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带气旋》
7. 07 采访
那天清晨,从林若恒口中得知消息的时候,舒橪并不愿相信,自己昨晚看到的女学生,就是警情通报中的当事人。
直到警方排查监控,他和林若恒被作为目击证人,叫去了公安局。
听完舒橪对当晚情形的讲述,梁知予握着笔,安静了许久。
“其实我后来才想起来,她穿着校服,但又不背书包,那么晚了,走在通向大桥的路上,我应该要有点危机意识的。”
舒橪眉头紧蹙,语气深深自责。
“但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
茶几上放着一支录音笔,完完整整记录着此刻舒橪和梁知予的对话。
笔记本上的几个问题被陆续勾划去,这场设置在舒橪家客厅的简易采访算是结束。
梁知予关掉了录音笔,神情有些触动,对舒橪说:“这是意外,我们谁也不能预知。”
舒橪的表情笼在头顶射灯投下的阴影里,不甚分明。梁知予一时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索性跟着沉默。
这晚,梁知予没有留在舒橪家。
她急着回去写稿,舒橪也不强留,开车送她回到住处。
路灯下,一片昏黄不清的暗色。树影安静。
“我上去了。”梁知予忙碌一整天,精神有些倦怠,“你回去开车小心。”
舒橪侧着头看她,不说话。
梁知予猜他是心情不好,于是拉开把手准备下车,想给他留出缓解的空间。
却没拉动。
——车门还锁着。
她疑惑地转过头,和尚未收回视线的舒橪对上了眼神。
“抱歉,”舒橪这才想起似的,“忘记了。”
车门解锁的声响轻微但利落,梁知予的动作却不知不觉地拖慢下来。她的目光流连在舒橪脸上,不知怎么,突然遗憾他应该忘得再久一点。
光影与舒橪深邃的五官相宜,一颦一动都掩不住那种英俊,太能蛊惑人。梁知予想起上次在古镇民宿,忽然原谅了当时上头的自己——对着这么一张脸,偶尔的冲动很正常。
“你不回去吗?”
一句疑问,把梁知予的意识猛然拉了回来。
她反应过来刚才的失态,低头掩饰尴尬,“那我走了。”
驾驶座侧边,几个功能按键亮着幽微的光。只要轻轻一下,所有车门都会锁死,谁也走不了。
舒橪的喉结缓缓滚动,脑海里杂念生长得肆意。好在理智尚未断绝,他别过头,只淡淡说了句“再见”。
梁知予走进单元门时,口袋里的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
她解锁查看。
是舒橪发来的三个字:
【下周见。】
*
网络信息如洪流,一个学生的自杀事件,似乎只是其中的小小水滴,起初还有些涟漪,随后彻底悄无声息,不见了踪迹。
不过在松川一中的校友圈子里,还是激起了几天的讨论。
林若恒在此方面最灵通,他告诉舒橪,据他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件事其实是个值得深挖报道的好材料,但当事记者得做好心理准备。
“为什么这样说?”舒橪追问。
“主要是这个学生的家庭有点复杂。她亲妈早早去世,父亲再婚,和现任妻子生了个儿子,不怎么重视大女儿,成长氛围应该挺压抑的。”
“前两天,家属又去学校闹了一阵,要价好几十万的赔偿。学校怕影响不好,谈判压价之后,也就给了。”
林若恒说着也来气,长吁短叹道:“你说,从头到尾,有谁在意过那个小姑娘呢?”
舒橪听着,眉头渐渐蹙紧。
他了解梁知予的性格,她哪里是会畏难的人?恐怕越具有挑战性,她越是沉醉其中,忙起来就要天昏地暗。
他拿手机看了眼昨天给她发的微信,果不其然,到现在都没回。也许看了但忘在一边,也许根本顾不上看。
事实证明,他猜的一点没错。
几天前校运会的中午,趁着学生难得外出的时间,梁知予成功通过奶茶贿赂,和陈晓月生前的同班同学搭上线,在他们的帮助下,见到了陈晓月宿舍的舍友。
在学校附近披萨店的小包间里,她们完成了一次隐蔽的采访。
“那天,是我和班主任汇报的情况。”
陈晓月的舍友吴悠说。
“因为假期调休,那周只放一天假,我们宿舍的人都没回家。晚上我们一起吃了晚饭,准备去教室上自习的时候,晓月突然告诉我,她晚上请了假要回家。”
梁知予追问:“她以前经常这样吗?”
吴悠摇头:“不经常。在我们宿舍,晓月是最少回家的人。所以当时我多问了几句,她答得也很含糊,只说是身体不舒服,要回去休息。”
“后来下了晚自习回宿舍,我发现晓月的书包没带走。她平时学习很认真,就算要回家,也不可能不带书和作业回去。所以我有点不放心,找班主任说了下情况。直到老师给她家里打电话,我们才知道晓月根本没回家,老师也慌了,赶紧去报警。”
在吴悠的描述里,陈晓月和她家人的联系并不紧密,关系似乎也谈不上亲近,她只有偶尔会提到自己的父亲,对于继母和弟弟,几乎保持了永远的缄默。
至于陈晓月生前是否遭受过什么事情的打击,吴悠也答不上来。
“非要说的话,可能就是月考没考好吧。晓月成绩算是中上游,学得很努力,出成绩的时候,她有点沮丧。”
除了和陈晓月关系最近的吴悠,另外两个舍友的说辞也大差不差,在她们的形容里,陈晓月过着高中生的模板生活,千篇一律,但也紧张充实,似乎没什么想不开的理由。
整理完采访初稿,梁知予心中渐渐明晰起来——
陈晓月家属的这关,她不能不过。
虽然上回在松川一中的采访未果,但好在梁知予和思晴留了心眼,跟到了陈家人的地址。
趁着周末,梁知予主动出击,前去拜访。
相比上次,陈家夫妻的态度并未缓和,仍旧不肯接受梁知予的采访,更遑论让她进门。
陈父甚至反过来质疑梁知予:“你们做记者的也太奇怪了,世界上那么多重要新闻不去报道,偏要揪着我们普通老百姓不放,到底是什么意思?”
继母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站在陈父身后,冷眼旁观,不置一词。
梁知予熟练假笑:“近几年,青少年自杀率一直呈现走高的态势,我们并不是针对您女儿,更没有针对您,而是要以这件事作为切入点,呼吁社会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预防此类事件再发生……”
“说来说去,不还是要借题发挥?”陈父不悦,“连警察都下定论了,那丫头就是自己想不开,你们还有什么好调查的?”
“可您就不关心您的女儿为什么轻生吗?”
梁知予的话甫一问出口,陈家小儿子突然大声问身边的母亲:“妈妈,什么叫‘轻生’?”
女人眼神里全是不耐烦,没好气地说:“就是白眼狼的意思!在家里白吃白住,到头来还弄得别人有多对不起她似的,死了也活该。”
练就听见什么难听话都波澜不惊的本领,是记者入行必修课。但纵然如此,女人的话,还是让梁知予彻骨冰凉。
她为不在人世的陈晓月感到难堪。
陈父没再给梁知予争取的机会,直接“砰”地关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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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墙壁被震落了几块斑驳的皮。
隔壁邻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
“你是记者?”见这架势,邻居当即猜出了大半,“我劝你,省省功夫吧,这家人就这样。”
梁知予茫然道:“您的意思是?”
邻居:“他们家对女儿本来就不上心,别的不说,那么大一个女孩儿,在家居然没有自己的房间,放假回家只能睡客厅,帘子勉强挡挡,哪里有隐私可言?”
说到这,邻居瞥了眼对门,十分不屑:“听说上周他们去学校闹了一场,赔偿款拿到手,更是皆大欢喜,怎么可能让你们记者再深究下去。”
难得有个知情人,梁知予嗅到了一丝希望,急忙追问:“除此之外呢?他们平时有打骂小孩,或者是冷暴力的行为吗?”
“那可太多了。晓月在家经常挨骂,别说她的亲爸和后妈,就连她弟弟都敢欺负她。有时候我下楼,能看见晓月在躲在楼下停车棚里哭,心里也不是滋味。”
邻居说着摇头,语气颇为同情惋惜。
梁知予若有所思:“那么您觉得,陈晓月的自杀,和她的原生家庭有关么?”
邻居愣了愣,半晌才开口:“这个……我可不敢乱猜。”
她大概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讪讪地准备关门,“你再去问问别人吧,都是人家的家务事,我只知道这些。”
回到家里,梁知予在床上瘫了很久。
做不通陈晓月家属的思想工作,她的稿子也随之陷入停滞,即便有同学和邻居提供的素材,但家庭视角的缺失,是一道难以弥合的鸿沟,无疑会给完成度大打折扣。
思来想去,梁知予实在不愿改动大纲,于是决定给主编谢真报备,申请延长交稿期。
忙了两天,她这会儿才有空看手机,锁屏界面上安静躺着未读微信和未接来电的提示,数量不多,总共也就四条,但被冷落得太久,瞧着快要落灰似的。
梁知予一怔,点开查看。
都来自于舒橪。
【采访进展顺利吗?】
【我从高中校友那里听说了,死者的家庭背景比较复杂,也许她的轻生与此有关。】
这两条,都是周六的消息,间隔好几小时。而最近一条,发送于今天下午五点,只有寥寥两个字——
【在忙?】
和那通未接电话只隔了五分钟。
舒橪最讨厌无故的寒暄,梁知予明白,如果他问出这两个字,只能说明一个事实,那就是他等待自己的回复,已经等得快要失去耐心了。
她前几天才清过聊天记录,界面上是大片的留白,无处可以落脚。唯独那个问号的弧度,如同倒转的钩子,抓着她的视线,执拗地不肯放松。
和谢真简略聊完,梁知予没耽搁,即刻给舒橪回了电。
“不好意思,这两天忙,顾不上看手机。”她诚恳地说,“你找我有事?”
舒橪晚上有应酬,正准备出门,接了梁知予的电话,索性坐回了玄关的凳子上,慢条斯理道:“要想联系你也真够不容易的。现在终于忙完了?”
梁知予叹气:“哪里算完。”
憋了几天,她终于找到一个能倾诉的人,没忍住多抱怨了几句。舒橪不语,只是倾听,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尽管他们的亲密只限于身体,但这并不意味着舒橪对梁知予的精神世界一无所知。
他很明白,梁知予是感情丰富的理想主义者,记者这个行业,未必适合她,就好比现在,她抱怨的甚至不是自己的辛苦,而是一条生命消逝,却如此无人在乎。
舒橪的情绪忽地动摇起来。
一个冲动的念头出现了:
他想帮帮她。
8. 08 边界
梁知予没那么容易甘心。
她向社里申请了一辆闲置的采访用车,停在陈晓月家楼下,当做移动的办公点兼休息室。
三天,她给自己划出三天的时限,如果届时还是一无所获,她必须修改已经定好的报道大纲,放弃大部分关于陈晓月家庭情况的着墨,把这条鲜活生命的离世,留做一个永远悬而未决的谜题。
思晴自告奋勇和梁知予一起。
她不喜欢坐班,对外出机会求之不得,坐在后排捣鼓设备,话里隐隐有兴奋:“知予姐,我们这样好像卧底哦。”
梁知予透过挡风玻璃,眼睛盯着陈晓月家的方向,淡淡笑道:“你这么想也挺好。不过要做好心理准备,最后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话并非危言耸听。
无论是从前在电视台,还是现在在杂志社,每年都有记者的报道中途夭折,甚至做完了也发不出去。
个中缘由,五花八门,但不管怎样,没人愿意自己的辛苦成果死于襁褓,因而从选题环节开始,大家都变得更加谨慎,也就无畏如梁知予,还敢去冒一冒险。
陈家人的作息时间很固定。
每天早上七点半,陈母送儿子去上学,回来时手里往往拎着菜,下午五点出发去接回来;陈父则是每天朝八晚六,晚饭吃完,常去小区里的棋牌室打麻将,兴致上来的时候,还要多喝几杯酒。
思晴去棋牌室探听过消息,牌友和陈父关系尚可,见了生面孔反而警惕,不肯透露什么。
倒是老板无意间透了个底,说就在陈晓月出事前两天,她来棋牌室找过陈父,两人在店门口吵了一架,似乎和钱有关。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眼,就到了最后一天。
梁知予在附近宾馆订了个标间,她和思晴轮换着去洗漱洗澡,谁先扛不住了,就房间里睡三四个小时,回来继续换班。
最后这天晚上,梁知予没有回宾馆房间休息,而是在车上将就了一夜。翌日清晨,她早早醒来,和思晴换过,回房间潦草洗漱,顺路带了两份早餐。
“有什么发现吗?”梁知予坐回驾驶座。
思晴垂头丧气:“没。只有一个收废品的大爷过来,其他全都如常。”
梁知予闻言望去,只见陈晓月家所在楼栋的门口,果然正停着一辆收废品车,车上无人,想来是上楼收货去了。
“没关系,”梁知予安慰思晴,“趁着最后一天,我们可以再去争取一次,就算再被拒绝,也无所谓了。”
思晴长长地叹气,没说话。
老旧生锈的单元门被从里向外推动,发出相当刺耳的噪声。梁知予的视线被这声音牵动,抬头看去,一个矮个子老头提着两捆废旧书籍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中年男人。
梁知予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那中年男人,正是陈晓月的父亲。
他抱着一大摞的旧书废纸,沉甸甸地往平板车上一丢,和老大爷有来有往地聊了起来,远观其架势,似乎在讲价。
梁知予的心跳渐渐加快。
她认出来,那摞废弃的书籍里,有几本的封皮,似乎是高中教科书。
只能是陈晓月的书。
思晴和她想到了一块儿,激动地指着那两人:“知予姐,你看……”
梁知予心领神会,旋即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待到陈父议完价领了钱回到楼里,她们才赶紧下车,追上收废品的人。
“大爷,刚才那个男人卖你的废品,能不能转手给我们?”梁知予笑吟吟地说,“我们出双倍的钱。”
老大爷差点怀疑自己听错。
他用审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警惕地反问道:“你们为什么要买?”
思晴机灵道:“大爷,您不知道,这些东西其实都是别人的遗物,这家人没良心,统统给卖了,我们是死者妈妈那边的亲戚,想把东西买回去,做个念想。”
一听“遗物”二字,老大爷的脸色顿时变了。不过他到底还记着要做划算买卖,想了想,对梁知予说:“一百块钱,你全拿走。”
梁知予帮杂志社清过不少过期书籍杂志,当即便反应过来,这是漫天要价了。
但她现在有求于人,即便心知如此,也顾不上太多,只能照着他的开价,老实付了钱,再和思晴一起,把东西搬回了车上。
“……还真是陈晓月的东西。”
思晴随手拿了一本笔记本翻开,扉页上赫然是字迹清秀的姓名,再往后翻,便是密密麻麻的课堂笔记,看得出认真和用心。
梁知予手边这摞,则多是纸张和试卷,纸张边缘早已泛黄发脆,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居然连草稿纸都留着么?
她拈起其中一张,心中有些惊讶。
这是松川一中自印的活页作业纸,B5大小,样式和梁知予读书那会儿别无二致。因为价格便宜,质量也不错,很多学生都会备着一大叠,当做理科作业的演算草稿纸。
纸张正反面都被充分利用,笔迹有些凌乱,基本都是公式和计算,朴素无奇,看不出有什么留下的必要。
梁知予继续往下翻。
忽然,她注意到了什么,表情微微一变。
乍看过去,那只是张普通的废弃稿纸,版面堆满了演算的痕迹。但在背面的右下角,有几行极轻的字迹——
“12.19
今天弟弟又在我的作业上乱画。真烦,没人管得了他。好想快点考上大学,他们都说,考上大学就自由了。”
这是……
日记。
陈晓月的日记。
梁知予额角一跳,连呼吸都屏住了。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连忙向思晴示意:“你看,这堆废品里,很有可能混杂了陈晓月写在草稿纸上的日记,或是其他可以提供佐证的东西。”
思晴眼睛一亮:“太好了,这可是第一手素材!有这些,咱们也不怕家属不接受采访了。”
梁知予难耐喜悦,回翻刚才的几页,正要检查刚才是否有遗漏。但就在此时,手机突然响了。
她焦躁地接起来,对面一道耳熟的男声,却大大超乎她的预料。
“喂,梁记者,是我。”
来电人竟然是陈晓月的父亲。
“上次不是说要采访吗,你看今天行不行?我就在家里等你们。”
*
老式的金属防盗门,轴承处生了锈,开合时总会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像撕碎空气似的。
梁知予和思晴坐在斑驳的皮革沙发上,一边准备问题稿,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
这间房子是两室一厅的格局,装修稍显陈旧,墙皮起了细长的裂痕,有用腻子潦草遮掩的痕迹。
屋子里没有收拾,一眼看出来凌乱,客厅的角落,布置着两扇尚未拆去的遮光帘,此时拉得严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但梁知予猜测,这或许就是陈晓月在家中的“卧室”。
“您太太不在家吗?”
梁知予用最随和的话来作开场白。
“她送儿子上学,顺路买菜去了。”陈父干笑两声,“你们也知道,事关我女儿,有些问题,在她面前,答得不太方便。”
思晴开了录音笔,一边在电脑上记录。
沙发用得久,被坐出好几个凹陷的坑,梁知予调整了坐姿,状似无意道:“说到您女儿,关于她离世的原因,您能想到什么线索吗?”
陈父闻言,眼睛一瞪,连连摆手道:“我怎么想得到嘛!梁记者,我摸着良心说,虽然我再婚有了小儿子,但对我这个大女儿,绝对没有少她吃少她穿,她这样莫名其妙跑去跳江,我也心寒啊!”
“你们平时吵架吗?”
陈父顿了顿。
“吵架……”他迟疑道,“有时候会骂她两句。唉,当爹妈哪有不骂孩子的?尤其她到了青春期,一点都不服管教,不骂不行。”
梁知予听见思晴冷哼了一声。
“方便去您女儿的房间看看吗?”梁知予明知故问。
果然,陈父露出几分犹豫,过了会儿才指着她们身后的那道帘子说:“晓月她……没有自己的房间。平时她都住校,放假回家来,就睡那里面。”
梁知予走过去,掀开帘子看了眼,只见四五平方米的小空间里,勉强摆了张狭窄的单人床,床边堆着几个大号收纳箱,都已经空了。墙上星点霉斑,萦绕着压抑而沉闷的气息。
“家里房间不够吗?”她又问。
“对,就两间房。我们夫妻一间,从前我妈帮忙带孩子,和我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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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睡另一间。后来她回老家去,那间房就留给我儿子了。”
陈父说着,也有些欲言又止,“不是我们偏心。晓月平时住校,在家里待的时间少,女孩子将来又要嫁人,房间留给她,意义不大。”
梁知予背对着陈父,眉头随着他的话渐渐拧紧。
此论调实在荒唐,如果换作曾经,恐怕她早就要拍案而起,非辩论出个所以然不可。
但现在碍于记者身份,她不好就此引申太多,只能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调整,确定平复之后,才重新转回身,出其不意地问:“陈先生,您和晓月最近一次发生争执,是为了什么?”
陈父明显怔了怔。
猝不及防的提问,让他没工夫去深究梁知予话里隐约的未卜先知意味,迟疑半晌才说:“我儿子去年上小学,按照我老婆的意思,花钱托了点关系才去的区实验……”
梁知予嗅到了什么,“这笔钱的来源是?”
“是……”陈父踌躇,而后叹了口气,“是晓月妈妈的赔偿金。”
“她当年出车祸走的,那笔钱,我本来打算留着给晓月上大学用。但事急不等人,我也没办法。再说了,她一个女孩子家,惦记家里的钱又算怎么回事?那天我气不过,骂了两句,她要是因为这个闹自杀,就当我白养她了!”
讲到激动处,陈父忍不住对着空气指指点点起来,仿佛陈晓月犹然站在他面前。
梁知予垂着眼睛,百感交集。
目光被本子上的采访提纲脉络牵着走,她的心里宛如坠了一块铅,沉沉地透不过气。
接触的人愈多,愈懂得人性凉薄。她有时也会安慰自己,世界之大,总要有奇闻,但每次直面那些空洞的人心,还是难免一阵恶寒。
就像此刻,若非职业操守使然,她真想中断采访,拂袖而去。
来回的问答,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笔记本电脑的文档里,记录了满满当当的十几页,无论心情如何,此趟不可谓不是满载而归。
“梁记者,我今天够配合的吧?”
临走前,陈父突然对梁知予说。
“所以你看……基金会那边,麻烦帮我说几句话,先谢谢你们了。”
梁知予听哑谜一般,莫名其妙道:“什么基金会?”
陈父只以为梁知予推脱,急切道:“就是徐先生的那个基金会呀!你们不是说好,只要我接受采访,就提供一笔慰问捐款吗?”
闻所未闻的事情。
梁知予极度震惊,遽然变了脸色:“哪位徐先生?”
见她如此,陈父心里也没了底,只怕自己上当受骗,赔了夫人又折兵,立刻翻出手机的通话记录自证:“喏,就是这个号码。他们说得信誓旦旦,连预付金都给了,就等今天采访结束,把剩下的钱都打过来。”
荒谬。
梁知予只觉得荒谬。
短短几秒钟里,她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种可能,譬如陈父说谎、有心人使诈,林林总总,直奔着最坏的方向去。
思晴没经历过这种事,也有些无措,扯了扯梁知予的衣角问:“知予姐,这是怎么回事啊?”
梁知予定了定神,强压住心中千万种不适,让陈父当着她们二人的面,给此号码去电话。
*
“办妥了。”
徐奕在电话里告诉舒橪。
“行,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舒橪说,“下回你再找我合作项目,给你打八折。”
徐奕听出来他心情颇愉悦,揶揄道:“你少来。我算明白了,林若恒没骗我,能让你找到我这儿来帮忙,对人家女孩挺上心啊?”
舒橪没工夫和他闲聊,轻飘飘带过:“你别学他神经兮兮的。不说了,我还有事。”
他确实有事,事还不小。
上周,梁知予埋头忙活她的报道,两人匆匆一别,没再见面,就连线上的交流都寥寥。
现在采访已结束,舒橪打算周末约梁知予出来,带她去松川某家新开的餐厅吃饭,也当放松心情。
邀约尚未发出,微信倒率先来了消息,好巧不巧,竟然正是几天无音讯的梁知予。
舒橪心情轻快地点开查看。
嘴角的笑意,却随着那行文字的出现而退却。
——【舒橪,你过界了。】
9. 09 开始
舒橪盯着那句话,足足两分钟。
过界。
这个词可真刺眼。
他的眉心蹙成一团,情绪几乎在瞬间就冷了下来,直接了当地打电话过去,沉着声音问:“你什么意思?”
梁知予刚回办公室,正在指导思晴整理采访的文字稿和素材,回答语气疏离:“我现在没时间,等会儿再聊。”
“不行。”舒橪态度强硬,“我需要你把话说清楚些,什么叫做‘过界’?”
梁知予深深吸气,用口型示意思晴自己离开片刻,随后拿着手机,大步流星地进了楼梯间。
“把话说清楚?好啊,那我就和你明说了。”
她毫不客气,“让你朋友的基金会介入,给陈家提供捐款,从而利诱他们接受采访,是你的主意?”
舒橪一怔。
他没想到梁知予知道得这么快,但转念就猜出来,大概是陈家家属和她说漏了嘴。
事已至此,他索性也不藏着掖着,痛快承认:“对,我想帮你。”
“帮我?”梁知予反问,“你有没有搞错,自作主张介入我的工作,这也叫帮?”
舒橪从没被如此驳过面子,一时也有些脾气:“你分不清好心是吧?我花我自己的钱,促成的是你的采访,怎么还冲我发起火了?”
“哦,那我谢谢你的慷慨解囊。”
梁知予冷淡道。
舒橪被她的态度气得直笑:“你究竟在倔什么?这明明是件双方共赢的事,还是说你们杂志社有规矩,不允许热心人士为采访提供帮助?”
“这不一样!”
梁知予的声音隐隐含着愠怒,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
“你根本就不知道,采访背后掺杂金钱往来,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对,杂志社没有那种规矩,但我有自己的原则,你要过界,我不允许。”
舒橪第一次听梁知予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一时半刻间,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他们从未争吵过,矛盾骤然爆发出来,像复生的死火山,没有任何应对周旋的余地。
梁知予不想继续争辩下去,空了几秒,说道:“我们这段时间,还是不要见面了,彼此都冷静冷静。”
“行,就这样。”
舒橪的声音仿佛结冰。
他甚至比梁知予更先挂断电话。
静寂久久回旋在房间里,舒橪胸腔憋了一大口气,无处发泄,狠狠地捶了一下墙。
过界。
多么泾渭分明的词。
舒橪现在才明白,梁知予的意思,是他过了炮/友的界。
是实话么?
当然是。
从下定决心帮她开始,他在潜意识里就回避了这个问题,但梁知予毫不避讳,一把将它翻到了明面上。
她还真是大公无私。
舒橪咬着后槽牙想。
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回忆却被毫无预兆地勾起来。
狼藉的情绪里,舒橪渐渐想起,他和梁知予的这段关系,是如何开始的。
*
前年三月,松川市内的电影院联合发起佳片重映的系列活动,在本地社群,尤其是电影爱好者里,激起了一阵小小的热潮。
舒橪的朋友就是活动的主办方之一,专门给他留了名额,随便哪场都能看。那天他本想去中午场,但临时有事耽搁了,拖到最后,只剩晚上十一点的午夜场。
电影倒是不错,早年的爱情喜剧片《诺丁山》,得过当年英国电影学院奖的提名。
进场没多久,舒橪身边的位置有人入座。
头顶灯光已灭,大银幕播放最后几分钟的广告,是某品牌的运动饮料,特效绚丽又抓眼。身边女孩坐下,无意中碰到隔壁座位扶手的奶茶,于是低声说抱歉。
舒橪听见声音,眼神忽地一凝。
屏幕暗下去的最后一秒,他看清女孩的模样——
长头发,穿略单薄的卫衣,侧影很美,但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面孔和他记忆里的人重叠。
电影最终看得囫囵。
散场后的影厅外,舒橪叫住她:“你是梁知予?”
梁知予回头,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舒橪?”
她的语气不太确定。
舒橪微笑:“是我。好久不见。”
她礼貌地点头:“嗯,好久不见。”
夜色太深,梁知予没开车,舒橪绅士地提出送她回家,同行来得如此顺理成章。
他们是松川一中的同届同学,高考后去了不同的院校。舒橪只知道她读新闻,毕业后回到松川,进入电视台工作,在车上闲聊几句,才得知她如今已离职。
对于离开的原因,梁知予不愿多言,但舒橪能从她的神态里隐约感觉到,那段经历并不愉快,所以也未作追问,只是聊电影。
全程车速不快,但到达梁知予家楼下,好像就在转眼之间。
临别之际,舒橪故作轻松地问:“明晚还有一场新电影的点映,我手里剩张余票,你要来吗?”
梁知予自嘲地笑:“反正我现在也是闲人一个,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当然有空。”
“方便加个微信吗?我稍后把具体的时间地址发给你。”舒橪镇定自若,不着痕迹地发出邀请,“或者我明天开车来接你。”
他破天荒主动要人联系方式,倒也看不出生疏和局促。梁知予婉拒了搭他便车一事,但和他互加了好友,然后道别。
舒橪静静目送她上楼。
录有她联系方式的手机,被牢牢抓在他的掌心。
第二天晚上,两人在松川市一家影院见了面。
电影将近两个小时,上座率很满。虽说是新人导演的作品,又是最容易落俗套的爱情主题,但其镜头叙事极富美感,演员的表演亦细腻动人,整体可算瑕不掩瑜。
放映结束,梁知予迟迟没有起身,手边放着早就空了的吸管杯,意犹未尽似的。
直到舒橪问她接下来的去向,她才神思归位。
“我想在附近散散步。”她说,“你要是有事,可以先走。”
舒橪否认,说可以和她一起。
电影院位处于松川的繁华商圈,周边除了张灯结彩的主干道,还辐射出不少安静温馨的小路街巷,多是咖啡店和小酒馆所在,最适合悠闲漫步。
“我之前听同学说,你现在在专职做电影的美术指导,还开了个人工作室。”梁知予边走边说,“挺厉害嘛。”
“你都知道了?”舒橪惊讶,但并不发表谦辞。“如果有空,欢迎来我的工作室玩。”
“不会不方便吗?”
梁知予若有所思道。
“不,很方便。”舒橪侧头朝她微笑,“我是诚心诚意地邀请你,真的。”
梁知予有点晃神。
她对舒橪的印象不算深,只是记得从前理科班有个长得挺帅的男生,成绩不错,除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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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外,似乎再没有交集。
但无可否认,时间是一把打磨雕塑的刻刀。如今的舒橪,成熟、英俊,拥有太多轻易就能迷人的特质,像烟草未点燃时的味道,让梁知予的头脑渐渐被不存在的烟雾迷离。
这是危险的信号。
可世界上总有一类人,喜欢把危险当做值得驻足观赏的风景。
小巷路窄,偶尔有车辆开着大灯驶过,梁知予走在路的内侧,身体被妥帖地笼在舒橪身侧的阴影里,面前的空气,仿佛被他的气息占了大半。
“最近有什么安排么?”
声音打断她的遐思。
“……暂时没有。”梁知予低头说,“休息一阵,再找别的工作吧。”
“还是做新闻?”
梁知予模棱两可:“也许是,也许不是。”
她耸耸肩,“我在前东家干得不太开心,转行的念头不止一两次。”
舒橪想了想,说:“我认识几家关系不错的媒体,如果你还有在这行继续下去的想法……”
话却突然被打断。
“舒橪,”梁知予停下脚步,定定望着他,“以前我居然不知道,你是这么热心肠的人。”
舒橪和她对视了几秒钟,最终又把目光移向别处,语气淡淡:“我也不是对谁都热心肠。”
迎面有汽车驶来,远光灯雪亮,舒橪本能地眯起眼睛,同时把梁知予往墙角带了带。
车子开过,气流涌动,吹起梁知予的头发,轻轻拂在舒橪的脖子上。他这才回神,这么一番动作后,两人的距离被骤然拉得太近了。
“冒昧问你个问题。”梁知予被夹在他和墙壁之间,仰着头看他,“你……有女朋友吗?”
舒橪竟然闻到了细微的酒味。
他蓦然间明白,电影全程放在她手边的吸管杯里,原来装的不是饮料。
“没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居然比想象中还要沉着。
梁知予微笑起来,眼睛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你不问我?”
舒橪的心脏在胸腔里狂震,拳头握紧,又松开,反复好几次。
“你呢?”
说话却又能云淡风轻。
“一样。”
言简意赅。
如遵循常理,问到这里,必然是为后面的某个话题埋下伏笔。
但舒橪心中仍在斟酌。他不知梁知予是否酒劲上头说胡话,万一闹成乌龙,未免太可笑。
他是宽肩窄腰的衣服架子身材,穿黑色大衣格外有型,更合衬他的挺阔眉眼。梁知予的视线顺着他脖子爬上去,忽然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吞掉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思绪。
“你跟别人约过吗?”
酒后思路走直线,她想到哪问到哪,毫无顾忌。
舒橪一愣,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当然没有。”他为此感到荒唐,“为什么问这个?”
梁知予歪头看他,神情仿佛在疑惑,他怎么还能弄丢送分题。
她没觉得自己醉,甚至清醒得前所未有,用一个问题,就能把事情简化到了极致。
“要和我试试吗?”
巷子里万籁俱寂。
墙角无人问津的阴影里,舒橪的呼吸近乎停窒。
他神色复杂地注视着梁知予,在“这不合适”和“你喝醉了”的二者之间,创造性地选了第三种答复——
“我不乱来。”
他说。
10. 10 绮梦
梁知予的表情僵住了。
那点本就微不足道的酒意瞬间退得一干二净,好似被人迎面泼了杯冰水,从头到脚都是难堪。
舒橪好像也意识到话说得太过,开口想转圜:“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梁知予尽力扯出笑容,顷刻间变得疏离。
“是我酒后失态了。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就好,对不起。”
尚存的自尊不允许她在这里继续停留。她从舒橪和墙壁的困宥中脱身,狼狈已极,扭头就要走。
偏偏舒橪还追上来说:“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梁知予快步往前,拒绝得十分生硬:“不用,打车很快。”
舒橪深知她态度转变的缘由,分明起于他那句未经深思的话,于是拦住她去路,不折不挠道:“等等,我要向你道歉。刚才是我说错话,绝没有侮辱你人格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梁知予被他逼得只能停步,心里烦闷得快要爆炸。
“好……我接受道歉,也给你道歉,行了吗?”
她真的半秒也不想再纠缠,“今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各回各家,不要再提起这件事,算我求你了。”
舒橪怔怔。
他看着梁知予义无反顾地和他擦身而过,影子消失巷口,痕迹散得干干净净。
心情犹未从猝不及防的错愕中缓过来,他在昏暗的巷子里孑立许久,几乎要和墙下的阴影融为一体。直至寒冷的夜风汹涌占领此处,才如梦初醒似的,浑浑噩噩回了家。
夜里,大脑比身体更早背叛了他。短暂而缥缈的梦境里,今晚的事情重演,而梦里的他,给出和现实截然相反的回答。
醒来时才五点,舒橪满脸的阴沉。
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十足十的伪君子,才义正词严地拒绝过人家,转头就在这里幻梦一场,不是道貌岸然是什么?
这一醒,便醒得彻底,他再也睡不着,索性进健身室锻炼。将近两小时的挥汗如雨下来,天光渐亮,他冲完澡出来,终于浑身清爽。
接下去的几天,舒橪几乎都泡在工作室里,为手头项目的美术工作做收尾。
他的要求高,审了摄影组发过来用于宣传的剧照,半数都不满意,打回去叫人重做,一点不讲客气。
忙碌的间隙,他偶尔会分神给手机。
那个刚加上没多久的联系人,始终很安静。
舒橪心里有些怀疑,梁知予是不是已经拉黑了他,踟蹰许久,试探性地发了一句:【你还好吗?】
居然没出现红色感叹号。
明明该庆幸的,他却像在悬崖边一脚踏了空,立刻撤回消息。
原来她一点也不在意么?
桌上的电脑陷入待机状态,舒橪的大脑似乎也随之一起黑了屏。
随即,更糟糕的念头突兀出现——
如果那天晚上,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呢?
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蔓延过舒橪全身。
这是个绝对禁不起细想的问题。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惶然,迫使他直接拿起电话,急切需要听到梁知予的声音。
“喂?”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梁知予刚结束一场面试,正在等回家的公交车,虽还不知道舒橪要说什么,却还是下意识环顾了周围。
“挺方便。你说吧。”
舒橪深吸了口气,“我现在反悔,还来不来得及?”
没头没尾的话,梁知予居然听懂了。
她深觉荒诞,忍不住冷笑出声:“你说可以就可以,说不可以就不可以,这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把我当什么了?”
舒橪自知理亏,并不和她争辩,熟虑之后,条理清晰道:“首先,我身体健康,常年保持健身锻炼的习惯;其次,我没有交往过任何女朋友,也没有过性伴侣;最后,我……”
说到这里,他却卡壳,停顿了几秒钟,才继续道:“我会做得很好。”
舒橪本意要说的并非这句,只是心中忽有顾虑,临时改了口。但放在现下情境里,难免引人浮想联翩起来。
公交车远远驶来,梁知予的心也跟着颠簸。
那天她为了排遣郁结,存心想要做点出格发泄的事,正好身边有个看得顺眼的舒橪,头脑一热,便不顾后果地说了。
近两天,她渐渐冷静下来,本来抱定了往事随风的念头,谁知他这种事也能反悔。
梁知予没即刻表态,只和舒橪说,她再考虑考虑。
考虑的结果,最终体现为舒橪微信收到的一条体检通知。
为表公平,梁知予和舒橪前后脚去的同一家医院。在交换过彼此的报告之后,场面短暂静了静,直到梁知予面不改色地把纸质报告塞进包里,问舒橪:“去酒店吗?”
A4纸的边缘,在手里捏得已经发皱,舒橪从她身上挪开视线,云淡风轻地答:“好。”
地方是舒橪定的,在松川市内一家格调很高的五星级酒店套房。梁知予原本有点惋惜,心说顶多就一晚,何必如此浪费,但在浴室看清洗护用品套装品牌的时候,终究不由得感叹,金银叮当的声音就是好听。
梁知予比舒橪先进去洗澡,轮到他时,她便坐在床沿等待。
房间里点了香薰,淡淡的清香很好闻,驱散梁知予心头的几分紧张。
她不知自己这下该做什么,只好站起来拉窗帘,把落地窗外的一城霓虹灯火隔绝于两扇厚重的遮光帘之后。
舒橪很快洗好出来。
两人心照不宣,今夜来此的目的可不是过家家,眼神交汇时,自然而然勾起了纠|缠|暧|昧。
他们靠在一起接吻。
梁知予于这方面生涩,也能感觉到舒橪诚不欺她,亦是生手。但他学习进步神速,梁知予换气时回神,才发觉自己半边肩膀的浴袍已经被扯落,光洁白皙的肩头整个裸|露在外。
腰间系带本就松散,稍微一拉,便失了蔽体的功用。梁知予本能地往被子里躲,却被舒橪扣住手腕直面他,全无转圜余地。
“躲什么?”
他的唇落在视线里能看见的每一处。
“都这种时候了。”
梁知予被他撩拨得无以适从,别开脸不肯直视他,气喘不匀:“你……不要碰那里……”
舒橪停下动作,偏要反其道而行,低头饶有兴致地盯了一会儿,眼神微妙道:“——‘那里’,好像不太听你的话。”
梁知予终于领会到,无师自通究竟有多可怕,只得拼命咬唇抵抗,却还是没忍住几声细碎的闷哼。
她发自内心地感到羞耻,几乎有点愤恨起舒橪了:就这折磨人的手段,前几天还装什么正人君子?
舒橪尚不知晓自己在她心里的罪名,额头上却也布了一层隐忍的汗。
他嘴里仿佛含着一块糖霜,既想立刻吞吃干净,又舍不得那丝丝缕缕的甘甜,舌尖细细碾过去,施酷刑一样,她和他都煎熬。
前序连篇翻过,真正深入探索,又是完全不同的滋味。
舒橪浑身肌肉绷得很紧,手掌虎口粗糙而有力,托着梁知予的膝窝。他动作的时候说不上温柔,有些得了默许的肆无忌惮,在她体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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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觉里,存在感极强。
梁知予仰头,大口而急迫地呼吸。
她承不住舒橪攻城掠地,上下都淋漓得透彻。他仍不放过她,悄无声息地掌控了能使她愈难自控的开关,熟稔拿捏起来。
梁知予整个人都在颤抖,满身潮热,如跌入猛烈汹涌的狂浪,没有一处能够自已。她从没这样过,欢愉和痛苦临着游丝一线,像做梦,却比梦真实千万倍。
失序的迷|乱里,舒橪重新俯身下来吻她。
“还受得住吗?”
他知道自己坏极了,明明死死攥着主导权不放,还要装腔作势地征求她的意见。
梁知予还在失神,第一遍没听清他的话,喃喃问道:“……什么?”
见她已经如此,舒橪笑了笑,贴近她的耳边,含吻她耳垂,轻声说道:“你现在的样子,很好看。”
*
结束时,房间里狼藉。
梁知予清洗完,从浴室出来,一眼看见只穿了条裤子的舒橪。想起刚才发生之种种,她不由得脸热,低下头对舒橪说:“你也去洗洗吧。”
舒橪闻言转过脸,见她已穿回来时的衣服,心里一沉。
“你要回去?”
梁知予点点头。
她踌躇几秒,又说:“今晚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反正也下不为例了,我们……就这样吧。”
舒橪听着,眼神将近结冰。
行,她豪放,她洒脱,睡完拍屁股走人,真把他当一次性的鸭子使了?
梁知予误解他的沉默,只以为是同意,便穿上外套,准备转身离开。谁知舒橪突然大步流星地上前,挡在她和房门之间,语气沉沉道:“你真打算就这么结束?”
站在光影明暗的交界,他身上的肌肉线条被衬托得愈发明显,起起伏伏之间,透着强烈的侵略性。
梁知予不禁联想起他在床上的表现,怔怔出神,忽觉得就这样春梦无痕,似乎的确有点可惜。
她抬头,抿着唇说:“你可以接受更长期的关系吗?比如……固定的,床伴关系。”
说着,梁知予的面颊又灼热起来。她实在不能够去揣测,此刻在舒橪眼里,自己到底是种什么形象。
毕竟才正式认识没多久,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发出如此邀请,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正经。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半分钟的无言过后,舒橪以一种意味不明的语气说:“好,我同意了。”
梁知予反倒有些惊讶,“你都不考虑考虑么?”
舒橪反问她:“考虑什么?”
“就……”她嗫嚅着,“时间啊,地点啊,还有合不合适啊……”
他却轻嗤一声,仿佛她说的通通是些无关紧要的外物。
“我都行,除了要跟剧组的时候,会提前和你报备的。”
梁知予低低地“哦”,脑筋运转得明显偏于迟钝,不太敢相信,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做了件离经叛道的大事。
她不知道别人如何与固定炮|友确认关系,但总隐约感觉顺利过了头,难道优质如舒橪,在这种事情上,竟一点也不挑吗?又或者像做买卖那样,过分爽快的商家,其实有些难言之隐?
“每周五晚上,行吗?”
舒橪问。
“如果你愿意,周末也可以。”
梁知予想了想,说:“好,不过先给你打个预防针,我的工作时间比较弹性,周末不一定能休息。”
说这话的时候,梁知予也没有想到,他们的这段关系,竟然真的从此开始,毫无波澜地维持直到现在。
习惯,是件可怕的事。
11. 11 冷战
冷战开始得并不意外。
梁知予和舒橪都不是轻易会低头的人,加上各自都认为错不在己身,便更加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们中断了一切联系。
素材收集整理完毕后,梁知予的报道完成得很快,在截稿日的倒数第二天,她把终版稿件提交给了编辑。
稿子在编辑手上停留了两天,最终发回给梁知予确认的,是经过微调修改的版本。
“你的个别段落太过尖锐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争议,我帮你修正了过来,下次记得注意。”编辑对梁知予说。
这也是意料之内的事,梁知予从头到尾过了遍文章,果然,原先几处她字斟句酌之后才确定下来的文字,全被编辑手下不留情地替换了。
她据理力争,然而未果。
几天之后,这篇名为《跳江的高中生:青少年为何走上“断桥”》的报道上线网络端,短短一个上午,浏览量就突破了十万。所带动的效应亦明显,杂志网络销售端的后台数据显示,订阅量也迎来了增长的小高峰。
松川市西郊文创园的东北角,坐落着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里外都是简约的工业风装修,唯独门口挂着一块木质小牌,端正刻了此间工作室的名字——未朽。
一楼办公区里,几个同事讨论得正热烈。
“你们看了报道没?一中那个女学生,真是可惜了啊。”
“上班路上就看完了。我觉得吧,责任最大的还是校方,一个住宿生请假回家,老师都不和家里人联系的吗?随随便便都能出校门,管理也太松散了。”
“这只是原因之一。我看,还是和那个学生的原生家庭脱不开关系。有了后妈就会有后爸,你没看报道里说吗,她在家里连个房间都没有。”
……
只要不在赶项目期间,工作室的氛围一向随意,因此,哪怕当舒橪顶着一张阴郁面孔走进门时,纷纷的议论声也未曾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甚至有人直接询问舒橪的意见:“老大,你看那篇学生自杀的报道没?是你母校的学妹。”
舒橪投去漠然的一瞥:“怎么?”
“我们在争论,女生自杀的最大责任归属方,到底是学校还是家庭。老大,你觉得……”
“我不知道。”舒橪淡淡,同时环顾一圈,“新闻有那么好看?连工作都不做了?”
他冷脸下来,空气也随之下降了好几度。
饶是再迟钝,工作室同事们这会儿也觉察出舒橪的不对劲,赶忙止住了话头,低眼忙事情,直到舒橪头也不回地进了办公室,他们才心有余悸地抬起头,面面相觑。
“老大今天怎么了?阴阳怪气的。”
“谁知道呢,男人心思你别猜,尤其是男老板。”
“当初明明是他给我们人手订了电子和实体的双刊,还叫我们关注《刻度》公众号,现在又不让讨论了?真奇怪。”
办公室门一关,所有的窃窃私语都被隔绝开来。
舒橪顺搜拉上百叶窗,心中却并不如表情淡定。他扫视一眼手机,果不其然,静得像块砖头。
自从上次的争吵过后,他和梁知予已经整整四天没有联系了。
他办公桌后的矮柜里,整整齐齐排列着一年多以来的《刻度》,并非装饰所用,每本都有认真阅读的痕迹,尤其是其中的某几页。
但现在,杂志也只能静静地挤在格子里,静听舒橪沉默的声音。
仿佛感应到他的期盼,桌面上的手机骤然间震动起来。
舒橪立刻接通:“喂?”
“哟,今天接电话这么勤快啊?”
听见那头声音,舒橪瞬间冷静了下来,语气平平道:“妈,您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舒丽玲笑着调侃:“看来你等的不是我的电话。听听这失望的口气,被哪个女孩子甩了是不是?”
舒橪遭到精准狙击,心情简直不能再差:“您有事说事。我这里正忙。”
“好好好,大忙人,我和你爸恭请你赏脸,回家吃顿晚饭,有时间吗?”
舒橪平时并不与父母同住,加上他工作性质较特殊,时常需要跟随剧组盯拍摄,要想回家吃顿饭,还得提前约定时间。
“行,我周末有空,回来住两天。”他说。
“周末?”舒丽玲惊道,“你以前一到周末就没时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关于那些腾不出空的周末,舒橪自然无法向她解释缘由,只好尽可能含糊道:“……反正我后天回来,您和我爸说一声。”
*
林若恒曾经调侃过舒橪,说他一身富贵少爷脾气。
这话倒没错,毕竟他的母亲舒丽玲是业内知名制片人,父亲高宏朗是松川第一医院的院长,夫妻二人感情甚笃,从童年时代起,他便一直是同龄人眼中羡慕的对象。
舒橪在星期五的晚上回到父母的别墅,迎接他的,果然是一顿热气腾腾的丰盛晚餐,父亲高宏朗笑呵呵对他说:“快去洗手,尝尝我新学的三鲜汤。”
舒丽玲原本站在院子里打电话,挂断之后,推门进来说道:“行了啊老高,满桌子的菜几乎都是王姐做的,你就参与了这一道,怎么还抢着吆喝起来。”
王姐是他们的住家阿姨,专负责买菜做饭,在家里待了已有十来年,深得舒丽玲喜欢。
高宏朗仍是笑:“王姐发挥稳定,我呢,是取得重大进步,总要点鼓励的嘛。”
舒橪洗过手,一家人在餐桌边坐下,灯光暖融融地映射下来,气氛很是温馨融洽。
“有点咸了。”舒橪尝过那道汤,点评道,“味道也融合得不够好。爸,你手艺还得再精进。”
高宏朗连连点头,说要再去研究研究菜谱,却听舒丽玲抱不平道:“你那么厉害,这两天干脆叫王姐休息,你来下厨房。”
舒橪耸肩:“没问题。我单身独居这么久,没别的长进,除了做饭的本领。”
听闻此话,舒丽玲不动声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高宏朗的脚。后者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道:“舒橪啊,前两天有个朋友和我说起他家的女儿,比你小两岁……”
“不见。”
还不等高宏朗说完,舒橪便态度强硬地怼了回去。
“这有什么,”高宏朗笑了笑,“就当认识一个朋友,有何不可?再说,你今年已经二十七了,早到了该考虑个人问题的年纪,你一直没往我和你妈面前领人回来,我们也着急。”
舒橪总算明白过来,原来今晚是顿鸿门宴,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晚餐,哪怕在父母这里也不例外。
“我有我自己的想法。”他淡淡道,“你们就别插手了。”
舒丽玲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试探性地问:“你这么说,就是有喜欢的人了?”
舒橪不为所动:“您别瞎猜。”
说完便是油盐不进的样子。
舒丽玲无言叹了口气,心想自己真是生了个闷葫芦。
她今天并不是临时起意要试探,而是真切发现了点蛛丝马迹——
就在上个月,她从外地出差回来,舒橪开车去机场接她。途中舒丽玲晕车难受,于是翻开手边的储物格,想找瓶风油精来涂,谁知就在格子的最底下,她摸到了一枚发卡。
那是个样式普通的白色发卡,一般用来夹耳边额前的碎发,体积小巧,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舒丽玲瞥了眼旁边专心开车的舒橪。
显然,这不可能是他的用品。
只可能归属于某个搭过他车、坐过副驾的女孩。
她心头一跳,忽然觉得自己勘破了一个秘密。
当时的舒丽玲,自认为稳重淡定地做到了按兵不动,打算等舒橪自己说。可忍耐到现在,非但进展半点没有,舒橪反倒一口一个“单身”、“独居”,孤家寡人当上瘾似的。
“好,我不瞎猜,”她拿舒橪没办法,气哄哄道,“我就等着你哪天吃瘪,到时候可别来找我和你爸!”
说着,又瞪了眼高宏朗,“我就说他这名字起的不好!当初说什么五行缺木,你硬是给然字凑了个木字旁,生僻也就算了,你看他现在这副死不开窍的样子,真变成木头了!”
