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 第322章 李家拜年 陈景玥看着仍有些失神的表姐,开门见山道: “今日初一,我娘与三舅说好了,全家要在一处热热闹闹聚一日。”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平和,“表姐,你在躲什么?” 尤家喜抬眸,眼底泛着倔强的水光: “躲我永远比不上两个哥哥,躲做什么都是错的地方。” 陈景玥注视尤家喜的双眼,缓缓摇头: “但今天,你不只是尤家的女儿,你还是我陈景玥的表妹,是医堂的人。你若永远躲着,他们便永远觉得你理亏、你任性。” 尤家喜忽然激动起来,声音发着颤: “那他再打我怎么办?我为人子女,还能还手不成?” 陈景玥的眼神转冷,上前半步,郑重道: “所以,你不是一个人去。我,陈景玥,会和你一同进去,坐在你身边。” “我倒要看看,在我的眼皮底下,谁敢动我医堂的人。” 尤家喜怔愣望向陈景玥,低声自语:“我是医堂的人,谁也不能动我。” “对。”陈景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继续道: “你自己决定。若不想去,不必勉强。”说完,她转身朝后院走去。 尤家喜望着陈景玥的背影,挺直如松。 那句“谁敢动我医堂的人”在她脑中回响。尤家喜只呆愣一瞬,便快步跟上。 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陈景玥嘴角微微翘起。 随陈景玥来到正院,尤家喜先给陈老爷子和陈奶奶磕头拜年,得了红封。 又向陈永福与杏花行礼,杏花从丈夫手中接过红封,亲手放进尤家喜掌心,细细打量起她。 尤家喜迎着姑姑的目光,笑容清亮,不见半分从前的怯懦闪躲。 “家喜瞧着比从前精神许多,”杏花握了握侄女的手,语带关切,“听你大丫姐说,你在西侧院学得极用心,是个能吃苦的。” “姑姑,一点都不苦,我很喜欢医堂。” 陈永福上前,含笑对尤三槐夫妇道:“家喜是个好孩子,你们今后有福了。” 尤三槐讪讪一笑,想起将来的尤家喜,脑中闪过陈景玥那双冰冷的眼睛,不由打了个寒颤。 尤三嫂的目光却一直黏在女儿怀里的红封上。 陈景玥领着尤家喜转去偏厅。里头陈景衍正与赵原论经史,尤家望、尤家安兄弟俩坐在一旁,听得入神。 “家望表哥、家安表哥。”陈景玥笑盈盈走近。 二人闻声抬头,见是陈景玥与妹妹同来,皆是眼前一亮:“大丫表妹,家喜。” 陈景衍与赵原也停下话头,各自招呼: “景玥师妹、尤家三妹。” “姐,家喜表姐。” 陈景玥含笑应了,与尤家喜一同坐下喝茶闲谈。 她瞧见桌上有盘没见过的点心,拿起一块尝过,觉着滋味甚好,将碟子推到尤家喜面前: “这几日放假,医堂的弟子们都在做些什么?” 尤家喜自进入正院,见父亲并未摆脸色,也未出恶言,此时与陈景玥同坐偏厅,周遭皆是年纪相仿的平辈,心绪渐渐放松。 望着眼前精致的点心,从前在前院,厨房也常送点心来,却多被母亲收进柜中,她能尝到的机会少之又少,想到这,尤家喜拿起一块。 点心入口酥香,她细细咽下,才答道: “大家同平日一般,或是相互切磋功夫,或是一处研读医书。” 这回答在陈景玥意料之中,叶蓁也常说,那些孩子个个勤勉。 二人又说了些医堂琐事,男孩子们那头的学问讨论也未停歇,偏厅里暖意融融,一派祥和。 尤三嫂立在厅门边,不住朝女儿使眼色。 尤家喜却恍若未见,与陈景玥说着西侧院的见闻。 尤三嫂心里怵陈景玥,不敢上前,只得悻悻退回尤母身旁坐下。 不多时,李大夫妇带着果儿来给陈家拜年。 没见着陈景玥,李大便问: “陈姑娘在何处?果儿天天念叨着想见陈姐姐。” 陈永福将红封塞进果儿怀里,笑道: “在偏厅呢。”杏花起身挽住刘氏:“走,咱们也过去瞧瞧。” 刘氏瞅着她肚子,忙道:“你慢些,这得有七个月了吧?” “七个有余。”杏花笑着应声,脚下未停。李大抱起女儿,也跟了过去。 陈景玥见几人进来,起身相迎。其余晚辈见状,也纷纷起身。 果儿在父亲怀里脆生生喊着:“陈姐姐。” “诶。”陈景玥笑着应下。 李大放下女儿,朝陈景玥郑重抱拳一礼。 刘氏时常听李家几兄弟提起运粮路上的凶险,还有陈景玥的手段,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敬畏,也跟着丈夫福了一礼,姿态恭敬。 李大夫妇又与屋里其他晚辈一一招呼过。李大随陈永福去了正厅说话,杏花拉着刘氏坐下,聊起今年的收成。 陈景玥将果儿抱到膝上,拿点心和干果喂她。 果儿吃得眉眼弯弯,一口一个陈姐姐,甜得化不开。一旁的尤家喜瞧着,眉眼也不由舒展开来。 吃了好一会儿,果儿皱起小眉头看向陈景玥: “陈姐姐,果儿好饱,吃不下了。” 惹得陈景玥轻笑:“那咱们先不吃。等你走时,姐姐把这些给你装好带回去。” “嗯!”果儿忙点头,从陈景玥膝上滑下来,眼睛在偏厅里转了一圈。 见娘正和杏花婶婶说话,另一边陈景衍几个看起来最热闹。她便凑过去,睁大眼睛望着他们,虽一句也听不懂,却乖乖坐着,并不吵闹。 陈景玥走到杏花身旁,对刘氏道:“婶子,果儿多大了?” 刘氏望了眼女儿,满眼宠溺:“来年就五岁整。” 陈景玥语气随意的说起:“五岁了。您若是愿意,开年后常让果儿来家里玩。家里有先生教学,她顺道听听也好。” 刘氏一怔,这话里的意思,是让果儿来北院读书?她心下惊疑,只含糊应了声“好”,想着回去问问李大的主意。 中午用过饭,陶氏先带着赵原离去。 未过多久,李大也与妻女告辞。正院里又只剩陈、尤两家人。 晚饭后,尤三槐瞥了眼安静坐在一旁的女儿,起身对陈老爷子拱手: “陈叔,今儿热闹了一整天,我们就先回了。” 陈老爷子捋须笑道:“好,好,明日得空再来坐。” 喜欢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请大家收藏:()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3章 出发寻药 尤三槐转向陈永福叮嘱: “永福,明天记得带杏花和孩子们早点过来。虽都住北院,可舅舅家这年礼,总得走一走。” “放心,明早用过饭我们就去。”陈永福起身相送。 陈景玥拦住也要起身的杏花:“娘,您累了一天,我来送三舅他们。” 尤三嫂也劝说:“是啊妹子,你快歇着,咱们又不是外人。” 杏花不再勉强,望着丈夫与女儿将尤家人送出正院。 尤家喜一直默默跟在陈景玥身旁。这一送,便送到前院门口。 临别时,见尤家喜欲往西侧院去,尤三嫂忙拉住女儿: “家喜,大过年的,你不回家去哪?” 尤家喜抬眼,轻声道: “我是医堂的人,自然回医堂。” 尤三槐不耐地挥手:“她爱去哪随她。”随即想到红封,朝妻子使了个眼色。 尤三嫂瞥了眼尚未离去的陈景玥,凑近女儿压低声音: “今日的红封呢?别弄丢了,拿来娘给你收着。” 尤家喜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却未有丝毫犹豫,将红封尽数递到母亲手中。 她朝陈景玥微微颔首,转身往西侧院走去,再未回头。 月色清冷,映着她挺直的背脊。 尤家望盯着妹妹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张了张嘴。 尤家安想追,被父亲一把拉住: “你作甚?没听见么?人家现在是医堂的人,给我回去。” 陈景玥与父亲站在门前,望着那渐远的身影,又看了眼尤家夫妇,俱是静默不语。 初二,用过早饭,陈景玥与父母弟弟一同去了前院尤家,待到午饭后方回,尤家喜待在西侧院,并未出现。 初五,陈景玥从护卫中选出五十人,由叶蓁将赤霞衣的习性、形貌特征等,皆附有详图——反复讲解,并将南下可能遭遇的种种说明。 陈景玥姐弟、阁主与曲长老、莫宽等人这几日亦聚在一处,反复推演行程。 陈家人得知姐弟二人要南下寻药,虽有不舍,终归是往安稳的南方去,倒还算安心。 初八清晨,五十余骑自北院而出。 陈家人皆立在大门前,目送姐弟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眼中俱是牵挂。 阿丑默默站到凌素心身侧,心中祈求他们此行顺利,早日平安归来。 一路向东南,穿仓州、过光州。 十二日后,人马行至东州地界。天气愈发暖湿,众人早已卸下棉衣皮袄,换上单衣。 陈景玥望着前方村落,勒马下令: “慕白,带人原地休整。小宝,随我进村探路。” “是。”慕白领命,安排队伍歇息。 “好。”陈景衍翻身下马,与姐姐并肩朝村落走去。 未行几步,身后传来阁主的声音:“我们同去。” 陈景玥回头,见阁主与曲长老已近前,莫宽也紧随其后。 她停下脚步,目光在三人间扫过:“同去可以,但稍后莫要随意开口。” “问个路罢了,何须诸多顾忌。”阁主径自越过陈景玥,朝村落走去,曲长老沉默相随。 陈景玥摇头苦笑,对留在原地的叶蓁挥挥手,示意她留下休息,随即转身跟上前去。 陈景玥瞥了眼身侧的莫宽,压低声音道: “你说阁主与曲长老势同水火,我瞧着倒不太像。” 莫宽面露窘色:“可、可阁中上下都这般传,说曲长老与阁主多有不睦,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陈景衍在一旁冷不丁开口:“耳闻未必为实。许多事,不能只看表面。” 三人便这般,跟在两位当事人身后,议论着天机阁的陈年旧事。 行至村口,一老汉扛着锄头走来。 曲长老上前拦住,“老丈,可曾听说过流火岛?” 老汉抬头,打量着眼前几张陌生面孔,面露警惕:“你们问那地方做甚?” “寻药。”阁主淡淡答道。 老汉摇头:“只听老一辈提过一嘴,究竟在哪儿,谁也说不清。” 说罢,他转身欲走。 陈景玥快步上前,温声道:“老伯留步。” 她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入老汉手中,“我们远道而来,只为寻一味救人的药。若您想起什么,或知道村里有谁可能知晓,还望指点一二。” 老汉掂了掂手中银子,触手微凉。 他愣了片刻,家里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十个铜钱,这般成色的碎银,已是许久未见。 老汉有些不敢确信,抬眼望向几人中唯一的男子莫宽。 莫宽抱拳一礼:“老丈,这银子您且收下。若想起什么,还望指点一二。” 老汉这才抬手指向村西头: “村尾有个姓吴的渔夫,他爹当年是这一带最好的船把头,或许知道些什么。” “多谢老丈。” 辞别老汉,一行人朝村尾寻去。 穿过晒着渔网的平地,一间瓦房临水而建。院中坐着个赤膊汉子,正埋头补网。 曲长老正要上前,被陈景玥制止。 陈景玥独自走近几步,隔着篱笆笑道:“大叔,打扰了。我们想打听一下,关于流火岛的事。” 补网的汉子抬起头,扫了眼陈景玥,又望向她身后几人,手中梭子停了停。 “流火岛,”他咂咂嘴,眼神有些飘远,“那地方邪性,你们还是少打听。” 陈景衍来到姐姐身旁,出声追问。“怎么个邪性法?” 那汉子却埋头补网,不再理会。 见陈景玥无果,曲长老与阁主绕过篱笆,进入院中。 曲长老上前,学陈景玥先前的样子,取出一块约莫二两的银子,放在汉子正在修补的渔网上。 银子从网眼滑落,掉入汉子掌心。 汉子抬头:“这是做什么?” “告诉我流火岛在何处,银子便是你的。” 汉子蹙眉,见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位女子,容貌虽好,周身却透着股的寒气,让人脊背发凉。 他稳了稳心神,将银子搁在一旁石墩上,背过身去: “知道了对你们没好处。” 阁主见汉子这般,转头瞥向陈景玥,见她唇角微扬,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她眼神一冷,上前两步,袖中流云拂起。 “嗤啦”一声,眼看快要补好的渔网瞬间碎裂,散落一地。 渔夫猛地转身,盯着地上残网,脸色铁青。 曲长老再次取出银锭,“现在,能说了么?” 渔夫胸膛起伏,一脚踢开脚边梭子,转身进了屋,“砰”地关上门。 喜欢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请大家收藏:()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4章 继续打探 曲长老与阁主相视一眼,欲踹门而入,被陈景玥出声制止:“且慢。” 陈景玥带着陈景衍与莫宽走进院中,上前轻叩屋门,温声道: “大叔莫恼,我师父她们并无恶意,只想问明流火岛下落,是为寻药救人。” 屋内静了片刻,门被拉开一道缝。 汉子瞥了眼陈景玥身后几人,目光落回她脸上:“赤霞衣?” 闻言,几人神色皆是一震。陈景玥点头: “正是。看来大叔知道流火岛在何处。” 汉子扶着门的手垂落,转身回屋坐下。 陈景玥跟着进入房间,只听汉子轻叹一声: “我劝你们别去。九年前,也是来人说要顾船寻药,那次去了五条船,上百号人,没一个回来。” 他望着床头一只粗糙的木雕小船,声音变得悠远: “我爹也在其中。后来也有人去找,要么寻不见,要么,也没再回来。一年后,大家便都死了心。” “当家的?你在屋里吗?外头这些人是谁?”门外忽然传来妇人的声音。 陈景玥回头,见一妇人带着三个孩子站在院门口,正紧张地望着他们。 汉子忙起身走到院中,安抚道: “孩子娘,没事,是问路的。” 妇人将孩子们拢到身后,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渔网:“这,这是怎么回事?” 汉子没做声,将妻儿拉进屋内,沉声道: “在屋里待着。”掩上房门,他转身看向地上散落的碎网,又将目光投向阁主: “你们身手是很厉害,可九年前那批人,也不弱。你们就只来了这些人?” “你和她谈。”阁主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与陈景玥交涉。 陈景玥在石墩上坐下,拿起上面的碎银掂了掂: “我们还有些人手,留在后头。” 汉子原以为武功高强的阁主是领头人,见她竟让这小姑娘谈事,心下虽诧异,却也看出陈景玥气度不凡。 汉子走近几步,语气变得肃然: “若你们真比九年前那批人更有能耐,我想跟你们出海,去流火岛。”他喉头微哽,目光灼灼,“不管我爹如今是生是死,我都要把他带回来。” 西斜的日头照下来,陈景玥仰头看向汉子,双眼微眯: “我们此行虽不足百人,但我自信,远胜寻常百人。” “耳听为虚。” 见这汉子确能引路,陈景玥起身正色道: “那便带你去眼见为实。我们的人,就在村外不远处。” 汉子朝屋里喊了声:“我出去一趟,你们在屋里好生待着。” 随陈景玥一行往村外去。 行至护卫休整处,远远看见数十匹骏马在啃草,几十名汉子或坐或倚正在附近歇息。 他们个个身形精悍,眼神沉静锐利,一看就知很不好惹。 汉子转头看向陈景玥:“就是他们?” 陈景玥颔首。 汉子静立片刻,深吸一口气: “好,我跟你们去。但你们人多,此去最好备下两条大船,”他似想到什么,忽又改口: “不,最好是买下两条大船。我能给你们找来老练的船工,但你们须给足安家钱,让人后顾无忧。” 陈景玥听罢,微微一笑: “这是自然。”她取出两锭白银递去,“这是定钱。买船的事你来安排,船和船工,都要最好的。” 汉子这次接得干脆,他再次望向护卫:“一天后,我带你们看船见人。” “好。”陈景玥爽快应下。 汉子朝几人拱了拱手:“我叫吴长海。”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阁主见那汉子走远,悠悠开口:“你就不怕他拿了银子跑了?” “不怕。”陈景玥见叶蓁与慕白望来,迈步朝他们走去。 叶蓁迎上几步,问道:“景玥,可有打听出什么?” “有些眉目,但还需去别处再探探。”陈景玥笑道。 一行人再度启程,沿途又经几处村落打听,却未得更多线索。 夜色渐浓时,人马停在一小镇客栈前。 店小二早听见动静,早早候在门口,见这数十人的队伍,人人骑马,其间还有女子,他脸上却堆满笑迎上前,腿脚却微微发抖: “各位爷,请问是打尖还是住店?” 慕白率先下马,目光扫过客栈:“住店。客房可够?” “够,管够。”小二连忙接过缰绳,朝内高声喊道,“掌柜,住店的客官到。” 躲在门后窥视的掌柜,见这队人马气势迫人,却并无匪气,不似劫道强人,心下稍安。 他抹了把额角冷汗,回到柜台后,大声吩咐后厨: “快烧热水,多备饭菜。来了这么多贵客,都仔细着伺候。” 陈景玥下令:“下马,住店。马匹轮流看守。” 众人齐齐下马。 步入客栈时,陈景玥瞥见墙角躺着个断臂乞丐,正呼呼大睡,对这番动静浑然不觉。 他头发乱糟糟的盖在脸上,辨不出年纪相貌。 店小二怕惊扰女客,上前踢了踢那人:“去,去别处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乞丐被扰醒,很是不耐,独臂挥出:“吵死了。” 店小二吓得连退几步,忙向陈景玥等人赔笑:“客官莫怪,这就是个疯乞丐。” 陈景玥瞥了眼断臂乞丐,见他已垂头坐起,口中念念有词,不再理会,径直走向柜台: “掌柜的,可曾听说流火岛?” 掌柜抬头,见是个眉眼清秀的少女,身后跟着位十七八岁的女子,气质温婉。 他神色稍缓,手下算盘停了停: “流火岛?没听过。你们这是要……” 话音未落,门口陡然发出一声嘶喊: “啊!流火岛,流火岛,要死人的,有鬼,有鬼啊!” 众人皆惊,齐齐转头。 竟是那断臂乞丐,不知何时已挪到大堂门口,瞪着一双惊惶的眼,浑身剧颤,仿佛看见了极恐怖的东西。 陈景玥走向断臂乞丐,陈景衍拦在她身前:“姐,小心。” 陈景玥微微颔首,继续走近,温声问道:“大叔,你可知流火岛在何处?” “啊!”断臂乞丐尖叫一声,转身欲跑。 “拦住他。”陈景玥下令。 堂中护卫应声而动,那乞丐没跑出几步便被擒住,押回大堂。 阁主与曲长老刚进客房,闻声折返,只见护卫正按着个挣扎不休的乞丐。阁主看向陈景玥: “这是怎么回事?” “问过便知。”陈景玥走近,见乞丐虽被制住,仍不住瑟缩,她缓声再问: “大叔,你可知流火岛?” 喜欢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请大家收藏:()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5章 断臂乞丐 “血,红色的鱼,吃人……”乞丐断断续续地念叨。 听见断臂乞丐的话,陈景玥一行人心头皆是一沉。 店小二在远处不敢靠近,小心提醒: “这人疯了许多年,镇上没人认得他。” 见断臂乞丐神志不清,难以沟通,陈景玥抬手在他肩颈敲下。 乞丐身子一软,昏厥过去。 叶蓁走上前,将手搭在陈景玥肩头: “让我瞧瞧。” 陈景玥点头,侧身让开。 叶蓁在断臂乞丐身旁蹲下,细察乞丐面色、眼瞳,又搭了脉,片刻后轻声道: “神思溃乱,惊悸入髓,应是受过极大的刺激,心胆俱裂所致。” 阁主走近叶蓁:“能治么?” “可以一试。”叶蓁起身,“需以银针定神,汤药安魂。但能否真正清醒,还需看他自身造化。” “将人抬进客房。”陈景玥吩咐。 两名护卫将断臂乞丐抬入客房。 叶蓁取出银针,数枚长针依次刺入乞丐头顶、耳后要穴。不过半盏茶功夫,乞丐额上渗出细汗。 店小二送来熬好的汤药,叶蓁起针后,将药灌入乞丐口中。转身对众人道: “且让他安歇一夜,明日再看情形。” 陈景玥招来慕白:“安排人手,好生看顾。” “是。”慕白领命去安排。 众人各自回房,莫宽主动留下,与护卫一同守在客房。 回到房中,叶蓁将打开的十几包药材放于桌面,重新以油纸封好。 “那红色的鱼吃人,当真只是指鱼么?你可曾听过类似传闻?”陈景玥在叶蓁身旁坐下,帮着整理药包。 叶蓁将封好的药包拢到一旁,眉心微蹙:“从未听闻。” 陈景玥轻叹:“先歇下吧。其余诸事,待明日那乞丐清醒些再做打算。” “也只能如此。”叶蓁面色凝重,低声应道。 鸡鸣时分,倚在床头的莫宽惊醒,他朝床榻望去,只见断臂乞丐呼吸均匀,睡容平静,已不似夜间那般惊惧不安。 莫宽心下一松:叶蓁的治疗果真见效。只盼这人能早日清醒,吐露些流火岛的线索。 思绪间,房门被推开。 莫宽与两名护卫望去,见是阁主走了进来,莫宽忙起身恭敬道: “阁主。” 阁主微一颔首,行至床边端详片刻:“他中途可曾醒过?” “不曾。” 两名护卫仍保持戒备,直至阁主转身出了房间,才稍稍放松。 天光渐亮后,陈景衍将早饭送至陈景玥与叶蓁房中。 三人用罢,一同往断臂乞丐的客房去时,阁主与曲长老早已候在屋内。 莫宽起身,将夜间情形告知叶蓁。叶蓁为断臂乞丐把过脉,轻声道: “脉象渐稳,但神思犹惫。许还要再睡一阵,莫扰他。这些年惊惧交加,难得安眠,多睡些于他清醒有益。” 众人闻言,除留守护卫外皆退出房间。 陈景玥看向莫宽:“你守了一夜,去歇息吧。” 莫宽也不推辞,点头应下。 陈景玥又对叶蓁道:“今日大伙儿便在客栈休整。我去镇上转转,看能否另寻线索。那乞丐便托付给你。” “好,你在外也要当心。”叶蓁应道。 陈景玥回身望向门边的阁主与曲长老:“二位也请留下。” 许是因那乞丐现出转机,阁主此番并未多言,爽快应了声:“好。” 交代妥当,陈景玥与陈景衍出了客栈。 二人先在镇中打听流火岛与那断臂乞丐的来历,却无人知晓流火岛,至于断臂乞丐,众人所言皆与店小二一般无二。 随后他们又往邻近村落寻问,仍是一无所获。 午后回到客栈,陈景玥见断臂乞丐已经醒来,却神色呆滞、不语不动,叶蓁低声解释: “他今晨醒过片刻,神志虽不再狂乱,却将自己封闭了起来,不言、不看、不闻,与外界隔绝。这症候比疯癫更棘手,需长期服药静养,慢慢疏通心结。若能遇到旧识故地,兴许能唤起些许反应。” 陈景玥坐下,思索片刻: “明日我们去寻吴长海,将他一同带上。他们皆与流火岛有关,或许,彼此之间能有些牵扯。” “明日我们也要同行。”阁主在一旁开口道。 “好,”陈景玥应下,又对慕白吩咐: “明日你们留守客栈,照常修整。”她目光掠过叶蓁与陈景衍,二人皆望来。 “叶蓁随行照应断臂乞丐,小宝和莫宽也一起。” 安排完,众人各自回房。 入夜后,陈景玥敲响陈景衍房门:“小宝,是我。” 房门应声而开。陈景玥步入屋内,同住的慕白关门,垂首立在一旁。 “姐,这时辰过来是有什么事?”陈景衍与姐姐坐下后问道。 陈景玥正色道:“来与你说一声,往后一路,你须藏好身手,最好叫人瞧着,容易拿捏些。” “扮猪吃虎?” 陈景玥颔首,又看向慕白:“慕白,你私下也与众人都提点一句,莫要露了痕迹。” “是。” 陈景玥离去后,陈景衍独坐良久,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沿。 翌日,吴长海夫妇在院中织网。 八岁的大女儿也握着梭子在一旁帮忙,她动作虽比爹娘笨拙,神情却极认真。 前日家中渔网碎了一地,她要帮着快些织好。 五岁的二儿子与三岁的小女儿在院中追逐嬉笑。 陈景玥远远望见这景象,眉眼带笑,缓步走近: “吴大叔,我们来了。” 吴家人齐齐抬头望来。吴长海放下手中活计,对妻子低声道: “我去码头一趟,你在家看好孩子。” 吴长海妻子望向陈景玥一行人,面露忧色:“当家的,你小心些。” “我晓得。”吴长海应了一声,走出院子,对陈景玥沉声道: “走吧,带你们去看船。” 陈景玥含笑点头。 吴家大女儿见父亲与一群陌生人离去,不安地拽了拽母亲衣角: “娘,咱家的网,是不是他们弄坏的?” 吴妻瞥了眼已停下嬉闹的儿女,他们正睁大眼睛张望离开的人群,抚了抚大女儿的发顶: “大妞别怕,你爹是去码头,那儿还有你方叔他们在呢。” 大妞听后,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 喜欢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请大家收藏:()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6章 码头商谈 吴长海随行至村头,老树下拴着几匹马,马旁立着两人,一是上次见过的莫宽,正对他点头致意。另一人是个断臂男子,低首不语。 陈景玥余光一直有留意吴长海,待走到近前,她指向马匹: “我们骑马去。你与我弟同乘,脚程快些。” 吴长海看了眼陈景衍,面色平静,似乎对断臂乞丐并无太多关注: “也好,走路得两个时辰,骑马确实快得多。”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只是,我不曾骑过马。”他看向莫宽,“不如我与这位兄弟一道?免得待会儿坐不稳,颠着小公子反而不妥。” “不必,与我同乘便是。”陈景衍已自树上解下缰绳,翻身而上,朝吴长海伸手,“坐我身后,抱稳即可。” “那,有劳了。”吴长海见陈景衍上马利落,众人亦无异色,放下疑虑,由莫宽搀扶着跨上马背。 “码头往哪边走?”陈景衍望着前方岔路问道。 吴长海抬手指向左:“这边。” “驾。”陈景衍轻夹马腹,身下黑马小跑起来。其他人随即上马跟上。 断臂乞丐已被收拾过,散发也梳理整齐,除却神情呆滞,与常人无异。 他静静坐在马上,任马匹小跑颠簸,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队绕过一道山湾,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热闹码头临水而建,近岸浅水区泊满渔船,深水处则列着十余艘高桅海船,船身吃水颇深,显是载货之用。 码头广场上货物堆积,数十名赤膊苦力正往来搬运。不远处搭着几处草棚,供人歇脚。 众人在一处棚前下马。吴长海朝陈景玥抱拳: “几位稍候,我先去与码头方大当家通禀一声。” 陈景玥目光扫过繁忙的码头,将缰绳递给陈景衍:“好。” 吴长海转身穿过堆积的货箱与人群,行经几排仓房,来到一处白墙青瓦的屋舍前。 檐下立着个黑脸汉子,见是他来,咧嘴笑道:“长海来了?” “嗯,”吴长海点头,“寻大当家有事。” 黑脸汉子朝身后屋子努努嘴:“候着你呢,自己进去吧。” 吴长海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厚重木桌后坐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正低头拨着算盘,这正是码头的话事人,方大当家。 听见动静,方大当家抬头,见是吴长海,手中算珠未停: “长海啊,人来了?” “是。”吴长海掩上门,低声道,“大当家,他们今日就来了几个人。” “嗯。”方大当家手中算盘一停,抬眼看来,“人呢?” “都在歇脚的棚子候着。” 方大当家静默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码头上那几道显眼的身影: “带他们来,我亲自会会。” “好,我这就去。”吴长海转身出门,回到草棚前,对陈景玥抱拳: “几位久等了。我带你们去见码头大当家。” 陈景玥顺着他折返的方向看去,含笑道:“有劳吴大叔引路。” “你俩过来,看着马。”吴长海招呼来歇脚的人,将马拴在草棚柱子上。 陈景玥一行人随吴长海走到屋门前,吴长海敲门,“大当家,人到了。” “进。” 吴长海推开门,将几人请入屋内。 大当家自桌后站起身,抬眼打量来人。 果然如吴长海所说,除了一个年轻男子,其余皆是妇孺。 他的目光在阁主身上扫过,据吴长海所言,这位年纪最长的武功高强邪门,方大当家视线转向陈景玥,这小姑娘似乎是主事的。 他面带微笑绕过木桌,对来人拱手: “几位贵客光临,方某有失远迎。” 陈景玥上前,含笑还礼,“方大当家客气。此番冒昧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还不知几位如何称呼?”方大当家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 陈景玥从容应道:“小女子陈玥。”她侧身引向阁主与曲长老,“这两位是家中长辈。” 又转向叶蓁与陈景衍:“这位是叶大夫,这是舍弟陈衍。” 莫宽主动上前一步,抱拳一礼:“莫宽。” 方大当家微微颔首,将众人名号记下,见其余人皆是神情平淡、并无多言之意,将目光重新定在陈景玥脸上: “听说你们要去流火岛?” “正是。”陈景玥答得干脆。 方大当家示意众人落座,缓缓开口: “长海说你们有数十人,需要两条船,和船夫。” 陈景玥坐下:“我们共五十余人,对行船之事都不甚熟悉,还请方大当家行个方便。” 方大当家听罢,与吴长海之前所言无异,爽快道: “两条船五千两银子,无论是否安全回来,这钱和船都归我。”他抬眼打量陈景玥神色,见她面色平静,继续道: “我这里出二十人,每人一百两安家费,若平安返回,这钱便是出海的工钱。” 方大当家说完,慢步走回桌后坐下。 面对这近乎狮子大开口的条件,陈景玥却似人傻钱多,满是感激地应道: “好,一切都依大当家的意思办。” 方大当家见她应得如此爽快,心中反而一紧,只觉其中必有蹊跷。他并不急于敲定,转而闲话道: “不知姑娘从何而来?” 话音方落,黑脸汉子与另一人端着茶水进屋。 陈景玥接过茶盏,轻轻置于一旁,悠悠开口: “我们自雍州而来。”她指了指身旁的莫宽,“他身中奇毒,需以赤霞衣为引方能解毒。” “赤霞衣”三字一出,方大当家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当年他的父亲正是如今日般,应邀带人去流火岛寻赤霞衣,一去不返,后来小叔为寻父亲,亦再未归来。 就在这片刻的寂静里,一直垂首不语的断臂乞丐忽然抬起头,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喃喃自语: “赤霞衣,赤霞衣,去不得,那里去不得……” 叶蓁见状,忙走近断臂乞丐,断臂乞丐却像受惊般,惊慌地避开叶蓁伸出的手,猛地一推。 陈景玥眼疾手快,扶住踉跄后退的叶蓁,急声道: “莫宽,制住他。” 叶蓁刚站稳,又上前检查断臂乞丐状况。 方大当家瞳孔骤缩,目光射向断臂乞丐,起身走近细看之下,大惊失色: “童大哥?” 喜欢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请大家收藏:()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7章 商定 陈景玥眉头微动,出声询问:“方大当家认得此人?” 断臂乞丐此刻已被莫宽环臂制住,挣扎渐渐微弱。 方大当家凑近,又轻唤一声:“童大哥?” 断臂乞丐除了身子微颤,再无反应。 “他应是听到赤霞衣受了刺激。”叶蓁盯着断臂乞丐,眉头紧锁,“神志似在逃避现实,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方大当家闻言,目光在叶蓁与陈景玥之间流转,沉声道: “九年前寻药,童大哥也在其中。他怎会与你们一道?” 陈景玥转身落座,将如何遇见这断臂乞丐的经过如实相告,末了,不解道: “若他是这一带的人,为何那小镇多年无人认出他?” “童大哥并非本地人。况且你说的那镇子,”方大当家语气微顿,“我们附近的人素来不去。” 他转向进屋的黑脸汉子,“你先将童大哥带下去,好生安顿。” 黑脸汉子看向仍抱住断臂乞丐的莫宽,陈景玥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缓声道: “这位童大叔显然去过流火岛,甚至见过赤霞衣。” 陈景玥看向叶蓁,“我们随行有大夫,不妨让他跟着我们,既方便医治,若童大叔清醒,于我们寻药也大有助益。” 方大当家视线扫过叶蓁,眼神微闪,沉吟片刻后说道: “我们码头也有大夫,就不劳姑娘费心。”他面上重新带笑,转向陈景玥, “我们还是谈谈出海事宜。此行少说需备足一月的淡水吃食,这笔费用须另算。” 陈景玥抬手示意,莫宽松开钳制,黑脸汉子连忙将人搀扶出屋。 “出海所需诸物,我们并无经验,一切但凭大当家安排。”陈景玥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样,“大当家不妨说个数,一并准备妥当。” 方大当家心中默算,伸出一指: “一千两。出行一切用度由我备齐。加上先前两条船五千两、二十人安家费两千两,共计八千两。钱款付清,我便着手筹备。” “一言为定。”陈景玥应得干脆,“我明日派人送来银钱,方大当家您看如何?” 一直静默的阁主,若有所思。终于忍不住抬眼打量陈景玥,不解这丫头何时变得如此好说话。 方大当家点头,“三日后是本月潮汐最稳之日,宜出海。若错过,便需再等半月。只要银钱明日到位,弟兄们赶一赶工,出海事宜定能安排妥当。” 陈景玥迎上阁主探询的目光,微微一笑,转而对方大当家道: “就定在三日后。”陈景玥起身,拱手一礼,“愿合作顺利。” 方大当家还礼,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最终落在陈景玥沉静的眼中: “海上风浪无常,愿诸位早做准备。” 众人告辞离开。推门而出时,海风扑面而来,带来一股咸腥气味,沉入呼吸。 陈景玥走在前头,裙裾微微扬起。 陈景衍跟在她身侧半步,低声开口:“姐,八千两不是小数,你答应得太快了些。” “钱财能解决的事,便不算难事。”陈景玥目视前方,声音很轻,“他真正不肯松口的,是那位童大叔。” 叶蓁闻言,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那排渐远的屋子,“景玥,童大叔就不管了吗?若能持续用药调理,他未必没有清醒的可能。” 陈景玥没有作答,看了眼跟随而来的吴长海,面上浮起一抹浅笑: “吴大叔,可要与我们顺道回去?” 吴长海快走几步来到近前,摆摆手: “我不急着回,这是来送送几位。” “有劳。” 一行人回到歇脚的草棚,看守马匹的人见他们返回,纷纷起身离去。 陈景玥与吴长海拱手作别,众人翻身上马,沿来路驰去。 绕过山湾,码头被远远抛在身后,陈景玥放慢速度,与叶蓁并驾而行。 轻声嘱咐:“回到镇上,你为童大叔多配几副药,分量足一些,我明日让慕白送去码头。” “好。”叶蓁含笑应下。 回到小镇,陈景玥陪叶蓁去了药铺。 阁主与曲长老径直回到客栈。曲长老随着阁主进入客房,并未离开。 阁主见她不回自己房间,眉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在圆桌前坐下。 曲长老掩上房门,在一旁落座,面带疑惑看向阁主: “你说陈景玥今日那副人傻钱多的模样,究竟是何打算?” 阁主指尖轻抚茶壶,触手温热,她提壶斟了一杯,放到曲长老面前, “她想什么,我猜不透。但陈景玥绝非肯吃亏的人。我们只管跟着寻药便是。” 曲长老捧起茶杯,饮下一口,微微点头: “我总觉今日与方大当家谈得过于顺遂,”说到此处,她苦笑一声,“你说得是,那丫头心眼多,总不会让自己吃亏。” 曲长老抬眼看向阁主,语气转为低沉, “只是此去若真遇上什么意料之外的凶险,我们便及时折返。那解药,不要也罢。” “那怎么行。”阁主面露不悦,出声打断,“不过是什么吃人的红鱼、类人的妖物。只要不是千军万马,岂能奈何得了我们?” 曲长老知她脾性,不再多言,起身退出房间。 阁主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盯着瓷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半晌未动。 翌日清晨,慕白与陈景衍带着十名护卫,策马奔向码头。 晨雾未散,湿冷的海风袭来。 陈景衍远远望见草棚下的黑脸汉子,对方正抱着胳膊,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们这一行人。 慕白驱马上前半步,低声道:“公子,那人眼神不善。您可认得?” “嗯。”陈景衍面色不改:“按姐姐交代的做便是。你送药,我交银票,其余不必多言。” 队伍行至草棚前勒马。 黑脸汉子抬眼打量着护卫,虽听吴长海提过这行人个个不凡,可亲眼见到这群人,心中仍是一凛。 他按下思绪,迎上前挤出一丝笑: “陈公子来得早。大当家已吩咐过,你们若是来了,直接领你们过去。” 陈景衍翻身下马,摆足了富家公子的派头,对慕白抬了抬下巴:“打赏。” 慕白掏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 黑脸汉子接过碎银,道了声谢,将银子随意揣入怀中,转身引路: “请随我来。” 这次他们并未走向昨日那排白墙青瓦房,而是绕过一片堆着渔网与木桶的滩地,朝码头深处走去。 喜欢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请大家收藏:()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8章 梅家 不多时,眼前出现一座院落,外观粗犷却结实,院墙高耸,门楣上悬着一块未上漆的旧木匾,刻着“海平”二字。 院中隐约传来铁器敲打与汉子吆喝的声音,显得嘈杂而又生气。 行至大门前,黑脸汉子停下脚步,看了眼陈景衍身后的护卫,面露为难: “陈公子,这院子里头着实狭小了些。您看,这么多人一同进去,恐怕转身都难。” 陈景衍挑眉冷哼,似有不悦,却也没为难,转头对慕白吩咐: “罢了。你随我进去,其余人在外候着。” “是。”慕白与护卫齐声应道。 黑脸汉子推开木门,将二人引入院内。 院内景象与门外判若两地。 迎面是一个宽敞的夯土场院,左右两侧搭着长长的敞棚,一边堆满缆绳、铁锚、桐油桶等船具。 场院尽头,是一栋同样以粗石垒就的二层小楼,楼前站着两名抱刀汉子,目光如鹰。 黑脸汉子领着二人径直走向小楼。上了二楼,是一间打通了的敞厅,四面开窗,海风穿堂而过。 方大当家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一扇敞开的窗前,眺望着雾气朦胧的海面。听闻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陈公子。”他的目光在陈景衍与慕白面上掠过,最后落在陈景衍手中木匣上,“银钱带来了?” “八千两,一分不少。”陈景衍将木匣置于身旁木桌上,打开匣盖,露出一叠银票,“大当家可清点。” 方大当家未看那银票,只淡淡道:“方某自是信得过小公子。” 慕白上前一步,将手中包裹解下奉上: “我家小姐心系童大叔病情,相赠三十副宁神固本的汤药,煎服之法已写在里头。” 方大当家朝身旁汉子颔首。那汉子上前,接过包裹。 方大当家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有劳。还请代方某谢过陈姑娘。” 陈景衍此时开口,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家姐的意思,是希望出海时,童大叔能与我们同船。” 方大当家的目光落在陈景衍脸上,只觉这少年今日比昨日倨傲不少,仿佛脱离了长辈约束般。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依陈姑娘所言。” 陈景衍像是懒得再多言,一摆手:“既如此,告辞了。” 方大当家对门口的黑脸汉子吩咐:“送客。” 慕白跟在陈景衍身后下楼。方大当家立于窗前,目送二人身影穿过院场,消失在门外,眼神渐渐眯起。 他身后的隔间里,走出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约莫二十七八。他把桌上的包袱打开,将里头的药材一一取出,仔细查看一番。 方大当家转身走近,低声问道:“关先生,可有什么不妥?” 那被称作关先生的男子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 “这方子开得极妙,配伍精到,比我之前用的方子高明太多。” 方大当家有些不信,只当他是谦虚之词。却听关先生继续道: “赶紧拿去给童大哥熬出来,让他服下。他若能早日醒来,对我们此行大有益处。” 方大当家转身看向立于一旁的汉子,催促道:“还不快去。” 那汉子忙收拾起桌上药材,快步下楼。 楼上只剩二人。方大当家瞥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询问: “关先生对这事,有何看法?” 关先生背手而立,缓声道: “方才那二人,主仆分明。但那随从气息沉敛,步履稳而轻,绝非寻常护卫。”他俯身靠近,眼神变得深邃, “陈家姐弟,很可能是某个世家大族出来历练的子弟。而那两位被称作‘长辈’的女子,观其气度,非普通依附之人,倒更像是被重金礼聘、专程护其周全的宗门高人。” 方大当家听完,陷入沉思: 昨日那两名年长女子确实姿态超然,并不干涉那小姑娘决断,其余人却对那陈家姑娘唯命是从,这般做派,确非寻常门户能有。 想通此节,他抚掌赞道: “先生慧眼,若非你点破,我险些只将他们当作寻常寻药的富家子。这般看来,其背景深浅,还真不好估量。” 关先生对其夸赞恍若未闻,只在房中踱步。方大当家立在一旁,静候不语。 忽然,关先生脚步一顿,抬眼看向方大当家,目光锐利: “你可想清楚往后之路?若当真决意投靠梅家,我们不妨……” 他面上掠过一丝厉色,凑近方大当家耳边,轻声低语。 方大当家凝神静听,眼中神色变幻,最终缓缓点头。 午时过后,整个码头忙碌起来。 方大当家领着几名亲信,策马直奔梅县。梅县,顾名思义,世代皆是梅家的地界。 亲信被留在门房等候,方大当家从侧门引至前厅。 小厮刚奉上茶水,便有一年轻男子信步而入。 他二十出头,肤色白皙,剑眉星目,手中一柄湘妃竹折扇,颇有几分风流倜傥。 方大当家忙放下茶盏,起身相迎:“见过六公子。” 梅家六公子将手中折扇“唰”一声展开,不疾不徐地轻摇两下,嘴角含笑: “方当家多日未见,别来无恙啊。”他抬手向内,“请坐。” “多谢六公子记挂。”方大当家在靠近下首的位子坐下,身姿笔挺。 梅六公子与他相邻落座,侧头看来, “方大当家今日前来,可是心中已有计较?” 方大当家神色郑重,沉声道: “方某反复思量,决意携码头上下,及邻近七村,投效梅家,但凭驱使。” 梅六公子收起漫不经心,正色道: “好,方当家既有此心,我梅家自当扫榻相迎。从今往后,码头与七村之事,便是我梅家之事。方当家与诸位弟兄,也皆是我梅家的自己人,断不会亏待分毫。” 方大当家起身,深深一揖: “得蒙六公子与梅家不弃,方某感激不尽。” 梅六公子起身,将他扶起,请回座位,笑道: “方当家不必多礼。既是一家人,往后有话直说便是。”他话锋一转,“对了,听闻方当家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打听流火岛的消息?” 方大当家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是,有些旧事牵绊。” 喜欢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请大家收藏:()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9章 投诚梅家 梅六公子点头表示理解,折扇轻点掌心,状似随意道, “还听说,昨日有一行人马寻到码头,似乎,也是要去那流火岛?” 此言一出,方大当家心中剧震,背后霎时沁出一层冷汗。 自己暗中调查流火岛多年,梅家知晓不足为奇。 可昨日一行人方至,梅家竟在短短一日内便得了消息,且连对方目的地都一清二楚。 难道,自己身边,早已被梅家安插了钉子?还是码头上下,本就有梅家的眼线? 他强自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六公子消息灵通。确实有一行外乡人昨日到访,欲雇船前往流火岛寻药。方某见其出价不菲,且其中似有高手随行,便接下了这桩买卖。” “哦?寻药?”梅六公子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流火岛那等凶险之地,能寻到什么灵丹妙药?方当家可知他们底细?” 方大当家摇头:“对方口风紧,只知来自雍州,为一中毒的年轻人寻一味叫做‘赤霞衣’的药材解毒。其余,再探听不出。” “赤霞衣……”梅六公子低声重复,指尖摩挲着扇骨,眼底神色莫测,“这名字,倒有些意思。” 他抬眼看向方大当家,笑容温和,语气却不人反驳: “方当家既已接下这买卖,按规矩行事便是。不过,流火岛非同小可,这几人的来历目的也需弄个明白。这样吧,我会派两个人,随船一同前往。一来助方当家一臂之力,二来嘛,也看看这‘赤霞衣’,究竟是何方神物。” 方大当家心中一沉,不知梅六公子所为何意。 他压下疑虑,拱手应道:“六公子考虑周全,不知派哪位兄弟同行?” “人嘛,自然是得力的。”梅六公子折扇轻摇,语气悠然, “两日内,他们会自行前往码头与方当家会合。三日后出发,没错吧?” 连出发日期都已知晓,方大当家背上冷汗更甚,只能点头: “是,定在三日后卯时。” “那便好。”梅六公子满意地点头,站起身,“方当家且回去好好准备。海上风浪大,前途可要仔细。” “是,方某谨记。”方大当家再次行礼,退出前厅。 走出梅府大门,午后的阳光刺眼,他却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抚州锦城,大年刚过,余寒未消。 卫府东北角的清修小院,卫宗缓步而至,造访玄明道长。 丫鬟先行通报后,卫宗方入内。 静室之中,玄明盘膝而坐,见卫宗进来,微微点头示意。 卫宗面上毫无介意,笑容和煦地在其对面盘膝坐下。 “不知道长可否为本侯一卦,算算此行西去吉凶?” 玄明执起横于膝上的拂尘,轻轻一摆,旋即闭目,似神游物外。 卫宗静坐对面,目光不离玄明面容,耐心等待。 良久,玄明睁开双目,对上卫宗探究的眼神。“侯爷此行西去,水路皆通,遇事多能逢凶化吉,所谋之事,大有可成之机。” 卫宗闻言,心中一定,转而再问: “道长可否再为卫家窥探一丝天机,看看我家近来命数如何?” “可。”玄明略扬拂尘,面上笑容温润如春,“卫家今岁,运势如潜龙出渊,将有翻天覆地之变,大有腾空而起之势。然则,” 玄明话锋一转,语气沉凝,“此腾跃之机,根须必扎于抚州之土。抚州之外的卫家子弟,若错失此机,恐将流离颠沛,境遇堪忧。” 说罢,玄明再度阖眼,气息归于沉静。“侯爷请回吧。玄明今日言尽于此,泄露天机,需静修七日,以平反噬。” 卫宗心头大震,将这番话反复思量。 片刻后,他起身,恭敬一礼:“有劳道长。本侯便不再扰,请道长好生休养。” 玄明已如入定,再无反应。卫宗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回到书房,卫宗召来长子卫世昌: “可着手将家中嫡系子弟,迁至抚州安置。至于你母亲与两位弟弟,眼下离京恐太惹眼,但亦需周密准备,确保随时可离京。” 卫世昌甚是不解,父亲为何提前布局,犹豫一瞬,忍不住问道: “父亲,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见长子满面疑惑,卫宗将玄明之言告知。末了,他神情愈发深沉,低声道: “咱们西行之谋、今岁所图,从未向外人透露半分,那玄明,却仿佛早已了然于胸,当真神算。” 卫世昌听罢,震惊地望向父亲,声音压得极低, “升天之地在抚州,于今年。此言可是暗示我卫家将……” 他虽在自家书房,仍警惕地未敢直言,只以手指指向京城方向,轻吐两字:“登顶?” 卫宗颔首,眼中野心勃勃: “待我亲赴孟州,见过陆平宣之后,大局或将落定。” “父亲,此行凶险,让儿子代您前去也是一样。”卫世昌忧心忡忡地劝道。 卫宗摆手:“你需坐镇抚州,统筹全局。此行非我不可。况且玄明既已断言此行无凶险,大利于我卫家,不必多虑。” 卫世昌见父亲心意已决,知再劝无用,只得躬身道: “儿子明白了,抚州之事,定会安排妥当。父亲此行,还望万事谨慎。” 卫宗拍了拍长子肩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为父知晓。世昌,家中上下,如今皆托付于你。玄明道长之言,你知我知,不可漏与第三人。迁回抚州之事,务必做得隐秘,借口,就用老太爷忌辰将近,族中子弟需提前归乡筹备祭祀。” “是。”卫世昌应下。 “还有,”卫宗踱至窗前,望着庭中白雪, “锦城内外,加强戒备,尤其是这清修小院,增派可靠人手。” “儿子即刻去办。” 卫世昌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卫宗独自立于窗边,玄明那句“抚州之外卫家子弟,若错失此机,恐将流离颠沛”反复在耳边回响,令他心绪难宁。他想起远在京城的次子世盛、幼子世荣,以及发妻。 约定的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卯时初刻,天光未透。 陈景玥一行人抵达码头,将马匹交予候在此的伙计,托付码头看管。 码头上灯火通明,十数支松油火把插在木桩上,噼啪燃烧,映得人影幢幢。 喜欢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请大家收藏:()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30章 出海 两条双桅帆船已泊在近岸处,船身比寻常渔船高大许多,黑沉沉的船体在火光与水光中微微晃动。 船员们正往来忙碌,扛运最后的淡水木桶与成筐的腌菜干货,号子声短促有力。 方大当家已等在岸边,身旁除了黑脸汉子与几名头目,还站着那位关先生。 关先生今日换了身利落的靛蓝短打,依旧是一副书生模样,只是腰间多了一柄狭长水刺。 陈景玥上前,双方略一拱手。 “陈姑娘,船已备妥,人手齐集,只等登船。”方大当家声音有些沙哑,眼底带着血丝,显然这几日未曾安枕。 他侧身示意,“童大哥已在船上,有人照料。这位关先生亦会同行,他精于海象医术,或可照应。” 关先生朝陈景玥含笑点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身后的阁主与曲长老。 陈景玥道了声“有劳”,并不多言。 此时,吴长海小跑过来,低声对方大当家说道: “大当家,潮水已开始转向,最多一个时辰,必须启锚。” 方大当家点头,看向陈景玥:“陈姑娘,请吧。” 陈景玥迈步上前。 登船的过程安静有序。 陈景玥、叶蓁、阁主、曲长老、及二十名护卫上了第一条船。陈景衍、慕白、莫宽及其余人等上了第二条船。 方大当家与关先生,连同他精选的二十名老练船工、四名贴身心腹,分散于两船,吴长海也在其中。 踏上甲板,陈景玥目光缓缓扫过,船身坚固,帆索簇新,船员们动作麻利,确实是用心准备过的。 两名膀大腰圆的汉子守在一间舱室门外,那应当就是安置童大叔的地方。 “起锚。” “升半帆。” 号令声中,铁锚绞盘转动,船身轻轻一震,慢慢脱离岸边。 陈景玥立于船头,回望码头。 火光渐远,沿岸的屋舍轮廓融入灰蒙蒙的晨雾之中,最终只剩下一线模糊的黑影。 晨雾散去,阁主凭栏而立,远眺前方海天交接之处。 曲长老站在她身侧,眼中带着初次直面浩瀚的震动,还有一丝茫然: “原来,这就是无垠之海。” 船身在浪中轻轻晃动,阁主眉头蹙起,脸色隐隐发白,久久未语。 曲长老侧头看去:“怎么了?”不待阁主作答,她不确定道,“你该不会是,晕船吧?” 阁主忍着胸中翻涌的不适,低声道:“好像是。” “我去找叶蓁拿些药。”曲长老转身欲走,被阁主出声制止: “不必。之前叶蓁提过,若症状不重,静立船中,目视远物,调匀呼吸即可。药,能不用便不用。” 曲长老见她心中有数,也不勉强,只是叮嘱: “若是难受得紧,莫要硬撑。” “嗯。”阁主轻声应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咸涩的海风。 方大当家同关先生走到了陈景玥身后不远处站定,见她自上船便一直立在船头凝望,方大当家轻笑出声: “陈姑娘可是第一次出海?” 陈景玥回头,露出清冷侧颜: “正如方大当家所言,此生确是首次出海。” 方大当家只觉陈景玥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他上前几步,也来到船头,顺着陈景玥的目光望向海面,颇为感慨: “未亲身置于这海天之间,如何体会所谓广阔。” 关先生的声音自两人身后悠然响起: “正是。古人常言,草原苍茫,能开阔胸襟。但在关某看来,这大海才是真正的无涯,草原尚有边界,而海,只会觉得自己渺如尘埃,连那点雄心壮志,都会被这无边的蓝,涤荡得干干净净。” 陈景玥转身,看向缓步走近的关先生。 海风扬起他靛蓝的衣角,腰间水刺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关先生见解独到。”陈景玥声音淡淡,抬眼迎上关先生视线,清冷的眸中,既无寻常女儿家面对陌生男子的羞怯闪躲,亦无刻意彰显的强势, “听方大当家所言,先生精通海象医术。不知先生对此行前景,有何高见?” 关先生对上陈景玥的目光,心下微凛,面上笑容却更温和了些: “高见不敢当。不过是比常人多看了几年海,多翻过几本杂书。”他话锋一转,望向已完全跃出海面的朝阳, “此行关键,一在天时,二在那个岛本身的脾气。天时,我们已占了几分先机,选了潮稳之日。至于那岛的脾气。”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陈景玥:“陈姑娘可知,流火岛在传说中,另有一个名字?” “愿闻其详。” “传说中名曰‘鬼藏’。意为鬼魅藏身之地。” “鬼藏……”陈景玥轻声念道,眸色微深。 “景玥。”远处传来叶蓁的唤声。她刚将两人的行囊安置好,出了船舱寻来。 陈景玥闻声望去,见是叶蓁,迈步迎上:“怎么样?在船上可还习惯,有无不适?” “我很好。”叶蓁摇头,目光转向关先生与方大当家,“我想去看看童大叔,几日未见,不知他病情可有变化。” 陈景玥亦看向二人。 方大当家大笑一声:“叶姑娘医者仁心,关心童大哥乃是好事,你想去看,随时都可以。” 叶蓁将被海风吹散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柔声道:“多谢方大当家通融。” 方大当家很是爽快,抬手引路:“叶姑娘请,陈姑娘可要同去?” 陈景玥微微一笑:“好。” 三人朝船舱走去。关先生盯着叶蓁的背影,眼底浮现热切之色,心中不禁暗忖: 那日药方精妙绝伦,莫非,这位叶姑娘便是配药之人?他迅速敛去眼中异色,快走几步跟上。 来到舱门前,两名看守的汉子分立左右。 方大当家吩咐道:“以后叶姑娘和陈姑娘若要来看童大哥,不必阻拦。” “是。”二人齐声应下。 叶蓁向方大当家投去感激的一眼,步入其中。 舱内狭小,只一榻一几。童大叔正仰面躺在榻上,胸膛规律起伏,似沉沉熟睡,面色比之前所见平和些许。 叶蓁并未靠近,只在一旁静静观察片刻,眉宇渐渐舒缓,轻声道: “看情形,童大叔比前几日安稳许多,是个好兆头。” 喜欢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请大家收藏:()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31章 断臂乞丐好转 “正是,正是。”关先生走近叶蓁,态度谦和,躬身一礼, “童大哥能有起色,全靠那日陈公子送来良药。敢问叶姑娘,那配药,可是出自姑娘之手?” 他语气恭敬,目光紧紧锁在叶蓁脸上。 叶蓁神色坦然,微微颔首: “确是叶蓁所配。童大叔病症特殊,寻常安神方药力难达,故而在古方基础上略作增减。” 关先生闻言,眼底是难以抑制的惊喜, “叶姑娘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精深的药理造诣,实在令关某佩服。不知,姑娘师承何方高人?” 他上前半步,语气殷切,“关某对医药一道痴迷已久,若能有幸得知令师名讳,或得一二指点,此生无憾矣。” 叶蓁后退半步,拉开些许距离,面上依旧是温婉浅笑, “关先生过誉了。家师乃山野闲人,平生少在世间行走,更不喜提及名号。叶蓁不过是随侍左右,略学了些皮毛,实在不敢妄称师门,更不敢擅提家师之事,还请先生见谅。” 她话语温和,态度却明了疏离。 关先生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拱手致歉: “是关某唐突。” “既然童大叔情况好转,我们也就放心。叶蓁,我们先回吧。”陈景玥对方大当家和关先生抱拳一礼,拉着叶蓁转身离开。 望着消失在门口的二人,关先生发出一声轻叹:“真是可惜。” 另一艘船上,自登船起,陈景衍抱怨不断,不是嫌船舱狭窄憋闷,便是怨海上腥气难闻。 慕白一直随侍在侧。 行至船尾开阔处,陈景衍望着海面,来了兴致,对慕白吩咐道: “这天光海色不错,慕白,去把本少爷带的渔具取来,我要垂钓。” “是。”慕白应声,不多时从舱内取来鱼竿、鱼饵等,伺候陈景衍将线抛入海中。 见这位陈家小少爷终于安静下来,不远处舵轮旁立着的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名年近三十的汉子,穿着船工短打,却气质迥异,他抬步走去,在距陈景衍两步处停下,笑呵呵道: “哟,陈公子好雅兴。小的长贵,见过公子。”说罢,他朝正整理渔具的慕白拱了拱手。 陈景衍回头瞥了一眼这个叫长贵的汉子,面上很是不耐烦,只“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海面。 长贵也不以为意,静立在一旁。 不过片刻,浮漂猛地向下一沉,陈景衍手腕一抖,顺势提竿,鱼线瞬间绷紧。 