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无天无地之所》
1. 一段邂逅
博三的大师兄进门时问了一嘴:“门口有个黑衣服帅哥是等你们谁的吗?”
几支移液器同时停在半空,一众周末搬砖工抬头,里间低温室里响起一声碰撞,大师姐宁臻跑出来,一阵白雾还追着她的白大褂下摆。
“哎呀给我忘了,”她说,匆匆褪下手套,“出去会儿啊。”
“哇哇,有情况!”八卦群众起哄。
宁臻无奈,说:“我搁BBS上联系的二手商品卖家!”
她的山地车有个配件想换,刚好看到有人在出,约了今天送来,一大早人给她发消息说穿黑衣服灰裤子,结果居然忙忘了。
她匆匆跑下楼。秋日阳光穿过银杏叶片,也变得金黄,那位好心送货上门的卖家站在树下,正抬手看手表。
他穿着贴身的半高领黑色T恤和灰色工装裤,个高腿长,肌肉线条一看就能打。深红色帽子笼着剪得很浅的头发,很硬朗的一张脸,眉头压低,看得出等了有一会儿了。
宁臻硬着头皮上去,开口先道歉:“不好意思啊,我是那个买自行车配件的,麻烦你久等了。”
他正眼看她,脸色还是很严肃,甚至有点凶,可能天生就长这样。
“没事。”他说,取下单肩挎包,从里面拿出齐整装在盒子里的配件。
“我转账给你。”宁臻马上说。
“先检查一下。”他说。
“不用了,别再耽误你。”宁臻用胳膊肘夹着纸盒,双手握住手机。
此人却坚持:“你打开看一下再说。”
她没办法,一边拆开盒子,一边冲他笑,说:“其实我认识你,你叫韩文清,是不是?”
他愣了一下。
宁臻检查了没问题,接着解释:“开学那会儿,你见义勇为上了BBS十大帖子来着。”
韩文清皱眉,“我记得我没留名字。”
“是,不过帖主说是个很帅的国防生,网友就想看看有多帅,一路扒出来的。”宁臻又笑,用圆珠笔挽的头发不牢靠,一缕头发垂下来,她伸手别到耳后。
其实找出本尊后大家意见不一,毕竟形象是从学生工作宣传网页里截下来的,一排都是穿着训练常服的圆寸,很难看出好赖。今天本尊显然稍加打扮,硬帅,身材也令人印象深刻,她完全理解了那位受助者何以如此激动。
韩文清默然,拿出手机调收款码的时候,冷不丁开口:“我也认识你。”
“啊?”宁臻惊讶了。
“我也是车协的,”他说,指的是学生社团自行车爱好者协会,“只是之前的活动没顾得上参加。”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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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很有缘分啊!”宁臻说。
随后两人陷入沉默。
交易完毕,双方还站在原地,秋风拂过,一时之间似乎应该有乌鸦叫声。
韩文清说:“加个微信吧。”
宁臻道别的话卡在舌尖咽回去,差点儿咬着舌头,哦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应该的。
韩文清扫她,垂下眼帘,睫毛密而短,眉眼的线条终于柔和些许,气氛没那么像士官训话了。
“你是本科生,是吧?”宁臻找话。
“嗯,”他说,“三年级,明年去军校了。”
“哇,牛逼。”她没话了。
韩文清抬眼,宁臻肩膀一缩。
出乎她的意料,这位不苟言笑、气势惊人的学弟平淡地弯了弯嘴角。
“要帮忙换到车上吗?”他示意了一下宁臻手里的纸盒。
“不用,我自己能行。”她爽快道。
韩文清没坚持,神情已经重新平静,完全看不出是一个会笑的人。
宁臻后退一步,抬手微微一挥,说:“那……再见?谢谢你啊。”
“再见。”他说。
“下次西山骑行叫你!”她鼓起勇气,喊道。
韩文清微微抬起下巴,旋即用力点了下去。
“好。”他说。
2. No.9(1)
1.
恐怖电影的开头无非设置一个没头没尾的阴森场景,起到一个吊胃口的作用,然后画面一转灯光明亮,在无限温馨的日常展开中为后续强烈反差作铺垫。
一开始他们真以为自己在恐怖电影中,从黑暗中睁开眼睛,困在周围人陆续醒来的窸窸窣窣响动里,记不清前一刻发生的事,在惊慌中摸到彼此的手而高声尖叫,长声促短声,热热闹闹之中灯光忽一下亮起,温馨气氛这就来了。
唐昊只吼了一声就迅速闭了嘴,在余波之中听出了几个耳熟的声音。促使他们都闭嘴的除了适应强光之外,还有一行共同的字幕,像记忆刻似地出现脑海里——
“说出她的名字。”
几秒钟之后,适应了光线的几张惊恐不定的脸面面相觑,好消息是都是活人,更好的消息是都是熟人。
“到底什么鬼东西!你们几个玩儿什么呢??”孙翔率先跳起来。
在场他个子最高,但站在空空荡荡的水泥地上仍显渺小,声音扩散开去竟然隐隐有回音。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源只映亮了有人的这一小团地方,更远的空间里仍然是未知的黑暗。
孙翔吼完之后,余音加剧了寂静,他脸上浮现出加倍困惑的神情,以及一丝藏不住的惊恐。
“这是哪儿?”有人问了句废话。
唐昊定睛一看,是那个号称微草太子的小魔道,叫高什么忘了。高太子旁边的人他倒熟悉,刘小别跟袁柏清嘛,同期生,前者脸煞白,刚才属他叫最大声,眼下还拽着袁柏清的胳膊。
“不知道,”唐昊说,“我没跟你们喝断片儿吧?”
袁柏清回嘴:“谁跟你喝酒了?不是,我怎么不记得刚我在干嘛了,怎么突然就被你几个绑架了?”
唐昊也站起来,发现离得稍远的地方坐起来一个陌生小子……说陌生又有点脸熟,估计是职业圈的,这就更怪了。
“你谁?”他问。
孙翔也转过来看一眼,接话:“雷霆那个,呃……”
“我叫张奇,雷霆玩狂剑的。”毛头小子自我介绍,爬起来向他们靠拢。
“是不是你们微草的阴谋?”唐昊皱眉,“就你们队人多。”
“放屁,”刘小别说,跳起来抖了抖胳膊腿,“这儿不会是什么鬼屋吧?玩家集体失忆沉浸式体验……但我不记得跟你们几个约过鬼屋,也不应该啊。”
是啊,这6个人目前的相互关系有3个同队,4个同期,那个落单的张奇算怎么回事?为什么这波人会凑到一起?这又到底是哪里——唐昊还没想完,一只贴着地的手伸进光里,抓住了他的裤脚。
刘小别率先大叫,抓着高英杰和袁柏清连退几步远离唐昊和那只鬼手,撞上孙翔,险些一团人栽到张奇身上。
与此同时唐昊原地蹦起半米,然后提脚就要踩那只往回缩的手,硬生生刹住,只因为那只手的主人先一步探进光里,眼巴巴怯生生地喊了声:“队长……”
唐昊脖子上青筋尽出,咆哮:“赵禹哲你有毛病啊!给我站起来!”
“我腿软,不知道咋的。”赵禹哲苍白地解释,麻利儿地爬了起来钻到光源正中。
“有你什么事儿——”唐昊还没发完火,又卡住,因为他离黑暗边缘最近,又听到了一声幽幽的叹息,是个女声。
他镇定地往众人那里后撤了一步,然后一动不动地盯着发出声音的那团黑暗,身后那群怂货挤成一堆,坚决支持把他顶在前面。
忽而,还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光明往外扩展了,那一圈也被纳入雪亮灯光的范围,三个东倒西歪的身影正慢慢坐起来。
“我靠……”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
戴妍琦揉揉眼睛,拨开眼前凌乱的刘海,茫然地望着不远处一群面色发白惊魂未定的男生,“你们……”
她察觉到身边有人起身的动静,扭头一看,“啊,悦悦——你怎么了?还好吗?”
顾明悦掌根压着太阳穴原地坐起来,头疼得想吐,她强忍着想看看什么情况,戴妍琦跪坐到她面前,担忧地扶住她的胳膊。
孙翔跑了过来,“怎么你们俩也在?呃,你咋了?”
顾明悦摇摇头,伸手搭在戴妍琦手上,小声道:“扶我一下。”
没想到孙翔直接伸出两条胳膊托住她一把拽起来,顾明悦头更晕了,没站稳一下跌他身上。
“喂——”
头痛加剧,顾明悦根本没法儿自己站稳,眼前一阵阵晕眩,孙翔着急地想扶她站直,结果是适得其反,怀里的人一个劲儿往下滑。
戴妍琦怒了,“你省省吧笨蛋——快放悦悦躺下来!”
她往衣兜里一通乱摸,没摸到任何可能有用的东西,最后一个爬起来的萝卜头跑过来,是卢瀚文,他递上一把糖果,“悦悦姐是不是低血糖?我有巧克力。”
其他人也纷纷围过来,戴妍琦更怒了,“散开!缺氧!”