高宏朗笑得眉眼皱纹舒展,温声劝解道:“行啦,孩子有他自己的想法,我们着急有什么用?缘分嘛,强求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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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头本人似乎全然无所谓,低着头吃饭,动作斯文,眼神却黑深。
几乎就在舒橪到家的同一时刻,梁知予也推开了母亲梁谨家的门。
“下次周末要回来,记得早点和我说。”梁谨从袋子里一样样拿出塑料餐盒,“来不及做饭,只能打包学校食堂的了。”
作为教职工家属,梁知予从前没少吃松川大学的食堂饭菜,平心而论,味道其实不错,况且还能刷梁谨的餐卡,很实惠。
梁知予点头应下。
“您这条丝巾是什么时候买的?”她抬眼注意到梁谨的脖子,“没见您戴过。”
“去年过年,学生来家里拜年时送的。”
梁谨转身进厨房拿餐具,声音远远飘出来。
“你应该知道的,就是你高中同学,姓舒的那个孩子。”
隔着一层薄塑料,温热的排骨汤忽然变得烫手起来,梁知予没端稳,溅了几滴到餐桌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抽纸巾去擦拭。
“我怎么不记得。”她低头,假装遗忘。
“那天你正好出门,不在家。他也就小坐了一会儿。”
梁谨是松川大学建筑学院的教授,主要带研究生,本科的教学任务仅限一门《建筑力学》,以及毕设指导。
舒橪是少数毕业后还会回来看望老师的学生之一,虽然如今已转行,但梁谨对他印象不错,言语间颇为赞许。
和舒橪确认固定关系之后,梁知予才知道他有这么尊师重道的习惯,一想到有可能要当着梁谨的面与之相处,便有些坐立难安。
好在舒橪恪守做客礼节,每次登门拜访前,都要致电梁谨询问是否有空,梁知予便以此为信号,千方百计地找理由出门,由此,消除了一切碰面的可能。
饭后,梁知予回到自己的房间。
即便到了周五晚上,工作群里仍然时不时有消息弹出来,同事们都在祝贺梁知予的报道热度猛升。
关瑜也给她私发道喜:【不愧是社会部的顶梁柱,辛苦你连蹲三天,家都不能回。】
梁知予苦笑。
她翻遍存货想找个合适的表情包,却发现竟然无一可以表达自己此时的心情。
就在翻相册的时候,她看见自己此前拍的几张照片,正是高价收回来的废品里,夹杂的几张陈晓月的草稿纸。
那天从陈家回来,她和思晴废寝忘食地整理了两天两夜,终于从一堆沉重的书籍纸张里,找出了写有陈晓月闲笔的十几张草稿纸。
陈晓月写的内容很零散,说是日记,倒不如说是信手记下的闲言碎语,相隔日期也或长或短,仿佛是什么时候想起来,就随手抓张稿纸发泄情绪。
【1.27:期末考进步了二十名,说好的奖励却没有了。弟弟考倒数,他们带他去旅游。】
【2.19:开学真好,我喜欢住学校。什么时候可以有一间真正属于我的房间?可以好好装饰、随便放东西,不会有人随时推门进来的房间。】
【3.2:想妈妈了。】
……
根据日期,以及草稿纸上凌乱的理科公式,梁知予大概把内容做了排序。
最近的一条,落笔时间为9月28日,只有寥寥四个字——
【我恨他们。】
对于梁知予,这些痕迹浅淡的文字,已经足够让她和陈晓月感同身受。她如实地写进报道里,然后被编辑删减。
写稿时,思晴在梁知予身边看着,不经意说了句:“陈家没了一个女儿,却得到了两笔钱。知予姐,你说人命到底能不能用钱来衡量?”
梁知予打字的手停了下来。
“你觉得呢?”她反问。
思晴:“当然不可以。可是……”
“没有可是。”梁知予轻声打断,“你觉得不可以,那就是不可以。我们得有自己的坚持,哪怕……”
哪怕它听起来很傻。
她交上去的成稿,内容几乎没有引用任何陈父的采访,连夜大改框架,又另外联系了青少年心理学专家,用学术科普作为填充。
她不知道舒橪会不会看到这篇报道。
但那也已经不重要了。
12. 12 道歉
电影《说谎纪实》上映一个月,口碑票房双收,在国内评分网站上,成为了年度爱情电影的最高分。
林若恒在朋友圈低调转发了票房突破xx亿的新闻报道,点赞和评论数量按秒增加。
宣发合作的公司在底下发来祝贺的表情,并附言:【林大导演,庆功宴该安排了吧?】
当然要安排。
林若恒本就喜欢聚会,况且这回师出有名,必然要大操大办,于是在松川一家五星级酒店包了宴会厅,为电影举办庆功宴。
当天到场的,足足有百来人,除了主创团队、剧组工作人员,对接的宣传营销公司也来了几位代表。
出品方那边,徐奕有事不能出席,来的是另一位联合出品人,四十多岁的蔡姓老板。
舒橪原先并不想参与。
按照他原话,这种场合吃也吃不饱,玩也玩不痛快,纯属坐着给自己添堵。但奈何林若恒搬出一堆大道理,工作室里参与过该项目的同事又十分乐得参加,便只能强压着性子,准时赴宴。
好在座次安排得当,美术组的工作人员同围一桌,旁边分散着摄影组、道具组和灯光组的同事,彼此早就脸熟,舒橪不愁没人聊天,菜是一筷子没动,酒倒喝了不少。
“舒老板,我敬你一杯!”
措不及防地,一个端着高脚酒杯的中年男人走到了舒橪面前,满面春风道。
“我们的电影能够取得这么好的成绩,离不开美术组的功劳,更离不开舒老板的辛苦付出。来,我先干为敬。”
舒橪愣了愣。
他抬眼打量站在自己眼前的中年男人,认出来这人正是蔡总。
“您客气了。”舒橪恪守礼仪地站起身,和他碰了碰杯,“对项目负责,是我应该做的。”
美术在剧组里的定位,属于润物细无声的一派,因此总有资方喜欢指手画脚。不过这位蔡总倒还算知道轻重,很少干涉剧组的拍摄,故而在舒橪心中的印象尚可。
蔡总连声笑道:“当初徐奕推荐我一起投这部电影,实不相瞒,我还犹豫了好一阵。后来听说舒老板亲自负责美术工作,我才真正下定了决心,和林导签了合同。”
说着,他重重拍了两下舒橪肩膀,红光满面。
“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哪怕再酒酣耳热,听了如此几句话,舒橪也回过味来——
这奉承,太明显了。
他不动声色,把手上酒杯放回了原位,挂起笑容:“蔡总,您这话,我实在愧不敢当。”
“怎么不敢当?”蔡总抻直了眉毛,“明年几个电影奖项的最佳美术,我就看好你舒老板!”
捧场一事,从来讲究点到即止,说得太多,反倒失了分寸,容易适得其反。
舒橪抱着胳膊,笑而不语地看着他,肢体语言的意思显然:他在等他的下文,所以有话不妨直说。
“那个……”
蔡总搓了搓手,搜肠刮肚寻找开场白,“我么,是有心把电影投资这块事业做起来的。不过你也知道,现在行情不像从前,太容易亏本了,最好能找到靠谱的团队——尤其是制片人。”
最后三字甫一出口,舒橪的神色便有些难看。
他冷眼瞧着这个姓蔡的男人,漠然道:“您可是投资人。金山银山堆在账户里,还愁找不到合适的项目吗?”
“那也不能只看数量,不看质量啊。”蔡总理所当然道。
“舒老板,我交您一个朋友,将来,如果舒总那边有什么新项目,麻烦您牵个线搭个桥,我绝对铭记您这份情谊!”
话说到此处,终于算是图穷匕见——所谓的“舒总”是谁,自然无需多言。
舒橪侧过头冷笑,“蔡总,您这话说得太重,我担不起。世界上没有稳赚不赔的生意,如果您想求一个百分百的确定性,我没那个本领。”
蔡总见他生气,连忙要赔不是:“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舒橪并未给他说话的机会,沉脸拂袖而去,完全不顾半分的情面。
他不怕得罪人,也懒得去计较这么做会有何后果,只觉得这种巴结来得实在滑稽。
自入行起,虽然从未刻意宣扬,但他的家庭背景早不算秘密。舒丽玲在电影业内的名气是她二十多年扎扎实实打下来的,舒橪固然为自己的母亲骄傲,可绝不意味他甘愿画地为牢,龟缩在长辈的羽翼之下。
这几年来,舒丽玲参与制作的片子,舒橪一概不碰。之所以和林若恒合作多次,除了经年的同窗情谊,也抛不开他的风格特立独行,不在舒丽玲眼光之内的缘故。
结果落在某些人眼里,他竟然也只是一条走通人情的捷径。
宴会厅位于酒店的三楼,舒橪推门出去,深深呼吸了几次,把所有的客套应酬,暂且抛之脑后。
他径直往电梯口走,本想下楼去草坪转转,结果恰逢另个厅办婚礼,电梯口布置了一大堆的迎亲照片,收份子钱的桌子挡着路,宾客纷至沓来,居然堵成了好几排。
舒橪不愿与喜事抢路,索性折返了回去,往长廊尽头的安静角落走。
可偏偏不遂他愿——
那里站了两道人影。
只一晃眼,舒橪觉得那两人有点熟悉,再定睛细看,便认出来,原来正是电影男女主演的经纪人。
两人背对着舒橪,聊得似乎正在兴头上,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叫他发条微博?”
“肯定要发,合照不能白拍。”
“两人单独的合照记得放在中间位置,粉丝就喜欢看这个,以后还得二搭呢。”
“对,我得叫她卡个点。上次随便挑了个乱七八糟的时间发了,热搜排名都没冲进前三。”
……
两人点了烟,烟草燃烧的气味刺进鼻腔,舒橪不禁皱起眉头,回身避开。
不知怎的,他忽然有些难言的烦躁。
今晚是电影的庆功宴,然而真正为了庆贺电影成功而来的,又究竟有几人?
谈生意的谈生意、攀交情的攀交情,你方唱罢我登场,推杯换盏之间,利益早就不知道在那些人里转了多少个来回。
舒橪心里浮起几丝淡淡的厌恶。
他站在走廊一个凹陷进去的角落,低头望着脚下地毯的花纹,兀自出神。
理智告诉他,蔡总和两位经纪人的做法,在圈中并非新鲜事,甚至已经成为一种默契的共识。就连剧组里说一不二的林若恒,偶尔都要做做面子,放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进组,担任一些戏份不重的配角。
但在舒橪说得上话的地方,他绝不容许此种情况发生。
他有他的原则和底线。
蓦然间,仿佛有火石在心上狠狠磕了一下。
舒橪怔在原地,那天不欢而散时,梁知予出离愤怒的声线,重新回荡在他的脑海里,久久不去。
过界。
他突然对这个词背后的含义,有了前所未有的认知。
是了,他的原则是原则,难道梁知予的就不是了么?
后背一阵透凉,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原来犯了个天大的错。
*
社区旁边开了家糖水店,招牌可爱,是一只圆乎乎的小鱼。
这家店已开门营业了半年,在松川本地小有名气。梁知予常来吃,店里招牌“芋泥雪山”一直是她的挚爱。
“甜食管饱,这下感觉晚饭也不用吃了。”
从店里出来,裴斯湘摸着自己的小肚子,对梁知予说。
“那不行,到晚上会饿的。”梁知予说,“等会儿我煮面,你也吃一碗。”
起先店里开着二十多度的暖气,吃冰绰绰有余,但到了室外,十二月的冷风迎面而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颤。
松川初冬的降温势头极猛,一夜之间,气温骤跌了快十度。梁知予和裴斯湘默契地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回家。
即将走到楼下的时候,一辆停在远处的黑色汽车,突兀地引起了梁知予的注意。
她的眼神微微变了,随后,停下脚步。
“我好像有东西落在店里了。”
她对裴斯湘说。
“你先回去吧,我去店里找找,马上就来。”
待到裴斯湘走远。
社区路窄,除开规整停放在两边的单车,剩下的路宽仅有一个车道。梁知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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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凝视着那辆黑色卡宴,它仿佛也自知理亏,只远远停在路口,没有上前。
她深呼吸,下定决心似的,往汽车的方向走去。
但还不等她靠近,驾驶座的车门先一步打开,舒橪从车里缓缓走下来,眉宇间有倦意。
“有事吗?”梁知予开门见山。
“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纸袋。
袋子上印着面包店的logo,正是舒橪家楼下,贩售梁知予特别喜欢的德式布丁的那家。
刚出炉的甜点,香气轻易地透出了包装,侵袭进嗅觉。梁知予却丝毫不为所动,没伸手去接,只是淡淡说道:“我好像没点这个外卖。”
沉默对峙了一会儿,舒橪的声音才从她的头顶传来:“我是来和你道歉的。”
“我不该自作主张介入你的采访,更不该和你吵架,对不起。”
一如他的行事风格,舒橪的道歉也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或掺杂自辩。如此直接了当,反倒让梁知予短暂地失语。
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她看清舒橪眼睛里的红血丝。
她知道,那是他彻夜未眠才会留下的痕迹。
风从东北方向来,恰好是舒橪的背向。他现在梁知予面前半米之距的地方,成为她的第一道挡风墙。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低声问。
“刚刚。”
舒橪说了谎。
半个多小时前,他目送着梁知予和裴斯湘结伴出的门。
梁知予低垂眼睫,目光落在他提着纸袋的手上,继而落在脚背,眼神好像无法抵抗地心引力,不断地坠落下去,连同她自以为下定的决心。
“你回去吧。”
她说。
同时,接过了那个纸袋。
手背轻轻蹭过他的皮肤,一触即分。被她碰过的地方,细胞却忽然醒过来似的,传来丝丝缕缕的痒。
理智尚在,舒橪克制地收回手,没有多余动作,只沉声问:“最近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没什么特别的。”
时近傍晚的阳光淡得可怜,如同被清水稀释过几遍的颜料,洒落在身上,只有聊胜于无的暖意。
“我看了你写的报道。”舒橪又说,“有温度,很细腻。”
梁知予终于抬头,“真的?”
她没听过舒橪关于她文章的评论,以为他从来不看她们的杂志。
“真的。”
梁知予静默片刻,唇边上扬起极浅的弧度:“总算说了句我爱听的。”
舒橪跟着她微笑。
随即,温热的气息吹拂到梁知予耳边,字字带着蛊惑似的:“以后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她怔了怔。
下意识地点头。
“……好。”
*
为期一个多月的冷战,正式宣告结束。
不过紧随而至的,却是另一个微妙的难题。
自上次争吵以来,他们每周一次的约定早就彻底失效。而如今,关系固然已经缓和,但梁知予的话里话外,好像并没有要恢复此事的意思。
舒橪有些为难。
他们才刚和好,如果此时贸然提起,实在显得他居心叵测——仿佛只是为了床上的事,勉强求和似的。
这么一顾虑,便又耽搁到了星期五。
眼看着日色已沉,电话微信却还安稳不动,舒橪心知无望,只逼自己挥去脑海里的杂念,孤身开车回家,一头扎进健身室锻炼举铁。
九点未过半,他练完最后一组,从浴室里冲过澡出来,门铃却突然急促地作响。
他随意套了件上衣,门一打开,外头站着的竟然是梁知予。
四目相对时,舒橪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
迟疑的话未能出口,便被淹没在一个深刻而用力的吻里。
来自梁知予的、主动的吻。
身体比大脑的反应更加诚实迅速。
舒橪不会再放过机会,立刻紧扣住身前的人,蛮横侵进她的口腔,占领每一寸的气息。
“砰”的一声,大门被反脚踹合,掩盖住一双纠缠的人影。
13. 13 倔强
上午十点半,梁知予从睡梦中醒来。
睁眼就对上了舒橪的视线。
“睡得还好吗?”
他单手支着脑袋,噙笑问她。
毫无始作俑者的自觉和悔意。
梁知予:“……”
她的腰腿还酸麻着,亏他有脸问得出来。
“托你的福,好到过头了。”她阴阳怪气,“你怎么也赖床?不是一直号称多么自律吗?”
舒橪没忍住笑出声:“你可真不给情面。昨晚我好歹出了半宿的力气,多睡几个小时都不允许?”
话里引人遐想的意思无限,昨天夜里的种种放纵,刹那间在梁知予眼前重映。
分别三十多天,他们对彼此的身体有些微妙的陌生,再度亲密接触,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梁知予记得,中途舒橪把她抱起来抵在墙上,那种深入骨髓的滋味真的要了她的命,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浑身都在颤抖。
他却怎么都不肯放过她,存心要把前几周的空白讨回来似的,一遍又一遍,毫不疲倦。
“饿不饿?”舒橪穿衣服起床,“冰箱里没库存,我叫附近的餐厅送餐上来。”
梁知予懒懒翻了个身,说:“随便。”
睡到日上三竿,饥饿感反而轻微,她听见舒橪进浴室洗漱,更是动也不想动,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百无聊赖地刷起来。
朋友圈冒了个红点,梁知予点进去一瞧,原来是几个高中同学重回母校探望老师,发布的几张合照。
她试着点开大图,但屏幕中央的圈圈仿佛转不到尽头,过了快半分钟,仍加载不出原图。
这台手机用了五年,偶尔抽风也不罕见。梁知予退出软件,清空了后台,确认过网络无问题,重新点进朋友圈。
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条新鲜出炉的图文,忽然从她的朋友圈凭空消失了。
梁知予愣了愣,确定自己刚才不是出现了幻觉。
下滑页面,刷新再刷新,结果无不相同。那条朋友圈消失得十分彻底,五六分钟过去,没有被它的主人再度发布。
梁知予怔怔出神。
她思索片刻,心中有了个念头,转头便联系到一位高中关系不错的同桌旁敲侧击。
果然,同桌那头的朋友圈里,还安安稳稳躺着那几张消失的照片。
——只有她,被屏蔽了。
梁知予还记得,发朋友圈的那人叫郑雅珍,是高二那年的学生会副主席。彼时,她与身为学生会主席的梁知予配合过一年的工作,关系一直融洽,直至去年同学聚会,还是她来给梁知予发的邀请函。
至于屏蔽的缘由,她已有了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你看看,我叫的这些菜有没有不合你胃口的?”
舒橪从外间进来,把手机递给她。
梁知予没接,把脸闷进被子里:“我都说了,随便点。”
舒橪一眼看出来她的不对劲:“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没谁。”
一听就是骗人。
舒橪坐到床边,强行把她从被子里扯出来,做出刨根问底的架势:“你这样,会让我草木皆兵的。”
梁知予被他弄得没办法,便实话实说了几分钟前的来龙去脉。
后又补上自己的猜测:“我猜是因为那篇报道。我之前找过校友接受采访,结果他们指责我只想要流量,不顾母校声誉,被好几个人拉黑了。她想和我保持距离,也是人之常情。”
她说着,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
“可我实在不能理解这种指责。声誉?他们既然能看到那么宏大的东西,为什么反而对一条生命的消逝无动于衷呢?”
她越想越气,恨不能立刻逮人到眼前质问,却听舒橪说:“你真有耐心,居然还能给他们拉黑你的机会。换做是我,早就和他们痛快对骂一场,然后先删为敬。”
他说得太过理直气壮,好像事情本该如此似的,反倒引得梁知予噗嗤一笑:“你以为我不想啊?当记者就是受窝囊气的命,你敢删别人,等哪天有事相求联系不上的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手机屏幕仍停留在朋友圈的页面,经过别人刻意为之的屏蔽,时间线的最新一条已然易主,变成房屋中介的租房广告。
舒橪见梁知予的目光还直直盯着屏幕,索性一把将她的手机拿过来,倒扣在床头柜上,说道:“觉得心烦意乱,就不要去看了。管那么多干什么,她屏蔽你,你也屏蔽她,礼尚往来,多公平。”
手心猝然一空。
梁知予虚虚拢着空气,抬眸望向舒橪,心想,真不知自己何时才能修炼成他那么洒脱。
她怔怔无言了半晌,直到舒橪以为她走神,叫她名字。
“你知道,我之前为什么从电视台离职吗?”
问题来得突然,不过舒橪记忆力强,回忆得毫不费力:“你和我说过,因为你们台里派系斗争,工作氛围太差。”
“对。”梁知予点头承认,“但这只是最表层的原因。”
舒橪神色一顿。
“我那时候进电视台,也才一年多的时间,虽然两个派别之间大有龃龉,但说到底,和我们底层员工关系不大。”
“真正受影响的,是台里最开始带我的前辈,也是我的学姐。”
梁知予抱膝而坐,徐徐道来:
“学姐大我十岁,刚毕业就进了电视台,我入职的时候,她已经是部门的组长。她的直系领导正在竞争新闻中心副主任的职位,如果竞争成功,她也会得到晋升,代替她直系领导的职务。”
“但是没多久,台里空降了一个新人,背景很强硬,直接坐上了那个空缺位置。从此,那位直系领导的心思彻底从工作转移到了派别斗争上,空降副主任也不是吃素的,两个人明里暗里地斗,大家都觉得难过。”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本就是关乎切身利益的大事,为此结仇撕破脸,在舒橪看来,也是情理之中。
“后来呢?”舒橪追问。
“领导之间暗流涌动,我们该干的活倒是一样不少。尤其是我那位学姐,她很爱这份工作。没过多久,她开始筹备新选题,关于当时的一起欠薪案件的深度报道,我作为她的组员,在后期也参与了部分工作。”
舒橪好像猜到了什么:“问题出在那次报道上?”
梁知予重重点头。
“初期和中期,学姐的工作进展一直很顺利,但是到了后期成稿剪辑的时候,台里突然开始卡她,原本预计在那年六月发布成片,结果整整拖了两个月也没有下文。”
“没过多久,学姐接到了台里的停职调查通知,调查组的人说,怀疑她为了获得和预期一致的采访内容,私下和当事人存在金钱交易。”
——金钱交易。
舒橪登时悚然。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为什么梁知予上次会那么生气。
原来是有活生生的前车之鉴。
他的如鲠在喉,只能听梁知予继续道:“其实我知道所谓的‘金钱交易’是什么。当时学姐做完采访,同情当事人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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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给他们送了一些衣物,还有米面粮油。至于为什么当事人会在之后反咬一口,甚至供述学姐的捐赠物品里藏了大额现金……”
“是那个空降新人的手笔?”
梁知予又点头:“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副主任的家里,和那起案件有不小的牵扯,也只有我学姐一腔孤勇,甘愿冒着得罪人的风险,也要做这个选题。”
舒橪皱着眉:“你学姐的上司,就没有为她说句话吗?”
梁知予冷笑道:“他只顾着明哲保身,怎么会为了一个下级出头?学姐做这个选题,多少也有帮他一把的意思,可是直到她被逼辞职,那个人也没有为她说过半个字。”
舒橪眼里有不忍的神色,回想起当初遇到梁知予的情形,终于若有所悟:“所以你当初才说想转行。”
曾经的场面似乎还历历在目,千言万语积蓄在心间,想要宣泄出口,却在临门一脚之际忽地退缩。
良久,所有的愤懑和不平,全部迷失在一声轻叹里:“是啊。学姐后来彻底告别了媒体行业,回老家去了。我么……想来想去,还是有点不甘心。”
有多不甘心呢?
哪怕想起某些作呕的人和事,哪怕几乎下定决心要告别这个行业,也还是无数次地告诉自己,再坚持吧,就当最后一次。
低头时,长发也随动作委垂。梁知予的发质偏硬且直,末梢不屈不挠地碰到舒橪手臂上的皮肤,触感很特别。
舒橪想起有个说法,头发硬的人,脾气也倔强,放在梁知予身上,倒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形容。
“马上就要元旦了,要不要趁着假期,一起出去旅游?”
他换了话题,有心阻止气氛变得沉重。
梁知予下床穿鞋,准备起身去洗漱,“就三天,太匆忙了吧。”
舒橪想起国庆假期在云桐镇的偶遇,不咸不淡道:“你上次和室友出去旅游,不也才两三天就回来了。”
梁知予被堵得半天找不到话来应对。
“那能一样吗……”她嘟囔道,“她是我室友。”
舒橪听得神经直跳。
“知道我在你心里地位低,但用得着说得这么直白?”他轻飘飘地瞟过来。
梁知予瞬间心虚。
有些话,确实不适合当面讲。况且舒橪可不是大度的人。
她连忙扯出一个假笑:“口误,我口误。”
舒橪目光如炬地盯了她一会儿,忽而嗤笑。梁知予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心里毛毛:“你干嘛?”
“你的扣子系错了。”
梁知予低头查看,果然是睡衣从第一颗衣扣开始就对歪了位置,整片领口倾斜,略显得滑稽。
“……噢。”
她刚要重系,舒橪却走到她面前,信手帮她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这个动作放在他们二人之间,常常是一种无需多言的暧昧信号。梁知予本能后退了半步,伸手拢住了自己的衣襟。
舒橪也不恼,只是淡淡笑着说:“想什么呢?帮你扣扣子而已。”
好一个清清白白。
梁知予被他反将了一军,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才能显得自己并不是满脑子颜色废料,莫名语塞了许久。
舒橪有双好看的手。
十指修长,骨节匀称分明,指甲也剪得干净利落。灵巧地游走在纽扣之间,居然颇为赏心悦目。
梁知予把自己想象成服装店里的人性模特,屏气等待他结束这场气氛暧昧的帮忙,却听舒橪忽然开口在她耳边问:“不去外地旅游,去山里泡温泉怎么样?”
14. 14 温泉
静山温泉,是松川市最知名的温泉度假区,距离市中心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坐落于风景秀美的静山风景区内,向来是松川及周边城市居民眼中的温泉疗养首选地。
温泉酒店大堂前台,梁知予和舒橪正在办理入住。
“身份证给我。”舒橪向梁知予伸手。
此趟行程,算是舒橪一手包揽,梁知予只管跟在他身后,做个不动脑筋的懒人。她和同事刚忙完一篇电诈的专项报道,整个十二月都在连轴转,不得不承认,舒橪的这次度假之旅,来得很及时。
“你订的是套房?”
梁知予瞥到舒橪手机软件上的订宿记录。
“嗯,怎么?”
梁知予和那四位数大几千的价格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悻悻道:“没怎么。”
七千多一晚的价格。
果然是他的眼光。
天气渐寒,明晚又是跨年夜,早在大半个月之前,酒店的所有房型都已经售罄,此时来办入住的游客络绎不绝。
梁知予正在等前台登记完自己的身份信息,忽听身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线:“呀,知予!真的是你!”
她循声转过头,看清了来人——
竟然是之前朋友圈屏蔽她的那位高中同学,郑雅珍。
真是巧得没谱了。
梁知予腹诽,面上却不得不佯装出同样惊喜的微笑:“雅珍?好巧啊,在这里都能碰见你。”
相比高中那会儿,郑雅珍成熟了不少,身上的羊绒裙和同色系大衣质地极好,是某奢侈品牌的当季新款,衬得她身姿娉婷,格外优雅。
“可不是!我刚才远远看着,就觉得有个人特别像你,果然,大美女就是大美女,到哪里都有辨识度。”
她亲切地拉着梁知予的手,一边打量,一边赞叹不已。
前台登记完信息,把两人的身份证连同房卡,一并递交到舒橪手里:“您二位的房间在1503,这是房卡,请收好。”
郑雅珍这才注意到舒橪的存在,还来不及叫他名字,眼神忽而落在他手里的几张卡片上。
她愣了片刻,终于瞪大眼睛,茅塞顿开似的:“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梁知予猝不及防,张嘴想要解释,却被郑雅珍意味深长的笑容噎了回去:“哎呀,别藏了。我和我男朋友住1505,那层都是套房,我懂。”
一个“懂”字,被她说得百转千回,梁知予彻底明白,自己现在算是骑虎难下——除了承认和舒橪的情侣关系,根本没有别的借口能用。
她下意识地望向舒橪。
下一秒,手就被牵了起来。
“确实挺巧,老同学,”舒橪与她十指交握,面不改色,“你和你男朋友也是来这里跨年的?”
郑雅珍笑道:“对啊,他平时忙得要命,只有这种时候能腾出空,去不了太远的地方,只能来泡温泉了。”
她一边又打趣:“你们两个,上学的时候就是年级里知名的帅哥美女,我们同学当时还议论呢,怎么各班级成了那么多对,偏偏你们还完全不熟的样子。看来是缘分迟到,好事多磨了。”
梁知予的手心很热,被舒橪包裹在掌中,不自觉地动了动。
舒橪却以为她要挣脱,手上不露声色地扣紧了几分。
“借你吉言。”他对郑雅珍微笑。
寒暄之后,郑雅珍接到她男朋友的电话,叫她去泡汤,于是向梁知予和舒橪作别,先行离开。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舒橪若有所思道:“我还以为,你会暗讽她几句屏蔽你朋友圈的事情。”
梁知予松开他的手,一边往电梯间的方向走,一边说道:“想啊,但没机会。人家友好打招呼,我还能伸手去打笑脸人?”
手心骤然空缺的感觉不太好受,舒橪面上不表,跟在梁知予身后,双手揣兜。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这几天再遇到她,记得我们现在的关系。”
“别露馅了。”
梁知予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却说不上来具体是何种深意。待回到房间,她才后知后觉地懊悔:就不该让舒橪只订一个房间。
度假三天,两人带的行李十分简便,各自拖了二十寸的行李箱,装下所有外出必需品。
梁知予为此次温泉度假游特意准备了泳衣,连体短裙款式,露背V领设计,介于保守和性感之间的尺度,她挑选很久才下的订单。
她把泳衣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正要挂进房间的衣柜里,忽见舒橪盯着她手里的那块布料,眸色深不见底。
“这件衣服不错,”他若无其事地把目光转回梁知予身上,“很衬你的肤色和身材。”
梁知予嗤笑:“我还没穿,你就知道了?”
舒橪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可能……我的想象力比较丰富。”
这话含义颇深,实在引人遐想。梁知予立即领悟过来,皮笑肉不笑地回击:“不敢当。艺术大师的想象力太宝贵,您最好省着点用。”
舒橪低头,忍俊不禁。
当天下午,他们去泡了酒店的公共池。
公共池不同于私汤,分了男女,不过中间也就一壁之隔,梁知予和舒橪背对背倚靠着池壁,在氤氲热气里说话。
“事实证明,我的想象力很贴合现实。”
舒橪头也不回地对梁知予说。
“衣服,衬你。”
梁知予肩膀以下全泡在水里,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
她平时不怎么穿露肤度高的衣服,刚刚在池边脱下外罩的浴袍,着实没适应过来,光速下了池子,企图借着温泉水遮掩。
“谢谢。”她淡定道,“你的泳裤也很衬你。”
“显大。”
舒橪差点被这句没安好心的夸奖呛死。
不是,他这条件,还用得着“显”?
他终于按捺不住,转过头去,咬牙威胁她:“仗着在公共池,觉得我拿你没办法是吧?”
梁知予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手边的苏打水,无辜地耸了耸肩:“是你先起的头。”
几滴水珠顺着舒橪紧实的胸肌缓缓往下淌,他忽然感到今日失了算——应该直接去私汤才对,怎么先来公共池凑热闹了?
然而再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想法太耍流氓。明明说好了带她来度假放松,如果直奔那方面而去,难免要让她以为自己一开始就本意不善,岂不是自毁清白?
想到这里,舒橪耐着性子,端起他的那杯,和梁知予轻轻一碰。
“行,我认输。申请换个话题。”
玻璃脆响,好听极了。
“我记得,你刚上的那部电影里,也有男女主泡温泉的情节。”梁知予说,“你都不知道,当时播到这段的时候,底下的观众有多激动。”
在电影《说谎纪实》里,作为男女主感情线推进的重要转折点,那场温泉戏一直是前期宣传的重点,上映时也引起了强烈的讨论度。
而在原片的那段情节中,男女主甚至没有肢体接触,单靠场景道具以及镜头调度,便营造出了极尽暧昧朦胧的氛围。
“是吗?”舒橪饶有兴致,“你也很激动?”
梁知予诚实道:“嗯,很激动。”
听到认可,舒橪的心情相当愉悦。这段戏并不存在于原剧本中,是导演和演员临场提议加的,后来经过美术组和摄影组的连夜讨论,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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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才定下了布景。
这也是舒橪最喜欢的一场戏。
“那个温泉旅馆,是我开车转了三天才定下来的取景地。”他徐徐道来,“店里原先生意不太好,加上老板年纪也大了,已经在准备关门停业。没想到电影上映之后,老板打电话来向我们道谢,说是很多人慕名来打卡,小店竟然起死回生,日流水很可观。”
梁知予:“我好像看过相关的帖子。是不是还有人发过对比图?你们把店里的布景改造了不少。”
舒橪点头:“可不只是重新置景那么简单。温泉有水汽,摄影调整了半天的机位,也达不到我想要的光影效果,第二天又下雨,林若恒说可以试着拍个雨景,但是画面看起来太灰败,只能再等。一直等到第三天下午,大概就是现在这个时间,天公终于作美,一气呵成地拍完了。”
下午四点多钟的阳光,已到了将倾未倾的时候。阳光浮在水面上,和水蒸气交融起一层薄薄的雾。
眼前画面恰与电影之中的情节重合在一起,梁知予兀自出神,居然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恍惚。
“但是这次,你怎么不带我去电影取景的那家店?”她问。
“没人想去工作地故地重游,”舒橪说,“你想去?现在改行程,可能来不及了。”
梁知予摇头:“随口问问。”
温泉不能一次性泡太久,下水半小时后,梁知予和舒橪双双离开了池子,回到岸上休息。
梁知予抖开浴袍,刚套上一边的袖子,忽然觉出不对,慌忙在口袋里摸了摸——
“糟了,我的项链不见了!”
舒橪往她脖子上一瞧,果然空荡荡的,神情便严肃起来:“你放哪儿了,怎么会不见?”
梁知予着急道:“就裹在衣服里呀!是不是掉在地上的缝里了?你快帮我找找。”
金属饰品不宜浸泡温泉,早在下水前,梁知予便把自己佩戴的项链摘下,包进了折叠起来的浴袍里。
而现在,浴袍还好端端穿在身上,那条项链却不见了踪影。
舒橪帮着搜寻了一圈,竟也一无所获,不由得皱眉道:“怪了,项链怎么会不翼而飞?走,我们去找前台。”
梁知予丢的是条铂金项链,价格两千出头。
放在珠宝里,这条实属入门级别,但那却是梁知予工作第一年时,梁谨送她的生日礼物,意义非比寻常。
前台对于顾客丢失贵重物品的情况很是重视,立即做了登记,并派出工作人员帮忙寻找。
梁知予忧心忡忡地坐在大堂里等待,甚至顾不上回房间换件厚衣服。好在酒店暖气开得足,她本就急得出了汗,倒也不冷。
没过多久,舒橪的手机响了。
“你等我一会儿,去接个工作电话,马上回来。”
他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梁知予心里虽焦急,却也不可能阻拦这种正事,点头让他去。
她静坐在原位,一边张望着温泉浴池的方向,一边等候着舒橪,脑海里思绪纷杂,乱得要命。
她从不迷信,但不知为何,心里有种预感格外强烈——
丢失旧物,仿佛不是什么好兆头。
此时,仍有不少游客刚刚下车抵达酒店,行李箱万向轮碾过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摩擦出平稳顺滑的音色。
有一道脚步声,破开重重背景音,径直朝梁知予而来。
“……好久不见了,梁记者。”
闻声,梁知予愣怔半晌。
她错愕地回过头去。
“……”
“确实好久不见。”
她一字一顿道。
“何副主任。”
15. 15 信任
何承望和气地笑了笑:“刚才听见你和前台说话,好像是丢了东西?如果是贵重物品,最好及时报警,毕竟酒店人来人往,难保不会有人顺手牵羊。”
梁知予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静静抬眼打量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如果没记错,何承望晋升新闻中心副主任职位时,才刚刚三十五岁。如今过去了将近四年,他已是将近不惑的人,外貌身形却保持得相当不错,就差把“春风得意”写在脸上了。
“报不报警,我心里有决断,用不着你费心。”
梁知予漠然说完,便转过了头,不再把视线聚焦于他。
她的肢体语言传递出一种直白的无视,但何承望并不觉得冒犯,反而兴致盎然道:“咱们也是许久不见的老同事了,既然这么有缘,入住了同一家酒店,不如我请你喝一杯?”
梁知予冷冷吐出两个字:“不用。”
她觉得万万不可再和此人纠缠下去,果断起身准备上楼回房。
然而脚步还没迈出去,身后那人又叫住了她:“梁记者。”
还是客客气气的称谓,语气却全然大变,带着不容置疑的发号施令的味道。
“总拒绝人,可不是好习惯。”何承望走到她身前,拦住她的去路。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
被他的眼神触及的瞬间,梁知予不寒而栗。她半句废话也不想说,只想立刻离这个人远远的。
“……嗯,好,放假回来再说。”
落地窗旁,舒橪边说边往回走,“我这儿正有事。”
挂了电话,一抬头,却见梁知予满脸愠色地站在大厅,身边是个他从没见过的男人,似在攀谈。
那一瞬间,舒橪的直觉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凛锐,大脑尚未做出反应,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往前,下意识挡在了梁知予和那个男人之间。
“这人你认识?”
舒橪眼睛盯着那个男人,话却朝着梁知予问。
“……从前的同事。”梁知予低声道,顿了顿又补充,“就那个副主任。”
原来是他?
舒橪若有所思地打量来人,眼神不自觉带了些攻击性。
何承望神色如常,甚至还能含着笑同他打招呼:“你是小梁的男朋友?果然一表人才,般配。”
舒橪不为所动,收回视线,语气淡淡:“我女朋友身体不舒服,需要回房间休息,恕不奉陪了。”
说完,他揽着梁知予的腰,头也不回地坐电梯上楼。
这次,何承望没再阻拦。
直至踏进房间门,呼吸到温暖的香薰气味,头脑才算是彻底得以放松。
梁知予跌坐进沙发里,目光放空缓了好一会儿,忽听舒橪问:“刚才那个人,之前为难过你?”
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仰头饮尽。
“没有。”
舒橪没想到她会否认。人的肢体语言说不了谎,在那个人面前,梁知予分明极度防备,显然是不对付的意思。
她又给舒橪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微笑道:“不过,刚才还是谢谢你了。”
舒橪眼神下移,看到梁知予蜷起来的手指。
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又说谎。
舒橪深深觉得无力。
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总不肯和自己说实话。
信任他,有那么难?
见舒橪半天没接自己递过去的水,梁知予有些尴尬,站起身找了个理由:“我……先去洗澡了。”
泡过温泉,本来应该适当冲个澡,更何况是很多人公用的公共汤池。梁知予从行李箱里囫囵翻了两件睡衣,带进浴室,顺手锁上了门。
站在镜子前,解开泳衣背后的系带,梁知予突然有点走神。
其实仔细想来,电视台的那段工作经历,除了舒橪,她没对任何人透露过细节,哪怕是在《刻度》最终一轮的面试,谢真亲口问她上段工作的离职缘由,她也只是轻飘飘地一笔带过,说更喜欢在纸媒工作。
梁知予本以为,自己的坦白已经算是真诚,可万万没料到会在这里和何承望狭路相逢。
被他这么一搅和,倒显得自己之前多么谎话连篇似的。
当然……
她的确隐瞒了,一部分。
*
当晚九点多钟,酒店工作人员给梁知予打来电话,说是项链暂未找到,愿意协商赔偿事宜。
历经白天几番变故,梁知予早已心力疲惫,哪里还有精神去谈判,便说可以再等一晚,如果明天中午之前还是毫无收获,再谈赔偿的事也不迟。
翌日早上九点,在酒店三楼的餐厅里,梁知予和舒橪又遇到了郑雅珍。
而与她亲昵无间挽着手的男人,竟然是何承望。
“知予,舒橪!”郑雅珍笑吟吟地端着餐盘过来,“这么巧啊,咱们又见面了。”
她大大方方地介绍道:“这位是我男朋友,姓何,你们叫他老何就行了。老何,这两位都是我的高中同学,热恋中的小情侣。”
何承望挑眉,故作惊讶道:“原来松川这么小?到处都是熟人。”
说完又转过头,对两人意味深长地说:“你们好,正式认识一下,我是雅珍的男朋友,何承望。”
梁知予僵着脸,机械地说了声“你好”。
郑雅珍又问:“介意我们和你们坐一桌吗?昨天太匆忙,没说两句就结束了,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们聊呢。”
梁知予还在斟酌如何婉拒,舒橪的声线便先一步闯入:“恐怕不太方便。我和我女朋友吃饭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
干脆利落的拒绝,不留情面。
郑雅珍惊愕地愣住。
梁知予也诧异,唯独何承望深深看了一眼,对郑雅珍说:“看来,你这两位老同学的感情很好。”
一句话的时间,足够郑雅珍反应过来,笑着给自己打圆场:“舒橪是从事艺术行业的,脾气一直这样,所以别看他是个大帅哥,高中的时候可没几个女生敢追他,单身单了好多年。”
餐厅里人来人往,像他们这样两站两坐,形成一种微妙对立态势的,倒是独一份。
梁知予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反让舒橪得罪人,深呼吸后,对郑雅珍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你们想坐这里,就坐吧。”
虽有转圜之意,但郑雅珍也不是傻子,笑着推脱道:“我和老何才不当电灯泡。你们这么蜜里调油,我们哪里还能挤得进去?走了,有机会再聊。”
两人果真走远。
“既然不愿意,就不要试图勉强。”
舒橪声音里的温度不比室外温高多少,凉凉地传进梁知予的耳朵。
“如果不是我阻止,你还真的想和他们同桌吃饭?”
梁知予皱眉:“我当然不想。”
舒橪瞟去一眼,不咸不淡道:“是吗?”
梁知予被这句反问刺得生疼。
什么叫做“是吗”?
他在质疑什么?
难道非要她在公众场合和人大吵大闹,甚至把无辜的郑雅珍牵扯进来,才能表明她与何承望划清界限的决心?
她抿紧了唇,心口寒凉。
激将法也不是这么个用法。
“啪”的一声,梁知予撂了叉子,应激似地站起身,冷冷道:“我不吃了。”
说完,她扭头就走,直奔电梯,上楼回了房间。
浴室里,昨天那套泳衣还孤零零挂着,蝴蝶结系得精致美观,仿佛来来回回打了许多遍。
只是此时看来,像个自取其辱的笑话。
梁知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收下来扭成一团,连同带来的所有物品,乱七八糟地往行李箱里收拾。
卧室外,开门解锁的响动传来。
“你干什么?”舒橪大步走进来,制止她收行李的动作,“生我气可以,何必弄到要走的地步?”
梁知予扣上箱子,冷笑:“我哪里敢生你的气。只不过站在你这么坦荡诚实的人身边,我实在自惭形秽,只好先走一步。”
她拖着行李箱要往门口去,却被舒橪扯住了手腕。
“这更是气话。”他不依不饶,“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梁知予挣了两下,没挣脱掉,反被舒橪拽入怀中。
他低头来吻她,急切而焦灼,她偏头躲开,狠命抵住他的下颌,愤怒道:“舒橪你有病吧?!”
舒橪置若罔闻,一意孤行地接吻,无顾嘴角被她咬破。
那点血腥气终被梁知予所品尝。
她快要喘不过气,偏偏身体已经习惯了和舒橪的纠缠,脚下一软,在他怀中坠得更深。
紧握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不知何时,无声转移到了舒橪的腰上。
“你答应过我的,不要吵架。”
漫长的一吻结束,舒橪和梁知予额头相抵,沉沉地喘息。
“等会儿泡完私汤,我陪你一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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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好不好?”
梁知予被他亲得头脑发昏,靠在他身上平复呼吸,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私汤就在房间背后,一方露天可赏山景的小池子里。
流水声潺潺,水面荡漾开层叠波纹,混着空气里一点若有似无的甜香,熏得神智也渐渐迷蒙起来。
梁知予双手攀在舒橪的肩头,背抵着池壁,呼吸得有些吃力。
后背的系带已经全松了,上半身的泳衣,只靠最后一根肩带松垮地挂在身上。汗水顺着身前起伏的弧度滚落,隐没在温热的泉水中,无声无息地蒸发掉滚烫的情|欲。
被湿淋淋的从池子里抱出来时,梁知予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先休息一会儿再洗澡?”舒橪用浴巾帮她擦拭,征求她的意见。
梁知予觉得自己有点缺氧,不知是不是在温泉里待太久的缘故,点头道:“让我缓一缓。”
舒橪赤着上身,去吧台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陪梁知予在躺椅上躺着,随手分一罐给她:“喝吗?”
梁知予接过,拉开拉环,仰头饮了一大口。
温泉、性|爱,他们刚刚历经了两种最能使人身心放松的事,此时不约而同地起了几分餍足之后的倦怠,只是并排躺在一起,并不说话,似乎这样就已经很好。
直到梁知予毫无预兆地开口。
“那个人叫何承望,从前还在电视台工作的时候,他追过我。”
舒橪喝酒的动作停住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关于梁知予究竟隐瞒了什么。猜测林林总总,他却不太愿意深思,因为走向往往不好。况且猜测终究是猜测,他更想听梁知予亲口告诉他实情。
“但你不喜欢他。”
舒橪这话说得笃定,梁知予却不意外,颔首道:“对,我不喜欢他。甚至已经和他重申了好多遍,但他根本不理会。”
那段时间,梁知予每天都收到不同的花束,以及微信上的嘘寒问暖。何承望很喜欢邀请她出去吃饭看电影,即便从未得到肯定的答复,也乐此不疲。
“他追求你的事,你的同事和领导都知道吗?”舒橪问。
冰啤酒入喉,刚从温泉里出来的身体隐隐颤了颤。
“知道。”梁知予低头,轻声说,“他们都知道。”
舒橪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记得梁知予说过,自从那人空降高层,她的学姐及其领导,都深受他影响。如果这个姓何的追求梁知予,已经到了众所周知的地步,她夹在其间,又该如何自处,别人又会怎么看她?
“明明是他单方面的一厢情愿,我从没表现过任何同意的意思,可是落在别人的嘴里,居然称此为所谓的‘感情纠纷’。”
梁知予说着,讽刺地笑起来,“财产纠纷都讲究个一进一出,有来有往,感情纠纷呢?只要对方表露出丝毫的好感,无论我愿意与否,都被绑在了十字架上。”
舒橪的下颌线渐渐绷紧,眼神里阴翳深重,“所以,他就一直这样骚扰你,直到你离职?”
梁知予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膀,“说是逃出生天也不为过了。我学姐还好,愿意信我清白,她的那位直系领导,其实后来也没少给我使绊子,大概是疑心在他竞聘的时候,我就和何承望暗通款曲,联手阻碍他的晋升路。”
手里的啤酒罐已空,舒橪把它捏得咯吱作响,眉头深蹙道:“他这样,不能向台里举报吗?”
举报?
梁知予笑了笑。
她当初不是没试过。
台里并没有禁止办公室恋情的规定,何承望又是老狐狸,但凡能留下痕迹的文字消息,都毫无露骨过分的只言片语。
说明情况的信件递上去,许久没收到回音,她不甘心地去催促询问,反被阴阳怪气了一通,话里话外的意思,无外乎指责她清高孤傲不识好歹,非要闹得难看。
“……没用的。”
她叹息。
“他们不信我。”
时过境迁,当年的种种再度浮现于眼前,竟也有些模糊,或许是大脑自我保护的讲究。
“舒橪,我今天说的这些话,问心无愧,也绝无隐瞒。”梁知予敛眉正色,“要不是因为不想和你存下芥蒂,我不可能坦白这么多。自揭伤疤是苦事,我不会再做第二回。”
她字字果断坚决,仿佛短短几秒钟之间,便已从往事中抽身出来,理智得不像个活人。
舒橪强行按捺住眼底涌动的情绪,把一切归为一句:“嗯,我知道。”
16. 16 交锋
酒店的健身房位于六楼,中午时段,来锻炼的顾客不多。
卫生间洗手池前,何承望抖了抖手上的水珠,眼皮一抬,身旁不知何时走来一个人。
跟他仅有一面之缘的人。
“噢,这么巧?”他在镜子里对来人笑了笑,“你也来健身?”
舒橪抱着胳膊,淡淡说道:“不巧,我是专门来等你的。”
何承望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等我?”他品味这个用词,笑意逐渐褪尽,“看你这副样子,怕不是想问我什么吧?”
他漫不经心地擦手,全然无所畏惧似的,舒橪索性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你和知予同事期间,一直骚扰她?”
何承望惊奇:“原来她这么和你形容我跟她的关系?”
接着一声长叹:“小梁这个人,就是太沉不住气了,明明很简单的事情,非要想得那么复杂,你说何必呢……”
舒橪越听,脸色便越阴沉,“你想抵赖?”
卫生间门口距离洗手池不过几步之遥,然而舒橪身形高大,直接把何承望的去路堵了个严实。
他看出舒橪来者不善,脸上虽还挂着笑,但心中已然没那么笃定,只是碍于脸面,不得不硬撑着气道:“没错,我是追过她。但那又怎样?如果你认为正常的感情追求就等同于性骚扰,那我无话可说。”
舒橪微微眯起眼睛,神情尤为犀利:“所以,间接害得她在电视台待不下去这件事,你也不打算认了,是吗?”
不等何承望做出回答,舒橪拿出手机,亮了屏幕推到他眼前,冷冷道:“这件事,你难道也不想解释吗?”
看清屏幕显示的内容,何承望的眼神微微变了。
——那是一张手机短信的截图。
蓝底白字的消息框里,只静静躺着一句话:
【我在1302开了房间。】
“她昨晚睡前收到的短信。”舒橪神色不惊,语气却暗潮汹涌,“查一个陌生号码背后的主人,对我来说,还算不上困难。”
何承望面有异色,但很快便镇定下来,两手一摊,“就算是我发的,那又怎样?也许我只是想找她叙叙旧,你们的反应用得着这么大?”
他边说,边冷眼瞧着舒橪。
即便心里千万个不愿意,他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的外貌气质确实出众,又联想到郑雅珍对他说过,舒橪如今在电影圈里声名不俗,俨然是情场职场都春风得意的模样。
潜意识里,一股无名妒火正在悄然作祟。
“你女朋友之所以给你看这个,也不过是因为我们已经打过了照面,如果你起疑,她当然要自证。”
何承望不怀好意地补充。
“可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你怎么能确定,我是不是也给她发过类似的消息,而她,又有没有欣然赴约?”
