十了,刘嫲嫲笑称了好,转头去打量窗台上参苗,夸耀道是“多少奇工巧匠不见得能养得山参分苗”,又道“院里藤茵苗盛,不似闺阁,倒像杏林。” 渟云始终未有言语,直至辛夷拿了个四方平底竹编食盒进来,笑道:“我看别的都不合用,就这个,透气又轻巧,不怕捂不怕压的。” “我来吧。”渟云接过篮子,先将桌上两个陶罐移进篮子,再往窗台尽数收罗,盖上盖子递与刘嫲嫲,略福身道:“请两位祖母的好。” 这是赶客?刘嫲嫲越发愣了愣,张太夫人笑道:“走吧走吧,咱走吧。”说着伸手,将渟云写就对折的那张书笺拿了放在袖笼里,迈步往外,感叹道: “近儿这天实好,若不是房中哥儿都等着放榜,早在咱们那搭棚摆宴,老骨头也沾点年轻气,免得成日里昏昏,没进棺材,先躺棺材里似的。” 辛夷随后跟着要送,走出两步才看渟云还在原地,吓了一跳,忙拼命使眼色示意送客,不仅仅是空,这活祖宗啊。 渟云微叹了声,垂头跟在后面,到底是把张太夫人送出了院门,回转抬头看天,天道实好,晴空如洗,院墙那一架忍冬已是绿意盎然,枝叶其间生了细小花苞。 辛夷跟着进屋,忽地咂摸出些许不对,以前渟云甚少叫喊使唤人,偶有需要,也是喊这个姐姐,那个嫲嫲,直呼其名,基本就没听过。 她犹豫要问,渟云埋头走的飞快,转瞬上了台阶进屋回了书房。 张太夫人出了院门脸色骤变,只身边跟着的丫鬟多,刘嫲嫲亦是不好过问。 待到进了谢老夫人房中,遣散众人后,刘嫲嫲站在远处,隐约听得张太夫人甚是急切,好像在说什么“必是要反。” 她凝神要听的仔细些,莫名汗毛倒竖,果断打消心思,再往外站了些。 里间谢老夫人犹不可信,自言自语道:“如何就说是要反呢?” “你糊涂了。”张太夫人拍着膝盖道:“你不是糊涂,你是猪油蒙了心了。 你就信我,若下月初,晋王未能入主东宫,他必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咱们....,活的太久了。”张太夫人从袖笼里取出信放到桌上,“这是给观照道人的,你送还是我送? 兔子急了尚且咬人,晋王一谋不成,再谋不成,三谋不成,人之常情,定会铤而走险。” 她顿了顿,“圣人,活的也太久了。” 谢老夫人斜眼看到那信无封无戳,显然是可以随意翻阅,那就没有翻阅的必要。 谢老夫人收神,又记起去岁观子里来信,万全起见,伸手拿了信要看,随口道:“你怎么说,要还是不要?” “本来不是很想要,她说逼急了,就把你儿子杀了。” 谢老夫人手上一抖,重声将纸拍回桌面,板脸看着张太夫人。 张太夫人“嘿嘿”一笑,“她这么一说,我就非要不可了。 上哪找这种菩萨心肠,金刚手段的,我就要这个。” 她长出口气,端了桌旁茶碗,掀盖凑往嘴边,掩了口鼻半张脸,许是一口茶水下喉,热气氤氲的声音沙哑,“我就要这个,为什么当时,如儿没把那老不死杀了?” 谢老夫人指甲在纸张上抠出长长一道,这才明白为何张太夫人往渟云院里走了一趟,回来却先说起“晋王必反”。 她手无寸铁尚生杀意,诸侯仗剑,如何不起弑心,一而再,再而三。 渟云回屋闷声收拾了桌上杂乱,裁测新纸铺就要写,余光看到仍旧扣在桌面上那三清铃,略作思量,看天色不算晚,唤了辛夷陪同往谢府书院。 她本不想再参合所谓“东宫之争”,但张太夫人一番问话提醒,难免她担忧观照道人已经牵涉其间。 渟云记得陶姝说的是《灵宪》,循着架子编码查找,藏书万卷的谢府书库里竟然没找着。 这书以前观子里约莫是有的,传为后汉年间所着,囊天之圆,括地之方,表宇之无极,端宙之无穷,是为观星望月,问历数年之学问也。 说的明白些,是用来计算星象的。 她不死心再翻了些许时候,确是没有,无奈转到外面,考虑该去哪找一本。 谢承为着殿试,仍是常在此温书,偏房无门,对厅中一览无余,见她在中厅站得许久似有愁色,犹豫片刻起了身出门道:“何事?” “咱们来找书的,没找着呢。”辛夷站在渟云身旁,“我正跟姑娘商量,是问管事的采买,还是咱们回去自个儿寻。” “是什么书?”谢承看着渟云。 渟云侧脸,辛夷抢着道:“是灵宪,灵宪,刚儿我还说没听过呢,不怪咱们这找不着。” 神鬼志异星象吉凶,文人多不推崇,未必是没有,不过得翻检些时候,谢承道:“我让底下帮你找找吧,找到了告知你。” “谢过长兄。”渟云微福身,与辛夷道:“我们先回去吧。”说罢垂头往外,并不多看谢承。 她拿到《灵宪》时已是月二十四,此书少见于市,多为手抄流传于师徒门派之间,谢府里倒是有过收罗,因于学问无益,故束之高阁,没摆到架子上,谢承吩咐底下人找了好些时候。 渟云坐在书案前,翻到关于“太白星”的部分,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浩空寥凌,称“太白”。 星之运谓轨,星之行为迹,太白之轨迹,常数则夜出昼消,异数则凌日经天。 其下批注:后汉天文志,永康元年七月丙戌,太白昼见经天。 三国志魏书卷,景初元年十月壬申,太白昼见在尾,历二百余日,恒昼见。 晋书·天文志,元嘉三月,妖星见于南方,中台星坼,太白昼见。 她一条条往下读,不断思考这个中关联,天道无亲,运行有迹,陶姝是推算出了太白昼见,一定有某种计算方式。 然渟云实不擅长这个,三日一晃即过。 后有书记,梁孝光三年,春暮,太白昼见经天。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6章 晋分 时年三月下旬,二十有七,惠风和畅,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驻,是唯金乌曦盛,众生皆不能张目视也。 逢午,日晷指北,街有疯汉惊惧,仰面张臂以问上苍,狂呼“太白经天”。 一人声起,则百人声起,转瞬千数万数,呼声汹汹如山崩地竭,漫涌至天家禁宫。 早朝始罢,圣人歇在文德殿,忽听屋外扰扰。 问随侍,随侍内人尚未做声,门外宦臣匆忙进屋,跪地叩首称“天象有异,是故宫娥惊诧,人心仓皇,请今上圣裁。” 半刻之后,司天钦监正郑玄快马加鞭赶到宫门,与一辆四驾青帐朱毂马车迎面撞上,赶马的交领斜襟,衣袍逍遥,赫然是个道士装扮。 寥加思索,郑玄揣测马车里该是圣人新封的清绝尊者,然道正司不临朝,双方仅算得半个同僚,又男女异见,这半个同僚的情分还要再砍去半个。 却不知,此时此刻,清绝尊者,为的何事往宫中去? 郑玄已然下马,迈步就是宫门禁苑,迟疑间传旨的内人又催,“大人呆立着作甚,咱们走啊。” “那位该是,昔陶公....”郑玄略抬手指了指马车,有些迟疑,一是不确定来人是不是,另来,清绝道人是昔年安乐公女儿,父亲盛名在前,称呼上理当尊先人讳。 内人跟着看将,恰马车横梁上马夫嘘声,四匹马应声而停,一只青襟素手从门帘侧探出,缓缓将门帘拨向一边。 先下来的是个十五六貌道童,抱了数个甚厚的锦布样墩子,郑玄正看的奇怪,那道童躬身将摆成阶梯叠放在地,始知是下马用的脚踏。 宫人恍然是才认出来人,朝着郑玄拱手道:“大人眼好,小人眼拙,不认得清绝尊者也到了,赶巧了您二位一道儿。” 说话间马车门先冒出白玉一点,紧接着陶姝探出半身,直了腰掠过手间麈拂,仙姿鹤步下了马车。 郑玄见得人面出尘,头戴芙蓉冠,腰悬太极木,一身顺圣紫氅满绣星辰宝塔,双足明黄云履织就青鸟金乌。 陶姝竖掌在胸施了道家礼数,眉宇似笑非笑,眸间有愁非愁,颔首道:“您是郑玄郑大人,有礼了。” 郑玄年方三十又七,在朝十余载,借得天理,仗得地势,纵横敢与武夫争高下,捭阖曾与文吏论短长,此时此刻,居然后背汗毛倒竖悬心霎紧。 是天象不吉之故,他下意识抬头看天,烈日当头,太白在侧,煌煌耀目,夺主之辉。 天下革,民更王。 强光照的他有些睁不开眼,举手要挡,记起自己还没与陶姝还礼,立时放了下来,抱拳要问,又觉该依着陶姝的礼数,连忙松开手,东施效颦样竖掌在胸。 才要低头,自个儿先默“嗨”了一声,这手忙脚乱的劲儿是怎么来的。 郑玄强忍着不安勉强回了话,挺胸伸手示意门内,“尊者请先”。 “却之不恭。”陶姝抬眼,有睥睨之态,转身拂袖,果真是先进了门。 郑玄呆立原地,约莫是多年没遇到这种表面客套都没有的四分之一个同僚,以至于他都没立时生出愤懑嫌恶,而是茫然看往周遭,陶府的车夫正解了马要往宫门旁的马厩。 内人又催,“大人?” 郑玄回神,目光看着渐行渐远的马匹,赤鬃流火,长尾如银,俱是良骑中的良骑。 “大人?”内人疑惑。 “哦。”郑玄再抬袖示意门内,“中官请。”圣人近前伺候的太监,哪敢轻易得罪。 “您这话说的,大人请。” 这才对么,双方各给面子,郑玄点头算是称谢,撩袍迈步往里,脸如死灰。 马,清绝尊者的马车,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他这个士,只得二而已。 一个不在朝的女冠人,用的是上卿之驾。 郑玄快步往文德殿,终是慢了一步,宫人在门前将其拦下,道:“圣人与尊者议事,大人不妨往偏殿暂候。” 这一候,就是两个时辰,郑玄再得诏进入文德殿内,圣人端坐书案,陶姝手执麈拂站在旁侧,房内正中是一地蓍草。 陶姝连卜三卦,卦卦偃坤。 “太白见晋分,卿如何解?”圣人问。 郑玄额上细汗又起,仍是止不住的想透过地上斑驳去猜光影,偏那些蓍草横七竖八堆交错纠缠成一堆乱麻,叫他无从猜起。 他偏脸,试图从窗棂牖漏间看看太白消失与否,飞檐耸格将天空挡的严严实实。 “晋分,晋分...”郑玄当然知道什么是晋分,硬着头皮道:“晋分乃是...” “晋分,是晋分。”渟云愤懑难当,双臂拂过桌上,笔墨纸砚带着那个三清铃跌了一地。 地上纸张再不见横撇竖捺花叶苗木,而是全无章法的数字符号,这些天心之所急,都顾不上去拿不值钱的废纸,就着桌上裁好的澄心纸废寝忘食,却始终不能有所得。 她算不出为何今日会有太白经天,只天象并不会因为她算不出而有所改变。 白昼如常,日月照旧,太白现于午时偏一刻,她拿着那本《灵宪》站在窗前,一字一句逐读,仍是想要竭尽全力弄明白那颗嚣星为何会出现在太阳旁边。 《新唐书·天文三》:(武德)九年五月,太白昼见;六月丁巳,经天;己未,又经天,在秦分。 《旧唐书·傅奕传》:“奕武德九年五月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 秦分,秦分者,指秦之分野,天有星宿,地有方圆,每一个星宿对应地上一片土地,秦分是指天上的井宿和鬼宿对应的地理区域。 唐武德九年,井宿和鬼宿对应的秦地见着了太白经天。 现在是,大梁盛京,这些天的殚精竭虑总是有那么点作用,渟云寥寥数笔,算出盛京分野属于觜参二宿,是晋地。 不是太白昼见,是太白见晋分,晋王当有天下。 陶姝能算出此天象,必然早就知道星宿所在,她是故意没告诉自己。 当然告诉自己亦是于事无补,这话说来,和晋王要学唐宗兵变弑兄杀父有什么区别?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7章 松脂 窗外急风骤起,新换的蝉翼窗纱堆叠如浪,起伏涌入眼帘,随后蔓延至鼻舌唇齿之间,熟悉的溺水感再次呼啸而来,让她喘息不能,站立难稳。 门外苏木听见里间“哐哧”作响,略加思索蹑步往里走了些。 隔着半个屋子却看书案处一地狼藉,登时吓了一跳,赶忙跑到跟前,确认渟云在椅子上好好坐着毫发无伤,松了口气弯腰一边捡地上东西,一边压低声问: “姑娘怎么了?” “嗯?”渟云似梦魇初惊,看了眼辛夷,再看自己抓着书案边缘的那只手,已经因为过于用力而失了血色,苍白皮肤上青筋狰狞。 “没事,我......”她摇头,恍然才看到满地乱象,不明白自己怎会做出如此失控之举,当即撑着起了身和辛夷一起拾掇。 澄心纸一张接一张归于手上,渟云忽问:“如何,我能立时到晋王府走一趟呢?” 苏木老成远胜辛夷,听到渟云这般问,先往周遭环顾了一圈,确定没旁人进来,才轻声道: “姑娘去晋王府做什么,她是天家,咱们是臣民,只有被召的,哪有上门的。” 说着捏了捏手上纸,愈发声微,“以前姑娘不是最爱惜这纸,怎么....”她虽无大才,这些年也是读书识字过来,现看张张纸上都是些角亢氐井鬼柳翼轸之类。 单个字认识,写到一处,读都读不顺。 “不妨,反正也...”渟云盯着手上厚厚一叠,苏木捡着了三清铃,习惯性抖动,免得沾上了尘灰。 响了数声才记起屋里时时铺着地衣,能有几处尘灰,且那铃铛是铁浇铜铸,又不往口里吞,摇个什么劲儿,一会寻个湿帕子擦擦就是。 于是乎直了腰要往桌子上放,顺嘴问道:“反正什么,这不是张家祖宗送的,你素日里...” “即刻与我往书院去一遭。”渟云不容置疑打断,左手往右手腕子间一搭,直接将那串松明撸了下来方松开活扣,哗啦啦全数倒进了桌上笔洗里。 里间墨气未散,缭绕如丝,纠缠橙黄浑圆仿佛要将粒粒木头拽进水底。 “不劳你了,谁去都一样,辛夷姐姐在外面的吧。”渟云从中捞起一颗,另拿起桌上废纸一张揉捏成团握在手心,与辛夷错身往外,“你帮我把剩下的晾一晾。” 木头湿了,以后再难燃的起来,只事态严峻,也顾不上去拿个别的碗碟,都顾不上把笔洗里面淘笔的水倒掉。 她狂奔出门,像以前山来骤雨赶回程,像曾经林起狂风寻避护。 偏出了院后恐被他人看见,不得已放慢了步子,辛夷追的喘气如雷,捂着肚子大惑不解道:“这个点,这个点咱们去作甚。” “寻要紧书。”渟云扯了个谎,若非是宅中行走总要有个贴身人跟着以免苟且谣言,她自个儿前往更快点。 “饿的快死了要寻来吃不成。” 见远近无有人影,渟云脚下又疾,心中默念数回“祖师保佑,千万要在啊。” 难得祖师比哪回都显灵,谢承青衫蓝绸坐在原位,小厮在旁悬壶冲茶一派主仆和乐夏荫大好。 且乐着呢,惊见渟云双颊泛红冲进房,手指门外对小厮道:“你出去,我有事与长兄商议。” 谢承端着杯子看了看门口,那没门是不错,但有帘有框,擅闯总是.... 小厮看向谢承,得谢承点头首肯,脚下生风窜了出去。 不及谢承发问,渟云将攥的发热的纸团和松明放在桌上,道:“帮我递句话给襄城县主,就说太白见晋分。” 她来时已想的甚是周全,续道:“你不用担心牵连谢府,你和宋六哥是好友,往他处走一趟,袁娘娘和襄城县主有师生之谊,来往再正常不过。 一句话,我只传这一句,天命无吉凶,福祸在人为,请她谨言慎行,收势敛锋。 以此松明为信,她会知道是我说的。” 谢承杯子放下又拿起,鬼使神差样看到桌沿两个钧窑瓷罐,复放下杯子,貌若无意抬手将两个罐子往后推了些,看着渟云道:“你这已是好多句了。” 罐子还是渟云送的那俩装“忍冬”,和“清柑”的罐子,但罐子上的名帖却被他揭了下来,挪作临摹之用。 可能是时日尚短,不管他怎么用笔,总是形不成形,韵不成韵,她的字是“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他仿出的字,是泥沙俱下,浊浪浮沉。 “只一句,太白见晋分,你即刻去,叫袁娘娘快些。”渟云压根没注意到罐子不罐子,催促道。 偌大晋王府,没养着几个看天象的,总该养着一群读史书的,传一句“太白见晋分”足够了。 圣人见此异象,必定会召司天钦监解星,陶姝参与其间,约莫会在完事之后召见晋王问话。 若晋王先一步得到消息,或许能暂避凶相,免遭大祸。 昔年一箱澄心纸,她站在谢承面前,一改过去唯诺怯相,双目炯炯看着谢承,“我会骑马,你若不去,是弃我不顾在前,我顾不上你等,算不得亏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是晋分?”谢承脸色渐重,他虽不通星象之说,但晋分必然和晋王脱不了干系,兹事体大,不问个明白,怎么可能去传话。 渟云望了眼外头天时,只恐不说明白谢承不肯罢休,含糊反而耽搁时间,她快语讲完,另道: “天道无有吉凶,福祸不过人为,幺娘曾说她会卜得坤卦,我会求我师傅解卦。 坤有括囊,君子以德,若能劝得晋王静候天时,自有清者自清,他非夺日嚣星也。” “你与清绝尊者交好,何故背后与她作对?”谢承心中震惊未露于表象,不等渟云回答,又道:“你上次也替她说话,你究竟,是要帮着谁?” “我谁也不帮,我能不能站中间?你们不是说天下唯贤者居之吗?为何不是选贤举能,是明枪暗箭,正道行逆施?”渟云重声道:“你去不去?” “我去。”谢承拿了那粒松明,起身道:“我即刻就去。”绕出桌案走前又道: “站在中间的人,不见得就是公正,大多只是两面三刀尔,这种人下场堪忧。”说罢拂袖出了门。 渟云站在原地许久方放下紧张,方才听谢承语气,还以为他不愿去呢。 如此因果了断,红尘再斩,大道有望。 谢承招呼小厮备马,特回院换了身衣裳,邀谢尹同往宋府,说是上午研习之间,遇名篇有不解之处,想往宋爻宋公处,与翰林名士讨教。 谢予也在闲着,三兄弟欣然同往,临行之前,见房中煮水的泥炉正旺,谢承趁手将松明塞了进去。 顷刻水浸并没影响什么,那珠子见炭即燃,烧的一股松脂味叫洒扫小厮啧啧称奇,交头争看是个什么燃着了,歪打正着得有这般香气,以后采买些来当香料未知。 也不见得耽误了,晋王府确有能人无数,赶着递了密函给晋王,写的正是:太白见晋分。 只后面还有半句:晋王当有天下。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8章 捧日 晋王府内室里和文德殿是同等寂静,晋王与圣人作一般问:“太白见晋分,卿如何解?” 圣人问上卿,晋王问客卿。 司天监郑玄佝偻腰身道:“晋分,晋分是为晋之分野,自毕十二度至东井十五度,为春秋古晋,今盛京也。 太白见晋分,是盛京可见太白于昼。” “天意何意啊。”圣人问。 “太白主西虎七宿,是为嚣星杀伐,彼桑榆之末光,逾长庚之初辉,恐是上天示警,有兵戈祸起,君王失政,臣子犯上,朝纲..朝纲....”郑玄措辞踌躇。 自他在任,司天监只问日月阴晴,偶言吉凶祸福无非是说两句风难调雨难顺,赶紧选个好日子着礼部该进香进香,该祈福的祈福。 偶有所指,亦是似是而非不可明示,现“晋分”二字,除了晋王其人,实扯不到旁的身上。 圣人书房不比朝堂金殿上言语俱在中公,现一字一句,都算得与君王私话,万一.... 且他无党无群,太平无事时与谁都能称声至交,稍有动荡,那就是谁都可能致自己于死地,岂能不犹豫。 晋王府里,答案则来的干脆明了,客卿面容甚是年轻,瞧来不过弱冠年岁,素锦圆袍姿容风流,拱手拜服与晋王称: “天象大吉,昔太白见秦分,秦王得天下,今在晋分,王当主天下。” 文德殿里圣人摆了摆手,打断郑玄,另转向陶姝,笑意淡淡问:“清绝既明言天象,你如何解?” 陶姝行过道礼,躬身道:“夫玄黄判别,清浊自分,人君法天象地,御六合而秉枢机,称天之子也。 是故天道不以吉凶示人,唯示天子。 道贵在恒长,而世事多易变,今太白属阴却见于阳,蓍草起卦皆落于坤,二者殊途同归,指为阴阳失度,刚柔失合。 贫道愚见,当修坤宁以辅紫薇星盛,且立储君以安国祚人伦。” 郑玄还佝偻着身,内心轰然起敬,想清绝真人不过及笄之龄,方寸之间竟能合纵朝堂后宫,连横天象卦象,话回的特么是滴水不漏。 要不是自个没平身,圣人又在前,他高低得给陶姝拱手颂上两句,不愧是三朝帝师之后,巾帼远胜须眉。 自同和八年废太子一案,圣人再没册立皇后,东宫更是经年空悬,可不就是坤位不宁,人伦难继。 作如此解,无非就是劝皇帝立皇后择太子,至于立谁择谁,那就不是司天监的活儿了。 郑玄主动接话,“清绝尊者所言甚是,臣以为,夫君王者,天下之父,中宫者,万民之母,东宫者,社稷之续,三者相辅相成,方为恒常之道。” “那为何,是在晋分呢?”圣人笑道,不知在问谁。 郑玄转念有了万全之答,奈何陶姝还是先他一步,拂尘一甩,昂首肃穆,道气凛然: “圣人在晋也!天子慧眼得以观之,凡夫鱼目侥幸而见。” 郑玄再忍不住,微偏头看向陶姝,却听圣人道: “清绝与老师颇像,余忆幼时,老师亦是道山学海铄古切今,你不遑多让。”语调甚是温和,不似初见那会陡峻锐利,好似臣下满门性命,都在差池之间。 宋府门前谢承下了马,将马鞭缰绳齐齐递与来迎门的小厮,转头和谢尹谢予二人直入门里往宋颃居住的别院,尚没到地儿,跟寻将出来的宋隽撞个正着。 原是底下人传谢府三个儿郎上了门,他且奇且不信,谢简教子甚严,同龄人约在府外玩耍不计,若是往家门中来,祖父宋爻还在喘气,哪有不递话就贸然上门的,这便出了院想看看究竟。 走廊各站一头时就认出来人,竟真是谢承三个,宋隽快走几步到跟前,还没发问,谢承把人往旁边一拽,低声道:“我有私事与你说。” “你爹疯了?”宋隽从来不怎么着调,本想问“莫非你爹不测?”但听谢简语气慎重,玩笑不好开的太大。 “走。”谢承手指前方,不忘回头交代谢予道:“你二人往箭场等我,我与子彀去取些东西。” 袁簇与宋颃皆是弓弦好手,院里要啥没啥,唯箭场归置的样样具备,连带平日里消遣会客都在靶子底下,有小厮领着不愁找不到地方。 谢尹未吭声,谢予倒有些奇怪,“什么东西要你二人亲自去取?” “好东西。”宋隽敲了敲万年不离身的扇子柄,在走廊尽头与谢尹二人分道扬镳,又将身边小厮支远了些。 谢承三言两语说了由来,另悄声道:“只恐晋王学唐宗,你爹....” “不是,你找我爹干啥,你爹呢?”宋隽大惊失色。 “下月立夏有祀,放榜有制,我爹往郊坛斋宫守礼,前儿开始就没回过府,你爹是殿前马军司指挥使,一旦......”谢承快语蓦地收声,只讳莫如深看着宋隽。 宋隽“哗”一声摇开扇子,急扇数下来回跺了两步,自话般道:“对对....你说的对,我爹在殿前。” 梁盛京兵马为三衙一司,司为皇城司,仅受天子口谕调裁,然皇城司人数不多,算上不在册的暗卫估计也就五百余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真正的精锐在三衙,即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 殿前司又分“捧日”、“天武”两阵,以此轮值更戍,宋颃执掌的殿前马军指挥使,正是“捧日”之将。 虽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三衙的调兵权理论上来说也在天子手里,实际上是枢密院拿着调兵令宣调。 枢密院其职,又多由文官担任,和中书门下并称朝堂二府,中书主政务,枢密主兵务,今枢密院史副史众人,未必不与中书范瑀同党。 范瑀是,晋王党。 如果枢密院有人伪造调兵令,“不对不对.....”宋隽扇子一停,“谁特么信那玩意儿啊,你信啊,天上多颗星星就兵变,晋王几十年脑子白长了。 那妖道........”他顿口,自个儿已有两三年没见过渟云了罢,前阵子往谢府还画未得其果。 不对,去年在万安寺门口见过的,还拉扯了一番,岁初随娘亲往谢府馈岁,也碰了个面。 但现时想起,脑子里竟浮不出清晰面容,仅记得那年初见,水碎明月,花弄薄雾,涟漪般泛将。 果然妖道,能哄得自个儿娘亲喜笑心花怒放,骗的谢府老妇不知东南西北,让陶府尊者铤而走险。 “她没给你东西当信物?”宋隽问,他笃定有,尽管谢承没提起,那妖道给谁传话都附以松明为证,这次必定也有。 “烧了。”谢承道。 无影无踪的话尚且不能传,有凭有据的东西岂能给?不管晋王如何,决不能留任何蛛丝马迹牵连到谢府。 “烧了好。”宋隽点头。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9章 师才 两人再做计较,这事论起来是个捕风捉影,却又不得不防。 天家父子如何还在其后,要紧是万一宋颃被假诏蒙蔽,身死其中都算落了个好下场。 一旦胜负了然,龙椅上的人定会秋后算账,若为旧主在朝,宋府满门跳进黄河洗不清,如果新君登基,鸟尽弓藏,为防事迹败漏,多半会将宋府夷为平地。 谢承亦有考量,谢府三代文官,但祖父早丧且官位低微,父亲谢简才算在朝中略有薄名,一直与中书范瑀等人交好。 假如晋王兵行险着谋朝,范瑀后退无路,唯有跟随,事成,谢府尚有立足之地,兵败不成,谢府定会被一起清算。 若能与宋颃同盟,真个万一,父亲谢简也能辩称一句“悬崖勒马,戴罪立功”。 何况乱局之时,谢府几个家丁武役未必能保得满门安危,宋颃领兵,好歹多点指望。 故一听渟云所讲,谢承当机立断,父亲谢简不在家,先来宋府,想寻着宋隽与宋颃商议,偏宋颃三月下旬当值,食宿都在内苑,也不在家中。 宋隽本不屑一顾,京中王孙哪个不是见多识广读书明理,岂会因天象之说行大逆不道之举。 然经谢承言语,事关老小生计,由不得他掉以轻心,立即与谢承往住处寻着了袁簇。 袁簇坐屋里端着盆李子核在掷靶子玩,早已听得多嘴丫鬟禀了动静,道是谢府三个哥儿成群结队踩风踏马的上门,好个阵仗。 她向来不喜谢府里老帮子阴阳怪气,对谢承几个压根记不起,又少管自家宅子里人情往来,来来去去也不干紧,听过不当回事。 奈何丫鬟拿着宋太夫人处的月银,旁敲侧击车咕噜子话来回讲,差不离是一个意思:谢府三个哥儿,三个,三个,来了三个! 袁簇听得许久算是回个味来,人意思是她这院里也三个哥儿,现不齐全,小哥儿宋辞一去没音影,爹见不着,娘也没回,这实实的不妥啊。 是不妥,她这个当娘的该赶紧回去,正思量哪天走,宋隽领着谢承心急火燎进了门。 不来则已,一来,袁簇不喜欢找丫鬟的眉头,捏着李子核指谢承,匪夷所思问宋隽,“你把野男人往你娘亲闺房领?这谢家哪个?” 她是廉颇未老箭矢犹锋,尚没被一群婆子称“夫人”的年岁,而谢家几个正值妙龄,个个和谢简一张脸,她遇着谢简不一定认的出,哪能认出谢承是第几子,约莫该不是最小那个。 “你们走。”宋隽冲着丫鬟吩咐,谢承站在门口所剩不多的郎朗日光里恭敬施了一礼要表端方,袁簇忽然换了个面皮,喜的从椅子一跃而起,走往谢承面前道: “哎呀,我知道了,你特意来找我,是不是云云有事寻我。” 丫鬟婆子相互使着眼色离去,谢承跟着往外退了两步,待人走尽,谢承索性站到了屋外,片刻听得门里袁簇大喝一声“蠢货,这么大事你舌头打结了?” 又听得一阵翻箱倒柜叮当,便见袁簇神色若怒,瞳目犹瞠拎弓往外,与谢承擦身过时,斜眼睨他,薄唇如锋,冷声道: “早点滚回去,让云云来我处,她要是来不了,叫谢简后果自负。” 说罢抬手一合,不知是按的何处,恍然是那一丝弓弦勒的十指骨节“咔咔”作响,谢承这方看见,她是双手配韘。 射御是为君子六艺,谢承也算通晓其道,韘常配右拇指,左右皆得,是袁簇箭术无双,双手皆能。 宋隽挤眉弄眼躲在袁簇身后,待人走远,甚是不解道:“怪了,我娘亲反应那么大,好像晋王已经反了一样,我都说是妖...你那四妹妹信口。 别到最后无事发生....” “她要去哪。”谢承打断道。 “去寻我爹啊,她是内人,人不能拦着半老徐娘寻夫君吧,半月见不着一回守活寡都不带这个守法。 再说看门的谁不认识她,去传个话再说。”宋隽抬头看了看上空,日落西天,云聚黄昏,已看不到那颗嚣星了。 待袁簇寻得宋颃,趁着轮值休憩间隙找了僻静处说了缘由,另道:“晋王不日必有动作,你千万要保得自身。” 宋颃沉默未言,他世故半生最知阴谋手段仰赖时势,此番境地,晋王是很有可能逼宫,但说必有,未免还是武断了些,总要讲点证据不是。 “蠢货。”袁簇低骂一声,不敢在禁宫逗留太久,复低声道: “晋王必生妄心,我与襄城县主授箭数载,她最崇旧朝阳昭馆陶长公主,言及必提安乐太平权势军功。 她不会放过这机会的。” “你以前怎从未与我说过这些。”宋颃皱眉道:“她能左右晋王不成。” “说个屁,”袁簇留神四周,“师才无堪用,贼遁帝王州。 她要是不能左右晋王,这话就不会传到我耳朵里。” 那句渟云听过的话,在袁簇回京之后,刀枪横撇写就,递到了袁簇手上,是襄城县主想借袁簇之手拉拢宋颃,但若没晋王知情首肯,以宋府之势,襄城县主岂敢自作主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有了晋王作保,就算袁簇公然发难,到最后不过是小儿性顽,不舍师傅导致意气用事说了句胡话罢了。 只袁簇无谓龙椅之争,压根不拿这话当回事,看过就捏成个团不知掷去了哪处靶子,一朝风波起,无须她主动去翻,昔日端倪自己浮了出来。 确定没人靠近,袁簇复望着宋颃道:“我早说这里一滩浑水早臭,你不随我走,你要是死在这,我.....” 她低头把左手骨韘取下,拽过宋颃右手,将其手上一枚玉韘换掉,声柔如丝,“我刨地三尺也要将你挫骨扬灰。” 说罢把那换下来的玉韘往旁儿石台一丢,砸的碎沫四溅,玉质脆生,做韘华而不实,真个打起来,骨质弥坚,饮血尤韧。 宋颃指尖摸索,无声叹了口气,两人作别后暮色四合,宋颃晚间下值,特寻了右掖门处侍卫郭临请宵食。 宫苑进出,宣德为正门,只供天家仪仗通行,非大典祭礼不开,左掖门通后宫,君王妃嫔起居处,常人非特诏不得入,右掖门则是文武通行必经之道,进去是广殿朝堂,再往后是文德殿。 酒酣食足,宋颃轻易问得今日散朝后又进宫的名单。 自午时太白昼见开始,司天监郑玄与清绝道人同往,其后有翰林制诰,中书舍人,御史台谏陆续奉诏,皆是宫中内人陪同进去的。 郭临打嗝道:“圣人想必也是被天象吓着了,我下值的时候,这一干人等,一个出来的都没有,估计今晚是留在宫内了,不知明天会有什么圣谕昭告。” 翰林制诰一职,是为翰林学士上三首,负责起草重大诏令,他没回,必定圣人已有主张,无须群臣再议,而是连夜起诏落印,明日直接宣读。 就不知这诏书,是罚是赏,赏是何人,罚是何人。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0章 乾元 宋颃别过郭临,面色沉沉回到禁宫住处已是戌时过半,其司下几个都任指挥使同宿在宫,往日下了值多聚在一处吃喝习武消遣,今儿左右没寻得宋颃,见面即问缘由。 宋颃挂虑重重难以展颜,索性把心腹之人全部找来,关门闭窗往里室仅留得残烛一盏,七八个汉子头抵头围作一圈,听宋颃小声道: “从现在开始,你我等人,一月之内,任何用兵调令必须要见符见印见文,完完整整缺芝麻大点都不行,谁的口谕来也不好使,听明白了?” 灯火实暗,光影堆叠在人脸上只能勉强看见个轮廓,众人你盯我我盯你,谁是谁都快认不清,哪能立时听明白宋颃要干啥。 这日子特么太平的就像街市口上那王二麻子刚铺进锅的大饼,平的一点油盐酱醋味都没,全靠插科打诨斗马赌箭找乐子,几年没见过符文册子了。 其间都虞候韦肃是硕方人,年岁二十有七,生的隆准赤眼,在一众人里格外醒目些。 因硕方近邻凉州,他和宋颃相识有一见如故之感,深交之后更觉意气相投,友成莫逆。 此番回首往事,宋颃从来是个混不吝,没几个慎重时候,难免韦肃悬心,不似他人怠慢,沉声问:“出什么事了?再说这儿的就没几个见过兵符。” 宋颃自是不能说晋王要反,且道是“天象有异,恐奸人借机生事,太白之说,天象变,民更王,底下办差的,可信有,不信无。” 午间太白是有不少人看见,然武夫少知星宿吉凶,权当个稀奇看的,这会听宋颃咬字切切,虽各有诽议,到底还是众口称是领了差要散开,有寻昔日文书造册,有往底下营号交代传话。 宋颃叮嘱道:“千万别走漏风声,别留下任何证据,免得惹一身妖言惑众的骚,就说最近上头要整顿军务,保不齐谁装腔去调兵遣将,脑门底下两招子放亮些。 记住了,你我是自作主张权益行事,稍有差池,擅兵弄武的罪名跑不了。” 众人再点头,陆续出了屋门,又有人要出宫门。 这些皇城戍守皆有腰牌在身,看门的大多还相熟,本就来去自由,寻常夜宿宫内只为方便换值,真个要离去,也没谁拦着。 人皆走尽,屋里仅剩韦肃和宋颃两人,说不上缘由,和众人商议后,宋颃不安感非但没减轻丝毫,反而越来越重。 他没顾上招呼韦肃,拿起烛台,偏手再引燃了两盏灯,转头一屁股坐椅子上,双手交叠,搓着拇指上韘出气如雷。 韦肃走向屋中间桌子,摸着桌上茶壶还温,倒了两碗,一碗递给宋颃,一碗往自个儿嘴里灌了,追问道:“都指莫不然听到了什么确切消息,那会人多不便?” “不是。”宋颃接了茶,他被老爹宋爻绑回来后是从最末的营兵做起,一步步到今日指挥使之位,身旁结交之人绝对信的过。 但梁京中兵马,“捧日”,“天武”两阵名为殿前司,平日职在守护帝王安危,实则另负领兵之责,一经调遣,要受令为将,领京中禁军。 更要命的是,梁行的是“更戍法”,即频繁更换军司营号,守卒更是定期换防,为的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免得武将与底下兵卒熟识后认将不认召,积弊成患。 这的确是个法子,一年换四五轮,谁也别想培植出亲兵死忠,武将专权难以成形,藩王要想割据也是无稽之谈,大梁几十年未生内患莫不得益于此,。 但是....但是兵不识将,只要困住将,牵条狗去脖子上挂印挂文挂符,难保那些兵跟狗走。 宋颃一嘴喝尽碗中茶水,与韦肃道:“不对,不对,人得回来,聚在一处,千万不要落单,最好是在宫内,离圣人越近,说出去的话就越有分量。” “那我现在就去把其他人叫回来?”韦肃问,“这半月刚好我们的班,都在。” 宋颃多年行伍生涯,但并没真的领军上阵,事又没个准数,他举棋难定,抓耳挠腮间那枚骨韘蹭过脸颊,恍惚袁簇就在身侧,柔声喊“郎君”。 他还没答,又闻柔柔嗓音忽高,怒冲九宵斥“蠢货”。 他早年确有“蠢货”之名,依着老爹宋爻的评判,是大字难识,一句论语三四天背不下来,所以那句“师才无堪用,贼遁帝王州”,真就能证明二八佳人的襄城县主有反心? 宋颃蹙眉,胸口起伏明显却是喘气无声,起身往窗前走得两步撩开帘子一看,月二十七里,九天之上明月无迹,便叫星辉格外绚烂。 “踏马的。”他自往窗台唾过一口,恨恨道:“我白天就没见着,日头那么烈,谁眼睛长脑袋顶上是怎么着,能看着太阳旁边有太白。 这哪颗是太白?”宋颃指了指头顶,问韦肃。 他就识得太阳月亮加北斗,北斗还是为着小儿子宋摇光才认识的, 韦肃嘴角抽动,上前道:“这会哪能瞧着太白。” 他虽不懂天象,但老家硕方乃是原野,人走远了不辨方位,要靠日月星指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太白朝见东,晚见西,前后皆不过两个时辰,现儿除非跑到空旷高处,也许还能瞧着,京中窗内哪能看见。 “不是说这星星晚上出来?”宋颃将窗帘一扔,咂舌道:“算了,明儿吧。” 正为着那“兵不识将,将不识兵”,所以晋王也没亲兵可用,就算他要怎么着,没可能今夜就能动手。 另来,宋颃内心浮现“废太子”一案,当年圣人不费吹灰之力,其实就是太子手中也只得东宫兵权,是故联合群臣“文谏”要君王往太庙。 没想到....宋颃摇了摇脑袋,打消了回忆,当年他还被宋爻压着当守门都虞,压根没赶上乾元楼的趟儿,再要回忆,也想不起啥了。 “是的。”韦肃以为宋颃摇头是在表示不要今晚,认同道:“你我确认军印兵符,行分内之事最好,真今晚聚在一处倒还不妥。 虽都信的过,天家事,谁又能说的准。” 两人转身往屋里,找了几份近日接到的文书手谕凑到灯火下细看,分辨着上面契押名姓印章,以免来日误判。 灯火盛处,是文德殿里圣人书房,翰林制诰唐叙落笔收袖,陶姝躬身,将御诰捧起奉往天子案上,一旁中书舍人托着君王宝玺等候已久。 司天钦监郑玄坐在案下左方,垂着头不敢面视天颜,他似乎听见一声“哐”,约莫是宝玺落到了诏书上,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总而过了良久,圣人道:“难为留诸卿深夜,今儿就到此吧,明日早朝再议。” 郑玄起身称是,又听圣人与清绝尊者道:“清绝今夜也宿在宫内吧,那会贤娘娘特与朕交代,天晚不便,别着人送你回去了。” 陶姝竖掌称谢,郑玄与唐叙等人告安,相继退出门外,临散开时目光交汇,各自心照不宣却因有内人领路未多言语。 郑玄尤其后怕,不过又暗自庆幸,总算是,没把事扯到晋王身上,明早好歹一众文武,叫那些人唇枪舌战各凭本事吧。 庆幸之余,他对陶姝越发刮目相看,难为后宅将笄女郎,居然也知道绝不能谤言王侯? 到了住地,郑玄对着领路的内人称谢,撩袍往里直奔床榻,紧绷许久的身子骨松成一滩。 那内人离去后却没直接回当值处,而是拐进个花园假山,临近右掖门,与另一宫人接了头,附耳悄声道:“传话给范大人,就说圣人有感上苍示警,立书罪己,着诸王往太庙,另诏书封淑妃为后。” 今上淑妃,是齐王生母。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1章 亮刀 宫阙遮光,星辉寥落,看不清人脸,仅见得影子样身躯穿廊过巷,又穿街过道,夜进中书范瑀府邸角门。 屋内范瑀踱步半宿五脏如焚,天象不吉,事关江山,一众文臣要员都被召进了宫,却独独没召他这个中书平章事。 又“太白在晋”,对他这个晋王党而言,简直祸从天降,尤其近年圣人迷恋道术方士,只怕疑心一起,帝王盛怒之下,无有是非对错可言,岂能叫他不急不惧。 现听来人说圣人制诏是为罪己封后,范瑀提了整日那口气才算勉强放下些许。 虽梁自建朝始,称“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但皇帝封谁为后,到底是人家家事,不召自个儿商议是情理之中。 何况今朝政昌平,一无宦官弄权,二无后宫司晨,皇帝喜欢哪个挑哪个,金銮殿上争破头也参不了圣人色令智昏刚愎自用啊。 真计较起来,早该立继后了,当年“废太子”一案后,朝中争先请奏,道是“朝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母”,催的就是赶紧再立个皇后。 奈何被圣人驳回,言及“昔年汉武年迈,同遇太子谋反,怒废卫子夫,余生再未立后。” 究其根本,是儿壮母荣,合生妄心,固有大逆不道之举。 若君王年浅,子嗣无继,需要贤后安稳中宫,再立是不得已之举。 然圣人年过知天命,儿孙累累,立与不立,有什么差别?后宫太后还活蹦乱跳的,难道不能行承宗祭祖之礼仪也? 理是这么个理,但凭年年春祈夏祭有后宫之主拈香问福为天下妇女典范,管她后宫之主是谁。 一朝敦肃太后没了,食俸者尚要守孝到如今,岂能谏言圣人纳新,有妃子掌印行皇后之责就行。 后事堆着前事走,正如后浪赶着前浪来,赶到现时要召制诏臣子连夜捉笔。 心下松快,范瑀方觉双腿酸胀难忍,他也垂垂老者,自家内室方圆不过丈余,不知从下午到这会被自个儿走了几多遍。 这会再顾不上体统脸面,弓腰用力揉搓着大腿处半走半挪往椅子处坐下,又往左右腿上各锤了数下方招呼来人道:“你也坐下说,这一路没人瞧见你吧。” 背对门窗站着的宫人身量细小,脸上稚气未消,躬身颔首道:“谢过大人,小的今夜不当值,进出是孝心给师傅递个吃食,宫门处记载的清楚,来日查起也不怕。” “嗯。”范瑀再放松了些,因着没敢叫人伺候,屈尊降贵抬手拎了桌上茶壶,翻过来两个扣着的杯子,各住满了与来人道:“非我刚儿怠慢,兹事体大,由不得我不急,坐下说。” 那人这才落了座,双手端起茶碗用过一口再称了谢,恭维道:“替大人办事,是小的福分,师傅交代了,您是朝中肱骨,谁人不仰仗着您呢。” 范瑀笑笑算是受了,此番才问:“怎么今儿个圣人急慌慌的,要连夜立后。”他自作掩饰,“非我擅测天恩,实乃皇后为社稷之母,不得不问仔细些。” “是今...”那人转头看了眼窗外,只看云朗星稀,约莫子时早过,他改口,“昨儿天象有异,圣人召司天监郑大人和新封的清绝尊者进宫参解吉凶。 小人福薄,未亲眼得见,听师傅说,是清绝尊者揲蓍排筮,连卜三卦,皆为指坤。 坤么,就是女的,又说那太白星应该夜出,是属阴的,所以天象示警,是为着阴阳失和,乾坤不稳,向圣人提议立后,以求坤宁。” “哦。”范瑀若有所思点头,问出了他最挂心的那个问题,“太白见晋分,是如何解的。” “师傅说是圣人在晋,所以见晋分,天象示天子,咱们凡人是顺道看个热闹。” “解的好。”范瑀一时喜上眉梢,算郑玄识趣,这个节骨眼儿上,实话尚且不能说全,何况是这种无稽之谈的鬼神虚事。 就算圣人为此事将晋王如何,难保哪天醒神了要当慈父,郑玄死无葬身之地,更遑论万一晋王能置身事外,来日登基..... 他再饮了口茶水,感慨道:“郑大人当真是能号令雷霆,鸣焕星章。” “大人可误了,这不是郑玄郑大人解的,是清绝尊者解的。” 范瑀手抓着杯子顿在半空,眉峰渐蹙,清绝尊者其人,那真是....他可太熟悉了。 昔日安乐公回京,人一家三口住在范府,那姑娘生得和她那潇湘之地来的娘亲一个模子,偏把安乐公的骨头给敲进去了,合得神仙面貌妖鬼的魂。 她是能说出此话....她.... 她.......范瑀一撒手,杯子落在后锦做的地衣上,里间残茶如血,转瞬濡湿一片,而那杯子弹跳而起如离项人首,一滚再滚。 “大人咋了?” “话传到晋王府了吗?”范瑀问。 “有的。” “还有别的吗?” “有......”那人不明范瑀为何突然换了脸色,忙掸衣正襟危坐道:“圣人拟差几位王爷往太庙守斋以示心诚,过几日和礼部的谢大人一起,主立夏的祭天大典。 明...明儿早朝宣旨后即刻出发,这会估计....估计已经传了令,要开宣德门了。 不然,大人你也早些歇着?明儿个早朝,且有的论呢。”他偏头,感觉范瑀的脸色,有点苍白,乃至.....发青。 他在此时才察觉到何处不对,是皇后,是圣人久未立后,朝中早忘了还有皇后这回事。 皇后,怎么会立淑妃为后呢? 梁仿唐制设立“四妃“制度,贵妃、淑妃、德妃、贤妃,现贵妃之位空缺,淑妃顺位,是她也挑不出错来。 但是,范瑀问:“是清绝尊者提议立淑妃为后?” 那人听得范瑀嗓音带颤,不知这位大人纵横金殿半生,何以被这么丁点事吓到,就算清绝尊者提议,人神鬼算卦的,算出淑妃娘娘八字合益,提议立后不是很正常么。 但事实并非如此,至少师傅的交代里没说是清绝尊者提议,师傅传话滴水不漏,没说肯定没有。 那小宫人老实回答,“不曾,不过师傅说,圣人下午还传了轿辇,专程往贤太妃宫内走了一趟,所以,也许是问过了贤太妃的意见。” 范瑀仰面欲倒,贤太妃是陶姝义母。 陶姝能说出“圣人在晋”这种话,就一定想置自己于死地。 