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娘子她怎么登基称帝了》 1、劫持 “男的杀不杀?” 小土匪嘴里蹦出的话让刘今钰瞪大眼睛,被堵住的嘴巴发出呜呜的声音,捆在背后的双手快速急切地扭动,想要挣脱束缚。 贼眉鼠眼的老土匪瞥她一眼,贪欲从他眼底掠过。与老土匪眼神接触的刘今钰神情一僵,好似有股凉风窜进冲锋衣,让她在闷热的夏季打了个寒颤。 下一刻,猛烈的怒火在她心田熊熊燃烧。 “贼老头,你敢碰我一下,我跟你同归于尽!” 老土匪听不见刘今钰的心声,他只是露出一丝遗憾,然后瞪了小土匪一眼,赏了他一记暴栗。 小土匪哎呦一声,老土匪教训他道,“你莫犯蠢,这女人是要给刀爷做侍妾的。若刀爷与夫人点头要了,她便是二夫人。你杀了那男人,遭她记恨,是嫌命长么?” 听了这话,刘今钰的神情稍稍放松,挣脱捆绑的动作也放慢了。 至少,她和好友杨文煊现在没有生命之虞。 她偏头看向牛车上被绑成粽子的杨文煊,他正躺在一堆菜米杂物上昏迷不醒。 “都怪我。” 她在心里向好友道歉。 若不是她执意出门露营,便不会遇到地震,莫名其妙穿越到不知哪朝哪代的现在,也就不会被一老一少两个土匪的外表欺骗,在问路时遭了黑手…… 但现在想这些对脱困毫无用处。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两个土匪。 老土匪刚吩咐完小土匪去赶牛车,转身走向刘今钰,在她面前蹲下,“小娘子,莫怕,老叔我啊,是带你去享福的。 “老叔给你解开脚下的绳子,你跟着老叔走便是。但你要答应老叔,不要跑。你若是敢跑……” 一把匕首猛地刺向刘今钰的眼睛,她下意识地往侧边躲去。 老土匪脱口而出一声“咦”。 反应过来的刘今钰暗道不好,这老东西定是想恐吓她,但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 不行,不能让他警惕自己! 刘今钰发出尖利惊恐的呜咽声,因为手脚被捆绑,只能弓起身子像只大虫子一般在地上蠕动。 老土匪呵呵笑了两声,起身将刘今钰拉了回来。 翻正刘今钰的身体,他盯着刘今钰的眼睛说道,“小娘子莫怕,只要听话,老叔不会伤你,也不会伤他。” 老土匪用匕首指了指牛车上杨文煊,“你想他活命,便听老叔的话。” 刘今钰尽可能缩着身子,装出害怕怯弱的模样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演技如何,但老土匪就算有怀疑,也没有怀疑太多,三两下便割断了她脚上的绳子,将她扶起。 此时小土匪赶起牛车,喊了声“刘叔”。 老土匪回了句“知道了”,便押着刘今钰跟在牛车后面,四人一牛,沿着丘陵间的土路徐徐向南。 刘今钰观察着周边情况,两边都是山,草木茂盛,没有人迹。 她心里清楚两土匪是要带她去土匪寨,越往前走,只会越荒凉。 但她并不慌张,反倒从刚穿越的迷茫中抽离了出来。 她仔细分辨着身后老土匪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她能判断出老土匪正在逐渐放松警惕。 这是她逃生的关键—— 两个土匪对女人的轻蔑。 尽管她身高超过一米七,块头也不小,但两个土匪始终最警惕杨文煊。否则也不会打晕杨文煊,却只是将她双手捆住。 她学过散打,并且参加过职业联赛,所以她自信凭双腿便能制服老土匪。 但仅凭双腿,她出招和反应的速度肯定会受影响。一旦慢了一步,让小土匪反应过来挟持住杨文煊,她便前功尽弃。 她根本不信小土匪会在乎老土匪的命。 片刻之后,她想到一个法子,她要试试能不能借口解大便,让两个土匪帮她解开捆绑住她双手的绳子。 她脚步放慢,双腿夹着,脸上神情变来变去,终于稳定在害羞和难堪。 “这便走不动了?” 身后传来老土匪讥讽的声音。 她正想着是自己转身求他解绑,还是等老土匪发现端倪再向他乞求,便见几个穿交领窄袖青布长袍的凶恶男人从山丘遮掩的岔路走出来。 小土匪拉住牛车,转头看向老土匪,刘今钰从他脸上看到了惊诧和害怕。 突然出现的几人也停住脚步,先是愣了愣,而后为首的两个对视一眼,默契地露出一丝微笑,又默契地隐去。 其中一个手持水火棍、腰挂铁锁链的男人迈步向前,大声呵斥道,“尔等何人,竟敢劫持百姓!” 也不等两个土匪答话,他恶声恶气地说道,“我等乃是邵阳县快班衙役!你二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此恶事,当真以为邵阳县没了王法么?若不束手就擒,格杀勿论!” 刘今钰又惊又喜,她当真没想到会遇到快班。她虽是学机械工程的工科生,但受杨文煊熏陶,也知道快班是旧时衙门的公差。 她隐约记得杨文煊说过古时候的公差很多不是好人,但跟土匪比起来,他们好歹是公家。 激动之余,她立刻警惕起来,防备两土匪恼羞成怒直接撕票。 她没想到老土匪只是毫不在意地笑出声。 “装模作样!我就不信一个老头子、一个小把式,干得过六个壮年衙役!” 刘今钰心里这般想着,眼睛却跟着向前走去的老土匪动。 老土匪经过小土匪时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小土匪便挨近牛车上的杨文煊死死盯着她。 她心底冷笑两声,面上仍是一副受惊的表情。 “几位差爷,误会,误会。” 听老土匪谄媚的声音,她便知道此时的老土匪一定是一脸讨好的笑。 “我二人是在给谱口冲的唐老爷办事。这对狗男女欠了唐老爷的钱,我二人好不容易才逮住,只盼着几位差爷行个方便。” 她看到老土匪贴近最前面的那个衙役,两人的手似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接触了一下。 眨眼间衙役换了张脸,露出亲切的笑。 “原来如此!倒是老子误会你们了。谱口冲的唐老爷老子认得,是个善人。这二人竟想赖了唐老爷的账,真真可恶!可要我等拘去县衙,给他们教训?” “岂敢劳累差爷!”老土匪推辞道,“唐家自有法子治他们,哪里敢劳累差爷,惊扰父母官。” 衙役呵呵笑道,“唐老爷是个善人,手下人也是办事妥当的。” 说罢,衙役挥挥手,他后面的人让开路。 “两位,慢走。” 老土匪向衙役道了谢,便示意小土匪继续赶车。 牛车带着杨文煊往前,刘今钰也只能跟上去。 她低着头,以免土匪和衙役看出她脸上的震惊。 老土匪和衙役拉着家常,那刺耳的声音让她愈发愤怒。 现在她哪能不明白,方才老土匪是在贿赂衙役。至于老土匪究竟是不是唐老爷的人,他们究竟是不是赖账的坏人,这些衙役才懒得管。 什么公差,都是一丘之貉! 虽然惊怒,但她同时也庆幸自己方才没有突然发难。否则两个土匪和衙役勾结在一起,被捆住双手的她即便能逃命,也断然救不走杨文煊。 衙役被他们抛在身后,感到前路茫茫、不知该如何在这个黑暗时代生存下去的刘今钰听见老土匪说话,“所幸何起蛟不在,那狗吏最是贪钱。以前喻铁耳在任时,也难为他装得那般辛苦。” 刘今钰被老土匪的话打断思绪,反倒灵光一闪,某个念头在她心底扎下根。 她停下呜呜叫起来,眼睛看向牛车上的水壶。 老土匪面上掠过烦闷,但还是叫停小土匪,拿来水壶,取走她口中的布条。 他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小娘子,你最好安分些,真给老子惹麻烦,杀了你也不难,无非花点时间再找个女人罢了。” 刘今钰可怜兮兮地点头,然后蹲下身体,让老土匪往她嘴里倒水。 真难喝! 她皱起眉头。 生水一股怪味,她担心水里有致病菌或者寄生虫,只喝了一点便偏头躲开。 老土匪见状,皱眉问道,“不喝了?” 她点点头,老土匪关上水壶,轻蔑地说道,“真是娇气,这点渴便受不住,往后……” 他突然顿住话头,刘今钰注意到他的嘴角抽了抽,他后面的话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冷哼。 老土匪将水壶扔上牛车,催促小土匪继续赶车,刘今钰心头一动,慢吞吞又忧愁地问道,“山寨的日子很苦么?” “当然……”老土匪转头看她。尽管他觉得楚楚可怜的姿态与刘今钰的体格很不相称,但…… 到底是个女人。 老土匪的语气稍稍温和了些,“山寨的日子当然苦。但若是小娘子成了山寨的‘二夫人’,那自然不会有苦日子。若能为寨主生下儿子,只怕连大夫人也不如你过得好。” 刘今钰趁机旁敲侧击山寨的情况。 许是觉得刘今钰问这种话是真的认了命,老土匪对她知无不言。 她由此知道老土匪叫“刘麻怪”(麻怪是本地方言“青蛙”的意思),小土匪叫“罗狗屎”。 他俩所在的土匪寨叫“大刀寨”,寨名来源于寨主邓大刀的名字。大刀寨并不大,整个寨子只有四十来人,其中成年男性不超过三十人。 大刀寨靠着东边和西边的两条官道过活,但打劫来的钱粮大多进了头目的口袋,寨里寻常的土匪过得不比佃户贫汉好多少,时常吃不饱饭。 他们,包括刘麻怪和罗狗屎因此不满,但敢怒不敢言——邓大刀的亲信人高马大,至少肥膘比他们多,他们打不过。 当然,这只是刘今钰的总结。 一老一少两个土匪可不敢说自家山大王的坏话。 牛车转进山林,刘今钰感到背后的双手忽然一松,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双手紧紧贴着后背,稍稍抬起,不敢再使力或是乱动。 与她聊着天的刘麻怪并未发现异常。他正致力于洗脑刘今钰,让她相信,只要她乖乖听话当邓大刀的小妾,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刘今钰配合着他,脸上的神情逐渐从怀疑和害怕变成了期待。 刘麻怪对她愈发放心。 半个时辰后,他们回到大刀寨,寨门附近的土匪看到生人顿时骚动。 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土匪对刘今钰指指点点,脸上浮现出猥琐的笑。 刘麻怪指着众匪鼻子骂,刘今钰却并不在意,那个念头在她心底萌芽,心里痒痒的,身体更是燥热起来。 她低着头,一丝笑爬上嘴角。《 》 2、虎穴 大刀寨一间厢房里,刘今钰喝下一口热水,水里那股柴火味和发硬的口感刺激着她的口腔。 她皱起眉头,忽然明白小时候祖母为什么要在热水里放茶叶。 小土匪罗狗屎脸上赔笑,小心翼翼地问道,“二夫人,有甚么不满意么?” “二夫人?”刘今钰重重放下茶杯,冷眼看他,“谁让你叫我二夫人的?他邓大刀看上我,我便要看上他? “我让他来见我,他却只把背包……包裹还我,包裹里还少了许多东西,他甚么意思?他可知道不问自取便是偷?” 刘今钰眼神冰冷,周身弥漫的似有若无的肃杀更是压得罗狗屎战战兢兢。 罗狗屎想不明白一个身陷匪寨的女人为何会有这么强大的气场,只得硬着头皮解释,却听见吱呀一声,厢房的门被人推开,两个粗壮的男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卖麻批,你说谁是小偷……” 走在后面的男人一脸的不满,进门便咋咋呼呼骂起来。前面的那个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才悻悻然闭嘴。 刘今钰打量着二人,前面的短小精悍,透着精明,想必是大刀寨的寨主邓大刀。 后面那个稍高壮些,摇头晃脑有些憨傻,应该是老土匪口中的大傻子,邓大刀最忠心的拥趸贾闷头。 罗狗屎慌慌张张喊了声“刀爷”。 邓大刀摆手,“闷头,你与狗屎且出去,我与二夫人聊聊。” 他身后的贾闷头闻言瞪大眼睛,连忙劝道,“刀爷,这女人该打。我爹说,女人要多打,打怕了才听话。没进门便这般娇气任性,以后还了得?” 贾闷头似乎觉得自己说的十分在理,因此声音越来越高。 刘今钰不气反笑,难怪刘麻怪说他是大傻子,当着她面说她欠打也就罢了,字字句句都在说邓大刀娇惯女人,说寨主的女人该打,他把寨主的面子放哪了? 邓大刀果然拉下了脸,“下去!” 贾闷头似乎还想说话,好在罗狗屎终于清醒过来,好声好气劝着贾闷头离开。 人走了,门被关上,邓大刀坐在刘今钰对面,两人毫不掩饰地互相打量。 “你是谁?”邓大刀疑惑又警惕地盯着刘今钰,“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该这般无礼。若是乡里农妇,不该……有此神态气质。” 他的语气渐渐严肃,带上杀气,“你若不交代清楚底细,就算我不杀你,那人也会杀你。” “我是谁?”刘今钰嘴角上扬,一副有恃无恐的神情,“我是谁寨主心里不清楚么?” 邓大刀怒视着她,“你是谁老子如何知道?再卖关子,呵!当真以为老子不会杀你?” “邓寨主是聪明人。”刘今钰笑道,“我与我同伴身上的衣服、物品可有一件是现世之物?刘麻怪从我身上拿走的那件会发光的盒子,可在寨主身上?” 邓大刀瞪着刘今钰,眼中情绪不断变幻,半晌压低声音,似乎带着一股恨意,又好像藏着一份期待地说道,“证据呢?” “证据?”刘今钰伸手,“那个会发光的盒子给我。” 邓大刀没有说话。 刘今钰收回手,静静等待邓大刀的回复,脸上保持着九分不在乎一分嘲讽的微笑。 “盒子在我婆娘手里。”邓大刀眼睛看向一旁,“我去拿来。” 刘今钰道,“邓寨主,请尽快。早些证明我的身份,对你对我都是好事。” 邓大刀脸上闪过愤怒,但他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出一步,他听见一声清脆的嘭声,像是瓷器摔在地上碎了。 他转身看去,只见刘今钰半弯着腰在地上捡了什么东西,他心头一惊,正要问话,却见刘今钰猛地起身,掀翻桌子。 那力道非常大,桌子飞起翻转,本来放在刘今钰一侧的茶壶也朝他砸来。 他瞳孔一缩,下意识地用手格挡,茶壶里的热水烫得他龇牙咧嘴,砸来的桌子反倒只是让他吃痛一声。 余光看见刘今钰从侧面绕过桌子,他怒不可遏。 “贱女人,你别想跑……” 话音未落,他的余光又捕捉到一道从地上抬起,忽然间便到了半空的残影。 脖颈处传来的剧痛瞬间击中大脑,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几近丧失。 房内连续的碰撞声让外面的贾闷头、罗狗屎和两个守门的土匪冲了进来。 “刀爷!” 他们看到眼前一幕,惊骇不已。 贾闷头更是狂怒道,“贱女人,你做甚!若是刀爷被你伤了,我定要砍了你脑袋!” 一只手拿着碎瓷片紧紧贴住邓大刀脖颈,一只手从邓大刀腰间抽出腰刀,刘今钰乐呵呵地看着门口众人。 “不想他死,便听老子的话。” 贾闷头又怒又急,“你放了刀爷,我放你,还有那个男人走!” 刘今钰在邓大刀脖颈划出一道红线,门口四匪或惊呼或怒骂。 她感到邓大刀的身体颤动了一下,知道邓大刀已经恢复意识,她贴近邓大刀的耳朵低声说道,“邓寨主,原来你也怕死啊。” 她低低笑了声,“邓寨主,你不杀老子,那人也会杀老子的‘那人’是谁?他会不会,为了杀老子,不要你的命?” 被刘今钰钳制住的粗壮的身躯又一次颤动了一下。 刘今钰抬头看向贾闷头等土匪,冷着脸道,“带老子去见杨文煊,就是与老子一起被抓的男人。” 手里捏着邓大刀的命,贾闷头等匪不得不从。几人在红色灯笼下穿行,引来一众正在为邓大刀婚礼布置山寨的土匪和土匪家眷注目。 他们惊愕地看着未来的二夫人挟持寨主,胆小的留在原地嘀嘀咕咕,胆大的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还有几个,慌张跑走,显然是去通报消息。 杨文煊被关在柴房,刘今钰押着邓大刀到时,他仍旧躺在柴堆上不省人事。 邓大刀脖颈处的瓷片已经换成了腰刀。她逼着邓大刀跟她一起转身,面对着贾闷头和他身后隐在黑暗里的十几个土匪。 “关门。”她冷声道,“等老子朋友醒过来的这段时间,老子单独与邓寨主聊聊。” 贾闷头怒气冲冲,“贱女人,你莫耍花招……” “闭嘴!”邓大刀呵斥他道,“关上门便是,莫废话!” 贾闷头红着脸,不情不愿地关上门,刘今钰命令邓大刀扣上门闩,又押着他给杨文煊解绑。 刚解开杨文煊双手的绳索,刘今钰看见好友的双眼猛地睁开,心头一惊,又是一喜。 “先把他绑了。”杨文煊十分清醒地说道,刘今钰此时哪能不知道杨文煊是在装晕。 邓大刀也在惊诧后意识到这一点,心中恼怒不已—— 一对奸诈的狗男女! 杨文煊此时顾不得去解脚上的绳索,当即将邓大刀双手捆绑在后背,熟练得让邓大刀怀疑这两人是不是自己同行。 “跟你学的野外求生技巧,没想到第一次用,是用在一个山大王身上。” 杨文煊说着声音便低沉下去,刘今钰知道好友是因穿越之事忧愁,她心中愧疚不已。 “你别多想,这种事是天定,不是人可以避免的。”杨文煊捆绑住邓大刀的双手,便自己去解脚上的绳索,“重点是我们怎么活下去。你一直到土匪寨才发作,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你先别动,站直了。”刘今钰看他半天不得要领,干脆用刀帮他砍断。 “终于解开了,我手脚都快没知觉了。” 杨文煊舒展着身体,刘今钰预备说出自己的计划,邓大刀却插嘴了。 邓大刀听不懂两人的普通话,有些烦闷地说道,“刘姑娘,是我看低了你。以你的本事,若是愿意留在大刀寨,我许你一个三当家。若你想走,我放你们走。” 刘今钰瞥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道,“老子要做甚,与你无关。你去角落那堆柴边上蹲着,莫乱动,莫多嘴,老子与朋友说清楚了,自然会与你说明白。” 邓大刀又惊又怒,自从他立下大刀寨,已经许久没有人用这种蔑视的口吻与他说话。 刘今钰看出了他的愤怒,却讥笑道,“邓寨主,老子心情不好,你莫惹老子。你还有用,老子不会杀你,不代表老子不会折磨你。” 刘今钰的眼睛如同她手中的腰刀般闪着冷光,邓大刀的话到了嘴边又全咽了下去。 好汉不吃眼前亏! 好男不与女斗! 邓大刀默默走去角落,一声不吭。 “我们时间不多,长话短说。”刘今钰道,“我的想法是占下这个山寨。否则我们没有户籍,没有靠山,不被土匪作践,也会被其他人玩死。” 刘今钰想起那几个衙役,心中的决定又坚定了几分。 “你真大胆。你……”正说着,杨文煊突然瞪大双眼,“你别告诉我,路上就有机会救我走,但因为你想占山为王,才一路跟来土匪寨的?” 刘今钰回了句“别说废话”,杨文煊顿时秒懂,哀怨地看了刘今钰一眼才道,“我是快到土匪寨时清醒的。听你跟那土匪聊天,知道情况不对,便装晕。 “进寨子后你被单独带走,我在关进柴房前,听见那土匪与许多土匪聊天,大概知道我们还是在邵阳县,只不过是将近四百年前的邵阳县。” 杨文煊一副忧愁神情,“现在是崇祯四年,也就是公元1631年。不到十三年,大明就要被李自成灭了,然后东虏入关,南边断断续续打了十几年才和平。” 他看着沉思的刘今钰道,“你想当土匪,行不通。哪怕挺过十几年的拉锯战,也很难躲过新生王朝对乡里的清剿。顺治康熙年间对基层的控制力可不是腐朽的明末或者清末能比的。” “谁说老子要当土匪?” 刘今钰转过身去,门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似乎有人争执起来。并未争吵多久,一道沉稳的男声占据上风,他重重说了句“开门”,便有人开始撞击房门。 刘今钰回头看了眼有些紧张和害怕的杨文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他,“邓大刀身上搜出来的,是你的手机。找一段视频出来,要……” 咣当一声巨响,柴房的门被撞开。 刘今钰笑了笑,“声音要大,画面要刺激。”《 》 3、立社 一众土匪冲进来,领头的是个穿襕衫的年轻男人,文质彬彬,像个书生。 书生身后的贾闷头一眼便看见角落里的邓大刀,他焦急地喊了声“刀爷”,大步上前要去救人,却被刘今钰提刀拦住。 “要救他,先过我这关。” 贾闷头气笑了,“贱女人,你找死!” 贾闷头拔出刀与刘今钰对砍。 他原以为能轻松取胜,却不想对方本该被打飞的刀竟硬生生压着他的刀。 几次劈砍下来,他握着刀柄的右手被震得生疼。 他不敢相信自己被一个女人压着打。 出神之际,他被刘今钰一脚踹退数步。他吃痛一声,在场土匪更是露出震惊神情,纷纷议论起来。 “你!” 贾闷头稳住身形,还欲再战,那书生却挡在他面前,笑脸盈盈地对刘今钰说道,“姑娘确实厉害,巾帼不让须眉,小生佩服。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况且……” 书生打量了一番低头寻找视频的杨文煊,看到杨文煊手中的手机时嘴角抽了一下。 但笑容掩去了他的不寻常,“只怕姑娘的朋友与小生一般,手无缚鸡之力。姑娘只要认输,小生保证姑娘死得痛快。” 刘今钰还没说话,贾闷头当即叫嚷起来,“蒋寅,你甚么意思?左右贱女人都是死,她逼急了杀了刀爷怎么办?” 叫蒋寅的书生沉下脸,“贾大傻子!我在门外如何说的你全忘了?” 说罢蒋寅看向刘今钰,“刘姑娘,我也不与你废话。我等放你走,你便一定会放了邓寨主么?况且你一个女人挟持邓寨主的消息若传了回去,我大刀寨以后如何在道上混?刘姑娘,只要你束手就擒,我考虑不杀你朋友。” 刘今钰嗤笑一声,偏头看向角落里沉默的邓大刀,“你说的没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蒋寅阴鸷着脸望了眼邓大刀,又看向刘今钰,“姑娘,你莫要顽抗……” “她不必顽抗。”角落里的邓大刀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柴房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邓大刀身上,“她是下凡的神仙。她是来拯救世人,拯救我们的……” “邓寨主,你疯了?”蒋寅惊疑过后却露出微笑,“邓寨主,当了这么多年土匪,居然能被一个女人骗了,你……唉……” 他欲言又止,他背后的几个土匪却替他质疑邓大刀是否还有当寨主的资格。 就连贾闷头,也疑惑地问道,“刀爷,你莫被贱女人哄骗……” “甚么贱女人!你个蠢货听不明白话么?”邓大刀怒骂道,“方才女神仙踹你那脚,若是换刀捅进去,你还有命么?你来救我,他蒋寅不但不助你,还出言激怒女神仙,他是想我死还是我活?他方才那话,哪一句不是在说老子无能,想要夺了老子的位置?” 贾闷头呆呆地站在原地。 蒋寅却是讥讽地看着邓大刀,“邓寨主,可惜。” 他摇摇头,脸上忽地迸发某种狂热和激动的情绪,“诸位,邓寨主已被此贱妇迷惑。若不杀掉此妖妇,邓寨主危矣,大刀寨危矣,我等也必会为她所害!现……” “蒋先生!”刘今钰气力充足的声音打断了蒋寅的呼吁动员,“你真不信我是神仙?那你可知你收在身上的奇怪盒子,会发光的盒子是何物件么?” 刘今钰气定神闲地看着蒋寅,看着疑惑的众匪,“你不怕我真是神仙,不怕自己不得好死,不怕子孙后代福薄命浅?” 蒋寅眼底掠过一丝惊惧,但他的说起话来仍旧硬气,“妖妇,你能迷惑邓寨主,却不能迷惑我!我不信你是甚么神仙,你真是神仙,便让天雷劈我!” “天雷?”刘今钰笑道,“对付你,还不需要天雷。” 蒋寅大笑,“妖妇,还在装神弄鬼。今日,你若劈不死我,你死期便到了!” “我是不是神仙,不是靠你三言两语定的。” 刘今钰从杨文煊手中接过手机,点了播放键,将音量按至最高,柴房里陡然间响起十分响亮的肃穆音乐,众匪被吓了一跳,急忙寻找声音源头。 最后,哪怕是蒋寅,也不得不承认声音的源头是刘今钰手中发光的方盒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刘今钰举高的左手上。 他们发现方盒子会发光,会发出人和乐器的声音,里面好像还有山水,有房屋,有男男女女…… 门口的土匪们情不自禁地走进柴房,蒋寅身后的土匪也下意识地伸出脖子。 刘今钰向前走出一步,蒋寅有些恍然的眼神立即恢复了一些清明,“你往前走做甚?” “当然是让诸位看得更清楚。” 刘今钰微微一笑,将手中的腰刀扔到身后。 “蒋先生,莫紧张,诸位看得清楚明白些,才知道我有没有耍手段,才知道我是不是神仙。” 蒋寅恼怒不已,但眼神却远没有之前那般坚定,“你定然不是神仙!” “是与不是,诸位看过便知。”刘今钰笑道,“难道,蒋先生怕了?” 众匪急不可耐,蒋寅自知不能与“匪意”对抗,冷哼一声表示了默许。 刘今钰慢慢向前走,众匪看到的画面越来越清楚,一个与现实别无二致的小世界在他们眼前展现。 惊呼声此起彼伏。 连蒋寅和贾闷头都有些看痴了。 瑰丽的世界忽然快速地往右边翻转升高,又极速下降。 众匪喊叫声不断,尤其是最前面的人都想去接住,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喧哗之中,一道噗嗤声显得那么的不引人注意。 蒋寅不敢置信地看着穿过自己胸口的刀,属于他的鲜血正在迅速流失,冰凉和疼痛从外而内,又从内而外,将他的意识一点点剥离开他的身体。 贾闷头看看自己的右手,又看看抢走他腰刀的刘今钰,她把他的腰刀插进了蒋寅的胸口。 蒋寅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 蒋寅好像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就像刀尖不停滴落的血珠。 他呆愣住了,他的脑袋短时间内没法处理这个复杂的画面。 手机跌落在地。 一个土匪捡到手机,他高兴地举起手机,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左边看。 他看到一个女人,右手发力拔刀,左手使劲将蒋寅柔软的躯体向后一推。 蒋寅的尸体摔进匪群中,惊起一片怪叫。 杨文煊痴傻般地站在原地。 刘今钰回头看了他一眼,被溅满鲜血的脸上淡漠得看不出一点情绪。 他僵直身子,屏住呼吸,心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直到刘今钰转回头,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 匪众已经安静下来,他们看着刘今钰举起往下淌血的红色腰刀,震惊的神情下是一颗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还有谁不信?老子送他与蒋寅一起,到天上去问老子是不是神仙。” 沉默。 寂静。 手机虽然仍在播放喧天的音乐,但众匪却觉得柴房里死一般的沉寂,没人敢出一口大气。 邓大刀失神地仰视着举高的血刀,耳畔响起刘今钰不容置疑的宣告—— “从此往后,再没有邓大刀和蒋寅的大刀寨,只有我!只有老子!只有刘今钰的大同社!” 刘今钰的眼神扫过惊恐的众匪。 她慢腾腾走到捡起手机的土匪面前,从他哆哆嗦嗦的手里拿走手机。她又走回去,蹲在蒋寅的尸体旁侧,手掌贴着他的额头往下,合上他惊骇和不甘的眼睛。 她单手将蒋寅扛起,看着仍旧噤声不敢说话的众匪,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个轻飘飘十分虚浮的笑。 “怎么,当这么多年土匪没见过死人么?你们记住,这里从此刻起老子说了算。现下……” 她转身看向邓大刀,“请刀爷带路,所有人跟老子去库房。贾大傻子,你去把寨里其他人都喊去库房,告诉他们,老子要在库房发钱。记住,寨里一个人都不许少,包括女人和小孩。” 贾闷头如梦初醒,看着刘今钰的眼神里不可抑制地渗出些许恐惧。 他恍惚地回了声“好”,跌跌撞撞地走出柴房。 邓大刀失焦的双眼恢复了一些神采。他的大脑快速地处理着方才发生的一切,最后发白的脸上透出一丝淡淡的苦涩。 邓大刀在前带路,刘今钰扛着蒋寅的尸体跟在后面,杨文煊与她并列而行。 他心底满是害怕和疑惑,以及对刘今钰的担忧。但他也知道,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无条件地支持刘今钰。 他们身后,是拉长的土匪队伍,不停有人加入队伍。新来的想要打听情况,但没有几个知晓柴房之事的土匪愿意说话。 大刀寨不大,从柴房走到库房一刻钟都不需要。但刘今钰等人走到时,库房外面已经聚集了些先一步到来的土匪。 他们看到刘今钰肩上还在流血的蒋寅,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顿时消散。 刘今钰将蒋寅尸体扔在库房门口,又指使几人找来更多的灯笼,将库房前面照得亮堂堂的,每个人的神情都清晰可见。 贾闷头最后带妇孺赶到,蒋寅的尸体和浑身是血的刘今钰吓得几个小孩嚎啕大哭,孩子的母亲只能急忙捂住孩子的嘴巴。 杨文煊数了人头,少了两个。 邓大刀到刘今钰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刘今钰只是点了点头,又看了眼杨文煊,示意他别担心。 她提起刀向前一步,环视一周,将土匪们的恐惧、疑惑、仇恨尽收眼底。 她手中的血刀指着蒋寅的尸体,“蒋寅,窃取寨中公库钱粮损公肥己,玩弄阴谋企图借外人之刀杀邓大刀,以谋取寨主之位,更是不顾山寨安危,为一己之野心蛊惑寨众冒犯本神仙,已被本神仙亲手诛杀。” 刘今钰的话让邓大刀眼皮加速跳动了几下。蒋寅窃取寨中公库钱?确实有,但绝不止他一人。刘今钰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思索着,又听见刘今钰的冷笑声。她手中的血刀指向眼前众匪,“有不服本神仙的,有要为蒋寅报仇的,都站出来。本神仙给你们机会,一对一打一场,胜者生,败者死!” 从柴房跟来的土匪大多是亲近蒋寅的,但都被刘今钰的狠辣手段震撼,也知道刘今钰比寨里最强的贾闷头还厉害,所以没人敢与刘今钰单挑。 