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狗大队[微悬疑]》
1. 第一只狗
“我要杀了他!”
一句响彻云霄的谩骂就这么从厕所里面飘了出来,带着点骚臭味儿。
隋塔身上的蓝白色条纹病号服松松垮垮的,她人又细成一滩骨架,被塞进这样肥大的衣服里,隋塔总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条麻袋,而她终日在披麻戴孝,哀悼自己死透了的灵魂。
“怎么了?”门外的小护士越梅紧张地问道,隋塔怒气冲冲验孕棒上的那两条杠塞到小护士的眼眶里,塑料长条戳的小护士眼睛疼。
“你阳了?”小护士问道。
“我怀了。”
“谁的?”小护士问的隋塔一愣。
隋塔脑子里闪过许多张男人的脸,清晰的,模糊的,清纯的,痞帅的,成熟的,她将验孕棒扔进厕所里冲了下去,这些脸又都被马桶的漩涡带走,她脑子现在又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得了。
“不……不知道。”隋塔结结巴巴的,这好像童年做了坏事,被她爹责问的时候。
“那我得取消掉你之后ETMC的治疗了,你的药也得停了,尤其是喹硫平,那玩意儿脏得很,伤肝。”小护士翻着病例,对隋塔苦口婆心地劝道。
“为什么?”
“因为你是孕妇,这要是在治疗中出问题了该怎么办?”
“孩子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护士怪委屈的,“那你现在要怎么办,生下来养着还是打胎,要是你决定好打胎了,我可以陪着你。”
“这俩我都不选。”
“那你要干什么?”
“我要找出来究竟是谁让我怀孕的。”
“然后呢?让他养孩子?”
隋塔笑得阴森,她转身回到床边,从枕头套里掏出来了一把菜刀。
“我杀了他!”
小护士越梅看到隋塔手上的菜刀冒着银光,立刻开启警戒状态,即使再害怕,还是哆哆嗦嗦地抢走了隋塔手上的菜刀,夹到自己病历本里面。
这姑娘胆子小,刚来精神病院第一天就被这帮死精神病给吓破了胆,晚上搂着自己妈哭了三个时辰。她大学四年年年成绩都是优,本以为毕业之后应付这些精神病不说是如鱼得水,至少也能得心应手,但没想到实际状况远比课本中写到的可怕的多。
尤其是面前这位,更是重量级人物,前脚还跟你谈笑风生,讲着时兴笑话,后脚趁你不注意直接拿拳头磕碎了玻璃,朝着自己的大动脉割去。
“谁让他为了爽不带套,总得付出些应有的代价吧!”隋塔的胸脯上下激烈地起伏着,这是狂躁症发病的前兆。
小护士越梅一边给她拍着背顺气,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隋塔,她手上的菜刀究竟是怎么带进来的?精神病院进门比地铁安检还严格,这菜刀比人鞋底子都大,隋塔究竟是塞到哪带进来的?
隋塔嘿嘿一笑,“别忘了,我之前可是北京警察学院的学生,反侦察能力在全国都得数一流,绕过你个小护士还不好说。不跟你扯了,今天我要出院,回我工作室里去。”
“这么着急上班?怎么,你缺钱?缺钱我可以借你,你现在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小护士还在劝她,而隋塔已经迈着大步走了。
“我说了,我着急找到孩子爹是谁。”这话传到小护士耳朵里的时候,隋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了。
隋塔是那种一眼就能被人认出来是精神病的精神病,她身上有种很明显的特质——压抑,并岌岌可危,那些狰狞的情绪和崩溃的心境被堆成山的白色药片盖着,就像孙悟空轻易被五根手指头捏住五百年一样——压抑,但肯定迟早会爆发出来。
在医院里被关押电击了一个多月,隋塔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室中。工作室是个洋气的词,实际上隋塔的工作室就是顺义区破旧的居民楼中树了块廉价招牌,上面写着:抓小三,找狗,而办公环境就是住着的卧室里多加了一张办公桌罢了。
隋塔连衣服都没换,就穿着那身肥大宽松的蓝白色病号服躺在了自己阔别已久的床上。而刚陷入柔软床铺的那一刻,她便感到铺天盖地的疲倦袭来。
很累,她太累了,就算是已经躺在了床上,也是还想再抱怨一句,她太累了。
因为心脏还要跳动,血液还要循环,呼吸还要带动着肺叶大小的变化,十斤重的骨架还要挂着百斤的皮肉。精神衰弱带来的感官过载几乎让她生活在一种,核武器爆炸试验基地的恐慌当中。
她逐渐感知不到生活,却能感受到生活中的一切像烟花一样,不断地在她周围炸开,她活命一样活着。
她会觉得自己被七零八凑地情绪解构,然后又被胡乱拼凑在一起,就像八岁小孩写的代码,刚刚入门,会把一切搞得乱七八糟,但回车按下去后,竟又莫名其妙地可以运行。
眼睛是用来行走的,嘴巴是用来观察的,脚趾头是用来听声音的。
又偏偏所有的社会功能,她都齐全,她就是这样一个乱七八糟却又能活着的人。
厨房有动静传来,好像是谁突然苏醒,撞落了一地的锅碗瓢盆,然后径直朝着卧室冲了过来。隋塔也没害怕,反而是伸着胳膊摆出拥抱的架势,没几秒,一个硕大的白色巨物就这样吞没了隋塔。
这不是什么外星来的异生物,只是描述有些抽象罢了,隋塔现在怀里面抱着的,是一条纯白色萨摩耶犬,正哼哼唧唧的对着隋塔撒娇。隋塔将整张脸都埋进浓密茂盛的白色狗毛中,上瘾般闻嗅着有点臭了的小狗味道。
一个吸狗的人和一只吸人的狗。
萨摩刚被她捡回家的时候,也就两个月大,她给它起名叫锅包肉,用她最爱吃的东北菜的名字。
锅包肉小时候淘,一个不留神就能挣开绳子跑没踪影,她只能在后面扯着嗓子大喊:锅包肉!锅包肉!锅包肉!!!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给狗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狗早就跑没影了,所以在其他人眼里看来,她现在就是一个馋到精神失智的饿疯了的人,正对着空气咆哮锅包肉这道东北名菜。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老了,狗也老了,锅包肉再也没办法像小时候那样把隋塔气的肝脏疼,但隋塔却无比怀念那时候的锅包肉。
突然之间门被敲响了,正正好好三下。好不容易团聚的时间就这样要被外人打破,锅包肉气的嚎了两声。
“进来。”隋塔喊道,她自己也起身坐直。
进门的是个年轻男人,约莫三十左右,和隋塔差不了几岁。他看起来有些拘谨,像是被困在办公匣子的人。
隋塔对这类人向来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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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的好感,倒不是男女之情,而是这类人的钱相对是最好赚的。有钱,又没有立业成家,狗会是他在城市之中唯一的情感纽扣,而高学历注定让他对精神的需求大于物质,也就是,舍得给狗花钱。
“你……你好,请问这里可以找狗吗?”男人的声音克制而有礼貌。
“你咋知道这个地方的?”隋塔打开冰箱,发现自己一个月前在冰箱里放着的板栗南瓜已经烂成黄褐色的水了,她手侧面没留神蹭了一片,手感像蹭了一滩软屎。这境况太糟糕了,她不想被这个刚见一面的男人发现她此刻的窘迫,她一只手掏出冰箱里仅存的一罐啤酒,另一只脏手藏在背后用裤脚悄悄蹭干净了。
男人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什么什么软件,离得太远,隋塔没看清。
“高德。”
“什么?”隋塔的声音至少比这男人高八个度,“你大点声。”
那男的深吸了一口气:“高德,我在高德地图上搜了找狗两个字,导航就导到你这里了。你这到底能不能帮人找狗啊?我怎么看着这地方这么不靠谱啊?”他有点生气了。
“能啊,当然能啊,我这是家私人侦探社,除了找狗和抓小三,也能干点别的业务,主要是看客户需求吧!”隋塔敲了敲墙壁,上面贴着她北京警察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警校出来的,还是最牛逼的北京警察学院,怎么,这下是不是信了。”
“为什么要放录取通知书,而不是毕业证书,你是不是没毕业?肄业?”男人看着长得文雅,说话还挺有种一针见血的刻薄。
隋塔没应声,而是开了那罐啤酒兀自喝了起来。她这些天都被困在精神病院中,这地方跟设了仙界屏障一样,自动屏蔽去了酒精与尼古丁,她清心寡欲了数十日,终于在啤酒的尿骚味入口那一瞬间坠魔了。
“算了,管你什么原因,能帮我找到狗就行,”男人自己在一旁嘟囔,又看到隋塔手里的啤酒,面色忽地一沉,“你不是怀孕了吗?为什么还在喝酒?”
“你怎么知道我怀孕了啊?你神棍啊?算出来的?”隋塔开口。
“我神医,什么神棍?”男人回答,“你怀孕了,算了,那我去找找别人。”
这下隋塔急眼了,直接大力箍住男人的胳膊,男人没想到她力气能有这么大,竟被她死死握住,动弹不得。
“怎么,你看不起孕妇?搞性别歧视?这么不是个东西?”
“不……不是,你怀孕了不是要多休息吗,找狗太奔波劳累了,你这应该还在前三个月的危险期,容易滑胎。你家里没有能来照顾你的人吗?孩子的爸爸呢?”男人语气诚恳,话中的关心不似作假。
“我是侦探你是侦探啊,你搁这审问我呢?我怀孕关你什么事啊,你到底还找不找狗了?你方圆几公里去打听打听我隋塔找狗有多牛,谁家狗丢了不是第一个先来求我!”隋塔心开始毛躁,刚被小狗抚平几分的心,又被男人几句话激地发怒。
男人没理她,直接三步跨两步地走到隋塔的冰箱面前,隋塔还没反应过来,那男人就直接拉开了冰箱门,那板栗南瓜流出的黄汤就这么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里面霉菌啥颜色的都有,都能演一出神奇的生物王国动画片了。
“要么找狗,要么抓小三,要么你给我滚出去。”隋塔说。
2. 第二只狗
难堪的一面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被曝光在眼前,任凭谁也受不了,偏偏这男人又是个不识时务的。
“找狗,找狗……”男人嘴上还在回应她,手上已经开始找抹布要清理冰箱了,“我有洁癖,医生的通病,你见谅,要是今天我不把你这冰箱收拾了,我晚上会睡不着觉。二十分钟就好,我干活挺利索的。啊,我的天,你冰箱里面怎么能脏成这样,一个小姑娘家怎么能把生活过成这样……”
男人看着里面五彩斑斓跟放烟花一样的冰箱,是结结实实崩溃了。
隋塔一脚踹向冰箱门,发出“砰——”的巨响,男人被这动静震的有些发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点太没边界感了,不怪别人生气。于是拿自带的纸巾擦了擦手,又把手机里狗的照片翻给隋塔看。
隋塔只扫了一眼,“一万,觉得行的话加我微信把照片和钱一块给我发过来,没找到的话最后全额退款。”
“一万,这也太贵了。”男人扫视了下隋塔的工作室,“主要是你这里看起来有点太不靠谱了,你干这行几年了。”
“七八年了,前几年抓小三的生意更多些,近几年就全是找狗了,没人在意小三了。”隋塔在赌,毕竟一万块也不是小数目。虽说网络普及之后大家对数字的敏感度在降低,每天冲浪碰到的都是几百万几千万的大数,但是一万块对于普通人来说,也是占到了一整年十分之一的收入,一年的十分之一就这样轻易交代了出去,任谁都得好好想想。
只见那男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拿出了手机,准备扫码加好友,隋塔刚高兴自己这是赌对了,好死不死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老熟人了,这是楼下的王奶奶。
王奶奶今年七十六了,她看着比同龄的老人还要老些,这都是因为年轻的时候多借了力,让她的庄稼长的比别人家的都要壮硕些,所以到老体格比别的老太太衰弱,也是件情理之中的事情。
没那么玄乎的讲,就是年轻时候种地累着了,把身子糟蹋完了。
王奶奶刚一进门,锅包肉就围了上去,那尾巴摇的跟螺旋桨一样。隋塔老想着在锅包肉尾巴上安一个风力发电装置,就算带不动电饭煲,吹风机这类大功率电器,能让客厅的灯泡亮着也行。
但这都是痴心妄想的废话,隋塔心里当然清楚。
虽然萨摩是个任人唯亲的品种,但是锅包肉和王奶奶算得上是天下第二好,当然,第一好是隋塔。在隋塔住院期间,是王奶奶上楼照顾的锅包肉,又是铲狗粮,又是收拾狗屎的,顺便再从超市里给它带两根火腿肠。
隋塔本来想着找个靠谱点的上门遛狗给照顾照顾锅包肉就行,没想到碰上了王奶奶这个热心肠,不但没收保姆费,还往锅包肉身上倒贴了不少钱。
“这小狗,真灵,我可喜欢了。”王奶奶如是说。
没办法,锅包肉只要摇摇尾巴,就能自动让人类神魂颠倒。
但是这次王奶奶上楼却不是为了锅包肉,她手里面攥了一百块钱,红彤彤的一张就往隋塔手里面塞去。
“毛毛又跑丢了,你给帮忙找找。”王奶奶求着隋塔。
“啥时候丢的?”隋塔问她。
“昨天夜里我看毛毛就没回来,心里面直犯嘀咕,这不,过了早上,估摸着你到家,我就找你来了。”王奶奶瘪着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没事,没啥可担心的,毛毛都走丢了那么多回,哪次我没给你找到,你还不信我啊!”隋塔笑着安慰王奶奶。
“我就怕啊,指不定哪一回,就真的跑丢了。”王奶奶手上摸着锅包肉,心里面装的却都是毛毛。
“没事啊,都给你找到。”隋塔这边刚送走王奶奶,转身就看着那男的一脸警惕地盯着她。
“干啥?”隋塔被他盯得心里面发毛。
“这不会是你请来的托儿吧,就为了赚我的一万块钱……”男人话还没讲完,隋塔便噗呲一声乐了出来。
“一万块钱对你们这上班的来说价值一个月,但对于我,也就是几天的功夫就能赚到,我有病我大费周章的还请个群演。”
“还有,为什么你收她一百,收我一万?怎么,明摆着坑我?”那男人不服气。
隋塔诚实的点了点头,“的确就是明摆着坑你。干我们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有眼力劲儿,得一眼看出来谁有钱,谁没钱,谁舍得花钱,谁是老抠门,然后看人下菜碟,有钱并舍得花钱的就往死里坑,反正几万块钱对他们来讲也只不过是毛毛雨,睡个觉的功夫就赚回来了,你这一万块算不了什么,只能算是上班族偶然一次的大出血罢了,你咬咬牙还是能出得起。我最多的一回,坑了一暴发户五万块钱,他丢了只黑狗,暴发户迷信,坚信这只狗旺他,说无论花多少钱都得找回来,我就要价五万,最后没出仨小时功夫,就用热成像搁后面林子里找到了。”
“怎么听你讲完,我甚至还想让你多收我点钱。”隋塔长了张好嘴,几句话便将男人收拾的服服帖帖,“还有,我就这么看起来像月薪一万的?”
男人无端生气,因为隋塔还真就给猜着了,准确的说,他的月薪还不到一万,上个月工资到手7983.64,幸亏他在北京有房,不然除去房租,一个月连吃饭前都不够。
“你不是要给那奶奶找狗吗?我跟着你找,我得看看你这人靠不靠谱,一万块钱少说也是我一个多月的工资,我要真遇上诈骗的了,那我这一个月不就白干了。”
“随便。”隋塔拉开椅子,在电脑桌前坐了下来,锅包肉跟了过去,安安静静伏在她的脚边,“你叫什么?”
“你问这个干吗?”男人攥紧了手机。
“我总得称呼你啊,不然喊你傻逼啊!”
“季陲安。”
“这名够难记的,要不我给你取个狗名吧,”隋塔开了电脑,排风扇里吹出来了一堆洋灰,“叫豆豆吧,朗朗上口。”
“不要,滚。你既然早就有打算给我取名,还问我真名干嘛?”季陲安活了这么久,谁遇上他都得夸他一句好脾气,偏偏遇上隋塔,这刚认识没半小时,他便没忍住开腔骂人。
“豆豆,过来。”隋塔喊他。
“滚。”
“你不是要看我怎么找狗吗?你不过来?”
“不出门?就在家……办公室里找?”季陲安现在想拔腿就跑,他愈发坚信这女的就是个骗子,但还是听了她的话,找了个塑料凳子,在电脑桌旁边坐下了。
季陲安看着隋塔登上了微信,点开了一个叫做“狗男人(17)”的群聊。
“不是,你有十六个出轨对象啊?难不成你是要让你的这十六个舔狗帮你找狗啊?”
“马上就十七个了,因为你马上也要成为我的舔狗了。”
“去你的。”去你的这仨字被季陲安说出来还有点涩口,显然是平时并不常讲。
隋塔手指一动,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哪个王八犊子又收了王奶奶的狗了?赶紧给我还回来。】
原来这十六个人不是舔狗,是狗贩子。
隋塔刚发完这几句话,微信便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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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三个字刷屏了,没一个敢承认的。
隋塔:【趁我刚出院精神状态还算平稳,最好现在就承认,不然谁给我惹急眼了,我把他给炖成狗肉火锅。】
一个叫“城东往事”的人在下面回复隋塔。
城东往事:【这显然不是群里面的人啊,咱哥几个谁看到王奶奶的狗敢收啊?我反正惜命。】
隋塔还没回话,季陲安便拍桌子而起:“你个奸商!我明白了,你个奸商!”
隋塔嗤笑一声,“给我讲讲呗大聪明,你明白啥了?”
季陲安义愤填膺:“你还给人找狗呢?你跟这帮狗贩子就是一伙的,这些狗贩子先去绑架别人的狗,然后你就在这等着别人花钱找狗,然后你从狗贩子那把狗拿回来,然后你信口开河,想要一万要一万,想要五万要五万!”
“原来你这大聪明也不算太傻逼。”隋塔眯着眼睛笑着看他。
“我这就去报警!”季陲安转身就要跑,却被隋塔揪住后脖领,这女人看着跟麻秆一样,没想到手劲能有这么大,他就跟被绿巨人捏住了一样。
“我们没绑架狗,王奶奶的狗是她爷们主动卖掉的。”
“什么意思?” 季陲安猛地甩开隋塔的手,搓了搓被她捏得发麻的脖颈。
隋塔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她那老头子死活看不上她养狗,每次王奶奶一出门,他就偷偷摸摸联系狗贩子把毛毛卖掉。我第一次碰见王奶奶,她正孤零零地站在路边,举着毛毛的照片,逢人就问:‘您见过我的狗吗?您见过我的狗吗?’那声音,跟快要断了气的风箱似的,听着就让人难受。”
隋塔说到这里,锅包肉也像是感同身受般,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回应着那份悲伤。它不安地蹭着隋塔的腿,湿漉漉的鼻子在她破洞的病号服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印记。
“那时候我刚从警校出来没多久,还没干上这行,但是满腔热血,一心想匡扶正义,”隋塔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却黯淡下来,“我让王奶奶找了块毛毛常用的垫子给锅包肉闻,然后一人一狗,整整搜了三天,总算在城郊的垃圾堆旁边找到了毛毛。它当时饿得皮包骨头,脏兮兮的,都快认不出来了。王奶奶找回毛毛当然高兴,但我看她老头子的眼神……怎么说呢,就像淬了冰似的。后来我偷偷跟踪了他几天,亲眼看见他和狗贩子交易,这才确定就是他把毛毛扔掉的。”
锅包肉像是听懂了似的,将脑袋埋进隋塔的怀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是在为王奶奶和毛毛的命运感到悲伤。
季陲安对面前女人的话仍旧半信半疑,她太像那种为了谈成生意而故意编个感人故事的老油子了。虽心里仍对这个女人保持戒心,但不得不承认她这个故事的确感人,谁听完之后心肠都要软上几分。
季陲安跟隋塔说话的语气也不自觉地改变了,整个人的声线柔和起来:“那你怎么不直接告诉王奶奶是她丈夫把她的狗卖了呢?”
“王奶奶就一个女儿,还嫁到了外地,身边没个撑腰的,告诉她了也是徒增悲凉。再说了,就算告诉了也没用,王奶奶要真去找她那死老爷们对峙,把那老头惹急眼了,毛毛估计连命都没了,倒不如就这样迂回着,他丢狗,我找狗。但其实,我觉得王奶奶也知道就是她老头丢的狗,但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季陲安还想说什么,隋塔的微信铃声突然响了起来。隋塔刚接了电话,那头便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
“隋姐,我知道毛毛在哪了!”
隋塔急切地问:“在哪?”
3. 第三只狗
“最近北京这边管的严,好多肉狗场都迁到河北涿州去了,那边都是新起的肉狗场,我跟那边不熟,不了解情况,只能把定位发给你。”
隋塔挂了电话,拿着一串车钥匙就要跑,转头看着季陲安还呆愣在原地,焦急地拉着他的手往下冲。
“豆豆,愣着干嘛?还不快点走,开我的车去涿州。”
季陲安看着隋塔牵的他的手,也没松开,就这样和隋塔一起冲到楼下的一辆金杯面前。
要不是看着隋塔拿着钥匙开了车门,季陲安还真不敢相信面前这个看着有十多年车龄的金杯竟然是隋塔这个小姑娘的车。
“愣着干嘛,上车啊?”
季陲安看着眼前的破旧的大金杯,没忍住嫌弃地撇了撇嘴:“我还以为这种车只有四五十的中年老头才会开。”
“没办法,二手金杯性价比太高了,马力足,空间大,还便宜!”隋塔刚要拉开驾驶室的门,被季陲安一把摁下。
“你忘了,你刚才喝酒了!”
隋塔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滚去那边的副驾驶座,而季陲安刚拉开驾驶室的门,顿时感觉天又塌了。
这辆金杯车,说它破旧都算是抬举。掉漆的车身像是得了牛皮癣,一块块斑驳的铁皮露出来,在夕阳下反射着锈迹斑斑的光。驾驶座的坐垫早塌陷了,季陲安一屁股坐下去,感觉像是陷进了老式沙发里,怎么挪腾都不得劲。
方向盘也磨得锃亮,也不知道被多少双手盘过,包浆包得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挡风玻璃上还有个拳头大的裂纹,像个歪着的蜘蛛网,隋塔用透明胶带贴了几道,勉强算是挡住了蔓延的趋势。这车,估计除了她,也没人愿意开了。
季陲安从口袋里掏出湿巾猛擦几下,这才不情不愿的打火发动车子,照着隋塔的导航开去,一路开过来都“咣当咣当”地响,不知道的还以为后面拖了个破锣。
隋塔一边抽着烟,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季陲安手足无措地开着她这辆自动挡大金杯,季陲安一脸严肃,一副要吐的样子。
“怎么,豆豆,你也怀了?”隋塔打趣道。
季陲安皱眉:“你这金杯里本来就一股味儿,你还抽烟,更恶心了,你能不能把烟掐了。”
隋塔故意朝着季陲安吐了口烟:“怎么,你从小到大都没抽过烟?你家里也没人抽?你娇生惯养长大的?”
季陲安开窗,朝着外面猛吸一大口新鲜空气。
“没,我家没一个人抽烟,我也不抽。”
“那你试试,”隋塔一边说,一边将自己抽了一半的烟强迫塞进季陲安嘴里,季陲安正在专心开车,没等看清是啥,惯性使他先张嘴叼了进去,一股恶心的烟味直冲大脑,他直接将那烟吐在窗外。
“你对谁都那么没边界感吗?”季陲安已经努力在愤怒了,可听来还是有一种文化人独有的斯文。
“你不也是吗?一进门就给我收拾冰箱,不是也没边界感吗?”