她蹲下来让顾明悦靠在自己身上,火速剥了一颗巧克力想送到她嘴里,剩下的人也慌得没边儿,每个人都从卢瀚文手里抓了一颗巧克力,排着队剥完等着接力投喂。张奇奋力挤到了最前面,和戴妍琦一左一右哼哈二将。
唐昊没剥,他终于看全了这个配置,一愣,“这不是去迪士尼那伙人吗?”
“什么迪士尼?”离他最近的袁柏清扭头。
“就之前夏休——也不对,没你们几个的事儿。”他看向自己队里的赵禹哲,微草的高英杰,还有雷霆的张奇,以及蓝雨的卢瀚文,这几人2个八赛季出道,2个九赛季新人,也没有任何共同点。
“你还纠结呢,等等讨论一下,等聪明人好点儿,”袁柏清伸长脖子,“顾队长到底咋了?低血糖是这表现?”
“这能不纠结吗?!”唐昊烦躁地踢了一下地面,“你们缺心眼儿啊?这还不知道是不是被绑架了呢!”
“拉倒吧,绑架这一堆人有啥好处,”刘小别也加入了对他的吐槽,“我看可能就是联盟搞什么垃圾活动出意外了,有毒气体泄露导致暂时失忆,你等会儿说。”
编得有模有样的,唐昊服了,沉着脸越过众人走到顾明悦身边。
她穿着雷霆的队服,其他人都是常服,而且……季节不一样,戴妍琦穿的是夏天的短袖短裤,微草那几个人都是初秋的T恤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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裤,而他自己还有一件夹克外套。可是刚刚过去的几分钟里,没一个人表示冷或者热。
顾明悦仿佛好了一点,孙翔半跪在地上从身后撑着她。她白纸似的一张脸上满是汗水,完全没有恢复健康的样子。
“你要不要再吃一颗?”孙翔问。
“嘴里还没化呢。”她有气无力地回答,牙齿咬着一块巧克力。
很奇怪,一般人吃巧克力的时候最好不要把嘴张开,那融化的色泽和质感对形象的破坏神仙也难救,但顾明悦的牙齿仍旧洁白,轻轻衔咬在其中的仿佛是金石。
唐昊说:“你这不像低血糖,有缓解吗?”
顾明悦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唐昊能看到她额角细微的青色经络,显出极力忍耐的感觉。
“好多了,”她违心道,“我们这是在哪儿?”
“不知道!”
“一醒来就在这儿了!”
“我们还没往外走,这水泥地感觉像个老工厂。”
“还以为闹鬼呢——”
“别吵了!”唐昊大喊一声。
叽叽喳喳的声音为之一顿,然后张奇不服气地说:“你才是,声音小点儿,我们队长不舒服呢。”
顾明悦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轻轻拍了一下,说:“别吵架。”
唐昊百思不得其解,环顾一圈这些莫名其妙放松了态度的人,质问:“你们都没意识到问题吗?就不说……刚醒的时候你们脑子里有字幕吗?”
“什么字幕?”顾明悦反问。
但只有她一个人问,其余所有人再次面面相觑,孙翔率先发言:“好像是让我喊个名字。”
“我也是,”卢瀚文举手,“我记得清清楚楚,是‘说出她的名字’。”
“她是谁?荣耀女神?”刘小别说。
“你别突然在这儿爱岗敬业……”袁柏清吐槽。
“这个答案显然不对啊。”卢瀚文摇头。
赵禹哲壮着胆子插嘴:“她肯定是我们都认识的人吧。”
“也不一定,感觉这儿真跟鬼屋似的,万一是密室逃脱呢?她是困在这个空间的孤魂野鬼,我们的逃脱任务就是找到‘她’的名字。”袁柏清说。
“你怎么擅自设定起来了?”戴妍琦震惊,“我不要女鬼!”
“靠,我也从来不玩恐怖本的。”
“呃……我甚至不玩密室。”
他们七嘴八舌地接着讨论了下去。顾明悦紧皱眉头,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嘈杂,剧烈的头痛已经越来越不堪忍受了。她是唯一一个没接收那个字幕提示的人,但心情比其他所有人都沉重。
“戴妍琦。”唐昊冷不丁地喊了一句。
她莫名其妙,“干嘛?”
唐昊没有管她,接着看向顾明悦,她的视线也和他撞个正着。
“顾明悦。”他说。
所有人都怔愣住,亮光倏而又扩大了,一个完整的空间显现出来,一间巨大、凌乱的办公室,他们只占据了其中的一小块。
顾明悦紧绷的神情也一下松开,她伸手将额前和鬓角汗湿的头发往后波,咽下了那枚仍为融化的巧克力。
3. No.9(2)
2.
局面很离奇,当然也很离谱。
唐昊不懂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女字旁的她,在场刚好两个女的,挨着试不就完了?”
“一般人也不会想到……”刘小别绞尽脑汁,找不出准确形容他思路的词汇,“就是说,我们明显处在一个超现实的环境里,会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咱们弄来,又在我们脑子里打字幕吗?这种情况就应该使用不科学的思路,怎么会这么……务实?”
“超现实。”唐昊重复了一遍。
现场总共10个人,都是七赛季以后出道的选手,按民间的说法叫“新生代”。最开始的黑暗危机和同伴危机过去后,已经有人在办公室中央的会议桌旁坐下,超绝松弛感可见一斑。
“打不开,外面也看不见。”孙翔扬声说,他一个人走到了办公室的双扇门前面,拧不动圆头状的把手。而贴着门上两扇圆形玻璃窗往外看,也是一片浓厚的黑暗。
顾明悦从他身边走回来,在会议桌左侧中间坐下,戴妍琦和张奇紧跟着她一左一右,其余人见状,也纷纷落座。
诡异的静默笼罩了片刻,赵禹哲受不了了,拉了拉唐昊的袖子,刚才就是英明神武的队长第一个打开局面。他小声恳求:“昊哥,能不能说两句……”
就在这时,顾明悦开口了。她说:“第一,我们失去短时记忆共同出现在这里。第二,任务环节一样的设定,达成后才消除了我的头疼。第三,灯光来源和空间异常,刚苏醒的部分光源,绝对不来自现在脑袋顶上的灯,当时的空旷感,也和这个办公室的容积有显著差异。综上,这是超自然的环境,我们应该是一起见鬼了。”
大家一阵低哗,只有卢瀚文兴奋地撑着桌子往前探,说:“是穿越到恐怖游戏了吗?”
他斜对面的刘小别表示嫌弃:“小学生差不多得了。”
“我是高中生了哦,刚中考完。”卢瀚文辩解。
“知道了小学生,你穿那么多不热吗?”
“我才想说呢,你们怎么冬的冬夏的夏……”卢瀚文说一半顿住了,“不对呀,我为什么会穿大衣呢?”
唐昊忍无可忍,“你们终于发现了,这一屋子人到底什么季节!”
“不是,”卢瀚文皱着眉嘀咕,“广东有什么季节穿大衣?”
但是没人理会他,大家终于炸开了锅,意识到彼此很可能来自很不一样的时间点。可还是失忆症的关系,离得最近的那件事想不起来了,能记起的事又仿佛隔着很远,彼此嘈嘈切切互相核对特征,神情越来越混乱。
顾明远敲了敲桌面,说:“不用纠结吧,反正都是见鬼了。”
“不对啊悦姐,”张奇有点恐慌了,“我们为什么集体见鬼啊?门打不开,又是空间不明又是时间错乱的,等会儿不会有,有什么……”
顾明悦张开嘴,又没说,安抚道:“既来之则安之。”
但她的眉头重新蹙起来,看了一圈闹腾过后又复归寂静的人群,他们的脸色这下都有点苍白了。
“你们有收到新的提示吗?”她问,“唐队你上哪儿去?”
唐昊已经独自一人拎着凳子走向复古的双扇门,然后拎起来就砸。
“对啊!”孙翔受到启发,也拎起凳子加入,刘小别几人都跟过去,桌边剩下雷霆三人、高英杰和卢瀚文。
卢瀚文问高英杰:“英杰哥你怎么这么紧张?没关系啦大家都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高英杰不仅是紧张,在众人都心怀惴惴的时刻,他简直像是要晕了,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凝在额头上。他甚至有点结巴地回复卢瀚文的关心:“谢谢,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这可太奇怪了。”张奇往旁边一歪,自来熟地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
高英杰吓了一跳,而与此同时,背后哐当一声,砸门小队终于把门把手砸烂了。
圆形握把掉下来后并没有露出锁芯,只剩一个光滑的断口,唐昊和孙翔两人用肩膀抵着门,使出蛮劲儿往外顶,两扇门硬是纹丝不动。
顾明悦和戴妍琦从他们失败的尝试处收回目光,张奇困惑地盯着高英杰,说:“你不会……不认识我吧?靠,太看不起人了啊,打那么多场JJC!”
高英杰真的快晕了,抬起两只手往他和卢瀚文的方向指,颤声道:“其实……你们两个……我都不认识。”
“啊?!”卢瀚文大惊失色。
“我不明白,”高英杰说,“唐昊前辈为什么是禹哲的队长,明悦姐为什么穿着雷霆的制服,孙翔前辈刚刚还跟我说‘乔一帆不是兴欣的吗’……一帆是我的队友。”
顾明悦坐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了,现在我们知道英杰是时间最早的一个了。你这些落后信息起码还在……八赛季?”