头顶的日光灯闪了闪,电流声嘶嘶作响。
何承望见舒橪如自己预期那样皱紧了眉,心下顿时舒畅起来。
同为男人,他自信舒橪不可能不计较这个,现在还能为了面子嘴硬,回去恐怕就要提分手。
走着瞧吧,梁知予,他轻蔑地想,你看不上我,我也不可能让你好过。
然而下一秒。
一阵充满戾气的拳风突然迎面而来。何承望遽然色变,来不及躲避,颧骨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整个人被揍得歪倒在墙上,脸颊顿时青肿起来。
“你他妈敢打我?!”
何承望捂着伤处,惊怒交加。
舒橪死死盯着他,什么也没说。
何承望哪能忍气吞声,当即就挥拳出去,反手回击。
但他怎是舒橪的对手,还未触碰到舒橪面前的空气,便被他拧住了手腕,一扭一钳,牢牢压制在了墙边。
“……你不怕我报警?”挣扎未果,他咬牙切齿地说,“真以为闹大了之后,难堪的是我吗?”
何承望的劲不小,可是落在舒橪手里,竟然全无动弹的余地。他感受手下的这副肮脏皮囊,漠然道:“去报吧。不过你最好先祈祷一下,你能竖着走出去见他们。”
他的表情完全不像玩笑,何承望心底怵了怵,怕他真的发疯乱来,只能强忍屈辱道:“为了一个女人,值得你这样?”
这个句式隐含了太多轻视,舒橪听得不爽,手上力气加重,引得何承望连声痛呼,十分滑稽可笑。
舒橪的眼眸漆黑如墨,“值不值得,不是你一个垃圾说了算的。”
他顿了顿。
“而且,为了她,值得。”
*
酒店前台再度致电,说梁知予丢失的项链终未找到,询问她是否同意协商赔偿。
梁知予难过了好一阵子,毕竟那条项链的意义不同,价格倒是其次。但事已至此,失物难寻,她也没法让酒店凭空把项链变出来,只能答允了协商。
为表诚意,酒店经理表示,可以按照项链购入价格的一点五倍予以赔偿,并免除此次入住产生的一切费用,恳请梁知予不要投诉。
丢失项链一事,梁知予觉得自己亦有疏失,便同意了酒店的方案,答应不再追究。只是从经理室谈完回来,仍有些闷闷不乐。
舒橪蹲在床边,正从行李箱往外拿东西,见她进门,扬声问:“讨论得怎么样了?”
梁知予往沙发上一坐,郁闷道:“找都找不回来了,赔得再大方又有什么用?”
她只顾着神伤,未曾注意舒橪手上手里拿的东西,直到脖子上忽然传来冰凉的触感,她低头一瞧,竟然是条精致非常的吊坠项链。
“这是?”梁知予诧异。
舒橪微微笑着,示意她把长发拢到侧边,仔细扣上链子。
“本来计划作为新年礼物送你的,没想到你原先戴的那条会丢。现在么,也算是恰好补上空白了。”
咫尺之距,他呼吸的热气轻轻吹拂在后颈,梁知予僵着脖子,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不自在。
“可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她意识到自己的疏忽,顿感受之有愧,“这样不合适,我……不能收。”
舒橪不语,只是按着梁知予的肩膀,把人推到镜子前,问道:“好看吗?”
玫瑰金的环形吊坠,在灯光映照之下,闪着细碎璀璨的华彩,随呼吸起伏轻轻颤动,闪耀似星辰。
这是一个意大利珠宝品牌的经典款,据说设计灵感来自于罗马斗兽场,梁知予在时尚博主发的明星同款合集里见过,价格与设计同样高贵冷艳。
“好看,但是……”
“送出去的东西,我没有再回收利用的习惯。”舒橪打断她,“要么收下,要么扔了,你二选一。”
世上没有比这更蛮不讲理的选择题。
“但我要和你先说清楚,我还不起同等价格的礼物。”梁知予认真地说。
舒橪毫不在意:“我不图你回礼。”
“那你图什么?”
舒橪被问住了。
早被他丢弃的购物小票上,交易日期显示为一个多月前。那会儿,他和梁知予甚至还在冷战,出门吃饭时路过商场专柜,一眼看到了玻璃陈列柜里的流光溢彩。
不知为什么,他的脑海里只浮现了一个念头——
如果她戴,一定很好看。
所以,这又是图什么呢?
舒橪垂眼,顶光在眉骨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像敛起锋刃的薄金属。
梁知予隐隐感到危险,连忙自己给自己接话:“算了,跟你们有钱人说不清楚。总之,到时候不许嫌弃我的回礼上不了台面。”
没来由地遭到预先审判,舒橪倒也不生气,抱着胳膊笑看她道:“行,我向你保证,就算你送片鹅毛,我也肯定裱相框里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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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知予被逗得莞尔。
目光忽然被舒橪手背的一处淤青吸引,她诧异地问:“你的手怎么了?昨晚还好好的。”
舒橪云淡风轻道:“没什么,刚才走路不小心,撞到了。”
“这么不小心?”梁知予面有忧色,扯过他的手腕,“给我看看。”
舒橪本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狼狈,但见她担忧,免不了有一丝隐秘的满足,放纵她无意识的靠近,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真没事,你急什么。”
梁知予最不喜欢他不拿身体当回事的态度,点着他指关节说:“你自己看看,都淤青了,还说没事?”
又有些疑惑:“你走路的时候,动作是有多大?居然会撞成这个样子。”
舒橪怕她再看下去看出端倪,抽回手解释:“就是磕了下桌角,几天就消下去了。”
“说得轻巧。回去记得涂点跌打损伤的药,淤血才能散得快。”
她说着,又瞟了几眼伤处。
真奇怪。
看着怎么像是和人打架弄的。
*
放假回来,工作暂时迎来了短暂的宽松期。杂志社合拍了一期迎新年的vlog,发了公众号和微博,底下留言不少,反响颇佳。
梁知予没有出镜,只是用财财代替自己,配了几句新年祝福语。
谢真看到成品的时候,捧腹直笑:“知予,还有关瑜,你们几个至于这么害羞吗,一个个的都不肯入镜,只推我们财财出来,像什么话。”
关瑜有点腼腆:“平时都是坐在镜头后面,早就习惯了。”
梁知予点头附和,江雯雯亦搭腔:“主编,财财可是我们杂志社的女明星,网友都希望它出周边呢。”
谢真听了,饶有兴致:“真的?那也好,让美术部去做。当初给这小家伙起名,不就是希望它能招财吗。”
忙完下班,梁知予和关瑜约着一起吃了顿晚饭。饭后,她难得请关瑜陪自己逛商场,理由是——买礼物。
“你有朋友过生日啊?”关瑜问。
“不是生日。前几天跨年,他送了我礼物,我怎么也得还一份回去。”
“他送你多少钱的礼物?有个价格区间作参考,才知道目标是什么。”
梁知予不知该不该说实话。
她后来上官网查过那条项链的官方售价,虽然已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被那几个数字惊得心肝一颤。
“差不多……五位数。”她讲了含糊的实话。
关瑜震惊不已:“五位数?!你这位朋友也太有钱了。”
梁知予:“是啊,所以我才头痛。”
“你们关系很好吗?如果是要好的朋友,也许人家并不在乎回礼的价格。”
梁知予愣神。
迟疑片刻,她问:“如果不是很要好的朋友,应该怎么回?”
关瑜诧异又好笑:“拜托,要是关系不好,怎么可能随便一出手就送上万块的礼物?除非他对你另有所图,比如想追你。”
梁知予连连摆手:“不会啦。他就是有钱而已,对谁都很大方。”
“那可不一定哦,”关瑜语重心长,“有钱人也不是冤大头,多的是对人抠搜的,我觉得,你肯定对你和你那位朋友的关系存在误解。”
误解?
梁知予思索着,摇头说道:“应该不是。”
她不是没被人追求过,那些男人哪个不是摆明了对她献殷勤,仿佛生怕她瞧不出心意,活像开屏的孔雀。
可舒橪从未刻意在她面前表露过什么,就连重逢后的那次主动,也差点被他一拒了之,怎么可能还有别的想法?
接连路过几家珠光宝气的专柜,梁知予驻足在窗前,望着自己的倒影,像在凝视一个触不可及的平行空间。
“我和他,不像有可能的样子。”
她对关瑜说。
17. 17 除夕
最终被梁知予作为礼物回赠给舒橪的,是一款千元价位的男士香水。
浅淡清新的木质调,味道并不张扬,和舒橪送给她的项链同为一个品牌。
买的时候尚不觉得有什么,可送到舒橪手里,他看见包装袋印着的品牌标识,眼神忽而带了几分玩味,在梁知予的脖子停留片刻,微微笑道:“看来,我们的眼光很相似。”
梁知予莫名耳热起来,本来坦坦荡荡的心态,反被他说得仿佛别有暗示,恼羞成怒道:“谁跟你相似?爱喷不喷,不想要就还我。”
舒橪怎么可能还。
他立刻把袋子往身后一护,意味深长道:“进我手心的东西,可没有再放手的道理。”
他的神态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势在必得。
至于所得是什么,梁知予没问。
在和舒橪相处的这些时日里,她渐渐总结出来一条规律:身体靠得近,心理就得离得远。守恒一旦被打破,就容易出问题。
譬如上次关于陈家的采访。
时间一晃,农历新年将至。
松川大学两周前开始放寒假,梁谨休息在家,分批次备了不少年货。腊月二十八,梁知予拖着行李箱回到家,才一开门,就见门口玄关处堆了成山的大包小包。
“妈,你怎么买那么多东西?”梁知予惊呼,“我们吃得完吗?”
梁谨从厨房走出来,擦擦手说道:“也不都是买的。学校发了不少,还有同事朋友送的,还没来得及整理。”
梁知予把行李箱提到阳台,耐心擦干净外表和轮子,才将之推进自己的房间。
“那您就放着吧,一会儿我来收拾。”她对梁谨说。
屋子里干净整洁,被褥枕头都才晒过,带着暖融融的阳光气息,角落里暖风机档位开得正合适。床头端坐着一只小熊玩偶,是梁知予高中时抓娃娃赢得的战利品,也穿了件新衣,憨笑着迎接她。
梁知予不算太恋家的性格,但许是正值千家团圆的佳节,此时站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她竟也顿生无限眷恋,连行李都顾不上整理,出门直奔母亲,给了她一个大大的背后抱。
“妈,我好想你。”她半撒娇似的。
梁谨习惯了女儿偶尔耍孩子脾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当初说要自己独立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现在又扭扭捏捏的,难道在外面受委屈了?”
“没有……我就是单纯想你嘛。”
梁知予不情不愿撒了手,“你这么嫌弃你女儿啊?”
梁谨忍俊不禁:“我是怕你无事献殷勤,憋着什么坏。”
说着往玄关的礼品堆边走,“不是说要帮忙收拾吗,正好,你挑几份出来,过两天去你姑姑家拜年,给他们送去。”
听见“姑姑”两个字,梁知予神色微凝。
“您去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人家不欢迎我,去了只会自讨没趣。”梁谨神色自若,“我也不喜欢热脸贴冷屁股。”
作为人情来往的年货,包装精美的优先级最高,内容倒是其次。梁知予看来看去,心里只剩“买椟还珠”一词,尽量兼顾着外观与实用,选了几包干货和坚果出来。
“记得挑点带回去给同事,”梁谨又叮嘱,“总亡羊补牢也不行,我们家又不缺这点东西。”
“知道啦。”梁知予答应道。
越是临近过年,人工费越是疯涨,赶在小年之前,梁谨叫了保洁上门,把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通,年前的最后两天,便只剩拖地擦桌的几道工序,她和梁知予分担着,做得倒也很快。
除夕这天,松川天气格外晴朗,虽然日间最高温只有十度,但鞭炮爆竹齐响,从早热闹到晚,仿佛也能驱散寒意。
待到夜幕降临,千家万户华灯初上,天空烟花成簇,旧年在喧嚣的欢送中渐渐走向了尾声。
梁家的年夜饭总共四菜一汤,鱼肉兼有,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汤来喽。”
梁知予戴着隔热手套,从厨房里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
“妈,你把这道菜挪挪。”
梁谨含笑帮她腾出位置,“不错嘛,今晚也算你大显身手了。”
她说完,转身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已然拿了三副碗筷。
“摆上吧,还有你爸的这份。”
客厅靠墙的柜子上,静静陈列一张黑白色的照片,当中人物眉眼端正,气质从容,是个一眼看得出英俊的男人。只可惜他的年龄早已如同这帧画面,被永远定格在了曾经的某个瞬间。
他叫程远思,是梁知予的父亲。
餐桌上,只有一副碗筷空荡。
梁谨如常给那个空杯子倒满了酒,然后轻轻碰杯:“老程,新年快乐。”
无人的座位给不出回答,只有梁知予对她举杯,郑重说道:“妈,新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梁谨微笑着和她碰杯:“平安喜乐。”
远远地,烟花礼炮声传来。市政在松湾广场附近组织了大型的烟火表演,今夜能见度高,隔着老远都能欣赏到火树银花的胜景。
电视机开着,春晚被当成年夜饭的背景音,梁知予听着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开场白,忽地若有所思道:“我爸走了二十年了。”
梁谨给她盛汤,“嗯。今年日子一过,就是二十一年了。”
程远思当年因病离世,走得十分突然,不仅令亲属措手不及,也给梁谨和程远宁——即程远思的妹妹——带去了难以修复的矛盾和裂痕。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你姑姑那儿拜年?”梁谨问。
“后天吧。”梁知予咬了一口炸年糕,“明天我陪您去逛花市。我听同事说,今年上市了好多兰花,摆在家里可香了。”
梁谨点头说好。
饭后,梁知予收拾好桌子,把碗统统丢进洗碗机,坐下来陪梁谨看春晚。
小品的笑点固然匮乏,好在歌舞节目的质量都还不错。梁知予边看边跟着同事在群里吐槽,顺手抢了几个红包,怎料手气奇差,一圈抢完,进账竟然还不足五块,简直闻者落泪。
好在谢真终于出现,阔绰地在群里连撒了几个五位数的大红包,梁知予一顿狂点,终于好运降临,当了回运气王。
果盘里的小零食渐空,不知不觉,零点已近。
烟花鞭炮的震响达到鼎盛,再也听不清电视声音。梁谨先行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梁知予,她斜斜躺在沙发上,手速飞快地编辑消息。
她向来不喜欢做群发祝福的表面功夫,所有祝福语全部手打。因此,通讯录里上千号人自然不能面面俱到,除了工作群聊,便只挑出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朋友,以及至今仍有联系的几位新闻当事人。
她刚给关瑜和江雯雯发完消息,裴斯湘的新年祝福便弹了出来。
【世界上最好的室友,祝你在新的一年里,工作顺利,万事如愿,每天都有好心情!】
末了附着一个可爱的小猫表情包。
梁知予浅笑,打字回复道:【最好的室友,新年快乐!祝你来年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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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加薪,事事顺心,所有的愿望都成真!等你回松川哦。】
裴斯湘不是本地人,二十八那天坐火车回了家。梁知予想起她返程前和自己说过,要带老家特产冰糖橙回来,心中倒是十分期待。
她并不打算熬太晚,放下手机去洗漱。
十多分钟的空隙时间,屏幕亮了又亮,消息提示声叮叮直响,淹没在窗外震天的烟花里。
关掉电视和客厅的灯,梁知予敷着面膜回了卧室。
微信打开,一列的红点。
最新一条,来自于梁知予去年采访过的果农夫妇。
当时产区大丰收,中间商的收购价格一跌再跌,园区水果大量滞销。她在当地驻留大半个月,做了图文并茂的专题报道,发布没多久,便带动起来可观的销量,深得受访果农感激。
梁知予正想给他们写回复,顺便订购今夏新果,目光忽然跳了跳。
一行简短的四字祝语,夹在各条长消息之间,格外醒目。
是舒橪。
他只发了句“新年快乐”,既无标点,也无表情,仿佛极不走心的群发,很是潦草。
梁知予犹豫几秒,点进和他的对话框。
【新年快乐。】
她复制粘贴似的,发送过去。
还未来得及退出界面,舒橪竟然秒回:【还没睡?】
【没有,外面太吵了,睡不着。】
楼下刚刚放了万响鞭炮,余音与烟雾共同缭绕,梁知予被震得头昏脑涨,翻开床头柜找耳塞。
【我也睡不着。】
梁知予堵上耳朵,看见他发过来的消息,先是退回去给果农夫妇回复拜年问候,然后才回到和舒橪的聊天框里:【你家附近有烟花秀,应该比我这里更吵。】
她留了盏床头灯,裹着被子侧躺下,困意渐渐上涌,强撑着回完所有的信息,舒橪的消息才姗姗来迟:【我今晚在爸妈家。】
客厅里灯火通明,室外花园的灯带交替闪烁,光线温暖。春晚尚未结束,电视里歌声朗朗,舒橪站在落地玻璃窗前,背对着舒丽玲和高宏朗,单手打字。
“老高,你看人家,这才叫做美声。你平时在家练的,那就是鬼哭狼嚎。”
“话也不能这么说,专业歌唱家练了多少年,我又才练了多久?相提并论也不是这种提法。”
……
父母在旁聊得热火朝天,舒橪却丝毫没有参与的意思,只低头盯着手机。
不知为什么,回复完他的前一句,梁知予便没了音讯,对话凭空截止在他这里,怎么看都显得尴尬。
“舒橪,你一个人站在那边干什么?”
过不多久,高宏朗喊他。
“一家人过年守岁,你心不在焉也就算了,还总盯着手机,像什么样子嘛。”
舒丽玲撇嘴:“行了吧。你的电话一整晚也没停过,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说着就对舒橪道:“你别听你爸胡扯,该沟通联络的,就是要趁这个时候多说两句。今天等明天,明天等后天,黄花菜都凉了。”
她话里有话,舒橪隐约觉察,但并不想此时说破。
他估摸着,梁知予大概是睡着了,一时半会也不会回复他,便索性把手机揣进口袋,堂而皇之走到父母面前,郑重宣布道:“明天我有事,不和你们一起出门了。”
舒丽玲与高宏朗齐声问:“你能有什么急事?”
舒橪淡定微笑:“拜见恩师。”
“顺便,捉一个人。”
18. 18 拜年
花市早晨八点钟开市,人流如织。盆栽鲜花均价都不高,十几元便能买到一盆开得正盛的,数量若多,还能有折扣。
梁谨喜欢仙客来,不同颜色买了三盆,捎带一盆文心兰,打算买了带去办公室。
梁知予自知没有侍弄花草的兴趣和精力,只挑了一束鲜切的郁金香,拿回家插在花瓶里图个装饰。
到家已是中午。
梁知予今天起早,吃中饭的时候便呵欠连天,东西一放就回房间补觉。
她自然也忘了插花的事,直到三个小时的漫长午觉过去,昏昏沉沉地醒来,才忽地想起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事情。
“妈,我那束郁金香呢?”
她匆忙套了件毛衣跑出来。
梁谨正在修剪花茎,闻言,一脸的早有预料。
“要是指望你这个懒虫,花早就枯死投胎去了。”她利落地下剪,平整修出合适的长度,“把书房架子上的花瓶拿来。”
梁知予讨饶一笑,勤快地跑腿。
白色陶瓷花瓶,搭配浅粉色的郁金香正得宜。梁谨修完花枝,小心地把花束放入瓶中,只是郁金香花朵头重脚轻,微有弯腰之态,需等待数小时,才能抖擞挺直。
“对了,你今天没打算出门吃晚饭吧?”梁谨一边收拾桌面一边问。
“没啊,”梁知予理所当然道,“昨天的剩菜还没吃完呢。”
梁谨点头:“那就好。一会儿我下厨房,你搭把手,晚上有人要来家里吃饭。”
“谁要来?”
“一个学生。”
梁谨把残枝丢进垃圾桶,转进卫生间洗手,声音从里间飘出来,“就是舒橪,上次和你说过的。”
梁知予脑海里“嗡”的一声。
她居然把这事给忘了!
“可,可今天才初一啊,”她紧张得舌头打结,“以前您哪有学生这么早来拜年的?”
梁谨走回客厅,把插好花的花瓶放到餐桌上。
“可能后几天有事吧,”她不以为意,“他电话里问我们家里方不方便来着,不过那时候你还在午睡,我也就没问你了。”
她一转头,瞧见梁知予手足无措的样子,笑道:“你还怕见生人吗?舒橪这孩子挺不错的,你们又是高中校友,应该不至于冷场到没话说。”
梁知予肠子都悔青了。
午睡误事。
误大事!
她干笑两声:“妈,其实我想起来……”
话还没说完,门铃骤然响了。
梁知予头皮发麻,扭头就想往房间里躲,然而还没走两步,便听玄关处开门,随即传来一道熟悉的声线:“梁老师,过年好。”
*
厨房里,高压锅的喷气逐渐平息,灶台刚关火,热气未散,倒是比餐厅暖和不少。
“你说你,来做客就该好好坐着等吃饭,怎么还干起活了。”
梁谨一面拿碗筷出来,一面嗔怪。
舒橪紧随其后,两手各端了菜,笑着说:“您是老师,又是长辈,我哪有坐享其成的道理。再说了,我年年都来您这儿蹭饭,也算您家厨房的熟人,不用和我客气。”
梁知予最后走出厨房。
刚刚过去的一个多小时里,她把度秒如年领悟得透彻入骨。
既不能不说话,也不能说太多话,她恪尽职守地扮演安静懂事,至少在明面上,力求表现得与舒橪完全不熟。
好在她演技过关,梁谨暂且没发现异样。
家里餐桌是六个位置,平时母女二人面对面坐。现在多了个舒橪,梁知予便十分自觉地坐在了梁谨身边,与舒橪保持着对角线距离。
目测,安全。
“来,小舒,多吃点。”梁谨和蔼微笑,“我带过的本科生里,就数你最常来看望老师。”
舒橪:“当初我做毕设的时候,没少麻烦您,虽说现在转行了,但师恩总不能忘。”
梁谨听得很是欣慰:“我记得,你那年拿了优秀毕设,成绩又排在专业前三,知道你毕业转行,我还可惜了一阵。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梁知予低头扒饭,默然不语。
自舒橪进门,她便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无疑是她送出去的那款。
她又想起了关瑜那天说的话。
另有所图。
想追她。
可能吗?
梁知予蹙眉深思。
主观问题,很难禁得起细想,心中怀揣疑问,她没忍住多瞟了几眼舒橪。
未加掩饰的眼神,自然被对方察觉。
舒橪淡淡一笑,话题方向突转:“前几次我来拜年,知予好像都不在家。”
点名来得猝不及防。
梁知予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随后若无其事:“我也不太记得了,可能是和朋友有约,正巧出门了。”
“是吗?”舒橪意味不明地笑,“那确实很巧。”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被梁知予听出了千回百转的深意。
她余光瞥了眼梁谨,见母亲似乎并未瞧出端倪,略舒了半口气,随即往斜对面飞了一记眼刀,警告舒橪适可而止,不要乱说话。
舒橪耸肩,全然无辜地回视,仿佛他的清白有多么不容置疑似的。
梁知予如坐针毡,但碍于母亲在场,不好发作,只能窝囊地忍气吞声。
下次,绝不能让他走进家门半步。
她恼火地想。
“对了小舒,你现在,还没有女朋友吧?”梁谨忽然问。
舒橪一顿,眼神从梁知予身上无声无息地擦过。
“……还没有。”
梁谨微笑起来。
“那我和你说件事。文学院的杨教授,是我关系很好的朋友,她女儿刚从美国读完硕士回来,也住在松川。她呢,拜托我替她留心一下周围的适龄男生,如果有合适的,就帮忙说一嘴。”
梁知予和舒橪的筷子同时停了。
梁谨却还不察,斟酌着往下道:“我不太做这种牵线搭桥的事,但杨教授开口,我也难拒绝。小舒,你要是介意就算了,要是不介意,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留给杨教授,至于之后要不要和她女儿见面,就凭你自己的意思。行吗?”
空气寂静了两秒。
手边放着饮料,无糖苏打水,因舒橪开车过来,便没有喝酒。他的杯子里仍然半满,裹着二氧化碳的气泡已经渐渐消散,仿若一杯无色无味的凉白开。
舒橪拿起来抿了一口,刺激感远不如他钟爱的龙舌兰。
“谢谢老师的好意。”他唇边噙着得体的微笑,“但相亲这种认识人的方式,我还是不太适应,恐怕会辜负您的良苦用心。”
话里已有三分婉拒,梁谨亦明白,点头说道:“好吧,我不勉强你。”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如果单纯因为排斥这种方式,你倒可以再考虑考虑。长辈也不是老古板,不会觉得见了面就非得发展什么,像我们知予,之前见了几个人,有当成朋友相处的,有不了了之的,我也都随她去了。”
梁知予的呼吸一紧。
她打死都想不到此事还能牵连到自己,更是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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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舒橪知情,大窘道:“妈,你说他就说他,带上我算怎么回事?”
“我打个比方嘛,”梁谨不以为然,“你慌什么。”
是啊。
慌什么。
舒橪淡淡抬眸,漆黑的眼睛里了无笑意。
他的视线和梁知予在空中短暂交错,毫秒之间,她微妙地闪避开,速度之快,大概连她自己都未曾觉察。
“老师,我听您的。”
舒橪把面前的玻璃杯倒满,气泡滚动如沸。
“把我的联系方式给杨教授吧。”
梁知予低垂着眼,他看不清她的神情。
梁谨惊喜道:“真的?那我过会儿就给她打电话。君子一言,你可不能反悔啊。”
舒橪点头应承:“老师您放心。”
“好,那咱们干个杯。不管是不是杨教授的女儿,我都祝小舒你早日遇到有缘人。”
梁谨说着,见身边的梁知予没有反应,便对她说:“知予,别愣着,一起碰个杯。”
玻璃碰触的声音清脆悦耳,祝福的吉利话含在嘴里,变成含混的音节。
*
饭后,舒橪没再久留,临别时候,梁谨让梁知予下楼相送。
楼道声控灯一盏盏亮,又一盏盏灭,六楼下到一楼,也不过转眼之间的功夫。
“你车停哪?”梁知予张望一圈,没在楼下停车场看见舒橪的那辆卡宴。
“街边。”
“那么远?”梁知予打趣他,“舍不得几块钱的停车费啊?”
舒橪没回答,只是无声打量她,目光耐人寻味。
“看我干什么?”
舒橪嘴边勾起一缕笑:“梁老师说你相过好几次亲,是什么时候的事?”
“……”
梁知予心知今晚绕不开这关,索性实话实说:“前年。我还没从电视台辞职的时候。”
那阵子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忽然有好几个人同时给梁知予介绍对象,她的心态挺开放,觉得这正是观察人类多样性的好时机,便满口应下,当作玩玩似的赴约。
舒橪和她一左一右地走着,肩膀摩擦肩膀,距离亲密,只是各自都双手插兜,没有更近一步的肢体接触。
“最后都没成?”
梁知予耸肩。
“为什么?”
“没眼缘。”
舒橪笑:“说得这么玄。”
渐近门口保安亭,是一段树荫茂密的路,走入其荫蔽之中,梁知予慢慢放松了神经,信口说道:“现在想来,那些人长得还不如你帅。所以也不可惜。”
舒橪转头看她,放慢了脚步。
“为什么要和我做比较?”
他问得竟有些认真。
门口有车驶进来,前灯大开,亮如白昼。
梁知予反应过来,刚才的话很难不让对方多想,于是解释道:“写论文都还有参考文献呢。再说了,我是相亲在前,遇见你在后,做一回事后诸葛,也不碍着谁。”
舒橪细品“参考文献”四字,心中十分愉悦,正想着不当君子也未尝不可,只是要和梁谨道个歉,忽听梁知予说:“舒橪,如果你今后遇到合适的女孩子,要及时和我说。”
他的思路还没转过来,下意识反问:“你说什么?”
梁知予停下脚步,眼熟的卡宴已经进入视线,安稳地停在路边,和他的主人一样,稳重外表下,有着呼之欲出的野性和张力。
她没理会他的反问,自顾自往下说:“……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的关系,得马上断了。”
19. 19 隆冬
小区门口有家便利店,过年期间关门歇业,卷帘门上贴着恢复营业的具体时间,唯独招牌还亮着。灯箱蒙尘,莹莹暖白光显出几分黯淡,只有不知从哪里飞出来小虫趋之若渴。
“什么叫做‘合适’?”
舒橪在门口站定,望着梁知予的眼睛问。
梁知予想了想,“就是……条件相当,比较投缘的人。”
舒橪不置可否。
“你有意见?”梁知予不太服气,“那你说说,什么叫合适。”
夜色寂静,舒橪一身笔挺大衣,发丝被风吹乱,柔软地搭在额间,稍微中和了五官的锐利,像落雨后潮湿的松枝。
“我喜欢的,就是合适的。”
他说得轻松极了,字字却有掷地的份量,好像那绝不是随口的一句话,而是一份白纸黑字,盖下印鉴的合约。
梁知予晃神,鬼使神差地追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
舒橪移开了目光,眺向远处。
“聪明的。”
这算什么答案?
她微微皱眉,觉得舒橪在故弄玄虚。
寒风迎面而来,冷得刺骨。梁知予出门时忘记戴围巾,情不自禁地往羽绒服里缩了缩。
“你快走吧,这里是风口,好冷。”她冻得站不住。
舒橪穿得比她更少,不知是不是心里记挂着什么的缘故,身上倒不觉得多冷。
“你的待客之道这么冷漠?”他按车钥匙解锁,不忘随口调侃,“梁老师可不这样。”
视线范围的边缘,车尾灯闪烁了两下。梁知予把高领毛衣的领子立起来,蒙住下半张脸,“大学五年,教过你的,不止一位梁老师。既然你这么尊师重道,接下来几天,恐怕要跑遍全城去拜年了?”
舒橪轻笑:“是啊,行程太忙,接下来几天,想见我也见不到了。”
他的表情有些玩世不恭的味道,让人拿不准究竟是开玩笑,还是确有其事。
梁知予扯出一个平淡的微笑,“放心,我最讨厌凑热闹,没法为你锦上添花。”
可思想却像断线风筝,毫不受控。她眼前渐渐浮现出舒橪和杨教授女儿谈笑风生的场景,局外人视角,那么有声有色,众望所归的男才女貌。
她觉得自己真有点魔怔了。
“我要回去了。”
梁知予后退半步,避重就轻地告别,“你路上注意安全。”
舒橪深深看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说完再见之后,又在车里坐了很久。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
*
年初二,梁知予开梁谨的车,去给姑姑程远宁拜年。
程家去年刚搬了家,地方不太好找。梁知予谨慎地跟着导航,中途还是开错一个路口,耽搁了十几分钟,又在楼下兜兜转转找了好久的停车位,真正敲响程家家门时,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来开门的是表姐蒋纭。
“妈,知予来了。”她回头朝屋子里喊,一边侧身把梁知予迎进去,接过她手里的大包小包,“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梁知予客套,“拜年没有空手的道理。”
顺手帮忙把带来的年货礼物归置好。
程家新搬的这套房子面积不大,站在门口往里看,几乎一览无余。梁知予注意到玄关处堆放的纸箱,表层已经积了浅浅一层灰,胶带撕痕斑驳,上面还印着某某搬家公司的名字和电话。
蒋纭领她走进客厅,到沙发坐下。
“你先坐,我去洗水果。”
梁知予刚想说不用,就见卧室门骤开,从里走出来一个瘦削的中年妇人。
她的面容与程远思有几分肖似,眼角纹路颇深,眉宇中透出浓重的疲惫,见到梁知予,只是稍微点头道:“知予来了啊。”
“嗯,来了。”梁知予和她打招呼,“姑父今天不在家吗?”
程远宁低头给她泡茶:“春节放假打车贵,平台给的分成也比平时高,他想趁这几天多挣点,我也就由他去了。”
“反正都是他自己造的孽。”
玻璃茶壶里,热水注入,茶叶徐徐膨胀起来,上浮,然后沉底,蓄出一壶香气雅致的绿茶。
梁知予记得,从前程远宁家里用的,是一把精致名贵的紫砂,平时不用的时候,便装在漂亮的木盒子里,收在架子的高处。
自从三年前,姑父蒋峰做生意失败,夫妻二人卖房再卖房,用尽一切办法抵债,她曾在姑姑家见过的奇巧玩意儿,也统统随着他们的颠沛,消失在了看不见的时间缝隙里。
梁知予不知如何接话,恰好蒋纭端着果盘走过来:“砂糖橘,还有车厘子,知予,你最喜欢吃的。”
“哎,谢谢表姐。”
电视里,春晚还在重播,已经唱到《难忘今宵》。程远宁始终缄默,蒋纭和梁知予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聊。
她们两人只差一岁,小学初中都在同个学校念书,夹在长辈之间的不睦里,倒是相处得很融洽。
“对了知予,有件事情,我想请你帮忙。”蒋纭剥着橘子,脸颊泛着红,“我和我男朋友预定今年八月结婚,如果你到时候有空,可以来当我的伴娘吗?”
梁知予连忙贺喜:“已经定下来了?恭喜恭喜!我肯定来。”
蒋纭的男朋友是个外科医生,两人经朋友介绍认识,谈了两年恋爱,说起来也是良配。
言及女儿婚事,程远宁脸上终于见了浅淡的笑意:“纭纭比我有福气。家里这些年接连出变故,难得小钟一直不离不弃,还肯出钱帮衬。”
梁知予点头称是。
她接了蒋纭递过来的橘子,关切问道:“现在开始准备了吗?我听同事说,找婚庆公司要留个心眼,有些项目没必要,可以和他们商量着去掉,能省不少钱。”
蒋纭还没来得及说话,程远宁却突然变了脸色,语气生硬地插话进来:“我自己再节省,也不会在纭纭的终生大事上节省。难道要办一场小里小气的婚礼,让那些人嘲笑我们家纭纭吗?”
梁知予一愣。
她没料到程远宁的反应会这么大,尴尬地捧着几瓣橘子,张了张嘴,完全不知该怎么接话。
“妈,知予说的有道理。”蒋纭赶紧出来打圆场,“其实我和小钟早就商量过了,仪式尽量精简,反正都只是形式,不要紧的。”
程远宁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讪讪低头喝茶,“……我刚才说话太急了。”
梁知予勉强笑了笑:“理解,毕竟是表姐的人生大事。”
茶几上的烧水壶还热着,程远宁弯腰给玻璃茶壶添水。开水浸没过茶叶,冒上来的热气熏得眼睛酸涩,可她却浑然不觉似的,淡淡对梁知予说道:
“到时候如果方便,也给你妈妈带张请柬。”
梁知予眉心一跳。
她诧异地看向蒋纭,只见对方神情了然,对她轻轻点了点头,大概是母女两人早就商量过的结果。
“好。”她郑重应下,“我会和她说的。”
*
从姑姑家出来,蒋纭送梁知予下楼。
“我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知予,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们从侧门出来,走一条窄巷,能更快绕回梁知予停车的大路。巷子里阴冷,梁知予把脖子上的围巾紧了紧,呼吸之间全是白汽。
“当然不会。不过表姐,我妈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当年她和姑姑闹得那么僵,你的婚礼,她肯定会送个大红包,但是人去不去,真的难说。”
蒋纭叹了口气,“是啊。我比你大一岁,当年的事情记得还算清楚。现在回想起来,舅舅出事的时候,舅妈明明也很伤心,我妈当时说的那些话……”
“确实有些过了。”
漫长的小巷,冬风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刮来,像是来自于二十多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深冬。
父亲程远思是突发急病离世的。
那年,松川大学的某位院士携团队赴外地,主持一项胡同改造工程,彼时还是建筑系讲师的梁谨亦在名单之中。
事关重大,明眼人都知道,这与将来职称晋升息息相关,梁谨也极为重视,在那边一待就是大半年,几乎没回过家。
程远思和梁谨是大学同学,在松川的一家建筑设计院任工程师,工作同样繁忙。梁知予白天在幼儿园,下午放学先由外婆接回家吃饭,等到程远思晚上下班,再被爸爸领回自己家。
出事前两天,梁谨和程远思通电话时,得知他最近偶尔有后背疼痛的症状。
当时,改造工程的前期考察规划已经结束,即将紧锣密鼓地进入设计制图阶段。梁谨负责的区域,是人口密集度最高的几间危旧房,对设计的要求极高,她全身心扑在手头的工作上,便和丈夫协商,等到这两周忙完,就请假回松川看他。
谁也没想到,程远思会在单位里昏迷。
进医院,抢救无效,宣告死亡。
原因确认为急性心肌梗死。
那几天,北方大雪,无数航班列车晚点。
等到梁谨风尘仆仆地赶回松川,程远宁已经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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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履行完了家属的一切职责,她见到的,仅是一坛骨灰。
“你不配见我弟弟最后一面。”
程家的别墅里,程远宁一身黑衣,居高临下地看着梁谨,眼神冷漠。
梁谨眼睛通红,声音沙哑道:“远宁姐,我得带他回去。他是我的丈夫。”
“你还知道他是你的丈夫?!”程远宁怒不可遏,“你明明已经知道他那几天身体不舒服,为什么还不回家?你那些破图纸就那么重要,连远思的性命都比不过吗?!”
房间里,梁知予蜷缩在角落,蒋纭捂着她的耳朵,试图为她阻隔住门外翻天覆地的争吵。
但作用微乎其微。
梁知予无措地听着门外传来的声声震怒,如重锤一般,狠狠砸进她的脑海。
她隐约知道死亡代表着什么,却不明白姑姑和妈妈为什么争吵。
是因为爸爸吗?
可是爸爸再也回不来了。
……
“梁谨,但凡你有一点点良心,我弟弟都不可能死!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你才是害死远思的罪魁祸首!”
“程远宁,你什么意思?”
听见梁谨颤抖的声音,梁知予猛然抬头,蹭地站起来往门边跑。
“知予,我们不能乱跑!”蒋纭连忙把她按回原地,“大人叫我们待在房间里,哪也不能去。”
“可是我妈妈……我妈妈快哭了!”
小小的孩子奋力挣扎起来,也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况且蒋纭也没比梁知予大多少,三两下就被她挣开,眼睁睁看着梁知予开了门锁,直奔客厅。
……
“梁谨,你听好了,你没有资格把远思的骨灰带走。我绝不允许你这个间接杀人犯碰他一下!”
程远宁悲怒交加的斥骂回荡在客厅里,犹如瓦斯浓度高至顶格,随时有爆炸的可能。
剑拔弩张的气氛下,突然有一个稚嫩的身影闯入:“妈妈,姑姑,你们不要吵了!”
看见梁知予的瞬间,在场几人齐齐一愣。
“你怎么跑出来了?”梁谨忧心忡忡,蹲下来抚摸女儿的头,“不是让你和表姐待在房间里吗?”
梁知予无所畏惧,牢牢把梁谨护在自己身后,对着程远宁说:“姑姑,我和妈妈要带爸爸回家。”
程远宁错愕,还未从刚才歇斯底里的状态中平复,一时有些发怔。
程家外貌基因优越,她和弟弟从小就被人夸赞生得好看,尤其是程远思的眼睛,明亮有神,圆润含情,不知扰乱过多少女孩的心弦。
而完美继承他那双眼睛的,是他和梁谨唯一的女儿,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
程远宁忽然泪流满面。
远思,你要是还活着,也会这样看着姐姐吗?
泣不成声的时候,程远宁听见丈夫蒋峰说:“让她们带远思回去吧。就当是为了孩子。”
为了孩子。
年幼的梁知予并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成了这场混战的决定性因素。
不过当她和梁谨抱着骨灰坛,从姑姑家里出来的时候,她明白,自己刚才的勇敢很正确。
“知予,你不怪妈妈吗?”梁谨牵着她的手冰凉,面色灰白。
梁知予坚定地摇头:“不是妈妈害爸爸生病的。而且爸爸说过,如果有人欺负妈妈,我一定要保护您。”
梁谨紧紧抿着唇,抬手擦眼泪。
在梁知予的记忆里,那天过得格外长。
她们先是回到自己的家里,整理了很久的东西,没多久,外公外婆也来了,抱着她们母女,老泪纵横。
外婆哀怒交加:“小谨,程家欺负你了是不是?他们无理取闹,把远思的意外怪到你身上,对不对?”
梁谨含泪摇头,不肯多说。
外公拍着梁谨的肩头劝:“远思已经不在了,小宝还没长大,你更要坚强起来,让她将来有个可靠的后盾。程家要是还敢给你委屈受,你就告诉我,我一把老骨头,不怕他们什么。”
……
梁知予觉得自己还算幸运。虽然幼年丧父,但她依然在百分百的爱与包容中长大,从未陷入自卑自怜。
只是慈爱的外公外婆,也在六年前相继离世,环望四周,世界上最紧密的直系血亲,唯独剩下梁谨。
“表姐,你别再送了,外面冷。”
行至巷口,梁知予对蒋纭说。
“那你路上小心。代我向舅妈问好。”
梁知予微笑:“会的。婚礼筹备的过程,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和我说。”
20. 20 初恋
年后放假回来的第一场选题会,梁知予报了个私立养老院的选题,有惊无险地得到通过,预定下了月底的出差行程。
江雯雯却运气不佳,好歹提了两个选题,一个被毙,一个还需编辑再考虑,出会议室时满脸颓丧,抱着财财求安慰。
“还是当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猫咪更幸福,”她唉声叹气,“哪里用得着为选题发愁。”
财财小猫老老实实地任凭她揉搓,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十分享受人类的按摩服务。
梁知予站在打印机旁打印选题材料,一边宽慰她:“还没定论的事,别这么早开始焦虑。我看主编在会上的脸色,不像很反对的样子,估计是李编觉得劳动仲裁的选题容易得罪企业,影响我们的广告,所以要斟酌。”
李编是他们社会部的责任编辑,工作风格十分谨慎,记者们背地里没少抱怨他。
江雯雯郁闷不已,仰天长叹:“现在转职编辑还来得及吗?我也想尝尝毙别人选题的滋味!”
梁知予笑而不语。
元宵节刚过,去年夏天入职的实习生思晴终于得以转正。
工作尘埃落定,思晴心情大好,叫上梁知予和其他几个带过她的同事,说要请吃饭。
“知予姐,你一定要来。”
工作间隙,思晴在茶水间拦住她,诚心诚意地发出邀请。
“我能顺利转正,离不开你带我做的那篇报道,我最该谢谢的就是你。”
梁知予却轻轻摇头,纠正她:“思晴,要有自信。你的转正,是用认真勤勉的工作态度换来的,哪怕当时没跟着我,没参与那篇文章,你同样会等来今天。”
思晴被这几句话感动不已,立刻红了眼睛:“知予姐,你放心,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只为真相发声的好记者,绝不辜负你对我的肯定。”
梁知予微笑,看着满腔赤诚的思晴,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聚餐时间定在周三晚上,思晴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订了位置,总共六个人,坐包间正好。
思晴在社会部实习了三个月,主要跟着梁知予和江雯雯,另外三个月的实习期,则是在文娱部,由关瑜和其他两位同事带着。
“来,我们干杯,庆祝思晴正式加入《刻度》的大家庭!”
六盏酒杯在空中彼此碰响。
十四代的本酿造,度数不高,口感偏淡偏甜,哪怕是梁知予这样第一次尝试清酒的新手,也不觉得辛辣,反而别有一番柔和清香的余韵。
“我听说,思晴转正之后,要留在社会部?”文娱部的老张问。
当事人点头承认:“嗯,我喜欢社会部的工作内容,而且,这也是谢主编的意思。”
论人手,社会部虽是杂志社毫无争议的第一,但谢真有意在其中划分出国内外时政新闻的专门板块,经过大半年年的调整,已初见眉目。思晴政治学专业出身,又富有工作热情,正是谢真心中的合适人选。
关瑜笑:“你们部门是日益壮大了,可怜我们文娱部,下个月有人离职,有人休产假,真不知道怎么搞定。”
江雯雯捣鼓盘子里的天妇罗,随口说道:“我上次从李编那里套话,好像说主编有意向和特约撰稿人合作,大概率是文化方向的。”
老张和他身边的大许面面相觑。
“什么时候的事?”大许问,“我们可半点没听说。”
江雯雯:“也就上周吧。”
老张和大许都是文娱部的老资格,主要做历史、民俗文化方向的新闻采编,如果江雯雯的消息保真,受影响最大的,自然是他们俩。
“知道是谁吗?”老张问。
特约撰稿人未必是媒体从业者,反而来自其他行业居多,身份背景不一,具备较强的文字写作功底,和媒体相辅相成。
江雯雯耸肩,表示自己能力范围有限。
没问出所以然,与此相关的讨论也就不了了之。只是老张和大许的情绪显然不如起初那么高涨,众人且吃且聊,想办法转移开话题,气氛才重归最开始的轻松愉悦。
一顿饭结束,思晴意犹未尽,提议接着去唱歌。
除了老张说身体熬不住要先回家,剩下几人都没异议,导航了最近的KTV,就在餐厅几百米开外的商场里,她们慢悠悠地步行过去,有说有笑地商量着一会儿的歌单。
十字路口前,红灯亮起。
舒橪踩着刹车,百无聊赖地等待信号灯放行。
他并不是很有耐心的人,偏偏这个路口的红灯时间极长,独自开车,除了发呆放空,也别无消磨时间的办法。
车里空气略闷,舒橪降下手边车窗,分神瞥向窗外。
下一瞬,左侧人行道的一个身影,忽然惊起他目光里的波澜。
正月刚过,天气还冷,梁知予穿了件厚卫衣,外头搭短款夹克,高马尾扎得神气而利落,完全是她一贯的工作日风格。
舒橪的眼神随她挪动。
不知身边的人说了什么,梁知予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没走稳。隔着宽阔的三车道马路,还有中间一条绿化带,舒橪似乎也能听见那阵阵畅快恣意的笑声。
风从车窗吹进来。
吹得他心乱。
耳边猛然两声尖锐的“嘀嘀”,猝不及防,将舒橪拉回了眼前。
原来不知何时,绿灯已经亮了,前车早已扬长而去,只有他还堵在原地。
舒橪一脚油门,立即跟了上去。
直到几百米开外的下个路口,他调转了车头,往相反方向稳稳驶去。
*
“我要唱《初恋》!唱《初恋》!”
KTV包房里,江雯雯抱着麦克风,急吼吼地点歌。
“知道啦,”关瑜好脾气地答应,帮她在点歌程序上调顺序,嘴里不忘调侃,“三脚猫的粤语水平,我洗耳恭听哦。”
“哎哎,敢小瞧我?”
江雯雯最近痴迷粤语老歌,没事就爱哼上几句。这首《初恋》,原本是村下孝蔵的曲子,重新填词后,由香港歌手林志美翻唱成粤语。江雯雯最喜欢这个版本,上下班路上,单曲循环了不知多少遍。
“爱恋没经验
今天初发现
遥遥共他见一面
那份快乐太新鲜
我一夜失眠
影子心里现
问为何共他见一面
美丽印象似初恋
……”
虽然咬字发音略古怪,但好在江雯雯唱歌音调准,情感丰富,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大许听得入了迷,摇头晃脑地跟唱。
一曲毕,包厢里掌声热烈。
“怎么样关瑜,唱得可还能入您的耳?”江雯雯洋洋得意。
关瑜心服口服:“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两下子。我喝酒为敬。”
说着痛快地开了瓶啤酒。
大许倒是有些怅然若失,托着腮说道:“雯雯,被你这么一唱,真叫我想起我的初恋了。”
其余几人听了,精神一聚。
思晴好奇:“姐,你和我们说说呗。”
大许欲言又止。
梁知予很有眼力地递了啤酒过去,“喝点,润润喉咙。”
看着满当当的玻璃瓶,大许哑然失笑:“嗐,不至于。”
“就是青春期少男少女情窦初开,被老师和家长发现,无疾而终的故事。”
她说着,索性真的闷了一大口,“前两年同学聚会,我见到他了。原本以为,他早就中年发福变形,没想到居然还是当年那副瘦瘦高高的样子。”
“真是让人有点……咬牙切齿。”
大许比梁知予她们大了十多岁,结过婚也离过婚,有个五岁的儿子,跟着前夫生活,平时鲜少提起自己的感情生活。
大家只以为她进出过围城,早就看淡了这些,没想到也有偶尔感性的时候,不免唏嘘。
“别说我了,说说你们,”大许洒脱一笑,“有没有初恋谈到现在的?”
思晴愤然:“我和初恋刚分。表白的时候说的多好听,什么‘将来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毕业的时候就变了一副嘴脸,居然要我放弃offer,一起回他的老家,纯属脑子有病。”
关瑜摆手:“我是坚定的独身主义,不用问我。”
江雯雯笑嘻嘻道:“我初中就早恋了,不过谈得和过家家似的,牵手都只牵过两三次,很没意思的。”
她们一圈说完,焦点理所当然地落在梁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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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身上。
大许饶有兴致:“知予,大美女的初恋故事,一定很精彩吧?”
感受到周遭的期待视线,梁知予深表惭愧:“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我没有初恋。”
思晴大惊失色:“怎么可能?!知予姐,你长得这么好看,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吗?”
梁知予摇头。
大许若有所思道:“也许是眼光高?或者,你有没有暗恋过什么人,只是没说出口?”
江雯雯插嘴:“知予哪里是会搞暗恋的性格,别人暗恋她还差不多。”
关瑜赞成:“我同意。”
“知予姐,要不你讲讲学校里暗恋过你的那些男同学?”思晴发散思维。
梁知予无谓道:“既然是暗恋,怎么可能让我知道。”
大许不以为然:“欸,话不能这么说。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我妹妹就在高中教书,年级里有点苗头的男女同学,她一看一个准,从没失手过。”
她在几人里资历最长,说出来的话自然也更有份量。
梁知予顺着她的话,低头思索。
“追我的确实有,不过我那会儿忙着学习和参加学校活动,没工夫搭理。手段无非就是那么些,写情书啊,送早餐送零食啊,有署名,也有不署名,应该算是……暗恋?”