后来的土匪不少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算不知道,看到邓大刀与贾闷头此刻站在刘今钰身边不吭声,岂能不知道大刀寨已经变天。 “好,既然诸位没有意见,那本神仙再说一遍,蒋寅已死,邓大刀也奉老子为主,自此以后,只有本神仙的大同社,没有邓大刀的大刀寨。” 刘今钰说完,许多人都震惊地看向邓大刀,还被捆住手的邓大刀一言不发,贾闷头神色难看得很,却也没说一个“不”字。 “好,很好!”刘今钰的声音高亢激昂,但底子却是冰冷生硬的,“既没了大刀寨,你们便不再是土匪,而是大同社的社员。 “大同社是甚么?本神仙告诉你们!人间大劫将至,不出十五年,神州陆沉,生灵涂炭,处处是饥荒、瘟疫和战争。 “玉帝委派本神仙与杨文煊下凡,便是要化解人间大劫。老子立大同社,便是化劫,便是要将恶鬼横行的人间地狱变成人人吃饱穿暖的大同世界! “既为大同社员,你们便要守大同社的规矩。过去的恶行一笔勾销,但此后再不准为恶,否则本神仙必杀之,魂魄也要打入地狱剥皮抽筋、刀剐油烹! “今后,大同社养你们。孩童一律月领白银二钱,妇人五钱,男丁一两,有职务的额外加钱。只要你们好好为大同社办事,月钱只会多不会少!” 说着,她转身面向库房,一刀将库房的大铁锁砍断。 “开库房,发钱!”《 》 4、保障 推开库房大门,入目的是地上厚厚的一层灰尘,成堆的朽木、铸铁和碎布,以及角落和梁柱间密密麻麻的蛛网。 最里面的几十个箱子,打开之后,空无一物。 众人哗然。 好些人用最难听的脏话问候蒋寅本人以及他的十八代祖宗。 但刘今钰却毫不意外,甚至笑了起来。她正是要让这些人看到库房被人搬空的场面,没想到蒋寅、邓大刀这些人做的这么到位,所以效果也格外的好。 一个个失望的眼神看向刘今钰。 失望的底下是期待。那份浓浓的期待将方才的惧怕疑惑和愤恨全部吞吃而显得格外巨大。 刘今钰转头看向邓大刀,“刀爷,你说蒋寅贪墨公产,我没想到这般过分,竟将库房搬空了。” 邓大刀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搬空库房的当然不是蒋寅一人。 他现在明白刘今钰将错归结到蒋寅一人身上是什么意思了。是借为大家讨公道的做法树立威信,也是给他留面子,暗示他“好好表现”。 “女神……刘社长,诸位,坐视蒋寅窃取公产,是我忌惮蒋寅而不作为的过错。我现下便去抄了蒋寅家,给刘社长与诸位交代。” 刘今钰笑道,“如此甚好,我与刀爷同去,两个人快些,免得诸位久等。老杨,你便先带大家去议事厅。” 众人不肯走,刘今钰指天发誓道,“诸位,本社长答应的事绝不会食言。若有食言,我愿受五雷轰顶,挫骨扬灰,魂飞魄散,不得超生之罚!” 好些人说言重了,但他们也都心满意足了。 刘今钰临走却不放心,从人群里点了八个人出来,里面有原本亲近蒋寅的,也有亲近邓大刀的,还有中立的。 “几位,你们暂时做我大同社的保安队员,月钱比别人多一两。你们要做的便是只听我与杨副社长的话,护卫大同社。” 刘今钰此话一出,被点出来的人尽皆狂喜不已,其他人低声议论,难掩羡慕和嫉妒之色。 “刘麻怪,你做队长,月钱加一两五钱。” 刘今钰又指向人群里惶恐不安的刘麻怪。 刘麻怪一直在为绑架两位神仙的事忧心忡忡。他看到蒋寅的尸体后,每时每刻都在害怕自己会落得个蒋寅的下场。 他实在不敢相信,他竟然会被女神仙委以重任。 他走出人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道,“女神……神仙娘娘,刘社长,小人定然,小人定然……” “哭甚么哭!老子让你做保安队长,是看你老成持重,不是让你哭丧的。”刘今钰骂道,“你他娘的还不起来,老子便让别人做队长。” 刘麻怪几乎是弹跳起身,“女神仙,刘社长,你放心,小人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刘今钰点点头,她看见人群中,包括她刚指定的八人里,有不少都在质疑这个决定。 尤其是贾闷头,他对自己没进保安队,对刘麻怪当队长很不满,一张脸煞红煞红的。 若非邓大刀阻拦,他定要闹起来。 刘今钰叮嘱刘麻怪,“你记住,要保护好杨副社长,他少了根汗毛,老子拿你是问!此外,寨里其他人你也得看护好,不能少一个人,若是少了一个,老子摘了你脑袋。” 刘麻怪又是害怕又是激动地答应下来,刘今钰便看向生闷气的贾闷头,“贾大傻子,老子觉得你厉害,请你做老子亲卫,每月加二两银子,你可愿意?” 贾闷头愣在原地,原本高兴万分的刘麻怪也愣住了。 贾闷头的怒气刹那间升华不见,挠着头,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没神仙你厉害。” 刘今钰笑道,“老子说你厉害,不是说你他娘的最厉害。做老子亲卫,大同社武力第二高的职位,你可愿意?” “第二高啊……” 贾闷头的话还没说完,便听邓大刀骂道,“傻子,第一高是刘社长,你还能比刘社长高?你他娘的还不答应,讨骂么?” 贾闷头憨笑道,“我知道了。刀爷,女神仙,我愿意。” 听见这话,刘麻怪撇了撇嘴,却不得不装出高兴的模样,“恭喜贾大兄弟,以后一个月三两银子,羡煞老哥我了。” 许多人道贺,贾闷头越发不好意思,也越发高兴。 原本因刘麻怪当上保安队长而不满的声音此时几乎全没了。 纵然有瞧不起刘麻怪拍马屁,也看不上贾闷头呆傻的杂音,但都成不了气候。 “我跟刀爷、贾闷头去蒋寅住所拿钱,你带余下的人去议事厅。你莫怕,事情交给刘麻怪做便是。他是个机灵的人。” 走之前,刘今钰不放心地嘱咐杨文煊。 “你啊!”杨文煊笑道,“你放心,我别的本事没有,但不会拖你后腿。你刚刚那招分化拉拢,在我看来比杀蒋寅还绝。不愧是家里开公司的,有点手段。” 刘今钰白他一眼,“别贫了。你照顾好自己,我去去就回。” 杨文煊目送刘今钰三人离开,他看了刘麻怪一眼,刘麻怪立即反应过来,将新成立的保安队分成两支,一支亲身护卫杨文煊,一支组织库房里的人们往议事厅去。 刘麻怪是有本事的,很快带着众人到了议事厅,又安排人点灯笼,搬桌椅。杨文煊点了点人数,确实一个没少。 而此时刘今钰三人也已到了蒋寅的住所。 他们将蒋寅住所翻了底朝天,除了几钱碎银和几十枚铜板,什么都没找到。 贾闷头骂道,“姓蒋的死了还要为难人。这银子藏得真他娘的严实。” 刘今钰倒是不觉得意外,“仔细找找有没有暗间地洞之类。蒋寅就算把银子放在别处,住所也不会不放一点钱。” 找暗间这种事邓大刀是老手。 不出一刻钟,他便找到一个藏东西的暗格。可惜里面没有银子,只有欠条以及一些书信。 邓贾二人不识字,刘今钰勉强能看懂繁体字。 好在蒋寅的部分信件是用白话文写的,刘今钰反复翻看,基本确定蒋寅把钱拿给他堂兄蒋申放贷收高利贷去了。 期间邓大刀和贾闷头又发现两处暗格,找到另一叠书信和二十多两银子。 不用邓大刀说,刘今钰也知道蒋寅房中只有这些银子。 但二十多两银子远远不够。 贾闷头抱怨道,“蒋寅怎生只这点银子?他定是藏进哪个山洞里了。” 二十多两银子不算少,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一年挣不到二两银子。 但大刀寨靠着宝庆府通往永州府的两条官道吃饭,光是贾闷头知道的,山寨一年所得便在三百两以上。 蒋寅贪婪,又是大刀寨元老和二当家,不可能只有二十多两银子。 邓大刀道,“我知道蒋寅的银子在哪?” 贾闷头惊诧道,“刀爷,蒋寅心眼那么多的人,怎会让你知道他藏银子的地方?” 邓大刀瞥他一眼,“你管这么多做甚?” 贾闷头干笑两声,“刀爷,是我多嘴。你说在哪,我搬过来。” “你不方便去。”刘今钰站出来说道,“我与刀爷去一趟,你在这里看护好这些东西。” 贾闷头不解,但刘今钰和邓大刀两人都不准他去,他只能带着满腔疑惑留在原地。 他没等多久,刘今钰和邓大刀很快带着银子返回,而且带回了三百两白银。 贾闷头激动不已,大骂蒋寅吸血扒皮。刘今钰不时应和一句,邓大刀的神情却十分微妙。 稍作收拾,刘今钰拿着欠条书信,贾闷头和邓大刀抬着二十斤(明代一斤约596.8克,二十斤接近12千克)银子回到议事厅。 眼见一大箱子白花花的银子,厅内众人又是兴奋又是愤恨。大家伙刀口子舔血赚来的钱,都进了一个从不用卖命之人的口袋。 刘今钰让邓大刀喊名字,喊上来一个,先让杨文煊用拍立得拍张照片,再发下先前应允的银子。 议事厅内喜气洋洋,人人都在夸赞神仙心善公道。 发完钱,刘今钰又开始发拍立得照出来的照片。 第一个上来拿照片的刘麻怪被吓得一张老脸没有半点血色。莫非刘今钰扶住,他差点又要跪拜磕头。 刘麻怪不敢去看照片,又不敢扔掉,眼泪簌簌往下掉,“神仙娘娘,你要小人命便拿去,小人愿意,可为何将小人魂魄拘出来?小人怕得很。” 刘今钰信口胡诌,“这便是天上证明你身份的文件。跟你魂魄绑在一起,做不了假。有了此物,等到以后造出大同世界,你们这些功臣便能随我飞升天界了。” 杨文煊嘴角抽了抽,但其他人却深信不疑,那眼睛里扑闪着某种极其狂热的情绪。 刘麻怪颤颤巍巍地拿着照片问道,“真的?” 刘今钰深深一笑,“当然是真的。”说着她面朝众人,“诸位,哪怕你们中途为大同社牺牲了,凭此物也能魂魄上天成仙。” 众人的情绪更加高涨,刘今钰却又冷着声音说道,“可若是有人背叛大同社,或是犯下大罪,你们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黑白无常拘去魂魄,打入地狱不得超生。” 人们悚然一惊,一个个跪在地上,高喊神仙娘娘,说自己绝不会背叛,绝对听话,神仙娘娘说西绝不往东,说东绝不去西。 表忠心的戏码表演了快半刻钟,才被刘今钰拉回正轨。余下的人亢奋恐惧居半地领走自己的照片,看向刘今钰和杨文煊的眼神多出了许多盲从。 杨文煊暗地叹息一声。 他知道搞迷信不好,但更赞同刘今钰的说话——如今这种时候,能让他们活下去的保障越多越好。 处理蒋寅的事,以及发钱和发照片,前前后后虽只花了半个多时辰,但每个人的情绪波动很大,一张张兴奋的脸上不时透出深深的疲倦。 刘今钰预备打发他们去休息,但在此之前着重说了禁令。 她禁止他们未经她的允许,对外人透露她和杨文煊的身份,也不准再像发照片时那样向她跪拜,更不可以喊她“女神仙”或是“神仙娘娘”。 总之,一切关于她和杨文煊是神仙的事,都是禁忌,触犯者将受到严厉惩罚。 她的狂信徒们虽然疑惑,但没有人敢不放在心上。 妇孺和普通社员先走,保安队则被她安排去巡夜站岗。保安队也走后,她沉下脸看向邓大刀。 “刀爷,你该向我解释,那两人为何逃跑了。也该与我说明白,谱口冲的唐家,与你,与大刀寨有何关系了。”《 》 5、危机 刘今钰轻轻抚摸着无人机的金属外壳,眼中挥散不去的是思念和忧伤。 纵然是她这般强硬的性格,也忍不住怀念再也回不去的现代生活,忍不住想念再也见不到的父母亲友。 是她任性了。 因为与家人怄气,她冲动之下夜里便开车去找徒步露营的地方,杨文煊担心她便陪她一起,没想到害得好友与自己遭遇地震身穿明末。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带了无人机、笔记本电脑和户外电源等户外必备用品,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也大有用处。 昨日天蒙蒙亮她便赶去“穿越点”将无人机等物带回了山寨,并开始与杨文煊轮流监控唐家。 轻轻叹息一声,她的目光却变得愈发坚毅。 她放下无人机,远离几步后扳动遥控器上的摇杆。 无人机的螺旋桨快速旋转,发出剧烈的嗡鸣声。它在一米高的地方停留片刻,而后迅速升高,没有丝毫犹豫地向南飞去。 虽然昨早上已见过一次,但蹲在一边的刘麻怪还是看呆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除了神仙,还有什么能解释刘今钰手里这些神奇宝贝的来源。 哪怕刘今钰不是神仙,也定然跟仙界有关! 他的脑袋跟着无人机抬起,哪怕无人机消失了,他仍旧高高仰起头,眼睛失焦,心神跟着无人机不知飞去了哪里。 刘今钰连喊了他两声,他才惊醒般跑到刘今钰身边,脸上奉承的笑,嘴上说着赔罪的话。 连接无人机的笔记本屏幕上飞闪过交错的丘陵,蜿蜒的小河,绿色的稻田以及星散在田与山边界的村落。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座砖木结构的三进大院落。 刘麻怪心头一惊,“这么快便到唐家大屋了。” 刘今钰专心控制着无人机,锁定大屋慢慢放大画面,直到能看到人走动。 唐家大屋是一手扶持起大刀寨的土匪窝主唐景谦的宅院。 蒋寅在大刀寨里地位崇高,便因为他是唐景谦在大刀寨的代言人。 大刀寨是一把为唐家赚钱的好刀,但土匪向来不会在乎忠义,大刀寨也有可能变成弑主的恶刀。 所以唐景谦在大刀寨安插的不止明面上的蒋寅。刘今钰夺权的晚上跑掉的两人便是他的暗桩。 其实不止这三人。刘麻怪等四人便在刘今钰夺权的第二天向她坦白,他们虽未投靠唐景谦,但会私下卖消息给蒋寅。 或许还有更多人明里暗里卖过邓大刀,也难怪蒋寅生出自己把控大刀寨的野心。自己的出现,不过是让蒋寅看到机会提前发动了而已。 邓大刀不傻。相反,他很聪明,一早便发觉自己的处境危险—— 唐景谦希望他和蒋寅保持均势,两人都为他所用,但若真要二选一,唐景谦宁愿看到没什么威信的书生蒋寅当寨主,也不愿他彻底掌控大刀寨。 蒋寅想方设法坑他,他却不能轻易动蒋寅,因为一旦唐景谦觉得他尾大不掉,必定会想尽办法压制乃至消灭大刀寨,一如唐景谦曾经庇护的土匪寨雷公寨。 一身神秘的刘今钰让邓大刀看到破局的希望。但他恐怕也没想到,一个女人竟有如此大的野心和决断力,一夜之间夺了他的权,灭了他的大刀寨。 刘今钰不知道邓大刀有没有相信她是神仙。但他是聪明人,哪怕他不相信,也会在如今的形势下相信。 “人多了!” 刘麻怪的惊呼声让刘今钰把注意力放回笔电屏幕。 唐家大屋确实多出十几个健壮精干的护院,其中至少五个弓手。 大屋外围,包括山里,巡逻的人也多了。这些人虽然很不靠谱,没人盯着就躲去阴凉处偷懒睡大觉,但也是麻烦。 “神……社长,你放心,巡山的大多是小人的族人。若社长想要打唐家,小人与他们说一说,他们肯定不会帮唐家。” 刘麻怪表忠心表能力,刘今钰回了个“好”表示认同,心里却没太当回事。 且不说刘麻怪在族内有没有那么大威望,便是有,恐怕其他人也会更倾向于本地知根知底的大户唐景谦,毕竟谁给他们饭吃他们很清楚。 哪怕开始中立,但只要她的大同社没法干净利落地解决唐家,这些人必然会与大同社敌对。 无人机在唐家大屋的上空坚持了两刻钟。期间不少人抬头看天,想必是发现了在唐家大屋盘旋两天的“怪鸟”。 但发现了又能如何。 几个弓手轮流上阵,划破空气的箭矢升不到三十丈便往下掉落,差点伤到看戏的唐家仆役。 刘麻怪得意笑着,仿佛是他战胜了唐家请来的弓手。 刘今钰则在操控无人机返航,预备趁着唐家无事时换块电池。 无人机向北飞出一段距离,却见两个人从唐景谦居住的小院出来,快步离开大屋后向西面走了。 刘麻怪盯着屏幕,神情有些严肃,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刘今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刘今钰想了想,让无人机追上那两人,并慢慢降低高度。那两人发现了无人机,回头深深看了一眼。 但估计没看明白天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们又转头回去继续赶路,不再管无人机。 “是唐家二爷唐廷瀚!另一个是他贴身小厮唐衡!”刘麻怪说话时眼中闪过慌张,“唐廷瀚亲自出马……定然,定然……” 刘今钰让无人机逐渐升高,“有甚么话尽管说,天塌了老子顶着。” 刘麻怪长出一口气,脸上不可抑制地露出紧张和害怕的情绪,“社长,唐景谦这人谁也不信,所以才在寨里安插收买那么多人,暗中给他传递消息。 “那夜跑掉的,是对他最忠心的。那两人只怕当晚便到了唐家,否则唐家岂会在昨日上午便有了防备?现下等了一天,寨中却再无一人传信,唐景谦恐怕已断定大刀寨易主。 “唐廷瀚往西,定然是要从官道去邵阳县城。唐景谦堂弟是府衙书吏,大儿子是县学生员,无论是衙门,还是三教九流,唐家都认得人。 “若是寻常事情,让唐家管家唐全去便是,昨天便是唐全和他儿子唐衡去的五峰铺,这些护院八成便是他们昨日请来的。今日让唐廷瀚亲自去,定然不是小事。” 刘麻怪越说越是害怕,“就怕唐景谦疯了,去请官兵来剿灭我们。” 别说官兵,就是多来些青皮无赖,新生的大同社也不太可能抵挡住。 社里除她、邓大刀、贾闷头等几人还算有战力外,其他人与谱口冲的瘦弱佃户没甚么区别。 尽管这两天她让他们吃饱吃好,用拉练增强体能,用队列训练培养纪律意识,但说来说去,也只有两天。 两天时间,一坨烂泥它还是烂泥。 但刘今钰不能露怯,“老麻怪,你怕甚,有老子在,便是朱皇帝发兵也不怕!你是老子钦点的保安队长,断不能摆出这副怯弱模样,再如此,老子便撤了你的职。” 刘麻怪恍然。 对啊,这可是神仙! 恍然过后是欢喜,他连声保证自己再不会方才那般作态,丢神仙娘娘的脸。 刘今钰收回无人机换了电池,然后再次起飞无人机,追踪唐廷瀚两人。 那两人过了檀江进入山林小径后,便有意地躲避无人机。但刘今钰和刘麻怪断定他们会上官道,最后也果真在官道发现他们。 他们果然向北。 刘今钰让无人机返航,当即决定返回山寨。 她和刘麻怪突然回来,让教书的杨文煊大为吃惊,本该他上完课后,和贾闷头去接替他们监视唐家。 刘今钰的返回也让浑浑噩噩听着课的土匪眼睛一亮,以为上课时间结束,纷纷叫嚷着要去操练。 显然,比起听杨文煊讲天书,这帮土匪更愿意跟着刘今钰做拉练和队列训练,哪怕他们每天都要被刘今钰几番打骂体罚。 刘今钰毫不客气地教训了土匪们一顿,大多土匪露出失望表情,少数几个,如邓大刀,却意识到刘今钰早归不是什么好讯号。 但刘今钰不说,杨文煊不问,他们也不敢多嘴。 刘今钰打发刘麻怪去听课,自己回卧房放下无人机,出来时神情有些凝重。 她到底不是神仙。要是唐景谦真的请来官兵,她该怎么应对? 去偷袭唐家?真要偷袭昨天甚至前晚便该去,但前晚确实条件不成熟,昨天唐家已经有所防备,即便他们能赢,也必然是惨胜,且难以遮掩。 一旦有心人刻意闹大,哪怕唐景谦愿意信她是神仙,也有可能惊动官府—— 倒不是她觉得官府有主动剿贼的心,而是唐家的仇家很可能会借题发挥,趁机报复。 还是逃跑? 可大同社上上下下四十余人,其中还有妇孺老人,能逃去哪里? 刘今钰发着愁,一声闷响打断她的思绪,厨房里响起几声女人的惊呼,大团大团的白烟从门窗冒了出来。 她沉着脸要去查看,刚迈出两步又停住脚步,阴着的脸色突然放晴了。 杨文煊急匆匆赶到厨房看了情况,出来时见到刘今钰还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在那笑,顿时担心起来,“老刘,厨房那是我让她们试验做肥皂的办法,她们操作急了些,没等油温降下去便…… “老刘,你别这样,大不了我们跑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这样,我怕你精神出问题。” 刘今钰越笑越大声,引得厨房的女人探头出来看,等着杨文煊回去讲课的土匪们也站起身张望。 杨文煊担心不已,“老刘你要不要先去休息,我害怕……” “你别怕!” 刘今钰重重拍了杨文煊肩膀,杨文煊痛的龇牙咧嘴,但好友的精神状态让他不敢像平时那样怼她。 “你别怕。”刘今钰忍着笑道,“我是笑我自己,明明是个现代人,还是工科生,那么一个大杀器都没想到。”《 》 6、来犯 刘麻怪急匆匆跑进山寨,却被映入眼帘的热火朝天的工作场面吓到。 山寨中央的空地,或者也可称作广场的地方,四周搭建起数个竹木棚,这边堆放着陶瓶陶罐,那边铺满了布匹木料,还有一个放满箩筐,里面有白的糖、黑的炭还有别的他不熟悉的东西。 竹木棚下,捂着口鼻的女人小孩在辛勤工作,这些人撕着布条,那些人削着木头,还有人将糖炭等物混合在一起的东西放进陶瓶陶罐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酒味。 不是有人喝酒,而是广场中间搭起的五个灶台,正在用小火煮着陶甑里的酒。 陶甑上面有一根竹子做的管道,连接着稍稍远离灶台的另一个陶甑。 竹管与陶甑之间,竹管本身的接口之间,都用了布条紧紧封堵。 但仍然有酒精味从接口处飘荡出来。 几个酒量不好的人,甚至已经微醺。 刘麻怪问了几个人,都说是刘今钰要求的,他们也不知道做这些有什么用,但刘今钰给他们发了奖金,并说只要他们按她做的,谁也别想灭了大同社。 他这时想起自己回来的目的,心里骂自己蠢,急急忙忙去找刘今钰。 没想到刘今钰并不在山寨,而是带着几人在山寨外面布置陷阱,还挖了许多个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小坑小洞。 “社长,黄有财的武冈老乡探得消息,唐家在府衙县衙运作,已让官府答应剿……” “匪”字硬生生被刘麻怪吞回去。 他继续低声说道,“唐家希望官府早日发兵。但邵阳哪有兵,宝庆卫也是空架子,县衙从民壮和衙役里勉强点出一百人,让典史陈春统率。 “唐家又招揽了四五十个青皮,说是雇来壮声势和守山道,以防我们逃跑的。唐家这次花了大价钱,只想着快些解决我们,一直在催促县衙,只怕明后天便会发兵。” 刘麻怪心底很忐忑。 纵然来的只是民壮和衙役,那也是半个官兵,况且一百五十人,他们真能打赢么?就算打得过,官府派真官兵来了怎么办? 刘今钰却丝毫不担心,反倒笑了,“时间倒是刚好。” 刘麻怪心里发痒,很想问刘今钰为什么这么自信能打赢官府。是会仙法吗?可刘今钰一早说了他们下凡被剥夺了法力,与凡人一般会病会伤会死。 但刘今钰不说,他也不好问,倒不是说不敢,而是不想给老大留下坏印象。 刘麻怪心理活动复杂,刘今钰自然不知道。她看着不远处打着赤膊浑身大汗的社员在那里挖啊埋啊,忽地想起什么,看着刘麻怪发笑。 刘麻怪被这笑吓得起了鸡皮疙瘩,正想着先溜,不料刘今钰先一步开口了。 “老麻怪,交与你一件最紧要的事。你带着罗狗屎……罗狗屎还是小了些,莫带他。你晚上喊上刘鼻子、艾胖子、周针眼几个,去寻些……” 刘今钰附耳对他说了几句话,他身子一僵,脸上的神情越发难看,到最后仿佛眼泪就要从眼角落下来。 “社……社长,我……小人……小人我……” 刘今钰挥手打断刘麻怪结结巴巴的话,“你莫怕,有我和老杨在,甚么邪祟都害不了你们。 “你记住,只能多不能少,女人小孩也得有,注意找两个跟刀爷和贾傻子像的,实在找不着,保证体型差不多。” 说着刘今钰对他给予充分肯定的眼神,“我相信你一定能办好这事,莫让我失望。” 刘今钰说完便潇洒地走了,留下欲哭无泪的刘麻怪在心中哀嚎。 “社长啊!神仙娘娘啊!你知不知道,今日是鬼节啊!” …… 次日,邵阳县一厢锡岭铺。 穿着号衣的民壮衙役在店铺里进进出出,不要的东西随手扔在地上。 远处的村落里,一缕缕黑烟升起,隐隐传来男人和女人的惨叫哭嚎声。 唐廷瀚走在一片狼藉的官道上,他爹唐景谦请来的打手周怀名与赵得柏左右护卫着他。 打手确实有用,轻松便将乱窜的民壮拨开,哪怕那几人被惹怒,瞧一眼彪悍的两个打手便自觉地闭嘴逃跑了。 邵阳县典史陈春正在与一个老头交涉。 那老头盛气凌人,一介白身竟敢指着陈春鼻子骂。而平日在黔首面前威风凛凛的陈春此刻却在赔笑。 “唐家的狗崽子来得正好。若非你家的破事,岂会引来这般多的兵痞,连彭家的产业也敢抢!” 老头看见他便骂,唐廷瀚却不敢表现出不满。 他一面附和,说老头骂得对,一面低着头看着地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民壮,眼睛里不时掠过一丝仇恨。 待老头发泄完毕,他奉上银子,老头这才气哼哼地领着打手离开。 陈春羡慕地看着老头的背景,“真是威风。进士老爷家的一只狗,也比余这个不入流的官威风呐。” 唐廷瀚却不接这话,低声说道,“陈典史,小生的人发现有人在盯着我等,恐怕是大刀寨的贼匪。” 陈春怒道,“小小贼匪,这般胆大,简直可恨。” 唐廷瀚心中不满陈春装腔作势,但只能好声好气地继续说道,“陈典史,现下启程,尚能在天黑前赶到大刀寨。如今大家‘休整’够了,也到该走的时候了。” “唐公子说的对,余这便召集民壮衙役,即刻赶往大刀寨。” 陈春答应得十分干脆,唐廷瀚心中一喜,心想这位典史虽然骨头软,但还是知道轻重缓急的。 然而等了一个时辰,民壮队伍不但没有要走的迹象,反而就地搭起了帐篷。 唐廷瀚压着火气去找陈春要说法。 陈春却表示小小的锡岭铺根本“接待”不了一百五十人,许多人下乡“休整”去了。 不仅如此,陈春还暗示这都是因为唐家催的太紧,钱给的太少,大家心头有气,当然要发泄出去,又说首先离队去乡里的是唐家找来的青皮,是他们带坏了民壮。 总之,过错都在唐家。 唐廷瀚差点没忍住骂出声。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接受。好在大刀寨是什么样子他清楚得很,也不用民壮做什么,只要敢冲上去,他们便能赢。 在营帐里生着闷气的唐廷瀚没想到会有人拜见自己。 是县衙快班的衙役,名唤何起蛟。 唐廷瀚听过此人的名头。 他看上去相貌堂堂,正气凛然,靠着这副好皮囊骗得喻应问、黄孙茂两任强项令的喜爱,差点拿下快班班头之位。 两任知县一去,他便露了原形,奸滑贪婪,五毒俱全,正应了他贱籍的身份。 这次剿匪,此人主动请缨,唐廷瀚怀疑他动机不纯。但再多的怀疑,也得见了此人才能落到实地。 不多时,何起蛟走进帐篷,拱了拱手便笑道,“唐二爷这般坐得住,是觉得大刀寨必败无疑了?” 唐廷瀚冷笑一声,“大刀寨四十余人,其中男丁不过二十五六,我等一百五十人,如何赢不了?” 何起蛟摇头叹息道,“若是唐二爷真笃定官兵会赢,在下便告退了。” 说罢他便转身往帐门走去,唐廷瀚阴沉着脸不说话,赵得柏面露不屑,但并未出声—— 衙役再是贱籍,那也是公家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 “慢着!” 眼见着何起蛟要走出帐篷,唐廷瀚咬牙切齿地叫住他。 “何差爷你好生说说,我等百五十人,为何剿不灭区区二十余人的小匪寨?若能说明白,银子不是问题。若说不明白……” 唐廷瀚冷声道,“何差爷你谎报军情,报到陈典史那,可不是几板子的事。” 何起蛟转身,露出灿烂的笑,“唐二爷放心,在下的消息只要十两银子,定不叫二爷吃亏。” 见到唐廷瀚点头,何起蛟往前走了几步,轻声道,“七月十三,有人在花桥故州采办大量肉蛋菜瓜。七月十四及十五,又有人在花桥故州和尚桥等市集……” 说到一半,何起蛟一脸微笑地看着唐廷瀚不说话。 唐廷瀚脸上满是嫌恶,摔下一锭白银,冷哼一声道,“快说。” 何起蛟毫不在意地捡起银子,“这银子,世上顶好的玩意,多少人为它没了命。” 唐廷瀚又压着火气说了句“快说”,何起蛟这才收起银子,慢悠悠说道,“有人在花桥等地和邵阳城高价购置陶铁布糖及烟花、木炭、硫磺、硝石、草药等,皆是数十件、数十斤甚至数百件、数百斤地采买。” 何起蛟说罢,唐廷瀚一张脸已是没了血色。 两个打手也露出了惊诧的神情。 唐廷瀚沉着脸问何起蛟,“你为何不与陈典史说?” 何起蛟笑道,“二爷说这种话,便是认可在下的消息值十两银子了。旁的事,在下不会多说,也算是在下送与二爷的见面礼。交易既已完成,在下也该走了,若是二爷还想要别的消息……只要钱够多,在下没甚么不能说的。” 唐廷瀚打量着何起蛟,看了许多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何差爷,慢走。” 何起蛟走后,赵得柏忍不住问唐廷瀚,“二爷,照何狗吏所说,大刀寨的狗贼定是早早做好了防备。又是硫磺又是硝石,八成做了火药。是不是先与陈典史商量,我等备好……” 唐廷瀚却摆了摆手,愤怒又有些疲倦地说道,“明日,我去催促陈典史,午时前必须赶到大刀寨。” 翌日上午,唐廷瀚几番催促,陈春眼见只有十数人没有返回锡岭铺,终于同意开赴大刀寨。 民壮、衙役和青皮稀稀拉拉的队伍走在山道之中,唐廷瀚的心情愈发沉重,他甚至担心某个拐角或者某处山林会突然窜出大刀寨的贼匪,轻而易举将这支人马击溃。 所幸那个神秘的女人和男人也是不知兵的,一路上他们连骚扰都没遇到,顺利抵达大刀寨山脚下。 唐廷瀚因此安心不少。 大刀寨向来只劫能劫的人,又有唐家包庇和通报消息,所以立寨之地只看重隐蔽,但偏偏这次的敌人是知晓山寨位置的唐家。 “大刀寨东面是陡坡,北面绕路且草木多,小生以为,从南面和西面两面进攻最佳。时间应选在申时,我等那时已休整好,又能在天黑前攻破大刀寨,免得夜长梦多。这边山林大刀寨贼匪最熟悉,我等若是明日攻打,还得提防贼匪夜袭。” 唐廷瀚将自己的想法说出,陈春颇为赞赏地点点头,“唐公子说的甚是,若能今日打下大刀寨,明日我等便能回城。这行军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唐廷瀚闻言大喜,心想陈春大事上还是不糊涂的,正要夸赞陈春几句,不料陈春忽然摇头叹息道,“可惜,可惜……” 唐廷瀚愣住,不好的预感让他的笑容立时消失。 陈春叹道,“唉,你我想的再好,到底要靠手下的兵去打仗。彼等在路上跟余述苦,不是说昨夜没睡好,今日又那么早赶路,没有精神,便是说山路太难走,他们腿都快断了。” 他轻笑一声,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唐廷瀚脸上僵硬的神情,“唐公子,余以为不如明日再说,大刀寨在山上跑不了。” 唐廷瀚憋着火离开了陈春的营帐。 整个下午他闷闷不乐,连晚饭都没胃口吃。他想早点睡觉,挺过这难捱的夜,却不想唐衡突然领着十几个他家从五峰铺请的打手护院到了营盘。 