季陲安哑了火,二人在车内沉默了一阵,隋塔又打破沉默继续问道。
“像你这种有洁癖的人,为什么能接受养狗啊?你应该都受不了狗掉毛吧!你那柴犬一到夏天估计跟个蒲公英一样。”
季陲安撇了眼隋塔,有些别扭地回答道:“跟前女友一起养的,后来分手了,她不想要,狗就留给我了。我虽然不怎么喜欢狗,但是既然养了就得负责。”
隋塔点点头,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类养狗人,喜欢狗的人有不少,但是能对狗负责的人却是少之又少,太多人只看到了狗狗温暖亲人的一面,可是当真的养狗了,面对狗乱尿拆家咬人掉毛这些坏毛病的时候,更多人选择的是抛弃。
“为什么分手?”隋塔没边界感的继续问道。
季陲安是个好脾气的,饶是这种带点冒犯性的问题他也是一板一眼地继续回答隋塔:
“我今年刚毕业,没钱,她家里又催的急,所以她和北京这边的一个富二代订婚了。”
隋塔上下打量了下季陲安,他的衣服虽简约却有型,手上带着的表低调却价值不菲,谈吐温和有度,怎么看怎么不像个穷的,“你不也富二代吗?你那前女友还真没眼光。”
“什么?”季陲安愣了一下,“你从哪看出来我是富二代的?我就是个刚毕业的穷医生,一个月工资才刚七八千。”
“干生意的都得会看人,看人穿衣,看人说话,才能看人下菜碟,我现在越看越觉得你有钱,那一万块钱找狗费好像要少了……”
季陲安轻笑一声,二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在深夜十一点多的时候到达了涿州新起的肉狗场。
一下车,隋塔便自然地挽起季陲安的胳膊,季陲安有点不喜欢肢体接触,挣扎了两下,却遭到了隋塔的制止。
“别动,从现在起,咱们两个就要假扮夫妻,你自然点,身子别那么僵直。”
季陲安点点头,心里还是紧张的不行,二人就这么朝着灯光昏暗的肉狗场走去。
刚踏进场子,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令人作呕。屠狗人正用一把巨大的铁钳钳住一只德牧的脖子,然后狠狠地将它摔向墙壁。“砰”的一声闷响,德牧的嘴角流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却奇迹般地没有立刻死去,痛苦地抽搐着,艰难地维持着呼吸。
屠狗人似乎对这样的场景早已习以为常,他面无表情地从一旁抄起一根粗壮的铁棍,毫不犹豫地朝着德牧的头部猛击下去。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后,德牧的头骨被生生敲碎,带着不甘和恐惧,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屠狗人正要拿起剥皮刀,却注意到隋塔和季陲安正朝他走来。他举起手电筒,刺眼的光束晃过两人,凶神恶煞地吼道:“干什么的?快滚!”
隋塔这时也看清了屠狗人的长相,他身材魁梧,壮得像头熊,头皮上隐约可见几道狰狞的疤痕。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凶狠的光芒,厚厚的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向下耷拉着,一副绝对的凶相。
“这人不好对付。”隋塔心里暗自不叫好。
“哎呀大哥,”隋塔换了幅娇滴滴的嗓子,腻的季陲安一激灵,“我这怀孕了,婆婆家说吃狗肉大补,特意给了我一千块钱来买点活狗杀来吃补孩子。”
季陲安怕自己一开口说话露馅,只能沉默地点点头,一双眼睛却在狗场乱扫,在角落里的笼子里发现了王奶奶的毛毛,他背着屠狗的戳了戳隋塔的腰,隋塔也回掐了他一下,表明自己知道了。
可是季陲安又逡巡了一圈,还是没发现自己的那只柴犬小乖。
屠狗的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二人,眼里全都是怀疑:“你这男的瞅着像文化人,不像吃狗肉的,你俩,不会是来找狗的吧……”
“大哥这话说的,文化人难道就不吃狗不生孩子了吗?我去的医院,医生说我身子虚,有流产的风险,在孩子面前,狗命又算得了什么呢?您说是吧。”隋塔一边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边娇滴滴的说道。
屠狗的这才放下戒心,朝着隋塔伸出手去,“叫我黑瓜就行。要多少斤的狗,我给你称。”
隋塔伸手回握黑瓜的手,刚想开口,旁边的季陲安却抢先一步说道:“狗我要我们自己挑。”
就这一句话,黑瓜刚刚放下的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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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被挑起来了。
“狗肉有什么好挑的?不都一样吗?”
季陲安摇摇头,指着狗笼里的病狗说道:“我怕吃到病狗,给我老婆……”说完老婆二字,他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怕给我老婆吃出病来,毕竟她现在是我们家最重要的人。”
这句情话一出来,给隋塔恶心的一哆嗦。
黑瓜转怒为笑,冲着隋塔嘿嘿两声:“你这老公不错,成,今儿我就让你们两个亲自挑!”
隋塔怕自己太明显,先挑了其他两只,最后再挑的毛毛。
黑瓜把三只狗上了秤,要了隋塔五百块钱,隋塔以为这件事终于尘埃落定,那成想黑瓜攥着三只狗的狗绳不撒开。
毛毛大抵是认出隋塔来了,冲着隋塔一个劲的摇尾巴,摇的隋塔心口一凉。
完蛋了,毛毛对自己太热络了。
黑瓜压低了声音说:“在我这买狗可以,但我有个规矩,就是必须在我这杀狗。”
“这就没必要了吧,我和我老公回家自己去杀,吃个新鲜的。”隋塔对着黑瓜谄媚一笑。
没想到黑瓜完全不领情:“我的规矩就是规矩,我说了,这个地方不能有活狗出去。我早就觉得你们不对劲了,你们一上来就盯上这只土狗了吧,”黑瓜指着毛毛,“我告诉你们,这条狗,别想从这活着出去。”
“一千卖不卖?”隋塔收了她那娇滴滴的语气,语调阴沉的吓人。
“不卖。”
“两千?”
“还是不卖。”
“五千!”
这下连季陲安都觉得隋塔有些疯了,但没想到黑瓜的回答更疯。
“不卖,十万都不卖,我最烦的就是你们这种爱狗人士,我告诉你,今天我就要在你面前活活宰了这条狗!”
说时迟那是快,隋塔反应迅速,直接捞起毛毛塞进季陲安的怀里。
“豆豆,你拿着毛毛先跑,记得把车子打上火。”
烂俗的英雄救美的情节没有发生,季陲安抱着毛毛就往狗场外跑去,他拉开金杯的车门把狗塞进去,点上火,让车保持随时可以开走的状态,然后就坐在车里乖乖等隋塔出来。
说没有一点犹豫那是假的。
毕竟留一个孕妇大战屠夫,多多少少有些非人道,但季陲安也十分清楚自己就是个废物,他头脑发达四肢简单,要是还留在狗场里只会平白给隋塔增加累赘,不如做好后勤保障,二人分工合作,才能逃脱屠宰场。
季陲安的第六感是正确的,大概过了十五分钟,隋塔一身血的冲到金杯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隋塔坐上金杯的一瞬间,季陲安便立刻发动了车子,此时肉狗场内冲出来了五六个拿着斧头和砍刀的大汉追杀出来,黑瓜见追不上金杯车,恼羞成怒,将手里的斧头狠狠砸向金杯,厚实的玻璃应声而碎。
季陲安闻到隋塔这一身血味,忍不住的干呕:“你这满身是血的用不用去医院啊?”
隋塔摆摆手:“不用,那帮人没打过我,泼了我一身狗血,不是我的血。但是可惜,就只救下毛毛一条狗。”
“这可不一定,”季陲安冲隋塔得意一笑,“刚刚我已经报警了,那肉狗场里好多病狗,我跟警察说里面的狗场卖得了狂犬病的病狗给人吃,应该过不了一会,警方的车就要到了。”
隋塔突然神色复杂地冲季陲安笑了笑,半开玩笑地打趣他:
“没想到你也是个阴种,我还以为你是个圣母。”
季陲安笑了笑,没反驳什么,车刚开到北京,就看到后座的隋塔眼睛一翻,身体往下滑,直接昏了过去。
4. 第四只狗
他直接猛打方向,朝着医院的方向冲去。
刺眼的白炽灯照得隋塔眼皮生疼,她费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茫然的白色天花板。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充斥着鼻腔,令她感到一阵恶心。她试图起身,却发现全身酸痛无力,右手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这才注意到手背上插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正缓缓地滴入血管。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单人病房里空无一人,只有点滴架上悬挂的药水瓶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她的神经。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成了病号服,宽大而单薄,更衬得她身形瘦弱。
她昏迷前只记得把毛毛抱进了车里,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她已经什么都记不清楚了。
她刚要自己拔下输液管,季陲安穿着白大褂拎着一大号保温桶就走了进来。
“别乱动。”他拍开隋塔的手。
“毛毛呢?”
隋塔焦急地问道,季陲安却不紧不慢地打开保温桶,露出里面熬的正好的乌鸡汤来。
“喝完我就告诉你。”
“先告诉我毛毛呢?”
季陲安将一勺乌鸡汤塞进隋塔嘴里,“先把汤喝完了再说。”
隋塔无奈,只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没想到这汤意外地好喝,鲜美浓郁,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里,说不出的舒服。她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哪家饭店的鸡汤,味道还挺好。”隋塔咂摸下嘴,她好久没吃到过这么健康营养的饭菜了。
季陲安将保温桶盖好,桌子收拾干净,“好吃吧,因为这鸡汤是我熬的,炖了三个多点。”
“还挺贤惠,居家型人夫,”隋塔小声嘟囔,“毛毛呢?这下该告诉我毛毛去哪了吧!”
“我送回王奶奶家了。”
季陲安刚说完,隋塔就将自己扎针的手举到季陲安面前。
“给我拔了!”
“毛毛已经回家了,你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了,妇产那边跟我说你有流产的风险,要是再剧烈活动孩子就要保不住了。”
隋塔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反正这孩子我根本没打算要,流产了就流产吧。”
“我知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我只是劝你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你也知道自己身体有不少问题吧,再这么下去你一到三十整个人都会垮掉的。”
隋塔脸一沉,自己直接拔掉了针头,右手针孔处直接一滴一滴地往外涌血。
季陲安见状,只能从桌子的托盘里拿出棉团和胶带给她小心粘好伤口。
“隋塔你是个疯子吗?”季陲安不解地问道,“我感觉你脑子有病,你干的事我都理解不了。你是精神病吗?”
隋塔无所谓般说道,“我还真是精神病,你的狗我还没帮你找到,时间线拉得越长,能找到的几率也就越低,现在最宝贵的就是时间,我身上的病又不致命,有什么事等找到狗了再解决吧。”
“为了一万块钱你至于吗?”
隋塔面色冷了下来,“不是一万块钱的事情,是这件事我答应你了。我已经收了你的钱要帮你找狗了,我就该拼全力帮你找到狗,我不是纯为钱,是因为我要为这件事负责。你也是这种人,你应该能理解我。”
季陲安的确能理解她。
隋塔麻利的爬下床,穿好鞋子拿上手机就要往外走,季陲安拉住隋塔那因为拔针而肿的青紫的手,隋塔吃痛,斯哈一声,季陲安意识到不对,又赶忙松开了手。
“干嘛,你不会又要阻止我吧!”
“你等我请个假,我陪你一起去。”季陲安说完,便走到主任医师的办公室内和自己老师请了假。
隋塔下楼爬进自己大金杯的驾驶座,过了一会,季陲安也来到金杯前,拉开了驾驶室的门。
“我没喝酒,我自己来开车。”隋塔发动了车子。
“你有驾照吗?”季陲安对她表示怀疑。
“我怎么可能没驾照,别说废话了你快点上车!”
“我知道你会开车,我是怕你驾驶证被吊销了,毕竟上次你就有试图酒驾的嫌疑!”季陲安义正言辞的说道。
隋塔撇撇嘴,只能从手机上调出电子驾驶证给季陲安看一眼,上面的准驾车型写着C1D,他这才放心坐上副驾。
“你还会骑摩托呢?”季陲安问道。
隋塔猛踩油门,大金杯跟个导弹一样就窜了出去,“我摩托车驾龄比汽车驾龄还长,小时候别的小朋友还在蹬自行车上学的时候,我就已经开摩托了。”
“不是十八岁才能考驾照吗?”
“嗨!”隋塔咂咂嘴,“以前都那样,谁在乎证不证的,我老家小县城的,又没人查,我是来北京这边上学之后发现北京查的严,为了应付交警我才考的证。”
“那你现在怎么不骑摩托了?”
季陲安这话一问完,隋塔肉眼可见的整个人阴沉下去,脸简直要拉到地上去了。过了好半晌,隋塔像是终于勉强找到了一个借口回答季陲安:
“当然还是开车舒服啊,冬暖夏凉的。”
季陲安看着隋塔那呼呼吹风但并不冒冷气的空调,心里充满了怀疑,却也知道自己不能深问下去。
隋塔开着车来到了季陲安的小区楼下,对着他楼下的几个监控一顿瞅,瞅完之后忍不住的摇头:
“豆豆,你这破小区咋回事,门口的这几个监控没一个好的。”
“前段时间进小偷了,偷的就是我们这栋楼,监控都坏了,物业也还没修,”季陲安回答道,“还有,能别叫豆豆了吗?我叫季陲安。”
“监控坏了……监控坏了……”隋塔小声嘟囔着,忽然上车将她那大金杯停在了两辆私家车中间,金杯体型大,北京的停车位画的又窄,这下把隋塔卡在两车中间,她根本没办法出来。
季陲安绝望地闭上了眼,“你又要干什么?拜托你做什么事之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吗?”
如果说正常人做事的顺序是ABCDEFG,那隋塔做事便是直接从A到G,根本不给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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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反应的时间。
隋塔没理季陲安,瞄到了旁边车上的挪车电话,叫车主人下来挪车。
五分钟之后,一个穿着黑短袖的大哥便从单元楼里面下来了,那大哥是个有素质的人,他下来后对着金杯车里的隋塔一挥手,便坐到自己的车上把车挪走了。
隋塔从金杯车里一下来,两行清泪便顺着眼眶留下,整的大哥直接就是手足无措起来。
“老妹儿啊,我这不是车给你挪了吗?咋还整哭了?”大哥一嘴子东北话。
隋塔抽抽噎噎地回答道:“大哥,其实我是故意把您喊下来的,是想让您帮我个忙。”
“要帮啥忙说就行了,能帮上的大哥指定能帮上!”大哥一拍胸脯保证道。
隋塔继续装成柔弱的样子抽抽噎噎道:“大哥,我老公出轨了,小三就住在这栋楼里,我这还怀着孕呢……”说道怀孕,隋塔直接嗷一嗓子哭了出来。
大哥安慰地拍了拍隋塔的肩:“你老公叫啥,小三叫啥,哪楼的,大哥帮你削他俩。”
隋塔假装坚强的抹了抹眼泪,“大哥,我已经下决心要离婚了,这次过来就是搜集离婚证据的,”隋塔指了指大哥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大哥,你那记录仪上的视频能给我拷贝一份吗?”
大哥怒火中烧,直接开了车门拔下自己的记录仪交到隋塔手里。
“妹子,直接拿去,你老公要是还欺负你,你就打电话来找哥,哥帮你揍他!”
“谢谢哥!”
大哥走后,季陲安走进给给隋塔比了个赞。
“你是真有招啊!不过你要我们单元楼的监控做什么?”
“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想,不一定是对的,”隋塔拉开金杯的车门,“走,跟我回工作室,要看了监控才知道。”
到了工作室,锅包肉直接将隋塔扑了个满怀,隋塔从床底下掏出来一个主食罐头给锅包肉打开,季陲安左看右看,屋子里面全都是一层层的灰,根本没有个能坐着的地方。
隋塔知道季陲安这是洁癖发作,于是翻箱倒柜找出来了一包宠物湿巾给他擦了个塑料凳出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看监控。
小乖失踪是前天,隋塔调出来前天的视频,放到最快五倍速播放,季陲安大概是找狗心切,整张脸离着电脑屏幕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离隋塔靠的也越来越近,整个人几乎就要全贴在了隋塔身上,呼吸就这么喷洒在了隋塔的脖颈间,弄得她痒痒的。
隋塔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季陲安这才发现自己有点过于过分了,于是往后靠了靠,但没过多久就把这件事忘脑后去了,依旧是死死盯着电脑屏幕自己单元楼的出口,整个身子又贴到了隋塔身上。
隋塔叹了口气,也懒得再次提醒季陲安,任由他贴在自己身后。
两个人就这么盯着看了半个小时,一个带着帽子口罩,几乎全副武装的女生出现在镜头里,季陲安看到这个女生的背影,立刻激动地坐直了身子。
“她……她怎么出现在这里?”
5. 第五只狗
“你前女友?”虽是疑问句,但隋塔也猜到了这应该就是季陲安那个和富二代订婚了的前女友。
俩人话刚说完,就看到刚刚进去的前女友抱着柴犬小乖从楼里面出来,然后彻底消失在镜头里。
隋塔高兴地咂摸下嘴,“你这一万块钱赚的还真容易,狗现在在你前女友那里,你是准备自己去要,还是让你前女友继续养着。”
季陲安摇摇头,“我得把狗要回来,这狗当初虽然是她主动抱回来养的,但是她从来没照顾过狗,都是我在给小乖喂饭,洗澡,想着驱虫剪指甲这种小事,她顶多是回家后抱抱小乖,她来养狗,我不放心。”
“你和你女朋友在一起几年了?”隋塔问道。
“七年,我们研一的时候认识在一起了。”季陲安顿了顿,继续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是我前女友偷的狗。”
这时锅包肉也凑了过来,脑袋埋进隋塔的腿中,享受隋塔的头部spa按摩。
“和你前女友订婚的那富二代估计是个假富二代,你前女友估计是遇上杀猪盘了。”
“为什么这么说?”季陲安不解,他之前在车上和隋塔聊天的时候只透露过和自己分手后前女友立刻找了个富二代订婚,别的什么都没说过,她怎么就笃定和前女友订婚的富二代是假的,还跑到家来偷走了小乖。
隋塔得意地分析道:“有钱人之所以是有钱人,就是因为他们一个赛一个的精明。富二代的父母有几个能允许自己儿子立刻跟一个来路不明没经过背调的将近三十岁女的结婚。所以这个所谓的富二代,要么是来骗钱,要么是来骗色,不过我猜你前女友应该没啥钱,所以这富二代估计睡完了就跑路,你前女友知道自己被骗了后就想转头来吃你这个回头草。”
锅包肉享受够了和主人的相处时光后,又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季陲安,似乎对这个远道而来的男人格外满意,于是也凑到季陲安的两腿之间,季陲安摸了摸锅包肉的脑袋表示喜爱,锅包肉却直接深埋进季陲安的□□里来了个顶级过肺。
吓得季陲安一激灵,立刻就站起来了。
“它……它耍流氓!”
隋塔看着季陲安一副被调戏了的良家妇男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因为你□□里有味儿,它闻呢,摄入信息呢!”
“去你的,我□□可没味,我爱干净,”季陲安捂住自己的□□不让狗靠近,“你这狗男狗女狗?”
“女狗,怎么了?”
“跟你一样,是个流氓!”季陲安愤愤道。
就在这时,季陲安手机发来条消息,是他前女友发来的,是一张小乖躺在她腿上的照片,前女友特意穿了条短裤,给季陲安看她白花花的大腿。
“想要狗的话,那就跟我见一面吧!”季陲安读出来了手机上的信息。
隋塔又开了一瓶啤酒,“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狗我帮你找到了,终于能好好休息休息了,好好陪陪我的狗!”
“我加钱!”
“事不都完了吗?加钱干什么?”
“我再给你五千块钱,你假扮我老婆,让我前女友林桐彻底死心。”
隋塔一听五千,将手里面的啤酒一饮而尽。
“成交!”
林桐将季陲安约在了一家名为“鸢尾”的餐厅,隐匿在北京喧嚣中的一隅,以其优雅的法式浪漫主义风格闻名。
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映照在餐厅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交织成一幅迷离的都市夜景。
餐厅内,水晶吊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耀在丝绒质地的座椅和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餐桌上,营造出一种温馨而奢华的氛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茉莉花香,舒缓的钢琴曲在耳畔流淌,一切都显得那么精致而优雅。
季陲安到的时候,他的前女友林桐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香槟色的法式连衣裙,上身是简洁的方领设计,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修长的脖颈。
下身则是飘逸的缎面短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恰到好处地展现着她一双白皙修长、线条优美的腿。
脚上踩着一双裸色的细高跟鞋,更拉长了腿部线条,整个人显得高挑而优雅。
她手上特意拿着一本精装的英文原版诗集,纤细的手指轻轻翻动着书页,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一股知性美。
她似乎很享受这种被灯光和音乐环绕的氛围,举止优雅,姿态从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仿佛经过精心设计,完美地展现着她良好的修养和高雅的品味。
“你瘦了,”林桐心疼地看向季陲安,“果然没有我,你都照顾不好自己。”
季陲安没好气地道:“这几天都忙着找狗呢,我能不瘦吗?”
“对不起,”林桐低下头道歉,肩膀故意凹出锁骨的弧度,“我也是太想小乖了,所以才出此下策。”
季陲安并不吃这套,他冷漠道,“把小乖还我,你又照顾不好它。”
“那我们复合吧好不好,你照顾小乖,我照顾你……”林桐伸出手轻轻摩挲着季陲安的手。
季陲安却并不似以往那样回握,而是厌嫌地抽回了手。
“我有老婆了,她还怀孕了,我们没有复合的可能了!”
“什么!”林桐惊讶地破了嗓,“我们才刚刚分开三个月!”
就在这时,一道艳丽的身影如同旋风般闯入了这优雅的法式餐厅。
隋塔身着一袭火红色的紧身连衣裙,裙摆长度堪堪遮住大腿,大胆而张扬。
一顶宽檐的黑色礼帽斜戴在头上,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脚下,一双十几厘米高的黑色恨天高将她衬托得更加高挑,像一只随时处于战斗状态的火烈鸟。
她径直走到季陲安和林桐的桌前,毫不犹豫地挎住季陲安的胳膊,用甜腻到发嗲的声音娇嗔道:“老公!”
季陲安猛地翻了个白眼,心里暗自诽谤道:
“两个装货!”
林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难以置信地重复着隋塔的话:“老公?”
隋塔亲昵地挽着季陲安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语气中带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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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炫耀:“很快,安安就不只是我的老公了,”她娇嗔地瞥了季陲安一眼,“他马上也要当爸爸了!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小名叫豆豆。”
季陲安无奈地瞟了隋塔一眼,随即换上一副温柔的表情,配合着她的演出:“是的,我们有孩子了。”
“我不信,你准是雇了个假女朋友来骗我!”林桐信誓旦旦道。
“不信的话你可以给她把脉,你也是学医的,这个应该能把出来吧。”季陲安微笑道。
听到季陲安的话,隋塔也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林桐搭三指在隋塔的手腕上,喜脉剧烈的跳动。
林桐精心维持的优雅面具终于彻底粉碎。她再也无法保持风度,指着季陲安破口大骂:“季陲安,你就是个大渣男!无缝衔接玩得这么溜?我们才刚分手,你就把别的女人的肚子搞大了!”
面对林桐的歇斯底里,季陲安却显得异常平静,他淡淡地反问道:“你不也是无缝衔接吗?这件事为什么你能做,我就做不得?”
林桐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呜咽了两声,随后毫无形象的大哭起来。
季陲安饶是生气,但他和林桐也是有着七年的深刻感情,看到林桐大哭,季陲安也不由得心疼起来,走到林桐身后慢慢拍着她的背。
“呜呜呜,那个渣男,不仅白睡了我,还骗了我的二十万,我的积蓄全都被他骗光了啊!我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攒的钱,全被他拿走了!”
隋塔收起来了刚才那副浮夸的样子,突然沉声对林桐道:“如果我能帮你追回那二十万呢?你能不能分五万块钱给我?”
“什么?”林桐被隋塔搞的有些懵,毕竟刚才二人还剑拔弩张地去抢同一个男人,现在却突然变了脸。
隋塔不知从哪变出来了一张名片递给林桐,“重新介绍一下,我叫隋塔,是一名私家侦探,主业是找狗抓小三,但是顾客若有其他的需求,我也是可以做到的。不过,钱到手之后,你必须要把小乖还给季陲安。”
季陲安对林桐点了点头,“你的确可以试试,她挺厉害的……”
“但是五万块钱,是不是太多了?”林桐有些犹豫。
“你想想,”隋塔劝说道,“你现在是弄丢了二十万,如果你雇佣了我,可以到手十五万块钱,只是把其中的五万分给了我,但是如果你就这么对着季陲安继续哭下去,你那二十万一分都追不回来了,但是如果我追不回来,你也不用花一分钱,这笔生意对你来说稳赚不赔,你可以好好再想想。”
林桐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朝着隋塔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听你的。”
“给我那个假富二代的信息,越多越好。”隋塔立刻变得专业起来。
林桐打开手机,从相册里面找到一张合照递给隋塔,“他所有的信息都是骗我的,有钱是假的,父母是假的,就连名字都是假的,就这张合照是真的……”
说到这,林桐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隋塔拿起林桐的手机一扫,脸上的表情比吃了屎还难看。
6. 第六只狗
她当初刚刚养锅包肉,锅包肉还不会拒食,所以有时候会在地上捡东西吃,这时候狗主人就要立刻掰开狗嘴,从狗嘴里面掏出来垃圾。但是有天晚上隋塔去遛锅包肉,锅包肉嗷呜一口不知道吞了什么,隋塔伸手去扣,结果扣了一手的屎。
现在的这个事的恶心程度,不亚于锅包肉狗嘴里的狗屎。
季陲安也发现了隋塔的不对劲,“怎么,你认识这个男人?”