高英杰茫然地看了她一眼,“我只记得在轮回举办的全明星,然后我刚刚认识了你和禹哲。”
“我天呢,”戴妍琦也跳过来,紧挨着顾明悦,口吻满是同情,“那难怪你害怕,全明星那会儿你不是刚亮相么?咱们都还不熟。”
这时,砸门小队纷纷回来了。
“打不开,完全没用。”孙翔看了一眼改变了的桌面格局,一屁股在顾明悦对面坐下。
“翔哥你现在在哪个队伍啊?”顾明悦问。
“轮回啊。”他理所当然地说。
桌边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啊”,只有顾明悦格外淡定,她摇了摇头,抬起左手示意自己要发言。
“现在可以确定了,高英杰是最早的,在八赛季中程左右,孙翔是最晚的,在十赛季……开赛了吗?没有,好的。还有其他人有清晰特征吗?”
唐昊抬手,“九赛季开打了……我记得和雷霆打过了。”
赵禹哲猛点头,“昊哥咱俩应该是一起的,我印象差不多。”
“研究这个有什么意义?”袁柏清质疑。
“这么安排应该会有原因吧。”顾明悦模棱两可地说。
“你就把这当游戏线索提示呗,”刘小别搭茬,皱着眉毛回忆,“哪赛季我真的很模糊……”
“你认识我吗小别哥?”卢瀚文踊跃提问,“认识我就是九赛季以后!”
“……不认识,不然我为啥叫你‘小学生’,话说你这个年纪居然真的是职业选手?!九赛季出道的?”
卢瀚文一下非常失落,“是哦,我是蓝雨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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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我们在网游野外PK过呢,我还打算挑战你……哎我知道了!我应该在九赛季全明星之前!那我应该是到了个很冷的地方突然穿越过来的吧,我明白了。”
“很好。”顾明悦点头。
“……我还是不认识你为好!”刘小别听说对面是蓝雨剑客之后立刻表示,他越过队友的肩头看向顾明悦,“我怎么记得你头发是粉色的?”
“那就是八赛季夏休。”顾明悦说。
“神了,”袁柏清接嘴,轮到他了,“我姑且也差不多吧,隐约听过蓝雨童工的名字……不确定,反正肯定听说你去雷霆当队长了。”
“你俩去迪士尼了吗?”唐昊冷不丁插嘴。
“你怎么老惦记你那个迪士尼,”袁柏清服了,“那段旅途就这么难忘吗?去了,一起去旅游了。”
刘小别却不解,“啥玩意儿,我去了吗?我没去吧。”
“那你俩前后脚,”顾明悦指出,“刘在前,袁在后,应该都在夏休期。”
到她的自己人了,前面已经打了样,不用清晰记忆就能通过某些重大节点定准坐标。
戴妍琦说:“九赛季已经打完了……或者季后赛,似乎还没决出冠军?”
她说着贴到顾明悦肩上咬耳朵,声音压得又低又轻,“不是,孙翔怎么去轮回了呀……咱们没成功啊?”
顾明悦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没回答。
张奇踌躇着回答:“我认识卢瀚文,应该在九赛季中间,但不记得什么时候了。”
“游戏大更新了吗?”
“更新了,75级大更新。”张奇立即确定下来。
“王璞上场了吗?”
“上了呀,他和蒋哥打轮换。”
“你遇见沈以凌了吗?”
张奇猛地一怔,“谁?我不记……你是说那个狂剑士吗?”
他眼里居然涌起一阵水雾,本人也大感意外,狼狈地伸手去抹,“奇怪,这是为什么,我没想哭……哎!”
“九赛季夏休,你比妍琦晚点儿,跟孙翔伯仲之间吧。”顾明悦又迅速地下定论,没有理会张奇的反应,语速快得有点发飘。
“最晚的应该是你吧,”唐昊说,“怎么什么都知道?”
“某种程度上确实是。”她微微一笑。
“你又头疼了?”她身边的高英杰忽然轻声开口。
顾明悦抿唇,尔后带着点开玩笑的口吻表示:“装这么差?”
“我们都看出来了……不对,都知道。”刘小别说。
她眉毛一挑,戴妍琦忽然伸手握着她的手,两人的手心都有点冰凉的冷汗。
“出新任务了是吗?”顾明悦道,“内容?”
没有人回答,诸位原本带着点苍白的脸上一时又涨红起来。
“搞快点别欺负我。”她催促,闭上眼睛忍耐那愈加强烈的头疼。
“有什么不能说的,”戴妍琦说,“不就是‘说出心动的时刻’?我就说,就是我们输了,我睡醒发现悦悦坐在窗台那里看夕阳的那一刻,超级心动!”
顾明悦大大一愣,“啊?”
其他人仿佛板凳上骤然长了刺,一时全都坐立难安。
4. No.9(3)
3.
沉默分为很多种类型,有的会很安静,连呼吸都没有声音,有的会很躁动,空气都仿佛被扭曲。
眼下就是那种躁动的类型,没人说话,但焦灼的气氛在传递。
顾明悦单手撑着脑袋,感到自己有责任打破僵局,但心情如同表情一样一言难尽,还需要点儿时间来整理。
一片寂静中,赵禹哲忽然张嘴:“戴妍琦你是女同性恋吗?”
戴妍琦大怒。
没绷住的一群人全部咳嗽连天,既庆幸气氛仿佛缓和,又感到肢体进一步僵硬。
“不一定要这么理解,对吧?”顾明悦终于能说话了,她垂着眼帘谁也没看,“心动本来是一种比较……纯粹的感觉,不一定就是,男女情爱方面的意思,可以指对我本人的欣赏……嗯。”
“没人要求你解释,没必要说这么虚伪的话。”唐昊拉着脸说。
戴妍琦刚骂完赵禹哲嘴里吐不出象牙,又气势汹汹地要和他们呼啸这蛇鼠一窝决斗。顾明悦把她摁住,但对面的孙翔摁不到,噌地一下开火:“人家好心给你解围什么叫虚伪!”
“要是能这么理解,雷霆为什么没有全员出现?有人不欣赏队长?”
孙翔语塞,“那……那万一有别的限制……哎不对啊!”
他灵光一现,“你是说之所以是我们几个聚集到这里来都是因为喜欢顾明悦?”
顾明悦倒抽一口凉气,不仅是她,其他扭来扭去的年轻人都恨不得跳起来。
“我谢谢你啊孙大聪明!”袁柏清扯着嗓子喊,不知道是不是喊得太用力,脸迅速红成一片。
刘小别双手敲桌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敲,节奏奇快。张奇假装还在抹眼泪,双手捂着脸。高英杰已经趴桌上把脑袋埋进了胳膊里。
卢瀚文起来又坐下,顿悟:“如果是这个道理,那我们时间线不同难道是——”
“你别说了!”
“心知肚明懂不懂?!”
后知后觉的孙翔也加入红脸吵架大军:“懦夫!一群懦夫!我说真话怎么了?你们真有本事就不要出现在这儿啊!”
鸡飞狗跳之中,顾明悦猛地拍了一下桌面,动静不大,但各人纷纷噤声。
她和颜悦色,甚至淡淡一笑,更令人噤若寒蝉。
“既然如此,还是把话说开吧,免得憋在心里徒增猜忌,”她微笑着说,“挨个儿交代一下,什么时候对本人心动的?”
卢瀚文双手撑在桌子上,“姐姐你脑袋不疼了吗?”
“不疼了。”
“看来一个人完成任务就可以了吧!”
“公平起见,说。”顾明悦抬手翻开,邀请他。
“……等等让我想想!”小孩儿罕见地退缩了。
唐昊起身,“既然又完成了一个任务,我去看看门开了没有。”
“要当逃兵吗?”
“……”
“等会儿大家都敞开心扉坦坦荡荡了会只剩你一个人被嘲笑哦?”
唐昊低头看她,目光不可思议,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人如此淡定,一点都没有羞耻心——也对,不该是她羞耻,但是难道不会害臊吗?!