一番角力后,一条银鳞闪烁的大海鲈被拽出水面,它在空中奋力扭动,足有十多斤的样子。 不待慕白上前,那长贵抢先一步,手法娴熟地抄住鱼身,取下鱼钩,将鱼放入一旁的木盆中,口中还啧啧称赞: “陈公子真是深藏不露,这海鲈最是凶猛机警,力道又足,寻常人便是钓着了,没盏茶工夫也休想拉它上来。陈公子年纪轻轻,竟这般干脆利落,了不得。” 慕白沉默上前,重新给鱼钩挂上饵料。 陈景衍接过鱼竿,再次扬臂抛线,闻言略显得意: “就这鱼算什么?便是再大上十倍,本少爷也拉得起来。”他抬了抬胳膊,“本少爷可是自幼习武的。” 长贵眼神微闪,笑容更深,在陈景衍旁边蹲下: “难怪,一看公子就是世家大族出来的,气度不凡,身手也俊。不知公子府上是……” “哎呀,你这人真啰嗦,吵到本公子的鱼了。”陈景衍不耐地打断,目光紧盯着海面。 长贵的话头被生生截住,只得讪讪闭嘴,静立片刻后,对一旁慕白笑了笑,起身离开。 刚离开船尾,长贵被同伴拉至一旁。“怎么样?” 长贵摇头,面色有些不好看: “黎哥,那小子正钓得兴起,脾气也大,后头再寻机会。” 黎哥抬眼,见两名陈家护卫走来,皆腰佩长刀。他点了点头,不再做声。 出海后的头三天,风平浪静,航程十分顺利。 直到第四日,天色骤变,乌云低垂,接连下了好几场雨。雨点敲打着甲板与船舱,空气潮湿闷热。 待到一场雨势渐歇,陈景玥听着舱外稀疏的雨声,推开舱门走了出去。她深吸一口雨后微凉的空气,目光投向后方紧随的船只。 “陈姑娘也出来透气?”方大当家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陈景玥转身,露出一抹浅笑:“舱里有些闷,还是外头舒服些。” 甲板被雨水冲刷得湿漉漉的,船员正忙着检查绳索,整理风帆。两人并肩立于船舷边,望着远处海天交界处尚未散尽的阴云。 陈景玥语气平静地开口,“方大当家,依你之见,此行能有几分把握寻到流火岛?” 方大当家沉默片刻,方道: “不瞒陈姑娘,方某此次所行航线,是依据当年家父筹划出海时留下的路线草图,再结合后来几批搜寻船只推算出来的。若无意外,应有八成机会能寻到那岛。” 陈景玥立刻发现话中关键,她侧首看向方大当家: “如此说来,九年前组织船队前往流火岛寻药的,正是令尊?” “是的。”方大当家点头,声音低沉下去。 “既如此,”陈景玥眸光微凝,语气里带上一丝探究,“大当家既已大致确定方位,为何迟迟不曾前往探寻?身为人子,难道不想弄明白父辈下落,寻个究竟?” 面对质问,方大当家脸上一片苦涩: “我爹与小叔都为此生死未知,音讯全无。从前,方家除我尽是妇孺老弱。我若再冒险前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日后如何依托?这码头上下几百口人,又靠谁维系?” 他顿了顿,眼中神色复杂: “如今,幼弟成年,家中勉强有了支撑。正好借着姑娘这次机会,方某这才下定决心,再探流火岛。” 就在这时,了望台上,有船员发出一声惊呼: “正前方,海面,海面颜色变了。还有雾,好大的雾!”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船只正前方的海平线处,原本深蓝的海水竟呈深黑色,与周围海域泾渭分明。 更令人心悸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正从那黑色海域的中心缓缓升腾,弥漫开来。 喜欢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请大家收藏:()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32章 吸入迷雾 方大当家脸色大变,失声喊道: “是‘黑水界’和‘迷魂瘴’。快,通知后船,收帆减速,所有人戒备,关先生。” 方大当家的呼喊声带着惊惶。 陈景玥目光紧锁那片黑水与翻涌而来的白雾。 甲板上瞬间变得忙碌,船员皆行动起来,护卫们也纷纷相助。 叶蓁寻到陈景玥,望着那迅速逼近的景象,脸色微微发白: “景玥,那是什么?” “是黑水界和迷魂瘴。”陈景玥沉声回道,目光转向关先生。 关先生正手握罗盘,眉头紧锁,罗盘指针左右摆动、毫无规律,“罗盘已失灵。磁极混乱。这黑水之下,恐怕有巨量磁岩,或别的什么东西。” “可有应对之法?”刚走出舱门的阁主冷声询问。 这还是关先生第一次听阁主开口,他诧异地看了阁主一眼,随即又将注意力放回罗盘上: “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一是立刻掉头,全力撤退,或许还能在完全迷失前退出这片海域。二是继续向前。” 关先生抬头,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白雾,加快语速,“但这迷魂瘴据说有惑乱神智之效,且其中难保没有暗礁、漩涡。需所有人用湿布掩住口鼻,尽量少说话,保存体力,依靠最初的方向感硬闯。” 他顿了顿,语带急促: “但如今无法确定这迷魂瘴的范围究竟有多广。若是硬闯,长时间无法走出,我们所有人,都可能被困死其中,或神智错乱,触礁沉没。” 方大当家脸色变幻不定,额角渗出冷汗。 阁主和曲长老齐齐看向陈景玥,等她决断。 陈景玥抬眼望向后方紧跟的船只。 在船员的操纵下,两船距离正急速拉近。可即便如此,那迷魂瘴外围的雾气侵蚀下,后船的轮廓已开始变得模糊,给人飘忽之感。 陈景玥收回目光,眼神越发沉静: “继续前行。” 关先生闻言,看向方大当家。 方大当家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只挣扎一瞬,便重重点头: “好!听陈姑娘的,继续前行。” 他随即转身,对船上众人大吼:“湿布掩住口鼻,固定好自己,注意水下。” 所有人都用湿布掩住口鼻,甲板上的忙碌逐渐变得有序。 陈景玥安排好护卫与船员轮值,查看四周的海域情况。 另一艘船上,带头的吴长海得了方大当家指示,也与慕白做好戒备安排。 两船速度降至先前一半,距离保持在浓雾中可视,两船之间以缆绳相连。 船只缓缓驶入迷雾深处。时间感变得模糊,使人极致压抑。 叶蓁靠着船舷观察良久,眉头越蹙越紧。 她忽然抬手,拉下了掩面湿布。 “叶蓁。”一旁的陈景玥余光瞥见,低喝出声,却已来不及阻止。 叶蓁仿若未闻,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竟又吸了第二口。 陈景玥绕过堆叠的缆绳冲到她身边,大惊失色: “叶蓁,你疯了?” 叶蓁睁眼,寻声望去。 只见白雾翻涌,陈景玥的身影在雾中扭曲、拉长,五官模糊蠕动,皮肤上仿佛流动着七彩油光。 她用力摇头,眼前的景象变得更加骇人,那浓雾开始凝结,化作一个高大扭曲的人形,张着空洞巨口,嘶嚎着朝她扑来。 “呃。”叶蓁闷哼一声,赶紧闭上双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知道陈景玥就在附近,更知道自己神智已开始混乱,不敢再睁眼。 “景玥,是你吗?我听见你在叫我。”她声音发颤,带着强压的惊慌。 “是我,叶蓁,是我。” 手被握住,可耳边的嘶嚎非但未停,反而愈发尖锐。 叶蓁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带着移动,本能地抗拒挣扎。“别拉我,雾里有东西。” 陈景玥见叶蓁双眼紧闭,浑身颤抖,心知是方才吸入迷雾所致。 她忙用湿布掩住叶蓁口鼻,另一手环过叶蓁肩背,用蛮力钳制住叶蓁,半抱半拖地将人往船舱带去。 “忍住,我们回舱里。”陈景玥声音沉稳,可心里却止不住惊慌。她感到叶蓁的身体正剧烈地颤抖,仿佛在与无形之物搏斗。 阁主与曲长老察觉这边异状,快步跟了上来。 回到舱室,陈景玥忙将门窗关紧。对跟进来的阁主急声道: “劳烦师父照看叶蓁,弟子去去就回。” 不待阁主回应,陈景玥已闪身出门,在浓雾弥漫的甲板上疾行,很快寻到关先生。 “关先生,叶蓁出事了。”陈景玥言简意赅,将叶蓁吸入迷雾告知。 关先生面色一凝:“胡闹,那瘴气岂是能随意嗅探的?”话虽责备,动作却毫不迟疑,“快带我去看看。” 匆匆返回舱室。只见叶蓁躺在窄榻上,虽被曲长老按住,仍不时痉挛,额发尽湿,口中溢出模糊的呓语。 关先生俯身察看叶蓁面色,又探了探她腕脉,神色稍缓: “所幸吸入不多,未伤根本。”他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银纹的香囊,置于叶蓁鼻尖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香囊散发出一股幽香,如雪松混合着淡淡苦菊。 叶蓁在急促的呼吸间,渐渐被这股清冽的气息包裹。耳畔那些扭曲的嘶吼、诡异的幻象,缓缓退去。 陈景玥焦急的呼唤声,从遥远模糊变得清晰,将她从混沌中一点点拉回。 “叶蓁,叶蓁,能听见吗?” 睫毛颤动,叶蓁猛地睁开眼,眸中涣散片刻,待看清眼前陈景玥担忧的面容,她紧绷的身子一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景玥。”叶蓁无力的应了声。 “感觉如何?”关先生收回香囊,沉声问道。 叶蓁闭眼缓了缓神,才虚弱道: “头仍有些昏沉,但清醒许多。那雾,甜腻之后有腥,腥中带腐,直冲脑髓。” 关先生点头:“你感受到的没错。此瘴非比寻常,似有活物般侵蚀。这香囊中的药草能宁神辟秽,但也只能暂时抵御,并非长久之计。” 关先生看向陈景玥和阁主,神色严峻, “叶姑娘体质敏感,反应才如此剧烈。但时间一长,船上其他人,尤其是心神不宁或体质稍弱者,恐难幸免。” 陈景玥见叶蓁再次闭目凝神,与关先生一同出了船舱。 阁主与曲长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忧虑。 舱内寂静片刻,叶蓁缓缓睁开眼。 “感觉如何?”曲长老上前一步,低声询问。 “已好许多。”叶蓁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目光已恢复清亮,她起身,走向舱室一角的木箱。 喜欢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请大家收藏:()九岁农女带弟杀穿乱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33章 应对迷雾 曲长老上前帮她打开箱盖,箱内码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油纸包和瓶罐,一股药材气息随之散开。 “多谢。”叶蓁轻声道谢,蹲在箱前,指尖快速掠过标记,挑出十几个油纸包。 她将药材在桌上依次摆开,舱门被推开,陈景玥走了进来。 叶蓁只抬头看了一眼,见是陈景玥,又埋头专注于手中的药材。 陈景玥也不打扰,安静地在榻边坐下。 阁主觉得舱内气氛沉郁,待着无趣,对曲长老说了声“走了”,两人便一同离开。 过了半晌,叶蓁再次抬起头,看向陈景玥,指向桌上已分好的药材, “这是苍术,和微量雄黄,乃驱瘴避疫之要药,专克那‘腐浊之气’。这些是朱砂少许,配上远志、石菖蒲,可安神定惊,镇守心扉,抵御幻象侵扰。我打算将它们混合,制成药丸,必要时含服。” 陈景玥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光亮,起身走到桌边。 叶蓁继续道:“这些是薄荷、冰片、樟脑,性味辛凉,能开窍辟秽,提神醒脑,正好对抗那甜腻昏沉之感。可用它们填充香囊,让人随身携带。万幸出发前,我们药材备得充足。” “好。”陈景玥点头,看着她微微泛白的脸色,温声道,“你先歇歇,剩下的事我去安排。” 说罢,陈景玥迈步出舱,寻到正焦头烂额的方大当家,将叶蓁已配好药材可制丸药与香囊之事告知。 方大当家大喜:“太好了,叶姑娘真是救星。”他见陈景玥似有未尽之言,问道: “陈姑娘,可还有难处?” 陈景玥直言:“如今在船上,缝制香囊已是来不及,只能寻些干净的布片包裹药材,让人随身携带。至于制做药丸,需要石臼研磨捣药。不知船上可备有此物?” 方大当家一听,朗笑出声: “有,这个真有,我们出海,时常会带些未脱壳的谷物杂粮,用石臼现舂,这样能存放得更久,以备不时之需。平日也常用得上,船上应当备有两三个。” “我这就让人去取来,送到叶姑娘舱里。”方大当家立刻转身吩咐身边人:“听见没,还不快去。” 陈景玥唤来两名护卫,回到船舱,和叶蓁将需贴身携带的药材按人头细分,交由他们分发给两船的所有人。 不多时,几名船员抬着两个大石臼送到了舱门口。石臼是常见的青石材质,边缘被磨得光滑。 “有劳几位。”陈景玥向船员们道谢。 为首的船员忙摆手,“陈姑娘客气,这都是为了大家制药,应该的。”他又热心道: “大当家吩咐了,研磨捣药是体力活,怕姑娘们累着,我们几个力气大,都可以留下来帮忙。” 陈景玥看了眼桌上堆放的药材,温言谢绝: “多谢各位好意。只是这药材配伍与研磨顺序有些讲究,需得叶大夫亲自指点看着,人多了反倒不便。体力之事,我们自有安排。” 几名船员见状,也不坚持,离开前说了声:“那姑娘们有需要再唤我们”,便行礼退下。 舱门重新关好。叶蓁腿脚还有些虚软,索性在石臼旁席地而坐。 陈景玥将药材和小秤拿到石臼旁。 “叶蓁,你只管说,我来称量、研磨。”陈景玥挽起袖子,神色专注。 “好。”叶蓁也不推辞,指着其中一堆药材,“先磨这份。取苍术三斤,雄黄仅需一两,切记分开称准。” 陈景玥依言,用铜秤仔细称好。 叶蓁坐在地上,背靠舱壁,目光紧盯陈景玥的动作,不时出声提醒。 陈景玥之前制作炸药时,没少做这活,加之力气大,一个人能抵好几人用。 两个时辰不到,药丸做好。粗略一数,竟有近百粒。 陈景玥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她看向叶蓁,虽然依旧脸色苍白,但眼中已有了几分如释重负的神采。 “成了。”叶蓁轻声道,“这药丸唤作‘守心辟瘴丸’,含服或温水送下皆可,药效足以让人在瘴气中保持一日神智清明。香囊药末需贴身存放,时时嗅闻,可缓解晕眩烦恶之感。” 她拿起一粒药丸,递给陈景玥:“景玥,你且先服一粒。” 陈景玥接过,纳入口中。 药丸初时微苦,随即一股清凉辛辣之气自口中化开,直冲囟门,隐隐的昏沉之感,顿时为之一清,灵台复归清明。 “果然有效。”陈景玥眸光一亮,“事不宜迟,得立刻分发下去。” 叶蓁点头,“快去吧。” 陈景玥先将叶蓁扶到榻上,看着她服下一粒药丸,这才匆匆出门。 另一艘船上,众人分到送来的药材,皆已贴身存放。 陈景衍拿着包好的药材,放在鼻尖闻了闻,确实舒服不少,但那隐隐的昏沉,却没能完全祛除。 思绪间,船头方向传来一惊呼,他快步走去,见到一船员在夹板打滚,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脸上皆恐惧之色。 吴长海与另一名船员急忙上前想要按住他。那人刚被扶起站稳,突然发力,双目赤红地朝着船舷冲去,竟是要跳海。 陈景衍下意识想冲上前,眼角余光瞥见慕白已掠出。又收回已抬起的腿,装作一副倨傲模样,冷眼旁观。 就在那人要翻出船舷之际,慕白疾步赶到,一把攥住,生生将人拽了回来。 吴长海随即扑上,与赶上来的几名水手合力,才将那发狂的船员按在甲板上。 “快,找绳子来,把他捆上。”吴长海喘着粗气嘶喊。 那船员很快被捆成粽子,被拖走时仍在不住嘶吼挣扎,甲板上陷入一片死寂。 海雾似乎变得更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个人都面色惶然,眼神游移。 好在没等多久,前面的船顺着绳索送来药丸。 陈景衍捏着分到的药丸,尚带余温。他抬眼望向前方,不知姐姐那边,此刻又是什么光景? 阁主与曲长老的舱室内,两人盘膝对坐,闭目调息。 舱外的迷雾与骚乱,似乎并未侵扰此间分毫。 敲门声响起,传来陈景玥的声音:“师父,曲长老,是我。” 第334章 大风起 “进。”阁主应了一声,人依旧未动。 陈景玥推门而入,见二人气息悠长,面色如常,心下好奇,笑道: “我们已制出药丸,可抵御雾中毒性,送来给师父和长老。” 她将两粒药丸递上。曲长老接过,颔首致谢,却并未立刻服用。 见二人都无服用的意思,陈景玥忍不住提醒: “这药丸效果颇佳,弟子已亲身试过,灵台立时清明。” 曲长老点头:“我们若觉不适,再服不迟。” 陈景玥闻言,有些惊讶:“师父,长老,你们未感到不适?” 阁主缓缓睁开眼,轻哼一声,淡淡开口: “这有何可大惊小怪?长年修习龟息内守之法。区区外邪瘴气,连这静室都侵不透,又何谈撼动心神?” 她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陈景玥,“你送药来,有心了。此物于寻常人确是救命之需,你速去分与他人。” 陈景玥并未收回药丸:“师父与长老虽修为高深,但海上之事诡谲难测。这两粒药丸还请留下,权当有备无患。” 见她坚持,阁主不再多言。陈景玥退出舱室。 门扉合拢,曲长老将药丸放入怀中锦囊,转头看向阁主,眼中带着几分促狭: “她一直以来唤你师父?你当真收了徒弟?” 阁主神色不变,重新闭上双眼,语气却似有一丝的无奈: “她以拜师为名,潜入天机阁。我当时观她根骨悟性皆是上佳,说过收她为徒。” 阁主顿了顿,似乎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曲长老却已轻笑出声: “谁知,她倒把你这师父给劫持,一路请出天机阁。”曲长老摇了摇头,笑意更深: “这般胆大包天,离经叛道的弟子,古往今来,怕也是独一份。” 阁主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终究没再开口。 天色渐暗,行船速度又减慢几分。 入夜后,浓雾未散,反而在黑暗中更显深重,将一切光源吞噬得只余昏黄一团。 值守船员与护卫瞪大眼睛,不敢有半分松懈。 陈景玥躺在榻上,不时有值守的脚步声从室外传来。 她取出贴身药包,放在鼻下轻嗅,清冽的药味让她心神稍定,思绪却不由飘远。 “景玥,还没睡?”叶蓁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嗯,”陈景玥将药包收好,“我吵到你了?” “没有,我也睡不着。”叶蓁翻了个身,在黑暗中平躺,望向看不见的舱顶。 “别担心,会没事的。这样的海上雾气,总有个限度,不会持续太久。我只是……” 陈景玥有些迟疑,想了想还是将心中忧虑说了出来,“我们带来的药材所剩不多。若在岛上寻药顺利便罢,若是耽搁了,或者,返回时再遇这般光景,恐怕难以为继。” 叶蓁轻声说道: “总会有办法的。或许岛上,会有些可替代的药物。” “嗯。”陈景玥应了声。 舱室内重新陷入沉默,渐渐的困意袭来,意识沉入混沌前,陈景玥最后听到的,是舱外值守换岗时的交谈声。 不知过了多久。 “轰。” 船身毫无预兆地剧烈倾斜、摇晃,陈景玥在榻上被抛起,又重重落下,瞬间惊醒。 舱外响起惊慌的喊叫声: “不好,起大风了,稳住舵。” “收帆,快收帆。” “固定货物,所有人抓牢。”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物品翻倒碰撞声,风帆烈烈抖动声不绝于耳。 陈景玥心脏狂跳,撑住身体厉声道: “叶蓁,抓紧。” 手下飞快地套上外衣。 叶蓁被颠得东倒西歪,闻言死死抓住榻边固定的木栏,眼神迅速恢复清明,应道: “我没事。” 陈景玥刚系好衣带,舱门被大力拍响,方大当家的声音夹杂在风浪中传来: “陈姑娘,前方出现涡流,风力骤增。你们关好门窗,千万不要出来。” 话音未落,船身又是一阵剧烈的左右摇晃。 陈景玥凭借记忆,俯身冲至门口,身后传来叶蓁微颤的叮嘱: “景玥,小心。” “好!”陈景玥应了一声,拉开门闪身而出。 刚走出两步,方大当家见她竟跟了出来,扭头大喊: “你出来做什么,快进去待好。” 桅灯在风中疯狂摇摆,投下的光影支离破碎,方大当家的面容忽明忽暗。 “我去船尾看看情况。”陈景玥喊道。 “我正要去,你一个小姑娘别乱跑……”方大当家话音未落,船身猛地向左舷大幅倾斜,仿佛要被整个掀翻。 “啊!”方大当家脚下一滑,被惯性推向左侧船舷,后背撞在围栏上,上半身几乎仰倒出去,脚下挣扎着稳住,险象环生。 几乎同时,隔壁陈家护卫所住舱室,门被甩开,一道人影惊呼着从里面被抛了出来。 陈景玥眼疾手快,在船体倾斜的瞬间,左手死死抓住系缆桩,右手探出抓住护卫手臂。 很快,船体借着回摆的势头,又猛地向右舷倾斜。 陈景玥顺势借力,将护卫朝着舱门方向推送:“进去。” 护卫踉跄着扑入门内。 陈景玥回头,见方大当家又被惯性推来,她一把攥住方大当家后腰,朝着舱门,用力一掷: “进去,快关门。” 方大当家跌入舱内,被护卫一把拉住,靠在舱壁稳住身形。 他立刻扑到门边,将门闩“哐当”一声推入卡槽,又捡起地上滚落的木楔,塞进门板与甲板的缝隙中。 做完这一切,方大当家背靠着门,大口喘息。 而船外的陈景玥,已顺着缆桩,向船尾方向移动。 狂风卷着海水劈头盖脸打来,行走起来异常艰难。 船尾两名船员正试图解开连接后船的缆绳,那绳索紧绷,在风浪中发出刺耳声,正拖拽着船尾,船只随波起伏,灵活性被限制。 再这样下去,船只很可能倾覆。 一名船员腰间系绳,一手抱住桅杆,另一手正在解缆绳,他尝试几次,单手根本无法解开。 眼看又一个浪头打来,那船员心一横,解开自己腰间之绳,试图用双臂抱住缆绳,好腾出双手来解扣。 就在他腰间绳刚松开的刹那。 “轰!” 船身被一股巨力从下方掀起,朝右狠狠一甩。 “啊!”那船员瞬间被抛离桅杆,身体失控,向船外滑去。 第335章 两船失联 “栓子。”旁边的同伴惊骇大叫,下意识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两人一同被惯性拖向船舷边缘,全靠同伴腰间的绳子牵住,才在船舷边险险停住。 陈景玥刚松半口气,心却再次提到嗓子眼。 船身回摆,那根承载着两人重量的绳子,在剧烈拉扯和船舷边缘的摩擦下,发出“咯咯”声。 陈景玥加速向船尾移动。然而,又一个浪头砸在船身。 船体巨震,向左猛倾。 “崩。” 那根救命的绳索,断了。 “不!” 两声短促的惊叫戛然而止,两名船员瞬间被翻涌的巨浪吞没,消失不见。 “栓子!大牛!”舵轮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叫。 掌舵的老舵工,双目赤红,正用尽全身力气调整转向。 但连接后船的缆绳还未解开,它死死拽着船尾,让船只失去灵活,船头在风浪中顽固地偏转,几乎已到了失控的边缘。 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翻,倾覆。 陈景玥目睹两名船员落水,来不及他想。她目光紧盯缆绳,又扫过老舵工。 必须立刻砍断缆绳,否则全船人都得死。 陈景玥压低身形,顶着狂风,继续向船尾移动。 而另一边,高护卫也朝着缆绳移动。 两人靠近后,陈景玥探手,抽出高护卫腰间佩刀。 刀身出鞘,寒光闪过。 陈景玥将刀紧紧握在手中,对高护卫高声吩咐: “在这里稳住,别动。” 说罢,她趁着一瞬的稳定,快走几步,朝着缆绳劈下。 刀锋与浸透海水的缆绳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竟未能一刀而断,只深深切入一半。 船身又是一个剧烈起伏,陈景玥稳住身形,对准那刀口,再度挥落。 “铮!” “嘣!” 一声刺耳的断裂闷响,绷紧到极限的缆绳应声而断。 断头向着斜上方反弹,抽打回来。 “主子小心。”高护卫瞳孔骤缩,大声提醒。 陈景玥在刀锋切断绳索之际,借着重心向后仰,顺势就地翻滚。 “啪!” 缆绳断头带着巨力,擦着陈景玥的衣角呼啸而过,抽打在刚才所站位置的船舷护板上,将结实的硬木抽得木屑纷飞,留下一道深坑。 陈景玥一把抓住桅杆底部,心下稍定。 一直盯着这边情况的老舵工,趁机将舵轮打满。 失去后船牵制,船头快速摆动,船身被调整到最安全的朝向。 陈景玥望了一眼那两名船员消失的海面,随即收回目光,沉声吩咐: “高护卫,去帮忙稳住舵轮。” “是。”高护卫应声,接过陈景玥递来的刀,看了眼刀刃的缺口,收刀而去。 陈景玥向后回望,陈景衍所在船只已不见半点踪迹。 船身摇晃稍减,陈景玥转身返回。 途中,迎面撞见正组织人手的方大当家。 方大当家见她居然还在甲板上,浑身湿透,又惊又急: “陈姑娘,风浪太大,外面危险,你赶快回船舱去,这里有我。” 陈景玥见他已控制住甲板局面,点头道:“有劳大当家。”径直回到舱室。 “是谁?”黑暗中传来叶蓁的问询。 “是我。”陈景玥反手关紧舱门,摸索着找到火折子,将桌上油灯点亮。 昏黄的光晕驱散黑暗,映出叶蓁担忧的脸。 见陈景玥从头到脚都在滴水,叶蓁忙从行囊里翻出衣物: “快换上,仔细着凉。” 陈景玥迅速换好衣服,擦拭湿发。叶蓁见她动作间神色沉凝,忍不住问: “外面情形如何?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陈景玥先提醒她:“抓紧些,风浪还未过去。” 见叶蓁依言握紧榻边木栏,陈景玥继续道:“我去砍断了连接后船的缆绳。” 叶蓁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但眼中浮起忧虑: “缆绳断了?那,岂不是要和后船走散?” “不断,两条船都可能被拽翻。” 陈景玥停下手里动作,望向摇曳的灯焰, “小宝那边有慕白和莫宽,船上是吴长海主事,方大当家的人也多在那边。他们会没事的,只要朝着原定方向而去,自会相遇。” 陈景玥这话,既是对叶蓁说,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这一夜,众人注定在不安与恐惧中度过。 风浪渐渐平息,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 陈景玥立在船头,眺望四周。 浓雾已然消散,墨黑的海水也恢复成深沉的靛蓝,浩渺的海面一望无际,另一条船的踪影,始终不见。 关先生见手中罗盘恢复正常,指挥着船头调转,朝着预定的航向驶去。 方大当家将所有人都集中到甲板,清点人数,核查损失。 得知两名船员坠海,生还无望时,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默然良久。 众人散去,方大当家寻到老舵工,瞥了眼四周无人,压低声音问道: “方才陈姑娘所说,可都当真?” 老舵工点了点头,这个饱经风浪的汉子,有些哽咽的开口: “是真的,当时那浪头,眼看就要把船拍翻。他们俩跑去解缆绳,然后,就……”他眼睛发红,已是说不下去。 方大当家拍了拍老舵工的肩头,缓声道: “人死不能复生。大牛,是你侄儿吧?我记得他家里还有个常年卧病的大哥。这次回去,除了陈姑娘许诺的一百两安家费,我再私下添五十两。往后家里有什么难处,记得跟我说一声。” 老舵工抹去眼角的湿意,点了点头: “大当家仁义,我替大牛他爹,谢谢您。” 方大当家似想起什么,眉头微蹙,又问: “你说,那缆绳是陈姑娘和她家护卫解开的?可我方才去看过断口,分明是被砍断的。” 老舵工歪着头,回忆那混乱惊险的一幕,半晌才不太确定地道: “当时风浪太大,天又黑,我也看不真切,兴许,是那护卫用刀砍断的?” 话刚出口,他自己也生疑。 那浸透海水的粗缆坚韧无比,怎可能瞬息斩断?何况当时只有一个护卫和那位陈家姑娘在。 方大当家见他确实说不清,不再追问,只点了点头,心事重重地离开。 船只在调整航向后,向着流火岛的方向继续前行。 海面恢复平静,仿佛昨夜的狂暴只是一场幻觉。 行至午后,日头西斜。一直凭栏远眺的陈景玥,眼神忽然一凝。 在天海交接处,一个小小凸起,正在氤氲的水汽与光线中若隐若现。 第336章 发现 陈景玥立刻转身,走到正在研究海图的关先生身旁,指向那个方向: “关先生,你看。” 关先生闻声抬头,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眯眼望去。 只一眼,他神色变得凝重。缓缓站起身,与陈景玥并肩而立,久久凝视着那个遥远的小点。 “是座岛屿。”良久,关先生才低声开口:“但不能确定是否是流火岛。” 甲板上的船员和护卫议论纷纷,听到动静的阁主和曲长来到船头,望向远方。 不多时,叶蓁也寻声而来。 船只继续向前,与那岛屿的距离逐渐拉近。 岛上的面貌慢慢清晰起来,岛屿规模不大,甚至有些局促,海岸线平直,植被稀疏低矮,地势平缓,全然不似书中描绘的那般奇峻险要。 叶蓁眉头轻蹙,陈景玥眼中难掩失望。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关先生,见他脸上亦浮现出一层愁容,开口问道: “关先生觉得如何?” 关先生紧盯那越来越近的岛屿,缓缓摇头,声音有些低沉: “此岛,与诸多传闻中描述的流火岛,形貌差异甚大。”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我们,还需继续前行。” 陈景玥微微点头,再次举目,望向那片未知的深蓝。目光在远天处巡弋,忽然,她的瞳孔一缩。 就在方才那座令人失望的小岛侧后方,更遥远的天际线上,似乎又有一个极其模糊的凸起。 不,不止一个。在那片光影扭曲之处,隐约还有另外两三个更为细小的轮廓。 她定睛凝神,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海上的光线与雾气却像一层流动的面纱,让那些影子时而清晰一分,时而又彻底消散。 “关先生,”陈景玥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你看那边,远处,似乎不止一座岛?” 关先生闻言,神色一凛,顺着陈景玥的视线望去。 他的目力不及陈景玥,起初只看到一片空茫的蓝。但当他凝神片刻,运用特殊的观气辨位之法后,脸色渐渐变了。 “不是雾气,也不是海市蜃楼。”关先生喃喃道,语气里充满难以置信,“那后面,确实有东西。而且,不止一处。” 他凝神细望,声音越发低沉:“这排布的方式,我们似乎,是来到一片群岛。” 众人眼里再次燃起希望,船帆全部扬起,借着尚好的风势,船只调整方向,朝着那片朦胧的岛影加速驶去。 曲长老见距离尚远,一时半刻也到不了跟前,转身回了船舱。 阁主意外地没有同行,独自立在船舷边。 连日的海上颠簸让她适应许多,晕船的难受褪去,此刻海风拂面,她向来清冷的眼中映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航行中,天色悄然暗沉下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几座岛屿的轮廓清晰起来。它们皆是地势低缓的小岛,且植被稀少。 希望从众人眼中消逝,取而代之的是疲惫。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随着最后的天光被暮色吞没,远方那海域未曾见到其他岛屿,另一艘船也始终没跟上来。 除了值守的船员强打精神,其余人都悻悻返回各自的舱室。 陈景玥推门而入。 叶蓁早已等在舱内,借着昏黄的灯光,她细细打量起陈景玥的神色。 陈景玥脸上并无太多情绪,只是眉宇间凝着沉郁。 “看到的这几座,皆非流火岛。”陈景玥在榻边坐下,声音有些疲惫。 叶蓁递过一杯温水,轻声道: “天色已黑,多想无益。且看明日,说不定睡一觉起来,我们要找的岛,就在眼前。” 陈景玥接过水杯,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投向窗外夜色,眼中慢慢浮上笑意: “嗯,你说得有理。我也总觉得,我们走的路线,大抵是没错的。” 历经昨日风波,众人皆早早歇下。 一晚相安无事,值守护卫在船头驻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了揉惺忪睡眼。 再抬头时,只见第一缕天光正自天边亮起。 护卫呼出一口气,欲围着甲板再巡视一圈。 刚侧过身,他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巨大黑影在远方显现。 护卫浑身一僵,又用力揉了揉眼睛,再凝神望去。 不是幻觉。 那黑影如此庞大,比昨日所见的岛加起来都要大,只是距离尚远,加上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形貌。 护卫忙转身通知所有人:“有情况,远处,远处有个巨大的黑影。” 陈景玥被惊醒,很快披衣来到船头。 此时天色又亮了些许,海面上的雾气缓缓流动,消散。 她手搭船舷远眺。 随着光线增强,那黑影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山体在晨光中呈深沉近墨,与周围的海水和小岛截然不同。 主峰山腰以上,裸露的岩石缝隙与凹陷处,隐约可见一丝丝暗红纹路。 甲板上聚拢了越来越多的人。 关先生快步走来,只看了一眼,呼吸便是一窒。他迅速对比手中的海图与笔记,手指微微发颤: “这规模,这山势。与记载中最为吻合,还有那山间的暗色纹路。” 方大当家也挤到前面,望着那岛屿,片刻后,开始指挥船员: “就是它,扬满帆,靠过去。寻找靠岸的位子。” 船员们纷纷应诺,迅速各就各位。船只调整方向,破开波浪,加速前行。 方大当家走到陈景玥身边,商量道: “陈姑娘,登岛之事需早做安排。我打算留五名老手看守船只,其余人一同上岛。只是,” 他望向那越来越近的岛屿,目光沉沉,“岛上情况不明,凶险难料。” 陈景玥点头: “我也会留下五人,一同看守船只。这里是我们唯一的退路,不能有失。” 方大当家闻言,神色微松: “陈姑娘思虑周全,有你的人手在,方某心里踏实许多。”他抬头估算了一下距离与天色, “看这航速和风向,估摸要到午时前后方能登岛。陈姑娘不妨先去歇息,养足精神。” “好。”陈景玥含笑应下,转身回了船舱。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船只沿着岛屿边缘缓慢巡航。 这岛岸线多为陡峭悬崖,黑岩狰狞。直至绕过一片突出的山岬,出现一处隐蔽的凹口。 第337章 上岛 这凹口形似新月,两侧山岩拱卫,将外海的风浪抵挡大半。 “就这里了。”方大当家当机下令,“下锚,放舢板,准备登岛。” 船只靠近岸边。午时刚过,众人踏上传说的流火岛,略作整顿,朝着滩涂后方坡度渐起的林地行进。 林中光线昏暗,树木形态怪异,地面潮湿,覆盖着厚厚的腐质。 除了海浪声,四周静得可怕。 叶蓁摸了摸腰间短刀,这是临行前陈景玥给她的。 此次下船,陈景玥自己也背上一把大刀,刀身被皮鞘包裹,瞧着颇有分量,引得方大当家和船员们频频侧目。 关先生快走几步,与陈景玥并肩,目光扫过她背后刀柄,含笑道: “原来陈姑娘也是习武之人,先前竟未看出。” 陈景玥浅浅一笑:“不过是粗学了一点皮毛,防身而已。” “陈姑娘过于自谦,”关先生看着她小小年纪,却身姿挺拔高挑,不由称赞道: “您这般根骨,确实适合习武。” 不待陈景玥回答,前方探路的护卫突然蹲下身,举起拳头,示意所有人停下。 陈景玥神色一凛,快步上前。 只见护卫手指着泥泞的地面,那里印着几个凌乱的脚印,不似兽类爪印,且留下的时间显然不长。 随之赶来的关先生盯着脚印,手摸向腰间水刺,沉声分析: “是人的脚印,看这痕迹,应该就是这一两日留下的。” 陈景玥瞥了眼阁主和曲长老,见二人神色平静如常,心下稍定,至少此刻附近并无异常。 方大当家将众人聚拢,低声叮嘱: “都打起精神,多加小心戒备。” 队伍再次向密林深处前行。 陈景玥一边注意脚下,一边打量着周围环境。 叶蓁紧紧跟在她身后,沉闷压抑的气氛让她有些不安: “景玥,看这方向,走到主峰大概需要多久?” “要到主峰,至少还得翻过前面两座山岭。”陈景玥估算着,目光扫过前方茂密树冠, “这里林木太密,极难行走,看样子,最快也得明日才能抵达。” 说话间,陈景玥瞥见一丛低矮灌木的枝杈上,似乎挂着几缕布条。 她脚步一顿,转身拨开枝叶上前。 那是几缕灰褐色布条,她伸手取下一缕,指尖传来粗糙厚硬的触感。 是粗麻布料,且质地低廉。 陈景玥捏着布条,心缓缓沉了下去。这岛上,还有其他人。 她转身快走几步,寻到前方的方大当家,将手中的布条递出。 “这是什么?”方大当家盯着那缕灰褐色的布条,眉头微皱。 陈景玥低声道: “方才在路边灌木上发现的。我瞧这布料质地粗糙厚硬,与你们船工身上所穿的有些相似。” 方大当家闻言,神色骤变。他接过布条,细看那纹理、颜色。 越看,他脸色越是凝重,他猛地抬头,对上陈景玥的目光: “这布料确实很像,但这撕扯的口子边缘,却未完全风化,看起来时间不久。难道?” 关先生也凑了过来,盯着那布条,接过话头: “可能我们码头当年的人,还有活着的,流落在此。” 方大当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听关先生随即又道: “要么是他们的衣物被别人穿去,又或者只是巧合,类似的粗麻布料别处也有。” 方大当家眼中的喜色退去,很快冷静下来,“继续前进,所有人加倍小心。” 命令传下,队伍的气氛变得更加紧绷。特别是几位船工,他们手里握着刀,不停的扫视树丛。 童大叔被护在队伍中间,由两名身强力壮的船员贴身看顾。 他们一路翻过第一道山头,快到山脚时,天色已近黄昏。方大当家观察着前方地势,对陈景玥道: “前面山脚处地势比较平坦,背风,我们今夜就在那里扎营,明日一早再赶路。” 陈景玥也正有此意,点头同意。 众人加快脚步,很快来到两山之间的谷地。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一条约两丈宽的溪流横在眼前,看样子水并不深。 这本是补充淡水的绝佳地点,但有了童大叔之前食人红鱼的疯癫之言,所有人都心存忌惮,不敢贸然下水。 陈景玥观察了一阵溪流与对岸,水流平缓,清澈见底,鹅卵石清晰可见,似乎并无异常。 她紧了紧背后的刀,准备率先涉水探路。 “景玥,等等。”叶蓁一把拉住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这溪水,太清了,而且,水里似乎没有鱼。” 陈景玥细看。果然,溪水中除了微微摆动的水草,不见任何活物。 她心中一紧,正待说话,身旁两道身影掠过。 阁主与曲长老已踏入溪中。 她们步履轻盈,点水而行,溪水至多没过膝盖处。两人很快抵达对岸,转身望来。 “水中并无危险。”阁主清冷的声音传来。 陈景玥颔首,但对叶蓁的发现仍存疑虑。她回头对众人道: “小心些,快速通过,不要在水里停留。” 说罢,她拉着叶蓁,率先踏入溪水,护卫紧跟在后。 方大当家回头朝手下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也纷纷跟上前。 童大叔被人搀扶着走进溪水时,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拼命向后退缩。 他死死瞪着水面,满脸惊恐,声音发颤道: “吃人,会吃人,不能过去。” 其余人见状,都不由加快脚步,迅速抵达对岸。 两名船工焦急地望向关先生,关先生眉头紧锁,催促道: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人带过来。”随即又唤来两人,四人合力,将童大叔抬到对岸。 陈景玥望着恢复平静的溪水,耳边隐约传来童大叔惊魂未定的呓语: “不能去,会吃人。” 众人在距溪水稍远的平地上扎营。 童大叔的喊声渐弱,几处篝火相继燃起,火光驱散些许林间的压抑。 一名护卫悄步走到陈景玥身后,低声道:“主子请看。” 陈景玥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一只灰兔正在溪边饮水,看来这水至少是无毒的。 其他人也发现这一点,陆续有人结伴到溪边取水。 简单用过干粮后,疲惫的众人渐渐睡去。陈景玥安排好值守,回到火堆旁躺下。 第338章 阁主消失 夜风拂过林梢。营地外,阁主与曲长老慢步而行。曲长老停步望月,轻叹一声: “你真决定了?这可是天机阁数百年的基业。” 阁主自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在指间轻抚,那是历代阁主的传承信物。 “每逢乱世,天机阁皆被多方势力觊觎,总难以置身事外。”阁主的声音透着寒凉, “纵使倾力相助,成就他人霸业,也难逃被打压。甚至,如先朝那般,遭反目清剿。” 阁主望向曲长老,素来平静的脸上浮现哀伤之色: “所以,这一次,我觉得她说的在理。” “弘鹿师兄可知晓?” 阁主摇头:“此消息不宜经他人之手传递,但我相信,师兄会同意的。” “你总是这般一意孤行。”曲长老的嗓音里掺着夜露般的凉意,“就那么信她?” 阁主仰首,侧脸在月光下显得越加清冷: “可我从未错过,不是吗?” “但愿你一直对下去。”曲长老的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 突然,阁主眼神一凛,低喝出声:“谁在那里?” 曲长老眼中厉色闪过,身形已动。 二人如离弦之箭,朝着山坡密林疾掠而去,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陈景玥蓦然睁眼,朝阁主先前所在之处望去。 营地篝火明灭,守夜人身影如常,一切似乎并无异样。 她静静躺了片刻,就在准备闭目之际,东侧林中惊起数只夜鸟。 陈景玥坐起身,迅速打量四周。 值夜护卫朝她望来,她走到近前,护卫立即躬身低语: “主子。” “阁主和曲长老呢?”陈景玥望向东侧山林,声音压得很低。 其中一名护卫回道: “两位前辈朝着溪流上游去了,已走快两刻钟。” “这地方古怪,你们多加留意。”陈景玥颔首,随即迈步,沿着溪岸向上游寻去。 营地另一侧,方大当家和关先生也被林间飞鸟吵醒。 关先生瞥见陈景玥独自离去的背影,起身对方大当家低语: “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方大当家点头,目送关先生快步而去,睡意全无的他,警惕地环视营地。 陈景玥听到身后脚步声,被刻意放轻却急促,她回头见是关先生,轻声问道: “关先生怎么来了?明日还需赶路,该好生休息才是。” 关先生快步来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行,目光却扫视着两侧林木: “刚被林子里惊起的鸟群吵醒,见你独自出来,不放心,跟来看看。” 陈景玥未再多言,二人沉默着沿溪流又走了一段。 溪水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粼光,前方除了水声,一片死寂,始终不见阁主与曲长老的身影。 再往前,密林几乎将溪岸完全封死,浓密的树冠遮蔽了最后一点月光。 陈景玥停下脚步,摇了摇头:“算了,不能再往前。回去吧。” 关先生只觉黑暗深处,似有视线附在自己身上。他不由靠近陈景玥半步,压低声音: “陈姑娘可是,察觉了什么异常?” 陈景玥唇角勾起,并未回答,干脆地转身折返。 待快到营地,火光隐约可见时,陈景玥才停下脚步, “是有些不对劲。但夜里林深雾重,贸然深入太过危险。当务之急,是守好营地,等二位长辈回来再说。” 陈景玥与关先生各自返回歇息,并未惊动营中他人。 半睡半醒之间,陈景玥忽闻铜铃轻响。她骤然睁眼,提刀起身。 一旁叶蓁被这番动静惊醒,睡眼惺忪地望过来: “怎么了?” 陈景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凝神细听。 那铃声又隐隐传来,似从主峰方向飘来,空灵缥缈,若真若幻。 “叶蓁,你可听见?” 叶蓁茫然四顾,摇了摇头:“听见什么?” “铃声,像是天机阁的镇魂铃。”叶蓁屏息再听,仍是一脸不解:“什么也没有呀。” 陈景玥起身离了火堆,面向主峰静立良久。 但那铃声只响了两次,便再无声息。陈景玥暗道:此时多想无益,唯有待天明速去查探。 她回到火堆旁,睡意全无。 叶蓁也坐起身,默默向火中添了几根粗枝。二人这般对坐静待,直至天色渐明。 队伍早早用过干粮,再度启程。 出发时天色尚未大亮,林间弥漫着浓重雾气。 脚下草木被露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带起一片窸窣水声,前方景象在白色水汽中若隐若现。 没走多远,众人衣衫浸入湿气,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裤脚早已湿透。 叶蓁拨开沾满水珠的额发,轻叹道: “能有这般气候,即便无雨,单靠这如丝如缕的雾气浸润,再加上主峰的赤岩,能孕育出赤霞衣,倒也不足为奇。” 陈景玥抬手抹去睫毛上的水珠,望着眼前袅绕不散的雾气, “但愿此行能顺利寻到。” 辰时刚过,翻过第二道山头,开始向主峰山脚行进,雾气渐渐散去。 下至半山腰时,前方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枝叶晃动声。最前探路的护卫立即抽刀厉喝: “什么人?” 后方护卫应声而动,眨眼间便护住队伍四周。就在此时,前方树上“噗””地掉下一团黑影,重重砸在地上。 护卫正准备上前查看,树上又接连掉下两团黑影。 一行人戒备前行,却因灌木遮挡,必须走近才能看清状况。 “且慢。”陈景玥拦住欲上前的护卫,亲自向前走去。 刚迈出两步,身侧合抱粗的大树上跃下一道人影。 陈景玥疾退数步,待站稳定睛一看,不由松了口气: “师父?怎么是您?” 阁主并未答话,只抬头对前方树上唤道:“下来吧。”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飘然落地,正是曲长老。 陈景玥快步上前,到了曲长老近前,这才看清地上躺着的竟是三个人。 这些人体型怪异,手脚粗短,嘴巴宽大,后脑束着一撮发辫。其中两人所穿衣物,布料与昨日发现的布条极为相似。 曲长老清冷的声音响起:“莫要小瞧这些家伙。他们个头虽矮,却奔走迅疾,身手极其灵活。” 陈景玥站起身,看向赶来的关先生与方大当家。 关先生瞥见地上三人时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又迅速隐去。 第339章 抓获异人 方大当家则扑到一人身旁,颤抖着抚摸其衣物,强压激动情绪: “这衣裳,裤脚与袖口都是改过的。” 他指着缝线处,“你们看,这里的针脚、用线,与别处完全不同。” 陈景玥蹲身细看脚下之人,也如方大当家所言,这衣物分明经过改制,处处透着不协调。 “这分明是我们码头船工的衣裳,被他们扒去改穿。”方大当家缓缓起身,双眼赤红地盯着地上三人。 其余船员闻言顿时激动起来,关先生见状沉声劝阻: “都别急,且听两位前辈如何说。” 陈景玥转向阁主郑重一礼:“师父,昨夜究竟发生何事?” 见陈景玥这番举动,阁主眉头微挑,淡淡道: “昨夜我和师妹在溪边时,察觉林中有异,便追了过去。”她瞥了眼地上三人, “他们以为离的够远,我们就发现不了。” 陈景玥含笑道:“哪只师父和曲长老耳力轻功惊人,擒住了这几人。” 阁主“嗯”了一声,曲长老在旁补充道: “他们不止这三人。昨夜我们追至山腰时,曾望见山脚那边有火光。只是这几人发了警示,火光很快熄灭。” 陈景玥探了探三人鼻息,见都还活着,当即下令: “将他们捆好带上,我们速速赶路。” 护卫们利索地将人绑缚,一行人加快脚步朝山下行去。 尚未抵达山脚,陈景玥已望见前方有人居住的痕迹。 一块巨岩下,用石块垒起了半圈矮墙,只留一处窄口作为进出之门。 若非刻意观察,远处很难察觉。 “往那边去。”陈景玥指向那座石垒。 众人戒备前行。石垒近在眼前时,高护卫低声道: “主子,此地有人长期居住的痕迹,脚印杂乱,应离去不久。” 陈景玥抬手,两名护卫先进内查探。 片刻后,两人返回禀报: “里头空无一人,但火塘尚有余温,角落还散落着些鱼骨和果核。” 陈景玥进入石围,其他人也跟随入内。 这处营地颇为简陋,地面铺着干草,火塘边码着小堆柴,岩壁凹陷处储着清水。 石围异味难闻,阁主和曲长老看了眼便转身出去。 关先生走到火塘前,捻起一撮灰在指尖搓了搓: “昨夜子时前后熄的火。走得匆忙,连半只烤鱼都顾不上带走。” 方大当家在角落突然发出一声悲戚哭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他颤抖着翻看干草上的衣物,那正是码头船工常穿的那种粗布。 他攥紧布片,声音嘶哑,“他们来过这里,定是被这群丑陋的畜生害了性命。” 关先生蹲下身,仔细察看地面痕迹: “此处至少住有十多人。”他站起身,望向主峰方向,“不知他们在此盘桓,所图为何?” 陈景玥走到岩壁一缝隙处,用匕首从石缝中挑出一团衣物。她手腕轻抖,布料随之展开。 陈景玥皱眉,凝视片刻,这是半截衣裳,呈深褐色,散发着一股血腥气。 叶蓁走近细看,指着衣物,眉头紧蹙:“这,全是血。” 陈景玥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岩缝深处,手中匕首又接连挑出数片。 无一例外,都是染血的半截衣料,暗红的血渍已与布料本身混成一种污浊的褐色。 众人看着这些残破的布片,心头都蒙上一层阴影。这流火岛上,处处透着古怪。 “快来看!”外面护卫高声喊道。 众人闻声走出石围。一名护卫快步跑到陈景玥身前禀报: “主子,前面有发现。” “走。” 护卫转身带路,众人紧随其后。 绕过一片乱石堆,出现一处凹陷的山壁。护卫停在一个被大石封堵的石洞前。 “打开。”陈景玥下令。 六名护卫上前挪动堵门的大石。洞内漆黑一片,一股腐臭气息随着缝隙的扩大漫出,令人作呕。 护卫们屏住呼吸,强忍不适加快了动作。 随着最后一块石头被推开,洞口彻底暴露在日光下,那恶臭顿时弥散开来,熏得人连连后退。 洞里黑如墨,恶臭随着空气流通渐渐淡去,但那股沉浊的腐朽感仍萦绕不散。 陈景玥看向关先生,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先生可愿与我一同进去查看?” 关先生瞥了眼身旁仍陷于悲愤的方大当家,略一颔首:“好。” 两人接过护卫递来的火把,踏入洞中,阴湿的寒气扑面而来,走了不过几丈,火光所及之处,令人脊背生寒。 数十个人影靠着石壁,或坐或躺。 他们一动不动,生死不知,静得诡异,看得人头皮发麻。 关先生喉头微动,将手中火把举高了些,向前凑近两步,想看清些。 火光照亮近处两张面孔,那两人竟猛地睁开了眼。 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看来,关先生心头一凛,疾步向后撤去,险些撞上身后的陈景玥。“他们……”他声音微紧,“与外面那伙人长相一样。” “关先生莫慌。”陈景玥平静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仔细看。” 关先生定下心神,借着火光再仔细看去。 只见他们之中有男有女,装束简陋,看起来都很苍老。 陈景玥的目光扫过这一张张脸,确定心中猜测,转身朝洞外走去。 关先生一时不解其意,俯身正想试着询问其中一人,却听陈景玥冰冷的声音自洞口传来: “关先生,请即刻出来。” 那语气中的寒意让关先生心中一凛。他不及细想,快步向外走去。 他前脚刚迈出洞口,便听见陈景玥开始下令: “都进去,一个不留。” 护卫领命,十几人抽刀,鱼贯而入。 不过半刻钟,所有人返回,身上皆带着一股未散的血腥气。 护卫队长凑到陈景玥耳边低语: “都已解决。我们在最深处发现一个大坑,里面堆满了尸骨。” 陈景玥微微颔首。关先生看着出来的护卫个个面带杀气,他急忙转身冲回洞中。 火光重新照亮洞穴,眼前的景象让关先生僵在原地。 方才那些靠着石壁的人,此刻已全部身首异处。浓重的血腥味压过腐臭,地面被暗红色的液体浸染。 “你……!”关先生猛地转身冲出洞外,因震惊愤怒而气息不稳。 他直视着陈景玥,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 “陈姑娘,你此举究竟为何?他们已是风烛残年,手无寸铁,你怎能下令这般屠戮?” 第340章 山坳迷雾 洞外众人闻言,都看向陈景玥,目光中带着困惑与惊疑。 唯有方大当家因心中悲愤未平,对此并无太多触动。 远处的阁主与曲长老虽未靠近,却也听见争执。二人神色平静,亦无太大反应。 关先生见陈景玥无动于衷,转而看向叶蓁,语气急切: “叶姑娘,你是医者,素来仁心,难道也能坐视陈姑娘如此行事?” 叶蓁并未如关先生预想那般反应,“我相信景玥,她这样做,必有她的道理。” 陈景玥平静开口:“那些人皆是一伙,且生性残暴,死不足惜。” “他们分明也是受制于人,何来残暴之说?你简直是是非不分。”关先生立刻反驳。 远处的曲长老见争论不休,出声催促: “莫再耽搁,寻药要紧。” 陈景玥不再多言,转身下令: “高护卫,你即刻带十人赶回泊船处,守住船只,提防那伙人偷袭。” “是。”高护卫神情一肃,立即召集十人匆匆离开,他心里清楚,船是他们的退路,不能有半分耽搁和差池。 方大当家闻言猛地一拍额头: “瞧我这记性,竟将这般要紧事忘了,多亏陈姑娘思虑周全。” 他略一沉吟,也唤来两名得力手下,“你二人也同去,定要护住船只,不可有失。” 望着离去的人,方大当家想到洞中人与凶手原是一伙,心下对陈景玥的做法释然几分。 他拍了拍关先生的肩,温声劝说: “人已死,多想无益,正事要紧。”又转身对手下吩咐:“收拾妥当,准备登山。” 陈景玥带人探察片刻,寻到一条上山路径。 她率先而行,护卫紧随其后。 待众人攀上一段,方大当家也领着关先生跟了上来。他快步寻到陈景玥身侧,低声问道: “陈姑娘,那些逃走之人,会不会就藏在附近伺机而动?” 陈景玥向山下望去,那块巨岩在林木间依然醒目。“我只怕他们自始至终都躲着,不敢露面。” 方大当家听她语气镇定自若,毫无忧色,只觉陈景玥似乎变了个人。 他看了看陈景玥身后护卫,个个秩序井然、神情冷肃,心下又似有所悟,想到这大概便是她的底气。 方大当家不再多言,抬头望向高处的暗红色岩纹,不由加快脚步。 一个时辰后,众人已行至半山腰。从这里开始,脚下所踏皆是赤色岩体,山势也越发陡峭难行。 在一处巨大的赤岩平台上,方大当家朝前方的身影喊道:“陈姑娘。” 陈景玥回身,来到他近前:“可是有什么发现?” 方大当家指了指一旁童大叔,正浑身抽搐,被两名船员死死架住: “陈姑娘,后边寻药,恐怕得靠你们自己。我的人大多留在船上,眼下又得分出人手照看童大哥,我们便在此处等候你们归来。” 陈景玥略带歉意道: “是我疏忽了。你们就在此等候。” 她转身望去,眼前已是一片赤红,对身后护卫吩咐:“先让所有人到此集结。” 护卫领命而去,很快将人手召集起来。 陈景玥看着眼前的十名护卫,沉声下令: “两人一组,分散搜寻。若有发现,第一时间发出暗号。” 护卫们迅速分为五组,散入赤岩之间。 阁主见陈景玥看向自己,那和煦的笑容让她直觉没什么好事,不待对方开口便主动道: “本座观此峰背面地势更为险峻,我与师妹绕至背面找寻。” 陈景玥唇角扬起,笑意更深:“那便有劳师父和曲长老。” 曲长老的目光在阁主和陈景玥之间扫过,露出似有若无的笑。 阁主微微颔首,与曲长老一同朝山峰背面而去。 叶蓁见人手皆已散去,缓步上前:“景玥,我与你同行寻药。” 陈景玥却摇头:“你与方大当家在此等候。这赤岩峭壁难以立足,太危险。” 一旁关先生也附和道: “叶姑娘,陈姑娘说得在理,你且在此等候为好。” 叶蓁心下清楚,自己若同行,只会拖慢陈景玥的行程,也就点头应下: “好,我在此等你们。” 陈景玥只觉叶蓁总是能善解人意,不由微微一笑,转身对方大当家抱拳一礼: “叶蓁在此,就有劳方大当家照应。” “陈姑娘放心前去,这里有我方某。”方大当家郑重承诺。 陈景玥不再耽搁,选了与阁主相同的方向,绕向山峰背面。 翻过突出的岩脊,背面景象果然更为险峻。赤红色的崖壁几乎垂直,仅在嶙峋石缝间生有草木。 三人散开,专往护卫难以攀及的峭壁险处搜寻。 天色开始暗沉,为安全着想,陈景玥发出一声口哨。附近的护卫闻声响应,哨音次第响起,众人开始朝着叶蓁等候的方位折返。 陈景玥望了望快到顶的主峰,心头越发沉重。 她加快脚步,纵身跃上另一块巨岩。不远处似有一处山坳,她决定探查过那边再折返。 陈景玥身轻如燕,几个起落,在赤色岩壁间灵活腾挪。 约莫一刻钟后,山坳已仅距她数十步。 停下稍歇,微喘的气息渐渐平复。 陈景玥再次提步上前。随着视野开阔,山坳的全貌逐渐显现,待她看清全貌时,心中不禁暗叹:真乃奇观。 这山坳比预想中宽阔许多,地势也相对平缓。 整个坳底笼罩着一层浓厚的白雾,如流动的海,将其中一切尽数吞没。 陈景玥凝视着那翻涌的浓雾,眉头紧锁。 这般低的能见度,寻物可谓难上加难。短暂的震撼过后,她迈步朝雾中走去。 刚行十余步,一股熟悉的气息传来,那是之前海上迷雾的气息。 陈景玥心头一紧,忙撕下一片衣摆,用囊中清水浸湿,掩住口鼻。 随后,她的身影没入那片迷雾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越往深处走,陈景玥脚下步伐越慢。 迷雾如纱幔缠绕周身,十步之外难辨景物。陈景玥俯身细看,脚下尽是赤红色碎石,大小均匀,似被流水经年磨蚀过,铺满了整个坳底。 行走间,陈景玥忽然感到脚下岩石不对劲,她蹲下身,指尖拂过碎石表面,触感微温,隐隐有暖意从石隙间透出。 