她怎么可能替晋王开脱,她是,站在了晋王背后,随时准备亮刀。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2章 连枝 几时了?几时了? 几时了?范瑀仓皇四顾,这才意识到今夜竟没听到宅子里巡夜的敲更。 底下人行事偷奸耍滑常有,但绝不会在明面上怠惰如斯,是自个儿惴心以至耳聋目塞,全未听得外头如何。 “几时了?”他问。 许是晚间吃的也不对,胃里有什么东西要跳脱似的从喉咙里冒出来,范瑀强行压下舌根处那种莫名滑腻感,伸手要拿桌上茶碗。 茶碗倾斜在地上,四方烛火撕扯,将那影子拖的扭曲逶迤,完全失了原来形状。 “现是几时啊。”他咧嘴笑着问,手在桌上抓了个空往嘴边送。 碰到唇上皲裂,若有似无的刺痛感才让他回神,顺势向下,捋了一把花白胡须。 但嗓音里的颤抖非但没压下去,反而因想要掩饰而添了一丝干瘪尖利,像经年没有用过的铡刀,在重新开合的一刹那,发出铁与锈摩擦粉碎发出的“嘶嘶”声。 “是......”宫人不自觉往后仰身,直至肩膀脊柱完全抵靠在了椅背上,“是....”,话语在上下颚间咀嚼数遍仍不能脱口,他就一传话的,几时跟几时哪能说的仔细。 约莫是,约莫要三更了吧,出宫门时见到一些洒扫太监在清理长安道,那里是亥时中关闭,卯时中开启,再一路赶将过来,说得一会子话,怎么也得子时有多了。 “是....”宫人拿定了主意要答,墙外“铛”地声起,渐隐之后又接连两声“铛铛”如雷,唱更的反而有气无力听不真切。 正是范瑀想的,明面上无有怠惰,铜锣敲的响,本职是偷奸耍滑,喊声不中听。 也用不着他喊的中听,更敲一慢两快,是半夜,子时正。 “子时了,大人。”宫人略颔首道。 “是是是,子时了。”范瑀点头,迟迟挥不去突如其来的错愕。 更夫敲久了,尚且知道锣响就行,谁敲锣压根不重要,怎么臣子君王做的越久,就越觉得自身重要呢。 天下何人连龙椅那位,不是个敲锣的?全特么敲锣的。 命也运也成今日,时也势也,就忘了当初。 当初当初,何曾悔当初。 苦海回首唯菩萨,凡俗无岸,只能往前走,悔不得当初。 他撑着桌沿起了身,自言自语般轻摇着头道:“你等等,我着人送你回去。” 话毕不等宫人起身告礼,即踩过那一滩茶水湿溺,迈步往外。 那宫人缓缓起了身,满脑子雾水不明所以,茫然无措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弯腰将地上茶碗捡了起来。 在天家当差,最要紧是眼力见儿,怎敢让物件在地上躺着。 他适立身,门外来了范府管事,恭敬请了要送往外。 下人行走已是极快,竟不及范瑀先出府门,原他冲出内屋后,即刻招人套绳驾梁,范府到晋王府,往日一个时辰的马程,今儿不足三刻,范瑀就出现在了晋王面前。 无须多言,双方对宫内圣人制诰一事皆已耳闻,只晋王尚存侥幸,将范瑀迎进密室分付坐下后问: “大人何故深夜过来,不是说,司天监解的天象是圣人在晋,与本王无关么。” 齐王生母封后当然也是件糟心事,但还不至于糟心到彻夜难眠,该睡得睡,明儿朝堂少不得声嘶力竭表忠,披心沥胆答孝,演完了还得赶早往太庙。 范瑀方才便已见得晋王未着常服,仅寝衣外套了件锦氅裹身,猜他是听了消息后以为暂时无虞已经睡下,唯恐其不知事态严重,连连摆手道: “非也非也,那天象不是郑玄解的,是清绝尊人解的。”他犹如已经身在金殿,依旧是官拜上卿指君点臣雄辞闳辩有铿锵之感: “清绝尊人就是陶姝,陶姝是安乐公陶矜的女儿。 她若是个后院蠹妇,决然说不出这话,她能说出这话,绝不是个后院蠹妇。 殿下......”范瑀长呼如啼,气势忽而陡转一泻千里,唯剩凄怆嗟吁,“殿下”。 “殿下,她是要置你我于死地。 方士误国,妖道误君,古人诚不我欺,诚不我欺,诚不我欺啊。 殿下......” 晋王若有所思垂目,片刻幽声道:“她爹是父皇与皇兄.....关你我何事。” “您与宫中正是圣人与皇子,关她何事呢?”范瑀道:“她爹客居我府,身败名裂,我....我...” 话未尽而意无穷,晋王搁在膝上的手蜷指成拳,沙哑声问:“那,卿以为如何? 明日朝间,参她....”他摇头,“多半无用,父皇痴迷问道,何况天象有异,司天钦监,解的也是刚柔失合,理该重整中宫。 她提议立后,是顺应天时,如何能以妖道论之。” 晋王眼皮上挑,飞快觑过范瑀,臣子无退路,皇子是有的,先忍得一时,徐徐图之未必无有未来。 不忍也别无它法,谁个真能上天拨星推月不成。 “殿下若要退守,末路必是,堤溃于蚁穴,桑毁于蚕食。 她与贤太妃,淑妃与齐王,殿下还看不分明么。”范瑀目光定在桌上烛台。 天家用物,极尽精巧,赤金打造的主干高逾三尺,龙骧虎托为底座,数节灯架铆合,自下而上层层分枝。 又每枝的顶端都承托着一盏精美的灯盘,共数十盏之多如林盛芃芃,故称连枝灯。 这种形制,传是战国时兴起,一灯燃则照室如昼,他余光环视周围,果未见得别处再有灯烛之物,唯屋角立屏顶端上嵌了几颗拳头大小明珠散着温润华光。 范瑀伸手,拿起桌上一个红彩茶盖,缓缓扣在一枝蜡烛顶端,青烟顺着盅沿逃逸而出,“连枝虽盛,今日灭其一。” 他再扣一根,“明日又其一,后日再其一,日复其一”,那只手带着杯盖上霁红游走于烛火苒苒,撩起次第青烟冉冉。 直至剩下最后一根,在呼气声中飘摇如荧,明灭都在岌岌之间。 他抓着茶盖,“殿下......”范瑀推手,连盖带灯推倒。 晋王眼前先是一黑,继而屏风上的珠光缓缓流过来,映得风高,杀人夜。 “进则龙腾于九州,鲸吞于四海,臣愿为掌书,君为太祖否。” 后周庚申之年,陈桥天见二日。 归德军中掌书赵普合赵匡义,为英武圣文神德皇帝赵匡胤,着黄袍加身。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3章 玉宇 然而,然而...... 然而十年又六后,岁逢丙子,太祖神德皇帝暴毙,其弟赵匡义登殿继位,留“烛影斧声”。 晋王瞳孔微移看向地上烛台,铆合结构经不住摔打,金枝层节七零八落散开滚的到处都是,如同此时思绪杂乱无章。 文人遣词总是藏头漏尾,类古比今,以至于他拿不定主意,范瑀究竟在表达什么。 是当效太祖兵变陈桥,又或太宗刀斧胞兄,又或这两者大差不差,不都是江山无良善,唯刀兵而已。 但有一样是肯定的,今日圣人封淑妃为后,朝堂臣心很快就会另有所向,历朝历代,真正长嫡继位的有几个呢,现龙椅上坐着的,亦是非嫡非长。 齐王本就不容小觑,借机再上层楼,已然与自己分庭抗礼,时日一久,正如范瑀所讲,蚕食蚁噬,扶桑神木难保,息壤为堤亦是无法得存。 而且明日朝堂论谏,其党羽多半要进言“君子避其嫌,晋王若无二心,应当暂离京就藩之类”,这节骨眼儿上,千般辩白无用。 天家人自称天命所归,又如何能说世上无有天命。 以此兴,以此困。 “殿下,齐王不足为惧。”范瑀催促道:“是圣人年迈,妖道逞凶,今她能干预中宫,明朝必伸手朝政,要文武动荡,忠良谋冤。 只恐将来,殿下无一卒可用。”这才是他惶惶来此的真正缘由。 陶姝何惧?只恐圣人疑心,兼多方挑拨,要大肆清洗朝中晋王党,斩其羽翼。 谁身上抓不出三五只跳蚤?首当其冲倒霉的必定是自己这个文臣之首。 话已至此,“卿以为如何?”晋王温声问,稀薄珠光里可见得唇角微弯。 是没有办法了,他若坐视范瑀自生自灭,其他人就会纷纷倒戈。 树倒猢狲散,反过来,猢狲哄散而去,那树多半也立不久矣。 然太祖能胜陈桥,是为率军之期,太宗谋得宫内,是在权盛之时,他二人皆有兵马拥护,自己手下亲卫,仅晋王府禁军,与皇城司人数差不多,合众不过五百。 出奇制胜或然有效,一旦时机延误,必然兵败如山倒,何况得位后,如何坐稳服众? “臣...”范瑀一路过来早有计较,张口要答,门上“咚咚”两声,二人相视一眼,同时看向门板处。 这会子深宅内室,底下定不会带个寻常的人来敲门,晋王掸衣起身,没等走到门前,门“吱吖”先开了个缝,缝里浮出半张脸低声道:“殿下,同知枢密院事冯大人来访。” 晋王顿步,一瞬脑间狂喜沸涌近乎于怕,恍惚是背后忽然多了千双鬼眼万根芒刺叫他毛骨悚然,偏头回看,唯范瑀一人一双目,染却珠光作浑浑。 枢密院别称军机处,为天子拟诏排兵,正职为知枢密使,梁久未动武,此职空悬不设,其日常事宜,由副职同知枢密院事代行。 同知枢密院事又有两位,分别是冯焘和邓缜,报门的既说是“冯大人”,来的是冯焘无疑。 至于其来意,夜黑更深行贼道,岂有善者? 范瑀跟着起了身,走动两步站到了晋王身后,见其点头首肯,随后门廊大开。 守门的退往旁边,门框正中平地冒出人形,晋王府檐廊灯火彻夜不熄,照得来人兜帽玄袍略显身量干瘦,面目堂皇而使纹皱丘壑。 几个人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来的不是冯焘又是谁? 天下武无第二,输赢论得英雄,故常有将军少壮,世间文无第一,词句难分伯仲,因此难见三公英年,能做到枢密院事一职,冯焘亦是年过知天命,和范瑀一样皆是七窍狐狸熬成了精。 冯焘甚至未与晋王见礼,大踏步进到屋里,卸了头上兜帽,斜眼看过地上狼藉,又转头寻着光源,看到了墙角那扇立屏上。 他没问范瑀为何在这,而是貌若感慨,“范大人赶了个早朝啊。” 无须过多言语,此处会面,即同谋。 为何同谋?撇开情谊不提,冯焘曾做主查办军中一项人命官司,世家子弟争凶斗勇出了差池,个中苦主与淑妃娘娘千丝万缕道不尽情谊。 朝代传的久了就这点不好,打个喷嚏,都能惹到某某公孙,要么得罪这家,要么得罪那家,什么都能寻到,就是寻不到皆大欢喜。 这些年,晋王地位在朝中有目共睹,显然,冯焘当初选择投诚晋王,办的是秉公秉理,得罪了淑妃。 得罪人这种事,一条道儿,只能走到黑,归根结底,还是当今圣人老而不死,臣子总要选个新君先暗暗供着,免了老皇帝一朝撒手人寰,自个儿得跟着殉葬。 “大人来的也不晚”,范瑀伸手往桌案,“这还多的是位置。”说着转身往烛台散落处,弯腰捡了底座和少许枝丫放回桌上。 晋王与冯焘相继落座,一屋子文武齐全,由不得太祖“佯作醉酒”,天象已是死局,现重臣深夜来访,再称无有二心,旁人要信才行。 棋如何落?晋王再度起身往门口,吩咐守门的道:“你去请冯先生过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多时一个蓝袍儒巾男子推门而入,拱手向着桌上众人告了礼,不等众人应答,又笑道:“诸位大人怎不点个灯?” 他伸手往袖笼,也没见掏出什么东西,随即手心往灯台上半截残烛一盖,星火如豆,转眼亮了三四根,屋里又复辉煌。 范瑀看他甩了几下手,是指尖夹着个寸长小管,应是火折子。 各人也是相识的,男子称冯固,同和六年进士,一直在晋王府作长吏,称判府事,算是亲王的家养谋臣。 然梁限制宗室参政,所以这实际是个闲职,几人议得一阵,不愧学富五车文高八斗之辈,檄文一蹴而就,写的飒飒洋洋。 大业肇建,先祖恭劳,明主龙飞。 今上以神武之姿,承尧舜之统,垂拱而治,得河清海晏。 逢妖氛摄目,精怪闭天,左道邪术,诡言长生,妄称通玄,符惑圣听,蓍乱江山。 至圣躬违和,朝纲紊序,结狐媚于椒房,朋党连比;逐贤良于外堂,豺狼秉政。 今天人共怒,是有日月薄蚀,星摇斗偏。 我等世食国恩,岂能坐视宗庙倾颓,身受天家俸禄,安能枉顾社稷沉沦! 非旗举不义,心澄玉宇尔。 道义所指,唯奸邪数人,勿累圣躬及无辜!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圣人已拟了旨,要诸位王爷往太庙祭祖守斋,明日必过宣德门。”冯固微俯身,垂眼笑道: “府中亲兵埋伏在此,够了。”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4章 沸反 屋里一时寂静无声,晋王府禁卫不过五百之数,埋伏是够的,谋取大业,是蚍蜉撼树寻死路。 不过,当年唐宗的天策府,其实也不够,兵变之后,东宫连齐王府精锐反扑,攻守之势转眼易形。 胜负的关键在于,两颗大好头颅。 故而明日成败,就看晋王是否如唐宗,当场射杀齐王,乱军之间拿出首级来。 齐王一死,天子被困,群龙无首,余下都作鸟兽窜矣。 冯固又道:“难得圣人在殿,诸王聚门,臣子在庙。” 他环顾左右,起身捡了数节烛台,坐回原位一节一节往桌上放,话道: “兵分三路,一随殿下宣德门前亲伏祸党,一往禁苑大殿守护圣人安危,一往郊坛斋宫确保官员无恙。 待得奸佞尽扫,日月昭昭,功过自有论断。” “说的有理。”冯焘接话,“京中兵马分布,殿下是熟悉的。 皇城司人数不多,非圣人亲传不能调令,虽不能为你我所用,亦不足以为你我所惧。 其在职提举是为中郎将杨衍,治下提点勾当合五人,只要将其困住,不能听传,其营自废。 余下三衙,侍卫马军司统领胡偾乃臣门生,为人忠直刚正,定会随殿下驱使共解朝纲倒悬之急。 步军司统领俞铣亦是深明大义之人,即便权益之举,事后必能理解殿下苦心。” 他转脸看向范瑀,“范大人以为如何?” 话里意思,是先行假诏要俞铣挂帅,范瑀轻点头以示认可,“你是枢密肱骨,抽丁点卯之事,我岂敢班门弄斧。” 如何算是假诏呢,文臣起笔,兵符落印,枢密院行旨挂帅,从来真诏也是这么个流程。 “但是,”范瑀道:“统帅是这二人不假,真正领兵的部将,朝堂几个武官除外,大多是禁宫殿前司在册都虞,人杂乱杂,还请大人再参周详。” 这些有司衔的官,平日领戍卒行京中内苑守卫之职,承旨则奉诏往京中禁卫各营点兵,且何人往何营全无定数,正是为着梁的“更戍法”,兵不见将,将不见兵。 冯固笑着扔了小截烛台残件,像是小儿无赖玩闹。 冯焘道:“今殿前司分付杜宋二人之手,殿下于杜钧有提拔之恩,我来之前已经着人传了话给他,想必此刻他已枕戈待旦要为殿下鞍前马后。” 说话间他望向晋王,晋王轻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他能得朝中诸多拥护,总得有点渊源过往在。 本不用这么费事,朝政他没少参与,三年前加封太子的诏书都拟好了,倒霉就倒霉在,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撒手人寰,以至于棋差一着。 不止他这么想,冯范二人同样耿耿于怀,若非当时知道圣人要拟晋王为太子,怎么会个个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当时不得不从,回头已是后退无路,冯焘续道: “只杜钧现轮值是为外宫苑,禁宫苑在值的,乃是宋公之后宋颃,他性顽乖张,道理难通,劝服多半不得其法。 臣以为.....”他顿了顿,有些事,脑汁绞尽词穷语匮也寻不出个婉转说辞,索性就....“时机稍纵即逝,与其苦苦与他筹交,不如快刀乱麻。 先着旨意将其困住,总而底下营兵不识将,拿到他手下各都虞腰牌印戳,代其行事有何不可?” 若他抗旨.....”冯焘收口,余话不言而喻。 又是“叮当”一声,冯固再扔了截烛台,接了冯焘的话:“乱臣贼子,就地格杀。 叔父何必为此等狼心狗肺之徒讳言。” 范瑀抬手,将那截烛台挪到了自己跟前,灯火映下有些泛黄的手指轻敲金枝,叹息声痛莫大焉: “江山旦夕,唯有此法了。” 他正身,双手合抱拱起高举,往冯固冯焘两人方向晃了一晃,作“短揖”之仪,颔首道:“仰仗诸君。” 又移到主位晋王方向,恭敬垂首,长揖道:“殿下。” 冯固冯焘齐齐抱手长揖,共称“殿下”,二人叔侄关系其实算的远房,然室内华烛萧条,照着两张人脸分外像。 “太白见晋分,如何解?”晋王问。 “晋王当有天下。”冯固温声,浑似唱念良词佳曲,竟透出些情意脉脉。 “宣德门晨间戍守统领是郭弛,臣已替殿下求得戍守俱细名单在此。”冯焘从袖里取出一份折着的纸张放在桌上。 “那就,宁可信其有。”晋王抖袖,同是合手与三人抱揖,随即先起了身拿了纸张往外。 余下诸人相视一眼,皆起身跟随,再问守在门口的心腹,四更过半,时不我待。 依着商量,秘传甲胄分付差事,仿佛真有天命,一切出奇的顺利,唯剩一处,是在殿前马军司宋颃。 这混不吝之名京中人尽皆知,恰他又当值,宿在内苑近在圣人身侧。 且他出身翰林世家宋府,不好糊弄,虽他不能去营中抽兵,宫内戍守的卒子聚起来也是七八百众。 万一人抵死要面呈天颜救驾,冲到了金銮殿,殿上臣子众目睽睽,总不能最后真个弑父登基,那结局必是各地沸反盈天,龙椅保不了几日。 更怕宋颃趁乱脱逃,搬兵援京,等不到将来,指不定明晚各人就要身首异处。 稳坐江山,是要占得大势,圣人立诏禅位搏个名正言顺,不然何苦费时写檄文。 如何才能确保宋颃处无虞呢,不求他听令,但求他按兵不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 “后发者制于人,与其留虎为患,莫不如先下手...”冯固提议。 “宋公门生朝野遍布,能杀尽否。”冯焘摇头,语间略有遗憾,非是不想直接先把人杀了,但现儿个是谋天下,不是打天下。 谋就是,打不下来,打不下来,能少打一处,就尽量少一处,起码也得想点兵法计策打的容易点。 “我会为父亲,制住宋颃。”一突兀女声响起,几人连晋王处数个心腹臣将循声看去,是襄城县主赵伽昂首阔步,裙角生风往里。 守门的立在旁侧,全未有阻拦之意,范瑀顺势看了眼门外天际,凌晨了,东方太白夺目。 “我会为父亲制住宋颃。”襄城县主重复道,边走边扫视衡量众人。 走到跟前,她站人坐,有居高临之意。 “宋颃与他内人袁簇结发情深,若能拿得宋府满门连袁簇性命在手,便是困不住宋颃一世....”她与晋王见礼,身俯而头倨,成竹在胸: “定能困他一时。”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5章 蓬花 说罢襄城县主徐徐直了身,负手在背,一双凤目挑成吊眼,飞扬顾盼傲视诸人,恍若已然事成。 能在此刻聚在屋里的,皆是晋王心腹,就算与襄城县主无甚来往,亦是知道她乃晋王爱女。 这会当务之急也不是问地位亲疏,甚至都没人多想襄城县主为何出现在这等场合,总而晋王活了几十个年岁,要紧关头不能让个黄口小儿擅闯要地。 唯冯固尚有闲心,打量襄城县主华服高髻,翠金凤簪衔一粒剔透明珠坠额心,摇的眉间妙笔花钿栩栩如生,分明富贵女儿装扮,不是要去捉贼拿奸英豪, 略作思索,襄城县主大抵是自作主张过来,并非晋王去请,但她一路过来,显然晋王并没拦着。 冯固笑道:“县主凭何能拿的住宋府满门呢?” 那偌大的一个宅子,提前调兵围困肯定会惊动里面,宋府武役家丁群起反抗死了几个事小,打草惊蛇暴露宣德门埋伏事大。 “哼”襄城县主冷嗤一声,并不答话,而是看着晋王道:“父亲以为如何。” “你说说看,若有把握,但行无妨。”晋王点头道。 襄城县主这才答道:“袁娘子曾在我处授课,我以求教为由上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她岂有不应。 只要她应了,时机一到,父亲遣五十刀斧手困住宋府内眷足以。” 范瑀冯焘几个为首之人接目相视后望向晋王,这法子听起来倒是顺畅,若有襄城县主和袁簇这层关系在,登门宋府肯定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问题在于,宋颃宋不虚在京中声名狼藉不算,他那内人袁簇弓马武艺同样人尽皆知,襄城县主既是拜师为由先去,身边顶多几个侍女跟着。 老话说青出于蓝,但老话还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宋府内宅里,襄城县主身娇体贵,有几分把握能拿下凉州来的袁簇? 晋王笑笑没立时应,女儿赵伽确有些许本事在身,但是干系重大,难托妇孺。 襄城县主见他如此,抬手揽袖,就势一绕,宽大袖袍方寸之间顺着胳膊裹成细窄,不及众人问话,一跃而起连跨数步往墙边一率府司马,张臂欲拿。 那司马正当其面瞅的分外清楚,襄城县主手中金光晃晃,冲着自己命门来。 人仓促间惯性手握到腰间刀柄拔刀要挡,记起襄城县主身份,恐伤了她难辞其咎,赶忙将拔出寸余的锋刃又往回压。 刀剑过招,须臾快慢便是破绽百出,无须他收手,襄城县主翻身抬脚踹中其手腕,力道之大,带动那刀锋脱鞘飞往一旁跌在地上嗡鸣不已。 再看襄城县主已经扣手在颈,指曲如爪,捏的那人气脉难通咳喘连连却不敢轻举妄动,只因另有汹光一点压在项侧,他都能感觉到那点寒气压破皮肉,在顺着血脉往周身百骸蔓延。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必能为父亲,制住宋颃。”襄城县主笑道,说罢将人缓缓放开,右手五指翻飞,将夹着的衔珠凤钗轻巧转了个方向。 原来是发髻间那支,竟不知她何时攥在了手上。 坐着的诸人再作相视,各自皆点了头,袁簇既与襄城县主相熟,想必不会有太大戒心,近到三步之内,襄城县主方才所示,绰绰有余。 屋角滴漏息声,五更了。 冷胭昨儿晚间得了谢老夫人吩咐,特候着时辰,到点儿即吩咐备好了盥漱衣衫,催着辛夷往渟云寝房唤她起身。 她自知与渟云不甚亲近,日常只管杂事,内屋书房处,多是与辛夷苏木说道。 这会苏木在清点见礼单子,拾掇马车上吃食茶水,忙的三头六臂,就辛夷还捂着被子睡的踏实。 听见是冷胭来喊也没立时起,只将被褥扒下些眯缝着眼睛往窗外看,尚没见着天光,朦胧声嘟囔,“这是几时啊,去给陈嫲嫲庄户上杀猪用不得这么早。” “快些吧。”冷胭道:“忘了昨儿祖宗特令人来传的,说今日与咱们娘子一道儿往宋公府上去,赶着早呢。” 最近主君谢简为立夏祭祀守戒郊坛斋宫,谢府里阖家晚膳是有一天吃有一天不吃,全凭老祖宗心情喜好。 大抵昨儿个谢老夫人心绪不佳,懒得与小辈亲近,日稍西斜就往各处交代,院里用膳即可,别跑着折腾。 渟云自是求之不得,兼之谢承应了往襄城县主处传话,双喜临门,月余郁郁之气暂且消得些许。 连带着“婚嫁”也不值得伤神,大手一挥决定和辛夷亲自下厨,趁着春光还剩几日,咬个春尾巴。 这时节,茼蒿已老芦芽生丝,清欢要等明年寻,不过,蓬花正好豆荚初肥,人间何时无滋味呢。 这厢水火欢快油盐喜庆且吃着呢,谢老夫人处的曹嫲嫲揣着手亲自过来提点,要渟云备着,明儿晨间往宋公府上拜谒。 说是姚大娘子相邀,谢府女眷除了妾室绿萱,别的都去。 话间口气要紧的很,交代了渟云,又指点伺候的几个,道:“你们都醒神些,丝毫差池,误了祖宗与宋家祖宗后宅情谊,就是误了主君与宋公在前朝情谊。” 这天大的干系,吓的几个女使呆立当场纷纷点头,唯辛夷和渟云还捧着手上蓬花碎搅面糊炸出来的小饼,一口一口吃的眉开眼笑。 简直三喜临门,往宋府去好,还能赶着与袁娘娘当面说说,太白见晋分不要紧,蓍草偃坤也没事,卦在人解,师傅必能化难为祥。 这就前后差一天,不耽误不耽误,她看曹嫲嫲说完了还不走,欢喜之下都懒得跟这婆子计较,从桌上碟子里再抓了块饼递往曹嫲嫲,“不然,你也来一块? 我一蓬蓬挑的,丁点老枝都没有,鲜着呢。” 曹嫲嫲是见识过渟云厉害的,断不会信她有此诚意。 只看她笑得眉眼见弯,想着书上说大智若愚果然不假,心计深沉之人,装的跟个二傻子一样。 等曹嫲嫲走了,渟云吃饱喝足要再去裁点澄心纸接着抄书,忽地记起,去宋府不是见袁娘娘,是姚娘娘。 姚娘娘能有何事请自个儿,无非是为她那侄儿谋婚,也就是张祖母说的“十七八了连个州举人都没混上的不长进”。 当然长进与否不重要,长进的张瑾,她也不想看。 渟云笑意渐退,坐到书案时,已只剩怏怏,难为为了自个儿,谢祖母还把崔娘娘和纤云拉上作陪。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6章 袖箭 不过,这里间多少有些怪异,坐到书案前,渟云又想了一阵。 近日心思几乎都放在了那本“灵宪”上,忘了是哪日纤云过来,提及关于自己“婚嫁”一事,满脑门子委屈,跺脚嘟囔道: “娘亲好不讲理,明明是她自个儿与嫲嫲们商量说四姐姐你要嫁人的,我应了你要帮你问问嫁谁,刚吱了声,她就寻我的不是。 说我姑娘家家,开口闭口浑话,还埋怨旁人嚼舌四姐姐你要嫁人,煽风点火没个规矩,要叫嫲嫲好生管教管教呢。 不嫁也好,我巴不得你一辈子与我一处,年年寻大将军给我。” 当时算星象算的焦头烂额,仅作个随口听了没问,现儿记起来,纤云定是不会特意编瞎话,崔娘娘肯定也不会无故训斥纤云。 结合张祖母来过房里,渟云大致理了个前因后果: 定是一开始,谢祖母与宋府里姚娘娘商议,要将自个儿配与那不长进,交代了话给崔娘娘,要她准备着,就等那不长进来了京中,双方好会面相看。 却不知谢祖母为何突而改了主意,又请来张祖母与自己说合,重新配什么张瑾张不瑾的。 虽自个儿与张家祖母谈话并不太愉快,但渟云自忱还算了解两位祖母,若非那俩祖宗已下定心思,定不会屈尊降贵特地到自己房里知会。 所以,谢祖母又重新递了话给崔娘娘,让她且别再多提议亲,这才让纤云撞前不撞后的赶上倒霉。 渟云所想与事实大差不差,原谢老夫人那天催着曹嫲嫲去“拒了”,没到见面日子,尚且拒不到姚老夫人脸前,是先交代崔婉别再上赶着筹划这事。 但这就更怪了,既然谢祖母已经不想再与那不长进议亲,何故拖家带口要赶着早的往宋府去。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渟云伸手要弹那三清铃,手悬在铃前,迟疑稍许,指尖并没落到上头,反拿起铃铛往远处搁了些。 倒也说不得对张家祖母如何生怨,但这玩意儿吧,无端碍眼起来。 然她终未再往下探究,估量是谢老夫人与宋府有约,不好直接出尔反尔,该相见相见,凑出个面上和气,后续如何,且想由子呢。 又双方是后宅知交,没有小辈的亲疏可论,要么不去,要么都去,否则闲话倒说谢祖母治下厚此薄彼,她怎会做出如此行径丢了体面,同去才是恰当,也只能连累崔娘娘和纤云受累一趟。 去便去,来便来,来也无妨,去也无妨。 渟云将桌面清理出些许,照例摆开墨斗纸刀,从搁架最下层的箱子里取出一卷澄心纸。 卷尺算计纸张大小,扯开墨斗横竖一弹,沾了墨的弹线印在纸上细如发丝。 等沿着线将整幅的澄心纸裁成书本大小,边缘处稍经纸刀刮去些许,就看不见细线墨迹,是洁白无瑕的一张。 嚣星见昼后,日暮西山,人怠鸟倦,京中多方奔走时,唯她端坐窗前,于笔墨刀剑间细数澄心。 裁满约莫二指厚的一匣,渟云方罢了手,拾掇各项用具放回格子,重新将那册《草本经注》摆在了最显眼处。 起码月二十七是快过完了,约莫没几天就能回山上看师傅,念及此事,又生欢喜,手上横撇写的格外顺意。 直至夜色浓烈,灯火四起,冷胭领着辛夷苏木各端着个托盘走到渟云面前,托盘上是成套的衣衫首饰好些。 晃眼看,放放光光似天上虹碎了砸将在里,又如孔雀尾掉了,花花绿绿的聚团堆叠其间,且问渟云明儿想挑哪个。 冷胭道:“祖宗刚又着人叮嘱,赶巧明天宋公处有贵客,叫咱们都梳洗的鲜妍些,免得各家娘子聚在一处失了颜面,我把前儿个祖宗赏的罗裙都拿过来了,姑娘挑个合眼的吧。 千好万好,不如姑娘心头好。” 心头好当然是观子里才有,这有个屁,穿什么都是穿,但求别选到那繁文缛节用的广袖曳裙不好行走便是,渟云偏头,伸手要随便指点一个。 哗啦啦赤橙黄绿青蓝紫蹦跳似的落到眼帘里,她两耳中间一声“清鸣”余音不绝,仿佛脖子上顶着的不是脑袋,而是也成了个三清铃,被人捏手里大力晃荡了几下。 太多了,就说最近日子里谢祖母往自己处送的身外物太多了,多且繁,繁且奢,奢且异。 她历来不注重,也就没在意,到了此刻才是醍醐灌顶,这些东西正是为了给自个儿配个好姻亲。 所以,明儿....果然是去见那不长进。 渟云瘪嘴,懒得挑拣,努头示意寝房道:“随意吧,你看着不碍眼就是。” 辛夷雀跃道:“怎么会碍眼呢,样样都好看。” 冷胭实琢磨不透渟云是个什么心思,喜也无拘,愁也无拘,无拘就是....没法子琢磨,底下人如果不能琢磨主家想啥,这差就太难办了。 她还待劝说,渟云挥手,双唇抿成一条直线,硬的能当扁担使,显然已是极不乐意。 如此各人拿着东西无声散去,渟云晚间好心情一扫而空,坐在椅子上许久都没捉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越想越是不平,倒不是配谁婚谁,是想着谢祖母定了主意,改了主意,又改主意,颠三倒四山去水来,说一出做一出今一出明一出,真拿自个儿当面团捏。 也怪不得她,她捏谢府里人捏习惯了都。 话虽如此,那也怪不得自个儿,渟云沉声出了几口气,斜眼盯到了案首最左边卷着的袖箭上。 身旁女眷大多要脸,用不着这玩意儿,男的就不一样了,个个没皮,天知道那个不长进是个什么货色。 或如谢简,张口要打要杀,或如长兄谢承,动则威逼要挟,宋隽出尔反尔更不是个好东西,张瑾尤其不是好东西,两家祖母提及,亲口自认的混账。 这婚配相见究竟是个什么模子,自个儿也没真实瞧过,万一明天遇上,那厮如谢承一般无赖为难...... 渟云手放到桌上,迟疑要不要带着这凶器,到时候袁娘娘应该也在,真遇着事,多半她会帮忙担待。 但是,善因难了,自个儿的事,还是自个儿担着妥当,渟云心一横,抓起袖箭拿到了面前。 解了系绳摊开,里间机簧连着九根小指粗细精钢打造的寒兵,根根尺余长排布在皮革做成的护臂上,刚好差不多绕成人手臂一圈。 大小差些不要紧,皮革是用结实麻线串联起来的,可以解掉一两块使其贴合身量,箭矢也可以取空,做个寻常护臂使用。 渟云摸索些许,循着袁簇教的法子,拆拆解解,仅留了两只箭矢在里,毕竟明儿不能拿人性命,见血都不可能,两根已经算多了。 如此还能避免裹的手臂笨重形粗,被谢祖母等看见端倪,她定是要勒令自个儿取下。 两支箭矢轻巧,再接掉皮革上层装饰的铆钉,整个袖箭可以神鬼不知的贴着里衣,外袍一遮,除非旁人触捏到硌手,不然很难发觉。 再带两罐吃食作礼,管教来人是长进还是张瑾,便是谢承在旁,高低得砸他两罐子。 有了这层缘由,所以也无须人特意催渟云,辛夷醒神慌张进到屋里时,见渟云已起了身,极为细致的在整理里衣袖口。 “去把咱们那个,虎杖作的膏糖,长兄没吃的,带上,没准宋六郎爱吃呢。” 她对那不长进的谁谁谁无有太多惦记,且想着到了地无论如何要找袁娘娘说道说道“太白见晋分”的事。 也不知道谢承昨儿个传的话,准是不准。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7章 豁达 辛夷慌张自然不是担心渟云生怒责骂,而是怕起晚了耽误谢老夫人的交代,这连月间大祸接小祸,实出不得半点岔子了。 至于那糖膏,丢院里,蚂蚁约莫嫌苦都懒的往洞里搬,宋家六郎好歹也是翰林出身,名门公贵,能爱吃这玩意儿就有鬼了。 她急急抖开冷胭备好的衣裳,催道:“谁要吃那,上回给大郎君送到房里,人还嫌弃呢。 祖宗交代了,今天宋公处有贵客,咱们就别拿去现眼,翻腾费功夫受累,露了寒酸还叫老夫人不喜。” 说着上前替渟云打理穿戴,嘴里依旧话赶话的念叨: “快些快些,冷胭姐姐也是,非叫我来,苏木去哪了,一会打好的水都凉了,你这个....不是你这怎么了?”辛夷突地高声,惊恐看着渟云。 她捏到渟云小臂上,两道棱子凸起坚硬如铁,不作它想,定是在哪刮着碰着起了红肿结了疮痂。 怪就怪平日无事时渟云少让人伺候穿衣添水,所以没摸着,这么严重,不知伤了多久。 辛夷丢手衣衫拽过渟云胳膊要把袖口往上撩,渟云甩手挣脱,摸着手腕间串子,难得骄横做派,狠狠声道:“你别管,给我拿两罐带上。 吃不吃是他,送不送在我。”还不忘补了一句:“也不必非拿那个糖膏,捡罐子大的拿。” 箭矢锋利没个准,只能吓唬,决计不能动的,罐子可以,大也大不过半尺,薄胎瘦瓷,照着脑门来一下,顶多就起点淤青,只须得留神碎片别往眼睛里去着,所以得砸后脑勺。 她自气鼓鼓思量,辛夷全未注意到渟云愤愤,但看她手臂活动自如,想来也不甚严重,方才还是乍然之间摸到吓的。 辛夷复接着替渟云套上外衫,系了腰绦,全当她是打定主意要给宋府谁谁谁送点礼去。 也对,宋府里袁夫人挺好,宋六郎年年寻藕更是交情,送点送点。 于是迎合渟云话,点头道:“行行行,拿拿拿。 对嘛,送也送俩大点的,蜜啊糖啊招人喜欢,不过咱们就那些个,又没多稀罕,想招也难,一会子我赶着去看着哪个算哪个吧。 话说回来,是祖宗上门走动,递帖备礼自有她的担承,咱们就是个添头...” 渟云懒得再跟辛夷争论,只捏着手腕串子,跟个木偶似的由着人摆弄,换过衣衫又往旁儿梳洗,再到台前装扮。 饶是各女使手脚一个赛一个的快,忙完一摊子活计,天边已见了鱼肚白。 正经早膳也不在谢府里用了,冷胭捧了两碟点心倒是刚出锅的滚烫,白里染红是和了枣泥米糕,玉里藏墨添了豆沙炊饼。 又熟豆芝麻冲了咸乳茶搁在碟子旁,同是热气缭缭往上冒。 渟云历来胃口极好,这会也不耽误,由着面前人来人去声声催,仍是我行我素面不改色坐椅子上各捡了两块吃的干净,又边吹边喝,满满一盏乳茶拿勺子刮的碗底蹭亮。 谢府如何,吃总是能吃着的,但去宋府砸了那不长进,难保还有痛快饭吃,所以吃饭要紧。 如此有的没的折腾,曹嫲嫲再亲来瞧过一眼,才算是接了渟云往谢老夫人房里站着,要候老祖宗一起出门。 渟云站在厅堂中,指尖扣着手心,多少是有些不习惯小臂上的箭矢,以至于都没顾上腹诽“既然还要等,催魂一样催自个儿是为的甚”。 许是吃饱喝足,也就没那么意难平,意平则心平,心平则气和,气和则念祖师。 祖师言,不惧过往,不畏将来,自个儿是惧怕过往谢承重蹈,畏恐将来那不长进的覆辙,连凶器都带上了,论起来,十分难见祖师。 于是犹疑不定,是否要将袖箭放回去算了,管得那不长进如何,装聋作哑充盲,世事未必不能忽悠过去。 晨风已带得夏茵,穿堂进门扑到人脸上无有丁点寒凉,唯余园子里花木馨香,她闻着愈添轻快,指尖越过珠串要往袖里探。 得亏这还没到暑气,穿得尚有层叠,若再过些时日,夏衣单薄的轻纱一笼,想藏还藏不住。 尚没做个决断,曹嫲嫲扶着谢老夫人从里屋出来,一见着渟云,跟见着晦气东西似的,脚步一顿,脸上皱纹扑簌簌要往下掉,语间更是嫌恶之气难掩: “谁给你穿的这个,咱们是去人家家里做客,叫我带着你逞富斗奢不成。” 渟云指尖登时滑到串子上,又赶紧撒开,躬身道:“昨儿个祖母不是.....” 话没说完,旁儿陪着的冷胭吓的魂飞魄散,忙抢声道:“是奴婢与姑娘挑的,昨儿嫲嫲交代....”她看旁边曹嫲嫲脸色,犹豫不敢继续往下开脱。 昨儿传话,的确是传的“要姑娘鲜妍些”,奈何姑娘不肯自个儿挑,那底下人活计,不就是捡着艳色贵工来,如何就.... “算了算了,别耽搁了,就这么着吧。”谢老夫人甚是不耐烦,努头道:“马车等的多时了,随你们姑娘快些。”又偏头问旁余伺候的,“前头云儿和娘子都过去了吧。” “底下催着,误不了的。”曹嫲嫲道,说完搀扶谢老夫人往外,交代渟云自个儿过去。 渟云甩了甩胳膊,长出口气对冷胭道:“我说啥来着,穿什么不是个穿。”合该学山上观子里,一年四季道袍,省了天天为难穿哪件。 她这才打量身上,是浓了些,翠挑裙襟,绯染襦衫,腰系柳儿绿,袍饰牡丹浅,整一个园子里姹紫嫣红开遍倾到了身上,翩跹便是春。 也没什么不好看,她还要再摸头上,冷胭轻声道:“咱们走吧。” 渟云垂手作罢,低声道:“你管她们呢,世人心思比六月的天儿还难猜。” 明明谢老夫人是乘软轿赶去门口的,偏就要自个儿多余来这一遭,各走各的早到了,谁也不耽误谁。 她语气实可爱,冷胭委屈上头,仍忍不住转愁为笑,凑近些许抿嘴道:“怎么说是世人呢?” 世人如何不得见,难猜的不是各家祖宗么。 渟云扭了扭胳膊,看旁儿个女使差不多都追着谢老夫人去了,仰头甚是豁达,“她即世人,世人即她。 休怪芸芸,俗世一体尔。 祖师度化不得世人,我也度不得这一干,咱们就各敲各的木鱼,各念各的经,走!” 晋王府里,襄城县主站在精挑细选的女使前,昂首笑道:“走。”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0章 请假 不好意思,请两天假。 说好了两天,多一个分钟一个时辰都不算两天。 总而言之,我真有事就会请下假。 我懒癌,我都直接鸽。 感谢十来位一直看书的大佬。 感谢大佬赏饭吃。 祝大佬暴富,暴富!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8章 切磋 朝阳尚未露头,仅见得天边霞色是血红一片,今儿该是个艳阳天。 襄城县主自幼喜刀弄剑,只身为女眷,与男武师傅多有不便,是故平日里一直对会些把式的姐儿娘子甚为看重,有收为仆,有拜为师。 身边贴身伺候的,更是个个手疾眼快,当不得阵前冲杀巾帼女,至少绝不是那风吹要倒只能伺候端茶递水的寻常奴婢。 然顾忌袁簇数年前常往晋王府,对自己身边下人如何算是了若指掌,因此襄城县主不敢多带随行,怕袁簇起了疑心,瞧出什么端倪。 好在天家人行事,从来最不缺的就是仪仗,前儿开道的,中间随路的,末尾殿后的,年长些嫲嫲得跟着俩知冷知热,伺候的女使更是至少要六七个添衣备香传话拿物件。 零零总总凑足了,也有十来人,站在这,便是长长的一排。 但这么些人,到时候也不可能全围在身边,襄城县主早在其间选了四个最得力的,年龄看上去也合宜,都是小宫女面貌,一番交代后,就此起了程。 时辰实算得早,饶是盛京繁华,街市上除却靠着赶早为营生的贩夫走卒,旁的行人且还寥寥。 何况御马无忌,车夫拿着鞭子将马匹赶的横冲直撞,晋王府离宋府也近,不消多时,人马俱到了宋府门口。 车内女使没做言语,微微挑开些窗帘,看马车前面跟着的婢女已上前扣了门,丢开窗帘回转脸来,也只是朝着襄城县主重重点了一下头。 襄城县主同样无声,唯唇边笑意难掩,往马车门努头示意下去。 女使挑了帘子,先跳下马车,跟着放置了脚踏,伸手搀扶襄城县主往下。 待那只金缕玉鞋真正踏到地面时,宋府守门的小厮连滚带爬跑了出来,叩首在地请了安,道是“不知县主大驾光临,未曾远迎,失礼万千,里间已经去传了话,主家夫人娘子片刻就至。” 县主这称谓,在皇城未必算得多贵重,换个旁的往宋府,能不能得宋府几位掌家娘子见还在二话。 但天子主根血脉上长出来的瓜果,就算没这称谓,宋府一样不敢怠慢。 又往些年袁簇在晋王府授箭术课,襄城县主也时有往宋府走动,宋府底下伺候的人,哪个不知道晋王在朝中是如日中天呢。 哪怕是守门的小厮未曾有幸得见襄城县主天颜,但听得扣门的女使报“晋王府襄城县主昨夜梦桃李,感师恩深厚,特来与贵府袁大娘子叙话”,岂敢耽搁分毫。 当即喊了人去给主家通传,自个儿慌手慌脚往外拜。 襄城县主抬脸,看天边朝阳冒了一半,这个点,金銮殿上的执事内人该喊开朝了。 她尚有闲心感慨,不愧是翰林世家,区区一个守门小厮,开口便是“失礼万千”。 那小厮没听见襄城县主喊平身,依旧跪着以额抵地不敢起身,心下却是稍有奇怪,想着就算是宋府主家何处冒犯了襄城县主,要人登门兴师问罪,那不能还没进屋就逮着个看门的为难吧? 他尝试着抬眼,想看看能不能从周遭人脸色上瞧出一丝端倪,眼皮才动,旭光晃的人瞳孔一缩,也不知怎地,身子竟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厢还没琢磨明白,耳朵听见一个年轻女声甚是柔和,“起来吧。” 这就怪,寻常后院的丫鬟姐儿,年幼则嗓子奶气,年轻些便做妙语脆生,非得过了三十四做得十几年妇人,才有得那种漫不经心乃至半死不活的调子。 倒也没多少时间给他细思,襄城县主道:“那你的主家娘子没来,我可进得?” “小的冒犯,要县主在门外等候,县主请。”小厮已经离地的额头再次重重砸将,得亏是宋府门前光洁,不然能让他叩的尘土飞扬。 他听见一声泠泠轻笑,随即一个锦绣荷包掉地上,有婆子声音道:“县主给的,拿着吧。” 等小厮起身,门口已是空无一人,襄城县主往年没少来宋府,对宅子里布局熟门熟路,进门后直奔袁簇院落。 袁簇尚没听得口信,原那小厮情急,只依着平日行事,来客先通传当家做主的,男客往宋爻处传,女客自是往宋太夫人和掌家的姚大娘子处传。 直到襄城县主一行人到了院门,里间洒扫伺候的看见忽地乌泱泱一群,愣了愣方认出是襄城县主,一面急急上前问询,一边赶紧进屋去通传了袁簇。 襄城县主计较在身,岂会在院中枯等,笑言一句:“我来寻老师”,脚下丝毫未停,大步往里。 袁簇在宋府少行礼仪之事,一贯睡醒随心,这几日贪觉起的甚晚,现刚下地没多久,还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女使拨钗弄髻。 猛听得是襄城县主在外面,连忙反手将丫鬟胳膊挡开,“噌”地起了身,不顾丫鬟“哎”声连连,披头散发往外屋,和刚跨过门槛的襄城县主撞了个面对面。 因着昨日渟云所言,袁簇戒心慎重,一见着来人,立时停在原地,隔着大半个屋子约莫十来步远打量。 为首的自然是襄城县主,一别.....算不上三四年,那年别后,自个儿回了京,她还来宋府进过礼的,为的是找个新的娘,也就是晋王府想与宋府结亲。 所以是一别三四月,贵人华光不改,嫮目宜笑娥眉曼只,道朱颜依旧。 后面跟着的四个女使面孔,就陌生的很,不过天潢贵胄屋里,换个下人比换狗还勤快,没见过也正常,而且袁簇自认不怎么关注谁谁谁长啥样,谢府那三小子,她就分不清谁是谁。 “老师。”襄城县主笑喊道,随即双手合抱,躬身施的是男子揖礼,而非女子万福,“我想念老师,不告而来,老师不会怪罪吧。”说着往前走。 袁簇实不善伪饰,既觉襄城县主来者不善,斜眼就瞥向了墙角立着的弓和箭筒。 对比和襄城县主的距离,最多还能容她再走三步,三步步,自个儿一定要动手去拿,不然就不能确保拿到。 一旦拿到,长弓在手,就算门口再围五个,估计她们从身上掏刀的机会都没。 襄城县主顿步,跟着看向墙角,笑道:“知我者,老师也。”她叹了口气,望回袁簇道: “昨日天象有异,谣言传的沸沸。”襄城县主往前走了一步,“父亲寝食难安,我也辗转整夜不能合眼。”她又走了一步。 “以前老师不是说,口舌尽是废话,长矢可破一切,我特来找老师,切磋切磋。” 第169章 生死 袁簇喉头微动,不自觉吞了一口口水,鼻息也渐沉,呼出浊气将脸上几丝乱发吹的战栗样飘摇。 要是在凉州地界,她就不会给襄城县主往前走的机会,奈何现人在盛京,对着天家金枝玉叶刀剑相向,事后总要找个说辞。 问题在于,她最不擅长的就是找说辞。 最多再一步,走不得了,起码宋府里几张老嘴十分擅长找说辞。 她盯着襄城县主裙下鞋尖,身子却往墙角方向偏,只等那鞋抬起丁点,就要手扶门框借力飞身去拿长弓。 偏襄城县主再未挪动方寸,反停在原地仰脸笑道:“还未问过宋公近来康健,父亲知我要来,特令我备了薄礼,定要面呈与他问安。” 说罢转了脸,对着身后稍稍扬了头,跟随的一个丫鬟随即上前,双手捧着个盒子。 袁簇少辨饮食器具,分不出盒子是什么木头做的,就见得油光水滑面,无雕无刻的不太像是王公贵族常用之物。 但也难说,大道至简,天知道那些公侯门户里啥时候用啥,总而那盒子尺余见长,半尺来高,宽也有个两三寸。 襄城县主接了盒子,打开其上锁扣,将盖子揭开献宝样展示给袁簇瞧。 里间是厚缎垫了半盒深,托着根婴儿胳膊粗细的红参与盒子首尾齐平,撑的满当,倒显得那盒子局促,都快装不下了。 更难得是参上无丝毫尾根碎须,显然是药家炮制修剪过的,却不知这参原来究竟几多长,少不得历经二三十年秋霜冬雪方能长成。 袁簇再是眼拙,往嘴里送的东西总还能分辨出好歹,这参已然说不得贵重,而是有市无价,多的是人能拿出银子,没几个能拿出货来。 “一会与老师切磋之后,老师可与我同去否。”襄城县主笑道。 袁簇见盒子里无异样,心里绷着那根线已松了几分,听见此话,更是放下大半,以为襄城县主是来找宋爻的。 自家那翁公是曾与安乐公同台论技的好嗓子,昨儿个天象于晋王不利,晋王自是要多找点嗓子以便能在金銮殿上舌战群儒。 但亲王没个合理公干,肯定不能亲自往朝臣家中走动,要说把翁公宋爻招去晋王府,亦是板上钉钉的不可能。 且不提宋爻如今不在朝,凭啥奉晋王的召,就算宋爻还在,就昨儿那档子事,老东西躲都躲不及,岂会自投罗网送上门。 由着晋王坑蒙拐骗也不会去啊,他内宅冒出个红喜白丧,宋府估计都是着内人去随个礼单算完。 一个来不得,一个不肯去,也只能是襄城县主借口师恩不宣而进,大早上特么的往自个儿房里扰清梦。 亏得她性急,都没扯点场面话就直奔主题问宋爻。 念头转了几圈,袁簇越发觉得是这么回事,不自觉卸了身上力道,思量休管来日如何,既晋王急着笼络文臣,想必暂不会有出格之举,那襄城县主此时也当无碍。 大抵造反也得讲究个天时地利好日头,现儿个还是太仓促了些。 她抬手把尚没梳好的长发挽成一团,吩咐旁儿丫鬟道:“给我拿个箍子来先卡着吧。” 至于见不见宋爻,虽平日里不怎么行规矩,处事章程袁簇还是有的,老东西见不见客,哪轮得到自个儿参合。 她指了指屋里桌椅,与襄城县主道:“你先找个地坐着,我这几天犯懒,刚从床上爬起来,脸都没洗。 等我洗完了,估计那头也该有人来了,反正我说了不算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敲门的时候没人去传么。” 双方性子,彼此有数,袁簇懒得与襄城县主虚与委蛇,襄城县主亦是见怪不怪,只一改往日傲气,带着些许讨好道:“老师看在昔年情谊,就帮我一回吧。” 她把那盒子往前递了递,“天象不吉,妖言四起,宋公源接洙泗,学贯古今,承宣父之仁恕,守亚圣之浩然,圣人文武,莫不拜服于他。 我非求宋公替父亲美言,只希望....”襄城县主顿舌,垂目似强忍心酸,叹气声道“宋公能.........” “停停停停停....”袁簇一听到这种话就脑仁疼,龇牙道:“你省点口水,等我换个衣裳领你往那老....往他那去走走。 但事先说好,我能领你去,难保他佯装称病发疯不识人,摔杯砸碗的溅我一身渣子。” 老东西早就这样了,要不说宋颃的性子最得老东西真传呢。 至于领襄城县主去见宋爻会不会引起波澜,人都已经进了宋府门,差不了这一里半里的路。 袁簇耸了下肩膀,作势要转身回屋去梳洗,嘴上却自嘲道:“这也算想的美了嗬,没准咱俩走半道,婆子把你给拦住了,你这套在她那可不好使。” 襄城县主暼了眼窗外,天边云色已非赤红而成金橘,意味着,太阳升起来了,朝堂那头迫在眉睫,等不得妇人梳妆。 即使是袁簇旷达,惜吝脂粉,大多数时候用不了太久,同样等不得。 “老师。”襄城县主喊道,哀求意味甚浓,再将盒子往前递了递,轻声道:“正是怕旁人误我,求老师早些带我过去吧。” 袁簇咂舌,已经转了一半的身子再转回来,冲着丫鬟道:“与我套个外衫来。”说着主动往襄城县主面前走,要先接了盒子。 这一点倒是不分凉州盛京,接了人递的东西,便算是应承托付。 她实不愿参合,但又架不住襄城县主做派,寻常里不可一世的人突而低三下四,直叫人周身不适鸡皮疙瘩。 人到近前,袁簇不耐翻着白眼伸手去拿,眼角余光看见襄城县主捧着的盒子跳了一下,像中箭的禽兽濒死前最后抽搐,轻微的若有若无。 得益于多年骑射功夫,袁簇本能察觉不对,侧身要往墙角去。 奈何襄城县主亦是多年不懈拳脚,未知她是按了那盒子何处,一瞬锦裂参碎,捏在掌心的是柄冷光凛凛短匕,追着袁簇左右连划数刀,逼得赤手空拳袁簇招架无能,仓皇闪躲唯有后退连连。 数步之后,退无可退,刀光又将门口封住,袁簇逼不得已往旁儿偏斜些许,眼见利刃又来,无奈再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了墙上。 她还想扭身逃脱,却见得襄城县主腕间金丝手钏已在自个儿脸边晃荡,如同挂在匕首柄上的铁环,牵引锋刃压在了自己脖项右侧。 袁簇甚至能感受到冰凉破了皮肤,刀锋之利,似乎都不用谁再多费力,仅需吹口气,就能推动寒铁切的血肉筋骨齐断,要她身首分离命丧当场。 毫无疑问,襄城县主是铁了心的要拿住自己,生死不论。 第170章 绣鞋 凉州近二十年无战事,盛京更是歌舞升平,回忆这大半辈子,袁簇甚至都记不起上次命悬一线是什么时候。 大抵根本就没这么个时候,她虽出身弓马军户,没少见刀枪剑戟,然都是军营里同袍过招,点到而止,哪有生死搏命。 真正战事,但凡不是倾家丧国在即,点兵名册从来是点男不点女,抽丁不抽卯,总得给家里留俩不是。 印象中二十年前凉州近邻的甘州好像有过小股外患,当时父亲的名字都没上军书,家族里仅去了个堂兄。 既未历经排兵布阵,饶是袁簇心思玲珑,仓促之间哪能缜密无漏。 思量里造反无非逼宫弑君,如果已经成了,调兵遣将围宋府就是,方才防备,正是袁簇见襄城县主如入无人之境大摇大摆窜到了自己房里,还以为整个宋府成了瓮中之鳖。 一听襄城县主口气,又确定门外只有数个女使丫鬟,立时消了疑戒,现在即使已被襄城县主困于股掌之间,袁簇一时仍没想通襄城县主意欲何为。 只揣测她敢动手,必然宫内大局已定,狡诈是为兵不血刃清算宋府,心如刀绞之下,更无暇多思其他,万念俱灰闭眼道:“你把思衡怎么了。” 颃者,上下也,上无非天,下无非地,人在其间,取其衡,宋颃的字,便是思衡。 若非宋颃与晋王成了血仇,怎么会要襄城县主亲往宋府赶尽杀绝,她爹初登大位,不得先摆些时候的圣君贤主调子。 但宋颃青年些时不在京中,没几个人与他称字,等与袁簇成亲回来后,没过多久便入了殿前司任职,旁人多称官衔,襄城县主更是晚生了几十年,哪知道此桩。 “老师说谁?”襄城县主笑道,语气甚是轻巧,转头示意跟着自己的女使动手。 来之前吩咐过的,一旦她制住袁簇,底下人立刻分作两路。 一路去屋外发射信烟,晋王派遣的五十刀斧手连侍卫马军司统领胡偾给的戍卒约两百人,早就佯作巡值在宋府附近来回走动。 只等收到信烟,立时以搜查反贼为由困住宋府整个宅子,宋府老小,插翅不得出,若宣德门那边也给了信,便是直接登堂入室了。 另一路,自是将房屋里弓箭尽数收拾起来,但得袁簇摸不到,折齿断爪的老虎,无有伎俩可使。 “宋颃,宋颃怎么样了。”袁簇轻声道。 这一番变故来的又快又急,两人你攻我躲七八个回合,落在屋里旁人眼中,仿佛仅在一个错愕瞬间。 晋王府剩下的丫鬟早有准备自不必提,个个抽出身上匕首,该出门的出门,该收弓的收弓,窈窕女郎,竟也有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架势。 宋府里伺候女眷的丫鬟哪见过这等阵仗,个个呆呆站在原地手上拿水的拿水,端盆的端盆,大气不敢喘。 恰先前进里屋去替袁簇拿箍子的女使走出来,目之所及,是襄城县主挪动脚步,站到了袁簇正前方。 那柄匕首也贴着血肉缓缓转了个角度,从侧面压至袁簇喉咙正中间,凛冽肃杀气压迫着她不得不将下巴往上抬了些,扯动脖颈挺的修长,青筋在皮肤下分外凸出。 “宋颃怎么了。”她问。 “啊.......”拿箍子的女使经不住吓,惊呼出声。 襄城县主利眼扫过去,笑道:“我再听到你发出丁点声音.....”她话没说尽,只目光轻蔑在女使头脚上下来回,最后停留在女使脖颈处。 门外炸烟声响起,襄城县主方看回袁簇,笑道:“宋都指好的很,老师果然鹣鲽情深,就不知宋都指是否如老师挂念他一般挂念老师。” 此话便是宋颃性命尚存,襄城县主也没对自己动手,多半还不到绝路,袁簇缓缓喘出胸中战栗,唯恐呼吸动作大些要让喉咙起伏主动撞到刀锋上去。 等稍稍平复些许,正要问襄城县主究竟想干嘛,袁簇忽觉自己脖间一松,好像是匕首被拿开了。 她不敢置信,先竭力下移目光,果见得襄城县主抽刀后退,袁簇一喜,侧身便往旁边趔趄,亦不见襄城县主再有动作。 然等袁簇站稳,才发现屋里放着的弓不知何时被襄城县主捏到了手里,填在弓木中间箭槽里的,却不是自己平日里练习所用的无镞钝羽。 那三支箭尖端处玄铁磷光,定是晋王府丫鬟身上藏了簇,刚才装上去的,再将箭矢卡在弓槽里,交由襄城县主握器在手,拉弦成凶。 “时间紧急,老师就与我个贴身物件吧,交由宋都指,好叫他知道,我已奉父亲之令,乱军之中护得宋府满门,连老师你,安然无恙。” 说话间襄城县主又退数步,好整以暇等着袁簇。 两声以弓结师生之谊,长弓如何,不必多提,这玩意儿慑远不慑近,离的太近,难保被袁簇伸手夺取,而且恐来不及发箭。 然一旦七步开外,一对一相挟,除非是个神仙遁地飞天,不然断难走脱,比刀剑好使多了,还能防着打斗起来伤了自个儿。 她清楚这个,袁簇怎能不清楚,再看屋内已无宋府丫鬟,皆被撵了出去。 偏就这么巧,凉州旧部女儿刘矢本来住在宋府的,会点手脚功夫起码能多点商量,然盛京夏日来临,计较凉州该开了春,前几天刚好启程回去了。 袁簇一贯秉承识时务者为俊杰,虽暂没想透襄城县主究竟要干啥,反正保着宋颃的命要紧,点头道是:“拿拿拿,你等着,我去拿个给你。” “老师休要进去。”襄城县主笑道:“长箭无眼。 是非存亡关头,不得已得罪老师,他日玉宇澄清,奸人伏诛,老师雅量弘涵,必会恕我今日冒犯之过。” 往寝屋搜查的丫鬟还没出来,谁知道里头是不是另有蹊跷,她岂会任由袁簇脱离眼线。 袁簇确定自己性命暂时无碍,恐慌退却,怒鄙渐生,没好气嗤道:“我不进去寻,身上小衣脱给你不成。” 她张开胳膊,示意自个儿起身不久,外衫都还没穿齐备。 话又说回来,进去也不知拿个啥,她少戴金银,没啥爱物,眼皮翻飞间注意到先前地上女使丢地上的箍子,弯腰捡起朝着襄城县主方向道:“这拿去?” “极好。”襄城县主一口应下,挑眉盯的却是袁簇拇指上骨韘。 她握着弓抬手,指点袁簇袖口处,“就那枚韘吧,能让老师寝食不离身的东西,必能作得鱼书雁信,无字诉衷情。” “哈。”袁簇跟刚醒悟过来似的,主要是这东西也不经常带,巧在昨儿晚... 她懊恼不已,昨儿明明自个儿还,怎么就,谁就料到晋王竟这么快,然此刻百般悔恨无用,袁簇胜在果决,当机立断从手指上取下骨韘要递给襄城县主。 襄城县主岂会自己上前拿,稍一努头带着鬓边一枝翠玉步摇招摇如柳,丫鬟立即上前接了骨韘往外。 “老师坐。”襄城县主示意袁簇往桌边,又吩咐丫鬟道:“去交代人,该换茶换茶,该呈膳呈膳,勿要怠慢老师分毫。” 她自个儿握着长弓始终盯着袁簇不放,同样渐步挪往旁边椅子坐下,确保袁簇始终在箭矢射程之内。 袁簇长吁一声,居然被自己气笑了,走到桌边拎起茶壶换了杯子里旧茶,咕噜噜一连喝了两碗。 “老师何故发笑呢。”襄城县主自认明知故问,袁簇定是觉得昔年学生刀向老师,世事甚是滑稽。 哪有滑稽,天家何来师生,不都是家臣么。 “我被自个儿蠢的。” “天威难测,老师倒也不必笑自身识人不明。” “不是这个,”袁簇捏着杯子随意指了指襄城县主脚,“我去岁回京时,有人跟我说啥来着? 说有人出城时穿的是锦缎做的鞋子,山路水路,土多泥多,锦缎做的鞋子撑不了长途漫漫,那人一定没打算走远。” 说罢她方看到襄城县主鞋上,耸肩嗤道:“好像以前你只穿长皮皂靴,我还当你改了性。” 襄城县主亦是听得笑,难得目光脱离袁簇,往自己脚上看了一眼。 皂靴鞋筒过小腿半,鞋底柔韧,便于行动,多为儿郎武生用,固特地换的姑娘家锦布绣鞋,柔美些么,居然差点弄巧成拙? “何人心细如斯?”襄城县主饶有兴致问。 “客栈遇见,同桌吃了几张饼子,没问姓名。”袁簇谎话随口,免得给渟云惹麻烦。 谢府马车,恰走到宋府门前。 第171章 正堂 感受身下轻微颠簸趋于停止,靠着窗棱补觉的渟云迷糊睁了眼,见旁儿崔婉的随身女使将帘子挑开个小缝,欢声道: “宋公处知道祖宗来,一早洒扫门楣候着呢。” 大多数时候,这种语气都是在特意哄着谢老夫人开心,不过,需要特意哄的话,那就意味着现状不怎么开心。 果然马车里无人应声,渟云略偏头,睫翼朦胧里瞅向纤云。 瞧得她还绷着嘴,倚在崔婉肩膀处,往日一张喜气洋洋脸,现泫然欲泣委屈的像个水晶玛瑙琉璃球,谁手指戳一戳,立时要横冲直撞滚起来。 至于崔婉,正襟危坐在马车右侧软榻,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默然垂着首不知在想甚,正榻坐着的谢老夫人亦是板着脸,眼皮耷拉的都能去挂鼻尖。 车下边随行的女使撩开半幅门帘,探头恭敬声道:“咱们到了,祖宗与各位娘子请吧”。 谢老夫人沉沉喘了口气,掀盖似的掀开眼皮,看向渟云,嗓音甚是沙哑: “走吧,进去了要是拿不准言语,就好生闭上嘴当个哑巴,不说话,总比说错的好。”说完又横眼看向纤云,眼白翻的老高。 纤云历来不曾见过老祖母这般凶相,当即吓的一个哆嗦,愈加往崔婉身上靠紧了些。 崔婉这才抬头,伸手往纤云后背轻拍了拍,安抚道:“你也大了,以后就醒事些吧,祖母是教着你呢。” 话虽如此,她实摸不着谢老夫大清早的发个什么火气,不过是云儿年幼,五更天就起身,哪能不睡昏昏的向着长辈撒娇。 也没作如何出格胡诌,无非是嘟囔几句“这样吃食不合口,那样茶水不顺心,宋家摇光未曾回转才不想登门”,一贯的小姑娘碎语念叨,偏惹谢老夫人重声呵斥。 昨儿接了消息就觉得怪,没得帖子邀请,突然里阖家女眷往宋府走动,除了为渟云那桩八字没一撇的婚,还能为着什么。 可前儿日子又说拒了,拒了为何要赶着往人内宅去,去也去得,两家人俱在京中,谁个往来要天不亮就急着走的。 听管事的告知出行事宜更怪,以前走动,谢府多是分坐马车,谢老夫人带着停云和伺候的嫲嫲一辆,崔婉纤云与自己院里丫鬟一辆,今儿居然挤攘攘的凑作了一处。 虽特备了宽敞些的车辆,然崔婉最重孝敬礼行,上车便丝毫不敢放松,本就难熬,纤云一闹,愈发难熬。 总算是熬到了宋府门口,想着在外人面前,谢老夫人一贯是维持体面的,没料到这都要下马车了,还不见老祖宗开颜。 老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江山没改,谢老夫人倒移了本性,崔婉愈加内心翻江倒海,生怕纤云再惹出乱子,赶忙轻抓了纤云手,要女儿安静些。 她侍奉婆母几十年尚且猜不着眉目,渟云就更不知里头有何蹊跷,只隐隐觉得哪不对,谢祖母不像是要往宋府议亲,更像是恶狠狠要上门割袍裂襟断亲的。 保不齐里间是哪里出了岔子,然渟云性淡,总而火没烧自个儿头上,见势不对正好眠,脖子渐往窗棱歪,一路半梦半醒到现在。 许是车里人各怀心事,也没谁顾上她行坐正不正,谢祖母懒得管,随行的曹嫲嫲也没做声,即使不在高床软枕卧,亦得南柯黄粱熟,渟云觉得还挺舒适。 人一舒适,闲情也高,自顾想着等从宋府回去,该寻个无人处传两句祖师智慧给纤云。 譬如,“休为她人苦,喜乐在自身”,这世上虎啸山林鸦啼树,尘喧春秋年复年,外界声音一刻不得停,管她呢。 她无谓揉了揉眼睛,看见天光大亮,是女使将马车帘门彻底撩开,要扶着谢老夫人下马车。 随后是崔婉和纤云,等两人背影消失在马车横梁处,渟云方漫不经心起身,揉了揉胳膊,猫腰跟着往外钻。 一行人皆落了地,却还不见宋府有人迎出来,谢老夫人由曹嫲嫲搀着站在原地,脸色越加难看。 府门开着的,定是有丫鬟小厮在门内候着,外面车马人群闹哄哄的,看不见,莫不然还听不见,偌大的宋府,粮米无处使,养着一群瞎子聋子做善人呢。 贴身女使犹疑打量各主家脸色,有心上了台阶去门内问询,又恐此举落了谢老夫人面子,倒似谢府哭着求着要进去一样。 诚然宋公家世渊源,但上门者为客,待客之道,要么等叩门,要么就迎门,这开着个洞口没人守算哪座山的拜法儿? 渟云全未计较各种差别,抬手拢在额前,且看天边朝阳,金黄金黄的一个,霞缠雾绕活脱脱刚出锅子的饼子在滋啦啦往下淌油滴糖浆。 好个天道,她略瘪了瘪嘴,若无太白昼见的话。 根据书上记载,太白昼见大多会连续数日,一而再,再而三,昨儿才见一次,快则今日,慢则月余内,必会重现。 现来了宋府正好,等会与袁娘娘仔细说过之后,明日定要赶早上山,请师傅想想办法。 她撤下手来,看见女使拎起裙角小跑着上了台阶,进入宋府大门里,许是等的实在太久,顾不上面子不面子。 进去了不一定有面子,但谢府一家子女眷木桩似的杵人门口,定然是没面子。 好在女使一进去,立时有人出来,不过,出来的是个小厮模样的人,谢家女使没跟着出来。 谢老夫人一只脚踩在棺材里的年岁,见多妖魔鬼怪,下车就该察觉不对,偏过来时心烦意乱,又事关重大,无论如何得见着宋爻才算落个稳妥,这只顾着等,没多余警觉其它。 现见女使被扣在门里,除了渟云纤云没经事,傻子都该明白宋府里出了乱子,可惜为时已晚。 一群老弱妇孺手无寸铁站着,赶马的车夫还卸了马嚼子,要等小厮领着去马房好给马饮水吃料。 谢老夫人强行镇定,试图与那小厮周旋一二,以宋府待客不周为由掉头离开,然小厮三两步下了台阶,长揖道是: “给谢家祖宗赔不是了,宅中不宁,且在料理,吵嚷声误了主家吩咐迎您大驾,还请祖宗海涵。” 他退往旁侧些许,挡在一群人与马车中间,伸手示意门里,恭敬道:“您请,老夫人在正堂候各位贵人多时了。” 渟云蹙眉,眼珠子往左看了看谢老夫人,又飞快转往右看崔婉。 各家各户守门的诚然都是小厮,但迎门的.....此处尽是女眷,宋府怎么着一个小厮递话领路。 谢老夫人瞬间寒毛倒竖,汗透脊背,她本还指望是宋府里家乱,但小厮此话一出,再无可能。 因为邀她来谢府的,并非宋太夫人,也非姚大娘子,而是宋公宋爻,特交代要将谢渟云带上。 第172章 荒谬 细究根源,是昨儿个谢承宋隽两人与袁簇知会过消息后,仍不敢掉以轻心,特往宋府老东西宋爻住处,将下人挥退干净说了好一阵私话。 正为这个,宋隽昨夜没回父母别院居住,就宿在祖父宋爻院里,离袁簇甚远,没赶上今早襄城县主闯进去。 却不知宋爻是何计较,听罢原委并不似袁簇等人急切,只略作思索后比常日多了几分肃穆,道是“天象之理,老夫倒也略晓一二,如此说来,是于晋王不利,朝中....” 话说一半,更是转愁为笑,朗声道:“罢了罢了,你回去把你家那女子领来我问问,明日早些个来,整好,她欺我老眼昏花的账,还没与她算捏。” “老眼昏花”一词,显是宋爻自嘲,谢承与宋隽皆是心如明镜,事指的是宋爻误将渟云的画认成安乐公后人所作。 此桩过往虽没闹开,但宋隽一直养在宋爻膝下,且不提那副“红丝悬砚折蟾桂”,单就宋爻还把前几年从陶姝处讨来的几幅当宝贝挂书房,宋隽闭眼不见睁眼见,实难忍受。 又恐留着终是个祸患,挑了个宋爻神清气爽的好时候,宋隽旁敲侧击拐弯抹角,想着凭祖父那九转肚肠定能听出挂着的画不妥,赶紧摘了。 未料得左一句右一句前后上下各一句唾沫都快绕干了,宋爻还如活吕望稳坐钓鱼台,全不追问画如何,只抄起墨碟叫宋隽赶紧滚远些。 既然为老的不尊,宋隽折扇一开,哗啦啦竹筒倒豆子漏了个底朝天,话音未落,即猴子样攀墙附璧三下五去二把几幅画摘了个干净。 临了还不忘嘲两句祖父附庸风雅一世才情,老马失蹄还在那抹不下脸佯装听不得好言劝。 这实实的是桩丑事,故而他嘲完就溜,宋爻也没敢高声喊。 吃喝玩乐数日后,宋隽方回过味,祖父宋爻哪是真爱那几幅画啊。 能让他特地挂到书房日日的东西,非传世珍品不能,现儿个渟云画的,没准堪堪有这笔力,那时候画的虽也奇绝,落在宋爻眼里,顶天是啧啧夸几句罢了。 说到底,是宋爻和安乐公二人同代同朝同修文,一个身为帝师,一个官拜翰林,相知相惜就差要相守,儿女亲家都议了,奈何人在朝堂不由己,阴差阳错没落得缘分。 总而安乐公人嘎嘣没了,身后名更是落的不干不净,连累陶家儿孙惶惶避天子,一个站出来挑大梁的都没有,最后冒头的居然是个续弦生的娇娇雀儿。 好么,那还能如何,所幸那画确有两把刷子,虽看着与昔日旧友安乐公笔法相去甚远,宋爻倒也没过于核查,仅吩咐陶姝涂开几滴墨,瞅着是有那么个样子。 有那么个样子就够了,能在自个儿面前不露怯,就不会在别的地方露怯,真不真不要紧,要紧的是别让人拆穿了假的就行。 但宋爻以为的假,至多是陶府里有人代为捉笔,防着天子嫌隙降罪,所以把个黄毛女娘推到台前。 一朝拨云过青天,好家伙,原来不是陶府在背后捉笔,是陶姝给整个陶府在捉笔。 宋爻何等人也,龙潭虎穴一辈子落得全身而退,中书舍人周肇一句酒后失言,就能让他凭着小儿碎碟一事连手谢承上朝为安乐公再复圣恩。 如此借得风急人愈高的主儿,自然不会为这陈芝麻烂谷子小事去与陶姝交恶,只与后宅老婆子嘱咐一句走动少些罢了。 本就该少些,昔年孤女成了圣前清绝,俯仰问鬼神,而宋府历来是文臣,没得十分心力向苍生,怎么也有个六七分,双方道不同,理所当然要有点界限。 他倒甚是自傲,六七分向苍生已经不容易了,风吹日晒雨多涝,天君若肯七分顺,人间从此长太平。 至于谢家后院里的菩萨,既得圣人无万岁,世上怎么会有真菩萨,别把怯漏到自个儿面前就算完。 可能他确实老了,日子就该这么流水样,管得底下如何暗潮汹涌,表面能波澜不惊往前淌就算盛世。 波澜不惊指的是,太阳从东升,月亮往西落,太白....太白该出现在晨钟暮鼓时。 可惜昨儿太白见昼,于是川泽之污,山薮之疾悉数被冲到了明面上,宋爻又听得“谢府四姑娘”这称呼,兼之谢承躬身道:“确为晚辈四妹妹。” “叫个什么名?”宋爻问。 “渟云。”谢承道。 “哪个渟,哪个云?” 谢承刚要答话,宋爻自言自语般疑道:“咦,怎不是单字?”说罢又摇摇头道:“倒也无差。” 谢承一时困窘,顿了片刻才道:“取泓渟皎澈,闲云逸鹤之意。”话落仍觉不太自在,续道:“非是家中另待,是她原来师傅给的名字。” 姓氏名考,单字双字于常人而言无有多少说道,但士大夫以遵周礼为上,春秋有记:讥二名,二名非礼也。 二名,即两个字的名,是故清流世家,多以单字为名,双则冠字,如五妹妹纤云,籍谱上记的,是正名“谢熙”。 宋爻未作追问,笑道是:“那你明儿叫她过来,我亲问问,省了我一把老胳膊腿儿,要去讨司天钦的人情。” 谢承原还待推脱,闻听此话,明白宋爻的意思是,这个时机,不好与司天钦的人私下来往,以免圣人介怀,偏这天象祸福的活儿,又没几个人会干,谢府有一个就赶紧推过来吧。 如此拒绝不得,兼之谢承实担心家族安危,赶忙应了声,拜别宋爻后赶回谢府寻着了谢老夫人。 述说缘由后,谢老夫人脸上未动声色,内里已是火冒三丈。 此等要紧事,渟云不来告知自个儿就罢,那是个不知天高地厚恩情浓的蠢货性子,亲养的儿孙竟也敢不问自家祖宗,先去宋府论短长。 然时晚天暮,各方人马萧萧风雨欲来,她也顾不上跟谢承计较,千错万错,总有一处是对的,宋府混不吝掌兵,自家儿子谢简在郊坛,万一晋王猪油吃多蒙了心..... 最要命就在前几天,张太夫人还跟特么鬼上身似的胡言乱语“晋王必反”。 谢老夫人稍加琢磨,恨不能连夜拎着渟云赶到宋府,好歹宋爻稳立朝堂几十载,至少能问问要不要递个信给儿子谢简。 既是心焦如焚,哪有好脸色给底下晚辈,带上崔婉纤云更是没个奈何,总不好一寡年祖母领幼女起早抹黑去扒人家府门吧。 再是走的隐秘些,京中万千眼,谁知道给谁瞧去,单为着这些已是神思大乱头脑发胀,快到宋府门口时,谢老夫人又蓦地记起另一桩。 贤太妃,她曾和张太夫人怨得两句,贤太妃一把年岁,无儿无孙,参合个什么。 她在下马车那一刻,忽地就知道了贤太妃为的什么参合。 理由荒谬,又理所当然,以至于谢老夫人呆立在那,没来得及察觉宋府府门古怪。 第173章 礼教 今宫中贤太妃,谢老夫人是见过的,当然要贤太妃自个儿说,未必见过谢老夫人。 双方交集,是在年月里四时八节,皇恩浩荡设君臣同乐,有圣人赐酒文武,后宫则馈飨官妇。 自谢老夫人嫁入谢府,这样的殊荣,约莫有个十来二十回。 只谢府不比张家是皇亲,纵谢老夫人入得宫门,亦是和寻常命妇同坐侧方中末席,落个举杯恭祝贵人康健而已,能得贵人特意问候一句,便是荣幸之至。 这几年谢简倒是在朝堂风生水起,后宅妇人再入宫,或许能多些体面,然为着敦肃太后之丧,天家这几年压根就没开过国宴,谢老夫人未得诏,体面也就无从说起了。 故而她确记得贤太妃,甚至记得当初,贤太妃还仅是先王妃子时窈窕倾城,但贤太妃大抵仅是记得,礼部官儿家里有位寡母。 两人同在盛京,皆为显赫,却又天壤之别,怪不得谢老夫人与张太夫人置喙时甚是迷惑,道是“她参合个什么”? 她已位极人伦,君为天下父,尚且要对她礼行问安,九州寰宇四海苍生,莫不叩她拜她,她参合个什么? 从来生死不相饶,她也白发迟暮吧,她究竟在参合个什么? 为娘家谋福?谋好了她又没亲生的儿孙可称圣,要谋不好,还得连瓜带藤一并没,这等事顺手推一推才算明智之举,吃饱撑的和陶家那妖道大张旗鼓参合什么? 她该如自己和张家老货一般,该寻茶寻茶,该问花问花,得空摆摆脸子不轻不重说两句规矩挑三拣四论论儿孙姻亲即可,她闲的发昏,大好的圣人至亲不做,要弄权干政当祸水不成。 当时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今日忽地顿开,谢府马车快到宋府时,马夫喊了脚程,谢老夫人思量谢承几人差不多也该到了。 原昨晚既定了要走这一趟,力求稳妥,所幸堂堂正正过来的好,就阖家女眷并三个年轻哥儿都来。 娘子乘车走前,儿郎驭马后至,权当定的日子两家聚了要消春尽,这才有特意吩咐的那句“姑娘要鲜妍些”。 既念想到谢承头上,谢老夫人余怒又旺。 平日里好个乖长孙,诗书礼仪是面面俱到,没曾想一朝谢简暂别家宅,她这个祖母就成死人了,要落得旁家权衡定夺,自家是个听声赶趟儿的。 再是事急从权,难道先往院里告知一声的工夫都没了? 无非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代江山一代人,合着在谢承眼里,她是个后院长发妇,管不得前头荣辱事了。 谢老夫人不知,里间还有谢承试图避免牵扯渟云太多的内情在,怒火攻心只想着,就这还是儿子谢简当值盛年,谢府祠堂里孔孟先贤牌子还挂着。 要是不幸横祸,儿子走在娘母前,她怕不是要看孙辈眼色过活! 偏又找不出明面上错处,朝堂人心往来,自个儿还能提点两句,突生兵戈险情,百般唇舌计谋无用,求告宋府是对的。 那求告之前,也该先请示院里祖母以示恭敬孝道。 孝道孝道,从来孝道是个锦上添花,无有声名地位律法作锦缎,孝道就是句空话。 形势逼人,她暂且实拿谢承无个办法,且静叹了一息要暂放此桩,等过些日子稳妥了再计较,马车轮子转动渐缓,赶车的老头一声长吁勒了缰绳。 干了几十年的活计,手上功夫再是娴熟不过,马车应声停得稳当,马车里几个主家还得听到吆喝,才知马蹄子已然歇着了。 谢老夫人沉呼一气出尽胸中郁郁,叮嘱过渟云后,由女使搀着要下马车,脑中如电光乍破,霎时就明白了贤太妃是在参合啥。 谢承是自个儿亲孙子尚且如此,贤太妃,无有儿孙。 在位圣人承蒙她抚养了几年,仁孝情理,是尊她一声太妃。 差就差在这抚养几年,贤太妃实不是圣人生母,没成耄耋迟暮呢。 她与圣人年岁差不了几多,一个呕心沥血理万机,一个颐养天年享清福,还真就没准谁走在谁前头。 这要圣人一朝不测,后宫老妇,怕是时日难熬,起码寻常家里子孙不孝,且还有个官衙可告,后宫老妇,难为娘家谋利,又无儿孙倚仗,求告都无门。 富贵尊荣几十年,谁能受得到头来孤零寥落死冷墙。 天下芸芸,如何我非她,未必...她是我。 无论如何,谢府不能在大位之争中沦为池鱼,谢老夫人愈发急切要见宋爻,谨慎周全皆失,直到女使进门被扣,心生警觉已无力回天。 再听小厮话间牛头不对马嘴,谢老夫人笃定这门进不得,当前之计唯奋力一试,拂袖怒道:“什么宁与不宁,你府上掌家娘子数日前亲与我递的拜帖,邀我上门为客。 今我祖孙三代女眷同行,竟然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受你这等奴才奚落,你这宋府门楣,我是登不得了。” 她偏脸向着车夫,“即刻套上马转道回去,也与家中主君说说宋府的待客之礼,好叫圣人评一评是谁的不周到。” 说罢与崔婉几人努头示意立即上车,不容置疑道:“现在回去。” 纤云越加吓的不轻,非但没往马车里走,反往崔婉身后藏了藏。 崔婉虽也觉宋府有所不对,但谢老夫人来时路上就处处不对,两厢比较,更像是谢老夫人在借题发挥,以至于崔婉犹犹豫豫不肯动弹,还想劝谢老夫人再多问问缘由。 宋府处事,是放旷了些,但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家,没准真有内情,何况底下几个哥儿又交好,何必呢。 开怀唯有渟云,回去好,回去省俩罐子,谢老夫人话音刚落,渟云抬脚就要往马车去,不忘小声招呼辛夷道:“走走走,快走。” 那小厮吓的连连赔罪,狂奔两步跪倒在谢老夫人脚前,叩首道: “祖宗行行好,主家不敢怠慢,昨儿就叮嘱好几回,是底下没办妥帖,已经跑着去传话了,就请祖宗先往里歇着,您这要走了,小的定是没活路了。” 说着话,门里又出来三四个丫鬟,笑吟吟往下,喊着道:“来了来了,老夫人快请,里间等着呢。” “还不回去,见不着人都没个主事的出来吗?”谢老夫人厉声催促崔婉二人。 崔婉惊慌颔首,拉着纤云要回马车上,脚下还没动,看见那小厮起身,一手挽了谢老夫人胳膊,一手抵在谢老夫人后背,掌心藏着的,是袖口刚刚滑出来的尖刀。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来....”谢老夫人切实感受到后背一冷,登时把话吞回了喉咙,不是刚才汗湿那种微凉,是....,是什么她说不出名儿,是后宅里少见的东西。 稍远些处就是街市,这会已有行人,吼闹几句没准有人发现不妥,谁家小厮扶老太太啊。 然谢老夫人来不及再张口,迎出来的丫鬟轻巧推开小厮,体贴扶着谢老夫人往里,笑靥如花道是:“得罪谢家祖宗,天家大事,夫人莫怪,咱们与谢大人,是一处的。” 崔婉拉着纤云那只手,捂到了纤云嘴巴上,好在女儿压根没瞧见,听见丫鬟恭敬喊请,抽抽噎噎问:“祖母今个是怎么了,一会子骂我,一会子骂人。 刚说不去,现儿又去,那究竟要不要我去嘛。” “娘子您也请吧。”丫鬟与渟云福了福身。 渟云看向崔婉,崔婉点了点头,两人俱是莫名,但事到如此,不进别无它路。 过了门槛,丫鬟松开谢老夫人,往旁儿站了些许,然谢老夫人左右侧脸,见院墙底下,三步一兵五步一卒各各拿刀带枪。 似乎是她敢回头,这些军爷就能立时冲上前来将一干人等跺成沫子。 那小厮亦是一改卑微,挺身正色道:“皇城出了逆贼,宋府牵涉其中,在下郭垉,正奉密旨搜拿。 兹事体大,半点风声不可走漏,谢老夫人既然来了,不如就顺道与宋府诸人叙个旧,等事了之后,在下亲送老夫人与谢大人赔罪。” 谢老夫人岂有说不的份儿,只听这人口气还算尊重,勉强镇定了些,安抚崔婉渟云三人跟着走,一路到了宋府前院花厅。 远远就见四五十精兵样武戍身着甲胄,围着花厅是滴水不漏,估摸着苍蝇蚊子都难逃脱。 走到近处,丫鬟先去传了话,几个武戍侧身,让出条仅供一人通行的缺口,示意谢老夫人等进去。 谢老夫人再无昔日倨傲,唉声叹气不肯走,得丫鬟再请,才不得不往里。 渟云反是暂无恐惧,探头先人缝往里瞧,厅堂坐的,都是宋府的熟面孔,袁娘娘好像也在,似乎无甚要紧,吃的喝的都好。 跟着走了几步,发现正位坐首的女子凤钗悬鬓,一身锦衫缂裙贵不可言,手握长弓连箭压在膝头,有点像襄城县主。 她是实实的和襄城县主一别三四年,须得再瞧仔细些方能笃定。 没等渟云确认是否,襄城县主先道:“今日实巧,老夫人也来了。” 袁簇嗤笑接话:“对对对,巧巧巧,正赶上看我抹脖子上吊。” 渟云惊的脚下一顿,又听厅左侧正悠哉对弈的白花胡子老头感慨声道: “贪生畏死,你嫁入我宋府数十载,仍非礼教人也。” 第174章 非义 谢府这些年与宋府算得来往频繁,只渟云随谢老夫人多游走于后宅相交,与前院郎君少有照面,一时没识得老头是谁。 但见其人宽衫博裳衬得身形清瘦,高帽正巾愈显神色逍遥,分明一把年岁,居然也透出些明风朗月姿容,横梅修竹根骨。 她猜得该是人称宋公的翰林宋爻,想着自个儿约莫以前也和这老头见过,就不知是啥时候。 还待要多打量几眼,身侧女使语气不善小声催道:“快点走。”又听见那边袁娘娘陡然高声叫骂,“你妈了个....” 豪情万丈而中道崩殂,渟云本是听见女使催,赶忙低了头往前走,听见袁簇开嗓,赶忙再抬头,只看见袁簇愤愤收口,重重坐回椅子上。 渟云没来由要笑,这般场合,由着袁娘娘何等不羁,是不好骂自己翁公。 这念头才起,那边袁簇应是忍不了这口气,坐下犹不肯罢休,高声问:“你个老东西踏马的怎么不赶紧去死?” 这二人对话实有滑稽,渟云要再偷看宋爻,眼角余光掠过上位襄城县主,赫然发现那会襄城县主压在膝头的长弓已经竖起。 弓上利矢横贯,弓弦拉满正对袁簇,显然是方才袁簇一站起,襄城县主立刻张弓,逼迫人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二人,不是.......? 渟云胸口一紧,忍不住偏脸看向守在周围的兵卒,她对你死我活这种事总有一种近乎愚蠢的迟钝,直到此刻再看刀剑丛丛,才能明白此地已非往日宋府。 于是脚步又缓,不知道自己走向襄城县主会面临什么。 襄城县主同样不知谢老夫人为何会突然携阖家女眷出现在宋府门口,但来了未尝不是好事。 因着宣德门那边还没有动手,围困宋府的人马不好太显眼,一部分佯作巡街分散在近处,一部分则是进到宋府里面,盯着宋家老小。 襄城县主深谙京中来往,特交代底下将宋府正门角门偏门全打开,翰林世家若无交集拜帖,根本不会有人主动闯进。 原本守门的看见谢府马车,怕两家有约,底下人很难糊弄得老祖宗回程,故传话给襄城县主定夺,因此迟迟没人往外。 孰料谢府女使上赶着询问,能守在宋府正门的,非等闲卒子,自是知道谋朝夺位大业,漏不得半点风声,一不做二不休,唯有先将谢府来的全部扣住再说。 如此正合襄城县主意,国之大事在戎在祀,谢简在礼部,巴结些说,是托着国家半壁江山呢。 下月又逢立夏大祭,谢简领着好些文臣在斋宫守礼,正是需要围困的另一个地方。 虽谢简本人算是晋王党,但谁说的准呢,多捏一个老母亲在手里,当然是更添稳妥。 且今日大事成后,父亲必然最需文人喉舌,尤其需要老臣归顺。 至于宋府一群人,襄城县主在制住袁簇后不多时,早在宋府外等候已久的刀斧手着官袍举密旨,以搜查反贼为由堂皇进入宋府,与收到消息的宋太夫人姚大娘子等等撞个正着。 女眷人人噤声,襄城县主再遣人去房里请宋爻,自然轻而易举。 稍微让她忌惮的,是宋隽不在府中,说是那混不吝科举之后浪荡无涯,早喝花酒晚买醉,成天见不着人。 这话要说别的文人儿郎,襄城县主决计不信,非得着人挖地三尺搜了才算,但宋隽其名,她算是颇为了解。 父亲为自己选婿,宋府里年岁合宜的儿郎,就有宋隽。 是个混不吝没差,老子混不吝,还能偷人偷个好种,偏娘也是个混不吝,偷都不定能偷到。 何况宋府也是老臣,还没到把事做绝的地步,襄城县主仅吩咐底下留意,若遇着宋隽回转,尽快制服即可,倒也没再继续为难。 其余宋府了的主家,挑拣挑拣,旁支晚辈都安置去了旁边别院,几个重中之重的老东西连袁簇,都在这聚着由襄城县主亲自看守。 也就是人都到了这,袁簇总算是醒悟过来,襄城县主是想挟宋府以令宋颃,宋府里头,又是挟自个儿为主。 她全无愧悔将那枚骨韘给了出去,反百般庆幸,以思衡的心性,见到信物必不会再以命相博,晋王又是在安抚宋府,生机定不会绝在今日。 至于后来如何,后来的屁事等后来再说吧。 她本是想宽慰宋爻,叫这老东西别担忧儿子性命,然宋爻和其多年不离身的管事该喝茶喝茶该对弈对弈,估计是要输了迟迟不敢落子,才抽空不紧不慢的回一句: “她是拿你性命相挟,你不自尽免叫思衡为难,还轻而易举给了贴身之物,陷思衡于不忠不孝两难境地,四面都是墙,你房里又不缺绳。” 襄城县主和袁簇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襄城县主深知袁簇要有个三长两短,就算今日瞒住宋颃,来日那人必定会非死不休。 他一死,整个宋府就必须跟着死,父亲初初登基行此举动,后患无穷。 袁簇则是入了宋府多年,虽不是其他家子媳那般恭顺孝敬,好歹对宋爻有几分尊重在,也知道这老东西实际对宋颃多有偏疼。 好心好意宽慰,人给自个儿递绳上吊。 这厢且交锋着,谢老夫人一行进了门,恰给襄城县主提了个醒,别是那翁媳同台唱戏,故意闹的乐子好趁乱搅局。 就算不是,也与自个儿无关,只需捏稳了弓,袁簇起身,张弓,袁簇坐下,松弦。 她猜宋府也怕袁簇死在箭下,因为袁簇一死,宋府和晋王就无有来日可计。 而来日,父亲必成大梁圣人。 襄城县主懒得再顾宋爻与袁簇如何,朝着走近的谢老夫人等人道:“问过老夫人,什么事这么巧?” 来的好归好,谨慎还是要有。 谢老夫人才要行礼,几个卒子冲过来拉住谢家女使丫鬟要往别处拖动,一时惊声四起,谢老夫人颤喘连连,护着崔婉纤云往旁急退。 渟云伸手拽住辛夷,刚要说话,襄城县主道:“轻些,免得伤了她们。” 又安抚谢老夫人道:“我奉父命在此搜拿贼人,定不会祸及无辜,只请她们往后堂暂坐,核查无误自然放人。” 听得如此,渟云才把辛夷放开,谢老夫人也平复平复些许,由着人将底下伺候的带走,又福身行礼要答话,那边宋太夫人道: “是我请谢家祖宗来的,来来来,与我坐一处吧。 两个姐儿也过来,一会子散了还照旧去园子里玩,见面礼我都备下了呢。” 谢老夫人感激颔了颔首,又朝着襄城县主躬身道:“是,我与太夫人相约,替...” 她环顾寻着渟云,急步上前拉住人目光闪躲道:“替云儿,几个年轻晚辈聚了消春。” “哦。”襄城县主了然,跟着看到渟云身上,是穿的花红柳绿。 那边宋爻又漫不经心道:“我作何要死呢。” 袁簇气不打一处,呼道:“你是不是输的没脸见人,藏棋藏脑子里面去了。 又不是外贼偷朝,又没番邦入侵,他二人父子相争,我为这事丢命,我是马蹄子踹脸上了吗,你爱死你死去。” “诶,我是臣子,臣岂可死于君前,非义也,你是内妇啊,妇理当走在夫先,守节也。” “你...”袁簇在椅子扶手上猛拍一掌,恨自个儿扯不出条理应对,更气屋里一众,连个帮自己说话的都没,看罢这个看那个,也看到渟云了身上。 这是个极会扯理的,袁簇大喝一声: “云云,你到我这来。” 第175章 今日 人多口杂于襄城县主而言实不是个好事,再是高坐中台,到底二八年岁心性,经不住偌大花厅里你一句我一句,吵的不知要看向何人。 偏又不便直接喝止,恐自个儿稍有分神被袁簇抓住可乘之机,襄城县主努头,示意底下人赶紧将谢家一行带到宋爻处去。 那边是武戍把阵,真个出了人命,就说底下一时不慎,多不过砍几颗替罪羊头尔,倒巴不得出点纰漏,就当杀鸡儆猴了。 自个儿这边,仍旧是盯着袁簇要紧。 底下得令立即围着谢老夫人,伸手示意往左边去,谢老夫人瞥了一眼去处连忙点头,拉着崔婉等立时就走。 至于袁簇为何被襄城县主单独安置,翁媳二人又是为的什么缘由口出污言秽语,这会哪有心思分辨。 只看此番境地,毫无疑问是晋王造反,搞不好这一屋子要命丧此地,但宋爻那边一群人,显然又比站在大厅正中安全些。 渟云听见袁簇喊自个儿,换作往日虽也为难,多还是要赶紧上前问候,现局势,她又如何敢轻举妄动,犹疑之下,被崔婉扯了一只手只能垂头跟着走。 袁簇见势气的怒发冲冠,大喝道:“云云,我叫你来我处,你聋了吗?” 崔婉感觉手间一紧,猜是渟云停了脚步,却也不敢转头回看,偏脸些许道:“赶紧走,别生乱。”说着犹拖着人要往前。 几个大人尚且胆寒,纤云更是吓的目瞪口呆呆若木鸡,渟云虽一贯秉承淡泊生死,但初入这等场合,实难泰然自若。 被袁簇一喊,脚步是停得片刻,却仍没即刻回头要去,再被崔婉劝诫,又挪步往宋爻等人处,当真如谢承所言,像是个两面三刀之流。 袁簇百般气恼无用,连骂数声“蠢货”,也道“平时瞧你撑得住横竖,事到临头成了耗子胆,一般不是东西。” 谢老夫人充耳不闻,只顾往前,座上襄城县主倒是听得嘴角见弯,笑道:“老师既叫了你,你留下吧,你我师出同门,是该一处。” 虽话里未指名道姓,但谢府人尽皆知渟云曾为襄城县主伴读,此间不作第二人猜。 崔婉急回转身来,将渟云拉扯至身后,远远对着襄城县主福身,告饶道:“县主明鉴,云云年幼,言行无状难有担待,恐误....” “县主既发了话,着云云去就是。”谢老夫人打断道:“宋公是主家,满门贵人在这,能有什么事需要你我她担待的。” 