思晴点了果盘和小食,服务生推门送进来,询问是否还需要别的餐食,话题暂且中断。
音乐被暂停已久,头顶的灯球还在变换色彩灯效,不知道被谁设置了复古模式,唱歌的包房活像上世纪的迪斯科舞厅。
江雯雯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再来下一首,大脑却还很放飞,随口问梁知予:“你们学校当时就没几位风云校草?就像校园剧里,美女帅哥,全员嗑cp的那种。”
梁知予尽力回忆。
也不知怎么,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竟然是舒橪的名字。
“……有的。”她犹豫道。
“不过没你说的那么夸张。”
松川一中,是全市闻名的重点高中,每个学生都背负着沉甸甸的学业压力。
但少男少女的情窦初开,也实属人之常情。青春荷尔蒙需要释放,有那么一些人,注定很难被整齐宽大的校服掩盖锋芒。
舒橪是年级里许多女生的歆慕对象,不算什么秘密。梁知予对这类消息从来漠不关心,偶尔听来几句闲言碎语,过耳风一样,在她心里并未留下鲜明痕迹。
只有一次。
那是高三上学期的运动会,每个班都有给运动员写加油稿的任务,质量高的稿件会由校广播站予以广播,最终参与班级精神文明奖的评比。
运动会期间,广播站的几个成员都有比赛,梁知予临时过来帮忙。
收集上来的稿件,需要经过几位语文老师的预先审核。梁知予才在广播里进了一首歌,就听审核老师那边传来一阵惊叹和笑声,问过才知道,原来是有个胆大包天的女同学,借着写加油稿的机会,指名道姓地写了封表白信。
“真厉害啊。”
梁知予感叹。
“她给谁表白?”
一个老师答:“你们年级的舒橪。”
紧接着另一个老师接话:“我记得舒橪是理科班的吧?这次还挺努力,一连送了七八篇稿子过来,质量也不错。”
说着,把手上的一沓作文纸递给梁知予,“拿去广播吧。”
梁知予扫了一眼。
不错,至少不是狗爬字。
然而无论是审核老师,还是广播员梁知予,都未曾预料到,署名舒橪的稿件数量,竟然在运动会的两天半时间里,问鼎全校第一。
“这孩子是怎么了?去年也没见他这么积极。”
“你别说,我上网查了,没一篇重复,应该都是自己写的。”
……
广播室的门一关,所有的讨论被隔绝在外。梁知予的视线认真拂过作文纸上的每一个字,难得走了神。
恍惚间,她对这位差点被当众表白的对象、写稿异常踊跃的积极分子,产生了一点点的好奇。
聪慧如她,隐约有些直觉——
舒橪同学雪花一样的来稿,也许是为了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21. 21 便车
唱完K,思晴准备去结账的时候,才发现梁知予已经提前付了钱。
“知予姐,这怎么行?说好了今晚我请的。”思晴着急,要把钱转还给梁知予。
大许出来解释:“晚上那顿日料太贵了,你实习工资才那么点,转正工资又还没发,我们怎么好让你再出钱。”
梁知予附和:“我们四个已经平摊过了,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就当是我们为你庆祝转正。”
好说歹说,总算是劝住。
乘坐电梯下楼,几人商场门口准备分别。
大许、关瑜和思晴一起坐地铁,梁知予和江雯雯原本要搭公交,但末班车时间已过,只能打车。
软件上显示,远在三公里之外的司机接了单,过来的路上好像发生了交通事故,地图路线已经堵成红色。
梁知予心里暗暗崩溃,正思忖着要不要和江雯雯拼个车,视线一角,有辆汽车的前灯忽然闪了闪。
像是和她打招呼。
看见那串眼熟的车牌号,梁知予微微吃了一惊。不过随后反应过来,他就住这附近,出现在此,倒也正常。
要不搭个便车?
“雯雯,我的车好像到了。”她和江雯雯扯谎,夹杂着歉意的熟练,“要我陪你等车吗?”
江雯雯连连摆手:“不用。司机离我就剩两百米,很快的。你先回去吧。”
梁知予颔首,“上车和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
月光很柔,不如高楼大厦霓虹璀璨,却一视同仁地照拂众生。地上的几重影子交错,恍若内心几个声音不一的分身,在夜色掩映下短暂显形,拉扯得有来有往。
拉开副驾的车门,上车,系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
舒橪闻见一点酒气,转过头打量她,“喝酒了?”
“嗯。”
“和朋友?”
“同事。”
转向灯闪烁,SUV缓缓汇入前行的车流。窗户留了半掌宽的缝隙,气流涌入交换,许是车里暖气还开着,倒不让人觉得冷。
手机消息提示响了一声。
【我上车了。】
来自江雯雯。
后附一条链接,是打车软件的行程实时分享。
梁知予回了一个“OK”的表情。
第三条消息紧随而至:【你也发个分享,我们互相看着,这样比较安全。】
梁知予一愣。
她下意识瞥了眼驾驶座上的舒橪,心说不好。
对话框的沉默,不出意外地被江雯雯误解为某种危险发生的信号,还不等梁知予想好托词,视频电话便已经火急火燎地打过来。
“知予,你这边还好吗?”江雯雯的语气如临大敌。
梁知予又是尴尬又是心虚,缩在靠近车门的角落里,对着前置摄像头压低了声线:“雯雯,你别担心,我现在很安全。”
“可你怎么不发行程分享?我们又不知道司机是好人还是坏人,防备之心不可无。”
梁知予没戴耳机,语音通话开着免提,江雯雯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回荡在安静的车厢里,精准地落入两人的耳朵。
余光里,梁知予似乎看到舒橪唇角勾起的弧度。
她甚是发窘,艰难地给自己圆谎:“雯雯,其实……”
“其实来接我的不是网约车,是我一个朋友。他和我叫的车同时到,我想着,还是坐朋友的车比较安全,就取消订单了。”
江雯雯恍然大悟。
“你早说啊,原来是虚惊一场。”
“不好意思,害你担心了。”
视频挂断,车里归于寂静,舒橪终于不再掩饰,愉悦而玩味地说:“我好像应该谢谢你同事。一通电话,就让我从网约车司机升级成为——”
“你的朋友。”
事已至此,梁知予自知挣扎无用,借着三分酒意,索性破罐破摔:“我怕说炮|友吓着她。”
舒橪表情纹丝不动,“哦,看来还是连升两级。”
他应付得淡定,梁知予反倒语塞,便把头扭向了窗外,假装看景。
汽车驶进隧道。
光影骤变,隧道里设很密的照明灯,反而比外面更亮。几辆夜骑的山地车被他们超越,远远甩在身后。
梁知予疑惑地转回头,问道:“怎么走这条路?我家不是这个方向。”
“原先那条路发生连环车祸,堵了快两公里。”舒橪缓缓说,“按那种速度,半夜才能到你家。”
梁知予上网一看,果然,“#松湾高架连环车祸#”的词条,已经登上了同城热搜榜的第一名。根据网友上传的图片,现场情况不忍卒视,有辆轿车被面包车和大货车前后夹击,惨烈得让人不敢想象车内情形。
“居然这么严重……”梁知予喃喃。
再细看事故发生的时间,竟然也就是半小时之前。
工作群里消息纷纭,已有同事赶赴过去,其他人尚能按兵不动,只是纷纷扼腕叹息,担心当事人安危。
“救护车已经派去十几辆了,医院急诊今晚有得忙。”
舒橪说。
“我爸也回去加班了。”
高宏朗是骨外伤方面的专家,早年又在急诊科任职过,凡有这种事故,只要他人在松川,总要亲自去坐镇。
医者仁心,梁知予默然感慨一会儿,说:“叔叔辛苦了。”
经此一遭,后半路车程,梁知予便显得很是沉默。
舒橪怕她多思多虑,在开到她家附近的时候,主动挑起话题:“你和同事都聊了什么?”
梁知予随口答道:“初恋。”
舒橪太阳穴一跳。
“你的初恋?”
梁知予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的,我没谈过恋爱。”
舒橪神情微凝。
“……差点忘了。”
其实哪有忘。
互相坦白是早前的事,早在他们的第一次事后。
那时,由于舒橪率先坦诚,梁知予礼尚往来,也和他交待了自己的感情。
——虽然一片空白。
舒橪听完,沉默了很久才问她:“是因为没遇见喜欢的人,所以才不谈?”
梁知予趴在枕头里,闭着眼睛回答:“也可以这么说。而且,恋爱是社交关系里最侵占私人空间的一种,我比较介意这个。”
现在回想起来,她倒是真的言行合一,自觉杜绝了一切恋爱发生的可能。
汽车停在梁知予家楼下。
酒劲延迟发作,直到下车时候,梁知予才觉出头重脚轻的虚浮。
舒橪跟她一起下车,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我送你上去。”
梁知予本想推脱,毕竟是走了无数遍的回家路,况且只是薄醉。但舒橪不容置疑,揽过她的腰身,半扶半搂,带她一步步爬台阶上楼。
身体摩擦,衣料作响。脚步声重叠在一起,节奏规律。这样的举止,放在他们两人之间,甚至不算多么了不得的亲昵,但因为无关情欲,反而让梁知予感到浅浅的陌生。
“舒橪。”她出其不意地叫他名字,“高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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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你有没有暗恋过我?”
脚下台阶走得稳健,步幅半点不错,舒橪有如应对一句寻常的寒暄,风轻云淡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梁知予闷声笑,终于显露出一星半点的醉态,“我说不知道以前有谁暗恋过我,同事都不信。”
“所以就乱点兵,点到我头上来了?”
她轻轻“嗯”一声。
舒橪敛了眸色,看不出情绪,许久才说:“排除法也不是这么用的。”
成年人之间的交流,话不必总说到最满。梁知予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眼神微敛:“开个玩笑,别介意。”
说着,手臂挣了挣,想摆脱他自己走。
舒橪却用力把她按回自己怀里,“靠着。”
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命令。
梁知予心中别扭,于是悄悄使坏,故意软骨头似的,把半边身子的重量压过去,全凭他带着走。谁知他竟也走得轻轻松松,任凭她倚靠,大气不喘地上到了五楼家门口。
“到了。”舒橪面不改色,“开门吧。”
梁知予磨磨蹭蹭地掏钥匙,嘴里念叨:“你不能进去。我还有个室友,女孩子。”
她包里不知装了什么,叮呤当啷一大堆,明明听见钥匙碰撞的响动,却半天摸不出来。
“……嗯?”
她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舒橪看不过去,伸手进去翻了翻,变魔术似的,精准拎出那串挂着小猫模型的钥匙。
梁知予被自己逗笑,仰头和他说谢谢。
两人离得极近,她笑时长睫轻轻扇动,嘴唇上扬成漂亮的形状,唇珠不显,鲜艳,生动,一清二楚地落入舒橪的眼中。
他情不自禁地吻了过去。
梁知予微微诧异,惊呼不及,反倒方便他长驱直入,勾着她的舌头深吻。一只手搂着她的腰肢,把人牢牢压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游刃有余地抵在墙上,不给她任何逃跑的余地。
不过梁知予也没想逃。
他们最经常接吻的地点一般是床上,要不就是沙发、窗边躺椅,或者别的可以做|爱的地方。纯闭眼亲,什么都不做,反而是少有的事情。
钥匙从手里滑落,掉在水泥台阶上,金属声响清脆。
梁知予却听不见,耳边只剩下自己和舒橪的唇舌水声。
灯光熄灭的昏暗环境里,胆量陡增,她环着他的腰,思绪迷离,顾不上这是随时可能有人出入的楼道,只想这么和他纠缠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恋恋不舍地分开。
“……还是老样子,周五来接你?”
舒橪这会儿倒是喘起来,声音低哑,好听得不得了。
梁知予提醒他:“我要出差,周六早上的飞机。”
舒橪“唔”了一声,又低头轻轻啄了两下,“那就先欠着。等你回来再讨账。”
浑话被他说得一本正经,梁知予心里如同滚过一只小刺猬,又痒又麻,踮脚碰他的唇角,挑衅地迎着他的眼神。
“谁怕谁。”
顷刻间,舒橪脑海里划过无数个见不得人的禽兽念头,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刚才拐弯过来的路口附近,好像就有家酒店。
不过她的眼睛实在过分明亮,和四周的昏昧对比鲜明。那点暗不见光的杂念还没生长成气候,便自觉遁了形。
况且舒橪也不想让梁知予觉得,他是那种下半身支配大脑的生物,于是俯身下去,捡起那串钥匙,交还到她手里。
“那可说好了,”他应答,“我等着你。”
22. 22 出差
绥城距离松川有一千多公里,坐飞机到该省的省会城市,再转两个多小时的高铁,方能到达。
走出火车站,梁知予乘坐出租车抵达预订的酒店,稍作安顿,便给手机上的一个号码打去了电话。
“我到绥城了。今天方便见个面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把安静沙哑的女声:“好,请告诉我地址,我过来找你。”
除夕前两天,梁知予在社交平台上刷到一则新闻。
事情发生在一座中部小城,有位八十岁老人在所居住的养老院房间里摔倒,送医不久便去世,家属状告养老院照顾不周,要追究其法律责任,并索要不菲的赔偿。
如果仅仅如此,倒也与其他引人叹息的社会新闻别无两样;真正引起梁知予注意的,是这家养老院背后的运营者——
不是政府,也不是企业,竟然是一个毕业才两年,回乡创业的大学生。
到达绥城两小时后,在酒店旁边的一家连锁咖啡店里,梁知予见到了唐静。
她的头发有点少年白,五官气质略显得严肃,或许是深颜色上衣不衬气色的缘故,整个人看起来,有股沉沉的暮气。
“你好,梁记者。”
见了面,唐静先同梁知予握手。
“你好,唐静。”梁知予友善道,“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对了,要不要喝点什么?一会儿可能需要你说很多话,容易口渴的。”
“拿铁就可以。”
“好的。”梁知予转头叫来服务生,“请给我们两杯拿铁咖啡。”
随后从自己的随身背包里拿出笔电、记事本、以及录音笔,样样铺开展示在桌上,“我们是文字采访,就不架摄影机了,但是需要对我们的对话全程录音,请唐小姐知晓。”
眼前记者的温和态度,让唐静无形中放松不少。
她点头表示了解:“嗯,我知道。”
饮品端上来,采访正式开始。
梁知予以闲聊的方式起题:“现在案子的进展怎么样?家属有希望同意和解吗?”
唐静垂着眼,“看样子是没有的。他们主张赔偿金八十万,分文不能少。”
“律师那边怎么说?”
“要看目前的证据对我们是否有利。其他的倒也算了,只有一样,那就是我们的房间巡查记录。”
唐静双手捧着咖啡杯,拿起来抿了小口。
“我们机构原本的规定,是半小时巡一遍老人们的房间,以防发生意外却无人发现。可那天……”
唐静永远也忘不了,当她看到电脑系统上那条迟了十分钟的巡查记录时,那种几近晕厥的感觉。
她家在绥城下属的某镇,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妹妹。三人跟着奶奶长大,直至唐静上高中那年,被父母接到了他们打工的绥城。
三年后,唐静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专科院校,就在她即将毕业那年,年迈的奶奶中暑晕倒在家中,被邻居发现时,早已没了呼吸。
“我们村里,像我奶奶这种情况的独居老人并不少见。当时我就在想,如果他们能住进管理规范的养老院,是不是就会避免意外的发生。”
梁知予适时提问:“那你是怎么想到,自己去开设一家养老院呢?”
唐静:“那时候毕业找工作一直碰壁,我想,反正我的学历也没什么优势,如果能给社会做一点好事,也算对得起学校了。”
在正式决定开设养老院之前,唐静走访过绥城的几家机构。有的养老院定位中高端客户群体,一年费用高达六位数;有的养老院虽然收费低,但是硬件条件堪忧,护工人手也不足。
一通考察下来,唐静觉得自己的计划可行。
“你至今为止的投入,大概有多少钱?”梁知予问。
唐静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包含了租房合同、劳动合同,以及她创办养老院以来的全部支出凭证。
“两年的房租是二十万,加上装修、水电费、护工工资,还有日常生活用品、买菜的花销,差不多有七十万了。”她熟练地报数字,似乎已经在心里过了无数遍账目,“我向政府申请了创业补助,所以严格来讲,我花出去的钱应该在六十万左右。”
“你是租的房子?”
“嗯。”
梁知予翻看着租房合同,注意到房屋的地址,是绥城临近郊区的一处自建房,总共两层半。
“每个月八千多的房租?”她心算出月均价格,略微吃惊,“算是偏贵了。”
唐静苦涩地笑:“房东知道我租来做养老院,比较担心老人可能在里面过世,所以定价偏高。可是没办法,别人甚至都不愿意租给我。”
咖啡表面的奶泡已经散了,部分凝结在杯口,形成一串棕色的痕迹。杯子温度渐冷,苦味逐渐盖过了鲜奶的香气,徐徐飘散出来。
“其实房东也准备找我索赔。”唐静的表情十分平静,“租房合同里备注了条款,如果有老人在房间里去世,我需要支付给房东一定金额的赔偿。”
梁知予往后翻,果然,白纸黑字印着唐静所说的内容。
“你做了两年,有赚回本吗?”她问。
“原先的计划是第三年开始真正盈利,毕竟是私人小规模,全靠老人之间口口相传。现在……勉勉强强收回了八成的本钱吧。”
文件数量多,梁知予一一拍照存档,同步上传至电脑云端。
“方便带我去养老院实地看看吗?我需要拍摄更多的素材。”
唐静没有迟疑:“当然可以。”
*
公交车坐到终点站,步行百余米,便能看见一栋刷了浅黄色漆的二层建筑。
在这片区附近,如此规制的自建小楼倒也常见,但走近一看,唯独此间院落的大门前,挂着一幅写有“绥城益康养老院”字样的竖式门头招牌。
这就是唐静工作的地方。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栅栏前门的锁,领梁知予进了前院。
“我们这儿原本住了十个老人,出事之后,机构被责令停业整改,老人们都暂时回家了,也有两三个直接退了床位,要改去别的养老院。”唐静边走边介绍。
即便已经暂停营业,前院里依然整洁,只是原先摆在院子里的桌凳都被收了起来,堆在墙角,用一片塑料布罩着。
梁知予给院子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跟着唐静走进室内。
“我们这里分单人间和双人间,老人们普遍怕孤单,大部分住双人间。”
唐静说着,随手推开一扇门,给梁知予展示内里陈设。
室内布置得倒也简单,类似于酒店标间,两张床之间隔了个床头柜,对面墙上挂了二十寸的小电视,衣柜在床尾的角落。
进门左手边是卫生间,装了无障碍设施和报警装置。后者是个红色的圆形按钮,也见于床头和门边,据唐静解释,是怕老人出现紧急情况却无力呼救所安装的。
梁知予若有所思:“去世的老人,没有按过按钮呼叫吗?”
唐静说:“金奶奶是在靠窗的位置犯病晕倒的,那边没有警报按键。”
“我可以按一下试试吗?”
“可以。”
梁知予轻轻按下了那个圆形按钮,下一秒,便听见楼上传来的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我和我妈,还有护工都住在二楼,警报系统连通到我们那边,一旦有哪个老人报警,我们都能听得见。”唐静解释。
梁知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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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圈,并无特别发现,正要走出房间,突然注意到进门处的墙上有个黑色的仪器装置,便问道:“这个是什么?”
“是我们的巡查记录器。原理和公司里面的打卡机差不多,每天值班的护工巡查完房间,要用自己的指纹在这个机器上打卡记录,表明已经按时完成巡查任务,电脑后台能看见数据。”
使用电子设备,可以很好地规避人为篡改数据的风险,梁知予也认同这个做法。
一楼的东北角是厨房,老人们吃饭就在大厅里。梁知予在出事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别无收获,便跟着唐静上了二楼。
二楼的布局比一楼更简单,除了工作人员的卧室,剩下的房间都被当做仓库使用,存放各种杂物。中间的楼梯通向天台,算是公共的晾晒区域,老年人腿脚不便,晾收衣物的工作,一般都由护工代劳。
除了招聘来的三个护工,唐静和她母亲也参与着养老院的日常照护。买菜做饭的工作,全由唐静母亲承担,唐静则和其他护工一起,负责老人们的起居照看。
梁知予拍照的时候,唐静接到了律师打来的电话,言语之间,似乎是要安排见面的意思。
“你的律师要过来?”待唐静挂断电话,梁知予问道。
唐静点头,“不好意思啊梁记者,今天的采访,可能要暂停了。不过我这几天都有时间,只要你还在绥城,随时可以和我联系。”
梁知予笑了笑:“没关系,我也要回去整理今天的资料。不过,不知道你的律师是否方便接受采访?法律工作者的视角,对我们的报道也很重要。”
“那我帮你微信问问他。”
没过多久,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开进来,停在了院门口。
从副驾下来一个休闲西装的男人,身量不高,气场随和,面带笑容地走进院子里,爽朗道:“小唐,听说有记者想采访我?”
唐静迎上去打招呼:“王律,这位就是我说的梁记者,从松川来的。”
又转头对梁知予介绍:“梁记者,这位是王律。”
“王律,您好。”梁知予主动伸手,同他握了握,“我是《刻度》杂志的记者,专门为唐静的事情而来。冒昧问一句,不知道您愿不愿意接受我们杂志社的采访,从律师的角度,给本案提供更多的解读?”
“愿意,当然愿意。”王律笑着说,“这样吧,我们加个微信,过两天我应该有空,到时候联系。”
梁知予连连应好。
为了不影响唐静和王律交流案情细节,加完微信,梁知予便收拾好东西,准备回酒店。
门前路窄,送王律过来的那辆白色轿车仍旧停在门口,驾驶座上似乎还坐着人。梁知予不得不从车头绕过去,心想这司机也怪,怎么宁愿干坐在车里等。
还未走出几步,她忽然听得身后一句耳熟的男声:“梁知予,是你吗?”
她愕然回头。
只见驾驶座车门打开,一个颀长清俊的男人,正惊喜地望着她。
“孟晔?”
梁知予诧异地叫出他的名字,“你怎么在这里?”
孟晔朝着院内扬脸示意,“王律是我的朋友。”
说罢,眼神又落在梁知予身上,“你来这里采访?”
“嗯,有个新闻。”
孟晔看着她,笑容和煦:“这附近打车不太方便,不如我开车送你回去。”
梁知予婉拒:“我可以坐公交。再说了,王律还在里面,你要是走了,他怎么办?”
孟晔往院子里看了眼,幽默道:“哦,差点忘了他。”
梁知予忍俊不禁。
“或者,我陪你去公交站等车。”孟晔又说。
“这么久没见,咱们正好叙叙旧。”
23. 23 视频
当初,梁知予没留在松川读大学。
她是文科生,而松川大学的优势专业显然偏于理工科,专业报考指南来回翻了七八遍,最终作为她第一志愿填报上去,并顺利录取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州大学。
孟晔,是她入学第一天遇到的学长。
“所以你从毕业到现在,一直在做记者?”
两人朝公交站并肩而行时,孟晔问。
“对啊。之前在电视台,后来跳去了杂志社,中途不是没想过转行,但兜兜转转,还是在媒体打转。”
孟晔眼里有赞许:“择一事,终一生,你的坚持,何尝不是一种匠气。”
“你这评价太高了,我可受不起。”梁知予笑着摇头。
自她大学毕业回到松川,和大学同学的联系便逐渐归于平淡,除了室友尚有偶尔的几句闲聊问候之外,与其他人疏远得相当彻底。
“你呢?最近在忙什么?”她问。
“在京州的一家古籍研究所上班。也兼职做自媒体。”
梁知予惊讶:“还有副业?快说,你的账号叫什么名字,我给你添个活粉。”
孟晔还真不含糊,报了一个名字。
梁知予很快搜索出对应的用户——
是个古典文化科普类的账号,粉丝竟然已经有八万了。
“可以呀,”她惊叹,“算是小有名气了。”
“论影响力,离梁记者还差得远,”孟晔谦逊地说,“我是《刻度》的资深读者,你的那些大作,我可统统都拜读过。”
梁知予一愣,“真的?”
孟晔风趣道:“需要我出示订阅记录吗?”
“不是不信你,”她连连摆手,表情十足的惊喜,“知道认识的人也是我们的读者,我很高兴。”
孟晔听了微笑。
这里属于绥城的城乡结合部,城管管得不如市区严格,本就不算宽阔的道路两边,摆满了小商贩的地摊,多是平价又色彩缤纷的小玩意儿,吸引了不少年轻女孩驻足。
眼看着公交车的始发站就在眼前,梁知予忽然听见孟晔问她:“有男朋友了吗?”
问题来得出其不意,但看他神情,也安知是否蓄谋已久。
梁知予心里斟酌了几个来回,才答:“我对恋爱的标准比较高,所以……”
尾音拖得略长,还不等她罗织出合适的词句,孟晔就自如地接话:“明白了。这么多年,你真是一点没变。”
梁知予抿着下嘴唇,没去追问他明白了什么。
即将启程的公交车,缓缓驶向等候站台。梁知予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对孟晔说道:“我先回去了。有机会的话,我请你吃饭。”
孟晔温和地点头,同她挥手道别。
*
回到酒店房间,梁知予随便点了份牛肉面的外卖,边吃边整理今日的素材和文字稿。
手边的笔记本平平摊开,记录着接下来几位采访对象的身份和联系方式。
律师、死者家属、民政部门工作人员……
以及尚未取得联系的,巡查迟到的那位护工。
梁知予快速解决完晚餐,坐回了桌前,戴上耳机,回放今天采访的全过程录音,同时飞快在电脑上打字,拟出一部分的初稿。
全部整理完,已是凌晨十二点过半。
她听录音听得头昏脑涨,打开手机的外卖软件,翻看附近有什么可点的夜宵。
绥城美食,以吃辣而闻名,夜宵更是重口味的专场。
梁知予刷新了两三页,终于从中挑出一家可以免辣的串串香,正要下单付款的时候,却被一通突然的视频电话打断。
一看来电人,竟是已有两天没联系的舒橪。
梁知予心说奇怪,随手按下了接听。
“还没睡?”
手机屏幕里,舒橪一身宽松的睡袍,额发还沾着湿漉漉的水汽,上半身入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梁知予入目便是他松散的V形领口,胸肌若隐若现,满屏如同只写了诱惑二字,一时也忘了还要点夜宵,撑着额头道:“你不也是?”
舒橪笑了笑:“这两天忙。”
“忙什么?”
“电影节奖项报送的事情。”他倒不瞒她,“去年上映的那部,入围的机会很大。”
久坐桌前,梁知予早就腰酸背痛,随手把扎头发的皮筋扯下,将手机横过来支在床头柜上,抱着枕头侧躺下来。
“哦?那我可要提前恭喜你了。”她笑容浅浅,“回来请我吃饭?”
舒橪怡然说道:“没问题。你几号回松川,我去接你。”
梁知予叹气:“还不一定,要看接下来的采访进度。顺利的话,能提前回,要是不顺利,拖延十天半月也是有的。”
正说着话,舒橪却探身往镜头之外,再回来时,手里已然多了一杯酒。
“大半夜的,怎么还喝起酒了?”梁知予蹙眉。
杯中酒液金黄,浸着一块实心冰球,随着舒橪手腕轻晃,发出悦耳的碰壁脆响。
“我亲手凿的,怎么样?”
他喝威士忌不多,每次却都很有闲情逸致地凿冰块,球型、方型、钻石型,盛放在杯里,经灯光折射,精致极了。
隔着屏幕,梁知予似乎也闻到了酒水的醇香。
她想起曾经舒橪家里见过他凿冰时的样子,低头专注,淡然自若,锋利的冰凿拿在他手里,像个优雅危险的玩具,连续不间断的重复动作,居然被他做出一种赏心悦目的艺术感。
“我看你是——”
“醉翁之意不在酒。”
舒橪轻轻笑了一声,不承认,也不否认。
梁知予看着他喝酒,喉结滚动,不知怎么,脑海里温度也跟着直上直下,好像那几口酒并不是被舒橪喝下,而是浇在了她的心头。
这种凭空被拿捏的感觉很不好受,她换了个姿势仰面躺着,抱怨道:“都是因为你。本来我都要点夜宵了。”
舒橪挑眉:“这有什么?告诉我地址,我帮你点。”
“真的?”
“真的,不骗你。”
梁知予轻易不占人便宜,但舒橪的便宜另当别论。
她报了个地址,眼看着他点头记下,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会儿。
“预计半小时送达,”舒橪说,“记得查收,别睡过去。”
其实梁知予哪里睡得着。
酒店隔音效果一般,隔壁房间住了对情侣,从十一点多折腾现在,声音简直没完没了。
舒橪视频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们难得消停了一会儿,现在夜更深,动静又隐隐有激烈起来的势头。
“我先挂了。”梁知予生怕隔壁的杂音被舒橪听见,“忙了一天浑身是汗,要去洗澡了。。”
舒橪于是对着屏幕举杯,绅士风度十足地说道:“那就……过几天见。”
*
接下来的几天里,梁知予先后采访了死者家属和律师。
在养老院中不幸去世的老人姓金,生前育有两个儿子,在住进唐静开办的益康养老院之前,一直是轮流在两个儿子家中生活。
虽说是轮换,但总耐不住晚辈之间的暗暗比较,这次在我家多住了几天,下次你带她多跑了几趟医院,长久下来,两人都有点怨言。
正巧,就在去年初,他们听说绥城新开了一家养老院,价格适中,便去实地考察了一番,发现条件确实不错,于是商量着各家平摊费用,将八十岁的老母亲送了过去。
据大儿子介绍,死者生前确实患有不少老年人常见的慢性病,正式入住养老院之前,唐静让他们填写过表格,说是要根据每位老人的实际情况做重点区分。
“我当时还觉得,这个小姑娘很负责任,才敢把我妈放心交到她手里,谁知道,竟然会有这种疏忽,直接要了我妈的命!”大儿子对着梁知予愤慨道,“记者你说,我们不找她赔钱,还能找谁?”
“就是就是,如果护工能按时检查房间,我妈也能早点送去抢救,怎么可能酿成现在的后果!”小儿子在旁帮腔。
梁知予思忖片刻,问道:“您二位平时,经常去养老院探望吗?”
大儿子说:“一周去看一次。”
“也是轮流?”
“对,一般都是周末去。”
梁知予拿出手机,确认了一眼日期。
“事发当天,刚好是星期日。但是在那天,以及前一天的探视记录上,好像并没有出现二位的姓名。”
这句话说完,空气微妙地沉默了一瞬。两个年逾五十的男人彼此余光交互,仿佛无形中的推搡。
小儿子率先开口:“大哥,那周……应该是你去看望的。”
“你有没有搞错?”大儿子立刻拍案而起,“前一周本来轮到你去,可你说家里有事,让我替你跑一趟,下周明明应该轮到你。”
小儿子也急了:“难道我之前没有替过你?真要这么严格算起来,你还欠我两次!”
“好好好,这么算是吧?那你怎么不说,我每次陪妈都是陪半天,你连两个小时都待不满?”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吵起来,梁知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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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叫停调和:“二位,请冷静,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采访还没结束。”
兄弟两人也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场,面色讪讪地按捺住情绪,只是眼底仍有不忿,气氛显然不如先前。
梁知予又围绕着死者在养老院的情况做了一番问询,得到的回答却有些出人意料。
两兄弟言词一致地表示,养老院的其他老人并不和善,甚至存在抱团孤立母亲的现象,他们曾向院方反映此问题,但对方采取的应对之策,也不过是给母亲换了个室友老人。
考虑到单人间价格较贵,且双人间安全性更高,他们没有选择给母亲更换房型,只是劝慰说,会寻找其他更合适的养老院,让母亲暂且忍耐。
结束对家属的采访,梁知予背着沉重的双肩包,回到酒店房间稍作休整,顺便整理目前的已知信息和思路。
她再度尝试拨打当事护工的电话,然而始终无人接听。
据昨天唐静所说,她所聘请的三位护工,均为附近村镇的居民,两女一男,年龄都在五十岁以上。老人身亡事件的涉事护工,是其中那个姓刘的大姐,和唐静算同村老乡,事发之后,就一直闭门不出。
针对死者家属提出的,死者曾经在养老院遭遇孤立的问题,梁知予重新找到唐静了解情况。
“事情倒是确有其事,”唐静承认,“说起来也比较复杂。养老院这种相对封闭的环境,老人之间的关系,就像外面的学校,有那种关系比较紧密的小团体,甚至会出现‘大姐头’,金奶奶来得晚,性格又比较孤僻,融不进去,自然而然地就被疏远了。”
“还有一件……”她说着,稍显犹豫,“金奶奶的个人习惯,确实有点怪。”
“她总是用错别的老人的东西,水杯呀,洗衣皂呀,甚至还有内衣裤。那几个老人和她大吵过好多次,我夹在中间也很难做,和金奶奶说了几次,根本没有用,只能先调整床位。”
“后来,金奶奶就慢慢被孤立了,其他老人吃饭锻炼的时候,基本没人愿意和她搭伴。她自己也不高兴,转头和家属告状,家属再找我告状,可我又能找谁呢?”
梁知予听完,陷入了深思。
从监控录像、涉事人口述当中可以得知,事发的时候,正是老人在院子里集体活动的时间,除了金奶奶,养老院的所有老人均不在房间里。
所以护工的疏漏,会与此有关吗?
新信息的获知,让梁知予在电脑前困扰了许久。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陆续走访了养老院其他老人及家属,得到的答案和唐静所述大同小异,唯独当事护工刘大姐,仍旧无法接通电话。
在这期间,梁知予接到了王律师的采访邀约。
和律师之间的谈话相对简单,王律主要围绕案件的责任划分,做了三种情形的分述,不过总体看来,证据板上钉钉,养老院方面看护失责,支付赔偿大概是定局,辩护余地主要在于责任比重。
从进行采访的茶室出来时,梁知予再度见到了孟晔。
“梁记者,这回我和孟晔确实是分头走了。”王律笑着调侃,显然对上次的情况颇有了解。
见他果真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梁知予失笑地看着孟晔,“你不是在京州工作吗,怎么在绥城逗留这么久?”
“工作原因。”孟晔解释,“有个古籍展在省城,我代表我们研究所出席,所以前两天,我其实不在绥城。”
“不从省城直接回京州?”
孟晔一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他开车送梁知予回酒店,这次她倒是没有拒绝,不过心里还挂念着未完成的稿子,下车时,步调有些着急。
“知予,”孟晔在身后叫住她,“你什么时候回松川?”
同样的问题,舒橪也问过她。梁知予给出几乎如出一辙的回答:“不好说,要看接下来的采访顺不顺。”
“过几天,我可能也要去松川,如果不介意,我可以等你一起。”
她下意识回绝:“不用了。你先走吧,别耽误了正事。”
孟晔静静望着她,良久才说:“真的要和我这么生份?”
梁知予踟蹰了。
回到房间,她打开电脑,准备趁记忆条理清晰的时候,先把法律部分的内容初稿一气呵成,谁知还没坐定,就听门口有“咚咚”的敲门声。
她第一反应是孟晔,但随即想起来,自己并未向他透露房号。
“谁啊?”
梁知予边走边问。
直至门前,她往门上猫眼往外瞧。
顿时怔住了。
24. 24 见面
开门的时候,梁知予还处在极大的震惊中,尚未回神。
走廊上灯光影绰,地毯和重复的房门构建起一道无尽延伸的隧道,舒橪凭空出现在她的门前,像一封地址不明,却投送无误的情书。
黑色冲锋衣,工装裤,套在他身上,是别样的落拓潇洒。梁知予还来不及去深究他眼角眉梢那点轻微的不悦和愠色,他便抢先一步,在她的房间里占据了空间。
关门、扣锁,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
梁知予微微感到窒息,这样突如其来的亲密,让她跟不上节奏,胸腔起伏剧烈。
舒橪感知到她的狼狈,心慈手软地放给她几秒喘气的机会,然而紧随其后的,却是更加激烈的唇舌缠绵,捧着她的脸,不留任何退路。
发丝缠在他的指尖,唇上触感柔软得令人心颤。舒橪摩挲她耳后那一小块肌肤,心满意足地感受到渐渐发烫的体温,像即将烧制完工的瓷。
梁知予彻底软倒在他怀里。
她终于放开自己去回应,坦诚把柔软之处完整地展露给他,双手攀住他宽阔的肩背,沉进他的凶悍与温情里。
这把火烧起来,顷刻就有燎原之势。
就在上半身衣物快要失守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来。
理智瞬间被唤回。
梁知予大梦初醒似的,连忙推开舒橪,把衣服下摆拉好,平复着呼吸,走过去接起电话:“……喂,您好。”
“知予,是我。”
居然是孟晔的声音,“你的便笺本落在我车上了。”
梁知予闻言,在包里翻找了一通,果然不见了巴掌大的便笺本,想来是刚才在车上拿放东西时,不慎从拉链缝隙里掉出去的。
“真不好意思,那我现在来取?”
“现在不太方便,我已经开车出去办事了。”孟晔说,“要不然这样,下次我请你吃饭,顺便把东西还给你,怎么样?”
便笺本虽小,却有梁知予采访时随手记下的新思路,还真的丢不得。
这么一想,她反而有些庆幸是被孟晔捡到了,诚恳道:“那也该是我请你吃饭。你什么时候有空,记得告诉我一声。”
“好,到时候见。”
梁知予挂了电话,谨慎地把通话记录中的那条号码存了通讯录。
刚刚在车上,他们互加了微信,她顺便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孟晔,对方拨号又挂断,用以留存,只是她上楼匆忙,又被舒橪弄得措手不及,才忘了这回事。
“是开车送你回来那人?”舒橪沉默着听完通话,终于出声问。
梁知予诧异:“你都看到了?”
他竟然那个时候就在。
舒橪还未整理上身衣服,任由着衣襟凌乱,带着几分不做人的放浪样子:“看到了,一清二楚。”
被他浓眉压眼地盯着,梁知予莫名泛起一阵凉意。
但旋即又想,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么可怂的,于是大大方方道:“你别误会。那个人是我的大学同学,陪朋友来绥城办事,恰好和我遇上了。”
舒橪神情稍有缓和,但话里还吃味:“就这么巧?”
梁知予背身朝他,伸手调整被扯歪的内衣肩带,直到确认仪容仪表无误,才转过身兴师问罪:“我还没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又是怎么打听到我的房间号的?”
舒橪露出一缕笑,“明明是你亲自把地址发到我手上的,这就忘了?”
醍醐灌顶一般,梁知予终于想起那夜里的视频通话——
原来天底下不仅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免费的夜宵。
“我有个心仪的电影项目,拍摄地还没定,选了几个城市考察。”舒橪继续说,“绥城是目的地之一。”
理由倒是充分得不得了。
梁知予见他两手空空,不禁疑问:“你已经找好酒店住下了?”
舒橪微微一笑:“住下了,就在这一层,离你不远。”
“既然有地方住,就赶紧回你自己的房间去。”梁知予皱起眉头,“我可警告你,我这几天很忙,你不要胡来。”
舒橪闲闲转身,对着门口的穿衣镜整理衣服,信口说道:“放心吧,我也有工作在身,没那么多功夫。”
但想到她刚才接的那个电话,又硬邦邦地说:“和你打电话的那个人,也知道你很忙吗?知道你忙还要约你吃饭,倒是挺会尊重人。”
梁知予被他夹枪带棒的口吻惹得不快:“我有东西落他车上了,他想还给我而已。你反应至于这么大?”
镜子里,舒橪眼色黑沉得如有阴翳。
“行,我管不着,”他漠然道,“祝你们吃得高兴,吃得愉快。”
说完扭头就走。
梁知予简直莫名其妙。
她愣在原地反应了许久,得出的唯一结论是:
这人脑子多半有点问题。
*
接下来的几天里,梁知予果真没有再和舒橪打过照面。
她早出晚归,把采访对象的名字逐一划去,录音和照片素材在硬盘里占了好几个G的储存空间。
至今还未取得联系的当事人,仅剩那位刘姓护工。在请求唐静约见对方无果后,梁知予决定,再当一次不速之客。
据唐静提供的地址,梁知予找到了刘家门口。
这是绥城下辖某县范围内的一个镇子,面积不大,总共就一条主干道,刘家地方较为偏僻,并不和其他居民的房子相邻,独门独院地坐落在农田后的一个坡顶。
隔着两米多高的黑色铁门,梁知予还未走得太近,便听到凶狠狂躁的狗吠。
她没被吓住,上前敲门,高声喊道:“请问这里是刘秀梅刘老师家吗?”
起初,只有院中的大黄狗与她应和,直到她坚持不懈地敲了快两分钟,才有个不情不愿女人来应门:“别敲了别敲了!这儿没有你要找的人。”
隔着栅栏门一掌宽的缝,梁知予看到一个穿睡衣的女人,目测年龄三十多岁,并不是刘秀梅。
“你好,我要找刘秀梅老师,请问她在家吗?”
她素着一张脸,扮得乖巧,活脱脱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女人狐疑地打量她:“老师?我看你是找错人了,我们这里没有什么老师。”
“不是现在,是以前。”梁知予耐心道,“您去问问刘老师,十五年前,她是不是在镇中心小学当过代课老师。我叫杨曼,是刘老师以前的学生。”
女人半信半疑,对梁知予说了句“等着”,转身回到屋子里。
高处风大,梁知予的头发被吹得飘扬。她缩在铁门旁立柱的角落里,搓着冻僵的手,心中有些焦虑。
从唐静那里,她得知了刘秀梅早年的经历。
三十多年前,刘秀梅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并顺利毕业。当年考大学难如登天,且刘秀梅家中经济拮据,便索性到此为止,进了附近工厂上班,按部就班地结了婚,生了孩子。
后来企业改制,刘秀梅不幸下岗。好在丈夫家里有点门路,经人介绍,她来到镇中心小学,开始了代课老师的生涯。直至她四十五岁那年,学校招考了新一批的教师,她再度失业,回到了家中。
之后的几年,刘秀梅的儿子结了婚,也有了孩子,带孙子的活理所当然地落在了刘秀梅的头上。好不容易熬到孙子上小学,操劳半辈子的她却闲不住,想找一份工作补贴家里。
没多久,唐静找到了她。
“我问过我婆婆了,还真有这么回事,”女人重新走入院子,拿钥匙来开门,“进来吧,她在二楼卧室里,我带你上去。”
院中的大黄狗终于安静下来,脖子上拴着链子,乖顺地趴在墙角,目送两人进屋。为了演戏演到底,梁知予的手里还拎着一大袋的水果,仿佛真是一场纪念师生情的上门做客。
上到二楼的一扇门前,女人停下了脚步,敲了敲门。
“妈,你的学生来了。”她用方言说。
里面传来一道沧桑的声线:“进来吧。”
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装潢普通的卧室,风格如同停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黄旧木纹的家具,方正笨重的电视机,外头连通一个小阳台,横杆晾晒着几件衣物。
刘秀梅坐在床边,正低头翻看一本相册,听到梁知予开门进来的声音,抬头时眼里有错愕。
“你是杨曼?”她上上下下打量梁知予,皱眉时眼周纹路深刻,“怎么……和从前一点也不像了?”
杨曼是唐静的小学同学,两人都在镇中心小学念了六年,是刘秀梅教过的最后一届学生。杨曼本人早就举家搬迁去了外地,从未回过家乡,更不曾和刘秀梅碰过面。
梁知予自知,如果直接亮明记者身份,多半连刘家的门都进不去,于是只好假装为刘秀梅从前的学生,借着拜访老师的理由蒙混过关。
“女大十八变嘛。”
梁知予笑吟吟地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老师,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刘秀梅淡淡笑着:“就一些老毛病,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你呢?怎么突然想起来回来看老师了?”
“到绥城来办事,顺便回家乡看一看。”梁知予顿了顿,“而且听唐静说,老师最近工作上不太顺利,就想着来看看您,说不定还能帮点忙。”
听完她的话,刘秀梅的神情迅速黯淡下去。
“还真是坏事传千里……”她喃喃道,“帮忙?我是指望不上还能有谁帮我了……”
梁知予趁热打铁:“您别灰心。我听唐静说,有记者愿意做关于这起案件的新闻报道,如果您出面接受采访,说不定能有转机呢?”
刘秀梅苦笑,眼神惨淡道:“金老太太人都已经没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和证据,只怕是菩萨来了,都不会有转机。再说,这么一趟浑水,又有哪个记者愿意蹚?不是自败信誉么。”
梁知予着急道:“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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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这么说。从不同角度还原事情经过,给公众一个完整的真相,怎么叫做蹚浑水?”
刘秀梅愣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似的,迟疑地问:“杨曼,你是不是……”
“刘老师,刘女士,”梁知予握住她的手,正色道,“我是《刻度》杂志的记者梁知予,很抱歉用您学生的身份欺骗了您,但我真的很希望您能给我一次采访机会,把事件更加完整全面地呈现在读者眼前。”
“请您相信我,我一定会秉着公正客观的原则……”
然而,还不等她说完,刘秀梅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阿萍,阿萍!”她疾声高呼,指着梁知予道,“你快把这个人带出去!带走!”
循声赶来的,正是刚才那个穿睡衣的女人,即刘秀梅的儿媳阿萍。
见到屋内情状,她立即明白过来,脸色骤变,拉起梁知予,“你走,这里不欢迎你。”
梁知予被拉得一个趔趄,慌乱带倒了凳子和衣架,乒铃乓啷一阵响。阿萍力气大,她被拖拽得身不由己,但仍不忘回头喊道:“刘阿姨,您考虑一下!我们会保护您的隐私的……”
一路被拽回了一楼前院。
既出家门,阿萍终于松了手,气喘吁吁道:“你可真能折腾,把我累够呛。”
梁知予不死心似的,回头张望楼上。
“哎,”阿萍胳膊一横,“你们这群记者,不许再打我婆婆的主意。她老人家都快被你们逼疯了。”
院里黄狗通人性,狂吠不已,铁链被挣得叮当响。
毕竟是自己骗人在先,梁知予平时再怎么伶牙俐齿,现在也有些哑火:“实在对不起啊,阿萍姐。”
阿萍虽然脾气泼辣,不过看眼前这个姑娘的面相,倒不像什么坏人,冷冷“哼”一声:“我婆婆不待见记者,那都是有原因的。之前长枪短炮架在我们家门口,一天打几百个骚扰电话,日子根本没法过了。”
见狗还在叫,她转头呵斥一声,果然安静了下去。
于是又接着对梁知予说:“我公公自从知道这事儿,已经十几天没回家了,我老公也耍犟,不肯和他妈说话,嫌出了事家里丢人。要不是我还守着个中立位置,这家都得散。”
梁知予诚恳道:“阿萍姐,我用职业道德向你保证,绝不会添油加醋,一定在保证当事人隐私的前提下,做出真实公正的报道。”
“别和我说道德,道德值几个钱?”阿萍挥挥手,示意她走,“你也差不多得了,再不走,大黄就要扑过来咬人了。”
别无办法。
梁知予咬着唇思索几秒,随手从包里扯出一张餐巾纸和圆珠笔,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强塞到阿萍手里。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阿萍姐,如果刘阿姨之后改变主意,请你千万要告诉我,算我求你了。”
阿萍看也不看,随手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口袋,打开了院子大门的锁。
“你走吧。”她说。
*
辗转回到绥城市区,已是一个小时后的事。
梁知予饥肠辘辘,在外吃了顿麦当劳,又在店里坐着休息了许久,才起身往酒店方向走。
今天的一无所获,其实也并不在意料之外。只是刘秀梅态度十分消极,梁知予隐隐觉得,可能碰到了本次采访的最大绊脚石,心里几乎毫无把握。
社会事件,当事人的视角固然不可或缺,可如果刘秀梅真的万分抵触采访,甚至到了影响家庭和睦的地步,梁知予也明白,她无法再继续深入下去。
改大纲似乎已经成为了既定事实。
梁知予叹了口气,慢慢走进酒店大堂。
搭电梯,抵达楼层,迈步进长长的走廊。
途径某个房间时,她忽而一顿。
距离舒橪来绥城,竟然也已经过去了三天。
或许是上次不欢而散的缘故,这三天里,他真的保持了绝对的缄默,不仅电话微信全无往来,就连照面也不曾打过一个。
梁知予不禁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绥城,奔赴往下个目的地了?
如果真是那样……
她长睫一敛。
也没什么不好。
这大半年来,他们闹矛盾的次数甚至超越了过往一年多的总和。明明最开始的时候相安无事,怎么越往后,彼此的棱角反而越尖锐?
难道说,哪怕只是身体上的关系,亦有所谓的保鲜期?
梁知予摇了摇头,刷开自己的房门,笔直往床上一仰。
就在困意渐渐来袭,即将昏睡过去之时,手机突然震响。
她立刻清醒过来,以为要么是阿萍,要么是舒橪。
结果拿起一看,竟然都不是。
“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顺便,还给你本子。”
孟晔轻快的声线传来。
与此同时。
舒橪听着听筒里正在通话中的机械音提示,冷冷地皱了眉。
25. 25 上药
孟晔在当地的一家粤菜馆订了桌子,乳鸽叉烧蒸膏蟹,各类菜色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眼见着上菜如流水,梁知予惊讶道:“你实在破费了。我吃不了多少的。”
孟晔伸手帮她转桌子,笑着说:“今天我做东,千万不用替我省钱,敞开吃就是了。”
叉烧切得均匀,入口的一瞬,肉与酱汁混杂的鲜美顿时充盈口腔,的确是正宗的粤式风味。
“试试这汤,”孟晔站起身,替她装了一碗,“我在京州尝了那么多馆子,难有比得上这家的。”
梁知予伸手接了,连说谢谢。
她吃饭的动作很斯文,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看得出从小家教好,即便是膏蟹这种需要实打实上手拆解的,也做得行云流水一般,赏心悦目极了。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孟晔突然开口。
梁知予一顿:“什么?”