“知慕少艾人之常情,就算你们都喜欢我也很正常,”她冷静道,“更何况现在只是猜测吧,万一真正的规律其实是我欣赏你们呢?妍琦,我最好的朋友,勇敢、活泼、善解人意,我非常喜欢她。张奇,一手带起来的队员,知耻而后勇,我很看好他的前景。”
她挨着点评起来了:“英杰,天才,明日之星,我一度希望自己有他的条件。毋宁说微草这支队伍我就挺欣赏的,和小别、柏清两位前辈一起打过很多场竞技场,很有趣所以很喜欢。翔哥,我很想把你挖到雷霆来……确实喜欢神枪和战法的搭档。小卢……很可爱好吧,竞技实力之外越挫越勇的本领很难得。嗯……禹哲,自信且坚强,唐队……呃,以下克上。”
“你越说越敷衍了啊!”赵禹哲抗议。
正常个头,唐昊额角一跳一跳地发痛,但他还没来得及再出声反对,有人高举双手投降。
“感谢您的挽尊!”袁柏清喊道,上身整个趴在桌子上,双手交扣举过头顶,下巴抵着桌面死乞白赖地说话,“那我坦白了吧,就是刚认识只觉得你暗拽,一起出去玩的时候有一天突然觉得——你蛮漂亮的,对,不好意思就是这么肤浅。”
“嘶——”他身旁的刘小别惊诧。
袁柏清恼羞成怒,逼迫好兄弟跟进。俗话说,一个团队里第一个附议者和第一个提议者同样重要,有他自爆,刘小别也豁出去了,闭着眼睛交代:“我也差不多吧,在联盟领奖那时候,你站那儿跟少女偶像一样……有点太好看了。”
“你俩都是狗吧?”戴妍琦无语。
“你描述的那个场景不也差不多吗?”袁柏清反唇相讥,“都是见色起意谁也别看不起谁。”
“那能一样吗!我那是——”
“打住!”顾明悦喝道,又软化了语气,“只是为了开诚布公,不许互相点评。”
对冲的两人明显都有些生气,互瞪一眼讪讪地住了嘴。
高英杰感到轮到他了,嗫嚅间,张奇抢先说了:“那我就是一直很尊敬、很崇拜队长,后来那天,我在哭鼻子的时候,队长没有嘲笑我,而是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她懂,没关系……太温柔太强大了,简直就是女神。”
“也不许夸张,”顾明悦迅速回应,“不用描述太详细。”
张奇憨憨一笑。
起先那种尴尬、焦虑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已经转化成一种淡淡的滑稽,已经完成任务的人放下包袱,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下一位。
高英杰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发声,他不敢看任何人,祈祷自己只是在梦里误入了一场坦白局。好的,就把这一切当做是梦境吧,好的不好的凭本能冲过去就完了。
“一见钟情,”他说,然后开始磕磕绊绊,“全明星,明悦在台上的时候,非常耀眼,但是说话又,又很和气,人很好……”
“好了可以了。”同队的两名前辈赶紧护住他。
高英杰长舒一口气,终于抬起眼睛,发现顾明悦安之若素,看向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反感之意。他心里一松,不自觉点了点头,露出一个腼腆的、带着红晕的微笑。
众人又看向孙翔。
孙翔整个人都在发懵,照理说此时抄答案也已经有了一串参考,但他觉得不是这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多竞争对手,顾明悦本人为什么毫无感觉,而且现在看他是什么意思,他……毫无特殊性吗?
“回魂了嘿。”袁柏清伸手朝他的方向一晃。
“我以为你暗恋我啊,”孙翔脱口而出,“我刚反应过来,就觉得可以吧我也喜欢你——”
“卧槽!”
“要脸吗!”
“胡说八道!”
他对面一帮人集体反对。
孙翔更加莫名其妙了,左顾右盼寻求支持。年纪小小的卢瀚文叹了一口气,拍拍他的胳膊,老气横秋地发言:“孙翔前辈你真的是很迟钝啊。”
顾明悦欲言又止半天,克制道:“那倒没有。”
孙翔震惊,“你没暗恋我?!”
“我只想把你拐来雷霆……”
他更加震惊,“这怎么可能?嘉世散伙之前你就……我还以为——”
“嘉世散伙了?!”刘小别提高声调。
“要不然我怎么转会去的轮回。”
“肖时钦不是到你那儿了吗?!”
“这个事儿不讨论了,”顾明悦打断,“没人会背得住彩票号码,其余未来信息都不重要,赶紧的。”
只剩下三个人了,卢瀚文不等了,硬着头皮坦白:“到我都没什么理由好讲了哦……要是说因为姐姐给我系围巾的时候特别可爱,会显得很奇怪吗?但是当时在北京的风雪里,真的觉得很……很喜欢。”
“恋姐癖,下一个。”戴妍琦冷酷地说。
“你怎么又点评上了!”袁柏清和她较劲。
顾明悦再度抬手,两人同时道:“不说了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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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禹哲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头搅在一起,“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是被顾队打服了?”
几秒之内鸦雀无声,旁边卢瀚文轻轻说:“你是说单挑被悦姐姐吊打那一场?”
赵禹哲羞恼地跳起来,语无伦次:“电子竞技!强就是一切!我慕强不行吗?!”
“等会儿,你不是喜欢楚云秀吗?”孙翔直愣愣地来了一句,“好像用这个理由找烟雨的帮你打听过?”
“我什么时候——我以打败楚云秀为目标好不好!”他大叫。
“哦哦,那是后来,你全明星上又被楚云秀吊打了。”孙翔说。
戴妍琦噗嗤一声,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
唐昊受不了了,他已经忍耐到了极限,赵禹哲张牙舞爪要和毁他清白的孙翔拼命,被他一把抓回来。
只剩他了,而唐昊想不明白。
气氛确实变得搞笑,微草三人交头接耳的刻薄话被他听见了,袁柏清那张嘴跟淬了毒一样。但是侧面反映了大家真的放下包袱,对这么私密的心情嘻嘻哈哈。秘密一旦成为共同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更不会羞耻,难道这就是顾明悦的打算?
那些自白也都很幼稚,年纪小的两个不说,心动理由这么单纯只会让人觉得还没长大。袁柏清、刘小别在他们的时间线上甚至还没成年,孙翔这家伙也一副值得包容的二缺样,都像小屁孩儿情窦初开,雷霆自己那两个就更是纯粹的撒娇了。
唐昊不想跟他们嘻嘻哈哈,不想弱智到一堆。
“喂,你不说吗唐昊?”孙翔点他。
“我觉得我能猜到,”袁柏清故作高深,“你看,他跟那个小赵差不多时间,搞不好也是被虐出感情了。”
“少胡扯!”唐昊怒道。
“急了不是,说准了。”
他豁然起身,众人立即感到或许调侃过火,先头还急赤白脸的赵禹哲这会儿反过来试图安抚队长,拽住他的胳膊劝阻:“你别急啊昊哥,也没什么……”
唐昊沉默不言,卷起的袖子底下两条胳膊青筋绷起,他本来就是那种静脉血管比较明显的体质,没用力也有。但在座没留意过,纷纷以为他双拳捏紧即将暴起,大惊失色围过来叫他别冲动。
“我没有!”他无语至极,“我是在想怎么说——要么我单独跟你说行吗,顾明悦?”
大伙儿先是一愣,在集体反对之前,顾明悦轻柔但坚定道:“不行。没关系,不用说了。”
她也站起来,直接往外走,“去外头看看吧。”
“哎——”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
顾明悦停下来,扭头对大家一笑,轻松道:“看吧,其实坦白也没什么,大家的理由都很相似,外表啊性格什么的,因为这些元素有好感是很正常的反应……我的意思是,别被这个把戏困住了思路。”
她竖起食指,“眼下就像是玩一个穿越游戏,核心是离开这里,回到本来的生活。而我,类似一个护卫任务的关键,你们要通过完成字幕提示最低限度地解决我的头疼……就是保障我不被剧情杀。”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为什么说最低限度,意思是不要真的被字幕任务所局限一味顺着它来,能忍的时候我会忍,争取时间尽快探索地图区域,找到解除游戏的路径。”
她停顿了一下,“我说明白了吗?”
“特别明白。”戴妍琦说,小跑过去,但脸色重新变得苍白,有什么忧虑再次抓住了她。
众人跟上去,门确实已经打开,顾明悦和戴妍琦两人已经走向外头。张奇特意落后了一点,义正词严地批评呼啸队长:“太奸诈了吧你。”
唐昊瞪了他一眼,“什么鬼?”
“居然想偷偷跟悦姐表白,你你你,破坏规则。”张奇说完就一溜烟往前跑,可能发现他还捏着拳头。
唐昊百口莫辩,更可恨的是,赵禹哲还颇以为然地点头:“是哦。”
“……是个屁!”他愤恨道,大步往外走,心脏却隐隐下坠。
他意识到他搞砸了一件事。
5. No.9(4)
4.