隋塔将林桐先赶走了,这才和季陲安交了底,这男的她的确认识,三个月之前,她和这个男人的确短暂恋爱过,不过时间很短,只有几天的时间,然后对方之间将隋塔拉黑删除,看来是找到林桐这个下家了。
“所以……”季陲安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有可能是这个男人的?”
隋塔心死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喜欢上这种男人?他身上到底有什么优点?能把你们两个女人都骗了?”
隋塔摇了摇头,“我可没说我喜欢他,毕竟这小子模样不错,和他谈几天我又不亏。没想到这小子能耐,还是个诈骗犯。”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季陲安问道。
隋塔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怀好意的笑了笑,“不过这事,的确还需要你的帮忙。”
第三天一大早,隋塔便去敲响了那个假富二代的房门。
陆程宇睡眼惺忪地睁开眼,便看到隋塔这个女阎罗站在了他面前,他立刻吓得一激灵,立刻关上了门,确没想到隋塔手快,立刻阻止了陆程宇关房门的动作,直接顶开了门,轻车熟路地走到陆程宇的家里,大咧咧地在他的沙发上坐下了。
“姑奶奶,”陆程宇的确害怕隋塔,“当初拉黑删除你的确是我不对,但这事都过去三个月了,你怎么还找上门来了?”
陆程宇害怕隋塔是有原因的。
当时他手上缺钱,于是去了家新开的赌场,想着新场子好混,于是便动了歪心思出了老千,结果因为技艺不精被发现,结果被看场子的人发现之后追着杀,他勉强从赌场逃脱出来之后也没用,一批又一批的混子堵在他家门口喊着要他的命。
这时候他从朋友那知道了隋塔这个人,于是请隋塔出山帮着自己解决这事,隋塔要价也挺黑,直接要了十万块钱,但这事的确解决了。
当隋塔一身血的出现了陆程宇家门前,告诉陆程宇这事被自己圆满解决了后,陆程宇说自己不心动是假的。
于是这件事过去后,陆程宇对隋塔进行了猛烈的追求,加上隋塔这人的确喜欢帅哥,一来二去的俩人也谈上了,但没谈几天,陆程宇便认识了林桐。
陆程宇自从给了隋塔那十万块钱之后手边便没了一点钱,对陆程宇这种人来说,爱情固然可贵,但什么都没有金钱重要。他害怕直接和隋塔说分手隋塔会撕了他,于是只能拉黑删除跑路一条龙。
却没想到今天隋塔大着肚子出现在了他面前。
隋塔摸了摸肚子,模仿电视剧里妈妈们的笑容硬挤出来了一个母亲般慈爱的笑容,“谁让我怀了你的孩子呢?”
陆程宇汗毛吓得都竖起来了,“你说什么?”
隋塔从包里翻出来了一张委托季陲安伪造的假的亲子鉴定的证明,展开怼在陆程宇面前。
“看到了没有,我怀了你的孩子,你的种,所以我现在带着孩子来找爸爸了?”
陆程宇看的一愣,“这鉴定哪来的?”
“你忘了,你来我家过了夜,我给你拿了新牙刷刷牙,我用的你的牙刷做的鉴定,你,就是我孩子的父亲。”
陆程宇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去。
“不是,我记得我当时带套了啊!”
“咱俩那天都喝了酒,这种事哪能记得这么清楚,”隋塔顿了一下,继续道,“再说了,中间破了也是有可能的啊,反正我做了羊水穿刺,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你的种!”
这下真的把陆程宇吓懵了,直接跪在隋塔的脚边恳求道,“求求你,我给你钱,一万够不够,咱把孩子打了,你之前也跟我说过自己不喜欢孩子,你打了之后我帮你找个保姆好好照顾你,咱去把孩子流了好不好?”
隋塔摇摇头,装出一副一往情深的样子,斩钉截铁道:
“不,陆程宇,我要和你结婚!我要留下这个孩子!”
陆程宇的表情比见了鬼还难看,他指着身上的那些假名牌慌慌张张证明道,“对不起隋塔我骗了你,我根本不是什么富二代,我身上的名牌衣服名牌手表都是假的,就连这个房子也是租的,豪车也是租的,我根本没有车子没有房子,你生下孩子来我根本就没钱养的!”
“我可打听到,你最近可骗了不少女孩子的钱,少说也有个小一百万了。”隋塔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打鼓,她只知道陆程宇从林桐那骗了二十万,她口里面的那小一百万只是想诈他一下,却没想到诈成功了。
陆程宇结结巴巴道:“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给我三十万,现金,从此这个孩子和你再无关系。”
“太多了,”陆程宇还在犹豫,“我可以给你三万块钱,咱把孩子打了好不好。”
隋塔笑眯眯地看着他:“别逼我让你把骗的所有钱都吐出来,你是知道我的手段的。”
隋塔笑得阴森,陆程宇看的是越来越发毛,隋塔开始层层加码。
“你也不想等你百年之后腰缠万贯儿孙满堂的躺在床上,有个私生子突然冒出来要分你家产吧,三十万,卖断一个孩子,还是很值得的。”
陆程宇开始犹豫。
“你想想,你现在赚个三十万算是轻轻松松,顶多几个月的功夫就能骗到,但如果被我缠上,没个三五年的功夫是甩不开的,到时候你可是少赚了三五百万。”
陆程宇望着隋塔那张阎罗般恐怖的脸,终于是点了点头。
拿到钱后,隋塔给季陲安发了条消息,让他来工作室一趟,想让他把钱转交给林桐。
想起之前在饭店里季陲安的表现,隋塔觉得他和林桐两个之间似乎还藕断丝连,没彻底掰扯清楚。正好借这个机会,不管是想分还是想和,都挑明了说比较好。
她中午十二点发的消息,季陲安直到第二天晚上八点才回,也没说具体什么时候来,就只回了个“好”字。
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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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有点恼火,她自认没怎么得罪过季陲安,可对方却对她异常冷淡,让她摸不着头脑。不过隋塔也不是那种喜欢钻牛角尖的人,没再纠结,继续忙自己的工作。
就这样过了两三天,季陲安突然没打招呼就闯进了工作室。隋塔一头雾水地看向他,只见季陲安强撑着说了一句:“对不起,最近太忙了。”
说完,一头栽倒在隋塔的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什么情况?” 隋塔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给季陲安盖上了一条毯子。
今天的季陲安和以往判若两人。之前的他虽然衣着低调,但干净整洁,搭配得当。
可今天,他身上的衣服胡乱套在一起,皱巴巴的像是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一样,下巴上冒出一圈青色的胡茬,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浓重的黑眼圈更是给他增添了几分颓废的气息,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
但是现在还有个问题,锅包肉一直是和隋塔在床上睡觉,隋塔不在的时候锅包肉也习惯在床上睡了,所以隋塔根本没给狗准备狗窝,而娇气的锅包肉自然不肯在地板上睡觉。
锅包肉看了看床上的季陲安,又求助的看了看隋塔,好像是在让隋塔把这个不速之客快点赶出去,它现在要睡觉。
隋塔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锅包肉对着隋塔气急败坏的叫了两声,然后死死盯着季陲安,终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爬上了床,躺在了季陲安身边。
季陲安睡得昏沉,根本没发现有狗爬上了他的床,一人一狗就这样相拥而眠。
隋塔也觉得这个场景温馨的不行,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存在了自己的相册里。
第二天季陲安醒来,一睁眼便看到了一只硕大的白色狗头正对着自己喘气,他一激灵,直接从床上滚下来了,惊醒了在椅子上张着嘴睡觉的隋塔。
“我这是在哪?”季陲安有些陌生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隋塔:“我让你来拿钱,你一进我这就晕了过去,怎么着,我的床好睡吗?”
季陲安脸一红,磕磕巴巴解释道:“最近转正之后给我分配到ICU了,我没想到会这么累,我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实在是因为这段时间我活得太恍惚了。抱歉,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季陲安从随身带的包里面掏出来了一份检测报告。
“你看下这个报告,陆程宇不是你孩子的父亲。”
隋塔只是看了一眼,便将报告团成团扔到垃圾桶里,“好的,我知道了。”
随后,她从柜子里面拿出来了十五叠红彤彤的人民币钞票砸在了桌子上。
“钱我追来了,你拿去交换狗质吧。你这一单我也算干完了,完美收场。”不知为何,干完了季陲安这一单,心里面还有点空,好在进账的喜悦弥补了这一切。
季陲安将十五万装进包里,抬头沉重地看了一眼隋塔,“不,还没完。”
“还没完?”隋塔不解,“咋地,我是不是还得帮你俩复合啊?”
隋塔酸溜溜的说道。
季陲安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不会,我们两个不会复合了。”
7. 第七只狗
“不会复合,为什么?七年的感情,真的说散就散了?”
“她现在能为了一个富二代抛弃掉我们七年的感情,就代表以后也会,所以我是不会接受复合的。”
隋塔咂摸下嘴,“生活很难的,一万个人里有一个人能靠着自己的努力成功跨越阶级就不错了,大部分的人的人生只有两次翻身的机会,一次是高考,一次是婚姻。你不能堵了人家的道啊!”
“我知道,我从来没怪过她,我也没觉得她虚荣,只是我讨厌这种被抛弃的感觉,好像自己是什么被急于甩开的垃圾一样。”
季陲安嘴上说着狠话,手却温柔地摸了摸锅包肉的头。
季陲安这句话说完,隋塔更加确信季陲安温和有礼的外表下,包藏着一颗复杂的灵魂,但她并不反感,那些所谓纯真的感情也许只能在校园生活中拥有短暂的一瞬,出了社会之后,人就会学会衡量,学会算计,那些不顾一切的爱是反人性的,小说写出来不过是要售卖肥皂泡一般的美梦。
人性就是这样,永远不要逆着人性做事。
这是隋塔做事的第一准则。
“所以你还有什么事?是赚钱的生意吗?”隋塔问道。
“算是吧,”季陲安将一大团白色棉花抱在怀里,怀中小狗散发的大米味道让他心安不少,“我最近被转去了ICU之后才发现我每天能回家的时间太少了,回去也只是想闷头睡觉,根本没办法好好照顾小乖,所以我能不能把小乖放在你这寄养,我有空的时候过来看看。”
隋塔还以为是什么别的事,原来就是帮忙养狗,“可以,正好来给我的狗作伴,一天一百,一个月三千,不过分吧,狗粮就跟着锅包肉吃荒野,罐头我会随机买,一到两天一罐,每天遛狗两次,除了下雨天。”
“没事,狗跟着你我很放心,”季陲安好像要说什么,脸突然红了,“我……我还想让你帮我个忙。”
隋塔看着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心下疑惑,“你又要干嘛?”
季陲安的耳朵都红的滴血,“我下午还要回到医院上班,不过从你这往我家去实在是太远了,一个顺义一个海淀,我……我能不能在你家洗个澡,我必须一天一洗澡,现在感觉身上有点痒。”
隋塔看着季陲安这副小媳妇样儿,直接“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没事,你洗吧,我给你拿浴巾。”
季陲安又是一副想说什么又死命憋住的表情。
“你又咋滴?”隋塔问他。
“你的浴巾,没有其他男人用过吧,对不起,我有洁癖……”
“没有,”隋塔从柜子里拿出浴巾扔到季陲安的头上,浴巾干净柔软,还带着一丝女人特有的香气,“不过你有洁癖你怎么不嫌弃我?”
季陲安将浴巾从头上扯下来又小心叠好,“不知道,不排斥……”
说完这句话后,季陲安也觉得有些不妥,低下头不敢直视隋塔的眼睛,径直走进了浴室。
不一会,浴室便传出来淋浴的声音。
隋塔的脸突然沉了下去。
对于季陲安这种边界感很强的人来说,不排斥在某种程度上就等于接受,就等于喜欢。
打见到季陲安的第一面起,她便觉得二人之间有些太过自然的熟稔感,这种熟稔感进可攻退可守,要两个人之间没人主动,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永远卡在朋友这一步,但是若有人来主动,那这个人是谁呢?
她是绝不可能的,自己生活一团糟烂的人去和正常人谈恋爱无疑于水鬼拉人下水。她不想干这种缺德的事。
可如果是对方主动呢……?
算了,自己在发什么桃花癫,就自己现在这副眼眶子凹下去的颓败样子,只能吸引到赶尸的,活人哪有喜欢这样的。
刚想到这,季陲安便光着上身,一身湿漉漉的出来了,水滴就这么顺着线条分明的肌肉缓缓滑落进裤子里。
他!故!意!的!
隋塔装成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偏过了眼,其实心里面在意的不行。
季陲安一边脸色涨得通红,一边还要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拿隋塔的浴巾擦着头发。
隋塔想笑,只能用手死死捂住嘴巴不让他看出端倪来。
就在隋塔以为季陲安还有下一步行动的时候,工作室的门忽然被打开,吓得季陲安三秒就穿好了上衣,然后心虚地去摸锅包肉的头。
进来的是个头发刚到肩的女人,她叫罗安,头发被漂染成了亮橘色,没化妆,但能看出五官凌厉,姿色不错,有着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
女人一进门便愤愤道:“听说你这里能抓小三?”
隋塔点点头:“是,主业抓狗找小三,捎带着帮人平事,这行我干七八年了,业务能力保准没话说!”
罗安重重地将照片拍在桌子上,“这人是我老公韩浩磊,他出轨了,我要你帮我把小三给我抓出来!”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一副纤细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是一双深邃而睿智的眼睛。他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头发乌黑浓密,衬托着略显白皙的皮肤。五官端正,鼻梁高挺,嘴唇略薄,带着学者特有的儒雅气质。衬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精巧的腕表,低调而内敛。
但隋塔刚看到照片,脸立刻绿了。
而罗安丝毫没察觉到隋塔的表情变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等我抓到那个贱人,我一定让她后悔来到这个世上!我要让她受尽折磨,生不如死!我要一寸一寸地剥下她的皮,让她痛不欲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让这两个贱货身败名裂,永世不能翻身!”
罗安说完,对着已经脸色惨白的隋塔柔声说道:“你这收费多少?”
隋塔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没事,等我抓到了再要你钱。”
罗安亲热地握住隋塔的手,“那就谢谢你了!”
罗安走后,隋塔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季陲安见状便猜到了个七八分。
“照片上的这个男人,不会就是你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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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吧?”
“有可能,”隋塔脸都气歪了,“我他妈,竟然被三了?!”
“她口里面说的小三应该不是你,”季陲安劝慰道,“你们俩都分开三个多月了,况且你们就在一起这么几天,这个男的应该是又去出轨了别的女人。”
隋塔紧咬着后槽牙,“敢三了我,他别想有好下场了!”
说罢隋塔就要冲出去,却被季陲安拽了回来柔声细语地劝慰道:“别冲动,暴力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隋塔刚想说话,季陲安的手机铃声却突然响了起来,是医院那边打来的,他无奈只能先接电话。
隋塔听不清对面在说什么,但是从季陲安的表情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对面三言两语交代完之后,季陲安挂了电话,十分抱歉的看着隋塔,“医院那边有急事让我先过去,等我忙完再来找你。”
“嗯,好。”
隋塔答应的好好的,却在季陲安离开之后也直接出了门。
她没那么傻,对谁都使用暴力行径解决问题。她想到了一个一举两得的解决办法。
隋塔从美团上下单了一身保洁衣服,带着从家顺走的扫把来到了韩浩磊公司楼下。
北京这边有一类特殊的保洁,是专门在公司门外打扫烟头的。
北京这边的公司几乎没有室内吸烟室,抽烟的人又多,一批又一批的打工牛马趁着工作的间隙逃离办公司,来到楼下小抽几根。但是总有些没素质的,直接把烟头扔在地上,也不去清理,所以好多写字楼都专门配了捡烟头的清洁工。
于是隋塔带着口罩,身穿保洁服来到韩浩磊的公司楼下,一方面可以捡到韩浩磊抽完的烟头去做亲子鉴定,另一方面也可以观察韩浩磊是否跟公司的女同事有暧昧关系。
隋塔跟韩浩磊就在一起四五天的时间,这人是干文学编辑的,工资不高,但是架子很大,颇有些看不起隋塔这种不爱看书的文盲。
隋塔跟他分开的时候挺不愉快的,当时二人正在逛798艺术街区,隋塔本来就是想在里面吃顿饭,韩浩磊说要去看画展,隋塔也就跟着他去了。
但是一进画展,韩浩磊就跟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明里暗里的讽刺隋塔是个没文化的土鳖,连画都看不懂,隋塔那段时间状态不好,也懒得吵架,刚开始嗯嗯啊啊的敷衍了过去,却没想到韩浩磊越说越过分。
隋塔也不想忍了,于是回敬了一句:“穷逼还能搞艺术呢?先把中午的饭钱A一下。”
这下直接触了韩浩磊的雷点了,直接破防跳脚,还想再骂,却被隋塔一脚踹在自己的脚上,直接把脚背给踩折了。
二人从此不欢而散。
没想到三个月的今天,隋塔竟然要潜伏在韩浩磊公司楼下当保洁。
经过这一兜子烂事后,隋塔决定一定要收心,管他什么好男人烂男人,都离自己远点。
大概蹲守了一个多点之后,韩浩磊带着一个穿着小吊带的女同事丽玲下了楼。
8. 第八只狗
女同事丽玲的长相实在算不上好看,五官扁平,组合在一起更是毫无亮点,属于扔在人堆里瞬间就会被淹没的那种。皮肤粗糙暗黄,隐约还能看到几颗青春痘留下的暗红色痘印。
偏偏她化了个浓妆,试图掩盖这些缺陷,结果却适得其反。厚重的粉底像是糊墙一样,盖不住毛孔的粗大,反而让皮肤看起来更加凹凸不平。
眼妆浓得像唱戏的,眼影涂抹得脏兮兮的,眼线画得歪歪扭扭,睫毛膏也结块成苍蝇腿,让本来就小的眼睛显得更加局促。
但即使是这样,隋塔却从这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很吸引人的风情感。
韩浩磊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将烟递到丽玲嘴边。那女人迫不及待地凑上去,嘴唇贪婪地含住烟蒂,像是要吸干韩浩磊的精气神一般。
两人的脸在那一瞬间靠得极近,暧昧的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
“抓到了。”隋塔得意一笑。
隋塔原以为这女的也是被骗的受害者,那自己就只针对韩浩磊一人,火力全开也无妨。
她借着扫烟的功夫靠近二人,想听清他们的对话,却意外听到那女人娇滴滴地冲韩浩磊撒娇。
“你和你家那黄脸婆啥时候离婚啊?离了婚之后我就跟着你!”女人的声音甜腻得发齁,像裹着厚厚糖浆的毒药。
韩浩磊只是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我要是离了婚谁给我钱花啊?我一个月就七八千,在北京四环内想整租个一居室都得五千往上,抛去房租我手里就剩两千多,够干什么的?咱俩喝西北风去啊?”
被叫做丽玲的女人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加腻歪地贴了上去,纤细的手指在韩浩磊脸上轻轻划过,语气娇嗔:“哎呀,不离就不离嘛,生什么气呀!好啦好啦,组长又在催文件了,咱俩该上去了。”
两个人黏黏糊糊地进了大楼,隋塔这才松了口气,走到他们刚刚抽烟的地方,小心地捡起韩浩磊单独抽完的那根烟头,装进随身携带的密封袋里。她刚想起身离开,却感觉肩膀被人猛地拍了一下,吓得她差点跳起来。
韩浩磊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和得意:“隋塔,还真是你啊!刚刚就觉得你眼熟,又多看了一眼,果然是你!”
丽玲站在一旁,抱着双臂,上下打量着隋塔,眼神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轻蔑,用典型的雌竞口吻说道:“这就是当初把你脚踹骨折的那女的?长得也就那样嘛!”
韩浩磊走到隋塔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语气中充满了讥讽和恶意:“当初还嘲笑我穷,没想到现在你都混成保洁了,一个月工资多少啊?有四千吗?”
他突然弯下腰,将脸凑到隋塔耳边,语气暧昧而轻佻,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施舍意味:“要不要继续跟着我?我一个月花四千包养你!”
他说话时喷出的带着烟味的热气吹在隋塔的耳廓上,让她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但为了拿到韩浩磊的出轨证据,隋塔不得不强忍着不适,堆起一个违心的笑容,用一种故作轻浮的语气回应道:“好啊,我兜兜转转还是发现你最好,人又帅,工作又体面,我真后悔当初和你吵架。”
她故意装出一副被韩浩磊迷得神魂颠倒的样子,语气谄媚。
韩浩磊一听这话,立刻飘飘然起来。他先是得意地看了看隋塔的脸,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丽玲,心中立刻有了比较。隋塔虽然穿着保洁服,但姣好的面容和玲珑有致的身材还是远胜过丽玲。
“丽玲,组长不是要文件吗?你快点上去把文件给组长。”韩浩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故意支开丽玲。
丽玲当然知道韩浩磊是什么意思,但她现在无名无份,自己也是个小三,根本没有立场去阻止韩浩磊,只能愤恨地瞪了隋塔一眼,然后气冲冲地上了楼。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下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韩浩磊故意斜靠在栏杆上,让自己看起来更从容、更潇洒一些,摆出一副成功人士的姿态。
“怎么样,考虑考虑我刚才的提议?像我这种有体面工作的男朋友,可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你就偷着乐吧!”
隋塔故作娇羞地笑了笑,轻轻咬着下唇,用一种欲拒还迎的语气说道:“好啊……”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给韩浩磊留下遐想。
韩浩磊果然乖乖上钩,带着一丝自鸣得意的笑容,从钱包里掏出一张房卡递给隋塔:“本来今天是想和丽玲出去的,不过,看来你运气更好,这个机会就让给你了。豪爵酒店405,咱俩不见不散。”
隋塔不动声色地收下房卡,朝着韩浩磊妩媚一笑,韩浩磊被这笑容迷得晕头转向,心满意足地转身上楼了,甚至还哼起了小曲。
隋塔并没有立刻离去,她靠在墙边,点燃了一支烟,袅袅的烟雾遮掩了她脸上冷峻的表情。她知道,以丽玲的性格,绝对会背着韩浩磊来找她。
果不其然,只等了十多分钟的功夫,丽玲便踩着高跟鞋,一路“嘎达嘎达”地气势汹汹地下来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丽玲一开口便是质问,语气尖锐,带着浓浓的火药味。
隋塔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烟圈,眼神中带着一丝挑衅,然后拿出那张房卡在丽玲面前晃了晃,语气轻佻:“他说,今晚要和我共度良宵。”
她故意加重了“共度良宵”四个字,像一根尖刺,狠狠地扎进丽玲的心脏。
丽玲一把抢过房卡,狠狠地攥在手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冲着隋塔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告诉你,我忍得了罗安可忍不了你!韩浩磊身边只能有我一个,像你这种低贱的死女人,配不上韩浩磊这样的男人!”
说完,丽玲又踩着她那恨天高“嘎达嘎达”的上楼了。
隋塔扔掉烟头,用脚尖踩灭,给罗安打去了电话:
“今晚有时间吗?豪爵酒店406,去抓小三!”
隋塔在豪爵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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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定了一个房间,就在405的隔壁——406,她提前把罗安叫了过来,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韩浩磊和丽玲进来后,将他们捉奸在床。
罗安还是那一头标志性的橙发,张扬而醒目,仿佛在宣告着她的不羁和叛逆。但她紧紧攥着的手,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和不安。那鲜艳的发色,更像是一种伪装,掩盖着她内心的脆弱。
隋塔将一个窃听器安装在两个房间相邻的墙板上。她将其中一个耳机递给罗安,低声道:
“准备好了吗?”
罗安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耳机里传来丽玲娇柔做作的声音,她应该是正和自己的朋友打视频电话。
“快帮我看看,我这身衣服性不性感?”
短暂的停顿后,丽玲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跟你说,我把房间里的所有避孕套都扎了个洞,我忍不了罗安那个老货继续霸占浩磊了,他们两个结婚三年了都没有孩子,这不就是我的机会吗?等着,我这次绝对要让浩磊跟那个老货离婚!”