说罢拉着纤云头也不回,崔婉左右为难,与渟云急声道:“你休过去,赶紧和我去宋公处。” 然襄城县主又道:“怎么,云娘子不乐意?”言语声调,已与方才迥然作别。 崔婉历来温顺,实想不出主意,又恐惹恼了襄城县主,立时要血溅当场,无奈放开渟云手,叮嘱道:“你过去,千万别有冒犯。” 说罢一扭脸,快步追着谢老夫人,手在纤云脑袋顶上抚了又抚。 渟云孤零零站在原处,下意识瑟缩交叠双手,触及袖里两条生硬,莫名愈加心慌,福身与襄城县主道: “我随祖母前来,不敢擅离祖母左右,还是让我去侍奉祖母吧。” “你脑子也被狗吃了是不是。”袁簇骂道。 现儿厅中开阔无旁人,襄城县主对渟云脸上恐惧愁色一览无余,反而越加起了兴致。 两人曾在晋王府相伴相读三四年,襄城县主一直有心拉拢渟云,为的是以她为丝,牵引谢府。 将来父亲晋王必会登基成圣,到时候,自己就是大梁的公主,公主若无文武可用,那还当什么公主。 诚然谢熙才是谢府亲孙女,但谢熙是个只知吃喝的,且正因为谢熙是亲生,必然会事事帮着母家,难以与自个儿推心置腹。 谢渟云就正好,既够的着谢府,又不会死心塌地于谢府,更为着谢府私塾里“怒骂周肇”一事,襄城县主对渟云多有另眼相看。 本以为稍加点拨,即能让渟云拜服麾下,合纵收纳谢府可用之人,然威势利诱手段用尽,渟云仍像块木头,“怒骂周肇”更像是回光返照,用尽了傲气。 也为着此,襄城县主自认对渟云甚是了解,绵软如烂泥扶不上墙,这屋里蚂蚁都可能咬人,唯独这个,估计临死都不敢大喘气,恐牙齿露出刮伤了谁。 对比起来,还不如当初选谢熙的好,起码给谢熙两块点心,还能哄得那人汪两声,而谢渟云,全无主张,给她啥都那么回事。 偏人无主张,就分不出高下,是以襄城县主从未胜过渟云,人如何能真正胜过一滩烂泥呢。 甚至在箭术上,明明是她先拜袁簇为师,准头好过渟云数倍,袁簇仍是夸赞渟云居多。 今日再见,方才不觉,现两两单独相对,还真有点,仇人眼红。 襄城县主笑道:“如此说来,你是怕我处事不周,伤了谢老夫人?” “不敢。”渟云颔首道,随即认命要往袁簇身旁坐下。 “等等”。襄城县主看到她走的方向,出言制止道,另指了指袁簇下方位,示意渟云往那边去。 这样三个人方位是渟云在左,与中间袁簇隔着约有半丈,而襄城县主居上位在袁簇右手方。 如此可以防止袁簇拿渟云挡箭,至少自个儿能想到这招,老师未必做不出如斯行径。 半丈距离也够了,袁簇须得起身跃起几个大步才能抓住渟云,襄城县主有足够把握,在此之前命中喉咙,鱼死网破。 渟云再颔首,垂着头往一旁坐下,袁簇口中犹自愤愤不绝。 那边谢老夫人等也与宋府坐到一处,饮过宋太夫人亲斟的一杯茶水后,再环顾发现原来拿刀守着的实则有些是宋府里武丁,总算镇定许多,与宋太夫人接耳轻道: “怎生个事。” “瞧着吧,我老婆子说不准。”宋太夫人和宋爻一般无丝毫焦急,难以分辨是成竹在胸,还是如纤云样吓傻了。 那头又听襄城县主道:“我记得,你曾与我争论,人要不要掌矢,当时是如何说的?” 厅内实静,墙壁回音也重,襄城县主又是声色朗朗,饶是彼此隔了半个屋子,谢老夫人等仍听得一清二楚。 当时如何说的,要不是襄城县主提起,渟云都不记得自个儿说过这玩意儿,绞尽脑汁亦记不起当时是个什么情形。 但依着自己多年秉承祖师之道,肯定说的是“不该掌矢”,她未敢抬头,怕看见襄城县主手上长弓,只蚊呐声道: “不该。” 谢老夫人等没听见渟云回答,只听得襄城县主再问: “那今日呢?” 第176章 斑斓 今日,今日仍是不该,但这话说来只怕祸从口出,自身朝不保夕已令人战战兢兢,遑论厅堂另一头还坐着谢祖母老小。 渟云抬头欲看屋内形势,恍惚又听得四周兵戈碰撞作响,本能性的畏惧使她又把头埋下去,反复数次后终未做声,只坚定摇了摇头,以表心迹。 旭日金光从门户天窗透过来,洋洋洒洒照着空气里的细小尘埃在眼前翩然翻飞,她努力回想着不久前在谢老夫人对峙时说的“生死无畏”,不明白何以当时气壮,现时屈膝。 到底是有畏呢,还是无畏呢?或许当时仅仅是因为笃定不会死而已。 她不肯回答,襄城县主却不肯轻易放过,追问道:“我奉圣令掌矢搜拿反贼,你说人不该掌矢,那是圣令的不该,还是我的不该?” 渟云阖眼,试图将视线里尘土悉数隔绝,以此来阻断恐惧往骨髓蔓延,又把手按在椅子扶手上寻求依仗,要起身回话,忽闻袁簇道: “她是个傻子,你为难她做什么。”话里不似先前洒脱,郑重乃至有些许警告意味。 渟云霎时睁眼,猛地抬头,看襄城县主再次张弓,单支箭在弦上,正对自己。 袁簇转向渟云,嫌道:“见风使舵你没那眼力见儿,顺着杆爬也不会吗?跟她说该该该啊。” 那厢崔婉身形将纤云挡的牢实,其余众人亦各自默不作声。 宋爻似恰逢一局终了,手捋胡须转过脸来,目光掠过渟云,略有停顿,却只得嗤笑一声,转而往襄城县主处拱了拱手道: “县主旨在奉命拿人,非就地正法也,我宋府宅邸,承高宗明皇帝赐,钦拟翰墨丹青,历五帝七世未改,莫不然,县主有意今朝喋血,污毁一旦?” 说完再往渟云处看了眼,她又垂了头颅,瑟缩乃至身形佝偻。 宋爻见惯风流落拓,讲究一个凛然大义泰山崩竭而不改色。 即使宅中妇人,亦是多是出身世家,个个识礼自持,即便乍经乱相有所失态,断不至于落得这般一副摧眉折腰低三下四模样。 连袁簇寒凉苦地出身,且还有几两傲骨在,又襄城县主高坐其上威仪不逊晋王分毫,越称得那金装玉裹菩萨上不得台面。 别家养的假女儿如何,实则不关他这老而不死皓首贼何事,只昨儿个听宋隽与谢承话里口气,合书画笔墨如神,私心猜该是个灵秀女郎。 今朝一见,大失所望,好似又被糊弄了一遭,连同那画的新仇旧恨,直叫宋爻顽心大发,与旁儿管事的啧啧可惜,道是: “是咱们这亏了谢府娘子,拿不出个千年王八万年龟壳给她钻进去,也好过要折破那身斑斓衣裳。” 谢老夫人在旁听的一清二楚,本以为是宋爻嘱咐别叫渟云死这,合着人贴脸嘲弄。 人在屋檐,她未敢发作,那厢襄城县主又高声道:“宋公严重,我与她旧年同门,相见甚喜,情不自禁玩笑尔。” 说罢转向袁簇,戏谑道:“难不成老师也以为我要与她如何?” 她“哈哈”数声,将长弓压回膝上,“说了是来拿贼,断不会伤及无辜,诸位为何大惊小怪,莫非.....做贼心虚?” 袁簇屏息未言,恨恨看了一眼襄城县主手里的三支箭,默默把身子往后仰了仰。 三支太多了,足够襄城县主射杀渟云后再箭指自己,退一步,两人之间有一人必死无疑。 她以为渟云上门,是为着昨儿她让谢承把渟云带来之故,实不愿因此桩误了渟云性命,再不敢似那会恣妄。 襄城县主甚是满意,要的就是这结果,与渟云的恩怨在其次,方才屋里闹纷纷全无人把自个儿放在眼里,现在就正好。 万籁俱寂唯余皇权嚣嚣,万众瞩目皆在自身耀耀。 她扫视众人,最后目光停留在又垂下头颅的渟云身上,鄙薄溢于言表。 市井阴沟里生出的老鼠撞大运进了谢府,机缘巧合攀到了自个儿脚边。 本来有机会青云直上,奈何平头百姓生不出龙凤种,好歹谢简处也是尚书门第,官宦手段半点没学,涂脂抹粉半点没落。 穿了几天绫罗衫,戴得满鬓金银钗,真当自身成了千金姐儿,要嫁如意郎君守终生了。 天底下这种蠢妇若能少些,没准继承大统的就一不定非要男子。 襄城县主挑眉,眼眸滑向袁簇,无声衅示:看见了吧,你盛力夸赞的徒弟,当初算是挺有自知之明,只配去深山老林跟捡人禽兽吃剩的野果子。 也好,没有谢渟云进来,她还不知如何喝令宋府一群人。 她知道袁簇必会顾忌谢渟云性命,故而可以稍许放松些,不必再紧盯。 好像直到此刻,她才开始享受大权在握的快感,这本该是与生俱来的,从她记事起,父亲就说过,她本是天命所赐,可惜不是儿郎做不得世子。 等今日事成,是不是世子有什么要紧呢? 襄城县主昂首,看向门外天际,云层已褪尽霞色,太阳渐趋于金黄,“几时了?”她问身后站着的侍女。 白日无有更夫报时,进了宋府又连轴转,全凭偶尔目测推断时辰,仅能猜个大概。 现左右无事,该问问具体几时了。 侍女深谙襄城县主所想,看近处无有刻漏之物,俯身轻道:“容婢子出去看看,那会瞧着门外有日晷。” 襄城县主朝着外边轻努头示意去,便见那女使从武戍身后绕开,片刻后回来,回复襄城县主,称是“辰时三刻过了,四刻未到。” 襄城县主从未上过金銮殿,但对早朝礼制了若指掌,朝分三制,仅上三品参与的称“起居”,为早早朝,先议重项,全部官员参与的称“常朝”,为早朝,宣诏呈奏。 为体恤臣子奔波上朝不易,早朝又分夏冬两令时,夏令时卯时中,要比冬令时辰时提前些许,这样冬天的时候,文武百官可以晚点出门。 时令轮换是在每年的立夏和立秋两日,现立夏还差着数天,因此用的是冬令时制,辰时正式开朝。 依着昨夜得到的消息和晋王府商议,今日朝事应是圣人罪己,而后宣立中宫,随即遣各王爷往太庙。 天象大凶,耽误不得,半个时辰已算拖沓,齐王该走到宣德门了吧。 她捏着那柄长弓愈发紧,只等宣德门放了信烟,自身率领的兵马就无须偏安于一室内。 她没等来信烟,等来的是满身鲜血宋颃。 第177章 藏器 无须宋颃言语,其实甚至都不用等到他出现,襄城县主已经知道禁宫宣德门前,定是天不遂人意。 因为直到辰时过尽,巳时又半,巳时再尽,午时来临,她迟迟没得到底下人传话说接到了信烟。 信烟没有正常燃起,就是谋算落空,父亲没能拿到齐王的人头。 她能猜到计划落空,值守的卒子亦很难再老实待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者众多。 为维持局面,襄城县主下令连斩数人,这一回她是以“律法严明”为由,宋爻再无立场求情,又或者死的是无名小卒,犯不着宋公求情。 虽人未直接行刑于宋府花厅,但听得被拖下去的兵卒嘶声告饶,屋内气氛比之晨间更添肃杀。 人人都知道拖得越久,局势越不利,被挟持的难保成为下一个倒霉鬼,而挟持之人亦在担忧后事如何。 但双方都还有希望,襄城县主仍在遐想或许父亲只是与京中兵马交接,胜负未分,暂不能冒险与宋谢撕破脸。 宋爻也在等,或许圣人技高一筹,或许晋王顺应天命,不管谁赢了,宋府居于其间,都有生路,反而此时拼死反抗,才可能踩错了船,要落个全家覆灭。 两厢不能退,也唯有宋颃出现,才能将众人撕开一条口子,不得不打破僵局。 随着他上前,围困宋府的武戍让开一条道,襄城县主看见宋颃身后还跟着数人,皆是甲胄染红,甚至有几个身上伤口狰狞,显是经历过一场恶战。 人能走到这,已然胜负昭彰,不等宋颃再到近处,襄城县主张弓直指袁簇,喝止道: “站住,否则你要从她尸体上踩过来。” 宋颃闻声止步,与襄城县主隔着整个花厅约莫十五步,一里一外两方对峙,中间坐着袁簇和渟云二人。 他素来是驭马执弓,此间却是两手空空,唯腰上挂着一柄殿前司配的御赐金刀,同样被暗褐鲜血糊的看不见刀鞘原本的色泽和花纹。 宋颃站在门槛处,张开手臂拦住身后,随即抽刀,愤怒之下掌握不好力道,刮到指间骨韘“啪嗒”往地上跳了又跳,竟也无人去捡。 “晋王已死,你让柔柔出来,我宋颃以项上人头作保,一定护你安然出城,车马银两已备齐,天下之大,你爱勾八去哪就去哪。 不然......”他左手颤抖去解刀鞘系绳,另对着旁余戍守卒子高声道:“晋王谋逆,现已伏诛,圣人宽怀,特许不知者不罪,诸位现时回头,各归各营,一切如旧。 冥顽不灵者,无赦。” 此话一出,纷扰又起,随即最外围的卒子相视数眼纷纷放下刀枪退往一旁。 晋王府养的私兵二三十众后路已绝退无可退,逐渐分成两拨,一拨往襄城县主处,另一拨则靠近宋爻处。 “说的不错。”襄城县主耐心等着屋里静下来,矜傲笑意未改,转头与宋爻处吩咐道:“不必守着他们,过来吧。” 几个私兵目光相接,并未立时动作,大势已去,性命要紧,谁不想拿个人质在手?当儿子的总要衡量衡量老父亲性命吧。 襄城县主叹了口气起身,扫过眼前局面,够逃个十里八里的。 随自己过来的刀斧手共有五十人,但宋府角门各处皆需要有亲信为首去看着,因此分散些许,花厅就这些。 其他的现在没过来,多半是过不来了。 她也懒得再劝蠢货,拿着宋爻实不是个好选择,一来宋爻是个老东西,磕着碰着砸手里。 二来宋爻是翰林公侯,人固衡量宋颃不敢拿父命冒险,难保他也衡量人不敢真伤宋爻性命,伤了是千夫所指,逃到天涯海角无立足之地。 袁簇最合适,不幸死了,起码也只用承担宋家怒火,省了朝堂各处还追着计较。 宋颃一手握刀一手拿鞘缓缓抬步要往里,袁簇手脚未被束缚,真个有人要近身打斗,她非娇弱女子,定能撑住片刻。 唯一要防的就是襄城县主手里弓箭,但宋颃从来不是受制于人的性子,打定主意要趋身向前。 比起襄城县主捏着袁簇远走高飞,那肯定是把袁簇留在这屋里更好,不求毫发无损,但求性命无妨,缺胳膊少腿都行。 他深知袁簇也作如此想,压根用不上商量,只待逼到襄城县主发箭,即刻将手中刀鞘扔出去,挡得箭矢有所偏差就行。 然这一屋子熟人,襄城县主如何不知“宋不虚”赫赫声名,且看他解开刀鞘,已对其意欲何为了然于胸。 世间万物,阴阳共生,是故必有两面,弓虽慑远,亦失于远,先前是有底下荡平四周,现在没了,视线之间波澜起伏,箭很容易脱靶。 襄城县主笑看宋颃走了三步,一瞬弓弦拉满,高声道:“谢渟云!” 渟云垂着脑袋默念了一个上午的太上清净经,这会脑子里全是些“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而不能者,心未澄,欲未遣故也。” 宋爻处尚有果子点心可用,她和袁娘娘这头就俩椅子坐着,桌子都没置备一个,更别说其他。 三人俱曾习箭,渟云也知道是襄城县主防止袁簇会丢东西阻碍箭矢,所以一概搬的干净,如此除了念经,别无它干。 加之寻常少有人直呼其姓名,她实难立时反应,隐约觉得好像有人喊自个儿,刚要抬头,破风声来,右胳膊又被谁大力一抓,就势往下拖拽。 随即“叮”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敲破,渟云无暇查看,她受不住拖拽,直被带的倒栽葱扣倒匍匐在地。 忍痛坐起,发现袁娘娘已在面前站着,襄城县主横刀在其颈,冲着宋颃道:“叫这里的人全部退下,我要纹银千两,良驹五十,干粮一石,你亲随我出城。 天家一诺九鼎,山高水远后,我必与宋大人夫妻好聚好散。” 说罢她方瞧了眼地上捂着胳膊的渟云,早知是这么回事,箭发谢渟云,老师袁簇定要飞身扑救,这不就,顾不上自个儿了么。 时易事改,现在需要慑近不慑远了。 襄城县主推着袁簇往前,再未多做言语,只将刀锋往里压了压,血痕如裂纹沿着惨白色冷铁延伸,渗出朝露样细微血珠垂垂欲滚。 宋颃再不敢前行分毫,长刀刀鞘一并撒手,转头吩咐众人道:“马上走,去找马车银子在城外等我。” 不等话落立马转过头来与襄城县主道:“你不要伤了柔柔,我会送你出城,我必送你出城。” 他愈说愈是急切,劝袁簇道:“柔柔你应她。” 他挤出个笑意,力求让自己看起来可信点,向着襄城县主继续道:“我可以送你去凉州,那里长风埋名,不会叫人找到你的,你不要伤了柔柔。” 各人慌慌自顾,唯袁簇斜眼,看站起来的渟云还揉着右臂似痛楚难当,方才情急,无暇计较,或许扯脱臼了,或许没有。 但那两支袖箭,是袁簇送的,原是她以前爱物,常有拆装把玩,纵是这会隔着衣袖,仍是触手便知。 以她对渟云的了解,不该有藏器于身的举动,然无暇等袁簇多想,渟云小步上前哀求道: “你不要伤了袁娘娘,他都答应你.....” “滚。”襄城县主笑着努头,示意渟云赶紧让开。 “不然你拿我吧,”渟云看袁簇颈项已有淋漓,只觉自己嗓子也千万虫蚁在爬,难忍酸楚哭腔道: “你不要伤了袁娘娘,不如拿我吧,我师傅有度牒在身,无须路引文书便可畅行,她会救我的,拿我还好些。” 此话一出,襄城县主稍有动容,她是记得渟云来自道观。 天涯漫漫固然多的是地方可去,但短时间内,通缉令必定遍布朝野九州。 自己上路潜行藏身不易,有个和尚道士帮着打点,聊胜于无么。 当然袁簇也不能放,放了袁簇,区区一条谢渟云的命,根本无法保证自己走出盛京。 她朝着为首的卒子点了点头,意思是将渟云也捏在手里,卒子得令要上前,袁簇等的就是襄城县主分神这方寸。 刀慑于近,亦失于近,袁簇竖肘击中襄城县主,随即侧身避开刀锋要害,伸手再扯渟云。 襄城县主大惑不解,两人一步之遥,即便袁簇逃脱一时,身边还有数名刀斧手待命,再拉着谢渟云那拖油瓶,怎么可能走脱生天。 她扬刀要刺,仍惦记着留袁簇半条性命可以威胁宋颃,却见袁簇扯着渟云胳膊过来似乎要挡刀。 襄城县主未见得心软,但恐刀进了渟云身体里就来不及招架袁簇,故收势撤开,招手示意旁人齐齐上前将两人拿住。 宋颃等人太远,赶不及的。 确实来不及,刀斧手也来不及,两步之内,尚来不及眨眼,袖里冷箭正中她咽喉。 袁簇何等了解那袖箭机簧,仅靠箭矢尖端所在就能凭借长度将暗扣位置推断的分毫不差。 近,太近了,虽袖箭不比长弓威力,但两人太近,精钢打造的箭矢穿颈而过,又飞出半丈方落地。 疼痛没有立时袭来,襄城县主只感受到身上一冷,直到胸口处如火燎,她低头看,因外袍下穿了软甲,另一支箭仅入肉半寸。 她抬手,想拔出箭矢,忘了还握着匕首,连同那只手一起霎时被糊上厚厚殷红,是喉咙处血如泉涌。 昨夜与父亲,是如何商议的来着?攻其不意,出其不备。 她扭头,看到已被袁簇推往一边在地上瑟瑟如丧家之犬的渟云,全无意料防备。 她怎么会掌矢呢,她不该掌矢。 第178章 裂锦 或者不是箭矢,是个别的什么玩意儿,明枪暗箭从谁手上出来都应该,唯独不该从谢渟云手里出来。 襄城县主回转头,想看看自己身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终未能偿愿,如同始终没能等到宣德门前的信烟。 随着她脖颈扭动,伤口处血流更甚,疼痛在瞬间席卷充斥了知觉。 仿佛不是一处中箭,而是那支箭簇顺着喉咙切入了体内,要将五脏六腑七经八脉一寸寸从这副躯体剥离。 以至于她失去所有力道,先是握不住那柄匕首,随后难以站稳,仰面往下栽倒。 模糊视线里是人影交叠乱作一团,约莫是打了起来,也对,自己必死无疑,搭救徒劳无功,树倒猢狲散,各自求多福。 但她确实没听见什么,耳朵里是持续不断的嗡鸣,掩盖住了一切铿锵碰撞和血肉横飞,也掩盖住了往日听见的那些天命万岁。 至少这一刻记起的不是万岁,而是昔年渟云说的,“人皆不掌矢,何处有兵来。” 当时是,当时是说笑的,当时自己也还年幼,听她说与老师袁簇的趣事,笑得直不起腰。 她合着舌尖腥甜味咀嚼“何处有兵来”,还想将谢渟云拉出来论道,“你这种升斗小民明白些什么,我父亲今日若不掌矢,来日必步废太子后尘。 坐以待毙懦懦非我,岂不奋力挥钺,求个经纬无双。” 但她再也没看到渟云,疼痛让呼吸都难以为继,在跌倒的那一瞬间,眼眸都无法按心意转动,遑论是要扭头。 算了算了,总不过是躲在哪个桌椅板凳底下苟延残喘,又或被袁簇拎去了某个墙角潜身缩首。 “袁簇,老师......“嘴角涌出来的血沫又倒流回嘴里咽喉,无法自控的呛咳扯动声带,把原本只是脑中的游丝一念推搡至唇边,成了模糊不清的咕哝。 废太子,废太子,天家怎么会有老师呢,襄城县主想起多年的数年前废太子一案,请安乐公回京的信,就是圣人亲拟的。 她还试图抬手去撑住身后,奇怪于宋府莫不是个无底洞,自己跌了这么久,仍在下跌中。 不是的,她一个上午在这间花厅没少踱步,脚下踩的,是已经有了油光水润的青石板。 这种石材不甚贵重,但坚硬耐磨历久弥坚,晋王府里也有拿来铺园子和台阶,小时候不留神,走的急了摔倒,膝盖磨的淤紫一片。 那只满是鲜血的手仅微微往下晃了晃,并没能撑在哪处,她看到宋府花厅顶上那根谓之“长青不凋”的柏木房粱,猛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仰头。 也就是说,身体已接近于平躺,自己要死了,将死之人,何必在意后脑勺淤不淤紫呢。 她总算等到些什么东西,是意料之中的碰撞,但又是意料之外的温热。 可能是某具尸体,是哪个倒霉鬼死在了自己前头,刚好做个软枕。 她依旧盯着那根柏木房粱,“长青不凋”的意思,不就是长生不死万岁么,这宋府也是个不臣之心,论罪当诛。 她估摸着自己确实是躺下了,能感受到脑袋是轻飘飘的,不需要已经破洞的脖子费力托着。 舒适感让她耳目清明了一些,能看见那根房梁木上独有的笔直纹理,能听见周遭各人厮杀呐喊,还有谁在小声抽泣。 有些耳熟,但剧痛早已搅碎了神思,她实无暇辨别,只下意识自顾嘲弄,哭也挑个好时候,这等场合最是无用涕泪。 渟云一手揽着倒下的襄城县主,一手慌张凑到眼前,确定了那颗血竭所在的位置,咬在唇齿间用力一扯。 串珠的皮绳虽韧,但打结处的暗扣精巧受不住,立时破开来,一串松明眨眼滚的满地。 袁簇拿着抢来的刀一边防备一边道:“蠢货你管她做什么,她不死你去死吧。” 倒无人围攻她俩,晋王府的刀斧手当务之急是逃命,个个拼死只为往外。 宋颃恐将其困死屋内伤了袁簇,声声都在喊停手,想把人放出去再说。 然架不住先前随襄城县主带来的卒子戴罪立功心切,压根不听指挥,两拨人围着打的不可开交。 渟云从没经历这等场面,只觉手脚都是软的跟不上使唤,却还搂着襄城县主念念有词道:“不要紧不要紧不要紧。” 她在千钧一发从地上爬过来,不要紧,血是涌出来的,不是喷出来的,喷出来的就是伤了血脉,涌出来是伤了气脉,八九不离十是这么回事,不记得是哪本书哪个人这么说的。 总之人若伤了喉间血脉,血如井喷喘息即死,伤了气脉没准有救,有救的话,就该止痛止血。 她颤抖从齿缝掏出血竭,哆嗦与襄城县主道:“对不住对不住,这会我...我实在找不到别的了。” 说着把整粒血竭都按在襄城县主伤口处,又恐掉进了进了体内拿不出反而成患,只能两根手指卡在那。 撕开的皮肉还在跳动,血液仍旧在源源不断往外渗涌,那种无法描述的黏腻感好像某种蠕虫蚂蟥在顺着指尖往身上爬。 袁簇又催道:“快跟我走,她死定了,救过来也是死。”这乱的跟一锅粥似得,她也不明白刚刚明明把渟云推远了,不赶紧跑爬回来作甚。 “四...五....六.....”渟云渐数出声,一直数到十,立即将血竭抠了出来丢往一旁,此物霸道,见血尤甚,不敢久沾。 她小心把左手从襄城县主头下抽出,撩起衣裙裂断大片锦绣,一边给襄城县主猛缠了几圈一边哀声道:“先这样,先这样,你不要死。 你别死了,我不该带箭矢来,你不要死了,我将来要见祖师的。 是我不该带来...”渟云转头欲呕,是屋里血腥浓烈,和早上那两碟米糕还在胃里积久不化。 她医书抄了几厚摞,但从没给人疗伤补洞,根本不敢多看那一滩模糊血肉。 “蠢货。”袁簇催了好几遍还不见渟云起身,打量四周无人顾及此处,回退些许要拽渟云,竟没将人拉起来。 “她死了。”袁簇斜眼一看地上躺着的襄城县主,昔年学生已经脸色青紫,双目涣散。 “她死定了。”袁簇顿了顿,“她有两种死法,失血或闷绝,你若放开她,约莫还有一盏茶可以喘。 你若不放....” “柔柔。”宋颃总算冲破人群,来到了袁簇跟前,连人带血搂在了怀里,导致她没没把话说完。 她没再多做声,可能现在已经性命无忧,对昔年学生,多少是生出些恻隐。 只袖箭到底不在自己胳膊上,所以失了稍许准头,若能正中主血脉,顷刻就能毙命,或许快到都来不及感受痛楚存在。 死的快,怎么不算好事呢? 第179章 恩典 世事终归是有些公平存在,天家无老师,臣子又岂会真拿龙裔作学生,三两分恻隐已是极致了。 袁簇到底没上过战场,对龙椅上的所谓圣人亦无忠心可表,故蓦地经此全无喜悦,唯剩劫后余生之感,至少宋颃走到这,意味着逆贼大多已不在近处,再不用担忧渟云安危。 她无声叹了口气,任由宋颃手掌将自己脸庞附在已经血痂斑驳的胸前甲胄上,如旧时两人初遇,含羞带柔问:“我韘呢,你拿回来了没。” “早叫你裂开了,哪来的韘。”寻常物件不起眼,房里骨韘多的是,宋颃耿耿于怀唯有那一对犀角骨韘,几年前袁簇离开京中,碎成两半拼都拼不回来。 “你做什么。”宋颃这才看到地上渟云,在一圈一圈把襄城县主脖子上锦缎拆开。 那锦缎早被血水濡透,掂拉到手上,血滴和她眼泪一起争先恐后往地上砸。 两人去岁在万安寺门口见过,只那时宋颃恼恨渟云坏了自家好事,不曾正眼瞧她。 这会再看,姑娘家豆蔻年岁面目尚有稚气,哭的一脸梨花带雨凄凄楚楚甚是可怜。 然他膝下无女,娶的又是豪杰巾帼,实难理解这等小女儿情多怯多。 何况这是不是有点多过头了,两人刚儿还作欺生搏死仇家,没笑出声就算修养,搁这哭不亚于鸡崽子哭上黄鼠狼。 “你给我拿点药吧,”渟云听见声音抬头,认出宋颃,断续声道:“寻些.....” 她以为宋颃能到跟前,守卫必定是撤了,说话间环顾四周要寻辛夷。 然目之所及是断臂残肢厮杀未尽,血水把地上各处松明糊的严严实实,没有她想要的虎杖紫草,没有忍冬藤。 宋谢两府女眷也早在武戍家丁护送下转去了别处,连个相熟些的求助之人都没。 她再忍不住,回头呕吐连连,怎么都止不住。 袁簇听见动静,抬起头推开宋颃,蹲下身拍了拍渟云后背,拿过她还紧紧捏着的那块染血破布,轻声道:“你随我先回房洗洗换个衣裳,别在这了。” “我....我将来要见祖师的。”渟云艰难压下腹内恶心感,拼命吞咽口水去缓解舌根处苦涩,“袁娘娘,你帮我找些药吧,先止住血,我还有办法的。” 袁簇再看了眼地上襄城县主,摇了摇头道:“她死定了,大罗金仙也救不得。” 她知渟云性子仁善,宽慰道,“她不死就要死我,你莫不然想我死在这。” “那你现在好好的。”渟云看了眼袁簇脖子上伤痕,浅浅一线血迹已经干透无大碍,“求你拿些药给我吧。” “救回来也是个砍头分尸的命,你闲的慌你..”宋颃转了个声调,学着袁簇语气道:“叫你袁娘娘带你去后面先吧。” 他那会全副心思都跟在袁簇身上,看的清清楚楚箭是从渟云袖里发的,这丫头片子算得半个救命恩人,不好浑话。 如此宋颃反而越加摸不着头脑,狠也是她,哭也是她。 不过有一桩基本盖棺定论,宋颃看过襄城县主脖子,十分认同爱妻观点,大罗神仙来都救不回转。 死在宋府其实对各方都是个大好事,包括地上躺着的这个,真留着命被押回去,即便是圣人亲孙女,下场约莫还不如死在这。 只袁簇准头确实差了丁点,人还有一阵子可喘。 他不是个残戾性子,且想着要不要干脆给补一刀,早死早解脱,索性襄城县主也算胸怀万丈,功成垂败愿赌服输。 准备着要动手,忽听渟云嘶声道:“砍头分尸算她的,不是我的。” 她看襄城县主脖子上溢出的血液颜色已呈褐色,眼泪愈盛要把那破布再往伤口按。 但一按上去,襄城县主呼吸就会不顺,只能赶快取下,周而复始,进退两难。 宋颃既受不得人高声,更见不得人黏糊拖沓,上前一步伸手要把渟云拎起拖往后堂,袁簇将人拦住,一语道破玄机: “她死定了,你止血,就会压到她气脉闷绝而死,你让她呼吸,就会流血而死,救不回来的。” 说着话袁簇亦俯下身,挡开渟云攥着锦布的手,探指往襄城县主颈间,拨开表层已经有些凝固的血块,新血不急不缓又往外冒。 她出身军户,对器械导致的伤小有了解,甚至还能潦草处理个断胳膊断腿。 “看见了?”袁簇问,恐渟云不理解个中关窍,续解释道:“我本想一箭封喉,偏了些许未能断其血脉。 但必定是破了,人表皮破了还能缝一缝,世间上哪找能缝筋络血脉的。 你堵着也只得让流血缓一些,而且旁边有气脉,顾得这个就要失去那个,顾......”袁簇顿口,看到渟云泪如雨下,充耳不闻只顾来回折腾那块破布。 袁簇抬手,手按到襄城县主胸前,指尖摸索压在了还插在她身体里的箭矢处,略停得片刻,稍加用力,直接将箭矢拔了出来。 这种类似于暗器的袖箭,是精钢打造的尖刃矢,无须额外配簇,她近乎笃定,如果需要,也许今天渟云带来的就是个不能致命的空木竿子。 但世事难描,偏就来的正好是这个,她不想也不愿问渟云为何会带这东西来。 袁簇搜寻地面,看见寻到了另一支在墙角椅子处,立马站起拿到了手,倒转回来后复俯下身,一起递给渟云。 襄城县主失血良久,胸前并无多少血液涌出,似乎连疼痛也没剩多少,仅感觉到胸口被人拉扯了一下。 她不知是渟云的血竭开始起作用,只以为自己快死了所以肢体麻木,如此也好,起码还有片刻安宁可享。 她又看到上方那根笔直房梁,耳边隐约有了打斗声,又断续是谁在啜泣,甚至听见地面有淅索虫蚁爬行,也或许是血液流动,又像是风刮着尘埃沙沙声。 她清晰听出了袁簇的声音,好像是在劝谁,是她从未听过的循循善诱:“这是我送你的,怎么只剩两支了?别的呢?” 渟云握着那块破布不答,襄城县主感受到脖子处有轻微按压,又飞快的移开,她还是没感觉到疼痛,听见袁簇说的是“剩下的都在你那是不是? 云云?云云?” 是谢渟云,襄城县主想,袁簇是在跟谢渟云说话,怪了,谢渟云没躲到犄角旮旯去,她居然在自己身边。 “云云,你不是一直想回去么。”袁簇看箭矢上血迹森然,收回就势裹在肘弯里一划拉,擦的干干净净重新递给渟云。 门外乱军初平,谢承和宋隽奔波盛京整个上午,一脸疲相闯进此处,听见袁簇说: “你救了我,射杀襄城县主,解宋谢两家之困。 我帮你讨个恩典,平叛有功,”她偏头问宋颃,“圣人会赏她点啥吧。” “会的。”襄城县主如此想,顺其自然如此答。 第180章 分晋 会的会的,龙椅上圣人最喜千秋业,擅褒万世功,乱军阵中取敌咽喉这种事,金银名利不足赏,修书立传留青史才算勉强能讴歌一二。 梁虽秉承“妻以夫荣,母以子贵”之礼度少有封赏寻常未婚女眷,但靖难从龙之功例外,或许谢渟云也能得个县主郡主的制诰。 襄城县主扭头,想看看渟云究竟在何方,疼痛消失了,该有个转头的力气吧。 然眼前仍是那根笔直房梁,她猛然意识到消失的不仅仅是疼痛,其实还有手脚肢体,她早就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又从何扭头呢。 血竭的本质,不是止痛,只是麻痹而已。 她慌张调动仅剩的残存意识,努力蠕动同样感受不到的嘴唇,倾力道:“会的。” 她记起渟云是个修道的,那就不会封赏县主郡主了,应该是赐个神格,搭建宫台,予尔香火。 修道的,修道的...... “会的。”襄城县主声调愈高,想以青云直上飞黄腾达之言骗得渟云到近处,但词不达意,只剩语无伦次的重复:“会的。” 有一双泪眼遮住那房梁些许,襄城县主没能认出是渟云来,依旧在茫然徒劳的喊:“会的。” 渟云伏低身子急劝道:“你好些了是不是,你别说话,你别说话,是我不该拿那个过来,我再想想办法,等我再想想办法。” 人一说话就会扯动喉咙,百害无一利,她猜是血竭生效,止住了疼痛,可以试试治疗的,断骨尚且能接,没准世上有续脉之法呢。 道家是不悦于生不恶于死,但道家还讲因果至重重不过命,要是襄城县主死这,这一桩因果,今生了断无望,说什么回不回观子。 她扭头还要求袁簇,看见谢承和宋隽站在宋颃身后,顿时泣不成声,哀求道:“长兄,你想想办法。” 是谢渟云了,襄城县主辨别出声音,大喜过望竟挣脱垂死和血竭两重束缚,抬手拽住一片了湿漉漉衣角,攥的血流如注,问话宛如疯魔: “你来了,是什么意思?你不也是个妖道吗?究竟是什么意思? 太白见晋分,究竟是什么意思? 天命呢,天命曾说我荣极此生。” 破开的喉咙压根吐不出清晰话语,像是陡峭山壁里尖啸厉风裹挟的回音一样有种诡异的失位感,让人无法辨别声音究竟从哪传出来的。 渟云吓的往后跌坐在地,想挣开那片衣襟,又怕牵动襄城县主伤口更甚,慌张为难里,只辨听出“太白见晋分”几个字。 宋颃全无耐性,没那两支袖箭,还不知今日如何善了,什么该与不该。 他拉开袁簇些许,上前俯身双指按在襄城县主气穴处,只见得襄城县主身子一抖,随后偏软了脖颈,视线里再没那根笔直房梁。 “没得选。”她此时才看清原来哭的是渟云,谢渟云就跌坐在那,眉如小月笼薄雾,眼是秋霜罩双星,混若雨后芳菲湿,菡萏绝纤尘。 怪了,明明她穿的那般浓烈,血腥又添败俗,千般颜色万般艳,竟反衬的她作盈盈仙子,杳杳神女,。 怪了,她哭自己,她该去远些地方哭,门外死的多点。 也不必哭的,襄城县主忽地通达,笑道:“没得选....” 是没得选,方才袁簇说的,血气两脉,顾此失彼,老师是个粗人,连个成句都不会。 今日不反,死于来日,欲求来日,便死于今日,从太白见晋分那一刻,就没得选。 或者芸芸众生生下来就没几个有的选,猫吃耗子狗拿贼,将死马革农死田。 她确如宋颃所想的胸怀万丈,既然没得选,何苦啼哭态,她与渟云笑道:“没得选。” 好歹荣华富贵近二十年,确然是天命了,死在这免作囚徒受辱,不正是荣极此生。 渟云反应过来宋颃是在杀人,连忙倾身伸手要拦,几乎同一刹那,宋颃丢开手,缓缓起了身。 襄城县主笑阖了眼,渟云手顿在空中些许,随后别开脸,捂着胸口吐无可吐,只剩绝望干呕。 谢承从未见她如此,一时心乱如麻,瞅身上外罩氅衫还算干净,赶忙褪下伸展开来急步挡在渟云身前,将她与一屋子乱相隔开,又仰头对袁簇道: “有劳袁娘娘,寻几件干净衣裳给她。” 袁簇瞥了一眼襄城县主尸体,再看外面已无人影打斗,与谢承道:“我带她先到我院里歇一阵。”说着俯下身,想着若是再劝不动,自个儿有的是力气,抱着约莫是行的。 宋颃在侧与谢承点头算是问好,随后转身往门口招呼底下人来收拾残局,宋隽硬着头皮上前叹气与袁簇道:“她不与祖母等人走,在这作甚。” 话音未落,见渟云伸手压下谢承衣裳,漉漉面庞望着他,话里喘息声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该是指山上观子,可师傅不在这,唯谢承相熟,谢府也就成了回去。 “换身衣裳再回吧。”袁簇见渟云冒了头,到底是喜欢她勇毅些,把手上两支箭矢再递了递,“你拿着这个,后事有我帮你担着。 谢承先看到箭矢上,莫名并不想渟云接手,山野寺庙,孤女妙龄,古往今来都是憾事,虽他也知道渟云一直想回观子,但她涉世未深,不知道途艰难,回去未必能落着好。 他踌躇要劝,渟云看向袁簇,摇摇头,瑟缩些许:“不是我,我没....”话未说尽,双泪又下,她侧身躲回谢承衣衫底下,咬唇不肯复言。 那枚血竭,是当时从观子里回来怕前事为难,狠心想着人不过一死,特从忍冬藤下挖出来戴在手腕间的。 那两枚袖箭,是怕来了宋府为难,忧怒衡量人总该怕死,特拆了带上的。 她思前畏后,落得如今人误我,我误人,定是见不得祖师了。 袁簇急道:“过了这地儿没这坎,你可想清楚了,生在尘世,莫作神仙。” “袁娘娘美意,只怕反而不妥,云云向道,圣人是有所耳闻的,她如何.....”谢承垂头迟疑道:“如何能暗藏杀机呢,多一事不如......” “怎么不妥,东西本就是她拿来的。”袁簇打断道:“你少跟我装模作样,不就是想圈着她给你谢府多扛块牌坊,有她在,谢简就不算乱臣贼子了是不是。” “元启非.....”宋隽咂舌上前要劝,好歹先把渟云弄走了再商量。 “你给我闭嘴。”袁簇喝止道,还要再劝渟云,门外突而惊呼四起。 几人脸色一变,袁簇唯恐宋颃出事,横箭在掌冲出花厅,宋隽紧随其后,见厅外众人皆张目望天。 午时了,穹顶之上,太白再见昼,于晋分。 谢承双手撑着衣衫,看环膝抱坐成团的渟云抖的瑟瑟萧萧,轻声道:“我先带你回去吧。” 宋隽去而复返,叹声愁道:“太白见晋分,天象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他指挥谢承,“你不是她兄长吗?抱她去干净点地行不行,不行我行,让开点。” “太白见晋分,敢问尊者,天象究竟什么意思呢?”禁宫之中淑妃捧着封后诏书问陶姝,两人上方位,坐的是贤太妃。 天家封后,一拜圣人,二拜太后,再往太庙祭典以告祖宗天下,后者要挑个良辰吉日,前两项本该在巳时初礼毕,偏逆贼生乱,禁宫为祸,直到此间。 恰昨夜陶姝留宿宫内,就在贤太妃住处歇下,凑到了一处。 闻听皇后发问,陶姝竖掌见礼,轻摇头笑道:“地有两仪,天有昼夜,道非观其一也。 人只知太白见晋于昼,未知三星犯昴于昏。 娘娘若要我解....”她抬眼,撩开拂尘笑与贤太妃长长俯身,随后与继后笑道:“天象的意思,是三家分晋。” “那确实不吉,还请尊者与我设个法会,祈福苍生,分忧圣人。”继后握着诏书,竖起一只手掌还了陶姝道家礼数。 屋内刚好三人,只坐上贤太妃笑笑拨弄指甲,没有做声。 鉴于往事,资于治道,韩、赵、魏合灭智氏,三分晋国,从此春秋亡,天下战。 第181章 秉笔 司天钦监有没有观测这等凶相,乃朝堂政务,后宫不得而知,亦不得干涉。 不过,想来即便观测到了,无非是圣人罪己大赦,礼部开坛祭典,这一项项今日不正进行着么,凶相多一个少一个大差不差。 继后偏脸透过雕龙绘凤窗格看向外面,初夏艳阳,渺万里层云垂下,照得璃瓦宫墙一片碎金华光。 她是瞧不出什么凶相,分明也,好个天道儿。 纵是那颗嚣星仍在太阳旁边熠熠生辉,只宣德门前鲜血未凝,宫廷之中再无一人胆敢仰头多看,遑论是如昨日议论。 襄城县主之死的消息很快传到宫内供圣人裁决,禀事内人刘让亲往宋府来回跑的这趟差事。 他在圣人跟前伺候已二十余年,从奉茶升至随侍,又升禀事,颇得圣人信赖。 刘让将记册文书放到龙案上,道是“宋府情形险象环生,大不巧尚书谢简家的女眷也聚在了宋府花厅。 更可恨是襄城县主嫉恨谢府里四姑娘深得袁簇喜爱,单独扣押,端方后宅里里养出的闺秀骤经此事,被磨的有些神志不清”。 圣人膝下儿孙一堆,齐齐站面前名字都不一定能叫的准,但晋王到底是爱子,襄城县主又是其爱女,常往禁宫走动,天伦合乐之态还历历在目。 不过,“她与谢府的小儿何来的过节?”圣人问。 “今上容禀,说是好些年前襄城县主往谢府私塾求教学问,看上了谢府四姑娘,挑在身侧做了几年伴读,底下臣子间须臾小事,未曾与圣人耳闻。” “怎么,一个伴读的,还能欺了她?” “非也,不知何故,为襄城县主授箭的宋颃内人,似乎与谢府四姑娘更为投缘些,想是襄城县主孩童心性,一时.......” “竖子禽兽!”案前柘黄身影突而博然怒色,拂袖震桌摔了笔墨奏章,“何来孩童心性,人皮豺心尔,灭祖欺师辱及同门,田舍豚犬不如,何敢生天家。 褫其封号,夺其名姓,丢入山荒野地,朕予她世代不见宫门。 杀,传吕巍来,传吕巍来,今日之事,给朕细查到底,凡有牵连,宁枉勿纵,与我拟旨,拟旨传.......” 圣人话语顿挫,刘让躬身不敢抬头,眼角余光里,是龙椅上苍苍白发,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阴阳共生。 要传什么暂不得而知,但吕巍,乃是皇城司提点,天子亲卫之首。 此次能平复晋王叛乱,殿前马军司宋颃当属首功,但若无吕巍率兵往金銮殿救驾,后果亦难料也。 天子这话,是兵刑两部的主事完了,要由皇城司亲自办案。 “即刻着人,把周肇叫回来。”那苍老声道。 “是。”刘让先应了声,才回忆周肇其人,指的该是同和那几年的中书舍人,任天子秉笔,昭德元年不知为的哪一桩,自请离京外放,去做个了闲地散官儿。 是要叫回来,晋王谋反,竟拿的假诏调兵,现任中书舍人便是不知情,亦是渎职死罪万死不能辞其咎,现已被扣押待审,估摸着是没有脑袋再顶官帽了。 去了萝卜空出坑,可不就得再找个萝卜栽进去。 朝堂水火未熄,不好定夺,没准今儿找一个,明天就得带出泥,落得个彼此都尴尬。 外官好,山长水远洗的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定没参合到晋王谋逆之中,难得周肇也在天子近前奉事过几年,君臣知根知底。 刘让退身要走,又听圣人似平复些许,沉声问:“谢府女眷今日去宋府做什么?”没记错的话,尚书谢简也算一只脚踏在晋王那条船上。 听底下人回来禀报,郊宫那头被困之时,谢简曾力抚众臣,要诸人静待圣宣。 寻不出错处,在那守戒监事的都是一帮子文臣,口舌怎抵刀枪? 也寻不出对处,食君俸禄世受天恩,不以死明志,反为贼人助长威风,其心可诛。 是非黑白,无有公断,一念而已。 刘让十成十的为难,女眷走动乃是后宅私密,今日仓皇,没细究这个,听得是两家主母老妪相邀,赶了个早的要寻春暮呢。 生死毫厘之间,他不敢搪塞,正筹措词句想答的无虞些,却见圣人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算了,他家小儿....你去吧。” 刘让刚从宋府回来,且还没听得谢府小儿如何,只庆幸免受无妄牵连,诺诺告了安退身出房门。 宋府里花厅已清洗干净,谢老夫人等不及在宋府用午膳,仅待渟云换了衣裳,随即领着崔婉等人急急归家。 袁簇备了清水药粉,挥退丫鬟,自替宋颃换下甲胄,才看见其肋下数处刀伤,深者可见骨,也不知这大半日是怎么撑过来的。 “不值得。”她嗤声道,伸手去拧了帕子,小心擦拭掉皮肤上血痂,“你爹还叫我去死,我踏马掉根头发都不愿意。” 温水接触到伤口,宋颃止不住呼吸一颤,宽慰道:“爹老似顽童,说笑而已。” 袁簇盯着已经变成死白色的外翻皮肉,摇了摇头,“不值得。”声调再不似寻常恣意。 她从宋颃嘴里得知平乱的全部经过,乃是宋爻深夜传话与宋颃提点:留意宣德门。 晋王府中议事三四尽皆大儒,是故类古比今,宋爻一生经史子集读遍,谁还不是个文人呢。 听到渟云解说天象后,宋爻辗转半夜,断定晋王不乱则已,乱则是乱在宣德门。 宋颃晚间尚且从守门侍卫处套取进出宫门的名单,更父子相知,接到口信立时就明白了宋爻用意。 随即便传了亲信,交代最近几日要严加留意着宣德门前戍值之人。 调兵遣将本是各有章程,核查细问都未必能察觉蹊跷,何况是暗中看个动向。 但宋颃干的就是守卫禁宫安危的活儿,对个中龌蹉了如指掌。 且听得有一个小卒得意,“今日该我发财,轮到我当值的,周家那口子说他日程排不开,匆匆叫我撤了歇着,赶后儿再顶他两天,多给一吊买酒钱。” 再一打探,竟有整队的戍卫换值,理由是领头的有些私计,想请众兄弟跟着行个方便,前后一个时辰尔,不耽误啥。 底下卒子换班顶替轮值替上司跑腿都是营中常事,见怪不怪也算不得反常。 然今非昔比,多番疑点兼昨日袁簇叮嘱,晋王府密室那句话,毫无疑问从宋颃嘴里说了出来: “那就,宁可信其有。” 第182章 炮仗 然天将旦晓,来不及周密布置,也不能直接上奏宣德门有异。 