唐廷瀚惊诧万分,“爷(父亲)为何把人都派来打大刀寨,家里没人岂不危险?” 唐衡一脸苦笑,“我爷也是这般劝老爷的。但老爷不听。下午的时候那头怪鸟在老爷院里停留很久,怪鸟飞走后老爷便摔东西,还不准人进去。等老爷愿意见人了,便催促着我带人来帮二爷你。” 唐廷瀚心中异常不安。 “也罢!” 实在不知发生了什么,现下也不便回家,他只能劝导自己不要多想。 “多十几个人不是坏事。我便不信,大刀寨能以一当六!”《 》 7、攻守 七月十八日巳时。 山下官兵的营帐吹响号角,散成几队的民壮衙役冲入山脚的树林。 前面的快,后面的慢,几支队伍眨眼功夫前后便拉开十数丈。 左右之间一样不同步,有些人挤成一团,有些人散得老远。 民壮前锋已深入山林,只听见一阵哗啦的破空声,紧接着的是不间断的爆炸声。 林中升起一股股黑烟,民壮衙役的惨叫声接连不断,还有人哇哇乱叫,狼狈不堪地从林子里逃出来。 “有陷阱!林子里有好多陷阱!” …… 刘今钰站在寨墙的最高处,山林的遮掩让她看不见山脚下的官兵营寨,更看不到山林里的民壮衙役。 只有一缕缕黑烟和几点若隐若现的火光让她确定官兵已经走入陷阱。 竹矛、竹刺,还有陶罐地雷,显然给官府带去了十足的惊喜。 刘今钰扫了眼寨墙上的众人,除邓大刀神态自若,贾闷头一脸兴奋外,余者皆紧张兮兮地向外看,抓着酒精燃|烧瓶和陶罐炸弹的手似乎有些将要发抖的迹象。 畏官兵如虎! 当然,这很正常,毕竟大刀寨是在大户庇护、官府放纵下成长起来的,不曾经历过鲜血洗礼。 这场战争,将是他们脱胎换骨的关键! 刘今钰等待着官兵冲出山林,却没想到山林里的嘈杂声沉寂许久后,始终没有官兵大队伍上来,期间只零星有几个人跑到山腰,发现背后无人后便又慌慌张张下了山。 贾闷头不解地问道,“官兵都怎么了?莫非全都栽进陷阱里了?” 邓大刀瞪他道,“莫说瞎话,莫开小差,护好社长,要是社长受了伤,把你脑袋砍了都算轻的!” 贾闷头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了,我定然护好……” 话音未落,山林里响起一阵雄浑的号角声,混乱的喊杀声跟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冲出山林。 “来了!” 刘今钰高喊一声,激动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色。 “诸位,听号令行事,千万沉住气!” 乌压压的人从山坡奔杀过来,喊杀声怪叫声像是洪水的大浪,狠狠拍打着脆弱的木寨墙。 寨墙上的人脸色越来越白,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刘今钰第一次觉得一百人这么的多,竟然铺满了她的视野。 尽管多数人连一件号衣都没有,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尽管刘今钰清楚这些人不过是土鸡瓦狗,但真正直面上百人的冲杀时,她仍不免紧张起来。 官兵的前锋聚集寨墙已不到二十丈。 寨墙上越发安静,刘今钰清楚地听见几道又长又粗的呼吸声。 前锋逼近十丈。 刘今钰的心跳加速。很多人悄悄看她,更多的人紧绷着身子,仿佛一碰便会炸开。 官兵后队的弓手开始射箭。那孱弱的箭锋飞出一二十丈便开始无力,仅有数支插在寨墙上。 但就是这么几支箭,吓得几人差点把手里的“燃|烧瓶”和“炸弹”扔出去。 “不要妄动,听我号令!” 刘今钰高声提醒,但就连她的声音也似乎有些紧张。 前锋进入五丈之内,官兵的弓箭飞越寨墙,墙上守卫的身体越发紧绷,脸色苍白,身体一动不动,只手脚总不时颤动一下。 “啊!” 一支箭射中寨墙上一人。 像是拧紧的发条被人突然放开,被射中那人的左右几人都失了神、发了狂地将燃|烧瓶和炸弹往下扔,一度忘记点燃燃|烧瓶的布条和炸弹的引信。 这引起连锁反应,眨眼功夫十几个人都怪叫着往下扔燃|烧瓶和炸弹。 邓大刀想要阻止,声音却被爆炸声掩盖。 刘今钰的惊愕和愤怒一闪而逝。她叹口气,用尽一身气力喊道,“扔!都给老子扔!记住!他娘的点燃了再扔!” 爆炸的陶罐炸弹迸射出铁钉和铁片,狠狠扎入周围官兵的血肉。 炸开的酒精燃|烧瓶爆出一团团火焰,将沾染上它的一切都点燃,难以被扑灭。 官兵前锋被清空了几排。 有人被铁钉铁片扎成了马蜂窝,几乎成了血人。 有人被烧光衣服,烧焦了皮肤,成了一具黑炭般的尸体。 官兵攻势为之一滞。 寨墙上的众人大口喘着气。他们渐渐恢复清明,死伤惨重的官兵给他们带来莫大的信心。他们接过墙下的妇孺老人递来的燃|烧瓶和炸弹,脸上出现了某种雀跃的神情。 他们开始期待官兵冲上来。 山林里又响起一阵号角声,有人拿着刀枪跑出来逼迫官兵继续进攻。 “首登寨墙者,赏银三两!” “杀一贼匪,赏银五两!” “杀邓大刀等贼首,赏银十两!” “不进反退者,杀无赦!” 官兵再度恢复进攻的干劲。 这次有人冲到寨墙下,刘今钰清楚地看到了那人脸上极度害怕和极度亢奋混合在一起的狰狞神情。 一个燃|烧瓶在他身上爆炸开,火焰立即点燃他身上破布般的衣物,又迅速蔓延到他的头发。 他在火中疯狂的叫,疯狂的跳。他在地上打滚,他在尸体间乱窜。 他还没死,他的战友便开始溃败。 刚开始的溃败被督战队的杀戮止住,但随着他的生命被火焰燃烧殆尽,督战队再也无力阻止发了狂往山下溃逃的官兵。 …… “死了多少人?” 唐廷瀚面如死色,嘴唇比脸还要白。 “二……二十多人。”唐衡脸上的惊骇还没褪去,“林子里中陷阱死了五六个,攻寨时被贼匪的古怪武器炸死烧死十几个。还有……还有几个伤员看着也快不行了,恐怕挺不过今晚。” “可恨!实在可恨!若是朱大令听我的话,若是那该死的陈春听我的话,早上三天赶到大刀寨,贼匪手里如何会有这般难缠的玩意!” 唐廷瀚面色狰狞,说起话来更是咬牙切齿。 唐衡不知该说什么话宽慰自家二爷,焦急之际,却看到周怀名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进来。 那人被周怀名推至帐中。 周怀名一放手他便跪地泣声道,“二爷,二爷,是小人呐!是小人呐!” 唐廷瀚惊诧道,“刘麻怪?” “正是小人!”刘麻怪带着哭腔大声说道,“二爷,小人家在谱口冲,哪会背叛唐家!都因那对魔头,杀了蒋寅,又杀了不听话的人,现下寨中没人敢不听他们的话。” 唐廷瀚皱眉问道,“他们究竟是谁,又从何而来?” 刘麻怪道,“小人也不知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他们说自己是天上的神仙,但小人不信。” 唐廷瀚冷笑一声,“神仙?” 刘麻怪抬起头,略显焦急地说道,“二爷,这几日那对魔头逼大家日夜做燃|烧瓶与炸弹,大家几日没合眼。今日打了胜仗,那对魔头才允许大家休息。 “二爷,今日山寨没几人站岗,便是有也会偷偷睡觉,正是偷袭的好机会!若不是这样,小人也不会冒险出来。” 唐廷瀚沉默,周怀名却不赞同,“二爷,莫被他骗,焉知他是不是受匪首指使,在山寨埋伏了人,就等着我等一头撞进大刀寨。” 刘麻怪惶恐不已地磕起了头,“二爷,小人爷娘都在谱口冲,骗二爷那不是害了小人的爷娘么?二爷,便是小人要骗二爷,又怎会选在今日? “今日官兵大败,士气低落,最是难骗的时候。那对魔头也是知道官兵没了胆气,才敢让人休息。 “二爷,这么好的时机怎能错过!今日魔头打了胜仗,威望高涨,若不尽快除掉他们,以后……以后如何收得回大刀寨?” 唐廷瀚沉着脸,“你先告诉我,那燃|烧瓶与炸弹如何做的?” 刘麻怪没有隐瞒,“那燃|烧瓶里是酒,瓶里放入布条,留半截在外,然后用木塞堵住瓶口,点燃布条后扔出,燃|烧瓶便会炸裂,一旦点燃人身上的衣物,极难扑灭。 “那炸弹小人所知不多,只知道里面放了白糖、木炭、硫磺、硝石、铁钉等物。点燃引药扔出,陶罐爆炸,飞出的铁钉能伤到数丈内的人。” 刘麻怪说的这般详细,唐廷瀚已经信了大半。但他仍在犹豫要不要听从刘麻怪的提议。 他让周怀名把刘麻怪带走,又叫周怀名回来时叫上赵得柏,他们三人与唐衡商讨夜袭的可行性。 唐衡是个没主见的,全程都在附和唐廷瀚。 周怀名觉得要谨慎。而且既然知道燃|烧瓶和炸弹的做法,那他们也能做出来,花些日子多做些出来,大刀寨必败。 看赵得柏神色,不是很认同周怀名的想法,但他却说自己更倾向周怀名。 唐廷瀚哪里不知道,这两人一是不想冒险,二是希望唐家多雇佣他们一些时日,好多赚点钱。 心情烦闷的他让三人离开帐篷。 若是单纯只为灭了大刀寨,唐家确实可以等。 但从一开始唐家便不是单纯为了剿灭大刀寨,否则不会出大价钱,又是请民壮雇佣青皮,又是催促县衙尽快发兵。 大刀寨的失控,而且是完完全全失去控制,来得太不是时候,来得实在诡异。 或许,是他和他爹心急了,应该静待其变。 但,他不敢赌,他爹也是。 如今到了这步,更不可能再退一步。 后退,便是万丈深渊! …… 夜深了,几个黑衣人攀上寨墙。 其中一个发现火把的阴影处有人靠在墙上睡觉,他蹑手蹑脚过去,捂住那人嘴巴,一刀捅进去。 手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刀更是没有阻碍地插了进去。 他定睛一看,所谓的人竟是个稻草人。 他不免愣住几秒,同伴轻声唤他,他才回过神来,向朝他走来的同伴轻声说道,“此次夜袭,我等赢定了!” 越来越多的人翻上寨墙,继而进入山寨中。 山寨里安静得可怕,为首的几个有些不安。 “二爷,有点怪。” 唐廷瀚冷着脸道,“再如何怪,我等也已潜入大刀寨。大刀寨不过二十余人,我等接近三十人。此战,我等必胜无疑!” 说着,他用刀指了指刘麻怪,“刘麻怪,带路,先擒拿那对狗男女。” 刘麻怪低头哈腰,在前带路。 越往前走,唐廷瀚越觉得不对劲。 整座山寨仿佛全空了,没有一点声音,空气中则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味和极其恶心的臭味。 唐廷瀚想叫停刘麻怪,却听见身边的周怀名低低地惊呼了一句,“有人!”《 》 8、大胜 唐廷瀚如临大敌,左右张望却并不见人,他正要质问,却见周怀名迈步向前,蹲在地上。 那里确实躺着一个人。 周怀名走回来阴沉着脸说道,“二爷,人已经死了。很臭,估计已死了几日。” 唐廷瀚愣住,同时恍然大悟。 原来空气中的臭味是尸臭! 等等,尸臭? 他上前一把揪住刘麻怪的衣领,“刘麻怪,哪来的尸体!解释不清楚,我砍了你。” 刘麻怪瞥了眼尸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脸上露出害怕神色,但并不慌张,“二爷,是之前被那对魔头杀的寨中兄弟!原本是挂在杆子上恐吓我们的,不知为何掉了下来……” 唐廷瀚看到尸体旁边确实有根木杆,上面还有黑红色的血迹,心中信了七分,手里的劲力松了,刘麻怪趁机挣脱。 “二爷,定是寨中出了变故!你快与小人来,许是那对魔头出事了!” 刘麻怪向前跑去,唐廷瀚喊了两声没喊住,连忙带着人跟上去。 唐廷瀚跟着刘麻怪前后脚迈进一间院落。 已进了正房的刘麻怪发出惊骇的叫声,唐廷瀚沉着脸要走进去,却被周怀名拦住。 “二爷,小心……” 话音未落,身后嘭地一声,大门被两个黑衣人关上,将还没进来的人拦在门外。 唐廷瀚懵懂之际,周怀名和赵得柏已经冲过去与黑衣人交起手。 但身手不错的周赵两人竟被眼前两个人压着打。 借着微弱的一点光,唐廷瀚震惊地发现,两个黑衣人一个是贾闷头,另一个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女人。 此时,院外响起一阵猛烈的爆炸声,连院墙都颤动了几下。 下一刻,烟雾升起,浓烈的硝烟味漫了进来。 紧接着是金铁交击的声音以及接二连三的惨叫声。 唐廷瀚面如死灰,看到周赵二人被贾闷头和那女人制服时都没了什么反应。 外面的惨叫声渐渐平息,但片刻后接连不断响起剧烈的爆炸声,有近的,也有远的,听起来像是山寨各处都发生了爆炸。 不多时,大火冲天,大刀寨被点燃了。 女人和她同伙处理掉了唐廷瀚身边的另外三个打手,慢慢走到他身边,将他打晕。 失去意识前,他听见女人清亮的声音。 “你们赢了,但赢得很惨烈。大刀寨的土匪凶残至极,宁愿炸了山寨,也要与你们同归于尽。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你还活着。” …… 爆炸声惊醒了山下的营寨。 何起蛟去找陈春时,被陈春的亲随拦在了帐外。 “那个蠢货,当真去夜袭大刀寨了?” 里面传来陈春的声音,何起蛟往亲随手里塞了银子,那亲随娴熟地将银子收入袖中,让何起蛟在外等待。 片刻后,亲随走回来,示意他进去。 何起蛟走进帐篷,顶着陈春不满的眼神,毕恭毕敬地说道,“陈爷,卑职叨扰,实乃机会难得。现下大刀寨四处都在爆炸,定是有人预先将炸药埋至大刀寨各处。一两个人办不到,可要是人多,既然能埋下炸药,那擒杀匪首岂非更简单?” 陈春略有些惊诧,何起蛟则继续分析着大刀寨的情况。 “故而,卑职以为,这些炸药是大刀寨匪首埋下,他要炸毁大刀寨。他的目的,卑职尚不知晓。但我等现下上山,定能杀贼匪措手不及。若能擒下匪首,如何也是大功一件。” 陈春沉默着打量何起蛟,年轻人脸上保持着谦卑的笑,但眼底的期盼却没那么好隐藏。 “何起蛟,你还在惦记快班班头的位置么?“陈春嘴角挂上了一缕嘲讽。 何起蛟身子一抖,诚惶诚恐地说道,“陈爷,卑职不敢。只是想着此事对陈爷有好处。” “有好处?天下有好处的事多的是,但得看你接不接得住‘好处’。”陈春似有所指地说完,又话锋一转,语气明显温和起来,“你也是有心了。但此事余自有打算,你且下去,用心做事,班头的位置,并非不可能。” 何起蛟立刻感恩戴德,“陈爷的好,卑职记在心里。今日陈爷没让卑职去送死,卑职更是铭记于心。往后陈爷用得到卑职……” 他还没说完,便听见陈春不耐烦的声音,“下去罢!” “是!是!卑职这便下去。” 何起蛟走出营帐,亲热地跟帐门口的亲随道了谢,便转身走了。 一转身,他的脸也跟着冷下去,眼睛里没有一点情绪,却又像藏着什么无比沉重的东西。他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山上火光愈发炽亮,大团大团的黑烟与灰尘被喷入黑夜。 他立在原地默默看着。 突然,他迈动腿,快步离开营寨,在一众民壮和衙役惊愕的眼神中没入黑暗,奔向光明。 整座大刀寨都在燃烧。迸射而去的火星点燃了寨外的毛草,一条条火线蔓延至山腰。 何起蛟的眼睛被烟熏得有些发红,他强忍着不适走近山寨,寨墙已经崩塌大半,临近的房屋也在火中晃动,再往内满是黑烟,他只看到山寨内的地面似乎出现了许多坑洞,坑边焦黑一片。 空气里隐隐传来一股香味,耳畔是火焰吞噬万物的噼里啪啦的声音,何起蛟沿着燃烧的寨墙走动,企图找到一个缺口。 走到北边寨墙时,一阵轻微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像是有人在走路。 他毫不犹豫地朝声音源头赶去。 火光照映出北边寨墙下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前面两个扛着人,后一个手里拿着把腰刀。 何起蛟并未掩饰自己的到来,那三人很快发现他,前两人发出一声惊呼,后一人却十分镇定地说道,“老子殿后,你们带人走。” 前面两人急慌慌地撒腿就跑,何起蛟冷哼一声,“小贼,休逃!” 后一人嗤笑一声,提着把刀挡在路上,“狗吏,真有本事便先过了老子这一关。” 何起蛟不说废话,上去便借着冲刺的力量将那人打退数步,但那人只是被他一开始的冲击力压制住,待那人稳下身子,招数陡然间凌厉起来,何起蛟发现自己不但打不退眼前的敌人,反而有些接不住敌人的招式。 对上敌人稍显柔和的眉眼,想起方才那道清丽的嗓音,他猛地瞪大眼睛—— 眼前这个蒙住口鼻与自己打的不相上下的黑衣人,竟然是个女人! …… “二爷!二爷!” 唐衡的声音冲撞进耳膜,唐廷瀚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睛。 “二爷,你还活着!太好了,二爷,你还活着!” 唐衡的眼泪掉在唐廷瀚脸上。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好像有一层厚厚的灰,手指放在眼前,是黑色的。 记忆慢慢回归。 眼睛注意到了四面倒塌的房屋。 他猛地坐起身,左右张望。 唐衡担忧地看着自家二爷,“二爷,莫看了,都烧完了。山寨里有七十多具尸体,都被烧成炭了。万幸你在这片空地上被打晕,火没烧过来。 “二爷,下次你与我去南岳烧香罢。这定是神仙保佑!二爷,你莫多想,只要你没事便是最大的好事。何况如今大刀寨已经没了,邓大刀也死了……” 唐廷瀚抓住唐衡手臂,死死盯着他,“那个女人哩?大刀寨哩?” “女人?死了很多女人,二爷你说哪个?”唐衡一脸茫然,“大刀寨?二爷,大刀寨没了,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你们赢了!”唐廷瀚目光呆滞,忽地爆发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赢了,是啊,我们赢了!你们赢了!” 唐廷瀚胡言乱语,举止疯癫,唐衡担忧又害怕,焦急间眼泪跟着唐廷瀚一起流出来。 大笑一阵,唐廷瀚的脸色陡然冷下去,“衡哥,带我去见陈春。” “啊?啊!好!” 唐廷瀚恢复正常,唐衡大喜之下连忙将唐廷瀚扶起,领着他往寨外走去。 寨门外,一群民壮衙役簇拥着陈春,他们面前是堆成几座小山的焦黑尸体,其中两具单独放在前面,一人身边放了把朴刀,一人手里拿着把腰刀。 陈春看到唐廷瀚,原本与亲随小声说话的他立即露出微笑迎上去,“贤侄!你不愧为邵阳县俊彦也!此次剿匪,我等大胜,你立了大功,余定当如实禀告朱大令。” 唐廷瀚扫了一眼喜气洋洋的民壮衙役们,劫后余生的惊慌已沉在心底,疑惑却愈来愈多。 唐廷瀚不说话,陈春却丝毫没有因此不快,“贤侄,昨晚你差点遇险,想必急需修养。小子,还不快带你家二爷去营寨休息?” “且慢,陈典史,小生想问问,大刀寨的贼匪都死了么?” 唐廷瀚问出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作为昨晚的亲历者,你不知道大刀寨的人有没有死绝? 但陈春仍是春风般的微笑,还亲热地拉着他走到尸堆前,指着最前面的两个说道,“贤侄你看,这便是邓大刀,你也知道,他靠这把朴刀逞凶。他旁边便是贾闷头,他手里的腰刀刻着一个‘贾’字。” 说着陈春又指向邓贾二人尸体后的几座“小山”,“尸体都被烧焦,谁是谁难以分辨,但昨晚贤侄带走二十八人,据贤侄说,大刀寨男丁当在二十五左右,成年男尸共有五十三人,能够对上。 “另外,还有大小女尸十三具,男童尸体四具,年老男尸三具。余问过唐衡,与大刀寨的妇孺老人数对得上。大刀寨,已是全寨覆灭。” 陈春说完,唐廷瀚只觉得彻骨寒意从他脚底升至百会穴。 昨晚夜袭的人,除他之外全死了,这是肯定的。但大刀寨全死了吗?他不信。可这么多尸体哪里来的? “贤侄,莫想太多,大刀寨已然覆灭,一厢、二厢、开化和温和四里百姓都得感谢贤侄为他们除去毒瘤。朱大令,甚至朱知府那,都会知道贤侄的名字,记住唐家的功劳。” 陈春拍拍唐廷瀚的肩膀,深深一笑,“贤侄,这不好么?” 不好吗? 当然是太好了! 唐廷瀚勉强露出微笑,然后拱手告辞。 回到营寨时,他又被昨晚没带去的青皮和打手索要说法,说他害死了他们的亲友,他得偿命。 这种话唐廷瀚听多了,答允下银子,那些悲愤的人们立即喜笑颜开,又谄媚地喊他“二爷”。 唐廷瀚一心想回家将此间事告知唐景谦,却不想唐衡父亲唐全到了营寨,面色有些沉重地说道,“二爷,老爷说了,你与老奴去县城等消息。” 唐廷瀚不解,“消息?”说着他摇头道,“不,全叔,我要先回家……” “二爷,这里的事老爷全都知道。官兵白天溃败,二爷夜袭成功……”唐全在“成功”两个字上咬得极重,“二爷,老爷说了,无论甚么事,等你从县城回来再说。” 唐廷瀚愈发疑惑,也愈发不安,“全叔,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唐全叹道,“二爷,莫要多问,也莫要多想,你与老奴去县城便是。等二老爷探得消息,我等再回谱口冲。老爷他,都是为了你好,都是为了唐家好。” 唐廷瀚愣住,片刻后神情激动地说道,“不,全叔,我要回家。我不是小孩……” “二爷!莫要任性!莫要因为你的不懂事害了你自己,害了唐家!” 唐廷瀚的话被唐全打断,后者神情严肃,语气也极度严厉。他是唐全看着长大的,这是唐全第一次对他发火。 “二爷,便听我爷的话罢。老爷,还有我爷,不会害二爷你。” 唐衡没想过自己父亲会如此教训唐廷瀚,不禁惶恐起来。他好不容易插句话,只希望唐廷瀚不要固执。 唐全愤怒和心疼交杂的目光,唐衡害怕和担忧混合的眼神,都重重地落在唐廷瀚身上。 他颓然叹息,“全叔,我听你的。”《 》 9、刺激 “土碱一斤两分,猪油一斤四分,算上人工费用和其他耗材,生产一斤肥皂的成本接近四分三厘。” 杨文煊陪同刘今钰从肥皂工坊出来,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 “光成本便高于猪油,佃户贫民肯定消费不起,目标市场是中上阶层,我估摸着邵阳县不超过一万人,整个宝庆府应只有三四万人。 “此外,这个时代的油脂都价格昂贵且紧缺,做几百上千斤肥皂没有问题,但想要持续规模化制皂,靠邵阳县现在的油脂产量没法支撑。” “那就走奢侈品路线。”刘今钰做了决定,“我知道猪油皂味道较重,与猪胰子拉不开差距,你可以放草药汁试着弥补一下,前面不着急赚钱,先用肥皂打响名声。 “等我搞定精油,香皂肯定够格当奢侈品。喔,这几天我会想办法改进制皂流程,看看怎么提取甘油,甘油也能赚赚夫人小姐们的银子。 “另外,砖窑的事你记得,我准备在谱口冲、祖家冲、罗塘等地招揽四五十人,合格的进砖窑,不行的先去建设组或者竹木组。 “工资方面你别担心,我知道每月两三百两这样花销用不了多久财政就会垮。我已想好赚钱的法子,下个月我会去邵阳城……” 刘今钰说到一半,刘麻怪喘着气跑过来,“社长,唐廷瀚回来了。” 杨文煊闻言一愣,然后笑道,“算算日子,都快十天了吧,消息可真慢。”说话间他看向刘今钰,脸上的笑变得促狭,“也不知道,待会他看见你,会作何表情。” …… 唐景谦看完堂弟唐景宽写的信,满是皱纹的脸上无悲无喜。但唐廷瀚却注意到,父亲枯树枝般的手在微微颤抖。 唐廷瀚想问信中写了什么,想问他回家时,在谱口冲、在自家大屋里看到的陌生人是怎么回事,但父亲的反应让他不敢多问。 唐景谦突然站起身,唐廷瀚作势去扶,唐景谦却摆了摆手。 唐廷瀚心头一紧,却也只能老实地看着父亲从书架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叠边缘是白色,看着像是某种硬纸的东西。 唐景谦将那叠东西在书案上展开,唐廷瀚不可思议地看着书案上出现他父亲的脸,他自己的脸,还有他兄长、他侄子侄女、他嫂子、他三弟、他堂叔和他父亲小妾的脸。 栩栩如生,仿佛有谁将他们的脸剥下,缩小压进了白色硬纸里。 他瞠目结舌,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十七日下午,铁鸟在为父院落上空盘旋,很是闹人。为父让人去打下来,那铁鸟扔下一封信便飞走了。信中除了这些东西,还有一封短信。” 父亲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唐廷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从这份虚弱中听出了一点兴奋。 他没来得及多想,唐景谦已将堂叔写的信与他说的那封信放在他面前。 堂叔写的信说的是常德几府地震的事。他想起七月十一日时邵阳县发生的地震1,不由有些感慨—— 多事之秋啊! 另一封信上的字迹潦草,毫无章法可言,一看便知作者不曾练字。而且从左向右横着写,简直有辱斯文。 只是这写字用的笔不同寻常,笔画纤细且干硬,与一般的毛笔字截然不同。 待看完这封信的第一句话,唐廷瀚对写信之人书法的鄙视和对笔的好奇荡然不存。 “崇祯四年七月十七日,常德府半夜地震,黑气障天,地裂涌泉,房屋倒塌无数。同日,承天、武昌、长沙、辰州等府皆地震。次日,澧州地震数次,荆州府亦震。”2 他惊诧地拿起两封信细细对比,表述有区别,但说的是一件事,且细节完全相同。 “爷……”他抬起头,异常紧张地看着唐景谦,心脏越跳越快,身体越来越烫。 唐景谦垂下的眼皮慢慢提起,褶皱苍白的嘴唇轻轻抬起要说些什么,门外却传来一阵敲门声,接着是他小妾颜氏发紧的声音:“老爷,刘社长……” 没等颜氏说下去,唐景谦冷声说道,“知道了。”门外的颜氏向他告辞,他却又叫住颜氏,“这几日你颇为不安分。你莫忘记,社长是社长,你是你。” 门外沉默半晌才传来夹杂着惧怕的怯生生的声音,“老爷,奴家都晓得。不是社长寻奴家试验那肥皂,奴家断不会离开内宅。就算离开内宅,除杨副社长问话,奴家也不会与外男说话。” 唐景谦冷哼一声,颜氏又问,“老爷,那奴家去么?” “刘社长说了,大同社之人都要去。你有升仙图,便是大同社之人,不但你要去,廷瑞你也带上。” 唐景谦的话让唐廷瀚又惊又疑。他在想“刘社长”是谁,“杨副社长”又是谁,“升仙图”又是何物? 他的目光移在桌案上的照片与两封信上,心底渐渐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测。 他还没问出口,父亲便将照片收起,拿着两封信蹒跚着往外走去,“廷瀚,你随为父来。” 唐廷瀚连忙上前扶起自己父亲。他问出自己的疑惑,他父亲却沉默不语。 他在父亲指示下到了大屋西北角的一间无人居住的小院落,门楣竟贴了一张红纸,上书“大同社”三个大字。 他心头一紧,却只能安静地扶着父亲进入院落。 乍眼一看,院落内没什么变化,只是被人打扫过,显得十分干净整洁。 但正屋和东西厢房的门楣也都贴着红纸,正屋的红纸写的是“办公室”,东厢房是“宿舍”,西厢房则是“会议室”。 西厢房里叽叽喳喳很是嘈杂,里面应有许多人。 “大同社,便是要把这天下建成‘大同世界’之社。那铁鸟便是大同社所放。大同社社长名唤刘今钰,是个女子,副社长叫作杨文煊,是个男人,但髡发。大同社社员,除我们唐家外,都是此前大刀寨之人。待会见到他们,莫要失礼。” 进门前,唐景谦嘱咐唐廷瀚,后者低着头答应下来,声音平淡并无起伏,反倒觉得松了口气。 他没想到自己得知真相时会这般平静。 事情都已串联起来。 十八日深夜,大刀寨在他夜袭下,表面上已与他带来的打手同归于尽,实际上那位刘社长带着众匪金蝉脱壳,控制了唐家。 所以第二天父亲不准他回来,却让全叔带他去县城,等待堂叔验证刘今钰早早写下的预言。 父亲八成早早跟堂叔通过气,预言为假他便留在城里免得被贼匪所害,预言为真便让他带信回来。 他想到父亲口里的“升仙图”,又想起刘麻怪曾说占据大刀寨的男女自称神仙。 所以,他们真是神仙? 疑惑在心底发酵,身子却跟着父亲走进西厢房。许多人抬头看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挤在厢房已与厅堂打通的南头。 他看到了刘麻怪。 刘麻怪拿着某样奇怪的铁家伙,跟着一男一女从厢房北头保留下来的隔间走出来。 此人谄媚的眼神落到他身上时,竟带上几丝得意。 他按下愤怒,沉默地扶着父亲,眼睛却在那女人身上打转。他父亲主动向那女人见礼,他哪能不知这女人便是大同社的女社长。 “唐老爷到了,二爷也回来了。”他听见那女人说话,当即断定此女便是夜袭大刀寨那晚打晕她的女人,心头升起怒火,也不禁生出几分畏惧。 女社长让所有人坐下安静,他和他父亲坐在角落里惴惴不安的颜氏身边。 这时那髡发男人按了按一个奇怪的白盒子,隔间墙壁上竟有银色的布自己落了下来。 挤满人的房间里发出一声声惊呼。 他也瞪大眼睛,头皮一阵发麻。 女社长吩咐刘麻怪放下门窗上挂着的黑布,房间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却见刘麻怪拿来放在厢房中央的铁家伙亮起一点白光,随即铁家伙前部放射出一道强烈的白光,打出银布上,银布上立时出现一道金龙。 这次不仅仅是惊呼,还有凳椅倒下人触地的声音。连他也看呆了,都不知道房间里是何时恢复的平静。 “接下来看到甚么都莫要惊慌。”女社长严肃的声音响起,“都是往后还未发生的事情。只是让你们知晓,我与杨副社长为何要下凡,又到底要做甚么。” 神仙!他们真是神仙! 唐廷瀚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异常沉重,声音大得好似打鼓。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大家都像他这般呼吸沉重。 银布上的画面动了起来。 青山绿水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赤地千里、饿殍遍地的凄惨景象,紧接着是衣衫褴褛的流民攻克城池、数百披甲骑兵击溃成千上万连刀枪都少有的步兵军阵…… 然而画面一转,举着明军旗帜的骑兵被击败,步兵更是一溃千里。 城乡之间,到处都有孩童在唱,“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3 唐廷瀚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便见一座巍峨巨城被看不到尽头的大军包围,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下一刻,他看到穿龙袍的君王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一名太监追随着君王哭啼啼地抹了脖子,随后大军进了巨城,全城插上了他不曾见过听过的“大顺”的旗帜。 