隋塔小心地观察着罗安的脸色,果不其然,在听到“老货”这个词的时候,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不生育的女性通常比生过孩子的女性看起来更年轻,罗安一直保养得很好,状态也保持得不错。隋塔没想到,这个词会对罗安造成如此大的打击。
她刚想开口安慰罗安,耳机里却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你来了!” 丽玲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似乎是匆忙挂断了电话。
“怎么是你?她呢?” 韩浩磊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愠怒和不满。
丽玲察觉到韩浩磊生气了,立刻换上更加娇媚的声音,嗲声嗲气地说道:“因为她自觉配不上你,所以换我来陪你了。”
韩浩磊重重地叹了口气,但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还是直接扑了上去。一时间,对面传来令人作呕的淫言浪语,不堪入耳。
罗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仿佛随时都会晕倒。
隋塔将一个拇指大小的摄像头别在衣领上,调整好角度,然后拿出一张房卡递给罗安:
“这张卡片能刷开对面的门,到时候我的相机会录下来两个人的视频,你想发到网上或者韩浩磊的家人公司那里都可以。”
隋塔说着便要往外走,罗安却一把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罗安缓缓蹲了下来,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
隋塔愣住了。她这种委托前几年接过不少,一般雇主都恨不能冲进去手撕了那对奸夫□□。
她曾经遇到过一个彪悍的东北女人,在捉奸的时候不知从哪变出来一把刀,直接朝着男的下面劈了过去,顿时血溅当场。
后来那女的被抓进去判了三年,隋塔还去探监过,她问那女的后悔吗?那东北女人横着一张脸,硬气道:
“不后悔,咱娘儿们就是得敢爱敢恨!”
9. 第九只狗
罗安没有那样的洒脱和决绝,她害怕得浑身都在颤抖,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喉咙。
隋塔只能蹲下身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试图给她一些安慰。
罗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推开隋塔,冲到卫生间,扶着马桶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
呕吐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混合着罗安压抑的哭泣声。
“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我不想面对那个场景……”
罗安絮絮叨叨跟隋塔将自己和韩浩磊相恋的过程。
罗安家世优渥,父母都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罗安的父亲十分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打压式教育,认为一个人必须提前在家庭里接受足够的打压,才能更好地适应社会上的残酷竞争。
因此,罗安从小便生活在父母的高压政策之下,无论她多么努力,多么优秀,都无法得到父母一句肯定或赞扬。在父母那里,她听到的永远只有批评、指责和无尽的否定。
长大后,罗安并没有像父母期望的那样成为一个雷厉风行、杀伐果决的职场女强人。她频繁地更换工作,性格也变得越来越犹豫和怯懦,和童年时期那个自信阳光的女孩判若两人。
罗安曾经一度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和绝望,甚至动过轻生的念头。她觉得自己不够优秀,不够强大,没有资格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直到她遇到了韩浩磊,生命中才出现了一丝光亮。
就连隋塔也不得不承认,韩浩磊虽然有些心高气傲、眼高手低,但他确实拥有着超凡的语言魅力。他巧舌如簧,甜言蜜语张口就来,只要他愿意,几乎没有哪个女人能抵挡住他的糖衣炮弹。
当然,除了隋塔。她对这些虚无缥缈的情绪价值并不感冒,她更相信实实在在的金钱和利益。
和韩浩磊结婚,是罗安做的第一件违背父母意愿的事情。父母强烈反对这门婚事,认为韩浩磊动机不纯,只是贪图罗安的家世和财富。但罗安却义无反顾地选择了韩浩磊,她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离开韩浩磊,罗安不知道自己还能依靠谁。没有人再像他那样,能将她捧在手心里,将她夸得像花儿一样绽放。在韩浩磊的甜言蜜语中,罗安找到了久违的自信和快乐,也填补了内心深处那个巨大的空洞。
她心里很清楚,韩浩磊接近她就是为了钱。但那又如何呢?在北京这个繁华的都市,像她这样家境优越的女孩或许有很多,但像韩浩磊这样能说会道、把她哄得心花怒放的男人却寥寥无几。
罗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混乱的情绪,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疲惫:“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吧,”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钱我会照常给你的。”
她知道,有些事情,即使心知肚明,也只能选择视而不见。她需要韩浩磊,就像需要空气和水一样,即使这空气和水是有毒的。
“钱我不要你的。” 隋塔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快要被房间里的寂静吞噬。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想了想,还是要和你坦白一件事。”
隋塔想了想,还是应该将自己和韩浩磊三个月前发生的那些糟心事都坦白出来。
“三个月前……韩浩磊跟我也在一起过,”隋塔语气越来越急,“但是当时他没告诉我他结婚了,我是被三的,不过我俩就在一起了四五天!”
罗安沉默了,神情复杂的看了隋塔一眼,然后就走了。
这不是隋塔想要的结果。她原本设想过很多种罗安的反应:或许是勃然大怒,冲上来给她一巴掌;或许是歇斯底里地质问她;又或许是故作大度地表示理解,说“这也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受骗者”。
都行。
哪一种都好,至少让她知道罗安的态度,知道她内心的想法。但现在这种不清不楚的沉默,却让隋塔感到无比的堵心和焦虑。
这些年,隋塔一直与严重的躁郁症为伴,断断续续地在安定医院接受治疗,病情时好时坏,在正常人和濒死者之间反复横跳。有时候似乎见好,能勉强维持表象的平稳,可更多的,则是跌入黏稠的泥沼,像老鼠被粘鼠板粘牢,丝毫动弹不得。
她经常性的想自杀,可内心深处又蜷缩着一丝执拗的不甘,一种不想死的本能。
为了实验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想死,她拿着刀,独自坐在医院外的石墩上,几乎是带着一种研究般的冷静,用刀刃划开自己的手腕。
接着,她就这么垂着眼,毫无波澜的看着血珠争先恐后地从手腕上的缝隙中涌出,滴滴答答落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形成一小片逐渐扩大的,暗红色的湿痕。
她并非感觉不到疼痛,而是某种更深、更空洞的绝望覆盖了所有生理上的感知。
她就那样静静坐在那里,直到失血过多带来的寒气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身体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她这才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想死。
然而,这种极端的方式,带来的慰藉如同饮鸩止渴,顶多只能奏效四五次。次数一多,连这种惨烈的宣泄都失去了效力,但自毁的欲望会更加变本加厉。
在开车时,耳边会有一个声音疯狂叫嚣着,让她猛踩油门,对着对面的墙上猛地撞去。抑或是站在高楼的窗边,渴望着一跃而下。
在这种无尽的挣扎中,谈恋爱对她来说,竟成了唯一能勉强转移注意力、让她短暂喘息的浮木。
她贪恋那些男生送来的鲜花,那些昂贵却毫无实际用处的礼物,更沉迷于他们专注地望着她的眼睛,对她说“你真漂亮”的瞬间。
是啊,她很漂亮的。
她这么漂亮的人,就该享有一名为她冲锋陷阵的骑士,为她克服遇到的一切难题。
她并不是没有肖想过这种瞬间,可是她发现,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骑士,只有一个又一个逃避责任的软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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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人生课题终究需要自己来解决的,她无法逃避。
可是,即便只是这样肤浅的温暖和短暂的迷恋,对她而言,也几乎足够了。
至少在那一刻,有人愿意为她表演深情,让她得以假装自己仍被需要,仍值得被爱,得以从自我毁灭的旋涡中,偷得片刻的喘息。
但是温情过后她冷静下来,又要一点一点收拾起这破烂摊子来。
而下一次,当躁狂再次来袭时,她知道,她还会再次陷入这无法自拔的泥潭,重复着这痛苦的循环。
隋塔带着一颗沉重的心回了家。
一回家,就看到了一座罐头山,几近要淹没了隋塔租的小一居。
隋塔扒开“罐头山”,开辟出一条通往沙发的小路,这才看到一大一小两只狗狗正埋头在各自的狗碗前,大快朵颐地享用着罐头大餐。季陲安则像个慈父般蹲在两只狗狗身旁,一脸宠溺地看着它们吃饭。
罐头是季陲安带来的。
锅包肉听到动静后抬头看了隋塔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激动和热情,仿佛只是例行公事般地打个招呼,然后便又低下头,继续埋头苦干,享受它的罐头盛宴。
看着自家狗狗吭哧吭哧吃罐头的样子,隋塔原本沉重的心情奇迹般地舒缓了许多。
这就是养宠物的意义啊!
在外面无论发生了多么糟心的事情,只要回到家,看到这一团毛绒绒的小家伙,所有的难过和烦恼都会一扫而光!
季陲安起身走到隋塔身边,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扑鼻而来,瞬间勾起了隋塔的食欲。
“你应该在外面还没怎么吃饭吧,我自作主张给你做了点。”
隋塔走进厨房,眼前的景象让她眼前一亮。
餐桌上摆放着几道热气腾腾的家常菜:糖醋排骨红亮诱人,酱汁浓稠,裹挟着排骨的肉香,玉米羹点缀着翠绿的香菜末,油麦在白色的瓷盘里整齐地排列着,上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很有锅气的几道菜。
季陲安可真是个好人。
在外面受了一天的欺负,一回家就吃上了香喷喷的饭菜,隋塔感动的简直想给季陲安磕一个。
隋塔独自一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地享用着季陲安做的饭菜。香气四溢的饭菜抚慰了她疲惫的身心,让她暂时忘却了烦恼。
“你怎么不吃?” 隋塔注意到季陲安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并没有动筷。
“我晚上七点之后就不吃东西了。” 季陲安解释道,“你事情解决了吗?”
隋塔点点头,算是回应。虽然事情的走向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但她已经将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还要靠罗安自己想清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件事也算是解决了。
“哦对了,你再帮我个事情,”隋塔从口袋里拿出韩浩磊的那截烟头,“上次羊水穿刺的DNA样本还有吧?拿这个烟头做个检测。”
10. 第十只狗
季陲安接过烟头揣进口袋里,“那我,就先走了。”季陲安起身,准备离开。
他把小乖送到隋塔这里之后,就没有理由继续待下去了。
然而,就在季陲安刚刚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柴犬小乖突然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那叫声凄厉而绝望。
小乖一叫,锅包肉也像是受到了某种感染,立刻跟着嚎叫起来,两只狗狗的叫声此起彼伏,形成了扰民的“二重奏”。
这房子的隔音效果很差,再这么叫下去,邻居肯定要投诉举报一条龙服务了。
隋塔当机立断,对着锅包肉的屁股就是两巴掌,“啪啪”两声脆响,锅包肉迫于隋塔的淫威,立刻停止了嚎叫,委屈巴巴地趴在地上,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隋塔。
但是小乖还在不停地叫唤,那声音听得隋塔心烦意乱。
隋塔和小乖还不熟,再说了,这是别人家的狗,她也不好下手教训。情急之下,她只能一把将刚走到门口的季陲安拽了回来。
神奇的是,小乖一看到季陲安回来,立刻停止了叫唤,乖乖地趴在地上,摇着尾巴,一脸满足地看着季陲安,仿佛刚才那个发出凄厉叫声的不是它一样。
隋塔这才松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是为什么啊?” 季陲安一头雾水,“之前在家的时候我出门它也不会叫啊!”
“因为换环境了。” 隋塔解释道,“柴犬是狗狗里最敏感的犬种之一,它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本来就缺乏安全感。你突然离开,它肯定以为你是要抛弃它了,所以才那么惊慌失措地嗷嗷叫唤。它现在对你非常依赖,把你当成唯一的依靠,所以你一走,它就感到焦虑和恐惧。”
季陲安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小乖柔软的毛发,低声细语地安慰着它,试图缓解它的焦虑。
“乖,别怕,我很快就回来。”
他抬起头,求助地看向隋塔,“所以这个要怎么解决?”
隋塔挠了挠头,略微思索了一下,说道:“恐怕你要在我家住一段时间了,等小乖脱敏了,习惯了这个环境再走。”
季陲安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低着头,不敢看隋塔,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
隋塔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季陲安的异样,她还在自顾自地说着:
“所以这才是我不想养柴犬的原因,太容易应激了,还容易记仇,不好管。不像萨摩耶,简直就是大煞笔一个,你抽它两巴掌,它还以为你跟它调情呢!”
一边说,一边又抽了锅包肉两个巴掌,给锅包肉舒服的尾巴直摇。
隋塔家里只有一张床,季陲安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你家就一张床,连沙发都没有,我睡在哪啊?”
隋塔撇了撇嘴,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了美团APP。
“放心,现在中国发达得很,我外卖一张折叠床就行。”
她一边滑动着屏幕,一边浏览着各种折叠床的款式和价格,“你看,这款折叠床怎么样?他店铺里还有床垫和被子,正好一起买了。”
“都可以,你看着买就行。”
他偷偷地瞄了一眼隋塔,发现她正全神贯注地挑选着折叠床,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
季陲安突然觉得狗子随主人都是有道理的,隋塔简直就是翻版的锅包肉,迟钝的可以。
迟钝的也有点可恨。
晚饭过后,隋塔心满意足地往床上一躺,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锅包肉见状,也跳上床,依偎在隋塔身旁。一人一狗腻歪得不行,隋塔一边柔声喊着“宝儿~我的宝儿~”,一边给锅包肉梳理着毛发。锅包肉也毫不客气地用湿漉漉的鼻子蹭着隋塔的脸,亲昵地舔着她的手,表达着它的思念和爱意。
季陲安看着眼前这腻歪的一幕,实在没眼看,默默地起身,逃也似的跑到厨房去洗碗。小乖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隋塔一抬眼,就看到季陲安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昏黄的灯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让他看起来格外温柔可靠。水流声哗哗作响,伴随着锅碗瓢盆碰撞的清脆声,构成了一曲宁静而美好的生活交响曲。
隋塔已经记不清上次拥有这样温馨的日子是什么时候了。那段记忆太过遥远,仿佛被尘封在厚厚的灰尘之下,已经开始腐朽变质,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太久远了,那时候她还很小,小到连事情都记不住,便亲眼目睹自己的整个家被撕碎血洗。
这些年来,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冷冰冰地度过,早已习惯了孤独和寂寞。这突如其来的温情,让她感到有些猝不及防。
她竟突然有了成家的想法。
然而,这温馨的氛围却被突如其来的不适打破了。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隋塔脸色骤变,捂着嘴冲进了厕所,抱着马桶“哇”地一声吐了起来。她刚刚吃下去的美味佳肴,此刻全都化作了污秽之物,被她毫不留情地倾泻而出。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钢铁女战士,百毒不侵,坚不可摧,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脆弱的一面。
锅包肉不愧是一只通人性的小狗,看到主人如此难受,它焦急地在厕所门口来回踱步,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然后,它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飞快地跑到堆放快递的角落,用爪子扒拉出一个纸箱,从里面叼出一瓶矿泉水,小心翼翼地放在隋塔身边,静静地守候着。
隋塔吐得昏天黑地,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等她终于缓过劲来,虚弱地抬起头时,一股清新的柠檬香气飘入了她的鼻腔,让她原本难受的胃部稍微舒服了一些。
她转头一看,发现季陲安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他手里拿着半个切开的柠檬。
新鲜柠檬的酸爽气息,有效地中和了空气中残留的呕吐物的气味,让隋塔的呼吸顺畅了许多。
“孩子的DNA样本已经取好了,你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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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医院把孩子打掉了,不用继续受罪了,我可以帮你安排病房和护工,都是最好的。”
隋塔摇了摇头,拒绝了季陲安的提议。
她用锅包肉叼来的矿泉水漱干净嘴,然后疲惫地往床上一躺,闭上了眼睛。
“还没到时机。” 隋塔的声音因为刚刚被胃酸腐蚀,听着有些嘶哑。
“什么时机?” 季陲安追问道。
隋塔从床头柜里取出一包银钗,抽出了一根,点燃了。青白色的烟雾立刻弥漫开来,呛得季陲安一阵猛烈的咳嗽。
季陲安有想过让她把烟灭了,但是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季陲安对气味十分敏感,这几乎是他从小就养成的习惯。从他记事起,闻到最多的就是医院里弥漫的酒精和消毒水的味道。因为家庭的缘故,即使是在他最贪吃的年纪,他也被禁止食用那些味道浓郁的零食,比如辣条。
到了大学谈恋爱之后,他更是受不了女生身上浓郁的香水味。为了迁就季陲安,林桐和他在一起的七年里,从来没有喷过香水。后来,林桐想和季陲安一起养狗,也只能是先斩后奏。
林桐曾经好几次向季陲安提出养狗的想法,但都被季陲安以受不了狗的臭味为由拒绝了。最后,林桐只能直接抱回家一只柴犬,才算如愿以偿地养上了狗。
然而,此刻,闻着隋塔制造出的难闻的烟味,季陲安却出乎意料地选择了包容。
“因为我没妈,”隋塔突然没头没尾的冒出来这么一句话,“我妈生我的时候羊水栓塞去世的,我从小就没妈,不知道有妈是什么感觉的,只能靠着怀孕体会下当妈是什么心情,也算是用这种方式能够和我的妈妈有些链接吧。至于这个孩子是哪个男人的,我反倒没那么关心。”
“那你有没有想过把孩子生下来?”季陲安小心翼翼地问道。
隋塔直接用手掐灭了烟头,“像我这种烂了根儿的人,是没资格过正常日子的。”她语气平静,仿佛这只是一句陈述,而非情绪的宣泄。
“你怎么就烂了根儿了,我觉得你挺好的,至少对狗挺好的……”
季陲安讲的真诚,隋塔听的一愣,斜眼撇了他一眼,然后把头偏到一边,嗡声说,“可要是你知道了我干过的事,就不会这么说了……”
季陲安沉默了一下,没再说话。折叠床咯吱作响,他翻身躺下。他睡眠一直不好,而且极度认床,换个地方基本就告别睡眠了。今天这折叠床更是糟糕,硌得他浑身难受,他已经做好了失眠的准备。
翻来覆去不过三分钟,眼皮就沉重地耷拉了下来。
季陲安觉得隋塔家的空气里有安眠药。
一声敲门声突然响起,惊醒了他。隋塔已经起身去开门。
进来的女生双眼红肿,看到床上的锅包肉,顿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扑上去,紧紧搂着锅包肉,呜咽的说:
“萨摩!我的狗,也是只萨摩!呜呜呜,papa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11. 第十一只狗
隋塔明显愣了一下,吃惊地问:“你说的是papa,那只百万粉丝的萨摩?!”
papa是短视频平台上最火的一只萨摩耶,也是隋塔最喜欢的一只萨摩耶。
papa因为长相可爱,毛量丰富,性格调皮捣蛋而广受大家的喜爱,加上papa妈流畅高超的剪辑技术,短短一两年的时间就累积了百万粉丝。
隋塔心下一沉,网红狗失踪,大部分结果都不太好,尤其是像papa这种网红狗,要是失踪,照片网上肯定都满天飞全是偶遇图了,到现在了还没有网友看到,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隋塔赶紧去问papa妈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papa妈抽抽噎噎道:“我的papa是三天前被人带走的,那人全副武装,戴着黑头套和帽子,看不清脸,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破开了我家的密码锁,带走了狗,我也报警了,网上也发了,但迟迟没有消息,呜呜呜,我的papa到底在哪啊?”
“有视频吗?”隋塔问。
“我家的智能锁有录像功能,录到了一小部分。”
papa妈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小段视频。
画面里,一个戴着黑头套看不清脸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指套带上,破开了密码锁。
隋塔没说话,沉默地把视频往前拉了拉,画面定格在偷狗的人伸出手戴假指套的一瞬间。
仔细看去,即便画质模糊,但还是能隐约辨认出,那人右手的中指上,纹着一个黑色的图案——一个乌鸦的眼睛,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从皮肤上飞出来。
乌鸦之眼。
在古老的凯尔特神话《劫掠库林之牛》史诗中,战争女神摩莉甘经常化身乌鸦盘旋在战场之上,用她锐利的目光俯瞰,见证着战士们的生死。传说中,她的眼睛能“看到战士灵魂的重量”。而当她的瞳孔收缩时,预示着死亡即将降临。
所以乌鸦之眼,也象征着对杀戮的见证,预示着死亡,以及某种嗜血的仪式。
见隋塔一直沉默,Papa妈焦急地握紧了双手,紧张得手都在抖个不停。她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到底……能不能帮忙找狗啊?找到狗的话,我给你十万,够不够!”
“可以倒是可以,只不过……”隋塔没有把话说完,但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Papa恐怕凶多吉少了。
Papa妈猛地抹了一把眼泪,语气坚定起来,带着一种决绝:“找!必须找!活要见狗,死要见尸!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放弃!”
隋塔点了点头,让Papa妈把视频发给自己一份。在离开之前,Papa妈还依依不舍地摸了摸锅包肉毛茸茸的头,眼中充满了悲伤。
“多希望papa也能像它一样长命百岁啊!”
隋塔拍了拍Papa妈的肩膀,安慰道:“会的,小狗都会长命百岁的!”
待Papa妈离开后,隋塔走到电脑前,从她电脑上众多杂乱无章的文件夹里,找到了一个被隐藏得极深的、画质极为惨烈的视频。
视频是主观视角拍摄,画面摇晃,让人头晕目眩。镜头对准着一只蜷缩着的小猫。
小猫瑟瑟发抖,发出微弱的呜咽。一双戴着黑色手套的大手,粗暴地摁住了它,让它无法挣脱。紧接着,锋利的刀刃划破了小猫的皮毛……小猫的叫声凄厉无比,尖锐地刺痛着耳膜。随后,声音戛然而止,画面一片血红。
隋塔侧身观察了下季陲安的表情。季陲安倚在床边,脸上平静得近乎冷漠,没有任何的恐惧,也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厌恶都没有。仿佛他看的不是什么血腥的画面,而是一部无聊的纪录片。
“你怎么不害怕?”隋塔问道,“我电脑里存着这种视频,你不会觉得我是变态吗?”
季陲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隋塔的视线,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你忘了,我是学医的,我还上手解剖过人的尸体。还有,你想让我看到的,是这个人手上的乌鸦之眼吧。”
隋塔点点头,“你可能不知道,这群虐猫虐狗的人发起了网红狗追杀令,狗的粉丝越多,他们能拿到的赏金也就越多,而乌鸦之眼,就是北京虐猫虐狗的组织。”
季陲安看了眼小乖,最终还是于心不忍,“我能帮上你什么忙吗?多一个人也就多一份力量,也就能早点找到papa。”
“还真有,”隋塔将金杯的钥匙抛给季陲安,“我饿了,想吃锅包肉,你找个夜市去给我买点。我是孕妇,孕妇需要被优先照顾。”
锅包肉一听要吃了锅包肉,立刻警觉起来,悲伤地仰天长啸。
隋塔抓起手边的卫生纸就朝着锅包肉扔了过去。
“有病啊,大晚上的叫什么叫,邻居投诉了抓狗大队就过来抓你了!”
北京这个城市,一直对养狗的管理十分严格,所以小乖在乱叫的时候隋塔才这么担心。
如果真的遭到投诉,即使是有狗证也十分危险,被抓狗大队的抓去后,除非有过硬的关系,否则这辈子是很难再和爱宠相见了。
隋塔搬到顺义,一方面是因为顺义是非重点区域,能办下来萨摩这种大型犬的狗证,另一方面顺义这边的确管的比较松,投毒的也少,对于养狗来说还算是个比较安全的地方。
可锅包肉不理解老母亲的担心,它委屈的哼唧一声,爬到床上睡觉去了。
季陲安无奈地叹了口气,拿着车钥匙带着小乖就出了门,心里竟还生出了些暗爽。
被人使唤的感觉还不错。
他转了四五家夜市,终于找到有家卖锅包肉的了。
但等他买完回到家,却发现隋塔早就搂着狗睡着了。
小乖从没受到过像锅包肉这样的溺爱,它从小在规矩里长大,睡觉只能去客厅的笼子里睡,不许爬沙发,不许上床,一天两次在外面上厕所,在外面遛狗的时间也有规定,一次35分钟。
小柴第一次见这么不守规矩的狗,它呜咽着朝季陲安哼唧,像是在告状。
季陲安摸了摸小乖的头,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他把锅包肉放到冰箱里,自己重新躺回到床上。
他听着一旁隋塔的呼吸,心里面有些许刺挠,翻来覆去的有些睡不着。但还是被沉重的睡意压住,最终睡去。
第二天八点多,隋塔才缓缓醒来。她走到桌边时,发现季陲安早就做好了早饭。
金黄酥脆的油条,根根笔直,外焦里嫩,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旁边,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浓稠细腻,撒着些许油光,一看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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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了糖,甜度适中。
再往旁边看,是一盘煎得金黄的蛋饼,上面撒着葱花,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用刀轻轻切开,能看到里面包裹着蔬菜和肉末。
此外,还有一小碟精致的酱菜,颜色鲜艳,酸甜可口,用来解腻再合适不过。
隋塔瞬间感觉肚子饿了,也不再客气,直接坐在桌前,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开始了狼吞虎咽。
自从她怀孕后,胃口就大得惊人。
就在她吃得正酣时,门开了。季陲安带着两只狗推门进来。
锅包肉一进家门,就直奔小乖的垫子,毫无顾忌地趴在了上面。小乖瞬间炸毛,对着锅包肉龇牙咧嘴,发出不满的呜呜声,似乎在控诉锅包肉霸占了它的地盘。
但锅包肉向来在家当大王当惯了,对小乖的示威完全视而不见,自顾自地在垫子上舒服地趴着。
其实它更喜欢睡床,而占据垫子的行为完全是因为要在家里称王称霸,故意的。
隋塔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你怎么还没去上班?”