第341章 收获满满 拨开碎石,一抹赤金色映入眼帘。 陈景玥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嘴角随之扬起。 那状若苔藓,纹理纤细如发丝,蜿蜒交织,在潮湿的岩面上泛着湿润的光泽,颜色由内向外逐渐晕染,最深处如凝结的血珀,边缘似将散霞光。 这便是书中记载的赤霞衣。 陈景玥取出匕首,小心地将这一片赤霞衣从岩体上剥离。 此物由赤岩精气所化,质地纯净,剥离甚是顺利。陈景玥将其收入备好的皮囊中,继续前行。 既入宝山,自然多多益善。 一路行去,她专注察看石缝与岩底,果然又陆续发现数片。越往山坳深处,赤霞衣越是密集。 行至坳底最深处,浓雾中两道黑影晃动。 “何人?”陈景玥低声喝问。 “是我们。”黑影渐近,是阁主与曲长老。 阁主目光扫过她微微鼓起的皮囊,“你也寻得药,甚好。” 说罢俯身,掀起一块桌面大小的赤岩,岩底生着满满一片赤霞衣,赤金流转,如铺开的锦绣。 曲长老蹲下身,指间寒光闪动,三两下便将整片剥离,装入与陈景玥相同的皮囊中。 陈景玥见曲长老那皮囊已撑得浑圆,心下暗叹此二人效率之高。她上前几步,轻声道: “曲长老,您这皮囊不轻,我来背。” 曲长老也不推辞,将皮囊抛来。陈景玥稳稳接住背好,却见曲长老又取出一个空囊。 “这边。”阁主的声音自雾中传来,人影已不见。 二人循声疾步跟上。约二十余步外,阁主身影重现。她抬手指向三处: “此处,此处,还有那处。” 陈景玥随她所指望去,只见三片赤岩之上,赤霞衣层层叠叠,光华潋滟,心中不由大喜。 虽不知阁主用何法在这浓雾中精准寻得,此刻却也顾不得多问,乐滋滋上前采收。 不及她与曲长老收尽这三处,雾中又传来阁主催促: “速来。” 二人加快动作,草草收好疾步追去。 阁主见她们迟来,眉间微蹙,显是不满,她又朝近旁两处被翻开的赤岩示意: “这处与那处,速速收完。天色将晚。” “是。”陈景玥应声而动。曲长老瞥了阁主一眼,终是俯身忙活起来。 不过盏茶功夫,三个皮囊皆已装满。三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山坳,向山下折返。 天色眼见要黑透,山下平台处,叶蓁频频望向陈景玥离开的方向,满脸担忧。 护卫们已返回近一个时辰,陈景玥却迟迟未归,连阁主与曲长老也杳无踪迹。 方大当家点燃火把,凑近商量: “叶姑娘,你看我们要不要派人去寻寻?” 叶蓁看向一旁的护卫队长。那护卫上前一步,沉声道: “主子下令我等在此集结待命,未得新令,不可妄动。” 叶蓁知他言之有理,只得按下心焦,目光再次投向山顶。 恍惚间,似有三道人影快速朝这边移动。叶蓁凝神细看,心下大喜,正是陈景玥与阁主她们。 “快看,主子回来了。”护卫队长率先高声喊道。 三人转眼便到近前,见她们相安无事,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叶蓁盯着陈景玥身后,两个皮囊鼓鼓的,有些迟疑地开口: “景玥,这是?” 陈景玥含笑点头:“正是。”她指了指曲长老背上的皮囊,“那边还有。”陈景玥唤来护卫,接过曲长老的皮囊。 “你来看看,究竟是不是赤霞衣。”陈景玥放下皮囊解开,将火把移近。 叶蓁俯身细看一番,不禁惊叹: “这么多,全都是,品相也极好。” 经叶蓁确认,陈景玥的心才落到实处。 她转向方大当家,见他正一脸好奇地盯着皮囊,商量道: “方大当家,此处皆是山石,连生火都难。我们不如下山歇息一夜,明早返程。” 方大当家自无异议,当即应下。 一行人举着火把,缓缓向山下而行。 叶蓁望着眼前漫无边际的黑暗,将指尖凑到鼻下轻嗅,那是赤霞衣特有的淡香,是岩髓与朝露的气味。 这气味,叶蓁总觉得今日似乎在哪里闻到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正思索得出神,叶蓁脚下一空,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陡坡下倒去。 “叶蓁。”十步外,陈景玥失声惊呼。 走在前方的曲长老,只觉身侧人影一晃。余光扫去,正见叶蓁失衡坠落。 她不及多想,足尖一点掠身而出,在叶蓁即将滚落之际,一把扣住其手腕,将人拽回。 叶蓁惊魂未定,半晌才稳住心神。 曲长老见她无恙,也不多言,转身继续下山。 陈景玥疾步赶到叶蓁身旁,“可有伤着?” “没事。”叶蓁摇头,手抚胸口,方才那一瞬的失重感仍让她心悸。 忽地,叶蓁灵光一现,想起那气味的来源。 陈景玥见叶蓁神色大变,忙问: “怎么了?” 叶蓁一边回忆,一边低声道: “我在山下石围内也闻到过赤霞衣的气味,只是当时混杂在各种异味里,一时没能想起。” 她看了眼身后被堵住去路的众人,示意继续下山。 陈景玥跟在她身侧,问道:“你方才就是在想这个,才不慎失足?” “嗯。”叶蓁仔细看着脚下,应了一声。 “下了山,我们再去石围探个究竟。” “好。” 一行人下到山脚,方大当家将众人领至预先派人选好的平坦草地歇息。 陈景玥望向拾捡干柴的众人,对方大当家交代了一声,与叶蓁朝石围走去。 阁主见状,冷声问道:“你们去何处?” “石围。” 阁主打量一眼叶蓁,淡淡道: “本座也同去。好不容易寻得药,可别把大夫弄丢了。” 陈景玥莞尔一笑:“师父愿同往,弟子求之不得。” 曲长老见三人离去,坐在刚升起的火堆前,并未动身。 石围距营地不远,不到盏茶的功夫便到。 陈景玥举着火把,率先入内。 她仔细嗅了嗅,并未察觉叶蓁所说的赤霞衣气味。 阁主嫌内里气味混浊,负手而立门口,仰面望向天上星河。 叶蓁在石围内转了两圈,拾起地上半截染血的衣片,置于鼻尖轻嗅,抬头看向陈景玥: “找到了,气味从此物发出。” 第342章 血衣之谜 陈景玥接过血衣,火光下,那血迹表面,附着些许细微碎屑,正是赤霞衣干燥后剥落的粉末。 “如此,何意?”陈景玥指尖摩挲着碎屑,声音沉了下去, “那伙人尚在改穿船工九年前的旧衣,可见其物资匮乏。这番浪费这些衣物,定有深意。” “应是血渍同赤霞衣,能产生某种效果,只是,”叶蓁拂去手上沾染的碎屑,“我一时也想不到这能有何效。” “想不通便莫再想。如今既已寻得赤霞衣,早日返回配出缠丝解药,方是正事。”阁主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走吧。” 三人离开石围,返回营地。 行至途中,陈景玥见林中一道灰影掠过。手中石子破空飞出,她疾步冲入密林。 林间立时响起一阵窸窣声,随即是沉闷的撞击。不过片刻,动静平息。 叶蓁目光紧锁陈景玥消失的方向,面露焦急。 阁主静立一旁,瞥了叶蓁一眼,淡淡道: “不必担心。她好得很。” 不多时,陈景玥自林中走出,肩头扛着一头野山羊。 那羊很是肥壮,颈侧有一处伤口,还滴着血,羊头无力的下垂摇晃。 陈景玥对叶蓁与阁主扬眉一笑: “今夜,能添道新鲜野味。” 回到营地,方大当家和关先生见陈景玥扛回山羊,好奇的望来。 护卫们面露喜色,忙接过猎物,抬去水源边收拾。 不多时,山羊被处理干净,架在篝火之上。 叶蓁坐在火堆旁,将三个皮囊中的赤霞衣又仔细查看一遍。 陈景玥凑近问道:“如何?需不需要拿出来晾晒烘烤,以防腐坏?” “不必,”叶蓁摇头,“赤霞衣采摘后,要么严密封存,要么彻底晾干。明日回到船上,再用竹筐摊开晾晒。” 说话间,身后传来脚步声,陈景玥回头,见关先生缓步走近。 二人出声招呼:“关先生。” 关先生目光落在叶蓁面前的皮囊上,沉声道: “没想到陈姑娘此行如此顺利,竟寻得这许多赤霞衣。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景玥打量着他的神色,心道: “既是不情之请,不讲也罢”,但念及返程尚需倚仗方大当家,终是淡笑道: “但说无妨。” 关先生清了清嗓子:“陈姑娘也知晓,在下略通医理。如今对这赤霞衣实在好奇得紧,究竟是何等奇物,能令各家不辞艰险,苦苦寻求。” “关先生想做什么,不妨直言。” 见陈景玥语气透出几分不耐,关先生不再绕弯: “不知陈姑娘可否割爱,分我少许赤霞衣?待回去后,也好研究一番。” 陈景玥对上关先生的目光,眼神深邃,忽而一笑,缓声道: “原来是这点小事,不知关先生需要多少?” 关先生先是被她看得心中一凛,听得她爽快应下,忙道:“一二两足矣。” 陈景玥转身,自皮囊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赤霞衣递过:“这些可够?” “够了,够了。多谢陈姑娘。”关先生双手接过,入手便觉分量不轻,怕是不下一斤。 他连声道谢后,返回方大当家身旁。 方大当家见他求药归来,打趣道: “早知你想要,我让虎子也跟着去寻,也省得你开口为难。” “无妨,陈姑娘看来并非小气之人。”关先生将赤霞衣置于方大当家面前。 方大当家本就好奇,先前碍于此物珍贵又是他人所获,未细观。 此刻传说之药近在眼前,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触感与苔藓相似。 “你赶紧收好,这东西金贵得很。”他收回手,叹道: “那么多人上山,偏就她们三人满载而归,说来也真是奇事。” “大当家说的是。”关先生寻来油纸,将赤霞衣仔细包好,收入行囊。 此时,护卫已开始用刀割下外层烤熟的羊肉。每人分得两小块,火上剩余的肉继续炙烤。 众人围坐火堆,低声谈笑,气氛松快不少。 远处树下阴影中,两道黑影静静蛰伏。 良久,其中一人附耳对同伴低语数句,另一人点头,悄然退入黑暗。 剩下那人仍隐在树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营地。 不远处,曲长老已将二人动静尽收眼底。 见一人离去,她略作思忖,料定是回去报信,便动身尾随而去。 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阁主,听见先后两人离开,不动声色地绕至留守者身后。 直至相距三步,那人仍未有所察觉。 “你在看什么?”清冷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那人浑身一颤,惊惶转身欲逃。 阁主身法却远比他快,足尖一点,已掠至身前,抬手扣住那人咽喉。那人只觉呼吸一窒,浑身力气尽失。 阁主将人提回营地,众人皆露讶色。唯有陈景玥含笑对护卫吩咐: “捆起来。” “是!”两名护卫拿绳上前,三两下将人捆了个结实。 阁主事不关己般回到火堆旁,拿起树叶上未吃完的羊肉,继续享用。 方大当家见那被擒之人身形粗矮、面容异样,走到陈景玥身边,满面愁容: “陈姑娘,可是那伙人,找上门来?” “是,”陈景玥看向正被护卫审问之人,那人正呜哇乱嚷,其言语难以辨听,令护卫们满头雾水,“但这倭人应只是探子,其余同伙还不知藏在何处。” “倭人?”方大当家顺着陈景玥的视线望去,听得那呜哇怪语,点头道,“这称呼,倒是贴切。” 见陈景玥神色镇定,方大当家忍不住追问: “陈姑娘,你可是已有应对之法?” “法子倒是有一个,方大当家莫急。”陈景玥说着,走向昨夜被阁主擒住的那三名倭人。 见他们躺在地上,仍一动不动,冷笑一声,抬脚便朝其中一人腹部踢去。 那人猛地弓身咳嗽起来,发出痛苦的呻吟。 陈景玥接连又是两脚,另两人也装不下去,痛得浑身发抖,目光还偷偷瞥向那正被审问的同伙。 方大当家一时不解其意,只见陈景玥对护卫吩咐:“我们走后,就地解决。” “是。”护卫躬身领命。 陈景玥随即转身,对上一脸茫然的方大当家: “我们快些用完饭,准备动身。” 第343章 倭人突袭 火堆旁,关先生手拿烤羊肉,目光在陈景玥与阁主之间游移,若有所思。 先前离去报信的倭人一路疾行,穿过大片水泽,奔至一处隐蔽的海滩。那里泊着六条不大的船只。 那人在海滩附近张望片刻,很快从岩石后闪出几名同伴。 几人聚在一处低声交谈,又迅速隐入石后。 黎明时分,六十余名倭人悄然摸近陈景玥所在营地。 几处篝火看似将尽,余火的光亮却仍能照出老远。 这伙人轻手蹑脚摸到近前,为首者见火堆旁情状有异,只躺着寥寥数人,侧目看向报信的探子。 那探子慌忙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明所以。 倭人首领再次审视营地,随即挥手。数十人一同扑上,将篝火旁的人团团围住。 待看清地上四人竟是他们自己的同伙时,首领勃然大怒,猛踢其中一人,口中呜哇喝骂。 地上之人却毫无反应。 首领俯身一看,才发现这人早已气绝,身下浸透大片血渍。接连查验另外三人,皆是如此。 这伙倭人大抵以为陈景玥一行人少力薄,早已逃遁,并未在周遭仔细搜索,只往火堆添了些柴,就地歇息下来。 辰时将至,营地里的倭人开始动身,来到那堆满尸骨的石洞外。 人群无声的分作两拨,一拨全是老人,男女皆有。另一拨皆是青壮男性。 老人们分到一大块似馒头的吃食,个个吃的狼吞虎咽。 待吃完,不少青壮上前与这些老人相拥而泣,悲声压抑。 “他们这是做什么?”半山腰的密林中,叶蓁不解地看向陈景玥。 陈景玥只吐出两字:“送葬。” “送葬?”叶蓁仍未明白。 阁主却似听懂,深深看了陈景玥一眼。 此时,那些老人已开始陆续进入石洞。陈景玥当即下令: “时辰差不多,动手。” 方大当家见陈景玥一行迅速朝山下冲去,想起父亲与小叔,还有那些一去不返的船工,把心一横,对身边人喝道: “留一人照看童大哥,其余的,跟我上。” 关先生劝他不住,只得紧随其后。 叶蓁望着身旁神情呆滞的童大叔,脑中纷乱。 在她心中,陈景玥虽杀伐果断,却非滥杀之人。 先前陈景玥下令尽诛洞中老者,并未向她说起缘由。 她很想问,可想起潼谷关屠城之事,那时陈景玥的发怒,至今心有余悸,因而对这两日种种始终未敢深问。 石洞外,老人已鱼贯而入。 最后一位老妪紧抱着一名二十上下的青年,迟迟不肯松手,终被两人强行拽入洞中,其余人只是漠然观望。 洞口开始用石块封堵。 就在封堵大半之际,陈景玥率护卫一拥而上。他们虽仅十余人,直面近四十名倭人,气势却丝毫不减。 那些倭人皆佩窄刀,见他们冲来并不惊慌,两拨人瞬间战作一团。 倭人身手异常灵巧,正面不敌便闪转腾挪,身旁同伙则伺机偷袭,令护卫有劲力难施。 一个照面,已有两名护卫被划伤,所幸伤势不重。 “结阵。”陈景玥一声清喝,重刀出鞘,横劈挥砍。 对面倭人虽灵敏,仍是闪避不及,一人当即被斩。 刀势急转,又向右侧倭人挥去。那倭人刚被护卫逼退,见来者不过是个小姑娘,竟闪身逼近。 不料他尚未站稳,刀锋已自其肩头斜劈而下。 刀光过处,血雾迸溅。 那倭人惊愕的表情定格在脸上,魁梧的身躯斜斜分为两段,倒在地上。 这一刀之威,让周遭倭人的攻势都为之一滞。 陈景玥却毫不停歇,刀随身转,如一道银弧划开人群,直扑倭人首领。 随后赶来的方大当家和关先生等人,见到持刀砍杀的陈景玥,如地狱修罗,让人望而胆寒,一时都怔愣原地。 直至几名倭人嘶吼着扑来,他们才回神,仓促迎战。 船员们虽非武人,但常年行船,臂力沉稳,招式质朴有效,一时与倭人缠斗得难分难解。 关先生手握分水刺,身形灵巧,但凡有倭人欺近,必被刺伤,哀嚎退开。 倭人首领面对陈景玥的攻势,仅余躲闪之力。两招过后,已被逼至封洞的石墙边,他朝洞中呜哇急吼,同时狼狈侧身躲闪。 重刀擦着他头皮掠过,劈在身后石墙上,顿时火星四溅,碎石纷飞。 倭人首领大惊失色,他余光瞥见是一名倭人偷袭陈景玥,迫使她回身格挡,这才让自己侥幸逃过一刀。 倭人见首领危急,数人不要命地扑向陈景玥。首领趁机翻滚脱身。 封洞的石墙自内被推开。 洞中老人见到洞外横躺的倭人尸首,顿时哭喊震天,纷纷拾起地上的刀棍,红着眼朝陈景玥等人冲来。 护卫抱团成阵,面对冲杀尚可抵挡。 方大当家几人面对冲来的老人,却难免心存恻隐,出手留有余地。 可这些老人状若疯癫,刀棍尽朝要害招呼。 不多时,方大当家肩头中刀,鲜血浸透衣裳。一名船员也被木棍砸中大腿,忍痛踉跄格挡。 “可要去帮忙?”远处树后,曲长老见方大当家等人以寡敌众竟还束手束脚,不禁蹙眉。 “不必。”阁主目光锁住陈景玥,见她刀法简洁凌厉,所过之处倭人纷纷倒地,“她既让我二人守在此处防敌溃逃,自有她的道理。” “嗯”曲长老不再多言,专注观战。 此时,陈景玥一刀挥下,又一倭人倒地,她近身的倭人四散开来。 陈景玥借此回头,对方大当家等人扬声喝道: “若不想死,便莫再留手。” 关先生眼中寒光闪过,本欲刺向老妪手臂的水刺,直没心口,水刺拔出,老妪动作骤停,木棍脱手,人随之倒地。 “大当家,伤势如何?”关先生护在方大当家身侧,急声问道。 方大当家一刀逼退扑来的倭人,喘着粗气: “还撑得住。”他扭头对其余手下吼道:“都听见没有,想要活命,就拿出狠劲来。” 此言如冷水浇头,让原本犹豫的船员们眼神发狠。 生死关头,最后那点不忍褪去。刀棍挥击之声变得狠戾,惨叫接连响起。 这一次,倒下的多是那些状若疯狂的老人。 倭人首领见状,双目赤红,口中发出尖厉怪啸。 残余倭人闻声,不再缠斗,转身向海滩方向溃逃。 第344章 童大叔生变 “想逃?”陈景玥岂容他们走脱,提刀追去。护卫亦列阵紧随。 阁主与曲长老自林中掠出,如两道轻烟截住去路。 阁主袖袍一拂,冲在最前的两名倭人如遭重击,倒飞回去。 另一侧,曲长老同样使出流云拂,一倭人闷哼着扑倒在地。 退路被封,倭人首领环视四周。 见后方是煞神般的陈景玥,还有结阵逼近的护卫,前方两位女子更是深不可测。 他呜哇嘶吼一声,高举窄刀,率青壮四散窜入密林。 陈景玥等人欲追,却被那十余名活下的老人不要命地挡住去路。 其中五人直扑陈景玥,他们面对斩来的刀锋丝毫不退,更有两人扔石头。 陈景玥侧首避过飞石,刀光却不停滞,重刀横斩,破开当先二人的木棍,顺势回掠,划开第三人胸腹。 再进三步,左掌拍出,震飞另一人手中断刃,将人拍飞丈余外。 最后一人至身后袭来,陈景玥头也不回,反手一刀自肋下刺出,贯穿其心口。 不过瞬息,解决五人。 其余老人发狠冲向阁主与曲长老,却慑于二人威势,不敢近身,只将手中石块、棍棒胡乱掷出,试图为逃散的青壮争取时间。 阁主见石块飞来,怒喝: “不自量力。”衣袖一挥,狂风骤起,那些人被掀倒在地,转眼便被赶来的护卫了结。 “都跟上,别让那狗娘养的畜生逃了。”方大当家强忍肩伤,领人同护卫追击四散的倭人。 奈何那些倭人身形矮小,又熟悉山林地形,在林木间穿梭,只见枝叶晃动,不见身影,竟无一人被追上。 阁主与曲长老欲追击,被陈景玥扬声止住: “师父,曲长老,且慢。” 她望着倭人转瞬消失的密林,“我们去海边,守株待兔。”言罢,看向曲长老。 “走。”曲长老眉峰一挑,转身引路。 阁主蹙眉望着空荡的山林,心下只觉麻烦。 若非今日恰逢初一,无法动用镇魂铃,她一人便足以将那些宵小尽数留下。 见曲长老与陈景玥已掠出一段,她足尖轻点,身形相随。 山间,等候的叶蓁与留守船员,一直关注着山下动静。 谁都没留意身旁的童大叔,当山脚下双方交手,他的身体开始发抖,脑袋不自觉地轻晃,双眼却盯着山脚目不转睛。 就在洞中老人冲出来,童大叔猛地推开身前船员,拔腿朝山下狂奔。 这一推力道极大,船员踉跄翻滚两圈,撞上一棵大树才止住。 他见童大叔已冲出老远,急忙爬起追赶,可试了两次都未能起身。 叶蓁快步上前,欲拉他胳膊将人提起。 “哎哟!疼,叶姑娘别动。”叶蓁才刚碰到胳膊,船员已疼得龇牙咧嘴。 叶蓁松开手,轻按他小臂:“这样疼不疼?” 船员摇头。她又往上移了三寸试了试:“这儿呢?” “这儿不怎么疼,我怕是胳膊脱臼了。” 叶蓁指尖在他肩关节处摸去,果然是脱臼。 她却故意板起脸:“别胡说,就是擦伤而已。你再不起来,童大叔可要跑没影了,到时候看你怎么交代?” 船员着急,试着抬了抬胳膊,顿时一阵钻心的疼: “叶姑娘,真是脱臼,您再……” 话到一半,他视线不自觉转向山下。 叶蓁趁他分神的刹那,一手托他腋下,另一手握住他手腕,向上一送一旋。 “咔嗒”一声轻响。 船员话音戛然而止,他愣愣地转回头,活动了一下胳膊,肩上不再剧痛。 叶蓁松开手,起身望向童大叔消失的方向,眉间微蹙: “快起来,他这般不管不顾地冲下去,怕是要出事。” 船员道了声谢,忙爬起追下山去,叶蓁紧随其后。 童大叔一口气冲到山脚时,只余遍地倭人尸首。 他发出一声嘶吼,抱起一块大石头,朝最近一具尸体砸下去,顿时血沫横飞。 “该死,都该死。”他似乎仍不解恨,又抬起一块更大的石头砸向另一具尸身。 童大叔正砸得癫狂时,旁边一具尸体眉头微微抽动,听着动静逼近,吓得蹦起。 那倭人一条腿已被斩断,只能单脚往前跳。 童大叔先是被这倭人惊得怔愣片刻,随即怒吼一声,抱起石头追了上去。 石块重重砸落,那倭人仅剩的一条腿也被砸断,惨嚎一声瘫倒在地。 此时,船员终于赶到,从身后一把抱住童大叔:“童大叔,住手。” 童大叔却似蛮牛,猛地一挣竟将船员甩开,转身朝远处奔去。 船员跺了跺脚,只得再追。 叶蓁望着越跑越远的两人,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气。 她目光扫过地上血肉模糊的尸身,提气追去。 倭人穿梭林中,很快将追兵甩开一段距离。 首领看着重新聚集的二十余名青壮,眼中杀意凛然。他呜哇低吼几句,当即有十余人站出,个个目光凶狠。 他们凑在一处低声商议片刻,随即散开。 那十余人转身往回奔去,在距护卫不远处故意弄出动静,接着又转向海滩方向逃窜。 “在那边,快追。”一名护卫率先发现,扬声呼喊。 方大当家等人闻声赶来,也跟着护卫追了上去。 这回那群倭人似乎跑得不如先前快,众人咬牙猛追,勉强没有跟丢。 关先生越追越觉不对,一把扯住方大当家: “有蹊跷,他们像是在故意引着我们走。” 方大当家一愣,看向倭人即将消失的身影,惊出一身冷汗: “那,那还追不追?” 关先生抬头,见护卫们已冲出老远,只得高声提醒: “各位兄弟当心,恐怕有诈。” 军令如山,护卫们只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未停。 “唉!”方大当家一跺脚,招呼手下,“快跟上,倭人数量不少,万一反扑,他们怕要吃亏。” 陈景玥由曲长老引路,来到一片宽阔的水泽前。 水泽两侧皆是峭壁,之间水面宽约三丈,长五十余丈,不见源头所在。 曲长老见陈景玥驻足观察,解释道: “我昨夜从此经过,水深只比之前溪流略深些许。” 陈景玥点点头,与阁主、曲长老涉水而过。 陈景玥指向峭壁一处凹陷: “水泽清澈,他们应当还未赶到。我们可在那里埋伏,待其进入水泽,前后夹击。” 阁主与曲长老并无异议,三人当即藏身于峭壁凹陷处。 第345章 水泽变故 另一边,护卫与方大当家一路追出山林,直到水泽边缘。 倭人首领竟驻足于水泽中央,回首望去。 已无山林遮蔽,他才看清,那令人胆寒的陈景玥并不在追兵之中。 倭人首领目光又在人群中扫视一圈,眼中闪过挣扎,朝怀中掏出褐色布团的同伙摇了摇头,呜哇吩咐两句。 那些倭人立即将布团塞回怀中,欲握刀迎敌。 护卫队长见状毫不减速,喝道:“结阵,冲。” 方大当家等人紧随其后,杀向水泽。 倭人首领脸上浮起嗜血的笑意,可笑容还未展开,听得身后水花声响。 他猛的回头,见最忌惮的三人从后方现身,脸色乍变,决绝地吼出一声。 周围倭人闻声,迅速将怀中褐色布团扔进水中,并用力踩踏。 一切只在眨眼之间。 陈景玥认出那布团与石围中的血衣相似,虽不知倭人意图,仍立即抬手,示意刚踏入水泽的护卫停步。 她自己也停下,低声问阁主: “师父,他们可是在水中投毒?” 阁主摇头:“不像。” 此时,曲长老出声提醒:“后面有人群。” 陈景玥回头,望向水泽另一端,被派去增援守船的护卫与船员,竟然出现在远处拐角,正朝这里奔来。 阁主不禁低语:“他们怎会从那边过来?” 陈景玥见来人神色如常,应未遭遇变故。 新到的护卫与船员见前方形势紧张,也加快脚步冲向水泽。 水泽中央,倭人首领见对方又有援兵,不仅不慌,笑意反而更深。 陈景玥见倭人滞留泽中,毫无退意,疑心大起,决意亲自试探。“你们暂且退后,我先去探探虚实。” 她握紧重刀,步伐沉稳而谨慎地向前走去。 倭人见陈景玥独自逼近,虽惊于其威势,仍握紧窄刀严阵以待。 陈景玥渐行渐近,并未感到异样,倭人们的神情也无太大变化。 她心念百转:倭人故意引众人至水泽中央,又拖延时间,分明在等待什么,得速战速决。 “围住他们,别放走一个。”陈景玥扬声下令,同时加速前冲,距倭人五步时一跃杀入敌群,重刀挥出,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寒光。 倭人慌忙散开阵型。 此时从海滩赶来的护卫与船员已踏入水泽,高护卫见陈景玥独战众倭,而对岸护卫正试图合围,急声喊道: “速去助阵。” 护卫们训练有素,很快与对面同伴形成包围圈,两名船员也随方大当家一行人加入。 曲长老与阁主仍立于原处,全神戒备四周。 就在倭人与陈景玥缠斗,包围圈刚合拢之际。阁主陡然厉喝:“不好。” 声音里注入内力,震响整片水泽。 两侧峭壁底部的石缝中,快速涌出无数赤红色游鱼,数量还在成倍增长,它们如有指挥般,沿水缘急速蔓延。 不过两个呼吸间,水泽边缘已被密密麻麻的红鱼围满,并向中央扩散。 即便是阁主,见此景象亦觉头皮发麻。 “全部退向中间。”想起童大叔曾说过的食人红鱼,阁主不敢大意,与曲长老疾步退至水泽中心。 陈景玥此刻已明白倭人算计,他们以自身为饵,将众人引入这死亡之地。 陈景玥神色冷若寒霜,刀势变得更猛,转眼又有七八名倭人倒下。 受伤倭人血流不止,加上先前踩入水中的血衣,水泽中心已漫开一片猩红。 倭人首领环视周围,见红鱼愈聚愈密,他面容变得扭曲,口中发出嚎叫。 眼见族人接连倒下,他眼中癫狂之色大增,竟不再退缩,用尽全力高高跃起,举刀对陈景玥当头劈下。 陈景玥面对这搏命一击,只冷眼瞥去,手中重刀骤然加速。 刀锋相触的瞬间。 “铿!” 倭人首领虎口迸裂,长刀脱手飞出,随之腹间剧痛传来,被陈景玥一刀斩中。 他踉跄跌入水中,未及挣扎,陈景玥已探手攥住他脚踝,发力一抡,将他甩向水泽边缘。 倭人首领重重摔入红鱼密集处,霎时被鱼群淹没。 昏迷中,他只觉周身剧痛难忍,被成千上万的红鱼疯狂撕咬,转眼便将他全身皮肉撕扯掉一层。 倭人首领被痛醒,惊见自己正被鱼群吞噬,挣扎着站起逃向岸边。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他浑身血肉模糊,半边脸颊已露白骨。倭人首领才跑出两步,身子忽地矮了一截。再两步,又矮一截。 阁主眼神一凝,看清他的脚骨已被红鱼啃断,紧接着腿骨也迅速消失。 待啃至腿弯处,倭人首领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水泽中。 红鱼蜂拥而至,争抢这血腥盛宴,倭人首领发出凄厉哀嚎,很快水面只剩翻腾的赤影。 陈景玥将他掷出,本就是为了试探红鱼如何食人。此刻场景,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包围圈已缩至不足一丈,残存的倭人被护卫围杀至最后三人。那三人互看一眼,发狠的冲向陈景玥。 陈景玥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身形纹丝未动。 当先一人挥刀劈至面门,陈景玥向左微闪,刀锋贴着肩头划过。 重刀上撩,刀光没入对方肋下,自肩胛透出,那人发出一声惨叫倒入水中。 血雾喷溅中,第二人从右侧逼近,刀尖直刺陈景玥腰腹。 未来得及抽回的重刀,被陈景玥顺势向右一带,刀背撞开对方兵器,左手探出,扣住那倭人咽喉一拧。 骨碎闷响未绝,第三人已跃至半空,刀举过头顶,势如劈山。 但不及那倭人落下,后心已被两把腰刀贯入。护卫队长与高护卫同时收刀,那倭人惨叫着跌落水中。 陈景玥快速看了眼阁主和曲长老,见她们正在凝神运气。 她目光又扫过水面,见返回来时岸边更近一些,那侧的红鱼似乎也稀疏些许。 鱼群已逼至不足两丈。 陈景玥收刀入鞘,拖起两具尸身,用力甩入翻腾的赤色鱼潮之中。 红鱼闻到血腥味瞬间变得狂躁,争先扑向尸首,两尸之间现出近丈的无鱼缺口。 但缺口太小。陈景玥再次拖尸前冲,沿同一方向掷出:“准备突围!” 缺口变的更大一些,众人会意,纷纷扛起倭人向前投掷,借尸开道。 阁主与曲长老也迈步跟上。 倭人尸身一路铺开,众人疾冲近十多丈。离岸边还有近十丈距离,可尸首已用尽。 第346章 食人红鱼 缺口中已有红鱼窜入,众人挥刀驱赶。最早掷出的尸骸连白骨都快被啃食完,后方缺口开始收拢,水面下仍有无数赤影汇聚而来。 啃骨如此之快,若被鱼群合围,后果可想而知。 “啊!” 一声痛呼响起,只见一条个头奇大的红鱼竟跃出水面,三尺之高,它一口咬住正挥刀驱鱼的护卫。 此刻,大家都清晰的看到,那鱼头竟占了身躯大半,咬住护卫胳膊的口里布满尖利白牙,皮肉隔着衣服被咬破。 鱼身在半空中摆动撕扯,眼看就要将那护卫的胳膊撕去一大块。 “忠哥别动。”邻近护卫目眦欲裂,挥刀砍去,红鱼断成两截。 下半截鱼身掉落水中,可那狰狞鱼头仍死死咬在胳膊上,利齿深嵌。 “呃啊……”忠哥疼得脸色煞白,见同伴来救,他咬紧牙关稳住身形。 护卫举刀再劈,铛!铛!铛!连砍三记,才将那鱼头敲落。 忠哥手臂上留下一个的圆孔,深可见骨,鲜血正从中涌出,滴入水中,引得周围鱼群又是一阵骚动翻腾。 陈景玥在前,拔刀出鞘,对靠岸的鱼群,用刀面大力拍击。 “砰”的一声闷响,被击处水花炸开,红鱼纷纷下沉,似被震晕。 陈景玥再次上前,正要拍第二记,阁主与曲长老已先她两步迈出。 两人同时拂袖,流云拂劲气如利刃,前方两丈水面裂开一道通路,泽水裹着红鱼向两侧倒卷。 “快走!” 阁主与曲长老率先前冲,众人紧随其后。 二人奔走间,再次调息运气,合力拂袖开路。脸色却已惨白如纸。 阁主和曲长老望着离岸边还有四丈的水泽,再次使出流云拂,曲长老腿一软,险些栽倒,阁主一把拉住她,朝着岸边冲去。 陈景玥望着还有丈余的距离,暗道:这已经是阁主和曲长老的极限。 她大步冲到阁主之前,一跃踏入红鱼群中。 “主子。” “陈姑娘。” 惊呼声中,陈景玥双足没入鱼群。同时将重刀持平,使出全身劲力,狠狠砸向水面。 “轰。” 陈景玥的全力一击,可想其威势可怖。 刀身平平拍入淤泥,以落点为中心,圆形水浪炸开,四周红鱼尽数震晕翻肚。 “快!”她回头厉喝。 所有人都抓紧时机,快速上岸。身后赤潮翻涌,却已追之不及。 陈景玥看向水泽,红鱼很快将倭人啃食殆尽,尸骨不存。 一条红鱼忽地跃出水面,血口大张,齿间还挂着碎肉。 陈景玥挥刀将其拍飞,厉声喝道: “都离水泽远些。” 阁主搀扶曲长老退至远处,两人在一块大石上盘坐调息。 方大当家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抱着酸麻的肩膀,心口狂跳不止。 余下众人皆吓得不轻,待缓过神来,无不庆幸死里逃生。 陈景玥走向受伤的护卫忠哥。 他臂上伤口极深,鲜血不停外涌,高护卫正用布条包扎,可布料瞬间便被浸透。 “抬手,忍住。”陈景玥撕下一截衣摆,取过高护卫手中布条,在忠哥上臂近肩处用力扎紧。 忠哥只觉臂上一股大力箍入皮肉,整条胳膊开始发麻,但血流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高护卫见状,忙将伤口裹好。 众人逐渐回神,陆续感觉到脚腿传来的刺痛。 脱下鞋袜,卷起裤管,不少人小腿与脚背有咬痕,好在伤口不深。 陈景玥担心鱼带毒,必须尽快接叶蓁前来诊治。 她当即点出五名未受伤的护卫:“你们速去接叶蓁过来。” “是!”五人领命,刚走出几步,一阵急促脚步声自远处传来。 竟是童大叔狂奔而至,身后跟着那名照顾他的船员。 却迟迟不见叶蓁身影,陈景玥眉头紧蹙。 童大叔已冲至近前,去势未减,关先生抢步上前将他截住。 童大叔被拦腰抱住,剧烈喘息,尚未来得及挣扎,目光被水中赤红吸引。 “啊!”他如受雷击,抱头惨嚎。 “童大哥,童大哥!”方大当家冲上前握住他手腕。 童大叔死死盯着鱼群,双目赤红,涕泪横流:“都死了,都被鱼吃了。” 方大当家虽早不对父辈生还抱有希望,闻言仍颤声追问: “童大哥,你说清楚,谁被鱼吃了?我爹他们呢?” 童大叔渐渐不再挣扎,关先生松开手,他似被抽去全身力气,滑坐在地,口中低喃道: “都死了,”他抬头,眼神空洞地望向方大当家,“你爹也死了,所有人,一个都没活。” 方大当家见他眼神清明起来,急问:“童大哥,你认得我了?你是不是已经清醒?” 童大叔不答,只环视四周,掠过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忽的惨淡一笑: “莫非我也死了,还被困在这儿,不得超生?” 方大当家见他眼中凄惶,一副迷茫神色,心中一酸,将前后经过说与他听。 那追赶童大叔的船员,见童大叔被制住,大松一口气,快步走向人群。 陈景玥不待船员走近,一把抓住他衣领,呵问:“叶蓁呢?怎么就你们两人?” 船员脸色一白,回头见身后空空荡荡,满脸愧色道: “童大哥突然发狂跑走,我着急就追了上去,所以……” 他的声音愈说愈低。 陈景玥转身对护卫队长下令: “你们守在此处。”随即朝先前点出的五人一挥手:“跟我走。” 她脚下越行愈快,护卫们全力紧随,仍有些吃力。 疾行约半刻钟,前方林间现出一道身影。 陈景玥脚下一顿,紧抿的唇松开,随即继续走去。 叶蓁一路跑来,已是累极。 见到陈景玥与护卫们,心知童大叔他们应已无碍,这才停下脚步,抬手拭去鬓角汗珠。 待双方走近,陈景玥见叶蓁两颊通红,满脸是汗,静立片刻,待她气息稍匀,才开口: “我们不少人被红鱼咬伤,我担心那鱼有毒。” 叶蓁闻言色变,立刻迈步:“我这就去。” 陈景玥侧身对护卫吩咐:“你们速去将所有行囊带到水泽边,尤其叶蓁的,一件不可遗漏。” “是!”护卫齐声应下,转身而去。 第347章 童大叔之谜 陈景玥与叶蓁回到水泽边时,方大当家正将前因后果说与童大叔。 “童大哥,这位是陈姑娘,这位是叶姑娘。”方大当家介绍道。 叶蓁微微颔首,转而去查看被鱼咬伤之人。 经历今日种种,方大当家对陈景玥态度大变,郑重对童大叔道: “此番我们能从食人红鱼口中逃生,全仰仗陈姑娘神勇,还有她家长辈。” “方大当家言重。”陈景玥见童大叔打量自己,眼中再无痴傻之态,直接问道: “童大叔,可否说说九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方大当家本也正欲询问,闻言看向童大叔。 “九年前,”童大叔嗓音沙哑,缓缓开口,“我们船队寻到流火岛,在主峰下遇见一群老者,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且身形粗矮。 大当家见他们可怜,给了些吃食,又拿出赤霞衣图样询问。他们虽语言不通,却领我们去了主峰山坳,寻到赤霞衣。雇船的主家大喜,临走时又给他们留下不少粮食。” 他眼中恨意渐浓:“可我们刚启程,便来了个会说汉话的倭人,告诉我们去海边有条近道。谁知,走到这处水泽时,因连日大雨,当时水面比现在宽大数倍。 那带路的老家伙突然蹲在水中央,抱着肚子哭喊。我们去抬他,他却拼命挣扎。” 童大叔眼眶发红,仿佛又见当日惨景: “而他的同伙趁机将一大罐东西丢入水中,转身就跑。我追出去,刚踏上岸,身后便传来惨叫,回头只见泽里的人被红鱼围住啃食,转眼连骨头都不剩。” 陈景玥目光落在他空荡的袖管上:“那您的手臂?” “我当时吓傻了,”童大叔声音颤抖,“很快又见倭人冲来,我来不及多想,转身就逃,他们追得极快,眼看要被抓住,我跌进一个地洞。 那些人竟不敢进来,我摸黑一直往里走,最后从海滩附近的石缝钻出。我偷偷爬上他们的船,在海上不知漂了多久,再往后的事,便记不清了。” 他说完,整个肩膀都垮下来。 关先生自始至终静坐一旁,听着童大叔的讲述,陷入沉思。 他总觉得陈景玥越来越不对劲,那远超凡俗的身手,果决狠厉的心性,还有她对那些倭人似乎过于了解。 石洞中初见那些枯瘦老者,她便毫不犹豫地下令斩杀。若当时他们心慈,会不会也像童大叔的船队一样,落入陷阱? 一念及此,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陈玥。” 叶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景玥回身,见她走近:“我看过所有人的伤口,目前尚未发现中毒迹象。” 陈景玥心下稍安,吩咐众人原地休整。 不远处,与高护卫并肩而坐的一名护卫见陈景玥目光扫来,忙推高护卫一下。 高护卫侧首,起身快步走到陈景玥面前:“主子。” 陈景玥看向他原先所坐之处,轻声问道:“我命你们守船,为何会从另一边过来?” 高护卫躬身道:“回主子,我们昨夜赶到停泊处时,船已不见踪迹。一番搜寻无果,正欲返回报信。” 他侧身招手,那同坐护卫小跑而来,高护卫继续道,“返回时,在途中遇见任四。” 陈景玥颔首:“坐下说。” 二人就地坐下,被称作任四的护卫接过话头: “主子你们离开后,有一群人摸到海边。”他指向水泽方向, “正是那些倭人。他们起初想登船,我们见对方人多,只出声驱赶。谁知他们竟想强行登船。” 他顿了顿,接着道:“好在咱们的船够高,他们一时上不来。我们斩断缆绳,驶离海边。那些倭人船小,追了一段,便不再追。” “甩开他们后,我们不敢原路返回,又担心主子回来找不到船,便绕到岛的西侧。有我潜回岸边,设法与你们会合报信。” 任四说到此,神情一松,“后来我在山林里遇上高护卫他们,彼此说明情况后,循着倭人踪迹一路找了过来。” 陈景玥听罢,微微颔首:“都去歇着吧。” 二人走开,陈景玥想起海上迷雾,寻到童大叔跟前: “童大叔,你们当年在海上,可曾遇见致幻浓雾?” “遇见过。” “那你们是如何应对的?” “那些来寻药的人,早已备好解药。”童大叔回忆着,又补充道, “我还听他们其中一人提过,说那赤霞衣本身,似乎也能化解雾毒。” 陈景玥眼中一亮,立即将此事告知叶蓁。 叶蓁听后,沉思片刻,眸中泛起了然之色: “我记得你说,你与阁主她们是在满是迷雾的山坳中寻到的赤霞衣。”她顿了顿,声音变得笃定: “万物相生相克。世间至毒之物旁,往往就生长着化解它的灵药。赤霞衣很可能,就是迷雾解药。” 陈景玥沉声道:“若真如此,我们倒能省去不少麻烦。” 又休息一阵,前去取行囊的护卫返回。 叶蓁有了工具,为方大当家与护卫忠哥缝合伤口。一番忙碌后,已至午后,众人各自分了些干粮。 许是目睹红鱼食人,大家都没什么胃口,都勉强吃下些许。 水泽中红鱼早已退去,水面恢复清澈,如同什么都未发生般。 阁主与曲长老调息完毕,面上总算恢复些血色。 陈景玥从护卫那里得知,从水泽另一头穿行,能节省大半路程。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站起身, “该出发了,须在天黑前赶回泊船处。” 言罢,陈景玥率先踏入水泽。走出几步,回头宽慰众人: “那些红鱼先前是被血腥与赤霞衣刺激才现身的。” 众人望向水面,见确实平静无波,这才稍定心神,纷纷跟上。 饶是如此,每个人心中仍绷着一根弦,脚步不自觉地越走越快。 平安抵达对岸。 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在日落前回到海岸。 岸边依旧不见船只,他们依约留下信号,以便船只在远处能辨认。 当夜早早歇下。 翌日,二月二,龙抬头。 陈景玥年满十二。此番生辰,身边众人一如去岁,无人知晓。 第348章 杏花生产 长溪乡,北院。 陈家人用过午饭,聚在花厅闲话家常。 正说得兴起,杏花忽地捂住肚子。陈永福笑道: “怎么,孩子又在踢你?”说着,将手贴上妻子小腹,被杏花红着脸拍开。 “我好像,是要生了。” “啊?”陈永福猛地站起身,朝门外急喊:“快!快去请产婆来。” 陈奶奶见儿子这般模样,不禁打趣: “你急什么?产婆早就在府上候着,几步路的事,转眼就到。”陈奶奶起身走到杏花身边,温声道: “走,娘陪你回屋。” 杏花已是第三胎,还算从容。 见陈永福慌得手足无措,扯了扯他的衣袖,轻声道:“又不是头一遭,别急。” 陈永福摸了摸后脑,憨憨一笑,与陈奶奶一左一右陪着杏花回房。 陈老爷子目送三人离去,脸上笑开花,口中不住念着: “二月二,好,好日子。和她姐一样,是个有福气、有本事的。” 随即却又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姐弟俩,啥时候才能回来。” 东厢院里,杏花刚回屋躺下,产婆便到。热水等亦很快备妥。 不过一个时辰,杏花就顺利生下一女,孩子足月而生,白白胖胖,有七斤多重,很是健康。 陈永福和陈奶奶围在床榻边,望着这新添的小生命,满心皆是欢喜。 北院上下,一派喜气。 话说流火岛上,陈景玥等人在海岸边等了一日,船只始终未归。 又过一夜,东边日出,阳光将砂石晒得暖融融的。 陈景玥倒是随遇而安,面上盖着一片宽大的棕榈叶,悠闲地躺在沙滩上晒太阳。 方大当家与关先生等人却是心焦,担忧船上发生什么变故。方大当家犹豫再三,走到陈景玥近前,瞥了眼她半个身子都被细沙掩埋,下意识侧过脸。 只觉这模样太不吉利,也不成体统。 方大当家轻咳一声:“陈姑娘,方某有事同你商量。” 陈景玥将面上的棕榈叶掀起一角:“方大当家请讲。” 方大当家见她仍躺着不动,浑身不自在,低声劝道:“陈姑娘,你,还是起身说话方便些。” 陈景玥随手拨开棕榈叶,从沙中起身,细沙簌簌从衣褶间滑落。她拍了拍衣袖,看过来。 方大当家见她终于起身,松了口气,正色道: “按说我们的船,昨日就该返航接应,这迟迟未归,让人心中难安。” 陈景玥望向海面,目光悠远: “海上风向多变,耽搁一两日也属寻常。再等一日。若仍无音讯,我们便拿倭人的船想想办法。” 方大当家见这也算个办法,点头应下。 “主子,东面有船来。”远处礁石值守的高护卫和一船员,快步奔来。 众人精神一振。方大当家忙问:“可是我们的船?” “太远瞧不真切,但帆形像。”那船员回道。 陈景玥迈步朝东边走去:“去看看。” 一行人赶到海湾高处,见碧波尽头一点白帆渐显。随着船影靠近,看清正是他们的船。 关先生长舒一口气:“总算是回来了。” 陈景玥眺望天边,平静无波的脸露出一抹笑意。 只见来船后方,竟又现出一艘帆影,正朝着流火岛驶来。 很快,其他人也都发现。 “是长海哥他们,他们也寻来了。”一名船员激动高喊。 两船相继靠岸。陈景衍未等跳板放稳便跃下船头,快步奔至陈景玥面前: “姐,一切可还顺利?” “嗯。”姐弟二人往一旁走去,陈景玥低声开口:“赤霞衣已寻到不少……” 见二人走远,黎哥向方大当家递了个眼色,与长贵一道往僻静处走去。 片刻后,方大当家也跟了过去。 黎哥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压低声音问道:“方大当家,药可寻到?” “寻到了,数量不少。” 黎哥打量着方大当家神情,又问:“可有遇到什么?比如其他人?” 方大当家听黎哥如此问,心中生疑,对方这话分明是早知岛上另有其人。 但对方毕竟是梅家派来的,他不敢隐瞒,将一路所遇悉数道出。 黎哥抱着胳膊听完,眉头紧锁: “陈家姑娘当真那般厉害?还有那两位,实在匪夷所思。” 他不由自主望向陈景玥姐弟离去的方向,那二人身影已没入林后。 一旁长贵也满脸不信。 方大当家见他们这般神情,不欲多辩,只道:“方某只是据实相告。” 黎哥见方大当家似有不悦,朗声一笑: “我自然信得过大当家。只是方才所言着实惊人,若回去禀报,只怕公子以为我二人办事不力,编造故事来推脱。” 方大当家听他抬出梅公子施压,想到自己句句属实,何惧之有?他面色一正,沉声道: “实情便是如此,至于梅公子是否相信,那不是方某该操心的事。”说罢,方大当家转身离去。 海风卷过礁岩,涛声沉沉。黎哥与长贵对视一眼,一时无言。 方大当家回到船上,开始指挥船员为两船补充淡水,护卫们也主动上前帮忙。 直至天黑,所有空水桶重新装满。 海船上习惯带着渔网,清晨撒下的网此时收回,收获颇丰。不少船员与护卫围拢过去,脸上都带着笑意。 沙滩上燃起篝火。陈景玥姐弟与叶蓁围坐一处,慕白静立在一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陈景玥将护卫送来的鱼架上火堆,见火势太旺,又往旁挪了挪,她语气轻松地问道: “小宝,我们失联这几日,你们那边可有什么发现?” “没什么特别的,”陈景衍串好手中的鱼,也架到火上,“就是有两人颇为可疑。他们虽极力掩饰,但举止终归与寻常船员不同,还总想套我的话。” “哦?”陈景玥唇角微翘,挑眉看向弟弟,“那他们可套出来什么?” 陈景衍冷哼一声:“我告诉他们,咱家受燕王庇护。至于家中做何营生、如何受庇,就留给他们自己琢磨去。” 叶蓁闻言轻笑:“景衍这番说辞,倒也算合情合理。” 陈景玥翻烤着鱼,点了点头: “确实。这消息给得恰好,既不会让人觉得我们好欺,又能让他们自个儿头疼去。” 第349章 后船生变 陈景衍听着姐姐与叶蓁的话,面朝火堆,神色看似平静,眉梢却微微扬了一下。 陈景玥见鱼烤得差不多,撒上盐,搁在一旁宽大的树叶上。仔细剔去鱼刺,分给陈景衍与叶蓁,又将另一条鱼如法炮制,包好递给慕白: “这儿不用守着,过去好生歇息。” “是。”慕白接过鱼,走到莫宽身旁坐下,见他烤的鱼一面焦黑,一面夹生,将陈景玥给的烤鱼摊放到两人中间, “尝尝,主子烤的,瞧着就香。” “多谢。”莫宽拿起一块送入口中,鱼肉鲜嫩咸香,火候正好,只是还有些烫。他吸着气咽下,赞道: “确实美味。” “那是自然。”慕白也吃了起来。 莫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阁主那边。 阁主喜静,除陈景玥无人敢近前打扰。她与曲长老独坐一处篝火旁。见莫宽视线又一次投来,淡淡道: “那莫家小子,对你似是有意。” 曲长老年少时不乏爱慕者,岂会察觉不到?只是在她眼中,莫宽不过是个晚辈,她连应付的心思都无。 曲长老头也未抬,声音清冷:“旁人如何想,与我何干。” 火光在她脸庞明暗交错,海潮声远远近近。 翌日,两船扬帆起航。 天气晴好,日头比先前暖了几分。 叶蓁将采回的赤霞衣铺进竹筐,置于阳光下晾晒。 竹筐孔眼细密,海风穿隙而过,既能加速风干,又不会将药草吹散。 赤霞衣得之不易,晾晒时,叶蓁寸步不离。日头眼见又高几分,她鼻尖沁出细密汗珠。 甲板上脚步声响起,五名护卫走近。 为首的一人拱手道: “叶大夫,主子吩咐我们轮流看守赤霞衣,还请您指点如何晾晒。” 叶蓁起身微微一笑,柔声道: “正午日光最烈,需将竹筐移至东侧帆影下半阴处,每刻钟翻动一次,避免灼伤。待申时日光转柔,再移回此处。” 她一边示范翻动药草的轻巧手法,一边叮嘱:“切记手要轻。” 护卫们神情专注,一一记下。 叶蓁转身走向船舷,海风拂来,带来些许凉意。 船舱内,陈景玥手捧游记,目光却落在窗外,久久未动。 见叶蓁推门而入,她转过头: “船上人多眼杂,赤霞衣还是让护卫轮番看顾为好。” “你安排的,自然妥帖。”叶蓁虽未全懂陈景玥话中深意,却也认同小心无大错。 二人又聊了聊赤霞衣如何应对迷雾,叶蓁便开始整理药具。海途平稳,风帆满张。 天公作美,赤霞衣两日便已干透,收进舱中贮放,比晾在甲板上好照管许多。 又过一日,那片熟悉的白色浓雾,再度漫上海面。 因对赤霞衣的药效尚无十足把握,叶蓁只取少许煎成一碗汤药。看着碗中赤色药汁,陈景玥端起来问: “这药,该服多少?” “尚未可知,应先小量试之。”叶蓁伸手欲接,陈景玥却没松手。 “让我来试,先饮半碗如何?”陈景玥道。 “不可。”叶蓁摇头,语气坚决,“你体质异于常人,试药须由我亲自来,才能测出适用剂量。” 陈景玥想到神农尝百草的传说,又见叶蓁目光澄澈而坚定,默然片刻,指间力道终是松了。 叶蓁接过药碗,喝下约莫两分,闭目静坐,细细感受药力流转。 陈景玥凝神看向叶蓁。 一刻钟后,叶蓁睁眼,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此药果然有效,且药性颇峻。这一碗,分予四人服用,最为妥当。” 言罢,她转身出舱,起火煎药。 一番忙碌,船上众人皆服下药汤,再望舱外翻涌的迷雾时,眉间忧色已淡去许多。 此番迷雾范围比来时小很多,天将黑时,两船先后驶出迷雾。 方大当家忙命人收起连系两船的缆绳。 暮色沉沉,海天交界处余下一线暗红。方大当家立在船头,望着前方越加清晰的航路,长长松了口气。 快回到码头,船员们的愉悦止都止不住。 这次出海不但安全返回,还能拿到一百两的工钱,这对于他们而言,可是一笔不菲的数目。 但护卫们暗中越加小心谨慎。 另一艘船上,长贵晃悠至厨房,里头船员正忙着张罗饭菜。 他朝锅里瞥了一眼,白米饭上正焖着一层腊肉,油光润亮。 “哟,今儿伙食可够实在的。”长贵笑道。 掌勺的船员回头,见是他,忙客气应道: “长贵哥。这不眼看快回码头,大当家吩咐让兄弟们吃顿好的。”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长贵摆手,目光却在灶台间四下扫视。 船员知道他是大当家交代过的人,不敢怠慢,见他似在寻东西,忙问: “您需要什么?我帮您找。” 长贵盯着那锅咕嘟冒泡的米饭,指了指墙角的水缸: “劳烦,给我烧点热水,这腊肉咸,待会儿肯定口干。” “好嘞,您稍等。”船员不疑有他,转身去取水。 长贵上前一步,袖口微抖,指间滑出一小包药粉。 他侧身挡住灶口,药粉无声无息地落进饭中。 船员舀了水,架在炉上。长贵抹了把嘴: “谢了兄弟,待会儿我来拿热水。这饭闻着真香,兄弟们今日有口福。” 他面上带笑,往外走去。 “不用那么麻烦,等水烧好我给您送去。”船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长贵回头:“那就多谢了。” 一个时辰后,天色渐暗。 船上人用过饭,大多回舱歇息,房中不时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甲板上值守的船员和护卫却都有些没精打采,呵欠连天。 黎哥与长贵照例换班,下值的船员回舱倒头大睡。 一名值守护卫眼皮沉得打架,强撑着寻到同伴,低声问: “你有没有觉得头晕,浑身发软?” 那护卫点了点头,二人对视一眼,脸色大变。 “不好,怕是中了道。”先开口的护卫咬牙低吼,“你快去通知大伙。” 可他话音未落,两人已相继瘫软下去,扑倒在甲板上。 暗处的黎哥缓步走出,盯着地上二人,冷笑一声: “这慢性迷药的后劲,谁也扛不住。” 黑夜之中,后方那艘船悄然转向,与前船的距离越来越远。 第350章 等候消息 前船上,值守船员久候不见后船跟上,心头不安,寻到方大当家舱外: “大当家,后面的船不见好长时间。” 方大当家揉着睡眼坐起身:“不见了?” “是,我留意了许久,一直没见踪影。按说这一片海域长海哥他们熟得很,不该走偏。” “我去看看。”方大当家三两下套好衣裳,奔至船尾。海面漆黑如墨,哪还有另一艘船的影子? 他心头一沉,急声下令:“落帆,原地等等。” 护卫见状,忙去禀报陈景玥。 陈景玥立于舱门边,望着外边漆黑夜色,只道:“知道了,你们照常值守。” “景玥,”叶蓁的声音透着不安,“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多半是出事了。”陈景玥转身,面色凝重,“我原以为小宝透露的消息足以震慑幕后之人,看来,他们胆子比我想的还要大。” “那我们还不调转船头去寻?在此干等岂是办法?” 陈景玥摇头,在榻边坐下: “若真是有人图谋不轨,既能令整艘船偏离航向,说明他们已经得手。此时再寻,早已来不及。为今之计,” 陈景玥抬眼,眸色沉静如夜,“唯有装作毫不知情,待船回码头之后,再作计较。” 护卫离开不久,方大当家叩响门板: “陈姑娘,后船迟迟未跟上来,夜里干等也不是办法。此处离码头已近,我意先行返港,您看如何?” 叶蓁欲起身开门,却被陈景玥以眼神止住。 “一切听凭大当家安排。”陈景玥的声音自门内传出,语气平静无波。 方大当家见她似不在意,转身离去,心下打算回港后再作打算。脚步声渐远。 陈景玥看向叶蓁:“睡吧,多想无益。” 灯熄,室内归于沉寂。 直至黎明,甲板上热闹起来。船缓缓靠岸,众人陆续下船。 方大当家将陈景玥请入屋内,见她虽面无表情,仍出言宽慰: “陈姑娘放心,海上行船,风向、海流瞬息万变,偶有偏离航路,耽搁时辰也是常事。后船许是遇了侧风,待调整好自会返港。” 陈景玥落座,注视着随后进屋的关先生。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方大当家续道:“若午后仍不见船归来,我多派几艘船出去寻。您放心,这一带海域出不了大乱子。其间费用,皆由方某承担。” 陈景玥见他言辞恳切,又有担当,面上露出一丝焦虑,缓声道: “有大当家这番话,我便安心了。但愿舍弟早日平安归来。” “多谢陈姑娘体谅。”方大当家拱手。 一旁关先生忽然开口:“大当家,我离城多日,想先回去看看家中老母、妻儿。” 方大当家本欲与他商议后船之事,见他面色疲倦,关切道:“先生可是身子不适?瞧您气色不大好。” “并无不适,只是念及家母终日悬心,愿早归以安其怀。” 话已至此,方大当家不再多留,当即应下,又唤人取来一包袱,将关先生送至门外: “这一百两,是先生此番随行的酬劳,万勿推辞。” 关先生干脆收下,又与陈景玥、方大当家作别,转身离去。 天色将明未明,关先生径自走向马棚,翻身上马,朝着梅城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关先生离去,陈景玥状似随意地问道: “方大当家,不知关先生家在何处?” 方大当家含糊应道:“在梅城。” 陈景玥又与方大当家聊了两句,起身告辞: “大当家刚回码头,想必事务繁多,我便不再打扰。正好也想在附近走走。” “陈姑娘请便,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下面的人。” “好。” 陈景玥迈出房门,脚下步子不由加快。守在门外的护卫立即跟上。 陈景玥望着忙碌起来的码头,低声吩咐: “关先生似要回梅城。派几个人跟上去,查清他的底细,速来报我。” “是。”护卫领命,转身而去。 陈景玥在码头闲逛一阵,来到草棚下,与几个等活计的汉子闲聊起来。 “大哥,你们每日都来这儿等活吗?” 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笑道: “家里没事就过来。姑娘,我听说就是你们雇了大当家出海?真是大手笔。” “哪里,只是寻常出海罢了。”陈景玥见他健谈,顺势问道: “不知几位可曾听过长贵和黎哥这两个人?” 那汉子想了想,摇头:“没听过。”他又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余下几人也都说不知。 “那关先生呢?”陈景玥话一出口,草棚下几人顿时来了精神。 “关先生可是个能人,文武双全,还会医术。咱们这儿谁要是有个头疼脑热,常去找他,他从来不收钱。”黝黑汉子抢先道。 旁边一个不到二十的壮实少年也道: “还有一回,二当家的船在过江口时,被官兵扣下,就是关先生去疏通的。” “如此说来,关先生当真是位有本事的好人。”陈景玥听他们说得兴起,缓缓接口。 草棚里正热闹,一名护卫寻来,凑近低语:“主子,阁主正找您。” 陈景玥起身告辞,回到方大当家安排的休息处。 刚进门,阁主不悦地看来:“下了船便不见人影,接下来如何打算?” “我们恐怕得去一趟梅城。”陈景玥目光落在曲长老手中把玩的贝壳上,“但请师父放心,不会耽搁太久。” 曲长老停下动作,抬头时正好对上陈景玥的目光:“你是说,那艘船?” 陈景玥颔首:“八九不离十,但还需再等等。” 阁主见她心中有数,不再多问。 午后,方大当家正安排船只出海寻人,失踪的那艘船却出现在海面上。 方大当家望着船上熟悉的人影,对陈景玥朗声一笑: “陈姑娘你瞧,我就说这片海域出不了事。” 陈景玥目不转睛地盯着越来越清晰的甲板,眉头蹙起。 方大当家见状,不由问道:“船既已归来,陈姑娘为何仍愁眉不展?” 陈景玥收回视线,看向他:“我没看见我弟。” 方大当家立刻转头细看,果然不见陈景衍身影。他正想安慰许是在舱内未出,却听陈景玥冷冷补了一句: “长贵与黎哥,也不在船上。” 第351章 陈景衍被绑 方大当家猛地看向陈景玥,撞上她一双冰封般的眸子。 那一瞬间,他几乎觉得这姑娘早已洞悉一切。方大当家忙稳住心神,笑道: “陈姑娘莫急,等人下船,一切自然分明。” 船在码头停稳,人陆续下船。 慕白快步走到陈景玥身前,脸色发白,也顾不得其他人在场,单膝跪地禀道: “主子,昨夜我们全船人都中了迷药。今早醒来,船被泊在一处荒废的码头。公子,不见了。属下查过,长贵与黎哥也没了踪影。昨夜掌厨的人说,晚饭前长贵去过厨房。” “起来。”陈景玥声音平静。 慕白起身退到一旁,用余光打量,不知是否自己的错觉,他竟从陈景玥神色中捕捉到一丝如释重负。 不待陈景玥开口,方大当家已上前: “陈姑娘,那二人并非我码头的人,我也是推脱不过,才允他们上船的。” “那,是谁让方大当家推脱不过?” “这……”方大当家迟疑片刻,终是如实道,“是梅家六公子所托。早知他们如此行事,我断不会答应。” “多说无益。如今方大当家看,此事该如何了结?” 方大当家见码头上人来人往,抬手指向仓房后方:“还请陈姑娘借一步说话。” 陈景玥颔首,率先迈步。 方大当家落后两步,心下暗沉:这陈家人显然不好相与,一个晚辈已如此难缠,若惹出其身后长辈,只怕方家几代经营的码头难以保住,后果不堪设想。 进屋后,陈景玥对慕白道:“你们在外等候。” “是。” 方大当家也将随行之人屏退。他正思忖如何开口,陈景玥已直入主题: “事已至此,还请方大当家将梅家情形说与我听。” 方大当家不再犹豫,将所知细细道来。 陈景玥听罢,陷入沉思。 她反复推敲,仍想不通梅家意欲何为。 若只为赤霞衣,大可不必如此大动干戈,让方大当家再出一趟海便是。 方大当家见陈景玥久未言语,面带歉意道: “梅家势大,我方某本也有意依附。我这便去梅城问问六公子,看他究竟是何意。” 说着,他朝门外走去。 “且慢。”