大明亡了?新朝是大顺? 他尚处于震惊,却又见一座关城之下,大顺军惨败于一支汉军与数万鞑虏大军的联军。 大顺军仓皇逃离京师,鞑虏入关称帝。接下来,鞑虏兵分两路,一支往西灭亡大顺,一支向南扫平残明。 汉人一次次反抗,却又在一次次内斗中分崩离析,将天下拱手让与鞑虏。 看着满银幕的金钱鼠尾,他猛地站起,愤怒不已以致声音颤栗,“天下尽是鼠辈否!竟无一人阻下鞑虏,让九州又染腥膻,让我汉人又亡了天下!”《 》 10、交易 唐家大屋正厅。 杨文煊端起茶杯轻轻吹着,心神跟着袅袅升起的热气不知飘散去了哪里。 刘今钰听着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者说话,脸上浮着浅浅的一层笑意。 那老头语气激动地做了总结,“花祖山是我族坟山,我等不会让步!” 这话吓得刘麻怪面色发白。 他贴近刘今钰耳语道,“社长,他是小人老祖宗刘林祯,我嗲嗲的嗲嗲的满满(爷爷的爷爷的小叔叔)。八十多岁了,平素不管事,脑子糊涂了,你莫与他计较。社长,且让小人先与他们说……” 刘麻怪还未说完,便听见与刘麻怪同族但不同房派、自罗塘受邀而来的另一支刘氏房长刘国仕应和刘林祯说道: “没错,我刘氏虽然无权无势,但也不怕事。把祖坟让出去,生前要被人戳脊梁骨,死了也没脸面见祖宗。刘社长,你今日要为此事,便莫浪费时间了。” 刘氏两个代表相继表态,迟疑中的谱口冲刘氏房长刘国山不得不说道,“刘社长,花祖山不是住人的地方,阴气重。再说花祖山前后都有村子,你们住着也甚为不便。” 刘麻怪愈发着急,想要说什么,却被刘今钰拦下。 刘今钰摇头笑道,“我甚么时候说要你们坟山了。你们是刘,我也是刘,都是一屋人,我如何会动自己屋里人的祖坟?” 刘林祯惊疑不定,“社长你甚么意思?若非说花祖山的事,你喊我等过来做甚?” 刘今钰道,“是与花祖山有关。花祖山下有个塘,我看了下,此塘四面都是山,只在往罗塘下去的地方有个口子,我想将口子堵起,让小塘变大塘,如此花祖山的风水更好,天干的时候也有水用。” 刘氏三人愣住。 好一会,刘林祯狐疑问道,“刘社长,你打甚么主意?我等没钱,莫白费功夫。” 刘今钰道,“你们不用出钱,大同社出。不但不用出钱,还有钱拿。只要你们同意,我社给谱口冲、罗塘两支刘氏各二十两银子。” 刘林祯眼中的防备之色愈发浓重,“刘社长,我等都是种田的,没钱。” 刘今钰道,“老太爷莫多想。我社是有求于你们。彭氏已经同意,把泥鳅罐山后那一片让与我们,建起大水塘,我们也方便用水。 “老太爷莫着急。我晓得你刘氏不少先人都埋在花祖山,我们只在泥鳅罐住,不会到花祖山。我们如何也不会打扰刘氏先人。 “此外,如今没有大刀寨,只有大同社,大同社现下不是,以后也不会是土匪。” 刘氏三人一副“你说不是土匪就不是土匪吗”的表情。 刘林祯瞥了眼坐在未位的彭氏代表彭作厚。后者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显然不想加入争论。他知道当年唐家建宅于泥鳅罐山下时便已从彭氏手中拿走泥鳅罐。因彭氏人少,唐家默许他们上山砍柴,所以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丢失砍柴权罢了。 只要有银子,彭氏不可能反对。 况且大同社并不会涉足花祖山。此次特意邀请他们过来,还给钱,显然是释放善意。他们执意反对,便是打定主意要与大同社作对。 自家之事自家知。他们嘴再硬,心里也知道不能触怒大同社。这不知是土匪寨还是什么玩意的大同社可不仅仅是打服了唐家,而且是让唐家彻底心服了。 唐景谦只差当众与人说唐家自愿入大同社,以后万事皆以大同社为主。 刘氏承受不起大同社的怒火。 刘林祯头往右一偏。刘国仕接收到信息,做出为难表情,“刘社长,你考虑得这般周全,我等怎会反对。只是族中难免有几个爱闹事的,若拿着大同社坏了坟山风水做文章,我等也……” 刘今钰轻笑一声,“二十五两。” 刘国仕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没有作声。 “三十两。” 刘国仕沉吟一声,“两房各三十两怕是还少了些。我们刘氏在罗塘、谱口冲不止百人。” 刘今钰笑而不语,唐景谦面无表情地说道,“莫得寸进尺。若非刘社长念及汝等也姓刘,一个铜板都不会给。汝等想想,便是花祖山,它值六十两么?” 刘林祯呵呵笑了两声,“唐老爷,小辈不懂事,莫怪。便两房各三十两!只要大同社不进花祖山,不扰我等祖宗,做甚么我等都不管。” 刘今钰拍拍手掌,“甚好!刘老太爷,银子明日刘麻怪会送去。” 刘林祯嘴角抽了抽,但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保持着礼貌的笑,“刘社长,若无事,我等便告辞了。人老了,外头待久了便累得很。” “刘麻怪,送老太爷回去。”吩咐完刘麻怪,刘今钰又转头对三刘说道,“老太爷,我社现下缺人手,要人做饭、砍树、砌房子。若刘氏有人愿来,女的一月六钱银子,男的八钱。彭氏也是。现下尚缺三十人,先到先得。” 刘林祯不想自家人掺和进“土匪”。 但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他没来得及出言婉拒,便听见刘国仕和刘国山兴致勃勃地问起工作细节。他几番暗示,两人不知无意还是有意,都没搭茬。 直到他拂袖离场,刘国仕刘国山两人才着急忙慌跟上来。刘林祯对他俩的告罪置若罔闻,只冷声骂着被刘今钰喊来送他走的刘麻怪。 遭了池鱼殃的刘麻怪只得连声说老祖宗骂得好。 刘氏三人离开,彭作厚也拱手告辞。 没了外人,刘今钰便与杨文煊和唐景谦聊起肥皂的事。 现下制皂配方、流程、器械都有了改进,最新制作出的肥皂细腻清香、硬度适中,只待放些日子碱性降低便能上市。 但此时的邵阳县商业并不发达,想要打响肥皂的名头,还需想想办法。 三人聊至兴起,唐全却来通报,说是县衙快班衙役到了谱口冲。 刘今钰眉头微蹙,杨文煊同样惊诧,唐景谦却是波澜不惊地说道,“许是来打秋风的。两位社长放心,我唐家虽算不得书香门第,但也不是几个狗吏敢惹的。” “狗吏不敢来唐家,却敢祸害百姓。”刘今钰沉声道,“别处我管不着,但谱口冲可不能由着他们敲诈勒索。” 唐全吃惊地抬头看向刘今钰,这位女社长的神情十分认真。他不免担忧,别人不找你麻烦你还主动招惹,这不是自己害自己吗? 衙役到底是公差,唐家到底没出举人。真闹大了,唐家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却不想他家老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自知失态,连忙低下头。 老爷的声音跟着响起,“唐全,你将那些衙役请来家中,便说余有事请彼等帮忙。” 唐全应下便告退了。杨文煊对衙役不感兴趣,也离场回了安置在唐家大屋西北角的大同社办公区。 刘今钰默坐安如山,唐景谦几次抬起嘴唇,但最后都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衙役来得很快。 为首的高大健壮,踏进院落便高声说道,“唐老爷,有何事用得着我等,尽管说。唐老爷德高望重,替唐老爷办事,是我等荣幸。” 他身后几个身形猥琐的衙役,也笑着应和,好似个个都愿意为唐景谦效犬马之劳。 为首衙役踏近正厅,一张笑脸顿时僵住,惊愕的眼神冻在刘今钰身上半晌没有动静。 刘今钰与那衙役目光相对,一时也愣住了。她穿越以来,还是第一次见这般丰神俊朗的男子。多打量两眼,她又觉得似乎在哪见过此人。 那人身后叽叽喳喳的衙役见他不动,这时纷纷询问,待有人注意到正厅中的女子,尽皆发出一声“咦”,其中一个尤其夸张,惊得张大嘴巴久久没有合上。 “不想是何差爷带队。”唐景谦摆出一个客气的笑,“我早知道,该亲自迎接。” 说着,他看向从衙役们身后走上前来的唐全,“唐全,还不请几位差爷落座。” 唐全应了一声,便要将何起蛟带去主位的左首,不想何起蛟摆了摆手道,“唐老爷,何必客气,我等还有公差要处理,落座便不必了,有甚么事唐老爷尽管吩咐。” 唐景谦也没有与衙役们作秀的意思,看了眼唐全,后者便心领神会地从身上拿出几锭银子塞给了何起蛟,何起蛟身后的衙役见状都咧嘴笑了起来。 “几位差爷如此辛苦还记挂着谱口冲,我代谱口冲的百姓感谢各位,这银子便算唐家给诸位的犒劳。” 唐景谦礼貌笑道,“只是谱口冲平素夜不闭户,倒是白白让差爷跑一趟了。” 何起蛟掂量了下手中的银子,脸上的笑顿时真挚起来,“唐老爷哪里的话,是唐老爷在谱口冲坐镇,方有此地的太平。若是邵阳县多些唐老爷这般的善人,哪里用得上我们这些狗吏。” 狗吏自己说自己是狗吏,刘今钰一时没忍住笑了。何起蛟并不在意,他身后却有人面露不忿,刚要质问却被何起蛟所阻。 “这位小姐瞧着有些眼熟,不知你我可曾见过?” 何起蛟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打量刘今钰。若换作其他女子,早就羞得无颜见人。 但刘今钰却镇定自若,这让何起蛟心中生出更多疑惑。 何起蛟在猜,刘今钰却已认出何起蛟便是唐廷瀚夜袭山寨那晚与她交手最后不敌逃走的男人,也认出了何起蛟身后那个面色不对的衙役,是她被刘麻怪劫持时遇上的步快之一。 那晚她因为烟雾蒙了面纱,何起蛟应当认不出自己。何况大刀寨被灭早就成了定论,县衙已呈文上报,何起蛟便是发现端倪也不敢多说什么,否则他也是虚报功劳的帮凶。 被劫持那次,刘麻怪说自己是替唐景谦抓人,虽有可疑之处,但并非圆不过去。 “何差爷,你我以前是否见过我不知道,但往后你我却是要多打交道了。”刘今钰嘴角上扬,勾出一缕玩味的笑,“我叫刘今钰,我亲爷(干爹)唐老爷刚认的干女儿,往后唐家的产业都由我接管,望各位差爷看在我亲爷面子上,多多担待则个。” 刘今钰说罢,正厅鸦雀无声,众衙役脸上都是震惊神色。 何起蛟也没藏住心思,愕然之下是深深的不解和警惕。 此事,断然不简单! 刘今钰没在意这些捕快的神情,只是对何起蛟笑道,“何差爷,正巧,我刚想起一事,需何差爷襄助。邵阳城中,有名蒋申者,专做放债营生的,欠了我钱,不知藏去了哪里。若是何差爷能助我抓住此獠,银子,不会少了何差爷。”《 》 11、起心 剿匪的奖赏下来了。 何起蛟从班头张乡手里领到二两银子,他十分上道地拿出一两给了张乡。 张乡顿时喜笑颜开,夸赞他越来越懂事。 “大刀寨没了,但……”张乡把玩着手里的碎银,含笑的眼里藏着一丝冷意,“但那家还是不安分。听人说那位二爷近来在城里搜罗了一批工匠,石匠铁匠泥瓦匠,甚么都要。 “钱给得多,许多人愿去,甚至拖家带口地去了谱口冲。狮子街的宋治洪你可听过?只因结交狐朋狗友败光了家产,被他婆娘逼着去了谱口冲,也不知下场如何。” 何起蛟笑着道,“班头何必为宋铁匠劳神?他甚么下场,那都是他的命。不过班头说的是,唐家丢了大刀寨,却又大肆招揽工匠,定然不安好心。小人会派人盯着谱口冲,有甚么消息,定会马上让班头知晓。” 张乡点了点头,“你心里记挂着这事我便放心了。快班里只你办事最稳妥。我年纪大了,你好好干。” 何起蛟大喜,却恭维张乡说他还年轻。张乡被他哄得喜笑颜开,他才找了个借口告辞。 走过县衙前的牌坊,他那张笑脸立时冷下去,右手用力地握着掌心里的一两碎银,轻微的疼痛感让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 回家路上,有人撞了他一下,他面色不善地骂了那人两句。 待到了家,他吃了母亲做的晚饭,胡乱应付母亲催他成亲的唠叨,便早早回了卧房。 他坐在书案前,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将之展开。 看了几行,他蹙起眉头,“砖窑?木厂?还采办了上万斤煤炭和生铁?” 将纸上内容读完,他神情复杂。 唐家不但采办物资,兴建厂窑,还在谱口冲等地雇佣了数十人做杂工,又在城中招聘了各类匠人几十人。 做足了办厂的架势。 难道唐家真的转性了? 他不信。 “唐景谦干女儿,我见过一次。应是七月十二下午,去锡岭铺路上,有两人架牛车往南边赶。车上有被打晕的男子,车下跟着一个被捆绑的女子。那女子高壮又奇装异服,我一直记得,与唐景谦干女儿一模一样。那两人称被绑男女是欠了唐景谦钱没还。当时我没多想,现下想来,疑点重重。” 当日与他同去唐家的李更祥回城后便跟他说了这番话。 最后一句话是废话,李更祥等人什么德行他最清楚。但前面的话却很有价值。 无论那两人是否真的是唐景谦派去抓他干女儿的,都说明唐景谦与他所谓的干女儿并不亲近。 且莫说将家业交给干女儿,便是交给亲儿子,对此时的唐景谦而言都有些早了。 所以,唐景谦是不得不交。 他回想起大刀寨被炸毁那晚,他上山遇到的那个武艺高强的女子。他对比着唐景谦干女儿与那女子的身高、声音和眉目,脸色越来越难看。 “刘、今、钰。”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声音不大却格外有力。 …… 邵阳城下,刘今钰打了个喷嚏。 “哪个傻崽骂老子?” 刘今钰骂了一句,前头的唐廷瀚回过头看她,脸上露出一丝不解,她摆摆手,“快走,你不是说要关城门了么?” 唐廷瀚点点头,让驾驶马车的唐衡加快速度。 本来他和唐衡该一起驾马车,而刘今钰该与他姨娘颜氏坐在马车里。但刘今钰嫌马车太颠簸,一定要走路,他没办法,只能跟着一起走。 谱口冲到邵阳城六十里(明代一里约为现代576米,六十里接近35公里)路,他的双腿已快麻木,全靠“不能在神仙面前丢脸”这一个信念撑着。 六十里对刘今钰而言却是小菜一碟,更别提他们在故州铺和山口铺休息过半个时辰。 此时日头已完全落下,世界渐渐晦暗。 鸟归巢,人返家,二丈五尺的城墙上,有人敲响预告即将关城的铜锣。 刘今钰仰起头,正好看到斑驳城墙上那栋雕梁画柱的二层楼阁。楼阁挂有一面黑漆的匾额,“镇南”二字闪着金光。 “我不跟你去,怕触景生情。” 她想起杨文煊说的话,不禁失笑。 这哪有半点可“生情”的“景”! 她脚下这条路,在后世叫作“双拥路”,道路宽敞,街两边绿树成荫,大楼林立,眼下却只有一条不到两丈宽的石板路和鳞次栉比的陈旧木房,街面上随处可见污水、垃圾和牲畜粪便。 再往前,是邵阳城南门,后世保留了“南门口”的称呼,是一热闹市集,聚集着医院、超市和大量服装店,常年堵车。但此时她的眼前,过了那道护城河,“南门口”便真的只是南门口,懒散的民壮正催促人们赶紧进城或出城。 唐廷瀚先行一步,往民壮手里塞了几枚铜板,凶神恶煞的民壮立即喜笑颜开,唐家的马车不受阻碍地进入瓮城。 刘今钰也跟着提速走进瓮城。 南门瓮城与城墙等高,呈半圆形,弧长近三十丈。 瓮城确为巧妙设计,但眼前这群穿破烂衣服,连长矛和大刀都用不利索的民壮真能发挥出它应有的功能吗? 或许真能。 “你说明军弱吧,前中期在秦晋豫楚等地压着义军打,长江以南的临武、蓝山矿工起义以及密密教起义都没成气候,被明军轻松剿灭。你说明军强吧,就是打不赢鞑虏,关外打不赢,关内也只能任其劫掠。” 回想起杨文煊的话,刘今钰一边走一边琢磨。 她的目光落在城墙上。 邵阳城城墙以青石为基,其上覆以夯土,足有四五人高。不谈内应开门这类取巧方法,正面进攻若无大炮轰塌城墙,不用人命去堆不可能打下来,而未经训练的农民能承受多大伤亡? 守城民壮不需多强的军事素质,只要敢将檑木、金汁等物抛下,缺乏大炮、弓弩及攻城经验的义军定会被压制,短时间内破城无望。 只待一支稍微过关的官兵赶来,没有组织未经训练的农民义军就会土崩瓦解。 战败的义军哪怕没解体,也会因为没攻破城池获得钱粮、武器等物资补充,越打越弱。 只要民壮敢守,城墙便能给官兵争取充足的集结时间,所以寻常州府只需一支职业军队驻守便可。 就如宝庆府,府县的卫所早已废弛,连定额五千余人的宝庆卫都只剩下一千二百多人,其他千户所的情况可想而知。 宝庆府唯一可称为军队的部队,驻扎在武冈州城,由武冈守备统领,但守备营兵力不会超过五百,甚至可能不到三百。 这无疑大大减轻了明廷的军备压力。 但也留下了一个隐患。 一旦州府内的职业军队溃败,兵力空虚的南方州府将难以靠自身力量扑灭起义,必须依靠中央调兵。 如果起义军抓住这个窗口时间,尤其是选在明军主力被流寇和东虏牵制的时机,它很有可能成长为明末棋盘的操棋手之一。 心脏陡然突突地跳起来。 刘今钰长呼一口气,加快步伐,将城墙甩在身后。 进城后是南门街,与门外的南关市并无多大不同。因为临近宵禁,街上没有多少行人,店铺也多闭门。 马车进城后右转,前往唐家在府城的宅院,而刘今钰则和唐廷瀚继续往前半里,到十字路口后右转进入府街。 刚走几步,刘今钰意外发现对面有座占地很大的宅院,沿街的墙起码三十丈长,院墙高,目测一丈,墙上盖绿瓦,透着贵气。 “那是江川王府。” 看见刘今钰放慢脚步,眼神落在高墙上,唐廷瀚低声为她解惑。 刘今钰此时也想起对面在后世应为西直街小学,她好几个初高中同学毕业于此。 王府已作小学堂,不闻当年钟鸣声。 喔,不对,应该是: 琅琅书声犹在耳,距今却多四百年。 人是物非,荒诞不经。 她摇摇头,将那股刚穿越时曾涌上心头的思念、无助和害怕混杂的空虚感挥之脑后。 “我们快走。” 唐廷瀚觉得刘今钰奇怪,但没多问。却想起刘今钰让他进城后介绍邵阳城,便连忙补道,“刘社长,方才我们进的是邵阳城南门,进门后是南门街……” 经唐廷瀚介绍,刘今钰知道了江川王府前的街道唤作王城街,前走百余步,过乾元巷口,便改称大街。 自此处起,南边民房后青山渐渐隆起,迤逦至邵水畔,时人称作六岭,从西至东依次为天池山、铁局山、望仙山、六一山、八角山、鹿头山。 刘今钰听过“六岭”,但只是知道这个名词,此前从未在城市中感知过它的存在。现在她才明白过来,所谓“六岭”在后世已经建满楼房。 轻叹一声,她收回目光,与唐廷瀚沿大街继续向前,经分守道署、宝庆卫指挥署、府学,约莫一里路,便到宝庆府衙署。 这回她很快判断出,府衙是后世邵阳市第四中学所在。 再往前走过布政分司署、兵备道行署,这街又换上东门街的名头。 唐廷瀚介绍,王城街、大街和东门街合称府街,与北边的县街同为邵阳县最重要最繁华的两条街道。 “快到了,前面是曹公井巷,再往前走,便到了。” 唐廷瀚的提醒让刘今钰想到“曹婆井”。她还没问出口,原本折向东北的街道又折回正东方向,一道城门从民居后显露出来。 不用唐廷瀚介绍,她已能猜到,前面是邵阳城东门。 东门外,应有那座建于宋时的青龙桥,现在是石墩木桥,横跨邵水,桥上修有镇压河妖的铁犀牛,乃宝庆八景之一的“龙桥铁犀”。 “炳然兄,好久不见。” 刘今钰刚看到快步过来迎接他们的唐全,目光即被唐全身后戴宽檐大帽着蓝色直身的年轻男子吸引。 男子身体颀长,容貌英俊,举止文雅却不带儒生迂拙,恍然间她差点以为韩剧里的王世子走到她面前了。 他不如何起蛟健壮,却多了惹人心动的昂扬意气,她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唐廷瀚慢了半拍才拱手,脸上仍残留着些许窘迫,“穉潜兄。” 走到她俩身旁的唐全对刘今钰低声介绍道,“他是王嗣乾,表字穉潜,县学廪生,曾与二爷在一个先生那做学生。” 刘今钰微微点头,她大概明白唐廷瀚为何尴尬——昔日同学考上大学,自己却名落孙山,偏偏本人又是要脸不服输的人,如何不尴尬? 王嗣乾走上前来,拱手笑道,“炳然兄,你兄长前次所送的肥皂甚是好用。我到你家铺子想问问是否有货,却听唐掌柜说你今日会到邵阳。 “我特意在你家铺子等,没想到真见到了。算起来,你我已有三年未见。炳然兄此番来邵,可有空一聚?” 相比王嗣乾的真情流露,唐廷瀚的神情显得有些僵硬。 眼见唐廷瀚准备婉拒,刘今钰先一步插嘴道,“王家公子,现下新做了一批肥皂,正准备上市,公子有兴趣提前试试么?” 被外人插话,王嗣乾并不恼。 他早已注意到唐廷瀚身边的女子,高大壮实,举止大方,不见一点忸怩作态,全然不似寻常的端庄小姐。 他本就好奇,出于礼貌才装作没看到刘今钰。但后者主动搭话,还提及他感兴趣的肥皂,他乐得回道,“甚有。”《 》 12、生意 唐家新近翻修的铺子里,唐全点了许多根蜡烛,将铺面照得通亮。 王嗣乾取一枚铜板大小淡黄色的圆饼状肥皂放于鼻下,淡淡的清香让他露出笑容。 他挽起袖子,手伸进柜台的水盆里,双手握着肥皂揉搓了一下,手上很快覆上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 他将肥皂放入盘中,手在水盆里搓洗了一会,唐全很有眼力见地递来毛巾,他擦干手后满意地点点头,“确实比先前的好上许多,臊味完全没了。” 刘今钰将盛着另外两枚肥皂的盘子推给王嗣乾,“王兄,再试试这药皂和玉肌皂。” 药皂深绿,带着药草的清爽味道。玉肌皂奶白色,扑面是宜人的清甜香味。 药皂摸起来比黄皂细腻,玉肌皂手感更甚于药皂。 王嗣乾赞不绝口,刘今钰趁机说道,“光洗手还体会不到玉肌皂的妙处,王兄且试试用它洗面,定不叫王兄失望。” 此言一出,王嗣乾怔住,唐廷瀚亦是万分尴尬。 神仙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太直接,有时还不懂礼节和人情世故。 成年男子在未出阁的同龄女子前洗脸,总归有些轻浮。 为给王嗣乾解围,他站出来说道,“天色已晚,穉潜也该回去了……” 刘今钰却道,“如何回去?不是宵禁了么?王兄若不嫌弃,便在这歇一晚。你与瀚哥多年未见,正该亲近亲近。” 她说话时,唐廷瀚一直对她挤眉弄眼,但刘今钰却像没看见似的,笑嘻嘻对王嗣乾说道,“王兄,我看你也是爽快人。你若肯留下,我还有好东西与你看。” 王嗣乾起了兴致,笑道,“姑娘且先说说,是甚么好东西。要是没意思,我可不奉陪。” “保管有意思!”刘今钰神秘一笑,“王兄,你可知道一种新叶子戏,叫作‘斗地主’的?” 斗了一晚的地主,三人却不觉得疲倦。 唐全喊他们去吃早饭时,听见他家二爷亢奋的声音,“我赢不了社长也就罢了,岂能赢不了王嗣乾你!” 他心头一惊,赶忙敲门打断。唐廷瀚却打发他走,说一定要赢回本钱。 他焦急之下连忙说道,“二爷,莫忘了今日的大事。” 唐廷瀚输红了眼,哪里听得进去,起身便要将唐全推走,刘今钰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唐廷瀚,牌技不行牌品也不行么?今日便到这了,莫耽误了老子的大事!” 唐廷瀚被刘今钰一吼,方才回过神,讷讷地站在原地。王嗣乾看到这一幕,既觉得有意思又觉得奇怪。 他其实看出来了,刘今钰与其说是唐景谦的干女儿,唐廷瀚的干姐姐,不如说是“社长”,是他的“上司”。 可刘今钰年纪轻轻,又是个女子,怎么就成了“社长”,做了唐廷瀚的“上司”? “王兄,这牌打得不尽兴,但今日我社的肥皂正式上市,实在抽不出空来。” 刘今钰正说着话,却突然拍了拍王嗣乾的肩膀,力气大得后者皱了皱眉,眼里不免|流露出些许惊诧。 “今日赢了王兄和瀚哥这么多钱,该老……我请客!王兄要是赏脸,今晚便到唐宅一趟。” 王嗣乾笑着答应下来,他看着豪气十足的刘今钰,心头一动,不由地脱口而说,“刘姑娘半点不像小姐,倒像个公子。” 刘今钰瞥他一眼,心想这家伙也是讨打,竟敢说她男人婆。 不过她从唐全口中得知,这王嗣乾老爹乃是副榜进士,王家也是邵阳北路的豪族,方才起了结交之心——当然,姓王的长得帅也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原因”——自然也不可能因此动怒。 “甚么公子小姐,我不懂,王兄爱如何想便如何想。”刘今钰说着看向唐全,“全叔,你且去拿些肥皂来,三种肥皂各三十块。王兄陪我与瀚哥玩了一宿,岂能让他空手回去。” 王嗣乾连声推辞,甚至想一走了之,但有刘今钰在,他哪里走得脱,几乎是被硬塞了九十块肥皂。 三人用过早饭,王嗣乾反倒不着急走了,家中小厮过来找他,却被他打发送肥皂回去。 王嗣乾不走,刘今钰也不介意多个帮手。 今日肥皂正式开卖,刘今钰请来了舞龙舞狮的队伍,还准备了大量的肥皂小样免费发放。 人们听说有戏看,有免费东西领,纷纷聚集过来,在城中造成了几次大堵塞。 好在唐全与衙门报备过,又请来了人维持秩序,虽然期间推搡争吵、多领肥皂之事层出不穷,但总归没出大事。 “大同皂铺”十几张大红牌子跟在龙狮队伍后面走街串巷,大半个邵阳城的人都看到了,没看到的旁人一说也会知道大概。 肥皂和大同皂铺也算是“驰名邵阳”了。 忙活一日,刘今钰本意邀请王嗣乾到唐家宅院吃饭,但想到宅中也有宴请,便与王嗣乾约定了时间地点,她与唐廷瀚先回了唐宅。 她回内宅沐浴更衣时,不想遇到唐廷瀚大嫂宋氏领着一帮小姐夫人从花园里出来。 路上相遇,宋氏惊愕下流露出些许恐惧。刘今钰知道宋氏是被自己的照片,也就是她和杨文煊胡诌出来的“升仙图”吓坏了。 其他女眷面露惊诧,有好奇她怎生这般高壮的,也有嫌弃她在外闹腾衣裳不洁的。 刘今钰喊了声嫂子,宋氏方才惊醒过来,忙向众女介绍起刘今钰,又向刘今钰介绍起她身边的女子。 大多是唐家大爷唐廷潜同学的家眷,也有宋氏的好友。 刘今钰一一见礼。她心里知道,宋氏请这些人过来,是在完成她推广肥皂的任务。像肥皂这等清洁用品,女人的需求总归大些,但偏偏有钱的女人往往大门不出。 她今日在城中搞了那么大的排面,说不定还不如这些女眷口口相传有用。 寒暄几句,宋氏领着女眷走了。她往前走了几步,又见着颜氏和她婢女小雀带着两个女人往后门去。刘今钰喊了一声,颜氏回过头见到她,忙行了一礼。 另两位看到此景,彼此对视一眼——颜氏虽然只是唐景谦的小妾,但辈分摆在这里,便是宋氏也受不起颜氏的礼。 可眼前的年轻女子却受得理所应当。 颜氏笑道,“两位,这便是我家老爷新认的干女儿刘今钰,颇有才干,肥皂便是她一手造出。”说着她看向刘今钰,“社长,这位是孟家婶婶,邵阳城里有名的修养家。” 那布衣竹钗、眼角已有几条皱纹的中年妇女按下惊讶,施了一礼道,“唐夫人抬举老身,不过侥幸得几位夫人喜爱罢了,当不得‘有名’。” 刘今钰回了礼,心里已然知道颜氏见这两人是为什么——颜氏之所以来邵阳,便是因为颜氏建议走女人的路子宣传肥皂。 她尤其提到两个人。一个是孟梅叶,邵阳城里栉头整容、取耳按摩最得大户女眷喜爱的修养家。一个是林巧月,颜氏幼时好友,家道中落被卖进勾栏,尤擅词曲,颇受仕子追捧。 中年妇女是孟梅叶,另一位风姿绰约的佳人想必就是林巧月。 林巧月也不愧是有名的花娘,向她行礼时身段柔软,暗送秋波,真叫人怦然心动。 “今日街上颇为热闹,香玉说是你的手笔,奴家本不信,但见着小姐,却深信不疑。” 林巧月的话让刘今钰大笑起来,“林姑娘人长得好看,说话也真真好听。我要是男人,也得爱上。” 林巧月摇了摇头,“小姐说笑了,奴家这等风尘女子,当不得小姐这般夸赞。” 刘今钰客气地笑了笑,颜氏见状说道,“社长,天色不早,孟婶婶家中有事,林姐姐也不能出来太久。” 刘今钰点头,颜氏告辞,与小雀送孟林二人从后门离开。她却站在原地不动,颜氏返回时显然大为惊诧。 刘今钰看了眼小雀,小雀愣了下,随即怯生生地看向颜氏,颜氏点点头,小雀虽然满眼的担忧,但还是告退了。 小雀和孟林三人不在,颜氏的神态反倒拘谨起来,“社长,还有甚么事吩咐奴家?” 刘今钰打量着这个看似柔软的女子,问她,“你是故意在宋氏接待士绅女眷时,让孟梅叶与林巧月来的么?” 颜氏面色发白,连忙请罪道,“是奴家自作主张……” “你与我说话,不必像在唐景谦面前那般小心翼翼。”刘今钰打断了颜氏的话,“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能想到通过修养家和勾栏两条路推广肥皂,能想到利用那些女眷让孟林二人生出危机感不敢抬价。你做的很好。” 颜氏怔住。 “我且问你,你是想如同宋氏那般守着女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是想有所作为?”刘今钰看着颜氏,一脸认真,“自救者天救,自助者天助。你若想迈出那小小的一方天地,便要敢走出第一步。你敢走出第一步,我便绝不允许有人逼你回去。” 颜氏木木地看着刘今钰,没说话。 “你且好生想想,这事不着急,我等你。”刘今钰说罢转身要走,却突然回头笑道,“颜香玉是个好名字。莫要因旁人的喜恶丢了它。” …… 当晚二更。 邵阳县城大街,火神庙。 庙中一处厢房里,略有些驼背的瘦小男人环视一圈,眼见迟迟没人接话,稍稍抬高声音又问了句,“五十两,哪个愿接?” 房中其他四人沉默,其中一个长着山羊胡的更是面露讥讽。 瘦小男人加价,“一百两。” “呵呵,”左上首的山羊胡轻笑两声,“山里的朋友,既然要做生意,怎生这般没有诚意?你莫非以为,我等也跟你等一般,日日无所事事么?”《 》 13、心服 男人怒目而视,山羊胡却毫不在意。 右上首把玩佛珠的精瘦老者此时稍稍抬起眼皮,“小兄弟,唐家虽只两个秀才,屋里人也不曾当官,但在邵阳地界混得开,哪都有朋友。惹上唐家,不死也得脱层皮。 “最好的法子是你等去抢唐家。那唐家为剿大刀寨花了好大代价,正是虚弱的时候。你等都要跑南边了,连试也不敢么?我等生计都在城里,有些事不好做。” 瘦小男人偏了偏头,让自己发着冷笑的脸隐在阴暗里。 若非知道唐家丢了大刀寨,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且近来谱口冲的人突然增多不少,他们更加不敢以身试险。 山羊胡讪笑道,“抢个鬼!他们打得进唐家,会来求我们?这般死样子,只怕到南边山里还不知如何死的!” 