门外是工厂车间式样的宏大空间,高耸的网架式顶棚本来应该透光,但抬头只是一片漆黑。不止头顶是黑的,目之所及一切都乌漆嘛黑,不同类型的机器仍蜷卧在原地,把车间分成条块不同的生产区域,但它们已经全被大火焚毁,面目扭曲看不出原貌,曾经有过的设备隔离网在熔融后甚至造型可怖。
大伙儿一走出来就定住了,停在办公室门口,这一小块区域还保存着火灾前的胶皮地面,往外边缘卷曲消失,全是焦土。
废墟会带来一种消极心理暗示,虽然四周墙壁上的灯具仍在作用,使他们看得到目之所及处没有什么危险,但一种由衷的恐惧真实落到了大家的脑袋上,呼吸都不敢重了,仿佛害怕惊醒那些已经毁掉的机械怪物。更别提在广阔空间的中央,还有一团什么也看不见的未知区域。
“眼熟吗?”顾明悦忽然问。
“谁会对这种鬼地方眼熟啊?”孙翔咕哝。他挤在顾明悦身边,自然而然就接了话,可惜这句不是问他的。
顾明悦看向自己的队友,以及队尾的呼啸成员,几人都有点怔愣。
“这不是……我们刚打那场的团队赛选图吗?”赵禹哲勇敢接话。
“对,我选的,余烬深处,”她说,“没有后面那个办公室,当然。”
“你怎么就没选个优美一点的地图啊?”袁柏清抱头。
“不好意思。”顾明悦毫无歉意地回答。
“我好像不记得了,”张奇挠头,“不算练习用的,一年到头要打四十几张图诶。”
“常规赛那场?”戴妍琦回忆,对她来说也感觉有点久远了。
顾明悦看向唐昊,虽说后者也很少有喜笑颜开的时候,但这会儿他沉脸的时间也太长了,整个人就是一种满桶火药只差一朵火星儿的状态。
“我本来以为这仅仅是对我个人的一场考验,”她说,“但现在也感觉很奇怪,为什么是这张图?我有很多印象深刻得多的比赛。”
“别管了行不,我们要不要往前走?”刘小别有点受不了了,大家挤在焦土边缘的,外头是一整个不知道有没有鬼的废墟,感觉毛毛的。
“全部人一起行动吗?”卢瀚文举手,“我们要不要分头探索?”
“绝对不要!”赵禹哲和戴妍琦两个人的声音重在一起,互相看了一眼对方,但完全没有同仇敌忾的感觉,而是各自哼了一声别开脑袋。
“唐队你觉得呢?”顾明悦问。
唐昊还没来得及回答,孙翔炸了一下:“你单独问他干嘛?!”
顾明悦犹豫了一下,“我仍然在试图搞清楚……逻辑,为什么是这张图?这是九赛季常规赛,我带雷霆和呼啸交手的那一场。”
“打了10:0。”唐昊终于开口了,脸色臭得和当时赛后握手一模一样,这话说出来也如鲠在喉。
一时间,还没到这个时间节点的微草两人脸色精彩起来,艰难忍住了嘲笑同期生的冲动,高英杰没有单纯只是因为他是老实孩子,看在禹哲的面子上也不能笑。
“我去,这么一说难道是唐昊的怨念把我们拉到这儿来的?”孙翔大惊小怪。
“狗屁,”唐昊不客气地驳斥,“不是因为暗恋顾明悦吗?你们刚挨个儿交代了!”
刚被默契忽视的几分钟前的地狱回忆顿时回到现场,一个两个都不自觉扭捏起来,最明显的脸都红透了。
顾明悦深深吸气再吐出来,怒道:“唐昊你过来。”
她独自往前走,戴妍琦想拦来着,伸手又收回。唐昊回过神,埋怨自己又说错话,硬着头皮跟过去。两人走得足够远才停下来说话,刻意压低了声音,大部队这边听不清。
被留下的人很沉默。孙翔双臂抱胸,死死地盯着远处。
卢瀚文突然说:“悦姐姐在队里会这么凶吗?”
“不会,”张奇条件反射地接话,“但我们都知道她什么时候生气——呃,她刚刚应该没生气。”
“明悦就不怎么有情绪,”戴妍琦郁闷道,“唐昊这家伙怎么这样,自己藏着掖着的净嘴别人。”
一直很少发言的高英杰轻轻念了一句:“好有魄力……”
袁柏清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小高,别太沉迷!你的对手太多了啊!”
高英杰被震慑住了,红晕未退的脸又一次充血,“我,我知道的……但是大家不都是——”
“我们得想个办法禁止唐昊搞特殊化!”孙翔突然说,掷地有声。
正在搞特殊化的人快炸了。
走过来路上唐昊还在想,莫非顾明悦终于同意单独听听他的心声补全刚才遗漏的环节,如果这样不是不可以道个歉,自己说话太随意,不止一次破坏了她的苦心。
然而顾明悦张嘴就是:“我以为你会更成熟一点的,唐队,在场只有咱们两个人有带队经验,要负责把大家带回去!”
唐昊瞬间红温,“我哪里不成熟了?”
顾明悦严肃地盯着他,但他话已到嘴边控制不住,“还用你说?我一直在想办法好吗?最开始的问题就是我解决的!”
“对,谢谢,”她说,“所以我对你报很大期望。”
“真的吗?”唐昊冷笑。
顾明悦没有理会这低级的挑衅,声音依然很轻:“情况很危险,我只是为了安慰大家,说这是场游戏。可这种游戏真的有现实可能性吗?施加给我的惩罚是真的,头痛的时候快吐了,给你们的任务现在看起来还只算促狭,接下去呢?会不会要求你们伤害我?”
唐昊蓦地僵住。
“还有一种情况,”她接着说,抬眼注视着他,“我不知道你有——你的感情,有多强烈,你对其他人的态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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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但是在这种幽闭环境下,人很容易失去理智,但凡我们困个几小时出不去,你看大家还是不是这种嘻嘻哈哈的状态。”
唐昊竖起一只手掌先让她不必说了,他明白,刚在办公室里他意识到自己搞砸了的时候就明白了。但顾明悦已经不信他了,一定要掰开揉碎说清楚:“我极力打消大家隐藏心情的倾向,尽量全都有话直说,减少猜忌、隔阂发酵的空间,你不要又反复挑起矛盾。”
“我知道了!”唐昊提高嗓门,“你别把我当——算了。”
“说出来。”顾明悦命令道,神情是少见的冷酷。
唐昊看着她的脸,依稀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重新压低嗓门,接近于抱怨:“有什么好补全的?就是你别把我当傻子……然而会这么说的人百分之百绝对就是傻子。”
“的确,”她居然同意了,“好了,回去吧。”
唐昊拉住她的手臂,“你还没问我。”
顾明悦看向他的手,首次注意到他手背上青筋这么明显,虽然明确知道对方确实没用力,乍一看还是有一种危险的感觉。她反应过来唐昊想坦白自己的心动,但是不行,都这会儿了绝对没必要。
“回去再说吧——我是说回去现实世界。”她有点心累。
“……行吧,”他勉强同意了,放开手后又补了一句,“等你开始头痛,瞒着其他人就算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你会知道的,你们刷任务就是我的倒计时。”顾明悦挥挥手,又率先往回走了。
唐昊恨不得给自己一拳,怎么会真成弱智了!
两人回去之后,留守团队已经结伴沿着有灯的墙壁把附近的情况转了一下,没有发现任何特殊线索。顾明悦迅速做了分配,碍于场地太大而时间有限,分成三组分头探索。
“妍琦和禹哲害怕的话跟我一组吧。”她说。
这话其实很没有逻辑,跟她一组怎么就不害怕了,但在当前情境下,那简直太有道理了。
袁柏清马上反对:“你们三个全细胳膊细腿的怎么能在一组,再加个男的,我来!”
10个人本来就有一组有4个,他这话说得也不算错,但立即招致反驳:“你就很壮了吗?我去差不多!”
顾明悦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翔哥,你这组平均年龄是最小的,所以留你带着小别、英杰、瀚文。”
孙翔语塞,“你——就你们三个?”
刘小别抗议:“我要他带我干嘛?”
袁柏清不服:“凭什么我要跟着唐昊?”
“就这样,没话说了,走。”顾明悦吩咐。
张奇庆幸自己没来得及开口,麻溜儿地跟上了唐昊,还回头对袁柏清招手。然后他观察了一下临时小组长,也不知道悦姐跟他说了什么,反正应该是给他驯服了,一个字没哔哔,大跨步出发。
6. No.9(5)
5.
地图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分成三个方向出发后,很快就听不见彼此的声音。
唐昊、袁柏清、张奇三个人根本就不熟,也不知道说什么,他们沿着有边灯的墙壁前行,环境的死寂放大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内心隆隆作响的情况下,黑暗的道路似乎根本走不完。
忽然之间,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快回去!”袁柏清大叫。
“不行——我不许!”张奇也跟着尖叫。
唐昊一手一个抓住他俩,怒道:“鬼叫什么!顾明悦会忍的,没人敢亲她!”
新的任务出现了,像是电影院的荧幕忽然浮现带着白色边光的艺术字一样,微微颤动着,投映在脑海里:
那么,来接吻吧。
和之前平铺直叙不一样,新发布的句子带着一种俏皮的语气,可考虑到它浮现的形式,以及这个黑暗、诡异的场合,俏皮转化为了惊悚,仿佛一个恶劣的观众,正戏谑地观看着表演。
“跟她一队的两个人胆大包天!”袁柏清说,“而且不是队友就是同期——绝对会先下手为强的!”