陈景玥叫住方大当家,“若我所料不差,不久他们自会派人来码头。” 方大当家愕然回头:“陈姑娘何以如此想?” “长贵与黎哥只下迷药,未取性命,显然无意隐瞒行迹。梅家不是在等我们上门,就是会主动派人前来。” 方大当家恍然:“陈姑娘言之有理。此事我方某亦有责任,你们若要去梅家,我愿同往。” “不必了。”陈景玥摇头,“你去,除了给你自己平添麻烦,于救我弟并无益处。” 方大当家脸色一僵,这话分明是说他在梅家根本说不上话。虽是事实,却也戳得他脸上火辣辣的,羞愧难当。 他这才明白,陈景玥非但未迁怒于他,反而在点明此事水深,他不该再往里趟浑水。 陈景玥走出房门:“慕白,召集人手,两刻钟后出发去梅城。” “是。” 回头看了眼方大当家,陈景玥见他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不再多言,径自去寻阁主她们。 “听说景衍未归?”叶蓁迎上来拉住陈景玥。 “嗯。”陈景玥应声,看向阁主,“是梅城梅家所为,目的尚未可知。” 阁主看向陈景玥,眼神变得深邃:“直说你的打算。” “我去梅城会会他们,为保万全,希望师父能同去。” 阁主凝视她半晌,未及开口,屋外传来护卫通报: “主子,去梅城的人回来了。” “进。” 两名护卫匆匆入内,抱拳行礼,见屋内尚有旁人,略显迟疑。 “讲。” 年长护卫上前一步,沉声道: “属下六人一路跟至关先生入梅城。他进城后直奔梅家,至今未出。恐主子久候,特先遣我二人回来报信。” “知道了。”陈景玥挥退护卫,看着外面整装待发的队伍,“我们所有人即刻出发,行装全部带上。” “随你。”阁主看了眼叶蓁,淡淡应道。 出发前,方大当家快步走来。陈景玥迎上前,压低声音: “关先生,似乎与梅家牵连不浅。此事,大当家可知晓?” 陈景玥紧盯方大当家,见他脸色大变,一脸震惊的瞪着自己,已经了然一切。她转身上马,轻喝一声: “出发。” 数十骑缓缓加速,朝梅城方向奔去,途经一官道岔路前,陈景玥勒马。 “叶蓁,”她转向身侧,“你与曲长老、莫宽从此路先行,直返雍州。待我们接上小宝,再去追你们。” 叶蓁一怔,直觉梅家之事棘手,自己跟去恐成拖累。她望向岔路尽头,轻声道: “我一个人回去就行,或在前面驿站等你们也好。让曲长老和莫宽留下帮忙吧。” “不必多言,照做就是。”陈景玥语气坚决,不容商量。 曲长老此前并未听得有此安排,她目光转向阁主,见阁主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 莫宽接过装有赤霞衣的皮囊,系在马鞍上。 三人拨转马头,朝岔路行去。叶蓁回头望了一眼,陈景玥已继续朝梅城方向驰去。 蹄声渐远,岔路口很快恢复寂静。风吹过长草,扬起细微的尘土。 梅府。 陈景衍无聊地躺在床上,手脚被麻绳捆得结实。屋外不时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却始终无人进来。 等了半晌,他终于不耐,朝门外喊道: “来人,快把本少爷放了。谁这么大胆子,竟敢绑我。” 屋外的黎哥与长贵对视一眼,皆是嗤笑。长贵低声道: “都被捆成粽子了还不消停,真当有燕王撑腰,到哪儿都能横着走?” 黎哥瞥见廊下走来的二管家,身后跟着几名好手,忙迎上前: “鲁管家,公子有何吩咐?” “屋外的人,给我进来,别以为本少爷不知道你们在外头。”屋内陈景衍的叫嚷声愈发响亮。 鲁管家笑呵呵道:“六公子说了,你们这趟差事办得不错。把人带出来吧,公子要见见这位陈家小少爷。” “好嘞。”长贵忙推门而入,鲁管家也跟了进去。 陈景衍躺在床上,一脸怒气地瞪向来人:“你们是什么人?连本少爷都敢绑。” 第352章 梅家六公子 鲁管家拱手一礼,言语客气: “陈少爷莫恼,这就给您松绑。” “还不快点。”陈景衍不耐烦地催促。 鲁管家朝长贵递了个眼色,长贵立刻上前解绳。陈景衍得了自由,活动了几下僵硬的手腕。 “我家公子有请,还请陈少爷移步。”鲁管家侧身引向门外。 陈景衍瞥了眼门外守着的几名壮汉,并未应声。 鲁管家朝外扬声道:“还不快来请陈少爷移步?” 四名壮实护卫应声而入,其中两人径直上前,扣住陈景衍双臂,那两人手劲极大,五指如铁箍般收紧。 陈景衍挣了挣,纹丝不动,“松手,本少爷自己会走。” 那二人却毫不理会,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拖离床榻,双脚离地朝外带去。 鲁管家看着陈景衍如同被拎小鸡般带走的模样,皱了皱眉,转向黎哥: “这就是你们说的会功夫?” 黎哥忙解释:“他亲口说过自幼习武,且方大当家也提过他那姐姐身手极为了得,所以才……” “罢了,”鲁管家摆手,“小心些总没错。你们也一同去前厅候着,公子或许要亲自问话。” 他说完转身出门,黎哥与长贵赶紧跟上。 陈景衍被一路架着穿过回廊,叫嚷声不绝于耳。 直至被带入前厅,他口中仍在斥骂: “放开,知道小爷是谁吗?等我姐来了,定叫你们好看。” 梅六公子轻摇折扇,闻声抬眸望来,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哦?”他扇尖虚虚一点,示意护卫将人放下, “陈小公子好大的火气。既然口口声声提及家门,不妨细说,陈家究竟是何来历,竟连燕王殿下都要拂照几分?” 陈景衍双脚落地,站稳身形,拍了拍被攥皱的衣袖,这才抬眼打量座上之人。 四目相对。 梅六公子眸光温润,笑意不达眼底: “这一路委屈小公子。不过,”他合拢折扇,轻轻敲在掌心,“若非如此,怕也请不来令姐大驾,你说是不是?” “想做什么直说,少绕弯子。”陈景衍朝梅六公子走去,身后护卫立即上前拦挡。 陈景衍却在梅六公子身旁坐下,扬声便喊:“上茶。” 梅六公子抬手,两名护卫退后。他悠悠开口: “请小公子来此做客,并无恶意,不过是想与府上长辈谈一桩大买卖。” “我们家不做生意。”陈景衍斜睨他一眼,“就算做,也没你这般请人的道理。” 梅六公子不与陈景衍纠缠此话,转而问道: “听闻陈家受燕王庇护,想来家中势力不凡,不知是文是武?” “都不是。”陈景衍想也未想,脱口而出。 梅六公子面色微沉,耐着性子道: “我劝小公子莫要犯浑。此地是梅县,我问什么,你最好好生答话。” 丫鬟奉上茶,匆匆退下,四名护卫仍围立在侧。 陈景衍端起茶盏又立刻放下:“烫死了,你们府上的丫头会不会沏茶?” 梅六公子的耐心似已耗尽,起身朝门外走去,口中吩咐道: “带下去。派人去码头请人。” “是。”四名护卫围拢上前。 陈景衍慌忙朝外喊道:“哎,你别走啊!我说了你又不信,让他们退开。” 梅六公子驻足,折扇展开,转身踱回原位,鲁管家紧随其后。 护卫见状,又稍稍退开。 陈景衍的目光在前方一名护卫腰刀上停留一瞬。待梅六公子走近,他眼中寒光闪过,身形暴起。 “小心。”离得最近的护卫厉喝,闪身挡在梅六公子身前。而梅六公子的反应也极快,转身避至护卫背后。 另三名护卫急扑而上。 陈景衍与挡路护卫仅半步距离,对方伸手欲擒他胳膊。陈景衍不退反进,踏风步起,如游鱼滑入对方怀中,同时左手已抽出护卫腰刀,右足飞踹。 “砰!”那护卫被踢得倒飞而出,撞穿前厅窗户,摔落院中。 护卫身后的梅六公子只觉眼前一花,那小小身影已闪至自己身后。 冰冷的刀锋贴上咽喉,激得他寒毛倒竖。 “都别动,给本少爷让开。”陈景衍盯着围上来的三人,目露凶光,哪还有半分先前的浮躁模样。 三名护卫僵在原地,进不敢进,退不敢退。 鲁管家呆愣一瞬,急喊:“你、你快住手。”说着便上前一步。 陈景衍手腕微抬,刀锋上挑,梅六公子颈侧立时沁出血珠,顺着刀刃而下。 梅六公子屏住呼吸,连话都不敢说,只得对鲁管家急急挥手。 鲁管家看清他颈间血线,惊出一身冷汗,慌忙后退。 梅六公子剑眉紧锁,暗悔看走了眼。这小子,分明是头披着羊皮的狼。 他强忍惊怒,手指悄悄挪向腰间,那里贴身藏有一把匕首。 “让他们退下,备马。”陈景衍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不待梅六公子回应,他抬脚猛踹对方腿弯。 “咔嚓!” 梅六公子只觉膝骨剧痛欲裂,未及痛呼,肩头再被陈景衍扣住,一拧一错。 “咔吧!”“咔吧!” 两声脆响接连响起,双肩齐齐脱臼。 厅中众人骇然,皆连退后数步。 陈景衍刀锋稍垂,一手揪住梅六公子后领:“备马。” 陈景衍探入梅六公子腰间,指尖一勾,一柄精致小巧的匕首赫然在手。陈景衍冷声警告:“给我老实点。” 梅六公子双肩脱臼,膝骨欲碎,疼的冷汗直冒。 他平生何曾受过这般折辱,但此时也只能咬碎牙根,嘶声道: “退下,备马。” 话音刚落,陈景衍冷声提醒: “马备在大门口。若敢动手脚,”刀锋又压近半分,“本少爷不介意一命换一命。” 梅六公子又痛又怒,双目赤红,瞪向鲁管家:“照他说的办。” “是!”鲁管家踉跄着跑去安排。 陈景衍刀尖指向远处一吓傻的小厮:“让他带路。” 梅六公子正在想脱身之计,只是稍迟未做出反应,另一腿弯又遭重踹。 “咔嚓!” 他身子一软向下栽去,却被陈景衍揪着后领提起,两条小腿软软拖在地上。 “带路。”陈景衍再次开口。 双膝剧痛钻心,梅六公子牙关咯咯作响,从齿缝中吐出二字:“带,路!” 第353章 赶往驿站 一旁护卫已被陈景衍的狠辣手段吓得不轻,心知梅六公子若真出事,他们绝无活路。一名护卫猛推那小厮一把,厉声吼道: “还不快带路。” 小厮连滚爬爬在前引路,陈景衍反握钢刀,揪着梅六公子后领,向前厅外拖去。 三名护卫不敢近前,只远远围成半圈,随着他们缓缓移动。 远处等候的长贵与黎哥,也忙跟上去。 穿过两道月门,前方已能望见梅府的朱漆正门。 门廊下,家仆随鲁管家牵来一匹枣红马。 陈景衍扫了一眼马匹,脚步不停:“开门。” 大门完全打开,门外长街空旷,偶有行人远远望见府内情形,皆惊慌避走。 行至门槛前,陈景衍停步,刀锋在梅六公子颈侧微微一划: “让你的人全部退入府内,关门。” 梅六公子疼得意识模糊,却知此刻生死皆在对方一念,他哑声道:“快,照,照他说的做。” 鲁管家脸色惨白,只得挥手示意。 护卫、家仆退入府内,大门随之合拢,将内外隔成两界。 陈景衍揪着梅六公子迈出府门,扫过街角巷口,余光似瞥见一道身影隐在暗处。 陈景衍不动声色,将梅六公子横于马前,翻身上马,拍了怕有些神志不清的梅六公子,“城门怎么走?” 梅六公子有些吃力的抬头,“向东,过两个路口左转。” “啊!”街角传来打斗声,陈景衍抬眼望去,只见两名自家护卫正与埋伏之人缠斗在一处。 “公子。” 身后传来熟悉的喊声。陈景衍回头,只见高护卫与另一人策马奔来,身后还牵着两匹空马。 “走,出城。”陈景衍一甩马鞭,枣红马朝东奔去。 “是。”高护卫应声,策马冲向街角。 那两名埋伏之人已被放倒,护卫们接过缰绳,飞身上马。四人护住陈景衍,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梅府正院,书房内。 “什么?”梅家家主梅见仁听闻幼子被挟持重伤,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上,“敬酒不吃吃罚酒,快派人去码头,把那伙人给我抓来。” 鲁管家闻言有些为难,“老爷,据报他们一行有数十人,皆非庸手,恐怕,得向军营调兵方可。” 梅见仁侧头,看向一旁的关先生。 关先生郑重点头,“他们那一行人个个皆是好手,为求万全,至少得调派二百号精兵。” 梅见仁听关先生如此说,将一枚乌木令牌掷在案上,“拿我令牌,就按关先生所说去办。” “是。”鲁管家正欲退下,又被叫住,“慢着,先派人去城门,令守兵设法救下小六。” “是,小的这就去。”鲁管家抓起令牌,疾步退出。 陈景衍和护卫一路策马,临近城门时,将梅六公子扶起坐正,袖中匕首抵其腰后:“出城时安分些。” 梅六公子无力地靠在陈景衍身前,惨白着脸低声应下:“好。” 行至城门下,守兵见是梅六公子,忙躬身行礼。 虽见他神情痛苦,身后还贴着个孩子,却无人敢上前盘问。陈景衍就这般挟持着梅六公子,堂皇出了城门。 四名护卫则装作路人,出城后,又快马赶上。 当梅府人赶到城门时,陈景衍刚走不久。 守城官兵得知有人劫持梅府六公子,还被自己放走。忙点齐十余人,随两名梅家护卫追出城。 两人同乘一骑,很快被后方追兵赶上。 梅家护卫望着前方马背上那个小小身影,身边还多了四骑。驱马凑到为首官兵身旁,急声道: “那小子下手极狠,公子还在他手里,怎么办?” 为首官兵愁眉紧锁,一时无策。 一行十余人,只得控着马速,不远不近地吊在陈景衍后方。 正僵持间,前方官道转弯处,忽然出现一队人马。 蹄声阵阵,尘土飞扬,有五十骑的样子,当先一人正是陈景玥。 陈景衍一眼望见,绷紧的肩背一松。 陈景玥率队疾驰而至,与弟弟错马而过的瞬间,目光已将他周身扫了一遍,见他虽染血污却神色如常,心下稍安。指向瘫软的梅六公子,“这是?” “梅家六公子。”陈景衍咧嘴一笑,眼神清亮。 陈景玥不再多言,抬手向后一挥:“清路。” 身后护卫提缰加速,三十人自队伍中分出,由慕白带头,径直迎着追兵冲去。 追兵见状大惊,他们本就忌惮伤及六公子,眼见对方援兵已至,且人多势众,哪里还敢硬接?为首官兵当机勒马,急喝: “退!快退!” 十余人慌忙调转马头,向来路奔逃。 陈景玥看也不看溃散的追兵,策马来到弟弟身侧:“有没有受伤?” 陈景衍摇头:“好得很。” 陈景玥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梅六公子惨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一扯缰绳: “转向,西北。日落前离开梅县地界。” 队伍即刻转向,护卫前后簇拥,将陈景衍护在当中,纵马朝着西北官道疾驰。 太阳开始西沉,云霞渐染。一行人马不停蹄,在暮色四合之前,踏出梅县边界。 陈景玥放缓马速,自怀中取出舆图,细看片刻,随即收起。陈景衍打马靠近:“姐,今晚在哪儿歇脚?” “我估摸着,”陈景玥望向渐暗的官道前方,“我们若稍缓行程,慕白他们应当能在下个驿站前追上。今夜便在驿站歇息,说不定,还能遇上叶蓁他们。” 队伍在暮色中缓行,朝下一个驿站而去。 半个时辰后,天已黑透,后方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队伍立时警觉,勒马戒备。 火光映照下,后方马队渐近,正是慕白一行。 “主子。”慕白勒马近前,“我们将人驱离二十里后折返,又躲在官道旁暗中观察许久,确认无人尾随,这才赶来汇合。” 陈景玥对他的处置颇为满意:“归队。” 队伍合二为一。 此时,梅府内。 鲁管家急匆匆寻到梅见仁,却见梅夫人也端坐一旁,一时嗫嚅不敢开口。 梅夫人自得知幼子被掳,心焦如焚,此刻见管家这般模样,急声催问:“快说。” 管家看向梅见仁,得他颔首,才低声道: “老爷、夫人,小的去军营调兵时,二爷知道了此事,亲自点了两百人赶去码头。可是,” 他顿了顿,“我们赶到时,那伙人早已离去。二爷回城途中,从城门守军处得知六公子被挟持出城,当即掉头,循着守军所指的方向追去了。临行前,二爷让小的带话给老爷。” 第354章 摄魂术 “带什么话?”梅夫人追问。 管家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说道: “二爷说,事已至此,万不可妇人之仁。那伙人不可放回雍州。至于六公子,他会尽力保全。” “老爷。”梅夫人蓦地站起身,红着眼圈望向梅见仁,“小六是咱们的孩子啊,兄弟几个里数他最聪慧懂事。” 梅见仁闭目,侧过脸去,只余一声长叹。 梅夫人见他如此,霎时心如刀绞,跌坐回座椅。 亥时将至,陈景玥一行抵达驿站。 陈景玥与阁主在大堂坐下,护卫们进出有序,并未发出太多响动。 当值伙计一眼便瞧出这行人绝非普通商旅。 伙计上前斟茶,陈景玥开口问道: “小哥,今日可有一男二女在此入住?” 伙计余光扫过两旁肃立的护卫,小心斟满茶,直起身刚要答话。 楼上客房门开。 伙计眼前一亮,朗声道:“姑娘,您问的正是那三位,才入住不久。” 陈景玥回头,顺着伙计所指望去,正见二楼上,曲长老推门而出。 她径直下楼,在陈景玥对面坐下:“老远听见动静,料想是你们赶来。” 陈景玥看了眼二楼房门:“叶蓁和莫宽呢?” “叶蓁在整理药材,莫宽守着。”曲长老给自己斟了杯茶。 见陈景衍与慕白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门口。陈景玥收回视线,安排道: “今夜早些歇息,明日卯时出发。” “好。” 众人各自回房。 陈景玥来到叶蓁房中,见她正俯在桌前,专注分拣药材,便无声地在一旁坐下。 莫宽见她进来,微微颔首,退出房门。 约莫两刻钟后,叶蓁将桌上药材分类收好,正欲起身,一道沉静的声音响起: “这般忙碌,是在做什么?” 叶蓁一怔,倏然侧首,见陈景玥不知何时已坐在不远处,此刻正含笑望着她。 灯火映在她眼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你何时来的?”叶蓁松了口气,随即又问,“景衍可平安?” “来了有一阵,见你忙着,就没扰你。”陈景玥起身走近,“景衍无恙。”她目光落到桌面,“可是在配缠丝解药?” 叶蓁点头:“这解药配制复杂,路上得空,又有合用的药材,先配一些备用。” “接下来两日需加紧赶路,这些暂且放放,你多歇息才是。” 叶蓁听出陈景玥话中有话,抬眼看来: “可是后头还有麻烦?” 陈景玥神色微凝:“听小宝细说梅府之事后,我总觉得梅家所图非小。我们须尽快离开东洲,远离梅家势力范围。” “姐。”门外传来陈景衍的声音。 陈景玥起身出去。姐弟二人走到廊下无人处,陈景衍压低嗓音道: “我与慕白方才寻驿丞打听过,梅家在邻近数县势力盘根错节,可谓一手遮天。如今我们人少势孤,天高皇帝远,他们什么手段都使得出。” 陈景玥静默片刻:“那梅六公子呢?” “正在房中审着。” “审问,”陈景玥低声重复,忽地转身,“你先回房。” 陈景衍见姐姐行色匆匆,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得悻悻离去。 “叩、叩。” 阁主房门被敲响。 “进。” 陈景玥推门入内,面上带笑。 “不是说要早些歇息?这个时辰来做什么。”阁主正欲就寝,被打扰后,目光里透着的不悦。 对于阁主不善的眼神,陈景玥恍若未见,行至近前,轻声道: “师父,我想请您动用摄魂术,从梅六公子口中问出梅家图谋。” 阁主诧异的看向陈景玥:“事态已如此严重?” “是。”陈景玥答得毫无迟疑。 “施摄魂术极耗心神,解术更是大损元气。”阁主语调冷淡,显然不愿。 想起流火岛的倭人,再想到梅家竟敢无视燕王庇护劫持陈景衍,陈景玥心头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她正色道:“师父,先问出梅家所图要紧。至于事后解不解术,可视情形再定。” 阁主凝视陈景玥片刻,缓缓起身。 “人在何处?” “请随我来。”陈景玥先行带路,行至回廊处,恰遇曲长老自外归来。 见阁主面色凝重随陈景玥而去,她略一迟疑,也默默跟上。 最里间客房外,守着两名护卫,见陈景玥来,忙抱拳行礼:“主子。” 陈景玥微微颔首:“开门。” 房门推开,又轻轻掩上。 屋内光线昏沉,梅六公子瘫坐在椅中,四肢无力的垂下,双目紧闭,唯有嘴唇在微微抖动。 见陈景玥进来,慕白上前禀报:“主子,他什么都不肯说。” 陈景玥看向阁主。阁主目光落在梅六公子苍白的脸上,冷声道: “抬到床上去。” 慕白与另外两名护卫上前挪动。其间不慎碰到伤处,梅六公子闷哼一声,随即咬牙忍住,始终未曾睁眼。 阁主走至床前,袖摆无风自动:“都出去。曲长老留下护法。” “是。”陈景玥领众人退出房间。 见屋内无人,曲长老才低声问道:“你这是要?” “摄魂术。”阁主刚说完,床上之人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缩:“你们敢。” 话音未落,阁主广袖轻拂,一道柔劲拂面而过。梅六公子眼中厉色变得涣散,终是归于空洞。 一个时辰后,房门再度开启。 阁主率先走出,她面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曲长老紧随其后,亦是紧抿着唇,眼中波澜暗涌。 陈景玥迎上前去,尚未开口,阁主已截断话头: “去我房里。”她脚步未停,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陈景玥快步跟上。 房门合拢,阁主转身紧盯陈景玥: “关先生是梅家多年前安插在码头的人,专为寻找流火岛,寻找倭人。这次登岛寻药,梅六公子另派了两人随行。” 陈景玥微微点头,这些她都知道。 阁主声音骤然转冷:“你可知,他们一直在暗中搜寻倭人踪迹,所图为何?” “为何?” “百年前,南国曾借倭人之力击退强敌,事成后又将倭人驱逐至远海。” 阁主眼中寒意渐浓,“梅家想效仿此计,找到倭人盘踞的海岛,借其兵力攻取南边数州。” 第355章 改道西行 阁主向前一步,烛火在眼底跳动: “倭人性情残暴诡诈,杀人如麻,对同族尚且毫无人性。梅家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 经阁主一说,陈景玥想不通的地方,瞬间明了。 “所以他们劫持小宝,既是为了胁迫我们结盟,更是要背着燕王,逼我们支持梅家?” “正是。”阁主拂袖转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据那梅六公子所言,梅家在东州经营数代,军中势力盘根错节,非同小可。” 夜风骤起,拍得窗棂咯咯轻响。 陈景玥沉思片刻,决然道: “梅家不会轻易放我们回到雍州。这时若想借附近军营之力,只怕反成自投罗网。此地不可久留,必须立刻动身。” 她向房门走出两步,忽又驻足,转身回到桌边,将怀中舆图铺展开来。 “师父,”她抬头看向阁主,“请您说说,从梅六公子那里得知的梅家势力范围。” 阁主走近,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轻点几处: “这一带,还有这里,都是梅家掌控之地,根深蒂固。唯独此处,”指尖落向一角,“此地为房家势力,与梅家不睦。” 陈景玥凝神静听,将阁主所讲一一记下。 驿站内,刚歇下不久的一行人被唤起,整装出发。 驿丞望着人马远去的背影,虽觉古怪,也只当这些贵人行事莫测,摇摇头回房歇下。 他正睡得香甜,被一阵马蹄声惊醒。 忙披衣冲出门去,见驿站已被大队骑兵围住,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一名军官正在厉声盘问伙计: “可曾见到约莫五十骑人马,多为精壮汉子,在此落脚?” 伙计吓得结结巴巴:“有、有,他们晚上住下,半夜又走了,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 军官见驿丞出来,上前一把攥住他衣襟: “他说的可属实?若有半句虚言,耽误我家将军大事,你们全担待不起。” 驿丞腿脚发软,连声道: “将军明鉴,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字欺瞒。” 军官松手,转身快步走出驿站,朝为首的一骑禀报: “梅将军,贼人今晚有在此歇脚,不知何故于半夜离去,已走了约两个时辰。” 马上的梅二爷一身铁甲,面沉如水,闻言吐出三字: “继续追。” 二百余骑如黑色铁流,齐齐转向,朝着北方官道疾驰。 驿丞擦了把额上冷汗,拍拍吓傻的伙计,“关门,回去睡吧。” “哎、哎。”伙计如梦初醒,慌忙将门板合上。 陈景玥一行并未沿官道直行。向北跑出二十里后,她忽然勒马,命众人折入一条向西的岔路。 “主子,这是?”慕白策马近前,面露疑惑。 “梅家既知我们大体方向,官道必是追寻重点。”陈景玥望着东边渐白的天际, “我们向西,绕行怀山县。那里是房家人的势力,虽多费两日路程,可避开梅家大队人马,从那边离开东州。” “那梅六公子如何处置?”陈景衍问道。 陈景玥沉默片刻:“带上。若追兵逼近,他还有用。” 天色微明时,一行人马已彻底偏离北上官道,潜入西向的丘陵野径。 梅二爷率领的骑兵沿着官道狂追六十里,直至天色大亮,仍未见到任何人影。 “停!”梅二爷忽然抬手。 大军骤止。他眯眼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官道,又回头看了看来路,脸色铁青。 “中计了。”他咬牙,声如寒冰,“传令,分三路。十人继续向北至边界,持我手令,调兵设卡。五十人向东搜查各条岔路,发现踪迹,就地调兵,围剿贼匪。其余人,随我折返,向西。” 梅二爷调转马头,目光望向晨曦中连绵的丘陵。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躲到几时。” 陈景玥一行在崎岖的丘陵间穿行。 至午时,人困马乏。众人寻了处背风的石坳暂歇,分食干粮饮水。 陈景玥登上高处,举目西望。怀山县尚在百里之外,其间山川交错,并无坦途。她取出舆图比对,眉心越蹙越紧。 “姐,”陈景衍递来水囊,“房家当真靠得住?” “靠不住。”陈景玥接过,饮了一口,“但敌人的敌人,至少不会立刻成为朋友。我们只需借道,不入县城。” 经过短暂休整,一行人继续上路。 酉时将近,队伍行至一处两山夹道,前方谷口突然涌出近百骑兵,封死去路。 与此同时,后方蹄声响起,数十骑手持长枪,正疾驰而来,前后夹击之势已成。 陈景玥前后一扫,厉声下令: “备战。” 梅二爷高坐马上,目光在对方阵中扫视,很快看见一匹马上横缚着一人,身形衣着正是梅六公子,其身侧还有个半大的小姑娘。 他略一抬手,后方逼近的队伍在五十步外勒马,枪锋前指。 梅二爷打马上前数步,盯着阵前的陈景玥,“想活命,交出我侄儿。否则,” 他目光扫过全场,“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话音落,他死死盯住那小姑娘。却见对方阵中又出一骑,马上是个气质清冷的女子,与小姑娘低语两句,二人竟一同策马,直直朝他行来。 梅二爷眉头一皱,瞥了眼身后人马,心下稍定,他倒要看看,她们能耍什么花样。 二人直至马前十步方才停下。 “阁下是?”小姑娘率先开口。 梅二爷不答,只冷声道: “你就是那陈家姑娘吧。听我一言,速将我侄儿放了,休想凭他威胁脱身。” 陈景玥轻笑:“若放了令侄,阁下打算如何处置我们?” “只要你们乖乖听话,随我回府做客些时日,等你家长辈来,与我梅家谈成一桩大买卖。事成之后,自有享不尽的富贵。” 陈景玥面露好奇:“我有一事不明,你们是如何追上我们的?” 梅二爷嗤笑:“小姑娘是有些聪明,可惜还是太嫩。不是所有的路,都画在舆图之上。” “原来是抄了近道。”陈景玥望向山口近百骑兵,“我还当梅家真是手眼通天。” 见面前小姑娘身陷绝境,却仍是一副从容模样,梅二爷心中莫名烦躁,不欲再作口舌之争: “少废话,放人。” 一旁阁主早已不耐,淡淡道:“与他啰嗦什么?” 第356章 处理追兵 不待陈景玥作答,阁主袖中传出一声清越铜铃。 “叮!” 梅二爷只觉周身如遭电击,气血一滞,四肢瞬间酸软。身后惊呼一片,已有十余人跌下马背。 他心中大骇,急欲调转马头。 “叮!” 第二声铃响贯耳,他握缰绳的手脱力,整个人从马背上滚下。 第三声铃响时,前方那近百骑已再无一人安坐马上,尽数瘫倒在地。 梅二爷仰躺于地,死死瞪着那缓步走近的小姑娘,以及她身旁女子,那袖中,不知究竟藏了何物? 后方压阵的梅家兵马见此,一时惊疑不定。 见梅二爷与前锋竟在铃声中全军覆没,而那两名女子却安然无恙,带队将军正骇然间,对方阵中一骑飞驰而出,直冲己方。 正是曲长老。 带队将军急声大喝: “站住,再上前者,杀无赦。” 曲长老恍若未闻,马速不减,袖中亦传出一串绵密铃声,一声接着一声,如潮水般朝着梅家后阵漫卷而去。 带队将军眼见那铃声所过之处,士兵纷纷掩耳摇晃,心知不妙,急忙下令: “放箭,快放箭。” 但为时已晚,梅家骑兵纷纷坠马,阵型大乱。 陈景玥见时机已到,打了个手势:“清场。” 护卫迅速散开,分作两队,向前后冲去,开始收割。 梅二爷挣扎欲起,却被一只脚踏住胸口。 他抬眼,对上一双沉静的眼。 “这位将军,”陈景玥低头看他,“这桩买卖,我陈家不感兴趣。” 她脚上略一施力。梅二爷一口鲜血喷出,溅湿尘土。他死死盯着陈景玥,身躯一颤,再无声息。 前后追兵被斩杀,马匹缴获。 陈景玥一行人,以一人数骑,快速奔向怀山。 当夜赶至一处驿站休整。 陈景玥找来纸笔,伏案疾书,连写三封书信,末尾皆盖上镇军大将军印。 墨迹晾干,她将信封好,朝门外唤道: “进来。” 房门轻启,慕白与两名护卫应声入内: “主子。” 陈景玥拿起一封信,交予左侧护卫: “此信,送往光州参将军营,必须亲手呈递。” 她转而又拿起第二封,交予另一护卫: “此信,送往益州参将府上。两州路途皆不近,你们分头行动,谨慎为上。” 陈景玥的目光扫过二人:“信在人在,不得有失。” “是!”两名护卫肃然领命,躬身退下。 陈景玥拿起桌上最后一封,递给慕白: “此信,送至怀山县房家家主手中。你亲口转告,请房家暗中筹备,小心提防。” 慕白双手接过:“属下明白。” 陈景玥看着慕白转身离去,独自在灯下静立。 良久,陈景玥揉了揉眉心,再次坐下提笔。不多时,又一骑自驿站冲入夜色,往玖州奔去。 翌日,天色未明,队伍再度启程。 而慕白,已连夜快马不停,于晨光初露时赶至怀山县,叩响房家老宅大门。 门房是位老者。 他拉开侧门,见一陌生男子立于阶下,风尘仆仆,身后还拴着两匹健马。 门房上前半步,客气问道:“这位爷,清晨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慕白掏出腰牌,举至对方面前:“我奉命而来,有要事需面见房家家主。” 门房定睛一看,神色大变,竟是正四品校尉腰牌。 他当即躬身一礼,语气恭敬道:“贵客请先进府用茶。” 说罢,他招来一名小厮引慕白入内,自己则疾步向内宅奔去。 不过盏茶功夫,内宅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五旬老者身着暗青色杭绸直裰,被小厮搀扶快步而来。 厅中慕白放下茶盏,起身行至门口,率先抱拳: “镇军大将军帐下,校尉慕白。” 那老者站定,整了整衣襟,拱手回礼: “老夫房伯安。不知将军亲至,有失远迎。敢问,有何见教?” 慕白并未立刻答话,目光在房伯安脸上停留一瞬,见他身形清瘦,面色微红,呼吸间尚带些微气喘,一双眼睛矍铄有神。 慕白又扫向房安伯身后随从,沉声确认: “阁下便是房家家主?” 房伯安闻言一怔。自己已报姓名,对方却仍要确认,足见此事非同小可。 他面色愈发肃然:“老夫正是。将军请坐下说话。” 慕白并未落座,盯着房伯安身后下人,房伯安见状,回头吩咐,“都下去,在外面候着。” 厅中只剩二人,慕白从怀中取出信,双手递上。 房伯安接过,拆开看起来,待看完已脸色大变,他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这,这是何意?” 慕白见他神色,不再多言,只抱拳提醒: “信已带到。房家主,万不可存侥幸之心,要早做打算。告辞。” 言罢,他转身大步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外院。 房伯安独自立于厅中,手中信纸犹自簌簌轻响。他望着门外晃动的树影,良久,才低吟一句: “这真是,乱世不休。” 接下来几日,益州、光州两位参将先后收到书信。 信中只盖有镇军大将军印,有僭越之嫌。 好在信中只令他们加强本州与东州交界处的防务,并非跨境用兵,二人惊疑之余,倒也依令行事,对送信护卫更是礼遇有加。 两州相邻,兵马调动很快被对方察觉。益州参将樊承祖心中疑虑难消,索性亲赴光州大营。 闻报,光州参将段耀亲至营门相迎:“樊将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樊承祖大步上前,抱拳朗笑:“段将军,我可是被东风吹来的。” 段耀眼中锐色一闪,随即笑道:“你我许久未聚,快,帐中叙话。” 二人入帐,屏退左右。 段耀观他神色,不再绕弯:“下面来报,樊将军麾下近日调动频繁,不知所为何事?” 樊承祖反问:“那段兄你呢?” “我是奉了上头命令。”段耀直言。 “巧了,我也是。”樊承祖自怀中取出一封信,段耀伸手欲接,他却迅速收回,“你的呢?” 段耀盯着那信封,大笑一声,自案上取出另一封递过。 二人交换书信,各自细看。待看完,四目相对,皆是一脸惊震。 “东州?这是要出事了?”段耀满脸不可置信。 第357章 陈家三女 樊承祖摇头:“我这边未有半点风声。”他沉吟片刻,“既是大将军军令,我等先依令行事总不为过。为求稳妥,不如各自密报燕王殿下。” “好,就依樊兄所言。” 陈景玥离开东州的第二日,梅二爷及所率兵马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梅府。 “此言当真?”梅见仁脸色铁青,厉声喝问。 “属下亲眼所见,二爷尸身已在路上,属下奉命先回禀报。”报信之人伏在地上,声音惶恐。 屋内死寂片刻。梅见仁强压怒意,对外吩咐:“请关先生来。” “是。” 梅见仁转身,望向墙上那幅《宏图大展》,声音冰冷:“此事不得外传,退下。” “是。”报信之人仓惶退出。 关先生自流火岛归来,一直在梅城家中,再未踏足码头。 他很快被请至书房,得知梅二爷死讯,脸色骤变: “不好,此事燕王必会知晓。若被他们有了防备,将来只怕,我们连立足之地都要不保。” 梅见仁自书案后站起,目光决绝:“那就提前动手,不能再等。” 关先生却面露迟疑:“可那些倭人,我怕将来尾大不掉,反受其害。” 自流火岛归来,关先生已多次劝阻梅家寻倭人合作。梅见仁闻言,目光陡然转冷: “关先生,生死关头,你反倒畏首畏尾?这可不是你平日作风。莫非,另有他法?” 关先生苦笑摇头:“眼下,并无万全之策。” “既无他法,便依原来计划。”梅见仁拂袖转身,“关先生,莫忘了你我同在一条船上。” 关先生默然垂首,退出书房。他独自走回宅中,只觉身似飘萍,早已不由己心。 两日后,方家码头。 十余艘海船满载粮食,缓缓驶离港口。 方大当家迎风立在岸边,望着远去的帆影,胸中愤懑难平。 他本已决心与梅家划清界限,梅家竟搬出官府强压码头,逼他出人出船再赴流火岛。 想起陈景玥下船那日之言,他心头一凛,只觉自己已深陷泥潭。 不能再等了。 想到此处,他转身跑回家中,让小弟带着母亲妻儿北上,去雍州寻找陈家。 海上,关先生负手立于船头,眉峰紧锁。海风扑面,吹不散他眼底的忧色。 黎哥与长贵立在身侧,却是踌躇满志。 二人此番回府,得了家主重赏,更蒙亲自召见,承诺此事若成,将来必有重用。 帆影渐远,融入海天苍茫处。 话说陈景玥返程时,途经一桥,驮着梅六公子的匹马忽然长嘶人立,不知被什么惊着,生生扯断缰绳,连人带马坠入桥下。 河水湍急浑浊,马在浪里挣扎翻滚,两三个起落后被激流卷着向下游冲去,转眼不见踪影。 一名护卫上前半步,看向陈景玥。 陈景玥望着河面:“罢了,或许,这是天意。” 河面宽阔,水势汹汹,一人一马绑在一处落入河心,本就没有生还之机。她不会为救恶人让护卫冒险。 二月二十三,长溪乡北院。 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门房护卫出门张望,一眼认出马背上的身影,忙朝院内高喊: “主子回来了。”随即快步迎出。 陈景玥勒马门前,翻身下马。陈景衍紧随其后,姐弟二人径自朝正院走去。 途中遇见疾步赶来的石头。“大小姐、少爷,你们可算回来了。” “家中近来可好?”陈景玥问。 石头满脸是笑:“好得很,您和少爷走后,一切平安。” 刚到正院门口,石头朝里扬声喊道:“老太爷,大小姐和少爷回来了。” 书房里,陈老爷子丢下书推门而出,正见姐弟二人穿过庭院。 “爷爷。”陈景玥含笑唤道,脚下未停。 “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老爷子连连点头,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打了个转,心下大安。 “奶奶呢?”陈景衍左右张望,“是不是在菜园子?” 提到老妻,陈老爷子眼中笑意更深: “她啊?如今成日待在东厢院,不到天黑见不着人。” 陈景玥眼眸一亮:“可是娘生了?” 陈景衍也反应过来,惊喜地看向爷爷。 陈老爷子抚须,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生了,是个大胖丫头,模样别提多招人疼。” “那我可得去看看小妹。”陈景衍说着就要转身。 陈景玥看向陈老爷子:“爷爷,我们一同去。” “走!”陈老爷子袖袍一拂,乐呵呵跟上。 三人转至东厢院。守在门外的石墨一见他们,连忙朝里通报:“老夫人、夫人,老太爷来了。” 屋内传来陈奶奶带笑的声音:“来就来了,午后才瞧过,这会儿又急什么?” 石墨欲再禀,被陈景衍摆手止住。 陈老爷子迈进外间坐下,故意扬声道: “怎的?午后来过,我就不能再来瞧瞧我的小孙女?” 陈景玥姐弟径直进了里间。 陈奶奶正将襁褓里的婴孩小心抱起,打算出去给陈老爷子看。杏花欲起身帮忙,被她按回床榻上: “你躺着,我抱出去让老头子稀罕稀罕。” 一转身,却见陈景玥姐弟立在眼前。 “老天爷!”陈奶奶又惊又喜,“你们姐弟可算回来了。” 杏花闻声抬头,见一双儿女平安归来,霎时红了眼圈: “大丫,小宝。” “奶奶,娘。”姐弟二人齐声唤道。 陈景玥走到床边坐下,打量着杏花脸色,见她气色红润,眉眼舒展,心中大石落地。 杏花握住女儿的手,柔声询问: “看什么呢?”她又轻推陈景玥,“快去瞧瞧你小妹,那眉眼,长得可像你小时候。” “好。”陈景玥应声,转身走到陈奶奶身旁。 陈景衍正伸着一根指头,碰了碰小妹妹脸蛋,红扑扑、肉嘟嘟,睡得正酣。 陈景玥也伸出食指,轻轻触了触那只蜷着的小手。指尖刚挨上,便被软软握住。 她试着晃了晃,那小拳头攥得挺紧,不肯松开。 怀中的小家伙这时醒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陈景玥,小嘴咂巴了两下,看得人心都化了。 “奶奶,”陈景玥轻声问,“我小时候也长这样?” 陈奶奶望着三个孩子,眉开眼笑:“可不是?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外间,陈老爷子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怎么还没抱出来?让我也瞧瞧。” 第358章 燕王信使 里间帘子一掀,陈奶奶抱着襁褓走出来,“急什么?这不是来了。” 陈老爷子起身接过孩子,小女娃在他怀里动了动,端详半晌,陈老爷子抬头看向跟出来的陈景玥: “是像,尤其是这眉眼,也像。” 陈景衍没忍不住,又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脸蛋: “对了,小妹叫什么名字?” “小名叫二丫,大名还没取,”陈老爷子抱着小孙女微微侧身,避开陈景衍的手指,“你小子怎么和你爹一样,二丫这细皮嫩肉的,哪经得住你们成天碰。” 陈景衍顿觉自己不再吃香,一脸无奈道: “我就轻轻碰一下,还有,为什么叫二丫?” “二丫怎么了?”陈老爷子斜眼看来,“这名字养人。不然你姐怎么长得这么出息?” “爹人呢?”陈景玥开口,打断爷孙俩的拌嘴。 “他啊,”陈老爷子一边逗弄孩子一边道,“这些日子总往西侧院跑,说是跟着阿满学什么布防图。” 说曹操曹操到。陈永福大步进屋,一见儿女开怀大笑: “大丫,小宝。”他将二人打量一番,“好像黑了些。” “在海上待了段时日。”陈景玥解释。 经陈永福一提,陈奶奶也瞧出两个孩子确实黑了些,也瘦了,忙招呼着往外走: “孩子们一路辛苦,我得去厨房看看,让芸娘好生张罗晚饭。” 陈景玥拉住陈奶奶:“让张厨娘多做几道拿手菜。” 陈景衍跟着凑趣:“我要吃大肘子。” “好好好,”陈奶奶见姐弟俩这般,脚下步子都轻快起来。 叶蓁回到北院,径自去了药材库房。 缠丝解药的辅材早已备齐,如今赤霞衣到手,她一刻不愿多等,当即开始配制。晚膳时也只是去正院匆匆用过,又回了药房。 陈奶奶望着她离去背影:“叶姑娘这般忙碌,是在配什么药?” 陈景玥笑道:“治病救人的药。”随即岔开话头,“这回在东州,我们吃了不少海鱼,有这么大,”她展开手臂比划。 陈奶奶果然被吸引:“哟,老婆子还没见过那么大的鱼。” “那不算大,”陈景衍接口,“还有比船更大的。” 这下全家人都好奇起来。陈老爷子瞪大眼:“真的?你小子可别唬人。” “自然是真的,我们亲眼所见。”陈景衍信誓旦旦。 老爷子看向陈景玥,见她含笑点头,一家子开始聊起海鱼奇闻。 陈景玥归家四日前,她的奏报已通过军中八百里加急,呈至燕王案上。 奏报中,她将梅家异动,还有勾结倭人之事都详细禀明,并直言倭人不可小觑,自己已命益州、光州、玖州等地提前布防,恳请燕王速下决断,调三州兵马合围,根除梅家。 燕王看罢,想起昨日益、光二州的密报,传来心腹幕僚侯廷。 “本王听闻你熟知南国旧事,”燕王坐于上首,指节轻叩案面,“当年南国御敌,可是借了倭人之力?” 侯廷略一思索,上前一步: “王爷,当年南王初登大位,政局未稳,确曾听信谋士之言,引入倭人两千。仅一年,便借其扫清内外之敌,坐稳江山。” 燕王将陈景玥的顾虑道出。侯廷有心表现,朗声一笑: “以属下之见,大将军未免过虑。想当初南国事成之后,翻脸清算,倭人被屠戮驱赶,活着离开的不足三百。区区南国便能将其玩弄于股掌,何足为惧?” 燕王不语,示意他继续。 “至于梅家,”侯廷拱手,“就近调兵千人,一网打尽,满门抄斩,以儆效尤,看今后谁还敢冒犯王爷天威。” 侯廷生于东州,又与现任东州参将私交甚密。 近日那位参将屡次来信抱怨梅家势大,压得他难以喘息。侯廷心中快速盘算:可借此良机,既可展露才干谋个实缺,又能送好友一个大大人情。 他抬头望向座上,语气激昂:“王爷,侯廷愿亲赴东州,为王爷铲除此患。” 燕王知他熟悉东州情形,又见他成竹在胸,颔首下令: “好。本王命你为宣抚使,即日前往东州。准你就地调集益、光、玖、东四州兵马,以五千为限。” “属下,领命。”侯廷抱拳应诺,退出王府时胸中已是踌躇满志。 夜里,陈景玥回家,终于得以睡个好觉。。 辰时将至,晨光斜斜洒入屋内。 陈景玥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浮尘在光线中游动,浑身的筋骨都松泛下来,一动也不想动。 屋外隐约传来低语。 “夫人问大小姐起了没,说别让她空着肚子睡,好歹先用些东西。”是石墨的声音。 阿丑将她推远些,压低嗓音: “大小姐要是起来吃了东西,可就睡不着了。听我哥说,他们这趟赶路吃不好睡不好,辛苦得很。不如让大小姐睡够再说。” 石墨朝陈景玥房门望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杏花屋子去。 陈景玥听着,嘴角微微一翘,翻了个身,倦意又慢慢袭来。 迷糊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石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大小姐,燕王府信使到。” 陈景玥睁眼,顿时睡意全无。 不多时,陈景玥换好衣裳行至前厅。目光落在来使脸上第一眼,只觉面善,随即想起,这不正是去年护卫周家商队的武柘城。 当时听他提及自己是燕王府护卫,果然不假。 武柘城去年护周家有功,被世子擢升一级。此番听说要往镇军大将军府上送信,他费了些心思才争得这差事。 此刻见到陈景玥从容迈入,暗道自己当时猜测没错,他忙迎上前躬身抱拳: “卑职武柘城,见过陈将军。” “武护卫不必多礼,请坐。”陈景玥虚扶一把。 武柘城先将信件双手呈上,立于一旁,并未落座。 待陈景玥看过信,武柘城沉声道: “陈将军,王爷有令,请您接信后即刻动身。” 陈景玥指尖抚过信纸,思索片刻,抬眼道:“我昨日方归家,可否容我与家人稍作交代,午后启程?” 武柘城本就对陈景玥心存敬意,自然乐得行个方便: “将军尽管安排家中事务。后续路上我等抓紧些便是,不妨事。” 第359章 世子妃 陈景玥起身拱手:“多谢通融。”又转向门外,“慕青,引武护卫去厢房歇息,好生招待。午时备一席便饭,为武护卫接风。” “是。”慕青应声入内,领着武柘城下去。 厅中静下。陈景玥又将信纸展开,一字一句看过,终是轻叹一声,将信收好,快步朝东厢院走去。 杏花刚喂完奶,正轻轻拍着哄孩子睡觉,见女儿进来,眉眼弯起: “起来了?饿坏了吧。”转头对一旁的石墨吩咐,“快去厨房,把给大小姐温着的早饭端来。” “是。” 陈景玥在杏花屋里用过早饭,陈奶奶和陈老爷子又来看孩子。她趁二人都在,差人去将陈景衍与陈永福一并请来。 人到齐后,陈景玥开口:“明日我要动身去青州。” “什么?才回来又要走?”陈奶奶震惊道。 陈景玥点头。陈景衍面露不解:“可叶姐姐还在配药,阁主她们也未动身。” “此番是燕王召见,”陈景玥解释,“但我计划趁此一行,将正事一并了结。” 陈永福与老爷子对视一眼,神色皆凝重起来。 他们知道陈景玥迟早要北上,却未料如此之急。有心相助,却自知力所不及。 “姐,这次让我跟你去吧。”陈景衍抬眼看向陈景玥,目光期待。 “你留下。”陈景玥语气果断,“好生读书。有些事,并非人多就好。” 陈景衍低下头。杏花望着已高出自己半头的女儿,轻叹了口气。 屋里气氛沉闷。陈景玥扬起声音: “奶奶,我这又要走了,晌午想吃鱼。” 陈奶奶忙道:“好,咱们午饭就吃鱼,管够。” 这一日,陈景玥未再提行程,只陪着家人说笑用饭。直至暮色四合。 翌日,天色微亮,陈景玥再度离家。 一路策马疾行,两日后抵达青州。 入了燕王府,她被护卫引至水榭。 远远望见亭中对坐一男一女,正是燕王与王妃。侍女护卫静立在外。 引路护卫在二十步外停步,回头对陈景玥低声道:“陈将军请稍候。” 陈景玥微微点头。 护卫小心走到燕王近前,低声回禀:“王爷,陈将军到了。” “让她过来。”燕王目光仍落在王妃身上。 燕王妃循着方向望去,见一少女个子高挑,身姿挺拔,正微微垂首,静立廊下。燕王妃收回视线,起身盈盈一礼: “王爷既有正事,妾身先行告退。” 燕王颔首。 二月底的春意尚裹着寒凉。侍女为王妃披上斗篷,搀扶离去。 经过陈景玥身侧时,王妃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身上掠过。 陈景玥退至一旁,任其打量。 王妃并未久留。待她走远,陈景玥行至亭中,“末将陈景玥,见过王爷。” “景玥不必多礼,坐。”燕王抬手,又对左右道,“都退下。” “是。”侍女护卫纷纷散去。 亭中只剩二人。小炉上铜壶正咕嘟作响,水汽氤氲。 燕王执起竹勺,舀水烫盏,取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片刻,一盏清茶推至陈景玥面前。 “尝尝。” 陈景玥双手捧起,喝下一小口。 茶汤初入口微苦,继而化为清润,喉间回甘绵长,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燥意。 “景玥觉得这茶如何?” 陈景玥放下茶盏,如实道:“末将粗人,于茶道一窍不通。只觉入口虽苦,而后生津,喉间留香。” 燕王笑了笑,也拿起杯盏轻啜: “能品出回甘,便不算粗人。”他抬眼看来,笑意渐敛,“此番召你来,是为抚州之事,如今各方已准备就绪,就待景玥你的后手。” 言罢,他自袖中取出两枚兵符,起身。 陈景玥随之站起,见燕王递来兵符,躬身双手接过。就在她收手时,腕上一紧,头顶传来燕王的声音: “景玥,”他声音沉缓,目光如炬,“除赵岩北上的三十万兵马,奉、冀二州兵力,尽归你调遣。莫要让本王失望。” 陈景玥郑重应道:“末将定不负王爷所托。” 燕王缓缓松手,凝望她良久,方才开口: “好。只要你助赵岩顺利北上,再为本王拿下抚州,待山河一统之日,本王必不负陈家之功,保你一族世代富贵,与国同休。” “谢王爷。”陈景玥声音沉稳,不见波澜,“末将唯愿王爷早日匡定天下,使万民得庇,永离战乱之苦。” 燕王闻言大笑,不知为何,此刻的陈景玥竟让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之感。 “坐。”燕王又坐下,为陈景玥续上半盏茶。 陈景玥依言落座,目不斜视。 “听说你幼弟小小年纪,已中秀才?”燕王似不经意提起。 “是。” “嗯,不错。姐姐不凡,弟弟自当如此。” 陈景玥一时未辨其意,只垂眸静听。 忽想起归家后所得消息,贺灵儿已于年初完婚。思及去年贺家相聚,贺灵儿谈及婚约时的忧愁,她心下一动。 “王爷,”陈景玥难得主动开口相求,“末将,想求见世子妃。” 燕王微怔,又很快了然: “灵儿入府后,行事端庄,孝敬长辈,本王与王妃甚为欣慰。你二人既是故交,去陪她说说话也好。” 燕王召来远处侍女,“带陈将军去见世子妃。” “是。” 陈景玥随侍女行至世子萧汾所居。在厅中稍候时,她目光掠过壁上的画,其中一幅山水颇为眼熟,似在贺家见过。 她起身至近前细看,见右下角落款处题着:“丙申年春月,无为散人。” 有脚步声自外传来。陈景玥转身,见侍女簇拥着贺灵儿已至门前。 她身侧还立着一位清瘦少年,面色微白,眉眼温和,正带着好奇的笑意望向自己。 “景玥。”贺灵儿快步上前,欲牵陈景玥的手,但手抬至半空又悄然垂下。 陈景玥含笑行礼:“见过世子、世子妃。” 世子萧汾笑道:“久闻大将军威名,今日终得一见。” “世子过誉,不过外界谬传。”陈景玥曾听叶蓁提过,萧汾先天不足,需常年调养。 此刻细看,世子虽生得眉目如画,与贺灵儿堪称璧人,但唇色淡薄,身形单薄如临风玉树,透着几分孱弱之气。 第360章 王妃宴席 萧汾见贺灵儿虽举止如常,眸中却闪着难得的光彩,心知她与陈景玥情谊匪浅,温声道: “灵儿,你与陈将军好生相聚。我还有事,先去书房了。” 贺灵儿感激的看向萧汾,目送他离去,屏退左右,只留贴身丫鬟守在门外。 她拉陈景玥并肩坐下,将她仔细打量一番: “景玥,你又长高了些。” “嗯。”陈景玥点头,认真看着贺灵儿,“先前总记挂你,如今见了,总算放心。世子待你似乎很好。” “他待我极好,”贺灵儿轻声道,“性情温和,体贴入微。只是……”她望向门外深深庭院,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叹息。 陈景玥了然。这王府后宅,上有独承恩宠的燕王妃,下有重重规矩礼法。 纵使贺灵儿聪慧得体,应付自如,但那份曾于马上飞扬的神采,终是被圈禁在这四方的天地间。 “灵儿姐姐,”陈景玥握住她的手,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贺灵儿笑了笑,“你此番来,是为军务?” “嗯,”陈景玥点头,“待会儿就走。” “这样匆忙,”贺灵儿眼中掠过不舍,却未出言挽留。她想了想,轻声道: “若遇着什么难处,便与我说。世子在王爷面前,尚能说得上几句话。” “好。” 门外有侍女禀报:“世子妃,王妃遣人送来宴席,说是请您款待陈将军。” 贺灵儿应声:“知道了。”转而看向陈景玥,眉间微蹙: “王妃留饭,可会耽误你正事?” “不会,正好我也饿了。” 宴席设在偏厅。燕王妃送来的席面极为精致,菜式繁多,琳琅满目摆了一大桌,贺灵儿与陈景玥二人对坐。 陈景玥身旁站着布菜的丫鬟,每箸皆需经手递送,她只觉束手束脚,“我自己来就好。” 那丫鬟以为伺候不周,惶恐的望向贺灵儿。 贺灵儿莞尔:“这里不用人伺候,你们都退下。” 屋中侍女皆露讶色,这般不合规矩的吩咐,她们还是头一回听闻。 众人依言退去,陈景玥自在许多。她本就不习惯等人布菜,依她的饭量,这般吃法不知要吃到几时。 桌上菜式虽多,分量却不大。待二人用完,盘盏已空了八九。 贺灵儿时常与陈景玥同食,熟知她饭量,自不意外。 倒是后来进来收拾的仆妇,见这风卷残云般的场面,暗暗吃惊。 略作歇息,陈景玥起身告辞。 贺灵儿送至院门,望着她的背影直至不见。 陈景玥出了燕王府,径直北上渡江,于潞城停留三日,复又离去。 锦城,卫府。 莫参负责当夜领队值守。每当经过东北角那处小院,他总会放慢脚步,暗暗观察。 可接连数日,无论白天黑夜,他都未能窥见其中情形。 巡完最后一轮,天已微亮。与接班的护卫打过招呼,他径直出府,往城西青柳巷的住处走去。 莫参脚程快,半个时辰便到巷口。 刚进院门,同住一院的冯大正摆弄着面前的手推车,抬头见了他,咧嘴笑道: “莫兄弟,你家来亲戚了。” 莫参神色一凛,目光迅速扫过自己屋门,门外空空,院中也无旁人。他狐疑地看向冯大: “冯老哥,什么亲戚?你可别逗我。” 冯大朝身后努努嘴:“喏,小哥来时你还没回,我就让他在我们屋里先等着。” 话音未落,从他身后屋中走出一位清秀少年。 冯大瞧着走近的少年,笑道:“这不,我就说莫兄弟每日准点回家。” 少年面带笑意:“冯大叔说的果然没错。” 莫参看清来人,眼底闪过错愕。他缓步上前,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对着少年微微颔首: “你来了。” “是啊,大伯,”陈景玥声音清亮,“莫景找你找得好苦。” “当家的,豆花都装好了,你快来搭把手。”屋里传来冯大嫂的催促。 “哎,这就来。”冯大应着,将手推车摆正,转身进屋。 灶旁刚装满的两大桶豆花热气蒸腾。冯大提起一桶盖好盖,正要往外搬,却见陈景玥已走进屋,轻巧的将另一桶提了起来,稳稳放到推车旁。 冯大看得一愣,赞道:“哟,瞧着你这身板瘦瘦的,力气倒不小。” 陈景玥帮冯大一起将木桶在车上固定好,拿绳子扎紧, “我就剩这一把力气,这不为糊口,来城里寻大伯找出路。” 冯大拍了拍陈景玥肩头,触手只觉骨骼分明,越发觉得这孩子家中艰难,没吃过几顿饱饭。 他转向莫参,爽快道: “莫兄弟,你也别张罗做饭。今儿豆花做得有多,带你侄儿去我屋里,让你嫂子给你们盛两碗。我得赶紧把这两桶给孩子们的摊上送去。” 目光落到冯大停留在陈景玥肩头的手上,莫参眼角抽了抽,“你快去忙,不用管我们。” “成。”冯大也不多客套,推起车出了院门。 屋里,冯大嫂端出两大碗豆花,浇了辣油撒上葱花,香气扑鼻。 陈景玥与莫参道了谢,接过碗,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吃起来。 莫参几口便吃掉半碗,低声道: “冯老哥的小儿子在街上摆了豆花摊,生意不错。每到这时辰,都得再送两桶才够卖。” 陈景玥碗里豆花也下去大半,点头称赞: “豆花真嫩,调味也香,难怪生意好。” 灶房里忙活的冯大嫂听见夸赞,高声笑道: “莫家小哥要是喜欢,锅里还有,都是不值钱的吃食,管够。” “那我可不客气了,”陈景玥朗声应道,“我还能吃两大碗。” 冯大嫂也是个爽利人:“行,多少碗都行。” 陈景玥果然又吃了满满两碗。临走前,她趁冯大嫂不注意,将一小块碎银放在碗柜角落。 回到莫参那间小屋,掩上房门。 屋内陈设很简单,就一张床,一桌一凳。 “陈姑娘请坐。”莫参立在桌旁,压低声音,“您此番前来,可是有安排?赤霞衣,可曾寻到?” 陈景玥在长凳上坐下:“寻到了。我来时,叶蓁已在配制解药。估摸着就这几日,莫宽他们的缠丝便能解。” 听闻儿子解毒有望,莫参紧绷的肩松了几分。 第361章 入卫府 陈景玥续道:“我此次来,是想入卫府。” “入卫府?”莫参微怔,一时不解她是想潜入,还是另有所图。 “对,”陈景玥目光清亮,“你可有办法?比如,混进去当个差。” 莫参听懂她的意思,沉吟片刻,“你会功夫,我试试看能否荐你入府做个护卫。卫府近来正缺人手。” 陈景玥对他的提议很感兴趣:“好,就照你说的办。” 午后,莫参去了卫府管事处。 他平日在府中当值谨慎踏实,人缘不错,加上护卫队里确实缺人,管事听他推荐,略问几句,便允许带人来看看,若是真如莫参说的身手不错,就给留下。 次日一早,陈景玥换了身半旧的黑色短打,用布条将头发高高束起,随莫参进入卫府侧门。 管事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站姿是稳的,眼神也清正,只是这身板,未免过于单薄。 管事侧头对莫参道,“就这小身板,功夫能好到哪去?” 莫参忙解释:“您别看他瘦,寻常三五条壮汉,近不得身。” 管事闻言,眉头反而皱得更紧,这话听着实在夸大。他心中不喜,已无心让陈景玥入府,却未直接回绝,他朝侧门边值守的三名护卫抬了抬下巴: “你们三个,过来试试这小子身手。” 那三人早将刚才对话听在耳中。 莫参说的是寻常壮汉,可他们是正经的府卫,身手岂是常人可比?管事一次点出三人,摆明了是不想留人,要给莫参难堪。 管事瞟了眼莫参,见他面色平静,看不出波澜。 三名护卫走到陈景玥面前。为首一人见她身形纤细,心下不忍,低声劝道: “小兄弟,我看这比试就免了吧。寻个别的差事,也安稳些。” 陈景玥微微一笑,抱拳:“请。” 见她执意,三人也不再客气。 一人当先闪出,五指如钩,直扣她肩胛,想一招反剪手臂,速战速决。 陈景玥不闪不避,在对方指尖将触未触之际,身形如游鱼般一滑,堪堪避过。同时左手探出,在那护卫肘弯处轻轻一托。 那护卫只觉一股力道顺着臂膀直窜上来,整条胳膊顿时酸麻难当,前冲之势却收不住,踉跄两步才稳住,再转身,已是面红耳赤。 另两人见状,神色一肃,同时扑上。一人拳风直取面门,一人矮身扫向下盘。 陈景玥脚步微错,上身向后一仰,拳风贴面掠过。 同时右足抬起,不偏不倚,正踏在扫来的腿上,并未发力,只顺势借力一点,人已凌空转了半圈,轻飘飘落在两步开外。 两人攻势尽数落空,还险些撞在一处。 电光石火间,陈景玥主动出手。 她身形一晃,切入二人之间,双拳齐出。 那两名护卫正因先前失手而羞恼,见陈景玥竟敢正面硬撼,心头一横,皆不闪不避,运足劲力迎拳对轰。 