宋颃又怕自作主张牵连旁人,更怕京中不知哪些人已经投晋。 若随便求援,走漏风声,非但救不得驾,自己要先死其中。 他仅紧急吩咐几个亲信往宋府寻着了宋颃,给了印符交代道是:“恐今日京中有变,你即刻与祖父商议,快马往陈州,请兵马都监徐紝领阵进京勤王。” 陈州离京仅百里路,快马往返多不过一个钟头,那里常年驻兵五万,内守皇城,外镇武门关,是盛京南边的最后一道防线。 如此举足轻重的位置,掌兵的徐紝自然是圣人千挑万选忠心耿耿,且与宋颃算是熟识,彼此半个知交。 宋隽云里雾里不知这里间是如何算的事儿,更不知这差事如何落到自己头上,本是立即要跟着去,然宋爻恐不稳妥,将人拦住了道:“等等吧。” 若去搬了兵,晋王没反呢? 这一等,就等到襄城县主上门,谢家三个哥儿也走到了半道儿。 再没等得余地,宁可信其有,宋爻也作如此论,借着茶炉中炭火燃了个炮仗,炸的“噼啪”一声,宋隽连谢承听声快马奔往陈州。 两地往返多不过一个半钟头,只军中文书点卯排将拔营又耽误些许,故而没来在早朝时分。 而宣德门前,天家仪仗先出,鼓乐笙歌后,几位王爷着吉服,驭良马并行往外。 临过宫门,一戍卫往晋王马蹄前跪呈文书,似有要事,他停得些许,落在人后七八步远。 恍然流光一瞬,晋王从马鞍上抽出长弓,箭指齐王。 离弦那刻,他总算是明白了昨晚范瑀说的“陈桥天见二日”是个什么意思。 后周庚申之年,太祖黄袍加身,是为臣反君。 十年又六后,太宗斧声烛影,是为亲反君。 说甚天相地义,古往今来,不过就是,臣也反君,亲也反君,无所谓反不反,只在于乎成不成。 不幸,他未成。 齐王早有准备,偏身躲过箭矢,嘲道:“二哥当真有意学秦王。” 先机一失,齐王亲信随即冲杀而出,高喊晋王谋逆。 皇城司吕巍顷刻得到消息,率天子亲卫与宋颃赶往金銮殿拿得天子诏书,接应上了陈州赶过来的徐紝。 后者虽仅带了精骑三千余众,然晋王无亲兵,仅府中私卫七八百,余下是假诏调的盛京兵马,闻听圣旨,立时纷纷放弃抵抗。 胡朋党羽战死后,晋王,于人前自裁。 襄城县主从袁簇手上拿得那枚骨韘,根本就没能递到宋颃跟前。 宋颃道:“宣德门具体如何,我未得见,爹只交代我,齐王若死,那就随晋王清君侧,齐王未能命丧当场,那就率兵平叛。” “不值得。”袁簇用棉花沾了药粉小心往宋颃伤口处涂,数声不值得后,笑道: “我还真是骂错了谢府那混账东西,他跑了一趟,就不需云云去给谢简洗清乱臣贼子的罪名了,怎么好事都让他赶上了?” 有了谢承搬兵救驾这么一出,谢简项上头颅稳的很。 宋颃沉默片刻,抬手握住袁簇手腕,笑道:“你怎喊那厮喊的...比咱们儿子亲热的多....摇光....” 袁簇蓦地抽手将棉花往地上一掷,霎时变了脸色,宋颃恐她生怒,忙道:“好好好,不提摇光,不提这茬儿,等此事了了,我肯定随你回去。” 他捡起地上棉花递还袁簇,“你擦,你擦,早知道你肯给我擦药,我抹黑捅自个儿几刀不就完了么。” 袁簇“哼”声接了棉花,叹着气再去沾药粉,又听宋颃道:“不过那厮是,还真叫我与她刮目相看。 是这么说的吧,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大好的前程赏赐,她舍得不要,挣个功劳,将来好嫁人呐。 我瞧谢府婆子待她不咋地,还生的脑子蠢笨,本事又不如娘子,这辈子算完了。” “你消停着吧。”袁簇指尖稍加用力一戳,疼的宋颃咧嘴。 她没好气偏脸有意不看宋颃,目光却落到屋里桌面,那里两支袖箭拿水清洗过,更见寒光渗渗。 不管袁簇如何劝,渟云始终没拿,更不愿意认领功劳。 她从头到尾,说的就是人不该掌矢,言行不一已是戒犯师门,怎能为此得利。 渟云心结犹重,还没回到谢府,在马车上便觉天旋地转昏昏沉沉,谢老夫人与崔婉等余悸未休,谁也没注意到她。 待到了谢府门口要下马车之时,渟云强撑着站起要走,却是双膝一软往下倒。 因在宋府时,主家和底下伺候的被分开扣押,故而辛夷也没跟在身旁,崔婉手疾眼快扶了一把,才摸到渟云滚烫如火。 这一病就是两三日未曾离床,谢老夫人自知宋府之事有所理亏,交代家养的大夫就宿在偏院好让渟云屋里随时传唤,良药奇珍更是开了一屋子。 饶是如此,高烧仍是反反复复经久不退,烧的她茶饭难进,辛夷一勺半勺的喂,也只勉强用了几小碗薄粥还吐出大半。 直至月初二傍晚,谢老夫人处派人递话,说是明日观照道人会往谢府,渟云听罢方好了些,勉强坐起自己端着碗咽了药汤。 许是连日病痛消磨,眼神也不太好使,她看屋内灯火迷迷,外面天色沉沉,竟分不清晨昏,哑声问:“今日是初几,我师傅怎么要明天才来。” 说罢连咳数声,喉间又作呕,辛夷忙接过碗坐在渟云身侧拍了拍她背,回道:“是初二了,前儿你就问过了。” 这几日渟云迷糊间,句句都是“我师傅怎么不来”,辛夷道: 是晋王谋反,圣人封城五日彻查逆党,凡无公干,一律不得进出城门,观照道人哪能进来呢。” 她比划了一下手指,月二八,二九,一,二,这还不到五天,观照道人明儿能来已是意外之喜了。 “哦。”是了,晋王谋反,渟云揉着额头,宋府花厅血腥又到眼前,她喘息着躺下,紧紧抓着被角,一夜无眠到天明。 观照道人来的甚早,却被谢府下人先领到了谢老夫人房里。 观照道人心系渟云,未待坐下,即朝着谢老夫人施了礼数问,“老夫人知我来意,贫道就不多作寒暄,敢问云云如何。” 她已知宋府女眷被困宋府一事,不过却也听得无人伤亡,多少是放心了些,又这几日城门进出不得,直到昨儿才从道正司拿了一纸通行公文。 谢老夫人笑努了头示意观照道人就坐,又喊着女使换个清茶来,随后才道:“我未必知道尊者来意,还须问个清楚明白。 尊者今日,该不是来我宅中抢人的吧。” 第183章 低眉 观照道人本是慈眉垂首礼行与丫鬟谢茶,闻听此话,立时抬头望向谢老夫人,似甚是惊愕且带着些许愠怒。 然眨眼间又见她恢复寻常道骨闲散,只收了手揽过衣袖,与谢老夫人颔首再次道: “敢问老夫人,云云如何?”语气虽还温和,用句已然有逼问之意。 她身在尘外,实则多与世故周旋,无须费神猜度便知若非出了大乱子,谢老夫人定不会怕自己上门问罪讨人。 但来之前,观照道人确已得了消息,宋谢两家皆安然无恙。 由来是高门里处事规矩多,上回往谢府走动,也是在谢老夫人处见渟云,故观照道人就没赶着要直往渟云处,依旧随了丫鬟领路作寻常拜访往谢老夫人院里。 全没料得,谢老夫人开口即作如此。 谢老夫人不欲人前落至下风,面色一沉看向别处,作审视样子,来回瞧几个伺候的女使,略有嗔怪道: “昨儿晚间得消息道人要来,特传底下送几枝松竹玉兰摆着的,今儿怎么还搁这个。” 观照道人斜眼,看桌上摆着的是铁口粗陶插得翠玉堆雪,看花叶形状,像是杜鹃花。 四月倒也正值花期,不过山间杜鹃多为朱赤两色,桌上的却是雪白,约莫不一定是。 观照道人心系渟云,无意深思花材,瞥却一眼便罢,闲话本也是个幌子,她自含笑又等了稍息。 谢老夫人讨得没趣,这才絮叨道:“她样样都好的,就是性子软了些。 倒也怪不得谁,你那处最是清净,到了咱们这,又是圣人治下,风调雨顺的太平,哪经历过什么大阵仗。 这不,突而冒出个逆贼来,小姑娘家家吓的慌,我前院里云儿.....” “敢问老夫人,那云云如何了呢?”观照道人笑意未减,仍是温声打断。 谢老夫人笑看向她,伸手将桌上茶盏推了推,略有不满道是:“道人今日,怎急慌慌的。” 观照道人垂眼,目光落在桌盏中茶水,多年问道心性,终是未有急怒发作,笑道是:“她非绵软,实则良善而,听不得鸣哀鸿,见不得无归燕。” 她端了茶碗,浅浅饮得一口,略颔首道:“承蒙老夫人待茶,既然云云不便,不妨我自去瞧她。” 为打消谢老夫人顾虑,观照特道:“我非为天家大事来看她,是她曾应我,逢十五往山上与祖师添香,上月十五,误了时日。 本该早些来问问,因朝廷道试礼毕,观中杂务繁多,适才今日叨扰。” “哦。”谢老夫人稍松了口气,点头道:“你是她师傅,开口说去,我怎拦着,该叫底下立时带了你去才对,是她从宋府回来....” 谢老夫人顿口,像在慎重措辞,观照道人握着茶碗问:“她康健否。” “风寒染恙,倒无大碍,宅子里大夫早晚把着脉,捡药煎汤都是亲瞧着的。” “哦。”人有生老病,无大碍就行,观照稍稍放心些许,施礼道:“老夫人慈爱,德行无量。” 她不想在此再作耽搁,起了身要请谢老夫人吩咐女使领路,未及言语,谢老夫人挥了挥手,示意屋里旁人退远些。 观照虽挂念渟云,但知她无眉睫之迫,再看谢老夫人言行与往日大相径庭,耐着性子再候了候。 待众人走远,仅留了个曹嫲嫲站在屏风处,谢老夫人适才说出实情,另道:“偏生就这么巧,她与那宋家娘子,与那逆贼,个个相干。 当日咱们是往宋府做客的,身旁只跟着几个丫鬟婆子,自身尚且顾不得,实没个奈何,难为宋家娘子有些武艺傍身,护住她全身退了。” 换作往日,谢老夫人断不会把观照道人放在眼里,便是知道观照道人与宫中有所往来,但当年渟云入谢府,是观照自己应了的。 人进了谢府门,入了谢氏谱,圣人且只能要去做义女,管教观照道人敢抢不成。 但今时不同往日,多事之秋,若不是谢承与宋家六郎跑了一趟,渟云又被襄城县主拿箭指着,现在谢府全家人在大狱也未知。 即便如此,儿子谢简在圣人心中,多半还是个戴罪之身,能不能平安渡过此劫,还要看宋府那边脸面和圣人格外开恩。 这等关头,如果观照道人和渟云里应外合,一个说徒儿要回山寺,一个说心诚想归道门,袁簇再从中搅和仗着功劳讨个赏,圣人定开金口,乐得把渟云摘出去。 谢老夫人早猜得这事儿肯定瞒不过观照,近日想了又想,谢府能从这次祸事中躲过,也算托了渟云的福,别说是要回观子,天涯海角不妨送一程。 但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回,尤其是山上观子还与后宫有来往,与圣人亲封的清绝道人更是密切相关。 渟云留在谢府,便是襄城县主伤了谢家女,宋府百十来双眼睛看着的,她要是回了观子,朝廷查谋逆查的人仰马翻,谁知道最后会查出个什么结果来。 谢老夫人道:“人生在世,难免磕绊,神仙还有个跌跟头呢,这么些年,她跟我亲生云儿一样,都是顺顺遂遂过来,突逢此遭,难免吓的厉害。 小姑娘家事,讲的多了,叫底下那些丫鬟婆子听去背后嚼舌,就支远些与你说道。 我跟尊者,几十年风雨什么没见过,猜你也不会为这须臾小事以为我亏了她,所以那会子与你玩笑,该不是来我处抢人的。” 观照指尖绕过拂尘,未置评判,颔首道:“那请老夫人使唤个人领路,让我去看看她吧。” 谢老夫人点头连称了数声好,张望门口抬手又止,似自言自语样沉思道:“说来是我好奇,当年我走眼,不知尊者.....” 她回神,望着观照笑道:“算了,我这些年想着,她虽不是你腹中得来,但见你与她,亲生娘母不过如此了。 原以为你是想给她寻个好人家,锦绣安宁过一生,未知尊者是真人,我看你瞧不上我这呢。当初,怎舍得把她予了我?” 说罢谢老夫人朝着屏风处招了招手,对着曹嫲嫲道:“你走几步,领着过去,顺路一起瞧瞧云云如何,回来也与我知会一声。” “哎。”曹嫲嫲应声,自屏风后走出,与观照道人福了福身,笑道:“您请吧。” “不是我不跟着去,是我骨头不中用。”谢老夫人再笑道:“早晚同是用着药的,咱们说话无碍,云云在病中,大夫特嘱咐我就离她远些,别再过了浊气给她,病上加病了。” 观照深揖施礼作别,直了腰后,神色宛如莲台讲经:“世说上善莫若水,升腾而成云雨,下落又成江河,利万物而不争。 可叹人心不如水,上不肯下落,下难以升腾。” 她看着谢老夫人道:“我观她如水,照她如莲,想她见得高处,低眉众生。 若不成,也不至于太艰难。” 第184章 三七 说罢观照挥过拂尘,与曹嫲嫲同样施礼道:“有劳善人”。话落并不迈步,显是等曹嫲嫲走先。 曹嫲嫲瞄了一眼谢老夫人脸色,赔笑与观照道人点头回礼道:“婆子怎敢当得此话”,随即走了在前面。 临出中门,仍没听得用来传唤下人的铜铃响,曹嫲嫲回身些许,隔远看谢老夫人还独自呆呆坐在椅子上。 夏日旭阳分外明亮,照得万物添新,唯人添旧。 那种垂老暮气,曹嫲嫲只在一人身上见过,是前些年,张太夫人的孙女张芷没了。 但谢家并未谁人大祸,主君谢简虽被逆贼牵连,所幸承哥儿有勇有谋,前儿个圣人还令宫中内人来传了口谕称赏的。 “道人稍候。”曹嫲嫲与观照道人赔了个不是,转过门廊寻了还在偏房候着的女使,叮嘱伶俐的先进去陪着老祖宗,再转回来才领着观照往渟云处。 行走间免不得又连称“怠慢”,叹气道:“别说底下年轻些娘子慌张,咱们谁个不怕呢。 婆子我随祖宗几十年过来,太平年景里,轻巧是些针线诗书,肃重不外祖宗香火,不知那晋.....”晋王已成逆贼,襄城县主也被夺了封号,曹嫲嫲面露窘相,转口道: “不知那厮是个什么虎狼脱胎,对着一屋子老弱妇孺喊打喊杀,天可怜见宋府娘子会些手脚功夫,不然,我今儿未必有命替道人您领路。” 她等得些许,却见观照道人目不斜视,全无应答之意,自话续道:“ 您刚儿可瞧着祖宗还算硬朗,实则这几夜没睡出个囫囵觉来,三四更天梦魇惊醒,抓着人就胡话问几个娘子回全了没。 后院里还没落得个安生,前头主君又是在万岁前当差,天晓得哪桩哪处出了岔子,累及这一屋人。 您别嫌我话多,换了旁的,婆子我是一句不敢开口,也是见得道人您慈相,真就菩萨来了,难怪院里云娘子... 诶?”曹嫲嫲疑声顿了顿,“云娘子那性情,跟道人您像十成九,就一点合不上,刚儿我听您说人要往高处些,我瞧着院里云娘子独独不好这个。 她是半点争高逞上的心气也没有,人人都夸好个贤淑恬静性子。 她也快到岁数了,老祖宗想给她求门好亲,那处人家,您定是知道的,张家国公府里的幼孙,与她年岁差不了几个,相貌才学都出挑。 二人还相识的早,她进咱们府门那年,张家哥儿与她问过万安。 张家老祖宗,与咱们这更是是常来常往的情谊,也拿她当个孙女,此等人家,咱们祖宗才.....” “这是什么?”观照忽儿停住脚步,伸手拦住一缕枝丫含笑问。 曹嫲嫲看往观照道人手上,是渟云院门边种的长春红。 两处隔的实近,从谢老夫人院外门出来,折道十来步就是渟云处,没说几句就到门口了。 因着昨儿传过话,犯不着丫鬟再吆喝,本是要当个闲步走进去的。 她顺着枝丫往上瞧,是匠人拿细丝把花藤扎成束,做的迎门娇,近来天暖,叶肥花好簇绕着门廊格外缤纷热闹。 不过,拿来捂门的花,好看归好看,算不得稀奇。 谢府偌大宅邸,下人进进出出见多了,估计没几个特意杵在门口看的,何况曹嫲嫲跟随谢老夫人,赏过奇花异卉不计数,更不拿两株墙头草本当回事。 她既不当回事,免不得思忱,观照道人没少出入宫闱,定也不会额外留心寻常东西,多半是不愿意听个下人置喙渟云,故意扯了个由子。 “是长春红。”曹嫲嫲笑道:“此物耐寒,冬日里添两盆炭火在旁,雪天也能养出花来,所以栽种在人来人往处,添些颜色。” “哦。”观照道人笑笑松开手,仍示意曹嫲嫲走在前,“善人请”。 曹嫲嫲点头,小步领先半个身位,远远看着更像两人并行进了门。 她也不愿与观照道人多于絮叨,只这么些年,身家性命连一屋老小都系在了谢府根子上,谢家荣华,当下人的不一定跟着鸡犬升天,谢家完了,那一定是鸡犬不留。 依着谢老夫人这几日焦急上火,张家张瑾已然算不得渟云良配,宋府那袁簇不是喜欢渟云喜欢的跟眼珠子一般,前几年宋家六郎还巴巴的给渟云寻藕,去岁又在万安寺拉拉扯扯。 这一干人,不正合凑成一家子。 现在宋府宋颃拼死救驾,宋隽勇赴陈州,宋爻更是清正文臣之典范,宁死不肯屈,一屋子的圣人座上宾。 最好能尽快跟宋府定个亲,谢府在这次谋逆案中,才算得安稳落地。 曹嫲嫲还想继续敲些口风,观照温声徐徐道:“果然人力强求天工。” “这话是什么说道?”曹嫲嫲措手不及,没听出里间意味。 “天无常照月,门有.....”观照停住身子回望了一眼,笑道:“四时春,是个好意头。” 说着犹思量了一阵,方继续走,三五步过了甬道,便是渟云院里,地方不大,光景一览无余。 中间是三四垄虎杖长的迎风招展,虎杖左边几株桃李芳菲早谢,凌乱挂着些许指头大小青果,树下有个秋千架子,新春系的红绸还挂着没取。 右边整面墙忍冬郁郁葱葱已带了一簇簇苞蕊,许是这几日晴好的缘故,虽藤蔓上还没见有花盛放,风送过来仍是极浓的甜香味。 檐下辛夷坐在小凳上,抱着篓川木边摘边等候得多时,一见着门口有了人影,立时搁下篓子起身踮着脚的看。 她倒不认得观照面目,只看曹嫲嫲身旁站着得手执拂尘,冠人装扮,定是寺庙里来的无疑。 “来了来了。”辛夷欢喜呼得一声,也不上赶着迎客,反调头窜进屋里,大声喊道:“来了来了,你师傅来了。” 观照随曹嫲嫲再走了两步,冷胭与辛夷从房里急急钻出,快步到檐下慌张福身告罪,道是“原本冷胭在外候着的,晨间大夫新开了一味三七,管事多拿了些来。 渟云瞧着,非要自个儿炮制,所以两人都在旁帮手,没在原地相候,非是不恭敬。” 话音落脚,门口处辛夷扶着渟云冒了出来。 “师傅。”她撒手辛夷,自拎着裙角步履踉跄往台阶下跑。 这些天病恹入骨,痩的她似秋日黄花,观照目光落在渟云拎着裙角的右手腕上。 那里空空如也,她旧年从不离身的串子荡然无存。 第185章 心灯 观照眼睑翕合,光阴像是骤然倒回了渟云五六岁样子,约莫还要更年幼些,小儿骨轻不受物,所以腕间没挂着东西。 是她年岁渐长,开始独自往山间林野里去,观照道人才拿了些些许松明凑成串,防着她失了方向没个灯火拿着熬不住慌张。 又不记得哪次刮着蹭着,再添了一串血竭上去,零碎还有些黄栗养气,沉香安神,直到那年往谢府,别的一概取下,只留了两串。 宋府事后回转后,病从中来,剩下的也悉数解了叫辛夷搁在匣子里,再没往身上戴。 这几天身心俱疲,即使听说观照道人要往谢府,渟云也没惦记着取出。 观照面目笑意依旧浅淡,脚下却是一瞬疾行往前,身侧曹嫲嫲甚至来不及跟随,被甩开有三四步,内心直犯嘀咕: 这人就跟忽地飘过去一般,莫不然和尚道士成了精,真个能腾风驾雨不成。 渟云刚下了台阶,仰脸见观照已在身前,“师傅。”她欣喜再喊得一声,也和纤云一样跺着脚的胡闹样埋怨:“你怎么今日才来看我? 昨日不来,前儿也不来,许久都不来。” 山上岁月,渟云身子骨极好,观照记忆里,自家童儿历来身康体健,偶尔寒暑交迭咳嗽几声,两碗滚烫姜汤下肚发些汗就好了。 此刻却看渟云面色青白,气息虚浮,跺脚稍稍使了点力,身子都摇晃站立难稳。 饶是道家淡情,观照仍是心口泛涩,抬袖在渟云身侧揽了揽,蜻蜓点水般仅碰到她衣裳又快速收回,温和道: “病了怎么不躺着。” “我昨儿是病的,今日就好了。”渟云盯着观照收回去的衣袖,想自个儿如今大了,也不好再去牵师傅襟袖。 她脑中数了一遭日子,师傅是二月间回的京,琐事如麻缠住各处难以动弹,两人见面竟堪堪三次而已。 一回是师傅坐在谢祖母处诸多不便,二回倒是在观子里,不巧去时碰上陶姝,第三回则是为着道试辩经,哪回都没赶上个愉快光景。 渟云再止不住想念,伸手拽住熟悉的粗布道袍,红晕顿时爬满了眼眶。 她还想喊一声,可这会忧惧思念委屈齐齐堵在嘴里,怎么咽都咽不完,不上不下的卡在喉间,仿佛要等谁开个洞,血一样喷薄而出才算能了却干净。 “可不是么,我看姑娘也好多了。”曹嫲嫲刚儿索性放慢了步子,这才走到几人跟前。 渟云看向曹嫲嫲,略福身算是见礼,随即轻放开了手垂头不言。 观照笑拿起渟云右手,将袖口轻往上撩了撩,柔声道:“怎么,丢了心灯呢。”说罢方偏脸看着曹嫲嫲。 曹嫲嫲自是极为识趣,跟着福身与渟云问了安,笑道:“道人与姑娘叙话,婆子就不在这久杵着了。 是祖宗叮嘱我给道人领个路,特看看姑娘你身上可好些。 她是挂念你这的,没奈何....哎呀.”曹嫲嫲“呸”过一声,“糟心事咱们懒得提它,是祖宗也没好利索,怕凑在一处,让你病上加病,这话我刚儿还跟道人说呢。” 她甚是惊喜,“现瞧着你能走动,可算是叫祖宗也放心些。 宋府那头的袁娘子,这几日也是遣人问了千儿八百遭,我得赶紧与她回个话,说娘子你能下地了,过个三五天,定能亲自上门给她道谢去。 若不是她.....哎哟....”曹嫲嫲一拍脑门,“我高兴起来就没个完了。”她朝着旁儿候着的冷胭喊:“快把姑娘和道人都领屋里去坐着,没个利索呢,怎么能久站在风口。” 曹嫲嫲再见了礼,随即眉欢眼笑转身要往外。 渟云探身,绕开观照道人疑惑看着曹嫲嫲背影,总觉得这人与往日刁钻迥异,来的格外殷勤。 没容得她多想,冷胭站到旁侧笑道:“嫲嫲说的是,姑娘还是先回屋歇着吧,虽是夏日了,檐下风怪凉的。”说罢朝着观照福了福身道:“道人也请往里坐着叙话吧。” “就是就是,今早好不容易吃进去两块糕子,别一会又吐了。”辛夷在旁附和,然这话不怎么中听,苏木伸手把人往后拽的直趔趄。 两人咬牙切齿的吵嘴,冷胭头快埋到地上犹不足意,一双眼更是闭的死紧。 打定主意若是没人喊,就绝不睁开,免得面对这等失礼局面,反正低着头谁也看不见自个儿脸上。 好在观照道人充耳未闻其他,只与渟云道:“进去吧。” “嗯。”渟云收回目光,开怀猛点了一下头。 她本不怎么在意旁人如何,且听闻曹嫲嫲提起袁簇,当是宋府那边挂念,想来宋家郎君立了大功,谢祖母要多给袁娘娘几分面子。 谢祖母要给,那曹嫲嫲自然要跟着给,殷勤些是拜高踩低,正合性情,算不得反常了。 至于去袁娘娘处道谢,是要去的,死是因果,生亦是因果,不管如何,当天袁娘娘确救过自个儿性命。 渟云抿笑,再牵了观照衣襟往台阶上走,献宝样道:“师傅你来的正好,我得了些三七,打算磨成粉。” “何故呢?”观照嗓音愈发轻柔,看着那片衣袖终未收回。 她略通药理,三七者,安神定志、养血去惊,穷苦人家用不起人参,三七是最好不过了。 谢府该不至于寻不到人参,谢老夫人行事,多半不会在这等上克扣为难,不必多想便知是大夫另有见地。 不过,三七粉是用来止血的,渟云身上无伤,定是内服,切片煎水即可,不然,管事的该直接送粉来才对。 “嗯.....”渟云脚下一停,观照以为她是要倒,忙抽出衣袖揽在渟云身后。 渟云站的稳当,偏脸望了观照一眼,慌张垂下头去,接着往上走,数尽了台阶到门口处方轻声道: “我想配一些创药。”说罢发狠似的大步踏进屋里。 堂屋中桌子上药碾还没收,里头已有些细粉,旁儿搁着小篓灰白色三七堆的冒尖,她催观照,“师傅你快过来。” 观照笑笑走到跟前坐下,拿起一块放在眼前看了看,笑道:“成色不错,是去年新收的。 袁娘子是谁呢?何故要与她称谢?” 渟云抬脸,一瘪嘴,喉间忧惧思念委屈,总算不用再找破洞,“是宋府里袁娘娘,我很多年前与她相识的。 她待我很好,那天.....那天她救我..”她语不成句,扭头朝着冷胭众人,难得颐指气使吩咐道: “你们走远些好了。” 第186章 婚嫁 冷胭忙不迭拉了苏木与观照赔礼退开,辛夷却刚从墙角炉子取了陶罐,壶里煨着的是甘草杏脯加了少许棘仁。 这几天渟云饮食难进,药石更是用不了丁点,大夫束手无策,唯以针灸熏香先疗养着。 昨夜勉强有所好转,赶紧开了汤剂,道是“虚不受补,猛药还得再缓缓,且拿寻常东西调一调肠胃。 甘草性平,杏脯生津,皆是有宜脾肺之物,棘仁解虚烦敛盗汗,三者合煮成汤,甜口权当做茶水喝就行,不拘时辰用量,只注意用的温热些,别沾了凉气。 若是姑娘白日喝着不作呕,晚间再渐递往里添须毫三七利血化淤。” 原是渟云虽无外伤,但那日被袁簇拉扯推搡,磕碰在地免不得身上添了青紫红肿。 各方乱七八糟缘由凑在一处,就成了观照此时看到的场景。 听见渟云斥声喊退,辛夷没事人样照旧上前,放下陶罐指尖捏到耳垂处,呼呼空吹了两声才道: “怎么这就要人走远些,不取些新鲜果子点心吃着么,你不吃,师傅还吃的。” 说罢从旁儿瓷盘里取了木勺,往陶罐里边搅边道:“李大夫说要是吃的下,把这煮过的杏脯也嚼两粒。 晨间我还没敢给你捞,自个儿尝了两粒,怪好吃的,比咱们那糖膏是强多了。” 说话间另拿了茶碗,盛得半满搁了汤匙推给渟云,又转向观照问:“师傅也来些?” 不等观照应声,辛夷再取了碗,勺子已伸进陶罐往外舀,嘴上也没消停,努头往外道: “我看今年就别折腾那虎杖了,大郎君不要,宋府六郎瞧也没瞧。 不然咱们将树上杏子打下来洗了,也作这个,还经吃些,就是院里的杏子苦,也不知中不中吃。” 她特捞着陶罐里头杏脯把这碗堆的冒尖推往观照面前,转头称去拿些别的吃食来。 “有劳善人。”观照颔首。 渟云偏着脸略有别扭,方才话一出口便觉不妥,想师傅虽未言语,定是见不得自个儿迁怒旁人。 待听见辛夷脚步声走远些许,渟云偷眼看观照道人拿着汤匙舀了一粒杏脯,连汤带水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吞下,含笑道:“是很好吃。” 她匙尖轻点渟云面前的碗,“你也尝尝?” 能好吃到哪里呢,入药的杏本就不甜,做成脯是洗了蒸,蒸了晒,晒了阴,用时又泡水里熬煮,唯一值得称道的鲜嫩气儿也没了。 但观照既如此说,渟云点头跟着拿了汤匙,怕观照还在介怀自己那会“失道”之举,仍垂着脸嘟囔道:“师傅喜欢吃杏,我给你寻些好的。” 山上观子附近是没杏树,但谢府年年都有新杏,又大又甜,这都四月初了,没准三五日后就见着了。 渟云捞起一粒杏脯要吃,又听观照问:“你还未答与我,袁娘娘是谁呢?” 她从谢老夫人房里过来时,行走间曹嫲嫲闲话说“宋府娘子会些手脚功夫”。 进了渟云院里,说的是“等渟云好利索了,要去给宋府里袁娘子道谢”。 由此推断,渟云在宋府遭遇如何,这个“袁娘子”是个当事人。 观照自是不关注袁簇如何,只是担心直接问当日经过,让渟云再生惊恐,故而迂回婉转,从所谓“袁娘娘”入手。 “是......”渟云百感交集间未察觉观照良苦用心,仅稍觉奇怪,往日师傅从来不问旁人如何的。 她抬头,想看观照脸色,先看到的是观照面前满满当当茶碗。 那一堆杏脯经过许多炮制功夫,早失原本金黄色泽,又被甘草淅出的汁液染透,是难以言喻的惨绿。 她透过那一堆惨绿,连同脑子里想着的过几天要给观照拎一篮新杏,突而就看到宋府当年庄园。 “袁娘娘是.....”渟云搁下勺子,鼻翼再次泛酸,她赶忙吸溜一口压住了要冒出来的眼泪,颤声道:“我当年还在山上时,好几回跟和尚要些月明珠。 他小气的很,不许我多拿,都是当神仙的,神仙也不公平,咱们祖师就许人随手取,佛祖就不肯。” 她在寺里讨不着月明珠,就问那气派的老祖母要。 老祖母身上只有颗暖玉珠子,随手丢井里去了。 丢了就丢了吧,丫鬟又生恨。 这一恨,那明月珠就成了宋府庄园里的熟杏,捏在手里果肉破开滴滴嗒嗒往下淌,一直淌到晋王府。 本来不用在晋王府作那么久伴读的,为着袁娘娘在那,襄城县主说什么也不让自个儿离开。 侥幸袁娘娘回了凉州,这才暂时断了因果,袁娘娘儿子又生祸事。 世人也好不公平,袁娘娘由着他来不来,他却不由着袁娘娘去不去。 那捏碎果肉后的杏核掉土里,就在这个春日发了芽生了根,长出刀枪箭戟,抖落一地明月珠粉,汪洋之水般铺天盖日溺的她喘不过气。 回顾诸多因果,好像都为欲起,渟云悲楚难当,“要是当初我没拿姜娘娘的,我也就不和陶姝相识,我也去不到袁娘娘那。 她躺在地上,一直问我太白见晋分是什么意思。 是我没说清楚,还是长兄传的话不对,还是袁娘娘没说清楚,还是我们都没能说清楚。 我该自个儿想法子去,我不该带着那东西去,也不是我要带去,便是我带去了,若我不认得袁娘娘,我认得她,我不带也不好...” 她说话渐有颠三倒四,辛夷来往数回呈糕点都没能将其打断,观照轻叹得一声,唤道:“云云。” “嗯?”渟云蓦然顿口,望着观照,下意识还要述说,却看观照眉宇悲戚,双眸悯恸。 渟云狐疑看往四周,惊觉时辰快到正午,不知今日太白见昼否? 她唇齿蠕动数下,总算从连日梦魇惊醒,问道:“师傅你怎么了?” “与你无尤。”观照轻摇了摇头,“何必负累。” “怎么...”渟云目光闪躲,“怎么算得,无尤呢?我.....” “随她去吧,天生万物,生死无常,执便是迷,迷即不悟,放下吧。” “我..,可我,我明明与她说天道无吉凶,我会请师傅你给她解签的。”渟云抬手,看向腕间空空如也,“她为何...她为何.....” “你一人之声,何抵天下悠悠众口,都说她要反,她就反了。”观照捏着勺子,拨弄碗中早已凉透的数枚杏果果脯,轻道: “你莫如此。” 渟云沉默片刻,轻道:“师傅,是不是,你也以为,该为我谋个婚嫁?” 第187章 童蒙 观照手中一顿,徐徐呼出一口气,丢了手中汤匙,转而从袖笼里取出个巴掌大个土黄福字锦袋,慢条斯理拆着袋上如意扣系绳。 渟云探得一眼,是观子里装东西用的常见用物,未有端倪,她再偷觑观照,愈发心里没个底儿。 倒不是担忧婚嫁与否,她实则是想问“师傅以为,我还见不见得到祖师”。 可如今襄城县主丧命,因果深重,自愧难解,以至于她竟不敢直言,更不敢问“师傅何时带我回去。” 现观照迟迟不答,渟云焦急难耐,又道:“以前张祖母与我说,寻常女子无父兄庇佑,从今往后,就事事由不得她自己。 我既无父亲,又无兄长,师傅你..能不能....” 她吞吐结舌,看着观照心无旁骛解那如意扣,暗恼祖师也好不公平,不过是拿个绳子绑东西尔,能打出十七八种结来,绕的辛苦,拆的也辛苦。 观照指尖未停,笑看着渟云轻摇了摇头,示意她暂且收声。 渟云怏怏闭了口,不自觉学着观照样子去绕自个儿身上腰间绦带。 好容易等得那福袋上如意扣解开,观照从盘子里另取了个茶盏,袋子里咕噜噜倒出来,渟云伸长脖子一看,仍是七八颗指头大小松明。 她极了解这个,看色泽油亮如琥珀,该是活松上取下来的。 原松明之成色,有死活之分,顾名思义,死的就是松树枯败,根部或者树芯被松脂包裹住没有腐烂的部分,称之为死松明。 原野广阔,四季枯荣,多的是死松明,精挑细选切割打磨也能凑出漂亮的珠子来。 活的松明,则是在翠色松树上取下来的,说不上缘由,反正有的松树就是会长着大团大团的结节,像人受伤后的痂痕。 不同的是,透亮的松脂将那结节包裹浸透,与树共生共长,天长日久,恍若把树本身的盎然绿意也给沁了进去,使得形成的松明始终比死松明多几分光彩。 旁人未必能分辨出差别,渟云一看即知,正因为熟悉,说不得失望,倒也无甚惊喜。 活松明少见,可寝房柜格盒子里,还是能拿出三四粒的,总不过拿来挂在手腕处点火,死活无甚差别。 “山上柴夫知道我回了观,特与他娘子拿与我的。”观照把茶盏推往渟云跟前,“说是去年三四月间少雨雪,多风燥,山上松蠹成灾,此物奇多。 普通些的,他劈了作柴火,冬日里去干净了,独留了些活松,候着要卖个好价,恰逢着我回转。” 渟云将茶盏揽到自己面前,嘟囔道:“我那还多着呢。” 百姓家里会把松明木直接劈成小块细丝引火点灯,松油越厚,是更值钱。 可再值钱,不也是个柴火,刚进谢府那两年,还巴巴挑着亮的送人,时过境迁,她也知道没人稀罕,省了费神挑。 渟云拿起一颗,看上面刀痕还新,定是观照最近赶着削出来的,“师傅....”她嗫喏要问,忽听观照道: “如果你问我是否认为你该谋婚嫁,那,就是该的。” “啊?”渟云大惊,忙把珠子往茶盏里一扔,急道:“怎么就该呢?个个师傅都不婚嫁,怎么我就该婚嫁呢。” 观照瞥了一眼茶盏,显是不甚满意渟云毛躁举动,渟云瞬间捂住茶碗,双眉愁成一弯。 观照与她凝视片刻,终是先软了目光,轻叹一声,重新将拂尘拿在手里,转脸望向窗棂,轻道: “你看顶上瓦楞,四方围墙,那些庇佑你的,何尝不是挡住了你呢,那些挡住你的,何尝不是在庇佑你呢。 师傅们不婚嫁,是她们无须由人定夺婚嫁与否,你既要我定夺,便是无有本心,主张不得自身。” 观照回望渟云,“世事嚣涌如浪,既无主张,不妨随波逐流,至少落得容易些。 祖师言,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是为,她人婚嫁,你便婚嫁,她人儿孙,你便儿孙,未尝不好也。”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极了。”渟云一只手松开茶碗,瞬息之间连拍数下桌沿,气哼哼道: “我做什么要容易些,做什么要与她人一般,我有主张的,我本就没有要与谁婚嫁。 你是我师傅我才问你的,我又不问旁人。” 她看观照又盯着自个儿手看,没好气偏了头,重新把手盖回装着松明的茶碗上。 观照沉默些许,缓缓起了身,渟云听见动静,回头一看观照站起,慌张跟着站起道:“师傅你怎么了,我又不是说我不婚嫁,反正祖师又没不许人婚嫁。 婚就婚,嫁就嫁,你不要为这个走,你叫我嫁谁,我立时嫁过去就是了,反正等我婚嫁了,我还回观子的。” 她还在病中身子甚是虚弱,话没说完,已是颤栗要倒,观照忙扶着人再坐下,渟云抓着观照衣襟泫然欲泣,“师傅,你什么时候让我回去呢?” 观照倾身些许,如旧时把渟云额边碎发别往耳际,“云云,不必问我。 我虽是你师傅,只侥幸担承你来处尔,并非一定是你归处。” 那些说着你一定要如何如何的,不过是以一种养傀儡般的方式,把自身拥有的权力欲望过渡另一个生命身上,一代代蓬勃茁壮。 他们会说君臣父子,会说妻为夫纲,会说男女有别,会说长幼尊卑。 他们会说天命贵贱,会说功德轮回,会说生来如此,会说道理恒常。 皇帝的儿子当皇帝,宰相的儿子做宰相。 天家的女眷穿金线,田垄的妇人事农桑,观里的童子修道行。 分明世事嚣涌如浪,但世人更想做一滩死水,巴不得所有事情都一成不变。 她有千言万语想对视若己出的童儿讲,但最后,只无力道:“我从未把自身拥有的权力欲望加诸在你身上。 你是你,你要替自己做主,去看,去看破。” “那我自己做主就想回去呢?”渟云尚未通晓,且执拗这个。 “那何必问我?” “好!”渟云笃定道:“那等我了却因果,我就回去,到时候师傅不要拦我。” 观照知她说的因果是为着襄城县主,劝道:“莫高看自身,你何德何能,定人生死。 莫轻看她人,她何少何缺,要你搭救? 可有童蒙求你?” 第188章 转卷 “没有没有。”渟云飞快摇头道,顾不得细思话中道理,只听得观照并未驳斥,那就是师傅允了自己将来回转观子里去。 纵是没能全然忘却襄城县主之死,到底一时欢喜占据了头脑,渟云这才放心松开观照衣襟,仰脸道:“我记得的我记得的,要童蒙求我,匪我求童蒙。 师傅,你再坐坐。”她指了指门外,甚是希冀:“这都快正午了,不如你在我这吃过饭食再回去,我去厨房与辛夷给你做个素斋,前儿我们...” 这几日城门进出不便,陈嫲嫲也没来,不知前些日她在河边采的野蓬花还有没有。 没有也不关紧,谢府总不缺柴米油盐,渟云再站起,撒娇样哀求道:“前儿我们还用今年的新菽磨了豆糜点乳糕,山上肯定找不着的。” 她记得往年观子里要要六七月才能收着菽豆,而且是熟透了晒干的老豆,来了谢府后方知豆荚也有嫩时摘来吃的,清水煮了又粉又甜。 “今日就免了罢。”观照轻摇头,见渟云瞬间落寞,特解释道:“时日星象有异,天家风波未平,我为玄客,你...谢祖母处乃是朝臣,多留不便,另观中清......” 观照略叹气,不愿在此时提起陶姝,徒增渟云烦恼,转口道:“观中俗务繁多,你清虚师傅还等我回去呢。” 渟云狐疑看着观照神色,断定师傅必然有所隐瞒,不过晋王造反确与天象相关,而今圣人信道,师傅常往宫里去,大抵许多事确为难言之隐。 “那我送师傅出去好了。”渟云垂眉,苦着脸道:“等我好些,再回观子里给祖师上香。” “你抱恙在身,早些回屋里去歇着吧。”观照侧目,再看到那只装着松明的茶碗,以拂尘指了指轻道: “云云,你看碗中,拂云百丈青松柯,纵使秋风无奈何,古之....” “我不想看这个,我总能送师傅出院门吧。” “好吧。”观照不忍再拂她意,刚要叮嘱慢些,渟云已是欣喜若狂,“等等,师傅你等等,我拿些吃的给你。” 藕肯定是还没有的,但柜子里糖膏蜜饯好些个,她拔脚要跑,又是一个趔趄,好在飞快稳住,“辛夷姐姐。”渟云大声道:“帮我找些东西。” 那俩罐糖膏没准也在,当天去了宋府就碰着那档子事,记得是谢祖母备的见礼都在马车上放着来不及往下搬弄,该是拿回来了。 倒不是这玩意儿格外好吃,多一样是一样,且师傅大抵还没吃过,以前山上虎杖东一从西一从,生的瘦瘦小小,观子里厨房只俩锅碗瓢盆,做不得这繁复东西。 辛夷在墙角抱着个瓷罐嗑了一堆瓜子皮,听见渟云喊,忙冲到跟前,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渟云脚下没停,拉着人往里偏房,边走边道:“糖膏,我的糖膏,柜子里还有些什么,一并装了让我师傅拿去,去岁的苦菊还有吧,那个师傅最喜欢了。” “有有有。”辛夷听罢缘由,忍不住嗤了声,当是个什么大事呢,叫的心急火燎。 难得几天没吃饭的人还能喊出这般中气,跑的一溜烟,“你倒是慢着些走,别摔一跟头再躺半月。”她一边碎嘴,一边随了渟云往里间。 堂屋观照含笑看着两人背影,直到渟云转角,彻底被隔墙挡住。 冷胭恭敬上前,福身道:“道人不妨再坐些时候。” 观照回眼,轻颔首道:“不必了,谢过善人。”她直身负手,怔怔瞧着那一盏松明。 冷胭从未见过哪位客人主家如此,一时无所适从,拙舌道:“底下分内之事,何敢..敢..要道人称谢.”。 她素日也算伶俐,这会竟寻不出个措辞与观照闲话,只随着观照看向桌面,顺手拿了杯子替观照换过热茶。 再看那会上的果子点心,还是照旧码的分毫未动,冷胭道:“莫非,底下呈的,不合道人口味?” “非也。” “那....” “祖师所训,口之所嗜,不可随也,心之所欲,不可恣也。”观照笑道:“故不饱食以终日,不弃功於寸阴,道门戒律尔,善人不必介怀。” 说话间渟云和辛夷各捧了三俩瓷罐出来,搁在桌上,又念叨要去寻个袋子,寻着袋子,又嫌弃装不稳妥,还是找个食盒的好,两人热锅蚂蚁似的满屋窜好几圈。 一番闹腾,她倒胃口大开,就着壶里甘草汤水还温,咕噜噜喝了大碗,这才送观照往门外。 行至院中,渟云仍有不舍,观照抚过她鬓发,笑道:“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何故不能离?” “是是是。”渟云不情不愿松手,忽地又生开怀,这话是祖师《道德经》里说的,解为不刻意亲近,就不会不刻意疏远,正如师傅不刻意留,当然也不会刻意走。 不刻意走,就是以后不会走。 她指点装着瓷罐的食盒,“那师傅要记得尝尝,喜欢的话,以后咱们观子外也种些。” “好。”观照应声,说罢转身往外,再没回头。 冷胭担承送客职责紧随其后,渟云站在原地,看着二人行过甬道,彻底出了院门,身上力气恍若一瞬消失,脚下一软忙伸手把着了辛夷才堪堪站稳。 “我就说你没好透吧。”辛夷双手将人托住,“还是赶紧床上躺着,不过能吃东西,估计也快好了,难道真的菩萨显灵,求符念经能治病?” 她唠叨扶着渟云往屋里,临上台阶,听渟云感慨声道:“花要开了。” “哪个花要开了?” “嗯。”渟云往墙面处努了努头,辛夷跟着看将,几天功夫,架子上忍冬枝枝含苞吐萼,似乎只待一夜晓风,便能开得金玉满堂。 “是呢,”辛夷略有吃惊,“怎么我昨儿都没瞧着,哎呀,先进去吧,午膳也在床边用吧,索性你吃不了啥。” 两人回了屋子,辛夷径直要扶渟云往寝房去,路过桌边,渟云停下道:“等等等等,拿东西。” 她扒开辛夷胳膊,跳着脚自个儿去捧茶碗。 晋王丧命已有数日,宣德门前早复荣光,宋府花厅一概换新,但于渟云而言,好像直到此刻一粒粒数过盏中松明,才算是将那些散在血泊里的珠串,勉强重新收回到手间。 “一会我来拿就是了,怪道送这玩意儿,盒子里是还好多,咱们又不烧柴火,赶紧进去吧。”辛夷催道。 “那个也别收走了,等我午间歇一阵醒了,还要磨些粉的。”渟云指了指还搁在桌上的药碾。 “晚间叫管事送些三七粉来就好了,别费事。”辛夷推着人往里。 渟云再没争论,只捂着茶碗不放,那会没记起,现观照离去,她方有遐思去想活松明由来。 是松枝病害,或干旱水涝,或虫蛀兽损,松树便会往损伤的地方大量分泌油脂,阻断病害侵袭蔓延到其他无病害的主干枝丫上,这就形成了活松明。 难怪师傅那会说,去年松蠹成灾,所以活松明多。 大概师傅是想说:草木犹如此,人何不如是吧,天有阴晴,月有圆缺,当知其不可奈何,唯如松明,固守本心,隔断外物。 她进了寝房犹不愿把东西给辛夷,嘟囔道:“你与我寻个紧实些绳子来,还穿作一串戴。” “带上能多块肉不是,急在这一时半会。”埋怨归埋怨,扶着渟云半躺靠着软枕后,辛夷忙不迭往外,道是:“我即刻寻去,顺道往厨房取些吃的,你拿着拿着。” 渟云偷眼看人走开,指尖在杯盏里戳着珠子绕了又绕,突地想到一桩,掀开被子双脚齐跳下床,三两步走到窗边,扶着窗沿探头往上看。 烈日朗朗,未见嚣星在侧。 她心下稍松,复踱了几步重新躺回到床上。 院外冷胭随着观照走,本想着快些把人送到谢老夫人处就算办完了差事,不料观照道人走出渟云院门却止步不前,久久望着门廊上长春红。 冷胭等得片刻,试探道:“师傅可是喜欢这花,不然我秉了祖宗,叫底下寻两盆与师傅带回去。” 不知怎地,和这道人讲话,她无端心虚,好似不管说什么,都说不到点子上,观照道人始终言语温吞淡漠,不起半点波澜。 “不了。”观照笑摇了摇头,续抬步往前,自言自语回答晨间曹嫲嫲的话,“花求四季红,木求千载松,三界众生,莫不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 存到几时才算存,高到何处才算高呢?” 然冷胭不知观照来时与曹嫲嫲之间对话,当观照是在问自己,然这问题绞尽脑汁不知如何答,瞅着快到谢老夫人院门,冷胭硬着头皮道: “奴婢生来是伺候主家的,只知心存本分,不论高低,答不上师傅的道理。” “我非问你。”观照笑看了冷胭一眼,温和道:“我问我自身尔。”她再低头,眉宇间又见迷津,是那会和渟云没说完的话:人若不逐流,就无法改变流向。 人若逐流,就成了水流本身。 是故岁月千秋,秦汉轮转,某些东西,从来就没变过。 她未参透玄妙,得见三清,正如,无力这个世道。 又或世道本该如此,不然怎么会朝朝代代有君王。 所谓方外客,也只是“袖手旁观客”躲在某处苟且浮生的自誉尔。 不过,袖手旁观客,总是胜过推波助澜人的。 冷胭咬牙不再答话,两人无声进了谢老夫人院里,各自问安后,说起渟云境况。 