唐昊扭头望向前方似乎还一望无尽的道路,哪有这么大的厂房,就算是当时的比赛地图也没有这么宏大。他有一个猜想,每个任务的解开都会刷新地图,最开始那片空旷的黑暗,也是在他叫出顾明悦的名字之后才收窄成可见空间的。现在也许是同理,再走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我倒比较担心小戴姐跟赵禹哲打起来。”张奇吐槽。
“跑。”唐昊说。
两人反应了一下,然后拔腿就跑,狂乱的脚步踏出一连串回音,模糊了其他动向。但是如果他们所料不错,孙翔那组也一定在加速回赶。
与此同时,顾明悦三人还在前进。
戴妍琦握紧了同伴的手,声音发颤:“明悦,你忍不住了一定要告诉我。”
“嗯。”顾明悦简略地回应了一声,人走在沿墙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否则队友一定会发现,她已经面色惨白,满头是汗,不得不张口辅助呼吸,而为了不让另外两人察觉,呼吸的频率一再控制。
赵禹哲几次想说话都被打断,只能被动地跟随。他突然有点开悟了,为什么顾明悦会选他跟着一组,还不是——他尊重女士,同期里的两个女魔头都能对他大呼小叫!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踢了一脚地面,跟在一明一暗两个姑娘的身后。
余光里,右边那个影子忽地一软。
戴妍琦短促地惊叫了一声,但她的力量拽不住顾明悦,眼看两人都要摔倒,赵禹哲抢上前来,搂住了顾明悦。
但三人还是摔作一团。
顾明悦咬紧的牙关里也发出痛苦的声音,她推开不知道谁的手,独自缩到墙边,捂住了剧痛的脑袋。
戴妍琦跪到她面前,怒道:“你别犟了!让我亲你,我亲你也不可以吗?!”
她捧起队长的脸,自己先掉了眼泪,眼睛红红的。
顾明悦伸手挡在她面前,说不出话来,但拒绝之意绝对坚决。
赵禹哲爬起来,心里的忧虑和恐怖多过绮念,白炽灯下大汗淋漓的女孩儿看起来真的很痛苦,垂死一般紧缩成一团,但她举起的那只手还是稳定地拒绝着戴妍琦。他见过得了癌症的亲戚临终时候,在躯体的疼痛面前没有人不会屈服,他不明白顾明悦是怎么回事……
“我,我们不能看你这样。”他磕磕巴巴地说。
顾明悦抬头,只露出半边充血的眼睛,冷酷、决然,带着两人都极为陌生的情绪。
只是被看了一眼,赵禹哲和戴妍琦居然都不敢擅自行动。
事态一下失控升级,刚刚大家坐在办公桌边互相吐槽打闹的场面简直不可追忆。戴妍琦止住了眼泪,拉住顾明悦拒绝她的那只手,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猜到了……但是,万一你真的会……”
顾明悦艰难地摇了一下头。
赵禹哲追问她:“你猜到了什么啊?!你们俩……明悦,你看起来——”
他六神无主,想伸手去扶顾明悦剧烈发抖的肩膀,一碰到她就歪开,戴妍琦及时伸开手臂,抱住了她,而顾明悦已经没有力气反抗,颅内剧痛造成了她全身的痉挛。
周围有凌乱的脚步声,事实上刚才开始就一直围着三人所在的位置转,甚至仿佛从墙后传来。但是这些脚步声跑了很久,却没能抵达他们所在的位置。
赵禹哲听到了队长的声音、孙翔的声音,他们都接到任务所以跑回来了,然而就像鬼打墙……他们离开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巨大的压力让他忍不住想哭,但最让他难受的是顾明悦看起来要死了,这居然不是一场恶作剧游戏,而是真实地在折磨她,将要杀死她。
他挤过去,低声吼道:“我受不了!你们别磨叽了!”
他想挤开戴妍琦直接执行那道任务的命令,但后者先他一步,俯身吻在那张苍白失色的嘴唇上。
顾明悦不再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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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被戴妍琦半抱在怀里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剩下几个总也找不着路的人忽然都闯了进来,所有人面面相觑,脸色都是同样的恐惧。
“刺啦”的声响打开了电灯,整片工厂都被照亮了。原来被焚毁后的废墟不到两千平米,站在一端能轻易望到另外一端,根本不至于让他们走来走去找不到头绪。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唐昊、孙翔等人只看到顾明悦昏迷了,但从戴妍琦、赵禹哲两人满脸是泪的情形看,都猜到了几分,他们刚才找不到路,在黑暗的死胡同里打转的经历也一样惊悚。
唐昊说:“先回办公室里去,等她醒过来再说。”
他蓦地成了领袖,无人质疑,所有人都丢了魂儿一样。他半跪下去想抱起顾明悦,孙翔先伸出了手,两人也没有争执,唐昊放弃了,大家沉默地走向那间刚刚离开的办公室。
赵禹哲拉住戴妍琦的袖子,两人落后了几步,他轻声问:“你刚刚说猜到了,猜到了什么啊?”
戴妍琦已经擦干净了脸,只是眼圈还微微发红,她说:“不告诉你。”
“喂!”赵禹哲脸上一下涌起血色,“这种时候了——有什么情况不应该告诉大家吗?!”
他的声音把其他人吸引过来了,除了孙翔先把顾明悦抱回屋子里之外,大家都看向两人。
戴妍琦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大家都他们都招过来。
她压低声音,轻轻道:“你们没发现任务在一步步升级吗?”
“当然发现了。”刘小别说,“先叫出她的名字,然后表白心意,接着就要亲她——”
“再接下来呢?”
刘小别闭嘴了,额外也没人接话,几张脸颜色青白不定,年纪最小的高英杰跟卢瀚文似懂非懂,却也感觉到气氛严峻。
“我看过这种类型的小说,”戴妍琦自顾自地说道,再不说出来她就要疯了,“虽然一般也不会放在这种阴森环境里……但是,总之会有终极目的。”
“大逃杀啊?”袁柏清轻声接话。
戴妍琦怒视着他。
“打,打个比方,”他结巴道,“总不会……我们这么多人……不,不会的。”
“悦悦想试着抵制它,”戴妍琦说,“但是——我们办不到的,看着她……那样。”
凭着爱意有时候会犯下最可怖的罪行。
“谁跟我把工厂走一遍?”唐昊忽然开口,态度冷硬,“现在亮灯了,一两个人就行,其余的回到屋里等。”
7. 魔女
1.
门楔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孩儿的脸。
李大姐惊住了。
门又开得大了一些,那女孩儿扶着门探出上半身,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垂到腿根,仿佛没穿裤子,所以不方便走出来。长相上非常出色,一双眼睛大而圆,鼻子跟嘴巴小巧精致,白皙的肌肤毫无瑕疵,要不是眨了眼睛还以为是假人。
李大姐问:“小妹,这是莫凡家哈?他在家不?”
“在呢,”漂亮女孩儿说,“您是?”
“我是社区的网格长,来看看他情况,”李大姐掏出一张写字板,网格上面夹着的表格里打钩,“方便让他出来露个面吗?”
女孩儿指尖掩住樱唇,露出一个羞涩的笑,轻轻说:“他好着呢。”
李大姐只好不便深究,从门缝悄悄觑了一眼客厅,隐约是有个人影坐在椅子上,上身挺直,双腿岔开。她内心啧啧有声,想不到这个小莫居然能谈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还大白天就腻歪。
她做完社区重点关注人群的走访记录,女孩儿把门关上了。
屋里一时寂静。
莫凡被牢牢绑在木头椅子上,双手反剪,双脚也和椅子腿捆在一起,嘴上贴着一张胶布。
他没有徒劳挣扎,眼睛盯住门口的女孩儿,衣摆将将遮到她腿根,一双雪白的腿修长有力,从膝弯处向上,贴着薄薄的鳞片。午前阳光慢慢变得温热,照在鳞片上,折射出青色的冷光。
幸好社区工作者没有强行要进来,不然恐怕要多一个被灭口的。
说不清楚怎么回事,他并不太慌张。
昨天晚上在家门口捡到这个浑身是血的生物时,他就预感到生活将会起一个危险的变化,而他不排斥那种未来。
血都处理了,一点生物变异算什么。
女孩儿扭过头,冲莫凡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很乖哦,”她说,“我可以考虑把你放出来。”
2.
莫凡坐在沙发上,活动着自己的手腕,什么也没说。
女孩儿给自己找了一条运动裤,当着他的面穿上之后,坐在他对面。
“你不会说话吗?”她好奇道。
“会。”莫凡说。
“哦哦,还以为你是哑巴,”她说,“怎么连尖叫也不叫。”
“没必要。”他沉闷道。
女孩儿哼了一声,“装酷啊,不怕怪物吃了你吗?”
莫凡又看一眼她腿上的鳞片,它们正在变得黯淡。从她刚才的一系列轻松自如的动作来看,昨夜那道腹部的可怕伤口很可能已经痊愈了。
“来不及怕了。”他平平淡淡地说。
“你很奇怪诶。”她忽然凑近他,用鼻子在他脸侧嗅来嗅去。
莫凡僵了一下。
还没有女孩儿这么接近过他。她好像有点刻意为之,对他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挑逗举动。
但她又长得很可爱,像日本动画里的萌妹角色。
尽管昨天是洗干净之后他才发现对方长相姣好的,捡进家门之前没有别的想法。
“啊哈哈,”她笑了,“我就是日本来的哦,不过很麻烦呢,偷渡过来的,没有身份,你可以收留我吗?”
莫凡睁大眼睛。
“你会读心术?!”他问,语调总算有了波澜起伏。
“嘛,算是吧。”她说。
“你走吧。”他又说,恢复了平静。
“诶,为什么?”