她狼吞虎咽,快速地将桌子上的饭菜一扫而光,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你做饭太好吃了,呜呜呜,我要雇你来我这当厨师。自从我爹也死了之后,我就没吃过一顿这么像样的饭菜了!”
“一会就去,今晚我可能不回来了,小乖就拜托你了。”他从鞋柜里拿出湿巾,蹲下来,开始给两只狗擦脚。
“白班也上,夜班也上?你这什么医院,也真够剥削人的,小心点心脏病猝死。”
季陲安“嗯”了一声,抬起小乖的脚。
小乖早就被训练好了,乖巧地坐在地上,擦完一只就抬起另一只脚,方便季陲安擦拭。
但到了锅包肉这里,就是完全不一样的画风了。
隋塔是个懒人,也有点不爱干净。加上锅包肉脚部敏感,向来不喜欢别人碰,自己也会□□清理,所以隋塔很少去给锅包肉擦脚。
但是季陲安无法忍受。他一个没看住,锅包肉到花园去刨坑了,锅包肉的爪子是灰尘和泥土的重灾区,走路都掉灰。
季陲安刚碰到锅包肉的脚,锅包肉就气得嗷嗷大叫,奋力抽回自己的脚,逃命似的冲到隋塔身边,蹭着隋塔的腿,试图寻求保护,躲了起来,仿佛季陲安是什么洪水猛兽。
隋塔看到自己狗躲在自己身后,作为主人得出面护着。
“算了吧,别管它了,脏就脏吧,我不嫌弃就行。”
主人都这么说了,季陲安只能收了湿巾。
“要是从小就擦脚的话,长大就能听话了。”
“为什么要听话?”隋塔不解,“过度追求听话只会扼杀一只小狗的个性,我喜欢有个性一点的小狗。狗和孩子一样,听话只是方便了父母,对孩子没有一点好处。”
季陲安愣住了。
他对待小乖的方式也正是他父母对待他的方式。
要他守规矩,要他听话顺从,但从来没要求过他按照自己的意愿生长。导致他年近三十,忽而有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活了。
“别愣着了,过来帮我个忙。”隋塔喊他。
季陲安回过神来,隋塔正用手机支架摆好了手机,手里拿着一个铁扫把对准了小乖,即将揍下去。
12. 第十二只狗
隋塔没真揍下去,只是纯吓唬了下小乖。
小乖应该是从来没挨过揍,被吓得瑟瑟发抖,眼神中充满了委屈和困惑。它看着落下来的棍子,却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身子,没叫唤。
“看来只能使出那招了。”隋塔喃喃自语。
随后她从柜子里掏出了一身清纯JK,跑到卫生间去。几分钟后,卫生间的门打开,隋塔穿着那身粉色JK走了出来,头发被扎成了两条蓬松的双马尾,两条腿又长又直。
隋塔一脸自信的等着季陲安的评价,隋塔自知自己人虽然有点疯,但是长相和身材算得上一等一的出挑,这再打扮下,谁看见了都得夸几句。
但是季陲安的表情却难看的要死。
“咋地了!”隋塔朝季陲安大吼一声,“有那么难看吗?!”
季陲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倒也不是难看,就是很违和……”
“我身材这么好,穿个JK哪里违和了?你不要给我在这呜哇乱叫!”
季陲安又重新上下打量隋塔一番,小心翼翼道:“不是说你难看,就是有点违和,你的体态太粗犷了,可以再收敛些……”
“去你爹的!”隋塔一边骂,一边从抽屉里翻出来个口罩戴在脸上,“一会我一拿扫把对着小乖,你就出门,明白吗?”
季陲安点点头:“你是想在网上装成虐狗的,吸引虐狗组织,从而打入他们内部是吗?”
“果然是高材生,脑子就是好使。”隋塔难得夸了句好话,可能是因为隋塔语气向来嘲讽的原因,这话落在季陲安耳朵里,偏偏多出来了些阴阳怪气的味道。
隋塔摁下录制键,她拿着扫把对着小乖,用夹的要死的声音骂骂咧咧道。
“坏狗狗!为什么要咬坏姐姐的新裙子?”她举起扫把,声音陡然转冷,“六千块的裙子,你这条贱命赔得起吗?”
“你再乱拆家,我就把你扔到阳台上面养!”
“你信不信我把你扔到大街上,让别人打死你!”
隋塔一举起扫把,季陲安便心领神会,打开门冲出去。
果然,小乖立刻传来撕心裂肺地哀嚎。
在这样配合之下,一段伪造的“虐狗”视频就这样新鲜出炉了。
锅包肉也配合的出了镜,它本意不过是疑惑的看着小乖乱叫,不理解这只柴犬为什么突然发疯,到了视频里,便成了害怕隋塔的样子。
隋塔将视频定位到北京,自费投了抖+,再加上隋塔身材皮肤的加持,没过一会,大量的评论便涌入。
评论大致分为三类。
一类是正常人,对隋塔发出的视频感觉到愤怒,觉得小狗拆家是天性使然,是需要主人后天去教好的,更有气愤填膺的,要去开盒博主。
另一类是讨厌狗尤其是讨厌柴犬的,觉得这类狗就是欠揍欠打,支持博主继续打狗的。
最后一类就是关注隋塔身材的猥琐男,在评论区下面进行骚扰的。
隋塔重点关注了第二类人,挨个点进他们的主页看作品,但是依旧没看到关于乌鸦之眼的线索。
隋塔急得抓耳挠腮,季陲安却提前做好了午饭。
隋塔坐到饭桌上,人有点闷闷的,只是一味沉重地扒着饭。季陲安也是个嘴笨的,他知道隋塔在发愁,也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思来想去只能问出一句:
“这次找狗是不是特别危险?毕竟你要和那帮虐狗的人接触,那帮人估计都是一帮心理变态吧……”
隋塔这才勉强抬头,装作轻松的样子调侃道:“危险?该有危险的是对方吧!这点破活儿对我来讲洒洒水啦~老娘我年轻的时候一个打十个来着的,对付这帮只敢对猫狗下手的欺软怕硬的囊货还是很容易的。”
“所以你当初为什么从警校肄业?”季陲安顿了顿,“你能力又强,身手又好,不像是因为成绩不好被退学的。”
隋塔没正面回答,而是故意油腻地朝着季陲安做了个wink,“怎么,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奇,不会是喜欢我吧?”
季陲安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立刻反驳道,“这倒不可能,我喜欢的类型和你千差万别好吧!我就是眼瞎了只听你讲话也会离你这种人远远的。”
“你喜欢什么类型,说来听听?是喜欢胸大的还是屁股翘的,还是脸长得好看的?还是喜欢像你前女友那样博士毕业的高材生?”
“你别管我喜欢什么类型,反正我知道你只喜欢渣男,谈过的这几个男的一个比一个渣。”
隋塔听了季陲安的反击,也没生气,只是从冰箱里取出那份已经冷透了的锅包肉重新放到微波炉里加热,顺便看着钟表的秒针一圈一圈的转。
“要快十点了,你上班还来得及吗?”
季陲安抬眼一看表,拿着包就往屋外冲,惹得小乖又是狂吠。
还好已经到了北漂们的上班时间,居民楼里空空荡荡没剩下多少人了。隋塔也不管狗了,任由小乖在客厅里狂叫,她一边嚼着热好的锅包肉,一边用手机录着视频。
锅包肉的糖醋汁沾在嘴角,她也懒得擦,只是机械地咀嚼着,眼睛始终盯着手机屏幕。
“叫,继续叫。”她对着小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等会儿给你加戏。”
小乖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叫得更凶了,把狗绳拽得哗啦作响。
隋塔趁机又录了几个视频,故意把镜头晃得厉害,营造出一种失控的氛围。她特意选了最夸张的一个,配文“这狗疯了”,发了出去。
等了大概两三个小时,小乖终于叫累了,趴在地上直喘气。隋塔打开抖音,消息栏里跳出一条新鲜私信,是一个叫“森哥”的人发来的。
“你的狗卖吗?加个微信?”
隋塔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点进森哥的主页,里面干净得可疑,只有两三条健身视频。画面里,男人正在举铁,肌肉虬结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隋塔对这种肌肉男向来无感,甚至有点恶心。
就在她准备退出时,一个细节突然抓住了她的视线——在某个抬腿的动作中,男人大腿侧面赫然露出一个纹身:乌鸦之眼。
隋塔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立刻把视频倒回去,反复看了好几遍,甚至截图放大。没错,就是那个标志性的纹身,和监控录像里拍到的手指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抓到鱼了......”隋塔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她加上森哥微信后,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起来。
不吃香菜:【卖啊,不过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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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可是犬舍买来的纯种柴犬,你要花多少钱买呢?】
森哥:【你不都打算扔了吗?便宜点卖我,我就出三百!】
不吃香菜:【才三百,这狗我花六千买的,就算让它死家里我也不会三百块钱就卖给你!】
森哥:【你不都不想养了吗?你送到我这,狗至少能过上好点的日子。】
“放你爷的屁!”隋塔猛地拍了下桌子,吓得小乖一哆嗦。她咬着牙,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这人说得倒是好听,什么“过上好日子”,真把狗送过去了,怕不是要把小乖送进地狱。
她眼珠一转,突然有了主意。放下手机,她翻箱倒柜,从橱柜深处找出去年万圣节买的假血浆。
“配合一下,给你加罐头。”她小声说,然后开始往小乖身上喷假血。
假血浆黏糊糊的,沾了她一手,指缝里都是猩红的痕迹。她正要去卫生间洗手,小乖却凑了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
“没事的,都是假的。”隋塔蹲下身,揉了揉小乖的脑袋。狗毛上还沾着未干的假血,摸起来黏腻腻的。她刚想拿湿巾给它擦擦,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隋塔猛地回头,只见锅包肉不知什么时候用爪子扒开了假血浆的瓶盖,暗红色的液体正汩汩往外流。更糟的是,这只向来无法无天的萨摩耶已经在血浆上打了个滚,雪白的毛发瞬间被染成骇人的红色,此刻正得意洋洋地甩着沾满"血迹"的大尾巴。
“锅包肉!”隋塔怒吼一声。
锅包肉却丝毫不慌,反而冲她咧开嘴露出标志性的“萨摩耶微笑”。它向来恃宠而骄,知道隋塔对它下不去手,果然如它所料,见隋塔只是站在原地瞪眼,它更加肆无忌惮,突然一个箭步窜了出去。
“你给我站住!”
已经晚了。
锅包肉像一朵移动的血色云朵在客厅里狂奔,沾满假血的爪子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串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它先是跳上沙发,在上面滚了一圈;又蹿到茶几旁,碰倒了水杯;最后干脆叼起假血浆的瓶子满屋子撒欢,所过之处无不留下猩红的痕迹。
隋塔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客厅在短短几十秒内变成了凶案现场。假血从地板延伸到墙壁,雪白的沙发套上印满了梅花状的爪印,连窗帘都被锅包肉兴奋甩动的大尾巴甩上了“血迹”。
“好,很好。”隋塔咬牙切齿,却只能将计就计。她快步走到还在撒欢的锅包肉跟前,一把抱住这只浑身“血迹”的大白狗,对着它的笑脸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
“既然你这么爱演,那就演个够。”
锅包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隋塔按着和小乖摆出各种“惨烈”的姿势,对着手机镜头一阵狂拍。
最后一张照片里,两只狗“奄奄一息”地躺在“血泊”中,锅包肉还敬业地吐着舌头装死。
“完美。”隋塔满意地看着照片,手指飞快地编辑着信息。
既然要钓鱼,那就把戏做足。她给森哥发去了这张惨烈的照片,配文:【不用你了,已经解决了。】
森哥迟迟没有回复,但隋塔一点也不着急。
她知道,鱼已经闻到了饵的味道,迟早会上钩的。
13.第十三只狗
季陲安推开门时,差点以为家里发生了命案。
客厅地板上、沙发上、甚至天花板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迹,斑斑驳驳,触目惊心。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本能地想深呼吸后屏住呼吸,却只闻到甜腻的人工血浆气味——是假血浆。
两只狗倒是干干净净的,连平时不让上沙发的小乖都蜷在隋塔身边,睡得正香。两只狗狗毛蓬松,和满屋子的“血迹”形成鲜明对比。
季陲安的洁癖瞬间发作。
他盯着地板上干涸的红色痕迹,手指不自觉地抽搐——想擦,想拖,想立刻把这屋子恢复成原本的样子。可隋塔和狗都睡着了,他怕吵醒他们。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隋塔的手机突然炸响。
刺耳的微信视频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尖锐,吓得小乖一个激灵,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隋塔猛地睁眼,一把抓过手机。
屏幕上“森哥”两个字让隋塔瞬间清醒。她一脚踹醒正要吠叫的锅包肉,迅速对季陲安比了个手势。
季陲安会意,轻手轻脚地将两只狗抱进卧室。毕竟这两只狗现在在森哥眼里已然是两只死物。
关门时,他听见隋塔接通了视频。
“那两只狗呢?”森哥的嘴里像含了一辆摩托车,嗡嗡直响,让隋塔想起来自己之前骑过的一辆二手巡航车离合器被烧的时候,也是这种要死的动静。
隋塔翻了个白眼:“扔出去了啊,不然我留两个狗的尸体在家里干嘛!”
手机屏幕里,森哥只穿了件松垮的白色背心,领口歪斜地露出锁骨。他凑近镜头,用刻意压低的气泡音说:“你比我想象中的……好看多了……”
隋塔的指甲掐进掌心,勉强压住自己嫌恶的表情:“所以你半夜打视频,就为了看我的长相?”
“现在美颜这么厉害...”森哥轻佻地笑着,“谁知道真人什么样?”
“神经病!”隋塔作势要挂断,“我要拉黑你!”
“别别别!”森哥立刻求饶,“我错了还不行吗?真有事找你……”
“我们很熟吗?”隋塔冷笑。
森哥的声音突然柔软下来:“见面聊好不好?就明天……”
隋塔刚想回答,便看见季陲安一脸阴沉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森哥油腻腻的声音从听筒传来:“那就约好了,明天在我家楼下的酒馆见面,地址我微信发你……”
森哥话还没说完,便被隋塔挂断了电话。
“你总是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吗?”季陲安质问道。
隋塔懒散地靠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敲着手机屏幕,连眼皮都没抬:“是又怎么样?有用不就行了吗?”她终于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再说了,这是我的委托,关你什么事?”
“他约你去楼下酒馆,你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季陲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万一他灌醉你,或者——”
“所以呢?”隋塔打断他,眼神骤然锋利,“你是觉得我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季陲安深吸一口气,指节微微发白:“你为什么只对我讲话带刺?"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意,"我是在关心你,我对你说的话,哪一句是害你的?”
“关心?”隋塔嗤笑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我不需要你教我做事。”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带刺,“我们这种人,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你是个医生,你喜欢普渡众生——”她顿了顿,笑容凉薄,“但最好你的众生里,别包括我。”
季陲安盯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又沉寂。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转身摔门而出。
“砰——”
门框震颤的余音在房间里回荡,隋塔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她的内脏。她猛地捂住嘴,跌跌撞撞地冲向洗手间,膝盖重重磕在瓷砖上,却顾不上疼,直接扑到马桶前吐了个昏天黑地。
喉咙里火烧般的灼痛,胃酸呛得她眼眶发红。她死死抓着马桶边缘,指节泛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好恶心。”
她喘息着,额头抵在冰冷的陶瓷上,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为什么要关心我?
跟你很熟吗?
她抬手狠狠擦掉嘴角的痕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惨白,眼下泛着青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色。那双以前总是带着锐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疲惫,像是经历过无数次徒劳的挣扎后,终于认命般地沉寂下来。
以后还是自己一个人行动好了。
不需要考虑别人,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被谁干涉——这才是最快捷、最省事的方式。
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指尖,却怎么也洗不掉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烦死了。”
她猛地一拳砸在洗手台上,指骨传来尖锐的疼痛,却让她莫名清醒了几分。
——就这样吧。
夜色渐沉,隋塔站在衣柜前,指尖拨开层层叠叠的黑衣,最终停在最深处——那里压着一条好多年前买下的短裙。
布料柔软得过分,裙摆缀着幼稚的蕾丝花边,像是刻意迎合某种低劣的审美。
这种衣服天然带着讨好感,像是一块精心包装的诱饵,专为吸引某些蠢货上钩。
——但不包括季陲安。
她换上裙子,裙摆短得几乎遮不住大腿,领口的设计刻意强调着少女感的纯真。
她厌恶地皱了皱眉,却还是往唇上抹了一层淡粉的唇膏。
效果很好。
森哥见到她的第一眼,瞳孔骤然放大,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你真人比视频里还好看……”森哥结结巴巴地说,脸颊涨得通红,手指紧张地搓着裤缝。
隋塔懒得寒暄,单刀直入:“所以,找我什么事?”
森哥压低声音道:“我看你……好像也很讨厌狗?”
“确实。”隋塔歪头,故意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掉毛,乱叫,把家里搞得一团糟——”她轻嗤一声,“你不觉得这些东西很讨人嫌吗?”
森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的表情陡然扭曲,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没错!现在的人把这群畜生当爹妈伺候,要我说,这帮人就是脑子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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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生就是畜生!狗就是该吃肉的!”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那些爱狗的人,怕是死了爹娘才会对畜生这么好!”
隋塔暗自咬紧了牙,指节在桌下攥得发白,脸上却挂着甜腻的笑:“这狗要是听话懂事还好,要是性格不好,还有啥养的必要?直接打死就好了!”
森哥的表情骤然兴奋起来,瞳孔微微扩张,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他强压着激动,神神秘秘地凑近:“欸,你知不知道......什么是乌鸦之眼?”
隋塔心脏猛地一跳,她眨了眨眼,刻意让睫毛轻轻颤动,声音里带着天真的好奇:“不知道诶,那是什么呀?”
森哥舔了舔嘴唇:“乌鸦之眼……是我们线下的组织,专门收拾那些被捧上天的网红狗,”他压低声音,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桌面,“你知道现在网上那些爱狗人士有多恶心吧?把畜生当祖宗供着,给狗穿衣服、办生日会,甚至还有人给狗买墓地……”
“乌鸦之眼,就是专门治这些人的。”
隋塔故作惊讶地捂住嘴:“真的假的?还有人专门干这个?”
“当然是真的!”森哥激动地掏出手机,点开一张漆黑背景的照片——一只血红的乌鸦眼睛图腾,瞳孔处刻着扭曲的荆棘花纹。
“这是我们的标志,每个成员都要纹在身上。”
他滑动屏幕,展示更多照片:“创始人叫渡鸦,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特别有钱,在北京有好几套别墅。”
照片里,一只金毛犬被铁丝勒紧脖颈,鲜血染红了毛发。
“这是上个月的作品,粉丝三百万的网红狗球球,主人哭得死去活来,在暗网视频点击量直接破百万!”
隋塔的胃部一阵绞痛,但她强迫自己露出崇拜的表情:“好厉害......那你们是怎么运作的?”
“渡鸦会在暗网上发布网红狗追杀令。”森哥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每条狗的悬赏金额都不一样,粉丝越多、名气越大,价格就越高。最贵的一条边牧,赏金五十万。”
他点开一个加密群组,里面密密麻麻都是血腥照片和视频:“我们有自己的暗语和行动规则。比如喂乌鸦代表成功猎杀,羽毛是作案工具,巢穴是聚会地点……”
隋塔强忍恶心,装作好奇地问:“那......你肯定赚了不少钱了吧?”
森哥的表情突然僵住,耳根涨得通红:“我……我还没赚到钱”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过很快就会了……”
隋塔突然伸手覆上他颤抖的手背:“你只是缺个机会……”她凑近他发烫的耳畔,“我相信你呀。”
森哥的呼吸陡然粗重。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三天后我们有线下聚会!你……你假装是我女朋友好不好?”他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恳求,“让他们看看……我森哥也能找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这样他们就不会看不起我了……”
隋塔佯装恼怒地抽回手:“谁要当你女朋友!”却在森哥眼神黯淡下来时噗嗤一笑,“不过帮你撑场面倒是可以。”
她看着森哥感恩戴德的模样,轻轻搅动着酒杯中的冰块。冰块碰撞的声音,像极了甩棍击中脑袋的金属轻响。
14.第十四只狗
隋塔站在楼道里,盯着门缝下渗出的暖黄光线,脚步突然凝滞。
她倒不担心是贼——这间破出租屋里最值钱的,恐怕就是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小偷进来转一圈,说不定还会良心发现给她留两百块钱。
只能是季陲安。
毕竟,她也没有什么其他能够认识的人了。
她在门口踌躇,有点不敢进去。
她向来是个喜欢把精神疾病挂在嘴边的人。每次情绪失控、每次口不择言、每次把身边人推得远远的,最后都能轻飘飘地用一句“我犯病了”来收场。仿佛这几个字是万能的免死金牌,能把她所有的恶劣行径都包装成情有可原。
现在想来,那分明是最普通的关心。是她自己应激了。
她讨厌一切可能会产生绑定的关系,因为她害怕分离的那天,所以向来习惯提前切断任何可能产生进展的关系。
指纹锁“嘀”地一声解开时,隋塔难得心虚起来。
门开的瞬间,番茄炒蛋的香气混着米饭的甜味扑面而来,季陲安系着那条灰格围裙站在灶台前,砧板上的葱花翠绿鲜亮,电饭煲亮着保温的绿灯。
“你回来啦。”这语气,熟稔的好像他们从未吵过架一样。
反倒是隋塔有些不自在。
“真是个没脾气的好人……”隋塔小声嘟囔道。
季陲安指了指自己,笑得很奇怪。
“我吗?”
“约好了,三天后,我去和这个组织的人碰面聚会,到时候从他们那边应该能套出点东西来……”隋塔声音蔫蔫的。
季陲安点点头:“好,到时候我请个假,陪你一起去。”
“倒也不用吧,”隋塔皱眉,“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医院那边不是挺忙的吗?天天看你白天有班晚上还有班的……”
季陲安没驳斥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个小小的金属物件,是一副隐形款的蓝牙耳机。
“我就在门外接应你,有危险了就喊我,我虽然不会功夫,但好得也是个男人,能帮你少挨几棍子……”
隋塔噗呲一声笑了。
胸腔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像是突然塌陷下去,说不感动是假的。
“行吧……”
隋塔答应了。
“那这次的委托金分你一半。”
“我不是为了图钱才说要帮你的……”季陲安慌张解释。
隋塔一挑眉,饶有些玩味的看着季陲安,“所以,你图的是什么?”
隋塔本以为季陲安会有些惊慌失措,却没想到此时季陲安的眼神格外的真诚。
“图你的平安。”
反倒是隋塔有些慌了。
三天后。
隋塔的烟熏妆晕染得极深,眼尾拉出锋利的弧度,像两片淬了毒的刀刃。
黑色紧身上衣裹着纤细的腰肢,纯黑短裤下那双修长的腿线条凌厉,腰间系着战术腰包,鼓起的轮廓隐约可见甩棍的形状,整个人飒爽的不行。
森哥直接看呆了,喉结滚动。
“我说,”森哥开口,“你能不能真当我女朋友?”
隋塔给了他个白眼。
聚会地点在北京六环外的荒僻村落——一栋改造成轰趴馆的老式别墅。
这种地方在北京郊区并不少见,年轻人租下整栋别墅,彻夜狂欢——酒精、音乐和荷尔蒙在封闭的空间里肆意发酵。
远离市区,四周荒无人烟,哪怕闹出再大的动静,也不会有人听见。
隋塔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霉味、汗臭和动物排泄物的浑浊空气。
水晶吊灯投下昏黄的光,照出客厅中央三个巨大的狗笼——它们像某种突兀的刑具,硬生生挤占了原本属于沙发和茶几的空间。
笼子里,近二十只狗蜷缩着,毛发板结,肋骨嶙峋,干裂的鼻头泛着不健康的粉白。听到开门声,它们只是机械地抬了下眼皮,瞳孔里映不出半点光,又绝望地垂下。
狗是有灵性的,它们也能感知到自己即将迎来什么样的折磨与虐待。
屋内,七八个男人齐刷刷转过头。
他们的眼神像钝刀,在隋塔身上来回刮蹭,带着审视和某种令人不适的玩味。
“没说今天还有娘们儿来。”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咧嘴笑,黄牙间黏着烟渍。看着隋塔漂亮的脸蛋,不自觉地舔了舔牙。
森哥立刻挺直腰板:“我女朋友!漂亮吧?”