这一下用了七分力,定要叫这小子知道厉害。 四拳相接的刹那,两名护卫脸色大变。拳上传来的力道刚猛非常,透骨而入,瞬间窜遍整条臂膀。 “呃!” 两人闷哼一声,只觉手臂酸麻,软软向旁歪倒。 紧接着,迟来的剧痛才从骨缝里钻出,疼得他们额头冒汗。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 陈景玥退后两步,再次抱拳:“承让。” 场中一片死寂。 三名护卫面面相觑,脸上尽是骇然。 管事张着嘴,半晌没能合拢。他看看面色如常的陈景玥,又看看一旁波澜不惊的莫参,干咳一声: “嗯,身手是还过得去。既然是莫参荐来的,便留下吧。分到他那队,先跟着巡夜。” “谢管事。”陈景玥垂首应道。 莫参眼中掠过笑意,朝管事拱了拱手,领陈景玥往府内去。 “慢着。” 二人刚走出几步,一道沉沉嗓音自侧门外传来。 陈景玥回身,只见一辆黑漆马车停在门边,窗帘掀起,露出一张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子面孔,眉目疏朗,正饶有兴致地望来。 管事与护卫忙躬身:“世子爷。” 陈景玥随莫参一同行礼。 永宁侯世子卫世昌下了马车,缓步入内,在陈景玥面前站定: “方才这是在做什么?” 管事忙上前回话:“禀世子爷,这位是莫景,莫参举荐来做护卫的。小的试了试他身手,尚可,准他入府试用。” 卫世昌微微颔首,刚才那场比试,他在车上看得分明。目光转向莫参: “莫参,你的功夫在府里也算拔尖。他比你如何?” 莫参答得干脆:“回世子爷,属下侄儿的功夫不,不在属下之下。” “哦?”卫世昌眉梢微挑,重新打量眼前这身形单薄的少年。这般年纪有如此造诣,倒是难得。他心中一动:往后出门,身边多个这样的好手,倒也安全许多。 “好生当差。”卫世昌留下一句话,转身朝内院走去。 陈景玥躬身应“是”。 待卫世昌走远,管事再看陈景玥的眼神已大为不同,甚至带上几分热络: “能被世子爷瞧上,是你的造化。好好跟着莫参学规矩,莫要辜负了。” “多谢管事提点。”陈景玥抱拳。 众人散去。莫参领陈景玥穿过几道回廊,往护卫值房走去,一路低声交代府中路径、巡防要诀。 陈景玥默默观察,将一切仔细记在心里。 接下来几日,陈景玥以莫景的身份在卫府安顿下来。 第四夜,轮到莫参这一队值守东北一带。 月色被薄云遮掩,四下昏暗。 行经小院外墙,陈景玥忽然脚步一顿,手捂腹部,眉心紧蹙。 “怎么了?”队中一名老护卫低声问。 陈景玥将腰身压低些许,“肚子疼得厉害,怕是晚饭吃坏肚子。” 老护卫失笑:“叫你贪嘴,看着瘦,饭量倒顶好几个人。”他瞥了眼走在最前的莫参,“这会儿各院都歇下,你悄悄去趟茅房,别惊动人。” 莫参走在最前,对两人谈话恍若未闻。 “好。”陈景玥捂着肚子,转身往西边行去。 待拐过墙角,她直起身,悄无声息地折返,潜至那东北角僻静小院。 院门处有两名护卫值守。陈景玥绕至稍远墙下,提气轻纵,手在墙头一搭翻了过去。 第362章 玄明送礼 子时已过,院里一片安静。唯有夜灯孤零零的挂在檐下,投下一地昏黄。 陈景玥贴在墙根阴影中,静立片刻,见无异常,身形一晃,朝主屋掠去。 她蒙上面罩,轻轻推了推门,房门竟未上锁,滑开一条缝来。 陈景玥又将门推开些,闪身入内。窗外透进的微光,勉强照出屋内轮廓。 正堂两侧各连着一间内室,陈景玥缓步走向左边,刚踏进里间,一道黑影扑来,速度快极。 陈景玥就地一滚,险险拉开距离。 那黑影不再动作。 陈景玥起身,正凝神打量,房中忽然亮了。 对面站着一位女子,一袭白色道袍,手中火折子尚未收起。 夜深人静被人闯入,她神色却静如止水,走到床头小桌前,点燃上面的油灯。 陈景玥认得这张脸。她正是潞城送来的画中之人,也就是去年陇西关外所遇的那位女子。 后来托林镇南向涂总镖头打听,才知她是修道之人,道号玄明,本事了得。 油灯燃稳,屋子更亮几分。玄明在床头坐下,目光投向陈景玥: “你是谁?” 陈景玥此刻蒙着面,穿的却是卫府护卫的衣裳,但玄明并不认为她是永宁侯所派。 陈景玥上前两步,扯下面罩: “你又是谁?为何在潞城打探叶家?如今在此,又做什么?” 玄明一见是她,唇角浮起笑意:“原来是你。胆子倒是不小。” “哦?你认识我?” “我比你自己更清楚你。”玄明看向陈景玥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手指在袖间不停掐诀,“至于我是谁,你不必知晓。我与叶家之事,也莫要多问。” 陈景玥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转而问道:“那道长不妨说说,为何会在此地?” “送卫家人归西,”玄明语气平淡,“顺道,也送你一份薄礼。” 玄明与叶家必有牵扯,替叶家人报仇倒也说得通。可后一句却让陈景玥一怔。她目光落在玄明仍在变幻的指诀上: “什么礼?” “卫家与陆平宣勾结,永宁侯已赴孟州,不日即回。卫家家眷将陆续被接往锦城。戴杰与祝玉出二人,可以大义说服。” 玄明手中动作忽停,抬眼低声道,“快走,有人来。” 陈景玥凝神细听,隔间确有窸窣响动。她深深看了玄明一眼,转身疾步离去。 刚翻墙而出,听见内院传来推门声。 隔间的丫鬟走到玄明门外,轻声询问: “道长,奴婢瞧见您屋里亮着灯,可有什么事吩咐?” “无事。”玄明屈指一弹,灯火熄灭。 丫鬟在门外静立片刻。确信方才似有谈话声,她不敢大意,转身去寻护卫禀报。 护卫悄声入院,四下查看一番,却未见异样,只得对丫鬟道:“许是听岔了。” 陈景玥回到巡夜队中,不过一刻钟光景。老护卫见她回来,低声问:“好些没有?” 陈景玥如释重负的一笑:“嗯,好多了。” 天亮换值后,陈景玥与莫参一同回到青柳巷。 巷口遇见冯大,他正推车出门。见了两人放下推车,搓着手笑道: “莫兄弟,你们回来了,你嫂子已经做好饭,就等你们呢。” “这怎么好意思,最近总去叨扰。”莫参客气道。 “瞧你说的。”冯大脸上笑意更浓,自打莫参搬来巷里,常来铺子白吃白喝的人都少了些。他看向陈景玥,语气热络: “陈景昨日还送来两大袋米,快别站着,赶紧进屋。” 他推了推莫参,见两人都应下,才推车往大街上去。 冯大嫂今早做的是阳春面,汤清面滑,撒着葱花。陈景玥吃得赞不绝口,把冯大嫂乐得合不拢嘴。 陈景玥也在院里租下一间空屋。回屋时,莫参跟了进来,掩上门便问: “昨夜如何?” “有些收获。那边的小院,你不必再盯。”陈景玥未细说玄明之事,只道,“听说永宁侯的家眷快要来锦城,你多留意。” “好。” 陈景玥走到窗前,从窗缝望去,正好看见冯大嫂在院井边忙碌的身影。“戴杰与祝玉出,你可认得?” 莫参思索片刻:“祝玉出此人未曾听闻。戴杰是永宁侯麾下副将,颇有才干。”他看向陈景玥,“陈姑娘若需要,我可再去打听祝玉出底细。” “好。” 莫参又细说了些戴杰之事,言谈间透出几分敬佩。待莫参离去,陈景玥躺到床上,辗转难眠。 她脑中不停想着玄明所为,究竟是何用意? 几日后,卫府调离不少护卫,其中多是新募之人。 经莫参打听,这些人全被派往城东另一座府宅,距卫府并不远。 远处的墙角下,陈景玥看着一辆接一辆的马车驶入那座府邸。 待车队尽数没入朱门,她从侧门似不经意走过,忽然“咦”了一声,面露惊喜地看向门口守卫: “怎么是你们俩?” 门口两名护卫正欲关门,见是陈景玥,高个的护卫应道:“是陈景啊。我们被调到这儿来当差。” 陈景玥抬眼往门内扫了扫,压低声音:“你们是不是得罪了管事?这儿可比不上卫府。” 两人一听,脸上都浮起愁色。 另一人重重一叹:“我进卫府可是费上大力气的,早知如此……唉!” “别灰心,往后还有机会回去。”陈景玥宽慰两句,又似随口问道,“这儿住的是什么人?我刚瞧见进去好些马车。” 两人有些犹豫。高个护卫纠结片刻,还是凑近了些: “听说是卫家亲戚,也不知哪一房的,脾气都不小,难伺候得很,把咱们当苦力使唤。来了一波又一波,车上全是家当,跟搬家似的。” 陈景玥露出同情神色:“那可辛苦你们。等发了月钱,我请你们喝酒。” “那可就这么说定。” “一言为定。”陈景玥拱手告辞。侧门缓缓合上,她又绕宅子转上一圈。从外头看,这宅邸倒是十分低调。 三日后,陈景玥与莫参开始白日值守。 这日晌午,府门外浩浩荡荡来了一行人。数百精兵护着当中一人,正是永宁侯归来。 卫世昌早已候在门前。不待为首一骑至跟前,他已快步迎上,躬身道: “父亲一路辛苦。” 第363章 卫世昌再吃闭门羹 “嗯。”永宁侯翻身下马,看了眼儿子,大步朝府内走去。 卫世昌见父亲神色平淡,心下惴惴,猜不透此行是否顺利,忙紧随其后。 永宁侯一身风尘,径直去到书房。卫世昌接过丫鬟递来的茶,亲自奉上,屏退左右。 “父亲,此行可还顺利?” 永宁侯颔首:“都已谈妥。你加紧与奉州那边联系。” 卫世昌闻言大喜,又想起前事,忙禀道: “前几日得朝廷消息,陛下已准我们所请,命祝玉出集结十五万兵马,来抚州助我们收复奉州。” “好!天助我也。”永宁侯端起茶盏,心中已开始盘算。茶盖轻拂茶沫,发出细碎青瓷声, “祝玉出此人有些本事,只是性情莫测,”他啜了口热茶,放下茶盏,“但他既到我抚州,就得听我调遣。到那时,命他的十五万大军为先锋。他若不去,以抗旨为由,拿下便是。” 卫世昌对祝玉出亦有所了解,心中颇为忌惮:“儿子以为,对此人不宜逼得太紧,当软硬兼施。” 永宁侯盯着卫世昌,缓缓点头:“这是自然。” 永宁侯与卫世昌定下计策,府中防卫悄然加强,尤其是那座安置卫家人的宅院。 三月二十一,祝玉出所率十五万大军抵达抚州。 永宁侯在卫府设宴,陈景玥这才得知祝玉出究竟是何许人。难怪莫参多日打听皆无所得,此人并非朝廷排得上名号的将领,连她也闻所未闻,倒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日头西沉时,天机阁主与曲长老、凌素心三人一路策马,行至灵山脚下。守在山下的灵山弟子忙上前行礼: “见过阁主,见过曲长老。” 阁主扫过守在山脚的十余人,皆是弘鹿长老门下弟子,淡淡道: “守好了。未有我准许,任何人不得入天机阁。” “是。” 潜伏暗处的几名探子望着一行三人沿山道而上,为首者对身旁两人低喝: “阁主竟是从外面回来,速回府禀报。” “是!”那二人疾行一段,自密林中牵马奔出。 卫世昌得知此事,思来想去,断定阁主离山之时,定是去年从灵山脚下驶出的那一车一马。 如此一来,自己派出的两拨人马被悄无声息灭口,便能说得通。 但曲长老竟活着回来,那她定然知晓卫子孝的下落。想到这里,卫世昌再也坐不住,匆匆寻到永宁侯。 “什么?曲长老和天机阁主一同回山?” “正是。” 永宁侯沉吟片刻,望向窗外天色: “两日后赵岩便要带兵借道北上。今日已晚,你明早去天机阁,务必将卫子孝之事问个清楚。” “是。” 卫世昌退出房门,当即召集护卫。 想到天机阁主行事诡谲、杀伐果断,他决定将莫参与陈景玥一并带上。 换值时,管事将陈景玥、莫参及十余名护卫集中一处,命他们在府中歇息一夜,随时待命。 陈景玥随莫参走到僻静处,压低声音:“这是为何?” “明日一早恐怕要随主出行。将我等集中看管,是为防止消息走漏。看这阵仗,不是侯爷便是世子。” “我们都要随行?” “嗯。今夜就在值守房中将就一宿,随时可能动身。” 见有人靠近,陈景玥拉了拉莫参衣袖:“乏了,咱们赶紧吃饭歇着去。” 翌日,天色未明,陈景玥、莫参与其余十余人随卫世昌出城,直奔灵山。 行至山脚下,陈景玥心中了然,料想阁主已如约回天机阁。 “永宁侯世子请留步。天机阁已封山,未有阁主之令,任何人不得上山。”弘鹿长老座下大弟子拦在路口,寸步不让。 一名护卫上前怒斥:“大胆,连世子爷都敢拦?” 天机阁众弟子面不改色,持剑而立,毫无退意。 卫世昌脸色渐沉。他强压怒意,上前一步:“若我今日非要见阁主呢?” “世子有何话,可由我代为转达。”一道清冷女声自山雾中传来。 卫世昌循声望去,只见曲长老自石阶缓步而下。 他眼神微动,暗道曲长老果然已回天机阁,卫世昌欲再上前。可刚迈一步,山口弟子长剑齐出,横挡身前。 卫世昌在天机阁屡屡受挫,此刻终是爆发: “你们好大的胆子,区区天机阁,在我抚州境内,我倒要看看,今日硬闯,你们能奈我何。” 话音未落,卫家护卫齐齐抽刀,双方顿时剑拔弩张。 曲长老行至卫世昌近前,冷冷道: “你们是不是好奇我如何回来的?想不想知道卫子孝的下落?” 不待卫世昌回答,她又道:“阁主已应允永宁侯先前所请之事,但有个条件。” 卫世昌本已满腔怒火,在听到曲长老后面之话,神情一凛,急问: “什么条件?” “请永宁侯亲自来天机阁一趟。” “我代家父前去也是一样。” “世子请回吧。让侯爷早日亲至,以免误了正事。”曲长老说罢,余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陈景玥,随即转身拾级而上。 卫世昌扫过眼前一众的持剑弟子,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回府。” 众护卫收刀入鞘,随他策马驰向锦城。 永宁侯得知阁主终于松口,先是一喜,又闻必须亲往,顿时为难起来。 眼下情势紧迫,若早知有此变故,今早他便该亲自前去。 卫世昌见父亲来回踱步,低声解释: “儿子本欲强行上山问个明白,但曲长老突然现身,提及阁主已应允所求,一时倒不好与天机阁彻底撕破脸,只得回来请父亲示下。” “你做得没错。”永宁侯停步转身,“若得天机阁相助,至关重要。本侯现在便去,明早赶回。” 卫世昌总觉此事蹊跷,刚要劝谏,却听永宁侯又道:“你去安排人手,本侯即刻动身。” 见父亲神色决然,卫世昌知道多说无益,忙去调集随行护卫。 锦城西门,守城将军见时辰已到,走下城楼高声下令: “时辰已到,关城门。” 一名兵卒敲响铜锣,朗声传令:“时辰到,关城门。” 赶在关城前出入的百姓纷纷加快脚步,迟来者被官兵驱至一旁。厚重城门开始缓缓合拢。 就在两扇门阖上一半之际,远处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之人扬声疾呼:“且慢,开城门,侯爷到。” 第364章 询问 正推门的守兵手中一顿,目光齐投向守城将军。 那将军眯眼望去,只见长街尽头,一队人马正疾奔而来,当先一骑已至城下,手中高举乌金令牌。 将军定睛一看,立即下令: “开城门。” 城门大开,百余骑穿门而出,转瞬已远去。 永宁侯此行带足百余人马,陈景玥与莫参亦在其中。队伍行至灵山脚下,未再受阻拦,一路畅通直抵养心阁。 夜色如墨,上山时偶遇提灯巡山的天机阁弟子,皆垂首退至道旁。 养心阁外,曲长老立于阶前,见永宁侯被众人簇拥而来,只冷冷道: “其余人在外等候。” 永宁侯瞥了眼阶前肃立的几名阁中弟子,挥手吩咐:“尔等在外候着。” “是。”百余护卫应声散开,隐约呈合围之势。 阶前的天机阁弟子亦开始后退,远离养心阁。 陈景玥借机靠近莫参,低语道:“跟紧我。” 语毕,她不动声色迈上石阶。门前曲长老眼观鼻、鼻观心,未曾阻拦。 就在永宁侯一步跨入养心阁之际,陈景玥与莫参身形一闪,紧随而入。“砰”的一声轻响,阁门在身后合拢。 “嗯?”永宁侯狐疑回首,尚未及开口质问,门外响起一阵铜铃声。 叮叮叮! 紧接着便是打斗与闷哼倒地的声响。 永宁侯猛地看向主位,见阁主安然端坐,他眼神变得锐利,开口质问: “你怎敢?” 阁主只是淡淡一笑。门外打斗声很快平息。 陈景玥上前一步,对阁主道:“师父,事不宜迟。” 永宁侯看向身侧护卫,竟是女子嗓音。他再看向默立一旁的莫参,厉声喝道: “莫参,你竟敢吃里扒外,是不想要解药了吗?”他随即又瞪向阁主,“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本侯下手?” 阁主下颌朝陈景玥轻轻一扬。 永宁侯再次盯住陈景玥。见此人面容陌生,气息内敛,全然看不透底细。 然眼下情势容不得他细究,阁中仅三人,这离自己最近的女子既是主谋,制住她或可破局。 且观其身形,似是最好得手的一个。 心念急转,永宁侯暴起,右手化掌为钩,直取陈景玥咽喉。 永宁侯三岁习武,内外兼修,长年韬光养晦,便是卢田之流亦不放在眼里,此刻以毕生功力一击,自信十足。 能让永宁侯唯一忌惮的,唯有阁主那诡谲莫测的镇魂之术,但此刻已顾不得那许多。 五指如风,眼看将要扣住脖颈,身侧女子却仍无动作。余光瞥见阁主神色如常,永宁侯心头一沉。 难道此女无关紧要? 指尖刚触及对方肌肤,那一直静立的女子忽然动了。 她手腕反扣上来,永宁侯这雷霆一击再进不得分毫。 未及变招,对方腕力一紧,一股巨力传来,他整条手臂被反拧至背后,周身气力顿泄,踉跄前扑。 “侯爷,安分些为好。”身后传来女子的警告。 永宁侯勉强回头,望向陈景玥,满脸惊骇:“你,究竟是谁?” 陈景玥唇角微勾:“侯爷对我家动手前,也不先打听清楚?听说您一直惦记着我的项上人头,我怕您等得心焦,便自己送上门来。” 永宁侯瞳孔骤缩:“你是,陈景玥?” 陈景玥未再多言,只看向主位:“师父,在何处施术?” 阁主抬手,指向内侧屏风。其后早已备好一张榻。 陈景玥将永宁侯捆绑结实,拖往屏风后。 阁主缓步跟来,未及开口,陈景玥已会意,同莫参退出养心阁。 门外,曲长老见事已成,入内护法。 陈景玥环顾四周,见天机阁弟子正将卫府护卫逐一抬下山。凌素心亦在其中,她忙碌间抬眸,与陈景玥视线相接。 待清理完,凌素心快步走上台阶:“他,在里面?” “嗯。””陈景玥见凌素心紧盯房门,眼中满是恨意,“待会儿你同我进去。” “好。”凌素心应道,眼底一片暗红。 不多时,阁门轻启。曲长老望向陈景玥:“进来。” 陈景玥迈步入内,凌素心紧随其后。 曲长老瞥向阁主,见她并无反对之意,反手关上门。 屏风后,永宁侯仰卧榻上,似陷梦魇,辗转焦灼。 榻旁设一桌椅,笔墨纸砚俱全,另有一封未启的信,内里是陈景玥早先拟好的问话。 见信封完好,陈景玥不由看向阁主。 阁主淡淡道:“待会儿,你自己问。” 陈景玥点头。身侧凌素心目光如刀,死死钉在永宁侯身上,已是恨意滔天。 此番,阁主未再避讳,当着她二人之面施展摄魂术。 凌素心呼吸微促,手足无措。陈景玥则凝神直视,将整个过程默记于心。 约莫一刻钟后,阁主收势,气息稍显紊乱: “好了。余下的,你自己问。” “是。”陈景玥转向凌素心,“你来记录。” 凌素心收敛心神坐下,提笔蘸墨。陈景玥近前,沉声开问: “你的兵符藏在何处?” “燕军北上之路,你有何布置?” “与陆平宣如何勾结?” “祝玉出大军至抚州,你真正图谋为何?” “戴杰现在何处?听命于谁?” …… 窗外天色由墨转青,渐透微光。 凌素心终于搁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案头已摞起厚厚一沓纸张。 陈景玥将记录逐一看过,面色阴沉。 阁主于一旁闭目调息,良久方睁眼,语声透着倦意: “万物有因必有果。摄魂术与镇魂铃皆属逆天之法,故而,镇魂铃每月仅能用一次,而摄魂术,每用一次,将会折损寿数。” 陈景玥蓦然抬头,短短两月,自己已让阁主动用两次摄魂术。没成想,使用摄魂术代价如此之大,陈景玥心中生出一丝愧疚。 阁主见她神情,双目微阖,语气平静无波: “今日,我将摄魂、镇魂二术要领传你。你且听好。” 口诀心法,被阁主缓缓道来。 末了,阁主凝望陈景玥,“你既唤我一声师父,今日我便正式收你入天机阁,列入我门下。” 陈景玥神情一肃,撩起衣袍,双膝跪地,郑重叩首三下: “弟子陈景玥,拜谢师父教诲。” 第365章 正式收徒 阁主唇角掠过一丝笑意:“起来吧。望你日后,莫忘初心。” “弟子谨记。” 陈景玥起身,凌素心忙上前一步: “景玥,戴杰这人,是我夫君生前挚友。当年,便是他暗中提醒,助我远走他乡,才躲过卫家灭口。” 陈景玥眼中一亮:“如此甚好,你随我走一趟。” 天光彻底放亮,永宁侯被移入密室。养心阁门开,三人快步下山,策马直奔锦城。 进城后,凌素心引路,与陈景玥来到戴府。 门房老仆见凌素心竟敢回城,大惊失色,急忙将二人拉入门内,压低声音道: “你不要命了?怎敢回来。” 凌素心道:“戴老伯,我有性命攸关的急事,必须见戴将军。” 老仆看向她身后的陈景玥,目光警惕:“这位是?” “这位是来助戴将军破局之人。”凌素心神色郑重,“请老伯放心。” 老仆不再多言,转身道:“随我来。” 二人被引入一处僻静小厅,四周寂然,显然久无人至。 小厮奉茶后,守在门外。 等了约两刻钟,脚步声传来。 一名中年男子步入厅中,他身量不高,却结实精悍。 凌素心起身相迎,端正地行了一礼:“戴将军。” 戴杰先看了眼陈景玥,点了点头:“坐。” 三人落座。戴杰率先开口:“嫂子冒险回城,所为何事?” 凌素心看向陈景玥。戴杰目光随之转去。 陈景玥瞥向门外小厮。戴杰会意,扬声道:“小七,退下。这里无需伺候。” 脚步声远去,凌素心移至门边警戒。 陈景玥迎上戴杰的目光,缓缓开口:“戴将军可知,永宁侯欲谋反?” 戴杰微怔,这少年装扮之人,竟是女子嗓音。他眼神变得锐利:“阁下是?” 戴杰虽问陈景玥,目光却投向凌素心。 凌素心低声介绍:“她是陈景玥。陈将军已应允,为我全家报仇。” 戴杰猛地起身,紧盯陈景玥:“你便是,镇军大将军?” 陈景玥颔首:“永宁侯勾结关西军,私放燕军数十万大军经抚州北上。抚州兵马与关西军合围奉州、冀州,待燕王与朝廷皆遭重创。到那时,天下分崩,处处烽火,民不聊生。” 戴杰静听罢,苦笑: “陈将军只怕找错了人。上月我兵权已被侯爷收回,如今,不过一介虚职。” 陈景玥起身,向戴杰郑重一揖: “若将军重掌兵马,可愿助燕军速定抚州,使三州百姓免遭战乱?燕军若能迅疾攻克京都,天下可早归太平。” 戴杰凝神细听,沉思片刻,直指要害:“你们,已有周全之策?” 陈景玥微微一笑,将永宁侯已被掌控之事坦然相告。 戴杰神情大变,满脸的不可置信。 “将军请看。”陈景玥取出永宁侯随身信物,又拿出一枚贴身玉佩,“侯爷此刻正在天机阁做客。他的谋划、兵符所在、与陆平宣往来密信之处,我们已悉数掌握。” 陈景玥将物件推至戴杰面前:“此局的关键,在于将军是否愿重掌兵权,于虎门关接应。” 戴杰指尖抚过冰凉的玉佩,深吸一口气: “陈将军需要戴某如何做?” “将军需做之事,其实很简单……” 离开戴府,凌素心与莫参匿入一家僻静客栈。陈景玥独自返回卫府。 她单膝跪地,垂首禀报: “禀世子爷,天机阁主已擒获燕军镇军大将军陈景玥,并救回曲长老。经审问得知,此次北上燕军非三十万,实为四十万之众。且关西军异动频频,情势危急。侯爷已亲赴前线处置,特命属下传讯:请世子速往沛城核实军情。若属实,立即命戴杰率兵一万驰援虎门关,并令卫有才两万部下听从戴杰调遣。” 一连串消息如一道道惊雷,使卫世昌猝不及防。他盯住眼前少年,却听其继续道: “侯爷还说,陆平宣靠不住。他必须亲往奉州与应州交界处布局,请世子调派祝玉出十五万大军赶赴奉西。待祝玉出拿下汾城后,只需严防陆平宣关西军即可。至于驻守汾城的吴勇,阁主已从陈景玥口中套出其软肋。侯爷此行,便是为策反吴勇,将其麾下铁骑收归我用。” 陈景玥言罢,自怀中取出令牌,双手奉上。 卫世昌翻看着手中令牌,确是父亲随身信物。 可这消息太过骇人,且父亲为何独派这新入府的护卫前来?他眼中寒光一闪,忽然开口: “天地无为。” “人主为上。”陈景玥流畅接道。 卫世昌再试:“云隐西山客。” “风起锦城灯。”陈景玥神色不变,依然对答如流。 见暗号半字不差,卫世昌紧绷的神情一松。 他疾步赶往书房,屏退左右,开启暗阁取出兵符。召来戴杰,带上陈景玥,策马直奔沛城。 数日前,潞城。 秦老将军展开陈景玥的密信,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信中以隐语相托,令他即刻召集麾下十万兵马,与赵岩的三十万大军于沛城汇合,而后取道沛县,直入抚州。 放下信纸,秦老将军背着手在房中转了好几圈。此计太过冒险,稍有差池,就是全军倾覆。 然此事机密至极,无人可与商议。 秦老将军思虑再三,最终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灰烬飘落,他眼中闪过决绝。 “赌了。” 奉州边境,赵岩的三十万大军已先一步抵达,蒋毅麾下的八万人马亦在其中。 大军在此休整一夜。翌日临近午时,中军大帐却迟迟未传出开拔的号令。 蒋毅心中疑虑,正欲前往询问,亲兵来报: “将军,二十里外出现大军,旗号是,安北大将军秦实茂。” “秦老将军?”蒋毅心中一惊。此刻他不在潞城坐镇,率军前来作甚? 再看赵岩今日按兵不动的姿态,分明是在等他。 蒋毅按捺不住,直往中军大帐,却在帐外被卫兵拦住: “蒋将军,大帅正在议事,请您稍候。” 帐内语声隐约,听不真切。 蒋毅在帐外等了近一个时辰,帐帘掀起,秦老将军大步走出,面色肃然。 见到蒋毅,秦老将军略一抱拳:“蒋将军。” 第366章 虎门关 “秦将军。”蒋毅回礼,满腹疑问到了嘴边。 一卫兵出帐传话:“蒋将军,大帅请您进去。” 秦老将军向蒋毅微微颔首,转身快步离去。 蒋毅咽下追问,掀帐而入。未等他开口,赵岩已沉声下令: “蒋将军,即刻回营,全军开拔。” “大帅,”蒋毅忍不住道,“秦老将军所部?” “秦将军自有安排。”赵岩打断他,“军情紧急,速去整军,不得有误。” 见赵岩神色凌厉,蒋毅将余下的话尽数压下,抱拳道: “末将领命。” 四十万大军开动。沛县城头,守军静立,目送这支大军越境而过。 一切,皆如密约所定。 沛城外的金马道,乃北上咽喉。 此刻,道上燕军如黑色洪流,绵延不绝。自黎明到亥时,行军队伍方见其尾。 梨山峰顶,数十名目测好手汗流浃背,忙碌统计。 卫世昌坐于巨石上。领头者奔来禀报: “世子爷,大军确实不下四十万”,卫世昌霍然起身: “可敢确信?” “属下所带皆是精锐老手,绝无差错。” 卫世昌心潮翻涌,若奉州境内真调走四十万大军,岂非防务空虚?他看向身后垂首侍立的陈景玥,此前疑虑褪去大半,扬声道: “戴杰、莫景,随我赶赴虎门关。” “是。” 戴杰与陈景玥对视一眼,翻身上马,紧随卫世昌驰入苍茫暮色。 一夜马不停蹄,三人在破晓时分赶至虎门关。 守将卫有才乃永宁侯远亲,能力平平,凭着对卫家死心塌地的忠诚,得了这份富贵。 见卫世昌亲临,他忙出关相迎。 议事堂中,虎门关众将领齐聚。卫世昌取出兵符,当众宣令: “即日起,虎门关防务由戴杰主理。在场诸将,皆须听其调遣。” 卫有才瞪大双眼,一时惶惑。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什么,竟让世子空降一位顶头上司。 堂中一片沉寂,其余将领垂首应诺。 见卫世昌目光扫来,卫有才一个激灵,忙抱拳道: “末将领命。” 众人退去,卫世昌将卫有才拉至一旁,低声解释: “今日安排,你莫要多想。因北上燕军势大,恐其日后反扑虎门关,非你所能独挡。稍后还会再调一万兵马增援于此,你定要稳住军心,全力配合。” 卫有才能力有限,却有自知之明,对卫世昌的话更是深信不疑。 陈景玥随卫世昌离去后,卫有才倒也勤勉,事事皆配合戴杰交接军务。 卫世昌离开虎门关,又与陈景玥策马南行,直奔抚州南路,祝玉出那十五万大军,正屯驻于此。 途经抚中大营时,他顺道下令,将戴杰旧部一万兵马调往虎门关增援。 抚州南路大营。 祝玉出独自坐在营帐内,目光凝在舆图上一动不动。帐外传来卫兵通报: “将军,永宁侯世子到。” 祝玉出起身朝外走去,刚行几步,见卫世昌大步而来,身后跟着一名少年亲卫。 祝玉出于帐前拱手:“世子亲临,有失远迎。” 卫世昌在他面前站定,含笑道: “玉出兄太过见外。你我自幼一同长大,何须这些虚礼?” 祝玉出神色微松,一双桃花眼里掠过些许笑意:“世子请帐中说话。” “好。” 二人并肩入帐,陈景玥默默随行,垂首立于卫世昌身后。 祝玉出的目光在陈景玥身上一扫而过,开门见山道: “世子此时前来,必有要事。” 卫世昌见时间紧迫,不再迂回,看了眼侍立一旁的向副将,直言道: “还请玉出兄屏退左右。” 祝玉出挥手,帐内亲卫与副将退出。 卫世昌取出兵符与“手谕”,正色道: “奉侯爷令,命祝将军即刻拔营,移师奉西,拿下汾城以扼制关西军。” 祝玉出接过手谕,快速扫过,目光在卫世昌脸上停留一瞬,忽而轻笑: “侯爷深谋远虑,末将自当遵从。” 见祝玉出应得爽快,卫世昌心下稍定,凑近低语: “玉出兄,家父对你向来极为欣赏。我还记得他得知你率大军来援时,连声道好。” 卫世昌将声音又压低几分,“家父已赴前线策反吴勇。你此番前往汾城,首要之务便是扼守关隘,挡住关西军东进之路。” 祝玉出面露诧异:“侯爷亲自前往?此举未免太过冒险。” “唉!”卫世昌眉间染上忧色,“家父也是不忍见将士百姓多遭战火。若能兵不血刃拿下汾城,少一场大战,也是值得一搏。” 陈景玥闻言,心道这卫世昌倒是摸准了祝玉出的性子。她微微抬眼,瞟向祝玉出,果然见他眼波微动,方才那抹若有似无的讥诮淡去,换上动容之色。 卫世昌见状,趁热打铁: “玉出兄,事不宜迟。家父已在路上,我们也需尽快动身,迟恐生变。” “好。”祝玉出应得干脆,“世子一路辛苦,请在帐中稍作歇息。我这就去传令。” 说罢,他大步走出营帐。向副将忙跟上前。 “传令全军,即刻集结,准备拔营。”祝玉出语速平稳。 向副将大惊:“将军,原定五日后才攻打潞城,怎的忽然提前?” 祝玉出停步,回头瞥了眼大帐: “永宁侯有令,命我军西进汾城。” “汾城?”向副将满脸的难以置信,“他,他会有这般好心?前几日还欲让我军为先锋,行那送死之举。” “自然不止如此。”祝玉出唇角勾起一丝讥诮。 向副将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末将就说,卫宗那只老狐狸,岂会让咱们如此轻松?” 却听祝玉出继续道:“据说,汾城守将已被永宁侯策反。我军此去只需接管城防,扼守关隘,阻关西军于门外即可。” 向副将瞪圆了眼,更加惊疑: “这,这不对劲。卫宗父子诡计多端,其中必有蹊跷。” 祝玉出抬手,重重拍在他肩头: “向大哥,我本无意领军。去年北关胡人掠边,我不过连献三策,谁料胡人败退后,陛下竟将十五万大军交于我手,命我来抚州助永宁侯收复奉州。” 祝玉出语气转淡,透着倦意: “这仗,我从一开始便不想打。如今永宁侯既愿冒险策反,免去攻城血战,于我而言,反倒是解脱。” 第367章 汾城变故 向副将怔住,望见祝玉出眼中一闪而过的寥落,将满腹疑虑咽了回去,抱拳道: “末将明白,这便去传令。” 祝玉出负手立于辕门处,轻风掠过他鬓角。 大帐内,卫世昌心绪不宁,暗自担忧父亲安危。 倘若策反吴勇失败,倘若军情有误,后果不堪设想。他不由低声开口: “莫景,我若与祝玉出同去汾城,可会遇见父亲?” “应当不会。”陈景玥的回答平静无波。 卫世昌侧首看向陈景玥,眉间微蹙:“你为何如此断定?” “属下以为,侯爷此行必当马到成功。如今情势紧迫,事成之后,侯爷会星夜赶回锦城,主持大局。” 卫世昌失笑,只觉自己多此一问。 他未再多言,目光转向帐外。那里,大军已经开始集结。 七日后,大军兵临汾城城下。 祝玉出勒马远眺,只见城门紧闭,城墙之上守军肃立,刀戟寒光在日光下肃杀寂静。 一名传令兵奔至城下,仰头高喊:“我军奉命前来,请吴将军打开城门。” 城头,吴勇盯着城外军阵,双眼微眯。身旁副将低声嘀咕: “将军,劝降也没这般阵仗,他们这是何意?” 吴勇沉声下令:“放那人进来。本将军倒要看看,他们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是!” 绳梯自墙头垂下。那士兵迟疑一瞬,攀爬而上。脚刚踏上垛口,被两名守军一左一右架住,押到吴勇面前。 士兵强自镇定,望向被众将簇拥的吴勇: “我军奉永宁侯之命前来接防,还请将军速开城门。” 此言一出,四周将领面面相觑。 吴勇望向远处的祝字大旗,眉头锁得更紧,事出反常,必有诡诈。 他上前一步,声沉如铁:“说清楚。奉谁之命?接什么防?” 那士兵也觉出气氛诡异,硬着头皮将话复述一遍。 军阵之前,祝玉出转向身侧卫世昌:“世子,情形似乎不对。” 卫世昌脸色已然阴沉,看向身后陈景玥,目光如刀。 陈景玥上前,躬身抱拳:“世子,情势不明,属下愿去往城中,探明虚实。” 卫世昌盯着她,声音冷得渗人:“你最好确保此前所言属实。若敢有半字虚言,待我拿下汾城之日,便是你莫家满门覆灭之时。” 陈景玥将头埋得更低:“属下不敢。” “去吧。” “是。” 陈景玥解下佩刀,孤身走向城墙。城头守军见敌阵中又出一人,都好奇望来。 吴勇冷眼俯看,冷哼一声: “本将军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唱出什么戏。带上来。” 绳梯再次垂下。陈景玥攀上城墙,始终低垂着头,任由两名小兵反剪双臂,押至吴勇面前。 吴勇盯着这身形单薄的兵卒,缓缓开口:“你又带来什么话?”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在下奉命前来,有要事需面禀将军。请将军,借一步说话。” 陈景玥并未刻意压着嗓音,在场众将皆是一怔。一名偏将指向她: “这声音,怎么像个女子?” 吴勇身子一震,这声音很耳熟。他上前一步,厉声道: “抬起头来。” 陈景玥微微扬首,目光与吴勇凌空一触,又垂了下去。 吴勇心下大惊,面上却不显。他转身下令: “将此人押下去,本将军要亲自审问。” “是。” 陈景玥被押送至营房内。 不多时,吴勇来到门外,沉声下令:“打开。” “是。”房门推开,看守士兵欲跟随入内,被吴勇抬手制止: “门关上,都去外面候着。” 士兵略一迟疑,见房中那敌兵身形瘦小,绝非将军对手,依言退出。 房门一关,一直背对门口的陈景玥转过身来。 吴勇抱拳低语:“陈将军,怎会是您?” 陈景玥取出兵符:“燕王有令,奉州境内兵马,皆听我调遣。” “末将领命。”吴勇躬身应道。随即想起先前那士兵所言,急问:“将军需要末将如何行事?” “将你兵马撤出汾城,让城外朝廷兵马入驻。” 吴勇闻言,脸色大变。 此言竟与先前那小兵所说一般无二,他看向陈景玥,眼中惊疑不定:难道陈将军已投效朝廷? 陈景玥见他神色变幻,解释道: “朝廷突然调十五万大军入抚州,打乱我原有部署。如今之计,唯有将他们引入汾城,用以抵御关西军。你部下暂退永昌,扼守要道,封住他们东进之路。” 听完陈景玥解释,吴勇大松口气: “将军思虑周全。只是,我军就此撤出,城外大军当真不会反扑?城中百姓又当如何?” “你既让城,便是盟友,他们不会为难你的部众。至于百姓,”陈景玥目光沉静,“祝玉出自会处置,他并非滥杀之人。” 吴勇深知陈景玥用兵出奇,见她已成竹在胸,不再多问,立刻依令安排。 城外,卫世昌望着打开的城门,长舒一口气。 祝玉出却不敢大意,先调一千兵马入城试探。 人马安然入城,不多时,城头摇起祝字大旗。 卫世昌大喜:“玉出兄,成了。” 祝玉出仍不放心,再次下令:“再进五千人马,彻底接管城门防务,令吴勇部下全退下城头。” “是。” 五千兵马入城,城头交接有序,未生出骚乱。 至此,祝玉出方对卫世昌点头:“世子,请。” 二人率兵,并骑入城。刚过城门,立于道旁的陈景玥喊道: “世子。” 卫世昌打马至陈景玥跟前:“吴勇何在?可曾见到侯爷?” 陈景玥指向远处马道,吴勇正率部肃立那头。“回世子,侯爷早已离去。吴将军转告,侯爷命您速去调兵攻打奉州,切莫错失良机。至于侯爷他,” 陈景玥略作停顿,压低声音,“他从陈景玥口中得知宝藏所在,需立即前往处置,不得不先行一步。” 卫世昌闻言,只觉父亲实在糊涂,此时正是调兵遣将的紧要关头,不该因钱财延误大局。 为求稳妥,他单独面见了吴勇。 吴勇抱拳禀道:“世子,末将奉侯爷令,需即刻率兵赶赴永昌。那里守将与末将有旧,末将有把握劝其归顺侯爷。还请世子尽快调度大军,早日攻下奉州,以免冀州方面抢先夺取江州,派兵来援,徒增变数。” 第368章 斩首 听吴勇所述,与陈景玥之言一致。 卫世昌目送吴勇率兵朝永昌方向开拔,仍存一丝戒心,他暗中另遣人手尾随,以确认吴勇是否真去往永昌。 汾城内,百姓只知城门封闭,街巷偶有兵马调动,却对城中变局浑然不觉。 此后,陈景玥随卫世昌奔走于各大军营。除却留守抚、应边界的必要兵力,抚州军力几乎皆调往潞城前线。 很快,消息传来。吴勇顺利进入永昌。冀州军与赵岩大军南北夹击江州,朝廷大军粮道被断,江州大半陷落。 虎门关。 戴杰手段凌厉,很快掌控全局。 当秦老将军十万大军兵临关下,戴杰召集众将于议事堂。 他目光扫过全场,悲愤难抑: “永宁侯造反,背叛朝廷。他私放数十万燕军经沛县北上,如今燕军,已至我虎门关下。” 此言如惊雷,众将骇然。想到这突然出现的燕军,此事恐怕非虚。 卫有才大急,上前怒斥:“戴杰,你竟敢污蔑侯爷。”言罢,他急向心腹使眼色。 一名校尉刚欲起身,戴杰已怒指卫有才: “来人,将卫家同党拿下。” 数十名甲士涌入,将卫有才及其心腹拖出堂外。“戴杰,你这叛徒,大家莫信他……”嘶喊声渐远。 堂内众将神色变幻,低声交头接耳。 “诸位,”戴杰坐于主位,声音洪亮,“永宁侯私放燕军北上,你们以为他是投靠燕王?” 所有将领都看向戴杰,他们之中有不少人确实是这样认为,但还有不少聪明人猜出另一种可能。 议事堂变得落针可闻,戴杰目光如炬,掠过每一张面孔,继续道: “然并非如此,他是想等燕军后方空虚,再勾结关西军偷袭奉、冀二州,趁机自立为王。如今,他已中了燕军之计,沦为阶下囚。” 一名将领失声道:“怎会如此?” “若非如此,近来所有军令何以皆出自世子之手,而无人见侯爷踪影?”戴杰冷笑,“我虎门关三万将士,岂能再为不忠不义的卫家卖命?本将决意,为保抚州百姓太平,止干戈于乱起之前,开关迎燕军入内。” 言罢,有哨兵急报: “禀将军,关门已开,燕军正入关,向南开进。” 尚在挣扎的将领见此,知道投靠燕军已是大势所趋,皆纷纷抱拳: “为抚州百姓,为我关内儿郎,愿听戴将军号令。” 戴杰当即下令:留万人守关,其余两万兵马整编,随秦将军南下,直捣抚州腹地。 潞城外三十里,卫世昌大营。连日大军疾行,这夜众将散去后已是半夜。 卫世昌刚歇下,帐外卫兵禀报:“莫景求见。” “进。”卫世昌坐起,面带倦色,“何事?” 陈景玥近前低语:“世子,侯爷有密信至。” 卫世昌精神一振:“快呈上。” 陈景玥俯身凑近,在卫世昌凝神倾听之际,右手探出,一把扣住他咽喉,同时朝帐外扬声道: “世子有令,所有人退至二十步外值守,不得近前。” 陈景玥左手按在卫世昌背心,任他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 卫世昌脸色涨红,喉中咯咯作响,满眼的惊怒,他侧头看向身后的陈景玥。 “世子爷,好走。”陈景玥在他耳畔低语,指间略微发力。 咔嚓一声后,卫世昌身躯一僵,头无力垂下。 陈景玥掀帐而出,取出令牌交予守卫队长: “速请卫典将军前来,世子有急事相商。记住,请他一人前来,勿惊动旁人。” “是!”队长领命而去。 不多时,帐外通报:“卫参将到。” 陈景玥撩起帐帘,见卫典孤身而至,侧身道: “将军请。” 卫典大步踏入,见卫世昌以手撑额,正凝视案上舆图。 他正欲开口,忽觉身后风动,未及转身,口鼻已被死死捂住,颈间剧痛传来,眼前一黑,软倒下去。 陈景玥将尸身拖至暗处,如法炮制。 然而第三位将领到时,恰逢老将郑峪来寻卫世昌议事,二人在帐外相遇。 郑峪见自己被拦,而后来者反被放入,顿时大怒: “世子好大的架子,独将老夫拒之门外,是何道理?” 那被召来的将领暗自嗤笑,这老家伙仗着与永宁侯结拜,向来目中无人。 他的得意未能持续多久。帐帘落下,陈景玥扼住他咽喉,将他拖向阴影。 濒死之际,他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角落里卫典圆瞪的双眼。 帐外,守卫队长满头大汗:“郑老将军息怒,卑职也是奉命行事。” “滚开。”郑峪长剑抽出,抵在守卫队长颈上。 “世子有请郑老将军。”陈景玥的声音传来。 郑峪冷哼一声,还剑入鞘,大步流星走向军帐。 守卫队长大松口气,却隐隐觉得帐内过于安静,往日将军们议事,何曾这般安静。 片刻,那贴身护卫再度现身,令牌递出: “世子有命,请速召……” 守卫队长接过令牌,只见那护卫眸色沉如寒潭: “下一个,请周副将。” 队长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军令如山,眼前人手持世子令牌,可回头瞥向那安静的大帐,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握紧令牌应道: “是。” 陈景玥退回帐内,将郑峪尸身拖至角落。 帐中已倒下三位将军,所幸皆无外伤,气息混在灯油味里,尚不分明。 帐外脚步声又近。 周副将语带不耐:“世子连夜传召,究竟何事?”他与卫典素来不睦,只当卫世昌要调解矛盾,心中颇烦。 帘帐掀开,周副将迈步入内,第一眼便见端坐的卫世昌,帐中却不见旁人。 他眉头一皱,正欲开口,一股巨力自身后袭来。 “呃……” 闷哼不及出口,喉骨已碎。 陈景玥见守卫已显疑虑,掀帐而出,对众人道: “将军们在里头商议要事,尔等再退远些。未有世子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守卫依言又退数步。队长见她未再传召将领,心下稍安。 陈景玥手持令牌,去往其余几位掌兵将领帐中,一一面见。 破晓时分,后军粮草忽起大火。 守卫发现卫世昌与数位将军毙命帐中,另有几位大将死于营帐内。 第369章 玄明去向 抚州大军内部崩溃,一片大乱。 西路,吴勇率近两万骑兵突袭而至。 北向,秦老将军遣徐成领三万铁骑自抚州方向杀来。 卫世昌集结的二十万大军顷刻溃败,近半数兵马东逃。 赵岩大军席卷江州全境,霍凌云率冀州兵马驰援奉州,将逃往冀州的抚州残军尽数剿灭。 江北烽火连天之际,派去东州的侯廷,秘密寻至东州参将管容面前。 管容见之讶然:“侯兄?你怎突至东州?” “管兄,我此来,是为你除去心头大患。” 管容原以为他是失意来投,闻言神色一紧,拉他坐下:“侯兄此话怎讲?” 侯廷将奉燕王之命,欲铲除梅家之事细细道来。 管容初听时满面激动,待闻需调集一千兵马,却面露难色。 侯廷观其神色:“管兄有难处?” “惭愧,”管容低声道,“如今我几乎被梅家架空。若调上千人马,必惊动梅家。” “竟已至此?”侯廷心惊,“那管兄眼下能调动多少可靠人手?” “最多,六百。” 侯廷端茶默然片刻,眼中决意闪过:“六百便六百,此事若成,你我皆可飞黄腾达。” 管容却仍犹豫。侯廷急道: “若等邻州发兵围剿,功劳便归旁人,所谓富贵,险中求。” “好!”管容猛站起身,“你稍候,我这就点齐人马。” 翌日,梅城。 管容与侯廷率六百人马连夜而至。守将见参将亲临查防,未起疑心,开门放入。 队伍方入城内,身后城门闭合。四处涌出数千甲兵,弓箭齐发,喊杀震天。 “有埋伏!” 惊呼与惨叫不断。不过一刻钟,六百人马尽殁。 侯廷望着气绝的管容,喃喃自语: “怎会这样?” 两名士兵走来,侯廷被反剪双臂,拖至一匹战马前。他挣扎抬头。马上之人梅家四爷梅见义,冷声下令: “带下去,仔细拷问。” “是。” 梅府内。 “大哥,问清了。”梅见义将供词置于梅见仁面前,“是燕王手下镇军大将军,陈景玥。” 梅见仁盯着那名姓,面沉如水:“原来是她,难怪三弟与小六折在她手中。” “大哥宽心,”梅见义目透寒光,“三哥与侄儿的仇,必报。” “报仇?”梅见仁冷笑,“她位高权重,欲动她,除非我梅家强过燕军。” “这也非难事。”梅见义近前一步,目光灼灼,“趁此天下大乱,灭了燕王,掀翻萧家朝廷,亦非不可。” 五日后,方家码头。 关先生所领大船归航,随行另有数百小船。码头一时忙起。 方大当家见船上下来的倭人,脸色阴沉,他寻到关先生,厉声质问: “关先生,这是做什么?怎能带倭人回来?” 关先生不敢与之对视,语带愧疚: “大当家息怒,梅家自有安排。我亦会尽力约束,不使其扰民。” “你!”方大当家气极,转身离去。 十日后,除房家固守一隅,东州全境尽归梅家。 十二日后,玖洲参将不敌,率兵请降。 梅家兵锋北指,遭房家与光、益二州联军死战抵抗,暂不得进。又转锋南下,直指南国诸城。 燕王府。 东南战报传至,燕王震怒。此刻江北激战正酣,精锐尽出,无法分兵南下。 “好个梅家,趁火打劫。”他强抑怒火,厉声颁令: “传谕光州、益州所有官吏,就地募兵筹粮,给本王死守北线,不可放梅家一兵一卒北上。” 烽火照南北,江北未靖,东南浪涌。 锦城被燕军攻占后,秦老将军依陈景玥所托,派戴杰率兵围住卫府。 凌素心寻到戴杰,转告城东另一处卫家宅邸。 戴杰立即分兵控制,两府之人逐一盘查,又顺藤摸瓜,将城中藏匿的卫家余党尽数揪出。 卫府东北角小院,在燕军入城时早已空无一人。无人知晓玄明是何时离开,又去了何方。 燕军攻破抚州全境三日后,锦城卫家所有人自尽而亡。 通往南方的官道上,北逃车马不断,唯有一辆黑漆马车向南行驶。马车前后,十余名佩刀之人护卫左右。 车旁并行的男子见起初只是车马北去,后来拖家带口的百姓也络绎北上,不由蹙眉,对车夫道: “万伯,去问问怎么回事。” 车夫万伯将马车停在道旁,拦下一名行人: “这位老哥,请问大伙儿都往北去,是出了什么事?” 那行人被拦,本要发火,见对方车马不凡,只得急道: “南边打起来啦!再不走就跑不掉。” “是谁和谁打?” “谁知道。”行人甩开万伯,忙着追赶同伴。 男子听罢,神色微凝:“继续赶路。” 万伯回到车边,对车内低声道: “公子,夫人,说是南边打起来了。” 车内青年男子闻言,并无惊慌:“定是父亲他们动手……” “世荣。”一旁妇人轻声制止。 男子悻悻住口,神色变得游离。 靠近江州地界时,道上已不见行人。 远处土坡上,一抹红衣身影长身而立。见这队车马逆流南下,她唇角微勾,朝官道走去。 万伯见路中出现一名女子,勒马停车。 后方一骑策马上前,喝道:“姑娘,请让路。” 红衣女子恍若未闻,抬眼扫过车队:“你们,可是卫家人?” 马上护卫眼神一凛:“你是何人?” 女子嫣然一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拂尘:“受永宁侯所托,来接诸位团聚。” 听闻永宁侯三字,护卫不敢怠慢,拨马回到马车旁,对为首男子低语: “二公子,那女子说是侯爷派来的人。” 为首男子卫世盛,策马上前,拱手道:“在下卫世盛,敢问姑娘……” 话音未落! 红衣女子手中拂尘一扬,一道劲气破空而至。卫世盛从马上横飞出去,跌落尘土,再无声息。 “公子!” “抓住她!” 后方十余骑大惊,拔刀策马合围而来。 红衣女子步履朝前,手中拂尘再次轻扬,冲来的人马如同撞上一堵无形气墙,筋断骨折,轰然倒地。 万伯见势不妙,扬起马鞭欲驾车冲过去。鞭梢刚起,女子指尖一弹,万伯闷哼一声,栽下车辕。 车内青年男子听见外面惨叫声,忙掀开车帘,只见满地狼藉,而那抹红衣正不疾不徐走来。 第370章 要粮草 他欲退入马车,拂尘又是一卷,车帘碎裂,一股力道将他掼回车厢,撞在妇人身侧,吐出一大口血。 “世荣。”妇人抱住儿子,浑身发抖。 “娘,快走。”青年断续道。 车厢轻轻一震。 红衣女子飘然落在车前,风起。 红色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车厢内的母子相拥,双眼大睁,望着车外晃动的天光,再也无法合上。 应州大营。 探子来报:“大将军,汾城换防,兵马增加数倍。” 陆平宣眼神转冷:“主将是谁?” “是祝字大旗。” “祝?”陆平宣蹙眉思索,未能在燕军将领中想起这号人物。他抬手:“再探。” “是。” 探子退去后,陆平宣似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大变: “难道是驰援抚州的祝玉出?” 想到与永宁侯联络已断,他心头一沉。 抚州必生大变,局势未明,他只得按下焦躁,传令全军,继续按兵不动。 而驻守汾城的祝玉出,日子同样不好过。 西边的应州与东边的永昌皆无动静,这种反常的寂静,比战鼓更让人心慌。 待陆平宣见燕军已攻至抚、应边境时,为保存实力,他选择了沉默。 五月初,秦老将军坐镇抚州、奉州,霍凌云稳守冀州、江州。赵岩集结四十万大军,挥师北上。 汾城内,祝玉出正焦头烂额。 军中粮草仅够维持三日。他上月曾故作糊涂,去信永昌向吴勇请调粮草,至今半月,音信全无。 “为今之计,唯有两条路。投燕王,或降陆平宣。”祝玉出闭目长叹。 身旁副将看向门外,凑近低语: “末将听将军的。只是投诚之后,兄弟们万不能成了他人刀下炮灰。” “我愁的正是此事。”祝玉出颔首,“你先去稳住军心,切勿生乱。” “是。” 副将退出,恰遇送信兵卒,又驻足门边。 “将军,永昌回信。” 祝玉出倏然睁眼:“快呈上。” 信纸展开,寥寥数语:秦将军已知汾城困境,正筹措粮草。三日后,请祝将军赴永昌一叙,共商军机。 副将返回,见他握信不语,轻声询问: “将军?” 祝玉出回神,神色复杂: “罢了,我亲自去一趟永昌。你守好城池,陆平宣那边,暂勿接触。” “末将这就去点齐人马。” “十人足矣。” 副将拧眉欲劝,祝玉出挥手:“速去。时间不等人。” “唉!”副将重重一叹,转身离去。 永昌城下,祝玉出报明来意。 城门打开,随行十骑被留在城外,守城将领亲自引他至一处宅院。 守将上前叩门,不多时,大门起开。 莫参扫过门外,见到祝玉出,永宁侯在府内设宴时,莫参值守是见过的。而过目不忘的祝玉出,也一眼认出这开门之人是之前的卫府护卫。 守将上前低语,又指向祝玉出,“汾城祝玉出到。” 莫参点头,对祝玉出拱手:“请。” 祝玉出跨过门槛,随莫参穿庭过院,一路未见半个仆役。 莫参领着祝玉出来到厅堂,“祝将军请坐,我这就去通报将军。” 祝玉出点头坐下。莫参刚离开,便有一女子端茶进来。奉茶后,她静静立在门口,背脊挺得笔直。 祝玉出一边喝茶,一边打量那女子。 看她二十多岁模样,眉眼清朗,举止从容,不似下人。 这宅子静的可怕,时间静止了般。 就在祝玉出等得焦躁时,房外有脚步声传来。 祝玉出起身迎至门边,一位十多岁的少女走来,莫参垂首跟随在后,并不见秦老将军身影。 他心头一凉:终究,是白走这一趟么? 少女在门前驻足,拱手一礼:“祝将军,幸会。” 祝玉出回过神,拱手还礼: “不知秦将军何在?祝某是应他之邀而来。” “祝将军莫急,请入内叙话。”少女步入厅中,与祝玉出相对而坐。 压下心头失落,祝玉出细观对方举止气度,眼中倏然一亮。不待对方开口,祝玉出已朗声道: “阁下,莫非是陈将军?” 陈景玥见他神情由颓转亮,含笑点头: “正是。此番借秦老将军之名相邀,实乃情势所迫,望祝将军海涵。” “此等小事,何足挂齿。”祝玉出摆手,直切要害,“祝某此来,是因为汾城十五万将士,断粮在即。” 陈景玥见祝玉出一字不提朝廷和卫家,嘴角微微勾起,“那给了粮草后呢?祝将军有何打算?” 祝玉出对上陈景玥的目光,只觉那笑意如狡猾狐狸,心下暗道: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妖孽。 祝玉出迟迟不语。 陈景玥也不催促,自顾品茶。 盏底触及木案,轻响一声。祝玉出终于开口: “若粮秣充足,我麾下十五万儿郎,自当恪尽职守,为朝廷守好汾城,不放关西军一兵一卒东进。” “好。”陈景玥轻笑出声,“祝将军须牢记今日之言,守好汾城,不放关西军一兵一卒东进。” 见陈景玥应得如此干脆,祝玉出反倒迟疑,她是否真懂自己言外之意? 正欲再言,陈景玥已扬声道:“莫参,命人备齐粮草,即日运往汾城。” 祝玉出大喜,目送莫参离去,仍补上一句: “陈将军,祝某所为,仅是为朝廷守土。” 陈景玥凝视祝玉出,眸色深不见底: “本将明白。只要祝将军守信,日后粮草,自会源源不断。” 此言一出,祝玉出心头大石落地,当即告辞。 莫参送至宅门,守将候于道旁。几句交代后,祝玉出在守将护送下出城。 三日后,粮队抵达汾城。守军将士见运粮车入城,军心稍定。 粮官清点完毕,呈报账目。祝玉出接过清单,露出一丝苦笑。 这批粮草,仅够全军半月之用。 整个五月,朝廷与燕军在北线战场陷入激烈拉锯。双方交战不断,伤亡惨重。 朝廷在各地募兵,并调回北关边军,却未能阻挡燕军战线向北推移。 在此焦灼之际,朝廷收到奏报。 抚州大败,祝玉出率麾下十五万大军,死守奉州汾城。 皇帝闻讯,为激励前线士气,彰显朝廷恩典,下旨厚赏祝氏一族,封祝玉出为忠勇侯。 第371章 天机阁旧事 至大战开启,陈景玥这位大将,如同销声匿迹,再无公开行迹。 自永昌露面后,她彻底隐匿行踪。 天机阁山道上,三人拾级而上,直往养心阁而去。 曲长老早已候在阶前,见三人走近,目光落在莫参身上: “你留在此处。” 莫参止步。陈景玥与凌素心随曲长老步入阁中。 阁主于内闭目静坐。二人躬身行礼:“弟子拜见师父。” 阁主微微颔首。曲长老转入屏风后,提着永宁侯走出,看向陈景玥: “此人,你如何处置?” 永宁侯被曲长老拎着衣领,昏迷不醒。陈景玥目光扫过,声音冷淡: “交给凌素心吧。” 曲长老将人扔至凌素心脚前。凌素心眼眶通红,长剑出鞘。 寒光一闪,人头落地。 曲长老微蹙眉头,很是嫌弃的叮嘱:“收拾干净。” 凌素心眼角含泪,低声应下。 一直静坐的阁主忽然睁眼,她目光掠过二人: “天机阁功法,仅凭口诀难窥真髓。景玥、素心,可在阁中暂住些时日,潜心修炼。” 凌素心停下动作,看向陈景玥。 陈景玥略作迟疑,应道:“是,弟子遵命。” 阁主不再多言,闭目入定。 陈景玥默然俯身,与凌素心一道,将染血的地面擦拭干净。 随后,陈景玥修书一封,交予在外等候的莫参。 “叶蓁已配好解药,你速回雍州,根除缠丝之毒。”她将信递出,“我需在天机阁停留,归期未定。” “陈将军,保重。”莫参接过信,想到北院的儿女,转身疾步下山。 江北战火纷飞,灵山却一片宁静。 养心阁后的巨石平台,古松如盖。 陈景玥静坐其间,宛若入定,任日升月落,寒暑交替。凌素心得弘鹿长老指点,剑术精进。 岁末,大雪纷飞。 养心阁三楼,阁主立于窗前,望向远处凝坐的陈景玥,似融入松雪间。久久不语。 曲长老悄声走近,声音微颤:“师姐。” “嗯?”阁主回首,略有些诧异,师妹已多年未唤她师姐。 曲长老抬手,指尖轻触阁主鬓角:“这里,生了一根白发。” 阁主亦拂过鬓发,淡淡道: “年近半百,生白发有何奇怪?师兄早已满头霜雪。” “你胡说。”曲长老眼中泛起泪光,“师父去世前,未见白发。师兄他,也是下山为接师父归来,才白了头。” 此言如石入静水,荡开三十年前的波澜。 那年皇权更迭,灵山被数万大军围困。师父被迫下山,临行前将阁主之位传于弘鹿师兄。 三年后,四皇子登基,师父却杳无音信。 师兄再度下山,行前又将阁主之位传于年仅十余岁的她。 那年她站在山道上,望着师兄身影消失,心中惶恐。 数月后的大雪天,师兄回来了。 他怀中抱着师父,一步步踏上石阶。 师父长发如雪,散落胸前。而师兄的满头青丝,亦成白霜。 她当时怕极了,僵立原地,看着师兄渐行渐近,一动不敢动。 直到师兄将师父安置在养心阁,她才跟了进去,身后是哭着追问的师妹。 望着榻上的师父,早已了无生气。 师妹扑到师父身旁大哭。 她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师兄用衣袖为她拭泪,低声道: “今后,我们要守好天机阁。” 她只能点头,生怕一出声,会控制不住哭出来。 “为何会如此?”曲长老的声音将阁主从回忆中拉出。 “术法反噬,寿数有损。”阁主见师妹目光灼灼,轻声安慰,“无妨,修行几年,会好的。” 曲长老的泪终于落下:“师姐,我们究竟要如何,才能挣脱这些是非?” 阁主抬手,如当年师兄那般,用衣袖为师妹拭去泪水。 她牵起曲长老的手,走回窗前,望向苍茫雪色,声音轻如叹息: “怀璧其罪。” “她说,她能护住我们。”曲长老望向雪中静坐的身影。 “若她他日失势呢?”阁主转头,目光沉静,“若她,不在了呢?” “总会有办法的。”曲长老蓦然转身,冲入纷飞大雪。 陈景玥肩头微动,积雪簌簌落下:“曲长老有事?” “你已是天机阁弟子,”曲长老直视陈景玥,“自当事事以天机阁为先。” “自然。” “你这大将军之位可坐得稳?日后燕王子嗣相争,你可能保天机阁周全?” 陈景玥摇头:“不能。最好的出路,我早已禀明师父,”她顿了顿,声音悠长,“世事难两全,欲求安稳,便需取舍。” 曲长老回首,养心阁的窗依旧开着,窗后却空无一人。 这一年,少了陈景玥的北院,春节过得平平无味。 天机阁算得上清修之地,并无过节习俗。 但大年三十这晚,陈景玥与凌素心还是张罗出一大桌菜,请来阁主与曲长老,几人围坐,辞旧迎新。 凌素心喝了不少酒。陈景玥将她扶回房中,替她盖好被子,正欲起身,手腕被一把抓住。 “小如,小如,是你吗?”凌素心眼神涣散,声音含糊,“娘好想你们。” 陈景玥轻叹,将手轻轻抽出:“我是陈景玥。” “是景玥啊……”凌素心怔怔重复,泪水无声滑落。 陈景玥将凌素心的手塞回被中,低声道:“你喝多了,睡吧。” 凌素心却撑起身子,揉了揉额角:“我,陪你守岁。” “不必。”陈景玥将她按回枕上,“我不守岁。” 凌素心没再起身,口中低喃:“走之前,你娘托我照看你。她说你一直没来月事,她很担心,又怕真来了,你不会应付。” 陈景玥耳根一热,这事杏花怎不直接同自己说? 凌素心嗓音愈轻,像陷进旧梦: “小如来的时候早,我还记得,她吓得在我怀里哭了一整天。” 陈景玥忽然开口,“以后,你把我当作小如。我为你养老送终。” 凌素心猛地坐起,在昏暗中看向陈景玥:“你……此话当真?” “嗯。”陈景玥点头,又一次将她塞回被窝,“活着的人得向前看。往后,要做的事还很多。” “好,向前看。”凌素心应下,闭上眼。 陈景玥退出屋子,门轴轻响。 黑暗中,凌素心睁着眼,望着屋顶,再无睡意。 第372章 拜别 初一,天不见亮,陈景玥的房门被敲响。 “谁?” “我。”门外传来阁主的声音。 陈景玥胡乱套上外衣,打开房门:“师父。” “嗯。”阁主立在门外,目光扫过她匆忙披上的衣襟,并无入内的意思,“收拾妥当,随我出去。”她转过身,背对房门。 陈景玥迅速理好衣裳。阁主见她出来,提起一只竹篮,朝后山走去。 陈景玥接过篮子,见里面装着香烛、果点,心下明白去处。 年底至今雪未停过,通往后山的小路覆着厚厚积雪,此刻天上仍飘着雪花。 所幸无风,待会儿点香烛应不会太难。 陈景玥默默想着,随阁主走了半个多时辰。 