莫凡说:“我不收留鬼子。”
女孩儿噗嗤一声,越想越好笑,掌根撑着额头,笑得停不下来。啊啊,这重要吗,人外生物没关系,民族矛盾不可以!
“但我是在中国长大的,被骗过去了,你听这么流利的中文,”她又改口,“也有一半的血是你的同胞呀。”
莫凡沉默了。
她靠近他,把下巴放在他肩上,洁白无瑕的脸蛋贴在他的颈侧。
“是我误会了,”她甜蜜蜜地解释,“看到你房间里好多漫画和美少女手办,还以为你是那种宅男哥呢。”
“那不一样。”莫凡义正词严。
“我不行了,太典了……”她又笑,笑到一半咳嗽起来,整个身体巨颤。
莫凡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实际上很难受,慌忙伸出双臂扶住她的胳膊,女孩儿像蛇一样缠上来,搂住他的臂膀,乱发掩住的面庞流露出深切的绝望。
他的手意外碰到她的胸部,脸一直红到脖子根,想抽身却没能办到,这只美女蛇起码是森蚺级别,光滑、圆润的胳臂交缠卷住猎物,一直到把它绞死都不会放手。
她的颤抖过了很久才平息,而后也不再调笑,安静地将双腿收折到沙发上,靠近他,小小地团起来,脑袋靠向他的胸膛。
她散发着清甜的柑橘香味。
3.
“我得知道你的名字。”莫凡对那个小魔女说,把楼下超市的购物袋放在桌上。
小魔女正在扎头发,咬着发绳回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继续她的操作,一直到扎完放下手才回答:“哎呀,那重要吗?”
他把白菜、鸡蛋和挂面拿出来,走向厨房。
过一会儿之后她跟过来,说:“叫我さくらちゃん吧,很经典,也很适合我。”
莫凡拧起眉头。
“真没审美,没看过《魔卡少女樱》吗?”她噘嘴,“初代萌神都不满意,那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我是问你叫什么。”他把洗干净的菜叶拧成两截。
“你管我叫什么?”她反问。
莫凡不理解,这么简单的问题有什么针锋相对的必要。随即女孩儿发现有歧义,澄清自己:“我的意思是,你给我起什么代号啦?总不会在心里也‘喂’来‘喂’去吧!”
“……”莫凡无言以对
她将双手手掌对在一起,指尖相互拍打几下,垂下眼睛装模作样地作法,然后说:“知道了,じゃ、まちゃん,どう?”(那小魔怎么样?)
“听起来像麻将。”他面无表情道,就是不满意了。
“可名字是咒语诶,”小魔女说,“捡回来的流浪猫起了名字就丢不掉了,萍水相逢的人得知名字后会念念不忘,你看,我就不问你的名字。”
莫凡正在撕开挂面包装的手停顿了一下。
“你不会以为我会长久待在这里吧?”她轻哼一声,“某一天早上醒来,啪,和美少女同居的梦幻泡沫就会消失了哦。”
“嗯。”他说,不问了。
“我说真的。”她欺身向前,握住莫凡的手。
朝阳从老旧的绿色窗玻璃里穿过,落到她的脸上,落进她的眼睛里,虹膜中金绿交杂。她那张年轻美好的脸也在霎时间蒙上鬼魅的阴影。
他微微一抖,手指松开,包装袋落在台面上,白色的挂面零散地扑出来。
小魔女稍稍低头,那点视觉偏差产生的绿光消失,她的眼睛是纯然的金色,瞳孔收缩成一条竖针。
4.
小魔女会没由来地消失一段时间,大多数时候是晚上,有时候也会在白天。
然后她会消停一下,没那么多性格上一惊一乍的鬼把戏,也不会故意召唤爬行动物的瞳孔和鳞片吓他。
但最近好几天她都没出去。
“你是真的沉默寡言,”她仰躺在莫凡的床上,百无聊赖地翻过来,又滚过去,“还是只是因为跟人交往太少了,语言功能退化了?”
莫凡没理她,正操作角色在混战的人群中穿梭,精准一刀毙命残血玩家,迅雷不及掩耳地捡起对方爆出的装备,在周围的人留意到他的踪迹前逃之夭夭。
“到底在玩什么啦,我也要玩。”她一骨碌爬起来,抢夺莫凡的键鼠。
他急了,“别动!”
想抢回来,但女孩儿直接坐在他大腿上,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一手鼠标一手键盘牢牢把控住。
“安啦,”她得意洋洋,“电竞是我们这个族群的传统艺能,不会打游戏都不好号称自己是混血种!”
“你又没玩过——”莫凡想推开她又不敢碰她,双臂从她胳膊底下伸过去,想抢回控制权,却发现不仅摸不到,还像是抱住了她。
他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脑子嗡嗡作响。
“哦——原来如此!”她自顾自地嘀咕着,一连串高速击打操作,像模像样。
莫凡歪过身,终于看到屏幕,“毁人不倦”手中银光飞舞,忍刀被她用得像太刀,大切大砍,如入无人之境,混战中尘嚣四起,而她片叶不沾身。
他忍不了了,怒道:“不是这么玩的!他们掉的东西你怎么不捡啊!”
“咦?”她对此感到疑惑。
莫凡愤怒地握住她的腰,把她拔起来扔回床铺上,再紧急抢救自己被放置了片刻就遭到无数人追杀的忍者。
一直到回到主城安全下线,切换另一个账号“白莫”的等待期间,他才想起被扔在一旁的女孩儿,匆忙扭过头去。
小魔女安静地蜷在靠近床头的位置,像一只沉睡中的蝙蝠,用翼翅将自己脆弱的躯干遮盖。
莫凡站起来,踢开电竞椅,两步跨到床头,伸出的手又停在半空。女孩儿从臂弯里抬起脸,勉勉强强地望向他,金色的眼睛睁不开。
她的眼尾、耳朵边和下颌,都长出淡青色的鳞片。
5.
“这叫‘Molotov 鸡尾酒’,是我们的基因药。”她说,葱白似的手指拂过面前一组七彩虹似的试管,每根试管里都装着颜色妖冶的液体,从鲜血似的嫣红到淤青似的暗紫。
莫凡迟疑了,低声问:“你是艾滋病人?”
小魔女破防了,大叫:“什么啊!”
“……我听说鸡尾酒疗法是治疗艾滋的。”
她恨不得扑上来揪住他的耳朵,像是敞开真心却被揍了一拳似的,羞愤已极,粉色的烟云笼罩着她的脸颊。
“能不能别望文生义了,没有任何关系!”她大喊,“你上过学吗,大笨蛋!”
莫凡被她拽着衣领摇晃,心里也有点不好意思,说:“我上过大学……不过辍学了。”
“为什么,没钱吗?”
“不合适。”
小魔女松开手,高傲地瞥他一眼,说:“小哥儿,你还真的很边缘人诶。”
莫凡不为所动,她又补刀:“难怪社区会担心你是不是悄悄死家里了还定期派人来看。”
“没这回事。”他反驳。
小魔女骂骂咧咧地把那一组试管收起来,重新依次放进手提箱里——那是她昨夜从外面带回来的,伴随着一身伤,但今晨它们又恢复如初,只在她居住的客房留下脱落的鳞片。
“你不用吗,这个药?”莫凡问。
她冷笑了一下。
“你根本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东西。”她说。
“……”莫凡扭开头,往自己的房间走,“我打游戏了。”
“我也要打!”她追上来。
“没有多的电脑。”
“你买一套!”
莫凡停步,看向她,犹豫了一下,没把那句“你不是要随时消失吗”问出口。他说:“挺贵的,荣耀的配置要求高。”
小魔女皱起鼻子,气咻咻地骂他吝啬,一路纠缠到里屋,她趴到他背上,手臂一扼,困住他的脖子。她问:“你靠打游戏挣钱?”
“嗯。”他想把她甩下来,甩不动。
“这个房子是你自己挣的吗?”
“怎么可能。”
“是你爸妈留下的?”
“……是我外婆的。”
“哦,”她没有任何触动的样子,“你想要多少钱?”
莫凡皱眉,“什么啊?”
“我可以给你搞点钱。”她说。
他抬手,反手按在她的脑门上,轻轻一推,终于把她剥离下来。
“不要违法犯罪,”他说,“我明天就给你买一台。”
6.
客房没有网线,新电脑还是安置在主卧,不得不又买了一张桌子。
“可是这样捡垃圾很无聊诶!”小魔女说。
她不想从头练级,直接用了莫凡的小号。
莫凡充耳不闻,正在忙于逃命。
她歪头蹭过来,气味清新的脑袋毛绒绒地安放在他的肩窝。
但那个花花绿绿的敌人还是把毁人不倦斩杀在战场边缘。
“啊,你比他菜。”她说。
莫凡恼怒地瞪向她,不用她指出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抽卡,换号。
从凌晨到清早,那个“君莫笑”一直在追杀他,换号也没用。
小魔女同情地看向他气急败坏的面孔,说:“要不要我帮你杀了他?”
“你?”莫凡怀疑,“你也比他菜。”
“我是说他本人。”
“……哈?”
她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抹了一下,“物理上毁灭这个敌人。”
莫凡一个激灵,脱口而出:“不要!”