闻听确已见好,谢老夫人庆幸数声,指了指旁儿曹嫲嫲道:“她那会回来说我还不敢信全乎呢,非得等你开了尊口,才算是放了心了。” 言罢吩咐旁儿女使赶紧传膳,与观照道:“特令厨房备了素斋,还请尊者赏光,用些再回转吧。” 女使得令要去,观照施礼道:“承蒙老夫人美意,今日实另有要事,不敢久留,但求来日吉时,再行叨扰。” “哦。”谢老夫人面露憾色道:“旁人这么说,我定当是她推脱,你这么说,我倒是信你的。” 她咂舌,甚是为难,“现儿是个多事之秋,尊者常往宫中贵人处去,我想瞒,怕还瞒不过你耳目。 晋王谋逆,牵连甚广,半数文武身涉其中,不是不信天子圣明,是咱们妇道人家,不懂得朝堂上的事,就怕有个闪失......” “老夫人不妨直言。”观照趁着谢老夫人话里功夫,轻声打断道。 “嗨。”谢老夫人拍了下腿根,笑道:“我是急糊涂了,逮着人就唠叨个没完,是云云,难得你来了,我就一并儿问了,省了再走一遭。 要遣底下人去吧,说我老东西不知礼数,这姑娘家的终身事,遣丫头商量,我倒想亲自往你那去,你也瞧着了,短时内怕是多有不便。 晨间婆子可与你提过啦,”她指点曹嫲嫲道:“你是个多嘴的。”又转回向着观照道人,语重心长道:“我记着呢,六月十八,就是她的好日子了。 你看如何,张家那小子,你只管去打听,家世门第样样合的上,当初观子里,张家那老货你见过的,见着云云跟见着亲孙女似的。 但得你这应了,余下诸事,我去说合。” 关照含笑若有所思,片刻方道:“云云她,是想回祖师处的。” 谢老夫人脸色一僵,才要答话,观照续道:“二月道试,她与清绝论经,众师傅们投签定去留,她只差一签。 非差在旁人,差在她自身尔。 她而今大了,我不替她抉择,还请老夫人也允她随心。” 她语速渐快,“夫人当年曾与我允诺,在一日,要保她一日顺遂,又自称通透,云散月缺留不得,故不问多问明朝。 时移世易,为何不通透了呢。” 观照起了身,掠过拂尘,一改往日随和,眉峰冷硬望着谢老夫人道:“ 道家轻人诺,老夫人践诺与否,与我无干。 道家也重己信,当年我曾与老夫人说,她既去时,我不留她,她自回时,尊夫人莫要强留。 今日言犹在,匪石匪席,不可转卷。 休拿恩情富贵搪塞于我,”她转身向着门外,回眼貌若睥睨,“我未轻云云,她能担承她做的每一个抉择。 我也未轻尊夫人,还请自重,勿作切切吐苦心,天下何人不苦心? 不劳相送!” 第189章 曈曈 说罢观照自昂首拂袖去,留下屋里一众各自愣愣。 曹嫲嫲最先反应过来,使着眼色叫几个丫鬟女使赶紧退下,自个儿连忙上前,要替面色铁青谢老夫人抚一下剧烈起伏的胸口。 谢老夫人抬手挡将未做声,耐着性子等底下人走干净,才抓起桌边茶碗往地上狠砸。 碎瓷四溅又不足意,转头搜寻,看到那盆晨间插的杜鹃花朵朵雪白,披麻戴孝似的不吉利,立时站起要扔。 “祖宗.....”曹嫲嫲手疾眼快抓着谢老夫人,半劝半按把人重新安坐在了椅子上,再要开口劝,谢老夫人先道: “去把冷胭那丫头叫回来,仔细问问。” “哎。”曹嫲嫲应声往外,冷胭还没出院门。 问自然不是问别的,谢老夫人沉声道:“她二人说了些什么,讲的仔细些。” 地上茶碗碎开淌出来的茶水好像还没散尽热气,冷胭盯着脚下,小心翼翼唯恐踩着碎片,又不敢站远了怕惹谢老夫人生怒。 她自进得渟云房里伺候,祖宗常有问起渟云日常饮食起居,但那院里着实简单,丫鬟房里抢头花都更值得说道些。 今儿亦是如此,渟云特意吩咐站得远些不算,说话也颠三倒四,观照道人言辞更是跟念天书似的,冷胭在墙后就没听见到几句能懂。 当时就乱,现儿个胆战心惊更乱,回话只道“四姑娘说她不该要月明珠,不然也不会遇上宋府袁娘娘,现在闹出人命,因果了不得。 道人又劝她看开些,说自身不重,他人不轻,想回就回,想嫁就嫁,但凭自己主张。” 越说越乱,冷胭再顾不得碎瓷,跪倒在地叩首道:“祖宗恕罪,她二人.....” “起来吧。”谢老夫人不耐道:“说不明白回去你的,谁怪着你了。” 冷胭向来得脸少受委屈,当即起了身抹着泪羞愤往外。 “不然,咱们直接......”曹嫲嫲打量谢老夫人脸色。 “不必。”谢老夫人抬手,哼声道:“你没听明白,我是听明白了。 那道人口气,是说天下众生入不得她的眼,随便咱们闹腾,随便她养的人闹腾,她自有法子给收场呢。 真真是仗着宫里贤...”谢老夫人记起贤太妃参合了齐王夺位一事,恨恨缄了口。 “可不是嘛。”曹嫲嫲紧跟着附和,翻着白眼道:“不怪咱们,也怪不着张家老祖宗行事不周密。 道旁捡个狗儿,养这些年也该生出些许心肝。 没个心肝,总该长点肚肠,咱们好了自有她的好,咱们不好,她能好到哪去。” 看谢老夫人仍不搭腔,曹嫲嫲又道:“她那师傅也是。 搁前些年儿,谁能想到她一个女冠人能耀武扬威的,多少高僧正道,巴结咱们主君都得求着门才能进呢。 也就是圣人信了道,她逞着天子志气,到咱们这耍威风来了,我看....” “算了。”谢老夫人打断,当年可不就是这么个模子,儿子谢简官运亨通春风得意,即使知道观照道人与后宫有来往,仍未把她放眼里。 也好,谢老夫人嘴角见笑,昔日争高斗勇性子上头,居然生出些许豪情,起码有了渟云,事还有的谋,要是当年没带回来,今日不定又如何。 “她说的对,我们就各谋其身,技高者胜,我还不信我留不住人。”谢老夫人转向曹嫲嫲问,“丹桂那丫头呢,如何了?” “嗯....”曹嫲嫲不知谢老夫人为突然转了性,不过,最近几日谁还顾得上丹桂如何,但估摸着撑不了几日了。 她思索要答,谢老夫人道:“快些把人带回来,做的良善些,你说院里养的那个没肚肠,我看她脑筋多的很,别抓着哪处闹腾,凭白多事。” “好,晚间我吩咐管事的去办。”曹嫲嫲道:“该是丹桂有福气,离了咱们处,祖宗还眷顾她,换了旁儿人家,主仆情分已尽,谁管她死活。” 谢老夫人对这句倒分外受用,看桌上杜鹃都顺眼了几分,念叨道:“她那短命哥哥,是给宅子里办事没的,我若不抬举她,从小就不养在房中了。 原也打算配个好的,她自个儿不安分,要是她还一意孤行,”谢老夫人想了一阵,“不必管她,就与院里那个说说人怎么没的就行了。 叫她知道知道,世道难的很,真当处处都是安乐窝呢。” “那宋府.....”曹嫲嫲问。 “今儿就递帖子去,说云云好转了,过几日上门拜谢,看他们定在哪日。”谢老夫人道。 “万一...” “哪来的万一。”谢老夫人瞟了眼曹嫲嫲,不满道:“你也老糊涂了,那姓姚的不接,姓袁的莫不然还不接?” “是。”曹嫲嫲点头,另道:“我着底下传膳吧,用过去歇一歇,这上午就没消停时候。 “嗯。”谢老夫人看向椅子前碎片,曹嫲嫲会意,伸手道:“咱们先去旁儿歇着?” 她知谢老夫人定不愿在这干坐着看丫鬟打扫,果谢老夫人扶着她慢慢起了身,避开碎瓷水渍往中屋软榻处,行走间又絮叨道: “我以前只道那些和尚姑子尽是些装神弄鬼,今儿倒另有见识,她说的好啊,也别扯富贵恩情,切切苦心,咱们绑人上的船呢。 书上老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她敢由着个黄毛丫头自作主张,我还不信我做不了一个黄毛丫头主张。” “岂能不说呢,咱们给四姑娘的,她当年做马还不完,祖宗您可别被几句野狐禅带沟里去了。” 曹嫲嫲扶着谢老夫人坐下软榻,煞有介事道:“等她嫁个好郎君,坐享一辈子富贵荣华,早晚知道您的大恩大德。” “去吧去吧。”谢老夫人挥了挥手。 “哎。”曹嫲嫲应声,退出房门后寻着女使拿来食牌,亲点了几样清爽菜肴并一碗枸杞白菜豆腐汤羹,叮嘱道是:“半点油腥不沾,薄盐几粒就是了。 也别往厅中桌子上搁,呈到里屋软榻台子上,由着老祖宗怎么舒服怎么用,吃了好去歇歇。” 女使一一称是,里里外外往小厨房奔忙,来回间是天上赤日流金,曈曈烈阳。 司天监郑玄抹过额间碎汗,落笔记书:上旬月二,太白不复昼见。 第190章 老子 笔墨寥寥,可通霄汉,拨动那颗嚣星回到原本轨迹,依旧朝为启明,暮为长庚。 于是一切民事照旧,朝事从头。 自观照来过谢府后,渟云心结暂时了却大半,身子两三日便见好,无须再时不时躺着。 这期间谢老夫人没少遣人问候,听得行动饮食已然一切无大恙,瞅着天道儿风暖气和,午后令人捧了一篓果子往院里传话。 婆子是个生面孔,但目慈眉善,皱纹间笑意融融,道过万安后说是:“庄上塘间菱角新出,园里林中杏子初熟。 鲜气儿还属深山几株老桩子树,今年结的硕果累累,小半月艳阳一晒,果核都透着红了。 虽样样数不上稀罕,但个个都是采的头茬儿,就抢这几日的早先。 俱是果子一离了枝,底下立即赶车催马送到老祖宗房里孝敬,各房都分了些。” 说话间把篮子往桌上搁下,揭开盖往渟云面前推,里头确是白的白,黄的黄,红的红。 白的是去了壳菱角,黄的是洗了净杏子,那“果核透红”的,是一竹编小圆筐垫着芭蕉叶盛樱桃颗,甚是雅趣。 除却杏子渟云不甚偏爱,另两样都合她口,但前儿个观照来时称“杏脯”好吃,渟云且惦记这桩,反格外喜欢那一碟杏。 看果子上头绒毛也搓的干净,只消晾晾水气,就能炮制,这种大杏做的果脯滋味远胜药杏。 她笑的灿烂,欢喜称了谢,那传话婆子又道:“姑娘既好些了,祖宗说今儿就一道儿去用晚膳吧,难得做老子的也在家。 旁余各人俱是问过你许多回了,五姑娘还跳着脚要往这来看看呢,祖宗怕扰了你,说什么也不许她。” 旁余各人,指的定是崔娘娘长兄等等,但“做老子的”这个称谓,渟云颦眉着实想了一阵才算明白,说的是“谢简”。 倒不是这个称呼如何蹊跷,只道门中人,“老子”独一个尔,是那位讲“无为而治”的祖师,谢简显然是够不上格。 另来,谢简最近就不应该在宅中,虽人人都说是夏日了,实则明儿才立夏。 春种秋收,夏长冬藏,四时八节乃是农桑之本,衣食之基,怠慢不得,历来是要上祷于天,下祈于地,而谢简司礼..... 说起来,开年就没怎么见着谢简人影,先忙太后禫祭,忙完又忙科举,科举得接着夏祀。 这千里之行走了九百九十九,就差最后一步,他不在斋宫拈香,倒有功夫回谢府口称老子要用晚膳。 疑惑归疑惑,饭是要吃的,谢府这么多年,谢简在不在都得吃饭,称“老子”也行,祖师洪涵雅量不会介怀这个,相较而言,其实“父亲”更逆耳些。 于是渟云看面前婆子越发真诚了几分,慎重点头应下,特回了一句“有劳”,待婆子走了,先把那一碟杏捞出来放在旁儿,转头招呼辛夷等人上前分果子吃。 “你藏着那个做什么,杏子吃多了沤酸水。”辛夷指了指盘子。 “做点果脯啊。”渟云恐她要抢,揽手把盘子捧起来,赔笑道:“再过十来日,东西大街小巷都有卖,我出银钱,叫陈嫲嫲捎上一筐,今儿你就别吃这个了。” “谁要与你争那个,你防贼样子做什么。”辛夷叫屈,杏又不是山珍海味天上有地下无的,不过是早一口晚一口,谁稀得。 两人吵吵闹闹,旁人见怪不怪各行其事,冷胭随着苏木上前,飞快捏了两粒樱桃在手心,赶忙退到旁儿接着拣摘篮子里的三七块。 她倒不知渟云病后为何性情大改,既不抄书,也不养草了,成天跟三七过不去。 跑腿的丫鬟往院里好几趟,人送根嫌糙,送片嫌薄,送粉嫌细,非要自个儿拿药铡药碾在那削切割磨的,磨这许久,似乎还没磨出个满意来。 余光打量,果不多时,渟云吃喝闲憩片刻,寻了个竹匾将杏子一一摆好晾到屋外,回来依旧是在捣腾药碾里三七。 磨过一阵,她伸手拈起些许在指尖揉搓分辨颗粒粗细,瞬间垮了脸一副丧气模样,混若嫌弃的很。 晃眼又看窗边已现霞色,差不多是要拾掇往谢老夫人院里去了。 数日浮生闲时,偷到了尽头。 “这还不成啊。”辛夷一看渟云瘪嘴,就知磨的三七不合她意,就是不知道究竟啥样的才合她意。 辛夷拨弄药碾道:“这究竟得磨成啥样才算完啊,它就是个三七,咱就是像驴那样往脖子上套个绳转着圈的磨,也不能把它磨成仙丹。” “你怎么说话跟陈嫲嫲越来越像了。”渟云被逗的笑,笑罢却也没回答辛夷问话,自顾拿开碾子,取了个小勺把碾槽里三七粉舀出来倒在旁边摊开的油纸上。 虽没能是自个儿想要的样子,药材东西浪费了可惜,收在那总是有用处。 舀舀倒倒刮尽了槽中碎屑,再将油纸折包系上绳子交由辛夷拿去干燥处放着,改日有个需缺,现取现用就是,免了等着人再去库子取。 待到两人俱是空了手,冷胭犹豫数番没敢上前,拉着苏木往僻静处小声道:“你去问姑娘,呆会往祖宗处,是不是要换个衣裳。” 苏木瞄了她一眼,未问缘由,立时大步往渟云跟前问了话,彼此在一处院里多年,想渟云就从没为这种琐碎小事为难过,既不为难她自己,也不为难底下人。 渟云听罢,确未为难,只笑意瞬时有些勉强,点头称了“好”。 辛夷在旁瞅罢这个瞅那个,觉得个个神神叨叨,与渟云打趣道:“咱们换个衣裳,又不是要揭了皮来换,你愁啥呢?” 说着特看了看渟云身上,她近日足不出户,身上衫子求的的宽松逸适兼夏衣单薄,是不太好往人前走动,该换还是要换的。 渟云抿嘴耸着肩长舒了一口气,复笑着轻摇头道:“没有的,是我好些天不曾与祖母处问安,突而要去....算啦,”她指了指屋外,声调忽高了些: “杏子该晾好了,我去拿进来。” 初夏早晚露气还重,生晒东西最怕沾着这个,肉眼瞧着干爽的很,真个收拢放一夜,霉斑长的密密麻麻。 她拎着裙角小跑往外,闯入院中日暮霞光,宋府那一厅猩红,又往眼前来。 她不似病时心悸畏惧,却仍觉得光照刺眼,伸手在眉宇处挡了一挡方抬脚下台阶,思量间忽地警醒,谢简在宅中。 谢简在宅中,是被晋王谋反牵连,那位“老子”,是晋王党。 第191章 兴亡 个中干系清晰明了,早该有点数的。 只渟云身陷病患,最是忧恐惧怕所谓君臣文武,故而刻意没去惦记。 更素日里身旁来往的婆子丫鬟一切如常,不像是祸在旦夕,又观照来时叮嘱“无童蒙所求”,她这几日愈加安宁于内心,忘情于外物。 不相干的知道了,少不得要背地里贬损一句掩耳盗铃浑浑噩噩扶不起根苗。 大娘子院里的五姑娘,年岁还小些,同样的祸事,人早过了这道儿坎权当做个笑话讲,下能逗乐婆子奴仆,上能哄着娘亲祖宗,此处倒是摆上了谱,一副蒲柳身子稍经风霜比谁都养的久。 所幸这些碎语闲言且没能传到渟云耳朵,以她所思,不外乎祖师所著:无为无事人,方得真逍遥,且自闲散的颇为心安理得。 但现儿不多时就要往谢老夫人院里去,收杏换衣挽发描妆活儿一桩接一桩,忙忙问茫茫,碌碌求禄禄,逍遥二字,要等来日了。 无妨无妨且无妨,顺乎于自然,本也是无为。 台阶走到最后一步,追出房门的辛夷在身后大呼小叫道:“你别跑啊,摔了算谁的,急着收让我来不就好了。” 渟云充耳未闻,双脚并拢小跳,稳稳落在檐下青砖铺设的地面上,抢着往竹匾去。 一篓果子本就不多,菱角樱桃再去其二,杏子仅余三分一。 胜在个个饱满有核桃大,香气浓郁到几步远都能闻着甜,好似再在院子里放一会,保不准有马蜂飞过来吃的只剩一张空皮。 虽她在谢府里从没见过马蜂,但山上的马蜂是吃果子的,吃杏吃桃最爱吃柿子,和乌鸦喜鹊还有一种脑袋白白的鸟,秋日天里漫山遍野的吵。 也许在人没看见的地方,那些鸣虫飞鸟亦是抢的你死我活,打的不可开交。 蝼蚁尚且要为口吃的吵,人又怎么能不吵呢? 她端起竹匾,点着杏子个头又数了一遍,虽是不多,尝鲜正好,数量少还能炮制的快些,趁着近日连续大晴,多不过三五天就能收满个茶叶罐。 师傅不常吃零嘴,要能存久些,罐子隔水防潮,合适的很,连大小都恰如其分,可以双手捧着捂着回观子去。 可惜这些须臾琐事,全然盖不住宋府厅堂血腥,反愈加带着那些陈年旧景一波接一波的往上涌。 可不就是马蜂吃果子,鸟也吃果子,果子掉地面上,什么玩意儿都捡了吃,所以当初在晋王府,自个儿索性认了命,费了牛鼻子劲儿和袁娘娘学箭,指望以后回了山上抢俩好果子。 若是好果子做成干脯中吃呢,等十天半月呢再采买一大筐,称了黄糖蜜酿慢慢制。 喜悦与怅惘两种情绪就如过去和此时在脑子里相互搏斗纠缠,谁也奈何不得谁,叫她一瞬笑一瞬哀。 渟云错开了迎面要接手竹匾的辛夷,自个环抱着,步步上了台阶回到厅堂,又寻了个带盖的食罐拿巾布揩过又揩,方把晾过的杏子往一个带盖圆瓮里放,计较着往谢老夫人房里用过晚膳后回来再行拾掇。 那边冷胭又择好了一碟子三七,码的方方正正端到渟云跟前,问的甚是谨慎:“这个,还要磨成粉么?” 渟云思绪骤断,盯着那碟三七看了片刻方道:“搁着吧,别着管事再送新的来了,我....” 她本想说我自个儿寻个稳妥办法先,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已然有了主意似的,坚定道:“我自有主张!” 她是没经历过朝堂争斗,但那书本子上写的多了兴亡事,这几年更没少被陶姝谢承吓唬,仔细想想,老子谢简定是还没到命悬一线的地步。 不然,谢府大厦将倾,上哪找这般好的红杏,去哪寻磨不尽的三七。 底下人既还殷殷切切捧着祖宗,必然谢府之声名,在外头依旧是那个“尚书宅邸,清流官贵”。 这倒怪了,以往日谢简和晋王府的干系,居然毫发无损稳坐宅中。 渟云把最后一颗杏子放进瓮中,特交代道:“可别动它,万一碰破了皮沾灰带尘就煮不好了。” 晾过的杏子要沿着果线剖开小缝取出核,先拿淡糖水煮个半盏茶时间,随后连水带果放凉由着浸泡一晚上,第二日捞起,再拿加了蜂蜜的浓糖水煮至渍透,随后晒干即可。 若是急些,就寻个炉火拿了隔网烤干也行,她万事都以徐徐为佳,自是要等着天道日头缓缓晒。 冷胭恭顺道:“我替姑娘看着,决计不让碰的。” 话音未落,里间苏木声催,道是“衣裳备着了,我去打水,姑娘赶紧梳洗些许过去吧,省了一会暮风起了来回走动吹两遍。” “对对对,少吹一阵是一阵。”辛夷附和道。 冷胭轻声道:“不然,还是加一件薄氅子遮挡些,旁处都知道姑娘身子才将恢复,不会置喙的。” “别费那事了。”渟云起了身,屋里各人奔忙,闲话里谁又酸了嗓子说得一嘴:“明儿陈嫲嫲可算是要回了。 要不说同人不同命呢,人遭祸事,她过上喜事了,白白拿一旬月钱,活儿都推到咱们身上了。” 渟云猜是辛夷,也懒得回头再看,自大步往里屋,却没径直向寝房去,过了中门折了个道,转到了书桌处。 从宋府事后,她就再没到过此处,因着以前交代辛夷等人万万不可碰桌上笔墨物件,碰乱了找不到抄写的页码字段,因此底下人仅作尘灰扫洒,上头东西丝毫未改。 那本求解星轨的《灵宪》还没收,旁儿裁好的澄心纸有指厚一叠,曾经抄的医书依旧在边缘处晾着,上面压着数支冷白泛银光袖箭。 她深吸几口气,抬起空空手腕,试探数回不敢触碰,直到听到外面声音是苏木打水回转,渟云小臂一斜,抓起边角那只三清铃猛摇一声如地沸山动,这才把那几支袖箭握回了手里。 “马蜂要吃果子,鸟要吃果子,虫也吃,蚁也吃,我实不知谁该吃谁不该吃,等我分的清楚些,我定是与你了却这场因果的。” 她默默絮叨了一回,镇定把几支袖箭扎作一捆,丢回了架子最底下。 往事如何不可念,将来如何,不值得畏,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现状如何。 第192章 绣球 定下心思,渟云快速把桌上旁的也一概收了。 《灵宪》搁往橱柜,抄好的医书和澄心纸叠成一摞在手上掂了掂,转头锁进了原来装纸的箱子里。 再是不念不惧,这玩意儿短时内她也不想再碰。 另用过的废稿,随手的涂鸦,砚台笔墨,该藏的藏该扔的扔,连同那只三清铃再在手中摇晃数下,也丢去了匣屉。 转眼桌上只剩个笔架子挂着大中小各式毫笔在微风里晃晃悠悠,以及,那副还卷着的“红丝悬砚折蟾桂”。 她稍有犹豫,苏木端着水盆站在几步远外冲着厅堂喊,“谁开了窗户不知道关上,屋里是粟籹籽核要等风等雨的长芽儿不是。” 话落转了口吻,冲着渟云道:“姑娘赶紧过来吧,刚儿还说别多吹着呢。”书案处最对着风口,连个帘子也没拉。 “来了来了。”渟云抄手拿起画,竖起放在了架子显眼处,转头进了寝房,随着苏木换过衣衫后往谢老夫人院里。 旁人离的远,故来的晚些,渟云到时,谢老夫人处唯谢简的偏房绿萱带着小儿在厅前的小花园子里玩耍。 那幼儿还差些时日方满三岁,小儿衣裳鲜亮,赤朱黄绿纷杂裹作圆滚滚一团儿,跟个五彩绣球样。 尤其是眉眼长相哪哪都像绿萱,与谢简寻不出半分相似,从这一点上来说,渟云甚是喜欢。 双方又俱在谢老夫人跟前,这几年见面,倒比崔婉等人还勤些,只渟云不善与人笼络,绿萱自认卑位,平日里见面大多止乎于礼,少有亲近。 唯小儿不怕生,每每遇见,一张嘴咧的老大要围着绕着喊几句“四姐姐”才肯罢休。 今儿亦不例外,渟云在院门口刚冒出个脑袋顶,那小儿先“咦”了声,随即丢开娘亲绿萱的手,踮着脚往渟云跟前跑。 三两步到了近处,仰脸朝着渟云打量,童音含含糊糊道:“真的是四姐姐,这些天你去哪了”。说话间,鼻涕泡冒出老大一个。 绿萱捏着帕子赶忙追过来,一手把儿子往身后扯了些,含笑与渟云略颔首道:“你好些了,昨儿席间,祖宗和大娘子还念叨你呢。” 言罢蹲下身将那一个劲儿扭捏的小儿整个箍在怀里,郑重其事且带了些许训斥意味,“四姐姐初愈,你近日身上风寒,别沾着她。” 说完站起再与渟云赔了个不是,转头吩咐旁处嫲嫲把小儿抱远些。 “无妨的,萱娘娘与他玩去吧,我.....”渟云福身还了礼数,再是喜欢,彼此攀扯不了几句,别叫自个儿一来,无端给那小儿惹不是。 她在山上长大,自小没见过别的孩童,来了谢府与纤云是一般年岁,寻不出趣,就绿萱的儿子看着好玩些。 话到一半,曹嫲嫲从厅堂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渟云立时收了声。 曹嫲嫲在门口停顿,先往院里张望了一番,而后方下了台阶走到二人身前,告过安后道:“姑娘今儿个来的这般早,看着气色是好多了。” 她指了指门口,“老祖宗近日身子也不爽,晨间傍晚大夫都伺候着呢,这会炉子里香还没燃尽,不然姑娘先往偏房坐些时候?” 渟云偏头看了眼天色,占个近处便宜,她是来的快,但要说早,未必见得,这会子怕不是酉时又中了吧。 不过谢老夫人常年以熏香宁神,宅中诸人都是知道的,渟云未以为怪,点头道:“那请谢祖母的安,我就在园子里走走吧,等着崔娘娘和纤云过来。” “这会子风吹凉渗渗的,祖宗就怕你.....”曹嫲嫲欲言又止,关切道:“不然还是进去坐着吧。” “无妨的,蒙谢祖母惦记,我好透了都。”渟云特挺了挺身,进去了全是谢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个个不苟言笑板着脸,再没个人说话,那叫一个难熬。 曹嫲嫲这才罢休,笑道:“那感情好,我去与祖宗说了,先叫她听个欢喜”。 又交代旁儿陪着的辛夷道:“多顾着你们姑娘,有一丝儿不爽快,赶紧扶了人进屋里歇着。” 辛夷诺诺称是,曹嫲嫲回转屋内,渟云瘪了瘪嘴,回神再看,偌大园子,视线里再无那幼儿身影,不知被抱去了何处。 刚儿的确是瞧见他冒鼻涕泡,绿萱又在面前没挪步,渟云道:“萱娘娘不用格外顾忌我,祖母都让六弟来同席用晚膳,怎么会妨了我呢,我结实着呢。 再说了,医书上讲,冷热之气染恙,不会传染旁人的,须得疫病才会,我看六弟耳目清明,唇舌无苔,决计不是疫病之相。” 她翘手指了下远方暮色,打趣道:“天还没黑过来呢,我瞧的清楚极了。” 绿萱捏着帕子往嘴边捂了一捂,笑道:“多留神些总是好的,祖宗福泽深厚,咱们....”她似自知失言,放下手低头声转讷讷:“四姑娘你也福泽深厚。” “莫不然....”渟云迟疑道:“萱娘娘遇着了难处?”她实不想问这句,至少不想现在问这句,起码要等个七八九十日解了自身困再说。 奈何绿萱一副哀戚样子,恍若湘妃要垂泪,更胜西子欲捧心,但凡是个人,都得赶紧听了缘由好想方设法解她愁苦。 迟疑片刻,已然是渟云念了数句“匪童蒙求我”了。 “哪里是我的难处呢?”绿萱呵气如兰,摇了摇头,抬脸看过渟云一眼,又飞快垂下,只伸出手拉了渟云手腕往园子边缘处去。 晚间骤然来的温热感让渟云极为不适,出门时还想着要把师傅送的新松明串成一串重新戴着呢,偏苏木话赶话的催,早知道由着她催,说甚都得带上。 自个儿约莫和绿萱也没亲近到如斯地步,渟云百般纠结却始终没把手伸出来,实受不了也只哀求声道:“此处没人了,萱娘娘若是有事,你就快说吧。” 绿萱适才丢开手,看向跟着的辛夷,一双玲珑眼已是水光朦胧。 “哦。”辛夷明白过来,二人是有私话。 再是不经事,也知道一个偏房跟底下姑娘讲私话,她就落不着个好。 辛夷张嘴要劝,渟云催道:“辛夷姐姐你别说,让萱娘娘先。”回去了院里能说一宿,先来后到轻重缓急,该请绿萱的先。 第193章 野火 苏含也没吭声,表示同意了,可我看苏含的表情,像是有些紧张,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就这样,往楼下走。 据说是少年天才榜第三的,当然,是还没有退出天才榜舞台时,最终名次第三。 “随便问问。”苏若瑶失望了:入道或佛门的,都不会是继承程家香火的男丁,那也不会是第二十五代孙了。 这种感觉就如同在见到门中长老一样,灵识瞬间便被弹开,如果对方有恶意,怕是这探查出去的灵识瞬间被对方斩断,在难收回体内,这也是苏木为何如此冷静的原因。 程延仲回头见到换装后的苏若瑶:她穿一身桃红色连衣裙,脸色绯红,今日不适梨花树,而是桃花树了。 “什么正事儿?怎么了?”我皱了下眉头,这个时候刘鸿给我打电话,肯定是关于刘封的事儿吧。 他们俩的关系,现在越来越有些暧昧,说不清道不明,不过谁都没有勇气,首先捅破这层纸窗户,心里面依旧用他们还是兄妹的话,来安慰自己。 “你看延兆像是能够照顾母亲和妹妹的人吗?”程迪智问大夫人。 这话说得韩王氏阵阵寂寥。虽然青凝侯有几亩良田租给村里的乡亲们耕种,每年多多少少有些佃资,可世代务农的农民,一旦失地,心里就没抓没挠。韩金镛的话说中了韩王氏的痛处。 刚刚在隔壁,虽然那大师泡了茶,可他们却是不敢喝一口,生怕被下了毒。 灵石矿终有一天会被挖掘完,天地灵气也有可能枯竭,没了灵气修士们用什么修炼? 我实在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语来刺激他了!不过这些胡乱说的话貌似有点效果,我发现他的手在微微的举了起来。 唐天在灭掉天域城的那些人后,并没有做过多的停留,取出地图分辩了一下方向,身形便是化为一道黑影,宛如闪电般的对着远处暴掠而去,眨眼间,便是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想要游学用的路引,须得有秀才的功名。医者路引,则要衙门与乡绅担保,可以说得到这样的路引,跟名医招牌也没什么分别。 桑若耳边忽然听到了那珂的声音,没等桑若听清那声音说了什么,下一刻,一道光芒也照射在了桑若的身上。 桑若也拿到了那瓶聪明药剂,深蓝色如海水般的颜色,有些古怪的烧铁锈般的味道,里头还有一些气泡一样的漂浮物,看了看后,桑若拿起药剂一仰而尽。 一服下脉络丸,陈天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脉络丸直接进入了那金色的经脉中,经脉顿时被撑得极大,那种痛苦简直比离火焚烧还要痛苦。 她这表情透露的很无奈,不过倒是像答应了我的请求。我也不明白什么情况,就看着她。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说的好!”黄万千说道。 所谓的毕业证秦尘倒是无所谓,但是得照顾到他母亲的情绪不是,毕竟宁菁是个普通人。 耳边听到各种讨论声音,男孩显的有些不耐烦的哼了一声,这个男孩,名逍遥王霸。 重拳王连忙举拳抵挡,可胳膊哪有大腿的力气足,这一脚把他踹的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海男一激灵,这才想起云万花的功夫绝对不在自己之下,又是一只母老虎,唉,点算是背到家了。 ?她睡到半夜却醒了过来,被那些可怕的噩梦给惊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杨旭把赵河带的礼品递上去,齐敏家的说道:“兄弟见礼,作为嫂子不敢生受,等家里的来,你们聊吧!”接着跟着杨旭进屋后,然后把礼盒放在杨旭边的桌上,没有拿走,这做派让杨旭真是刮目相看。 “你赶紧回家去,带着老婆孩子离开魏良城,饭店也别要了,有多远走多远!”刘星皓知道那帮人回头肯定会去牛老二的饭店找他,这里他再也不能留了。 “既然都已经来了岂有退缩的道理,走吧!”伏烈在一旁招手道。 胖乎乎的店老板把刘星皓的炸酱面也给送了过来,一样是满满的堆得冒尖的一大碗。 “不过恐怕以你现在的肉身力量无法打破这座大阵!!”凝老随后道。 想想自己玄将境时,打败过一个九品巅峰玄将的师兄!还是那位师兄拉肚子状态不佳,之后的日子一直被追着虐成狗,凌天煜有种泪流满面的冲动。 沐毅自言自语的说道,若是能够得到这东西,绝对能让自己如虎添翼,可惜了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控制的了,这无法控制的东西,还具有相当的危险性,若是一直留在自己的身体里,岂不是一个祸害? “是吗,话别说得太满,一会儿不要后悔。”林翔平静地答道,忽然爆发,火力全开,浑身金光万丈。 一直陪着苏楠待到了临近中午,席夏夜才离开了医院,直接去了公司。 然而她此刻面色绯红,语气也不甚严厉,众人可一点也不紧张,嘻嘻哈哈笑着便跑回了各自的位置。 席夏夜抵着手袋,忙着从里面摸出门卡,一边偏过头对着还在车上的慕煜尘道。 席幕山有些惊讶的看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慕煜尘,一时几乎反应不过来。 “年先生,不管如何,你一定要保证自已的安全。”最后,白尘安还是多嘴叮嘱。 听到这个男子的问话,金雅一点也不高兴的说道,她知道自己老哥是明知故问,明明知道是谁招惹自己的。 “贵妃这话却是严重了。作为嫡母,我帮阿媛选一个好的驸马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你这般做派,却是让人觉得是生分了。”杨云溪叹了一口气,便是再度出声将秦沁的话打断了。 李佳雨在保定跟郭大勇训练时就擦出火花,由于战争两人一直没有办事。 虽然她也很想知道彼岸镯在修炼到最后会是什么样子,但是有些事情欲速则不达,这一点她也是挺明白,也挺知足的。 第194章 鼻息 “怎会?”绿萱陡然一慌,目光顷刻间闪躲数回,复垂了头,喃喃声道:“你怎会这样想,我.... 我..我是什么样的人,敢劳驾祖宗交代托付。” 谢府说是崔婉管家,内里实是谢老夫人辖制,她年轻时治多了吵闹不宁,最是厌恶有人在后宅生事。 又崔婉性情恭顺,一连生了三子一女于情于理挑不出半点错处。 虽由着儿子谢简流连女色,但得能近到谢简跟前的女使丫鬟,一概是谢老夫人早早巡根摸底择过的。 绿萱原在谢老夫人院里伺候,自幼生的乖巧讨喜,颇得看中。 因此粗使活计概未碰过,洒扫事宜亦是不怎么沾手,只随祖宗喜好,帮着弄弄花草,闲时跟个小娘子似的缝锦绣线,也翻两页书识文断字。 人长到十二三便是丽色难掩,及笄一过,越发明眸皓齿卫鬓楚腰,宅中管事婆子家有儿孙年岁相当的,没少明里暗里打听能不能讨了去。 谢老夫人拒的干脆,还为此发了好大火气。 随后时日里,谢简与崔婉夫妻不比旧年。 外头人说道,还要夸一句谢大人情深,几十载光阴,后宅只崔婉一位正头娘子,既无乱七八糟娇妾通房,也没传出啥捕风捉影外室勾栏。 崔婉如何想不得而知,谢老夫人看的门清,天下乌鸦一水儿黑,拔不出几根白毛。 兜里有俩钢镚还要摇的叮当响做个左拥右抱梦,何况是世家大族,谁家老爷身旁不是七八个红袖好添香,子孙绵绵才算得家宅兴望呢。 就当是体谅正室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大小算个美意。 总而主君安分,少有他不想,多是他不能。 往年那位前中书何大人的女儿何梬在,王雍是天子宠臣,两位人前鸳鸯鸟,人后连理枝,崔婉与何梬为密友,沾着点光,凑合出半生并蒂情。 一朝王家撒手去,日子就剩那么回事。 不过,千儿八百年,男男女女都剩这么点日子,崔婉秉承温良贤淑,反想亲自给谢简挑俩好的,谢老夫人送几个往谢简书房,那就求之不得。 于是对着绿萱且贺且提且面命,嫁给草莽雨淋日晒,睡三更起五更,“你是我鼻尖儿底下长大的,怎舍得你去受罪,不如往郎君房里伺候。 大娘子为人你是知道的,断不会与你为难苛责。 到了儿再生个一子半女,与前头哥姐儿样样同,读书知礼考功名,几辈子福分都有了,也没亏着我十几年看一场。”谢老夫人如是说。 回首往事历历,绿萱常觉是借了谢老夫人吉言,谢简书房处伺候的女使数人,独自个儿有孕一举得男。 因着在敦肃太后丧期,宅中虽没特意给置办个礼数,却也是衙府那边正经记书造册,成了半个主家。 初时自是样样都顺心,分了住院,吃喝同席,崔大娘子未改和蔼,谢老夫人一贯的可亲。 大抵谢府多年未添丁进口,谢简早晚抚着腰身处,表现的喜爱非常,隔三差五就要感念一回“老来得子,枯杨生稊,天公赐福也”。 待到小儿落地,当娘母的陪着乳母日夜看顾,难以再殷勤侍奉谢简房中,二人情谊便如落花流水,春去也。 光景再转,谢简房中新人换了数波,绿萱带着小儿搬到了谢老夫人近处,往前院书房走动一趟约莫小半时辰,真真的动静都挂在了鼻尖底下。 她婢女出身,最顾忌人前脸面,万万不敢自作主张往谢简身旁流连,生怕落在谢老夫人眼里,成了德行有亏。 于是和谢简二人相见,成了谢府里的阖家晚膳,谢老夫人说开,谢简则来,谢老夫人说免了,谢简乐得不登三宝殿。 人不患寡最患不均,只是以前当婢女,拈轻巧住单房比别的女使都快活,没个察觉。 现儿做主家,无家世无地位,比别的主家都不快活,立时尝出个炎凉滋味。 或者自个儿更像是祖宗添了个猫儿狗儿的,无非谢府富贵,猫儿狗儿也比外头养的阔气牌面,桌旁添个椅子一道儿吃饭。 至于族谱,那是不问不记的,亲友宗祠,那是不走不入的。 真个双双了断也好了,索性死了心肠,当是享了几年洪福齐天,从哪处起回哪处休,就过所谓的“睡三更起五更”的草莽日子去。 偏有个小儿牵绊其间,谢府上下连谢简对幼子未减偏爱,晚膳后定要亲自逗弄一会才肯走,上月初还说着要寻个大儒良师开蒙,断不能误了学业种种。 每每此时,绿萱站在一旁,谢简言行惯常的温存,又好似啥也没变。 以至于她活的了不能了,断不能断,纠结到了极致,日日对镜伤神,对影自怜。 幸而谢府后宅实清净,她也还没熬几年,平日尚能压着心尖苦楚笑脸迎人,毕竟膝下儿子的确是个指望,上至谢老夫人,下至婆子丫鬟都说小郎慧心,来日定是可造之材。 儿子风光,娘亲入族入谱就是顺理成章了。 直到晋王谋反,晋王是谁,她在饭桌上听过几回,从没见过。 就像山高水远道阻长的地儿,那里的人茶余饭后间,缴粮纳税前,听过皇帝几回,从没见过。 这么个没见过的人,木偶缠线似的帮了她荣辱贫富生死存亡。 她无有那份殊荣跟着去宋府走动,对个中经过一概不明,更难知晓“谢承有功”一事。 且在下人嘴中听得掐头去尾几句,说是主君被晋王牵连,赋闲在家,其实是待罪,难保哪日圣旨后头跟着御林卫,抄家发配旦夕间。 问谢老夫人是万万不敢的,张口喊崔婉姐姐,人依旧和蔼,和蔼道: “妹妹问这个做什么,郎君在朝自有分寸,别的也有我和阿家担待,你别多余操心,误了看顾六郎,一会我寻了那长舌的处置。” 问到谢简面前,往日温润郎君博然大怒,“谁信口雌黄的这些子虚乌有。 一群蠢笨婆子议论天家大事,我谢府无罪叫你等编排出罪过,再叫我听见你闹出丁点是非,让六郎去大娘子院里养着,免的误他前程。” 越难知晓,就越怕,官员获罪多祸及家人,妻儿高堂不能例外。 死罪万事消也不值当多想了,万一是活罪流放遣散,妾室膝下无有成年子女作保,许是被当做物件发卖折算现银一并“籍没家产”。 她好像此时才明白“鼻尖底下长大”,不就是,仰人鼻息么。 绿萱说罢这几日谢府沉重氛围,连喘气都带着颤音,哀求道:“四姑娘你是跟着去的,你多少知道些。 咱们如今,究竟是个什么境地呢,好歹叫我怕也怕个明明白白啊。” 第195章 蚊蝇 渟云不似那会六神无主狼狈,却也没继续追问绿萱是否为谢老夫人授意,且转了目光不再逼视绿萱。 直到此间,院子依旧没半个下人走动,崔婉等人也还没有前来,有些事,就跟万安寺里和尚头顶戒疤一样,明摆着的。 世人该说是秃子头上虱子,可她小时候便想,秃子不就是和尚,和尚脑袋顶上光洁的很,怎么可能生虱子呢。 他们都是顶着戒疤,沙弥顶一或二,僧侣顶三或四,高僧主持五或六,执事方丈七或八。 地位越高,戒疤越多,观子其实也无差,普通师傅戴不得莲花冠,穿不得紫袍衣。 或然,这些东西本就是另一种虱子,一样的咬骨吸血。 许是见渟云不复动容,绿萱悲不自胜,扭脸续道:“我知道,你明里喊我一声萱娘娘,实则大抵也是瞧不上我的。 这宅子里,就没谁瞧的上我,好些的,说我贪功恋势,人之常情而已。 不好的,就说我不知廉耻,鼠目寸光,明明瞧见了郎君与大娘子琴瑟和鸣,还处心积虑勾引爬床,如今活该落不着好下场。” “我没这么想。”渟云打断道,顿了顿,老老实实解释,“我自个儿事还想不过来,根本没有功夫..想你的。” “也是,下人拿我当个乐子看,上头的,根本看都懒得看我。”绿萱再攒了攒眼眶。 “不是....我....”渟云从来没想过这话还有这个解法。 “不碍事的。”绿萱摇头抢白道:“不碍事,反正我命如蒲草,不看便不看。”她再撑起笑意望着渟云,恳切道:“你看不上我没事。 我本也不在意我自个儿如何,可人总有个牵挂不是,姑娘你也有牵挂对不对。 人一有牵挂,豁出命去也是愿意,何况这张脸皮呢? 你想想,六郎他才三岁,我做了他生身娘亲,我不能不为他将来筹谋。 就当娘娘求求你,告知我一二吧,但凡我知晓丁点,也早做准备,替他寻个生机。 万一主君有个好歹,他们顾不上他的。”她肝肠寸断重复,“他们定是顾不上他的。” 渟云略颔首,轻道:“当日我是在。 但袁娘娘处,是襄城县主,我与..”当日场景思及便是芒刺在背,如鲠在喉,她连续吞咽数下口水,方勉强继续道:“ 她....我与她谋面而已,并不曾知晓晋王如何。”说罢突地快语,“不过萱娘娘你也不要太过伤神,若我清楚“老子”罪责与否,我必不会瞒着你。” 话落渟云一扭头,立即往远处跑去,绿萱站在原地,手中帕子又往眼角一攒再攒,边攒边偷眼瞧渟云背影。 往日只觉四姑娘不声不响,在府中地位和自个儿相差无几,绿萱全没料得如何几句话间,就叫渟云听出了端倪。 她既是个面团性子,自是不敢在谢老夫人前院里拉着渟云问话,还是问的关乎天家人命。 是逢午膳后,祖宗房里派人通传,绿萱毕恭毕敬跟着嫲嫲到了房里,谢老夫人端着茶碗道:“这些日子,急着你了,我是知道的。 别怪大娘子藏着掖着,更别怪你那郎君发怒缄口,圣人天家的干系,我们臣子内宅,讳还来不及呢,问他议他做什么,徒惹祸事。 你要实在想不过,晚间云云过来,你在院里和她私底下论两声就是了,她是个知情人,性子又稳,不像云儿咋咋呼呼的。 旁的听见你二人唠叨,也只说她小孩子有口无心,不会怪罪,正也叫她收紧点分寸,免了我再额外叮嘱。 要叫她坐着关起门讲吧,越显得心虚样,敞开了说罢,长舌婆子又传的慌慌惶惶,好似真个就要拆宅子散伙了一样。 防民之口,我是防不住这川,索性少说两句。” 绿萱幼时就随在谢老夫人身侧,无须嫲嫲再提点,立时就能明白老祖宗的意思是往四姑娘跟前传个话。 至于为什么传话,为何不是大娘子崔婉去传,传话给偏院里的继女有什么作用,就不是她短时内能明白的。 但她是真的怕,怕极了,既怕谢简获罪,又怕办砸了谢老夫人给的差事,怕到牵着那小儿在谢老夫人院子来回踱步半个下午,唯恐错过与渟云搭上话。 现儿既没从渟云嘴里打探出消息,还叫她察觉内情,绿萱忧惧不减反增,泪水滚滚又下。 捂着帕子才要哭,忽地见渟云走到了辛夷面前,跟那丫鬟耳语了两句什么,辛夷便朝着自个儿来。 绿萱忙拿下帕子绷着脸在原地等,打定主意若是辛夷再出言奚落,干脆与这丫鬟闹一场,到时候谢老夫人问起,坏了事全算在这尖嘴丫鬟身上。 “咱们娘子说她刚儿忘记告诉你了,是不是老祖宗叫你在这等都不要紧,她又不能去问。 再者谁还能违了祖宗话不成,叫你别哭了,明后儿咱们就去问问宋府袁娘子,她是宋都虞内人,必定能回复你的。 我就说你拉着她没好果子,哭哭啼啼叫老祖宗看见指定要寻我们不是。” 辛夷伶俐撂下话,跳脚追上渟云低声念叨:“成了成了,告诉她了,谁让我那会拽你你不肯走,这狗屎苔长咱们身上了吧。” “不好这么说。”渟云语重心长道。 “怎么不好,她听不见。”辛夷偷摸往身后看了眼,隔着七八步呢。 “恶语生业....” “我不见你那劳什子祖师。”辛夷摇头晃脑打断。 “那也是呵......”渟云纠结看向天际,夕阳在屋檐处树梢挂着摇摇欲坠,橘红色润糯的也跟个柿子样,好似蚊蝇飞鸟掠过,就要戳破了啪嗒掉地上。 她漫步上了台阶,曹嫲嫲坐在堂屋亲手在择一筐枯色枝丫样物事,约莫是某样草药。 瞥见渟云二人,立时起了身迎到门口,面露疑惑之色似有话问,张嘴要问,却仰天先笑了一场,哈哈声道是:“刚儿底下传姑娘来了,我还说来的早呢。 忘了忘了忘了。”她抬手示意里屋,“祖宗最近....”曹嫲嫲换了个焦灼腔调,“不说姑娘也明白的,大夫晚间开的药多了两味,这就烧的久些。 传了话给各处叫晚半个时辰的,”她又改冷脸,扫了一圈屋内旁余人,训到:“怎么做的活计... 倒也是了,”曹嫲嫲看回渟云,复含笑道:“姑娘最近都没往祖宗院里用膳,她们一个不周到就忘了。 先坐着吧,老夫人处就好了。” 渟云微福身坐下,又等得约半盏茶,崔婉才带着纤云进了门。 第196章 琼葩 进门之前,先有女使通传,正如谢简是个名义上的“老子”,崔婉也是名义上的娘母,渟云自是立时起了身在候着。 此番行径并不全出于礼行场面做派,她对崔婉确实别有尊重,至少和谢简相较而论,那就是尊重的多的多。 且渟云还记着在宋府时,崔娘娘是想护着她远离襄城县主的,成不成另说,总而人是试过要护着。 若以成败论良善,未免过于功利了些,故而渟云未有记恨谢老夫人如何,但时有感念崔婉心肠。 