“规矩忘了?这里面什么时候允许带外人了?”
声音来自沙发后的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斜倚在真皮沙发上,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露出半张清秀的脸。
他穿了一身黑,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把蝴蝶刀,银光在指缝间翻飞。明明是最懒散的姿势,却让满屋凶徒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森哥瞬间矮了半截:“蝰哥,就这一次!她就是好奇,我保证这娘们儿出去绝对不乱说。”
“一次追杀令都没完成过,这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话了?”被称作蝰蛇的年轻人掀起眼皮,漆黑的瞳孔如鬼魅一样直直钉在隋塔脸上,“你给我滚!”
隋塔非但没退,反而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她单手支着下巴,红唇微勾:“所以……你很厉害咯?”
蝰蛇像是被烫到般瞬间弹起身,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连耳尖都泛起血色。蝴蝶刀在他指间不安地翻转。
“啧,”隋塔轻笑。
虽说这人变态又卑劣,倒是意外的纯情。
“那是自然,”蝰蛇声音绷得发颤,却仍强装冷酷,“死在我手下的狗,不计其数。”
他拽过背包,掏出一个血迹斑斑的包裹甩在茶几上。
包裹散开,四只雪白的萨摩耶爪子滚落出来。
没有皮毛,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四只孤零零的爪子。
“喏,”蝰蛇用刀尖挑起一只爪子,“就这四只爪子,值三十万。”
隋塔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的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太愤怒了,却仍不能表现出来。
她面上却笑得愈发艳丽,甚至倾身向前:“年纪不大,本事倒是不小。所以——”
她突然伸手抚上蝰蛇紧绷的脖颈,“到底是为什么才干这个的?”
蝰蛇抓住她手腕:“你想来说教我?”
“我为什么要说教?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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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好奇不行吗?”
“好奇?”蝰蛇猛地将她拽近,“你觉得我信?”
隋塔直视他翻涌的瞳仁:“为什么不能只是好奇呢?有人看表面,有人看里子,我啊——”隋塔突然抽身后退,“喜欢把皮肉骨头都剖开看。不过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就不坏规矩了,先走了……”
隋塔好不犹豫,转身就向外走,蝰蛇却急了,一把将她扯回。
“等等!”蝰蛇手上力气很大,直接让隋塔踉跄跌进他怀里。少年心跳如擂鼓,声音却放得极轻,“你别跟森哥那个楞货了,跟着我吧,比跟着他强。你要是跟了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跟你说。”
森哥一脸愤然,“蝰蛇,你这样可就太过分了……”
隋塔突然笑出声,她单手撑开两人距离,眼底温度骤降,声音阴森的吓人。
“好奇?你们这种人有什么可好奇的?”隋塔一字一顿。
“无非是酗酒的父亲,疯癫的母亲,穷得连狗都嫌的破房子,长大后发现自己是阴沟里的臭虫,只配靠虐待不会说话的畜生找存在感。我为什么要把同情心分给你这种底层贱货?!”
蝰蛇立刻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手上的蝴蝶刀瞬间出鞘,朝着隋塔刺去。
隋塔的指尖轻敲蓝牙耳机,三下。
“可以收网了。
”
咔哒。
门外传来铁链绞紧的金属摩擦声。黄牙男第一个反应过来,猛扑向大门,肩膀狠狠撞在门板上——大门纹丝不动。
“臭婊子!”他转身,眼球充血,却在下一秒僵住。
隋塔右手垂在身侧,一截冷钢甩棍无声展开。
蝰蛇站在三米外,蝴蝶刀在指间翻飞,划出细密的银线。
他忽然笑了,牙齿白得瘆人:“条子?动保?还是……”
“跟你一样,拿钱办事的。”隋塔言简意赅。
黄牙男从后腰抽出砍刀,色厉内荏地嘶吼:“小姑娘,这屋里七八个爷们,你他妈想清楚后果!”
隋塔唇角勾起一丝冷笑:“该想清楚的是你们。”
她从战术包里摸出夜视眼镜,利落地戴上。
灯,突然灭了。
绝对的黑暗像一桶水浇下来,瞬间剥夺了视觉。
男人们的咒骂声炸开,撞翻椅子的闷响、踢到酒瓶的脆裂声,混杂着粗重的喘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成野兽般的恐惧。
有人胡乱挥舞手臂,一拳砸在同伴脸上,有人拿绳索,箍住了其他人的脖子。
“谁他妈打我?”
“操!你踩我手了!”
“那个婊子呢?”
隋塔没动。她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像,冷眼看着夜视镜里那几团扭打在一起的人形热源。
混乱持续了五分钟。
终于,有人意识到了问题。
“都住手!别他妈打自己人了!”黄牙男的声音带着喘息,“摸着找!她肯定没跑!”
热源们开始分离,笨拙地互相摸索、确认身份。他们像一群瞎子,小心翼翼地朝着隋塔所在的方位围拢过来。
夜视镜里,隋塔清晰地看到第一只拳头朝她的面门袭来。
15.第十五只狗
她动了。
夜视镜里,黄牙男的轮廓在左侧两米处晃动,刀锋破空的锐响先于人至,直奔咽喉。
甩棍斜劈,腕骨断裂的脆响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惨叫刚要出口,第二棍已至,重重砸在喉结上。
黄牙男应声倒下。
右后方有人影扑来。隋塔旋身,甩棍如毒蛇出洞,精准地捅进对方胃部,呕吐物喷溅的声音清晰可闻。她借势前冲半步,一记肘击砸在他的后颈。
又是一个……
血腥味,开始在空气里弥漫。
六具身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或昏死,或呻吟。只剩下两个。
一个是躲在狗笼后面,瑟瑟发抖的森哥。隋塔的目光掠过他,没有停留。一个连狗都不敢下手、只敢躲在乌合之众里狐假虎威的废物,不值得她浪费一秒钟。
棘手的,是蝰蛇。
突然,一道劲风贴地扫来——是蝰蛇的鞭腿!夜视镜里,他的动作快到拖出残影。
隋塔后跳,甩棍下沉格挡。钢棍只砸向了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震得她虎口发麻。
黑暗里,蝰蛇的呼吸声沉稳如初:“专业级的。”
“彼此彼此。”隋塔甩了甩发麻的手腕。
没有废话。蝰蛇再次突进,拳路刁钻,是泰拳与格斗术的混合体。
隋塔连退三步,避其锋芒,手腕一转,甩棍由守转攻,毒辣地抽向对方肋骨——
被格开了。
蝰蛇的蝴蝶刀几乎是贴着她的颈动脉划过。夜视镜中,她能清晰看到他指节沾染上了自己血迹。
电光石火间,隋塔突然矮身,甩棍贴地横扫对方膝盖。
砰!
两人同时失去平衡。隋塔的腰狠狠撞上茶几,玻璃瞬间炸裂,夜视镜被震歪,幽绿的视野剧烈倾斜晃动,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
还未等她反应,蝰蛇的喘息声已在耳边放大,他如野兽般骑在她身上,双手如铁钳,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窒息感瞬间降临。
肺部的空气被迅速榨干,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更糟的是,蝰蛇的拳头带着残忍的力道,一拳接着一拳,精准而凶狠地砸向她的腹部。
第一拳,是剧痛。
第二拳,是痉挛。
第三拳落下时,隋塔感觉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坠下了,一股无法抗拒的温热暖流猛然下涌。力量,意识,甚至求生的本能,都随着那股暖流迅速抽离身体。
她好像要流产了。
恰在此时,耳机里传来季陲安焦灼的声音。
“隋塔,你没事吧?回答我!”
“快……走……”隋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蝰蛇粗暴地从她耳中扯出微型耳机,扔在地上踩碎了。
“还有外应,”他冷笑着,“很好,那我就先送你上路,再去陪他玩玩!”
隋塔试图反抗,但腹部那撕心裂肺的绞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蝰蛇又是一记重拳,她的身体一软,彻底丧失了行动能力。
“啪嗒。”
头顶的灯,突然亮了。
刺目的光线让他眯起眼。
蝰蛇环顾四周,看着自己那些东倒西歪、生死不知的同伙,再看看身下这个满脸是血、奄奄一息的女人,他突然咧嘴对隋塔笑了。
“你倒是真有点本事,可惜啊,还是要死在我手里。”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放心,我会把你的尸体处理得很干净,就像处理那些狗一样,警察永远也找不到。”
冰冷的汗珠从隋塔的额角滑落,她想动,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但即便是这样,她还是扯出一个笑来:“失手了,就是失手了……我认栽。这辈子活到这份上,也算够本了。”
“嘴还挺硬!”蝰蛇失去了耐心,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刀。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哗啦……咔哒。”
门口,传来了铁链被解开的声响。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甚至有些文弱的男人走了进来。
是季陲安。
看到他的瞬间,隋塔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用嘶哑的声音冲他吼道:
“傻逼啊你!上赶着来送命吗?!还不快滚!”
“这你姘头?”蝰蛇用刀尖指了指季陲安,“在我就在你面前先杀了他,然后再送你上路!”
“跑啊季陲安!”隋塔大喊,“快跑,我救不了你!”
可是季陲安并未转身离开,蝰蛇拿着刀,逐渐向他靠近。
蝰蛇挥刀像季陲安刺去,隋塔紧张地都忘了呼吸,可是眼睛却突然瞥见一个针管似的东西扎在了蝰蛇的腿上。
“五、四、三、二、一……”季陲安默默倒数。
“砰——”的一声,蝰蛇昏倒在地上。
森哥看此情况,直接靠墙溜出去跑了。
“麻药在哪得来的?”
季陲安赶忙上前扶起来隋塔,隋塔却直接给了季陲安一巴掌。
“先离开这里再说。”季陲安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弯腰,试图将她抱起。
“说清楚!”隋塔故意将身体的重量下沉,固执地对抗着,“你要是敢从医院里偷拿这种东西,我们俩的麻烦就大了!”
“我向你保证,绝对不是医院的,”季陲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决,“但具体途径,我不能告诉你。”
随后他不顾隋塔的挣扎,强行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门口那辆半旧的金杯车。
被放进副驾驶后,隋塔剧烈地喘息着,腹部的绞痛让她脸色惨白。她盯着季陲安,最终还是妥协了:
“来源我不问了。但……先把那些狗弄上车。”她望向那些挤在笼子里、惊恐不安的眼睛,“留它们在这里,迟早还是死。”
季陲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些狗,没有多问。他转身回到屋里,忍着扑鼻的恶臭,一只又一只地将那些吓坏了的动物抱上金杯车。顺便将蝰蛇的包裹拿了出来。
这些狗许久没有清洗,身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臊味。换做平时,有严重洁癖的季陲安恐怕连靠近都做不到。可现在,在隋塔那双疲惫却执拗的眼睛注视下,他竟对这些“脏东西”没有了半点嫌弃。
当二十多只狗塞满车厢后,屋里那些被打倒的男的也开始有了苏醒的迹象。季陲安不敢耽搁,立刻发动汽车。
“要报警吗?”季陲安手握方向盘,“这种聚众虐待,应该让他们得到教训。”
“没用的。”隋塔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不甘,“没有相关的法律,报警最多拘留几天。最后只会把我们俩牵扯进去,得不偿失。我只恨自己……当时怎么就没下手再重一点,把那些杂碎的脑壳全都敲碎!”
金杯车直接驶向了季陲安所在的医院。
他动用关系,为隋塔安排了一间安静的单人病房。安顿好她之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开着车,将那二十多只臭烘烘、却重获新生的狗,送去了隋塔指定的流浪动物救助基地——安心家园。
当他终于忙完这一切,重新坐回驾驶室时,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尘土和动物排泄物的味道将他彻底包围。
洁癖终于在此刻强势发作。
他闻了闻自己身上,嫌恶地皱紧了眉头,一脚油门,开着隋塔的这辆大金杯,朝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他现在只想把自己扔进浴室,用滚烫的热水,好好地洗个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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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从沉重的黑暗中浮起,消毒水的味道率先钻入鼻腔。
隋塔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她动了动手指,感觉到了手背上插着针管的微弱刺痛,冰凉的液体正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注入她的身体。
这一次,她是真的累了。身体像是被彻底掏空,连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榨不出来。以往那种拔掉针管就走的冲动,此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任由疲惫感将自己淹没。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轻护士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准备为她换药。当看清隋塔已经醒来时,小护士安慰似的拍了拍隋塔的肩。
“别伤心,孩子还会有的。”
隋塔听着她的话,指尖无意识地蜷进掌心。
她并没有太过意外,只是胸口像被什么细而凉的东西轻轻缠绕,泛起点若有若无的惆怅。
她其实……常常想起妈妈。
经常是在深夜推开出租屋的门,迎面扑来一片寂静黑暗的时候,她会忽然恍惚一瞬,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线轻轻拽了一下,拽回一个从未真正抵达、却又无比熟悉的怀抱。
她很想妈妈。
她不止一次地想象,在她尚未成形的年月里,母亲是以怎样的心情度过那十个月的。
是带着温柔的期待抚过日渐隆起的腹部,还是会在深夜因为孕吐或抽筋辗转难眠?
会不会对着镜子悄悄比划,猜想孩子的眉眼会更像谁?
会不会轻声哼着走调的歌,仿佛提前练习如何哄她入睡?
那本该是她们最亲密无间的时光。通过一根脐带分享心跳和温度,她是她母亲身体里沉甸甸的、鲜活的希望。
可这份希望最终成了无法挽回的代价。
她使母亲难产去世。
这个认知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悄无声息地横亘在她生命的起点。
她掠夺了母亲呼吸的温度,换来了自己啼哭的声音。她用另一个人的消亡,换来了自己的诞生。
于是每一次生日都像一场无声的悼念。
自此,她每一次对镜自照都忍不住猜想:若母亲还在,是否会从她眉眼的弧度里认出自己年轻的影子?
她成了母亲存在过的证据,也成了导致母亲消失的罪人。
这份罪疚如影随形,在她每一次勇敢时悄悄拉扯她的衣角,在她每一次靠近温暖时低声提醒:你不该活得这样理直气壮。
“没事,这个孩子我本来也不打算要的。”隋塔淡然一笑。
她怎么配,延续下一代。
“隋小姐,你跟我们季医生到底是什么关系呀?是不是他女朋友?”说着,她同情地握住隋塔的手,“你们一定很难过吧,要放宽心呀。”
一连串的误解和同情像重磅炸弹,砸得隋塔头晕眼花。她只想翻个白眼,然后立刻昏死过去。
“不是,”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我不是他女朋友,我们只是认识。昨天……他帮了我一个忙。”
“怎么可能!”小护士显然不信,“我们季医生在院里的外号可是‘冷美人’,出了名的不食人间烟火。我们从来没见过他有那么大的情绪波动。昨天他抱着你冲进来的时候,那样子……简直像是要急疯了,整张脸都白了,我们都吓了一跳呢。”
“真的只是朋友。”隋塔的解释显得苍白无力,“他有个谈了七年的女朋友,刚分手,还没走出来呢。况且,我也有男朋友,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他的。”
“啊?”小护士的眼睛瞪得溜圆,关注点瞬间转移,“那你男朋友呢?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不来陪你?这种男人你还不赶紧跟他分手!”
“他死了。”隋塔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空气瞬间凝固。
16.第十六只狗
小护士自觉说错了话,脸涨得通红,赶紧闭上了嘴,手足无措地开始收拾换药的用具。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一大队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例行查房。为首的是一位气度不凡的老者,而季陲安,就跟在他身侧,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只是目光在触及隋塔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小护士看到这阵仗,惊讶地凑到隋塔耳边,小声惊呼:“哇,你今天可真是撞大运了,我们院长亲自带队来查房!”
隋塔的目光投向了那位院长。
他约莫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夹杂着些许银丝。一张国字脸,线条方正,透着不怒自威的严厉。但他脊背挺直,步履稳健,双目炯炯有神,丝毫不见老态,反而有种久居上位者沉淀下来的威严与精气神。
院长的目光落在隋塔身上,他审视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小姑娘,你平常,不怎么爱惜自己的身体吧?”他顿了顿,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看你这气色,三餐不律,多半是靠外卖对付的。”
“顾不上。”隋塔的声音里透着深切的疲惫,“能随便吃点什么填饱肚子,就算不错了。”
“你是陲安的朋友,就别怪我这个老头子多嘴几句。”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的身体,已经不是小问题了,是彻底被掏空了。气血严重亏虚,肝气郁结,体内湿气沉重。长期饮食不当,已经伤及脾胃。胃一垮,吃什么都吸收不了,身体得不到营养补充,只会陷入恶性循环,一天比一天亏空。这次又……遭遇流产重创,更是雪上加霜。”
他看着隋塔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郑重地建议道:“我劝你,放下手头所有事,扎扎实实地休息上半年。学会自己做饭,戒掉忧思焦虑,把这副底子重新养回来。否则,病根落下,后半辈子都要受罪。”
听到这番话,隋塔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近乎飘渺的微笑:“我要还债呢,实在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资格,去养身体。”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拎起来却沉甸甸的。
院长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劝不动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那就从最基本的做起。先学会自己做饭,荤素搭配,营养均衡,把胃养好,这是根本。其他的,再说。”
他转向身旁的医生:“我跟医院打过招呼了,让她在这里至少观察治疗一周。”随即,他又
把目光转回隋塔,“你男朋友呢?或者有没有家人、朋友能过来照顾你?术后调理很重要。”
“男朋友死了。”
“我是个孤儿,没有家人。”
“朋友……也没有。”
隋塔一句一句地回答,情绪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季陲安心里面却听得不是个滋味。
院长也被这番回答噎住了,沉默了片刻,最终看向季陲安,“既然如此,陲安,你就多费心,多关注一下她这边的情况。”
“谢谢您。”隋塔低声向院长道谢,却始终没有看季陲安一眼。
“嗯,那你好好休息吧。”院长点了点头,“我们先走了。”
一行人鱼贯而出,季陲安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趁别人都转身的时候安慰性的握了下她的手。
“我一会来。”季陲安用嘴型说道。
但是隋塔却没什么和季陲安说话的想法。她闭上眼,沉重的疲惫感轻而易举地再次将她拖入昏睡。
意识沉浮,梦境如期而至。
那是一片深蓝色的梦,色调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又像是沉入冰冷海底时透过水面看到的、扭曲而压抑的天空。总是这种色调,阴潮,冰冷,压得人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梦里的场景,是她无比熟悉的老家。
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平房,灰扑扑的水泥外墙,因为年久失修,墙皮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屋内的装修极其简单,甚至谈不上装修,只是勉强能住人。
各种不成套的旧家具挤在一起,风格迥异,颜色混乱,拼凑出一种古怪而不和谐的氛围,一张深红色的塑料凳紧挨着褪色的原木桌子,旁边可能又是一把锈迹斑斑的折叠椅。
家里总是乱糟糟的,几乎看不到整洁的时刻。
水泥地板上,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大片异常醒目的、黑漆漆的污渍——那是很久以前一袋牛奶被打翻后,无人及时清理,日积月累留下的顽固痕迹,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烙在这个家的地面上。
这个空间里,嗅不到一丝女性温柔存在的气息。没有梳妆台,没有多余的装饰品,只有最基础的生存用具。
唯一一位不常回家的大人,留下的痕迹也稀薄得可怜,仿佛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每一天,最大的期盼和短暂的声响,就是黄昏时分那钥匙插入锁孔的“咔哒”声,以及随之而来的、短暂到近乎虚幻的照面。然后,便是更长久的寂静和独自一人。
一个小女孩,就是这片寂静王国里常年唯一的居民。她踩着小板凳,在冰冷的灶台前踮着脚给自己煮一碗糊掉的面条。或者抱着比自己还大的木盆,费力地搓洗着单薄的衣物。
更多的时候,她对着那台偶尔闪着雪花的旧电视机,屏息凝神地看着里面播放的武打片,然后一个人在家徒四壁的客厅里,笨拙而认真地模仿着里面的招式,一拳一脚,仿佛那样就能击碎这令人窒息的孤独。
她的衣柜里,从来没有属于小女孩的、崭新的公主裙。只有几件不知从哪位亲戚家淘汰下来的二手衣物,颜色黯淡,尺寸不合,甚至分不清是男装还是女装,宽大地罩在她瘦小的身体上。
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灰蓝色调中无声流淌,直到她长到十八岁生日的这天。没有蛋糕,没有祝福,到来的只有穿着制服的警察。他们表情肃穆,带来了一个沉重的消息,和一个更沉重的、冰冷的衣冠冢。
从此,连那扇每天黄昏会被短暂敲响的门,也彻底沉默了。她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位算是亲人的大人,也彻底成为了真正的、孑然一身的孤儿。
深蓝色的潮水终于彻底淹没了一切。
她如窒息般猛地惊醒,入眼是一片僵死的石灰白色。
冰凉的药液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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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不断输入体内,最终化作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尿意,将隋塔从昏沉的睡梦中憋醒。
膀胱几乎要爆炸。她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撑起虚软的身体,拔掉手背上碍事的针头,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挪出病房,朝着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走去。
就在她经过安全通道口时,楼梯间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对话声,其中一个严厉的声音异常耳熟——是刚才那位院长。
隋塔脚步一顿。心里虽清楚偷听绝非好事,但那股该死的好奇心却像鬼一样缠住了她。
她屏住呼吸,悄悄贴近虚掩的防火门。
院长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不管你是从哪儿认识的这个朋友,但你们这关系,最好趁早断了!未婚先孕,无父无母,身后还拖着一屁股说不清的债!陲安,你是我季海的儿子,你身边结交的,应该都是知根知底、有教养有前途的高干子弟。像她这种……来自底层的麻烦,你和她交往,只会被她不断拖累、掏空!不会有任何好处!”
“爸!”季陲安不满的说道,“我们季家往上数几代,不也是从底层一点点打拼上来的?您怎么现在反而看不起底层了?”
“正因为我们是这么拼上来的,我才更清楚那里的泥泞和不堪!我才绝不希望我的儿子再掉回头去!听我的,和这个朋友断了联系,对她、对你都好!”
“爸,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和谁交朋友,这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您来干涉!”
“还有啊,”季海根本没听季陲安讲话,自顾自的说道,“你和之前那个女朋友分了,我倒是挺欣慰。虽说是个医学博士,但家世实在太普通,那女孩子的心性和人品,我也一直看不 上。”
“所以在你眼里,婚姻就只是学历和家世的等价交换,是吗?”季陲安的声音冷了下去。
“你崔叔叔的女儿,明枝,前几天刚从约翰霍普金斯进修回来,”季海完全无视了他的质问,用一种安排工作的口吻说道,“我已经和你崔叔叔说好了,改天安排你们见个面,一起吃顿饭。你们年轻人好好接触一下,如果进展顺利,最好这两年就把婚期定下来。”
“我不去!我不会去见的!”
“这由不得你任性!我已经和明枝说好了,时间地点都定了。”季海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爸!”
“行了,我还有个会要开,没时间跟你在这里耗。你也别忘了,四点准时去查房。”
脚步声朝着门口而来。
隋塔心脏猛地一跳,迅速闪身,将自己隐入走廊拐角。
防火门被推开,院长季海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径直离开。
“原来如此……季海,季陲安,原来他是这家医院的太子爷啊……”
隋塔羡慕地砸砸嘴:“天之骄子,真是天之骄子。顶级的学历,上乘的样貌,雄厚的家世背景……呵,妥妥的六边形战士,完美无缺。”她低声喃喃,“跟我这种在泥地里打滚、一身麻烦的草根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说完,隋塔摁了电梯,上到了四楼去。
17.第十七只狗
季陲安怀着一腔被父亲强压的郁结,刚踏上四楼病房区准备开始查房,一阵尖锐到几乎破音的咒骂声便猛地撕裂了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包裹的宁静。
他蹙眉循声望去,目光触及前方景象时,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那间VIP病房门口,隋塔正孤零零地跪在冰冷的光洁地砖上。
她前所未有地弯着腰,深深低着头——那是一种全然放弃抵抗、任人处置的卑微姿态,与季陲安记忆中那个即便虚弱也带着几分倔强和疏离的女人判若两人。他从未想过会看到她如此模样。
下一秒,“砰”的一声闷响,一束包扎精致的康乃馨从病房里被狠狠砸了出来,花朵和包装纸粗暴地撞上她的面门,又狼狈地跌落在她膝边。
紧接着,一个头发卷曲、身材微胖的中年妇女从房里冲出来,手指几乎戳到隋塔的鼻尖,唾沫星子在空气中飞溅:
“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我女儿能重新站起来吗?!能把她这八年被偷走的青春和健康还回来吗?!滚!拿着你的臭钱快点给我滚——!”