“你们杂志社,向我发出了特约撰稿人的聘书,我答应了。”
迎着梁知予震惊的目光,孟晔坦然道。
“所以,我过几天要启程去松川一趟,见见你们的谢主编。”
“……原来是你?”梁知予久久才缓过神,“我知道这个消息,但从没想过,会是我认识的人。”
孟晔微笑:“以后,我们也算是同事了。”
梁知予点头:“文娱部的同事都很好相处,虽然特约不是正职,不过公司有活动的时候,我们都会邀请,只要他们有时间,基本都能参加。”
“还有这种福利?看来我是选对了。”他半开玩笑道,“这也是没成家的好处,去哪儿都自由。”
此话很明了,梁知予抬眸,看到他无名指的空荡,“你还没结婚?”
“没呢。”
孟晔斟了两杯茶,一杯递给梁知予,“刚工作那年谈了个女朋友,一年不到就分了手,单身到现在。”
梁知予低头处理乳鸽的筋骨,附和着说了句:“那是挺可惜的。”
餐馆赠饮大麦茶,最能解腻,孟晔见梁知予的那杯放在手边,久久未动,便把自己的也搁置一旁。
“我住京州大学附近,傍晚下楼,经常能看到校园情侣牵着手散步。”他摩挲着手里的餐巾,眼前犹如浮现回忆,“现在看来,人心也会随着时间而变,还是学校里的情谊,最单纯可贵。”
梁知予吃饭的动作停了。
傻瓜也能听明白,这句话里的“情谊”,绝不仅仅是同窗之情那么简单。
更何况,在她大三那年,孟晔和她表过白。
还被她拒绝了。
“可我觉得,真心无关时间。”
梁知予淡然说道。
“有些词汇的通货膨胀太厉害了,明明一开始就并非全然的真心,早注定要一拍两散,最后反倒要宣称,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真心这回事。何尝不是一种自欺欺人呢?”
孟晔听得怔怔。
良久,他才说:“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的……”
“理想主义。”
梁知予:“我当作你在夸我了。”
“本来就是。”
两人相视一笑,话题算是揭过。
又吃了一会儿,孟晔问她:“这几天的采访还顺利吗?”
“其他都还好,有个当事人一直不肯配合,”梁知予轻描淡写,“打算再等几天,看看有没有转机。”
孟晔说:“需要帮忙吗?我在绥城刚好有点人脉。”
经过舒橪的那一回,梁知予如今对“帮忙”二字阴影深重,连忙婉拒:“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孟晔见她如临大敌,反而笑了。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便签本,递给梁知予。
“你落在我车上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
梁知予接过来道谢。
本子的使用进度快要过半,保存得却还有八成新。上面记的东西大多散乱,虽说都是单看不通顺的词句,但一想到有可能被人翻看过,梁知予就莫名觉得不自在。
她谨慎地把小本子塞进包包的隔层里,拉上了拉链。
*
饭后,孟晔开车把梁知予送回酒店门口。
“这次没落下什么吧?”他问得幽默。
梁知予还真的依言检查了一遍,直至确认无误:“都带了,没落下。”
她开门下车,隔着车窗和他挥挥手,算是告别。
转身走进酒店大堂时,梁知予忽然想起来,前两天买的矿泉水已经喝完,便折回门口的便利店,准备顺手拎一桶回去。
大容量的桶装矿泉水被放在进门第二个货架的最底层,梁知予弯腰提了一桶出来,刚走到收银台准备结账,忽听耳边一道熟悉的男人声线:“结账。她的一起。”
梁知予吃惊地回头望去。
舒橪手里拿着几罐啤酒,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很深,照不见她的的影子。
一句“不用”堪堪卡在喉咙里,尚未来得及说出口,梁知予手上骤然一轻,那桶水已被舒橪接了过去,和他的啤酒一起,放在了收银台上,接受店员的扫描。
“总共是三十元。”
舒橪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利落干脆地扫码付钱。
啤酒被装进白色塑料袋里,看起来沉甸甸的。
舒橪一手提袋子,一手拎桶装水,朝店门口偏了偏头,问梁知予:“还不走?”
“……走。”
两人前后脚出了便利店,回到酒店里等电梯。
并肩而立,彼此无言。
梁知予的视线不自觉地下滑,落在舒橪提着桶装水的那只手上。
今日绥城天气转暖,舒橪穿了件灰色连帽卫衣,袖子上挽一截,露出手臂微微隆起的青筋,蜿蜒交错,像匍匐在宽广大地上的山峦脉络。
“给我吧。”梁知予说,“我拿得动。”
舒橪侧头望来一个眼神,“知道你有力气,可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手腕——”
“都淤青了。”
梁知予诧异地抬手,定睛一看。
果然,就在右手腕,白皙皮肤上,赫然两个青紫色的淤痕。轻轻触碰,便有痛感刺来。
“怎么弄的?”他又问。
梁知予一想,便知是阿萍的拖拽所致。
“大概是今天上午采访的时候,和当事人起了点冲突,一不留神弄的。”
她答得模棱两可,却也是实话。舒橪听完,惊异蹙眉:“他还和你动手了?”
梁知予立刻否认:“不是动手,只是……拉扯了一下。”
拉扯。
舒橪被气得冷笑。
如此痕迹的淤伤,这么轻飘飘地带过,当他傻么?
电梯门开,两个身影先后进了电梯,金属门随之缓缓关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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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的空间,迅速被沉默填满,让梁知予有些喘不过气。
墙上原本挂着循环播放广告的电子屏幕,不知什么缘故黑了屏,缓解尴尬气氛的作用全无,变成一面模模糊糊、只能照出虚影的镜子。
“给我看看。”
率先打破沉默的,还是舒橪。
梁知予难得好脾气地照做。
近看伤处的视觉冲击力,更是非同一般。舒橪紧盯着那两道触目惊心的淤痕,眉心紧拧,生硬的语气终于软和下来:“到底怎么弄的?”
手腕处的皮肤薄,轻而易举地将他掌心的热度传进肌骨,是一种令人贪恋的温暖。
梁知予低声说:“其实也是我自己的原因。未经别人允许,混进受访人的家里,才刚刚亮明身份就被赶出来了。”
舒橪哭笑不得:“你就不能换个好点的办法,或者别那么着急说自己是记者?”
梁知予回想起来也是懊丧,“我太急功近利了。没想到当事人的抵触情绪那么强烈。”
如果她当时再迂回一些,徐徐图之,也许根本不至于闹得这么难看。可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她已经陷入了极被动的局面,再想登刘家的门,怕是难于登天了。
舒橪把她的手放下来,不动声色地圈在自己掌间,“等会儿先跟我回房间,我有药,可以帮你化瘀。”
梁知予起初还有些怀疑,但当她真的亲眼见到舒橪从行李中拿出一瓶舒筋活络的药油时,瞳孔震了震:“你出差,怎么还带这种东西?”
舒橪被她的反应逗笑。
“我们找取景,不能一直站在平地上,爬高走低是常有的事。偶尔脚下不慎,就会磕碰摔伤,所以一般都会备药。”
他倒了少许在掌心,用体温焐热揉开,覆在梁知予的淤青处,轻轻地打转揉搓。
“嘶……好痛!”
梁知予惊呼。
“你轻一点……”
舒橪毫不留情:“再轻就没有用了。”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稍微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克制着力道,严谨而细致,顺时针慢慢打着旋。
最初那阵捱过去,之后的痛感倒也还在忍受范围之内。梁知予眉头紧锁,正在深呼吸适应之时,忽听舒橪开口道:“你可以靠着我。”
两人本来在床尾并排而坐,膝盖挨着膝盖,很亲密的姿势,只是上半身还留着稍微的距离。
梁知予着眼于舒橪宽阔的肩膀,心底生出一点倦鸟停栖的念头,慢慢把头靠了过去。
舒橪的动作微微停顿,旋即恢复如常。
揉了五分多钟,舒橪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按摩起她掌心附近的位置。
“这是什么意思?”梁知予问。
“劳宫穴。”舒橪说,“按这里,有助于安神宁心,缓解焦虑。”
梁知予任由他按摩,感受着肌肤之间的直接碰触,哂笑:“占我便宜。”
舒橪勾唇,混不吝似的,“又不是没占过。”
浑话从他嘴里说来,竟然并不那么讨厌,梁知予觉得自己大概确实需要凝神静心,不然长久和他待在一起,思想都要变个颜色。
按着按着,舒橪感到肩上渐渐沉重均匀的呼吸。
低头一看,梁知予果然是睡着了。
他轻轻放手,生怕惊醒她,把人打横抱起来,放在了床上,细致掖好被角。
“好梦。”
26. 26 病症
第二天清晨,梁知予被手机闹钟吵醒。
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她伸手摩挲着关了闹钟,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眼睛还未睁开,她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线:“占着我的床,睡得还舒服吗?”
瞬间,梁知予意识回神。
昨晚的记忆复归原位。
“我……”她捂着头坐起来,“在你这里睡着了?”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
舒橪靠床头坐着,云淡风轻地抱着胳膊说。
“昨晚还说我占你便宜,现在,又是谁占谁的便宜?”
梁知予面上发窘道:“我不是故意的。”
身上衣服还是睡前的那套,鞋子被脱在了床边,梳的丸子头也被拆开,黑色发圈放在床头,和她口袋里的零碎小东西一起。
……他倒是细心。
梁知予揉揉眼睛,起身穿鞋。
“昨晚麻烦你了。”她背朝着他说,“要不,我请你吃早餐?”
舒橪翻身起床,随手理了理睡得凌乱的头发,“先欠着吧。我一会儿还有事,过半小时就要走。”
梁知予看了眼手机时间,现在七点钟刚过,窗帘外,天光尚未全明。
原来他都这么早出门,她想。
怪不得几乎都见不上面。
余光里瞥见房间里的桌子,纸页散乱,边上还放着两个空掉的啤酒罐,和她睡前最后印象里的场景不同,于是问道:“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舒橪答道,“在绥城待不了几天了,有些工作要赶进度。”
“接下来还要去哪?”
“先回松川,过个两三天,再往西北走。”
舒橪报了个边陲小城的名字,梁知予只在新闻报道里听过。
“那么远啊……”她喃喃。
坐飞机都要五个多小时。
“嗯,挺远的。”
不知为什么,梁知予有些怅然。
读书的时候,她从地图上认识世界,比例尺缩放再缩放,交通也便利,总以为哪哪都很近。直到工作之后,频繁来往各地出差采访,才真正对天地宽广有了实感。
也对离别有了实感。
她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不言不语地扎头发。
镜子明净,映出她未施粉黛的素净面容,只是眉心颦蹙,看起来心事重重。
皮筋在头发上绕了三圈,稳稳把青丝束起。梁知予做了个深呼吸,把胸中那些莫名而来的烦躁统统压了回去,打开水龙头洗手。
“我要回房间了。”
从卫生间出来,她对舒橪说。
“嗯,我帮你把水提回去。”
昨晚买的桶装水,还原封不动地放在进门的行李架上。舒橪轻轻松松地单手拎起,一路送去了梁知予的房间。
东西送到,他也并不停留,简简单单道了别,转头离去。
房间骤然空下来。
手腕处还萦绕着清幽的药香,丝丝缕缕,缠着嗅觉不放。
梁知予背抵着房门,若有所思地摩挲上过药的皮肤,昨晚按摩纾解的触感似乎犹在,悄无声息地挑动她的神经。
她转身,掀开房门猫眼上的盖板,透过小孔朝外看去。
舒橪竟也还未走。
他双手插兜,背光而立,脚边投下一道暗色调的阴影,站定如塑像。
五指已经压在了门把手上,只需稍稍用力,面前这道阻隔即可轻易消解。
梁知予的心怦怦直跳。
她说不清自己是期待听见敲门,还是更想主动开门,殊途同归的结果,偏让她陷入举棋不定,像个庸人自扰的傻瓜。
视线里,舒橪动了动。
梁知予下意识回避开眼神,盖上了猫眼。
寂静的房间里,只能听见中央空调运行的隐噪。空气短暂凝固起来,连同她的身体一起,演出一段中场暂停的默剧。
良久,无人敲门。
梁知予重新掀开那枚小小的金属圆片,向外探去眼神。
门外,早已没有了任何人的影踪。
*
往后的两天,梁知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埋头写稿。
阿萍并未主动联系她,刘家的号码也变成了空号,她深知希望渺茫,索性不再抱有幻想,推翻了原先的大纲,重拟一版,按照全新的思路,开始梳理当前的已知信息。
越往后看,一个念头却在脑海里盘桓得越发活跃起来:
这位去世的金奶奶,真的没有认知方面的障碍吗?
根据唐静还有其他老人的描述,金奶奶用错东西的频率实在高得离谱,以至于最开始还愿意相信她是无心之失的室友冯奶奶,也彻底和她闹僵了关系,坚决提出更换房间。
除此之外,养老院的另一位护工表示,金奶奶好几次指着她叫别人的名字。
梁知予翻阅过资料,主观认知下降,的确是阿尔兹海默症初期的典型症状。但是在金奶奶两个儿子的口中,却只轻描淡写地声称,他们的母亲有些健忘。
唐静告诉梁知予,按照养老院的入院规定,她暂不接收老年痴呆症,或是精神方面有问题的老人,一旦确诊,需要由家属出面领回。
“如果是卧病在床,没法自理的老人,虽然要我们多花点时间和精力照顾,但也只是累点忙点,还在能力范围之内。”唐静在电话里说。
“可如果精神方面出了问题,我们真的顾不过来。尤其是那种能走能动的,我们又不能把他关起来,可也抽不出人手二十四小时盯着。所以我额外写了规定,暂时不接收这样的老人,如果确诊的这方面的疾病,家属必须把人领回去,费用可以退。”
“你没怀疑过金奶奶有可能患病吗?”梁知予问。
唐静犹豫了一下,说:“金奶奶的情况,确实有点像,但除了经常拿错东西和偶尔认错人,倒也没有别的症状,基本生活都能自理。”
“我们之前有过误认为老人患痴呆症的前例,家属带去做了体检,显示没有问题,回来就把我大骂了一通。所以对于这种问题,我们的态度也比较谨慎,在每月给家属的情况反馈中有所提及,但也很难强迫人家去检查。”
如果金奶奶确实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结合养老院对接收老人的相关规定,会影响判决的结果吗?
结束和唐静的通话,梁知予又陷入了沉思。
要想最终确认金奶奶是否患病,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进行解剖,从其脑组织的病变程度做出判断。
可是家属有可能同意吗?
就在梁知予对着电脑出神时,手机铃声突然急促地响起。
来电显示,是一串归属地在绥城的陌生号码。
她接起,“喂,你好。”
下一秒,电话里传来的女声,让梁知予立刻坐直了身体。
“你、你是那个记者吗?”阿萍的语气焦灼,“上次说过的,如果我们改变主意,可以来找你。”
梁知予起初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运气来得如此之快,愣愣道:“所以你们现在……”
“哎呀,你听不懂我说话吗?我婆婆愿意接受采访,就现在,你快过来!”
突如其来的转圜,让梁知予喜出望外之余,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直到她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刘家。
院门大开,她畅通无阻地进入室内,在一楼客厅里,见到了满面愁容的阿萍,以及双眼通红的刘秀梅。
“出什么事了?”梁知予环顾四周,遍地的凌乱,似乎刚刚发生过激烈的冲突,“要不要报警?”
阿萍拉住她坐下,严肃道:“记者,今天是我自作主张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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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的。不过你放心,刚才我已经劝过我婆婆了,她会配合你。”
她又转向刘秀梅:“妈,家里已经鸡飞狗跳成这样了,还怕闹得更大不成?你就一五一十地回答记者的问题,把话通通说出来。”
在梁知予听来,此话与打哑谜无异。
“刘阿姨到底怎么了?”她皱眉问道,“难道是金奶奶的家属来吵架了?”
刘秀梅低头啜泣,说不出话,只有阿萍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倒情愿是他们。”
她说着起身,走到墙角的垃圾桶边,伸手捡出一个深棕色的玻璃瓶。
“刚才我公公回来了,和婆婆大吵一架,说话难听得不得了,我婆婆一气之下差点要喝农药,还好我及时拦着,否则,就要出人命了!”
瓶中的药液已经被阿萍尽数倾倒干净,但稍微靠近,还是能闻到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
梁知予惊骇道:“怎么会闹成这样?”
“他鬼上身了呗。”阿萍没好气道,“不知道去哪喝得醉醺醺,一回来就骂人,说什么以后在邻里面前抬不起头,要他婆娘去死。从楼上闹到楼下,连院子里的狗都被他踹了一脚。”
“我儿子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还想找他爸爸回来当救兵——我呸!那也是个窝囊货色,怕他老子怕得要死,只知道躲在外面当缩头乌龟。”
听她一顿痛骂,刘秀梅倒渐渐止住了眼泪,鼻音浓重道:“阿萍,你也别那么说他。”
阿萍气极反笑:“你还护着他?好啊,下次不管你要喝农药还是吃炸药,我就当没看见!”
眼看气氛又要僵持,梁知予连忙转移话题:“刘阿姨,您不是说,愿意接受我的采访吗?我的问题都已经准备好了,咱们什么时候能开始?”
刘秀梅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就现在吧。我也有挺多想说的。”
*
第二天,梁知予接到了唐静的电话,说久无音信的刘秀梅终于愿意和她面对面沟通,人即将到达养老院的所在地址。
梁知予并不意外,只是在听闻死者家属也会在场时,略微感到诧异。
昨晚,她熬了个通宵,稿子进度已过半。庭审流程漫长,她无法在绥城停留那么久,如果接下来没有什么大的变故,预计过两天就启程回松川。
舒橪知道她准备离开,说要一起。
车票和机票很快就订好,都是双人的座次。舒橪那边一并付了款,梁知予转钱给他,他不收。
临行前,梁知予收到唐静的微信。
【我也不确定,家属会不会同意尸检。但王律鼓励我,说总要去试一试,毕竟关系赔偿金额的判定。
其实我知道,不管金奶奶病没病,她去世的主要责任都在我,我也不会逃避什么。只是如果金奶奶真的病了,我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其他的老人,不能让她死后还要受着误解。】
火车检票的提示声响起,梁知予排在进站长队里,看着手机,久久地沉默。
记忆再度回到采访刘秀梅的那天。
“其实金奶奶用错别人的东西,就像是无意识的,类似脑子短路,认为那东西本来就是她的。后来,我每次都提醒她,她好像终于明白过来,也很歉疚,主动和我说,让我把她的东西都贴上标签,缝上记号。”
“所以,出事的时候,我在洗衣房里,给她的杂物做标记。”
“那时候是户外活动时间,我叮嘱金奶奶的同屋老人帮她带下去晒太阳,她答应了。”
“我也没想到,她根本没带人下去,等到我想起来去看的时候……”
为时已晚。
金奶奶倒在地上的时候,她并不知道,楼下院子里,正在进行关于她的批评大会。余下的老人聚集在一起,旗帜鲜明地表达对她偷用别人物品的愤恨。
不过,她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27. 27 撩拨
落地松川机场没多久,梁知予接到孟晔的电话。
“你还在绥城吗?”
他问得有意思,好像提前知道梁知予的归期就在这两天似的。梁知予也和他实话实说:“我已经回松川了,刚下飞机。”
孟晔笑着说:“看来是不巧。不过,我的行程就在几天之后,到时候再见也不迟。”
他们从机场打车回市区,两人都坐后排,手机通话有点漏音,舒橪和她坐得近,倒是把孟晔说的话听了个八分。
到时候,再见?
他微微蹙起眉。
可真够自作多情的。
眼瞧着梁知予没有挂断的意思,舒橪身体往她那边凑近,毫不忌讳地自己的音量,吐息暧昧道:“等会儿是先回你家,还是去我那儿?”
孟晔说话地声音一顿。
“旁边有朋友?”他问。
“呃……”
梁知予一时还没想好借口,只能顺着他给的台阶下,“对,朋友。”
说罢,愠怒地瞪了舒橪一眼,示意他不要捣乱。
舒橪忍俊不禁,手指悠闲地在腿上叩着,心情终于转好。
出租车先到了梁知予家楼下。
舒橪帮忙把行李搬到她家门口,很有分寸地未做停留,只说了“好好休息”,便转身下了楼。
梁知予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出租车渐渐远去,不知从哪里涌上来一种抽离感,浑身都脱了力似的,返身回到客厅,瘫倒在沙发上。
工作日下午四点多钟,裴斯湘还没有下班,家里只有她一人。
把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该收纳的收纳,该丢洗衣机的丢洗衣机,忙忙碌碌地收拾了一会儿,也到了饭点。
微信上,裴斯湘问她到家了没有,说自己今晚应该不加班,可以从公司食堂打包一份饭带回来。
裴斯湘公司食堂饭菜的质量很不错,梁知予欣然说好,顺手给对方转过去二十元,说要裴斯湘常去档口的手枪腿饭。
说是不加班,然而等到裴斯湘真正开门到家,也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不好意思啊,快下班的时候突然来了个急活,”她连声道歉,“二十多分钟才处理完,耽误了一会儿。”
梁知予:“没关系的,本来就是我麻烦你,不用道歉。”
餐盒被裴斯湘装在外卖保温袋里,拿出来时,触手尚有余温。梁知予揭开盖子,闻着扑鼻而来的香味,不由得感叹:“还是你们大厂的食堂水平高。我们那儿的食堂承包商换了好几家,发挥实在不稳定。”
裴斯湘学的是电气专业,和她清冷安静的外表存在截然的反差,大四毕业就进入一家知名外企工作,履历相当漂亮。
梁知予委婉又好奇地问过她当前的收入水平,裴斯湘倒是直接了当地报了个数字,着实让梁知予吃了一惊,并且诧异地反问,既然收入不低,为什么还要选择合租。
裴斯湘给出的回答却十分朴实:“我想存钱。想在松川拥有一套属于我自己的房子。”
梁知予深表叹服,再一想她平时节省的消费习惯,倒是都能解释得通了。
回家的第一晚,梁知予睡得很沉,甚至没听见手机的第一遍闹钟。
上午回公司,部门里来的人不多,每年的这个时候,大家似乎都会灵感爆发,四散在全国各地跑新闻,来办公室坐班的反而是少数。
财财正在骄傲地巡视领地,冷不丁被梁知予从地上薅起来,从头到尾吸了个痛快。
“呼——”
她吐了一缕猫毛,表情沉醉,“就是这个小猫味。”
财财在她怀里嗷嗷直叫,路过的大许笑呵呵道:“悠着点,猫都要被你吸秃了。”
梁知予继续蹂躏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放手,幽幽叹气道:“不来电精神补给,没力气写稿啊……”
虽然人已经从绥城回来,但是报道仍未完成。编辑的意思是,可以观望一下庭审的进展,如果判决下来得快,或者双方能够成功调解,不妨等到出了结果再发稿。
早上洗漱那会儿,梁知予收到唐静的最新微信,说是王律这两天正在积极劝说家属,似乎有望重新协商。
悬而未决的结果最是磨人。
文档里,文章的字数即将破万,但收尾迟迟不知走向。梁知予的拖延症被勾起来,决定索性趁着这两天修修前文。
认真工作起来,时间似乎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的功夫,就到了快要下班打卡的时候。
梁知予收拾好包包,准备打卡,手机屏幕的顶端却跳出来一条消息提示。
舒橪:【工作安排有点变化,我明天一早就要去机场。】
梁知予若有所思。
【所以?】
【所以,我们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读完这行字,梁知予的心跳悄然加了速度。
在情事撩拨方面,舒橪的确有些无师自通的本领,梁知予有时也会乐得由他主导,配合得很有默契。
【你现在在哪?】
【在家里。】
【刚洗完澡。】
这话倒是藏也不藏了。
梁知予低声嗤笑,正在琢磨该回复什么才好,又有一条消息紧随而至。
是一张自拍照片。
舒橪背对着浴室的镜子,并未露脸,随意举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唯有赤裸的后背入镜,肌肉起伏的线条流畅,还几滴未干的水珠。
梁知予瞬时红了脸。
她立刻关掉微信,慌张四顾,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才稍微松了口气,重新点开聊天框。
不过再回复什么,似乎都显得没那么必要了。梁知予思索片刻,放下了手机,迅速收拾好东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公司。
从公司大楼到舒橪家的小区,步行总共也就十几分钟。
这是梁知予第一次独自前往舒橪家,她知道这里安保管理严格,才到小区大门口,很自觉地按了铃,叫舒橪帮她开门禁。
进楼,上电梯。
敲开舒橪家门的时候,梁知予率先感受到了一阵带着沐浴露清香的水汽。
还来不及说什么,她随即撞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被牢牢抵在门上,承受了一记深入而炽烈的吻。
自绥城见面后,他们已许久没有这样亲密的接触,彼此都贪恋对方唇舌间久违的温暖。
感受到梁知予张嘴迎合,舒橪的呼吸愈加沉重,手掌紧扣住她的后腰,慢慢往上挪移。
“唔……等等,”她突然开始抵抗,“我……我还没有洗澡。”
舒橪哪里会这样轻易放过她,轻笑了一声,转而去寻她的耳垂,声音蛊惑似的:“一起?”
耳畔被他灼热的呼吸拂过,梁知予腿软得快要站不住,意识却还未完全散失,疑惑道:“你不是说刚刚洗过了?”
舒橪手臂略一使劲,轻轻松松把人抱了起来,缓步往卧室里走。
“再洗一遍就是了。”
肩上的背包,在临近卧室门口处,终于彻底滑落在地上,与一室的暧|昧风光隔绝。
*
从浴室到卧室,一种水声结束,另一种水声又开始。
被角攥在手心里,像落水者赖以求生的浮木,不敢轻易放手。舒橪却对此很有意见,一边动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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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顺着她的手腕抚摸,恶劣地扯掉那团被子,换做他的手指和她相扣。
“不要忍。”他俯身温柔啄吻,手上轻触,感受异乎寻常的柔软与甜美,“就像刚才那样。我喜欢你的声音。”
梁知予眼眶湿润,倔强又恼怒地瞪他。
含义自明。
舒橪忍不住笑。
他也知道自己的过分,不过时隔这么久,此行恐怕又要一个多月,连本带利,外加提前预支,实在很难克制得住。
“反应这么平淡啊……”他故意吁叹,“我还以为,你也很想我。”
“……我才不想!”
梁知予终于忍无可忍,无论如何也要把面子撑住,“明明是你发照片勾引!”
舒橪笑意更深:“那也得有人肯上钩才行。”
梁知予语塞,忽觉自己掉进了他的逻辑陷阱里。
她的眼里仍有涟涟水光,在昏暗灯光下,美丽得过分。舒橪看得心痒,凑过去亲了亲,呢喃着问:“真的……一点都不想?”
他像交托诚意一样,关照着她的敏感,梁知予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听见自己打鼓似的心跳。
也许,是有一点的。
眼神的焦点亦有些涣散,她本能地往他身上靠近,追逐热源。
下一刻,情|潮汹涌而来,把他们完全地吞噬。
……
第二天,舒橪起得很早。
梁知予听到他起床的动静,迷迷瞪瞪地坐起来,问道:“你要出发了?”
舒橪穿上外套,走到床边,扶她重新躺下,“是。你先睡吧,早餐我备再厨房里,热一热就能吃。”
梁知予含糊地点了个头,隐约听见舒橪开门关门的声音,便坠入深沉的梦乡里。
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洗漱过后,梁知予在微波炉边热早餐,延迟收到了两小时前来自舒橪的报备,说是已经上飞机了。
虽然知道他这会儿大概收不到消息,但她仍给他打了回复:【知道了。我刚起,正在吃早饭。】
舒橪给准备的是三明治和牛奶,梁知予囫囵吃完,自觉收拾了盘子,随后离开了他家。
刚走出小区大门,正准备打车回去,梁知予忽然反应过来——
她的包还落在舒橪家里。
于是连忙转身回去。
“您好,请问可以再让我进去一次吗?”
舒橪不在家,她没法按铃,只能求助站岗的保安。
保安看了她一眼,似乎认出来她确实前脚才出门,但话里却不肯通融:“如果不是这里的住户,需要联系业主确认,我们才能给你开门。”
“可业主本人现在在飞机上。”
保安见她着急,想了想又问:“你要去的是哪家?我帮你查查。”
梁知予报了楼号和房号,“业主叫舒橪。我认识他的。”
保安对照着电脑系统看了会儿,突然惊奇道:“哎,你可以直接刷脸走正门啊。”
梁知予狐疑:“可我不是业主,哪里来的门禁权限?”
“舒先生帮您录了人脸识别,您去试试。”
揣着满腹疑问,梁知予依言过去试了试。
竟然真的开了门!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识别系统上“识别成功”的文字,愣了好一会儿,折返回去问保安:“您能帮我查一下,具体是什么后录进去的吗?”
“稍等。”
保安在电脑上点了几下。
“是两年前的五月份。”
梁知予怔怔。
那不就是……
她和舒橪刚开始的时候么。
28. 28 命运
让一个人享有随意出入的权利,意味着什么?
梁知予竟然一时回答不上来。
见她有些犹豫的神色,保安接着说:“舒先生登记时,只说了您姓梁,需要我这边帮您补全信息吗?如果今后长期住在这里,您还是写得详细点更好。”
梁知予下意识回绝:“不用了。”
这里是舒橪的家,她有什么理由长期住着。
只是她暂且没想通,既然舒橪早就录入了她的识别信息,为什么一直没告诉自己。
好像非要等她主动发现似的。
从舒橪家里取了包,确认再没东西遗漏,梁知予关好门下楼。
周末的上午,小区里走动的人不多,要么是小孩子出来玩耍,要么是主人牵着宠物散步,神情悠然松弛。
梁知予从他们身边穿行而过,表情淡漠,步伐匆忙,明明走在同一条路上,却仿若隔着泾渭分明的天堑。
间或擦肩而过的时候,梁知予也会忍不住回眸。
她想,如果不是自己当初的冲动,也许现如今走在大街上,她和舒橪,也会像这些陌生人一样,平淡地迎面交错,充当彼此记忆里一个面目模糊的角色。
归结起来,倒是变成了所谓俗套的“命运安排”。
梁知予思忖着,笑着摇摇头,走出了小区。
*
几天后,梁知予意外收到了一条消息。
【梁记者,家属那边同意撤诉了,最终协商的赔偿款是二十九万,丧葬费什么的都在里面。】
梁知予十分诧异。
如果她没记错,诉讼最开始,对方家属索要的赔偿是八十万,并且直言分文不能少。
二十九万,虽然也不是小数字,但和最开始的金额相比,已经缩水了超过一半。
她按捺不住好奇,直接向唐静打电话询问。
“主要还是王律师的功劳,”唐静说,“他和家属方面沟通了好几天,终于劝动他们撤诉。虽然赔偿金是免不了,但总比真的对簿公堂要好得多。”
梁知予感叹:“不愧是大律所的合伙人。不过,他的律师费是不是挺贵的?”
唐静却说:“我是通过法律援助找到他的,他说我这起案子很有意义,愿意给我做的免费代理,没有收钱。”
梁知予略有些吃惊,王律师是知名律所的合伙人,以他的级别,居然还愿意办免费的案子,倒真是不多见。
案件几近尘埃落定,梁知予的报道也即将定稿。
在舒橪离开松川半个月后,某个寻常的工作日上午,孟晔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杂志社。
“大家手上的工作都暂时停一停,向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僚。”
文娱部办公室里,谢真带着孟晔,热情地做了介绍。
“这位,是我们杂志社邀请的特约撰稿人,今后会和我们开展长期的合作,大家热烈欢迎!”
孟晔穿着简素的白衬衫,戴一副无框眼镜,礼貌地向众人打招呼:“大家好,我叫孟晔,目前在京州的古籍研究所担任研究员,写文章纯属业余爱好,以后还要多多向你们讨教。”
前段时间,因着各种不胫而走的小道消息,文娱部的几位同事对于传说中的那位特约,多少有点先入为主的成见。如今一瞧,居然是这么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不知不觉,气氛已经全然转变。
就连老张都感叹:“咱们文娱部男同事的颜值,也终于有人能撑起来了,欢迎欢迎!”
梁知予刚和关瑜从茶水间回来,路过他们办公室,一眼就看见了孟晔。
对方仿佛与她心有灵犀,也回头望过来,微微一笑。
当日临近下班的时间点,梁知予收到孟晔的微信,问她今晚有没有空出来吃顿饭。
上次在绥城白吃了他一顿,梁知予本就想找机会回请一顿,既然他主动提起,便顺水推舟道:【今晚我得回家,要不明天?这回换我请你。】
孟晔:【回请就不必了,其实还是我有求于你。有件重要的事,我想当面问问你。】
重要的事。
梁知予慢慢咀嚼这几个字,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就明天下午吧,一起喝杯咖啡。】
*
孟晔住在松湾广场附近的一家酒店,二楼餐厅的下午茶套餐,在松川当地的美食排行榜上名列前茅。
梁知予从公司过来,到达餐厅时,孟晔已经在等候。
“抱歉,让你久等了。”
孟晔:“没关系的,本来就是我冒昧。”
咖啡和甜品相继被服务生端上桌,梁知予看了眼瓷盘里卖相精致的蓝莓芝士奶油挞,笑着说道:“这家的招牌。你很会点。”
她端起面前的热咖啡喝了一口,开门见山地问:“你说有重要的事要问我,到底是什么事?”
孟晔见她单刀直入,便也不啰嗦,点开手机相册,调了一张照片出来:“这个人,你认识吗?”
座位靠窗,手机屏幕略微反光,一时看不太清。梁知予伸手遮挡日光,定神辨认,只见那张五六人的合照上,其余人的脸都被打了马赛克,只有左起第二位身着裙装的女子,波浪卷发披肩,眉目秀丽,对着镜头巧笑倩兮。
看清那人长相,梁知予的瞳孔微微一震。
这不是郑雅珍么?
孟晔怎么会有她的照片?
毫秒之间,她已恢复了镇静,垂眸做出思索状,而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印象。”
孟晔眼神灼灼:“真的不认识?”
“你好像很肯定我会认识她。”梁知予往椅背上靠,把两人的距离拉远,“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们是松川一中同年毕业的校友。”
他是真的调查过?
梁知予心中隐隐有了计较,复又靠近细看,许久才说:“有一点眼熟,但不太记得具体是谁。不过,绝对不是我的同班同学。”
虽说她还记着上回被屏蔽朋友圈的事,且她所厌恶的何承望恰还是对方的现任男友,但梁知予到底念着高中那会儿的搭档情谊,不想轻易把郑雅珍的信息透露出去,即便她信任孟晔的为人。
听她如此回答,孟晔也不再追问,收起手机,淡然道:“这个人叫郑雅珍,松川本地人。去年六月和十一月,她相继在京州购置了两处豪宅,付的是全款。”
“买豪宅的人多了,你却只觉得她奇怪?”
孟晔摇头:“不是我有偏见。她目前在松川的一家外企里做行政,父母也都只是工薪阶层,这种级别的不动产交易发生在她的身上,确实值得怀疑。”
梁知予凝神沉思,“你怀疑什么?她有不法所得?”
孟晔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微微沉了几分。
“与其说我怀疑她,不如说我怀疑她的男朋友——何承望。”
梁知予神经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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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愕然抬眸。
“何承望?”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从孟晔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况且孟晔人在京州,又是怎么和远在松川的何承望扯上关系的?
孟晔的视线渐渐从桌前移开,眺向左侧的窗外,语气确实超乎寻常的平静:“我记得曾经和你说过,关于我父母离世的事情。”
话题转得突然。
梁知予并未打断他,只是点头:“……嗯,我也记得。”
大二的时候,梁知予参加学校组织的志愿者活动,和孟晔分到了一组。那回是去儿童福利院,不知是不是触景生情,孟晔和她敞开心扉,聊了聊他家里的事。
他小时候家境并不好,父母在工地上做工,每天披星戴月,赚一份养家糊口的辛苦钱。
在他读高一那年,工地上出了事,工人们的薪水被拖欠许久,孟晔父母领头带着工友去蹲守老板,谁知一去就再也没回来,直到两天后,警察在江中打捞出他们乘坐的面包车。
时隔多年,再听孟晔讲起当时的细节,梁知予依然暗暗惊心。
“虽然听起来确实疑窦重重,但你说过,最后的调查结果,已经认定了是意外事故。”她迟疑道,“现在重新提起来,是找到什么新证据了吗?”
孟晔淡淡说道:“算是吧。老王偶然帮我查到,当年那个承包工程的老板,已经改了名字,身份证上姓蔡。”
咖啡渐渐凉了,梁知予捧着杯子,思绪不知不觉地短暂飘离,过往经手过的新闻事件,像一本条理分明的图文记录簿,在眼前无形地徐徐展开。
好像,她也做过一桩中道崩殂的欠薪案件报道。
当事老板姓……
“!!”
咖啡杯角重重磕在桌上,半满的液体泼了几滴,溅落在梁知予的手背。
她浑然不觉似的,怔怔追问:“你到底想从我这里问出什么?”
孟晔敛眉,郑重道:“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
从酒店电梯出来,梁知予低着头,步子走得缓慢。
孟晔走在她身侧,轻声说:“知予,我不想强迫你做什么。如果你觉得有负担,可以把今天的见面当做没发生过。”
梁知予沉默不语。
大厅里人来人往,她闷头走路,一时不察,迎面撞到了一个年轻男人。
“不好意思。”她回神过来,连忙道歉。
对方正在讲电话,倒是没有计较,和善地摆手示意无碍,便继续往原先的方向走去。
“噢,没什么,不小心撞着一个女孩。”
徐奕闲庭信步到了电梯边,抬手按上行键,“你们这趟怎么样?大美边疆的风景是不是特别壮观?”
林若恒:“必须壮观。就是戈壁滩上刮大风,我不小心吃了一嘴沙子,被舒橪这混蛋笑话了半天。”
徐奕乐呵呵道:“你们现在在哪?听声音还挺热闹。”
“在市集上买东西。舒橪不知道发什么神经,赖在一个手艺人的小摊边走不动路,非得坐下来学人做手工,我自己在附近瞎逛会儿。”
“做什么手工?”
“好像是个镯子?还是什么项链?反正大概率是送女孩的。”
林若恒说着又笑,“我看他是藏不住心思了。老徐,等我们回来,好好把他灌个大醉,听听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舒老板上心成这样。”
29. 29 礼物
舒橪出差回来,有一段短暂的忙碌期。
上部电影收到了电影节入围的通知,除了他的最佳美术,还有最佳导演、最佳摄影和最佳新人演员的三项提名,后续评审进程尚未开始,已有朋友同事提前来贺。
新项目的考察算是正式告一段落,与此同时,一家户外品牌向舒橪发出合作邀约,表示他们正准备着手一支商业短片的拍摄,希望能由舒橪来担任美术指导。
舒橪很少接广告的活,一是不熟悉,二是商业气息过重,他不喜欢。
但此次来邀请他的,却是入行时指点他颇多的前辈。对方当初帮过他不少忙,人情债历历在目,舒橪不得不慎重斟酌。
这段时日里,他和梁知予联络的频次并不多。
她似乎也在忙,有天晚上舒橪给她打电话,连续两个无人接听,过了很久才得到回电,声音疲惫地说,刚才正在回松川的高速公路上,这会儿刚到市区。
“又有新闻?”他问。
她有点支吾:“……反正是工作上的事。”
如果这会儿还听不出来异样,舒橪觉得自己也真是白活了。
“梁知予,”他少见地连名带姓,“如果你想骗人,就该把说谎的本领修炼得纯熟一点。这么畏手畏脚的谎话,只会让我觉得,你在把我当傻子糊弄。”
呼吸声淹没在沉重空白的背景音里,仿佛下一秒就要断线。
“我去见了孟晔。”
静了几秒,梁知予说。
“这是实话,你非要听的。”
舒橪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活生生被气笑,仿佛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再没有更滑稽的事。
“哦。”他咬牙说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
倒是如假包换的实话。
舒橪气得不轻,当即撂了电话甩开工作,去梁知予家楼下抓人。
不过他也有失算的时候——
梁知予开的是她家里的车,返程理所当然地开回了梁谨那儿,在家里留宿。
六月初,正是松川蝉鸣刚刚开始聒噪的时候,到了夜间也不停。舒橪在梁知予楼下站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人家在松川何止一个住处。
……这回才是真当了傻瓜。
路边灌木丛里开着栀子,香气尤甚,钻进嗅觉里,很难不令人留恋。
舒橪驻足了一会儿,余光里有个浅色短袖的女孩渐渐走近。
他随意一瞥,觉得眼熟,稍作回忆便想起来,之前和梁知予冷战那次,他来给人负荆请罪,看见梁知予和这个女孩同进同出,大概就是她的合租室友。
距离逐渐拉近,裴斯湘也注意到了他。
她刚下班,精神仍处在紧绷状态,见这个男人站在门口久久未动,又十分眼生,显然不是这里的住户,瞬间起了戒备,警惕地绕开舒橪,拿钥匙解锁单元门。
好在,视线范围里,那人并无多余动作,反而像回避她似的,刻意别开了脸。
是个奇怪的可疑分子。
裴斯湘在心里下定论,快步上楼,进屋锁门,同时不忘给梁知予发消息:【明天你回来的时候,记得留心一下周围。刚才楼下有个男人,在那儿站了很久,不知道想干什么。】
梁知予回得很快:【知道了。你还好吗?】
【我没事,已经上楼锁门了。】
屏幕这头,梁知予听她确认无妨,稍稍放心下来。
不过旋即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她问。
裴斯湘答:【光线不好,没看清。】
【现在人还在吗?】
裴斯湘走至阳台,从上往下俯视。
潮热静夜里,夜空和街道被洇染成同一种颜色,空旷的路上,只能看见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走了。】
她言简意赅。
脑中肖想出一个若即若离的影子,像一阵来去无影的风,总也抓不住。
梁知予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抱着床头的小熊镇静片刻,自以为想太多的念头终究占据了上风。
【记得把窗户也锁好,明天我叫几个朋友一起在周边转转,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她叮嘱。
这晚的插曲过去,舒橪的态度似乎真正冷却下来,连着几天,音讯全无。
原本,梁知予三天两头就要清理他们的聊天记录,这几天倒是完全不必因此费心神,空白一片的聊天框混杂在拉不到头的消息界面里,突兀得如同原野上一块骤然的荒芜。
她说不上心底酒精是何滋味,总之有些难以自适,也隐隐懊悔那晚一时嘴快,怄气似的直接说了孟晔的名字。
也是直到这会儿,梁知予才深切感知到,舒橪其实挺介意孟晔的。
可介意什么呢?
他又不喜欢她。
两两相较,注定有个人要先低头。
梁知予自尊心重,虽然情知此次根源在于自己,但到底有些抹不开面子,犹犹豫豫拖了几天。
好在不久后,一个天然的转机翩然而至——
舒橪的生日就快到了。
以及,她自己的生日,也快到了。
*
西郊文创园的入口,梁知予下了车。
这里原本是一大片废弃的工厂厂房,后被市政收回,做文创园项目改造,入驻了不少各具特色的品牌和设计师工作室,现已成为松川旅游的知名打卡地之一。
舒橪的工作室,坐落在文创园最安静的东北角,独立的两层小楼外观独特,木质名牌上,“未朽”两个字刻得端正。
梁知予第一次来舒橪的工作室,是在他们第一次约完以后。
那时她端详着这块牌子上的两个字,好奇地问他,工作室为什么要叫这个名。
舒橪说:“也没什么,就是取一个永恒不朽的意思。”
梁知予不解风情地问:“那怎么不直接叫‘不朽’?”
舒橪耐心向她解释:“我爸妈找人给我算过命,说是五行缺木,两个字都是木旁,讨个好意头。”
梁知予了然:“所以你名字也有个‘木’。”
她饶有兴致上手摸了摸木牌,又问:“是你自己刻的字吗?”
“是。好看吗?”
“好看。”梁知予不吝赞美,“学过?”
他点头:“学过一段。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给你刻一个。”
梁知予笑笑:“不用了。木雕费力又费神,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不过舒橪显然没听进去。
那年梁知予的生日,她收到了来自舒橪的礼物——
一幅木刻版画。
画的内容也十分别致,是两条相向游动的小鱼,栩栩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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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可爱极了。
版画背面,舒橪留了字:
《两只鱼》
致梁知予。
居然是她名字的谐音。
版画的纹理特别,凑近端详,便能看见落笔的刀刻痕迹。这样一幅细致的图画,怎么也要上千次提笔落锋,不知要孜孜不倦多少个昼夜才能完成。
他竟有这样的耐心。
那幅版画,后来被梁知予放在床头当做装饰,唯一的副作用大概在于,此后每到了舒橪的生日,她总莫名有种交作业似的紧张。
回忆在梁知予推门而入的瞬间戛然而止。
“你好,请问舒橪在吗?”
工作室一楼,梁知予随机找了个男生问。
“哦,你找我们老大?”男生推了推眼镜,“他在楼上,现在办公室里有人,恐怕要等等。”
“要很久吗?”
“可能得有一会儿。人刚进去不久。”
梁知予迟疑了。
杂志社还有别的事情,她出来一趟,马上就要赶时间回去。
“那我放个东西在这里,等他有空的时候,可以帮忙转交吗?”她问。
男生倒是好说话,一口答应道:“没问题,你放那个柜子里就行,一会儿我和他说。”
礼物袋子被稳妥安置在墙角带锁的柜子里,梁知予没再逗留,和男生道了谢,便转身走出工作室,打车回了公司。
两个多小时后,临近午餐的时间点,舒橪终于结束会客,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准备下楼去吃饭。
“诶,老大,刚才有个女孩找你,给你送了个东西,就放在密码柜里。”
男生见舒橪经过,连忙叫住他。
又补充说道:“是个美女。”
舒橪眉毛一挑,心中瞬时已有猜测,“知道了。”
他走过去开了柜子,里头果然有个纸袋子,方方正正装着个礼盒,瞧不出是什么东西。
办公室里,八卦的气息已然蠢蠢欲动。
有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同事凑上来问:“老大,你不会谈恋爱了吧?”
还有刚才忙于工作,没注意到梁知予露面的,着急地揪着人问:“什么?我错过了什么?”
舒橪做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半个字也没说,径直上楼,关好办公室的门。
礼物包装拆开,真容显露。
是一条特别定制款的皮带。
黑棕色正反面,可正式可随性,亮银马蹄带扣的背面,用花体英文字母錾刻了他的名字缩写“SR”。
盒子里,还附带一张印着品牌logo的卡片,翻开却是梁知予的笔迹,朴素地写了一句“生日快乐”。
落款,歪歪扭扭地画了两只小鱼。
舒橪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他心情愉悦地把东西拍了照,发给梁知予,简而言之:【礼物收到,我很喜欢。】
她回得倒快,不过只发来默认表情里的微笑,看上去笑里藏刀。
舒橪憋着坏,发过去一句语音。
梁知予看着聊天页面上那行八秒钟的语音,直觉那不是能外放的好话。
她环顾四周,谨慎戴上耳机,轻点消息框。
刻意放轻的醇厚声线,透过信号和耳机,简直如同童话故事里,女巫调的甜蜜毒药——
“什么时候见面?既然送了这个,不如下次,你亲手解开。”
30. 30 虚名
当天晚上,舒橪这句戏谑般的调情,就落地成为了现实。
事后,两人汗津津地靠在一起,倒是谁也不嫌弃谁。床头放着舒橪起先没喝完的酒,梁知予口渴,看也没看就拿过去喝,结果被呛得咳嗽不止。
“你这是什么酒?”她皱着眉,只感觉喉咙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能喝吗?”
舒橪笑着接过杯子,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龙舌兰。这酒度数高,你喝不惯的。如果实在想,储藏柜里有低度的利口酒,我拿给你。”
梁知予按住他,“不用。我去厨房接点温开水就行。”
她说完,披衣服下床,自顾自去厨房饮水机接了半杯的温水。
看她离开,舒橪不知情从何起,竟有些非要人在眼前的执念,紧随着跟了过来,随手涤净刚才的玻璃杯,往梁知予面前一推,“帮我也倒一杯。”
梁知予难得好脾气,接了照做,嘴上说道:“要不是看在你今天过生日的份上,我才懒得帮你。”
净饮机的水温设置在四十度上下,是最适宜入口的温度。
梁知予接了大半杯,回递给舒橪,岂料他却不接,反倒握住她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慢条斯理地喝完了。
像是她亲手喂他似的。
“……”梁知予无奈,“你就不能正经一点?”
舒橪无辜耸肩:“哪里不正经?”
梁知予白他一眼,不想和他说话。
在浴室清洗完毕,两人换上舒适的睡衣,重新躺回了床上。
梁知予暂且睡不着,随手翻阅舒橪床头的书籍,却听他在耳边问:“再过十几天就是你的生日,到时候能腾出空吗?”
他们二人的生日同在六月,前后差了十来天,说起来也算巧合。
“应该有。”梁知予说,“你要请我吃饭啊?”
舒橪点头,“愿意赏光吗?”
她欣然应允:“当然。”
*
然而真正等到梁知予生日那天,她却迟到了。
舒橪在餐厅里等她,临近约好的时间,连连低头看表,终于按捺不住,拿起手机给她打电话。
“抱歉抱歉,刚才有点事情,耽误了几分钟。”
电话即将拨出去的事后,梁知予终于姗姗来迟,叠声向他道歉。
她今天显然认真修饰过自己,脸上化了浅淡的妆容,甚至穿了平时极少穿的短裙,清新怡人的浅蓝,裙摆露出修长笔直的腿,抢眼极了。
舒橪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很有风度地挪回她的脸上。
“没关系,寿星有迟到的权力。”
他替她拉椅子落座,又叫服务生拿来一条毛毯,觉得冷便能用来盖腿。
“不过我还是好奇你来迟的原因。”
翻菜单点菜时,舒橪问。
“你本来是很守时的人。”
梁知予讪讪:“下午陪别人逛街来着,对方有兴致,我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要走。”
舒橪疑问:“和朋友?”
“也……算吧。”梁知予踌躇道,“是我的高中同学,就是上次泡温泉,你见过的那个。”
舒橪对那次的印象倒是深得不能再深,一下就想起来,“哦,郑雅珍?”