因此崔婉领着纤云走到门槛处,便瞧着了渟云立在屋里一张雕花圈椅边。 祖宗房里东西讲究一个源远流长,喜旧不喜新,那椅子,渟云初次入谢府时就在。 当时还为着椅子上雕的祥云图吵嘴,说是不如道家的卷舒恣意,太过方正了些。 崔婉不知渟云是否还记得这点滴小事,但她进门看见,无端想起那桩来。 没多余再忆,纤云“啊”一声欢呼,随即甩开崔婉手,跳脚跨过门槛,冲到渟云近前,将人从左边打量到右边,又从上边打量到下边。 崔婉适才进得屋来,轻声道:“做什么盯着你四姐姐不放。”又朝着渟云笑道:“果真是好些了。 前儿个与阿家问起要去探一探你,阿家说你是惊吓过度,静养为宜,咱们就都没去。” 渟云福身要拜,纤云蹦跳道:“是了是了,我天天问祖母,祖母就不让我去就不让我去,今天才说你能出门了呢,我早早就想过来,走半道儿吧....” 她一摊手,“嫲嫲说别赶着,还得看你早晚会不会头晕才好,咱们晚上要早些过来吧,嚯,嫲嫲又说把前儿日子给你定的头花儿一并拿来看看,添个喜气。 娘亲想想也对,可不就拿来了。”纤云语间得意,扭头招呼崔婉身后跟着的女使上前,从人手里接过一个大红绒缎面锦盒。 “诶....”崔婉劝道:“那是给四姐姐做礼的...” “有什么要紧干系,”纤云多日未见渟云,甚是雀跃,瞅着祖母不在,得意洋洋打断娘亲,骄纵辩嘴道:我与她一道儿看就是了,里间有个还是我的份例匀给她的呢。” 说罢纤云拉了渟云手腕,也不顾她愿不愿意,只扯着人往一旁小桌去,嘴里念念道:“走走走,咱们看去。” “你慢着些,你四姐姐身子刚刚痊愈。”崔婉在身后叮嘱道。 渟云无暇顾及脚下,只觉手腕处又是一热,内心叫苦不迭:回去无论如何得把师傅送的那些松明串起来挂着。 往些时候手上有串子,人大多数时候都是隔着串子抓,没那么不适。 两人才稍离了崔婉几步,纤云即踮着脚与渟云脑袋碰脑袋,凑在耳边悄声道:“四月了四月了,四月了四姐姐。” 是四月了,渟云点头。 “哎呀四月了,你也是。”纤云放下脚后跟,蛮横声道:“那么点小事,病了这么久,还说与袁娘娘学呢,往日里胆子哪去了。 我想过了,我就不怕,再来一回我还不怕,爹爹是重臣,大哥立了功,怕个反贼做什么,等我大些...” 她历来讲话快的很,断线珠子般蹦出一连串,渟云听得四月,原还没反应纤云数着日子作甚,又听她嘲笑胆小,以为是嫌自个儿病的太长久。 再是心平气和,听得这话也免不得有些不开怀,渟云略用力把手抽出,忍忍没作言语。 纤云浑不觉得有异,复欢喜道:“算了,祖母交代,赶紧的忘了那场事。 四月啦四月啦四姐姐,大将军几时有啊。”现儿离崔婉和丫鬟更远了些,她全无顾忌。 于是渟云不开怀又霎时散了个干净,不值当,不值当,就是,不值当。 不过值不值当,今年都是没地弄蝈蝈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择一日不如撞一日,趁着这会问,赶紧回绝了好。 渟云刚要张口,两人已到了小桌跟前,纤云复扯着渟云坐下,神色飞扬乃至卖弄揭了那锦盒盖,往渟云眼前晃了一晃才搁往桌面,转脸一双眼巴巴看着渟云问: “怎么样,好不好看?” 渟云被堵的语塞,无声叹了口气,纤云也不管她答与不答,自笑得七八颗银牙都在外头,抬手往盒子里快速抽开固定用的系绳,拈起一枝步摇递到停云面前,细细抖动。 纤云道:“咱们原是作金钗的,后来匠师傅说得了些芙蓉玉渣子,成不了项圈又戴不上腕子,削了作花戴最好了,你瞧。” 渟云盯着那步摇,是好看,赤金作的竿子,连着一串儿花簇,像是丁香的形,用的却是桃色儿,芙蓉玉削的百十来片纸薄一样攒成,有些尽态极妍,有些还含苞待放。 随着纤云手指轻颤,那一串花簇活过来一般,开的碎乱琼葩,灼灼夭夭。 “这个是娘亲说给我戴的,我说不用,今岁的都给你,这就一道儿拿来了。”纤云轻手搁下步摇,指了指盒子里剩下那只赤金垂丝贡菊,“那个是你挑的,看看,是不是和图册上丁点不差。” 当天随手一指,压根记不起挑了啥,但渟云轻易记起了另一桩。 这些钗环妆宝,连院里绫罗衣衫,是谢老夫人,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好谋个婚嫁。 谋个婚嫁,所以为什么谢祖母会特意让萱娘娘在门口等着自己呢。 结合纤云和崔娘娘三番两次走到半道被支使折返回去,萱娘娘一定是谢祖母吩咐在那等着自己的。 渟云拿起那只步摇,抿笑搁回了匣子,寻常声道:“崔娘娘给你挑的,估计她自个儿也喜欢,你拿回去吧,也好戴着给她看。 我本来就少戴这些,给我箱底压着可惜了。” “不可惜不可惜的。”纤云佯装不满,却是一瞬泄了气,作贼样瞳孔直斜到眼角偷瞄屋另一头坐着喝茶的崔婉等人。 见那头无异样,纤云倾生凑到渟云耳边道:“四姐姐你实在怕就怕吧,我也怕的很,你实在怕半夜在床上拜拜佛祖,拜几晚上就好了。” 她退回身子,复作明媚,“不可惜的,她们都说你今年及笄,要出嫁了。” “哦”。渟云点了点头,是,谢祖母现在是苦心孤诣的在替自个儿谋嫁。 一开始谋的是不长进,渐渐就长进了,谋到了张祖母家。 该也不止这个,还有别的什么? 第197章 情分 那会独自坐着时已思了些有的没的,只绿萱哭的实在惨凄,哀怮模样在渟云脑海里挥之不去。 想到一会还要同桌用膳,更觉莫衷一是,既有些怨绿萱不肯实话相告,又怜她...她也没个办法。 各方人事千丝万缕缠作一团,身处谢老夫人房里心境也不自在,故而尚没拿准个缘由。 现纤云叽叽喳喳一闹腾,再得桌上两支金钗,渟云忽地在一堆乱麻中理出些许头绪。 不过,渟云皱眉看向纤云,轻声问道:“长兄立功,是什么功劳。”话落似有心怯,立即垂了眼睑。 她此间才初回记起,那日在宋府死伤一堂,血肉腥臭,自个儿失了手脚般全然起不了身,是长兄谢承援助,裹了件衣裳抱着上的轿辇。 虽也没几步路,出了宋府花厅往后回廊,丫鬟婆子就在那等着了。 然年岁上来,“男女有妨”几个字,已不是小时候刻意的矫枉过正,而是真生出些许羞惭。 两人名义上是....只她从未把谢简当父亲,崔娘娘也仅算半个娘娘,谢承自然算不得啥长兄。 约莫那时候,自己就已经染恙高热,又兼惊悸无度,模模糊糊由谁揽着记不真切。 现儿想着,是长兄,可能是吓极了,她甚至在他衣衫上闻到若有似无松香。 淡的很,正为着淡,才格外的好。 山北坡有一大片松木林,因离观子颇有些距离,所以平日里除非师傅们拿松木作柴火,不然是闻不到松木气的。 但若年年三四月间,逢松树花期,山风会把松花粉吹向天地无垠,观子就整个都浸在了淡淡松香间。 大抵在溺水样的栗栗骇悚里,她还以为又回到了观子,抓着那片衣角勉强缓解得一二。 “啊。”纤云一个激灵,丝毫没察觉渟云一场,只顾双手捂上嘴巴摇头咕哝,“什么功,我说了吗?我说大哥立功了吗?” 她再偏头去瞅崔婉,瞧那边娘亲还是在悠哉喝茶,这才拿下手悄声跟渟云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我就与你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爹特意嘱咐过的,说什么咱们万万不可论,为人臣子唯有本分,有不得功劳,居功至傲便成过,挟功讨恩更是罪,哎呀......” 她反着白眼看天,“娘亲可还盯着我,叫我念了好几遍这词儿呢。”纤云拨了下手指头,一本正经道: “算了,我也不记得他俩谁跟谁说的,反正差不多,这几日,爹爹都在娘亲房里,没准他俩齐齐说的也未必。” 她复堆了满脸笑,看着渟云道:“总之呢,咱们都莫提就是了。” 渟云缓缓出了口气,并未附和是与不是。 她不知谢承立的是个什么功劳,但谢简说的确有其理,书本子上君臣之道,最忌臣下恃功。 谢宅人多口杂,梁律禁蓄奴,府中婆子家丁十有六七都是活契,也就是外头来的,天晚日暮或节假私事,是要回外头去的。 但得谁传一句尚书府里儿子居功至伟要登天,皇城根底,难保什么时候,这话就传到了当今圣人耳朵里。 不过,绿萱是谢简同床结发枕边人,莫不然,就寻不到个隐秘处与她宽慰两句“安心”? 渟云敏锐察觉纤云话里另一点,轻道:“既和崔娘娘在一处,怎么没一起过来祖母这?” “哦,今儿下午爹爹有旁事,往书房处去了,许是跟大哥们走一路。” “嗯。”渟云点头,看来那位老子,的确是在崔娘娘房中了。 由此可见,谢承功劳不小,大到老子要去与崔娘娘重温旧情。 她自默默给祖师赔了个不是,今日称呼了谢简好几回“老子”,实非本意,乃是仓促间,寻不出个合适的来,且先这么叫着吧。 “大哥他....”纤云还要叽喳,渟云道:“今年,我就不替你寻蝈蝈了。” “啊?”纤云小有发愣。 “我与陶姝不好,不想再去她那,别的地方,也没个合适的,就不帮你寻了。” 渟云语气一贯的温和,她过往岁月里既没以这事为功,这会自是不会以这事为过。 世上人和物,有时有,无时无,总要接受的,像去岁的藕和今年的道试。 纤云这才明白她意思,直直盯着渟云,嘴唇抽动数下,眼里水汽越来越浓。 没等渟云劝,纤云“哼”一声起了身,双手重拍在桌上,连跺了数下脚,赌气道: “怎么这样,你怎么这样。”说罢一扭身甩袖往崔婉处去。 渟云看向桌上,那一串芙蓉玉步摇被纤云震的水纹样颤颤汪汪。 她端地是镇定,竟也懒的看崔婉那头如何,左不过纤云跳脚哭诉两声。 正如跟绿萱说的,崔娘娘大多时候是明白事理的,断不会过来寻自己的不是。 她伸手拿起那步摇,是好看啊。 芙蓉玉芙蓉玉,哪年哪月见过这东西的。 不是芙蓉玉,是和芙蓉玉大差不差的桃花石,各有各的名儿,但都是浅红飘粉的料子。 是她少时再幼时,王家新妇丘娘娘来谢府做客,谢祖母给的回礼。 说是桃花石和水玉串的花儿,颜色鲜嫩,正合小姑娘戴,当时各人都夸,情势逼人,自个儿也跟着看了看。 渟云盯着步摇,努力回想那事前后张太夫人说了什么,记不起完整话,约莫意思是丘娘娘求着来谢府的。 彼时懵懂,现儿通透。 丘娘娘来谢府走动一趟,落在外人眼里,就是谢尚书还念着与王家旧情。 所以谢家祖母,是求着想去宋府,也好叫人看看,谢简不是晋王党,而是宋府座上客。 看来长兄的功劳也不够大,还要谢祖母想法设法汲营。 她也微微抖动着那支步摇,耳边脚步声渐近格外的重,旁的断不能闹出这等响动,一听就是纤云闹性子不愿,被谁硬拉着过来的。 渟云偏头,崔婉与纤云恰到面前,先小声斥责纤云道:“还不快与四姐姐赔个不是,一会祖母知道了,定要罚你回屋里好些天不许出门。” “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纤云口中振振有词,脚下也没消停,好似要把地面跺出个洞才肯罢休。 崔婉拽着人不放,努头示意那钗子,笑与渟云道:“云儿越发没个规矩了,我一会回去好好说她。 你喜欢这个,就是最好了。”她再上前一步,靠的近些,亲切道:“娘娘知道你年年给纤云寻了玩,有没有都不当事。 只是,怎么和幺娘生分了?她可是与你自小的情分。” 第198章 唇齿 渟云看罢一眼纤云,这才起了身,与崔婉相对而立,颔首轻道:“上次我与她....我与她道不同...” “快坐着吧,你才刚好,亏得这儿不当风。“崔婉笑着示意椅子。 说话间稍没留神,纤云猛地挣开了她钳制,一跺脚跑去了旁处,又飞快往门外窜。 “哎。”崔婉急急转身作势要喊,顾忌在谢老夫人不便高声,蹙眉收了口,只努头示意贴身乳母也追着丫鬟去看看。 她知纤云就是小儿性子,无赖上头闹两句过去就好了。 再回转来,见渟云还站着,崔婉伸手要扶着坐下,渟云不欲劳烦,忙移了半步,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崔婉伸出的手并未缩回,顺势拿起了那支步摇往渟云鬓边比划,一边寻着合适处簪,一边道: “你方才那话,娘娘可要说不爱听了。 圣贤有言,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你与幺娘俱是知书明理,嘴上吵吵两句,还能真断了往来不成。” 云儿也是,你别惦记她。” 渟云觉着头皮处一凉,崔婉退后两步,笑着打量,点头道:“嗯,衬你的很。 一会娘娘好好与她说道,真个就非要,我叫底下寻一对儿,与她玩上几日新鲜,她就忘了,不会再闹着你的。” “多谢崔娘娘。”渟云道。 “怎么说这个。”崔婉笑眼瞥她,抬手轻指了下门口方向,趣话般道:“你名字前头挂着呢,时时都有,就别往嘴边挂了。 说罢再走到渟云近前,手指抚过她头上花钗,崔婉续道:“不是娘娘多嘴,你在阿家院里,看的见得,定是比我要多的。 世上相依,莫过唇齿,谁人牙齿不曾咬过唇舌,谁人唇舌不曾碍过牙齿呢,娘娘是替你和她可惜。” “此处门楣时时有谢,袁娘娘处没有。”渟云再作颔首,郑重声道:“那日,谢过崔娘娘。” 她抬眼,正视崔婉,很想从她脸上看出丝毫究竟,是真心劝合自己与陶姝的情谊,还是因为陶姝现在成了清绝尊者,开罪不得? 她自俯仰皆是堂堂正正,崔婉反稍有心虚,以为渟云是假意称谢,实则埋怨当日弃她于不顾。 当然这么想也无可厚非,毕竟宅中历来说的是两个云儿一般样,常日吃穿用度都对,突逢生死关紧,轻重之别,立时就藏不住了。 但话说回来,人贵自知,祖宗说一般样,那是祖宗仁善宽怀,作晚辈的怎可拿这话做把柄使。 崔婉笑意僵住,目光一瞬闪烁,唇角蠕动似要言语,有丫鬟小跑步到近处,低声道是“祖宗用完了香,曹嫲嫲扶着往外走了。” 说罢人站到了一旁,崔婉点点头再看回渟云,“你和云儿都是我膝下的,本是咱们一起过去,偏那....” 大抵她也寻不出个好说辞,吞吐间话锋一转,堆笑道:“过去的事,就不多说了,你最是明白这个理的。 人活在世,谁能不受些苦楚委屈呢,苦尽甘来便是好。” 话落即听见曹嫲嫲响亮嗓子,“要不人都说是姐儿贴心呢,午后我可是往各处吱了声,说祖宗用药,今儿个晚些的。 您瞧,郎君是半个影没有,娘子个个挂念祖宗,都在这等齐全了,诶,没枉费祖宗午间开的那壶月牙沉,出了四五遍色儿,正合往喉咙里下呢。” 崔婉立时要去迎,迈出半步方记起渟云大病初愈,该要拉着一把。 她再侧身,见渟云已经站起,崔婉要伸手,突地记起这些年,好像还是渟云刚入府门时拉着她走过。 云儿却是都十二三年岁了,往来各处都要挂着娘亲臂弯。 崔婉袖口动了动,先低声斥了句,“我进门就没瞧见你身旁有人伺候,底下怎么作的侍奉。”话落那只手才探出,示意渟云拉着。 另旁定是谢老夫人说了什么,丫鬟婆子个个笑声如雷。 渟云道:“不劳崔娘娘,我好着呢,哪有让你扶的,只有一桩,我想请问崔娘娘。 前些天张祖母到我院里拿了几株参苗走,数数日子,该换土了,不知如今方不方便,明儿叫我往她处走一趟。” 崔婉不疑有他,且急着往谢老夫人跟前问安,朝着渟云快速摇了一下头,叮嘱道:“可千万别把这话问到祖母跟前”。 说罢整了整衣衫,丢下一句“你慢些来,祖母不会计较的”便往谢老夫人处去。 渟云抬手摸往头上,不动声色把那支花钗拔了下来,端详了片息方追着崔婉。 还隔着数步远,谢老夫人中气十足指点曹嫲嫲,“哪里齐全,你这婆子欺我眼花,我说两个云儿少了一个罢。” 她问崔婉,“纤云哪去了。” 崔婉恭顺迎上前,道是“阿家还不知道么,云儿闹腾,说好给渟云的钗子,她口舌没个消停,叫我打发出去了。” 她回头,见渟云头上已没了钗子,笑问道:“渟云说是不是。” 渟云点点头,转而与谢老夫人福身,问了万安。 “这才几天没到我房里用膳,痩的脸都小了一圈。”谢老夫人瞪眼崔婉,佯装埋怨道:“是了,我多余叫你拿着东西来妨她,该缓些时候,东西能长脚跑了不成。 我晕沉病里没个计较,你也巴巴的捧着来了。” 崔婉顺着话奉承,门外进来个女使,与谢老夫人福身后道:“六郎有些发热,后西院小娘请祖宗的示,说她今晚就不过来陪祖宗用膳了。” “随她吧随她吧。”谢老夫人随口道,女使告安要走,又听她问:“大夫再瞧过,没其他毛病吧。” “没有的,那会还在前院玩呢,想是起风吹得几口,小娘担忧,亲自领着回去了。” “嗯。”谢老夫人点头,由着丫鬟退了去。 谢简几人姗姗来迟,和丫鬟错身过进了屋,各人道礼寒暄,谢老夫人感慨别有意味,“今儿个可算是把人见齐了,免了我一直挂念。” 众人再作附和,乳母寻回了纤云,曹嫲嫲踱前踱后催着往旁儿堂屋入座,一本正经道:“炉子上煨的那只鸭子,骨肉软的都跟豆腐脑一样了。” 渟云随在崔婉身侧,往日纤云定是要与她并肩,现刻意站到了崔婉另一侧去,也无人提及。 她亦垂首只管迈步,指尖在手心握着的那支花钗上漫无目的摸索。 谢府这些年给的首饰,多是制成花形的,金的玉的绢纱的,连些米粒珍珠也要串了堆成个花儿。 当然姑娘家本就带花的多,只再想想,或许是谢老夫人喜好弄花,上行下效,宅中女眷穿衣打扮,便卯足了力往花上靠。 连个外头匠人制物,到头来也是些艳艳娇娇。 她眼角余光去瞅崔婉,再与祖师作了个告罪,给张祖母的人参苗无所谓换土不换土,就是要换,哪轮的到自己操心。 难为崔娘娘竟全无起疑,渟云走到了桌前,依旧是往日位置坐下。 她多余问那一句,仅仅是为了确定,晋王谋反一事后,张家祖母是否同谢府有过往来。 显然,是没有的。 第199章 知之 崔娘娘说“可千万别把这话问到祖母跟前”,定然也不是谢祖母在为此置气。 两位祖母情谊已臻至化境,最是明白各有各的为难。 那就是,“晋王谋反”尚在查彻之中并没翻篇过去,官宦人家一举一动关乎性命。 崔娘娘怕这节骨眼儿提出要往张府,上赶着触两家祖宗霉头。 但谢祖母确实是催着自个儿往袁娘娘处去的,渟云默默数了数,催了好几次。 师傅前些日来,曹嫲嫲便说“该去给宋府里袁娘子道谢”,这几天往院中探望的嫲嫲婆子也多有旁敲侧击。 大抵没得自己准话说要去,谢祖母性傲自恃,断然不肯向个晚辈尤其还是外头过继来没怎么养熟的晚辈好言商量,所以今儿萱娘娘又拦在前院作啼哭声泪。 是谢祖母衡量自己不会再往陶府,要想了解点啥,别无他路,只能去问袁娘娘。 渟云微微侧脸往崔婉方向,猜她是不知“道试”经过,不然,起码不会说什么“唇亡齿寒”。 自己与陶姝,虽没不共戴天,至少得是个老死不相往来,怎么能说唇齿相依呢。 回脸间隙,渟云又见谢简亲自替崔婉接了婆子刚添的汤碗。 这么些年,从没看到过谢大人有如此体贴之举,以至于渟云目光凝滞一瞬,疑神是瞧花了眼。 连同崔婉那会扬言要亲自给纤云采买一对儿蝈蝈玩,不言而喻,谢简这几日,当得良人,做得慈父,再也不呵斥七八岁姑娘玩物丧志了。 就是难以揣测,崔娘娘可知道,郎君未必回首旧情。 多半是,为着儿子谢承功劳傍身,时移世转,做老子不能去给儿子低声下气,可不就要与做母亲的郎情妾意。 渟云心生自嘲,自个儿也是不知人。 果然书本子上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故君不使臣知,臣不使妇知,妇不使仆知。 既是不知,下位者心存畏惧不敢妄动,也就太平无事了。 渟云侧身把手上花钗递给赶过来的辛夷,轻声道:“你先帮我收着吧,祖母偏厅那还有个盒子,顺道儿一并拿了。” 方才崔婉走的急,渟云心有顾虑,没记着拿。 “嗯。”辛夷接过要走,祖宗房里下人众多,不须别的伺候,旁余朱家贴身女使干的就是听差跑腿活计。 “等等,刚儿我还问呢,”崔婉笑道:“云云身边怎么没人时时跟着,她才好些,最该格外留神。” 一屋子祖宗郎君都在,她没作重声,更像是句关切闲话。 辛夷微福身要答,渟云道:“是我叫她回去取些新鲜参块给萱娘娘。 那会来祖母处,院里遇见六弟,见他因近日天燥发热,有烦渴之症。 新鲜参药煮水益气生津,备着些给她,晚些时候刘伯伯请脉正好开方子。” 刘伯伯是谢府的家养大夫,这些年一直没曾有过照面,最近才算老小相认。 渟云最是喜欢医药相关,那刘姓老头听她虽在病中气若游丝,一提起药理症候却是头头是道,比自家那俩小徒孙还灵透,自也颇为喜欢。 到后头越发熟了,由着渟云喊“伯伯”,刘老头也没推辞,换了旁的主家,他在谢老夫人房里伺候,未必会受这声称呼。 渟云那会进了门坐椅子本就难静,辛夷在旁更跟个蚊子似的不停嗡嗡,总问“绿萱告到祖宗处如何”,索性顺水推舟把人支使开。 给个东西往萱娘娘处也好,叫她安心些,同样是张祖母往年提点过的,物件这东西不长嘴,却什么口风都能传。 有些时候,送或收,俱是一种应承。 渟云此话一出,桌上众人目光瞬时齐齐看向她,谢承最先垂了脸,旁余各人也渐递各归其味,纤云没好气低声道:“谁稀罕。” “诶....”崔婉打量众人,指尖碰上嫲嫲刚盛的汤碗,确认过不烫口,往纤云面前移了些许,劝道:“吃你的。” “嗯,你是明医理的。”谢老夫人接过女使手里另一碗往渟云跟前放,笑道: “可说是医者不自医呢,也不必格外操心,她房里缺什么,管事的跑一趟就有了,要你小姑娘费什么事。” “恰我那处有些,还是祖母您给的呢。”渟云颔首道,抬起头间,看到谢简还盯着自己。 入府这些年,这位“老子”从没正眼瞧过她,没瞧过最好,她还记着那年谢简说“你连死在这的资格都没有,我懒得看你”。 就好像,被他看一眼是什么天大荣耀一样。 她端起汤碗,拿了勺子专心致志往嘴里喂,一贯的少有言语搭腔。 只往日席间闲话,大多是谢简提些不咸不淡朝堂事,另考教谢承几个功课,今儿有所避讳,话里唯在家长里短。 庄子上春租,田地里产出,某公侯衙内,谁人家小女。 直至桌上杯盘渐成狼藉,纤云手往嘴边遮哈欠,谢老夫人笑言是“各人早回”,另吩咐女使撤了碗筷。 渟云要起身告安赶紧回去,谢老夫人扬了扬手道:“云云随我,随我往房里,我那匣子里,有柄上好的温玉如意,你着人捧着回去安安枕。” 不等渟云推辞,谢老夫人道:“诶,不与你,过几日还我来,那日我领着你去,吓着你,是祖母的不妥帖。” 话说到这份上,渟云俯身称了恩谢,于是又等得一会,旁人皆退去,谢老夫人方由曹嫲嫲搀着起了身,摇手示意渟云跟上往旁儿厢房里屋去。 辛夷捧着那锦盒正好,如意一并托里头,喜的脸上眉眼飞扬,连连道是祖宗慈爱,渟云寻常福身,仍是称谢而已并无别话,随即告安离了门。 待他走远些许,谢老夫人与曹嫲嫲笑道:“哟,怎么,人转性了,是恩也不肯去还了,求也不肯去救了。” “许是小娘办的不周到,连晚膳都不敢来用了。”曹嫲嫲低声道。 “何须她办的周到,凭她开个口,事就算妥帖了。 没听人还送人参么,过错不在她处。”谢老夫人摇摇头道:“上回咱们递的帖子,宋府回的啥?” “看门的说了,宋公抱恙,府门一概不迎客,管教谁去,王孙也不行,圣人许了的。” “哦。”谢老夫人顿了顿,失笑道:“我就说么,书本子上话信不得。 善都欺不到菩萨了,方是怎么欺的君子,谁个欺一个我看看,也叫我长长眼去。”她不轻不重埋怨: “怪张家那老货多嘴,尽教些好的歹的。”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0章 非福 合着谢老夫人面上并无急色,曹嫲嫲捂着肚腹在屋内烛火里笑了数声,猫着的腰走到门口处方直起来,又吆喝指使丫鬟奉茶添果备水一干子晚间事宜。 俱细妥帖后回转后拿了烛台边银挑子一边剔着火苗里灯花,一边与谢老夫人道: “她今儿不提要去,没准明儿一早又跟上回似的闹着要死要活的去呢。 明儿不去,也是她自个儿不识抬举,咱们谁还指着她过活不成。 莫说主君这些年朝事勤勉,圣人看在眼里。 就说大郎,是得了圣人亲见的,管叫谁个造反,谁个欺天,牵连不到咱们好人家。” 那灯花被戳的炸了又炸,烛火一瞬盛过一瞬,曹嫲嫲得意收了挑子,扬眉道:“叫我念着了吧,这物件都知道喜事在后头,祖宗白白费神要撮合她。” 虽知曹嫲嫲话间多为体贴奉承,谢老夫人仍是听得甚为舒心,能有闲工夫绕来绕去的,确是为着谢承功劳在身,前儿已得了圣人诏见。 案未了结,赏赐嘉奖暂无定论,但至少不似先前满门生死压在眉睫,即便有所问罪,王法律例还说功过相抵呢。 “不稳妥啊,不稳妥。”谢老夫人笑着摇头,暂时无虞尔。 自家尚且知道是暂时无虞,若不能赶紧寻个荣光交情,京中旁家更人人坐壁上观,一来二去,光景便一日比一日淡。 而交情莫过于婚嫁,偏宋家没年岁合宜的小娘子,就算有还要看宋爻肯不肯在近两年给脸。 难得世事缘分,渟云和宋颃那娘子对的上脾性,合在一起怎么不好呢? 天大的好事,还得给张家那老货翻个脸才能凑的成,当事人居然不肯上道儿。 索性张宋两家都有别的干系在,只要稳住这一时,彼此不会断的,尤其是谢承与那宋六郎,两人走过一遭,异姓兄弟都当得。 谢老夫人转口:“不过你说的也对,总而元启和宋家那....” 她脸上笑意渐收,记起谢承之所以能和宋六郎走那一遭,正是是因为渟云意识到了“太白在晋分”。 不然,谢府怕是“暂时无虞”都赶不上,又何谈谋算将来。 她并没因此感怀,反添几分不畅快,根源该是在圣人信道,由着了这些方士僧道搅弄风云。 曹嫲嫲见势不对,立马收了眼要再想言语,女使捧着寝衣帕子各物事进了门,道是热汤胰子香丸都放妥了,要伺候老夫人往澡屋濯浴洗漱。 曹嫲嫲顺势接了口,再二三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簇拥谢老夫人去,留桌上灯烛明灭,片刻又是灯花炸的噼啪一声。 渟云二人刚走出谢老夫人院,辛夷喜的连蹦带跳,道是“如意来头不小,祖宗房里搁了许多年,竟到我手里了。” 来头小不小渟云不知,但如意个头挺小的,长不过巴掌,厚不过手指,挤一挤还能装进崔婉给的钗子锦盒里,的确算是在辛夷手里搂抱着。 她晃脑冲着渟云卖弄,“我午时还与苏木说呢,咱们遇着祸事,陈嫲嫲到遇上好事了,白拿一旬的月钱。 哎呀..”辛夷托了托手上盒子,“现儿看,咱们也遇上好事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定是祖宗不忍心咱们那天受罪,找补给的。” 不好这么说陈嫲嫲,但她话连话的念叨,渟云连个插嘴功夫都没,且由了去,反正不好归不好,不好有不好的道理。 十来步转眼走,折道转角要进自己院里,柱子侧方突地冒出个人影,吓的两人齐呼一声,各自往后退了数步,辛夷肩膀一抖,手忙脚乱死死抱住盒子。 “云云。” “吓死了”。辛夷没好气道,这才瞧见是谢承,大晚上的,亮光堂堂处他不站,躲柱子后面扮鬼。 渟云亦认出是谢承,脚下又往后退了半步,略俯身轻道:“长兄。” 谢承凝视她片刻,目光斜看向辛夷。 换个女眷来看,辛夷定能明了自个儿该滚蛋,但谢承是家里儿郎,大晚上的,再是亮光堂堂,谁也想不到他要和院里姑娘单独叙话。 于是辛夷捧着盒子大眼瞪小眼,理直气壮问:“大郎君拦在咱们进院的门前做什么?” “你先去吧,是我有些事问长兄。”渟云道。 “哦。”想不到归想不到,听到了辛夷也没作别的想,扭头捧着盒子往里。 渟云与谢承二人相对,犹静了片刻,渟云垂首轻道:“谢过长兄那日,我原是想再等几天去书房处与你称谢,既你在这,那就先谢过吧。” 她还是能闻到谢承身上那种淡淡松木味,怪得很,在谢祖母处没有。 也或许是谢祖母房里有熏香花香和伺候的女使婆子用的脂粉香,各种味道萦绕盖住了谢承身上香味。 这会子站在回廊处,空气里只廊外草木,松木味就来的格外明显,叫她呼吸不敢用力。 “我问过子彀缘由了,襄城县主蛮横,那番情形,怪不得祖母娘亲,她们也只是手无缚鸡之力妇人尔,你不要为此介怀。”谢承道。 渟云蓦地仰脸,没料得谢承来是为着说这个,脑中念头转了好几个弯,才觉得也是,人不可能找上门来邀功请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知道的。”渟云忙点了头,“我从未觉得谢祖母和崔娘娘有对我不住之处,只是.....”她声气渐微,面目渐哀,“只是....” 只是许久都没说完整,谢承上前两步,伸手欲揽,终觉不妥,纠结数回,食指与拇指在袖口处捏搓的通红发热。 “你也不必为来日担忧,那日我与子彀亲往陈州搬兵救驾,家中不会有事的。”他道。 原来如此,原来纤云说的大功是这个,渟云点头连连,喉间酸涩未减分毫,她张嘴吐气数口后才补全了问话: “只是,长兄那日,就是晋王谋反前一日,我托长兄传话给襄城县主,长兄可有传到,袁娘娘传到了吗,她跟你说过么?” “有的,我下午与元仲三人一起往的宋府,袁娘娘深明大义,特去劝了襄城县主,不想.....”谢承顿口,“你已尽了人事,天命如此,别再惦记了。” “当真?” “真,”谢承正色道:“兹事体大,你我在此论过,不要再与旁人问起,也别问袁娘娘,以免横生枝节。” “嗯。” “早些回去吧。”谢承道。 “嗯。”渟云点头,侧身往一旁,示意谢承请先。 他数不清她是点了几次头,或者两人站这她就一直在点头。 他该立时走的,他站在那,脚下像生了根,挪不了分毫,而袖里指尖,烫的仿佛要烧穿那片锦绣。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1章 玉人 或许是阳春燎尽,孟夏苦长,所以太热了,分明廊外风细细,竟也带着灼气,吹得人面欲红,耳目欲赤。 偏胸口一点凉彻,压住四肢百骸熊熊躁动,一如她宋府那日....那日抱着她数步而已,他僵迟战栗,恍然盈雪在怀,捧火在手。 她今日好像又换回了以前的素净衣裳,只作蔷薇水浸,嫩柳匀霜,渺渺淡鹅黄。 又夜灯朦胧看不见脸上脂粉痕迹,阑干倚处,玉人清瘦,作道家妆。 许是谢承许久没个动静,渟云疑惑抬头,询问道:“长兄还有别的事吗?” 他实无旁事,连为老祖母和娘亲崔婉辩护都是一种自欺欺人欲盖弥彰的说辞。 他辗转楼台,徘徊廊角,是怕她为父亲身涉晋王谋反担忧。 还有襄城县主,当时是想先与宋府商量,再寻个契机与渟云解释缘由,不料第二日宣德门前已是兵戈扰攘。 现在再要说话没传到,了无益处,于她于己都是。 但这两个理由皆无法宣之于口,他指尖力道愈大,顾左右而言它,“没有了,我......你没对祖母娘亲心怀暗恨就好,躬自厚而薄责...” “我作什么要暗恨她们。”渟云莫名其妙,忍不住出言打断。 “人之常情,难免如此,你尚年幼,我怕你郁结在心,伤己伤人。”谢承解释道。 世人落难之时,路过之人没有施以援手尚且容易生怨,何况当日几位女眷同去,渟云落单。 便是知她心性澄澈,提点两句,也是好的,祖母和娘亲确是无奈之举。 “我作什么要郁结在心。”渟云连襄城县主那茬都忘了,蹙眉深思想不出谢承这念头是从何而发,但直觉这话不是啥好话。 她尚感念谢承相助,没作争辩,只悻悻望了他一眼,再不相让,拂袖绕开谢承往自己院里走。 过了甬道前犹自不平,自个儿将来要见祖师的,憎恨恶是首忌,陶姝都没让自个儿暗恨,凭何谢承觉得自个儿会暗恨谢祖母和崔娘娘呢。 还从宋府恨到今日,要他来劝。 她满面不快上了台阶进门,独冷胭一人迎到身前,看她脸上不佳,频频回头看围在桌边众人,拿不准主意要不要喊。 原是辛夷先回到,立即高谈阔论道是祖宗给了如意安枕,盒子里还两支花钗新作,大呼小叫招呼众人往桌边去看。 各人听得是赏,且以为是渟云讨了祖宗欢心还在那头陪着,都没多余问一句人在哪,且凑在一处瞧热闹。 冷胭是谢老夫人拨过来没多久,最近更是两处不讨好,这才立在一旁。 眼看渟云近到咫尺,冷胭硬着头皮大声道:“姑娘怎独自一人,”她探身往外瞅,“该请嫲嫲进屋吃杯茶才是。” 与其叫嚷那头得罪桌旁那群人,得罪眼前这个更明智些,得罪底下共事的,明里暗里绊子数不清,得罪眼前这个,得罪就得罪。 反正自个儿声足音洪,那头听到了各找各的理由去。 “什么嫲嫲?”渟云更加莫名其妙,赌气要绕开,蓦地想到一出,又后退一步招呼冷胭往旁边些许,甚是不解道: “作何会有人认为,我会因为袁娘娘处的事对谢祖母有暗恨在心呢?” 冷胭顿时悔断肝肠,早知被拉来问这个,不如得罪那一群,现人见渟云拉着自个儿到了暗处,笃定不会过来。 她急唾了一嘴,横眉道:“谁说的这浑话,明儿一早告到祖宗处去。” “不是。”渟云摆手道:“我就问这理儿。”要论当天罪魁祸首,数完那一屋子也数不到谢祖母头上,恨她作甚。 要说二月间谢祖母不许自个儿回观子,生些暗恨是有的,反正最后也回去了,就算了。 冷胭见她问的执拗,约莫不得个准话不罢休,斟词酌句道:“该小人心嫉,怕不是想着,那天老祖宗没顾上你,你就.....” “哦。”渟云大悟,打断道:“我知道了。”她点头连连,“他是觉着,我认为谢祖母该护着我,结果没有,我希冀落空,不成恩便成仇。” “约莫是这个说法,姑娘你明理通透,可别受人挑唆。”冷胭道。 那天究竟如何,无须谢老夫人严令噤口,底下丫鬟婆子都被赶去了后堂,压根没谁看见经过。 只但渟云回来就一病不起,纤云却生龙活虎,是个人都能猜到一二。 “嘁。”渟云重嗤一声,翻着白眼转身往明堂处。 怪道她许久没想明白谢承是个什么意思,倒也不是明理通透,全然想不到这弯酸狭隘。 而是........ 她看到辛夷捧着盒子小跑往跟前来,眉飞色舞道: “咦,你怎么就回来了,大郎君说啥呢,我刚儿跟她们都看过了,咱们也是老祖宗心尖上人了。” 她举了举盒子,“怎么样,我现儿个就去搁在你枕头底下压着?” “去吧。”渟云点头。 而是,她从来就没想过,除师傅以外,谁会庇护着自己,谁又该理所当然的庇护着自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此,既无希望,何谈得上失望。 辛夷没听出渟云话里敷衍,扭头往里去,苏木揽着件软丝薄氅在旁已候得一阵,只等人走,立即上前道: “晚来天凉,姑娘定是还要在书案处坐一阵的,加个衣裳吧。” “加吧。”她也点头,“给我就成了,杏呢?” 是要去坐一阵的,天塌下来,今晚都得拿师傅给的松明穿个串子带上先,但煮杏要紧,松明不会烂,杏会。 “在呢在呢。”苏木把衣服往前递,眉眼却往别处跑,小声道: “怎么要给后西院那个送东西呢,不是贵贱舍不得,到底是祖宗赏的,咱们做人情,总要问问祖宗的意思。 何况,干什么要与她做人情。” “也是。”渟云接过衣裳点头,杏也顾不上了,拔脚往寝房走。 进到里面,辛夷还在枕边折腾,压浅怕硌着,压深难如意。 渟云丢下衣衫,取过凳子,连昔年旧的松明一并拿出。 又寻了皮子捻的细绳,一一搁到书案前,这才回到外堂屋,支起炉火,煮开汤水,盯着那些金黄杏子在锅子里沉沉浮浮。 她仍赶在睡前凑足了粒粒浑圆一串,添了许多前几日观照新送的在上面。 手腕间琥珀色光洁,照的她脸上笑意渐明,看过好一阵,才放下手腕,从书案最下方的格子里取了一叠黄表纸。 碟子里添得朱墨稍许,笔锋掠过,画了数张道家用的压惊符,借着窗台稀薄月光晾干,又一张张收了,指尖压叠,折成了平安契。 临睡前不忘叮嘱辛夷道:“明儿早些去谢祖母禀报一声,说我已经好了,该陪着她用早膳的。” “咱们惯例去的,怎么还要额外禀报。” “许多天没去,提前请示一遭也好。” “嗯。”辛夷感叹道:“我的天,咱们院里果然今时不同往日了。”说罢转头吹灭了灯烛。 渟云眼前一暗,摸着手腕珠串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自穿好衣裳要招呼辛夷往谢老夫人处去,走出门外却见各人一脸凝重,辛夷小跑步到近前小声道: “你怎就起了,不妨多睡一阵子,祖宗不让咱们去。” “为什么?” “听说是宫里来了人,一大早把主君带走了。”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2章 道契 “把人带走”几个字可大可小,渟云迟疑了片刻,身量袖沿遮着悄摸向辛夷弯了弯手掌,悄声道:“你跟我往静处走些。” 两人走到里屋窗台处,渟云特瞅了瞅没人跟着,这才问: “你可知道大人被带走时是个什么模子?府门外现在有没有人守着不让进出?” 辛夷一概摇头,“这我哪能知道,祖宗回绝咱们也没说,还是底下嚷嚷了一嘴,啊呀....”她面色一喜,得意道: “不过,肯定没人守着的,刚儿个陈嫲嫲才进了门呢。 还给拎了一篮子鸽眼肝,说今年鸭子下了水生的头一窝蛋,细盐泥沙裹了腌出来的个个蛋黄跟金子磨的沙一样。 她酿好了又拿柏枝熏的,我叫送到小厨房去,先洗了发发味,午间好蒸了....” “停。”渟云打断道,顺手把桌上昨晚折的几个平安契全数收拢在手里,“那咱们赶紧随便吃点啥,一会去萱娘娘处走一趟。” 鸽眼肝就是咸蛋黄酿猪肝,风干蒸熟后切开成片是一圈猪肝围着中间圆圆蛋黄如鸽眼,故得此名。 猪肝血腥味重,咸蛋黄风干后又容易粗涩,要做的好吃属实费功夫,难得陈嫲嫲家里是屠户养牲过活,十分擅长炮制这些,每每拿来,辛夷最是喜爱。 现儿说着已是齿舌生津意犹未尽,忽被渟云打断,满脸不情愿,又听她说是要往绿萱处去,眉毛越发吊的老高问:“去她那做什么。” “与她送些东西。”渟云手松松握拳,无声摇晃着里面几个平安契。 “昨儿不是送过了,还送什么。”辛夷眼珠子一转,慎重道:“昨儿我回来拿人参,苏木就骂我,说咱们拿祖宗的东西做人情。 还有,宅中又不似别家郎君夫妻不睦,通房妾室要掌家的,咱们主君事事都顺着大娘子,祖宗也是只认大娘子的。 咱们一趟趟的往她跟前去,岂不是跟大娘子和祖宗对着干,我想想她说的对,就不该再去了。” “就这一趟,以后不去了。”渟云迈步往外边走边道:“我也不吃旁的了,有粥喝粥,没粥吃饼,要都没呢,给我捡俩点心也成的。” 好歹昨晚萱娘娘确说了“求求”二字,童蒙求我,算不得因果,她既本来就寝食难安,现谢大人又被带走,岂不是更急的要上吊割喉。 去回句话最好,天晓得谢大人要在宫中呆多久。 渟云抿了抿嘴,并不太操心谢简是被拿进宫砍头,一来是为着谢承昨夜告知过功劳,其二是陈嫲嫲能随意出入,那就是圣人没有遣兵围困谢府。 古来问罪“逆党”,从来是关门闭户鸡犬连坐,现儿宅中还有早膳吃,谢简必然性命无忧。 生死之外,都算不得大事。 其实对道家来说,生死也算不得什么,不过谢府个个不信神佛,那就勉强算点吧。 所以她非但不担忧,且多了些许轻快,起码谢简走这一趟,“晋王谋反”之事,也该有个盖棺定论了。 省得个个你瞒我的,我猜你的。 “我昨儿去,她都没给我好脸,不然叫苏木去送。”辛夷追着渟云,小声嘟囔。 “我自个儿去。” “啊。”辛夷小跑两步绕到渟云前头,挤眉弄眼道:“你去干嘛。” “嗯.....”渟云被她挡住,脚下顿了顿,伸手把人拨开些许,一歪脑袋,自言自语般道:“我乐意去。” 说不上为啥,突然就觉得传话这种事,还是亲自走一趟的好。 至少能落个心如明镜,究竟是话没传周到,还是传过去的话于了无作用,所以宋隽当初没跟袁娘娘走,襄城县主也没放下手中箭矢。 总而言之,还是亲自走一趟的好, 说不惦记,人总是难免在某个时刻对过往耿耿于怀,她捏着手里平安契,又想到谢承身上薄薄松木味。 就怪的很,这些年,除了三四月间观子里,就没在别处闻到过。 虽松烟入香是雅事一桩,多的是人用,但谢承身上那种味道,那种味道就跟无形无状的浅湿气样,看不见摸不着,唯呼吸之间往鼻息里一滑而过。 再要用力闻,反而没有了,绝非寻常香薰之物。 松木作柴也是不对,往些年山上烧着,有碳灰味。 她自压下这桩,跳着脚往外堂去,辛夷免不得还要絮絮念叨,渟云只顾摇晃自个儿拳头,对手腕间那串新挂上去的松明分外满意。 那粒铜扣坏了,一时找不到个替代,首位连接处就打了个道家的静心结,同样作的活扣,寻着线头巧劲一拉就能解下来。 辛夷说到口干舌燥无用,索性撂下这头,依着渟云说的往厨房。 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陈嫲嫲发在水里的“鸽眼”,转身往灶上蒸笼里咸甜口各一笼小点,赶着热水里温着的乳茶倒了小壶,同搁在托盘上捧回屋里。 不多时渟云洗漱妥当,吃喝间见苏木几个愁眉不展,闲话样笑道:“你们也别愁了,大人是被请走的,又不是被拿走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宅子也没被围,太平着呢。” 冷胭急急上前轻道:“姑娘收口吧,祖宗不让底下议论。”议论这个已是不好,渟云最近开口“大人”,闭口“老子”,就没称过一声“父亲”。 与其喊出个“错处”,不如学以前好好的当哑巴,多余提起那个人。 “又不是瞎子,天家来人了,好多婆子瞧着的,不然我怎么听说的。”辛夷白眼道。 “她们说她们的,别吵嚷我们这,才过了几天清净日子。”苏木在旁插得一句。 渟云再没言语,反正自个儿张口了。 今天太阳也烈,还在晨间就金光盛势,照的人不能张目直视。 数数时日,还是三月中旬零星飘过几点雨,这一二十天晒的,院里忍冬都没了气力,跟个人样躬腰耷身软在架子上。 得浇水,多浇些,根底漫灌,枝叶瓢泼,不然今年的花全完了。 她唏哩呼噜喝完了乳茶,大口嚼了几个肉包,特从柜子里抄起两罐苦菊茶招呼辛夷逃命似的出了院往绿萱住处赶。 对着冷胭苏木二人,只说往书库去寻个书本来。 过了甬道,渟云脚下稍慢,忽也意识到自个儿欺昧行径。 不欺昧不行啊,实话说了,得和那俩拉扯到啥时候去。 她略生怏怏,不知寻得何种法子才能两全其好。 如此且思且走到了绿萱处,更加无心别话,让辛夷在门外候着,进屋未有寒暄,只把苦菊递给迎出来的绿萱身旁女使,道: “这个清热,但不宜和参块同用,等六弟好些了,再煮水兑些蜂蜜给他喝,管保三伏天也热不着的。” 说罢又从袖笼里翻出两个折好的平安契递给绿萱,“这个是道家契,我画了金光平安咒在上面,给萱娘娘和六弟的。” 她似有话,目光却看向旁边女使,难保不是谢祖母放在萱娘娘身边的。 绿萱对这些举动甚是熟稔,双手接了平安契递了一个给女使,甚是心急交代: “快去寻个小袋儿装了,给哥儿贴身衣裳系上,以后白日黑夜都带着。” 女使也是通透,笑着告了安领了东西便去,渟云垂头些许道: “萱娘娘不必着急,今日宫中虽来人,但无有兵卒围困谢府,不是问罪之兆,大人必会归来的。 另,长兄在晋王谋反当日,曾与宋家六郎一起搬兵救驾,有这一层功劳在身,可保宅中无虞。” 纤云是说过这事不能告知任何人,但谢承昨夜可没说。 话音落地,渟云即转身要走,背后一声轻微啜泣,喃喃声道:“这样...