瘦小男人眼露凶光,山羊胡丝毫不惧地瞪了回去。 老者心中暗暗发笑,嘴里却是劝和的话,“这话如何能说?以后说不定谁求谁。萧阿景大家都见过,确实有些本事。” 山羊胡哼了声,眼睛看向别处。 瘦小男人看向老者,语气放软,“余老,你说要好多钱?” 老者却不说钱的事,只继续劝道,“小兄弟,不劫唐家,也有别的法子。昔日唐家也是你雷公寨的窝主,大刀寨里不少人都是你雷公寨出走的,难不成你等手里没有半点唐家窝藏土匪的证据? “如今的朱知府,最是厌恶这等为祸乡里的恶人,前些日子不就籍没了那甚么员外的家产,分给了受害百姓,吓得那帮往日跋扈的土豪大户跟鹌鹑似的不敢造次。 “那倒霉员外不过是仗势欺人,抢了些钱,可唐家却是窝藏土匪,谁的罪更重?小兄弟,便是没有物证,人证也没有么?若能请动官府的刀子……呵呵,唐家此后便再无翻身之日。” 瘦小男人没有回话,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恼火。 老者的建议看似合理,实则根本走不通。雷公寨不像大刀寨,是唐家一手扶持起来的,否则唐家也不会让大刀寨取代雷公寨。因此两方撕破脸前也联系不多,哪里会有物证。 而所谓人证,不就是让自家弟兄去衙门送死吗?如今的雷公寨只十几人,靠着情义才勉强苟延于塘冲山。 若让人去送死,雷公寨的人心当即便会散了。 这老狐狸不知道雷公寨的情况吗? 打死他也不信。 老狐狸说这种话,定然是为了抬价。 但他也只能低声下气地再次问道,“余老,你说要好多钱?” 老者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老者才笑眯眯说道,“你们出人,五百两。我们出人,再加一千两。” 瘦小男人瞪大眼睛,惊得不知说什么好。 余老呵呵笑道,“老朽方才说了,你们去抢唐家最是简单,一个铜板不要,还有大赚头。我等动唐家,如何也得给买命钱,还得上下打点,自己担着风险,一千五百两怕还不够。” 瘦小男人低头不语。 余老收起佛珠,“无妨,小兄弟你好生想想。老朽年纪大了,犯困,便告辞了。” 见余老起身,瘦小男人连忙跟上,“余老,我送你。” 余老摇头,将他阻下,自己慢腾腾走出去。 山羊胡紧随其后,经过男人时不忘补句“耽误功夫。” 他面色阴沉地目送山羊胡离开。 “他们不想惹唐家。” 瘦小男人的目光被对面的络腮胡拉回去。 “钱少,不值当;钱多,你们出不起。说个天价,让你们知难而退。” 他看着络腮胡没说话。 “我也一样,我不敢跟唐家作对。但有人敢。你有兴趣么?我可以介绍他给你,介绍费不贵。” 络腮胡说着竖起一根手指。 …… 崇祯四年八月十二,刘今钰到邵阳城的第四天。 第一天她在皂铺过夜,第二天安排舞龙舞狮等事,第三天组织在城外表演杂耍,她都早出晚归。 到了今天,她总算有些空闲。唐家二老爷、唐景谦堂弟唐景宽和唐景谦长子唐廷潜这才正式拜见她。 唐景宽消瘦,眼袋较重,但有一头黑发,看着比唐景谦年轻不少。 唐廷潜几乎是年轻版的唐景谦,一双小眼睛衬得那张国字脸愈发方正。 唐廷潜先到宅院,见她时很不自在,说话惜字如金,举止僵硬。刘今钰知道他这是摆不正自己位置,更是放不下姿态。 她对此并不在意。目前她需要的只是听话,唐廷潜事情办的妥当,洗衣皂、药皂和玉肌皂现下在县学颇为抢手。 相比之下,唐景宽则老成世故。虽不知他心底究竟如何想的,至少面上真把刘今钰当做了神仙,进门便拜,看见唐廷潜呆呆坐在椅子上,竟呵斥他一起跪下。 刘今钰连忙阻止,表示不必——倒不是平等意识爆发见不得别人跪,迷信至极的邓大刀夫人赵同桂早已治好这点。 主要是她觉得唐景宽在这装,她不表现下也不好。 然而唐景宽既已跪下,哪会听劝。 唐廷潜不情不愿跪下后,唐景宽便为没有第一时间迎接刘今钰向她赔罪。 不必迎接她是她早让唐全打过招呼的。她又是赶路又是监督肥皂宣传工作的,哪有功夫应付这两人。 唐景宽拿这说事,刘今钰颇觉烦躁,当然嘴上只能宽慰,并让他们赶紧起来。 幸好唐景宽知道分寸,很快起身。 但刚坐下,唐景宽竟哭起来。刘今钰一时愕然,心底生出厌恶,认为唐景宽这老家伙装得过分了。 不料唐景宽张口便道,“社长,我托人从武昌探查来的消息,秦晋之地,确有一大寇贼王,名高迎祥,自号‘闯王’。” 刘今钰默不作声,实则大脑宕机,她记得杨文煊说过,李自成五年后才真正成为农民起义军领袖之一。 怎么现在就出来个姓高的“闯王”了?难不成他们穿越以后时间线混乱了? 唐景宽却把刘今钰僵硬的脸色当作了愤怒,当即又跪在地上,“社长,是我糊涂,社长已显出种种神迹,我心中却仍有疑虑,瞒着社长打探了流寇的消息,不曾想……不曾想……” 唐景宽激动不已,“由此可知,最后真是东虏窃取神器!东虏残暴,那老奴杀了百万辽人,何其可恨!若是彼等鲸吞天下,只怕生民涂炭,九州大地再无一处乐土。我唐家只怕也要沦为乱世草芥,家破人亡。” 唐景宽痛哭流涕,刘今钰连忙上前搀扶。 “请神仙救唐家,救天下啊!” 唐景宽不重,刘今钰却觉得沉甸甸的担子压过来。 说实话她颇感不好意思,费尽心力剪辑出那个影片,主要是洗脑,让唐家和原大刀寨的土匪更加忠心于她。 她没想到,唐景宽还有之前的唐廷瀚,真这般有家国情怀。 效果属实好,但似乎好得过头了。 不过走到这一步,哪里还有她不答应的余地。 不仅要答应,还得把戏演到位,一个“好”字被她说得格外坚定有力,说得她自己都热血沸腾起来。 她扶起唐景宽,却不想那边唐廷潜竟也跪下了。 “学生愚钝,自以为生员高人一等,又瞧不起神仙的女子皮相,只顾自家颜面,多有得罪,请上仙莫怪。”唐廷潜很是郑重地说道,“请上仙莫怪,学生愿为上仙前驱。只要能救万民,能守住道统,学生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唐廷潜重重磕头,不仅刘今钰,连唐景宽也愣在原地。 这事说突兀其实也不突兀。 与真人完全一致的相片和一字不差实现的预言,对未经唯物主义教育的唐廷潜冲击尤其重大,心防被打开口子。 唐景宽方才的话无论真心与否,都让唐廷潜意识到东虏铁蹄踏遍大江南北、神州沦陷天下尽染腥膻不再遥远,读书人尤其是年轻读书人那点报国救天下的志气轻而易举地冲溃了他的心防。 唐廷潜真情流露,刘今钰颇为感动,乃至脸颊羞愧得发红。 作为经受住民族大团结教育的现代人,她对此时的异族真没那么深厚的仇恨和排斥,嘴上那么说不过为了彰显大义立住人设罢了。 但此刻她也被感染了,“好!今日晓得你们真心话,我蛮高兴。我与你们保证,唐家不会家破人亡,我汉人的大好河山也不会被鞑虏夺去!” 刘今钰扶起唐廷潜,大笑道:“今日正好有空,不如寻间酒楼,大饮一场!” 刘今钰打算得好,却不想唐廷瀚急忙忙走进来,嘴上还叫喊着:“社长,王伯青那边传来信,今日有空……” 见到厅内的堂叔和兄长,他的声音顿时低下去。 唐景宽笑道,“瀚哥,做事还是这般毛躁。”说着他转向刘今钰说道,“社长,既然有事,不若下次再吃酒?” “不必下次,你与潜哥便同我一起去见见那人牙子。”刘今钰道,“见完人牙子,我们便去吃酒,瀚哥也一起。” 刘今钰说了这话,唐家叔侄也没有意见,四人便一起出了门。 走出门后,刘今钰隐隐觉得对面街上有什么不对劲,一眼扫过去,除了几个行人,便只见一扇窗户被人猛地合上。 余光又看到小巷里一辆马车出来,车窗布帘被风吹开,她看到了小雀的脸。《 》 14、人牙 她看向唐廷瀚,还没开口便听唐廷瀚说道,“社长,颜姨娘说林巧月寻她,要与她谈谈肥皂分成的事。社长放心,是在孟梅叶家谈,不会去勾栏。” 刘今钰没答话,唐廷潜却是冷哼了声,“要谈也该在自家宅院里谈,她贸然外出,还是去找一个勾栏的私科子,外人知道了,会如何想我唐家?” “如何想你唐家?如今你唐家上下事务都是我在管,外人又如何想我与你唐家?”刘今钰恶声问道。 唐廷潜愕然道,“社……社长,你与颜姨娘,岂可放一块比较?” 刘今钰冷着脸道,“在外人眼里,我与颜香玉有何不同?” 唐廷潜慌了神,唐廷瀚没想到刘今钰会如此诘问自家兄长也一时无措,只唐景宽反应过来,恳切说道,“社长息怒,潜哥并非有意贬损夫人,只是担心闲言碎语多起来,夫人也不好受。社长非同凡人,自不必担忧此事。” 刘今钰情绪已经平复,她很清楚唐廷潜的态度在这个时代才属正常。要想改变,除非改天换地。 她让唐廷瀚带路,这事便算过去,但气氛到底不如先前融洽。 四人一路走到西门街与小中巷的路口。此处位于县街,加之周边庙观众多,有关帝庙、府城隍庙、宝庆府道纪司所在的紫极宫等等,因而街面熙熙攘攘。 也不知是不是庙观更有可能遇见有善心的财主,许多人选择在这里卖儿鬻女。 虽然来找人牙子前便做好了心理建设,但刘今钰看到这场面还是顶不住—— 那年纪大的,大概是懂事了,竟跪着磕头求人买;那年纪小的,不知来做什么,拘束地贴在爹娘身上,不敢看人;也有没心没肺的,在街上玩闹嬉戏,那笑声衬得悲哀更为悲哀;更多是麻木的,脏兮兮的小脸上没有半点光彩,像具死尸。 唐景宽说今年各处地震,多出许多灾民,邵阳还算好,传闻常德那里饿死不少人。 刘今钰听得心里发紧,脚步愈发沉重。她狠下心来往前走了十几步,忽觉不对劲,原本均匀分布的嘈杂声如同潮水般向她的方向涌来。 她往后一看,原是路口处走来几个穿罩甲的兵卒,头戴盔,手持刀,在一众穿布衣的百姓中显得神气十足。 宝庆卫的? 刘今钰心中刚生出猜测,就听唐廷瀚压着声音说道,“他们都是江川王府的校尉。” “校尉?”刘今钰认识这两个字,但合在一起,却只知古代一些将军用过校尉的名头。 王府的狗腿子跟将军又有什么关系? 唐廷瀚说的简略,所谓王府校尉就是王府仪卫司的军士,负责王府仪仗护卫之事。 校尉按理说该从王府仪卫司军户或锦衣卫划拨,但实际上大多由各亲王郡王自行从民间勾补。因此大多数校尉素质低下,在王府也不过是个杂役。 但总是会有校尉因贴身伺候而成为主子的亲信,不少充当起宗室剥削百姓的鹰犬。 同时,藩王们也默许他们借王府威势欺男霸女为己牟利,因此为百姓惧怕痛恨。 “我是江川王府校尉田环,奉我屋殿下命令,买几个奴仆到王府使唤。”为首的校尉在街中喊道,“我屋殿下可怜你们,壮年男女一律十两,没成年的一律五两,愿意的同我去签契书!” 听到这话,刘今钰甚为惊诧。一是惊讶王府没有强抢男女,还愿意与人签订契约;二是田环报价很高,寻常年间壮年男女也就六七两,更别提崇祯继位后,流民灾民日多,“人口单价”已跌到五两以下。 高价果然有用,街边许多人都凑上去殷勤推销,田环来者不拒,让人全都跟着走。 但奇怪的是,“卖家”的态度两极分化。一部分赶着上前要卖掉,生怕田环买够数不要人了;一部分不但不为所动,还带着自家儿女跑了。 刘今钰感到疑惑,唐廷瀚也有些不解。 “现下江川王府里其实没有江川王在。”唐景宽为他们解惑道,“先王长寿,在位七十余年,世子、世孙先卒,江川国已无子国除。 “江川府之事本由几个地位高的辅国将军处理。但前些年辅国将军陆续去世,如今江川王族诸事皆由先王一位曾孙辈的奉国将军总理。” 说到这,唐景宽左看看右看看,没发现异常才压低声音说道:“听人说这位殿下颇有手段。压得住江川一系的宗室,还能讨上面的亲王殿下欢心,先岷王恩准他做江川王府宗理。 “现下岷藩虽无亲王,但那位遗落民间的宪王之孙听说已被今上认可,袭封在即。 “许是江川王府的宗理想进献些伶俐之人给武冈那位殿下用,又或是单纯为了避免不好的传闻,以免被那位未来的岷国大王不喜,故而出此高价。 “那些人可能不信,毕竟王府的名声……才不敢上前。” 刘今钰没有多做评价,这些王孙贵胄的命运她早已知晓,现在没有批判一番的想法。 此时田环已经带着那群激动不已的可怜人走了,街道恢复正常。 不少人在讨论方才的事,有人说王府终于做了件好事,有人胆子大,说这事不简单,狗改不了吃屎。 许多人接着讨论起王府的八卦,这个说武冈州的岷王被宗室和校尉弑杀的案子,那个又说岷王被杀后宗室争斗王位,最后被一个藏在民间的私生子夺位的狗血剧情。 刘今钰听的兴起,没注意一个瘦弱男人期近她身,扯下荷包,眨眼间跑进人群,只留下唐廷潜的惊呼声: “抓贼!” …… “卖麻批,就几个铜钱,追了十条街!老子差点跳资江!” 跑到快断气的何六靠在巷道墙上,打开荷包立马骂起来。 他捡起铜板放进口袋,扔掉荷包踩上几脚,才小心翼翼到巷口伸头出去探查情况。疯女人不在,他放下心,抬头挺胸走出去。 在西外街走了会,他找到家酒肆坐下,正打算叫碟花生叫壶酒填肚子,一个满脸麻子的丑男人坐在他对面,露出恶心的笑: “何六,有个挣钱的买卖做不做?” 何六惊诧之际,刘今钰已走回西门街。 她阴沉着脸,没想到自己竟被个营养不良的小贼甩掉了。 虽说是因为自己不熟悉邵阳城街道,但她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唐廷瀚等人看到她,忙迎上来说道,“刘社长,不碍事,里面没多少钱。” 刘今钰面无表情地点头,“我晓得。我们且去姓王的那看看,没问题便与他签契书。” 姓王的叫王伯青,邵阳城的人牙子。刘今钰想买进“人力资源”,自己搜罗了一个月觉得效率低,于是打算找“专业人士”。 他们到了牙行,因为唐全早打过招呼,王伯青亲自招待,十分热情。 王伯青声称自家“人美价廉”,健仆不过三四两,美妇再贵也不会超过十两,至于刘今钰提及的健康孩童,买的多还能打折。 王伯青讲得诚恳,就是那时不时摸自己山羊胡的动作,让刘今钰觉得此人是奸商。 不过话说回来,这年代有几个不是奸商? “王大官,这月先买小孩,月底唐掌柜会你单子,上面会写清楚我方要甚么人、多少人,你下月底送到便可。”刘今钰道,“且说好,卖给我们的需身家清白,身体无恙,最好是一屋人。此外,我方急需工匠,莫管单子,工匠来者不拒。” 王伯青摇头道,“会手艺的难得落到卖身的地步。”眼见刘今钰面露失望,他又笑道,“但帮姑娘雇些工匠却不难。” 刘今钰道闻言甚喜,当即与王伯青敲定介绍费—— 通读写、会算术的及铁匠、医生列为第一等,介绍一个一两银子;木匠、篾匠、砖瓦匠、纸匠、陶匠、皮匠、画匠、裁缝等划为第二等,一个五钱银子。 但王伯青也须保证这些工匠身家清白,技艺合格,且与大同社签订工作五年以上的契书。 这事谈妥,王伯青领刘今钰去看这批小孩,一共八个,正好四男四女,都在七岁左右。 孩童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忸怩不安地坐在床铺上,怯生生的眼神张望过来,看得刘今钰心颤。 她不禁想到大街上的那些可怜人,胸口不由得发闷,心底涌上复杂的情绪,不仅是怜悯,还有一丝愧疚——她只能先救自己能救下的。 这世道啊! “这些我先带走。” 刘今钰等人领着买来的孩子回唐宅,正巧被路过西门街的何起蛟瞧见。 他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便听身后的饶百善“咦”了一声,“那不是唐外郎和他侄儿么?这两日唐家开甚么皂铺,真真是热闹了两天。 “不过,听说如今唐家还有那甚么大同社,是个女人当家,该不是就是那女子罢?一双大脚走起路来风风火火……” 饶百善正与身边几个衙役调侃刘今钰,却听到何起蛟一声冷哼,“嘴巴放干净些,你眼睛瞎了,没看见是唐外郎跟在那女人后面么?你这话被人听见,莫说你是跟着我办事的,要死你便自己去死,莫连累我。” “大哥,是我的错。”饶百善讪笑道,“大哥,北门码头都动了真家伙,光靠李更祥几个如何压得下去?我等快些过来罢,否则出了人命,那便不好交代了。” 何起蛟刮他一眼,“走!” 话音未落,他便迈开腿向北,经小中巷、临津街一路未停走出西北门,便见青石板铺就的步梯下面,两伙气势汹汹的赤膊汉子正在对峙,中间三个衙役勉强压制,才没让两伙人打起来。 城墙根许多人在看戏,何起蛟吩咐饶百善将围观百姓驱散,便沉着脸下了步梯。 坡上的动静将码头三伙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不待何起蛟发火,便听人数较少的那一伙赤膊汉子嚷嚷起来: “何差爷,你来了可得给我们评评理。他邵阳帮仗着自己本地人独占三大码头也就罢了,还抢了我们的大主顾。我们不过抱怨几句,他们便围了码头,不准我们做生意,这是甚么道理?”《 》 15、钱事 说话的人带着浓厚的武冈腔,他身边十几人也七嘴八舌说着什么,何起蛟只零星听懂了几个词,但不妨碍他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邵阳城码头的龌龊事,他大概是码头两大帮派外最为清楚的一个。 “何差爷,你莫听他胡说!” 另一帮人马中最为壮实的一个跳了出来。 “我们可没抢他们主顾。是他们不地道!前些日子唐家从武冈买了许多煤炭,见他们是武冈人,与武冈卖家好沟通,便选中他们搬运。 “谁想这帮狗才心坏,与唐家一个小厮勾结,抬高了脚价。唐家发现后,便将那小厮赶走,重新找我们做那搬运的活计。 “要我说唐家够仁义了,没问他们要回多给的脚价钱。谁想这帮死了爷娘的狗才还在背后嚼别人唐家的舌根,造唐老爷干女儿的黄谣,真真不要脸了!” “你他娘的说谁不要脸!” 武冈帮的脚夫当即跳出来反驳。 “你怎不说我帮他唐家砍了煤价,算下来他唐家还是赚的!分明是唐家拿下了低煤价,便不想付我们脚价钱了! “也不能全怪唐家,若不是你们这些王八蛋搬弄是非,唐家如何会不听我们解释?就是你们眼红,见不得我们好!” 两伙脚夫情绪高涨,手中木棍挥舞,雷动般的骂声里有人丢了石头,真就是水倒进沸油里,立时就炸了。 “娘卖!闹甚么闹?说几句话便闹,当我死了么!” 何起蛟拔了刀站在人群中间,李更祥几个本在劝架的和驱散群众赶来的饶百善等人也都拔了刀。 一阵刺耳的呛啷声将脚夫们的怒吼声都压了下去,腰刀折射出的寒光更是唬得最前边的几个脚夫倒退两步。 何起蛟看向武冈帮,“他娘的尹麻子哪去了?” 武冈帮领头的神色一僵,结结巴巴地说道,“尹老大……尹老大这几日有……有事,几日……几日没来码头了。” 何起蛟又问邵阳帮,“谢缚他娘的又去哪了?” 邵阳帮领头的眼神躲闪,“谢爷……谢爷……” “何爷,劳烦你过来震慑住这帮蠢货。” 北边远远地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何起蛟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络腮胡大汉踩在一艘头尖尾翘的洞舶子上,向他拱了拱手。 洞舶子板子薄船体轻,又是自上游而下,很快靠岸。 一上了岸,那名为谢缚的大汉便向何起蛟赔罪,“我这两日在神滩渡办事,不想这几个狗才出来惹事,我出去后定会严加管教。” 谢缚也是老江湖了,与何起蛟刚拉近距离,后者便感到衣袖一沉,显然是谢缚往里放了东西。 何起蛟神色不变,仍是冷着脸说道,“你们与武冈帮脚夫聚众闹事,可不是一句严加管教便能了事。”说着他瞥了眼饶百善,“几个带头闹事的,全带走!” 饶百善李更祥去抓人,武冈帮的没人阻拦,邵阳帮的却不服。有个嚷嚷何起蛟只帮外地人不帮本地人,定是武冈帮重金贿赂。另有个说明明送了钱,何起蛟还抓人,是拿钱不办事。 不待何起蛟说什么,谢缚亲自上场扇了那两人几巴掌,“他娘的王八羔子胡说甚么!何爷是秉公执法,是让你们这帮狗才长教训,乱叫甚么!” 谢缚压制下,邵阳帮的人再不敢说什么。何起蛟将两伙脚夫领头的抓走,谢缚带着剩下的脚夫走前,又暗中给何起蛟送了银子。武冈帮却没了主心骨,一个个急忙去找自家老大。 何起蛟将几个脚夫带回衙门,本意只是教训他们一番。现在谢缚送了银子,他也只能“教训”一番。至于武冈帮的,衙门需要他们制衡邵阳帮,也只能是“教训”,顶多是教训得惨一些。 邵阳帮的脚夫正午便被谢缚接走,但武冈帮的头领尹锋却迟迟未来。 何起蛟忙叫来饶百善询问尹锋的情况。 “尹锋这两三天确实很少露面。我问过武冈帮的,说尹锋近日与刘胜交往甚密。” 饶百善如实答道,何起蛟却皱起眉头,“刘胜?有些耳熟……” “刘胜便是与武冈帮勾结,抬高脚价从中抽成的唐家小厮。因这事他被唐家赶走,他似乎怀恨在心,这几日一直盯着唐家,我跟大哥你说过。” 饶百善的话让何起蛟的眉头紧锁。 “唐家……怎生都是唐家……” 何起蛟低声喃喃两句,忽地抬头看向饶百善,“今日唐家可有甚么动静?” “唐家?”饶百善沉思状,片刻后说道,“唐景谦的小妾今日外出,唐景谦两个儿子和他干女儿以及唐景宽早上去王伯青那买了八个小孩,大哥你也看到了。” 何起蛟追问,“没别的了?” “没……”说到一半,饶百善又迟疑起来,“下午的情况,我还没过问。” 何起蛟冷哼一声,“快去问清楚,唐家下午是否有异动。”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孟梅叶那,也派人去盯着,看唐景谦小妾在做甚么。” 饶百善“啊”了一声,不明所以然。 何起蛟却火了,“你他娘的还不快去!” …… 邵阳城东二里,东山。 刘今钰与唐景宽叔侄三人中午在酒楼大吃了一顿,觉得肚子涨得难受的刘今钰便提议爬东山消食。 东山因有东山书院,上山的道路建成了石阶。但也仅有半丈宽的登山阶梯,阶梯外是茂盛的草木,与后世的东塔公园相差甚大。 时值仲秋,石阶上洒满落叶,山色渐深,已显出些许萧瑟。林间飘着清甜的桂香,还有一簇簇早开的野菊花,给秋日添了不少颜色。 东山不高也不大。刘今钰与三唐慢悠悠地走,兴起还穿林探幽,但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登顶。 本想登高远望,然而山顶都是树。别说北眺资江,西瞰邵阳,就连山顶往下些的东山书院都看不真切。 刘今钰想到后世的东塔,不免叹道,“此处也该建一座塔,既可登高远眺,又可与北江的北塔隔江相对,如此才好。” 唐家兄弟点头,唐景宽正打算捧上一捧,却不想坡下传来一个男人清朗的笑声,“哈哈,女公子所言甚对,东山建塔,可观双流汇合,可俯瞰邵阳,又与高公所建之北塔相映成趣,一高一低,一临水一在山,甚妙!” 刘今钰惊诧看去,原是王嗣乾,他朝自己见礼,她也手脚不协调地回了个礼。 王嗣乾身边另有四人,两位年龄稍长,另两位应是同龄人。 王嗣乾等五人与唐家兄弟似乎相识,他们往山顶走来,双方皆微笑见礼。 这时候王嗣乾才向刘今钰介绍他的同伴,“女公子,此乃车大参车公大任之子,劬人先生车以遵,表字孝思。 “过去一个,是我兄长王嗣翰,表字侍臣。最左是高霞先生刘公孔晖之子刘应祁,表字澹生。” 说着他稍稍转向右侧,“他是我族弟王玠,表字匪石。” 王嗣乾介绍时,几人依次向刘今钰见礼。 车以遵十分淡然,没有一点多余情绪。王嗣翰则显得不耐烦,不知是冲她的还是王嗣乾。刘应祁应该说是好奇偏多,许是在猜王嗣乾为何对刘今钰这么上心。 王玠的态度倒与王嗣乾最为相似,行礼自然,不卑不亢,对刘今钰有兴趣,但目光平和。 期间唐家兄弟看向王嗣乾的眼神很不对劲。除了王嗣乾对刘今钰的重视外,还有王嗣乾的那个“女公子”。 “女公子”一般尊称别人的女儿,哪有用来当着姑娘面称呼其本人的。他们听着总觉得有些轻佻。王嗣翰表情不对,或许也是此因。 不过刘今钰没说什么,他们也不好多嘴。 至于刘今钰,虽然知道王嗣乾在调侃自己,但她并不在意,她现在还指着王嗣乾借她钱哩! 王嗣乾他家是邵阳大族,他本人又对肥皂颇感兴趣,斗完地主关系亲近些后,她便几次三番劝王嗣乾投资自己。 她描述肥皂事业的前景,并拿出香水及手霜等物后,王嗣乾确实有心动的迹象。 她顺势提出两个方案,一个是单纯投资,一千两起步,上不封顶,每年三钱息;一个是入股,三千两起步,每年分红。 不得不说,王嗣乾当时的神色很精彩,但他没有明确拒绝让刘今钰感觉可能有戏。 她本认为王嗣乾至少会跟她讨价还价一番,没想到王嗣乾思考许多久后只是让她等等。 或许真要思考,毕竟不是小钱,他很可能需要家里支持,也或许是找借口敷衍她。 她目前愿意相信第一种情况。 她正想着要不要问进度,便听到王嗣乾说道,“女公子,你做的玉肌皂我等甚是喜欢,不晓得好久能补货?” 王嗣乾身边几人顿时有了大反应。车以遵和王嗣翰是惊诧,王玠惊诧之余是了然的笑。 刘应祁则十分惊奇,以致脱口而出,“原来玉肌皂是你做的!那洗衣皂和药皂也是你做的么?是如何做出来的?比胰子好看好闻,也比胰子好用!” 刘今钰还没回答,倒是王玠笑道,“澹生,那是刘姑娘挣钱的宝贝,你这般问让刘姑娘如何回答?” “匪石兄说的对,是刘某唐突了,请小姐海涵。” 刘应祁忙赔礼认错,刘今钰却大笑道,“刘公子想晓得配方也不是不行,看在你我同家门(同姓)的份上,一万两便告诉你。” 刘应祁双手一摊,“一万两银子啊,我没有,我身上十两都没有。” 众人大笑,但王嗣乾却若有所思地问道,“女公子,你很缺钱么?” 刘今钰很想说“不然我让你投资是要吸引你注意力吗”,但还是认真答道,“是,蛮缺。” 王嗣乾这时却又不接腔了。 气氛顿时冷下去,王玠见状与唐廷潜唐廷瀚二人聊起天。刘今钰看出几人想要“脱身离开”的想法,心里吐槽王嗣乾没钱早讲干嘛这么不干脆,嘴上则表示自己要下山了。 又是一番客套话,好一会两拨人才分开。刘今钰跟唐家叔侄原路返回,王嗣乾等人则目送他们离开。 见刘今钰等人远了,王玠道,“甚怪,余原以为刘姑娘是唐家的干小姐,但唐家叔侄似乎以刘姑娘为主。” “管他们做甚,”王嗣翰说着看向自家弟弟,“唐家风评不好,那些传闻你并非没听过,还是少与他们来往。” 王嗣乾含糊不清地应了声。 王嗣翰还欲告诫,车以遵见状笑道,“唐家风评不好,但他屋里卖的东西却是好用,该用还得用。唐家的人可能惹人不快,但此景甚好,岂能‘因人废景’?” 王嗣翰用眼神狠狠刮了王嗣乾,随即朝车以遵笑道,“东山景色甚好,某前几日来过,写了首绝句,请劬人先生指点。” 这边咏诗作对,那边句句不离一个“钱”字。 刘今钰来邵主要是为了推销肥皂,这事分明暗两条线在推,效果都还不错。 她已打算回去。她给不了王嗣乾太多时间,有些事情她已经等不及去做。 也是想到这茬,她“情不自禁”地嘱咐唐景宽和唐廷潜要用心卖肥皂,要想办法多赚钱。 钱啊! 做事要钱,养小弟要钱,她真的缺钱!《 》 16、一篑 刘今钰四人走到山腰,唐景宽略有些气喘,他们便在路边寻了几块石头坐下歇息。 此时从小径走来几个穿短打的汉子。刘今钰瞥了眼,没多想,又转回头,眼神沿着台阶向下,看着石阶下的街面出神。 耳畔穿林风声,混杂着男人们细碎的脚步声。 她感觉到不对劲——他们似乎太安静了。 背后有风! 她当即大喊,“跑!” 几乎没有迟疑,她往下一跳,脚刚踩中台阶,身子便往前倾倒,她奋力往后倒,双脚向前一滑,屁股重重坐在台阶上。 她吃痛一声,身后却传来两声惨叫,还有人奔跑和呼救的声音。 “救命!救命!杀人了!杀人了!” 她忙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匕首。一股凉风袭来,她侧身一躲,一个拿着棍子站不稳当前后晃荡的身影撞入她余光。 顾不得分辨来人是谁,她一把夺过那人手中的棍子,用力一推。 粗壮的身子突然向下倾倒,惊恐的尖叫声几乎将上方的呼救声截断。只听沉闷的一阵咚咚声,壮汉的身子失去控制地向下滑,额头几次与石阶紧密接触,留下一团团血水。 刘今钰抬头看去,一个惊怒的男人作势要来拿她,却被满脸麻子的男人呵斥,“没功夫管她,走!” 麻脸男人领头跑进山林,扛着一个麻袋的在后,另有三个缀在最后。 唐廷潜被打晕在地,唐景宽手脚并用地向上爬,不停喊着“救人”。 “小贼,休逃!” 她提着棍子追了上去。 因为扛着人,加之几个人挤成一团在山林中穿行,协调稍差,不到半刻钟便被刘今钰逼近。 “娘巴爷,哪来的疯婆娘!”领头的麻脸男人回头一看,骂咧咧对最后面三人说道,“断后的拦住她!他娘的拦不住一个女人,你们去死算哩!” 后面三人停下,眼神阴鸷地看着刘今钰,“疯婆娘,放你一命不要……” 刘今钰懒得跟他们废话,挥起棍子招呼过去。最近那人一脸轻视地迎上去,却不想刚抬起棍子,手腕就被击中。 棍子掉地,手腕脱臼。 他的五官痛苦地挤在一起,嚎叫声刚出口,头部又遭重击。他失去意识地往左侧倒去,所幸被一棵树挡住,才没滚下山坡。 剩下两人面色凝重,其中一个手掌格外宽厚的拔出刀,“一起上,这疯婆娘有真本事!” 一人拿刀,一人持棍,不留余力地一起攻了上来。 刀刃锐利,刘今钰不得不避其锋芒。棍棒骚扰,专打下三路,她不敢掉以轻心。几个回合下来,她手中木棍已经伤痕累累,衣服也多处破口,手脚挨了棍打的地方隐隐作痛。 那两人得意地笑了笑,却不想刘今钰突然掷出手中的匕首,正插中拿刀那人的右肩。 宽厚手掌惨叫一声,刀落在地上。另一人双手紧握木棍,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刘今钰,身子却微微颤抖。 “敢追上来,老子宰了你们!” 余光看到麻脸男人和扛人的那个跳下山坡失去踪影,刘今钰放下狠话,断然跳下左侧接近一丈高的山坡,几乎没有停顿,刚落地便猛地跳起身狂奔进茂盛的山林之中。 树枝和带刺灌木挂扯着衣裳,在她的手上、脸上划出一道道红线。 陡坡和暗沟也没能阻拦下她。 她追寻着那似有若无的穿林打叶声,终于捕抓到那急促的脚步声,那粗重的呼吸声。 下一刻,鬣狗尖利的齿牙深深地没入猎物的血肉。 …… 王嗣乾向后看了眼阴沉着脸的兄长,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但还是转头对惊慌失措的唐景宽说道,“唐外郎,我学过拳脚功夫,区区小贼,我应付得来。” 王玠也肃声道,“穉潜,我也助你一臂之力。” 唐景宽白着脸,声音有些颤栗地说道,“快……快……” “哥,且照看唐外郎,我与匪石去去便回。” 王嗣乾要走,他哥却抓住他衣裳,呵斥道,“王嗣乾,你疯了么?你那花拳绣腿,也敢卖弄!我等先去报官……” 但王嗣乾的“花拳绣腿”也不是王嗣翰一个文弱书生能招架的。 王嗣乾往前一扯,王嗣翰便踉跄向前,若非刘应祁抓住他手臂,他定然要栽个大跟头。 “哥,救人要紧。你的道理容我回来再领教!” 