旋即又感到奇怪:“我还以为,因为屏蔽朋友圈的事,你已经和她彻底疏远了,居然还有往来么?”
梁知予低头说:“我后来想了想,觉得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又是话里有话的样子。
舒橪不愿去深究,翻页的手略顿了顿,说道:“看看想吃什么。今天可以尽情宰我。”
这是一家新开业的海鲜餐厅,不仅菜品深受好评,风景更是宜人,日暮时分,只需坐在餐厅里,便能欣赏到松川瑰丽的海上日落景观。
舒橪预订的,是视野最好临窗观景位。此时夕阳西下,海平面与天际线交融,落日熔金,像印象派大师随手挥就的一幅艳丽油画。
“要塔布勒沙拉、巴斯克烤鱼、蓝龙虾烩饭,还有西班牙海鲜汤,双人份的。”
舒橪熟练地报菜名,不忘抬眸问梁知予:“这些可以吗?”
“听你的,我对这种店不熟。”
他于是多加了一份餐后甜品,便将菜单交还给了服务生。
梁知予安静托腮望着窗外,欣赏一会儿风景,忽地转头对舒橪道:“我猜,这个位置很不好订。”
“算是吧。”舒橪没有否认,“提前了几天才排上。大家都喜欢窗边的风景。”
他说得过分轻松,以至于连自己都快忘了,所谓提前了“几天”,实则是整整两周。
这个时间点,正是客源大增的时候,有一对挽着手的情侣路过他们,在斜后方落座,说话的声音径直飘进梁知予的耳朵。
女生抱怨:“都怪你,上周就让你订位置了,你就知道拖。窗边那个座位有多抢手,你又不是不知道!”
男生好言好语地道歉:“宝宝,是我的错,下次肯定不会了。今天多点几道你爱吃的,给你做补偿好不好?”
女生冷冷“哼”了一声,明显还没消气。
男生又说:“我看网上评论说,那个位置,都快变成这家餐厅的求婚专座了。宝宝,我们目前还没有那个计划,就算真的有计划,我也要给你一个不一样的惊喜,才不玩那些俗套的……”
梁知予一怔。
求婚专座?
她抬眸瞥了眼舒橪的神色,下意识拿起手机,在社交软件上输入餐厅名字。
第一个关联词条就是“求婚”。
梁知予几乎瞬间就点了进去。
热度最高的帖子,发布于三个月前,一对情侣博主在此完成了浪漫的求婚仪式,且当天的风景正好,临窗望去,天边一片绯红的火烧云,配上波光粼粼的海面,仿佛自带相爱至天荒地老的宿命感,帖子热度一路飙升。
店家也借势宣传了一把,此后,不少情侣纷纷选择这里作为求婚仪式的首选地点,尤其是博主同款的绝佳观景位,也渐渐被冠上了“求婚专座”的名号。
据说,如果真的有求婚计划,只要预订了这个位置,店家还会免费帮忙布置场景,十分配合。
“您好,这是前菜沙拉,请慢用。”
出神之际,服务生端着托盘来上菜,惊得梁知予的手机差点落了地。
“怎么了?”舒橪看出她的异样。
梁知予强作镇定:“没什么,手滑了。”
餐厅服务周到,服务生上了菜并不急着走,反而对着菜品做了详细介绍,从食材选用,到酱汁调和,再到食用建议,言无不尽。
借这几分钟的时间,梁知予迅速平复心绪。
乍听旁人提起“求婚专座”,还有几分被大名唬住的茫然,但真正看完来由,她反而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她和舒橪,与这个被奉上神坛的称号,实属八杆子打不到一起。
“对了,生日礼物。”
一只长方形的木头盒子,凭空出现在梁知予面前。
她莞尔微笑,伸手接过,“谢谢。”
盒子里,是一对镂刻着繁复花纹的银质饰物,长流苏坠着圆形硬币状的装饰,微微一动,便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响声。
“好漂亮。”梁知予爱不释手,拿起来对着灯光细细端详,“你出差买的?”
她对这种古朴精致的小玩意具有天然的好感,舒橪早知她会喜欢,笑容浅淡:“逛市集的时候,碰到一个哈萨克的老手艺人支摊,一时好奇,就去学了会儿。”
见梁知予似乎不得佩戴章法,他又解释:“这是头饰,可以编进头发里,听说有祝愿长寿的意思。”
梁知予依言往头发上比划。
蓦地,她反应过来:“所以你是为了做这个,手上才留了伤?”
之前见面,她注意到舒橪右手新添了几处深深浅浅的伤口,可询问起来,他只说是走野路不小心磕碰,处理得也粗糙,随便喷了药应付一番。
“不算什么,只是划了几下,破点皮而已。”
他说得倒好似无事发生。
梁知予却忧心起来,放下东西,扯过舒橪的手,要检查恢复得如何。
“你也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了。”
“这些都是金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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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破伤风了怎么办?”
掌心相贴,触感细腻温软,像一块质地温润的暖玉。舒橪不动声色回握住她的手,冒了点冲动,哑声道:“讨人欢心,可不得付出点代价么?”
流苏搭在手腕上,忽像通了细微电流,顺着神经末梢游走,从指尖到心脉,激起皮肤本能的惊悸与惶然。
梁知予抿着唇,放开了手。
良久,低低说道:“别让我担这种虚名。”
他们才是什么关系。
……何至于此。
舒橪眼里仿佛浸了浓墨,深得探不见底。
神情倒是瞧不出半片裂痕,淡然自若收回了手:“随口说说而已。你当没听到就是了。”
服务生仿佛挑着时宜上菜,正在桌上气氛有些沉寂的空档,端着托盘来上新。
梁知予如得救星,连菜品介绍都听得格外认真,生怕注意力分散分毫似的。舒橪看在眼里,突然对面前调味碟里的油醋汁很有意见。
谁让你这么酸的?
吃到后半程,梁知予中途两次出去接电话,头尾快十分钟。
舒橪从未有过被人晾在餐桌上的经历,她第二次离席时,连脾气都磨没了,撂下餐具靠着椅背,满眼漠然地望向窗外。
天色已暗得趋近昏黑,哪里还能看见什么滨海盛景,不过一面落地玻璃反光,寂寥地照出他孤身一人。
店家竟然还贴心地过来发表关切,询问舒橪一会儿是否还有别的安排,店里可以提供免费的帮助。
还“别的安排”?
舒橪皮笑肉不笑:“安排不敢有,不过麻烦给我倒杯柠檬水,味道重一点。”
话音才落,梁知予接完电话,姗姗归来。
“是谁给你打来的生日贺电吗?”
舒橪注视着她问。
梁知予说:“不是,工作上的事情。”
又是工作。
上次也说是工作。
可结果呢?
舒橪垂了眼,嘴角扯出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你那个大学同学,没祝你生日快乐么?”
梁知予这才听出弦外之音,诧异地投去目光:“这都多久了,你怎么还在说他?”
舒橪怎么听怎么觉得她在袒护,心中愈加不爽,但终究顾及今天是她生日,把话全都咽了回去,面上反倒还要做出全然不在乎的样子,半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饭后,两人沿着海边的散步道走了一会儿,聊天聊地聊空气,绝口不提刚才席间的那段插曲,倒是十分默契。
最后去了酒店。
一进门,灼热的呼吸就压过来。
梁知予喘息着问,怎么不去他家。
舒橪自上而下地吻她:“总在一个地方,容易腻。”
情|欲起伏,本是他们之间解除龃龉的习惯性方式,但今晚却有些例外——
舒橪感觉到,梁知予走神的频次,高到离谱了。
他再也忍不住,彻底停下来,双手撑在她身侧,质问道:“梁知予,你是觉得我不行吗?”
梁知予从中断的迷茫中回神,“我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
他是真的生气了。
梁知予怔怔,“……我没什么意思。”
舒橪冷脸:“对,我也觉得挺没意思的。”
他抽身出来,随便把套打了个结丢进垃圾桶,“别勉强了,洗洗睡吧。”
梁知予半撑着身子,抬眼望他的背影,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她起身去捡地上的裙子,舒橪却快她半步,先行拾起,往她身前一放,随后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
床头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梁知予拿起一看,脸色瞬间凛然。
她快速穿好衣服,走到紧闭的浴室门口,说道:“我今晚不能留在这里了,得回去一趟。有个文件要用电脑处理。”
浴室门应声而开。
“要我送你回去?”
舒橪的面色平静到看不出异常,可这就是最大的异常。
梁知予硬着头皮,颔首:“如果……你方便的话。”
31. 31 脱轨
那几秒里,舒橪什么也没说。
他回到床边,随手披上衬衫,一颗颗地系扣子,动作很重。
“还愣着干什么?”他回头,对怔在原地的梁知予说,“拔房卡,下楼。”
房间里尚未退却的一点旖旎,似乎也随着卡片离开卡槽的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梁知予心里记挂着别的事,头脑仍有些混沌。
刚才走得急,她来不及清理自己,衣服布料裹在身上,有种冰冷的黏腻,经过空调温度开得极低的走廊,不住地打了个寒噤。
她的动作,并未逃开舒橪的眼神余光。
但他只冷淡地转过头,径直往电梯间走,衣角扬起一阵事不关己的风。
梁知予狼狈地抬脚跟上。
两部电梯均停留在低楼层,运行上来,需要一会儿的时间。
舒橪和梁知予并排站着,视线放得平直,只借着电梯金属门的反光,捕捉彼此模糊的影子。
“没东西落下吧?”
问话时候,舒橪仍旧看着前方,像在问空气。
梁知予慢慢摇头:“没。”
他们之间,其实还是去舒橪家里的次数最多,上回来酒店,依稀还是跨年泡温泉那次。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当梁知予意识到,她在舒橪家的床上,比在酒店房间睡得更安稳时,恍然意识到这个道理。
电梯门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距离他们上楼,总共还不过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再度走进封闭的轿厢,气氛却已大不相同。
梁知予盯着脚下柔软的地毯,恍恍惚惚地想:
今晚,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电梯下行到某层时,有其他住客进来搭乘。
舒橪瞥了眼梁知予的脖子,默不作声地挪了半步,把人挡在自己身后,阻隔住旁人的视线。
这个举止来得有些突兀,梁知予直觉不对,伸手从包里掏出小镜子一照——
果然,锁骨上方,赫然一枚鲜红吻痕。
她顿时窘迫不已,但连衣裙领口本就开得不高,更无多余布料可供遮挡,情急之下,她只能散了长发拨到胸前,做一点聊胜于无的掩饰。
好在,进来的人只顾低头看手机,并未注意到角落里的她。
心里突然胀涩起来,宛如吹鼓的气球漏了气,缩成一个憋屈的形状。
出电梯时,梁知予走在最后。
房卡还捏在她的手上,舒橪停下来等她一会儿,顺理成章地从她手里抽出了卡片,说道:“我去办退房。你在这里等着。”
大堂里灯火通明,雪白暖黄的灯光从四面八方映照过来,使人跌入无处遁形的透明真空。
梁知予拘守在前台左侧的角落,背后一面墙,挂着走表各异的世界时间,仿佛一线游离于昼夜晨昏规律之外的缝隙。
回忆的齿轮却急速转动。
她终于想起来,原来她和舒橪最开始的时候,这种不相熟的沉默少话,才是萦绕于他们之间的主旋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变了调呢。
梁知予攥着裙角,神思恍惚之间,听见舒橪由远而近的声音:“退好了,去停车场。”
回去的行程,两人几乎没再说过话,直到汽车停稳在梁知予家楼下。
临开门下车时,梁知予的动作微微一停顿,回头朝着驾驶座轻声道:“那我走了。”
舒橪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腕骨处的手表膈得他生疼。
他喉结动了动,情绪和着道别的话吞进肚子里,眼神缓速从她身上滑过,惜字如金地说了句“再见”。
六月的松川,晚上也闷热,幽深树影下,梁知予却感到从头到脚的冷意。
阴影最浓密的地方,她放慢脚步,踏着地面方砖的横平竖直的分界线,恍惚间,总以为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身后车灯闪了闪。
就在即将回头之际,黑色的SUV拖着长长的尾灯,像绝无回旋可能的利箭,从梁知予面前扬长而去。
她被闪得眯了眯眼睛。
路边的栀子花期将尽,空气中只余几缕残香,很快也被稀释不见。
梁知予慢慢走向单元门,脚边影子拖得很长,随着她刷卡开门上楼,终被缓缓拽进沉寂无声的建筑物里。
不知哪里来了一阵风,地上泛黄干枯的栀子花瓣被吹得打了个转,飘无所依,直至遇见汽车轮胎的阻碍,徐徐停下。
那辆明明已经开出去的汽车,踏着杳然夜色,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原点。
车窗降下来,舒橪的视线上移,数着楼层,停在一扇亮着微光的窗边。
“梁知予,”他喃喃,“你是真不在乎伤我的心。”
*
回到家里时,裴斯湘正在客厅拖地,杂七杂八的卫生工具占了一大块地方。
看见梁知予突然开门进来,她的眼里稍有错愕:“你不是说,今晚不回来吗?”
梁知予勉强笑了笑:“情况有变。”
她弯腰换拖鞋,一边藏起表情里的疲惫,用寻常的口吻问:“我们不是昨天才打扫过吗,怎么大晚上的还要拖地?”
“我……闲着也是闲着。”裴斯湘给拖把沥水,在地上曳出一道亮晶晶的痕迹,“这两天风大,屋子里灰尘多,打扫一下总是没错的。”
梁知予似乎想到了什么:“湘湘,你是不是……”
“我没事的。”
裴斯湘打断她,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温和笑容,“已经停药很久了,我没感觉身体哪里不对劲。今天可能是工作上有点压力,我怕自己闲下来多想,只能找点事情做。”
梁知予仍有些担心,趁着裴斯湘转身去阳台换水的时候,闪身进厨房,默默把乱七八糟的尖锐物体都收了起来。
回到房间,她轻轻掩上房门,开了一盏柔和的床头灯,拉上窗帘换衣服。
她的衣柜里少有裙装,今天要不是为了和郑雅珍出去套近乎,也不会特意换上。
浅蓝色的短裙随手丢在床尾,梁知予在书桌前坐下,随手扯了几张卸妆巾,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个人邮箱。
收件箱里,静静躺着一封邮件,标题是串乱码字符,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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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几乎要让人以为是不足入眼的垃圾信息。
梁知予瞬间屏住了呼吸。
点开邮件,正文只有寥寥几字。
【知予学妹,当年剩余的所有资料已送达,很抱歉无法出面,但我仍然希望,它们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附件的压缩包,大小有五百多兆。下载点开后,只见里面赫然排列着十来个文件夹,逐个标着序号,无一不是与当年那桩欠薪案相关的素材资料。
而这,还是已经被勒令删除过一部分的缺损版本。
梁知予挨个点击查看,渐渐地,一种熟悉感萦绕上心头。
这里面的多数文件,当初都经了梁知予的手。
那时她刚通过考核转正不久,虽然已经具备独立做选题的能力,但是按照台里惯例,还是先让她跟着前辈同事学习。也是因此,学姐为了欠薪案忙活了多少个日夜,跑了多少趟采访,收集了多少资料,她看得最为真切。
作为协助,彼时梁知予的电脑里,也存了不少相关文件,但就在学姐停职调查没多久,她的电脑主板便无缘无故地损毁了。
技术部取走修复,却再没有回音,行政爽快地给她配了一台全新的机子,说是今年刚采购的最新款,比她原来那台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如果不是孟晔旧事重提,梁知予几乎以为,这段往事,本会就这么永远在记忆里封存下去。
“资料已经转发给你了,记得查收。”她给孟晔发了一段语音,“学姐不是很愿意出面,希望你能理解她。”
孟晔回复:“已经收到了,谢谢你,也麻烦代我向庄学姐道声谢。”
梁知予关闭电脑,把堆在桌上的卸妆巾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虽然她早已离开了电视台,但毕竟还在媒体圈子,总有风声能传进耳朵:就在前年年中,何承望已经升任了新闻中心的正职领导,在台里算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孟晔想做什么,自然无需明说,梁知予虽不知他为何选择这个节骨眼,却也敬佩他的勇气,即便尚未下定决心重新身涉其中,也很难做到坐视不管。
换下来的衣服还堆在床尾,梁知予正准备拿去洗了,又收到孟晔发来的一份文档。
【这些是许志现存的实控产业,明里暗里都有,王律费了不少功夫才查到的。你可以看看。】
许志,正是那桩欠薪案的主人公。
梁知予打开文档,认认真真从头看到尾,这才惊觉,原来当初台里风波刚过不久,许志就注销了名下的建筑公司,转而着重投资互联网和影视等大热领域,关联企业足有十多家。
可是仅凭这些,有怎么能够断定何承望和许志之间的联系呢?
想到这里,梁知予隐隐又有点头疼。
她揉了揉太阳穴,索性暂时放空大脑,提着换下来的裙子,准备去阳台洗衣服。
床边放着裴斯湘早上送她的生日礼物,是个潮玩品牌的联名玩偶,上架即断货的销冠款。
视线从上方滑过的时候,梁知予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舒橪送她的礼物,好像忘记拿回来了。
32. 32 台风
拍摄进展不顺,导演喊了暂停,所有人中场休息。
“导演,这人怎么回事?”
舒橪皱着眉,指着监视器里一个晃动的身影,“拍了一上午,全是贴脸,后面的景都白搭了。”
导演无可奈何地笑:“人家是大牌明星嘛,当然想怎么拍就怎么拍。舒总,咱们也别太认真,差不多就行了。”
户外广告的最佳拍摄地,毫无疑问选在了山野之间,加之又是盛夏,虽然才上午十一点不到,空气已经十分炎热。
舒橪仰头猛灌了一口冰水,以压压心里的浮躁,见主角身影已进了房车,眼睛微微眯起来,“他是什么来头?”
“还能什么来头?当然是背后有人推啊。”
舒橪听了,眉头蹙得更深,随手推拒了导演递过来的一支烟。
广告的活,他最终还是接了,不过面谈的时候才得知,原来并非只是广告,而且品牌与代言人合作宣传,准备发布一支推广歌曲,拍摄内容既是广告,也是歌曲MV。
代言人叫涂阳,是这两年风头正盛的男演员,主业在电视剧,资源相当不错。
“导演,阳哥那边刚说了,下午太热没法拍外景,想转回棚里拍。”涂阳身边的一个工作人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导演想了想,说道:“也可以。不过棚里的戏就那么几场,咱们还是外景居多,你和涂阳老师说说,让他尽量克服一下,争取尽早拍完。”
工作人员迟疑道:“阳哥还说……希望能把外景的一半,都改成棚拍。”
此话一出,导演顿时面露难色。
舒橪听了冷笑,忍不住出言反讽:“何必只改一半?干脆全部AI换脸,他躺在家里也能把钱赚了,不是更好么。”
工作人员本就是涂阳身边的一个小助理,哪里敢传这种话,脸色发白道:“舒老师,您别为难我……”
导演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他就开个玩笑,你不用当真。改拍内景确实没那么简单,美术和摄影都得重新布置,就算加班加点地赶,起码也要两三天。你回去和涂老师说,让我们商量商量,明天给他新方案。”
工作人员如蒙大赦,接连说了几声“谢谢”,便回头往涂阳的房车小跑过去。
“你怎么还惯着?”舒橪的脸色很难看,“他一个人耍脾气,要连累片场多少人帮他加班?”
导演语重心长:“舒老师,我们这是商片,只要老板满意,粉丝满意,可以稍微放下一点艺术追求。没关系的。”
舒橪向来最烦这种话,一时间不太想接茬。
说是中场暂停,但真正能安心休息的,大概也只有涂阳一人,露天空地里,十来个群演围着大风扇吹风,脸上的妆都花了七八成,更不用说连风扇都排不上队的小场务,只能躲在树荫下,拿着手里的文件夹扇风。
“……算了。”他咬着牙说,“话说在前头,我可只改一遍。”
导演终于欣慰而笑:“这就对了嘛。”
他用扩音喇叭招呼工作人员收拾器材,一边压低声线和舒橪说:“我跟你透个底。捧涂阳的人,没那么简单,我们对他敬而远之就行了。”
舒橪在圈子里见多了关系户,对此倒也没放在心上,胡乱点头应着,顺手帮忙关了机器。
耳边却已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竟是涂阳的房车先行驶离了现场。
舒橪无语嗤笑。
这哪里是主角,分明是供祖宗。
*
广告片的取景地,在松川西北五百公里之外的一座山里,附近就是影视基地。
MV时长比歌曲多了十几秒,不过总共也就三分多钟,加上拍摄方案有所修改,真正实地取景,也就三五天。
剩下的全是棚拍,舒橪懒得再跟,和导演打过招呼,便提前驱车回了松川。
刚到家没多久,舒橪就收到气象台发来的预警短信,说是今年第二号台风“瓦娜”,预计在明日晚间七点左右,以强台风级别登陆,松川全市即将迎来强降水,提醒市民做好应对准备。
夏季台风,对松川市民来说,倒也是家常便饭。舒橪收到短信,不慌不忙地下楼去了趟超市,买了些易储存的速食,囤进储藏室里。
翌日上午,大雨。
舒橪站在书房窗前,隔着雨幕望向对面楼栋,仿佛隔了重重的纱影。潮湿而细密的水汽笼罩,使整个城市臣服在一种具象化的寂静里,渺渺无声。
中午时分,雨水短暂停歇了一会儿,但随后,便转为更强烈的势头。
直至下午四点,暴雨预警正式升级为红色。
社交软件上,已有了“#松川暴雨#”的热搜词条,全城公共交通停摆,老城区的部分街道,积水水位早就过膝,并有持续上涨的趋势,消防和民间救援队忙得不可开交。
舒橪看着手机新闻,心头的隐忧愈甚。
他记得,梁知予租住的社区,是个地势偏低的所在。暴雨还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按这样的雨势下去,被淹恐怕也是早晚的事。
梁知予生日过后,他们两人的状态,一直处在不上不下的微妙里。
联系倒是照常,梁知予还主动提起忘记拿礼物的事,原本说要过几天来取,但后来又说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媒体行业的活动,便暂时搁置了。
屋外风声呼啸,舒橪终于按捺不住,拿起手机给梁知予打电话。
连续两通,无人接听。
心中的不安,瞬间到达顶峰。
舒橪一刻也坐不住,抓起车钥匙,义无反顾地出了门。
外头暴雨如注。
车开出地库的刹那,挡风玻璃白了一片。雨刮器以最快的频率运作,但仍然无济于事,视线里,前方道路模糊得像是打了马赛克。
舒橪全程开着双闪,握稳方向盘,极力劝服自己冷静。
极端天气也有可能影响通讯,又或者,她正在家里睡觉,没有听见电话铃……
平时二十分钟不到的车程,今天却仿佛开了一个世纪。越是临近目的地,路面积水越深,等开到梁知予住处楼下,整条街的积水,已完全没过了脚踝位置。
车才停稳,舒橪连伞都顾不上打,冒雨蹚水来到了单元门外,急促按响门铃。
无人应答。
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淌进衣领,舒橪的上半身几乎湿透了。他胡乱用手抹去脸上的水,借着屋檐下半平方米的遮挡,继续给梁知予打电话。
还是没有接。
耳边除了听筒里的机械忙音,便是厚重的倾盆雨声。铁门生了锈,暗红色的痕迹被雨水淋湿,掌心抹过,像一道已经结痂的伤痕。
舒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种天气,她既不在家,也不接电话,最坏的可能就是被困在了路上;稍微乐观点想,也可能是在朋友家,或回了梁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复又淋雨蹚水回了车里。
湿发正在往下滴水,舒橪却顾不上,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梁谨的号码,不假思索地拨了过去。
“小舒?”这下倒是接通了,梁谨的声音传过来。
“突然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舒橪强行维持着语气的平稳:“梁老师,冒昧打扰了。我现在找知予有急事,可电话一直打不通,请问她和您在一起吗?”
梁谨愣了愣,说:“她现在在外面租房子住,这两天没回家里。”
舒橪心里一沉。
“我刚才敲门了。”他说,“……她不在家。”
梁谨倒吸一口冷气:“台风天,她不好好在家待着,怎么还跑到外面去了?”
雨势丝毫未有减小,水位已有肉眼可见的上涨趋势,举目望去,汽车仿佛雨中的一座孤岛。
舒橪逼着自己冷静,努力把言语中的焦躁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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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在合适的分寸里:“梁老师,如果知予联系您,请您一定告诉我。我……”
我需要见到她。
从梁谨那里,舒橪没问出任何消息,然而时间分秒流逝,交通广播里不断播报着道路瘫痪和车辆求助的信息,一字一句,令人深深心惊。
《刻度》杂志社的官网,留有他们的公开号码,舒橪抱着一线希望打过去,竟然还有人接。
“喂,您好,这里是《刻度》编辑部。”
舒橪焦急道:“请问社会部记者梁知予在吗?我找她有急事。”
接电话的是杂志社的前台行政。
几小时前,公司通知了放台风假,同事们陆陆续续回了家。财财不能单独留守,她一边拿猫条哄它进猫包,一边心不在焉地接电话:“你问梁记者?她今天没来公司。”
“她是出去采访了吗?”
“不好意思,我不了解他们各自的工作安排。”
心脏似乎结了层霜,舒橪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的电话,脑海里糊成一片。
不在自己家,不在母亲家,不在公司……
梁知予,你到底去了哪里?
他从未有过这么方寸大乱的时候,思绪像是凝滞的死水,寻不到任何出路。
他终于蓦然发现,原来自己和梁知予之间的交集,少得那么可怜。
他们甚至没有共同朋友。
手机嗡嗡震动,来电显示为舒丽玲。舒橪魂不守舍地接起,含糊应了声:“……喂?”
“你现在方不方便去趟医院?”
舒丽玲口吻很急,“你爸在单位突然晕倒了,这会儿还不知道人怎么样。飞机高铁都停了,我一时半刻赶不回来。松川雨大不大?要是路况允许,你开车去医院看看情况。”
舒橪总算拾回了一点神智,闭眼深呼吸,“好。我现在就过去。”
市一医院的地理位置占优,处在一块平缓上坡区域的坡顶,路面没什么积水。
舒橪到了医院才知道,原来高宏朗是因为连续工作,体力不支而晕倒,几分钟前刚刚醒来。
父子俩一个面容憔悴,一个浑身湿透,在病房面面相觑,诡异地沉默了许久。
“你这是……怎么弄的?”
最终还是高宏朗先说话。
“忘带伞了。”舒橪轻飘飘遮掩过去,“您呢?感觉怎么样了?”
“我倒还好。估计是前两天连轴转,没休息好,现在已经缓过来了。”
高宏朗撑着身体坐起来,“外面雨这么大,你没必要过来的。现在到处都积水,多危险。”
舒橪淡淡说道:“我不要紧。您还是趁早给我妈打个电话报平安吧。她在外地,怕您出事才叫我过来的。”
高宏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连点头称是。
他急忙给妻子打电话,不出意外地迎来了爱之深责之切的数落,却也不敢多说什么,老老实实接受教育。
舒橪旁听到一两句,心里仍沉甸甸的,忍不住绕出去,又拨了梁知予的号码。
仍是没接。
他快要喘不上气,茫然地在走廊里兜圈子,心神难定。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急诊。
大厅里人来人往,一片喧嚷。有刚被救援队送过来的伤者,也有哭天抢地的家属,蓝绿白构建的基调颜色里,他只是极不经意地望去一眼——
那个让他担心得快疯的人,竟然就像林海中的一叶,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舒橪几乎以为是幻觉,怔怔看着梁知予的背影,在病床和医护之间打转。
声带锈住似的,半天发不出音节,宛若经历了一场重大的失而复得,大脑间错着承受惶惑与狂喜。
“梁知予!”
她寻声回头。
看向的却不是他。
孟晔像个从天而降的聚光灯,不费吹灰之力地,率先走入她的视线。
33. 33 结束
“都包扎好了?”
梁知予看见孟晔从诊室里出来,连忙起身上前关切。
孟晔温和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擦伤。”
他小臂缠着厚厚的纱布,手指上也有几道血痕,已涂上了药水,哪怕此时也不忘自嘲:“是我运气不好,来松川正赶上台风天,还连累你陪我来医院。”
梁知予摇头说:“怪我太心急了。明明事情还没有什么眉目,不该这么早和你说的。”
就在几天之前,她在另座城市参加媒体行业的代表大会,巧遇了大学同专业的同学。两人聊起往事,不知怎么就讲起了那位姓庄的学姐,原来当年之事,在京州大学的同学圈里亦有流传。
同学在一家晚报任职,当时也有涉足该选题的想法,甚至已开始着手调查当事人背景资料。但她的嗅觉显然更加敏锐,在察觉到那位许老板背后并不简单的时候,便识趣地停了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活动行程的最后一天,梁知予费尽心思,从同学那里拿到了一份简短的资料。上面记录的正是三年多以前,那桩讨薪案主要当事人的情况。
名单上绝大多数的人,现如今已经离开了松川;尚未搬离的,除了两年前离世的一位,便只剩下两人,一个叫陈鹏,一个叫罗兴,恰好是两户相邻而居的熟人。
梁知予按捺不住,连忙把消息分享给孟晔,未曾想到他的行动力如此之强,连夜坐飞机赶来,更未料到天意弄人,台风“瓦娜”直扑松川。
他们二人住在老城区积水最严重的区域,梁知予和孟晔趁着中午雨小那会儿,在他们的住所附近转悠,原本预备来个出其不意的临时采访,谁知途中遇上的卷土重来的倾盆暴雨,两人被困许久,孟晔还不慎摔伤,直到半小时前,才坐上了救援队的冲锋舟。
孟晔苦笑:“伤也就伤了,这趟没见着人,实在可惜。”
梁知予正想出言安慰,忽听耳畔一把冷冰冰的男声:“孟先生,既然受了伤,就应该好好休息,何必还留在这里强人所难?”
她错愕地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舒橪沉着一张脸,现在几步之外的地方,定定看着他们。
他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隐约透出胸前起伏的肌肉,几绺被水打湿的头发垂在额前,显得眼神格外晦暗。
滂沱雨意,让急诊大厅里蓄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可他却像一座醒转的休眠火山,岿然不动的时候,也让人嗅到尘与火的气息。
孟晔没和舒橪打过照面,不过听称呼,便知道他是对着自己说话,自然也未曾忽略话里不善的语气。
“你认识我?”他不动声色。
舒橪皮笑肉不笑:“久闻大名。你是知予的同学,不对么?”
孟晔明白过来,并未回答他,转而温声问梁知予:“他是你朋友?”
梁知予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是我朋友。”
她别无选择地承认,做了个简短介绍:“孟晔,他叫舒橪,是我的高中同学。”
孟晔有几分了然,主动走上前,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你好,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孟晔,是知予的大学学长,在京州工作。”
舒橪伸手,和他不轻不重地握了握。
“你好。”他语调寡淡,“京州到松川千里迢迢,孟学长兴致真好,专挑着台风天来。”
孟晔微笑回敬:“你不是一样吗,冒着大雨也要过来找她。”
舒橪冷冷道:“当然不一样。我爸晕倒在医院里,我是来看他的。”
相对平和的表象下,是彼此心知肚明的暗流涌动。
梁知予闻言,诧异地问道:“叔叔晕倒了?怎么回事?”
舒橪解释了两句,说是工作劳累所致,暂时没大碍。
门口突然接连推进来几个伤患,医护火急火燎地推着病床往手术室里赶,似乎是触电伤,情况十分危急。
大厅里本就人头攒动,听见迭声疾呼的“让路”,纷纷侧身闪避,自动腾出一条可供通行的过道。
混乱之中,梁知予被别人绊了个踉跄,差点摔倒,孟晔扶她了一把,低声说:“小心。”
他用的还是伤手,梁知予顿时愧疚起来,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没扯到你伤口吧?”
舒橪被人群推搡到另一侧,眼神下意识地寻找梁知予,抬眼望见的,却是她关注孟晔伤势的情形。
急诊大厅的灯光雪白,几乎到了刺眼的地步。他收回视线,静静等待这一波的奔忙过去,漫长得如同半个世纪。
“如果你现在要回去,我可以送一程。”
良久,舒橪才启声对梁知予说,同时淡漠瞥了眼孟晔,“你也是。”
梁知予怎会不知尴尬,正想要婉拒,又听舒橪道:“别想着打车。这种时候,加价一千都未必叫得到。”
她仍有些犹豫,孟晔倒坦然,神色自若地应下来:“那就麻烦你了。车费我会照付的。”
舒橪冷冰冰地拒绝:“不用。我还不缺那几十块钱。”
外头的雨势稍有收减之意,风也静了不少。车里空调温度开得低,梁知予忍不住伸手调高几度,对舒橪说:“你身上还湿着,别吹这么冷的风。”
她仍坐副驾,孟晔在后排,舒橪目不斜视地开车,一边对她说:“你面前的储物格里有干毛巾,帮我拿一条。”
梁知予翻找出来,递给他。
路口等红灯,他停下来擦头发,动作潦草,也不知道擦干几成,就把毛巾丢还给梁知予,随口道:“好了。收起来吧。”
不远处,路政冒雨进行排水作业。不少路段积水太深,已经无法通行,舒橪绕了好几圈,才开到孟晔落脚的酒店,让他下车。
“谢谢你了。”孟晔解开安全带,不失风度地道谢,“下次有机会来京州,我请你吃饭。”
舒橪懒得分辨是客套话还是真心话,手肘搭着车窗沿,呼吸一起一伏,“顺路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顺不顺路,彼此心下皆了然。不过看破不说破,留两分尽在不言中的周全和体面。
送完孟晔,下一站是梁谨家。
刚才在急诊大厅里,梁知予终于腾出时间看手机,见到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消息,立即给梁谨回电报了平安,不出意外地被批评教育了一顿。
梁谨知道她租住地方的街道被淹,便让她直接回家,等水退了再过去。又说舒橪起先有急事找她,既然现在不忙,得赶紧给人家回电话。
梁知予在电话里应着,放下手机,心却陷在踌躇里。腹稿尚未拟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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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回电怎么也拨不下去,可偏偏担心什么来什么,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她毫无准备地,撞进了舒橪的视线。
“……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
沉默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梁知予终于开口。
舒橪目视前方,缓慢通过涉水路段,风轻云淡地反问:“那是为什么?”
梁知予轻轻叹气。
真要解释起来,岂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说来话长……”
“没关系,慢慢说。”舒橪开上高架,车速渐渐提起来,“油箱够满,我可以陪着你一圈一圈地绕,直到你说完。”
“我们有的是时间。”
梁知予再迟钝也听出不对劲了:“舒橪,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她呼吸急促,“我承认,今天是我疏忽了,让你担心这么久,我也很抱歉。可今天这事,并不仅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
“为了他,对吗?”
舒橪眉间隐忍着戾气,下颌线紧绷,“为了他,你可以在这种天气里,冒着大风大雨的危险出门来医院。我没说错吧?”
梁知予难以置信自己的耳朵,怔怔道:“你在说什么疯话……”
路上几乎没别的车,雨水划过车玻璃,拖出一道道蜿蜒锋利的足迹。
舒橪踩了一记刹车,停在路边。
“对,我也觉得我疯了——从今天下午踏出家门找你的那一刻起。”
他的目光仿佛淬过火,灼热得几乎能把人烫伤。
“我站在你家楼下,给你疯狂打电话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可能被困在怎样的险境里,我要怎么去救你出来。而你呢?为了一个孟晔,你连自己的安全都不顾了!”
“你知道我有多难堪吗梁知予。就算我只是你上不得台面的炮|友,不想你在我们关系存续期间去招惹别人,难道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么?”
诘问一字一字地砸过来,砸得梁知予发懵。
她从没有见过舒橪这副样子,隐隐感觉不安,可那种质问的语气更早激起她争辩的本能:“你在怀疑什么?我和孟晔是同学,仅此而已,今天我之所以冒雨出去,是因为他有事需要帮忙,你不必想得那么肮脏。”
“肮脏?”舒橪冷笑,“对,我思想龌龊得不得了,哪里比得上你那个老同学斯文高贵,难怪你更喜欢和他来往。”
梁知予简直莫名其妙:“你有没有搞错?我已经说过了,他有件很重要的事找我帮忙,就这么简单,你有必要借题发挥吗?”
她最痛恨在人际关系方面被冤枉,更气愤这种冤枉竟然来自于舒橪,抱着胳膊别过头去,不想再和他多说。
舒橪的脸色难看到极点,额头青筋一跳一跳,恨不得此刻就下车,再痛快淋一场雨。
名不正,言不顺,连情绪的宣泄都成了一个笑话。
车开到梁谨家楼下时,雨势已转为中雨,相比下午的疾风骤雨,竟也能算得上是风平浪静了。
梁知予沉默着解安全带,拿了伞就要下车。
舒橪坐在驾驶位上,一动不动,直到车门解锁打开,忽然出声。
“梁知予,”他微阖眼睛,仿佛历经了高度紧张后的神思倦怠,“我们的关系,到此结束吧。”
34. 34 念旧
车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外头的新鲜空气涌入车厢里,带去一点让人清醒的微凉,又像乐章行至最激烈处,一道不容分说的休止符。
梁知予下车的动作停了停。
她回头望了眼舒橪,竟然看出来一种脆弱,可是为什么,明明说结束的他。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三个字,给他们之间的这段关系,落下定音般的一锤。
梁知予垂下眼帘,目光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好。希望我们都不要后悔。”
话音落,开门下车。
雨还在下,她没有打伞,径自走进雨里,脊背挺直,看上去那么决然。
舒橪听见关门的声音,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车窗上全是雨水,模糊了她的背影,距离却清晰地渐渐拉远。舒橪知道,他刚刚做了个难以回头的决定,也许是错的。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说不定在她眼里,他们的开始,就是错的。
*
梁谨听见开门的动静,连忙来到门口查看。
“怎么淋成这个样子?”见到浑身湿透的梁知予,她惊呼,“不是拿着伞吗?”
梁知予勉强扯开笑:“到楼下了,懒得撑,反正都要洗澡。”
梁谨忙说道:“快去洗个热水澡。我煮点姜汤,洗完出来趁热喝了,不然肯定要感冒发烧。”
梁知予点头答应着,进房间拿换洗衣物。
“你这孩子也真是,明知道这种天气让人担心,还不接电话。小舒找你都找到我这儿了,要不是他,我还真不知道你没回家。”
梁谨嗔怪道。
“他说找你有急事,给人家回电话没有?”
梁知予拿睡衣的手一顿。
“嗯,已经和他说清楚了。”
她生怕梁谨继续在舒橪身上找话题,敷衍了两句,便急匆匆扎进浴室。
热水器是老款,升温需要一段时间。梁知予木然盯着墙壁上的瓷砖缝,像一道道龟裂的、难以弥合的沟壑,深深嵌在触目可及的地方,容不得忽视。
她的心里,也有一处不容忽视的地方,泛着轻微的钝痛。
从没有过的感觉。
热水兜头冲下,梁知予闭着眼睛,不知为什么,眼前总浮现出和舒橪刚确定关系时的种种。
那段时间,她才从上份工作的打击中缓过来,正在招聘软件上重新投简历。
她的学校背景很不错,绩点、在校经历都是数一数二的优秀丰富,松川电视台的在职经历也是无形中的背书,因此,很快就得到了几家大企业的面试机会。
岗位基本都是行政或者文秘,梁知予从没接触过,上网搜罗了一堆相关资料,有时间就抱着啃,在舒橪家过周末的时候也不例外。
好奇心作祟,舒橪也瞥了两眼,没多久便皱着眉头问她:“你真准备转行?”
梁知予沉默几秒。
“……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他勘破她的犹豫不决。
梁知予被他问得心烦意乱,丢开资料,把脸埋进掌心,闷闷地说:“好吧,我承认我犯贱。明明吃过大亏了,可还是没法完全下定决心。”
舒橪笑起来:“这有什么。人生嘛,谁没吃过几次回头草,职业选择本来就是大事,要允许自己有举棋不定的时候。”
他讲起道理并不生硬,哪怕是梁知予这样最反感说教的人,也觉得温和入耳,情不自禁地追问下去:“可如果之后在同个地方跌倒第二次,岂不是显得太蠢了?”
舒橪一挑眉,带着几分洒脱和不羁:“谁说的?我倒是觉得,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勇气,只有聪明人才具备。”
他轻易不说别人的好话,却很有令人信服的力量。梁知予听了,竟也觉得受之有愧,低头拨弄着资料纸页的一角,轻声说:“其实,我只是比较擅长读书和考试而已,和你讲的那种聪明,差了好几个档次呢。”
舒橪失笑:“你这么说,让我情何以堪?从前你可是天天被老师挂在嘴上的好学生,我挑灯夜读都追不上你的排名,这样一来,不是更蠢笨得无药可救了。”
梁知予从他的话里听出点不一样的意思,“你以前……很关注我?”
舒橪一顿。
“你不知道么?”他微笑着说,“那时候,你可是风云人物。”
听见这个词从舒橪嘴里说出来,梁知予的情绪微妙地上扬了几分,兴致勃勃地问:“真的?你不会暗恋过我吧?”
这个问题,她后来又问了他一遍,两次的答案,都是否定。
站在浴室的水汽里,梁知予默然地想,她和舒橪,大概真的只是两条短暂相交的直线。
交点过后,仍有各自的路要走,无论曾经有过多少近似于真心的瞬间。
*
回来的当晚,舒橪发烧了。
起初只是有些发热,他自己也没太放在心上,以为不过是普通感冒,加上心情实在不好,只潦草冲了澡,头发都没怎么擦干,便躺下睡觉。
直到凌晨三点钟,舒橪干舌燥地醒来,喉咙里难受得像要冒烟。
他头昏脑涨地按亮床头灯,去客厅药箱里拿了测温枪一测,居然已经三十八度五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舒橪在心里低低骂了一声,好不容易从药箱最底部翻出来一盒退烧药,看了眼生产时间,竟然上个月就过期了。
受台风登陆影响,方圆十公里之内的药店都已经暂停营业,更别指望外卖员冒着生命危险接单。舒橪认命地丢开手机,拿着仅剩两包的感冒冲剂,进厨房接开水。
再度躺下。
药性使然,强烈的困意很快将他包裹。但不知为什么,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做梦,整个身体仿若飘浮在半空,虚幻而无凭依。
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坠落感袭来。
舒橪猛地惊醒。
窗帘没拉严,缝隙里泄进来几许暗淡的晨光,床头柜的数字时钟显示,现在才是早上七点。
两边太阳穴传来钝钝的胀痛,浑身说不出的难受。舒橪仰面躺在床上,迟缓地眨了眨眼,重新给自己测体温——
已经三十九度了。
这几年,他很少生病,几乎忘了什么叫做“病来如山倒”,原本还想强撑着身体,下楼看看药店是否开门,谁知没走几步,就觉一阵头重脚轻。
……真够倒霉的。
舒橪咬着牙,在原地静站缓了缓,拿手机给物业管家打电话,让他们帮忙送药上来。
根据气象台的最新播报,台风“瓦娜”登陆后,已在今晨减弱为热带风暴级别,正逐步往松川的西北方向移动。
窗外,余雨未尽,天幕仍然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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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橪坐在沙发上,从没觉得家里如此安静过。
自他在这里购房置业,平时鲜少有亲朋好友登门。原因倒也简单,一是他不喜欢家里热闹,二是有时候他和梁知予胡闹的痕迹太重,实在不便展示于人前。
其实真要细究起来,关于梁知予的东西,基本都被他妥帖地收归在卧室里,只要房门一锁,别人眼睛也看不出什么。
奈何他心里沉不住气。
沙发上,他们依靠着看过电影;厨房里,他们配合着做过一日三餐;阳台上,他们分享过同一杯酒,赏过四季的月升日落。
哪里都是她的影子。
心中某个角落,忽然酸疼得厉害,什么止痛药也管不了。
休息片刻,舒橪渐渐恢复了一点力气。他决意趁着今天,把家里该收拾的东西都收了,免得将来还要为此所困。
毕竟,是他先提出的结束。
衣帽间里,整整齐齐一抽屉的换洗衣物,从内到外,一应俱全。
梁知予最常穿的,是一套浅灰色的睡衣裤,宽松款式,上身很舒适,水洗标已经被磨得有些泛旧。
舒橪在穿衣上颇为讲究,有次随口对梁知予说,衣服既然已经穿旧,干脆丢了算了,再买新的就是。
她却一脸认真:“睡衣就是穿旧了才好穿。再说,我和它已经有感情了,哪能随便扔。”
当时的舒橪,并没有这句放在心上;而现在,他怔怔看着那套睡衣,脑海里像是猛然被砸了一记回旋镖。
——原来他这么轻。
轻得不如一套衣服。
*
舒橪病了三天。
管家送来的退烧药很有效,他吃完发了一身汗,昏沉地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再测体温,果然已经完全降下来了。
期间,舒丽玲给他打过电话,原本想问他那天去看高宏朗,怎么人还提早走了,得知他感冒发烧,一时也忘记了这回事,连忙关心道:“烧得厉不厉害?现在退了没有?”
又是自责:“也怪我,肯定是那天去医院看你爸的时候淋了雨,早知道就不和你说了。”
舒橪知道症结不在此,无所谓道:“早就退烧了,没什么大事,您不用担心。”
舒丽玲正在机场回市区的车上,总还有些不放心,说要来舒橪家里看看。
“妈,真不用。”他无奈道,“以前又不是没生过病,何必这么大动干戈。还是我爸的高血压比较要紧,您先回去看看他。”
舒丽玲思前想后,最终气哼哼地表示赞同,斥责得十分公平:“你们父子俩,没一个省心的!”
此话不假。
病愈没多久,舒橪给林若恒和徐奕打去电话,邀他们来自己家里喝酒。
“这是发烧烧糊涂了,还是烧明白了?”
林若恒一进门就嘴欠,“老徐,当心点,咱们今天是贱步临贵地,来之前沐浴焚香没有?我可是吃了三天素才敢来赴约。”
徐奕笑得前仰后合。
舒橪翻了个白眼:“少说两句,能憋死你?”
林若恒才不怕威胁,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点评道:“行吧,一点没变,还是这么性冷淡风。早和你说了,软装缺个木鱼。”
正说着,他突然注意到转角柜上的一个木盒子,没禁住好奇,上手打开一瞧,惊奇道:“哎,这不是你做的那个小玩意儿吗?还没送出去啊?”
35. 35 活该
徐奕被林若恒的话吸引过来,好奇道:“这就是你们上次出差,舒橪在手工艺人那里学做的成品?”
林若恒吊儿郎当地点头,丝毫没有注意到舒橪的脸色有多难看。
“我亲眼看见他装起来的,还能有假?”他说着,不忘渲染一通,“他可是连着三天都往人家老师傅的摊位跑,这片诚心,天地可鉴呐……”
舒橪忍无可忍,走上前,一把抢走盒子。
“没完没了了是吧?”他面如冰霜,“叫你们来是为了喝酒,不是打听这种无聊的八卦。”
见他恼羞成怒,徐奕和林若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但是到底也不能把人逼急了,否则哪还有故事可听,于是两人默契地点点头,决定行个缓兵之计。
“话先说在前头,我和老徐酒量加起来都比不过你,二十度往上的免谈。”林若恒说。
舒橪邀他们来,本就是为了有人作个陪,自然不会强人所难,从冰箱里拿了几罐黑啤精酿,说道:“早给你们准备好了。”
他自己却仍喝龙舌兰,四十度的培恩银樽,透明酒液倾倒在玻璃杯里,有种可视化的辛辣刺激。
徐奕在岛台边坐下,看着他神色自若地倒酒,不禁头皮发麻道:“你感冒才刚好,能喝这么烈?确定没吃头孢吧?”
舒橪淡然,“我自己有数。”
朋友相聚,自然且喝且聊,谈天说地。
林若恒短期内没有再拍新戏的打算,准备休息一段时间,计划年底去阿尔卑斯滑雪,还问舒橪和徐奕是否要加入。
徐奕说:“我年底最忙,饭局都排不下了,恐怕没时间。”
于是目光又落在了舒橪身上。
“……”
他莫名感到几丝压力,“这才几月份,你就开始计划冬天的事了?”
林若恒不以为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电影节那边,该报送的材料都已经报了,接下来就等公布提名,有没有别的项目要筹备,大好时光,我一个单身汉不出去玩,难道像你一样闷死在家里?”
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舒橪反唇相讥:“既然都是单身汉,谁又比谁高贵?”
林若恒回呛他:“至少我不玩单相思。”
话题又走向了死胡同。
舒橪不接他的茬,埋头喝闷酒。
还真有那么几分情场失意的样子。
徐奕看了颇为感慨,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舒橪,你到底什么情况?原先林若恒和我说的时候,我真没信。”
舒橪强行扯唇一笑,“你们也太草木皆兵了。我还能有什么情况。”
“可那个没送出去的礼物又是怎么回事?”
林若恒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伪装,“舒橪,大家都是朋友,什么话说不出口?告诉我和老徐,说不定还能帮你出出主意。”
捏着杯子的手渐渐用力。
他的眼神定在虚空的某处,颓然得显而易见,眼角眉梢却还强撑着镇静。
酒精为他编织了一场悬浮梦境,仿佛尚有回头的余地。只是泡沫易碎,挣不脱现实残忍的囚笼,他低头自视,原来早已两手空空。
舒橪缓缓开口。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
“我活该。”
从头到尾,她都和他说得很清楚,走肾不走心的床伴而已,是他一开始错抱了别的念头。
甚至,如果不是他第一次的出尔反尔,连今天的结局都不会有。
说活该,半点没错。
林若恒何其敏锐,短短几个字,就已经听出端倪。
“是不是去年首映当天,那家媒体的代表?”他追问,“好像姓关,气质是挺不错的,你回答得也特别认真。”
舒橪摇头,又倒酒。
徐奕也当起侦探来,托着下巴思索良久,却实在想不出个结果。
“总不能是你工作室的同事吧?要不然,是合作过的哪个演员?”他干脆乱猜一通,“老天,还能有谁?”