这样....” 她脚下顿了片刻,又听绿萱道:“我就配不上这一句话么,一句话啊。” 渟云终未回头,脚步加快离了此处,她袖笼里还有两个平安契,要赶着给谢祖母的。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3章 强梁 如此屋内逗留,仅三五个喘息功夫。 辛夷在外等候百无聊赖,眼尖看见绿萱院门角落并排两株榆树叶串正旺。 走到近前伸手要攀,尚没折下,便听见身后一声喊,“你在做什么?” 人仓促间不辨音色,辛夷手抖完了才听出是渟云,回转身道: “你吓死我了,平白那么声吼,光天化日的,我能把树给她刨了不成。” “不是。”渟云好奇走上前,指了指树梢,“这也不能吃了,你摘去做什么。” 榆钱二月见芽,风吹就老,三月花期开过,那叶荚里面的种子倒也能吃,但五月中下旬才成熟,现儿摘来全无用处,不然刚刚她也不会问了。 但好奇归好奇,自个儿决然没吼的,道家忌高声,也不知辛夷是不是做贼心虚,听出个“平白”来。 倒是以前没到过这儿,更未在谢府旁处见过榆树,萱娘娘门前这两株,主干比成人手臂还粗些,必定是移栽过来有些年头了。 “看呀,哎呀,以前只往嘴里吃,没见过这树上老叶子。”辛夷说着又要伸手去够垂下来的枝条,念叨道: “真个跟铜板串起来样,折两支回去插瓶儿里,保佑你那画本子多卖几个钱,咱们一道儿发财。 要不说我眼神好,它叶子那么肥,若不是我瞅着了里头串子,我准认不出。” “那个不是画本子。”渟云声气透着无奈,不过想想医书上有字有画,叫画本子也没差。 不得不说这个时节,榆树叶子翠绿肥厚,榆钱串垂挂其间茂密泛灰,是别有意境。 她跟着要伸手,且惦记过些时候还能来采摘些,《医林纂要》有记:榆钱补肺,止渴,敛心神,杀虫匿,是个极好的树。 同是尚没够着,辛夷一声“啊”,猛地缩回手,好似才记起来样,瞠目结舌问:“你怎么这么快出来,难不成那姨娘连口茶水也没给你上?” 渟云亦被吓的一哆嗦,本是要问辛夷大惊小怪为何,听她话间说完,不敢在这久站,恐绿萱追将出来,榆钱也懒得要了,甩手道: “我又不是来她这喝茶的,算了不摘了。” 五月中旬人在不在这是个未知,树在不在更是未知,懒得费劲这玩意儿。 而且榆树是常见苗木,城外沿道儿跑五里,能数出二三十棵,算不上稀奇东西。 她脚下生风,辛夷没个办法只能赶紧的追,人到后脚跟压不住愤愤难平,捏拳捶掌低声抱屈道: “她摆的什么架子,咱们专程来送东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怎么茶水都没给你上一碗,也不叫我进去歇一程,天下哪有这样道理,咱们没瞧不上她。 她敢瞧不上我们,就这还在祖宗眼皮子底下,要别的地撞上...” “撞不上的,碰到了我让着她,怎么能撞上我。”渟云摩挲手里平安契,语重心长打断辛夷,又疑惑道: “说起来,我怎么没在宅中别的地方看到榆树,独萱娘娘那两株长的这样粗。” “她住的是祖宗后西院,谁家前门种榆树啊,咱们正门那颗石榴多好看,红红火火吉利又喜庆。” “哦。”渟云对这些说道一知半解,半解意味着有半不解,不解在于,宅中做啥都得讲个吉利,祖宗也供,神佛也拜,但无人信因果。 比起这个,她倒觉得辛夷实在洒脱,遇见不快就咒骂,咒骂完了就忘,真是个得见祖师的好苗子。 “不是,咱们凭什么让她啊。”辛夷再骂得一句。 “我乐意,让她只在喘息功夫,我要不让,我至少得耗几炷香。”渟云握着平安契往空中一扬手,内心也骂得一句,“强梁的,昨儿傍晚怎么就没让开。” 道家有言,强梁者不得其死,所以怨言莫过于强梁。 不过,嘴上道来,却是寥寥豪情,“人生天地间,白驹之过隙,短的很呐。” 她放慢脚步,转脸看向辛夷,眼睑狡黠一点,“何苦浪费不相干。”说罢复跳脚往前。 辛夷再追再赶,转眼到了谢老夫人院门外,忡忡上心,叫住了渟云,小声道:“早间说来祖宗是拒了的,这会进去,是不是有点.....” “不要紧。”渟云指了指院门,依旧道是“你这等我就行。” 辛夷面浮犹豫,还待再商量,渟云又道: “等不住先回去,帮我把昨夜煮的杏子捞出来先晾着,那会忙忙慌慌没顾上,还搁糖水里泡着呢。” 话落她自拎了裙角跨过院门,三两步跨过门廊进到院子,顶上遮挡消失,暖阳一瞬洋洋洒洒落入眼帘,照得万物熠熠生光。 巳时初初,谢老夫人院中日常活计尚没做完,婆子丫鬟走动频繁,立时有人看见了渟云,忙交接手上东西,一往屋里传话,一个迎上前告了安,略带窘迫问: “姑娘怎么贸贸然就来了,祖宗今儿个....”说着朝渟云使了个眼色,赔笑断了话头。 “嗯,不为难嫲嫲,我等祖母传了再往里。”渟云颔首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感情好,宅中小辈里属姑娘最是通情理了。”婆子将身让开些许,示意自个儿是一百个愿意让渟云进门的。 渟云笑笑没再应答,转脸看向了别处,宣告自个儿断不会擅闯给底下人添不是。 一来一往,便称得人情教养。 虽然她对这事儿也是一知半解,不解在于,真个就自己擅闯,谢祖母有火该对着自个儿发,摔桌砸碗骂底下人作甚。 可能对着自个儿发火,了无益处,摔桌砸碗骂底下人,无有后患,办事不利,可不也算着罪过。 师傅最好,师傅说的是“只管不敬神佛,神佛在上,自该宽怀,先莫凶恶世人,凡俗不易,让她几分苦楚吧。” 等着倒也不难熬,谢老夫人厅前园子栽种俱是花草,各根各苗都是名品,春夏开的馥郁盎然,但得心头无事,且作闲暇赏玩,多的是趣致。 只还没认出几株花名,房门里走出个女使笑着招手喊,“四姑娘快进来吧,祖宗叫你呢。” 渟云回身,隔着半个园子点了头,跟着往门口去。 进到里头,谢老夫人坐在桌前,身旁木箍水桶里湃着十来支紫红牡丹,朵朵有碗口大,连那枝上叶子都透着浅紫色。 “你来做什么,晨儿不是回了话,叫今儿别来了。”谢老夫人握着剪刀,既不是前几月秋横之态,也不似前些年慈意柔声。 她坐在那,面色平和,话语淡漠,浑然只醉心于手上花枝,别的,无意问闻。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4章 枯黄 和渟云一样,谢老夫人也知道宅邸没有被围困,圣人多半是不打算明面降罪谢府。 但即使如此,仍是祸福未知,前些天还能一切撑着如常,现谢简被带走,荣辱就在今朝分明,她实难镇定自若。 原立夏节气,寻常人家也该有个晨暮应时,现在情形万般顾不上,唯修花剪草,能勉强安宁些许。 屋内丫鬟女使都站的远,连曹嫲嫲都躬身叠手站在丈余开外屏风处。 渟云暗暗呼出口气,再走了两步近到桌沿,看谢老夫人跟前桌面有些水渍,特抬腕就着袖口攒了攒,然后才把手心里两个平安契轻放在桌上。 “这个是给袁娘娘的,”她将其中一个推了推,含笑道:“她胆识过人,世间莫能使其惊者,所以我画的是五雷符,替她求个雷霆护身,百邪难侵。” 又指尖往另一个压了压道:“这个是给我的,那日我吓的厉害,所以里间画的压惊咒,天罗神,地罗神,一脱灾殃化为尘。” 说罢从袖口里面取出另一个,也压在桌面,“这个是给谢祖母您的。” “咔嚓”一声,花叶离分,那朵开的极好的牡丹砸将在地,滚出好几圈。 谢老夫人把手中光秃秃花竿子松松插在瓶里,甩了甩指尖,转头从桶里抽出另一枝,比划要剪,冷冷淡淡道:“给我的,我就收了。 给你的,你就带着。 给人的,不是咱们寻不出长脚的走一程,前儿个就说要去,那头不开门,天罗神不开,地罗神也不开。 我看啊,如来佛祖显了形,也寻不到她处排供莲花台,你这五雷六雷的,以后再说吧。” “宋都虞在禁宫当值,路上堵他一程就好了。”渟云道。 谢老夫人手上一顿,剪子比划再比划,终没剪下去,仰脸看向渟云道:“凭何堵他一程呢,堵他一程又能如何呢?” 没等渟云答,谢老夫人自个儿失笑,摇摇头复垂了脸落剪,只这次往地上飘的,仅一片叶子。 堵人容易,跟堵水似的,捡着块烂泥巴往里一丢,也算千年的堤坝起了基,就怕是后续难为,连人带泥被水冲的七零八落。 “那自然是我久在病中,祖母情急。 听得道家有个法子叫以契压惊唤魂,特请宋都虞行个方便,把这平安契,”渟云手再次点到她自己那个,“烧在事发当日宋府明堂外。 非怪力乱神,实是,无有办法了。” 那叶子又飘了三四往下,渟云手移到另一个,“我挂心袁娘娘,特也替她求了一个。” “传句话去,当不得什么。”谢老夫人不以为然,将修好的牡丹插进瓶里,顿了顿道:“你倒是........” 她咂舌一声,偏头拧眉,思索好一阵,复望着渟云道:“你无端生这是非,是想得个什么? 叫我与你写个书文,做你的菩萨去?” “没有的。”渟云颔首道:“道家本来就没菩萨,这名字是人随口喊的。 按梁律,道试是二十年一期,逢典加试,但今年二月才考过,三五年内决计不会再有了。 所以就算祖母您给个文书,我短时内也拿不到度牒,又过了童子年岁,只能做个修行善客寄居观中,哪也去不得。 可上月间,张祖母又跟我说,我暂时去不得我师傅那,因为陶姝是齐王党,我师傅自然也是齐王党。 我若再去,落到旁人眼里,谢府有蛇鼠两端之嫌。”她语气坦荡,“实话说来,我并不十分担忧此处如何,可我师傅牵涉其间,总是不好。 本来还在想法子周旋,现在又闹成了这样。” 渟云垂眉往花朵滚落处,弯腰拾起地上艳色,放到桌面与三个平安契一起,续道: “我读书文有记,征和二年,汉庭巫蛊,太子刘据起兵,武帝怒而灭子杀女,封赏平乱之人江充李寿等不世之功。 后又如何呢,武帝罪己,以彻查为由,江充满门不保,李寿三族不存。” 她说这些春秋史话,无褒无贬,无喜无嗔,柔柔缓缓如旧年观照道人蒲团讲经: “现又如何呢,晋王起兵,圣人怒而灭子杀女,封赏平乱之人不世之功。 来日如何呢,难保圣人不罪己,以彻查为由,称术士妖道兴风作浪蒙蔽圣听。 陶姝,我师傅,谢府,若连在了一处,凶险远甚分开万分。 所以,谢祖母你不会给我文书的。” 谢老夫人“哐哧”丢了剪刀,边笑边拿起桌旁帕子擦手,妥帖打理干净后转了身向,正对着渟云道: “那你是要得个什么?” “我没有要得什么,我本就打算在我好些后与袁娘娘称个谢,那日她本来能走掉的。” 渟云道:“那时进来的人多,人一多就乱,长箭容易被遮挡准头。 襄城县主先瞄了我,若袁娘娘见死不救,她也不会被拿住,她一拉扯我,就没法儿招架襄城县主。 我想送个信给袁娘娘,叫她知道我已经好了,谢过她救命之恩。 其余的,我不在意。”她与谢老夫人朗朗对视,“我知道谢祖母想让我去宋府走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我不在意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会因为你不让我去道试,就真的不去,我也不会因为你想让我去就不去。”渟云自个儿也觉这话绕口,特掰碎了解释: “我没有要顺着您,也没有要逆着您。”她交叠双手,摸到腕间松明,澄澈笑道: “师傅说,我长大了,有些事必须自己主张,勿以他人喜为喜,勿以他人恶为恶。 反过来说也成立,勿以他人喜为恶,勿以他人恶为喜。 天皇老子囊括在内,生身父母不能例外。 这符契众目睽睽之下给宋都虞,于他声名无碍,他和袁娘娘夫妇一体,拿到之后如何处置,那是他二人主张,与我无关。 她要不要来谢府走动,是宋府主张,亦与我无关。 如果谢祖母寻不出脚程,那就让我亲自去堵他一程。”渟云松开手腕,带着那串松明,把手掌盖到了给袁簇那个平安契上。 “宅中养的起几个闲人。”谢老夫人斜眼看到那只手,笑道:“你回去歇着吧。” 渟云躬身后退些许,转身出了房门。 谢老夫人静坐了片刻,忽地记起渟云没说给自个儿的那个平安契画的是啥咒。 她仍厌恶鬼神之说,但手止不住拿了,慢条斯理拆开,里面是一纸枯黄,什么都没画。 谢简在午后归家,与门前相迎的崔婉等人相拥抱头安慰过无事后,立即往谢老夫人处道了圣恩。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5章 衮冕? 天子睿裁,无有枉纵,原虽是宫人来请,实则谢简并未入禁苑,而是直接被带到了郊坛斋宫。 帝后拈香祭天礼毕,圣人在行馆暂歇,单独召了谢简。 数重帷帐绢纱叠影,谢简躬身垂首,仅大致瞧得幕后身形轮廓是斜靠椅扶,凭几而坐,甚是恣意懒散。 然圣人冕冠旒十二,上裳玄色承自于天,下衣赤朱覆载于地,天地皆在一人之身,纵作常庶慵慵,不减帝王崇崇。 谢简本就惴惴,此番更作骇然,礼仪有制,宗庙天地春秋冬夏祭祀各有不同,立夏乃是四孟之祭,该着履袍。 而幕后圣人,穿的大抵乃是衮冕。 之所以说“大抵”,是因为,衮冕之下,尚有吉服称“大裘冕”。 二者形制用色相差无几,但衮冕的衣裳上绣有日月龙凤十二章纹。 隔着帘幕,谢简难以分辨,只近乎笃定,为着“太白见昼”一事,圣人今日穿的必定是衮冕。 仪式用度改制,无任何人知会他这个礼部尚书。 “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这吗?”幕后圣人问,话里疲态甚浓,听起来像是根本没有耐心等人答。 梁尊宋制,称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皇帝不在金殿时少有自称“朕”,臣子面君,更无伏膝之举,仅以长揖见礼。 然此话一出,谢简站立难稳,顿时叩首在地,连呼数声“臣有罪。” “罪在哪方?” “臣识人不明,臣见当日来的是晋王府判事冯固,以为必定是圣人差遣,适才与同僚相议稍安勿躁,恭待旨意。 臣,臣实未预料,晋王藏此祸心,行天地人伦之大逆,陛下,臣有罪......” “怪了,你入朝,有二十余年了吧,怎么晋王府区区一个判事,能让你瞎了眼睛。” “陛下。”谢简长呼一声,再作叩首要答,幕后人道:“是什么事,让你以为朕差遣了晋王?” “陛下。”谢简道:“臣与晋王往来只为朝事,无有私交。 同和七年秋,承蒙圣眷,令臣着乾元楼修缮监事一职,适逢晋王任乾楼大宗正事,故此我二人彼有来往。 昭德年间,不幸敦肃太后殡天,臣主丧仪,晋王为皇长子,一力担承.....” “罢了。”幕后人打断谢简,顿了许久后仍是疲惫声道:“起来吧。” 谢简叩首谢了恩,汗流浃背站起,听见圣人混若感慨: “我见过你儿子了,教养的还行,人说子肖其父,量来你也差不到哪去。 今天叫你过来,是看看你这些天修养好了没,若是无恙,夏沐之后就还朝吧。 朕另有差事分付于你。” “臣肝脑涂地,必不负圣上所托。” 谢简九死一生回转,快语与谢老夫人讲了经过,适才说圣人分付的另一桩差事,乃是有意在京中大兴土木,修一座上清宫观,以供清绝尊人求道问天。 连万安寺后飞云观诸位女冠人,一起迁入内。 工程事宜,打算全权交给谢简,任其为宫观提举。 谢老夫人面无表情,沉默听着,直到此处,方问了一声,“什么观?” “飞云观,就是......”谢简心头大石放下,觉得口干舌燥,才作回神自个儿今天还没饮过一滴水,他端了身旁茶碗,抿得两口道: “是咱们四姑娘原来那个,清绝尊者,拜的那处冠人作师傅。” 谢老夫人喜的拍了一下腿,开颜笑道:“这是大好事啊。” 谢简看了一眼自己老母亲,复低头喝了三四口茶水。 真论起来,算不得大好事,宫观提举历来是闲差,有油水而无实权,天子此举,显然是明升暗贬,厚赏薄封。 老母亲不懂朝堂实职虚职,说出去贻笑大方,但这会,他自是不会与谢老夫人争论,毕竟明升暗贬总比一旨诏书直接撤职查办的好。 茶水饮罢,谢简犹与谢老夫人颔首道:“还是亏了母亲叮嘱,不然,那天儿子铸成大祸也未知。” 若没有谢老夫人后宅一句“晋王不会成为太子”,谢简怀疑自己当天必定是振臂一呼众人拥护晋王。 真的是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后宅妇人,竟也真的就说准了晋王无命成为太子。 谢老夫人这会并没想起自己叮嘱的是哪句,毕竟作为母亲,这辈子叮嘱过的话语不计其数。 她看向桌上昨日插的牡丹花樽,目光略有迟滞,混若家常话絮叨道:“好了好了,平安就是大好事。 宋指挥使今日可有当值?” “是宋府宋颃?”谢简问。 “对。”谢老夫人点头,宋颃早就官至殿前指挥使之首,唯渟云还依着旧时称“宋都虞。” 谢简摇头称不知,他最近深居简出寸步不离宅院,上哪知道宋颃当值不当值。 “那你就在这等些时候,我即刻着人去问问。”谢老夫人不容置疑道。 谢简双眉一挑不可置信般看向谢老夫人,往日母亲最是周到,今儿自个儿焦灼奔波大半个白天,为着孝道体谅赶回家就来禀报,到了还要在这等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过他又飞快收了目光,颔首道:“母亲行事必有其理,我就等些时候。” 旁儿一直陪着的崔婉出声道:“阿家可是有要事相议,郎君累了一天,不然我在此处候着,让他回去歇一歇也好。” 谢老夫人难得未作怒容,只往偏屋轻努头道:“我这又不是没空屋子,去卧着吧,我得了话就着人请你。” 听来再无回旋余地,谢简用尽碗中茶水,由着丫鬟再满了一碗仍是喝的干净后才与崔婉往偏屋。 消息回来的也快,到底宋颃是个大活人,今日又是天子文武浩荡往郊坛去,他为殿前马军司,行开道之事宜,多的是眼睛看见。 另张府为皇亲,就站在天家仪仗里,更是瞧得门清,既谢府这头已经平安落地,谢老夫人找了个女使快马往张太夫人跟前,报喜问话一并了了。 得到的答复是宋颃还在宫内,但明日乃是立夏休沐,他必定会回宋府的。 谢简亲拿着那俩平安契堵在宋府宅子外,宋颃往来都是骑马,走不得僻小径。 夜色时分,便见得谢简常服步履立于道旁,广袖掩了双手交拢在身前,脸上笑意颇有谄媚。 天子今日召了谢简的事儿自是瞒不过宋颃这等近臣,但为什么召,还没几个人知道。 宋颃猜没啥好事,装作没看见不予理睬,谢简快走几步拦住马头,低声下气喊了几声“宋大人。” “也就是这哈,不让纵马,不然蹄子从谢大人你身上踩百八十圈,我都来不及收缰的,什么事劳您老大驾。”宋颃讽话说完,抬腿跃下马。 “不敢当,是家里母亲交代,我实没个法子。”谢简抖袖探出双手,又摸索出那俩平安契往宋颃眼前,嘿嘿声道: “呐。” ? ?大家2026暴富,何以解忧,唯有暴富,如果暴富了还不快乐的话,来找我,我说什么都得给各位大佬快乐起来。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6章 宝相 宋颃不动声色眼皮子往下一耷拉,嗤声道:“这什么玩意儿。” 说着手牵到了缰绳上,示意自个儿纵身一跃,又能到马背上去。 两人辈分不太好论,但年岁上相差无几,更同朝官位高低,兼宋颃生性浪荡,属实不怎么把谢简当回事。 谢简摇摇脑袋,甚是无奈,“多事之秋,我不该与你宋大人闹市纠葛,是家里头...” “有话直说。”宋颃虽顽劣,也知近日和谢府牵连太深不妥,且谢简面容表情,有点像自家老爹宋爻一肚子坏水的时候。 可能文官当久了,长到一个模子去了? “直说还得是你宋大人说的清楚,当天啥样,我也没见着。” 谢简反理直气壮起来:“就我家里老母亲从你那回去后胆战心惊,小女儿是魂不附体。 名医大夫问药吃汤没缺,添香点蜡求神拜佛日日告着,现儿个还没转万全。 她那方外师傅给了个法子,偏巧前些天我是待罪之人,不敢找到你面前来,承蒙圣恩,”谢简捏着两个平安契对着斜上方抱拳: “今日允了我清白,这不,闻宋公抱恙,不敢叨扰,这就候您一程。” 他再摊手,把东西递给宋颃。 “所以这什么玩意儿?”宋颃再瞅了一眼,黄不溜秋纸做的东西,他是叫不出个准确名来。 “哎呀。”谢简笑的愈发诡异,对着宋颃招手,示意人附耳近些。 宋颃嘴角抽抽,想着这厮该是求着自己办事,居然还摆出架势故弄玄虚了。 有道是劝将不如激将,真个谢简开口想求,宋颃未必肯由着人在这东拉西扯。 偏谢简这副“空城唱计”做派,宋颃哼声把脑袋往前凑了凑,只说这厮要讲不出个好歹,非得当着来往行人一掌给推道旁沟里去。 “你看这俩,”谢简讲的语挚情长谆谆循循,:“像不像大汉武帝用过的,那个青釉宝相纹碟子。” “什么大汉武帝宝相纹,这....”宋颃缩回脑袋一脸莫名才作要问,再看谢简再无先前低三下四眉目,笑的逞奸弄凶,颇有大仇已报的得意。 “你妈....”宋颃记起陈年旧事,浑话讲了一半憋嘴里,翻身就要上鞍,却被谢简扯住衣襟往下一拽。 文武身劲相差虽大,宋颃走马并未使力,硬生生被谢简给扯了下来。 身后几个跟着的卒子见势相视一眼,纷纷落马要往跟前围,宋颃忙抬手示意不用,头复凑到谢简耳畔道: “怎么,今儿去天子房里,圣人给你卵子当仙丸吃了,你特么现儿有胆来给我玩这一出?” 谢简抖袖,气定神闲依着渟云原话讲了一遍,拱手作揖:“还请宋大人无能如何行个方便,与她老人家求个心安体健。” 一报还一报,当初这混不吝长枪疾马往谢府门口讨碟子,各自肚肠里,不都一回事儿么。 今日若无天子召见,谢简可能当真要低人一头,恰前事已安,说的难听点,谢宋两家,都快成一根绳上蚂蚱了,小小玩笑无伤大雅。 何况“老母亲”给的说辞,光明伟岸挑不出半点毛病,管教宋颃有亏也只能往肚子里咽,东西不接也得接了拿去暗处丢。 果然宋颃盯着谢简老脸许久,用力甚重从谢简手里把俩平安契抓了去,随即翻身上马提缰要走,临行却再俯腰与谢简咬牙道: “你那老母我胆战心惊我信,她能心疼那混账东西心疼的寝食难安,你特么唬鬼呢。” 说完回正身子一拍马,马蹄子差点往愣神的谢简胸口踢。 这些年,他是没怎么注意那老母亲捡的“便宜菩萨”。 但肺腑论断,人除开刚进谢府那年在私塾闹出不小动静,其余时候少有大喘气,乖顺的很,怎么也称不上“混账东西”。 总而事办完了,谢简甩袖往远些处等着的谢府马车去,回程路上,身旁陪同的管事半真半假问得一句:“递个东西罢了,怎么老夫人非要主君走一遭。 咱们与宋大人同朝为官,多少有失颜面。” 人逢喜事精神爽,何况今儿逢了两桩,谢简懒得与底下从长解释,只半眯着眼睛,隔了半晌后美滋滋道: “我是为着孝顺母亲才来走一遭,如何失了颜面。” 管事便不再做声,谢简索性合了眼充以假寐养神,来的好,来的妙,来的......要不说福祸朝夕,世事旦暮,谁能料到当年私塾那破事还能闹到今儿来。 四姑娘四姑娘,是了,宅子里还有个四姑娘。 四姑娘当天去宋府,他惊然睁眼,四姑娘五姑娘老母亲妻子崔婉连几个儿郎,当天怎么去的宋府? 这些天他在宅中只挂心圣意,不曾细问其他,仅听崔婉道是“阿家做的主,应宋府姚大娘子相邀,女眷都去,承哥儿本与宋家六郎交好,一并遇上了。” 什么内宅相邀,要天明时分就赶着走动?也不是去城外的宋家别院,是往宋府正宅。 他带着疑惑回了谢府,天边已无残阳,小厮催着道是“祖宗处已备好了晚膳,就等着主君回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立夏午间就该“尝新”,食五色之饭,分七家之茶,好在晚上也算赶上了时令。 自上月二十八后,谢府几个主家虽表面嬉笑如常,实则人人都知道面皮底下阴霾不散,现儿才算雨过雾散,见了好天了。 难得绿萱那幺儿也好了,声清嗓亮喊“爹爹”,鼻子吸溜数下,再没冒出鼻涕泡。 谢简将小娃抱起,半月来和绿萱说上了第一句话,“既说是热躁,看着乳娘给他少穿些,这也就到暑天了。” “是。”绿萱笑意略有慌乱,没个着落般往周遭看,恰看到渟云和纤云站在堂屋靠墙处不知在嘀咕什么。 “还要多亏四姑娘给了些野菊,刘大夫说那个煮水消暑最好,定不会再让六郎热着了。”绿萱道。 谢简顺着绿萱目光也往渟云处瞅了瞅,几粒野菊算个什么东西,往管事的耳朵里知会一声,八百十斤煮了泡澡也是够的。 不过,喜事带来的精神爽劲尚未过去,他倒没如往常嗤鄙出口。 晚膳后,谢简单独叫了谢承同行,行走间细致问了为何那天会卯时的点就往宋府赶。 谢承先做告罪,道是“前些日知父亲忧思甚重,恐说来再添负累,故未详细告知”。 说罢方讲了缘由,却如同当初和告诉谢老夫人的一样的,略去了渟云要传话给襄城县主这一请求。 话间只道“那几日为着殿试,常在书院温习,遇见渟云索引“灵宪”一书,知太白见晋分,恐有大祸,特往宋府相求宋隽,想先保住阖家安危。 宋公听闻之后,有意与渟云当面问个仔细,祖母觉得四妹妹独去不便,来日又成话柄,这才携了诸人同去。 不料刚行至宋府,宣德门前兵戈已起。” “哦。”谢简若有所思点头,老母亲捡的,可不也是个道人。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7章 长风 上弦月色薄米浆水般在廊外渺渺飘白,涟漪泛到檐内灯火处却又消失殆尽,像某种似是而非的东西,看的清又看不清。 谢简沉思间再走出数步,回神记起下午从斋宫归家时,还与谢老夫人说起山上飞云观,是“四姑娘”的来处。 却不知怎地,竟好似此刻,才准确意识到,原来府中也有个所谓道人,这道人居然真有神通能分星问诊,论断天相。 她有,那宫里那个,也有? 这真是,君也道人,臣也道人,朝堂道人,家宅道人,自个儿这是掉进道窟窿里了。 “她就没与你说些旁的什么?”谢简问。 清绝尊者几年前就已名动盛京,多的是正道仙尊可以拜师,那么巧,拜到了名不见经传一个山郊荒观去。 “没有了,云云只醉心于道家医学,并未置喙其他。”谢承道。 他自计较前后,确定只和宋隽几人提及了全部经过,子彀父子等虽性顽不端,但品性无差,何况事关重大,定会守口如瓶。 现儿若将渟云话语从实道来,平生波澜不算,只怕她将来日子堪忧。 朦胧处谢简似乎听见父亲谢简“嗯”了一声,似乎又只是园中鸣虫或渐起徐徐风声。 谢老夫人房里,曹嫲嫲接过女使递的氅子披到了谢老夫人肩膀上,笑着道: “祖宗下午就乐着,这是要乐到三更去了,以后乐的日子还长着,何必跟抢这一时半会光景,起风了,咱们早些歇的好。” 谢老夫人手上捧着个木盒,里头隐隐是些田产地契各干,她自对着一盏烛火挑拣细看,没作抬头道:“你个老货既知我乐着,可说的上来我为什么乐?” 老货这个词从谢老夫人嘴里说出,大多是用在张太夫人身上,曹嫲嫲万万没想到自个儿也有此殊荣,喜的红光满面道: “这还能为着别的不成,自然是咱们主君良臣遇圣主,是非分明了。” 谢老夫人手中一顿,抽出一张票据搁到身旁榻几上,那已堆叠了有三四张。 “算什么是非分明,明赏暗罚而已,这赏,还是看在元启那孩子的份上。” 谢老夫人语气稍有叹息,但到底喜悦居多,“也好,有赏总比无赏的好。” 她手指点了点那几张抽出来的票据,“你拿着这个,抽空儿归置归置,看看各处现儿都是什么光景。” “这...”曹嫲嫲看往桌面,张嘴要问,谢老夫人似困意上头,抬手顺势挥了挥,“拿去先办着,赶明儿空了我再说与你。” “是。”曹嫲嫲应声上前两步双手拿了票据,依着本分没当着谢老夫人面一一查看,只瞅着最上面一张是谢老夫人私房体己里的一个偏远庄子。 她不知谢老夫人突而翻出这些东西作甚,但得了方才话,曹嫲嫲没作追问,收进袖笼里另道:“那我传唤人来伺候祖宗歇下?” “嗯。”谢老夫人出尽一口长气,着实藏不住心中得意,指点曹嫲嫲道:“今儿个郎君在我房里,没不相干的人凑墙角吧。” “没有的,谁个儿敢呢。”曹嫲嫲笑道,哪个不长眼的往那节骨眼儿上凑。 “嗯,别的我也不多余惦记,当时大娘子也在,你明儿赶早与她知会一声,别叫有的没的乱传。 郎君要替圣人主修宫观的事,旨意未下,话在肚子里藏瓷实些,便是旨下了,也还少说两句。” “是。”曹嫲嫲稍有奇怪,大娘子崔婉不是个生口舌是非的,不该着老祖宗刻意提点。 她还在思忱莫不是为着别的,谢老夫人撑着椅子扶手起了身,扬眉哼道:“我倒看看山上那观子掀了,她还能回到哪去。” 曹嫲嫲下意识伸手往前搀,大抵谢老夫人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推开曹嫲嫲胳膊些许道: “哪就用的着你,赶早歇了,明儿回你那山窝子也庆个新夏去吧。” “是。”曹嫲嫲脑子稍有呆愣,答完了话昏昏走往门口,夜风猛地一吹,她才算是明白谢老夫人为着什么乐。 堂堂尚书府的老祖宗,怎么可能连朝堂实职虚职都分不清呢。 天大的好事,是山上观子掀了,个个都要与清绝尊者住到圣人新修的上清宫去,府里四姑娘,可不就没地儿去了? 这也说不太通罢,那她那师傅沾上了圣人的光,谢府不是更得罪不起人家了么。 一朝春秋一朝夏,世事就没几个时候说的通,曹嫲嫲拢手往袖里捏了捏那叠票子,惯例招呼候着的女使丫鬟进门伺候。 更深星浓后,风势愈大,呼啦啦扯着吹彻凉夜,渟云听见窗外动静,翻身辗转醒了好几回,只恐是雨水要来。 骤雨忽至顿消还好,不耽误,就怕是赶上阴雨连绵好几天,前儿晚上煮的杏脯才见了一个日头,没怎么干。 烤也烤得,但火烤出来的总觉差点气候,难得就那么一小罐,人私心总是惦记圆满无缺。 担心之间又想着阴雨几天也好,省了满墙忍冬花蕾待放,早晚要给根苗泼水。 两处尚不得全,哪有求的圆满,若真个下雨了,烤就烤吧。 索性是要烤烤昨儿晚膳后回来搓的丸子,是磨出来那些三七粉搓的,有粗有细,有大有小,个个捏的紧实。 辛夷追问数回搓这玩意儿能干啥,就没听过三七要做成丸子吃的,渟云避而不答,被问的急了也只道:“我总能用的上。” 总能用的上,那天在宋府,求着他人寻点止血的药来,满堂无动于衷。 张祖母大多话都是对的,求人求不到头。 一旦失血,生死就在瞬息之间,以后行走各处,身上都得带着些止血用的。 寻个瓶瓶罐罐装着最好,携带倒也方便,但难以日夜不离身。 她思量许久,若能也做成个串子挂手上就再合适不过,偏三七粉末不比木头,汗湿沾水见风曝晒都会损毁失效,故而这些天多有尝试,尚没炮制出个稳妥的来。 这厢又搓了些,想试试看能不能用火烤出一层硬壳,络子打了结装进去就能和松明血竭通通挂腕间,取暖镇痛止血,齐活儿了。 然长风到五更,她再从梦中乍醒,突地惊神自个儿为着晾杏,明明特意看过天色云相的,最近三五天不该落雨。 若是雨来了,那就意味着:自个儿星象算不出,连个天时都看不准。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8章 积德 这一琢磨,辗转再难入睡。 直至天色微明,渟云披衣起身站到窗前,撩开昨儿立夏才换的薄帷纱幔,推展窗棂些许,晨风一瞬赶趟儿样往屋里钻。 眼睛贴着狭窄一道儿缝隙瞅,天边弯月虽残,然华光不减,未有丝毫晕开,晓星虽倦,却粒粒分明,并无点滴涣散,该是个晴空的。 她犹觉不足,干脆将整扇棱格推起,迎风探身看得震卦位云层烁烁已有染赤挑金色,显是旭日将起。 渟云这才放心,开怀丢下帘子要回床榻再躺些时候,耳畔忽似有炮仗作响。 凝神细听,确是炮仗,只人在屋里,那声音离的着实也远,分辨不出在哪个方位。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宅中几位主家生辰也还没到,黎明当口放炮仗,乍听多少有些奇怪,难免她好奇续听了片刻。 那噼里啪啦一声接一声,响了约一口茶时间才断,渟云以为就此作罢,迈步往床前,炮仗声又起。 这回她倒没再作额外留意,总而放炮仗这种事,想想也并不得非要应节,红白喜丧样样都行,凭人想放,点几挂就是了。 道家法门里,小儿夜哭,都叫放几挂炮仗镇邪去秽,何况谢府确逢喜事,谢大人洗清了“谋反”嫌疑,谢府声名更上层楼指日可待。 初夏晨间还凉,迎面风更吹了一身鸡皮疙瘩,渟云掀开被子,飞快躺到里间,心满意足闭上眼,就说自个儿天相还是看的准的。 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以前在观子里,往山林里去之前,除了看黄历,就得看看天儿,雨来了可寻不着几个好地方躲。 她捏了捏被子,耳边隐隐还有炮仗声,半梦半醒不多时就是天光大亮。 辛夷在外吵吵嚷嚷喊起,没等渟云醒全乎便冲进屋,得意卖弄道:“祖宗给各处都派了夏赏,新作的衣衫额外多一两现银,各主家下管事和贴身伺候的再添一两。” 丹桂走后,她一直贴身跟着渟云,自是有那多一两添头,格外高兴些。 渟云点头“哦”了一声,想着那会果然是放了炮仗的。 如此循着旧例起身梳洗往谢老夫人房里问安同用早膳,厨房备的几样点心小菜都是常用之物,唯有一小锅热气腾腾鱼米粥,说是今年寒水最上游的桃花江段开了江,捞的第一网鲈鱼。 那地儿在梁北,时岁春晚,四五月才消尽严冰,据说一年到头水都冷的刺骨,如此长出的鲈鱼肉质格外肥美鲜嫩,又以春日第一网为上品。 旱路水路连着赶到盛京,天家拿了一半走,剩下一半高门大户都要下筷子,谢府光一张脸面且不够使,还得采买拼着手脚力气才抢到几条抱回府。 宰杀后头尾脊背都不要,就取丰腴鱼腹那一段。 滚沸的水飞快汆过,筷子剥下净肉颗颗如米,放入早已浓稠的白粥,飞快丢一小撮细葱粒进去,饭勺如浆划出两圈涟漪,丫鬟垫着帕子就连锅捧上了桌。 饕客相传,能从粥水里品出桃花味儿来。 也不是第一次吃,滑嫩无腥是上品不错,但渟云从没吃出过什么桃花味,和护城河里一砖头砸死的鲈鱼,可能就差那么一丢丢点,不值当枉费物力人工。 主要是师傅茹素,寻摸来她也不吃的。 渟云搅动汤匙,就着点心只管往自己嘴里喂,席间祖孙无话。 直到谢老夫人放下筷子,丫鬟另给她上了两盏参茶,渟云才听谢老夫人徐徐道: “你袁娘娘一早遣人传了信,说你昨儿给她东西,她已经依着你说的去办了。 她近日有些事耽搁,过了十五再来瞧你,叫你准备着。” 渟云手上一顿,经历过陶姝说的“月二十七,过时不候”一事后,她对时日限定这种要求分外敏感。 以她对袁娘娘的了解,她既拿到了道契,要么不来,要么立时会来,就算不来,也不会这样递话。 棱模两可说十五后,必是有难言之隐。 渟云并不十分在意袁簇来或不来,但恐是有不得已之事缠身,叫袁簇为难。 现儿也不知其所以然,无有它法,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点头称了是,打算一会离去后再作论断。 不料谢老夫人叹过一口茶,笑言调侃道:“我一直当她是个武夫男的进错了胎,装到妇人壳子里去了,可晓得到了紧要关头,竟也是个心肝七窍的。 怕不是衡量我宅中祸事未平,不肯踏足,非要等到十五放榜后听足了天家风声才肯往跟前沾呢。” 哦,渟云大悟,是这么回事,谢简与天子在房内私话,到底做不得真,但春闱放榜后谢家两个儿郎如何,那就做不得假了。 她猜这并非袁娘娘所想,约莫宋都虞把东西拿回去后与谁商议过,很大可能是宋公宋爻。 渟云所猜自是无差,宋颃既不愿惹自己爱妻不快,又怕谢简那墙头草牵连到宋府,拿着道契回到之后,先往宋爻处告了一遭。 顺便把去岁万安寺门口渟云拉扯宋隽一事,也抖了个底朝天,哽脸道:“这东西我要不给柔柔,那我只能想办法把谢府那混账东西弄死。 弄不死她,早晚要叫柔柔知道,这不能行。” 翰林文客对朝中何时放榜了若指掌,历来科举虽由礼部主理考官阅卷,然最终的榜帖名单需呈送至中书门下复核并奏闻圣人盖章批阅。 说的明了些,圣人大抵不会决定谁能上榜,但能在放榜之前轻易决定,谁上不了榜。 宋爻懒得打听圣人请谢简到郊坛斋宫是议论了啥,谢家如何,就看春闱的榜帖了。 谢家两儿榜上有名,那就是天子认了谢府与晋王无关,爱才惜才接着用。 若是榜上无名,不管到时候封给谢承的赏赐何尊何贵,都只是面上功夫,能糊几日风光,要看谢家祖坟里骷髅架子在阴司那头积不积德。 如此利害一陈,袁簇乐得拍巴掌,“他家死绝了我把云云带走,双喜临门。” 宋爻既能转念想透这点,谢老夫人听到话后如何能咂摸不出缘由,这会说与渟云,个中意味是:管教袁簇从哪来,身在盛京,就得依着盛京的理。 落入了宋府,早看晚看,早晚都得看着宋府的面儿。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9章 贺礼 谢老夫人看渟云脸色未改丝毫,恐是她压根就没听出话里意思,顿口之后,特与旁儿曹嫲嫲玩笑道: “难为她这多年,好歹是长了些神智,知道为门楣族户算计筹划。 你瞧瞧,谁人不是四肢五脏鼻子眼儿凑成的一个,我倒不甚喜欢这老胳膊见天的泛酸,却也没地方换一条去,古话说牵一发而动全身,损俱损,荣俱荣,就是这个理了。” “可不是么,往常咱们误了袁大娘子了。”曹嫲嫲捏着帕子高声道:“赶明儿见了,我头一个给她赔不是。” “嗯。”渟云吞下口中茶水,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这个理儿肯定是差不了的,但今儿那锅鱼米粥确实对不住盛名。 往年吃没听嫲嫲在旁瞎叨叨还不以为然,今儿女使在旁讲的舌绽莲花,吃下肚便越发觉得百见不如闻名。 虽也有风味,那山上担柴的大叔用枯叶子生烟熏出来的糟鱼也别有风味。 各有千秋,分不出个高下,不值当煞费苦心搜求。 她既不在意袁簇来与不来,就更加不在意袁簇何时来,但得各自报过平安,就算了却二人心意。 至于谢老夫人和曹嫲嫲一唱一和说的算计筹划种种,听着更像个逗趣。 想宋府那头,定是某某人言辞恳切痛陈利弊,而袁娘娘不以为然,她也知道自个儿无所谓何时相见,随意哪天走动都行,乐得由着他人劝。 但落到张口闭口都是“一子不慎输满盘,毫发动摇牵全身”的谋大事者眼里,就成了袁娘娘忍辱负重焦灼难捱良苦用心。 或然也有那么几分,她人是非猜不得,还是祖师说的对,人只管秉承本我来的快活。 比起这些,渟云反倒对谢老夫人用的“称呼”略琢磨了一会,以前谢祖母提起袁娘娘,一贯称的是“宋府里袁大娘子”,方才称“你袁娘娘”,应是首次听见。 言语随口而已,未必有多大差别,不过管中窥豹,还是能思辨一二。 “宋府袁大娘子”几个字,对应的是谢老夫人自持身份,而“袁娘娘”,却是对应到了渟云身上,个中不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曹嫲嫲犹没住口,且夸袁大娘子慧心明理,又说宋府冷眼势利,非得等了谢府堆锦积玉,才肯上门添花。 谢老夫人搭话道:“诶,我既如此行事,断不会说旁人冷眼势力,我说她看的长远是真。 非得两家纠缠死在一处才算好是怎么着,莫不如撇干净些,性命攸关之际拉一把,才算是真交情。 那些蜜里调油的,反倒说不准呢。” 渟云端着茶碗神飞天外,听一句落一句,直到曹嫲嫲道: “要说的准,还是张家祖宗和咱们的情谊,早早递了话要来咱们这蹭夏,前儿个祖宗不许,怕连累到她,今儿是不是也该许了,一会我就寻个快腿的乘风去请。” “请请请,高声叫那老货多备些礼来,薄了我不叫她进门。” 曹嫲嫲笑的和河里仰脖子鹅样,渟云跟着抿嘴,再听得二人闲话一阵,寻着空当儿与谢老夫人告安退出了房门。 院中艳阳已起,晨露尽曦,正适合晾那一小匾杏子。 她大步回转门庭,跟辛夷抢着端了竹匾,再拎了水桶葫芦瓢,仔仔细细对着院墙上花架子布施甘霖。 一摊子活计做完,午间随意用了饭食,便赶着往后房小院里生了陶炉,铺开隔网在上,小火慢焙将一二十粒三七粉丸子推着滚的烤。 依着想法,烤出一层硬壳,放凉了便能当珠子攒一串,等啥时候要用到了,破开硬壳就是粉,外面那一层也不影响疗效,草木灰本来就是药。 倒也烤出一层硬壳来,然而和玉差不多,硬则脆,脆则碎,那壳碰撞就碎,还不如装在瓶瓶罐罐里。 她手劲不小,一把下去捏烂七八个,辛夷在旁直跳脚,“三七不值钱,咱们辛苦磨的呢,早说叫管事的送粉来就是了,这碎了也不心疼。” “碎自己的不算因果,碎旁人的,算了,你也不信祖师。”渟云怏怏收网,暗自琢磨还得再想法子。 她抖手,时日仿佛如指缝里三七粉,在抖动间一并簌簌流走。 张太夫人果然在第二日来了谢府,两家祖宗会面自是欢喜,只“晋王谋反”风波未平,谢老夫人吩咐底下切莫铺排场。 于是仅在院里搭了凉台,置了花席,一众丫鬟婆子哄着吃果斗茶,消磨了大半天。 渟云与纤云皆随在旁玩闹,她二人早已和好,遗憾的是纤云今早再与崔婉提及“蝈蝈”,娘亲多有推诿,大抵谢简重得圣意,于是玩物又开始“丧志”了。 渟云听得她语间哀求,两手一摊,悄声道:“那我也没办法,以前是陶姝帮忙寻的,现在我与她.....” 纤云狠狠一跺脚,盖过人群处哄堂笑,“斗茶有什么好玩的,她们怎不斗蝈蝈?” 渟云眼珠子一斜,看向软椅上两位祖母,实答不了纤云这问题。 大抵斗茶和斗蝈蝈同是各有千秋,分不出个高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务之急,是另一桩,渟云悄声道:“我有事问你,可知长兄喜欢什么物件,我想备一份礼给他。” 于是纤云再跺了跺脚,吸溜鼻子赌气问:“凭什么给他不给我,我喜欢大将军啊。” “他不是快高中了么,”渟云垂首,话说的不甚顺畅:“该备一份贺礼给他的。” 她总不能直说,昨日听谢老夫人口气,谢承能不能中榜,不在于才学文章,而是要看天子恩威如何。 这天子恩威跟特么阴晴雨雪似的,只能推测,没个定数,万一长兄谢承不在榜上,再万一他真个就经纶不济,这一回名落孙山..... 那他实惨了点,第一回逢伤不能赴考,第二回赶上太后没了,这回又遇上晋王,就没个顺畅时候。 就当是为着他给襄城县主递话的情分,也该早点备个礼,要中榜了,当贺礼,要落榜了,权当安慰。 但旧年送的那两罐虎杖藤叫他连罐子一起摔了,今年说啥也得送到人心坎上。 这厢时间紧急,没几天了都,故而渟云也没功夫探查,抓着纤云问的快速,就是理由稍微隐晦了一点点。 幸而纤云全未注意到她语间支吾,点头道:“你说的对哦,我也会去找找。 不过,”她抬首望天,蹙眉深思,“没见长兄额外偏爱啥啊,他又不喜欢玩蝈蝈。 或许笔墨纸砚,哎呀...”她无甚耐心,一摆脑袋,“就是那些玩意儿了,再说了他又不缺,咱们有什么送什么就是了。” 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流水不长东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