伴随着这声歇斯底里的怒吼,一张轻薄的银行卡被用尽全力摔出,锐利的边缘不偏不倚砸在隋塔低垂的侧脸上,留下了一道瞬间泛红的细痕,然后才“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那卷毛妇人的情绪彻底决堤,她猛地冲上前,不再满足于咒骂,双手并用,对着隋塔单薄的肩膀和手臂又捶又打。
“八年了!整整八年了啊!我女儿最好的年纪就被困在这活棺材一样的病房里!日复一日!全都是因为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为什么当初断腿的不是你啊!为什么不是你?!你为什么还好好的——!”
隋塔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跪着,弯着腰,低着头,脸上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眼泪,只是沉默地,近乎麻木地承受着一切。
最让季陲安心头一沉的是,周围的医生和护士行色匆匆,他们对这一幕似乎早已司空见惯。有人刻意别开视线假装没看见,有人低着头加快脚步绕行而过,没有任何人驻足,更没有人上前劝阻或安抚,这种诡异的默契和沉默,仿佛这是一场被默许的、定期上演的赎罪仪式。
季陲安描述不出来此时心里的感觉,只觉得那样的隋塔变成了这样的隋塔,他接受不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抬步就要上前打断这一幕。
然而,就在他脚步即将迈出的那个瞬间——
一直低着头的隋塔,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侧过脸,目光穿过散乱的发丝,直直地朝他射来。
那是一种近乎待宰羔羊般深不见底的悲怆和哀凉。
那眼神先是因突然看到他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随即,那惊愕迅速转化为一种近乎哀求的急迫——她极其轻微,却无比坚定地,朝着季陲安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过来。不要插手。
季陲安心头一颤,却只能停下脚步。
这场单方面的宣泄和殴打持续了将近五分钟,直到那卷毛妇人自己耗尽了力气,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也就在此时,病房内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妈,够了。”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吸了口气。
“让她进来吧……”
一直如同石雕般跪地不动的隋塔,直到听见这句话,身体似乎才被注入了些许生气。
她沉默地、有些吃力地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缓缓站起身。
长时间的跪姿让血液流通不畅,膝盖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麻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尖在皮下游走,双腿更像是被细密的电流反复穿刺,又麻又痛,让她控制不住地踉跄了一步,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差点重新跌跪下去。
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稳住了身形,自始至终都低垂着脸,浓密的长发掩盖住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没敢抬头去看身旁那道如同淬了毒、几乎要将她刺穿的怨恨目光。
她微微侧身,从那妇人身边擦过,沉默地走进了那间病房。
季陲安站在原地,只觉得刚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和心头那股莫名的滞涩感仍未散去。
他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康乃馨花瓣和那张孤零零的银行卡,眉头紧锁。正好一个相熟的同事陈济安拿着病历本从旁边经过,季陲安下意识伸手拦下了他。
“济安,”他压低声音,朝那扇紧闭的病房门抬了抬下巴,“你知不知道这……到底是啥情况?”
陈济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又是这事”的了然表情,颇有些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语气甚至带着点闲聊八卦的随意:
“哦,你说那家人啊。里面那姑娘叫陵辛,八年前一场挺严重的意外,脊髓受损,腿就没了知觉,瘫了。喏,就刚才进去那女的,”他朝病房方向努努嘴,“据说是事故的责任人吧?反正从那以后,陵辛这一家子就彻底赖在医院里了,整整八年,没挪过窝。吃穿用度,外加所有的医疗费、住院费,全是那小姑娘一个人掏的腰包。”
他咂咂嘴,像是感慨又像是唏嘘:“八年啊,你算算,这得砸进去多少钱?少说好几百万肯定有了,而且专挑好的贵的用。”
“其实吧,”陈济安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同行之间才懂的无奈,“以陵辛现在的情况,早就可以出院回家做康复,定期来回医院做复建就行了,效果说不定还更好。但她们家就是不干,非要长期占着一间单人VIP病房,怎么说都不听。光是这笔巨额住院开销,啧啧……真不知道那小姑娘是做什么的,怎么能持续不断掏出这么多钱来……”
季陲安静静听着,胸腔里那股闷气越发沉重,他打断陈济安的感慨,闷声问道:“那屋里面那姑娘……陵辛,她的腿,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完全没有康复的可能吗?”
陈济安闻言,脸上的随意收敛了些:
“这就说到奇怪的地方了。按理说,经过这么多年的系统治疗和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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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不能完全恢复,神经功能也该有些许改善,腿脚逐渐恢复些微知觉才是正常的。我们给她做的各项仪器检查和神经电生理测试,报告显示她腿部的神经反射和肌肉状态其实是在缓慢向好发展的,这……确实有点不符合医学常理。”
季陲安皱了皱眉。
过了一会,病房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隋塔率先走了出来。
随后,轮椅的轻微转动声响起。
一个姑娘自己操控着电动轮椅,缓缓跟了出来。
她应该就是陵辛。
初看之下,她确实长了一张极为纯善的脸。鹅蛋脸线条柔和饱满,肌肤是久不见日光的白皙,近乎透明,衬得眉眼格外清晰。
她的鼻子小巧挺秀,唇瓣是自然的粉嫩,唇角微微上扬,即便不笑也自带三分温柔怯意。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整个人像一尊精心烧制的白瓷娃娃,脆弱、安静,惹人怜爱。
任谁看到,都会心生同情,认为她是无辜承受了所有苦难的那一个。
然而,当季陲安的目光与她相接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凉的悚然感,猝不及防地顺着他的脊椎爬升。
问题出在那双眼睛。
她的瞳孔异乎寻常的漆黑,浓郁得化不开,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那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长期卧病之人常有的麻木或绝望,只是一种绝对的、可怕的平静。
季陲安直觉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隋塔低声道了句再见,转身欲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是陵辛。
“别难受。”她顿了顿,目光在隋塔写满疲惫与负罪感的脸上逡巡,又缓缓吐出后半句,“那年的事,我没怪过你。”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隋塔心湖。
她可以不怪她,但她绝对不能不怪自己。
就在这时,电梯门“叮”地一声轻响,打破了这微妙的僵持。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电梯里迈步而出。
那是一个穿着全黑的男人。
他个子极高,绝对超过一米九,肩宽背阔,像是长期经受严格训练,不像是普通健身房里练出的死肌肉。
他剃着极短的寸头,反而完美凸显出他硬朗利落的五官,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如刀削般清晰。这种近乎粗犷的男性气质,混合着他行走间自然散发的强大自信,形成了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雄性魅力。
就连护士和路过病房门口的病人家属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是一种最直观的、源于生物本能的吸引力,凶猛而直接,是“男人中的男人”最好的诠释。
而这个荷尔蒙爆棚的男人,此刻却目标明确,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僵立在原地的隋塔。他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超市购物袋,里面塞满了各种进口水果、包装精致的点心和营养品。
“你来啦?”他停在隋塔面前,开口熟络。
18.第 18 章
“哥,”轮椅上的陵辛唤了他一声,“你怎么买了这么多吃的。”
然而,那名叫陵坤的高大男人似乎没听见妹妹的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隋塔身上。他毫无预兆地伸出手,粗糙温热的手指直接捏了捏隋塔纤细的上臂。
那触感让隋塔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想躲,却没完全躲开。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陵坤的嗓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或者说,是一种强势的审视,“皮包骨头,没好好吃饭?”
隋塔微微侧过脸,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声音闷闷的:“没什么胃口。瘦就瘦吧,也没什么不好。”
“好什么好?”陵坤的眉头皱得更紧,“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跟纸一样。隋塔,你到底是怎么照顾自己的?”
他的动作自然熟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仿佛早已习惯了如此介入她的生活。
陵辛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目光在自家哥哥和隋塔之间流转了一圈,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柔柔的,却像投下了一颗石子:“阿隋,要不……你和我哥在一起吧?”她顿了顿,看向陵坤,语气天真又带着点怂恿,“我哥哥做饭可好吃了,特别会照顾人。有他看着你,你肯定能胖回来。”
陵坤闻言,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紧紧锁住隋塔,毫不掩饰其中的期待。
隋塔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她猛地低下头,声音带着慌乱,“别瞎说。我先走了。”
她转身就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压力圈。
“别走。”陵坤的手臂一伸,轻易地拦住了她的去路,“下周的同学聚会,你来不来?”隋塔摇摇头,拒绝得干脆:“我不了。”
“这次不一样,赶上学校校庆,规模很大。”陵坤试图说服她,身体微微前倾,“好多老同学专门从外地赶回来,班长、学委他们都会到,下次再聚齐不知猴年马月了。你确定不来?”
“我……我很忙,”隋塔避开他的视线,找着借口,声音越来越低,“到时候应该没空……”
陵坤看着她闪躲的样子,忽然咧嘴笑了笑,“可是我已经替你答应了。我说你肯定会来。”
隋塔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终于因为怒气染上一丝血色。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陵坤却不答,只是顺势将手里那个沉重的水果袋子不由分说地塞进隋塔手里。
“东西你拿着,补补身体。”
他看着她因愤怒而亮起来的眼睛,放缓了声音,几乎是低声下气地加了句,“来吧,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与此同时,陵辛也抬起眼,用那双湿漉漉、无辜又带着恳求的大眼睛望向隋塔。
“阿隋,来吧,我到时候也去的,你陪我一起好不好?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兄妹两人,一个强势逼人,一个柔弱可怜,一刚一柔,形成了完美的合围之势,同时施加压力。
隋塔只觉得胸口那股熟悉的郁结和闷痛再次翻涌上来,堵得她呼吸困难。
她看着陵坤不容拒绝的眼神,又瞥见陵辛那副依赖可怜的模样,最终,那根紧绷的弦还是断了。她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颓然妥协。
“好,我去。”
话音未落,她几乎是踉跄的冲向了电梯口。
几乎就在那金属门缝彻底闭合的瞬间,兄妹二人几乎是立刻收回了那热络的神色,眸光深邃,看不出在想什么。
陵坤默不作声地推着陵辛的轮椅,转身回到了病房,门轻声合上。
一直在不远处静观其变的季陲安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略一沉吟,也随后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病房内,陵辛正拿起果篮里的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着。听到脚步声,她只是随意地抬眼瞥了一下季陲安,眼神疏离而淡漠,与方才面对隋塔时那副柔弱依赖的模样判若两人。
“来查房?”她的语气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
季陲安点点头,神色如常:“例行检查。”
“不是今天早上已经查过了吗?”陵辛撕下一瓣橘子送入口中,动作间,将剥下的橘皮随手丢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季陲安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橘皮,并未置评,只是平静地回答:“我是新调来的医生,需要多熟悉一下病人的情况。”
“新来的……”陵辛咀嚼着橘子,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片刻,“哦,我好像确实没见过你。”她似乎失去了兴趣,懒洋洋地靠回轮椅背,“行吧,查吧。”
季陲安走近几步,“麻烦你,能撩起你的裤腿让我看看吗?需要检查一下下肢的血液循环和肌肉状态。”
陵辛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烦,但她没说什么,只是依言,动作有些粗鲁地撩起了宽松病号服的裤腿,露出一截小腿。
那小腿清瘦,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然而,季陲安看到后,心下却是猛地一沉——这腿虽然瘦弱,但肌肉的饱满度和皮肤的光泽度,远胜过长期瘫痪卧床、缺乏运动的病人。
如果真的如他们所说瘫痪了八年,绝不可能维持这样的状态,必然会出现更明显的萎缩、松弛甚至关节挛缩的迹象。
一个惊人的猜想在季陲安心头炸开,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默默地将裤腿轻轻拉回原处。
就在这时,陵辛突然抬起头,直剌剌地朝她哥哥问道: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追上隋塔啊?”她嫌弃地撇了撇嘴,“你真没本事。要是我是个男人……”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仿佛触及了某个不能言说的禁区,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意味深长地看了陵坤一眼。
陵坤却自信地笑了笑。
“快了。别急,这次同学会上,我就跟她挑明。场面弄大点,当着所有老同学的面,她脸皮薄,不怕她不答应。”
陵困话停到这不说了。
季陲安快步走出陵辛的病房,心头那份沉甸甸的疑虑促使他急切地想要找到她。
他径直来到隋塔的病房,床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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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她又逃了。
下班后,季陲安疲惫不堪,没有时间自己做饭,便直接去了医院附近那家他常去的小馆子,习惯性地点了几个菜:清炒芥蓝,排骨冬瓜,糖醋里脊——估摸着是隋塔爱吃的口味。
提着还冒着热气的餐盒,季陲安来到了隋塔的公寓门口。夜色已浓,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他的脚步声而亮起,投下冷白的光晕。
他熟练地伸手在密码锁上输入六位数数字。
“嘀——”一声尖锐的错误提示音响起,屏幕亮起红光。
季陲安愣了一下,以为是按错了,再次小心翼翼地输入。
“嘀——!”错误提示音更加刺耳。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了几声急促的狗叫,但叫声很快又低了下去,仿佛被人及时制止了。
季陲安心里蓦地一紧,他不死心,又尝试输入几次。
“嘀!嘀!嘀——!!!”
连续的错误输入终于触发了安全警报,尖锐的蜂鸣声瞬间划破楼道的寂静,听得他心慌意乱,额角几乎要渗出冷汗。
就在他手足无措之际,对面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邻居王奶奶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疑惑,待看清是季陲安后,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季陲安顿时有些窘迫,连忙解释:“王奶奶,我…我不是想强闯……”
王奶奶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嗐,我知道你不是坏人。别试了,估计又是小隋那丫头犯病了。”
“犯病?”季陲安眉头紧蹙,“她怎么了?是什么病?”
王奶奶叹了口气:“说不清哟。这丫头啊,不定期的就跟丢了魂儿一样,整天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啥也不干,啥东西也不吃,喊她她也不理。”
她话锋一转,又稍微轻松了些:“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这种状况通常就几天,她自己慢慢又会缓过劲儿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该吃吃该喝喝,也能自己遛狗了。”
王奶奶突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我老婆子琢磨着啊,小隋这不像普通的病,倒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或者魂儿丢了一缕?依我看,真该找个厉害的道士或者大仙来给她瞧瞧,收收惊,叫叫魂……”
季陲安听着这充满民间迷信色彩的猜测,心下却是一片清明。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绝非什么怪力乱神,而是典型的心理或精神问题发作时的表现——极可能是严重的抑郁状态或解离症状。
王奶奶一边絮叨着,一边用自己的指纹熟练地解开了门锁。“咔哒”一声,警报声戛然而止,门开了。
“进去看看吧,唉,这孩子……”王奶奶让开了身子。
季陲安道了声谢,立刻提着餐盒进到屋内。
客厅的大灯明晃晃地开着,光线刺眼而冰冷。
两只狗都安静地躺在床上,看到季陲安和王奶奶过来了,都赶紧跳下床迎接。
隋塔缩进被子里,听到开门和脚步声,那团被子连一丝轻微的颤动都没有,她固执地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19.第十九只狗
王奶奶是明白人,看懂了两人的关系,了然地叹了口气。
“锅包肉,来,奶奶带你们下楼溜溜,吃点好吃的。”
她轻声唤着两只狗,巧妙地给了两人独处的空间,牵着一步三回头的狗狗们轻轻带上了门。
季陲安将手中的餐盒放在床头柜上,他在床边坐下,床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他看着那团密不透风的被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平静:
“起来吃点东西。”
被子里的人毫无反应,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你不理我没关系。但你如果一直不理我,我就一直在这里坐着。坐到你想说话,或者愿意起来吃饭为止。”
气得隋塔直接探出头来,张口就是一句好骂:
“X你爹的!滚啊!”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恶意的辱骂,像一盆冰水夹杂着冰块,劈头盖脸地砸在季陲安脸上。
热脸贴冷屁股的滋味本就不好受,而如此直白肮脏的驱逐,更是他从小到大都极少体验过的屈辱。
一股火气猛地蹿上心头,夹杂着难堪和失望——他担心她,匆匆赶来,买了吃的,得到的却是仇人般的辱骂。
一瞬间,他想甩手就走。既然她如此作践自己,如此不领情,他又何必在这里自取其辱?就让她一个人烂在这里好了。
可是,他的身体像是被另一种更强大的意识钉在了原地。他的理智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牵引,牢牢地锁住了他的脚步。
内心剧烈地挣扎、拉扯。最终,所有的情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沉重的叹息,消散在过分明亮的灯光里。
他想起不知谁说过的话:不要和傻子、疯子计较。
和一个陷在自己精神泥沼里无法自拔的人赌气,争论对错,期望得到理性的回应?
毫无意义,只会耗尽自己。
作为一名习惯用逻辑和理性处理问题的成年人,季陲安很清楚当下的状况——面对一个彻底关闭了沟通渠道、只能用最原始情绪攻击他人的隋塔,任何道理和争辩都是无效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摒弃成年人的对等思维,像对待一个情绪崩溃、无法自控的孩子一样,耐心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去哄。
但这个认知,对他而言却格外艰难。
他并不擅长此道。甚至可以说,在亲密关系里,他几乎从未扮演过“哄人”的角色。
回溯他与林桐的那段时光,记忆里更多是林桐温和而持续的主动性。当他不开心或陷入低潮时,总是林桐敏锐地察觉,然后想尽办法让他从沉闷中抽离。
她可能会花一个下午,笨拙地做一个并不算精致的羊毛毡小动物塞给他,或者兴冲冲地拉着他去某个她做了详尽攻略、据说能让人心情变好的网红打卡地。
季陲安骨子里对这类手工小玩意儿和喧嚣的景点缺乏兴趣,但每当看到林桐那双充满期待、纯粹只是希望他能开心一点的眼睛时,他内心深处确实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那是一种被温柔包裹的感觉,他被动地接受着,却从未深思过这份体贴背后的用心,也从未想过自己是否需要同等地回报。
他此刻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为林桐做过类似的事。
他性格里埋藏着一种近乎傲慢的自我中心主义,习惯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和世界里,潜意识里认为自己的感受、自己的节奏才是需要被优先考虑和安抚的。
他人的情绪,只要不是激烈到无法忽视,往往会被他理性地归类为“可以自行消化”的问题,从而习惯性地忽略。他或许并非刻意冷漠,只是长久以来,他才是那个被照顾、被迁就的中心。
他以前,好像真的不太在乎林桐细微的情绪变化,也不太在意她是否也需要被这样小心翼翼地哄慰。
但隋塔……完全不同。
她不是林桐那种温和的、会默默消化委屈的人。她像一场毫无预警的狂风暴雨,所有的痛苦、绝望、愤怒和不安都被她放大到极致,然后不由分说地、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像是某种天灾。
她的情绪拥有巨大的体积和重量,浓烈、尖锐、具有破坏性,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刺入他习以为常的冷漠和秩序里,让他无法转身,无法忽略。
她疯得如此彻底,反而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强行在他自我为中心的世界里,凿开了一个必须去关注、必须去应对的缺口。
他犹豫了一下,带着一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笨拙,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在抚摸一个已经碎掉的花瓶。
“今天发生的事……”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尽可能中立的说法,“我没什么看法,你也别多想。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猝不及防地撬开了隋塔紧闭的壳。
她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季陲安。
“为什么?”她突然没头没尾地问,声音沙哑。
季陲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更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什么为什么?”
“你是医院院长的儿子?”隋塔单刀直入,语气里的嘲讽意味更浓了。
季陲安微微一怔,不知道她是从哪个渠道得知这个消息的。但他并不感到特别意外,以隋塔的敏锐和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想挖出他这点背景信息并非难事。他坦然地点头承认:“是。”
她像是终于抓住了某个可以攻击的点,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自暴自弃般的剖析:
“你是不是没见过我这种人?觉得我过的这种日子,跟你以往在学校里、在医院里见到的那些人和那些事完全不一样?觉得特别新鲜,特别好玩,特别刺激?”
“我承认,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和医院体系里,接触的社会面或许没那么复杂,但是……”
“但是什么?”隋塔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这一点都不好玩,季陲安!一点也不刺激!”
她的情绪骤然决堤,刚才的嘲弄瞬间被巨大的痛苦淹没,声音破碎而沙哑:
“我很痛苦,我的人生很痛苦,特别沉重,我很累,我很疲惫,我每天感觉自己都要撑不下去了,我有罪,我该死……”
季陲安的心脏像是被这些话狠狠攥住,他迎着她崩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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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没有退缩,反而向前倾身,声音低沉却有力,直接反问道:“所以呢,隋塔?所以呢?”
这声反问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泥潭。
隋塔像是被他的不退反进噎了一下,随即情绪变得更加激动,几乎有些歇斯底里:
“所以我们的关系不能这么近!这不对!你不明白吗?就比如今天,你是一个医生!就算病人不肯接受治疗,甚至跑掉了,那又跟你有多大关系?”
季陲安凝视着她,无视她话语里的所有尖刺和试图推开他的屏障,目光坦诚得近乎灼热,清晰地回答:“我担心你。”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隋塔像是被烫到一样,她猛地别开脸,随即又转回来,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一种被冒犯般的愤怒:
“你凭什么担心我?你以什么身份担心我?我们才认识多久?你了解我什么?!”
这一连串的质问,终于将季陲安一直压抑着的情绪也勾了出来。他被她的固执和抗拒气得胸口发闷,一种强烈的、想要打破她所有伪装的冲动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你明知故问,隋塔!你一点都不迟钝,你比谁都敏感!你绝对早就感受出来了——”
“不行!”隋塔直接喊了出来。
“为什么不行,这件事凭什么由你来决定。”
季陲安倾身向前,他没有丝毫犹豫就直接攥住了隋塔的手腕。
这是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信号。不同于以往意外或不得已的触碰,这是两人之间第一次带着明确意图的身体接触。
隋塔的手腕很凉,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微微凸起的骨骼。季陲安握得很紧,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挣脱消失,又像是要通过这接触,强行建立起某种沟通的桥梁。
隋塔猛地一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烫到了。她试图挣脱,但季陲安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她抬起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无比认真的目光,那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情绪。
挣扎的力道慢慢松懈下去,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锅包肉已经很老了,它这个年龄已经可以算得上老年犬了。”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它大概……最多再陪我两三年的时间。等它走了,我就再也没有任何牵挂了。我也就可以彻底解脱,离开这个世界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转回头,直直地看向季陲安:“你现在这样随便闯进来,算什么?非要在我已经准备好一切的时候,又塞给我一点所谓的关心,然后一年又一年,永远看不到解脱的那天吗?”
这番话像一把淬冰的匕首,狠狠扎进季陲安心里。
他握着她的手腕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你和陵辛,”他盯着她的眼睛,不容她闪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隋塔像是被这个名字刺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随即浮现出浓重的讥诮和疲惫:
“我说了,你就能立刻离开吗?不再管这些和你无关的破事?”