王嗣乾和王玠头也不回地往山腰赶去,却不见刘今钰与唐廷潜,只见下方石阶上的血迹。 王嗣乾心头一沉,面色焦急,正不知如何是好,右侧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王二爷,可是听见呼救声下来救人的?” 王嗣乾侧头看去,一个衙役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朝他们拱了拱手,“在下县衙快班饶百善。有贼匪劫了唐家二爷去,我等正在山里搜查,王二爷莫要担心。” 衙门的狗吏怎么这么快到了? 王嗣乾眉头紧皱,甚至怀疑起这帮衙役是不是跟劫人的贼匪勾结了,在此阻拦他们去救人。 他沉声道,“东山这般大,几位差爷恐怕搜查不过来,我也去……” “王嗣乾!” 他被上方一道扯破嗓子的呼喊声打断。 他哥喘着粗气艰难地迈着腿往下走,“王嗣乾,既有公差搜捕,你去凑甚热闹?你急公好义,可曾想过家里的老母亲?你若有闪失,你叫娘如何办!” 王嗣乾怔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 “娘巴爷,那三个废物没有一点用!” 刘今钰从身后的树林里冲出来,麻脸男人愤怒不已,眉目间不易察觉地露出一丝恐惧。 “你也是,没用!这便跑不动了?连个女人都他娘的甩不掉!” 刘今钰越追越近。 她用木棍打开挡人的草木,打不开的便直直撞过去,在林中奔跑几乎没有减速,他们之间的距离在迅速拉近。 麻脸男人心烦意乱,脚下石头勒得他生疼,灌木枝条刮得他又痒又痛,但他不敢慢下一点,“卖麻批,一时着急,带少了人……他娘的,便不该听姓刘的,他娘的狗屁好机会!现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被人追逐,心中躁乱的不止他一个,扛人的那个突然被石头绊倒,肩上的麻袋扑地落地,顺着坡滚到了另一边。 长痣男人一脸愤恨和绝望,“莫管了,莫去管了,逃命去罢!” 喊完这句,男人再也不管身后的同伴,加快速度头也不回地撞进了密密一层草木中。 另外一人瞥见仅几丈之遥的刘今钰,也不敢停留,忙追上去随之逃命。 两人已经逃走,刘今钰不打算再追,毕竟后面还有人在。她上前追上他们,被打晕的唐廷瀚却又被劫走,那就搞笑了。 到麻袋处,刘今钰轻喘了会气,调整好呼吸,观察周围没有危险后才打开麻袋。 麻袋里是唐廷瀚,她刚松口气,却瞥见袋里的血。她急忙将唐廷瀚从麻袋里拖出,细细检查,确定唐廷瀚呼吸正常,只是落地时受了皮外伤,这才放下心来。 等了一会,没人追来,她也休息够了,便扶起唐廷瀚准备带他回去,不想远处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放下唐廷瀚,举起木棍,她死死盯着前方。 没过多久,透过竹木间的缝隙,她看到一袭黑衣走过。 那人走得颇为小心,她屏住呼吸。 被人冲撞开的草木敞口处终于出现一个人。 四目相对。 寂静得只剩风声的树林里,忽地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 敞口处踩在野菊花上的何起蛟捧腹大笑,放下木棍的刘今钰不知姓何的发什么疯,心想应该冲上去打一棍子让他尝尝自己的厉害。 她撇了撇嘴,“何差爷,上来搭把手。” 何起蛟忍着笑上前扶起唐廷瀚,正要走,又忽地回头看向刘今钰,“狗吏办事是要收银子的。” 刘今钰憋着气,“何差爷,我们先出林子再谈银子。那贼匪不知会不会带着同伙杀回来。” 说罢,她低低骂了声,“真真狗吏!掉钱眼里了!” 何起蛟却道,“我原以为小姐是个豪爽的人,没想到也在背后说人坏话,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娘的你找骂么?”刘今钰一把将唐廷瀚从何起蛟手里抢走,怒气冲冲道,“姓何的狗吏,死一边去,老子自己便能带唐廷瀚走出去!” 刘今钰没想到,她这一骂,何起蛟反倒又大笑起来。 她怔住,一腔的怒火仿佛没了燃料,立时熄灭了,只是在心中腹诽,“此人不会是有受虐倾向吧?” “何狗吏,你慢慢笑,老子走了。” 刘今钰扶着唐廷瀚往前走,没走几步便被何起蛟追上。 何狗吏一会看她头发,一会看她脸,憋着笑顶着她的白眼说道,“本狗吏……原本不想……不想说的,但你……想必你不会介意。 “上次……看你,穿比甲……襦裙,拘束……拘束得很。现下……看你,衣裳破了,头发散了,脸受了伤,浑身上下挂着枝叶,反倒适意。” 他渐渐平复下来,“你是天性如此,不是闺房小姐,是不羁侠女,也难为你屋大人不曾管你,叫你失了这份豪迈爽利。” 刘今钰拿木棍打他,他往旁边躲去,刘今钰扶着人不好追,只破口骂道,“狗吏就是狗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拐弯抹角骂老子野丫头,以为老子听不出来?” 何起蛟道,“野丫头好,纯真自然。” 刘今钰啐了口,“纯真自然个鬼!你这狗吏油嘴滑舌,还他娘的贪钱,浪费了一副好皮囊!你去骗小姑娘,莫来烦老子!” 何起蛟仍在笑,刘今钰懒得理他。 “唉,野丫头,你这一身本领哪里学的?” “梦里白胡子老头教的。” “现下唐家是你管家。想必那些煤炭生铁也是你要买的,买那些东西做甚?” “办铁厂啊!” “……” “怎不说话了?以为老子不会说实话?呵,狗吏就是狗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 “何狗吏你还要问甚么?要问快问,问完便好生替老子办事,把今日这些贼匪全揪出来。银子不是问题,老子向来大方。” “哎,野丫头,我与你说件事。” “有屁快放,莫卖关子。” “颜氏失踪了。” 刘今钰偏头,锋锐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何起蛟。《 》 17、落子 “蠢贼!” 听闻有贼匪在东山劫人,邵阳知县朱佐怒不可遏。 “东山是甚么地方!东山书院是甚么地方!彼等以为,不劫生员便能大事化小么!” 邵阳县典史陈春和快班班头张乡站在县衙子惠堂正中,低着头受着知县的怒火。 “本县眼皮子底下,竟生出此等恶行!知道的也就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本县勾结放纵贼人!” “堂尊息怒!此事皆是小人识人不明的过错。”张乡直直跪下,额头紧贴着地面,“尹锋那厮胆大包天,小人已将武冈帮的脚夫全拘来了衙门,定在十……七日内逮住尹锋,给堂尊交代。” “七日?五日之内,尹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朱佐怒道。 张乡身子一颤,却只能咬牙应下来,“堂尊,小人定在五日内抓住尹锋!” “告诉你手下那帮酒囊饭袋,莫要敷衍了事!此事不是本县在逼着尔等去做。” 朱佐冷笑一声,那阴恻恻的声音让张乡心里发毛。 “府县士子怒不可遏,城中乡绅纷纷责问。莫说本县担不起这个责任,便是李府尊、吴道台,也得掂量这些人的分量。 “你自去想想,你若抓不到尹锋,会是甚么下场!” 张乡的声音微微发颤,“小人省得了。” 陈春却稍稍抬起头,不想目光正与朱佐略带嘲讽的眼神相接。他慌忙低下头,心脏狂跳。 “陈典史,兹事体大,张班头若有难处,你定要鼎力相助。” 朱佐的语气温和下来,但陈春的心脏却越跳越快,血液被大量地泵至大脑,脑袋又晕又涨。 …… “瀚二爷,在东山绑人那伙匪贼我等已查明,是西北门码头的武冈帮众。一脸麻子的便是他们头头,诨号水蛇,真名尹锋。” 饶百善语气和善甚至可以说恭敬。唐家不算大族,但也不是“狗吏”能惹的,何况此事引起府县两级重视,他半点不敢怠慢。 “武冈帮平素便不服管教,时常惹事,此次也非临时起意,而是与被唐家辞退的小厮刘胜勾结,一直在盯着瀚二爷你们。 “他们发现唐夫人出门,便跟随唐夫人到了孟梅叶家。而后打晕孟家人,将唐夫人、唐夫人婢女与林巧月三人劫走。 “他们又发现瀚二爷你们叔侄去登山,或许是觉得机会难得,便生出了劫持瀚二爷你的想法。 “我们猜测,他们之所以这般做,一是为了报复唐家,二是为了银子,不是想勒索唐家,便是想要肥皂秘方。 “许是担心唐夫人不够格,才冒险劫持瀚二爷你。” 唐廷瀚皱眉,这些事不必衙役与他说,他已经查得七七八八。 “那人还没醒?其他武冈帮的哩?尹锋究竟逃去哪里了?” “没醒,”饶百善观察着唐廷瀚的脸色,“别的武冈帮众皆不知情。我等用了……” 他顿了顿,“堂尊下了死命令,我等不敢怠慢,甚么‘手段’都用了,他们的确不知尹锋为何劫人,更不知尹锋下落。” “手段”两字饶百善咬得很重,唐廷瀚自然明白他在指什么。 但是衙门可以如此没有顾忌地对付武冈帮,说明武冈帮背后根本没人。 那武冈帮,或者说尹锋怎么敢盯上唐家?武冈帮亏掉的脚价钱,真的值得尹锋放弃好好的帮派老大不做,去亡命天涯吗? 他只能理解刘胜的动机,毕竟刘胜丢了生计。 饶百善最后补充道,“瀚二爷,现下我等只查到,尹锋等人从东山逃跑后进了城,曾在大街露过脸,但之后再没人见过他们。” 唐廷瀚沉默。 他在想尹锋一个武冈人是如何做到后手这般干净的。现下快班和壮班全城搜捕,硬是没抓到一个人。 难道衙门在说谎?是官匪勾结? 但士子堵了衙门要说法,朱佐被知府李吴滋教训他是知道的。此事若不妥善处理,被人捅到三司乃至今上面前,宝庆府哪个官老爷都扛不住。 “饶差爷,劳烦你来告知,我们做不了别的,只盼着衙门早日破案,早点找回我姨娘。” 刘今钰突然走进厅内,娴熟地给饶百善塞了红包。可如今的情势下,他哪敢收钱,手往回推,却又被一股大力推了回去,手指关节咔嚓响了一声。 他吃痛一声,却又听刘今钰说道,“饶差爷,衙门出了大事,你还是快些回去罢。” 饶百善一惊,张嘴便想问衙门出了什么事,但手掌传来的疼痛让他闭嘴,拱了拱手便告辞了。 目送饶百善离开,刘今钰转头对上唐廷瀚疑惑的眼神,她笑道,“其实也不算甚么大事……” 正笑着她突然骂道,“天杀的何狗吏,出门踩了狗屎了,老子倒霉,反倒叫他升了官!” 出了气,刘今钰方才详细说道,“被我推下石阶的贼匪不治身亡,张乡那厮不敢上报瞒了下来。瞒也就算了,保密意识太差,被人揭发。 “朱佐本就嫌他办事不力,这事虽是小事,却让朱佐尤其火大,直接撤了他职。如今这时候谁敢接班头的位置?也就何狗吏,不知是不是想升官想疯了,自己站出来接了这要命的差事。” 唐廷瀚听到后面,愈发疑惑起来,“张乡做了一二十年的班头了,不该干出这种事……” 刘今钰愣住,忽然猛地一鼓掌,“是了!张乡那个老狐狸,激流勇退,祸水东引,这招妙啊!” 唐廷瀚此时也恍然大悟,不由地跟着刘今钰骂了声“老狐狸”。 刘今钰啧啧两声,走上前一屁股坐上太师椅,喝了口茶,摇头道,“且不管衙门,说说我们的事,你可知道,今日邵阳帮的谢缚亲自登门道歉。” 唐廷瀚不解道,“道歉?” “名为道歉,意在涨价。”刘今钰讥讽道,“谢缚说如今武冈帮都被抓走,他家生意太好,他只能尽力完成如今这批货。再往后的,呵,他拐弯抹角,都在说不加钱以后便不接我们货了。” 唐廷瀚忿忿不平道,“姓谢的未免太坐不住,武冈帮大多数脚夫都不知此事,迟早会放出来。” 刘今钰呵呵笑了两声,“他倒不是太急,而是看得太准。武冈帮被放出来又能如何?没了尹锋,又坏了名声,谁敢找他们? “若非武冈帮与邵阳帮是对头,尹锋无论如何不会听谢缚的,我都要怀疑背后黑手是谢缚了。” 唐廷瀚愤懑之下有些焦急,“那该如何办?后面还有好几批货,若是邵阳帮……” “如何办?”刘今钰一脸轻松地笑道,“很简单,既然邵阳帮不做我们的生意,那我们便自己做自己的生意。” 唐廷瀚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 “邵阳城几个码头,除武冈帮与邵阳帮,还有些小帮派。武冈帮一倒,谢缚便急着兼并,但仍有人不愿意受其管制,我们可招揽这些人,再接收武冈帮剩余人马,组成一个……嗯,便叫邵武帮罢。” 刘今钰顿住话头,唐廷瀚忍不住插嘴说道,“社长,脚夫好勇斗狠,三天两头便打架斗殴。邵阳帮四五十人,俱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我们恐怕……讨不了好。” “短时间内,我们确实胜不过邵阳帮。但你可曾想过,为何占尽优势的邵阳帮始终除不掉武冈帮?你若想不明白,你再想想,邓大刀和蒋寅。” 刘今钰的笑让唐廷瀚心头一惊。 唐廷瀚沉思,刘今钰没等他继续说道,“谢缚太急了,他该徐徐图之,一面向上交足好处,一面暗中控制其他帮派。 “当然,也可能是谢缚明白,不管自己花多大代价,衙门都不会准他独占码头,还不如趁衙门无力插手时占下全部码头,逼着衙门承认既定事实。 “但这些是谢缚该考虑的。我们只需知道,衙门不希望邵阳帮一家独大便够了。我们不用压过邵阳帮,只需让衙门看到,我们能抗住邵阳帮的压力,自然会有人帮我们撑住场面。” 唐廷瀚点点头,如今他已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既然要插手码头,干脆步子迈大些。”刘今钰片刻时间做下决定,“邵阳城中虽有几家打行,但却是同一个东家,未必没人希望我们把水搅浑……” “社长!”唐廷瀚大惊失色,“打行……那余济手段狠辣,背后或许有宝庆卫甚至江川王府的支持,我们……” 刘今钰摆摆手,“我知道余济这老狐狸在邵阳城经营已久。但人老了,便懈怠了,如今打行越发没了规矩,明明同属一家,却暗中争斗,其中打手也常常私自接单。如此种种,不见他整顿过。 “何况余济已有了曾孙,四世同堂,更是一心求稳,恐怕只想着如何保住子孙后代的富贵。我们只需要稍微遮掩一番,余济定不会自找麻烦。等他发现时,我们也不会怕他了。 “你便按我说的去做。先立起邵武帮的牌子,争取到衙门支持站稳脚跟。再借着招脚夫的机会,选些老实听话的年轻人,我会找人教授他们规矩和武艺,专做护送人货的营生,便叫‘四海镖局’。” “镖局?”唐廷瀚迟疑片刻,还是问道,“社长,镖局作‘何解’?” 这一问真真难倒了刘今钰。 她反问道,“你听过镖师,或者保镖么?” 唐廷瀚摇了摇头。 刘今钰一脸无奈:好吧,被古装戏祸害了。 “你莫管镖局是甚么,按我说的去做便是。颜姨娘我会亲自盯着快班的人去找,王嗣乾那边也答应帮我们找人。便是掘地三尺,我也会把颜姨娘找出来!”《 》 18、夜杀 “谢缚那厮,费尽心机,全做了他人嫁衣!” 尹锋咬着草根,畅快大笑。 “唐家派了十来人便占下西北门码头。姓谢的派人去抢,结果被何起蛟那狗才轰了回去。” 尹锋偏头,看向一脸郁闷的刘胜,“哭丧着脸做甚?老子输了武冈帮,你至少抓了唐景谦小妾,还揍了唐景谦两个儿子。跟老子比起来,你赚大发了。” 刘胜咬牙切齿说道,“我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下去!”尹锋呵斥道,“要不是你他娘的怂恿老子去劫唐廷瀚,哪里会闹得这般大!不做缩头乌龟,谁也保不下我们!” 刘胜闭嘴不语,尹锋知道此人没把话听进去,神色冷了下去。 他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说道,“老子去看颜氏,再想想办法。若能问出肥皂秘方,田爷欢喜了,我们日后也不必像老鼠似的躲躲藏藏。” 刘胜啐了一口,“那颜香玉一个女人,受了惊吓挨了打,要是知道早就说了。要我说,给弟兄们玩玩,杀了算了。” 尹锋吐了草根,往天井外走,看也不看刘胜,“今晚亥初,记得到前厅来,田爷有话对我们说。” 刘胜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尹锋目的明确地去了内宅。 内宅一间偏院里,几个汉子七倒八歪地靠在墙上闲聊,见他过来,纷纷站直身体低着头喊了声“尹爷”。 尹锋并未说什么重话,“亥初的事,莫忘了。” 几人连忙点头,尹锋上前推开正堂房门,便见三个被绑在椅子上蒙了眼睛堵了嘴巴,憔悴不堪的女子。 房中一人站起来,谄媚笑道,“你来了。” 尹锋的目光在三女身上逡巡。 最左边的颤栗着,脸上满是泪痕;中间那个缩着身子,听见有人进来身体立时紧绷;最右边的衣衫不整,但坐姿却最为放松,只是脸色苍白。 “还是不肯交代?”尹锋问道。 看守三女的汉子答道,“没交代,我们甚么手段都用了。只怕她们是真不知道。” 尹锋点点头,突然抓住左边女人的下巴,女人的身体立即猛烈抖动,带着椅子也咔嚓响起来。 中间女人呜呜大叫,身体晃动,却被尹锋扇了一巴掌。 尹锋冷声道,“既然你们甚么都不知晓,那便没了用处。没了用处的女人养着做甚,不如扔进邵水喂鱼。” 女人们还没什么反应,倒是汉子急了,“爷,何必扔了,这三个女人长得标致,弟兄们早就……” 啪得一声,汉子挨了巴掌。 “滚出去!” 汉子惶恐不安地往外走。 “关上门!” 关门前,他看见尹锋摸上了右边那女人的脸,另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衣裳。 他怨恨的眼神像是要把尹锋吃了。 …… 昏昏沉沉间,颜香玉听见房外一阵喧哗。 有人来救她们了? 她的希望很快破灭,原来是这伙贼匪的东家来了,所有人都要去前厅。 房中看守她们的汉子本也要去,走出去没多久此人又折返,嘴里骂骂咧咧,反复说尹锋针对他,在田爷面前谗言,害得他没吃几口酒便被打发来守着她们。 她心如死灰,并不在意这些贼人之间的纠葛。只是她发觉右手边的林巧月有些古怪。 她一直是她们三人间最镇定的那个,可汉子离开后她便开始乱动。如今汉子折返,她沉寂一段时间后,又呜呜叫出声。 “贱女人,叫甚!” 汉子十分恼火地走过来,她心中一沉,担心汉子伤害林巧月。可再担心,她也做不了什么。 只是她没有听见林巧月被打的声音。 “你这贱女人,下午姓尹的是不是不行,没满足你?也罢,老子今晚叫你知晓,甚么是真男人。” 她心中大惊,却不想听见林巧月娇滴滴又带着些许怯弱羞涩的声音,“奴家全听你的,只求你不杀奴家。” “不杀,不杀。” 汉子的粗嗓子忽然变软了些许,叫颜香玉深感恶心。 “小娘子放心,只要你听话,只要你不把今晚的事说出去,老子保管你死不了。” “慢点,奴家痛。” “好,好,老子慢点。” 林巧月被汉子带走,颜香玉只觉得浑身坠入冰窟。明明先前林巧月宁死不屈,为何…… 但说来说去,都是自己害了她! 小雀应是又哭了。可她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她心中一沉,只想着那脚步声不要过来,虽然蒙了眼睛,但她也不敢与林巧月再见。 门被打开,又被关上,她心中乱作一团,直到有人割开她身上的绳子,她才猛然惊醒—— 方才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眼睛上的黑布被人取走,她看见被溅了一脸血的林巧月,惊骇不已。所幸嘴巴还被堵住,才没大叫出声。 “香玉,小雀,莫出声,莫要惊慌,也莫要多问。” 林巧月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栗。 “听着,此处往东不到半里便是邵水,现下所有贼人都在前厅吃酒。我们从后门逃出去,往东走,沿邵水往北便能回城,若被贼人发现,也能跳入邵水隐蔽。 “香玉,你和小雀会水罢?” 颜香玉已经平复下来,她点点头,又对一脸懵的小雀耳语几句,方才平复下自家婢女的情绪。 “跟我走,不要耽搁。” 林巧月紧紧握着带血的匕首往门外走,颜香玉看着仅仅是披着外衣的好友,看着好友身上到处的血迹,不由地一阵心悸。 但此刻她清楚,自己该做的不是问话或是安慰,而是跟着自己的好友逃出魔窟。 林巧月像是知道后门在哪里,轻车熟路地带着她们到了后门。 幸运的是,后门没有被锁上,她们成功逃了出去。 逃生的喜悦刚刚爬上脸,黑暗中窜出一个长条身影,对着她们狂吠起来。 她们的脸霎时间如同死灰。 “跑,快跟上我,往河边跑!” 林巧月拉着颜香玉,颜香玉拉着小雀,三人在黑暗中横冲直撞,那只狗紧紧跟着她们,那骇人的吠叫声不但没有止住,反而越来越大。 颜氏发了疯地往前跑,可她和小雀是小脚,如何也跑不快,还数次跌倒,让林巧月不得不回头救她们。 犬吠声渐渐远了,那狗不再追她们。她心中一喜,往后一看,却见那魔窟里出来了许多火把,她被吓得又摔倒在地。 “莫怕,离邵水没多远了。” 林巧月扶起她,她喘着气只觉得浑身没有半点力气,双脚更是疼痛无比。 她想要放弃,让好友不要管她,却听好友说道,“想想廷瑞,他才几岁,你便让他没了娘么!” 颜香玉只觉得心中一痛,咬牙站了起来,“不!小雀,林姐姐,我们定能逃出去!” “对,我们能逃出去!” 小雀也哭啼啼地点了点头。 林巧月拉着颜香玉和小雀往前跑,犬吠声又响了起来,显然是有人驱赶着那只恶犬来追她们了。 但她们却没有之前那么怕了。她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些,只要跑到邵水,她们便能活下去! 跌倒,那便站起来。 没了力气,脚底发痛,大腿发酸,那便咬牙忍着。 她们已能听见身后贼匪们愤怒的嚎叫声。 但她们也能听见邵水北流的潺潺声。 终于,她们看到了微弱月光下闪烁着微光的河面。 “快!快!” 林巧月呼喊着,她们甚至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了。 林巧月拉着颜香玉往坡下的邵水冲去,颜香玉却感到左手一沉,她惊愕下看向左侧,只见一根箭刺穿了小雀的胸膛。 她大脑一片空白。 一股大力将她往前扯去,小雀根本无力抓住她的手臂,直直摔在地上,又一根箭划破黑暗,落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 她死死看着小雀,小雀抬起头,嘴角溢出鲜血,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她听不清,却知道小雀在说什么—— “娘,救我……娘,莫走,我不想死,救我……娘,救我……” 河岸的坡上出现一束束火把,火光照映出一张张凶恶的人脸,照映出小雀艰难抬起却被人一脚踩下的头颅。 “放箭!” 踩着小雀头颅、穿着罩甲的孔武男人一声怒吼,十几根羽箭奔着她和林巧月而来。 尖锐的呼啸声从她头顶穿过去,她只觉得四面八方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要从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灌进她的身子。 她只想让那东西都灌进来,让她融进眼前这一片黑暗和冰冷之中,就像她已经融入了这片水的眼泪。 林巧月抓着她,盯着她的眼睛。 “想想廷瑞,他才几岁,你便让他没了娘么!” …… “还有谁?老子不用休息,直接上!” 刘今钰挥手让人把躺在地上叫唤的壮汉抬走,自己往人群方向走了几步,一脸不屑地扫视着眼前惊惧不已的邵阳帮帮众。 岸上的看众或是在笑,或是在叫彩,谢缚面色难看,心中又是震惊又是悔恨。 近几日邵武帮与邵阳帮摩擦不断。 刘今钰便当着两帮帮众与诸多客商、行人的面说,她可与邵阳帮任一人当众单挑,邵阳想派几人便派几人,若她输了,邵武帮就地解散,若她赢了,邵阳帮再不得挑衅。 这让他陷入两难境地。答应别人会说他欺负女人,不答应别人也会说他连女人都怕。 权衡之下,他还是同意了刘今钰的对赌。反正面子要丢,利益不可能再损失。 哪想这女社长竟然这般悍勇,邵阳帮已派上六人,皆败于她之手。 再打下去,毫无意义。 他作势认输,余光却见到一行人拨开观众,满脸煞气走下去。 他心头一惊,忙迎上去送钱,不想来人板着脸呵道,“谢缚,你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了?还聚众闹事,真想进牢房住住?” 谢缚苦笑道,“何爷,不是在下闹事……也罢……” 说着,他抬着头,向何起蛟拱手,“何爷,各位差爷。” 接着他又朝四面帮众与观众拱手,“还有诸位。请大家见证,在下愿赌服输,这西北门码头以后便由邵武帮管,邵阳帮再不会插手。” 何起蛟诧异地瞥了眼刘今钰,刘今钰得意地昂着头,嘴巴张开做了两个口型,何起蛟不用想也知道她是在说“狗吏”二字。 何起蛟放下谢缚不管,径直走到刘今钰面前,呵呵笑道,“今日刘社长双喜临门,不知在下可否讨个彩头?” “真真是贪财的狗吏。”刘今钰用极小的声量说道,又忽地意识到什么,惊诧道,“双喜临门?” 何起蛟道,“颜氏,找到了。一个渔民早起捕鱼,将颜氏与林巧月从邵水河里捞了上来。”《 》 19、去回 “狗吏,你他娘的真走运!” 刘今钰接回颜氏,安排人将受惊的颜氏送回宅中,便走到送人来的何起蛟面前。 “颜氏自己逃出来,那宅子又被烧了,尹锋成了焦炭,居然也被官府认下,算案子破了。你这狗吏白白捡了个班头!” 何起蛟玩味笑道,“狗吏不敢当。不过依样葫芦罢了。” 刘今钰心头一沉,表面却不动色声,笑嘿嘿将三锭银子塞给何起蛟,“何班头,这便是我给你的彩头,还望你帮我照看邵武帮。此外,莫忘了蒋申。” 何起蛟毫无负担地收起银子,又道,“说起蒋申,不知刘社长可曾听过‘蒋寅’?他是蒋申堂弟,本是生员,曾在唐家做过塾师,此后便甚少在人前露面。 “有人说他到大户人家府上做了先生,那大户管得严轻易不放他走。也有人说他落草为寇,成了蓝袍大王。 “但不管他在做甚么,他是个孝子。过年过节定会归家,每每归家都会给家里一大笔钱。 “可孝子今年却迟迟未曾归家,中元不回便算了,连中秋也未送一封信到家。刘社长可有蒋寅的消息?他家人甚是着急。” 刘今钰心里骂着狗吏,脸上却笑道,“蒋寅?没听说过,我回去问问我亲爷。要是听说了,我定会把消息‘卖’给何班头。” 何起蛟毫不在意刘今钰话里的挤兑,只轻笑一声道,“那在下便备好银子等着刘社长的消息。” 说罢何起蛟便告辞了,刘今钰目送他离开,神情渐渐冷下去—— 姓何的真他娘的不愧是狗吏,狗鼻子真是灵,闻着味便寻上了她。 她心里有担忧但不多。 大刀寨和唐家,牵扯了太多人的利益,没人会因为一个小小班头的怀疑动她和大同社。 就像尹锋案,尹锋能顺利逃脱,定然有人协助,囚禁颜氏等人的院落有刘胜等十数人的尸体,也定然是有人在弃车保帅。 能做到这两点,说明尹锋身后之人不简单。官府甚至包括她都不愿追查下去,只能这般草草了案。 当然,她也不会单单寄希望于别人的不追究,她自有一番应对官府翻脸的谋划。 眼见何起蛟走远,她转身回了唐宅,召来唐景宽叔侄三人以及唐全。 “邵武帮夺下西北门码头,颜姨娘也回来了,我也该回谱口冲了。”她接着说起对四人的安排,“宽叔你们四人在邵阳,最重要的是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再是皂铺的生意,还有邵武帮和我定下的货物,全叔和瀚哥要上心,莫懈怠,有事便与宽叔商量,实在拿不定主意便遣人来问我。 “此外,便是书社的事,潜哥你放到心上,先寻铺面,招几个合适的刊字匠,下次我到邵阳与你细谈。” 她顿住话头,沉思片刻又说道,“邵武帮、四海镖局,以及皂铺的人员和制度近期会调整,到时要么我来邵阳,要么衡哥送信来,你们做好准备。” 唐景宽叔侄三人点头,唐全眼底却满是失望。然而出了刘胜这事,整改不可避免,他只希望自己能留在皂铺。 没想到别的事,刘今钰宣布散会。唐全和唐家兄弟相继告辞,唐景宽却留下了。 她以为唐景宽要谈绑架案的事,却不想后者是要谈钱,“刘社长,我手头有纹银三百两,放在我身上也是生灰,不如借给社长……” 刘今钰颇为惊诧,她真没想到唐景宽主动提出借钱,而且钱还不少。 唐景宽道,“我晓得社长是要做大事的人。这三百两放在我身上便只是三百两,放到社长身上,那是千两,万两……” 刘今钰笑道,“莫说这种话。这钱算大同社借你的,三年内还你,每年三钱息。你莫推脱,公是公,私是私。” 见唐景宽点头,她又正色道,“你的心意,我记在心里。此次绑架案,你在衙门里多多关注,刘胜与尹锋背后的黑手只怕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此外,多盯着点何起蛟。” 唐景宽心中惊诧,但面上却唯命是听。 唐景宽走后,刘今钰只觉得一股沉沉的倦意袭来,她自知是近日太过劳累,如今诸事总算了结,也不再强撑,不想一觉睡到了第二日午时。 这天下午,王嗣乾也终于对借钱一事做了答复。 他表示,可以借给刘今钰五百两。因不到一千两,他只要一年一钱息。先给二百两,余下三百两需等两三个月他亲自送去谱口冲。 还没等刘今钰说不劳烦他多跑,唐家可在邵阳代收,王嗣乾又称路上不安全,他和王玠可以免费当打手护她周全。 这话差点让刘今钰笑喷,“你个小书生还能护我周全”尚未出口,便被亮闪闪的银锭子堵了回去。 她可耻地向银子屈服了。 傍晚又生出小插曲。 在邵水救下颜氏和林巧月的渔民何六竟然找上她,表示想去谱口冲。 因为他爹娘早死,自己捕鱼经常被人欺压,他想换个地方谋生。 絮絮叨叨的何六完全没有发现刘今钰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直到最后刘今钰的一句“小贼你胆真肥”,他才如梦初醒,露出震惊神色。 “小贼,休逃!” 下意识逃跑的何六被唐廷瀚逮了回来。 何六跪下求饶,请刘今钰看在他帮了颜氏的份上放过他。 刘今钰却笑道,“你这小贼,年纪轻轻不学好。不是老子不放过你,你将荷包还与老子,此事一笔勾销。否则老子送你去县牢,让你与老鼠作伴。” 何六打了个寒颤,“荷包小人不小心遗失。小姐!小姐莫气,莫气,小人赔钱,小人赔钱!” 刘今钰道,“老子荷包你赔不起,还是送你去县牢。” 何六哭丧脸道,“小人赔得起,赔得起!小姐你说个数,小人赔得起!” 刘今钰道,“老子那荷包金丝织的,里面还有金子,如何也值一……五百两!小贼你如何赔?” 