阁主停在一座坟前:“到了。” 陈景玥放下篮子,寻来树枝扫开周围积雪,摆好果点。 阁主点燃香烛,陈景玥奉上一炷香。二人全程未发一语。 折返途中,陈景玥终于开口:“师父,张天师,您可了解?” 阁主脚步一顿:“你想问的,是玄明的身份?” “是。”陈景玥驻足,望向来时的足迹,已被新雪掩去大半,“叶蓁有个孪生妹妹,失散多年。玄明定然知晓些线索。” “叶蓁生来六亲缘浅,不必强求。” 陈景玥怔愣片刻,抬眸看向阁主背影:“那我呢?” 阁主转身,雪光映着她的侧脸: “你命格极旺,却混乱难辨。按常理推之,早年不该有这般家宅安宁,亲人俱全,倒像是有外力强改,扰乱天机。”她顿了顿,“为师看不真切。” “看来玄明观相算命的本事,在师父之上。”陈景玥忽然一笑,语气轻快起来,“下次再见,可不能放她跑,定要抓住她给我算算,看我往后能不能寻个高富帅。” 陈景玥眨眨眼,“对了师父,咱们天机阁的弟子,婚嫁应当自由吧?” “张天师一脉本就精于卜算,强于我亦是常理。”阁主微微蹙眉,“只是,何为高富帅?” “这个嘛,”陈景玥眉眼弯弯,“就是身形挺拔、相貌俊朗、家底厚实、品行还得出众,简单说来,就是样样都好的男子。” 阁主瞥她一眼,转身继续前行: “天机阁弟子,婚嫁自由。” 陈景玥跟上阁主步伐,快到养心阁时,忽听阁主的声音传来: “命理混沌之人,寻常姻缘线,怕是难系。” 陈景玥脚步一顿,有些错愕地看向阁主背影,随即浑不在意道: “自由便好,命理嘛,算不准才好,留点念想。” 雪又密了些,将二人的脚印与话音,一并覆盖。 来年惊蛰,气温回暖,春雷始鸣,万物复苏。 未受战火波及的南方,田垄间,农人身影忙碌起来,翻土、引水、点种,一片春耕景象。 陈景玥拜别阁主,与凌素心离开天机阁。 回到北院时,已是三月底。 陈家人聚在花厅里,围着陈景玥闲话家常,都默契地没问这数月她去了何处,做了何事。 杏花怀里的二丫动了动,似要醒来。 陈景衍好奇道:“姐,我看那阁主不食烟火的模样,天机阁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他蹙起眉,“他们是不是穷得吃不起饭,把你饿瘦许多?” 陈景玥目光落在二丫身上,答的漫不经心: “天机阁在灵山上,景致很美,是清修的好地方。我在那习武,又正长身体,瘦些也寻常。” 陈奶奶听了高兴:“咱们大丫又多了一位师父,越来越有本事了。” 陈老爷子点头:“多学些本事好。如今回到家,可得好好将养回来。” 此时,杏花怀里的二丫醒了,睁着大眼望向陈景玥。杏花让她坐在膝头,柔声哄道: “那是姐姐,快叫姐姐。” “姐姐。”奶声奶气的,口齿清楚,想来平日杏花没少教。 “哎。”陈景玥上前将小妹抱起,“娘,小妹取大名没?” “取了,”杏花看向陈景衍,眼里含笑,“是你弟弟想的,叫陈景宁。钱夫子和赵先生都说这名字好。” “陈景宁……”陈景玥低头轻唤。 小家伙好奇地瞅着姐姐,待陈景玥一坐下,蹬着小腿扭来扭去。 陈永福接过陈景宁:“她这是想下地走。我抱她出去转转,你们好好说说话。” “嗯。” 见父亲抱着自己往外走,陈景宁乐得咯咯直笑。 杏花将陈景玥拉到身旁坐下。石头匆匆跑来: “三舅爷听说大小姐回来,说要过来看看。” 陈老爷子捋须笑道:“快请。” 不多时,尤三槐夫妇领着尤家望来到正院。陈景玥与杏花候在厅门边,含笑相迎: “三舅、三舅母、家望表哥,里面请。” “好,好。”尤三槐打量着陈景玥,满面是笑,在陈老爷子下首落座。 杏花拉着尤三嫂进屋,尤家望挨着陈景衍坐下。 蓝牙奉上茶。尤三槐四下看了看:“怎不见永福?” 陈老爷子解释:“刚带二丫出去玩,怕是去了西侧院,那丫头就爱看那些半大的孩子。” 见话头引到此处,尤三槐忙接道: “说起西侧院,大丫之前提的考核,什么时候开始?” 陈景玥道:“快了。等人齐便开课,最后统一考核。” 尤家望眼睛一亮,抬头看向她。 尤三槐咂咂嘴,眼珠转了转:“怎不见叶姑娘?” 陈景玥含糊应道:“她正忙。” 尤三槐朝对面的妻子使了个眼色。尤三凑近杏花低声问: “不知叶姑娘今年多大了?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杏花想了想:“叶姑娘该有二十。听大丫说,她还有个妹妹。” 尤三嫂面露喜色,感慨道: “二十可不小,再不嫁人,怕要错过好人家。” 杏花笑了笑,没接话。 陈景玥脸色转冷。 尤三槐见状开口:“这不正巧了?我们家望也有十九,长得周正,人又勤快懂事。”他看向陈老爷子,“陈叔,您来做回媒,帮着说合说合?” 尤家望低下头,满脸涨红。 陈老爷子瞥见陈景玥神色,打着哈哈: “这事啊,往后再说吧。” 尤三槐却道:“叶姑娘一个女儿家在外不易,又是顶好的姑娘。咱们都是知根知底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第373章 莫家父子留下 陈景玥站起身,居高临下看向尤三槐,直言道: “三舅,叶蓁的事,我们陈家不便插手。她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 尤三槐被陈景玥周身气势慑住,一时语塞。 陈景玥又道:“我刚回来,行李还未收拾,先失陪。” 她离去后,尤三槐才缓过神,面露不悦: “大丫这成日不见人影,怎么一见面就发这么大火?” 杏花见气氛尴尬,转开话头: “三哥,娘近来身子可好?我有几日没去瞧她老人家。” “她身子骨越来越好了。”尤三槐说着,越加觉得叶蓁本事了得。 这般医术高明的姑娘,一定要再想想办法,若是能娶进家门做儿媳,往后一家人的生计再不用愁,也不用寄人篱下,看陈景玥那丫头脸色。 阁主已走,陈景玥住回西厢院,凌素心仍与叶蓁同住。 叶蓁得知卫家覆灭,对陈景玥道了声“谢谢”,转身回房。 陈景玥看向身旁凌素心。 凌素心对叶蓁反应感同身受,轻声道: “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大仇得报,少了那份执念,会迷茫难受。” “嗯。”陈景玥转身,往西侧院走去。 阿丑快走两步跟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陈景玥脚步微顿:“有事?” “大小姐,”阿丑感激地望着她,“我爹和哥哥的毒已经解了。我爹说,他们想留在府里做事,报答您。” “知道了。”陈景玥继续前行,阿丑紧跟在后。 路过周先生的课堂,果儿端坐在第一排,小小身板挺得笔直。阿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 “去年您去寻药后不久,李家就把果儿送了来。” 陈景玥点点头。 行至练武场,见陈永福正抱着陈景宁,在看武堂弟子练功,小家伙瞧得目不转睛。 她走近,揉了揉陈景宁发顶,软软的。小丫头仰头看了一眼,很快又被场中呼喝声吸引。 “爹,”陈景玥开口,“我想在城里给三舅一家置处宅子。两家人总住在一处,终归不便。” 陈永福眉头微蹙:“你娘那怎么说?别让你娘难做。” “我想置个二进的院子,每月再贴补二十两银子,足够他们安稳度日。家喜表妹继续留在医堂,两位表哥若愿意,也可留在府中读书。”陈景玥将打算说出。 陈永福沉思片刻,点头: “这样安排周全。晚上我同你娘说。”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娘如今身子已大好。” “好。” 场中练武结束,武堂弟子近前行礼:“主子。” 陈景玥颔首:“去忙吧。” 陈景宁见几人离去,蹬着小腿“咿呀”想跟去。陈永福笑着将她抱起,在脸上亲了一口: “出来好久,咱们回去找娘亲。” 听到找娘,小家伙乖乖点头。 目送二人离去,陈景玥唤来慕白: “在城里买座宅子,三日内我要见到房契。” “是。”慕白应下,又问,“主子,第二批寻来的孤儿已到,您可要过目?” “叶蓁看过了吗?” “叶姑娘已看过,说都是好苗子。” “那便明日开课。” “是。” 慕白退下后,陈景玥看向身后的尾巴: “我一回来你就跟着,屋子也不收拾,是不是想偷懒?” 阿丑忙辩解:“我才没偷懒,屋子天天都有打扫。我、我就是想大小姐了。” 陈景玥莞尔:“去把你爹和哥哥叫来,我在厅堂等他们。” “好。”阿丑小跑着离开。 不多时,莫参父子随阿丑到来。 莫参拱手:“陈姑娘。” “听阿丑说,你们想留下。” “是。” “我的身份,你应当知晓了?” 莫参低头,那日永昌宅中,陈景玥与祝玉出对话并未避讳,他早猜出七八分:“是。” “那便留在府里。具体事宜,慕白会安排。” 阿丑眼露惊喜。 莫参深深一躬:“多谢大小姐成全。” 看着三人离去,陈景玥端起茶盏轻啜,眸色深邃。 待茶水见底,她起身去了听风苑。 “景玥见过师娘。” 陶氏见身前人一身男装,愣了一瞬,才道: “景玥?你回来了。这一走又是一年,快坐下说话。” 陈景玥在陶氏下首落座。陶氏想起北边战事,倾身询问: “景玥,你这趟,可是往北边去了?” “是。” 陶氏攥紧绣帕:“那,可曾见到你师父?他一切可好?” 见师娘满面忧色,陈景玥放缓了声音,温言宽慰: “去年见过师父。师娘安心,如今北线大局已定,师父身为主帅,坐镇中军,安稳无虞。” 陶氏舒了口气,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陈景玥又陪着说了些闲话,问了问近况,尽到礼数,起身告辞。 东厢院,杏花手里针线翻飞,正为陈景玥赶制春衫。 陈永福抱着陈景宁在屋里踱步,有一搭没一搭轻拍女儿的背。玩了一整日的小丫头,被这般哄着,脑袋一点一点,睡意渐浓。 “明日再做也不迟,不是还有谢氏帮忙?你都忙了一晚上。”陈永福劝道。 杏花抬头,摇头道: “原以为大丫个子已长得差不多,谁成想出去一年又窜高一大截,先前做的新衣裳,又穿不上。” “长个儿是好事,”陈永福笑道,“她眼下又不是没衣裳穿,不急这两日。” “你还说,”杏花嗔他一眼,“她身上穿的可是男子衣裳。怎也不在外头买些成衣?” “她这身量,去成衣铺子估摸也只能买到男装。” 杏花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陈永福将睡熟的陈景宁放入小床,凑近妻子低语: “和你说个事。”见杏花看来,他继续道,“我想在城里给三哥置处房产,他们搬出去住也自在。咱们每月多贴补些银两,不叫他们受苦,你看如何?” 杏花望着丈夫紧张的神情,心头一软:“是大丫的主意吧?” 陈永福咧嘴一笑。 “今日三哥想请爹做媒,把叶姑娘说给家望。” “什么?”陈永福满脸错愕,“叶姑娘那样的,三哥怎敢这般想?” “所以大丫当场就冷了脸。”杏花很是无奈,“这样住下去,迟早生隙。就听大丫的吧,她做事有分寸。” 陈永福松了口气,温声道: “你放心,即便三哥搬出去,我们也会照应好他们一家子。” 杏花含笑点头,将衣裳针线收好,二人熄灯歇下。 第374章 收到房契 翌日,尤家兄弟早早起身。 早饭时辰未到,尤三嫂从柜里摸出点心让儿子垫垫。兄弟俩胡乱吃了几口,赶往西侧院。 练武场上,二十名孤儿已列成两排,正在蹲马步。 负责晨练的护卫见尤家兄弟到来,指指队尾,厉声道: “站过去,蹲好。” “是。”两人忙跑到指定位置,依着家喜教过的要领,沉肩坠肘,屈膝下蹲,将重心稳稳落在两腿之间。 尤家望扫视场内,见那些孤儿年纪比他们还小些,腰杆不由挺得更直,暗下决心定要学出个样子。 下溪村通往北院的路上,果儿拉着父亲的手,不停催促: “爹,快些,今儿是第一日。” 天还未亮,李大一手举火把,一手牵女儿,见她跑得小脸通红,温声劝道: “慢些跑,先生不是说了,你年纪小,早练可以不去。” “别人都学,我也要学。”果儿眉头紧皱,话音未落,一脚踩进土坑,身子向前扑去。 “当心。”李大急忙握紧女儿的手,将她整个人提起。 果儿胆子大,并未吓着,站稳后又要往前冲。 李大无奈,蹲身将她抱起,大步朝北院赶。 陈景玥来到练武场时,李大正抱着果儿赶到。 “大丫姐姐。”果儿扬声招呼,飞快跑进队列,学着旁人的模样蹲好。 陈景玥含笑点头:“李大叔,早。” “陈姑娘早,许久不见。”李大打量着她,只觉眼前人变化甚大。 “果儿若要参加晨练,这样赶路太辛苦。”陈景玥望向场中,“不如让她住进西侧院,与其他孩子一道起居,也更能融入。” 李大有些犹豫:“这,太麻烦府上。” “不麻烦。”陈景玥语气温和,“住在一处,彼此照应也更方便。” 李大看向女儿,小丫头正一脸专注地蹲马步,“我回去同她娘商量商量。” “好。” 送走李大,陈景玥瞥见阿丑的身影一闪,似往陈景衍的院子去。她心中微动,跟了上去。 还未入院,听得陈景衍的抱怨: “怎的才来?” “总得等大小姐去忙了,我才能过来呀。”阿丑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拳脚相接的动静。 陈景玥放轻脚步,见院中二人正打得有来有回。 阿丑招式越发凌厉,陈景衍收着力道后,占不到半分便宜。 清风静立廊柱旁,看得津津有味,全然未察觉陈景玥的到来。 陈景玥静观片刻,见阿丑使出不少新招式,想来是莫参父子所授。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各自退开。 “不来了,我得歇会儿。”阿丑喘着气,额角已见汗。 “真没劲。”陈景衍嘀咕一句,自顾自练了起来。 陈景玥走近。 “大小姐。”清风站直身子。阿丑闻声转头,也唤了声:“大小姐。” “嗯。” 陈景衍收势走来:“姐,你不是去了西侧院?” “随便看看。”陈景玥在石凳上坐下,瞥了眼阿丑,“人家祖传的看家本事,都快让你学完了。” “你不也学了。”陈景衍回嘴。 阿丑忙道:“不碍事的,我爹都知道。” 陈景玥看向阿丑,“有心了。莫叔这份情,我记着。” 说话间,一道橘影窜出,“喵”地一声,用脑袋轻蹭陈景玥。陈景玥揉了揉它的头: “小家伙,还认得我。” 几人在院中又切磋一阵,一同往正院用早饭去。 两日后,陈景玥从慕白手中接过房契。 这两日尤三槐心情颇佳,两个儿子半年后便能考核学医,在他想来,家望、家安怎也比家喜那丫头强得多,到时看她还如何神气。 尤三嫂将尤母扶到桌前坐下,递上一杯温水,讨好道: “娘,您看那叶姑娘如何?只要您开口,这事准成。” 她嘴上这般说,心里却知未必能成,只是摸清陈家人的做派。 但凡有事相求,即便办不成,也总会得些好处。她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的镯子。 尤三槐凑近尤母,低声道: “娘,那叶姑娘就是棵摇钱树。凭她那身医术,有钱人遇上疑难杂症,还不得捧着金银求上门?” 尤母也一直操心长孙的婚事,虽觉自家有些高攀叶蓁,但试试总无妨: “行,娘去同你妹子说说。” 尤三嫂忙为尤母捏肩:“娘,还是您最疼家望、家安。” 陈景玥立在门外,将屋内对话听了个分明。 她唇角微勾,抬手叩门。 “谁呀?”尤三嫂拉开门,见是陈景玥,又瞥见她身后阿丑,正抱着礼盒,顿时热络起来,“是大丫啊,快进屋坐。” “三舅母。”陈景玥含笑入内,在尤母身旁坐下,“外祖母,我来瞧瞧您。” 尤母拉着陈景玥的手:“听说你回来,我这腿脚不便,那日就没随你三舅过去。” “您这话说的,我是晚辈,本该我来探望您才是。”陈景玥语气温和,示意阿丑将木匣放在桌上,“给两位表哥带些笔墨,想来他们用得着。” “你有心了。”尤母笑道。 尤三嫂面露失望,笔墨陈家送得不少,并不稀罕。 尤三槐自陈景玥进门就暗暗打量,摸不透她的来意。 陈景玥也不绕弯,取出房契置于桌上: “这是平湖城里一处宅子的房契,二进的院子,住下三舅一家绰绰有余。” 尤三槐一见房契,心中一喜,伸手便要去拿,却被陈景玥抽回。 “宅子里一应家什都已备齐。”陈景玥目光平静,将目光落在尤三槐脸上,“明天是个吉日,我安排人手来帮忙搬家。” 尤三槐盯着房契,想到如今衣食无忧的日子,想到每月十两的例银,将手缩了回来,脸色沉下: “陈大丫,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瞧那宅子实在好,错过了可惜,便买了下来。”陈景玥笑容未变,“给三舅安家,再合适不过。” 能有个自己的家,尤三嫂自然向往,可想到一家子并无谋生本事,离了陈家,只怕饭都吃不饱,忙道: “大丫,咱们住在一块儿不是挺好?怎么突然就?” “没什么。”陈景玥看向尤三槐,语气强硬,“尤、陈终归是两姓,长住一处总归不便。” 她将房契推至尤三槐面前: “明日搬。只要爹娘和爷奶来送时,你们安生些,别闹得难堪,往后每月,我给你们二十两银子贴补家用。” 第375章 人选 说罢,陈景玥起身离开。 尤三槐盯着那张房契,牙关紧咬:“这陈大丫,竟敢逼我。” “可,她给二十两银子呢。”尤三嫂小声嘀咕,“搬出去,似乎也行?” 尤母此时开口,“三槐,咱们尤家人得有骨气。明日就搬,得走得体体面面。” 尤三槐拿起房契,望向门外,陈景玥的背影早已消失。 下午,尤家望和尤家喜下学回来,见尤三嫂正忙着收拾东西,二人对视一眼,寻到正在喝茶的尤三槐。 “爹,我们回来了。”尤家望拉着弟弟上前,“今日功课还行,习武比光读书有意思些。” 尤三槐点点头,神色有些复杂,“用心学。” 尤家望犹豫片刻,问道: “爹,今日大丫表妹来找过我们,说在城里置办了宅子,咱们明日就要搬?” “嗯,明早就搬。”尤三槐搁下茶盏,声音沉了些,“往后你们兄弟要争气,顶起门户来。” 一旁的尤家安忍不住开口: “大丫表妹说,搬家后,我和大哥可以住在西侧院,方便继续读书学医。” “知道了。”尤三槐摆摆手,语气辨不出喜怒。 尤家安松了口气,能留下就好。 当夜,两家人聚在一处用饭。席间言笑晏晏,倒也和乐。 次日一早,陈家人将尤家送至门口。 尤母拉着杏花的手,眼中含泪: “你一向孝顺,娘都知道,往后常来走动。” “娘放心,我会的。”杏花柔声应着,将备好的点心匣子塞进尤三嫂手里。 陈永福在一旁看着,将女儿拉到廊后,压低声音: “大丫,真有你的。” 陈景玥望着门外渐远的马车,“三舅是聪明人,总归是亲戚,留一份体面,大家都好。” 送走尤家人后,陈景玥一直待在北院,深居简出。 叶蓁潜心教医堂弟子,渐渐从伤痛里走出。 北边战事愈发激烈。 赵岩手下将士死伤大半,秦老将军与霍凌云同时率兵北上。三军会合,一鼓作气,攻入京都。 顺帝在北关军护送下北逃,大军继续向北推进。 经过小半年将养,陈景玥身上总算褪去那份清瘦。 闲居在家时,她不是练功便是吃喝。 京都,皇宫大内。 燕王处理政务,世子萧汾在侧观政。 殿中几位重臣,正为南下平乱的主帅人选,争执不休,燕王神色平淡,凝神静听。 “殿下,”周大人的声音最响,“北境有赵将军坐镇足矣。此次南下,臣以为霍将军是最佳人选。” 贺知行当即反驳:“殿下,南边局势复杂,霍将军恐非上选。” 柳大人随之附和:“臣亦以为贺大人所言在理。平此乱局,纵非秦老将军那般资历,也当择一更稳妥大将。” 贺知行含笑瞥了柳大人一眼。 周大人身为燕王妃胞弟,见贺知行作为世子妃娘家人,竟当众拆台,心中恼极,指着他“你、你”了半天,终究还是把话咽回去。 “够了。” 御座之上,燕王开口。 “南下平乱之事,交由镇军大将军陈景玥统领。都退下吧。” 殿中几人面面相觑,陈景玥两年前虽威名赫赫,可此番北伐大战,她犹如销声匿迹,未立寸功。 燕王此令,实在让人费解。 周大人还欲谏言,燕王沉声截断:“本王心意已决。都退下。” “臣等告退。” 众人躬身退出。萧汾亦随之转身,却被燕王叫住: “汾儿,你留下。” 萧汾退回御阶旁,静立侍候。 燕王将光州奏报合上,缓缓开口: “可知父王为何要陈景玥南下?” 萧汾思索片刻,谨慎回道: “陈将军擅用奇兵,熟知东州情势,确实为眼下最佳人选。” “此为其一。”燕王抬眼看向他,目光深沉,“更紧要的是,陈景玥是女子。” 萧汾微微一怔。 “她屡建奇功,却不结党,不揽权,功成后急于隐退。再者,她出身寒微,与世家、军中派系皆无牵连。用这样的人,不必担心尾大不掉,也不必忧心她与哪家勾连成势。” 燕王顿了顿,语带慨叹: “汾儿,为君者,用人首在放心。她能打仗,却不会成隐患。她有威望,却难自立山头。这天下初定,我要的不是一个功高震主的秦老将军,亦或是霍凌云,而是一把为我所用的利刃。” 萧汾垂首:“儿臣受教。” “你去拟旨。”燕王收回目光,“授陈景玥为平南大将军,总领光、益、东三州军事,另拨十万兵马南下,遇事可先斩后奏。” “是。” “还有,”燕王叫住欲退的萧汾,声音压低几分,“让枢密院调拨的粮草军械,扣下三成。告诉她,朝廷艰难,余下的,让她自己想办法。” 萧汾愕然,随即拟旨。 初秋午后,陈景玥躺在西厢院的竹榻上,手里抚着橘猫,好不惬意。 叶蓁坐在一旁,翻看医书。微风拂过,撩起她耳后几缕碎发。 阿丑端了茶盘过来,挨着叶蓁坐下,指着壶问: “叶姑娘,你猜这是什么?” 叶蓁抬眼,略一思量,浅笑道:“是我昨日教你配的酸梅饮?” “正是,你快尝尝,看我做得对不对?”阿丑斟了一杯递过去。 叶蓁放下书接过,低头细品。 茶水入口清润,梅子的微酸,冰糖的甘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酸味醇正,甜而不腻,甘草的回味也出来。”叶蓁眼中含笑,赞许地看向阿丑,“你很有悟性,第一次做便能这般好。” 阿丑被夸得眉眼弯弯,又倒一杯递向竹榻:“小姐别睡了,你也尝尝。” 陈景玥被她晃醒,懒洋洋睁眼: “不必尝,瞧你这得意模样,定是做得极好。”说着接过杯盏,抿了一口。 酸甜的滋味在口中漫开,带来丝丝凉意。 “如何?”阿丑眼巴巴望着她。 陈景玥一口饮尽,“确实好喝。往后这活儿,归你了。” 阿丑喜滋滋应下。叶蓁含笑看着二人。 院中秋阳透过枝叶,橘猫打了个哈欠,往陈景玥手心蹭了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宁静。护卫自西侧院方向快步而来,直至陈景玥身前,禀报: “主子,徐成,徐将军到。” 第376章 肉盾 “他怎会来此?”陈景玥坐起身,往前院走去。 前厅中,徐成一身戎甲未卸,负手而立。 见陈景玥进来,他迎上前,拱手行礼: “陈将军。” 陈景玥还礼:“徐将军此时应在北线,何以至雍州?” “末将奉命而来。”徐成取出燕王手谕。 陈景玥接过细看,神色渐沉。她望向厅外肃立护卫: “大军现在何处?” 徐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末将先行送信。大军,三日后抵达雍州。” 陈景玥指尖微微一紧,低语:“局势竟已至此。” “南边军报,”徐成声音压得更低,“梅家如今打的旗号是光复前朝。攻城时,皆驱老弱妇孺于前,青壮百姓次之,以充肉盾。房家已退守光州,益州近半落入梅家之手。” “坐。”陈景玥抬手,二人相对落座,厅内一时沉寂。 徐成见陈景玥面色愈沉,小心开口: “陈将军,末将离京前,蒋毅将军已奉命先行抚州,意在拿下关西军。” 陈景玥眸光一凛:“蒋将军领了多少兵马?” “十万。加上祝玉出的十五万,合计二十五万。” “太少了。”陈景玥摇头,“关西军兵强马壮,根基深厚,仓促用兵只会陷入僵局,拖累全局。” 她想到祝玉出那滑不溜手的性子,心知他不可能全力配合。 徐成素来信服陈景玥,闻言面露忧色。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陈景玥起身,“徐将军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两日后,我们一同前往雍州,与大军汇合。” “末将还是先回军中,在雍州等候将军为宜。”徐成抱拳。 “也好。”陈景玥颔首,将徐成送出府门。 秋风中,陈景玥立在阶前,望着远处天际,眸底映着一线天光,深不见底。 两日后,北院外。 一百护卫甲胄鲜明,肃然列队。 陈景玥一身戎装,佩刀在侧,与家人作别。 陈景衍拉住她衣袖: “姐,带我一起去吧。”他望了眼整装待发的莫参,“我如今的功夫,不比他们差。” “在家老实待着。”陈景玥抽回手,翻身上马。她回头看了眼弟弟,又望向杏花怀中懵懂的陈景宁,扬声道: “出发!” 百余骑应声上马,随陈景玥策马前行。 陈景宁在母亲怀里眨着眼,小嘴喃喃:“姐姐,马。” 杏花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眼眶噙满泪水。 此行除一百护卫外,慕青、莫参亦随军。 疾驰半日,一行人于南下官道的茶棚暂歇。 茶棚老板见女儿探头张望,一把将她拽回草屋,低声警告: “外头都是军爷,老实待着别出去。”说罢,他战战兢兢端茶出去。 陈景玥温声道:“老板莫慌,我等在此候人。” 老板听陈景玥说话,这才看清楚,这位端坐的军爷竟是女子,他忙抹了把汗: “女、女将军请便,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老板退回屋中,陈景玥静坐饮茶。 暮色将至时,远道烟尘漫起,大军到。 慕青策马上前交涉,不多时,徐成快马赶来: “陈将军。” “坐。” 徐成落座,陈景玥为他斟茶:“此番南下大军,都是哪些兵马?” “回将军,三万骑是末将部下,四万步卒原属秦老将军麾下,这四万人先前都曾随您打过仗。余下三万,是从霍将军手里调拨而来。” 陈景玥沉思片刻,指向东方: “前行五里,择地扎营。” “是。”徐成领命而去。 茶棚外,陈景玥一行人拨马向东。 茶棚老板探出身,攥着手里碎银,又惊又喜。 女儿挨到他身边,望着官道尽头,小声问: “爹,女娃子,也能当将军?” 老板坐下,拎起剩下的半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碗,摇头咂嘴: “爹活了半辈子,也是头一回见着。” 大军安营,陈景玥升帐,召集众将。 帐中面孔,有旧部,亦有生疏者。她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冽,穿透帐中沉寂: “此番南下平乱,我们所面临之战,不只在沙场,更在人心。梅家以两州妇孺为肉盾,驱无辜百姓填壑攻城,此等行径,诸位想必已有耳闻。” 她略一顿,帐内气息为之一凝,不少人暗自点头。 “故今日,我有言在先。”陈景玥按剑而立,“此后凡遇战阵,无论阵前是何人,凡持兵刃而向者,皆为我敌。此战无侥幸,无留情,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末将领命。”帐中诸将齐齐抱拳,他们眼底皆是一片肃杀,对此早有觉悟。 “我要的不止是你们明白。”陈景玥语声转沉,“自今日起,各营每日必申此令:沙场之上,对敌之仁,即对己之屠。我要麾下每一卒、每一骑,皆将此理刻进骨血。” 陈景玥顿了顿,目光如刃:“凡有违令迟疑、累及全军者,军法不容。” “是。” 议事完,众将散去。陈景玥召来慕青。 帐内灯影摇曳,陈景玥提笔疾书,盖印后交予慕青: “派可靠之人,速去光州、益州尚未陷落之城。” “请主子示下。” 陈景玥的目光紧锁慕青,眸色幽深: “持我手令,面见当地州府主官。令其即日起,不惜一切代价,将辖内百姓尽数迁往邻近州府。” 她抬眸,眼中寒光闪过:“若有官吏推诿拖延,或畏难不从,杀无赦。” “是。”慕白躬身退出。 不多时,数骑自军营奔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大军朝东南,加速行进。 东州,方家码头。 “啊!” 又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名拒绝出海的船员被当众斩杀。 梅家管事挥手,尸体被高高吊上桅杆。 方大当家盯着那一排随风晃动的尸身,双目赤红。 那些被吊起来的,都是跟他多年兄弟,个个铁骨铮铮。他们都清楚,不能再出海,不能再带更多倭人上岸。 “大当家。”身后传来吴长海的声音。 方大当家没有回头,只微微点头,片刻后转身,朝码头后的荒山走去。 在密林深处,吴长海和十几条汉子已等在那里。见方大当家到来,众人目光齐齐望来。 方大当家扫过每一张面孔,率先开口,“家里,都安排妥了?” 第377章 南国噩耗 “妥了。”吴长海应道,“婆娘孩子都送进熔水湾,粮食够吃到明年。等明晚潮水一涨,入口淹没,神仙也找不着。” “好。”方大当家眼底闪过狠色,“明天晌午,把船上其他伙计都替下来,让他们也躲进去。咱们,夜里动手。” 他看向黑脸汉子:“你眼力最好,在东头的货堆顶上望风。” “明白。” 方大当家又给其他人分派了任务,一刻钟后,众人散入林中,一切归于寂静。 入夜,方大当家来到梅家管事的住处。 近日码头人手屡出状况,管事对他已十分不满,见他进来,只斜眼一瞥: “人手,安排明白了?” 方大当家堆起满脸笑,躬身道: “都安排妥了,明日一早船就靠岸,粮食清水也开始装运。” “哦?”管事有些意外,脸色稍霁,“这还像点样子。这趟差办好,自然有你的好处。” “多谢管事,多谢管事。”方大当家连连作揖,退出门。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梅家管事嘴角笑意收起,低喝一声:“来人。” 两名佩刀兵卒入内。 “去,跟着他。仔细着点,别让这老油子耍什么花样。” “是。” 方大当家径直回到家,一夜未出。 翌日,码头聚集上百艘海船。 经过一夜忙碌,粮食已装舱,船工们正往来运送淡水。倭兵与梅家士卒开始登船。 午后,一切就绪。船队驶离码头,帆影渐次没入海天之际。 海面上,天色渐暗。 船队各船准时开饭,士兵与倭人用罢晚饭,陆续歇下。 厨房里,船员搬出火油,倾洒遍地。 当海面上遥遥传来一阵锣响时,船员立在门口,将火把掷入油中,抱起一块木板,转身跃入大海。 几乎同时,上百艘船火光冲天,照亮大片海域。 船上火焰愈发肆虐,那些士兵与倭人,早已在晚饭后毒发身亡。 跳海的船员皆向南游去,远处有两艘小船接应。 码头上,亦烈焰腾空。 无论大小船只,皆被点燃,整个方家码头陷入火海。 方大当家与同伴登上一艘快船,最后回首,望了眼方家数代心血。随即转身,沉声道:“走。” 小船破浪向南。他们还要赶去邻近码头,将能毁的船只通通毁去。 不能再让倭人踏足这片土地。 梅家攻城手段阴狠,强征的东州兵卒多有不忍,甚至暗中逃亡。 那些倭人,驱赶百姓攻城时毫无人性,行径残忍至极。 火光照亮海面,也映着船上每张决绝的脸。 陈景玥率亲卫快马加鞭,先行赶至益州。 城墙之上,益州参将樊承祖得知援军主帅已到,急问: “大将军现在何处?” “已在议事堂。” 樊承祖招来值守校尉:“速将滚石、箭矢补充充足,抓紧修整城防。”叮嘱完,他大步下城。 行至议事堂,门外肃立两排兵士,个个陌生,甲胄精良。 樊承祖脚步一顿,对为首的慕青拱手: “益州参将樊承祖,求见陈将军。” 慕青挥手,护卫向两侧退开。 樊承祖迈入堂中,只见一道身着玄甲的背影,正立于舆图前。 他不及细想,上前抱拳:“末将参见陈将军。” “樊将军。”那人转身。 清冽的女声入耳,樊承祖抬头,对上一张英气逼人却难掩年轻的面容。他忙垂下视线: “禀将军,我军退守此城,梅家已连攻十日。如今人手紧缺,将士们,快撑不住。” “城中还有多少兵马?” “勉强过万,大半是临时招募的壮丁,武备稀缺。许多人只得在城头投掷木石,用棍棒抵御登城的敌人。” 陈景玥凝神静听,忽有兵士来报:“敌军又开始攻城。” 樊承祖脸色一变:“怎会这么快?他们简直疯了!”他朝陈景玥拱手,“末将需即刻上城。” “同去。”陈景玥先一步迈出。 二人很快赶至城下。守军正不停往城头搬运木石,城外杀声震天,箭矢不时飞入城内。 “小心!” 一支流矢飞来。陈景玥侧身避过,径直登上城墙。 樊承祖本欲劝阻,想到军中关于她的传闻,又将话咽回,紧跟而上。 陈景玥远眺,只见敌阵中,百姓被不断驱至城下。动作稍慢者,立遭砍杀。 若有士兵挥刀时显出一丝迟疑,便被后方的倭人当场处决。 她眸中寒意渐浓:“此城还能守多久?” “若无援军,至多三日。” 话音刚落,不远处垛口,翻上一人,手中长刀乱挥,口中嘶喊着难以辨别的言语。 两名守军持刀扑上,将其砍倒。 陈景玥蹙眉:“那不是汉人?” “是南国人。”樊承祖面色沉重,“如今攻城的,多是南国百姓。年初南国已落入梅家之手。益州与光州若非得将军事先布局,只怕早已步南国后尘。” 南国已全境沦陷。 陈景玥挥刀格开飞来乱箭,心下一沉,如此重要的情况,战报中竟只字未提。 思绪飞转间,一个计划在她脑中成形。 “樊将军,我需要一个熟悉南国局势之人,尤其是边境城池、往来路径。立刻找来。” 樊承祖面露难色:“将军,此前按您命令,城中百姓皆已迁走,这一时……”迟疑间,他忽然想起一人,“末将妹夫早年曾在南国行商,如今在军需帮忙,或可一问。” “带来。” 不多时,樊承祖妹夫被带上城头。 “明远,快见过陈将军。” 林明远身着长衫,哀怨地瞥了眼大舅哥。 樊承祖别过脸,只作不见,为了满城百姓,为了家族存续,这妹夫今日是卖定了。 樊承祖见妹夫半天不动,陈景玥面露不耐,忙推了把林明远,林明远一个趔趄来到陈景玥近前,忙低下头,颤声道: “见,见过陈将军。” “先生可会南国话?可熟悉南国地形?” 林明远个子不高,在一身铠甲的陈景玥面前,矮上一大截,听见女子嗓音,他抬头对上陈景玥的目光,顿时愣住。 “陈将军问你话,快说。”樊承祖急声催促。 林明远回过神,忙躬身道: “回将军,草民,早年往来行商,南国话是通的。各条商道、关口、货栈所在,也大致记得。” 第378章 形势危机 “好。”陈景玥目光紧锁樊承祖,“十日。我给你两千援兵,此城再守十日。否则,提头来见。” 樊承祖望向城外,被驱赶着向前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他牙关紧咬: “成,十日便十日。末将就是死,也必死在城头上。” “我要的是城守,不是你的命。”陈景玥声音冷澈,“死比守城容易太多。告诉将士们,城外倭人与南国兵,皆是大患。今日若心软,来日便有千万百姓丧于其手。为了身后更多的人,不得再有半分手软。” 樊承祖想起此前因将士不忍,连连失地,胸中血气一涌,躬身抱拳: “末将领命,十日内,纵化为厉鬼,也绝不让他们破城。” “好。” 陈景玥看向呆愣的林明远,“你跟我走。” “哎!”林明远迟疑的应下,随陈景玥下城。 策马与大军汇合,调拨两千人驰援益州。随后,陈景玥传令大军: “改道南下。” 大军沿光州与玖州边界,全速开进,直插南国与玖州之间。 陈景玥将舆图在大石上铺开,林明远俯身指点,口齿清晰: “再往前三十里,有一条主道,通向数座大城。敌军若押送百姓,极可能走此路。” 他在图上划过几处关隘:“只要堵住这几处,他们想将南国人送入东州或玖州,难如登天。” “其余小道呢?” “皆需翻山涉水,能活着过境已属不易,大军难以通行。” “很好。”陈景玥拍了拍他的肩。林明远吓得一颤,猛回头见是她,羞涩的缩了缩脖子。 陈景玥不由笑问:“行商之人当胆大心细,你怎这般?” 林明远讪笑:“早年遭过劫,险些丢命,自此格外惜命。” 陈景玥不再多言,转身传令:“两刻钟后,全军加速东进。” “是!” 大军再度开拔。林明远与慕青同乘一骑,紧随陈景玥之后。他目光扫过远山,瞥见一条隐蔽山道,忙朝前喊: “陈将军。” 陈景玥勒马回身,与慕青并行。 林明远指向那山道:“从那可遣一队步兵抄近路,绕至敌侧。” “此言当真?”陈景玥眸光一亮。 “行军大事,岂敢妄言。”林明远正色。 陈景玥略一颔首,当即下令:“莫参。” “在。” “你率两千人,由此山道迂回穿插,伺机而动。” “得令。” “徐成。” 徐成打马近前:“末将在!” “你麾下所有骑兵,随我全速前进,一刻钟内赶至前方路口。” “遵命。” 陈景玥一夹马腹,黑马疾冲而出。 慕青对身后林明远低喝:“坐稳。”胯下骏马奔跑,颠得林明远头晕目眩。 所幸路程仅十里。 刚抵路口,前方斥候快马来报: “将军,西南三十里处,发现敌军押送队伍,百姓不下四千,押运兵卒约三百,皆倭人。” 陈景玥抬手,身后马蹄声戛然而止。 “梅家虽取南国,兵力却已捉襟见肘。”她翻身下马,招来徐成,“你率五千骑疾行,将余下几处要道全部封锁。待后续步兵接管,每路口留三千人镇守。” 陈景玥指尖落向舆图:“而后,你领兵至此,与我会合。” 徐成看向陈景玥所指,正是玖州府城,他忙抱拳: “末将领命。” 徐成带兵离去,陈景玥令余下兵马隐蔽休整。 三个时辰后,倭人押着南国百姓而至。 多数南国人双手被缚,由长绳串联,如牲口般被驱赶前行。 四周涌出兵马,南国百姓只有初时的惊慌,随即面露麻木,木然止步。 倭人呜哇乱叫,挥刀砍断串联的绳索,驱赶百姓冲阵 然一切已迟。 骑兵如潮,转瞬即至。 倭人身形鲜明,顿时成了活靶。刀光翻飞间,三百倭人毙命。 陈景玥命林明远上前询问百姓。 林明远见满地尸骸鲜血,胃里翻腾,双腿发软,眼前一黑欲栽倒。 慕青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拎住,干脆将人扛起,大步走向南国百姓。 落地后冷风一激,林明远勉强站稳。 他白着脸,在慕青带人护卫下,开始问话。 刚问到第三人,人群中突然窜出十余人,四散奔逃。 另有几人跪地,磕头如捣蒜,口称饶命。 林明远嘶声喊道:“抓住他们,那些是投靠倭人的败类,放回去必成祸害。” 慕青挥手,弓箭齐发。逃跑之人被箭矢贯穿,倒在三十步内。 本欲趁乱混逃跑的其余人顿时僵住,骚动很快平息。 经逐一盘查,这四千南国百姓中,有千余人投靠倭人,手中皆沾同胞鲜血,此番是协助押送。 陈景玥不欲多生枝节,冷声下令: “附逆者,尽诛。” 林明远强忍不适,瑟缩着挪近陈景玥: “将军,人群里还有十几个汉人,通晓南国话。” 陈景玥闻言,唇角微扬。林明远不自觉后退半步。 陈景玥转向慕青,“带去给徐成。告诉他,南国人里有恶鬼,汉人里也有,该杀时不必手软。” “是!”慕青领命,带人疾驰追赶。 不多时,探子再报:“将军,莫参押着上千南国人,正赶来。” 陈景玥背脊一凉,心中涌起一阵后怕。 梅家与倭人竟如此丧心病狂。若是她再晚来些时日,邻近几州恐怕皆已陷落。 北境战乱未休,兵力大减,民不聊生。江南十余州,根本无力抵抗。 陈景玥抬眼望向远处,神色晦暗。 莫参接到传令兵消息,迅速将南国人中的叛徒清除,随后赶回大道路口。 陈景玥静立良久,他小心走近,低声禀报: “将军,都已处置妥当。” “好。”陈景玥转身,语气沉重,“传令众将,集合议事。” “是。”莫参察觉她情绪变化,行事愈发谨慎。 众将很快聚在一片空旷处,四周由陈景玥亲卫把守。 陈景玥并未征询他人意见,径直开口: “赵、钱、孙、李四位将军,率兵三万封锁东州与玖州交界。周、吴、郑、王四位将军,领兵两万封锁玖州与南国边界。两线须与光州驻军合围,将玖州彻底封死。其余人随我入玖州。” 周将军嘴唇微动,似欲发言,被身旁王将军制止。 第379章 玖州府城 他两皆是霍将军新兵营出身,功绩未立,资历尚浅,早听闻这位女将军手段狠辣,不久刚亲眼见她下令屠杀,心中早已凛然。 王将军不愿周将军在此刻触怒陈景玥。 陈景玥瞥见二人动作,目光转向周将军: “周将军有话要说?” 周将军余光扫向王将军,见对方眉头紧锁,目视前方,一时僵住。 陈景玥转身正对他,语气加重: “军情紧急,若有话,请速讲。” 周将军把心一横,粗声道: “陈将军,如今东州梅家眼看就要攻破益州、光州,我军兵强马壮,为何不直捣东州,反在玖州耗费兵力?” 此话一出,众将目光投向陈景玥。 陈景玥静默片刻,向前两步,冷冷道: “因我欲围的,从来不是州,而是人。” 陈景玥扫过众将: “梅家主力已深入益、光二州,东州本营空虚。他们之所以敢长驱直入,倚仗的是南国和玖州百姓,补给、援兵皆从此过。” 陈景玥抬起眼,目光如刀: “封玖州、南国,断其援路。入玖州,清其内应。” 周将军怔住,耳根微红,抱拳道:“末将短视,请将军恕罪。” 陈景玥摇了摇头: “疑问无罪。但下一回,不要再磨磨唧唧。” 她扫视众将,语气陡然肃杀: “各军依令行事,两日后,我要玖州内外隔绝,逆贼一个不漏。” “是。”众将应诺。 军令既下,两路兵马星夜开拔,分赴两处边界。 陈景玥亦未作停留,率两万余徐成旧部,直奔玖州府城。 天将破晓,城外三里,人马衔枚,蹄裹厚布,蛰伏黑暗之中。 通往府城的各条道路,已悄然封锁。 十几名农户,拉着堆满柴草的板车,行至城门外。 城头守兵揉了揉睡眼,借着城上火光向下瞥去,又很快收回目光,浑不在意。 每日天不见亮,总有这般急着进城贩货的乡民。 天色渐青,铜锣声响,沉重的城门吱呀作响,接着缓缓打开。 一队守兵跑出,开始检查。 城下等候的行人渐渐聚拢,竟有二百余众,比往日多上不少。 百步外,两辆看似普通的板车旁,四周散坐着歇脚的汉子。 城门开启之际,他们眼神骤变,掀开车上油布,露出码放的强弓与箭囊。 不过两个呼吸,百张硬弓分发完毕。 城门口,第一个行人已凑近守兵。 “进城做甚?户籍路引。”守兵打着哈欠问道。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城下二百行人同时暴起,城门口十余守兵喉间血光迸现,一声未出便已毙命。 “敌袭,快关城门。”门内守兵骇然尖叫。 二百精锐如利刃切入,城门才移动寸许,推门守兵便被砍倒。 远处,大地开始震颤,蹄声如雷鸣,正由远及近。 守城将军在城楼上吓得腿软,嘶声大喊: “快,支援城门。是骑兵,快关门。” 城上守兵慌忙向下冲去,锣鼓声撕破晨空,不远处军营,号角响起。 燕军冲入城门,抢上马道,与涌来的守军搏杀,死死护住城门通道。 铁骑奔涌,如黑潮席卷。 城头守兵眺望,只见黑压压的骑兵已近在咫尺。 “不好,他们过来了,快放箭……”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贯穿咽喉,守兵的惊呼戛然而止。 城垛后刚探出的弓箭手,还未来得及张弓,被一阵箭雨压得抬不起头。 仓皇射下的零星箭矢,根本无力阻挡万骑冲锋。转眼间,先锋骑兵已奔至城门。 城门的燕军向两侧闪开。 重骑先锋插入守军步兵阵中,刀光过处,甲裂肢断,阵列如雪崩溃散。 后续骑兵不断涌入城门,马蹄声、喊杀声、惨叫声淹没长街。 慕青率队,迅速控制城门楼与各处要害。 铁骑洪流分作数股,向着府衙、军营、武库等要地冲去,一路砍杀,势不可挡。 陈景玥在亲卫簇拥下,策马入城,面甲后的目光扫过被控制的街巷,冷声下令: “传令,肃清残敌,占领四门。凡有组织抵抗者,立斩。” “是!” 晨曦彻底照亮玖州府城,只是今日照亮的,还有满地未干的血迹。 城中百姓,闭不出户,人心惶惶,不知又发生何变故。 直至街道上,锣声响起,士兵口中大喊: “燕军入城,倭人尽诛。梅家叛党,玖州反贼,皆已擒获。” 木门后,一只眼透过门缝看着街上战马奔驰,当敲锣声远去,趴在门上的女子呆呆转身。 屋内床上,躺着的老妇艰难开口,“三娘,外面怎么了?” 三娘俯到床前,红着眼道: “娘,说是燕王的兵打进来了,梅家那些反贼都被抓,那些倭人也都被杀了。” 原本奄奄一息的老妇,闻言直直坐起身,瞪着三娘,“你说的可当真?那老头子和我儿是不是能回来了?” 三娘抹掉脸颊上的泪,摇头道:“不知道公爹和相公能不能回来。” “会回来的,他们一定会回来的。”老妇人紧紧抓住被角,口中念叨不停。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三娘身子一颤,猛地回头,轻声问道:“谁?” “三娘,是我,快开门。” “老天保佑,是相公回来了。”三娘双手合十,冲到门前,拔开门栓。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大步跨入,三娘一把抱住他的腰,连日来在婆婆面前的隐忍,彻底崩塌,顿时失声痛哭起来: “相公,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男子紧紧回抱妻子,轻拍她的背脊: “别哭,燕军进城,往后咱们不会有事了。” “我儿……”床上老妇人急急探身,目光越过小两口,往门外寻,“你爹呢?你爹可也回来?” 男子李桓神色一黯,下意识看向空荡荡的门口。 他走到床前,俯身安慰母亲: “娘您放心,爹和我同一天被抓,只是没关在一处。再等等,一定能回来。” 老妇人攥紧被角,眼里忧色未散。 正此时,一道身影闪入屋内,反手将门闩上,语带斥责: “外头兵荒马乱的,门怎敢这样敞着?不要命了。” “爹!” “老头子!” 屋里三人齐齐出声。那闪身进来的男子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床前,一见老妻模样,声音哽咽: “你,你怎么憔悴成这样?” 第380章 招募义兵 老妻抓住他,泣不成声。身后三娘低声解释: “爹,您和相公被抓走后,娘急的病倒,一直没能起身。” 男子握紧老妻的手,连声道: “好了,都过去了,燕军入城,那些畜生都被屠尽。” 老妇泪眼婆娑,正欲说话,男子忽然站起身: “你们好好在家待着,我得出去一趟。” “你去做甚?”老妇人一把拽住他衣袖,声音发颤,“外头还乱着,你刚回来又要去哪儿?” “救我们的大将军下令,”男子沉声道,“急需人手赶去光州边界封堵,防止倭人和梅家叛军窜入玖州。自愿去的,发兵器粮饷。” 老妇人的手攥得更紧:“咱家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不是说自愿吗?咱不去……” “我若不去,旁人也不去,”男子转过头,眼神坚定,“大将军手里兵马不够,万一倭人和叛军再杀回来,谁还能救我们?” 老妇人手指微颤,渐渐松开。 一旁的李桓开口:“爹,您留家里,我去。” 三娘捂嘴,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不停滚落。 男子瞪了儿子一眼:“就你这身板?还不如我硬朗。你在家好好待着,早点和三娘生个娃,让你娘高兴高兴。”他说完拉开房门。 李桓迈出一步,被父亲厉喝制止: “你敢跟来,老子打断你的腿。” “爹!”李桓红了眼眶,终究没再动。 男子走出几步,蓦然回头,在晨光里笑着挥了挥手,随即转身,很快消失在街头转角。 陈景玥入城后,肃清残敌,收缴大量粮草钱财。 下令释放所有被强征百姓,招募自愿义兵,守护玖州。 消息传开,应者云集,数万百姓自发而来。 陈景玥择优选出三万人,分发兵器,当场发放饷银,军心大振。 方家家主房伯安收到陈景玥消息,带着上千人,快马赶至玖州府城。 县衙内,这位精神矍铄的老者向陈景玥抱拳: “老朽房伯安。此番带房家嫡系二百,旁支五百,另有抗梅时招募的乡勇千人,总计一千七百五十二人,皆是见过血,敢拼命的好男儿。” 陈景玥微微颔首,目光审视着对方: “即日起,我任命你为玖州参将,统领新募三万人马。此外,我再留三千精锐予你。我要将驻守东州边境的三万兵马调走,这玖州防线,你可能守住?” 房伯安只犹豫一瞬,眼中精光闪过,斩钉截铁道“能。” “好!”陈景玥眼露欣赏,眼前这位老人,能以一族之力在梅家与倭人的强攻下,坚守至今,其胆略、威望还有能力,已无需怀疑。 她语气转为诚恳: “房参将,你既担此重任,有何需求,尽管开口。” 房伯安略作思索,抬起头,对上陈景玥的眸光: “老朽别无他求,只愿陈大将军早日扫平妖祸,还我东南各州太平。” 陈景玥神色一肃,对老人郑重一礼: “必不负所托。” 她随即转身:“莫参。” “属下在。” “徐将军可到?” “尚未。” “备笔墨。” “是。”莫参应声,案上很快摆上笔墨纸砚。 陈景玥提笔,书信一封,交予房伯安: “你即刻带人前去东州边境换防。原驻防的三万兵马,直接开赴南国与东州交界处,与你们防线衔接,将东州通往外界之路,彻底封死。” “领命。”房伯安毫不耽搁,持信大步而去。 当夜,徐成的五千骑赶至玖州。 翌日拂晓,三万余铁骑整装,直奔东州。 方家码头失火,梅家管事急忙命人扑救,火势却越烧越猛,整个码头陷入火海。 扑火士兵赶来禀报: “鲁管事,火里有火油的气味,应是有人故意纵火。还有,码头上的人全都消失不见。” 梅家管事霎时想起昨夜的方大当家,难怪他当时态度大变。管事厉声下令: “快,带人去把方家所有人都抓来。” “是。”士兵领命转身。 “等等,”梅家管事又叫住他,“再去把今日在码头干活的人连同他们家眷一并抓来。” 士兵迟疑了一下,应声而去。 前往方家的士兵很快回报:“管事,方家已空无一人。” 梅家管事将桌上杯盏扫落,碎瓷声响彻屋内。 静默片刻,又有士兵来报: “鲁管事,码头干活的人和他们家眷都不见了,整个村子都是空的。” 梅家管事紧握的双手,微微发颤:“快,备马。” 夜色中,他匆匆赶回梅城。 梅府内,梅见仁正搂着小妾入睡。门外传来小厮通报: “老爷,鲁管事求见。” 梅见仁醒来,刚要起身,胳膊被小妾一把抱住。小妾娇声哀求,惹人怜爱: “老爷,您答应过今晚一直陪人家的。” 感受到手臂传来的柔软,梅见仁不耐地朝门外喝道: “半夜三更,什么事?” 门外小厮听出家主动怒,答得小心翼翼:“回老爷,码头出事了。” “码头?”梅见仁双眼微眯,手掌抚过小妾滑嫩的肌肤,忽然想起今日是出海的日子。 他一把推开怀中美人,对外喊道: “让他在书房等着。” “是。” 小妾被猛地一推,后脑磕在床柱上,再见梅见仁脸色不好,忍痛上前伺候穿衣。 书房里,梅见仁坐下,端起茶盏啜了几口,驱散些许困倦。“说吧,怎么回事?” 鲁管事脸色惨白,扑通跪倒:“老爷,方家码头被人纵火,全烧光了。” 梅见仁放下杯盏,茶水四溅: “你是怎么管事的?派给你那么多人手,都是摆设不成?” 鲁管事浑身发抖,额上满是冷汗: “老爷,还,还有消息说,我们刚出海的一百多条船,不知何故,全被烧毁沉海。” “什么?”原本还算镇定的梅见仁眼中寒光闪过,“一群废物。来人,把他拖出去。” “是。”两名护卫应声而入,架起鲁管事往外拖。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鲁管事挣扎求饶,梅见仁侧过头,满脸厌恶。 鲁管事被护卫堵嘴,拖出书房。 书房中,梅见仁压下怒意,门外小厮垂首噤声,一片死寂。 “去,请关先生来。”他忽然开口。 “是。” 第381章 梅家乱事 小厮刚退下,屋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老爷,大公子差人送信来,说有急事。” 梅见仁心头一凛:“带进来。” 来者是长子贴身随从,行礼后急道: “老爷,大公子遣小人禀报,南国来人已断三日,玖州方面仅两日前送来二千人。益州战事吃紧,破城在即,急需补充人手,公子请您立刻派人往南国、玖州查探。” 随从偷眼打量,见梅见仁面沉如水,压低身子道: “公子,先前已派过两拨人去南国与玖州,皆音信全无。” 南国、玖州,两处要害同时断绝音讯。 梅见仁越听越心惊。这绝非巧合。 莫非是倭人起了异心,与玖州那边联手,想反客为主? 正思忖间,小厮通传: “关先生到。” 两名护卫半搀半架着关先生进来。 关先生步履踉跄,双眼迷离,浑身酒气,坐下后打了个响嗝: “老爷,深夜唤我,有何贵干?” 梅见仁见他这般模样,心头火起,正要呵斥,外头传来一声厉吼: “老爷,不好,敌军突袭,大队兵马已杀进城。” 梅见仁拍案而起,疾步冲出书房。 但见城门方向火光冲天,隐约传来马蹄与喊杀声。 “老爷快走。”心腹领着数十护卫冲入院中,梅大夫人也被丫鬟搀扶跟来,她发髻散乱,颤声问道: “这、这是怎地?” 除却丫鬟的小声宽慰,无人应答。院内气氛异常紧张。 “走!”梅见仁咬牙低喝,刚迈出几步,院外传来兵刃交击,呼喊尖叫声四起。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梅夫人,加快脚步。 然而院门处,冲在最前的几名护卫被狠狠踹飞,摔回院内。 心腹忙护着梅见仁退回院中。 梅夫人刚被丫鬟扶起,瞅着梅见仁又退了回来,正好奇,全副铠甲的士兵冲入,将所有人围住。 “你们是谁的兵?竟敢擅闯梅府。”梅夫人见来人穿着甲胄,胆气一壮,她兄长可是梅城守将。 “闭嘴!”梅见仁脸色铁青,厉声喝止。 就在这时,院外脚步声传来。 围住院门的士兵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道身影入院。身披玄甲,腰佩长刀,火把照亮她的侧脸,露出一张英气年少的面孔。 梅见仁瞳孔骤缩,只一眼,他便猜出来者何人。 心中不禁暗道:怎会是她? 陈景玥目光扫过,最终停留在梅见仁脸上。她上前一步,唇角微扬,声音清亮开口: “尔等速速放下兵器。否则,格杀勿论。” 梅见仁紧盯着陈景玥,嗤笑一声: “陈将军好手段,竟能神不知鬼不觉摸到我梅城,看来,我那不中用的妹夫,还有南国和玖州,都是你的手笔?” 陈景玥却不再看他,目光扫过院中护卫,见他们仍握兵器,微微抬手。 士兵应令而动,刀光骤起。 梅家护卫在陈景玥亲兵面前形同虚设,眨眼间大半倒地。梅夫人瘫软在地,丫鬟惊叫出声。 梅见仁瞪大双眼,见他最倚重的心腹在对方刀下不过一合,便身中数刃,倒在他脚边。 他原还想与陈景玥周旋,谈谈条件,未料她行事不按常理。 哐当!哐当! 余下护卫弃刀跪地,不停求饶。 梅见仁孤立院中,望着满地狼藉,又看向那步步逼近的玄甲身影,绝望地闭上眼。 “哼。”陈景玥冷笑一声。 就在她靠近梅见仁时,重伤心腹暴起,拔出腰间匕首扑向她。 陈景玥略一侧身,右手扣住那人执刃手腕。 “咔嚓。” 骨裂声起。那心腹整张脸瞬间紫胀,发出惨嚎。 梅见仁骇然睁眼,这手下曾为他挡刀剜肉,哼都不曾哼过一声,此时只是被陈景玥抓住,竟会疼痛如此。 陈景玥手中力道加重,抬眼看向梅见仁,声音寒如冰刃: “都给我老实点。让你们做什么,便做什么。” 她振臂一甩,将那心腹掷到梅夫人跟前,又激起一片尖叫。 那人本就重伤,此刻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梅见仁指尖触到腰间匕首,又猛地缩回,不能死。 只要拿出足够的筹码,总能换一条活路。 “咚!” 碰撞声自书房内响起。 门被撞开,关先生扶着门框走出,浑身酒气未散,双眼亮得骇人。 亲兵欲上前,被陈景玥制止。 关先生踉跄到院中,目光打量着眼前场景,最后看向梅见仁。忽的放声大笑: “报应,报应啊!”他抬手指向梅见仁,指尖发颤,“你,就该被千刀万剐,千刀万剐!还有我,我们都该死。哈哈哈……” 笑声未歇,他猛扑上前,一拳砸在梅见仁脸上,梅见仁不及反应,脖颈已被关先生扼住。 陈景玥未发话,四周兵士皆按刀不动。 梅见仁奋力挣扎,却哪里挣得脱?他惊慌望向陈景玥,眼中尽是哀求,却只对上一双静如深潭的眼。 慌忙间,梅见仁拔出腰间匕首,用力捅进关先生心口。 关先生身子一僵,指间力道渐松。 梅见仁挣脱开来,踉跄后退,大口喘息。 关先生低头,笑看没至柄端的匕首,轻声低语: “好,很好,死了干净。” 话音落,人仰面倒下。 梅见仁怔在原地,地上血泊漫开,他骤然明白,关先生不是要杀他。 他只是,不想活了。 “全部押下去,分开严审。”陈景玥转身,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凡有隐瞒反抗,立斩。” 整座梅府变得忙碌起来。 反抗者当场格杀,幸存者皆被逐一拷问。 无人能逃,无一例外。 益州城头。 城外的攻势一浪猛过一浪,不断有南国兵卒攀上垛口。 一名燕军士兵扛着滚木冲上城墙,他咬牙避开一名扑来的敌人,只想把木头尽快送到西段,那里的防线已摇摇欲坠。 “小心!”一名南国兵挥刀砍来。 樊承祖一个箭步抢上,刀锋自后贯入敌兵背心。那人倒下,手中刀“当啷”一声,砸在士兵肩头的滚木上,又弹落在地。 那士兵身形略微一顿,继续奔向西边。 樊承祖抹了把脸上的血,与兵士将这段城墙上的敌人清剿。 西边传来一片厉吼:“快来人,这边撑不住了。” 樊承祖扭头望去,只见西段垛口,接连爬上来七八人,为首者身形魁梧,手舞一对流星大锤。 第382章 燕王称帝 锤头呼啸,将试图堵截的守军砸得人仰马翻,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更多敌兵正从他身后涌上。 “放箭!射他!”樊承祖急吼。 弓弦连响,箭矢疾飞。 那巨汉却将流星锤舞得密不透风,铁链与锤头在空中划出弧光,将箭矢击飞。 “他娘的。”樊承祖急红眼,提刀暴喝,“跟老子冲过去。” 待他杀到近前,那道缺口又宽数尺。 樊承祖挥刀砍翻两人,那舞锤的巨汉盯着他,面露狰狞,双锤一摆,兜头砸来。 樊承祖矮身后滚,锤风擦着后背掠过,惊出一身冷汗。 未及起身,第二锤又至。樊承祖暗道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后背被人揪住向后一拽,锤头贴着他鼻尖砸落,城砖碎裂。 那巨汉因追击樊承祖,整个后背完全暴露。 “放箭!” 弓箭手齐齐松弦,七八支利箭射出,钉入巨汉后背。 他身形一僵,手中流星锤脱手。 沉重的锤头不偏不倚,砸在樊承祖两腿之间,震击之力隔着腿甲冲上来,尾椎酸麻。 樊承祖倒抽一口凉气,连滚带爬挪开,远离差点让他变成太监的凶器。 “他娘的。”他喘着粗气,怒火直冲天灵盖,抓起刀嘶吼,“给老子杀光这群杂碎。” 巨汉倒下,守军士气大振,纷纷向缺口压去。 天色黑透,攻城停止。 樊承祖一刀砍在城楼柱头上,添上第九道刻痕,他靠向木头坐下,盯着刀痕喃喃自语: “九天了,还剩最后一天。陈将军那边,到底如何?” 校尉递来水壶,挨着他坐下: “将军,您觉不觉得,有点不对劲?” 樊承祖猛灌几口水,侧头:“哪不对?” 校尉指向城外:“太安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樊承祖凝神细听,的确,除了风声和士卒的喘息,再无半点声响。 没有哀嚎,没有鼓噪,连野狗吠叫都听不见。 “都打起精神。”他朝值守士兵吼道,“当心那些畜生夜里摸上来。” “是。” 安排完防务,疲惫袭来。樊承祖靠着滚木,很快沉沉入睡。 天色微亮,樊承祖被换岗的脚步声惊醒。他怔怔望天。 昨夜,竟没人攻城。 揉着酸涩的眼起身,望向敌营方向。 晨雾弥漫,连日来喧嚣的敌营,此刻不见火光,不闻人声,静的可怕。 