“是。”季陲安回答得斩钉截铁,“你说了,我就走,不再打扰你。”
20.第二十只狗
对她而言,拿到警校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是人生中罕有的、真正意义上的晴天。
那不仅是梦想照进现实,更像是在无边黑暗中,终于抓住了一根坚实的绳索,让她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用处。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她前所未有地高兴。
进入警校后,她仿佛脱胎换骨。
理论课、体能训,她永远是拼尽全力、独占鳌头的那个,名字高悬榜首,风光无限。
她也迅速拥有了许多朋友,白天挥汗如雨,夜晚便与同学朋友聚会畅谈,意气风发。
那段时光,是她自出生丧母、十八岁失怙以来,为数不多感受到温暖和喧闹的日子,让她恍惚觉得,人生似乎也并非全然苦涩,竟也生出了一丝微弱的盼头。
然而,悲剧的伏笔,恰恰埋藏于她过盛的自信之中。
因为出色的刑侦成绩,她成为学校里公认的天才。
但学校的保护性教学,只将他们局限在模拟的案发现场,分析陈年旧案。
她总是第一个精准锁定凶手、完美还原案情的人。久而久之,这种纸上谈兵让她感到无比乏味,渴望直面真实战场的刺激,去解决真正的罪恶。
于是,凭借过人的敏锐和自学摸索的网络追踪技术,她竟然真的在北京锁定了一个隐藏极深的犯罪团伙。
该团伙以正规公司为幌子,用高薪职位诱骗缺乏社会经验的大学生,再以团建为名,将人批量运往东南亚贩卖。
当她获悉该团伙又一次策划了出国团建,一批年轻人即将落入魔爪时,她发现自己陷入了困境:
掌握了线索,却缺乏能立即促使警方行动的硬性证据。
一种近乎偏执的正义感驱使着她,她决定独自行动,骑摩托车赶往机场,务求在登机前将人拦下。
这个孤注一掷的计划,被陵辛察觉了。
陵辛苦苦劝阻,觉得这不是他们学生能管的事,理应交给学校处理。
但是现在隋塔被中二的热血冲昏了头脑,只想着自己若能单枪匹马解决了这件事,该是怎样的风光无限。
见劝阻无效,情急之下,陵辛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以向老师报告相威胁。
隋塔确实犹豫了,一旦事情失败,记过处分将如同烙印般跟随她的档案一生,她那刚刚看见曙光的警察生涯,可能就此断送。
在那种膨胀的、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正义感驱使下,隋塔最终还是决定出发。
陵辛见她心意已决,退了一步:“你去可以,但太危险了,我必须跟你一起去。否则,我现在就去报告老师。”
隋塔骑虎难下,权衡利弊后,她咬咬牙,答应了。
夜色中,摩托车引擎发出低吼,载着两人向机场方向飞驰。
风声在耳边呼啸,隋塔的心跳与车速一同飙升,紧张中夹杂着一丝即将阻止罪恶的亢奋。
然而,这孤勇的征程刚刚开始,致命的意外便猝然降临——在一个需要减速的路口,隋塔猛地捏下刹车,手感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虚软。
刹车失灵了。
车速丝毫未减,前方却出现了横穿马路的行人。电光石火之间,隋塔脑中一片空白,求生本能和避免伤及无辜的念头让她做出了唯一的选择:猛打方向,将车头狠狠撞向路旁的绿化带。
一阵天旋地转的撞击和翻滚后,世界陷入短暂的死寂。
隋塔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重重落地,浑身剧痛,但幸运地只受了些擦伤和软组织挫伤,可是陵辛却没那么好运气了,
陵辛脊椎严重受损,造成下肢瘫痪。
这起严重事故,彻底断送了隋塔的警校生涯。
肄业后,隋塔的人生急转直下。
她开始疯狂地工作,一天打几份工,像陀螺一样连轴转。
清洁工、服务员、快递分拣……什么活都干。
目的单纯得近乎残酷:尽可能多赚钱,赔给陵辛。
哪怕这笔钱在巨大的不幸面前显得如此微薄,但这已是她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赎罪。
最初的那段日子,除了被掏空般的极致疲惫,她反而没有太多精力去感受悲伤或抑郁。身体累到了极限,大脑便自动屏蔽了复杂的情绪,像一种保护机制,让她没有时间思考,也没有空隙去体会那锥心的悔恨和痛苦。
后来,她凭借在警校积累的经验,辗转进入了灰色地带更多的私家侦探行业。
这里的收入远比零工丰厚,她也终于有能力支付陵辛更昂贵的康复费用和赔偿。
然而,当经济压力稍有缓解,空闲时间悄然来临时,那些被她用无尽劳役强行压抑、延迟了数年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以更加凶猛和绝望的姿态,向她反扑而来。
空虚、自责、无价值感、对未来的无望……一点一点,将她吞噬,最终凝成了她口中那“有罪”、“该死”的沉重枷锁。
为什么当时瘫痪的人不是她。
季陲安静静地听完隋塔的叙述,脸上并未显出太多惊讶。关于陵辛的意外,他早已从碎片信息中拼凑出了大致的轮廓,此刻不过是确认了最残酷的细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
他信守承诺,不再多问,也不再停留。
只是将带来的晚饭轻轻放在桌上,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欸。”
隋塔叫住了他。
季陲安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回过头。
“Papa妈那边钱已经打给我了。按规矩,这笔钱该平分。”
她话音刚落,季陲安的手机便“叮咚”一声轻响。
他划开屏幕,一条转账信息跳了出来——五万块。
“收着吧。”隋塔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疲惫,“别让我再为这点钱跟你扯皮。”
季陲安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又抬眼看了看隋塔单薄而疲惫的脸。他明白,此刻任何推辞或言语都是多余的,甚至是一种惊扰。
于是他沉默地点击了收款,低声道:“走了。”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也将隋塔重新抛回一片死寂之中。
隋塔是被一阵嗡嗡嗡的诵经声硬生生从昏睡的深潭里拽出来的。
前一天晚上,她吞下了远超剂量的安眠药,此刻药效将退未退,身体像被灌了铅,沉重得无法动弹。意识在浑噩中挣扎,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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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间简陋空旷的卧室中,不知何时竟垒起了一个简陋却扎眼的供台!香烛燃烧的气味混杂着某种线香的奇异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一个穿着皱巴巴道袍、身形微胖的道士,正背对着她,对着供台摇头晃脑,念念有词。
这诡异的场景让隋塔头皮发麻。她想撑起身子呵退,但药物导致的肌肉无力让她连坐起来都做不到,只能像一具失去控制的傀儡,瘫在床上,眼睁睁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就在这时,那道士猛地转过身,圆睁双目,口中含着一大口清水,“噗——”地一声,尽数喷在了隋塔脸上!
冰凉夹杂着些许异味的水珠劈头盖脸,刺激得隋塔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她积蓄起全身力气,刚要挣扎着怒骂出声,却见那道士一脸神秘莫测,用一种极其笃定、仿佛洞悉一切的口吻,指着她低喝道:
“莫动!你身上背了两个人!”
这句话像一道冰锥,让她僵在原地。
道士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失神的双眼,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
“这两个冤魂,就如跗骨之蛆,日夜吸取你的精元血气!看看你如今这副形销骨立、不人不鬼的模样,全是拜他们所赐!”
他向前逼近一步,语气带着一种骇人的预言感:
“若再不将这两个小鬼驱走,任其纠缠……你必遭反噬,永堕无间地狱,不得超生!”
隋塔喉头滚动,那句哽在胸口的质问还未出口,卧室门口的光线便被两道身影挡住了。
王奶奶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些小心翼翼,看向那道士:“大师,法事结束了?”
那道士收了架势,面露难色,惭愧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故作的玄虚:
“老人家,惭愧啊。贫道功力尚浅,只能窥见这位施主身上确实附着两道极强的阴债,形如小鬼,纠缠不休。但要彻底驱散它们……贫道实在是力有未逮。”
隋塔的目光越过道士和王奶奶,直直钉在随后走进来的季陲安身上。
她眉头紧蹙,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火气和难以置信:“王奶奶年纪大了信这个,跟着胡闹也就算了,季陲安,你怎么也由着她?”
季陲安被她问得一怔,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的无辜,张口欲辩:“我不是……”
“哎呀,囡囡,你别怪小季!”王奶奶急忙上前,温热粗糙的手一把攥住隋塔冰凉的手指,语气里满是心疼,“是奶奶我实在看不下去你天天这副魂不守舍、糟践自己的样子了!大师也说了,你就是被那两个‘东西’压着了,只要想办法送走了,你的运道就好了,日子就顺了!”
隋塔被这一连串的“关心”弄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她强忍着烦躁,好说歹说,总算将忧心忡忡的王奶奶和那位“功力尚浅”的大师送出了门。
关上门,一转身,却发现季陲安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之间有些微妙的空气。隋塔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声音带着点别扭的硬撑:“干嘛?人都走了,你怎么还不走?”
季陲安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我……给你买了样东西,在楼下。”
21.第二十一只狗
“什么东西不能直接拿上来?”隋塔下意识地问。
“太大了,我一个人拿不上来。”季陲安挑眉,带着些逗小孩的语气,“你要不下去看看?”
这话让隋塔心头莫名一涩,想起昨天自己那通不管不顾的怒火,再看看眼前这人——非但没生气,昨晚送了晚饭,今天居然还准备了礼物。
愧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局促悄悄漫上心头,这倒显得自己自己还像个闹情绪的小孩一样了。
“菩萨一样的人……”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重新落在季陲安脸上,这一次,带上了几分仔细的端详。
季陲安的皮肤生得极好,是一种罕见的、润泽的瓷白,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干净剔透,不见丝毫粗粝的毛孔。
他的五官单看并不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却有种奇异的和谐与精致。
眉毛是清隽的远山黛,鼻梁挺直却不过分陡峭,唇形薄厚适中,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妙的、似悲似悯的弧度。
尤其是当他安静不语、眼神低垂的时候,面部线条柔和下来,竟真的隐隐透出一种庙堂佛像般的沉静与悲悯气质来。
一股尖锐的、不合时宜的嫉妒,像细小的毒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的心底。
“下楼看看?”季陲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隋塔抿了抿嘴,那份对“礼物”的好奇,终究压过了此刻面对季陲安的些许尴尬。她没再说什么,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沉闷的楼道。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隋塔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外面停着的一辆全新摩托车。
川崎 Ninja 400。
尖锐的车头、上扬的短尾,每一处设计都在叫嚣着速度与激情。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却仿佛能听到引擎低吼的幻听。
这辆车,对于隋塔这种老手而言,性能上或许只能算是“入门级”。
毕竟她以前玩拉力的。
然而,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还是猛地冲上了她的头顶,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鼓。
那或许不完全是高兴,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糅合了极度兴奋与深深恐惧的战栗。
自从那场改变了一切的车祸之后,她的双手就再也没有握住过摩托车的车把。
季陲安将一把钥匙递到她面前。
“试试?”
说不开心是假的。尽管这些年为了生计,她更多时候是开着那辆破旧的大金杯面包车在北京跑活。
但是开车和骑车还是比不了。
那是与风最直接的拥抱,是身体能直观感受到速度与风景飞速倒退时最原始的悸动,是任何四轮铁壳子都无法给予她的、近乎飞翔的自由。
而现在,这份被她亲手埋葬的自由,就具象化在眼前,触手可及。
这些年来,每当生活稍有空隙,隋塔不是没动过重新骑摩托的念头。
她并没有所谓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玩摩托的人,有几个没摔过车的?圈子里多得是些不怕死的家伙,摔了修,修了再骑,她当年玩公升级跑车的时候,也经历过几次有惊无险的小事故。
她迟迟不敢再骑,不过是因为愧疚罢了。
正因如此,她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解。
季陲安明明知道那场车祸,知道陵辛的事。以他那种惯常面面俱到、事事倾向于站在他人角度考虑问题的性格,在知晓她过往阴影的情况下,为什么偏偏要送她一辆摩托车?
像是在结痂的伤口上,故意撒下一把带着诱惑的盐。
“这车落地得要四万多吧?”隋塔指着那辆川崎,声音有些发干,“我才分给你五万,你这是一分没留,全砸进去了?”
季陲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像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崭新的头盔,直接扣在了隋塔还带着疑惑的脑袋上。
“不止,”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还自己贴钱买了这个头盔。”
隋塔向来不擅长说道谢的话,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堵在胸口,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只是沉默地从季陲安手中抽过钥匙,深吸一口气,插入了钥匙孔。轻轻一拧,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轰鸣,久违的震动感从车身传递到掌心,唤醒了她体内沉睡已久的某种记忆。
她跨上车座,一股强烈的陌生感袭来,毕竟已经好几年没有碰过摩托车了。
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油门,以极慢的速度在小区内部道路上练习绕行。然而,就在一个拐弯处,一个小孩突然从楼栋后面冲了出来!
隋塔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肌肉记忆,右手瞬间捏死了刹车!
“吱——”
车轮抱死,车辆猛地顿住,小孩吓得呆立原地,万幸没有撞上。但隋塔却因为紧张,忘了同时捏住离合,引擎在顿挫中发出一声呜咽,彻底熄火。车身失去平衡,带着她不受控制地朝一侧缓缓侧倒下去,“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季陲安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就想扶她。
“别动!”隋塔低喝一声,拒绝了季陲安的帮助。她咬着牙,自己撑着地面,有些狼狈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幸好速度极慢,除了手掌撑地时有点摩擦感,身上并无大碍。
但她的目光立刻转向倒在地上的摩托车,心疼得嘴角直抽抽。
“我靠!这可是川崎啊!”她围着车转了一圈,检查着侧板、手把和刹车杆上的刮痕,“这下好了,看着不严重,修起来没个小几千下不来!”
季陲安对摩托车了解不深,看着只是侧倾倒地,有些不解:“我看着就是轻轻倒了一下,修起来会这么贵吗?”
“兄弟,你可千万别小看川崎的零整比!”隋塔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季陲安的肩膀,像是安慰他,也像是安慰自己,“还好我有个相熟的哥们儿专修摩托,技术好还便宜,送他那儿去,估计几百块钱就能搞定,就当破财消灾了。”
隋塔没再多言,重新扶起摩托车,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朝着修车铺开去。
车轮最终停在了一个挂着“老兵修车”旧牌子的铺子前。铺面不大,工具和零件摆放得略显凌乱,却有种独特的秩序感。老板安泽正背对着门口,在一个大油桶旁埋头翻找着什么,听到引擎声,他叼着烟,骂骂咧咧地转过身。
安泽看上去三十五岁上下,他个子不高,但整个人精瘦得像一根绷紧的钢丝,透着一股长期与钢铁打交道的韧劲。一件沾满油污、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工装背心紧紧裹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结实的胸肌和线条分明的臂膀。
汗水混着油渍在他皮肤上亮晶晶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股老练和精明。
当他看清来人是隋塔时,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
“……隋塔?”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沾满机油的一个滤芯往身旁的抹布上擦了擦——虽然这动作对他那身行头来说毫无意义。
然后大步走上前,粗糙的手掌不由分说地捏了捏隋塔的肩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我靠!好几年没见,你这……怎么瘦成这副鬼样子了?风大点都能给你吹跑喽!”
隋塔被他捏得肩膀一沉,有些不自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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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了侧身,用下巴点了点身后那辆略显狼狈的川崎400,言简意赅:“别废话了,来活了,修吧。”
安泽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辆崭新的摩托车上,崭新的墨绿色漆面与侧板上那几道新鲜的刮痕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不解地笑了笑,带着点戏谑:“稀奇啊,你现在怎么玩上这种‘乖宝宝’车了?这可不像是你隋塔的风格。”
隋塔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别人送的。”
“哟?”安泽挑眉,来了兴趣,促狭地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谁啊?这么大手笔?新交的男朋友?”
隋塔没承认,也没辩驳,只是沉默地踢了踢脚边的一个小石子。
安泽见她这反应,也没再追问,目光却飘向了远处:
“啧,我还记得七八年前,你骑的那辆KTM,好家伙……那车被你改得,真他妈的漂亮!橘黑色拉花,天蝎全段,ohlins的避震……那时候,全北京城恐怕都找不出第二辆比你那辆更炫的KTM了。甭管懂不懂车,只要那车往路边一停,就没有不回头多看两眼的。”
说到这,隋塔心里面一阵刺痛,那车她实在宝贝。
安泽没察觉她的异样,蹲下身,专业地用手电照着川崎侧板的刮痕和可能变形的刹车杆,粗略评估了一下。
“行,小问题,我知道该进什么配件了。”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车你要是不急用,就先放我这儿,配件到了我立马给你弄,弄好了给你电话。”
“好。”隋塔应着。
就在她一只脚迈出店门时,安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冲着她的背影提高嗓门问道:“哎,对了隋塔!你那辆KTM,后来到底放哪儿去了?我还真挺想再见见的,那可是个经典玩意儿!”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着细节:“我记得……最后是一个长得特别高的男的,把车骑到我这儿来的。当时他说车的刹车不太灵光,时好时坏的。我检查了,是刹车泵的问题,就跟他说,要是换原厂件修起来可不便宜。那哥们儿估计是嫌贵,咂咂嘴,也没修,自己又把车推走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你,也没顾上问,那男的跟你啥关系啊?”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在隋塔耳边炸开。
她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猛地转身,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急迫而有些变调:“什么时候的事?!他什么时候推车来的?”
安泽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挠了挠满是油污的头发,努力思考着:
“具体啥时候……真记不清了。就记得你那会儿好像还在上大二?反正是那年的秋天还是冬天来着?对,就是刹车出问题,时灵时不灵的那阵子。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过来修车了。”
隋塔整个人彻底呆立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股巨大的麻木感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心脏却像是要挣脱胸腔般疯狂擂动,撞击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眼前甚至开始阵阵发黑。
她颤抖着手,几乎是慌乱地解锁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时都不听使唤。
她拼命翻找,终于调出了一张多年前和陵坤的合影,将屏幕猛地递到安泽眼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是……是他吗?”
安泽凑近仔细看了看照片上那个笑容阳光、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肯定地点点头:
“对,就是他!这大高个,长得巨帅,我印象特别深。就是人也是真抠门儿,原装的刹车都舍不得修,这多危险呐……”
安泽后面还絮叨了些什么,隋塔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22.第二十二只狗
就在她一只脚迈出店门时,安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冲着她的背影提高嗓门问道:“哎,对了隋塔!你那辆KTM,后来到底放哪儿去了?我还真挺想再见见的,那可是个经典玩意儿!”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着细节:“我记得……最后是一个长得特别高的男的,把车骑到我这儿来的。当时他说车的刹车不太灵光,时好时坏的。我检查了,是刹车泵的问题,就跟他说,要是换原厂件修起来可不便宜。那哥们儿估计是嫌贵,咂咂嘴,也没修,自己又把车推走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你,也没顾上问,那男的跟你啥关系啊?”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在隋塔耳边炸开。
她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猛地转身,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急迫而有些变调:“什么时候的事?!他什么时候推车来的?”
安泽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挠了挠满是油污的头发,努力思考着:
“具体啥时候……真记不清了。就记得你那会儿好像还在上大二?反正是那年的秋天还是冬天来着?对,就是刹车出问题,时灵时不灵的那阵子。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过来修车了。”
隋塔整个人彻底呆立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股巨大的麻木感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心脏却像是要挣脱胸腔般疯狂擂动,撞击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眼前甚至开始阵阵发黑。
她颤抖着手,几乎是慌乱地解锁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时都不听使唤。
她拼命翻找,终于调出了一张多年前和陵坤的合影,将屏幕猛地递到安泽眼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是……是他吗?”
安泽凑近仔细看了看照片上那个笑容阳光、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肯定地点点头:
“对,就是他!这大高个,长得巨帅,我印象特别深。就是人也是真抠门儿,原装的刹车都舍不得修,这多危险呐……”
安泽后面还絮叨了些什么,隋塔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同学会的地点选在朝阳区一家颇为气派的饭店。
大多数同学都先回了趟母校,沿着熟悉的林荫道追忆了一番青葱岁月,才三五成群地陆续来到餐厅。
隋塔没敢去学校,那片对她而言过于沉重。
当她独自赶到饭店时,包厢里早已座无虚席,喧嚣的热浪夹杂着各种目光瞬间将她淹没。
那些视线如同探照灯,明晃晃地打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好奇,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批判。
她只想尽快找个不起眼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然而,陵辛和陵坤一眼就看到了她。两人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芥蒂,反而露出了极为真切、热烈的笑容。
陵辛更是热情地朝她用力挥手,声音穿过嘈杂:
“隋塔!这边,快过来!我们特意给你留了位置!”
她手指的方向,正是陵坤旁边的那个空座。
隋塔脚步一滞,内心涌起强烈的抗拒,下意识地想摇头拒绝。可还没等她开口,陵坤已经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胳膊,几乎是半推半请地,将她安置在了自己身旁的座位上。
他手掌传来的温度和那份过分的熟稔,让隋塔身体微微一僵。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亲昵得有些逾越了此刻他们之间应有的界限,也让她坐立难安。
陵坤今天显然是花了心思的。他上身是一件剪裁极佳的深色紧身短袖,勾勒出常年锻炼留下的结实线条,下身搭配着质感硬朗的直筒牛仔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靴,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利落。
这身装扮无疑吸引了在场不少女同学的目光——或明或暗的视线,带着欣赏与探究,不时地从不同角落扫向他。
陵坤的注意力却始终牢牢系在身旁的隋塔身上。他看似随意地与旁人谈笑,身体却微微倾向隋塔的方向,希望能引起她的注意,哪怕只是一个打量或是一句简单的评价。
然而,隋塔只是固执地垂着眼眸,她用一种近乎消极的沉默,将自己与周遭的热闹隔绝开来。
桌上,同学们推杯换盏,聊得热火朝天。
毕业数年,大部分人循着警校的轨迹进入了公安系统,有的则进了纪委或其他政府机关,端上了众人眼中的“铁饭碗”。还有一小部分觉得体制内收入有限,早早下海经商,如今也混得风生水起。
总之,在座的各位,日子似乎都过得有模有样,前程似锦。
——除了隋塔。她坐在那片热闹与成功的中心,却感觉自己像个褪色的影子,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见隋塔一直沉默地坐在那儿,兄妹俩却仿佛有某种默契,你一筷子清蒸鲈鱼,我一勺蟹粉豆腐,争先恐后地往隋塔面前的盘子里添菜。
不到十分钟,她盘子里已然摞起一座冒着热气的小山。
“真的够了,”隋塔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谢谢,我自己来就好。这么多……我吃不完的。”
她看着那座“小山”,胃里却一阵发紧,毫无食欲。
陵坤闻言,放下公筷,目光落在隋塔纤细的手腕和清晰可见的锁骨上,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心疼。
“隋塔,你太瘦了,”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责备,“真该多吃点。说实话,从毕业到现在,我就没见你体重正常过。倒是上学那会儿,虽然也瘦,但气色好多了。”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临近的几个人听见:“我说,你真该找个人,好好照顾你了。”
隋塔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对于陵辛和陵坤这种反常的、近乎诡异的热忱,隋塔不是没有过怀疑。这太不合常理了。她是那场悲剧的直接责任人,按理说,作为被害人和被害人家属,他们就算不恨她入骨,也至少该是冷漠疏离,形同陌路。
可现实恰恰相反。
他们不仅没有流露出半分恨意,反而一次次地将她拉回他们的生活圈,用这种过度的关心将她包裹起来。
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兄妹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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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有意无意间,总在暗示着自己要接受陵坤的好意,和他在一起。
陵辛也跟着劝道:“你跟我哥都要三十了,这个年纪也应该考虑结婚的事情了,我哥这几年其实也一直没找过女朋友……”
陵辛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同学打断了。
“她毁了小辛的一辈子,现在还想结婚过正常日子?是不是太不要脸了!”
说话的是煜陶,陵辛大学时形影不离的闺蜜。
自从那场变故发生后,她一直是骂隋塔最凶、最不留情面的人之一,此刻更是横眉冷对,目光如刀般剐向始终低着头的隋塔,话语里的蔑视毫不掩饰。
尖锐的指责如同预期般落下,隋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近乎麻木的顺从。
她没有抬头,没有辩解,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公开的审判,准备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沉默地承受所有倾泻而来的批判和怒火。
然而,这一次,有人挡在了她的前面。
“煜陶!”陵辛的声音陡然拔高,她甚至“啪”地一声放下了筷子,引得全桌瞬间安静下来。
“她没有不要脸!”陵辛的目光直直看向煜陶,语气斩钉截铁,“你根本不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过的!她拼了命地工作赚钱,把几乎所有的收入都拿来赔偿我,她从来没有推卸过责任!”
她深吸一口气,环视了一圈桌上神色各异的同学,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出事能怪她吗?那是意外!是她想发生的吗?她也是受害者之一!还有,这是我的事,我才是当事人吧?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替我感到不忿,问过我的感受吗?”
李煜陶没想到自己好心为陵辛说话,却换来她的指责。
她冷笑一声,好像是对自己的嘲笑,忽而又抬头看向隋塔,咬牙切齿的说道。
“你命真好,在你犯错的情况下还这么多人喜欢你。那祝你往后幸福,前程似锦!”
“她往后的日子,一定会幸福的!”
陵坤的声音斩钉截铁,他忽地站起身,动作带着几分急切,不由分说地伸手,紧紧搂住了隋塔的肩膀。
“我会一直爱她,用我的整个余生来对她好,补偿她过去受的所有苦。所以隋塔,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让我来照顾你。”
对于陵坤这番近乎道德绑架的表白,隋塔并未感到十分意外,这些时日以来的种种暗示已让她有所预感。
然而,预感到不代表能接受。一股源自心底最深处的、全然的本能抗拒瞬间袭来,她理不清这强烈排斥感的具体缘由,但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只想立刻远离这个看似深情、却让她倍感压力的男人。
尽管陵坤条件优越,从大学起就对她一往情深,在旁人眼中几乎是无可挑剔的选择,可隋塔就是无法说服自己。
她几乎是触电般地,用力甩开了陵坤搭在她肩上的手。
“对不起,我……”
然而,话音未落,包厢门却突然被推开。
季陲安就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