“嘿嘿,开玩笑的。”她说。
他没有接话,有一瞬间,他觉得她是认真的。
“既然不要杀他,那你就和他做朋友吧!”小魔女又说。
“……”莫凡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问号。
“我有这种预感,”她说,“我的能力就是捕捉人体那种影影绰绰的……波动,当你进行活动向外散发热量的时候,你的思维也会放出相应的能量,会被我抓到并解读,未来会在你身上投影。”
“听不懂。”他直截了当地拒绝。
“是我主动选择在你家门口昏迷的哦,感觉到是同类。”
莫凡一怔。
半晌,他说:“可我是人类。”
她露出一个大怒的表情,“我不是行了吧!”
莫凡正想笑一下,小魔女滚到了他怀里,他又僵住。
“这样他就是唯一一个搭理你的活人了。”她说,手指抚摸他最近才开始每天刮胡子的下巴,经过他的脖子,落到他的胸口。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是假的?”她柔声道,“是你幻想中的好朋友,毕竟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美少女和你住在一起还对你投怀送抱,区区死宅男真的会有这种奇遇吗?”
莫凡掐住她的手,不让她再摸了。
她咯咯笑,声音如烟似霞,曼丽而辽远:“我用的账号卡都是你自己的,有一天你醒来,会发现这个家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害不害怕?”
“我要幻想,”莫凡一字一顿,“也不会幻想你这样的神经病。”
7.
“对不起,我错了。”小魔女说。
她瑟瑟发抖,往他怀里钻,已经手贴手,脚贴脚,胸腹都纠缠在一起,仍然觉得不够,仿佛要剖开他的皮囊往他的血肉里去。
“我好冷,还很孤独,你抱抱我,”她说,撒娇的声气又突然间转为森然的冷酷,像精神分裂,“敢碰我你就死定了。”
莫凡摸到她凉得吓人的皮肤,一下子弹开,不确定那是皮肤还是鳞表,他一动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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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动,只感觉到全身的热力都被这只冷血动物汲走。她贪婪地缠缴人类的身体,致命的毒牙就压在他颈动脉一步之遥的地方。
“你是蛇吗?”他轻轻问,双手举放在空气里。
“是哦,”她嘶嘶地吐气,“你读过美女蛇的民间传说吗?”
“……别说。”
“某人夜宿空无一人的僧寺,半夜听到有女声叫他,原来是后花园里有一个美女,不知怎么被卡在了古树上的空洞里。某人正要过去,却看到树底下的另一个洞里趴着一双僧人的脚……”
“你别讲了。”莫凡再次打断却无果,身体开始发颤,这条蛇将他的体温降到了冰窟一样的程度。
“……原来那是一条大蛇,它先咬死了僧人,拖到树洞里准备吃,结果又来了人,于是吐出被它用作招牌的美女半身,再次撞骗行路客。”
他闭上眼睛,一阵颤抖。
小魔女的手指抚摸他的眼皮,揩掉眼角溢出的生理泪水。
“你没有幻想我吗?”她问,“你不渴望我吗?那你收留我,亲近我,都是图什么呢?”
“我没有,”莫凡说,停顿了片刻,“我不知道。”
她将柔软的脸颊贴在他咚咚跳的心口。
“我也不知道,”她轻声说,“我被生下来是为什么呢,活着是为什么呢?如果人类不想要我,混血种也不想要我的话……”
莫凡的手动了一下就被她按住,她蜿蜒起身,张开双臂,温柔地、像正常人一样抱住了他。
8.
第二天她的血色恢复了很多,看不出来前一晚冷得像死人,坐在电脑桌前哼哼唧唧地打游戏。
莫凡退出房间,轻手轻脚地打开放在客厅里的那只黑色的手提箱。
里面的试管少了两支鲜红色的。
他什么动静也没发出,又合上手提箱,把它推回了原位。
“尼玛!”小魔女在屋里没素质地大叫,“这个流氓又是谁!”
莫凡小跑进屋,脸垮下来。
“说真的,我去帮你把他们都做了吧。”午餐前,她盘腿坐在高脚凳上,一边看他给土豆削皮,一边重新提议。
“不要。”他坚持,头也不抬把圆滚滚的土豆扔进水槽,咚一声,又从地上捡起下一个。
“可他们这么搞事你就没办法捡垃圾赚钱了诶,”她伸出一只脚,恶劣地在他胳膊上一挠,“会养不起我们的哦!”
莫凡看她一眼,客气地提出:“你能不能把鞋穿上?”
“穿上再这么做不就成踹你了吗?”
“……就不能不这么做吗?”
她大笑,没心没肺,但是真的快乐。
“我用你的网购账号买了一些东西,”她又说,蹦跳下地跑进房间,轻快的声音散在空气里,“快来看!”
莫凡心里浮起淡淡的不悦,但是什么也没说,起身洗干净了手,把削好的土豆放进清水里泡着,再走进她的房间。
小魔女穿着一身很暴露的雪白长袍,缀着金边的V领几乎开到上腹,高开叉的下摆又露出她洁白的大腿。她正忙着把白色假发套在脑袋上,歪歪扭扭地回头望他,说:“锵锵~”
她买了荣耀里的牧师Cos服,还是很出名的长鲸套,堪称游戏装备里最擦边的一身。
莫凡脸色铁青。
“我要陪你去漫展,”她对他的反应置若罔闻,喜滋滋地说,“看你是不是真的会‘嗤啦’一下化在太阳底下。”
他不发一言。
她又补充:“我会好好出角色的,人家以前可喜欢Cosplay了,相当专业的说,万一你没化的话也不用担心丢脸。”
莫凡抓住门把手,砰一声把门摔上。
9.
“好啦好啦,别害羞了。”小魔女挽着他的手。
莫凡的脸上好像一直有火在烧,他的血肉就是木炭,支撑那股热意源源不断。他套着兜帽,一路都垂头不抬眼,如果不是那魔女拉着,他会从下水道里化成一滩流走。
“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你出的是张起灵吗?”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小心翼翼地问他。
莫凡倒退了两步。
小魔女放肆地笑出声。
她活力四射,在漫展上跑来跑去,透出血色的健康肌肤闪闪发光。让人真心疑惑,如果这才是她的天性,过去一个月里,她是怎么待在那套小房子里蜗居不出的。
莫凡独自坐在会场的角落里,手里握着她没喝完的柠檬茶,想起今天出门前,他又看了那只手提箱,里面只剩两支浅紫色和暗紫色了。
又有人要来和他合影,他慌乱拒绝,恍惚间听见清脆的笑声,一抬头,女孩儿就在不远处,视线一直在他身上。
回家的路上,小魔女把手指放进他的手心,再轻轻楔进指缝,和他十指相扣。
“你会融化吗?”他问。
“噗,”她乐了一下,阳光照射她抹了闪粉的颧骨,泛起一阵海面上的粼粼波光,“这是我问你的话吧!”
莫凡没再作声。
10.
“原来你可以和别人打交道,”她说,并不诚恳地道歉,“对不起,小看你了。“
莫凡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还是没有回答。
夜里她又溜进他的房间,尽管莫凡一度怀疑那是做梦,那双异类的眼瞳却的确在暗夜里张开,如同熔融的黄金。
“那你答应我你要活下去,好吗?”她勾住他的小手指,摇晃着,撒娇耍赖,又有点像一只小狗。
莫凡没有答应她,凭什么。
她张开嘴,露出尖锐的獠牙,那恶鬼般的形象彻底撕去了她漂亮的面具。她打了最后两支基因药,彻底变不回人类了。
青面獠牙的脸上流露出极其难过的表情,她看起来很脆弱。
“别担心,还会有人爱你的,会有很多人爱你,”她说,“我不是讲过吗,我能看到。”
11.
李大姐坐在社区填表,看见正走进来的稀客,揉了揉眼睛,站起来。
“哟,小莫,你有什么事儿吗?”她大声招呼。
年轻人停在自动感应门边,低着头,闷声道:“过来说一声,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不用每个月上门登记了。”
“哦……哦?你要去哪儿呀?”她热情地追问。
“……杭州,”他说,“今晚就走。”
“杭州好呀,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你女朋友是杭州人啊?”
莫凡蓦然抬眼,怔了很久。
李大姐莫名尴尬,怎么,居然不是投奔女朋友吗?更尴尬的是,他没再说话,转身就走了……坏了,怕不是分手了,她真不该乱说话!
12.
莫凡独自回到家里,拉上早已收拾好放在门口的行李箱,又环视了一遍已经清空的客厅。
没有什么幻想中的、没有名字的朋友还留在这里,屋主还没有真正离开,房子已经变得空荡冷清,从来就是这样。
他拉住箱子的拉杆,将它提到门外,合上了家门。
有什么东西划伤了他的手。
他轻轻嘶了一声,摸索着把手的反面,把那片指甲盖大小的凶器取了下来,对着楼道的灯光打量。
那是一片淡青色的鳞片。
不像生物的,而像一片完美的工艺品,光滑、坚韧,弯折不断。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摸出钱包,将鳞片放进夹层,和外婆的照片放在一起,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