不怪他们盲猜不中。
这些年,舒橪身边根本没有过从甚密的异性,活脱脱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
也不是没人想牵线搭桥,怎奈何他自己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放着别人剃头挑子一头热,尴尬几次,也纷纷识了趣。
薄薄的醉意侵袭上脑海,酒瓶不知不觉已空了一半。舒橪眼眸闪了闪,喃喃低语道:“……我从没和你们说过她。”
徐奕和林若恒双双屏住了呼吸。
“是谁?”
事已至此,似乎也全然没有了再隐瞒的必要。舒橪点开自己的手机相册,时间线拉回最早,跳出来一张合照。
照片上十几个人,都穿着红白相间的校服,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年纪,对着镜头,或是羞赧或是大方地笑,尽显少年青涩。
站在照片正中心的,是个扎高马尾的女孩,笑容灿烂,被身边三两好友亲密地挽手勾肩,不自觉地弯了一点腰,对镜头比耶,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仿佛带着阳光的味道。
在她的斜后方,立着一个眉目舒朗的男孩,表情寡淡,两手插在口袋里,视线并不正对着镜头,反而微微偏向侧前方,好像在看着某个人。
那是高中时的舒橪。
林若恒和徐奕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得出结论:“是不是最中间这个女孩?”
舒橪不语,又仰头灌酒。
那就是默认了。
徐奕点点头,若有所悟:“她确实长得最漂亮。”
“老徐,你这就肤浅了。”林若恒露出意味深长地笑,“舒橪见过的美女还少?单看脸,恐怕很难让他惦记这么多年吧。”
酒的余味带点苦,后知后觉地盈满口腔和喉咙。
这张合照,恐怕连梁知予都不知其存在。
高三那年,为了缓解学生临考压力,学校给毕业班单独组织了一次短途郊游,地点就在森林公园。
原本按照班级划分的阵营,不过很快就被学生们自行打乱,毕竟学校里最不缺跨班交友早恋的。
舒橪的同桌,有个心仪的女生,和梁知予同班。同桌有点怂,无论如何都要拉上舒橪壮胆才敢搭讪,偏偏对方班级十来个人的小团体紧密异常,一路观树赏花,毫无可插话的空隙。
两个男生全程哑然,和她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揣着心事。
好不容易等到她们停下来休息,谁知半路杀出了对方班级的班主任,笑吟吟地和他们打招呼:“你们俩,怎么没在自己班级的大本营里?”
如今再去回忆,舒橪已经记不起来自己当年是如何搪塞过去的,只记得不知是谁提议拍张合照,他如有神助地从背包里拿出一台单反,云淡风轻地表示:“用这个,拍得好看。”
后来回到学校,大家却失了忆似的,除了同桌男生,竟然没人来询问照片后续。
从相机导进电脑,再传回手机,设备更新换代,内存被各类文件图片占据,舒橪偶尔也会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它的存在。
经年往事说出口,轻得惊不起波澜。
舒橪扯出一个不由衷的笑:“你们俩,以后记得以我为鉴。”
“一厢情愿,就是这种结果。”
徐奕却沉默。
他对着屏幕凝神半晌,温吞不决道:“舒橪……我觉得,这个女孩,我好像在哪见过。”
“在哪?”
徐奕深深吸气:“我说了,你可别怨我。”
不妙的预感陡生。
“你说,”舒橪沉沉道,“我不怨你。”
“……就是前段时间,你出差那会儿,有天林若恒给我打电话,”徐奕说,“当时有个外地朋友来松川,我去他住的酒店接他,就在大堂里,撞到了一个女孩子,和照片上这个有点像。”
成年人可以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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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场合里,大概不会有任何地方,比酒店更为微妙。
林若恒使了个眼色,示意徐奕不要再多说,耐不住舒橪往下问:“你确定看清楚了?”
“应该看清楚了。”
“她身边有别人吗?”
徐奕一愣,许久才说:“好像……是有一个男的。”
林若恒暗暗捏了把冷汗,心想再没见过比徐奕还不通人性的家伙了。他正要出言劝和,谁知舒橪又调了张照片出来,推到徐奕面前让他辨认:“是这个人吗?”
这是张双人合照,背景显然在大学校园里,一个年长的教授,带着一个穿蓝色硕士学位服的男学生,正脸高清,想认不出来都难。
“是他!”徐奕满脸惊诧,“你认识?”
舒橪忽地笑起来。
岂止是认识。
他还不识好歹地当过一回免费司机。
徐奕被他笑得浑身发毛,试图转圜:“你先别多想,那家酒店二楼就是餐厅,挺多人去吃饭的,也不一定……”
“关我什么事。”
舒橪眼神漠然,情绪不比酒浓。
“反正我和她,也没有真的谈过。”
*
这天晚上,舒橪把自己灌得很醉。
到了后来,林若恒和徐奕不得不把酒瓶从他手上夺走,极力阻止道:“你不能再喝了,听见没有!”
舒橪醉醺醺地趴在桌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
饶是徐奕也没见过他这种状态,忧心忡忡道:“要不要给那女孩打个电话?解铃还须系铃人。”
林若恒却否决:“现在打过去,不就是苦肉计吗?太不光明磊落了。这个坎,只能他自己跨,谁帮都没用。”
徐奕叹了口气:“你说这叫什么事。听他语气,连个名分都没捞着,还是我们认识的舒橪吗。”
“感情嘛,就是一物降一物的道理。”林若恒说,“我猜,按照他的性格,明天一早就会逞强装失忆。不过也正常,人都健忘,有时候骗骗自己,骗着骗着,也就真忘了。”
果然,之后再见面时,舒橪绝口不提当天醉态,恍若无事发生,还淡定地询问林若恒年底的滑雪计划进展如何,正有加入之意。
朋友也心照不宣地给他留了几分薄面,只是话里话外地暗示,绝不和醉鬼打交道。
舒橪平和一笑,态度很好地答应了。
“少女峰真的很美。你能想象吗,住在童话故事一样的小木屋里,烧着暖和的壁炉,窗外就是雪山,天呐,我已经开始觉得幸福了。”
办公室里,江雯雯对着手机上一则旅行社的广告,长吁短叹。
关瑜从茶水间回来,停下脚步问:“雯雯要休假啊?”
“没有啦……”江雯雯从短暂的白日梦中醒来,“跟团都贵死了,哪来的钱。”
关瑜笑道:“你去年年终不是拿了挺多吗?”
江雯雯满面忧伤:“那都是房贷钱。我的银行卡,只是它们的中转站而已。”
说着,她戳了戳梁知予的椅背:“你拿得也不少,怎么样,手里是盈是亏?”
梁知予正盯着微信里的一个名字发呆,被江雯雯一碰,如梦初醒似的,“什么盈亏?”
她少有这种讷讷的神态,关瑜抱着胳膊,慧眼如炬道:“你最近怎么了?整天对着手机发愣,好几次叫你都没反应。”
“没吧……”梁知予讪讪,按灭了屏幕,“我听着呢。”
江雯雯倒没在意,埋头不死心地敲计算器,得出一个令她灰心的数字。
“认命认命,”她哀嚎,“还是老实上班吧。”
关瑜抿嘴直笑,忽听同部门的大许在门口扬声叫她:“关瑜,来一下!有个临时的宣发跟一跟。”
“什么?”
“有个明星发歌了,也算是广告代言。”大许领着她往文娱部办公室走,压低声音吐槽,“那声音修的,手机都能隔空充电。”
36. 36 旧巷
京州的研究所临时有事,孟晔不得已提早结束休假,比预定日期提早了三天回京州。
此行未能见到两位当事人,他也十分懊恼,只能拜托梁知予近段时间帮忙多多留心,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务必及时通知他。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梁知予本着帮忙帮到底的原则,自然而然地答应了下来。
台风过后,老城区积水最严重的几条街道陆续开始清淤消毒工作,多家媒体到场报道采访。
杂志社的采访车停在大路口,江雯雯低头整理背包,一边对后排的梁知予说:“知予,我这边不一定什么时候结束,你一会儿要是等不住,可以直接回公司。”
梁知予点头,和她前后脚下了车,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
远远地,一顶红色帐篷进入了视线,旁边竖着一块红底黄字的标牌,印着大大的“志愿者登记处”几个大字。
“你好,我是平台登记过的志愿者,来街道帮忙的。”
挂着工作牌的女生抬头看了梁知予一眼,熟练地拿出手机,说道:“二维码给我扫下。”
这是松川当地的志愿者协会,因着台风善后工作千头万绪,专门组织了本次活动前来协助。协会各地互通,梁知予在京州读大学时就在当地做了登记,回到松川之后,认证资格仍然生效。
“好的。”女生扫完二维码,从桌上的箱子里拿出一件红马甲递给梁知予,“下午六点之前记得归还。”
又指了指不远处,“我们领队在那边,你可以找他问问哪里比较缺人手。”
梁知予利索地穿上马甲,点头说好。
这片区域,集中着不少居民自建房,建筑排列紧密,巷弄狭窄,房主自住与对外出租的比例二八开,大型设备不方便进出,基本全靠人力清扫。
陈鹏和罗兴的住处,恰在积水最深的八号到十五号范围内,梁知予征求过领队的意见,带上工具,直奔两人住处。
门前淤泥已清出满满一车,被水淹过的家具杂物横七竖八地堆放在勉强算是干净的空地上。一根软管连通着水龙头,从室外拐进屋子里,给地面做大面积的冲洗。
梁知予张望片刻,没看见罗兴和陈鹏,问过其他志愿者才知,原来他们是去领援助物资了,在家的只有他们各自的家属。
融进现场,对梁知予并非难事。她一边帮忙用铲子清淤,一边分出心神,留意那二人是否回来,还要额外去观察他们的家属,思考有无可能从他们身上寻找突破。
没多久,两个拎着大包小包的男人,渐渐走进她的视线,身形相仿,一个穿条纹Polo,一个穿无袖背心,看起来都是四十多岁的年纪。
梁知予一眼认出了他们——
正是上次寻访未果的陈鹏和罗兴!
“……我都说了,动作快点就不会被发现,你呢?磨磨蹭蹭的,别人不盯你盯谁?”
条纹Polo男人便是陈鹏,对着身边的罗兴,语气极为不善。
罗兴赔着笑:“鹏哥,我觉得吧……这毕竟是救助的东西,说好的人人有份,我们要是多拿,别人不就没得领了……”
陈鹏脚步一顿,冷笑:“行,就你大爱无疆。”
说着,他径直从罗兴家门口走过,头也不回地进了隔壁那间房。
罗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兀自叹了口气,抱着领回来的援助物资,气场低迷地进了屋。
“需要我帮忙拿上楼吗?”
眼见即将错身而过,梁知予急中生智叫住他。
罗兴一愣,回头看着她,哑然失笑:“不用,我还能没你一个小姑娘力气大吗?”
的确太牵强。
梁知予有些懊恼,好不容易等到的机会,竟要这样白白浪费了。
她这次并未以记者身份上门,不仅是因为江雯雯率先报上去台风相关的选题,更是为了尽快得到陈、罗两人的信任。
志愿活动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下次再想有这么顺理成章的理由,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梁知予咬咬牙,拎着铲子,转身去找陈鹏。
谁知,到陈家一瞧才发现——
对方竟然直接关了门。
对面出来倒垃圾的阿婆注意到梁知予,好心和她说道:“陈鹏是这里有名的刺头。你要找他们家的人,不如直接找隔壁罗兴,他们走得近。”
梁知予万般无奈,只能重新回到罗家门口。
她正犯愁该怎么和罗家人拉近关系,忽然从二楼“噔噔噔”跑下来一个年轻女孩,焦急地在门口晾晒的家具柜里翻找,嘴里念叨:“我就放在这个柜子里啊,怎么会不见呢……”
梁知予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汇聚在了她的身上。
“!!”
“找到了!”
罗佳佳欣喜地从柜子深处翻找出一个塑料膜裹着的硬纸筒,小心翼翼地撕开外包装,从中空的地方抽出一卷铜版纸海报,徐徐展开,确认其是否安然无恙。
梁知予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背后,悄悄瞥了眼海报上的内容。
电光石火之间,她有了个主意。
“请问……”
她故作惊讶地上前搭讪,“你也喜欢涂阳吗?”
*
中午时分,正是上班族午休吃饭的时间,开在写字楼一楼的餐厅人满为患,声如鼎沸。
梁知予端着餐盘,抬头四望,很快看见了一个朝她奋力招手的身影:“我在这里!”
罗佳佳的面前专门为她占了个位置,梁知予落座,首先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笑着说:“给你。”
罗佳佳接过,打开看了眼,兴奋地舌头直打结:“你……你真有这套周边啊?”
袋子里不是别的,正是涂阳出道两周年时,由他亲手设计,并作为粉丝福利奖品随即发放的卡通形象盲盒,总共限量五百套,送完即绝版。
虽说是限量,但不少媒体都收到了他工作室寄来的盲盒礼物,关瑜就是其中之一。万幸她没有转卖,也从不追星,否则,梁知予还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能用来和罗佳佳套近乎的东西。
“是我做记者的亲戚送的,”梁知予微笑着扯谎,“我家里也有一套。”
那天她灵机一动,装作是涂阳粉丝,顺利地和罗佳佳交换了联系方式。
只是在互关社交媒体时险些穿帮,她连忙紧急拜托关瑜找了营销公司的熟人,借来一个做数据专用的账号,才得以蒙混过关。
罗佳佳激动不已,“这套真的特别难买!我在群里加价到一万,才勉强收了个有瑕的,剩下这几个,价格翻倍都没人愿意出。”
梁知予着实一惊。
倒不是因为明星周边溢价,而是因为罗佳佳的消费能力——她家住拥挤破旧的城中村,竟能轻轻松松拿出五位数,甚至六位数,来为自己的情绪价值买单。
“你真是深藏不露的富婆……”她由衷感叹,顺带着试探,“让我猜猜,你的月薪,肯定能买好几个盲盒,对不对?”
罗佳佳笑了笑:“哪有那么夸张。我的工资,也就够我日常吃吃喝喝,追星用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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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给的零花钱。”
脑海里的某根神经,猛地一跳。
“你爸真开明,”她若无其事地夹菜吃菜,“你们家做生意啊?”
“生意谈不上,就是跟别人合伙做点小买卖。”罗佳佳轻描淡写,“我家隔壁邻居,就那天不给你开门那位,脾气臭得不行,头脑倒是挺精明,前两年不知道从哪赚来了起步资金,我爸跟着他做,也算沾了光。”
前两年?
梁知予捕捉到这个关键时间点。
她斟酌着是否该继续往下问,毕竟已经触及到别人家中隐私,太容易暴露真实目的,却听罗佳佳说道:“对了,你还没说要让我帮什么忙呢。收了你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义不容辞。”
所谓帮忙,其实不过是梁知予的托词。不管怎么说,刚见面就送价值不菲的礼物,总显得别有用心,改说有事需要帮忙,便顺理成章得多。
“下个月,就是他的生日见面会了。”梁知予抛出早准备好的说辞,“我特别想去现场,可惜没抢到票。不知道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愿意转手的?”
罗佳佳听着,渐渐皱起眉。
“你还真的难住我了。”她说,“见面会的票很少有人愿意出手,而且这次还设置了抢票的资格审核,黄牛手里都没几张。”
梁知予做出一副急切的样子:“真的没办法吗?”
罗佳佳想了想,说:“我认识后援会的一个姐姐,可以去她那里碰碰运气。如果连她那里都没有,就是真没有了。”
梁知予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展颜一笑:“那就拜托你啦。”
午饭后,罗佳佳婉拒了梁知予的散步邀请,说要赶紧回公司加班。
“你不知道,今天我们集团老总下来视察,大家都紧张得要死。”罗佳佳抱怨道,“一天天的,就知道折磨我们底层员工。”
她脖子上挂着工牌,顶端“志远集团”四个烫金字体,引着梁知予的视线停留了一会儿。
“正巧,我也要去坐地铁,咱们还能顺路一段。”她说。
罗佳佳笑着答应。
*
下午两点钟,一辆黑色奔驰车缓缓停在了大厦正门口。
早有人等待多时,殷勤地给后排开了车门,满脸赔笑:“许总辛苦,劳烦您亲自来检查……”
随着他弯腰幅度愈大,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精神抖擞地走下了车。
他头发梳得油亮,眉毛浓密,双眼眼角略呈下垂,面相有点凶,却在薄薄的嘴角转圜出一缕叫人分不出喜怒的笑:“久等了。上楼吧。”
楼里是如何光景,已超出了梁知予的视线范围。她定定盯着那辆奔驰座驾,坐在街角的咖啡店里,耐心地等待。
志远集团是许志名下的公司,涉足产业颇多,实力可算雄厚。罗佳佳大学毕业后,便直接进了其中一家分公司,至今已满一年。
亲自下分公司视察工作,是许志多年以来的惯例,至于检查多久,则完全不在梁知予的预测里,她只有等待这一个笨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三点半,梁知予的咖啡都喝了两杯,仍未见许志其人的身影出现。
她心中焦灼,无意识划着手机屏幕,冷不丁地,一条来自社交平台娱乐板块的热搜蹦了出来。
标题也起得火药味十足——
【开撕!顶流粉丝攻占剧组美术评论区,怒怼:重拍!】
梁知予愣了愣。
一点开词条,当事人里,竟然出现了未朽工作室。
37. 37 漩涡
话题热度居高不下,为了方便网友吃瓜,有营销号帮忙整理出事件的前因后果,一目了然。
原来,就在昨晚八点,某户外品牌发布了最新代言人拍摄的广告单曲,同时释出MV,艾特了艺人本人及其工作室。双方迅速转发,并表达了合作的荣幸,工作室也发布了拍摄花絮,作为幕后趣味小故事。
到此为止,都还算是合作共赢的互动。
但就在十几分钟后,关于艺人脸部状态的讨论,却飞速升温,不少网友直言其“脸肿”、“医美过度”,引得粉丝愤怒回怼,舆论大战一触即发。
而就在中午,事情迎来了一个关键转折点。
处在舆论中心的艺人,在他的社交平台开了直播。
而就在这场直播当中,他用不经意的寥寥几语,微妙地回应了网友的质疑。
“……对,MV我准备得很认真,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健身了。”
“其实我们最开始定的基本都是外景拍摄,对……实地去到山里,顶着大太阳拍的。”
“但是后来……可能是摄影还有美术他们有自己的顾虑吧,很多都改成内景,在棚里拍了。效果当然……哈哈哈。”
“我当然想拍外景啊,户外广告诶。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这个行业,很多时候都是要顾全大局的,不可能因为我一个人的想法就怎么样的……”
于是,直播结束的几分钟之内,MV的拍摄剧组,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所有工作人员的姓名,都在滚动片尾可查,首当其冲的,便是被艺人点名的摄影组和美术组。
摄影组无人有公开的社交账号,而美术组的未朽工作室,几乎成了毫无遮掩的靶心。
未朽账号的评论区,已经完全被该艺人的粉丝攻陷,极尽怒骂之词,工作室的所有员工无一幸免,尤其是他们的老板,即MV的美术指导,舒橪。
目前,未朽工作室关闭了评论区,并且删除了转发的广告MV。
前因后果,如此种种,梁知予越看越震惊。
而且巧得不能再巧——这个新晋代言人,竟然就是几小时她和罗佳佳讨论的涂阳。
评论区的谩骂不堪入目,从人身攻击到问候家人,难听得无所不用其极。梁知予看得后背发凉,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此刻身在风暴中心,该如何自处。
所以,他……
看到了吗?
梁知予怔怔想着。
她下意识地点开和舒橪的微信聊天框,正要抬指敲下第一个字,却蓦然想起——
他们已经结束了。
以一种并不愉快的方式。
这种时候,他还需要她的关心吗?
对着空旷的聊天界面,梁知予难堪地沉默下去。
却有另一个人的消息接连进来。
【有些黑子真是有病,哥哥在MV里状态明明挺好的,这也能挑出刺,真服了。】
【剧组也太拉了,内外景是能随便改的?我看这班底也还行啊,居然弄得这么不专业,后援会群里都在骂。】
罗佳佳的头像是涂阳,配上义愤填膺的文字,令梁知予深觉头痛。
她不得不尽力扮演粉丝的人设,装模作样地回复道:【是啊,他们怎么能这样!】
【而且你看到没有,未朽工作室已经把转发的MV删了!这不是挑衅是什么?我原先还觉得,可能是他们工作失误,现在看来,分明就是态度问题,太可恶了!】
梁知予复读:【是啊,太可恶了。】
好在罗佳佳还要上班,忙里偷闲和梁知予聊了两三句,便继续去应付工作,话题才得以中止。
可网络上的舆论似乎仍在发酵,梁知予终究不放心,打电话给关瑜旁敲侧击,得到的答案不容乐观。
“我问过做公关的朋友了,根据他们的想法,这种声量的讨论,不可能没有经纪公司的推波助澜,大概是想把对艺人的负面评价盖过去。”
“这种事,以前不是没发生过,基本都是剧组工作组认栽,或者推个工作人员出来道歉,也算过去了。这次……估计大差不差吧。”
关瑜的语气里带着惋惜。
梁知予听着,渐渐蹙起了眉。
她并不觉得,舒橪会采用这两种办法中的任何一个。但放任不理,更不是他的性格。
神思尚在游弋,余光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久盼的身影。
许志出来了。
梁知予立刻起身,暂且把手上的事抛诸脑后,急匆匆结了账,回到停在路边的车子里。
她静静观察着许志座驾的行驶方向,直至确认已拉开距离,才缓慢提速跟了上去。
黑色的奔驰车驰骋在主干道上,似乎直奔着某个目的地而去,直到一个十字路口左转,开到了松川市内的一处历史街区附近。
这是松川的知名人文景点,位于闹中取静的公园路,方圆几百米的范围里,集聚了数十座上世纪修建的洋楼,如今几经修缮改造,部分名人故居对游客开放,小半仍有人居住,其余则改做商店,或承接一些艺术展。
梁知予眼瞧着许志的车子停在一条狭窄的单行道前。
路口设置了禁止通行的路障和值守岗亭,旁边挂着提示标牌,说是居民住宅,游客勿入。
奔驰车刚刚停稳,便有人前来接应,替后排的许志开了车门,谦恭有礼地为他引路。
时近黄昏,影子被拖得很长,许志人已走进深巷中,身后那道瘦长的阴影还未完全被拢进高墙的荫蔽里。
落日余晖,仍有些刺目,梁知予面朝着夕阳的方向,微微眯起眼睛,隐约看见一间院子开了门,把许志迎了进去。
确认过妥当,原先那个引路的,复又小跑出来,和许志的司机说了两句话,同时递过去一支烟。
打火机闪了闪。
青色雾气袅袅缭绕,很快就被风吹散。一切发生得恍若了无痕迹,只有闻风不动的静谧树影。
梁知予定定注视着。
按理说,许志身家万贯,如果要在这里买房,也并不稀奇。只是看他刚才的做派架势,实在不像回家,倒像是去吃饭做客的。
难道是来见朋友?
她心中狐疑,毫无头绪。
司机抽完烟,径自开车离去,梁知予徒留在原地,不知该走该留。
她不太甘心就这样一无所获地回去,思忖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开门下车。
局面不明,此时不宜冒进,梁知予出于谨慎,并没有往许志途径的那条窄路走,而是装作闲散游客,在大路人行道上优哉游哉地漫步。
她自小在松川长大,各个景点不知道玩了多少遍,公园路街区自然也不例外,随意拐了几个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宅院旁,外墙上挂着牌子,说是一位翻译家的故居。
除了居民住宅,此处路段并不封禁,二十四小时对游人开放,但这样的老宅景点,基本下午五点之后便关门谢客,还有每周二固定不对外接待的休息日,到了每天傍晚时分,就显得格外的幽静。
梁知予脑海里逐渐展开一张地图——
这座房子的后门,应该正对着许志刚才进去的那间院落。
可惜此时已过了对外开放的时间,门也早就落锁。踮脚透过格栅,可窥见院中景致,但视野极其受限,梁知予费劲张望,也始终看不出什么。
她叹了口气。
虽说不甘心就这么无功而返,但毕竟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如果真的那么轻易就能看出端倪,孟晔也不必大费周章地来请她帮忙了。
晚风不似中午时燥热,夜晚的古街,又是另一幅灯火摇曳的样子。
沿着石板路,梁知予慢慢兜圈子,走到街区标志性的银杏树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和郑雅珍逛街的时候,她无意中说起,和现任男友何承望,就是在古街游玩时,相识结缘的。
“他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在公园路散步,我们俩第一次约会,他也选在这里,说是我们在这儿认识,有纪念意义。”
“我也不知道,就这几条街几间房子,有什么好看的。可能有点代沟吧。”
会是巧合吗?
梁知予的心头慢慢浮现起一个问号。
翌日,故居开放,她早早买了门票,若无其事地入内参观。
这是一栋两层的英式老洋房,清水红砖斜屋顶,算上前后院,占地总共二百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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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米,在公园路的洋房里,面积并非最大,但胜在人文底蕴深厚,室内种种布置,基本都还原了前任翻译家房主在世时的样子。
梁知予在一楼逛了一圈,并无什么收获,便转身上了二楼,来到书房连通着的露台,朝对街的那幢房子望去。
看清院中布置的刹那,她的瞳孔不自觉地缩了缩。
原来整片的前院,都被黑色的遮光棚挡得严严实实,即便占据了有利的视野位置,也完全看不到其院中的景象。
而再放眼隔壁几栋,则全无如此情况。
梁知予心中的怀疑,陡然升到了最顶峰。
她下楼,绕进后院,只见东北角的院墙,开了扇一人多高的小门,门栓上挂着锁,明晃晃的闲人勿动。
趁着巡视的保安不注意,梁知予悄悄接近,拿起那把锁端详——
表面干净无锈,不像是常年闲置的样子。
后院墙比前院墙高出不少,视线完全被局限,根本看不见外头的街道,遑论那栋无比神秘的房子。
梁知予默然。
兜兜转转,似乎又来到了死胡同。
然而还不等她心疼自己的一百多块门票钱,罗佳佳的消息接连轰炸而来:
【我靠!那人居然回应了!】
【挑衅啊这是!群里姐妹快气炸了!】
【我们准备去他评论区走队形了,你要不要一起?】
几句话,看似前言不搭后语,梁知予却从中嗅到了不妙的气息。
她立刻点开热搜查看,只一眼,便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被标注的“爆”的词条,赫然挂着舒橪的大名。
——“舒橪回应”。
——“未朽工作室”。
——“涂阳广告”。
连着三条,每一个字,都砸得梁知予的神经嗡嗡作响。
她慌忙点开热搜首位,即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头像空白,名字乱码的博主发布的微博。
“我是未朽工作室的负责人舒橪。针对近期某艺人及其粉丝对未朽工作室的系列言论,我做出以下回复。”
“内外景变更,是拍摄组根据艺人要求做出的决定,后续的剪辑与发布,均与其团队沟通确认过无误。未朽工作室不接受任何无端指责,如果有人对作品不满,可以直接与我本人联系。”
五分钟前发布,简短一百多字的内容,评论数量却已经破万,并且还在飙升。
前排评论区混杂着涂阳粉丝和普通网友,场面相当混乱。梁知予甚至不敢细看,当即把所有顾虑抛之脑后,给舒橪打去了电话。
……打不通。
不死心地试了第二遍、第三遍……
还是打不通。
她茫然听着系统忙音,脑海里一片空白。
事件发酵的速度,远超想象。
在大粉的带领下,未朽工作室过往参与制作的电影,新增了无数条低分评价,甚至波及到了给电影写宣传报道的媒体。
办公室里,关瑜皱着眉,逐条翻看后台评论区,深觉头痛地说:“才五分钟,又有十几条差评冒出来了。粉丝战斗力这么强的吗?”
大许凑过来,操控鼠标一页页往后翻,“要是言之有物的差评我们也认了,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说着,余光捕捉到梁知予经过的身影,叫住她道:“知予,上回说IT要找谁来着?这评论太乱了,不管不行。”
梁知予脚步一顿。
她随口说了个名字,见大许点了头表示知道,便继续往前走。
这几天,她神思总有些恍惚,上午选题会随便报了个老街改造的后续跟踪,居然意外顺利地通过,现在正要外出采访。
舒橪的电话,已经整整两天打不通,梁知予却没有上门找他的勇气,只是每每走神,便不自觉盯着手机发呆。
她自知状态不好,晃了晃脑袋,暂时清空出一片留给工作的空间,麻利收拾好东西,背着包等电梯下楼。
数字徐徐变动,终于来到所在楼层。
门开,一个身影率先走出来。
梁知予抬眼。
对上视线的刹那,她的呼吸险些停滞。
38. 38 浪费
人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总会发生最意料之外的事。
梁知予怔怔看着舒橪,脚下忽如千万根藤蔓束缚缠绕,怎么也迈不出去一步。
他们有几天没见了?
……好像也不是很久。
可为什么,她竟然恍惚,仿佛已过去了整整一个世纪。
“不好意思,借过。”
舒橪的声音传来,温度很冷,甚于大楼里过分低温的空调冷气。
梁知予回神,挪开了视线,低低说了声“抱歉”。
她后退一步,让出通道,他旋即走出电梯,与她擦肩而过,没有毫秒的犹豫或停留。
气流被翻动,留下来的风里,全是他的气息。
梁知予的睫毛颤了颤,好像那阵风笔直穿透了她的心脏,顺着血管涌上指尖末端,隐隐胀涩。
她下意识循他的方向回头,但为时太晚,目之所及,早已不见舒橪的背影。
空气平静,如死水一潭,刚才那几秒钟的慌乱与无措,好似只是她的一场幻梦。
梁知予有些怅然。
坐电梯下楼,外头倒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梁知予在一楼咖啡店买了杯加浓冰美式,等待制作完成的间隙,给还在楼上的关瑜打电话。
“我们公司,是不是来了访客?”她镇定地明知故问,“刚才在电梯口碰见了一个人,好像往我们那儿走了。”
关瑜:“你还真是料事如神。要不要再猜猜来的是谁?友情提示——和我们几分钟前说的事情有关哦。”
梁知予张弛有度地装傻:“是谁?猜不到呢。”
关瑜倒也不卖关子,“就是最近风口浪尖上的那位,未朽工作室老板,舒橪。”
她说完突然反应过来,“诶,不对,去年国庆档,你和我一起去的首映礼,我采访提问的时候,他就在台上站着,你不认识他?”
梁知予还真没想到这层,愣了一会儿,才圆谎道:“那时候离得远……我没认真看。”
所幸关瑜也未深究,顺着往下说道:“他也挺有意思,居然是专门来给我们杂志社道歉的,说是因为他自己的缘故,连累我们的报道被骂,很过意不去。这会儿刚从主编办公室出来。”
透明的冰饮杯,冰块装了十分满,双份的咖啡浓缩液倒进纯净水里,烟雾一样地缓缓晕散开。
梁知予拿了个杯套垫着,一边惊诧地问:“真的?他专门来给主编道歉?”
“是啊,我们部门都挺震惊的,”关瑜说,“不管怎么说,这事确实怪不到他身上,大家也没想计较什么。说实话,如果换作是我,恐怕真放不下来这个面子。”
梁知予听着,渐渐沉默下去。
液化的水汽迅速沾湿了杯垫,凉意沁上指尖,让人有些握不住。
她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舒橪是因为她的缘故,才亲自来给受牵连的杂志社道歉。
尤其是刚刚,那冷淡的匆匆一瞥之后。
杂志社的公用车辆,停在负一层的固定车位里。梁知予搭乘电梯下去,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她常开的那辆小白车,坐进驾驶位,插钥匙启动。
车子却毫无反应。
她疑惑地看向仪表盘显示,并未发现提示故障的标志,便又试了几次,可车身仍纹丝不动,安安稳稳地趴在原地。
梁知予心说不好,连忙打电话给公司前台,问过才知道,原来这辆车的电瓶已损坏,今日本要送去维修,大约是此前登记有所疏漏,才让不知情的梁知予拿了钥匙。
“还有其他车能用吗?”梁知予拔了钥匙下车,“我现在要去采访,赶时间。”
“梁记者,实在不巧,除了送去维护保养的,其他车辆都在使用中。最早能空出来的,也得等到下午五点钟之后了。”
前台同事语气歉然。“如果你实在着急,可以先打车,回来再走报销。”
梁知予看了眼时间,叹气道:“行吧,也只能这样了。”
她把背包从后座拎出来,挂断电话,往电梯间的方向折返。
上班早高峰已过,此时的地下停车场里,几乎没有再进车,除了头顶通风管道的运作声,便是浓稠黏腻的闷热空气。
梁知予还未走出几步,视线里,忽然有一道颀长的影子逐渐接近。
她微微一愣,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惯性使然,咖啡液面还在杯中晃荡,纸质杯垫被浸透,隔绝的作用已然微乎其微,掌心是凉的,脸上却是热的。
“好巧。”
舒橪径直走来,目光并不躲避。
手里的塑料杯被捏得变形,仿佛是她此刻唯一的支点。借着这支点,梁知予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是啊,好巧。”
舒橪看了眼她的装备,“出去采访?”
“嗯。”
“不开车?”
“……车坏了。”
巧得简直像漏洞百出的谎话。
“这样啊。”舒橪平淡地表了个态,“所以你打算走着去?”
他说话隐隐带刺,梁知予眉头收紧,一板一眼地否认:“我打车。公司会报销的。”
气氛肉眼可察地走下坡,也许再多说几句,又要变成无谓的争论,梁知予不想久留,拎着包就要走。
“捎你一程?”
舒橪却在身后叫住她。
声线平直,几乎没有波澜。
梁知予停步,回头看着他说:“不用。你应该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何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呢。”
好一个“浪费时间”。
舒橪嘴角勾起冷笑,抱着胳膊漫不经心地说道:“不想见我就直说,不用打这种旗号来拒绝。我给你当免费司机又不是第一回,现在才幡然醒悟,是不是有点晚了?”
梁知予鲜少在他面前吃瘪,现下却是实打实地无言以对。
——因为的确是实话。
他们浪费了彼此多少时间,哪里能算得清楚。
她抿紧嘴唇,脚下忽然无比沉重。
舒橪的眼神停留在她脸上,极其短暂的瞬间,快得仿若只是冗长晨光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秒,即便被发现,也能轻易抵赖得掉。
他按下车钥匙的解锁键,不远处的车灯闪烁了两下。
“上车吧。”他淡淡说道,“不差这一次。”
*
年初的时候,梁知予做了篇关于老街改造的深度报道,当时就已罗列了后续回访的计划,报送选题之后,也顺利和原先的几位受访者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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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联系,敲定了采访时间。
老街和老旧小区改造,是松川市政府一直在推进的工程,去年立项,年初动工,分区域推进,现已完成两个街道,共计五百户的改造,梁知予的采访对象,就在这五百户居民当中。
车程前半段,舒橪和梁知予都无话,唯有车载音响放着音乐,是两人都喜欢的一首R&B,歌词讲爱情,愁肠百结的单向挽留,唱得卑微又心碎。
单曲循环模式,梁知予正听得入神,节奏却突然停滞,短暂的空白过后,旋律再度响起,已然换了一首歌。
她往身边投去眼神,问道:“你不是很喜欢这首么,怎么切了?”
“口味总会变的。”舒橪目不斜视地开车,话里不带感情,“听多了也烦。”
咖啡里的冰块正在加速融化,外壁不断淌水下来。梁知予满手湿漉漉的,餐巾纸却放在后排背包里,没法探身过去拿取,只能硬着头皮问舒橪:“有纸巾吗?我想擦擦杯子。”
绿灯闪烁了最后两秒,变换了颜色。
舒橪刹车等待,抬手锨开主副驾之间的储物格,抽了两张递过去,“一直放在这里,你不知道吗?”
梁知予当然知道。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们现在,是最需要讲究礼貌的关系。
信号灯下,梁知予神思恍了恍。
“……我看到网上的热搜了。”
她垂着眼帘,终于问出压在心头许久的话。
“你……还好吗?”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有些僵,舒橪若无其事地换了个姿势,转头面朝窗外道:“挺好的。难为你还操心我的事。”
梁知予安静几秒,又说:“有些不理智的网友,可能会扒你的个人信息,你这几天要多注意,陌生电话最好别接,还有来路不明的快递,也千万记得拒收。”
舒橪盯着她在玻璃窗上的倒影,神色复杂地回了一句“知道”。
临近目的地,梁知予指着一处岔路入口说:“在这里停就好,剩下一点路,我自己走进去。”
车子的确停了,可随着她下车,舒橪竟也一甩车门,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同行。
“你跟着我干什么?”梁知予狐疑地回头。
“顺路。”
梁知予半信半疑。
直至她到达采访对象的家门口,舒橪仍没有离开的意思,梁知予终于按捺不住,转身警告道:“我是记者,需要对当事人的隐私负责,你不可以再跟着我了。”
舒橪却笑了。
“好啊,那我们不妨打个赌,”他气定神闲,“看看敲开门之后,你的那位当事人,会先认出你,还是先认出我。”
此话一出,梁知予便明白其中有关窍。
她可不傻,才不打这种十有八九要输的赌,将信将疑地问:“这家,是你亲戚?”
舒橪不语,淡定地抬手按门铃。
不一会儿,一位白发苍苍老媪出现在了门后。
见着门外并肩而立的两人,她难掩眼中的惊喜,急忙拉开最外层的防盗铁门。
她上下打量了舒橪一遍,然后高兴地拉过梁知予的手,轻轻拍了拍,和蔼道:“小梁,等你一上午,你终于来了!”
39. 39 木头
思贤里37号201,是梁知予本次采访的地点,独居老人吴庆玉,在此住了将近五年。
“姨外婆?”
梁知予坐在藤编沙发上,为吴奶奶的话诧异不已。
“看不出来吧?”吴奶奶掩嘴而笑,“我和舒橪的外婆,是亲生姐妹。这套房子挂的是他的名字,姐夫和我老伴走得早,我和他外婆同住了几年,后来他外婆去世,我本来打算搬回自己那边,这孩子倒是有孝心,说什么也不肯,叫我安安心心在这里住着。”
进门处,放了个半人多高的鱼缸,几尾漂亮的金鱼在水里游得悠闲。
梁知予若有所思地望向专注喂鱼的舒橪,听吴奶奶继续说道:“我膝下无儿无女,只有舒橪这一个甥外孙,早就把他当我自己的亲孙子看了。可巧你们两个也是同学,真是有缘呐。”
吴奶奶笑得慈祥,却让梁知予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倒是舒橪喂完手里的小半包鱼食,闻声看过来,随口道:“不是说要采访吗?怎么还闲聊起来了。”
“你懂什么。”吴奶奶嗔他,“人家记者是专业的,当然有自己的安排。”
舒橪拈了张纸巾擦手,淡淡道:“怪我多嘴了。请问梁记者,需不需要我回避?”
梁知予翻本子的手顿了顿。
其实舒橪很少这么称呼她,偶尔那么一两次,甚至还是气氛旖旎时的调情用途。如此一本正经的语气,她居然听得不习惯。
“如果你可以的话。”
她低头拔开笔帽,回答道。
舒橪竟还真的往房间里走去,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我的耐心比较有限,如果一会儿等不住擅自出来,还请梁记者多多包涵。”
关门声不重,但仿佛在梁知予的心上磕了一记。
她有些出神,吴奶奶还以为她在为舒橪的行径不满,抱歉道:“不好意思啊小梁,舒橪他平时挺讲礼貌的,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等会儿我说他。”
梁知予噙笑摇头,连声说没关系。
*
采访都是按着提纲走,吴奶奶虽然上了年纪,思维倒还清明,一问一答很是流利。
将近两个小时的采访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梁知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微笑着说:“吴奶奶,非常谢谢您的配合。今天就到这里吧,如果后续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我再给您打电话。”
她起身就要走,却被吴奶奶一把按住了。
“小梁,留下来吃中午饭呀,”吴奶奶热情道,“舒橪别的长处没有,做饭还是很好吃的。刚好他今天也在,叫他来下厨。”
梁知予一僵。
……她当然知道,舒橪厨艺很好。
她甚至还知道,舒橪做饭的时候,有种近乎强迫的洁癖,看不惯乱七八糟的台面,总要边做边收拾清洁。
“谢谢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梁知予歉然,“下午安排了别人的采访,我怕时间赶不及,还是不用了。”
“哎,客气什么,”吴奶奶摆手,“你一个小姑娘,大老远跑过来采访,肯定要在家里吃点东西再走呀。”
说着,她又扬声喊舒橪:“中午记得做小梁的饭!”
梁知予大窘。
她本来还想趁着他在房间里的时候悄悄离开,被这么一喊,简直彻底没了退路。
舒橪闻声,从房间里不紧不慢地踱步出来,隔着一段距离,视线落在梁知予身上:“你要留下来吃饭?”
听着不太像欢迎的语气。
梁知予自以为识趣,委婉道:“不用,我去外面找家小吃店就行。”
舒橪和她对视,无言无语,目光却渐渐凝成实质性的重量,压在梁知予的肩头,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半晌,他提步往厨房走,轻飘飘地说:“她老人家独居,平时从不开口留什么人下来。你自己看着办吧。”
梁知予彻底推不开了。
细究起来,这话有点道德绑架的意思,可她偏偏十分受用,转瞬间,心头已经浮现起愧疚之情,对吴奶奶恳切道:“好,吴奶奶,我留下来。”
吴奶奶高兴极了,连连点头,拿起茶几上的桃子,塞到她手里说:“来,小梁,尝尝这个,可甜了。”
梁知予接来道谢。
室内装潢虽旧,但总体十分整洁,可称得上窗明几净。一楼临街位置,屋里最容易生尘,吴奶奶又是头发花白的耄耋老人,能保持如此程度,的确不容易。
“您平时都是自己打理卫生吗?”梁知予问。
吴奶奶笑着说:“我哪还有那个体力,都是舒橪请了家政上门的。”
“他原来还想给我找个住家保姆陪护,但我不喜欢和陌生人同住,坚决没同意,后来才商量着请个定期上门的保洁。至于一日三餐呢,我自己倒是还能做,再不济,社区还有老人食堂,都很方便。”
厨房里,已有开关冰箱和厨具碰撞的声音传来。
梁知予下意识循着声源望去,渐渐觉得坐不住。
“吴奶奶,我去厨房里看看。”
舒橪正在备菜,动作很娴熟,耳朵分辨出一道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我们家没有让客人帮厨的道理。回去坐着吧。”
脚步顿了顿。
两秒后,梁知予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我不吃白食。”
舒橪停下动作,回头看着她。
“……也不想再欠你的情。”
早有预料的后半句。
他淡淡笑了笑,“你可真有意思。”
语焉不详,梁知予却也不追问,只是走到水池边,一言不发地开始洗菜。
俨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舒橪良久无话,单手解了手表的扣子,不由分说地往梁知予面前递过去:“帮我收着。”
梁知予疑惑:“你没口袋?”
“装满了。”
“……哦。”
她擦了擦手,接过那块沉甸甸的男士手表,揣进侧袋。
还带着他的体温。
两人搭伙的效率,确实比一个人高不少。舒橪掌勺,梁知予打下手,言语交流虽然寥寥,但配合得十分默契,偶尔几个眼神交汇,便知道对方需要什么。
吴奶奶悄悄踱步到厨房门口,看着一双背影,笑得意味深长。
四菜一汤很快端上了桌。
“小梁啊,你多吃一点,”吴奶奶给梁知予盛汤,“不要跟奶奶客气,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梁知予双手接过,说道:“奶奶,您是长辈,我自己来就好,不劳烦您帮忙。”
舒橪坐她们对面,此时倒是只顾着低头吃饭,并不置一词。吴奶奶瞥了他一眼,略微不满道:“你也真是,一点没有招待客人的样子,都不知道招呼小梁吃菜。”
莫名挨了几句,舒橪终于抬眼,寡淡道:“您不是一直在招呼吗,我可插不进话。”
吴奶奶撇嘴:“哦,还成了我的不是了?”
转头又对梁知予说:“舒橪这张嘴,也不知道随了谁,丽玲和宏朗都是好脾气,哪像他,好好的话都能被说歪。”
梁知予不便多言,只能糊弄地笑一笑。
然而没聊几句,话题就逐渐偏转了方向。
“小梁,谈没谈男朋友啊?”吴奶奶笑眯眯地问,“你这么优秀,追你的男孩子应该不少吧?”
梁知予神情一滞。
“……没呢。”
她摇头,视线微妙地避开对面的舒橪。
吴奶奶惊讶:“真的?连中意的人都没有么?”
梁知予扯出一个笑,又摇头。
“那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奶奶帮你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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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橪忽地放了筷子,端碗站起来,转身进厨房添饭。动作幅度大,椅子和地板摩擦出沉闷的声音,听着扎耳。
梁知予的目光如被磁石牵引,不自主地落在骤然空出来的位置上,情绪满涨上喉咙。
欲言,又止。
“……我也不知道。”
她低眉。
“但至少,是要愿意认认真真和我说一句‘喜欢’的人吧。”
*
午饭吃完,梁知予略坐了一会儿,便预备离开。
她下午还有别的采访,距离约定时间已经很近,得尽快过去。
吴奶奶在门口和她道别,又把舒橪往门外推了推。
“送送人家,”她压低声音说,“别老像个木头似的。”
下一户采访对象,距离吴奶奶家几百米,开车实属多余,步行就足矣。
梁知予和舒橪并肩而行,中间保持着一臂距离,礼仪恪守得严谨,绝无丝毫肢体接触的可能。
“你姨外婆其实挺好相处的。”
走出一段路,梁知予启声说。
这是个安全且不易冷场的话题,舒橪也接了话:“她年轻时候,在化工厂做技术工作,据我妈描述,是很严肃的一位长辈。后来退休之后,才慢慢变了性格,尤其是……”
他顿了顿,“对她比较喜欢的晚辈。”
“她和你外婆很像吗?”
“长得像,性格不像。不过她们姐妹倒是很和睦,感情也深,我外婆走的时候,她哭了很久。”
梁知予唏嘘不已。
“你经常来探望她吗?”
舒橪:“十天半月吧。来多了,她反而嫌我烦,倒是更经常念叨我妈。她应该把我妈当亲女儿看了。”
舒橪的家事,梁知予了解得很少,她自己也同样,在他面前,几乎从未主动提及。
都说为人处世,交浅言深是大忌,但梁知予也有些迷惘,她和舒橪,是不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的对立面。
几百米的路,转眼已即将行至尽头。
梁知予停下脚步,对舒橪说:“就送到这里吧,谢谢你今天的午饭。”
舒橪平静地说了“不客气”。
随即,他们各自转身,分道扬镳。
下午的采访,比上午来得繁忙许多,除了小区居民,还有社区活动中心的工作人员需要会面。
梁知予拍摄了不少照片和视频,用作改造工程的前后对比,等到正式收工回家,夕阳早已掩进了地平线下。
和室友打过招呼,梁知予回到自己房间。
前段时间裴斯湘出差,奔波忙碌了整整一个月,恰好避开了台风登陆,回来申请了几天的调休,刚恢复正常的工作日作息。
梁知予正想问问她要不要一起点个外卖宵夜,从口袋里掏手机时,冷不丁摸到一块硬邦邦的金属。
拿出来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竟然是舒橪的那块手表。
虽不认得具体款式,但梁知予还算有点名贵表类的常识,深知这块腕表的价格绝对不菲。
她立刻给舒橪打电话。
“什么事?”舒橪的声音带点懒倦。
“你的手表落在我这里了。”梁知予说,“这东西太贵重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取?”
“噢,就这事?”
舒橪态度平淡,仿佛那不是价格六位数的手表,而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小物件。
听他如此漫不经心,梁知予着急了:“我和你说认真的!这么贵的表,万一在我这儿弄丢了,我可赔不起,你赶紧拿回去。”
舒橪却说:“不巧,我最近很忙,没时间来取。”
“那你什么时候在家,我给你送过去也行。”
电话里静了须臾。
“周末。有空吗?”
40. 40 婚纱
梁知予还真没空。
周末两天,蒋纭约了她一起去试婚纱。
“本来是我男朋友陪我去的,但他临时有手术忙不开,只好拜托你了。”
见面坐上车时,蒋纭对她抱歉道。
“是不是耽误你周末休息了?”
梁知予在手机上输入婚纱店的地址,打开了导航。
“没事的,不耽误,”她说,“我还从没陪别人去试过婚纱,今天正好看个新鲜。”
蒋纭和她未婚夫的婚礼,原本定在八月底举行,但预订的酒店临时出了变故,当日又没有其他更合适的场地,只能无奈改期。
好在请柬尚未发出,双方父母另择良辰,重新将婚期拟定于十月初。
婚纱店门口不太好停车,梁知予兜了个圈子,才在附近的停车场等到一个车位,进店已比预约的时间迟了十来分钟。
“是蒋小姐吗?”店员迎上来问。
蒋纭点头:“嗯,我预约了今天上午十点钟的试纱。”
确认过名字以及预缴的试纱费,店员带着蒋纭和梁知予走到展示架前,对各类婚纱的款式做了简单的介绍。
“像这款,裙摆选用了纯手工的羽毛形状绣片,像孔雀的尾巴一样,很有特色。不过它十月的档期已经满了,和蒋小姐的婚期不太匹配。”
梁知予原来只听过五彩斑斓的黑,如今亲眼一见,才算开了眼界,白色竟也可以如此绚丽多姿。
网纱的、缎面的、重工镶钻的……她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每一件都漂亮。倒是蒋纭若有所思,慎重考虑了一会儿,在店员递过来的平板电脑上勾选了十套待试。
店里服务周到,正式上身试穿之前,先由化妆师给准新娘本人做了简单的妆造,而后才被带进宽敞的更衣间试纱。
婚纱不同于普通礼服,穿脱极为费时。梁知予坐在沙发上等待,一边吃店里提供的茶点,一边低头刷手机。
看着看着,她的眉头忽然皱起来。
——又有个关于涂阳的热搜爆了。
就在两个小时前,涂阳的工作室发布了一则声明,说是针对近期网络上流传的关于艺人的某些传闻纯属捏造,工作室已取证完毕,将保留起诉的权利。
至于究竟是哪些传闻,则完全的语焉不详。
粉丝不出意料地买账,大赞工作室终于有所作为,但也有个别眼尖的网友发现,此前带头在未朽工作室及舒橪账号评论区辱骂的几个用户,已经被平台以涉嫌人身攻击为由,悄无声息地封了号。
身处舆论中心,似是为了安抚粉丝情绪,就在工作室声明发布半小时后,涂阳在其账号上发布了最新的片场自拍照,并附言:【感恩所有关心,期待下个月即将和大家见面的新剧哦。】
梁知予还登着那个借来的数据号,如今罗佳佳和她是互关好友,彼此的动态看得一清二楚。
果然,首页随意一刷新,就跳出来罗佳佳感情饱满的转发文案:【宝宝!看到你没受影响真是太好了![大哭]期待新剧!![打call]】
梁知予没忘记自己的人设,顺手给她点了赞。
她想起谈及此事时,舒橪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头仍有些隐忧,正犹豫是不是要再提醒他几句,面前帘子忽然“唰”地拉开,灯光骤然一亮。
抬头望去,三面环绕的落地大镜子中心,一身圣洁白纱的蒋纭身姿娉婷,如同被大簇云朵捧出的一截皎月,美得让梁知予瞬间屏住了呼吸。
“你觉得怎么样?”