何六真哭了出来,“小姐,小人把自己卖给你,只求你莫送小人去县牢。” 刘今钰道,“看你可怜,此事便说定了。你回去收拾家当,明日带你去谱口冲,若敢不来,看老子如何教训你!” 何六忙说不敢。见刘今钰摆手,他灰头土脸地走了,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刘今钰憋着笑,唐廷瀚却有些不解——何六手脚不干净,带回谱口冲岂不是引狼入室? 刘今钰却道,“一个小贼而已,算得了甚么。他偷了我荷包,却又救下颜氏,也算跟我有缘分。” 她顿了顿,没来由地叹息一声,“如今这个世道,能救一个便救一个罢。” 唐廷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翌日清晨,临近出发,何六早早到了唐宅等候,王嗣乾却迟迟未出现,反倒是何起蛟来了。 “刘社长,堂尊知道你与唐夫人要回去,放心不下,特命我等护送。” 何起蛟笑得灿烂,刘今钰却觉得此狗吏不安好心。不过她今天心情好,懒得与他计较,只揶揄道,“不知何班头亲自护送,要价几何?” “刘小姐秀色可餐,光看这张脸,便足够了。” 何起蛟油嘴滑舌,气得刘今钰哼哼两声不说话。 王嗣乾最后仍未露脸,只是派来小厮告知,车以遵在城南桃花洞设宴会友,王嗣乾和王玠推脱不掉,不能送她。 她虽有些失望,少了两个帅哥作伴,但实实在在的二百两白银到手,她已经很满足。 长长的车队满载着煤炭、生铁甚至还有硫磺、硝石等违禁物从南门出了邵阳城。 刘今钰在车队前方,与何起蛟等衙役看顾着何六以及从王伯青那买来的孩子。 人和牛车的队伍慢慢向南,好不容易在天黑前赶到谱口冲。 用布包着头的杨文煊站在唐家大屋大门口,激动不已乃至眼神中带点埋怨。 刘今钰掩下笑意,装模作样地说道,“杨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我逾半甲子才相见,我喜极。” 杨文煊被逗笑了,“操,老刘,十天没见幽默细胞怎么繁殖多了,说这种搞笑话!” 他余光看到一脸疑惑,还有些古怪神色的何起蛟,问道,“这位是……” 刘今钰却摆了摆手,“一个狗吏,你别管他!”说着她回头看向何起蛟,“何狗吏,要么滚,要么老实跟我进去,莫找事。” 杨文煊看看刘今钰,又看看一脸微笑的何起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刘今钰回来,是最大的喜事,他也懒得多想,笑着招呼刘今钰进门,“老刘,东西放外面好了,丰叔会安排人处理。唐家安排了晚宴,我可是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快来吃!” 刘今钰很是高兴,吩咐唐全亲弟唐丰几句后便跟杨文煊往唐家大屋里走。 她边走边说道,“现在这路真不是人走的。坐马车颠,走久了腿酸,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它硬化掉。” “那你是想早了,”杨文煊道,“你建的水泥窑产水泥了。我算了下,先不说土水泥产量上的限制,光原材料、人力成本,修条四级道路每米所需就在三钱银子以上。 “从檀江修到唐家再连接上泥鳅罐,怎么也得六百两。想修到邵阳去?先准备一万两银子吧!” “一万两?还好嘛……”看着杨文煊不善的眼神,刘今钰忙道,“这次你可不能喷我,老子给你带回来五百两,后续还有三百两!” 杨文煊瞪大眼睛,“什么!你卖肾了?” 刘今钰啐了口,“狗嘴吐不出象牙!”说着她加快步伐,故意把杨文煊甩到身后买起关子,“想知道,吃完饭告诉你!” 杨文煊笑骂着跟上去。 何起蛟看着说说笑笑颇为亲密的刘杨二人,在心里揣测着杨文煊的身份。 他身边的饶百善问他,“大哥,出了甚么事,你脸色好难看。” 何起蛟怔住,下一刻狠狠刮了眼饶百善,“老子脸色哪里难看了?” 饶百善求饶说道,“是,老大脸色好看,是我眼拙……” 何起蛟瞪着他,“老子脸色又哪里好看了?” 饶百善此刻只想扇自己嘴巴。 好在唐家的晚宴弥补了他受到的惊吓。 宴席设在大屋正厅,摆了一大桌两小桌,唐家男丁在,大同社除妇孺和不能离开岗位的也都在。 此外还有宋治洪这类受重视的工匠,拢共三十多人,算上何起蛟等衙役,则有四十来人。 桌上酒菜皆有,其中不乏鸡鸭鱼猪牛羊等荤菜,虽因缺乏调料和佐菜口味稍显单薄,但绝对称得上丰盛,尤其是在物资匮乏的此时。 唐景谦起身感谢刘今钰对唐家人的救命之恩,并趁机表忠后,宴会正式开始。 对唐家人而言,这场宴会“别开生面”。 特别是在众人喝酒后,整个正厅乱作一团,一群文盲大喊大叫,划拳、吹牛甚至比试拳脚,是曾经的“书香之家”不曾发生过的。 这反倒很对何起蛟等衙役的胃口,他们玩得不亦乐乎。 公差与曾经的土匪打成一片,看得刘今钰几次大笑。 宴席不知几时结束,喝了几十碗黄酒的刘今钰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上了床,只记得自己一大早被杨文煊推醒。 发小惊慌失措地说道,“老刘,颜氏死了。她……服毒自杀了……”《 》 20、死生 杨文煊走到正厅檐廊,瞧见昨夜的桌椅和垃圾堆在天井,心头一颤。 他在心里埋怨着刘今钰,听闻颜香玉自杀,竟然否了他去问唐景谦要说法的想法。 他更恨自己。 昨日他让颜香玉与妇孺一块吃酒,想着让她换换心情,别再自责小雀之死。 席间唐景谦让人传话,与她说“你为何回来了”。颜香玉听后面如死灰,当即离席。 这事他是知道的。 他也明知道封建礼教吃人。 不说别的,就说本地,便有个住河边的女子,晚上发洪水时,因身上没穿衣服,担心被岸上的男人看到,便不上岸让水给淹死了,县衙因此表彰了她。 但他到底没想到这个时代真会在一夜之间便将人吃干抹净。 他迈开腿往里走,呼吸略微发颤,唐家奴仆朝他见礼,他却说不出话来。 奴仆自然不敢对他的无礼有什么意见,问好后便转头继续投入挂白布、贴白纸的工作中。 一副棺材摆在厅内。 空气中飘荡着陈旧酸臭的桐油漆味。 杨文煊注视着晦暗房间内黑色的棺材,巨大的悲痛过后是无力的愤怒。 他真想掀开棺材,问躺在里面的颜香玉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任由可耻的坏人吃掉自己! “蠢女人。”他低低骂了一声。 “她不蠢。” 身后走来一人,杨文煊惊诧地看着刘今钰口里的狗吏何起蛟走进来,朝他拱了拱手。 “杨副社长,唐夫人自己不死也会有人帮她去死。哪怕你与刘社长保下她,她与她儿子又会面临何等的苛责?” 杨文煊不忿,“她是受害者!” 何起蛟瞧了杨文煊一眼,按下疑惑,轻声道,“但她也确实……不干净了。杨副社长,莫恼,在下不是给唐夫人泼脏水,只是…… “只是,只要进了贼窝,无论是否……那便都是不干净了。唐夫人活着,便要背负骂名,便要拖累夫家和儿子。她若死了,定然会被县衙表彰,反倒能光耀门楣。” 杨文煊心中愤怒至极。但他很清楚自己的愤怒是多么的无力,他救不活颜香玉,也改变不了任何人的想法。 颜香玉的死,比她活着更好。所有人都这么觉得,甚至她儿子长大后也会这么觉得。 颜香玉的生命,永远重不过“贞操”二字。 “杨副社长,唐夫人被关的院子,距邵水不过半里。但唐夫人却是小脚,她以莫大的毅力,忍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才逃出生天。” 何起蛟的话吸引走了杨文煊的目光。他在狗吏的脸上看到了嘲讽和悲哀,但那不是对颜香玉的,反倒像是对狗吏自己的。 “她花了好大的努力才活下来。可她活下来,便是为了去死的。你说,她这一生是为了甚么?便是为了让世人看一出好戏么?” 杨文煊不知何起蛟是在评说颜香玉还是他自己,正想着该如何答话,却听到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杨副社长,老爷请你过去一趟。” 他转身看去,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朝他行万福礼,女孩眼睛带着血丝,他知道这是哭过了。 她是小雀的朋友,唐景谦的婢女之一。 他愣在原地,突然想起那个不爱说话的小雀。她死在逃生路上,凉席一卷便不知埋去了哪座荒山。 那婢女又怯生生地唤了他一声。他点点头,朝何起蛟拱手告辞,便与婢女去见唐景谦。 正好,他想问问唐景谦,颜香玉是真自杀,还是被他逼死的。 他虽然尊重这个时代的礼法,但不代表他理解,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条生活就这么被人害死。 在他身后,何起蛟一直注视着他。 “他与刘今钰,真不像此间人。难道,他们真是神仙?” 心中萌生这个念头,何起蛟不由地自嘲笑了,他居然真去思考起这种蠢话的可能性。 …… 颜氏的葬礼办了七天。 白天唱戏,唐家大屋的槽门面朝屋内的二楼便是戏台。 画着白脸红脸的男女声音高昂,情感充沛,戏台边上的人打板子拍渔鼓,很是卖力。 老人小孩或是得空的青壮会坐在院子里听戏,唐家在这摆满桌椅。 晚上是和尚在念经。 从六合庵请的和尚念得娴熟,经文连珠炮似的从他嘴里吐出来,呕哑嘲哳,带着庙庵的香火味,旁人听不懂几个词。 其实和尚白天也念,只是被唱戏的遮过去了,到晚上念经声格外清晰,加上配套的铜锣和唢呐,不可谓不磨人。 杨文煊自那次去正厅后只去过一次灵堂。 灵堂墙壁上挂着十殿阎罗,高大威严的阎罗下方绘制着奇形怪状的鬼差在对人——或者说人形的鬼——执行着下油锅、上火刀、腰斩凌迟等等刑罚。 棺材前后点着大红蜡烛,融化的蜡油顺着蜡烛向下至烛台而后凝结,像是恶鬼的血泪。 蜡烛旁有香,但香不能掩盖房内的陈腐味和棺材的漆味,三者混合反倒产生一种令人恶心的刺鼻味道,将本就阴森的灵堂渲染得更为瘆人。 杨文煊只觉得那味道比他在原时空闻过的还要难闻数倍,便再也没来过灵堂。 葬礼在第六天开始“高潮”。孝眷们白天要跟和尚外出,去井边取水,到入村的槽门口烧纸钱纸宅。 晚上则要随和尚绕棺材转圈,转会停会,停下时和尚会与陪夜的乡邻互唱丧歌,这样持续到深夜才结束,随后是孝眷守夜,直到天亮。 天亮后唐家设宴,饭后出殡。 花圈、祭幛在前,送葬的乡邻在后紧跟棺材,花圈、祭幛与棺材间是孝眷,他们面对棺材倒退着走路。 浩浩荡荡的队伍走一段就会停住。 一声锣响,和尚喊出“跪”字,尾音拉得很长,孝眷们下跪,抽泣声随着那绵长的尾音在冷寂的丘陵间回荡,让仲秋的早晨竟也显得悲怆凄冷。 孝眷被乡邻扶起,送葬队伍继续前行,依旧走走停停,如此循环。 大概走完路途一半,送葬队伍停下,和尚举行仪式,唐廷潜于众人前念祭文: “颜氏,宝庆府邵阳县梅塘里人,生于万历丁未年四月丙申,没于崇祯辛未年八月庚申,年十九嫁邵阳县庠生唐景谦为妾,逾三年生子廷瑞。 “性庄惠,事夫以贤……为贼所掠,锢之一室,幸得救……归家见夫泣曰:‘君为妾抚儿,妾为君完节’,遂服毒死,年二十五……” 平淡的声音越过人群,落在后方的刘今钰和杨文煊耳中,他们的神情如深秋般清冷,只眼底藏着一丝嘲讽和悲哀。 “娘!我要娘!” 前方忽地响起小孩的哭嚎声。 不知是累了想娘,还是终于想明白这些天发生的事,虚岁四岁的唐廷瑞放声大哭,极尽哀伤。 杨文煊揉揉鼻子,紧紧衣服低声道,“老刘,我们回去吧。他们要绕远路,还得走两里多路才到。” 刘今钰点头。两人原路返回,沿着山脚下他们修的土路返回唐家大屋。 因常有送货的牛马车来往,加之下过几场大雨,土路已有些松软,随处可见车辙和坑洼。 往前走了一阵,砖窑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是刘今钰改良过的砖窑,但到底是旧式的方窑,半个月才能产一窑砖,月产量仅三万块砖瓦。 砖窑的大广场上整齐摆放着数量众多的砖瓦坯,黄有财坐在广场前的大门口跟人吹牛。 他余光看到刘今钰两人过来,立即收起那副得意洋洋的笑,小跑过来低声下气说道,“两位社长,送完啦?我们在休息,不是偷懒。” 刘今钰没好气地说,“黄有财,莫带坏了年轻人!”。 “放心,社长,刘正同跟我一样踏实肯干。”黄有才嘿嘿笑道。 “刘正同?” 刘今钰看了眼门口那个腼腆的青年,想起此人是刘国山的堂侄,原本不愿给大同社做工,后来不知怎么变了想法,托刘麻怪说了好多好话才安排进来。 虽是走了关系,但看黄有财的反馈,此人倒还可以。 “滚回去!” 刘今钰将黄有财打发走,脸上却带着笑意。 黄有财不像贾闷头那般彪悍,也不如刘麻怪机灵,但绝对听话。 她聘来的烧砖师傅都不敢听她的用煤炭烧砖,生怕烧坏砖毁了他们名声,或是担心刘今钰把责任推到他们身上。 只有仅懂些皮毛的黄有财一个字都不多问地按她说的去烧砖。 黄有财因此荣升砖窑厂长。 刘今钰也深刻体会到为什么政治站位高于能力。 一个不听你话的能人,他的能力于你而言丝毫没有作用。 杨文煊看着砖窑,一张脸已是愁云惨淡,“这砖窑什么时候能赚钱?虽然卖煤的同意降价,但一百斤煤也得一钱二分银子。 “算下来每万块砖的成本在九两左右,一个砖窑每月至少要三十两。你又在城里搞邵武帮、搞镖局,银子跟流水似的花了出去,却没见一个铜板回来。” “你说的太夸张了!”刘今钰抗辩,“如今肥皂的销量很好,上到官太太,下到勾栏花娘,都喜用肥皂。我看这个月能赚一两百两。” 刘今钰正说着,杨文煊幽怨的眼神看过来,她明白他在说“赚的连花的一半都没有”。 于是她解释道,“我们要有赚钱的能力,更要有守住钱的能力。我们运气好,才能顺利解决邵阳这次意外。 “但以后都靠运气吗?况且乱世已近,就算我们跑外面去,身边也得要几个忠心的护卫。眼光只放在几块铜板上,只会落得个凄惨下场……” 杨文煊打断她道,“好啦,好歹我是文科生,要在谱口冲高薪雇人收卖人心我懂,要一手抓钱袋子一手抓枪杆子我也懂。 “我只是提醒你,事情可以一步步做嘛。你这些日子招了快一百号人,有必要那么高工资吗?你知道别人都喊我们散财童子吗? “况且工钱一开始就定这么高,后续不好涨工资,还把人阈值提高了。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我,人性如此,得到了就会觉得这是自己该得的。 “这才刚开始,架子越搭越大,各种厂窑要建,各种人要招,还有玩帮派搞镖局,也不知道缓缓,真不怕资金流转不过来?” “不怕,”刘今钰笑道,“架子越大,牵扯的人越多,涉及的利益越大,没有人会希望它塌了。” 杨文煊扶额叹息,“老刘,我就服你!” 两人走过谱口桥,此时路边多出许多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 说是乞丐也不准确,他们比乞丐还不如,穿的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破烂布条。 他们挤在一起取暖,嘴巴总无意识地发出嗬嗬怪声,听得人挠心。 送葬前他们被赶走,现在他们又聚拢起来,目测有十几二十人。 刘今钰这几日都在泥鳅罐山后忙着基地建设的事,不曾见过这些人。 但她在邵阳城外的窝棚见过这类人。他们是逃离家乡饥饿行军、时刻徘徊在生死边界的流民。 他们大多聚集在城池外或是富裕的市镇,因为那里更可能获得食物。 所以,是什么让他们知道了谱口冲,且不惜忍受饥饿冒着死亡风险到了谱口冲? 她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 21、心善 瘦骨嶙峋的流民躺在地上,乍眼看去像是一根根粗树枝。 杨文煊一阵叹息,“都是流民,前几日来了几个,我们给了吃的赶走,不想后面又来了这么多。 “也不知他们从哪里得的消息,不去邵阳城,跑来这个山冲冲……” 正说着话,杨文煊神情一变,瞪着刘今钰道,“看你表情……你别又大手一挥全招了!” “不然呢?”刘今钰道,“反正你不忍心他们挨饿,又不舍得下死手赶人走。还不如以工代赈,让他们干点活,也算弥补损失。” 杨文煊道,“你不是不招流民吗?” “我不是不招,流民其实挺好的,既是在救人,又能培养亲信,比人牙买的上限高。” 刘今钰迈动步子,指了指唐家大屋,杨文煊也不忍再看生不如死的流民,跟了上去。 “但下限也低,不知道有没有病,不知道家世如何,谁知道会不会是定时炸弹。但是……” 刘今钰耸耸肩,“人家都跑到你家门口了,你赶不走还能怎么办?他们不算正式工就是,让他们干活换口吃的。 “期间你考察考察,合适的招进来,不合适的我们再想办法安排走。” 杨文煊摇头,“好吧,听你的。唉,以前看小说经常骂别人圣母,到自己才是真狠不下心来。” “是你没到那时候,不过希望你不会到那时候。”刘今钰一副勘破红尘的表情,看得杨文煊眼珠子不翻难受。 话锋一转,她又说道,“对了,大同社框架还得调整,现在社内一套,社外一套,两套组织时而平行,时而上下级,乱七八糟,还是要简洁。” 杨文煊开始颇为认可地点头,后面意识到不对劲,连忙追问道,“你什么意思?我感觉你要当甩手掌柜!” 刘今钰笑道,“不然呢?老子要开启伟大的工业化,可没空玩政治。内务大总管,朕把这些杂事全交给你了,千万别让朕失望!” 两人嬉笑打闹,却不想迎面走来一个破坏心情的狗吏。 刘今钰“咦”了一声,看看何起蛟,又看看杨文煊,“老杨,这狗吏怎么还没走?” 杨文煊还没说话,却听何起蛟问道,“刘社长,你与杨副社长,是北直隶人?” 刘今钰与杨文煊对视一眼。 两人皆暗道不好:只顾着用普通话当外语加密说话内容,却忘了普通话也是方言一种,现在的北方已出现雏形。 刘今钰哪能让何起蛟逮着这个问题发挥下去,当即倒打一耙,“何狗吏,你怎还没走?你这班头当的也太轻松了罢?” 何起蛟笑道,“刘社长对在下的误会甚深。在下是为给唐夫人送殡,方才留至今日。此事已与堂尊报备,唐老爷也是同意的。” 刘今钰不饶人,“那你为何站在此处?颜香玉的棺材都快进坟眼了!这便是你说的送殡?” 何起蛟道,“这确是在下的不对。今早闹了肚子,方才解决,正要去送唐夫人最后一程。” 何起蛟说罢便往前走,可经过刘今钰时却又停下。 “刘社长心甚善。在下真没想到,金蝉脱壳这一招已被社长玩得炉火纯青,在下自愧不如。” 刘今钰神情顿时僵住,却又听何起蛟说道,“社长这般心善,便不该只救一人,听闻那位林娘子的日子也不好过。” 何起蛟越走越远,杨文煊贴近刘今钰,低声说道,“那狗吏是不是发现什么了?但这几天我一直让人盯着他,他也就在砖窑水泥窑逛了逛,没去别的地方。” 刘今钰皱眉说道,“那狗吏有些本事,定是有人在暗中探查。唐廷瀚说过,当时我们购置糖酒火药等物,便被这狗吏发现了。 “老刘,你别急。何狗吏这是在找证据,没发现确凿证据,没等到一击必杀的时机,他是不会动手的。” 杨文煊声音发紧,“你这说的,我更害怕了。” “你怕个屁!”刘今钰白他一眼,“你老老实实当好我的大总管就是,何狗吏的事我来解决。 “还有,这几天我要去扒船湾,你将流民之事告知唐景宽,让他查一查。此……” 她突然不说话了,转头望了眼何起蛟的背影,又转回来对上杨文煊疑惑的眼神,叹了口气。 “也罢。你让唐廷瀚瞧瞧林巧月。她虽是私科子,但经了这么一遭,只怕也会为人嫌恶。若她有意,便让唐廷瀚为她赎身。 “不过,既然我们为她花了钱,就不能浪费。我听颜香玉说她尤擅音韵,你不是想试试搞出拼音吗?她很合适。” …… 半月后,故州一间客栈。 何起蛟坐在窗边,看着窗叶缝隙里透进来的些许月光发呆。 “刘今钰自颜氏葬礼后便不见踪影。我等在谱口冲,包括泥鳅罐山后都探查过,皆未找到她。” 房中阴暗处一个黑衣人低声汇报。 “杨文煊派人去了邵阳城,一是救林巧月,那老鸨漫天开价,邵武帮堵了她院子才松口。 “二是调查流民聚集谱口冲之因。此事我等也查过,是邵阳帮雇人鼓动的,应是报复。 “杨文煊近期在谱口冲建起‘义江堂’救济流民。流民以手工或简单劳力换取吃食。 “杨文煊办了学堂,名为‘忍冬学堂’。十二岁以下孩童都入学堂,杨文煊亲自教导。 “杨文煊仍坚持所谓‘扫盲班’,唐家奴仆、大同社雇工乃至附近村民,都可加入‘扫盲班’。 “‘扫盲班’只教俗字以及简单算术,其中算术用了许多奇怪但简便易学的符号,小的查不出来源。 “此外,小的已确定所谓的‘分流’属实。大刀寨在谱口冲露面的,只负责处理社务、厂窑等事。 “另一部分人,如邓大刀贾闷头等人,不知去向,更不知在做甚。小的猜测,刘今钰去见邓大刀等人了。” “好。”何起蛟仍旧注视着月光,“此事不急,慢慢查便是。你等要小心,莫被人发现,刘今钰非等闲之辈。” 黑衣人颔首,拱手告辞。 然而不久后他又折返,不等何起蛟问话便说道,“蛟哥,老九他们跟着护送林巧月的唐衡,在扒船湾山里发现刘今钰、邓大刀等人。 “他们在山里挖了许多坑,不知放了何物臭气熏天,甚是奇怪。此外……” 他顿住话头,一脸担忧地抬头看何起蛟,“李更祥方才赶到故州,说是奉了堂尊的命令要见蛟哥你。” …… “林姑娘,让你到此地确实委屈你了。” 刘今钰热情地迎上去,林巧月虽有准备,但扑面而来的臭味还是让她没忍住蹙起眉头。 “刘社长,岂劳你亲自来接,真真折煞奴家,此番奴家全靠社长营救,否则奴家一条贱命,不知能否捱过今年。” 林巧月作势要跪,却被刘今钰扶起,“莫说客气话,你若真想谢我,便做好我要你做的事。” 林巧月憔悴的脸色闪过一丝激动,“前番二爷与奴家说的拼音,确实有趣,奴家……” “且慢,林姑娘,此事你与杨副社长详谈便可,我不懂甚么拼音。” 刘今钰拉着林巧月的手沿山道往上走,唐衡等人紧随两人。 “林姑娘,你到此处,除了暂避风头,便是帮我做些文书工作。” 林巧月问及细节,刘今钰却卖起关子,只让她戴上纱布做的口罩,半牵手半搀扶地带她上了矮山顶。 她看到月光照耀下铺满了山坡的一顶顶茅草顶竹木棚。 竹木棚之间布满竹管,似乎有水流动,发出清澈的哗哗响声。 细细一看,原来竹木棚下是一口口小池塘,上面铺着一层秸秆。 简陋但规整的奇特建筑群让她心头一震。 一股复杂浓厚的臭味被风吹了上来,她只觉得一团腐肉塞满了她的肺和胃,让她恶心得快要昏死过去。 刘今钰扶着她,等着她恢复了些许神采,便介绍道,“林姑娘,这是硝田。 “这些硝田大小不一,但以两三丈长宽为多。硝田构造也不相同,有加过滤层的,有水泥砌成的。其中大多是人畜尿液,但也有加腐肉的。 “硝田上建有遮阳的竹棚,旁侧挖洞倒入石灰和水。那些竹管,则是给硝田加水的。倒石灰与加水的时间和量也有所不同。 “林姑娘,你要做的,便是将不同的硝田分类清楚,详细记录其每次加料,最后对比产量。 “产甚么?自然是硝。没错,正是造火药要的硝。这硝又叫硝酸钾。我们要产硝,便是要硝酸根离子跟钾离子。 “钾离子很好弄,烧些草木灰就有,所以关键是硝酸根离子。建这片硝田,便是为了硝酸根离子。 “硝酸根离子从何而来?便是靠硝化细菌消耗大量的铵来产生硝酸盐。 “要提高产量,一是要增加铵根离子,就是多投原料,嗯,原料是那些尿。 “二是提高硝化细菌数量,使其尽量消耗掉铵根离子,不然它们变成氨气,就是空气里的臭气,便浪费了。 “硝化细菌会被阳光里的紫外线杀死,所以要遮阳。硝化细菌喜欢水,所以用竹管加水。 “硝化细菌喜欢高氧环境,高氧环境还能抑制厌氧细菌,避免硝酸盐被转化为氨气,所以要通风,要经常搅拌松料。 “硝化细菌在25摄氏度繁衍最快,所以要靠石灰跟水反应散发热量保温。” 林巧月听得一脸茫然,刘今钰却轻笑一声,“你现下不必懂这些,便照我说的如实记录下来,看哪块田产量最高。” 林巧月点头答应,刘今钰见她目光深邃,知道她与那些蠢笨的土匪不同,已是猜测到什么。 “林姑娘,你莫担心,我所要做的,不过是自保罢了。”刘今钰轻声说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定然会尽力保你平安。” 林巧月摇摇头,“刘社长,奴家虽是女子,却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 她的目光坚定,“刘社长,香玉同奴家说过,你是心极善的人。奴家相信,你要做的事,断不会是坏事,奴家也断不会背叛社长。”《 》 22、催趱 林巧月被送去休息,刘今钰打发走旁人,只留下唐衡。 唐衡压着声音说道,“我等护送林姑娘过来,刻意泄露了行踪。何起蛟的人,应当跟来了。” “何起蛟……”刘今钰轻声念着这三个字。 她至今没想明白何起蛟何以对她和大同社这么上心。 他一心想找到大同社前身是匪寨的证据,究竟是想勒索更多钱财,还是受了谁的指令想要毁了大同社? “且将我先前说的布置到位,怎生也要叫他在这尿坑里多费些功夫。”刘今钰嘴角上扬,“我也瞧瞧这狗吏,到底多大本事。” 唐衡点头应和,她又问道,“城里或是谱口冲,可有事?” 唐衡恭敬答道,“并无大事。许是见我等救扶灾民,谢缚觉得出了气,邵阳帮近来很安分。 “镖局虽未开张,但招够了人,等几日便会送到谱口冲。只是……” 唐衡欲言又止,刘今钰催促他道,“有事便说,我的性子你还不清楚?” “是,社长。”唐衡走近了些,声音更低了,“社长,杨副社长让我传话,没钱了。” “没钱了?” 刘今钰撇撇嘴,她哪里不知道杨文煊的性子,他说没钱了,那至少还能撑两个月。 但确实不能这么下去。 这两个月她像个昏庸无道的君王似的“大兴土木”。 她建了砖窑、木厂、水泥窑、石灰窑、硝田,还有泥鳅罐山后基地建设中的烧焦炭和冶铁的试验性质的小高炉。 为配套厂窑生产,也是为跟本地乡民的利益绑定,她高薪招聘了大量本地人,又请来许多工匠。 如今的谱口冲人满为患,“一房难求”,很多人领着高薪却只能住棚屋。 尹锋绑架案又让她不得不考虑安全问题。 除城中布局邵武帮和四海镖局外,她新成立一个卫队,以操练合格的大同社社员为骨干,并吸纳了部分经过考验的唐家护院。 原保安队则降格,选拔大同社雇员兼任,负责谱口冲的安保工作。 卫队隐藏在山里由她亲自负责训练,保安队则三日一操练,名头上是杨文煊负责,实则仍是刘麻怪这个“老队长”在管事。 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短短两个月,大同社的架子已经这么大。 但赚钱的却只有肥皂这一项。 “没钱便去借。” 唐衡惊诧地抬起头,但刘今钰的神情却十分认真。 “与其让银子在大户家地窖里发霉,倒不如放我们手里钱生钱。 “你去与唐廷瀚说,让他在邵阳城里借钱,总有看得出我们潜力的聪明人。 “借不到也无妨,我已有了主意,你让老杨莫心慌,等我糊弄走何起蛟。 “你也放心,答应给你们的月钱不会少半分,更不会不发,老子说话算话!” 唐衡连忙表忠心,说自己不在乎月钱,若是刘今钰没钱他甚至可以捐钱。 这话也就听听,刘今钰再清楚不过,笑骂两声,便让他去睡觉。 翌日唐衡回了谱口冲,她则留在硝田,一是吸引何起蛟来查,二是指点林巧月如何记录各硝田的相应数据。 期间她也回了几次谱口冲,杨文煊一见她便哭穷,她只得躲去扒船湾。 没清净几日,唐衡又来请她回去,说是出了大事。 她问何事,唐衡却说不清楚。她心中猜测杨文煊这是诓她回去,但扒船湾离谱口冲也不远,她便同唐衡回了谱口冲。 她一进办公室,藤椅上的杨文煊便捂着鼻子,嫌恶地说道,“臭死了!跟从粪坑里出来一样!” 刘今钰满不在乎地坐在杨文煊对面,“天天待在粪坑边上,我倒是不觉得臭了。说吧,找我啥事?” 杨文煊白她一眼,却将一个竹制的小花瓶推到她面前。 “第一件事,有人给你送礼物。邵阳城里那人前几日送来的。你看,虽然小,但精美。 “这瓶面雕刻的是个制服贼匪的侠女,英姿飒爽,颇为不凡,听说那人废寝忘食月余才做出这件精品。” 刘今钰仔细端详,惊奇道,“这手艺不错!谁做的?”看了会她又没了兴致,“不过也没啥用,我又不插花。” “怎么没用?你可知道此人父亲不仅是副榜进士,还是闻名宝庆府的竹刻大师?”杨文煊露出玩味的笑,“他儿子功力虽不如其父,但也有不少人喜爱。” “原来是那小子!” 刘今钰恍然大悟,端起花瓶又瞧了几眼。 杨文煊在她对面奸笑,她笑骂道,“老子跟他清清白白,你在哪笑个屁!话说出来,这个竹花瓶很值钱吗?” “你啊!你不想想,这竹刻要是宣扬的好,不正好可以让那群读书人甚至没读过的附庸风雅吗?若是用竹刻做肥皂的盒子……” 杨文煊没说完,刘今钰当即拍桌站起,“这事我去找王嗣乾商量。我们赚钱,他也赚钱,双赢!我明天就去……” “慢着,你别急,你明天还去不了。” 刘今钰疑惑的目光投过来,杨文煊的笑容褪去,面色冷峻。 “因为刚发生的事。昨天夜里,我们在花桥的铺子被人烧了。” …… 谱口冲西南八里,花桥市。 花桥市得名于檀江上一座已经掉色的彩桥,又因花桥旁的急递铺汇聚人物而成为集市。 作为温和里的“经济中心”,大同社在这试开了肥皂铺。 可想而知,消费力低下的农民即便误入铺子,也会转头就跑。 不过,受益于大同社近来对货郎的投入,宣传成效凸显,时常有货郎或者某家奴仆替地主乡绅上门取货。 皂铺由亏转盈,本应于本月收回成本,却不想十月初四夜里左侧店铺失火,将半条街的店铺烧了个干净。 半生心血毁于一旦,许多店家嚎啕大哭,恨不能投身火海自我了断。 五日下午刘今钰赶到花桥市时,还能看到这些或扑在废墟里寻找财物,或坐在坍塌的店门口状若死尸的可怜人。 刘今钰立在肥皂铺前,只见被熏黑的封火墙倒塌大半,一根根焦黑的木柱和木梁勉强搭靠在一起,只能看出房屋的框架。 地面一摊焦黑,有两条山脉似的垃圾堆,拱卫着一条单人能走的窄道蜿蜒挺进废墟内部。 她身边的邓大刀皱眉说道,“都快落雪了,怎生烧起这么大的火,定然不是简单的失火。” 刘今钰点头道,“老杨也是这般说的。” 杨文煊怀疑有人纵火。刘今钰也倾向这个猜测。但会是谁? 大刀寨已经成为过去,再未劫掠过谁,他们唯一动过的唐家与大同社利益绑定。 是唐家的仇人? 又或者与尹锋一样,有人觊觎肥皂的利益? 但是动花桥市的铺子有什么用? 伤害不到唐家或大同社的根基,也获取不到肥皂的秘方,反倒会让人警惕。 她沉思间,刘麻怪领着两个伙计轻手轻脚沿着窄道走出来,脸上、衣服上沾满黑灰。 看到刘今钰,刘麻怪那张烦闷的脸立即换上悲怆。但余光看到邓大刀,他顿时表情僵硬,步伐也慢下几分。 