樊承祖心不在焉地吃完干粮。 晨雾渐散,敌营轮廓清晰起来,空空荡荡,杳无人迹。 他满腹疑惑,索性不再多想。 没人攻城,便是天大的好事,守军终于得以喘息。 直至午后,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他终于按捺不住,从城头放下两名老兵: “去探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两个时辰后,那两人竟大摇大摆从敌营方向走回城下,手里还捆着一个南国人,其中一人仰头高喊: “将军,敌营是空的。” 将人拉上城,找来通译一问,得知昨日攻城已耗尽所有兵卒与百姓。 入夜后,倭人全部撤离。 校尉愕然:“将军,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樊承祖望着空荡荡的原野,缓缓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顿了顿,眼中倏地闪过一道光: “莫非,是陈将军他们?” 就在樊承祖死守益州的前几日,北边传来消息,赵岩擒获顺帝。 十月朔日,燕王祭天称帝,改元“武定”,上尊号高帝。 登基当日,犒赏三军,并将捷报与新朝政令传檄四方。 然东南未平,烽烟犹炽。 十月下旬,抚州传来噩耗,蒋毅大军遭关西军重创,伤亡惨重,抚州险些失守。 高帝震怒,急调十万兵马驰援。 此战中,祝玉出与蒋毅用兵之策相左,二人各执己见,最终分兵而行。 蒋毅苦战难支,又被反攻,数城失守。 祝玉出精锐突袭,斩首千余,小胜收兵。 战事方歇,陆平宣密信送至汾城。 信中直言祝玉出的尴尬境地,言辞切切,意在招揽。 祝玉出看过信,长声叹息。 他何尝不想抽身?可麾下十五万儿郎的身家性命,皆系于他一身。若他此刻撒手,这支孤军的下场,可想而知。 十月末,御书房。 东南八百里捷报送至御案。高帝看阅,眼底渐亮,终是抚掌轻笑: “好,好个陈景玥。” 战报被他反复看了数遍。 短短两月,此女不仅稳住东南局势,竟顺带拿下富庶的南国,如此功绩,已非寻常战功能比。 欣喜之余,他翻开拟好的封赏名录,目光落在陈景玥三字上,原拟的侯爵之赏,此刻看来,未免太过轻慢。 高帝沉吟片刻,将名录合上。 “召赵岩进宫。” 赵岩刚得知陈景玥大捷,正为之欣喜,宫中宣召的旨意已到府门外。 宫灯初上,赵岩踏入御书房时,高帝仍在批阅奏折。 “臣赵岩,叩见陛下。” “平身。”高帝抬头,眼中含笑,“景玥的捷报,你看了?” “臣已听闻。” 高帝眉目舒展:“朕此时召你,是想与你商议。原定给景玥封侯,可她如今之功,若仍以侯爵相待,未免太过委屈。依你之见,当如何封赏?” 赵岩心下一凛,斟酌道: “陈将军此功,确实远超常例。按祖制,封公爵有余。只是,”他稍作停顿,看向高帝: “陈将军年少,又是女子,若封国公,恐引朝野非议。” 高帝指尖在紫檀案上轻叩:“你可有他法?” “臣以为,东南初定,百废待兴。梅家余孽未清,倭人海路未绝。不如令陈将军总领东南诸州军政,暂不加爵,待彻底扫平梅家、肃清海疆,再行封赏。” 殿内寂静,唯闻更漏。 “拟旨。”高帝开口,“任命陈景玥为镇南大将军,总督南国、玖州、光州、益州及东州军政要务。限期两年,朕要梅家根除,东南海疆靖平,各州农桑复耕、仓廪有粟。” 赵岩震惊抬头。两年?既要剿灭多方势力,还要让饱经战火的州县恢复生机,这太过苛刻。 不待他深想,高帝再度开口,声音透着疲惫: “陆平宣在抚州虎视眈眈,即便增兵十万,才堪堪稳住颓势。丢失的城池,怕是难以收回。” 他目光变得晦暗,“北关亦不太平,处处需兵。朕实在抽不出一兵一卒再赴抚州。赵岩,你对祝玉出,有何看法?” 第383章 册封大典 此事赵岩早有计较:“臣以为,当以安抚为主。可封其侯爵,供足粮草,令其固守汾城,抵御关西。待王土百废俱兴,徐徐图之。若此时逼迫过甚,恐其倒向陆平宣。” 高帝颔首:“朕也有此意。” 君臣二人就祝玉出安置,边境防务等事,深谈至三更。 烛泪堆叠,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东南捷报犹在案头,可这偌大江山,震颤不止。 十一月,封赏大典。 太极殿前,文武百官肃立。高帝端坐龙椅,目视丹墀之下。 首功之臣,当属赵岩。旨意宣出: “赵岩忠勇冠世,翊赞功高,今封护国公,赐丹书铁券,享双俸。”稍顿,黄门再宣: “念其本为宁国公嫡嗣,昔蒙冤屈,今复其宗祧,宁国公爵位,准其一体承袭。” 阶下微有骚动,身兼两公爵,国朝百年未见。 然念其扶立之功,破家从龙之谊,无人敢出异议。 赵岩伏地谢恩,面色沉静无波。 次封秦老将军。老人须发皆白,甲胄未卸:“秦实茂戎马一生,国之柱石,今封英国公,世袭罔替。” 再封霍凌云:“霍凌云骁勇善战,北定之功卓著,封镇远侯。” 封至蒋毅时,高帝目光扫过群臣: “蒋毅南北征战,忠心可鉴,今封武靖伯。” “汾城守将祝玉出,领孤军远镇,扼关西咽喉,保境安民,功不可没。今特封为定西侯,赐金印紫绶,望尔永固边陲,不负朕望。” 此诏一出,文臣中数人交换眼色。 祝玉出并未亲至,由其副将代领谢恩。诏书与侯印,快马加鞭,送往汾城。 礼毕,众臣山呼万岁。声浪之中,有人喜形于色,有人垂眸深思。 赵岩立于国公班首,余光瞥见御座之上,高帝正望向东南。 那里,还有一人,身负更大功勋,悬而未决。 自陈景玥收到旨意,她增强东州、玖州防线,将两州围的密不透风,禁止所有人出入。 刑房内,梅见仁被绑在刑架上。 自那夜被擒,他被单独关押,再未见过陈景玥,也未受审。 此刻见碳火灼红铁钎,一旁摆着两大桶盐水,他心知终归是来了。 房门打开,慕青步入。 护卫躬身:“慕青统领。” “嗯。”慕青应了声,走到梅见仁面前,“该你招供了。” 墙边书案后,录供的护卫提笔望来。 梅见仁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我要见陈将军。”梅见仁挺直脊背,试图留住最后一丝体面。 慕青取下墙上挂着的皮鞭,凌空一抖,破风声尖锐刺耳: “将军没空见你。有事,我可酌情转达。” 梅见仁一怔,他本以为,以自己的身份,至少能换来陈景玥亲自审问。 没成想,连面都见不上。 “我所知之事,关系重大,只怕你做不了主。”他仍想抬价。 慕青不再废话,皮鞭挥出。 “啪!” 第一鞭撕裂锦衣,皮开肉绽。梅见仁的傲气与盘算,在这一鞭下碎得干净。 “啊!我说,我什么都说。”拷打刚开始,哀嚎与求饶已响彻刑房。 慕青面色无波,鞭挞节奏丝毫未乱。直至一炷香燃尽,他才停手。 梅见仁如烂泥般瘫软,喘着粗气。 “说。”慕青声音依旧平静。 “我梅家,本是前朝肃宗皇帝嫡系。”梅见仁哑着嗓子开口,“国灭前,改姓南迁,隐于东州,只待时机,光复旧业。” 他既开了口,便如决堤之水,将所知逐一吐露。 梅家暗中经营数代,他所供有各方的势力、藏匿的钱粮物资、勾结的官员商贾、乃至潜伏各处的暗桩。 慕青静听,偶有追问,直切要害。 供述持续整整半日。 梅见仁最后说完秘库所在,近乎虚脱,却隐隐松了口气,这些筹码,总该能换条活路。 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押回去,好生看管。”慕青合上录供册子,吩咐道。 梅见仁愕然抬头,这就完了?不继续用刑,也不给承诺? 他没想到,真正的审讯,才刚刚开始。 慕青将供词整理,转由徐成率人抓捕,莫参负责查抄核验。两路并进,人员隔离,案卷分明。 藏银起出,暗桩拔除,勾结者落网,桩桩属实,件件对账。 首批供词验证无误,梅见仁再次被拖入刑房。 “还有。”慕青再次审问。 “我、我都说了啊……”梅见仁面露惊恐。 铁钎烙上旧伤时,他才真正明白,对方要的不是一次招供,而是反复榨取,直至干涸。 此后月余,从梅家人所供深挖。如同剥笋,一层又一层。 牵扯出的,不再只是豪商巨贾,更有看似安分的粮店掌柜,行走乡里的货郎,军营里喂马的老卒,衙门中抄写文书的小吏。 梅家百年经营,早已将根系扎进东南每一寸泥土。 账册汇总至慕青案头,他倒抽一口凉气。 牵连者,竟逾十万众。查没的钱粮田产、珍宝古玩,折银不下千万两。 慕青合上账册,沉默良久。 “备马。”此事太过重大,必须赶紧寻到陈景玥。 东州沿海,倭人被燕军一路追杀,昼伏夜出,四处搜寻船只与粮食。 陈景玥早已下令收缴所有渔船,严禁任何人出海。 沿海各村也常有燕军巡逻,渔民更是自发组织起来,结寨自保。 前夜,有百余倭人偷袭一处渔村,反遭村民伏击,折了好几人,天明前逃入深山。 密林中,倭人头目盯着树木,盘算是否要伐木造船,忽有手下低呼: “有动静。” 头目望去,只见远处树丛摇动。众人忙隐入树后。 那树丛中钻出几个身影,竟也是倭人模样。 头目大喜,从树后现身,低喝:“这边。” 那几人闻声一喜,快步奔来,身后又陆续钻出三百余人。 两股残兵汇合,一番商议,眼中凶光再起。 当夜,倭人再袭那处渔村。 此次人多势众,又有前次教训,村民抵抗很快被击溃。 饿极的倭寇冲进村中,见人便杀,见物即抢。 离去前,将整座村庄点燃。 冲天火光撕破夜幕,映亮半边天空。 “有情况。”值守卫兵高呼。 陈景玥惊醒,出帐望去,只见黑暗深处,那片火光愈烧愈烈。 第384章 被围 “走。” 陈景玥提刀上马,一行人疾驰,一个时辰后至渔村。 火光未熄,四下死寂,焦柱噼啪作响,热风卷着灰烬盘旋。 陈景玥下马,走近一堵断墙,墙根下躺着几具焦尸。 沉默片刻,她冷声道: “搜。地窖、水渠,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查一遍。” “是!” 士兵散开,在附近搜寻。 两刻钟后,士兵带着两人走来,是一个妇人和孩子。 “将军,在地窖找到的。”士兵躬身禀报。 妇人听见将军二字,直直跪下,不住磕头: “求将军报仇,全村、全村人都没了。” 孩子受了惊吓,放声大哭。 陈景玥上前托住妇人手臂,将人扶起: “放心,倭人一个也跑不了。天亮后,送你们进城安置。” 妇人闻声,猛地抬头,这才看清眼前竟是位年轻姑娘,一时怔住。 一旁士兵肃然道:“大将军一言九鼎。便是不求,东州倭人也必当杀尽。” 妇人愣愣的,怀里孩子又哭起来。她回过神,轻拍孩子后背: “乖,别哭,哭声会引来坏人。” 孩子忙捂住嘴,抽噎不停。 陈景玥从怀中摸出一块肉干,递给孩子,目光看着妇人: “他们有多少人?” “前日来约百人,被我们打跑。”妇人回忆着,眼里满是恨意,“今晚,多了数倍,怕是有好几百。” 陈景玥颔首,令士兵带二人去歇息。 天光渐亮,她环视地形,细察痕迹,抽刀指向远山密林: “进山。他们带着掠来的东西,走不远。” 陈景玥领兵入山,于林间穿梭,循着痕迹深入。 “将军,”斥候折返,低声禀报,“前方三里窄道,发现丢弃粮袋。” “再探。” “是。” 又行一里,地势陡峭,雾气弥漫。斥候再报: “右前方山腰,有倭人踪迹。” 陈景玥抬手,全军止步。 略一打量山势,她令大队埋伏,自己领二百人绕行侧翼,成夹击之势。 为求全歼,她率部绕行颇远。 不料行至半途,一名士兵脚下打滑,跌下山坡,惊起满林飞鸟。 陈景玥蹙眉:“不好,全速前进。” 二百人不再隐匿,疾奔向前。 山腰倭人反应更快,闻鸟惊立时向右侧山头逃窜。 林深树密,弓箭无用武之地。 倭人身形矮小,在林间穿梭极快。 陈景玥踏风步起,独自追击,身后士兵被远远甩开。 奔逃的倭人头目回首,见只一女将追来,狞笑一声,脚下跑得更快。 陈景玥振臂,重刀破空飞出。 三丈外,一名倭人头颅被击碎。刀势不衰,劈开另一人肩胛,最后钉入树干。 见此情景倭人大惊,亡命狂奔。 陈景玥纵身跳跃,踢飞断臂倭人,拔刀再追。刀光闪过,又是两人毙命。 头目呜哇怪叫,十余名倭人返身拦截。 重刀卷起劲风,五人顷刻倒地,余者被吓破胆,纷纷溃散。 一路追杀,二十余倭人毙于刀下。陈景玥与后方士兵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当她再次砍倒一倭人,那头目忽地大吼,数百倭人止步,返身合围,将她困在中间。 陈景玥持刀静立,冷眼见倭人步步逼近。 头目立于五丈外,操着生硬汉话: “汉人的女将军,跑不掉了,投降,不杀你。” 陈景玥手一扬,重刀被抛起,再落下,插入脚边泥地。 头目见陈景玥丢掉武器,以为她束手就擒,狂喜挥手: “抓活的。” 数百倭人围上,都想看清这凶悍女将的模样。 距两步时,陈景玥唇角勾起。 叮叮叮! 一阵铜铃声响,似清风拂过林梢。 前排倭寇如遭重击,纷纷扑倒。 头目面色大变,转身欲逃。 叮叮叮! 第二阵铃响,头目双腿如灌铅,难以挪动,周遭同伴更是成片瘫软。 两阵铃声,已是陈景玥眼下极限。 她收铃,拔刀。 接下来,是一场收割,亦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林间雾气染上绯红,又慢慢被天光稀释。 陈景玥立于一片伏尸之中,重刀拄地,玄甲赤红。 一切归于平静,陈景玥眼中杀意骇人,周身煞气缠绕。良久,她呼出一口浊气,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不过片刻,她猛地睁眼,前方树枝摇摆,人影晃动。 再凝神细听,四周传来脚步声,不似手下士兵的动静。 脚步渐近,陈景玥被再度围住。放眼望去,不下百人,皆是手持刀棍的壮汉。 她站起身,横刀于前,眼里是止不住的杀意。 “陈姑娘。” 林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陈景玥定睛看去,神色微松,手中刀却未放下。 来者正是方大当家。 自上次纵火,方大当家不仅烧毁自家码头与百余海船,还带人破坏沿海船只。 近来听闻燕军横扫梅家与倭人,沿海追杀残敌,他想着山林最易藏人,于是集结百余汉子入山搜寻。 这些日子,他们撞见好几股倭人。 遇小股便散开围杀,见人多则向燕军报信。 此番他们发现数百倭人踪迹,规模空前,不敢打草惊蛇,退至十里外派人求援。 谁知燕军自己摸上山来,却惊动了倭人。 倭人朝他们藏身之处逃窜,方大当家自知人少力薄,布置陷阱拖延时间。 可倭人将至陷阱处,却忽然停住。 他们唯恐陷阱暴露,正欲现身诱敌,走近却见满地尸身,血流遍野。 中间立着一玄甲女子,刀甲浴血,眼神如修罗。 而那杀神模样,越看越眼熟。 方大当家忍不住上前数步,凝神再看,竟是陈家姑娘。 陈景玥眼底仍有警惕,刀锋微抬:“方大当家,怎会是你?” 见她神色冷冽,方大当家止住脚步,将近日所为简略道来,末了问道: “方某曾让家眷前去投靠,陈姑娘可曾见到?” 陈景玥蹙眉:“未曾见到。” 方大当家神色一暗,低声自语:“那他们这一年多,去了何处?” “我离家已久,或许这段时日他们才寻到陈家。”见方大当家忧色未减,陈景玥又道,“待我回去,派人打探,应不难寻到。” 方大当家抱拳:“有劳陈姑娘。”他望向满地倭人,又打量陈景玥浑身浴血的模样,“这些人,都是姑娘所杀?看你这身甲胄,莫非姑娘已从军?” 第385章 弹劾 陈景玥微微颔首,耳闻身后追兵渐近,手中刀缓缓垂下。 方大当家一怔,一时不知她这点头是认了杀敌,还是认了从军,抑或二者皆是。 正欲再问,他也听见赶来的脚步声,当即挥手,散在四周的汉子向他聚拢。 燕军随之赶到。 “将军。”带兵校尉上前,看见遍地尸身,心中暗惊:大将军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恐怖如斯。 其余士兵亦偷眼打量陈景玥。 陈景玥收刀,冷声下令:“打扫战场。” “是!” 众军应声而动,迅速清理四周。 陈景玥走向方大当家,方大当家不由后退半步,随即定神站稳。 陈景玥淡淡道: “方大当家,你们放火烧船,隔绝倭人来路,亦断了他们退路,功不可没。你的损失,我会补偿。” 方大当家连忙摆手:“不必,陈姑,陈将军,真不必。” 陈景玥微微一笑,转身丢下一句:“带你的人,随我下山。” 望着她朝山下走去的背影,方大当家略一沉吟,挥手: “走,下山。” 下山途中,黑脸汉子凑近低语: “大当家,那陈姑娘什么来头?看着和上次大不一样,煞气好重。” 方大当家摇头。黑脸汉子还想再问,见有士兵望来,方大当家以眼神止住。 回到营地,陈景玥入帐,见妇人和孩子拘谨地站在帐内,先前走得匆忙,还未及安置她们。 营中开始生火造饭。陈景玥唤来士兵,带二人先去用饭。 方大当家被请入帐中。“陈将军。” 陈景玥颔首,含笑开口: “有件事,想请方大当家相助。” “将军请讲。只要方某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沿海倭患未清,我想招募本地乡勇,协同清剿。”陈景玥见他神色专注,继续说道: “最好能说动各村整村加入。粮食由军中统一看守调配,断绝倭人补给。你们熟悉地势水道,若能倾力相助,带路搜山、巡查海岸,必能织成天罗地网,将残寇尽快剿灭。” 她略顿,又道:“但凡加入者,无论男女老少,皆按人头发放粮饷,不必再为生计担忧。待倭患肃清,沿海百姓方可安居乐业。” 方大当家越听神色越是郑重。 待陈景玥说完,他抱拳朗声道: “将军是在为我们沿海百姓谋生,这哪是帮您,这就是在帮我们自己。您放心,我这就去各村,定将此事办成。” “好。”陈景玥见他明理果决,眉眼舒展,“具体事宜,可随时与洪校尉商议。” 方大当家应下,竟是连一刻也等不得,当即辞别陈景玥,出帐召集人手,往附近村庄赶去。 夜里,慕青寻来。 “这时过来,可是出了事?”陈景玥打量着他,眉头微蹙。 慕青将一册账本呈上: “梅家之事牵连甚广,请将军先过目。” 陈景玥就着烛火翻开账册,蹙眉阅看。 慕青静立一旁,不敢出声。帐中只余纸页轻响。 良久,陈景玥合上账册,手指在封皮上轻点:“除你之外,还有谁知?” “再无他人。” “确定?” “确定。”慕青躬身。 陈景玥陷入沉思,久久未动。 慕青从未见她神色如此凝重,心中不由紧张起来,此事竟让将军这般为难? 这一坐,竟是一夜。 天光初透时,陈景玥抬头,见慕青仍立在原处,担忧地望着自己。她这才惊觉慕青站了一宿。 “辛苦了。”她略带歉意起身,“回梅城。” “是。”慕青动了动发麻的腿脚,擦去掌心冷汗,快步跟上。 回到梅城,陈景玥住入梅府,召来徐成。 “传令各关,两州边防再严三分。” “是。” “之后,你带人将梅家乱党连根铲除。” “连根,铲除?”徐成一怔,迟疑道,“将军,梅家牵连之众,逾十万。这铲除是指?” 陈景玥抬眼与他对视:“杀干净。要快。” 徐成大惊失色。 他望着陈景玥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发紧: “将军,那可是十万人,是否先请旨?” “不必。”陈景玥语气决绝,“陛下授我先斩后奏之权。你只管依令行事,若有因果,我一人承担。” 房中空气凝滞。 徐成思绪翻涌,终是抱拳低首: “末将领命。” 徐成离去后,兵马迅速调动。 东州、玖州境内,百姓只知官兵连日抓捕梅家叛贼。 起初众人尚觉与己无关,可眼见被抓的人愈来愈多,乃至有整村被围,鸡犬不留。 两州边界早已封锁,外界难知内情,而境内传言如野火蔓延,都说燕军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 恐慌很快漫开。 牢狱深处,梅见仁浑身是伤,鞭痕与烙伤交错。他靠墙坐着,双眼空洞。 牢门开启,陈景玥步入。 “梅家主。” 一直未动的梅见仁缓缓抬头。他早已断了谈条件的念头: “要杀要剐,痛快些。” 陈景玥声调平静:“你勾结外族,残害汉民无数。本将军决意,灭你满门。” 梅见仁眼神毫无波澜。 陈景玥又向前一步:“眼下粗略估算,仅东州便有你梅氏亲族、门人、依附者近十万。加上各州关联,约十三万余,有漏网之鱼在所难免。” 她顿了顿,“放心,你们此番害死的百姓数十万。为给百姓报仇,我会尽力将他们找出来,杀干净。” “至多数万,你算错了。” “未曾算错。亲故党羽,早已沆瀣一气。” 梅见仁难以置信:“你这般滥杀,与我等何异?” 陈景玥轻声道: “你错了。我非滥杀,是以绝后患。” 话音未落,刀光已起。 人头落地。 徐成将东、玖两州梅家党羽清剿完毕,又开始临近州府。 整整一月,杀戮方止。 弹劾陈景玥的奏折早已堆上御案。 “陈景玥目无王法,滥杀无辜,残暴僭越,暴力敛财……” 御史声声血泪,高帝皆按下不发。 根除梅家,本合帝心。然手段过于酷烈,为君者无法明面相护。 至于暴力敛财,高帝更不在意。 陈景玥粮草被克扣三成,又在当地募兵,耗资巨大,所谓敛财,实则为军饷谋出路。 只是这些,不可宣之于口。 若要论过,便怪陈景玥行事不够周密,闹得人尽皆知,反令高帝为难。 御史如蝇缠,嗡嗡不止。 赵岩觉出此事不同寻常,遣人赴东州。 来人带回陈景玥书信,信上只有四字:功过相抵。 第386章 司礼监掌印 东州官道,一条车队蜿蜒而行,上千辆车绵延不绝,久久不见队尾。 午后,车队临近东州府城。 一骑自城中驰来,至队首处勒马,向领队之人抱拳: “林总镖头,别来无恙。” 威远镖局总镖头林镇南抱拳还礼: “慕青兄弟,久违。” 二人略叙数语,车队继续前行。 至城门前,慕青与守军稍作交涉,镖队畅通入城。 货物运至城西货仓。车夫与镖师被引去歇息。 翌日,镖局众人再至货仓外,只见上千车辆均已满载。货物被厚实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车队再次启程。 此番除了镖局人马,还有莫参与百名陈景玥护卫随行。 一行人向西北而去,沿途歇息时,总有护卫轮班看守车马。 饶是如此,半途仍遇数股自北地流窜而来的匪人。 匪徒聚起数百人,欲劫掠,被镖师与护卫教训。丢下数十具尸身后,四散溃逃。 车队进入雍州,停在一处偏僻粮仓。仓库连片,规模颇大。 镖局众人将车辆停放妥当,入城休整。 次日再来时,车上货物已卸空。 折返青州路上,冯百里策马靠近林镇南,感慨道: “原以为这趟镖凶险,未料如此容易。” 林镇南回头,望了一眼后方车队,俯身低语: “有陈家人一路打点,自然顺畅。但我看来,这趟镖最要紧的是保密。回去好生交代下去,若管不住嘴,怕是不知怎么死的。” 冯百里神色一凛,轻松神色褪去。 京城之中,陈景玥残暴嗜杀之名愈传愈烈。 起初仅是御史弹劾,后来不少文官亦纷纷上书。 高帝终是顶不住压力,颁下旨意,革去陈景玥镇南大将军之职,命其返乡思过。 为安陈景玥的心,高帝特遣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常安赴东州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南大将军陈景玥,奉旨总督东南各州,戡乱平倭,本具勋劳。然行事酷烈,株连过广,有伤朝廷仁德……今革去镇南大将军之职,即日回乡反省,以观后效。钦此。” 常安念罢,将圣旨卷起。 陈景玥叩首,双手接过:“臣,领旨谢恩。” 常安上前一步,声音转柔: “陈将军请起。陛下让杂家带句话。此番处置,实为保全您。朝中御史聒噪不休,陛下若不稍作姿态,恐将军反受其害。这片良苦用心,陈将军须体会。” 陈景玥将圣旨递给慕青,抬眼时已满是笑意: “公公提点的是。陛下天恩,末将唯有感激涕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末将省得。” 常安见她年纪虽轻,却识大体,面上无半点不甘,点了点头: “陈将军能这般想,不枉陛下信重。陛下可是说了,将军离去后,关于东南军政,让你举荐一人。” 陈景玥略微思量,回道: “论资历、战功,徐成徐将军可当此任。” “甚好。”常安微笑,“那便请将军返乡前,将一应事务与徐将军交割妥当。杂家明日返京,就不多叨扰。” “公公此行辛苦,末将早已备下薄酒,望公公赏光,容我略尽地主之谊。” 常安摆手:“将军心意,杂家领了。只是陛下身边离不开人,着实不敢耽搁。” “既如此,末将不敢强留。”陈景玥拱手,“东州僻远,无甚好物,只备了些本地土产,聊表心意,望公公笑纳。” 常安闻言,眉梢微挑:“那便多谢陈将军。”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陈景玥送常安至府门外。 常安登车时,见车队后方多了两辆马车,各载两只木箱。 他目光掠过,笑容愈发和煦,与陈景玥辞别。 见车队远去,陈景玥转身回府,对慕青道: “速去准备,我们回雍州。” “是!”慕青眼中笑意闪过,立即着手安排。 当夜,常安于驿馆歇下。他唤来随从,指了指那四口木箱: “打开瞧瞧,陈将军送了些什么土产。” 箱盖打开,烛光映照下,一片耀眼的银白。 四口大箱,满满当当,皆是成锭官银。 常安立于箱前,含笑自语: “好一份东州特产,难怪圣上如此看重她。” 翌日,徐成得信,快马赶至梅府。 听闻陈景玥被革去镇南大将军之职,徐成初时一惊,转念又想,以她所为,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陈将军……”见陈景玥果真一人扛下所有,徐成喉头哽住,不知该如何说。 陈景玥见状,反倒莞尔: “我已举荐你接任。我走后,余下之事便托付给你。” “是!末将,多谢将军提携。” “不必谢我,”陈景玥笑意微敛,“这并非什么好差事。我给你留下一批粮草,足以补贴军中至明年三月。你须在此期间将手尾收拾干净,尽快遣散本地新兵。既防他们因粮饷生变,也让他们赶得及回乡春耕。” 她将一桩桩一件件仔细交代,徐成听得心头发热,七尺汉子眼眶微红: “将军放心,末将定一一办妥。” 陈景玥颔首,忽又想起什么: “对了,我此次返乡要带些东州特产,听闻近来匪盗猖獗,你调些人马护送一程。” “将军需要多少人?末将这就去安排。” “五百吧,”陈景玥语气随意,“要全甲。” 护送特产需五百甲士?徐成微微一怔,却仍应下: “是,不知将军何时启程?末将让他们提前集结待命。” “人马到齐,我便动身。” “末将这就去办。” 徐成当即传令,从最近营中调拨五百精锐,半日即至梅城外候命。 次日清晨,陈景玥启程。 徐成送至城外,只见车队连绵,大车一辆接一辆,皆以厚毡覆盖,捆扎严实。 车轮压过官道,留下深深辙痕。 他望着不见尾的车队,才明白,那“东州特产”如此壮观惹眼,难怪要五百全甲护送。 “将军一路保重。”徐成在道旁抱拳,声音低沉。 陈景玥于车中微微颔首,帘幕落下。 车队辘辘向北,五百甲士前后扈从,蹄声沉闷。 徐成立于原地,直到队伍远去,转身回城。 第387章 意外相遇 车厢微微摇晃,车内铺着厚厚软垫,宽敞舒适。 陈景玥卸下铠甲,换上月白襦裙,这还是临行前杏花非要她带上的,说是不打仗时也该有身像样的衣裳。 这面料陈景玥不认得,穿上极舒适,杏花给她做衣裳,向来都是用家中最好的布料。 如今大局已定,南北再无大战。 自己被革去镇西大将军,却还有一个镇军大将军在身。能就此顺利脱身,远离朝堂权力,躲过高帝封侯拜相,反让帝王对自己心生亏欠。 这般结局,已算圆满。 只要不是皇权更迭、天下大乱,往后在雍州,大约真能图个长久安宁。 陈景玥倚在窗边,抚过裙摆上银线绣的缠枝暗纹,很是惬意。 有数百甲士护送,一连几日,路上还算太平。 天黑前,队伍入住驿站。 数百辆大车停在驿站后空地,士兵手握火把,不停巡视,戒备森严。 驿站伙计端着茶盘来到客房门前,四名士兵按刀肃立。 “军爷,小的是来送茶的。”伙计声音清脆。 士兵转身叩门:“将军,茶水送到。” “进。”里头传来女子的声音。 士兵侧身让开,伙计低首,推门而入。 陈景玥靠坐床头,手中握着一卷书。 闻声侧目一瞥,只觉这伙计面善。 再定睛看去,对方也正抬头望来,脸上霎时闪过惊诧。 “宋秀娘?你怎会在此?”那伙计脱口而出。 陈景玥放下书卷,不答反问: “苏渺?你不是江州苏家小姐,怎跑来驿站端茶递水?” 苏渺搁下茶盘,瞥了眼门外,压低声音: “住在此处的,不是镇西大将军么?” 陈景玥含笑不语。 苏渺打量她,周身无钗环,衣料却隐隐泛着流光,分明是上好云锦。 她眼中掠过一丝鄙夷,又迅速掩去: “你是大将军身边伺候的?” “算是罢。” 苏渺背对陈景玥斟了杯茶,走到床边: “难怪。看样子,当年你也未被天机阁选中,没成想,走了这条门路。” 陈景玥接过茶盏,垂眸看了看澄黄茶汤,凑近轻嗅: “你扮作伙计,是为寻大将军?” 苏渺不答,只催促:“茶快凉了,趁热喝。” 陈景玥点头,将杯沿贴近唇边,指间扣住一枚石子,弹向门框。 “大将军?”门外士兵被惊动。 苏渺紧张地望向门口。 陈景玥趁机将茶水泼向墙角,待她回头时,只见杯中已空。 “无事。”陈景玥朝门外道。 见门外士兵没再询问。苏渺松了口气,挨着床沿坐下,悄声问: “宋秀娘,你可觉得,身上发软?” 陈景玥见她眼角藏不住得意,心念微动: “是有些乏……”她话音忽顿,惊慌抬眸,“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苏渺袖中滑出匕首,抵住陈景玥腰际: “别惊动人。乖乖听话,我保你无事。” 这话听着耳熟,倒像是她惯用的说辞。陈景玥心下好笑,面上只作顺从,微微点头。 “告诉我,那狗官在何处?” “什么狗官?” “镇西大将军。” “陈将军已被革去镇西大将军,奉旨返乡思过。” “对,就是他。”苏渺刀尖微紧,“你既贴身伺候,莫要说不知。” 陈景玥指了指腰间:“把这挪开些。” “别耍花样。我下的药,无人能解。”苏渺将匕首撤开寸许。 “我若说了,你能给我解药?” “自然。” “那先告诉我,你寻陈将军,所为何事?” 苏渺犹豫片刻,见她确似无力反抗,才低声道: “那狗官作恶多端,滥杀无辜,为敛钱财屠戮东南数十万百姓。”她话音里压着火。 陈景玥轻声辩解:“许是误会,将军并非那般人。” “你还替他开脱?”苏渺指向窗外,“此事江北谁人不知,那数百车财物,不就是他搜刮的民脂民膏。” 陈景玥语塞,那几百车财物是她抄没梅家所得,只是这话无从辩起。 苏渺见她无言以对,冷笑: “无话可说了?你若尚有良知,助我诛杀那狗官,替数十万冤魂讨个公道。” 陈景玥略一思索,回道:“陈将军出去办事,行踪不定。” 苏渺只当她在推诿,匕首微抬: “你还想不想要解药?我这毒初时只令人乏力,一月内不服解药,必会吐血而亡。” 见陈景玥神色如常,她又厉声强调,“此毒除我之外,无人能解。” 听到最后一句,陈景玥到底没忍住,轻笑出声。 苏渺恼怒,匕首往前递进半寸,眼中杀机浮动。 陈景玥向后微仰,正色道: “刀剑无眼。你杀了我,再想接近那狗官,可就难如登天。” 苏渺持刀的手未松。 “我答应便是。”陈景玥无奈,压低声音,“后院的马车是将军的,她若回来,定会乘车。到时候我们伺机动手。” 她目光在苏渺身上扫过,“你再用一次毒,神不知鬼不觉。” 苏渺见她态度转得突兀,将信将疑,却还是收了匕首。 做了最后警告,“你若敢骗我,大不了同归于尽。” 言罢,她转身推门而出。 房门合上。陈景玥看向桌上茶壶,朝门外吩咐:“叫慕青来。” “是。” 不多时,慕青入内:“将军有何吩咐?” “去替我烧壶清水。” “是。”慕青垂首应下,转身时,眼风向茶盏扫过。 退出客房,他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烧好水送去。 翌日,车队启程。 陈景玥掀开车帘,动作微顿,苏渺竟已坐在车内,朝她扬了扬下巴。 陈景玥矮身入内,帘幕垂下。 “你怎么上来的?”她低声问。 苏渺下颌轻抬:“当年我虽未入天机阁,后来却进了白云谷,得谷主亲传轻功踏雪无痕。”她语带不屑,“那些兵士只顾盯着后头那几百车财物,这辆车只留一人看守,我想进来,易如反掌。” 陈景玥点头:“原是如此,倒要恭喜苏姑娘得偿所愿,习得精妙功法。”她打量苏渺一身女儿装扮,不解道: “我们不是说好对将军下毒?你突然这般出现,若被发觉如何是好” 苏渺眼珠一转,凑近陈景玥: “我在驿站扮伙计,本为伺机行事,谁料那狗官竟不在。不如你想个法子,让我也能到他身边近身伺候。” 陈景玥道:“何必这般麻烦?你把药给我,我直接下毒便是。” 苏渺满脸怀疑:“我眼下还信不过你。何况,这药只一份,见血封喉,岂能交予旁人?” 第388章 多出一人 陈景玥面露失落,轻声道:“那,我试试。” 见陈景玥这般神情,苏渺忽觉自己言语过分。 她碰了碰陈景玥胳膊,语气软了下来: “待我得手,我带你一起走。随我去白云谷,那儿虽比不上天机阁,可师父待弟子极好,总好过你如今这般,终日提心吊胆,伺候那等狠毒之人。” 车厢颠簸,苏渺的目光落在陈景玥低垂的侧脸上,透出几分关切。 车外,慕青策马并行,隐约听得厢内细语,眉头紧锁。 行至一处小镇外,此前数日,陈景玥皆会入镇用饭。慕青俯身靠近车窗: “将军,可要在前方镇子用饭?” 苏渺闻言,不解地看向陈景玥。 陈景玥面不改色,撩开车帘,淡淡道: “慕统领,将军不是外出办事未归?你怎的忘了。” 慕青睁大双眼。 却听陈景玥又道:“不过既已到此,便照旧去酒楼用饭。” 慕青怔愣颔首。 陈景玥退回厢内,苏渺神情恢复如常,低声问: “那狗官倒是看重你?外头那位将军,似乎很忌惮你。” “算是罢。”陈景玥答得随意。 车队并未进镇,仅马车停在镇上唯一的酒楼门前。 陈景玥下车,回头朝车内道:“你也下来,一同用些饭食。” 车厢内静了一瞬,苏渺撩帘而出。 慕青眼睁睁看着车内多出一人,陈景玥在步入酒楼时,回首深深看了自己一眼,他暗道不好。 将军今早分明是独自上的车。 此人若非半途潜入,就是早在昨夜已藏在车中。 他这是严重失职,冷汗爬上脊背。 雅间里,店小二殷勤推荐招牌菜式。陈景玥将店里拿手菜尽数点了一遍。 小二退出屋,喜滋滋地将菜单呈给掌柜。 掌柜扫过单子,拍拍他肩头: “做得好。近来生意清淡,难得遇上阔绰主顾。快把单子送去后厨,你且回去好生伺候。” 得了夸赞,小二小跑去后厨。 雅间门阖上,只剩二人。苏渺低声问: “我就这样露面,会不会惹人疑心?” “放心,不会。”陈景玥端起茶盏,目光掠过室内陈设。 苏渺仍有些不安。 菜陆续上桌,陈景玥点了近二十道,碗盘很快铺满整张桌面。 苏渺望着这满满一席,眼神复杂地看向陈景玥,欲言又止。 陈景玥已举筷夹菜,见她未动,抬眼问:“怎么了?” “无事。”苏渺收回视线,默默用饭。 陈景玥不再多言,自顾进食。 待见陈景玥添到第四碗饭时,苏渺着实震惊住,她从未见过女子这般能吃。 陈景玥只作不见,专心用膳。待她终于搁下碗筷,满桌菜肴已所剩无几。 大堂里,慕青与车夫早用过饭,候在门外。 见陈景玥出雅间,慕青结完账,一行人回到车旁。 马车汇入城外车队,继续向北。 车厢里,苏渺盯着陈景玥腹部,感慨: “你这般食量,寻常人家怕是养不起。” 陈景玥莞尔:“许是吧。”顿了顿,忽然问起,“左副都御史苏直,与你是什么关系?听闻他也出自江州苏氏。” 苏渺眼中光芒倏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是我父亲。” 陈景玥轻笑一声: “果真是父女同心。听闻弹劾陈将军的折子里,就属他最为激烈。此番陈将军革职,你父亲可谓居功至伟。” 苏渺低头不语。 陈景玥继续道:“你父亲既在京中身居要职,你为何不回去?莫非,是他命你来行刺?”陈景玥将声音放缓,“你若有个闪失,他可舍得?” 苏渺面上哀色愈浓,沉默依旧。 陈景玥打量她片刻,见她似陷入沉思,不再多言,背靠软枕闭目假寐。 当夜,车队露宿野外。 军中士卒得了慕青吩咐,皆改口称陈景玥为姑娘。 苏渺独坐车辕,抬头望月。 时值腊月,越往北行,寒气愈重。兵士们升起篝火,围坐取暖。 “苏渺。”车内传来陈景玥的声音,“天气寒凉,今夜在车里挤一挤。” 苏渺静坐未动,良久才轻声应道:“好。” 又过许久,她掀帘钻进车厢。 一连数日,苏渺始终未见到她口中狗官。 这日行车途中,她终是按捺不住,质问陈景玥: “宋秀娘,那狗官迟迟不现身,可是你早已通风报信?” 目光在陈景玥周身扫过,最终停在她脸上。 英秀眉目,身姿挺拔,气度异于寻常侍女。 苏渺忽想起高门后宅那些腌臜,又思及陈景玥的用度,还有那位随侍车旁的将军,对她很是恭敬,苏渺脸色突变: “你,可是爬了那狗官的床,想挣个妾室名分?” 陈景玥愕然:“爬床?妾室?” “不然呢?”苏渺反问,面露失望之色。 陈景玥怔愣半晌,才渐渐明白她话中之意。她试探着问: “你口中的陈将军,可知她姓甚名谁?” 苏渺摇头。 “可知她是男是女?” 苏渺理所当然道:“自然是男子。” “是谁让你来杀她的?连幅画像也不曾给你?” 苏渺狐疑蹙眉:“怎么,我说的不对?” 陈景玥凝望她良久,轻声叹息: “你走吧。我不为难你。” 苏渺却不依,抓住陈景玥衣袖: “你方才那话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陈景玥抬眼:“要我说清楚,你先老实告诉我,究竟是谁,让你来刺杀陈将军?” 苏渺迟疑片刻,低声道:“是我父亲。” 陈景玥眉梢挑起,一脸不信。 苏渺面上掠过挣扎。 就在陈景玥以为她不会再说时,她忽然开口: “父亲得知我拜入白云谷,派人送来一万两银子,让我请师父出山,诛杀镇西大将军,为民除害。” 她指尖收紧,“那时我欢喜极了,父亲第一次知道,他还有我这个女儿。我从未觉得自己那样重要过,竟能帮上他的忙。” 陈景玥颔首,这才合理。 以苏渺这般心性手段,哪像行刺之人。 “那你师父为何没来?” “师父不肯。”苏渺眼圈蓦地红了,“他不但拒绝,还将我……逐出白云谷。” 她声音发颤,“我不明白,他从前待我那样好。除了姨娘,这世上就属他老人家最疼我,我被赶出来后不敢回家,怕连累姨娘。最后心一横,便自己来了。” 车帘晃动,她眼底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第389章 指使者 “往后有何打算?”陈景玥问。 苏渺抬眸,眼中隐有泪光: “我……我想杀了那狗官,回去找姨娘。有那一万两银子傍身,她在苏家的日子能好过许多。” “若是行刺不成呢?” “不会的,”苏渺一脸倔强,“我定能杀他。” 陈景玥依依不饶,不容她回避: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世事从无绝对,你可想过退路?” 苏渺攥紧衣袖,声音低了下去: “若真失败,我便悄悄潜回苏家,带姨娘浪迹天涯。” “浪迹天涯,谈何容易。”陈景玥神色稍缓,语气转柔,“何况凭你,只怕人带不出,反会连累她。不如回白云谷,好生恳求谷主,留下你潜心习武,与苏家断绝往来。” 苏渺恍惚点头,忽地抓住陈景玥衣角: “秀娘,你帮帮我,帮我杀了那狗官。只要事成,一切都不是问题。” 陈景玥轻轻叹息:“只怕不能。” “你果然出卖了我。”苏渺脸色大变,袖中匕首刚抽出半分,车外传来慕青厉喝: “小心,敌袭!” 陈景玥神色一凛,劈手夺过匕首。 苏渺不及反应,只觉腕间一麻,兵刃已失,整个人被陈景玥猛地按倒。 嗖嗖数声! 几支利箭擦着苏渺后背射入,钉进面前车板。箭尾离她头顶不过寸许,犹自颤动不休。 车外喊杀声骤起。陈景玥撩开一道帘缝,向外望去。 苏渺惊魂初定,也凑上前,只见两侧林中涌出人群,黑压压的,不下两千人。 他们有衣衫褴褛的流民,亦有手持刀剑的江湖客。 侧目看向那连日随侍的将军,正拉开一张硬弓,弦响箭出,林中埋伏的弓箭手倒地。 接连数箭,逼得对方弓手再无藏身之处。 苏渺大为震惊。她原以为此人不过是个阿谀之徒,未料身手如此骇人。 但即便弓手被除,两侧人群仍在逼近。人数是士兵数倍。 “我带你走!”苏渺拉住陈景玥,欲凭借轻功带她脱险,不料却被反手拽回。 她盯着陈景玥握住自己的手,想起方才被夺的匕首。 “你没中毒?” 陈景玥凝神观察车外,只低低“嗯”了一声。 苏渺用力想抽回手,却如蚍蜉撼树。 陈景玥回头斥道:“何时了还闹?待在车里最安全。”说罢松手。 苏渺揉着发酸的手腕,再度俯身,朝外望去。 此时人群已逼至三十步内。 甲士正迅速变阵,收缩队形,将马车护在中间。长枪如林,齐齐向外。 “这,能守住吗?”苏渺看着近在眼前的人群,声音发紧。 “你且看。”陈景玥话音方落,两军相接。 阵列严整的甲士同时刺出长枪,寒光耀眼。冲在最前的人群成片倒下。后方人群看不清前方惨状,仍在前冲。 苏渺掩住口鼻,凉气倒吸。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不似江湖缠斗,没有凶险巧诈,只余钢铁与血肉的碰撞。 枪出,人亡。 再出,再亡。 甲士的阵列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每一步都踏着血泊,却纹丝不乱。 可四周人群实在太多。 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有人踩着同伴的尸首扑来,被长枪贯穿胸膛时,手指死死攥住枪杆,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利刃刺得更深。 “右翼!”慕青的喝声穿透杀阵。 两队甲士转向,枪尖齐指右侧密林。 那里冲出数十名黑衣劲装的汉子,皆步履沉健,他们与周遭流民迥异,分明是练家子。 当先一人使一对短戟,格开两杆长枪,欺身抢入阵中。枪林微乱。 后续数十人紧跟扑上。 苏渺屏住呼吸,手握成拳。 就在此刻,后排长枪刺出。 那当先的汉子被两支枪头同时贯穿。紧随其后的三人亦未能幸免,皆被刺穿胸膛。 收枪,七八人倒地。 再刺,扑来的数十人倒下大半。 余者骇然欲退,刚转身,背后长枪突刺,又是数人毙命。 最终只逃得寥寥数人,仓皇混入人群向后窜去。 “左翼!”慕青喝令再起。 那两队甲士收枪转身,步伐整齐,迅速补向阵型左侧。 不过转瞬间,数百人伏尸阵前。 溃退的人群向后涌去,甲士只追出十步,却已吓得亡命之徒魂飞魄散。 陈景玥回身,见苏渺面色惨白,浑身轻颤,温声道: “别怕,都已经退了。” 苏渺恍若未闻,盯着车外被血浸透的土地。 阳光变得刺眼,照在那些再也不会动弹的身体上,也照在甲士们手握的长枪上。 她想起白云谷春日的桃花,师父说,习武是为护住心中善念。 那眼前这些人呢? 他们握枪的手,护的又是什么?是那狗官吗? “他们,”苏渺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就这样,死了?” 陈景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色平静无波: “战场便是如此。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苏渺想起那些黑衣人矫健的身手,“可他们,分明是江湖好手,为何要混在流民里来送死?” “有没有可能,那些流民就是被他们聚集而来。”陈景玥取出一只皮囊,拔开塞子,递向苏渺,“压一压。” 苏渺接过,仰头灌下一大口,再次陷入沉思。 车外甲士整顿完毕,队伍再次启程。 当苏渺回过神,朝外望去,路旁山林依旧,慕青策马在侧,方才的血战仿佛一场惊梦。 “我叫陈景玥。” 苏渺闻声回头,车帘垂落。 四目相接,陈景玥继续道:“便是刚被革职的前镇西大将军。” 苏渺瞳仁骤缩,满目骇然。 耳畔话音未停:“世事纷纭,眼见尚不足为真,何况道听途说。至于你父亲苏直,”陈景玥顿了顿,才道: “不必再对他抱有任何指望。还有,我的刀下无冤魂。我杀的,皆是该杀之人。” 语毕,陈景玥转身,不再看她。 苏渺神色变幻不定,怔坐良久。 同行数日的宋秀娘,竟是那位传言中屠戮东南的将军? 可若细想,那些敬畏的目光、慕青的顺从、遇袭时她夺刃的身手,处处皆是破绽,只怪自己一叶障目。 天色黑透,队伍入住驿站。 陈景玥将苏渺送至客房门前,未多言,转身回房歇下。 翌日清晨,车队启程,却不见苏渺身影。 陈景玥叩门:“苏渺,该走了。” 门扉虚掩,荡开一线。 第390章 自求解惑 房中空寂,床榻整齐,唯窗棂微敞,晨风卷入,拂动案上一页信纸。 陈景玥推门而入,拾起纸笺。 上面只有寥寥八字,墨迹犹新:“世事难辨,愿自求之。” 陈景玥静立片刻,将纸笺收起,转身走出房门。 “将军,可要寻人?”慕青近前低声问。 “不必。”陈景玥望向远处山峦,“由她去罢。” 车队继续北行。 就在陈景玥返乡前一月,赵岩派遣之人抵达北院。 陶氏见赵允明满面喜色,不由笑问: “先生何事如此开怀?” 赵允明将信奉上:“恭贺夫人,大将军晋封护国公,还袭得宁国公,身兼两爵,开国以来未有之殊荣。” “当真?”丫鬟接信奉与陶氏。她当面启阅,惊喜溢于言表: “夫君信中说,已派人来接我们回京。” 赵允明颔首:“护卫兵甲足有百余,足见国公爷对夫人与公子的看重。” 陶氏喜不自胜,忙吩咐丫鬟收拾行装,又见赵允明仍在,不好意思道: “让先生见笑,你们也快去准备,我们早日启程。” 赵允明见院内忙碌起来,行礼告退。 陶氏坐下,初时的激动过后,她起身理了理衣襟: “知画,随我去正院。” “是。” 刚出听风苑,便遇闻讯赶来的赵原: “娘,可是父亲有派人来?” 陶氏含笑点头:“正是。我这要去正院,向陈老夫人他们辞行,明日一早动身。” “这般急?”赵原随母亲同往正院,眉间隐现忧色。 “原儿难道不想早日见到父亲?” “想。”赵原应声,眼底忧色却未散。 母子二人行至正院,告知即将回京。 厅堂内,陈奶奶拉住赵原的手,满是不舍: “好、好,你们一家团聚。只是你这一走,往后没人陪老婆子种菜射箭,我可要不习惯。” 赵原也依依不舍:“陈奶奶,下午我们再去后园,您再教我射术。” 他望向门外,低声道,“不知景玥师妹何时归来,临行竟未能与她道别。” 陈奶奶轻叹,拍拍赵原手背。 陶氏温言道:“景玥身居要职,往后入京的机会不会少,总有相聚之时。” 陈老爷子想着孙女性情,她似乎对京城并无兴致。陈家人陆续到来,众人叙话惜别,又是一番热闹。 午间,陶氏母子留在正院用饭。 翌日,百余甲士护卫之下,陶氏与赵原启程北归。 一行人轻装简从,渡江北上颇为顺利。 但大乱初定,昔日逃窜进山的溃兵、流民落草为寇者众多,沿途劫掠不断。 他们遇见不少遭难的行人,其中更有北返的官员家眷。许多路人见他们有兵士护卫,纷纷求救,希望能结伴同行。 陶氏心软,一一应允。 赵允明望着后方愈聚愈长的队伍,寻至马车前:“夫人。” 陶氏撩起车帘:“先生何事?” 赵允明正色道:“前路凶险。若再收留随行之人,声势过大,必引来悍匪觊觎。到那时,恐这百余甲士难护周全。” 陶氏蹙眉:“先生的意思是?”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除那两家与夫人相熟官眷,其余人等,不可再同行。” “这如何使得?” “夫人,”赵允明语气变得严厉,“允明受国公爷所托,护夫人与公子平安。” 陶氏仍显犹豫。骑马在侧的赵原翻身上车,钻入车厢: “母亲,父亲叮嘱过,诸事当多听赵先生安排。” 陶氏望着儿子的眼眸,终是妥协:“便依先生之意。” 当夜,一行人在驿站歇下。 驿舍狭窄,大半人只得在外生火露宿。 天未破晓,与陶氏相识的两家官眷及赵家车马悄悄启程。他们动静虽轻,仍是惊动不少随行者。 众人慌忙欲跟,被留守兵士横刀拦下。 待车队远去,那些甲士才收队策马,疾驰追赶。 望着消失在官道尽头的人影,被遗落的人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浮起惶恐。 天色尚未大亮,雪花簌簌飘落。 不过片刻,官道、远山,皆蒙上一层素白。 腊月中旬,陈景玥抵达长溪乡。 慕白早已候在北院外。见陈景玥下马,他快步上前: “主子,两座粮仓皆已清空备用。” 陈景玥点头,回望身后车队:“带人去安置。” “是。”慕白领命,与护卫引车马往粮仓侧门去。 慕青见状亦躬身:“主子,属下去搭把手。” 陈景玥应允,迈步跨入正门,往院内去。 厅堂内因她归来热闹 陈奶奶拉着孙女的手,不无遗憾: “赵原走时你不在,他没见着你,可难过了。” 陈景玥打趣:“赵原师兄只怕更难过回到京城,再没人陪您挖菜园子。” “你这孩子。”陈奶奶嗔怪,眼里却满是笑意。 陈老爷子抱着陈景宁上前,温声哄道: “二丫快看,是谁回来了?” 小家伙盯着陈景玥,只觉眼前人熟悉又陌生。 杏花柔声提醒:“是姐姐呀,快叫姐姐。” 陈景宁眼睛一亮,脆声喊道:“姐姐!” “哎,二丫真乖。” 杏花将陈景玥拉到身边上下打量,“这回倒是没见瘦。” “一路好吃好喝,岂敢亏待自己。”陈景玥笑道。 “姐!”“大丫!” 陈永福与陈景衍闻讯赶来,满面喜色。 陈景衍开口便问:“粮仓那边怎么回事?那些车上装的,不像粮食。” 陈永福想着车马挤满北院外的空地与道路,阵仗惊人。也问道:“大丫快说说。” 陈景玥对此并未刻意隐瞒,见家人好奇,笑道: “等货物卸完,我带你们去看看便知。” “好!”杏花见她满身风尘,拉着往西厢院走,“热水已经备好,快去洗洗换身衣裳,人也松快些。” “对对,收拾妥当就开饭,我让张厨娘多做几道你爱吃的。”陈奶奶连声催促。 西厢院,陈景玥屋内,炭火烧得正暖。 木桶中热气氤氲,阿丑捧着干净衣裳候在屋里,见陈景玥进门,欢喜道: “小姐,我可想您。” 陈景玥端详她,见那脸上疤痕又淡去许多,笑道: “阿丑越来越好看。” “真的么?”阿丑有些羞涩的问道。 第391章 全都未归 “我何时骗过你。”陈景玥话音方落,杏花已进来催促:“快洗,水该凉了。” 阿丑忙道:“我给小姐备着热水呢,想洗多久都成。” “就你惯着她。”杏花轻点阿丑额头,笑着拉她走出屋子。 陈景玥刚褪下外衣,叩门声起。 “景玥,你回来了?”是叶蓁的声音。 陈景玥披衣开门:“听说你在药堂授课,就没去打扰你。” “嗯。”叶蓁立在门外,递来一只青布药囊,“长途跋涉辛苦。沐浴时将此药放入水中,可解乏。” 陈景玥接过药囊,“外面冷,进屋坐。” 叶蓁目光掠过里间浴桶,并未移步:“我还要回去授课。” 陈景玥提起药囊,眉头蹙起: “水里放了药材,等我洗完,会不会一身药味?” 叶蓁微微一笑:“不会的。”说罢转身离去。 陈景玥合上门,回到桶边。 解开药囊轻嗅,清苦中隐有甘冽,似揉碎了薄荷与艾草,又掺着几缕说不明的草木清香。 她将药材撒入热水,顷刻间,一股舒缓的香气随蒸汽弥漫开来。 踏入桶中,温热包裹全身。药香沁人心脾,连日奔波的疲惫一丝丝抽离。 她仰首靠在桶沿,闭上眼。 阿丑见陈景玥这边不需伺候,跑到西侧院寻莫宽:“哥,爹呢?他可还好?” 莫宽看着妹妹,迟疑道: “我没见着爹。这回随行的人里,只有慕青兄弟一人回来。” “其他人呢?” “慕青兄弟说,爹和其他人都有要事去办,得很长一段时日。” “原来是这样。”阿丑点点头,见莫宽面带愁容,“哥,你怎么了?” “没事。”莫宽见妹妹一脸天真,全然不知战场凶险,不忍她担忧,转开话头,“大小姐刚回来,你怎么乱跑?” “我抽空来见见爹,这就回西厢院。”阿丑说罢,小跑离开。 望着妹妹轻快的背影,莫宽眉头紧锁。 粮仓外,慕白盯着士兵将车上大箱搬入仓房,怔怔出神。 “发什么愣?”慕青从身后走近。 慕白唇角动了动,终只道:“没事。” 慕青将他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音:“你憋着不难受?” “休要胡说。”慕白神色变得严厉。 慕青见四下无人,正色道: “我知道轻重。只是少了近半人手,总得给大伙儿一个交代,免得都胡乱猜想。” 见慕白神色稍缓,他又道: “放心,其他人都好好的,主子派他们去办事,归期未定,估摸要挺久。等忙完这阵,我会同大家说清楚,让兄弟们都安心。” 慕白点头:“还算你有长进,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数百大车,整整卸了一天一夜。 仓房外,带队将军向陈景玥辞行: “大将军,我等任务已完成。徐将军有令,命我等速返,就此别过。” “好,这一路辛苦。”陈景玥抬手,护卫抬来一口木箱。慕青掀开箱盖,银光闪动,俱是十两一锭的官银。 带队将军一怔,狐疑地看向陈景玥。 只听她道:“让大家排队,每人一锭。” “这……”带队将军扫过身后甲士,个个眼神发亮,抱拳朗声道,“末将代弟兄们,谢大将军赏。” 他转身下令:“列队,依次领取。” “是!”前排士兵高声应和,队伍迅速排开。 慕白又捧来一只木匣,递给带队将军。 陈景玥道:“一点心意,莫要推辞。凡为我办事的,我陈景玥从不亏待。” 带队将军郑重接过。 五百甲士领完赏,整队向东南而行。 队伍里,一个老兵满脸是笑: “这大将军,当真大方。更难得的是,真把咱们这些底下人当人看。” 身后高个子兵低声附和:“可不是,我就没见过这么实在的将军。” “你小子,不懂。”老兵笑得意味深长。 高个兵不服:“咋?我说的不对?” “你可知,大将军为何当场发银子,还让咱们一个个亲手接着?” 高个兵挠头:“为啥?” 旁边另一个兵笑骂:“你这脑子全长个头上了。” “当场发……当场发……”高个兵拼命琢磨,忽然眼睛一亮,凑到老兵耳边低语,“是怕银子被克扣,到不了咱们手里?” 老兵点头,轻叹: “这么一来,面上是风光,可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上头将军。” 他朝带队将军望去,“他们当面不敢说,谁知往后会不会暗中使绊子。” 高个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喃喃道:“那她图什么?” “是啊,她图什么?”老兵望向远处渐渐模糊的北院,低声道。 侧门闭合落锁。 陈景衍走近陈景玥,“姐,这般大手笔,会不会太招摇?” “无事。”陈景玥回身,见陈老爷子与陈奶奶已过来,对弟弟轻声道,“想不想进去看看?” 陈景衍望向紧闭的仓门:“里头的东西,哪来的?” “晚些告诉你。”陈景玥目光微动,见陈永福与杏花亦来到近前,从慕白手中接过钥匙,插入锁孔。 铜锁“咔哒”一声弹开。 她推开厚重木门,一家人入内,又将其关上。 慕青领人守在外间。 仓房内,一口口沉木大箱堆叠,箱体乌黑,箱角包着黄铜。 陈景玥取出册子,按着编号打开其中一箱,银光流转,满箱银锭。 她又接连打开数箱。 古玩字画、孤本古籍、贵重玉器、罕见石料……珠光宝气,文华流彩,看得人目眩神移。 陈奶奶攥紧陈老爷子的衣袖:“这、这……” 陈永福最先定下神,凑近女儿:“大丫,这许多东西哪来的?” 陈景玥浅笑:“卖官得的。” “啥?卖官?”陈老爷子追问。 陈景玥拿起一册泛黄古籍,指尖抚过书页: “用皇上封的镇南大将军,换来的。” 见家人仍一脸茫然,她又解释:“说简单些,便是打仗的辛苦钱。” 陈奶奶扫过满仓,不由感慨: “难怪那些大人物总要打仗,原来有这等好处。”她忽又想起什么,急急看向孙女,“那你如今不是将军了?” 陈景玥笑道:“还是。还留着一个将军。” 陈奶奶拍胸:“那就好。咱家如今不缺钱财,这些东西再好,也比不上你做将军重要。不然就是金山银山,也守不住。” 第392章 姐弟密谈 陈景玥面露诧异:“奶奶竟懂得这些道理。” 陈奶奶拉过一旁沉默的陈景衍:“都是小宝平日说的。” 陈景玥朝弟弟竖起大拇指。 杏花走到那箱古玩前,轻声道:“这些爹肯定喜欢。” 陈景玥大手一挥:“待会儿就让人抬去后院。爷只管挑喜欢的留下,余下的让芸娘布置家里。” 陈老爷子含笑点头,不忘嘱咐: “最多只搬这一箱。往日还得低调些。” 全家应是。 众人未久留,仓门再度合拢落锁。此后,这里日夜皆有重兵轮守。 午后,陈景玥去到陈景衍院里。 人未转身,质问已至:“究竟发生何事?你说清楚。” 陈景衍关上房门,面色紧绷。 陈景玥躺进醉翁椅,见弟弟眉头紧锁,含笑安抚:“放心,无事……” 她将东南之事简要说来。陈景衍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姐,你这般太憋屈。”他在一旁坐下,“当时你手握兵权粮草,还不如自立?如关西陆平宣一般。” 陈景玥摇头:“陆平宣能成事,是因他在关西经营多年,占尽天时地利。” 她起身,背对弟弟,“我若在东南自立,那些曾全力助我的房家等人,会立刻调转枪头,与我为敌。麾下将士人心,更难以揣测。” 陈景衍有些颓然:“罢了,这般结局,已是最好的选择。看这局势,我们该多留后手。” 陈景玥转身,嘴角勾起: “老弟所言,甚合我意。” 陈景衍目光灼灼,起身上前。 陈景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檐下清风寂寥,橘猫跃上门槛,喵呜两声,见那扇门始终紧闭,甩尾而去。 姐弟二人于房中密谈,直至晚饭将至,阿丑前来叩门,那扇门方才打开。 饭后,陈景玥与叶蓁同回西厢院。 途中,叶蓁提起第二次考核,因陈景玥外出已推迟数月。二人商议一番,定于三日后进行。 因这次学习时日较田竹、家喜等人更长,此番考核成绩颇佳。陈景玥破例增选五人入医堂。 此前落选几人都有参加考核,其中两人得选。 尤三槐得知长子入选医堂,总算放下心。 但尤家安未入选,让他心下不悦,抱怨陈景玥不顾情面,却也只敢在家中牢骚几句。 尤家望立在门前,望了眼西厢院方向,对守门护卫道:“两位大哥,我想见景玥表妹。” 护卫见是他,便道:“稍候,容我去通禀。” 护卫刚转身,瞥见不远处的阿丑,忙走近低语: “阿丑姑娘,尤家表少爷要见主子。” 阿丑见是尤家望,上前问道: “尤大少爷见主子何事?”想到尤家人打叶蓁主意,还想靠叶蓁谋财,她语气不由转冷,“若是为叶姑娘的事,劝你还是请回。” 尤家望霎时满面通红,急急解释: “阿丑姑娘误会了,那、那都是我爹的主意,我今日来,是想谢谢表妹。” 阿丑狐疑的打量他片刻:“你等着,我去通禀。” “多谢阿丑姑娘。”尤家望垂首立在原地,目不斜视。 陈景玥屋内,案上堆着考核试卷。 叶蓁将果儿那份单独抽出,推至陈景玥面前:“你看看。” 陈景玥抬眼浅笑:“好。” 纸上字迹虽带稚气,笔画却已见端正骨架,对于一个习字不满两年的孩子而言,已属难得。 虽此前已看过,陈景玥仍再次细看答题内容,阅罢,她略作沉吟:“你想收果儿入医堂?” 叶蓁眉眼舒展:“景玥懂我。” “我也早有此意。”陈景玥将试卷收拢,“只是她年纪太小,加学这许多课业,尤其功夫一项,怕她体力不支。” 叶蓁点头,这也正是她的顾虑。但果儿天资实在难得,她不忍明珠蒙尘,总想多教她些。 陈景玥想起天机阁主曾说过,叶蓁六亲缘浅,心中微动: “你能如此看重,果儿必有不凡之处。