蒋纭回头问,神态有些拘谨。
她穿不习惯这种抹胸礼服,况且裙摆大且沉,尽管腰身已经收得极紧,却总有一种下坠的不安感觉。
“美!美呆了!”
梁知予赞不绝口,走到蒋纭身前,托着她的双手细细打量,“你简直是仙女!我都要嫉妒姐夫了。”
蒋纭害羞地笑:“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店员在一旁帮忙整理裙摆,笑吟吟地附和:“这款婚纱很显腰部的线条,蒋小姐身材本来就好,穿它自然是锦上添花了。”
蒋纭试着走了几步,迟疑地说:“但它好像有点重。我到时候还要穿高跟鞋,怕走不动路。”
店员机灵道:“这是镶钻款,很多准新娘比较偏爱这种能镇场子的款式。不过蒋小姐如果想要稍微轻盈一点的,我们这儿也有,就在您的备选名单里。”
蒋纭无奈一笑,对梁知予说:“你坐回去等吧,一脱一穿,又要好久。”
梁知予倒不觉得这种等待有多恼人。
小时候,她和蒋纭一起玩芭比娃娃的换装,一套接着一套,乐此不疲,现如今换装的主角变成了蒋纭,她也乐得做第一个观众。
蒋纭接连试了五六套,有复古宫廷风,也有轻纱一字肩,裙摆或大或小,美得各有千秋。
梁知予只顾着张嘴感叹,实在给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最后还是蒋纭自己拿主意,排除了不太合她意的几套,最终剩下一件缎面,一件蕾丝珍珠,二者款式相似,面料不同,她有些难以取舍。
“要不你问问姐夫?”梁知予说。
蒋纭原本也有这个意思,但她接连打了两个视频电话,均未接通。
“大概还在手术室里,”她说,“只能先拍照发给他了。”
梁知予帮忙充当摄影师,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留给蒋纭自己挑选。
蒋纭却突然有了兴致,拉着梁知予问:“你要试试吗?”
“试什么?”
蒋纭笑道:“婚纱呀。”
梁知予一愣:“可要结婚的不是我。”
“这有什么,”蒋纭不以为意,“当做试穿一件漂亮礼服嘛。反正已经付过试纱费了。”
店员搭腔:“是呀,我们家的婚纱都是很有质感的设计师款,小姐姐如果有结婚计划,提前试试也蛮好的,如果没有,就当做沾沾新娘子的喜气了。”
梁知予渐有些心动。
“我觉得你穿这件鱼尾肯定好看。”
还不等她做出决定,蒋纭已经替她挑选起来,“你个高腿长,最适合这种需要身材比例撑起来的衣服了。”
鱼尾婚纱的版型,自带一种端庄优雅的气质,裙摆拖地,但并不冗长繁复,面料透着淡淡的珠光,一字肩的设计大方简约,衬得肩颈线条格外好看。
灯光从四周聚拢过来,站在镜子正中,梁知予只觉得太不真实。
“都不像我了……”她喃喃低语。
蒋纭笑着揽过她的肩,“怎么不像?明明还是我那个天生丽质的表妹啊。”
她说着掏出手机,对着镜中两人的身影,“来,拍一张。十八岁之后,我们再也没有好好拍过合照了。”
“咔嚓”一声。
镜头里,两张美得各有韵味的面孔笑容浅淡,时间被相机定格在此刻,变成一个永恒的瞬息。
上午的试纱结束,两人换好衣服从店里出来,梁知予开车载蒋纭找餐厅吃饭。
“介意我发朋友圈吗?”蒋纭坐在副驾低头修图,“说不定可以帮你招桃花哦。”
梁知予低声嘟囔:“……我才不想招什么桃花。”
蒋纭点屏幕的手一顿。
“这是和谁置气呢?”她笑着问,“说来听听?”
梁知予没料到她会往这个方向猜,连忙辩解:“没有的事。我随口一说而已。”
蒋纭意味深长:“你这么着急忙慌的样子,可不像随口一说。”
越描越黑。
梁知予不知该怎么自证清白,索性闭了嘴缄默不言。蒋纭心细如发,自然看出她的异样,不过她向来善解人意,对于梁知予不愿意主动说出口的事情,并不会太执着追问。
只是她仍忍不住善意提醒:“如果有什么不方便和舅妈说的,尽管可以告诉我。虽然我也未必能给出有用的建议,但总比一个人憋在心里头强。”
梁知予紧抿着唇,点了点头。
几秒后,蒋纭的朋友圈发布了一条最新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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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新体验+1,感谢全世界最好的表妹陪我试纱~[爱心]】
手机的消息提示连续不断,哪怕已经设置成了振动模式,仍然免不了噪音干扰。
舒橪靠在客厅的沙发里,甚至懒得拿起来看一眼,开着扬声器和林若恒讲电话。
“……你说的事情,我也才刚刚知道。”他闭目养神,语调和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林若恒声音拔高了几度:“你不急?这可是赤|裸|裸的挑衅,就差当面摔人耳光了!你是忍者啊你?”
舒橪嗤笑一声:“那还能怎么着?去骂评委会?还是再发一条微博,说有人手眼通天,操控电影节奖项评审?”
林若恒恨铁不成钢:“你还是我认识的舒橪吗?知道你清高,可也不能逆来顺受吧?”
“我不做没把握的事。”舒橪睁开眼睛,语气冷了几分,“明面上能走的,也就是申诉,虽然还是要试上一试,但结果大概也就这样了。”
“一个提名而已,我还真不缺,现在我只想知道,那一票否决的权力,究竟握在谁的手里。”
就在十几分钟前,舒橪和林若恒前后脚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显示为松川电影节的官方评委会,邮件内容却让人大跌眼镜,说是根据本次评审规则,在提名的二次评审环节中,有评委使用了一票否决权,舒橪的最佳美术提名遗憾落选,无缘入围。
诡异的是,自报名入选以来,从未传出所谓的“二次评审”。林若恒找圈里朋友打听了一遍,得到的答案也均为否定——根本无人知晓此环节的存在。
入围名单即将于三天之后公布,届时面向大众宣布所有提名,便再无更改的余地。赶在如此节骨眼告知当事人,便显得格外耐人寻味。
听舒橪这么一说,林若恒才算稍稍放心,拍着胸脯说道:“我帮你查。这么大张旗鼓的架势,不愁找不到蛛丝马迹。”
舒橪淡淡笑了笑。
其实他心中一惊有些猜测,只是暂无证据,一时不好明说。见林若恒俨然比自己还严阵以待,他又换了副口吻:“行了,听说颁奖礼就在十月初,我正好时间宽裕,给朋友当伴郎,不掺和也好。”
“谁要结婚?”
“我爸的一个学生,也在市一院,和我关系还可以。他的朋友全是医生,没几个腾得出时间,只好来找我。”
舒橪边说边往酒柜走,顺手点开微信消息,果不其然,一大堆待阅读的红点。
其中竟还有他那位准新郎朋友的。
【舒橪,所有朋友里,我只相信你的品味,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两件婚纱,哪个更好看?】
【我是真看不出来有什么区别。】
附图两张,是他未婚妻穿着不同款婚纱的正面照。
舒橪忍俊不禁,没想到自己还有承担如此职责的一天,正要认真做个高下比较,目光忽然一凝。
照片背景里,三扇落地大镜子,清清楚楚地反射出拍摄者的身形。
——他熟得不能再熟。
沉吟几秒,舒橪给对方回了消息:【方便问一句吗,是谁和你女朋友去试的婚纱?看着有点眼熟。】
没一会儿就等到回复:【是我女朋友的表妹。怎么,对人家有意思?听说确实是单身。】
舒橪失笑,不知该承认还是否认。
正在犹豫之际,对方又发了张图片过来。
【她俩的合照。要我帮忙问个联系方式吗?】
照片右侧,梁知予巧笑倩兮,一身的珍珠白,肩颈锁骨敞露,肤色胜雪,腰身曲线柔美流畅,宛如轻盈灵动的白色蝶影。
顷刻间,舒橪眼神如暗火。
所有可说的、不可说的念头,乱七八糟地混杂在心底,经由唇齿,碾磨成一个未出口的名字。
舒橪发现,他必须承认自己的阴暗——
他一点也不能想象,有朝一日,梁知予穿着这身,对别人笑的样子。
半点都不能。
41. 41 逾矩
陪着蒋纭奔走了一个周末,梁知予彻底认识到,备婚到底有多累人。
周天下午,她试完伴娘服,累瘫在店里沙发上,对着还在挑选新郎西装的蒋纭生无可恋:“姐,婚纱自己试也就算了,你男朋友的衣服也要你来挑吗?”
蒋纭认真端详着西装外套的面料,头也不回地说:“他工作忙。昨天手术,今天值班,走不开的。”
“可这是他的婚礼。”
蒋纭静了一瞬,转脸对梁知予笑了笑:“我也不信任他的眼光呀。他一个握手术刀的医生,哪里懂得怎么挑衣服。”
梁知予坐直了身体,“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结婚之后,他还是这么忙,你要怎么办?万一将来有了小孩,孩子生病、学校活动,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统统都要你去跑吗?”
颜色各异的西装挂了满排,都只是提供参考的样衣,要想真正上身,还需新郎本人量过身形尺寸,再做定制。
蒋纭攥着衣料一角,笑意渐渐淡去,平静说道:“成立家庭,本来就需要有人多付出一些的。”
梁知予怔怔:“那个人就非得是你吗?”
“知予,我家现在的条件,你也是知道的。”蒋纭说着,低下了头,“我真的不敢奢求什么,只要有个人能知冷知热,愿意对我好,我就很高兴了。”
“而且……在最困难的时候,他肯帮我家的忙,这是很大的一份情,我不能不还。”
梁知予百感交集。
她以为婚姻的起点应该是爱情,蒋纭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
谁对谁错,无人知晓。
直至此刻,看着一向温柔端庄的表姐,眼里也流露出几分不回头的决然,梁知予才隐约惊觉,那本证书即将带来的变化,远不止她想的那么简单。
“姐,你一定要幸福。”
梁知予的眼神微微闪动。
蒋纭终于笑起来,像对未来的自己宣誓。
“嗯,我会的。”
*
编辑把修改完的稿件发到了梁知予的邮箱里,她点开逐字核对,确认过无误,转头回了个“OK”。
上次的报道做得很顺,只是听编辑的意思,选题并不算太热,只是正合了现在城市改造的大方向,阅读量未必高,但说不定能被官媒转载。
梁知予自己倒是无所谓,忙活完手头上的杂事,她提前下班回家,从抽屉里郑重其事地取出一个盒子——还是翻了半小时才找出来勉强合适的——叫了辆网约车,往舒橪家的方向去。
上个周末,她陪蒋纭东奔西跑,实在腾不出时间给他送还手表,今天好不容易得了空,问过舒橪,他也说在家,于是连忙抓紧时间,打算把这块贵得要死的宝贝手表完璧归赵。
小区门口下车时,梁知予的脚步顿了顿。
原地踟蹰了一秒,她向保安岗亭走去。
“麻烦做个访客登记。”
保安是她见过的那位,竟也认出了她,笑着说道:“梁小姐是吗?您可以直接刷脸进去的。”
梁知予诧异:“我的人脸信息还留在系统里?”
“是的。”
舒橪居然没删吗。
她心绪不宁,临进门的一刻,回头对保安说道:“今天之后,可以把我的信息从系统里删除吗?”
保安一愣,他还是头一次听见本人提出这种要求,想了想才说:“这个……我得征求业主的同意,不能擅自决定的。”
梁知予默然。
“这么麻烦啊,”她低声,“那就算了。不用和他说。”
上楼,按门铃,没一会儿,舒橪开了门。
“挺准时。”
他倚着门框,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梁知予并不多话,打开手提袋,把盒子整个递过去。
“物归原主。”她说。
舒橪信手接过,打开看了眼,的确是他落的那块。
“谢谢。”他对梁知予说,“进来坐坐?”
梁知予摇头:“不了,公司还有事。”
舒橪回头,遥遥瞥向窗外,漫不经心道:“下雨了。你有伞?”
梁知予诧异。
她下意识回头,往楼道窗户张望了一眼。
果然,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现在已然黑云密布,豆大的雨滴砸在玻璃上,远处雷声低鸣,听着格外惊心。
雷暴雨来了。
毫无预兆。
“一时半会停不了。”舒橪闲闲道,“确定不进来等?”
梁知予看了眼手机的天气预报,确实,根据气象台的提示,从现在开始的一个多小时内,松川全市预计将有持续性的雷暴雨。
不知怎的,她蓦然想起小时候的语文课上,老师随口讲过的一句俗语——
下雨天,留客天。
或许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动物本能,使得在这样的糟糕天气里,对一方安全屋檐生出了自然而然的渴望。梁知予做了个深呼吸,鼓足勇气抬头,对舒橪说:“那就……打扰了。”
舒橪矜持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她进门。
室内,窗帘半拉,光线略显得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爽好闻的松木香气,落地灯昏黄。
梁知予拘谨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姿态端正得像在上课的学生。
“要喝点什么吗?”舒橪问她。
梁知予来得匆忙,这会儿确有些口渴,于是说:“给我一杯白开水就好。”
舒橪依言去厨房,接了一杯的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
隔着一段距离,舒橪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过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播放。
梁知予这才注意到,原来电视屏幕上显示的,是放到一半的电影。
看清画面的刹那,她有瞬间的愣怔。
主角沿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在一分多钟的时间里,走过了天气变换、季节更替,从落雪的圣诞,到繁花的春日,伴随着娓娓道来的配乐,构成了影史上一段无比经典的长镜头。
《诺丁山》。
多年再遇的那天,他们走进同一家电影院,这部三十多年前的老电影,串连起两个散落的灵魂。
像个不期而遇的戏剧巧合。
窗外,天色乌黑如墨,疾风骤雨的对比下,屋内显得分外安全舒适。
他们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各自占据了沙发的一隅。舒橪的存在感极强,哪怕梁知予已经有意收敛自己的余光,对方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仍然难以离开她的注意范围。
回忆来得突兀且汹涌。
梁知予想起来,她和舒橪第一次之后,其实有过一段称得上磕绊的磨合期。
那晚结束,按照他们原本的商定,下个周五的晚上应该再见面。但梁知予隔天就收到了出差通知,匆匆忙忙去了外地,等她再回到松川,已是将近半个月后的事。
十几天的时间,如同给她设置了一道微妙的缓冲,再回想起自己和舒橪的口头之约,梁知予脸红得像要发烧。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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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儿才后知后觉有多荒唐。
因而,第二次的前半程,梁知予状态有些欠佳。
舒橪花了很长时间耐心取悦她。嘴唇的探索与描摹,柔润和潮湿相融,每一次的撩拨,都如同把住梁知予的命门,轻而易举地令她在情|欲的海洋里沉沦,理智溺毙。
渐入佳境的感觉,的确让人着迷。身体濒临极限的时候,梁知予大脑混沌地想着,原来自己和舒橪,竟然这么合拍。
也就是那次之后,她开始有了在舒橪家里过周末的习惯。卧室的小角落,开始出现属于她的物件,偶尔舒橪要添置什么装饰品,也会来询问她的意见,好似顺理成章。
彼时,梁知予关于亲密界限的观念初被打破重塑,因此也并不觉得有何异样,只是今时今日,再度置身这间处处熟悉的房子里,她忽然间惊觉——
过去这一年多的时间,她和舒橪,是否曾经在床|伴这个身份的边界上,逾了矩?
电影还在放,浪漫轻松的基调下,一切都在不出意料地走向团圆和美满。
片尾曲终,窗外的雨势渐渐收束。
屏幕暗淡下去,仿佛真的影院散场。
梁知予安静坐着,并未着急起身,而是询问舒橪,是否可以再添一杯水。
舒橪答应,接过她的杯子,去了厨房。
沉浸在电影故事里,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梁知予本以为才过了十来分钟,这会儿一看手机,居然已过了半个小时。
手机屏幕的正中央,明晃晃摆着一条最新推送,标题言简意赅地昭示,本届电影节的提名名单已经正式公布。
梁知予心念一动,快速点了进去。
最佳故事片、最佳导演、最佳男女主角……
一个个奖项的提名翻下来,终于,“最佳美术”四个字,映入了她的眼帘。
五个提名,逐一数过。
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没有舒橪的名字么?
她诧异地把整份名单从头翻到尾,“舒橪”二字,犹如被施了隐形术,失踪得彻彻底底。
“给你,水。”
舒橪回到了客厅,俯身把装满水的杯子递还给她。
梁知予抬头望着他。
兴许是目光里的情感太过沉重,又或许是她的屏幕尚未熄灭,被舒橪窥见了些许端倪,他倒是轻松地笑了笑,对梁知予说:“是提名公布了吗?我没入围,早就知道了。”
梁知予更是愕然:“早就知道?可我明明记得,你和我说过,已经确认提名了。”
“规则有变。”舒橪淡淡说道,“前几天接到的正式邮件,申诉过了,没用。”
梁知予处在震惊之中,久久不能平复。
她的视线下意识追随着舒橪,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加之以一个调侃的玩笑:“正义勇敢的梁记者,你不会还想给我打抱不平吧?”
梁知予沉默。
舒橪的笑意随即湮散。
“别引火烧身。”他低声说,“这不关你的事。”
“……”
梁知予的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
她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灌完,拿起包,往门口走:“那我回去了。”
还没到玄关,手腕忽地被拉住。
梁知予停下脚步,回头,对上了舒橪的眼睛,和他渐渐逼近的呼吸。
“不要乱来,听见没有?”
他罕有地露出极为较真的神情,一字一顿,说得用力。
42. 42 失眠
如果真的乖乖听话,那她就不是梁知予了。
当晚回家,她迫不及待地上网搜寻起本届电影节评委会的相关信息。
根据电影节官网提供的名录,本次参与主竞赛单元评审工作的评委,总共有十七人,包括国内不少知名导演、演员,以及相关从业者,其中不乏梁知予眼熟的名字。
她逐个记下来,辗转在不同的网站之间,慢慢检索排查,耗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锁定住一个颇为显眼的人物。
其人名叫秦玥,今年四十岁,参演过国内不少导演的大制作电影,算是圈里很有话语权的前辈。最最巧合的一点——
她是涂阳现任经纪公司的大股东。
而舒橪和涂阳之间的龃龉,不久前才闹得满城风雨。
梁知予的目光定格在官网发布的评委半身照上,若有所思。
此人虽已功成名就,但近年来却十分低调,甚至没有公开的社交软件,似乎有意和外界关注保持距离。
她想了想,重新打开搜索引擎,把信息检索的时间轴调整到了更早之前,也就是秦玥作品最高产的那几年。
跳出来的信息果然多了。
有一条新闻标题,混在海量的通稿里,即刻攫住了梁知予的注意力。
——【知名影后疑似隐婚,男方系圈外富商?】
点开一看,梁知予大吃一惊。
被狗仔指名怀疑的隐婚对象,竟然是她前阵苦苦寻觅其影踪的许志!
原来他们是夫妻?
梁知予难以置信。
兜兜转转,舒橪的事情,居然绕回了她这里。
她立刻给孟晔去电,想要确认许志的婚姻状况。
“准确地说,是结过婚。”孟晔把重音放在中间的那个“过”字上,“秦玥确实是他的前妻,但他们那段婚姻的维系时间并不长,前后好像也就两年多。”
“你打听到什么了吗?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梁知予没把舒橪的事往外说,只借口自己在许志周围找不到突破口,想试试能否从他的社会关系入手。
孟晔说:“从前或许还有可能,这两年,许志的生意越做越大,明面上能找到的关系,也就越来越少。我原先也斟酌了很久,如果没有天时地利,这条路多半走不通,我们不要轻易冒险。”
他说的不无道理,让梁知予从有些上头的情绪中,寻回了几丝冷静。
虽说给秦玥预设的有罪推定,在前因后果上都说得通,但事有万一,按照梁知予对舒橪的了解,以他的行事作风,无意中得罪了谁而不自知,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她暗暗记住了秦玥这个名字,和孟晔道谢。
洗完澡,等待洗衣机运作结束的时间里,梁知予躺在客厅沙发上,面朝天花板发呆。
裴斯湘才下班回来,表情里带着一种长时间过度用脑的呆懵,鼻子却很灵,轻易就嗅到了空气中的一丝若隐若现的熟悉甜香。
“你买那家的甜点了?”她问。
梁知予点头,遥指餐桌上的白色纸盒,“留了两个给你。”
“谢谢,一个就够。”裴斯湘说。
“你好像很长时间没买了,我还以为,你早就换口味了。”
梁知予视线一滞。
从前因为常去舒橪家里,顺路带一份喜欢的德式布丁回来,并不费她多少时间。关系崩盘以来,她再没有主动过去,也不会专程绕路,只为心里惦记的那个味道。
“我只是……很久没去那条路而已。”
裴斯湘并不能洞悉她的心理活动,却从她语气的细微变化里,敏锐察觉出,自己好像问了个不该问的,本能脱口一句:“抱歉。”
梁知予愣了愣,茫然道:“你没说错什么,不用和我道歉。”
意识到自己过分的敏感,裴斯湘赧然一笑,轻轻应了声“嗯”。
室友转身回房,仔细掩好门,梁知予独留在客厅。
迎着头顶的灯光,梁知予抬起手臂,认认真真地打量腕上的某个位置。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舒橪掌心的触感。
温热、干燥,充满一种独属于他的气息。
说来奇怪,他们之间,什么出格的肢体接触没有过,但今天下午,他拉住她的那刻,皮肤相贴传来的温度,却让她的心跳快得超脱控制。
她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正常。
*
蒋纭的婚期,定在了十月二号,假期的第二天,方便外地亲友安排行程。
临出发前,梁知予问梁谨,是不是真的不去了。
梁谨坐在电脑前给学生改论文,听见女儿的问话,点鼠标的声音停顿了好一会儿。
“不去了,”她最终还是坚持,“你替我把礼金带到就好。”
梁知予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
梁谨叫她捎带的红包,早已被她妥帖地收进了包里,摸着厚厚一沓,想来是个大额的吉利数。红包背面,有梁谨遒劲大气的钢笔手书——
百年好合
永结同心。
梁知予明白,这一定是母亲最真挚的祝福。
蒋纭的婚礼仪式,在一些不必要的环节做了适当的精简,譬如出门接亲。新人双方在仪式酒店提前订好了房间,届时只需下楼前往宴会厅,省下了路上的时间,也更方便招待亲友。
身为伴娘,梁知予也需提前一晚入住,以便翌日早上陪同新娘妆造拍摄。
酒店是蒋纭千挑万选才定下来的,临江看景的五星,各项服务和设施都周到。
梁知予和女方这边的宾客同住十六层,男方那边在楼上,酒店还额外赠送了一间套房给新娘,方便她起居换装。
到达酒店后,梁知予首先去了蒋纭住的套房。
“知予,你来得正好,”姑姑程远宁语气焦急,“快来帮我们找找,气球和打气筒在哪儿。”
婚房布置尚未完工,今夜是最后时限,明早便会有摄影师过来全程跟拍。气球是重要装饰,刚刚却被姑父蒋峰不小心弄漏气了几个,软趴趴地挂在墙上,必须赶快找新的替换。
房间里除了姑姑姑父,以及蒋纭本人,还有婚礼的另外两个伴娘,都是蒋纭的大学同学,特意从外地赶来,也住在梁知予的隔壁,此刻正忙着熨烫新娘父母明日要穿的衣装。
梁知予和那两个女孩匆匆打过招呼,便赶快帮着四处搜寻备用气球。
“……好像没有。”蒋纭在行李箱里翻了一会儿,皱着眉头说,“妈,我印象里根本没带这个。”
姑姑气恼地斥责姑父:“都怪你毛手毛脚!这可是纭纭的婚礼,明天一早就有人来拍照,到时候墙上挂着几个破气球,你让她怎么办!”
姑父唯唯诺诺,低头挨骂。
梁知予见状,出来打圆场道:“姑姑,你先别急,现在时间还早,我看看手机上能不能现买一些,叫跑腿送过来。”
外卖软件上倒还真有。
品名写着“婚庆装饰用”,材质和颜色,都与房间里的别无二致。
梁知予下了一单,二十多分钟的功夫,骑手就打来了电话,叫她下楼去取。
坐电梯到达酒店大堂,她从外卖员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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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塑料袋,道了谢,正回头往电梯厅走,忽然听得身后一道熟悉的男人声线:“……我到了,你在哪层?”
梁知予脚步猛地一顿。
转过头,她愕然对上了舒橪的眼神。
“知道你急,但先别急。”
舒橪一边打电话,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
“……行,等我上来找你。”
电话挂断。
人在眼前,距离咫尺。梁知予的耳边仿佛放了个年久失修的收音机,遍布着噪点,不断回放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
“你怎么在这里?”她恍如身处梦中。
舒橪笑容淡淡:“我今晚住这儿。”
梁知予的脑海里起了一片雾。
他在松川不是没地方住。
为什么,要特意跑来住酒店?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沉默对峙了几秒,梁知予垂下眼帘,调头继续往电梯厅走。
舒橪却悠然跟了上来,口吻很随和,如老友叙旧:“我都没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成年人,各有各的生活很正常,少问一些,对彼此都好。”
梁知予按下电梯的上行按键,用了些过重的力道,漠然回答:“随口问问而已。你不用做那种过度解读。”
舒橪微微一笑,“是么?那我就放心了。”
梁知予咬着下嘴唇,克制自己的视线,绝不使之往他的方向偏移半分。
电梯上升,她比舒橪提早一层抵达。
直至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关合,她才放任自己的呼吸趋向急促,好似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溺水。
松开紧握的掌心,那里早已被指甲掐出几道鲜明的红印。
——各有各的生活。
说得可真好。
她步步往前走,心里像是被柠檬绞出来的汁水泼了个透。
她讨厌这种感觉。
更讨厌给她带来这种感觉的人。
进门之前,梁知予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等到蒋纭来给她开门,脸上已然看不见半分异样。
“一包有五十个,应该够应急备用了。”
她把东西递过去。
姑父终于松了一口气,讪讪道:“还好有得补救。谢谢你了,知予。”
梁知予摇头,说是自己应该的。
蒋纭把梁知予拉到一边,低声说:“我现在好紧张。刚才我男朋友那边也出了状况,西装衬衫莫名被勾了个破洞,还好伴郎晚上过来,顺路带了一件。我都不敢和我爸妈说,就怕他们多心。”
梁知予安慰道:“忙中出错是常事。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放宽心,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早起化妆呢。”
蒋纭叹气:“我哪里睡得着。要不是我妈非得陪着我,我真想去你那儿睡一晚,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忙碌的余声,在临近夜晚十二点时渐渐平息。
梁知予和另外两个伴娘一起下楼,回了各自的房间,养精蓄锐,准备迎接翌日的婚礼。
可千不该万不该——
梁知予失眠了。
也许是下午喝了咖啡,也许是酒店认床。
也许是第一次当伴娘太过兴奋。
又或许。
是因为某个同在这间酒店的混蛋。
闭上眼睛,看得见;捂住耳朵,听得见。
他不在身边,但梁知予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他。
太糟糕了。
她在黑暗中想。
不应该这样的。
43. 43 伴郎
翌日清早六点,梁知予顶着一对黑眼圈出了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闹钟响起时,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意识到并未身处家中,才猛地回神——今天是蒋纭的婚礼。
伴娘妆造的顺序,要排在新娘和新娘父母之后。故而当梁知予到达蒋纭的套房时,化妆师正在给姑姑程远宁上口红。
“哎呦,人都老了,涂不涂都一样。”
对着摄像机,姑姑有些不好意思,嘴上推托。
她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旗袍,看着格外喜气,姑父也换上了正式的西装,站在化妆桌旁,拘束地由着别人给他整理衣角。
“阿姨,上镜没有口红,不显气色呀。”化妆师是个圆脸的年轻女孩,笑起来很甜,“今天是你们家大喜的日子,红红火火才是好兆头。”
姑姑笑呵呵:“你这个小姑娘,倒是很会说话。”
卧室里布置一新,蒋纭刚拍完几张晨袍,见了梁知予,连忙招手叫她过来。
“你吃过早饭没有?”蒋纭问,“蕾蕾和小雨下楼买早餐了,我叫她们帮你带了一份。”
“吃了几块饼干,饿倒是不饿。”
说罢,梁知予拉着蒋纭的手,认真打量她的装扮,由衷赞道:“姐,你今天真好看。”
蒋纭现在穿上身的,是一套浅香槟色半袖长裙,微卷的长发半挽,有种慵懒的美。
“我拍的时候特别紧张,”她的手却很凉,“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着镜头,总是犯怵。”
梁知予帮她顺了顺鬓边的碎发,笑着打趣:“现在就紧张啦?那等到仪式现场,司仪叫新郎亲吻新娘的时候,你要怎么办?”
蒋纭瞬间涨红了脸,“你……我……我现在就叫他取消那个环节!”
梁知予捧腹直笑,恶作剧得逞似的,趁着蒋纭还没来得及朝她扔枕头,赶紧逃出了卧室,带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姑姑望过来,眼神柔和:“你们姐妹俩凑到一起,怎么还越来越幼稚了?知予也就算了,纭纭也真是,都要结婚成家的人了。”
化妆师收拾停当,朝她们喊:“叔叔阿姨的造型都OK了,伴娘可以来准备了。”
蕾蕾和小雨拎着早餐恰巧进门。
三个伴娘囫囵解决了早餐,便紧锣密鼓地排队换衣服做妆造,虽然流程上比新娘妆简单了不少,但等到梁知予最后一个化完,时间也转瞬过了九点。
“来,左边这个伴娘,可以离新娘子再近一点……对,就这样保持,三、二、一!”
拍照,拍照,还是拍照。
既要拍出松弛感,又要兼顾表情管理,梁知予听从摄影师的指挥,脸上的笑肌快要僵硬,一度觉得自己像个牵了线的木偶。
然而最累的还是新娘本人。
才拍完晨袍,蒋纭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马不停蹄地补妆,换了下一套中式龙凤褂,做新发型,等待新郎来敲门。
期间,还有不少亲戚前来参观,她不得不艰难地分出注意力,和他们打招呼问好。
仅是旁观,梁知予都觉得无比头痛。
虽说新郎新娘双方都已入住酒店,但接亲仪式依然象征性地留存,结合婚庆公司的策划,保留了几个刁难新郎和伴郎的小游戏。
摄影师和她们粗略对了一遍流程,确认过主要机位,还不忘从在场宾客里选了两个力气大的男生,配合一会儿的堵门。
蕾蕾兴奋地对小雨和梁知予低语:“我问过纭纭了,伴郎都是单身的帅哥,姐妹们,机不可失哦。”
梁知予有些愣神,勉强提了几分笑:“我就算了。你们俩加油。”
十点钟,套间房门准时被敲响,各方人员就位。
……
“唱十句包含‘我爱你’的歌词!”
“新娘的高考分数是多少!”
“今天是你们恋爱的第几天!”
……
隔着一扇门,问题连珠炮似的被抛出,打得门外新郎晕头转向。
不过毕竟只是怡情游戏,上网查资料、塞红包放水,无论怎样,总有能通关的办法。
听着门外新郎跑调的唱歌声,屋内笑作一团。
几个伴娘趁机检查红包袋,里头竟然不是开玩笑的小面额零钱,而是货真价实的红色大钞,略一估算,加起来怎么着也都得大几千了。
此招实为必杀。
小雨立即倒戈,眼睛放光,转头问蒋纭:“纭纭,要放人吗?”
蒋纭举着团扇坐在床上,想了想,说道:“让他们进来吧,反正还有别的环节。”
堵门的几人心领神会,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了手,任由门外久等的新郎及其亲友团大声起哄,蜂拥涌入。
甚至新郎本人都未能幸免身后人推搡,眼镜歪到了一边,模样有些滑稽。
梁知予正想笑,蓦然之间,目光触到什么,表情顿时凝固了。
西装,领结,浅色铃兰胸花,统一的伴郎装束,穿在舒橪宽肩窄腰的衣架子身材上,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梁知予眨了眨眼睛。
以为是幻觉。
可幻觉没有消失。
他经过她身边,温度无比真实。
周遭一切,如同陷入短暂的静止。害她失眠的罪魁祸首,若无其事地与她眼神交汇,把她所有的无措和震惊,一览无余。
好像什么都尽在他掌控。
梁知予脑袋发蒙,僵硬地夹在蕾蕾和小雨中间,往蒋纭身边走。
“怎么了?”小雨察觉出她异样,以为她身体不舒服。
“……没事。”
她强颜欢笑,“差点忘记下个游戏是什么了。”
迎亲环节尚未结束。
新郎一边当散财童子,一边好脾气地恳求新娘亲友团手下留情,惩罚倒是基本由伴郎领受。
蒋纭心软,时不时还要使个眼色提醒,在现场的一众起哄声里,流程进行得十分顺利。
“恭喜新郎历经了所有考验,现在你只需要在房间里找到新娘的另一只婚鞋,就可以带她走了。”
蕾蕾充当主持人,熟练地调动气氛。
房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被各种装饰物品填充得满满当当,要想找到一只婚鞋,也并非易事。
新郎毫无头绪,翻遍了窗帘后、床底下,被子枕头,甚至还进卫生间找了一圈,却完全不见婚鞋的踪影,急得连连告饶:“姐姐们,妹妹们,给个提示好不好?我真的找不到啊!”
梁知予不禁抿唇一笑。
东西是她亲自藏的,哪有那么容易被找到的道理。
在她不远处,舒橪若有所思地敛眸。
他沉吟两秒,径直走到梁知予面前,向她伸出手。
梁知予:“?”
她怀里抱着个大大的骰子,正是上个游戏环节用的道具。见她不答,舒橪自然而然地上了手,将其整个拎起来,不费多少力气,就摸到了隐藏在车缝线里的拉链。
众目睽睽之下,一只流光璀璨的婚鞋,出现在了舒橪的手上。
“……就猜到你会藏这里。”
他微微侧身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恍若耳语。
呼吸轻轻拂过脸颊,带着独属于他的温热。梁知予本能避了避,目光垂悬,落在他衣领别着的胸花上。
白色铃兰,和她手上伴娘腕花一个款式。
看着倒像是一对。
“感谢,感谢!”新郎如释重负,就差没给舒橪叩首,“我急得汗都出来了。”
婚鞋套上,房间内响起了一片祝福的喝彩。新郎春风满面,一把公主抱起蒋纭,大步往门外走去,准备面见双方父母,敬茶改口。
至此,伴娘和伴郎的职责算是告一段落。只待新郎新娘下午在花园拍完室外照片,晚上婚宴开席。
换回各自的休闲衣服,梁知予和蕾蕾、小雨共乘电梯回其所在楼层。
“有个伴郎好帅!”
小雨憋了一上午的惊叹,此刻终于得以宣泄,“接受俯卧撑惩罚的时候,隔着衬衫都能看见肌肉线条!”
蕾蕾深表赞同,顺便撺掇:“回去问纭纭要个联系方式?”
小雨有些腼腆,但禁不住劝,红着脸拿出手机,给蒋纭发微信。
梁知予全程保持着安静,直至回房。
蒋纭帮忙安排了酒店的送餐服务,免得她们伴娘劳累了一上午,还要去餐厅等吃饭。
酒店餐食做得精致,甚至还配了一瓶不错的红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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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知予乘兴喝了两杯,权当助眠,效果倒是奇佳,很快就伴着昏沉困意,蜷进了被子里。
一觉宁静。
没有在梦里见到某个人。
*
婚宴于晚上七点钟开始。
流程都由婚庆公司彩排过,临场倒没出什么大变故。只是新娘入场时,全场灯光昏暗,唯独一道聚光在蒋纭身上,如梦似幻,不知为什么,梁知予的鼻子有些发酸。
……不能哭。
补妆很麻烦。
她坚强地仰头,不让眼里的湿润溢出眼眶。
“擦擦。”
面前忽然出现了一方手帕。
梁知予诧异地转过头。
是舒橪,抽出了他西装前胸口袋里的方巾。
“……谢谢。”
事从权宜,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稍微按了按眼角。
“不客气。”他淡淡。
长裙没有口袋,用过的手帕无处安放,直接还回去,似乎又不太礼貌。举棋不定之际,舒橪一伸手,轻轻把手帕抽了回去。
然后熟练地叠出一个形状,无比自然地塞回了前胸的口袋里。
仿佛毫不介意,上面沾染了她的痕迹。
梁知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下一秒,工作人员小跑过来,低声催促:“伴郎伴娘快就位,新人马上上台了。”
她如梦初醒,匆忙提起裙摆,走往彩排时定好的方位。
灯光终于大亮。
高朋满座里,新郎新娘彼此宣誓,交换戒指,虔诚亲吻。
双方父母,以及伴娘代表蕾蕾都致了辞。属于新娘的眼泪,似乎永远多于新郎,蒋纭哭得梨花带雨,和母亲紧紧拥抱,像一场盛大迟来的生长痛。
梁知予垂眼,掌心攥得用力,强迫自己分神。
台上的仪式,耗时并不太久,温馨甜蜜的音乐声里,司仪宣告新郎新娘正式喜结连理,台下宾客随即欢腾——
开席。
新人匆匆上楼,去换今晚的最后一套敬酒服,与此同时,伴娘的所有工作基本结束,梁知予长舒一口气,终于能和蕾蕾小雨坐下来吃饭。
其实饥饿感倒是其次,只是脚下的高跟鞋实在不允许梁知予继续保持站姿。她悄悄撩开裙角看了眼脚后跟,果然红了一片,大概已经起了泡。
宴会厅里嘈杂,梁知予的耳朵有点受不住,好在她的座次靠前,新郎新娘敬完主桌,便来到她们面前,笑意盈盈地表示感谢。
帮新郎挡酒的,是舒橪。
有人劝酒,他来者不拒,面不改色地喝下一杯又一杯,还能游刃有余地与人谈笑。
梁知予心里不是滋味。
加上身体实在疲惫,和同桌人打过招呼,便提前离了席。
回到房间,更衣卸妆,终得自在。
她开了电视当背景音,拿衣服进卫生间,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出来正要给梁谨打电话,一通翻找,却不见了手机。
是掉在哪儿了吗?
她狐疑,连忙用房间座机给自己的号码打电话。
连拨三个,竟然无人接听,房间里也全没有铃声响起。
难道是被偷了?
梁知予心底一沉。
静下来思考片刻,印象中最后使用手机的地方,还是宴会厅。
她长叹一声,准备换衣服返回去找。
偏偏此时,门忽然被敲响。
梁知予一愣。
透过门上猫眼,她看清站在门口的人,居然是本该在帮新郎挡酒的舒橪。
“你怎么在这儿?”她打开门,万分讶异。
舒橪对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你不看看自己落了什么。”
——原来是她的手机。
梁知予怔怔地,迟迟未伸手去接。
许是喝酒的缘故,舒橪的西装已不复仪式时那般整齐妥帖,领结被摘下,扣子也松了两颗,整个人透着一种随性的落拓,好似不羁的贵公子。
他微微俯身望着她,眼神像在喂她酒。
梁知予觉得自己真有几分醉了。
遽然间,理智的弦毫无预兆地绷断。
她奋不顾身地上前,勾住舒橪的脖子,蛮横地吻他的唇。
44. 44 错位
他口腔里有酒的味道,并不如梁知予想象中的那么浓烈,只一点点,应是未尽的余味。
她很少这样主动而热切地吻他,像任性无度的索取,却又在这种绵密交缠里,毫无保留地奉献出她的一切。
舒橪反应过来的时间很短。
或者说,这根本就像他的蓄谋已久,一旦被得逞,就退无可退。
手掌宽厚,扣住她的腰身和后脑勺,不容置疑地迎合上去,碾着唇瓣,撬开牙关。
跌跌撞撞几步,房门在他们身后甩上。
落锁。
舒橪吮着她的下嘴唇,含糊不清地说:“……是你主动的。”
梁知予被他亲得有点缺氧,仰头偏过脸,去寻求一丝新鲜空气。
“是又怎么样?”她破罐破摔,“你可以拒绝我。”
舒橪轻轻一笑,啄吻她的脸颊和下巴:“我有那么不解风情?”
身体相贴,听见对方说话的声音都与平时不同。他字字低沉,凿在她心上似的,有点酥,有点痒。
“别忘了,你有前科。”
梁知予愤愤咬了他一下。
舒橪愣了愣,随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他们的最开始。
他无奈:“非要这么记仇?”
梁知予自恃拿住他的小辫子,傲气地挑挑眉。
可她到底低估了舒橪。
只听他不急不缓道:“其实……不解风情也没什么。”
“我们,可以解点别的。”
一声惊呼来不及出口,便被彻底吞没在汹涌的湿/吻当中。
从门口到床边,几步路之间,衣服落在地上,空调冷气激起皮肤上的细密战栗,可身体却滚烫,像有一簇火苗,从里至外,燃烧得肆无忌惮。
唇吻游移,她刚洗过澡,身上处处萦着沐浴露的素雅香气,盈在舒橪的呼吸之间,仿佛陷进一种温暖的馥郁。
他俯首的样子很虔诚,偶尔抬头望向梁知予,眼里有毫不遮掩的欲色。
对待床|事,他一向喜欢主动,却也从不抗拒耐心地服务于她。看着她失神掩面,乃至完全不能自已,他确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仿佛脑海里有个开关,与梁知予紧紧相连,更甚于身体。
推进的过程,比从前要漫长一些。
他们太久没有好好感受过彼此,沉溺在窒息一般的契合里,互相在对方的耳边留下情难自禁的喟叹和喘息。
汗水顺着舒橪的鬓发蜿蜒往下,他慢慢停住动作,喃喃问:“这么多天……你有没有想我?”
梁知予的眼神有些许茫然,她还没从刚才那一场几近失掉理智的绮丽感受里出来,懵懵地反问:“……你说什么?”
舒橪吻她:“我问你,有没有想我。”
“……”
这回倒是听清了。
“诚实一点。”他说。
梁知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半晌才把脸转向另一侧,闷闷说道:“我不知道。”
舒橪笑了笑,缓缓把手覆上她的小腹,气声撩拨:“真不知道?我可以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
梁知予喉咙一紧,危险临头的直觉顺着脊背攀上来。
紧要关头,她突然急中生智。
“你呢?你有没有……想我?”
舒橪的眼神,像一片探不到底的幽深湖水。
“这种问题的答案,用说的,也太轻飘飘了。”
他起身,重新从床头盒子里拿了枚未拆封。
“我还是更喜欢——”
“用做的。”
*
夜晚时间,流逝得浑然不觉。
梁知予醒来时,意识尚有些朦胧,直到触碰到身边来自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昨夜的回忆,骤然浮现在眼前,清晰到让她脸热。
“早安。”
舒橪慵懒的声音从枕边传来。
“休息得还好吗?”
他竟然还有脸问。
梁知予腰痛腿痛,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道:“好,比我大学体测跑完三千米还好。”
舒橪忍俊不禁,横在她腰上的手施了力,温柔地按了按:“怪我,没控制好。”
他要将功补过,梁知予却并不被这小恩小惠收买,绷着脸推开他起床,一边问:“我吃完早餐就去退房,你是什么打算?”
“一样。”舒橪说。
“钟昱刚才给我发微信,说已经启程和你表姐度蜜月去了,昨晚留这儿过夜的不多,今天是统一的退房时间。”
梁知予背对着他穿衣服,淡定地表示知道。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大概是舒橪起床穿衣。梁知予头也不回,弯腰穿鞋,余光瞥见地上散落的安全套包装袋,一时心虚,过去拾起,丢进垃圾桶。
“梁知予。”
舒橪忽然在她背后叫她名字,语调平常得宛如商量早餐菜单,“你要不要和我试试?”
她定住了脚步,回头看他:“试什么?”
舒橪套好衣服站起来,直面着她,神情寻不见一丝破绽:“试着交往。”
“和我。”
梁知予的大脑出现了一阵蓝屏。
那两个字被他说得轻巧,让她恍惚,是不是自己长久以来都曲解了这个词的意思——
它可以来得如此随心所欲,而不用经过思考的天平,在两端慎重地加减砝码。
更荒唐的是。
她发现自己居然动摇了。
时间慢速,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横亘的沉默银河,总要有人率先跨过。
“……为什么?”
梁知予怔怔发问。
“我要一个理由。”
舒橪微微垂了眼,站成一根拉紧的弦,静静地叙述:“我需要一段稳定的关系。而且我们都了解彼此,相处得也足够合拍。”
他的声音像是从一台老旧的收音机里扩出来,亦清晰,亦模糊。语义诚然能够理解无误,但梁知予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她要严密的、无歧义的每一个字,经得起拷问和推敲,榫卯相契成的震耳欲聋。
不是这样的模棱两可。
梁知予深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她低头,扣上衣服下摆的最后一个扣子,“我不太想改变现状。”
“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当做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舒橪的眉头渐渐皱起来:“你什么意思?”
梁知予整理好衣服,抬头说道:“我的意思是,我目前不需要男朋友,也不想成为塑造所谓的‘稳定关系’的工具。如果你愿意恢复我们之前的那种状态,那就继续;如果你……”
她顿了顿,眼神不自然地挪移,“那么,就忘掉昨晚。”
舒橪久久地沉默。
房间里积蓄整晚的旖旎,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却,冷淡的人造凉风覆盖过来,把头脑彻底吹了个清醒。
梁知予提步想走。
可脚下不知道被什么绊住,沉重如千斤。
她回忆起昨晚那个没出口的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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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劫后余生地庆幸,她没有说出那个“想”字。
——不然现在该有多难堪。
隔着呼吸可闻的短距离,舒橪看向她,像看着一个谜。
他难以理解,眼前这个眉眼如冷焰的人,和昨晚与他耳鬓厮磨的人,是同一个。
“只有这两种选择,是吗?”
他问。
梁知予慢慢点头。
舒橪忽地笑出来。
“……那就继续吧。”
他毫无征兆地给出了答案。
“如你所说,像我们从前那样。”
梁知予有些出乎意料,抿了抿唇,问:“你决定好了?”
“我从不反悔。”舒橪定定望着她,“但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们之间,不可以有隐瞒。”
梁知予蹙眉:“可是人总有隐私。”
舒橪:“我当然不会混为一谈,只是特指异性交往方面。不管是哪种关系,我都只想专一。”
梁知予点头,达成共识。
“在此之前,先让我解释清楚孟晔的事。”她补充道,“他之所以和我有往来,是因为有件事情需要我帮忙,而那件事,又和电视台离职的学姐有关系,我不能不管。”
“我和他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之前想和你解释,但你先说了结束,所以当时觉得没什么必要了。现在……还是得说清楚。”
舒橪听她说完,眉头稍微舒展开:“知道你对他没意思。但你相信要相信同为男人的直觉,他对你,可没那么简单。”
梁知予想了想,又说:“大学的时候,他确实和我表白过,但我当时就拒绝了,现在更不可能吃回头草。”
舒橪满脸“就知道会如此”的表情。
“你那个忙,还要帮到什么时候?”他问,“我承认我小肚鸡肠,非常介意。”
梁知予直言不确定。
“牵扯到很多年前的陈年旧案,我也不知道还需要耗费多长的时间。”
“会有危险吗?”舒橪追问。
梁知予一怔。
“我看过纪录片,有的记者假扮残疾民工混进黑工厂,要不是逃命及时,估计真就永远留在那里了。你仔细想一想,孟晔拜托你的事情,确定安全吗?”
舒橪说的案例,梁知予大学期间就看过。她们大四去报社实习,带教老师还专门安排过暗访练习,有个女生被点名表扬了好几回,说是演技逼真,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可能有一点,但我会小心的。”梁知予诚实地说,“世界上没有百分百安全的事。”
她的道理自圆其说,反倒让舒橪无法辩驳。他心里已经把那个姓孟的骂了无数遍,什么求人帮忙,明明是挑软柿子捏,知道梁知予不会拒绝这样的请求,才敢厚着脸皮来商量。
换做是他,哪怕仅有万分之一的概率,都不可能让她以身犯险。
“你……”
舒橪半天说不出话。
他拿梁知予毫无办法。
局面有些僵持,不过旋即,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破。
“知予,你起了吗?”
小雨在门外喊她。
“纭纭留了礼物给我们,我和蕾蕾帮你拿下来了,一起拆开看看?”
梁知予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舒橪往衣柜边推:“快,你快藏起来!”
舒橪哭笑不得:“我藏什么?”
“她们要进来!”梁知予额头冒汗,“被发现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