自从卫队进山中隐蔽训练后,他们少有交集。 他都快忘了这位前寨主压他头上的感觉。 现在他不说到处有人捧着,至少是同人平等相交的。 但一见到邓大刀,曾经卑躬屈膝的耻辱感便瞬间吞没他,让他颇不自在。 邓大刀朝他笑,他到底是人精,瞬间掩去不自然的表情,换上笑脸,“刘社长,刀爷。” 对面两人点头回应,他往前一步,低声说道,“刘社长,刀爷,小……我看了旁边铺子,先前八成堆了蛮多柴,院子角落成堆成堆的灰。 “旁边原来是个酒肆,这几天没开过门,但听得到响声。定然是有人故意……” 刘今钰心道果然,目光转向旁边那座完全倒塌的铺子,“酒肆的人找到了么?” 不等刘麻怪回答,她自顾自摇摇头,“八成找不到,此事你留心便可,找到好,没找到便算了。 “我托付给你一件事,你去问铺子被烧了的,可有兴趣到大同社来么?” 刘麻怪脑袋里顿时蹦出个张牙舞爪的杨文煊,叫骂着“嬲娘,你又乱招人”。 但他面上却干脆应下,毕竟杨文煊再怎么反对,最后也只会配合刘今钰的决策。 再者肥皂铺子要在宝庆全府铺开的决议,已经在社内会议上通过,杨副社长大概率只会唠叨几句。 刘今钰又吩咐道,“刘麻怪,这几天你将这里清理干净,到时我们建新铺子。” 说着话她便往前走,“此事晚些再办,先陪我走走。” 刘麻怪转头吩咐完两个伙计,连忙追上刘今钰和邓大刀两人。 刘今钰没来过花桥,刘麻怪边走边介绍。刘今钰却只是心不在焉听着,一直观察着周边店铺和街上来往的人。 他们走走停停,往南边走了里余,便到了名唤礼庵里的村落。 刘麻怪建议折返,却不想前方传来嘈杂声,似有人群聚集。 刘今钰大步走上前去,刘麻怪和邓大刀只能跟上去。 他们走近些,便听见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呵斥,一个男人卑微的哀求。 女人小孩的哭泣以及旁观者的议论指点像是背景音乐,将这场面渲染得更为悲戚。 “我宽限你,哪个宽限我?你们欠我钱不说,去年欠的秋粮再不补上来,你嗲嗲我就要挨板子了! “你今日不交钱,交田契也行。嗲嗲向来公道,你屋水田不错,还清欠债补上税粮,剩个三两银子,嗲嗲不贪你的。 “要靠田吃饭?跟你嗲嗲甚么关系?不给田契,便抓你婆娘和崽去抵债!” 人群中央凶狠的声音再次响起,刘麻怪顿时了然,凑近刘今钰压低声音说道,“社长,是姓蒋的催趱来催缴税粮了!” 邓大刀也幽幽叹道,“在山里没想起,又是十月,这帮无赖出洞了。”《 》 23、人祸 刘麻怪和邓大刀的话让刘今钰想起十月正是官府开始征收秋粮的日子。 官府征税之事,说简单也简单。 不过知县催户书,户书催甲首,甲首催花户,一层层将征税命令传达下去,一层层将税粮收上来。 说复杂也万分复杂。 一来征缴科目繁多,又有摊派杂役,非是本县户房老吏根本弄不清楚。 二来税基不清,各县鱼鳞图和黄册基本没有用,征税得看实征册。 实征册在官府手里还好,但许多地方田地数目掌握在户书等胥吏手中,成了私册,纵是知县,也只能仰仗他们收税。 三来催缴人员混杂,简单点的,由户房书办分别负责一两个都里催缴;复杂些的,户书则只负责造册,另外有柜头在县衙前设柜征缴税粮。 里甲层面亦是如此,有里长、里催等协助征缴的,也有里书、册书等造册人员兼顾催缴的。 一县之中催缴税粮的有上百甚至上千人,这些职位基本被乡绅地主子弟乃至青皮无赖霸占。 他们往往绞尽脑汁刻剥百姓,并向上级分润,以确保自身职位不丢甚至能够“世袭”下去,由此成为腐蚀大明的贪污体系最坚实的基础。 以邵阳县来说,每年征缴税粮时会在县衙设柜,各里应里甲役的那一甲负责催缴。 该甲中在县里守柜的称作“收头”,在乡里向其他九甲催缴的称作“催趱”。 按理说,里属各甲应轮流催缴,但实际上收头、催趲早已固定,所谓的轮流只落实在县衙那几张不值钱的纸上。 眼见刘今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刘麻怪忙提醒道,“蒋家是温和尚贤两里的大族,人丁兴旺,人口近一千。 “族中有生员,还有位去年刚中的贡生,那位贡生老爷对本土的事蛮清楚,又乐善好施,为人公正,在乡里德高望重,常有乡民找他裁决纠纷。” 刘今钰点头表示了解。 她还没去想蒋家的事,此时她脑袋里只有“民生多艰”四个字。 唐景宽给她介绍过邵阳征缴税粮的情况。 自嘉靖年邵阳县开始实行一条鞭法后,本色即米麦布绢茶等实物征收得越发少,到今天基本都折色为白银征收。 农户缴税,必须先将出产换成白银,但奸商却常与乡绅地主以及官僚勾结,秋收后粮食收购价基本会大跌。 官方一石谷折银三钱,实际上能卖二钱五分已是好行情。 近年灾害愈来愈多,粮食收购价反而走低,能卖到二钱已经不错。 一石谷的价值就此缩水三分之一。 如果考虑因灾害而上扬的粮价,农户的损失则远远不止这个数。 对农户的剥削还不止收粮一事。 税吏收税银时,经常将九成色的白银说成七成甚至六成,以此多征税银收入自己囊中。 经此一遭,农民又要多交近百分之三十的税银。 邵阳县在册田地不记王庄为三十七万五千九百零七亩,全年税粮本色和折色皆以白银计价,除宗室所需后为一万九千三百零四两。 也就是说平均每亩征税约五分一厘四毫,考虑税吏贪污情况,则至少要交六分六厘七毫银子。 以市价一石谷二钱银子算,需卖谷三斗三升三合五勺。 若按官价,税吏也不贪污,农民则只需卖谷一斗七升一合。 农民税负即便是这么保守的估计,都加重近一倍。 邵阳县中田亩产两石谷。也即“理想剥削情况”下,每亩税后剩一石六斗六升六合五勺,再减去每亩种粮,则每亩约剩一石四斗六升六合五勺。 按“一石谷半石米”粗略计算,可得糙米约七斗三升三合三勺。 这里的石是容积单位,约为现代1.02252公石,稻谷与糙米的密度不同,故而一石谷跟一石米的重量并不相等。 一石谷约为明代一百斤,现代120斤;一石糙米约为明代一百二十斤,现代144斤。 所以七斗三升三合三勺糙米可大概折算为明代八十八斤,现代105.6斤。 老幼青壮所需粮食简单平均下,在缺乏蔬菜肉类补充的明代,一个人日均粮食怎么也得1斤,则一个人得有三亩五分田才能勉强糊口。 邵阳县在册人口八万四千零十五人,简单计算下,人均田地接近四亩半,也即人均只有一亩地的税后出产,八十八斤糙米能拿出来用于消费和应急。 八十八斤糙米,按本地市价一石米八钱银子计算,不到五钱九分银子。 但八钱一石米是粮商的卖出价,实际粮商给农民的收购价甚至能被压到五钱。 即便不考虑隐没人口——因为也存在大量隐田,当然绝大部分隐田也不可能在自耕农手中——但只要清楚田地大量集中在乡绅地主及岷藩宗室手中的事实,就知道人均田地只会低于四亩半甚至三亩半这个数。 这已是大大低估乡绅、商人和官吏对百姓的“剥削强度”的情况下做出的预估。 乡绅飞洒诡寄,官吏苛捐杂税……可以说,邵阳县处于总体饥饿的状态,百姓勉强糊口,稍有意外或灾祸,便只有死亡等着他们。 这还是天灾较少,大明主要粮食产地的湖广,也难怪崇祯皇帝每亩田多收几厘钱便让北方的农民起义军源源不绝。 天灾人祸双重重击下,有几个农民能挺住? “自给自足同样也是万分脆弱的小农经济啊!”刘今钰在心底一声叹息。 事实上,在与唐景宽聊过邵阳县的征税情况后,她对眼前这一幕丝毫不会惊讶。 但冷冰冰的数据体现出的惊心动魄与耳畔真切的哀嚎相比,到底缺少了一点直击灵魂的东西。 她想起谱口冲那些流民,想起邵阳城上赶着卖儿鬻女的父母,想到一座座凋敝衰败的村落,心里翻动着许许多多沉重的情感—— 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啊! 但在这个时代,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这样脆弱的经济体系迟早会崩溃。再等几年,湖广也会出现大规模的灾害,靠大明能救几个人?”刘今钰默默想着。 看到刘今钰的神情渐渐冷下去,刘麻怪松了口气。 面前这位蒋催趲虽因行事恶劣被那位贡生老爷训斥怒骂断了往来,但以往可是深受那位老爷看重的,只怕对唐家、雷公寨和大刀寨之间的事清楚得很。 听闻蒋家的贡生老爷跟唐家的关系有些“暧昧”,蒋催趲跟唐家作对,说不定贡生老爷还会暗中支持自己的族人对付一个他眼中为害百姓的土匪窝主。 他们那档子见不得光的事一旦被姓蒋的捅出去,那可就麻烦了。 所幸这位做事有些冲动的社长今天冷静下来了。他暗暗想道。 “社长,我们……” 他正想带刘今钰远离眼前这个“漩涡”,却不想他的社长大步上前,拨开人群,大咧咧地说道: “我在旁边听了蛮久,李老叔,你屋的水田我也感兴趣,一亩十两银子卖么?” 跪在地上,满头白发的男人惊诧地抬起头,他身后的女人也是惊疑不定的神情。 站在他们面前趾高气扬的矮小男人同样震惊地看着刘今钰,旁观者也不明所以地闭了嘴,唯有女人两侧的小孩哭声依旧清亮。 刘今钰笑眯眯地看着蒋催趲,“料想催趲不会反对。李老叔卖了田交了税,催趲一身轻松,何必再与这些没钱的穷鬼纠缠下去? “不晓得催趲听过一句话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个穷鬼被逼上绝路,反正身无分文,没有念想,死了也就死了,若能拉个垫背,那便是赚。 “只是催趲可愿意当垫背的?” 蒋催趲眼里喷出怒火,但被他生生压下,“老子只是例行公事,到姑娘嘴里,倒成了欺压良善的恶人。 “李二水借了老子几次钱,每次只还利息,到如今连利息都还不起。他那水田拿来抵债都还勉强,老子多给三两与他交税已是仁尽义尽。” 这话也就骗骗黄口小儿。趁农户遭灾遭病借出高利贷,利息一滚,直接卷走农户全部家当是什么很稀奇的事吗? 果然,蒋催趲此话一出,李二水的妻子当即哭诉道,“前几年我儿生病,钱不够,拿种粮换了药,只得向蒋催趲借种粮种地。 “我男人认不得字,没看到借条上的五钱息便盖了手印。后一年收成不好,蒋催趲说可以宽限,第二年还了一些钱,但我儿又病,只得又向蒋催趲借钱。 “没想到第三年蒋催趲与我们说,本金跟利息已经三两银子,我们要还钱了。但我们省吃俭用,一年也还不了半两银子。 “利息越滚越多,到如今已六七两银子,我们如何还得起?我们如何交得起税粮?” “好心当作驴肝肺!”蒋催趲破口大骂,“老子好心借钱,反倒成了我坑害你们! “我不借钱,你那大崽早死了!你们没钱,我还宽限你们两年,难不成还是我的错? “难不成我是你们爷娘,要白白给钱与你们?你恩将仇报,也不怕天打雷劈!” 李二水妻子被骂得面色发白,只敢低声抽泣。李二水更加怯弱痴傻,只磕头求蒋催趲再宽限宽限。 “蒋催趲都不怕,别人怕甚么?”刘今钰冷笑道,“一年五钱息?蒋催趲不会忘了《大明律》罢! “钱债每月收利不准超过三分,利息无论如何累积,也都不准超过本金!蒋催趲超过好多了? “蒋催趲知法犯法,虽然不会被砍脑壳,但只怕屁股得多挨挨板子了!” 这点是唐景宽讲过的,否则刘今钰知道什么《大明律》。 但实际上,放高利贷基本没有什么违法成本。 一来官府可能因为能从中分润,或者因为不想惹乡绅地主而不想管。 二来借钱的多是不识字或者没什么实力的老百姓,不知道高利贷犯法或者知道了也不敢告,导致各种高利贷在大明盛行。 蒋催趲没想到当众被揭露实情,一时恼羞成怒,却想不到什么话反驳。 李二水夫妻呆呆地看着刘今钰和蒋催趲二人,旁观者则一片哗然,即便他们没借过高利贷,他们亲友中多半有人借过。 沉默片刻,蒋催趲眼神里的怨恨忽地褪去,反倒奇怪地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姓刘的,你好日子到头了!”《 》 24、反制 刘今钰以为蒋催趲发疯,却不想身后突然传来男人的呵斥声: “邓大刀,刘麻怪,刘今钰是么?我等奉堂尊命令,捉拿你等归案!”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官道上五个着交领窄袖青布长袍,腰系红布织带,手持水火棍、铁链、手铐,腰间还别着把腰刀的男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原本旁观蒋催趲和李二水争执的人一哄而散,即便那些胆大的,也只敢远远观看。蒋催趲倒是没走,得意洋洋地站在原地看戏。 刘麻怪心头一惊,刘今钰皱眉问道,“这不是李差爷当面?你家何班头哩?” 衙役们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个个捧腹大笑。 半晌,站在中间的李更祥开口说道,“刘姑娘,拿你何需我家班头出面?我劝刘姑娘老实些,好歹保你等路上平安!” 刘麻怪脑瓜子嗡嗡响,下意识地从怀里掏钱,不料被李更祥旁侧的一个衙役发现。 那衙役以为刘麻怪要掏出武器,面露雷霆怒火,大步向前就要缉拿:“小贼,休得放肆,还不束手就擒!” 刘麻怪吓得一激灵,险些跌倒,衙役凶恶狰狞的脸面愈来愈近。 但在下一刻,那衙役的眼睛鼻子嘴巴忽地挤在一起,一声痛苦的哀嚎从他嘴里爆出,声音刚蹦出来,他整个人飞了出去。 刘麻怪蒙了,李更祥和其他三个衙役惊呆了,蒋催趲和仅剩的几个旁观者也不敢置信地目瞪口呆。 锃地一声,腰刀出鞘。 刚刚踹飞一个衙役,刘今钰快步向前,抽出最近一个衙役的腰刀,眨眼功夫,那把刀抵在了李更祥的脖颈上。 “敢问李差爷,既然奉朱知县之命下乡捉拿我等,可有火签或者牌票?” 李更祥脸颊绯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 剩余三个衙役齐刷刷抽出腰刀,但彼此看了眼,都没有上前,只是从三个方向封死了刘今钰逃跑的路。 李更祥嘴唇微微颤抖,色厉内荏地呵斥道,“你……你……你光天化日殴打衙役,还拿刀胁迫,你……你不要命了!” “李差爷,若是你们真奉了知县的命令要抓人。进了衙门,我不死也得脱层皮。” 刘今钰轻蔑一笑,又冷冷地看向其他三人。 “若是你们假传知县命令,嘴上说捉拿贼匪,实则绑架我等,敲诈勒索,屈打成招,那不如死了。 “所以我虽然猜得到你们没有牌票,但不重要。不管有还是没有,我都不会跟你们走。 “我杀李差爷,不要一息。杀了他,你们觉得我还能杀几个?我觉得我可以把你们都杀了。” 三个衙役听了这话,丝毫不觉得眼前的女人在说大话。 这女人方才踹飞他们同伙,紧接着夺刀挟持李更祥的动作一气呵成,十分干练果断。 他们几个不过会耍几招烂大街的刀法、棍法,体格也比不上刘今钰,怎么会是她的对手。 李更祥全身紧绷,气血上涌,却手脚发凉,后背冒出冷汗。 刘今钰狠厉的眼神逡巡回来,看得他将那些壮胆的脏话全咽了下去。 “放下你们手里所有东西,我放你们走,”刘今钰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给你们五个数考虑。 “我数完五个数,只要有人没放下武器,我先杀了李差爷,再杀你们。” “五。” 沉默。 “四。” 衙役们互相对视。 “三。” 还是沉默。 “二……” 哐当几声,是李更祥扔了刀棍等物。 他几乎吼叫出来,“都扔了!扔了!嬲娘,你们要看老子死么!” “一……” 一阵叮铃哐啷,地上铺了一片刀棍铁链手铐之物。 “识时务者为俊杰,”刘今钰笑了笑,“你们带着地上那个装死的滚。 “至于李差爷,我有些话要与他说。你们若是有空,在花桥等等也可以。” 那三人十分默契地扶起地上的衙役走了,刘今钰笑呵呵地目送他们离开,然后收回腰刀,笑眼看向李更祥: “还是那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猜,李差爷应该不会跑,否则我不好做。” 李更祥心里痛骂同伴的贪生怕死,但更畏惧刘今钰的手段。 如今自己的命攥在眼前这个疯女人手里,他必须小心应对。 虽是想通了这一点,但他还是难以理解,这个疯女人是怎么敢如此瞧不起办差的衙役的? 他们虽是贱民,但好歹披着官府的皮。 哪怕那些乡绅,也会在明面上给他们一点面子,怎么可能大庭广众之下殴打并且挟持衙役,这不是打官府的脸吗? “社长,姓蒋的跑了。”邓大刀上前羞愧说道,“社长那般干脆……我也看呆了,一时莫注意,那姓蒋的趁机跑了。” 没抓到蒋催趲刘今钰确实有些失望。 从见到蒋催趲第一眼,刘今钰就觉得不对劲,那人似乎认识自己——尤其是李更祥等人过来时,蒋催趲喊出的那个“姓刘的”。 不过…… 刘今钰看着老老实实站在他面前的李更祥,笑道,“无妨,抓到一条大鱼,应该收获不小。那位蒋催趲……刘麻怪,你留心点!” 突然听见刘今钰喊他名字,刘麻怪打了颤,连忙应下。 他现在心里比方才更加慌张害怕——社长这么不顾及官府颜面,要是官府…… 虽然同官兵做过一场,但那毕竟是耍诈。真要正面官府,他还是发怵。 刘今钰丝毫没有这个觉悟,很是淡定地押着难李更祥去了个茶水摊子喝茶。 那卖茶的夫妻已听闻刘今钰的壮举,端上两壶茶、数只陶碗后逃也似的远离他们。 刘麻怪有眼力见,殷勤地给刘今钰、邓大刀和李更祥倒茶。 看着面前刘麻怪送来的冒着热气的陶碗,李更祥冷哼一声,完全没有喝茶的意思。 “李差爷,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把话说开,兴许还能交个朋友。” 刘今钰拿来一只陶碗,亲自给倒茶,端在李更祥面前。 “这杯茶我敬你。” 李更祥眼睛看向别地,丝毫没有接受敬茶的意思。 邓大刀怒道,“狗吏,你莫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今钰笑着摇摇头,手仍旧端着茶悬在半空,“李差爷,此事若简单,就是蒋催趲,或是某某老爷眼馋我们甚么东西,你有甚么说不出口的? “他们不敢动你,何必为了他们送命,他们会心疼你的命么? “若事情复杂,你觉得我们搞不定,或者他们会杀了你,杀了你屋里人,是以不肯说,那便没有办法了。 “你不说,你死路一条,只能等到我们以后解决掉背后使坏的人,替你报仇。 “是生是死,还请李差爷自己把握。但请快些,这么端茶手会酸痛。” 李更祥嘴角抽搐。 方才刘今钰三人对他以礼相待,让他找回了点“欺软怕硬”的硬气。 谁想刘今钰根本不是会放低姿态的主,说不上几句软话,立即图穷匕见,丝毫不给他面子。 但他又能如何?打不过,逃不了,对方还真是个狠人,自己还能拿命来赌吗? 悔不该接这差事! 至少不该中了何起蛟的激将法,自己领着四个白役便来逞强。 他又不是不知道此女的战绩。 李更祥万分后悔。 如今之计,只能不要脸皮,以免以后后悔——不对,是以免以后没机会后悔。 然则他尚未做好心理准备,刘今钰的脸色已经冷如冰霜,手似乎要往回缩。 “姑娘说的对!”李更祥连忙握住陶碗,脸上满是笑意,“都是小事,没必要打打杀杀,说开就好,说开就好。” 刘今钰放开手,看着李更祥一饮而尽,脸上重新露出笑意,眼底的凝重也少了大半。 …… “所以说,李更祥那五个确实没有牌票,而且被何起蛟一激便自告奋勇来了?” 杨文煊一面说话一面琢磨。 “那蒋催趲李更祥以为能唬住我们,想先抓人拷问出肥皂秘方以及唐家跟大刀寨勾结的证据?” “也不对,他们怎么知道你会去?喔,不需要知道!疑似有人故意放火,肯定会有人去。他们只要在花桥等! “话说蒋催趲真小心,让衙役藏着,用找李二水催税作抓人信号。连无人机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放无人机是杨文煊的想法。花桥不远,不放白不放,兴许还有仇家在花桥盯着他们。 刘今钰四处走动,便是为了尽可能“打草惊蛇”。 “我看呐,是何狗吏的主意,他八成听说了什么铁鸟的传闻,就李更祥那智商……” 刘今钰没来得及骂人,身边查看无人机录像的刘麻怪一声惊呼。 “是雷公寨的!” 刘麻怪一直在根据李更祥的交代查看录像。 蒋催趲原本在花桥市的一间店铺中,刘今钰等人到后不久便出来去找李二水麻烦。 有个路边休息背竹篓的男人看见热闹,便进了花桥市吆喝卖菜,最后进了急递铺通知李更祥等人。 刘麻怪看了几遍,真让他发现了李更祥没说或者他也不知道的一件事。 蒋催趲最开始走出的那间铺子,四个白役落荒而逃不久后走出一个刘麻怪眼熟的人影。 经过放大放慢视频,刘麻确认,那就是雷公寨寨主萧阿景的亲信之一——宋哑巴。 “雷公寨!” 刘麻怪腾地站起,双眼冒火。 “这便说得通了!狗娘养的雷公寨定有唐家窝藏大刀寨的证据,但他们不敢告,敢告也没分量,但姓蒋的狗才有。 “那证据定是他娘的不够硬,不然一个秀才哪保得住唐家!朱知县便默许李更祥来抓人。要真能搞到铁证,银子跟名声他娘的都有了! “他娘的没抓住,或抓住也没找到证据又如何?他没发牌票,又不是当众下令,把错推给那群蠢狗吏便是。” 杨文煊顿感脊背发凉,仿佛暗处有头老虎盯着他。 刘今钰拍拍他肩,“老杨莫慌,你当现在是现代啊。便是造反又如何?他那些衙役干得过我们吗?” 杨文煊看着好友脸上不以为意的笑,摇摇头,“莫开玩笑,造反可不是那么好造的。” 但他好歹镇定下来,长呼一口气,忽然又想到什么,“老刘,上次你们在邵阳城遇袭不会也是雷公寨和姓蒋的在后面搞鬼吧?” “有可能。”刘今钰面色一沉,却又忽地嗤笑一声,“本想留他五更死,也罢,老子三更便收了他!”《 》 25、狠人 衙役被当众欺辱,县衙却迟迟没有反应,反倒是唐廷瀚亲自送来了唐景宽和王嗣翰的信。 唐廷瀚知道杨文煊看繁体的文言文有些吃力,便在一旁解说。 “陈典史向我堂叔透了底,确有人向县衙状告唐家乃贼匪窝主。朱知县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不清楚,但他明面上没有派人去查,也没有驳回。” 杨文煊很意外,“陈春?” 唐廷瀚解释道,“我家曾是窝主的事一旦挖出来,那剿匪的实情便瞒不住了。” 杨文煊恍然,唐廷瀚接着说道,“此外,不知是因生员被劫之事震怒,还是为了名声,知府李吴滋近期缉拿了许多欺男霸女的富户、无赖。 “其中有个正是与我等签了契约的人牙王伯青。他为了减罪,揭露了宋哑巴曾经到邵阳城,请他和几个帮派头头帮助报复唐家之事。 “余济、谢缚也涉及其中。但衙门只问询了余谢两人,并未缉拿他们。不过,如此一来,我等便能将那些证据说成是雷公寨的污蔑。” 杨文煊了然,“是以朱佐至今按兵不动,便是在判断李吴滋如何看待雷公寨与唐家的关系?” 说着,他突然笑了,“不过,说不定便是因为我们的李青天前抓资郎后捕恶霸,朱佐才不敢轻举妄动。 “唐家好歹是读书人,这等草木皆兵的时候,官府无甚理由便动了自己人,一旦有乡绅冲动,做出不理智的事…… “那后果,怕是李吴滋也承受不起!” 唐廷瀚点头认同,但看见杨文煊拿出王嗣乾的信,神色顿时变了,“他家小厮夜里偷偷传来这信,只写了‘好自为之’四字。 “我去寻他却进不了王家的门,我怀疑并非穉潜所写。去找王玠,也只得到‘穷鸟投人’的口信。” “好自为之?穷鸟投人?” 杨文煊定定地看着信纸上笔锋略有些杂乱的四个字。 “可惜,她不是那等愿意受制于人的角色。何况,到了这一步,已然晚了。” …… 崇祯四年十一月一日,公元1631年11月23日。 邵阳城大街,车氏祖屋。 “蒋大年,你给我个说法!” 王嗣乾气冲冲闯入车家的囊萤阁,将一张大纸拍在案几上,一脸怒容地瞪着蒋大年。 蒋大年不知所以,只好捡起大纸看了看。纸上绘制一张人脸,并写有该人的姓名、籍贯和所犯罪项。 “蒋天锦……尚贤里……勾结雷公寨贼匪假冒官差……” 蒋大年越看越迷糊,抬头看向王嗣翰。 “蒋天锦乃敝族败类,敝族族长早将其划出族谱,他做出此事倒不奇怪。但穉潜何以生敝人这般大的气?” “划出族谱?是真是假哪个晓得?他蒋天锦在温和里做催趲,所行恶事蒋家当真不知情?” 王嗣乾不顾蒋大年愈发难看的脸色,说的愈发大声。 “我看呐,你蒋家是故意放纵,他刻剥百姓之余,也在替你蒋家敛财,替你蒋家清除不听话的! “如此,你蒋家既有面子,又有里子!” 这是诛心之言,是对蒋家莫大的抹黑。 “王嗣乾!” 蒋大年气得双目欲裂,抓起面前的茶杯,直接砸在王嗣乾额头上。 瓷杯崩碎,鲜血如注,一道道顺着脸流下的血水如同一张血网,将王嗣乾半张脸罩住。 他愤怒的眼眸蒙上一层痛楚,却让眼中的光更为夺目,像是血色天空上镶嵌的黑色太阳。 蒋大年愣住,原想见机劝架但没想到局面陡然激烈的车以遵失态喊道,“省雪,省雪,快叫大夫!” 然而王嗣乾直接拂袖离开。 楼下传来惊呼和关切声,但王嗣乾的脚步丝毫没有停顿。 不多时,阁内又进来一人,面带歉意,“实在抱歉,家弟被家母禁足,今日偷跑出来……” 他看到地面上被茶水和鲜血侵染的海捕文书,一声长叹,再次道歉,“家弟年少,不经事,望两位海涵。” 蒋大年和车以遵催促他去照看王嗣乾,王嗣翰却摇头道,“他现下见某便气,某看他也气。他从小身体好,那点伤不碍事,也让他长长教训。” 见两人还要劝,王嗣翰道,“放心,有妥当人跟着他,那两人从小同他长大,反而比某合适。两位,见谅,见谅。” 蒋大年苦笑道,“到底是敝人失态,竟……哎,还请侍臣兄为敝人道歉。” 车以遵则在唤来下人清扫地面后再次招呼王嗣翰坐下。 “侍臣,出了何事,为何穉潜盛怒,又为何对弥邵……” “此事说来话长。”王嗣翰一脸的愁闷,“有人状告唐家窝藏贼匪之事你们应已知晓,正是蒋天锦告的。 “朱大令不愿担风险,让快班不带牌票到乡下抓人,许是想先拿到口供再动唐家。 “不想几个衙役被一个姑娘家压着打,人没抓回来,衙役还被人抓了。 “唐家放了衙役,却把蒋天锦告上衙门,说他假冒衙役……” 他失声笑道,“此招倒也聪明,但……” 车以遵和蒋大年对视一眼,都明白王嗣乾的意思—— 但唐家确实窝藏贼匪,真把蒋天锦抓了,或者衙门认真查下去,就算蒋天锦倒霉,你唐家还能脱身出去不成? 王嗣翰叹道,“弥邵,家弟对你发火,实是无处发泄。他觉得那姑娘无辜,但家母不准他帮忙。 “他在家托匪石打探情况,今日晓得那姑娘差点被蒋天锦联合衙役在乡里抓走,一时怒发冲冠,跑了出来。 “也不晓得他如何知晓弥邵你在劬园先生屋的。某几乎是追着他到劬园先生家,可惜仍晚了一步。” 蒋大年笑道,“穉潜倒是对那姑娘情根深种。只听王匪石说那姑娘豪迈,颇有古侠女风范,可惜未得一见。” 王嗣翰冷哼道,“哼,一个乡野村姑,哪能称作侠女!也不晓得那女人用了甚么手段……” 又是一声叹息,“唉,家弟心甘情愿借了她二百两银子,还从各处筹钱,想再借她三百两,家母几番告诫都无用。” 蒋大年和车以遵相视而笑。王嗣翰灌下杯茶,翁声道,“莫管某的傻老弟了,难得弥邵跟劬园先生都在,不吟唱几句,某心痒难耐。” 车以遵微微点头,唤来那名叫省雪的仆人端来黄酒,三人红炉煮酒,品鉴诗词,颇为快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街上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吵得他们三个诗兴全无。 车以遵叫来省雪,让他出去打探情况。 不多时省雪回来禀告,说是蒋家、唐家还有花街堡的堡卒在街上敲锣打鼓,庆祝他们端了一个土匪窝。 “蒋家?”蒋大年已经发觉省雪时不时看他一眼的小表情,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猜测,“尚贤里蒋家?” 省雪点头,继续说道,“听人说,弥邵先生你屋族长,那位贡生老爷亲自带队,将土匪窝的赃物和死了活着的土匪都带到了邵阳城。 “现下在游街示众,一边游街,一边有人在说他们如何跟花街堡、唐家一起灭了雷公寨的经过。还说……小的觉得蛮奇怪。” 车以遵笑骂道,“还说甚么?你哪里学的陋习,会卖关子了。” 省雪讨好地笑了笑,道,“他们还说,在土匪窝发现了几封信,是在与人商谈如何去劫掠某某土豪大户的。 “他们说他们都烧了,但有雷公寨的贼匪逃了,让大家小心。小的觉得奇怪,雷公寨都是土匪,怎生还写那么多信? “写信也就罢了,怎会这般直白地商谈劫掠之事?况且他们为何不提写信的另一方是谁,却又把信烧了,那不是证据么?” 车以遵摆摆手,打发省雪下去。 他看向沉思中的蒋大年和王嗣翰,笑道,“连省雪都能听出那些话奇怪,想来蒋…… “想来唐家是故意让人多想的。他们虽未看透局势,但此回招不错。唐家有狠人。” 王嗣翰冷笑不已,“如此又有何用?全县乡绅,哪个会怕了他唐家?哪个会因此支持他唐家?” 蒋大年一脸沉重,“有这般手段,几天时间灭了一窝土匪,人都会忌惮。别人不晓得,我蒋家已与唐家站在一起了。” 他仰视着微闭的窗户,心中甚为担忧。 “唐家真有狠人么?他们做了甚么,连大嗲嗲(大爷爷,一般称呼爷爷兄弟里最大的)都亲自下场了。” …… 何起蛟笔直地立在街头,吹锣打鼓的人群远远地朝他涌来。 他余光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转头看去,却只见前班头张乡的背影一闪而过,混入看热闹的人群中。 “真他娘的威风!真他娘的有本事!” 饶百善摸摸鼻子,十分羡慕地看着游街的队伍,又看向何起蛟笑道,“大哥,说起来这蒋老爷也是能屈能伸,蒋家方有现下的风光。” “你又知他风光了?”何起蛟瞥饶百善一眼,后者赔笑两声不敢再多嘴。 何起蛟望着热闹的场面,脸色却越来越沉重。 那野丫头与她同伴究竟什么来历? 他查遍县衙档案,又遣人明里暗里调查,只知那两人是在七月间突然出现的,唐家也是突然间便入了大同社。 而且,无论是唐家,还是原本的大刀寨贼匪,莫说背叛大同社,连一点内部消息都难得透露。 迄今为止,他只知道大同社社员笃信那野丫头,仿佛真认了她是下凡的神仙。野丫头手里似乎真有几样匪夷所思的神器,能飞天,会拘魂。 但,虽说野丫头做事果断,有勇有谋,丝毫不亚男子,可要让他相信她是神仙—— 不可能! 他出着神,一时没注意李更祥从人群里一脸焦急地挤了出来。 待李更祥喘着气到了近处,他才发现匆忙赶来的手下眼底满是惊骇。 李更祥贴近他,耳语数字。 他顿时惊诧不已,“这……当真?她……是个狠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