我去同李大说说,让果儿正式拜入你门下,作嫡传弟子。” 她望向叶蓁,神情郑重,“如此,她入医堂也名正言顺。以后让她服侍你左右,如何?” “这般,自然再好不过。只是,服侍左右大可不必。”叶蓁未料自己稍一提及,陈景玥思虑至此,再看她眼中怜惜之色,不懂何意。 思绪间,房门轻叩。 “大小姐,大表少爷要见你,此刻正在西侧门等候。”阿丑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好,我就去。”陈景玥起身,看了眼叶蓁,“去去就回。” “嗯。” 陈景玥迈出房门,轻叹一声,朝西侧门行去。 “家望表哥找我有事?” “是。”尤家望瞥了眼她身后的阿丑,有些不自在地说道,“我来,是想谢谢表妹照应我们一家。待我学成,定会好好报答。” 陈景玥莞尔:“亲戚之间,相互帮衬是应当的。你能凭自己通过考核,足见是个肯吃苦、有韧性的。往后尤家有你和家喜表妹,会越来越好。” 尤家望眼神变得坚定:“我会加倍用功。”他又悄悄望了阿丑一眼,结结巴巴道: “还、还有……叶姑娘,不,是叶先生的事,都是我爹胡思乱想,我从未敢有半分妄想。往后我会劝爹,不再让他胡言,希望表妹莫要与他计较。” “好,我信你。”陈景玥温声道,“孝道固然重要,愚孝却不可取。” “我明白了。”尤家望朝陈景玥深深一揖,直起身,又对阿丑郑重一礼。 阿丑惊得躲到陈景玥身后。 待尤家望离去,她才探出头,指着那道背影: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为何向我行礼?” 陈景玥忍俊不禁:“我哪知道。” 翌日。 果儿早练完,陈景玥唤住她:“果儿,过来。” “陈姐姐。”果儿见是她,眼眸一亮。 陈景玥牵起果儿的手,领至厅堂相邻坐下:“这次考核,你答得很好。” 果儿垂首,眼中光彩黯了黯:“陈姐姐,你莫要哄我,果儿并未通过考核。” 陈景玥倾身,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年纪尚小,能有这般成绩,已极难得。” “真的?”果儿抬眼,对上陈景玥温和的目光。 “自然。”陈景玥颔首,“叶先生想收你为嫡传弟子,不同于医堂寻常学生,是入门墙、承衣钵的亲传。你可愿意?” 第393章 陶氏赵原回京 “愿意!”果儿答得毫无迟疑,目光灼灼如星。 “好。”陈景玥起身,仍牵着她的手,“此事还须与你爹娘商量。” “嗯。” 陈景玥当即备上礼,带果儿去到下溪村。 未到休沐之日,李大见女儿突然归家,不由忐忑: “陈姑娘,可是果儿在府上惹了麻烦?” “果儿性情开朗,待人友善,何来麻烦?”陈景玥笑道。 李大见女儿被夸,开怀大笑,又看向桌上堆叠的礼盒:“那这是?” 陈景玥告知李大,叶蓁欲收果儿为嫡传弟子,末了郑重道: “果儿年岁尚幼,需得父母首肯。拜师之后,还望她尊师重道,待叶先生如侍父母。” 屋里李三捏了捏果儿的脸蛋,李五笑道:“咱们果儿真有出息。” 李大望向妻子,见她含笑点头,爽快应下: “成,那便定在三日后,我带果儿登门拜师。陈姑娘看可妥当?” “甚好。”陈景玥微笑,“叶先生性情通透,不慕浮华,唯重本心。礼数点到即可,真心实意最要紧。” 离了李家,果儿一路攥着陈景玥衣袖,小声问: “陈姐姐,做了叶先生嫡传弟子,果儿是不是就能入医堂上课?” “自然。”陈景玥驻足,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往后上午习文练武,下午随叶先生学医识药,会比现在更忙,可莫喊累。” “我不怕累。”果儿挺直背脊,眼中满是憧憬。 陈景玥刚走,李大转身从柜中取出三锭白银,对李三吩咐: “你带几个人进城,把拜师礼置办周全,不得马虎。” 李三一脸震惊:“大哥,这,这也太多了,够咱家好几年的开销。” 他顿了顿,忙又解释,“我不是不舍得给果儿花钱,是觉得没必要。方才陈姑娘不是说过,叶先生不看重这些虚礼……” 不待李三说完,李大抬腿就是一脚: “你懂什么?人家看重与否是一回事,咱们尽力置办,是表明自家的心意和敬重。” 李三揉着腿讨饶:“是是是,大哥我错了,我这就去。” 他抓起银子,瞥见一旁咧嘴笑的李五,没好气道,“傻乐什么?跟我一道进城。” 三日后,李家人携果儿至北院。 陈景玥见李家送上的拜师礼,暗暗点头,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已是诚意十足。 叶蓁一袭青衣立于堂中,神色静穆。 果儿奉茶跪拜,稚声清亮:“弟子李果儿,愿随师父研习医道,恪守师训,终身不渝。” 叶蓁接过茶盏,浅饮一口,将一套银针并一卷医书放入果儿手中。 “入我门下,当以至诚立心,以勤勉立行。”她声音温和,神情郑重,“医道深远,愿你不负今日之志。” 礼成。窗外日光正好,穿过檐角,落在一大一小相握的手上。 京城,腊月初。 陶氏与赵原有惊无险地回到宁国公府。前宁国公与其母朱氏,早在燕军破城前遁逃。 如今的国公府,对陶氏而言,上无公婆压制,下无朱氏所出子女排挤,府中内外澄净,加之赵岩自觉亏欠,家中诸事皆由陶氏做主。 赵岩身兼护国公、宁国公两爵,圣眷正浓,地位超然。京城各家无不争相交好,陶氏归府次日,邀帖如雪片般递入府中。 回府第二日,陶老夫人携陶三夫人上门探望。 赵岩不在,陶氏让儿子上前见礼。 赵原举止从容大方:“见过曾外祖母、外祖母。” 陶老夫人握住赵原的手,眼眶微红: “多好的孩子,往后定要像你父亲一般,为国栋梁,光耀门楣。”她转向丫鬟:“翠儿。” 丫鬟翠儿奉上一只锦盒。 陶老夫人从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佩,此玉质地温润如凝脂,雕工古雅,正是陶老太爷珍藏多年的心爱之物。她将玉佩放入赵原掌心: “好孩子,往后可要常去看曾外祖母。” 陶氏大为吃惊:“祖母,这可是祖父的心爱之物。” “再珍贵也不过是个物件。”陶老夫人轻拍赵原手背,语气温和,“长辈赐,不可辞。” “是。”赵原双手接过,行礼道谢。 陶三夫人满眼笑意。 陶氏心中却五味杂陈,昔年她与赵岩处境艰难时,娘家待她们不过平常,如今这般热络,无非是人心跟着权势走。 赵原告退后,陶老夫人抿了口茶,缓缓道: “初六家中设宴,你带着孩子同来。国公爷若得空,也请一道。” 陶氏浅笑:“国公爷近来公务繁忙,那日是否得闲,孙女尚不敢断言。”她见老夫人笑意淡去些许,末了又补充道: “但孙女定会带原儿早早赴宴。” 陶老夫人神色这才舒展:“如此甚好。也好让原儿与表兄妹们熟络熟络。” “祖母说的极是。” 陶氏看着眼前这张曾对她疏淡矜持的脸,如今即便心中不悦,仍维持笑意,心头掠过前所未有的畅快。 闲话间提起旧事,陶氏说起边关艰难,陶三夫人搂住女儿泣不成声。陶老夫人蹙眉斥道: “从前种种皆已过去。若无昔日之苦,何来今日富贵?” 陶三夫人忙拭泪称是。 丫鬟端水净面,一番收拾后,二人告辞离去。 两日后,赵岩恰好被召进宫。 陶氏独自携赵原赴宴。 陶府中,陶老太爷与几位爷们得知赵岩未至,难掩失望,但还是特意嘱咐女眷好生款待。 赵原被引去同辈处,陶氏由女眷簇拥着进入花厅。 长房大嫂叶氏对她异常殷勤。 这位父亲官居工部尚书的贵女,昔日眼高于顶,此刻却亲自吩咐丫鬟更换茶点,挨着陶氏坐下。 “六妹妹可听闻,”叶氏压低声音,“国公爷有位女徒弟?” 陶氏点头:“我此前便暂居她府上。” “你可知她被派往东南平乱?” “只知她离家数月,具体事宜却不清楚。” “这般大事你竟不知?”叶氏凑得更近,“听你大哥说,她去东南平乱,手段了得,可之后,”她声音又低了三分,“她竟丧心病狂,屠戮数十万百姓。” “这怎么可能。”陶氏脸色大变。 “我岂会骗你?”叶氏正色道: “你大哥亲口所言,他向来谨慎,从无虚言。”她轻拍陶氏肩头,“上月御史弹劾的折子堆满御案。皇上已下旨,革去她镇南大将军之职,命她返乡思过。” 第394章 及笄提亲 陶氏怔住。她虽见过陈景玥杀人模样,但屠戮数十万百姓,太过匪夷所思。 她喃喃自语道,“可,国公爷从未提起。” “你刚回京,国公爷公务缠身,许是还未得空说起。”叶氏端起茶盏润了润喉。 主位上,陶老夫人笑着打趣: “从前怎不知你们姑嫂这般亲近,凑在一处说个没完?” 叶氏起身走到老夫人身旁,挽着她胳膊撒娇: “祖母这话说的,我与六妹妹向来亲厚。” 陶老夫人作势嗔怪: “黎哥儿都已娶亲,云姐儿也快及笄,你这当娘的还没个正形。” 满堂笑声中,叶氏淡然自若,八面玲珑。 陶氏垂下眼帘,指尖抚过茶盏,还处于震惊之中。 陶府内,一处临水暖阁,三面琉璃窗,地龙烧得暖融如春。窗外可见覆雪松竹、结冰池塘,室内水仙与腊梅幽香浮动。 两位年长表兄聚在一处谈论正事,见赵原听得专注,邀他围坐。 长房长孙陶晏黎侃侃而谈,许多见解令赵原暗自佩服。 可说到东南军政时,陶晏黎神色激愤: “皇上竟只将那女魔头革职了事,实是姑息。依我看,合该诛其九族,凌迟三千,方对得起东南枉死的数十万百姓。” 赵原听得一怔。 二房陶晏瑞不停使眼色,陶晏黎却视若无睹,继续道: “赵原表弟,若我是你,当劝谏国公爷,趁早与那魔头断绝师徒名分,免得将来受她牵累。” 赵原迟疑道:“晏黎表兄所指,是景玥师妹?” “正是那陈景玥。” “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赵原方才还觉这位表兄见识不俗,此刻却觉其言辞过于武断,“景玥师妹为人宽和有理,待我母子甚好,非滥杀之人。” 陶晏黎闻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倾身向前,开口: “若她没有屠杀数十万百姓,皇上为何下旨革去她镇南将军之职?她可是在东南平乱,立下大功。” 赵原身子僵住,脸色变得铁青,一时语塞。 陶晏黎见好就收,转而谈起一桩礼部趣闻。 赵原却再难入耳,浑浑噩噩待到宴散。 回到国公府,他急问门房:“父亲可曾回府?” “国公爷刚回。”门房笑答。 赵原转身往书房去,推门直入: “父亲!我今日听闻,景玥师妹在东南屠戮百姓,被皇上革职,此事当真?” 赵岩抬眼看向儿子,见他神情紧绷,缓缓起身,行至赵原面前: “此事景玥未曾与我细说。但她确实因行事酷烈、株连过广,加之敛财之议,被革去镇南大将军一职。” “怎会如此?”赵原垂下头,似被抽去全身力气。 “可那又如何?”赵岩话锋一转。 赵原猛地抬头。 “只要你从心底信她,”赵岩目光如炬,一字字道: “信她所作所为必有缘由,信她品行未改,这些纷扰,便动不了你的心。” “信她?” “是,信她。”赵岩凝视儿子双眼,忽问,“此前景玥军功日盛,我本已绝了与陈家结亲的念头。如今她归乡思过,这念头反倒又活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 “原儿,你可愿娶景玥为妻,与她共守赵氏门庭?” 赵原耳根变红,回答却未迟疑:“儿子愿意。” “为何愿意?”赵岩追问,“是贪她容貌?慕她才干?还是图她将来可能复起的权势?” 赵原思索片刻,低声道: “景玥师妹容色出众,却无半分娇柔之态,令人见之难忘。她本领高强,行事果决,儿子明白父亲深意。儿子自知才能平平,若有景玥师妹相助,国公府基业才能绵长安稳。” 赵岩大笑:“好!你娘将你教得很好。只是有一点你说错了,” 他按住儿子肩膀,目光灼灼: “我赵岩的儿子,绝非庸碌之辈。你不必妄自菲薄。” 赵原得到父亲肯定,满心激动,面上强作镇定:“儿子谨记。” “待景玥及笄,我便去陈家提亲,可好?” “好。”赵原低声应下,脸上红潮已漫至脖颈,再难维持从容,转身快步出了书房。 赵岩望着儿子背影,笑声朗朗,久久未歇。 腊月二十六,高帝遣使送来赏赐。 陈景玥命人设香案,领全家跪拜谢恩。 送走传旨宫人,陈老爷子笑得胡须轻颤,陈奶奶双手合十: “祖宗保佑,咱陈家竟还有接皇帝赏赐的一天。” 见陈景玥返回,她忙拉住问: “大丫,你这到底是多大的官?立了啥功,连皇帝都记着给赏?” “不过是个无兵权的虚衔大将军,一品。”陈景玥语气随意。 “一品?”陈奶奶拽过陈景衍,“小宝,快跟奶说说,一品是多大的官?” 陈景衍笑道:“一品是最高的品级。不过姐说了,官场不能光看品级,带兵的将军,还得看手中实权。” 陈奶奶听得一知半解。杏花在旁道:“这不就是个响亮名头,专唬人的?” “差不多。”陈景玥含笑应声,招呼家人往后院去。 陈永福对妻子低语:“这名头可不止唬人,用处大着呢。” “你怎知道?” “赵先生讲的。”陈永福语气笃定,“他什么都懂。” 陈景玥跟在父母身后,听着他们絮絮言语,唇边泛起笑意。 刚回西厢院,慕青来报:“主子,方家人已经找到。” “现在何处?” “府城外一农户家借住,共七口人,方家老母病重,不方便移动。” 陈景玥略一思索,吩咐道: “让田竹、尤家喜前去治病,告知他们东州情况。等方母病好些,他们要留下我们会好生安置。若要回去,待东州彻底安稳下来,就派人护送他们回去。” “是。”慕青领命退下。 转眼已过年关。 钱先生寻到陈永福请辞,表示陈景衍若想考举人,最好去府城书院。 那里的先生学识渊博,同窗也多俊才,于学业进步大有益处。 陈永福再三挽留,钱先生却去意已决,只好找来陈景玥劝说。 前院书房里,陈景衍正伏案作文。 钱先生捧书看得入神,一道身影停在门前,遮住部分光亮。 他抬头,见陈景玥含笑立在门口:“钱先生,打扰了。” 第395章 送行 钱先生放下书,看了眼陈景衍,轻步走出书房。 “陈姑娘。”钱先生与陈景玥缓步前行。 两人行至院角的梅树旁,红梅绽放,暗香浮动。 陈景玥驻足,轻声问:“听说钱先生想离开,可已寻好去处?” 钱先生颔首:“多亏府上护卫相助,老夫才寻到侄儿一家。过几日,他便来接我去永清县。” “钱先生能与亲人团聚,共享天伦,这是好事。”陈景玥闻言,真心为他高兴,歇下原本劝留的念头。 只是转念想起,钱先生这位侄儿已寻到一年多,从前并未急着接他同住,如今却来得突然。 陈景玥眸光微动,视线落向脚下青石: “先生为幼弟潜心授业,又为家中众人启蒙,我们陈家本盼着您能在府中安享晚年。但亲人既来相迎,我们自然不能阻拦。这些年,多谢先生悉心教导。” 说罢,她郑重向钱先生行了一礼。 钱先生连忙拱手:“陈姑娘客气。老夫更要谢府上收留,这般衣食无忧的日子,是老夫从前未曾有过的。” 陈景玥望了眼书房,不再多言,告辞往西侧院去。 她唤来慕白:“钱先生的侄儿过几日来接他,你可知晓此事?” 慕白摇头:“属下不知。不过年前,钱先生的侄儿有来过一趟。”他努力回想着,“那人衣衫破旧,家境似很艰难。临走时,有换上一件半新的棉衣,看着像是钱先生的衣物。” 陈景玥蹙眉,沉默不语。 慕白心中忐忑,忙解释: “那时主子尚在东南,属下觉着此事不算紧要,未及时禀报。” “无事。”陈景玥微微点头,“钱先生侄儿来时,你安排车马,护送他们去永清县。顺便,打听一下他侄儿一家近况。” “是。” 陈景玥离开后,钱先生回到书房。 见陈景衍仍专注地写文章,他眼中流露出不舍。 这学生天资聪颖,陈家上下对他敬重有加,这些年在此,实在是难得的安稳时光。 “先生。”陈景衍不知何时抬起头,见他神情恍惚,低声轻唤。 钱先生回过神,走到他身旁,温声道: “景衍,我过几日便要离开。你往后定要去书院好好读书,以你之材,将来必能金榜题名。” 陈景衍面露诧异:“先生要走?” 钱先生点头:“今早已向你父亲提过,你姐也已知晓。” 陈景衍见姐姐已知此事,明白去意难留,他放下笔起身,向钱先生长揖一礼: “学生多谢先生多年教诲。无论先生去往何处,还望保重身体。” 钱先生眼眶微热,将他扶起,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字:“好。” 三日后,一辆驴车停在北院门前。 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钱先生的侄儿钱俊。他身量中等,干瘦得厉害。 临别时,陈家人皆至府门外相送。 钱先生与陈家人一一作别。 陈景玥奉上一只布袋,里面装有十锭白银:“先生往后若有难处,务必来信。” 钱先生尚未开口,一旁钱俊已盯着钱袋两眼放光,忙伸手接过,口中连声道谢: “多谢小姐,陈府仁义。” “区区程仪,不足挂齿。”陈景玥淡声道。 陈景衍上前,向钱先生深深一揖:“先生今后若有所需,一定要告知学生。” 钱先生颔首:“好。” 钱俊拍着胸脯保证:“府上放心,大伯就是我亲爹,我一定尽心奉养。” 慕白备好马车,装上些粮米布匹,派了护卫相送。 钱先生推辞道:“钱俊赶了车来,不必再劳烦车马。” 钱俊望着车上东西,扯了扯钱先生衣袖。钱先生面色微沉,不为所动。 陈奶奶上前劝道:“听说北边逃来的流民不少,路上不太平,还是让人送一程稳妥。” “先生莫再推辞。”陈景衍说着,与陈永福一左一右,半扶半架地将钱先生搀上马车。 “驾!”护卫扬鞭,马车驶离。 直到马车远去,陈老爷子才看向孙女: “大丫,现下总能说了吧?为何只给那些程仪,不让多备银钱?” “也没什么,”陈景玥望着远处尘土,“只是觉着他那侄儿未必靠得住。若过些年,他真心待先生好,再添补也不迟。” “说得在理。”陈老爷子捋须点头。 护卫一路护送钱先生至永清县,钱俊在城西租有两间旧屋,卸下行李后,护卫告辞离去,转而在城东客栈住下。 随后几日,护卫暗中打听,得知钱俊战乱前原有两儿两女,去年归乡时妻子已不知所踪,孩子也只剩长子一人。 又过数日,钱先生用积蓄为侄儿买下一处小院。 慕白得报,立刻禀于陈景玥。 她听罢,只淡淡应了声: “知道了。” 正月二十,陈景玥策马至平湖县城。 县衙外,当值衙役见她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又见她孤身骑马而来,气度不凡,上前客气询问: “姑娘来县衙有何贵干?” 陈景玥将马拴在衙前,含笑应道:“长溪乡陈家,求见许大人。” “请稍候。”衙役转身入内通传。 正月未过,衙中清闲。 许文杰与师爷在后衙小酌,门外衙役低声禀报: “大人,衙门来了位姑娘,说是长溪乡陈家人。” “长溪乡……”许文杰饮尽杯中酒,摇了摇微醺的脑袋,看向师爷,“长溪乡哪个陈家?” 师爷搁下酒杯,迟疑道:“莫非是,北院陈家?” “北院?姑娘?”许文杰的酒意顿时清醒大半,他起身迎出县衙,远远看见门口立着的姑娘,身量虽比从前高出不少,可那神态,他一眼便认出,正是陈景玥。 许文杰加快脚步,未至近前已拱手开口: “陈将军,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景玥见他面颊微红,一身酒气,笑道:“是我来得不巧,扰了许大人雅兴。” “岂敢岂敢,将军驾临,是下官之幸。”许文杰侧身,“请!” 入得书房,随从奉上热茶后,静立一旁。 陈景玥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缓声道:“许大人,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事相求。” 陈景玥在东南平乱之事,许文杰亦有耳闻。 无论如何,她仍是一品大将军,能亲自上门相托,已是给足面子。更何况年前她刚被撤职,皇上后脚又送去赏赐,其中深意,许文杰不敢细想。 第396章 书院举荐 他忙道:“只要下官力所能及,陈将军尽管吩咐。” “听闻雍州府城的南松书院,那里的先生博学多才,多有厌弃官场、辞归讲学的贤能,就连致仕的老翰林也不少。” 陈景玥放下茶盏,“我想送幼弟前往求学,奈何需人举荐。不知许大人可否修书一封?” “原来是此事,陈将军派人传句话便可,还劳你亲自跑这一趟。”许文杰当即写下一封举荐信,盖上私印,交给陈景玥。 陈景玥收好信,目光掠过静立随从: “许大人在平湖县令任上,早已满一任了吧?不知对日后,可有何打算?” “陈将军此言何意?”许文杰神色微动,挥了挥手,随从躬身退下,守在门口。 “许大人有勇有谋,但仕途之道,只怕颇为艰难。” 见许文杰脸色大变。 陈景玥语气平静,继续道: “许大人虽是读书人,却因顺应燕王起兵,以军功得了哨所提调官之职。后又因……” 她略顿,凝视许文杰,“因你我相遇机缘,方坐上这县令之位。许大人善于把握时机,心愿得偿,却也自此断送前程,走了武将的路子任文官,加之仅有秀才功名,上峰眼中终究是异类。如今进,苦求无门。退,又不甘同流合污、敛财钻营。以至午时还早,已酒气满身。” 陈景玥的一番话说完,许文杰面色变幻,震惊非常。 他倏然起身,长揖到底: “陈将军料事如神,可是有破局之法,望能指点下官?” “许大人请坐。”陈景玥微微抬手,身形未动,“敢问大人当初武将转文官,所为何来?是为掌权行令,为厚禄荣华,还是为光耀门楣?” 许文杰眼帘微垂,心下暗忖陈景玥何出此问。 “许大人,”陈景玥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用顾虑其他,如实说来即可。” 许文杰抬眼,对上近前那双眸子,如古井无波,却将他里外照得透彻。 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片刻,许文杰坦然开口: “不瞒将军。当年初得秀才时,曾怀揣家国之志,只愿为百姓谋福。可历经世事后,如今所求,不过高官厚禄,光耀门庭。” 他苦笑摇头,“前任知府视我为霍将军之人,虽未有刁难,却始终心存芥蒂。现任知府嫌我出身军伍、功名不显,亦不信重。当年托你的福,因缉拿残害流民的官兵,借吴将军之线,得霍将军举荐,方得县令之位。可那番功劳,霍将军当日已赏过。此后我想再攀交情,却连门路也寻不着。至于吴将军,早已调离雍州,音讯难通。” 陈景玥微微颔首:“许大人所言,皆是人之常情。” 她话音一转,“若你胸中豪云壮志尚存,我倒可以试着给你争取一番。只是,” 陈景玥目光变得凌厉,直视许文杰: “你得记住,从今往后,要秉持心向百姓。” 许文杰呼吸一滞,只迟疑片刻,再度起身,沉声抱拳: “好,只要陈将军能为下官谋一条出路,下官必谨记恪守将军之言。” 陈景玥微微颔首,起身一礼: “既然事已谈妥,我就此告辞。” 不待许文杰再言,她已转身迈步。许文杰忙快步相送,直至县衙门外。 望着陈景玥策马远去,许文杰连日暗淡的眼底,盛满炙热。 陈景玥回到北院,径直去到弟弟院中。 钱先生走后,陈景衍在自己书房看书。见陈景玥回来,起身问道: “姐,听说你一早就出门,这大半日去了哪里?” 陈景玥绕过书案,靠坐在陈景衍刚让出的椅子里,将举荐信放在桌面。 清风进屋奉茶。陈景衍拿起信看过,疑惑的看向姐姐:“你去了县衙?” 陈景玥含笑点头。 清风退下,陈景衍略一思索,又问: “是不愿在书院暴露身份,才让许大人出面举荐?” “我老弟果然聪明。”陈景玥随手翻看案上论语,只觉头大,又嫌弃地合上。 “这里头,可有什么说法?”陈景衍走到书架旁,取出几本新淘来的游记。 陈景玥眼前一亮,接过翻看几页,唇角勾起,都是她喜欢的。 “姐,”陈景衍见她只顾看书,出声催促,“别光顾着翻书,说说为什么要这般安排?” 陈景玥合上游记,抬眼时,神色已转为郑重: “因为我剿灭梅家,大抵做得不够彻底。此番从东州回来,途中遇到几波刺杀。” 陈景衍脸色骤变,眼中升起怒意: “他们不好好躲着,既然还敢动手,姐,你可有受伤?”他上前一步,将陈景玥上下打量。 “无事。”陈景玥语气轻松,“所以咱们去书院读书,只说是寻常富户,家中略有薄田,莫要提及我。也省去许多麻烦。” 陈景衍神色郁郁,眼带哀怨: “这些事你回来竟未提过。若你不在时,有人寻上门,家里人都蒙在鼓里,连个应对之策都没有。” “这个嘛……”陈景玥低头翻书,有些心虚的解释: “我原想着不让家里人平白担心,只吩咐慕青对周遭多加留意。但你说得在理,是我考虑不周,该让家里有个防备,免得事到临头措手不及。” 陈景衍见姐姐态度诚恳,不再纠缠:“那得早些告诉爹和爷爷。” “好。”陈景玥应得干脆,“你什么时候去书院?我送你。” “明天如何?” “这般急?” “嗯。”陈景衍眉间微蹙,“早去些,多学些,也好争取一次考过。” “我弟辛苦了。”陈景玥端起茶盏,双手奉上。 陈景衍撇嘴,将茶盏推回:“还是姐姐辛苦,你喝。” “哦,那好吧。”陈景玥收回手,靠座椅背悠然饮茶。 陈景衍立在案旁,垂眸沉思。 “听说大小姐已经回来,可是来了这里?”门外传来阿丑的声音。 “是,正与少爷在书房说话。”清风低声应道。 陈景玥放下茶盏:“时辰不早,该去正院用饭。” “好。” 姐弟二人走出房门,朝正院去。 饭后,陈景玥说起陈景衍明日要去书院。 陈家人虽觉突然,但见陈景衍一心向学,也都为他高兴。整个下午,杏花与芸娘都在为他打点行装。 第397章 入学 陈景宁被陈景玥带到西厢院。 凌素心见到陈景宁喜欢得紧,陪她在陈景玥房中玩了一下午。 直到杏花来接孩子,她眼中还满是不舍。 凌素心正要回自己屋,被陈景玥叫住: “你不用总闷在西厢院练功,平时也可以去东厢院走走,帮我娘带二丫。” 凌素心推门的手一顿,转身看来,眼中含笑: “好。不过我过几日要出去一趟。” “嗯,一人在外需当心。要不……让莫宽陪你去?” “你怎么不问我是去做什么?”凌素心笑意加深,“就不怕我一去不回?” 陈景玥摊手,故作威胁:“不怕。你敢跑,我就请师父把你逐出天机阁。” “这般说来,我原本想跑的心都没了,还是老实找个清静地方,练镇魂术去。”凌素心轻笑一声,转身推门, “师妹。” 陈景玥怔在原地。 翌日,辰时将至。 一家人将姐弟送出府门。马车停在门口,陈景衍接过清风手中缰绳,对陈景玥道:“姐,你坐马车。” 陈景玥捋了捋黑马鬃毛,附耳轻语:“路上可要听话。” 黑马打了个响鼻。 陈景衍翻身上马,朝家人朗声道:“走了,清早天冷,都回去吧。” 陈景玥听着长辈叮嘱,俯身进了马车,吩咐道:“出发。” “好嘞!”清风坐上车辕,挥动马鞭,马车缓缓前行。 陈景衍轻夹马腹,悠闲地跟在车后。 马车内,陈景玥打量车厢,见大半空间被行李堆满,不由苦笑。 杏花准备的很齐全。 走了近一刻钟,陈景玥瞧见车内放有食盒。 她好奇打开,里面有炸小鱼、几样点心和洗净的水果。短短半日路程,杏花是生怕他们饿着。 陈景玥摇头,笑着将食盒盖好。 这时,旁边一个装着衣裳的包裹动了动。陈景玥眼神微凝,身体瞬间绷紧。 很快,那包裹又动了一下,幅度更大,紧接着,“喵”的一声从里面传出,包裹滚到一旁,露出一团橘黄。 陈景玥失笑。 “姐,我好像听见猫叫?”陈景衍在车外问道。 “嗯,”陈景玥将橘猫捞进怀里,用力揉了揉它的脑袋,“是大橘。” 就在大橘快要发作时,她松开手,笑骂道,“坏家伙,怎么偷偷跟了来?” 大橘仰头盯着陈景玥,不满地又“喵”了两声,在她膝头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 末时初,一行人抵达雍州府城。 他们并未入城,而是绕至南郊,直接前往南松书院。 陈景衍下马,身后马车也停稳。清风撩起车帘,陈景玥下车。 姐弟二人并肩望去,只见书院依山而建,白墙青瓦,飞檐叠嶂,隐于一片苍松翠柏之间,古朴中透着肃穆庄严。正门匾额上“南松书院”四个大字铁画银钩。 守门老人见有车马停下,观其来人衣着不似书院学子,便上前询问: “请问二位是寻人,还是求学?” 陈景衍拱手:“老伯,我是来求学的。请问该往何处办理入学?” 老人打量着姐弟俩。 见那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身形高挑,虽未言语,神色却从容大方。 这求学少年十岁出头,年纪着实小了些。 南松书院对学子要求甚高,这般年纪,学问根基不知如何。但这并非他需考量之事,老人按规矩问道: “这位公子,可有荐书?” 陈景衍取出许文杰的举荐信。老人接下看过,神色平淡道: “原来是平湖许大人举荐。负责入院事宜的是严夫子,请随我来。” 老人带二人穿过前庭,来到一处名为“致知斋”的厢房外,叩门禀报后,请他们入内。 斋内陈设简朴,唯有满架书卷与一室墨香。 书案后端坐夫子年约五旬,面容温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陈景玥,眉头微蹙,最后落在陈景衍身上。 “学生陈景衍,见过严夫子。”陈景衍依礼上前。 严夫子颔首,并未多言,看过举荐书信,将一份试卷并笔墨推至案前: “既来求学,需按书院的规矩来。限你一个时辰,答完此文。” 陈景衍神色不变,从容落座,稍作思索开始落笔。 陈景玥静立一旁,目光扫过弟弟挺直的脊背,又望向窗外摇曳松影,心中一片安然。 严夫子不时投来探究目光。 陈景玥恍若不见。 约莫半个时辰,陈景衍搁笔,“学生已答完,请夫子过目。” 严夫子面露意外,提醒道,“你确定已答完?若是文章欠佳,可是要再等三年。” 陈景衍将试卷奉上:“学生确定。” 严夫子不再多言,接过试卷一目十行。 “文章破题精准,论述条理清晰。然而,”严夫子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褒贬。 “只是,这里,”他用指尖点了点文中一处,“此处不免有断章取义,为我所用之嫌。做学问,不可因迎合己见而裁剪经典。此其一……” 陈景衍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应是,最后,他深深一揖: “学生受教。是学生思虑不周,多谢夫子点拨。” 严夫子见他态度诚恳,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他将试卷放回案上,语气缓和几分: “你这般年岁,能写到如此程度,已属难得。可入南松书院。” “多谢夫子。” “既决定入学,有几项规矩须得知晓。书院每年束脩五十两。因书院地处城外,为免学子奔波,所有学生住宿院中。食宿统一安排,每月需一两银钱,若有书童另算。此外,入院须着统一院服,冬季棉袍一套五两,春、夏、秋三季单衣各一套,每套一两。笔墨纸砚及日常用度,需自备。这些,你可能接受?” 陈景衍拱手:“回夫子,学生皆可接受。” “好。”严夫子点头,“今日你可先去安顿,明日正式行课。” 陈景玥一直静静听着,直到严夫子招来杂役,领着他们前去安顿。 束脩虽贵,但条件确是不错。 每位学生都配有单独一间居室。 陈景玥打量一圈,见门旁还有一张小床,看来是留给书童的。 清风和陈景衍将马车上的行李搬进屋,陈景玥负责归置摆放。 一切收拾妥当,已至申时末。 第398章 守仁堂 陈景玥看了眼天色,对陈景衍道: “时辰不早了,我得赶在关城门前,去府城住一晚,明日再回。你还缺什么,之后让清风去城里置办。” 陈景衍不愿姐姐错过入城时辰,催促道: “好。你快些动身,别再耽搁。” 陈景玥不再多言,转身朝书院外走去。 此时正逢书院下课,学生们陆续朝宿舍走去。 陈景玥身形高挑,气质迥异于寻常闺秀,一路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柳青阳远远瞥见她的侧脸,只觉有几分熟悉,他摇了摇头,自嘲一笑,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当他走回住处,见相邻空屋门口,站着陈景衍。 他脚步一顿,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转身朝书院外跑去。 “哎!少爷,你去哪儿?饭要凉了。”刚端来饭食的书童见他突然跑远,急忙喊道。 柳青阳却越跑越快,待他赶到书院门口时,只见远处一骑轻尘,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陈景玥一路策马,在关门前入雍州府城。住进客栈歇下,才想起大橘还留在书院。 翌日,她返回北院。 日子重归平静。这日上午得闲,见叶蓁无课,陈景玥寻她商量: “我让慕白在平湖县城筹备了一处医馆。” “医馆?”叶蓁眸光一亮,“是为医堂的弟子?” “是。”陈景玥点头,“只闷头苦学,终是闭门造车。开间医馆让他们轮流坐诊,既能历练,遇着疑难也可回医堂向你请教。” 叶蓁含笑称是,笑意却忽然淡去。 “怎么了?” “医堂弟子年纪尚小,”叶蓁微蹙眉头,“只怕病家不敢让他们诊治。” 一旁阿丑听了,也跟着发起愁来。 “你所顾虑的是个难题。”陈景玥神色从容,“不过我已想好对策。” 她看向二人,“叶蓁,你下午先将医堂弟子分作三队。药材已陆续运到,明日开始,让他们去医馆接手,清点数目,辨识药材好坏真假。” “好。”叶蓁见她成竹在胸,不再多虑,转而思量起分队之事,“每队需有个拔尖的、能拿主意的,如此若遇突发情况,才不致全队慌乱。” “如此安排极好。” 阿丑在一旁听着二人商议,心里却仍在琢磨:大小姐究竟要如何解决小郎中无人敢信的问题。 五日后,医馆开张。 医堂弟子皆去帮忙。馆内只留一队弟子当值,另有两队穿行于大街小巷。 肉铺旁,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响起: “各位叔伯婶娘,城西新开了间‘守仁堂’,掌柜的说了,开张头一月,每日前十位看诊的,分文不取。” 人群渐渐围拢。有人迟疑:“真的假的?” 那少年不慌不忙,“咱这里就靠近城西,距离那守仁堂就几步路程,大家去看看便知。” 城门口,歇脚茶馆。 一个少女梳着双髻,眼神伶俐的扫过歇脚客人,声音清亮开口: “各位叔伯大哥,跑腿受累的,听我一言,城西‘守仁堂’新开张,专治跌打扭伤、脾胃不和。” 有脚夫插话:“小丫头片子,能不能正骨?” 少女笑道: “自然能,且开张头一月,每日前十位看诊的,分文不取。” 她指了指西边:“铺子就在西街口,原李记茶铺隔壁。您乏了,顺道去试试。” 那脚夫点头,开始琢磨明日得空去瞧瞧。 将近午时,守仁堂内冷冷清清。 整个上午虽陆续有人进来,可见到一张张尚带稚气的面孔,大多掉头便走。即便留下的,问过几句也不敢拿身子冒险,最终讪讪离去。 堂后小间里,叶蓁手持医书,却难以专注。 今日医馆开张,她特意来此坐镇,未料竟是这般光景。 手中书被抽走。叶蓁抬眸,见陈景玥不知何时已立在面前。 “景玥,你何时来的?” “刚到,闲来无事,顺道看看。”陈景玥在她身旁坐下,将书搁在案上,“可是在为医馆发愁?” “嗯。” “别急,再等等。” 见陈景玥神色从容,叶蓁不由问:“你除了免费一策,莫非另有安排?” 陈景玥眨了眨眼,眉眼含笑:“没了。只需免费,就已足够。” 说话间,堂外传来一道男声:“你们这儿,看病真不要钱?” “今日免费诊治的名额尚在。”答话的是尤家喜。 叶蓁起身走到门边,掀帘望去,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身形壮实,此刻正眉头紧锁。 “那行。”汉子得了答复,神色却未舒展,转身出了门。 堂中几名弟子面面相觑。 叶蓁正要回身,见那汉子背着个老妇折返,身后还跟着另一名男子,口中不住念叨: “二弟,不是哥说你,娘这病,城里大夫看遍了,都说没法子,哥实在拿不出多余银钱给你……” 他瞥了眼堂中几张年轻面孔,压低声音:“听哥一句,把娘背回去好生将养,别再折腾她老人家。” 那壮汉恍若未闻,将老妇安置在尤家喜对面坐下。老妇无力地靠着椅背,意识已不太清明。 “给看看。”壮汉哑声道。 这是今日第一位病人。尤家喜压下心中忐忑,伸手搭脉。 那大哥见状,抱怨声更急: “二弟,你简直是胡闹!”说着,便要上前搀起老妇。 叶蓁迈步欲劝,被陈景玥轻轻拉住。回头只见陈景玥含笑摇头。 再望去,壮汉已将他大哥拽至一旁。此时尤家喜已诊完脉。 “尤家喜可能治?”陈景玥在叶蓁耳边轻声问。 “老妇应是久病虚劳,气血两亏,兼有湿邪困脾。”叶蓁低声道: “此症医堂教过。但她病程日久,脏腑失衡已深,脉象必错综复杂,若我亲自复诊,更为稳妥。” 陈景玥挑眉,第一位病人便如此棘手,难怪那大哥说看遍大夫都治不了。 堂前,尤家喜已开始问症。 老妇神志昏沉,全由壮汉代答。 叶蓁也在凝神细听。 一直蹙眉的尤家喜,在问完几个关键处,又看过先前大夫所开药方,眉头渐渐舒张: “老夫人脾虚湿盛,气血久耗。此前用药多以温补为主,却未顾及湿邪缠绵,补药不得运化,反助湿困,故而越补越虚,病情愈重。” 第399章 生死不论 壮汉初时微微颔首,这姑娘所言,与城中黄大夫诊断大抵相符。 待听到最后那句“越补越虚”,他神色一肃,眼底燃起火光: “姑娘若能治好我娘,我刘二砸锅卖铁,也必报答。” 尤家喜浅浅一笑,提笔开方。 一旁的大哥急忙插话:“看病既不要钱,这药得花多少?” 乾霄接过话头:“开张首月,若非名贵药材,皆不收钱。” 那大哥眼睛一亮:“那这回多抓些。” “不可。”尤家喜搁笔,“此次只抓三日药,服后观其效果,再调整药方。” 乾水与乾霄主动接过方子抓药。 尤家喜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小间,对叶蓁附耳低语。 叶蓁听罢,眼底忧虑散去,微微点头。 药包好。那叫刘二的壮汉背起老妇,朝尤家喜郑重道了声谢,大步离去。 堂中重归寂静。 众弟子不约而同望向堂后小间,脸上都露出笑意。 两队弟子的奔走终见成效,午后陆续又来了几位病人,多是风寒咳嗽之类的小病。 申时末,陈景玥与叶蓁一同返回北院。 尤家喜所在的那队弟子未走,在医馆后院住下,他们需连续坐诊三日。 其余两队弟子奔走整日,大街小巷皆知守仁堂开张,还有免费治病,明日无需再入城。 此后几日,消息口口相传,医馆的病人渐多,虽仍大多冲着免费而来,总算不再门庭冷落。 三日后,刘二再次背着老妇来到守仁堂。 此时的老妇眼神已清明些许。 刘二将母亲放下,四下望去,不见尤家喜身影,再看堂中皆是生面孔,忙问道: “三日前,为我娘看病的那位大夫呢?” 乾云早得了尤家喜交代,上前答道:“请将药方予我一看。” 刘二狐疑地递过方子,不忘提醒: “上次那位大夫说过,三日后须换药方。” 乾云接过方子扫了一眼:“刘二之母”。他抬眼看向刘二:“乾喜已有交代,放心。” 他早已做足准备,甚至特意请教过叶蓁。此时为老妇诊脉、问询,很快提笔开新药方。 刘二离去时再三道谢。 几名弟子望着病人亲属感激的神情,心里也由衷欢喜,这一刻,他们真切体会到叶蓁常说的“为医真意”。 转眼到了二月二,陈景玥的十四岁生辰,终于有家人相伴。 早饭时分,杏花下厨做了长寿面。 饭桌上正热闹,陈景衍出现在门口,笑吟吟道: “正吃着呢?可还有我的份?” 陈景玥抬头:“这时候到家,莫非半夜就启程了?” “那倒不至于,”陈景衍摆摆手,“我骑马还算快。” 他在陈永福身旁坐下,蓝牙添上碗筷。陈景玥提醒道:“先洗手。” 陈景衍笑着起身去洗手,回来时面已盛好。陈老爷子捋须笑道: “回来得巧,正好给你姐姐过生辰。” 杏花又端上一碟红鸡蛋,陈奶奶将最圆的一枚放到陈景玥碗里: “吃个元宝,整年圆满。” 陈景宁摇晃地走过来,手举一朵红梅,脆生生地说:“姐姐,花。” 陈景玥俯身接过,小家伙乖乖坐下,看大家说笑。 吃完面,陈景衍凑近姐姐,从袖中掏出个小布包,“给你。” 陈景玥含笑接过,打开是一枚木簪,簪头刻了朵牡丹。 前年,贺灵儿的父亲贺知舟被任命吏部尚书,其伯父贺知行受封礼部尚书。 朝野皆言,皇帝对贺家的信重,犹在宁国公之上。 陈景玥生辰之际,皇长子萧汾正式册封为太子,贺灵儿为太子妃。 这日散朝,贺知舟被一路恭贺邀约,皆婉言推拒。 回府时已是累极。管家呈上陈景玥来信,令他颇感意外。 拆开来信看过,更是让他惊讶,陈景玥在信中直言,平湖知县许文杰文武兼备,可堪重用,宜调抚州。 册封太子次日,高帝着手治理各地匪患,接连派出数路兵马。 守仁堂开业满一月后,众人本担心来看诊的病人大减,未料求诊者竟与日俱增。 百姓渐渐发觉,此处诊金较别家便宜大半,还能治愈许多疑难杂症。 不到两月,守仁堂已是门庭若市,成了贫苦人家的看病首选。 济世堂内。 常老板望着冷清大堂,再看药童与坐堂大夫个个无精打采,怒火中烧,一掌拍在案上: “瞧瞧你们这副模样,难怪病人都跑去守仁堂。” 资历最老的黄大夫苦笑反驳: “东家,守仁堂看个风寒不到五十文,咱们这儿三百文都打不住。纵有再好医术,人家也不愿来啊。” 常老板气得胸口发堵,若都按守仁堂的价来,连药材本钱都收不回,更别提养活这许多大夫伙计。 五日后,两名汉子抬着个老人来到守仁堂外,将人横在门口,坐地哭嚎: “我可怜的爹啊!前日只说肚子疼,儿子陪你来瞧病抓药,哪想到,吃药给吃死了啊!” 尤家喜闻声快步走出,只见地上老人面色青白,早无气息。 那两人哭喊着朝尤家喜扑来。 乾水与另一名弟子忙上前拦阻。 “就是你们开的方子,赔我爹命来。” 街面霎时围满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中,有人低语:“瞧,便宜果然没好货。” 尤家喜蹲下身,指尖轻触老人颈侧,又翻开他眼皮细看。 随即抬头,冷声道: “两位说令尊是前日来看的病?” “正是!” “当时哪位大夫诊的脉?抓的什么药?药方可在?” 两人对视一眼,较胖的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方子: “就这。”他朝堂内张望,“开方子的人好像不在,是不是见医死人,从后门跑了?” 尤家喜接下方子扫过,点头道: “这确实是治腹痛的寻常药方,并无问题。” 她看向两名汉子,指向药方一处,朗声念道: “本堂看诊,不负责生死。”接着,又指向旁边的红色指印,“此处有死者手印。” 她转身走进堂内,从病历架上抽出一册,翻开某页:“这里也有同样记录。” 两汉子对视一眼。较胖的低声嘀咕: “当时确实让按手印,说亏本买卖,生死不论。” 另一汉子伸手欲夺册子,口中嚷道: “谁知上头写的什么,我们又不识字。” 第400章 升官赴任 尤家喜快速收手,厉声道: “休要在此闹事,否则我们立刻报官。” 那汉子扑了个空,听她说报官,反而大笑: “好啊!赶紧报官,我就不信你们害死我爹还有理。” 尤家喜朝乾霄点头。乾霄快步往县衙去。 门口的人越围越多。 衙役赶来时已是水泄不通,好不容易挤进来,听完双方说辞,又细看药方,确认手印为死者所按,便对那两汉子高声道: “这不写得明明白白?人家赔本行医,你们总不能既想少花钱,又不愿担半点风险。” 围观者中有人附和:“对啊!这儿看病都要按手印,说清不管生死。我那会儿也是实在没钱,才来这儿瞧病的。” 好些人开始应和。一个瘦高的中年汉子哑着嗓子道: “我当时烧得人都糊涂了,家里连锅都揭不开,若不是这儿肯收,坟头草都已三尺高。” 旁边一抱着孩子的妇人,也红着眼圈点头: “咱们这样的人家,能有个地方肯给瞧病,药钱还这么便宜,已是天大的恩情。规矩是难听,可命都要没了,谁还顾得上挑拣?”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急,仿佛不是在为守仁堂辩解,而是在拼命护住一丝希望。 两汉子不服,还想争辩,却被衙役挥鞭驱赶: “赶紧把人抬走,再闹就抓你们下大牢。” 两人各挨一鞭,吓得慌忙抬起尸身离开。人群渐渐散去。 回到堂内,乾水不解: “那方子是乾明开的,按理说不该出事。” 尤家喜摇头:“方子没问题,是人有问题。否则,主子为何非要在方子上写明‘不负责生死’,还要病人盖手印?” 乾水恍然:“哎呀!我就奇怪药方为何要加这句,原来主子早就防着有人使坏。” “不止如此。”尤家喜轻声解释: “正因我们‘不负责生死’,但凡有些家底的人家便不会来此求医。如此,咱们有限的药材,才能留给真正的穷人。” 乾水听得不住点头。 当天夜里,一道黑影躲过打更人,无声摸近守仁堂。 他将罐中火油泼在门板上,正欲吹燃火折子,两道身影自檐角飞下,将他按倒在地。 翌日,天色刚亮,尤家喜持陈景玥名帖递入县衙。 许文杰亲自带人赶至守仁堂,将纵火者押回公堂。 一顿杀威棒未完,那人已连声讨饶,扯着嗓子道: “是济世堂常东家,是他指使小人放火的。” 当日,济世堂查封,东家下狱。 消息如风,传遍城中各家医馆。 转眼进入四月,春风和暖,柳絮纷飞。 经历济世堂风波,再无人暗中作梗。守仁堂的门槛,几乎被求诊百姓踏平。 四月初五,许文杰接到调令,擢升抚州同知。从七品县令一跃为正五品州官。 他对着那纸文书静坐良久。 翌日天刚亮,许文杰策马至北院拜访。 陈景玥在前厅见了他。二人对坐,石头上茶后退下。 简单客套数句,许文杰转入正题: “昨日收到调令,限期半月内赴抚州上任同知。”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陈景玥,“下官特来拜谢将军。” 陈景玥淡笑:“恭喜许大人。” 见陈景玥神色平静,似无他言,许文杰略作迟疑,拱手道: “能有此番机遇,亏得将军提携。下官无以回报。” “谈不上提携。”陈景玥指尖轻抚茶盏,“是皇恩浩荡,也是你这些年自己挣来的前程。既受此恩,唯以造福百姓报之。” 陈景玥抬眼看向许文杰,目光深邃: “不过许大人需知,抚州毗邻关西,地近边陲,时有战乱。这官位,把握好了是青云梯,把握不住嘛,” 陈景玥搁下茶盏,冷冷开口: “便是催命符。” 许文杰神色一凛,起身长揖:“下官谨记将军提点。” 窗外柳絮飘过槛前,无声落在青石地上。 自北院告辞,许文杰未回县衙,只遣亲随归去交代善后。 午后,许文杰轻车简从出了平湖县城,一路向北而行,没有惊动任何人。 街市熙攘,车马转入城南一条清净小巷。 古玩店内,两名男子大步入内,刚跨入门槛,伙计已快步迎出,同时朝里间高声唤道: “掌柜的,丁先生、池先生到。” 白掌柜很快撩帘而出,见二人便满脸是笑: “丁先生、池先生,可有些日子未见。” “白掌柜。”来人拱手。 “里边请。”白掌柜打起门帘。二人入内后,熟络地临窗坐下。 丁先生身形魁梧,肩宽背厚,一身短打虽朴素,却掩不住精悍气度。 落座后,他将手中包袱搁在左手边的小几上。 白掌柜目光从包袱上掠过,眼中笑意更深,他朝外扬声道: “小五,茶怎还未上来?” “来了来了!”伙计小五端着茶盘进屋,奉上茶水退出屋子。 “二位这回,可是得了什么好物件?”白掌柜笑问。 丁先生垂眼饮茶,并无接话之意。 池先生面色略显苍白,气息微促。 他端起茶盏,连吹几口,饮下小半,面上浮起些许红润。方缓缓开口: “此番确实有几件难得的东西,只不知,白掌柜能否吃得下。” 言罢,他朝丁先生颔首。 丁先生解开包袱。 一尊青玉雕瑞兽镇纸、一枚羊脂白玉蟠龙佩、一只钧窑天青釉小盌,并两卷绢本设色古画边角。 白掌柜眼前一亮,起身近前,上手逐一细看。 那玉兽雕工古拙,玉质莹润。玉佩龙纹生动,包浆浑厚。小盌釉色如雨过天青,开片自然。画绢虽残,笔意犹存,绝非俗品。 丁先生凝神留意屋外动静。 池先生慢条斯理地饮茶,余光不时扫过白掌柜。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白掌柜翻看物件时的窸窣声。 约莫两刻钟后,白掌柜方放开手,坐回原位: “果然都是好东西,若价格合宜,我全要了。” 池先生放下茶盏,伸出两根手指。 白掌柜眉头蹙起:“两千两?这,这也太高了些。再说,我一时也凑不出这许多现银。咱们老交情了,先生给个实在价。” 池先生笑容温和,言语轻缓: “正因是老交情,才给你这个数。如今天下渐稳,古玩行情一日一涨。我们信得过掌柜,只图稳妥,不求暴利。你我都清楚,这几件东西若送到府城,抢手得很。” 第401章 交易 说罢,他作势起身。丁先生亦利落地收拢包袱。 “哎!慢着慢着!”白掌柜忙按住丁先生的手。 他心中明白,池先生所言句句属实,只得商量道: “这般,我铺里现银只一千六百两。东西先留下,余下四百两,容我两日筹齐,二位看如何?” 丁先生停手,看向池先生。 池先生微微点头。 丁先生朗声道:“一言为定。后日此时,我们来取余钱。” 白掌柜松一口气:“二位稍候。”他转身进入内室,捧出一只不大的木箱。里头是一千五百两银票并十锭白银。 丁先生仔细清点,收入怀中。 白掌柜将包袱内物件重新验看,确认无误后,笑道: “二位今夜若无落脚之处,不妨赏光到寒舍小聚?” 池先生已起身,唇角微扬: “多谢掌柜美意。只是我等尚有事在身,下次再聚。” 几人客气几句,丁、池二人告辞离去。 二人行至城西,入住长福客栈。在大堂角落要了几样小菜,店小二询问可要酒水时,被丁先生摆手拒绝。 手中货物尽数脱手,两人神情都松快许多,慢条斯理地用着饭食。 柜台后,掌柜扶着腰,面色痛苦地揉按。 店小二见状,上前替他揉搓,低声道: “掌柜的,您这老腰总这么疼也不是法子,要不,去守仁堂试试?我娘那咳了十几年的老毛病,就是在那儿瞧好的,统共花了不到一两银子。如今她老人家能吃能睡,还能去王老爷家做些缝补浆洗的活,一年工钱攒下不少。我爹说,要是守仁堂早开几年,早攒够钱给我娶媳妇。” 掌柜被他揉得舒服些,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不想?可他家的规矩也太邪性,医馆哪有医出问题不负责的?听着就叫人心里发毛。” 店小二见劝不动,识趣闭嘴。 掌柜觉着腰能直起来,挥手道:“行了,忙你的去。” “好嘞。”店小二转身,给客人续茶。 来到丁先生这桌时,池先生含笑唤住他: “小二哥,且慢一步。”他将声音压低些,“方才听你说起守仁堂,医出问题不负责是个什么说法?可是有靠山,病家不敢追究?” 店小二左右看看,弯腰小声道: “客官您初来乍到不清楚。那守仁堂看病是真心便宜,可但凡去瞧病的,都得在方子上按手印,上头写着‘本堂看诊,不负责生死’。说是,赔本买卖,不担责。” 池先生与丁先生对视一眼,又问:“这般霸道,就无人闹过?” “怎没有!”店小二声音变得更低,“前些日子就有人抬了尸首上门,说是吃药吃死的。可人家医馆拿出按了手印的方子,衙役来了都没话说。后来……” 他凑得更近些,“听说那闹事的是对头医馆指使,没几天那家医馆就被查封,东家现在还蹲在大牢里。” 池先生眸光微动,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多谢小二哥解惑。” 你店小二笑笑:“您客气。”提着茶壶去到别桌。 池先生夹起一片酱肉,放入口中细嚼,半晌才轻声开口: “规矩邪性,手段更硬。这开医馆的,不是常人。” 丁先生闷声道:“与我们何干?” “本无干系。”池先生端起茶碗,目光落在晃动的茶汤上,“只是既有这般手段,又能守住一份仁心,池某倒想会一会这位人物。” 他抬眼,望向堂外来往行人。 丁先生握筷的手顿了顿:“那就去看看,也耽误不了什么工夫。” 池先生唇角浮起一丝玩味,点头道:“也好。” 二人三两下用完饭,按着店小二所指,不过半刻钟寻到守仁堂。 暮色渐沉,将招牌染上一层暗淡的橘红。堂内灯火已亮,人影晃动,忙碌不止。 二人对视一眼,迈步入内。 只见左右两张桌后,分别坐着一男一女,两位年纪极轻,各自面前排着三五人,大家都安静有序。 药柜前两名药童在抓药。 细看下,大夫与药童的着装,样式朴素,毫无区分。这让池先生颇为意外。 行医者最重身份体面,这医馆内郎中和药童的衣着都不作区分,不知是东家刻意为之,还是根本不懂行规?若是刻意,这般模糊尊卑,又图什么? 池先生心中暗想,脚下已走向那少年大夫面前的队伍,排在末尾。 前头只剩最后一人时,那少年忽然回头,朝药柜方向喊道: “乾喜,你抓完药来替我,我得去做饭了。” 尤家喜手里动作不停:“你去吧,我马上好。” 少年起身,朝这边排队的几人微微躬身: “劳诸位稍候片刻。”他说罢,转身从后门而出。 那位名唤乾喜的小姑娘很快包好药,洗净手,快步走来,竟坦然坐在少年方才的位子上。 池先生脸色骤然一沉。 就算低价行医,岂能让一个药童坐堂诊脉?简直是拿人命当草芥。 池先生按下心中不悦,冷眼旁观。 排在前面的是个老农,正双手捂着腹部,佝偻着身子,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珠。 尤家喜面色一凝,起身绕到老农身边: “老伯,疼多久了?是哪里疼?” “就、就这儿。”老农指了指右下腹,“从昨天下半夜开始,一阵一阵的,越来越厉害。” 尤家喜蹲下身,在他所指位置按压。 “哎哟!”老农痛呼,身子猛地一抖。 尤家喜又换了几处按压,仔细比较反应,再看他舌苔,问道:“可曾发热?有无呕吐?” “没发热,就是想吐,吐不出来。”老农声音发颤,“闺女,我是不是,要不行了?” “别慌。”尤家喜扶他坐稳,转身从药柜最上层取出一套银针,“您这像是肠痈初起,还来得及。我先为您行针止痛,再开药内服外敷。” 尤家喜捻起一根针,在老农右手虎口处刺入,轻轻捻转。又在老农小腿足三里、腹部天枢等穴逐一落针。手法快而准。 不过片刻,老农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背脊也直起些许: “咦!好像没那么疼了。” 第402章 先天心疾 “只是暂时止住。”尤家喜取针,快速写下药方,“这病不能耽搁。我给您开三剂大黄牡丹汤,回去赶紧煎服一剂。外敷的药膏涂在痛处。” 她将方子递出,又对老农叮嘱: “服药后若疼痛加剧,或发起高热,必须马上回来,一刻也不能拖。” 老农连连点头,让出位子去抓药。 池先生静立一旁,掩去眼底震惊。 辨症准,下针稳,用药果断。这小姑娘绝非药童。 此时,已轮到他。 池先生正欲上前,衣袖被丁先生拽住。 丁先生看他一眼,沉声道: “我这旧伤时常作痛,难受得紧。既来了,让我先瞧吧。”说罢,他抢先上前坐下。 尤家喜见二人似是一路的,且池先生并未反对,便开始看诊: “伤在何处?如何受的?让我看看伤口。” 丁先生解开上衣,侧过身。 只见左肩胛下,露出个铜钱大小的疤痕,边缘肌肉扭曲狰狞,中间凹陷,皮色暗沉,是典型的贯穿伤。 丁先生淡淡道:“每逢阴雨天气,或是劳累过度,便疼痛难忍。” 尤家喜神色专注,未问伤处来历。 她起身靠近,指尖在疤痕周围按压,感受皮下筋结。 一番询问后,她托起丁先生左臂,缓慢外展、上举。 至某个角度时,丁先生眉心一紧。 尤家喜松开手,回到案前: “伤口虽愈合,但当时利器搅碎了部分筋络,淤血积在深处未能化尽。如今淤结成了硬块,压迫血脉,阻了气血运行。阴雨天湿寒入侵,气血更滞,故而剧痛。” 尤家喜提笔:“治起来麻烦些。需得内服汤药活血破淤,温经散寒,外用药油推拿化结,再配合针刺,将深处的淤滞之气引出。” 笔尖悬在纸上,她抬眼,“您可要施针?” 丁先生与池先生对视一瞬。 “姑娘方才那一手,我已见识。”丁先生道,“尽管治。” “那好,从今日开始。”尤家喜落笔写方,“我先为您行针疏通。但有言在先,您这淤结太久,针刺时痛楚非常,且针后患处会肿痛数日,是淤血外散之兆。若受不住,可随时喊停。” 丁先生嘴角扯了扯,似想说什么,但又忍住,最后只道: “姑娘尽管放手医治。” 尤家喜不再多言。 取出的针比方才为老农止痛的更长、更粗些。 针尖刺破皮肉,没入筋结深处。 丁先生浑身肌肉变得绷紧,额角青筋隐现,却一声未吭。 尤家喜指尖捻转针尾,时而轻提,时而深刺。每动一次,丁先生便是一阵颤抖。 池先生立在灯影里,看向丁先生肩背上银针。 针留了两刻钟。 起针时,针孔处渗出暗紫色淤血。尤家喜擦净,敷上膏药。 “今日就到这儿。”她净了手,“药方已开好,内服外敷皆在其中。三日后此时,再来行针。” 丁先生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肩,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那处惯常的滞涩感,竟松快不少。 他深深看了尤家喜一眼,抱拳:“有劳。” 池先生随即坐下,温声道: “有劳小郎中,也为我看看。此乃先天心疾,这些年四处求医,始终未见好转。” 丁先生目光热切地望向尤家喜:“小郎中若能治愈,我们必有重谢。” 尤家喜神情平静,示意池先生伸手。 三指搭上腕脉,片刻后,她眉头紧锁,换至另一手。 丁先生眼中的热切淡去几分,不由低声问: “如何?” 尤家喜并未答话,唤来堂中其他弟子,为池先生诊脉。搭完脉,几人低声交换几句,皆面露难色,缓缓摇头。 丁先生眼中掠过失望。池先生始终面色温和,似早有预料。 尤家喜看向池先生,略带歉意: “先生这心疾疑难,我眼下尚无把握。可否请先生明日午后再来?” 她顿了顿,声音诚恳:“我需回去请教师长,或有应对之策。” 池先生颔首:“有劳小郎中费心,明日午后,池某再来。” 双方就此说定。 抓药时,依规矩让丁先生在方子上按下指印,并重申“本堂看诊,不负责生死”。 丁先生早从店小二那知晓此规,爽快照办。 因药中有几味名贵药材,共付了五两七钱。 走出守仁堂时,夜色已浓。两人一路无话,快步朝客栈行去。 回到客房,丁先生掩上门,终于抑制不住好奇: “那小郎中说要去请教师长,不知明日能否见上一面?能教出这般徒弟的,定是杏林宗师。” 他越说,眼中好奇越浓,“还有这医馆东家,规矩如此特别,只怕也是个奇人。哎,你说那师长与东家,会不会是同一人?” 池先生摇头:“是与不是,明日探过便知。若其师长未至,我想上门拜访。” 丁先生面露迟疑:“可咱们的身份?” “无妨。”池先生摆手,“我们就说是做古玩生意的,慕名拜访。不图谋什么,不会招惹麻烦。” 丁先生想了想,点头:“那便如此。” 窗外,更深露重。丁先生的患处胀痛一夜,天亮后缓解不少。 二人提前用过午饭,未及午时去到守仁堂。 堂中病人比昨日多上数倍,池先生四下打量,昨日看诊抓药的那些面孔竟一个不见,全换成生人。 他行至药柜前,对正抓药的药童道: “请问昨日那位大夫可在?我们约好今日看诊。” 药童三两下捆好手中药包,抬头:“可是那位心疾的病人?” “正是。” “约的是午后,这时辰还未到。”药童又低头忙活起来,“二位要不午后再来?” 池先生了然,原是他们想岔了,只道那小郎中既在堂中坐诊,早到也无妨。 “我们在此等候便是。”他说着,与丁先生坐到一旁长凳上。 守仁堂内人来人往,多是衣衫褴褛的百姓。 二人静静看着,渐渐瞧出些兴致来。堂中弟子个个忙碌,有条不紊,抓药、包扎、引路、解说,无半分慌乱。 时间悄然而过。 午时过半,堂外传来一阵马蹄声。随即,两位姑娘并肩而入。 第403章 求医不诚 靠右女子年长些,气质温婉沉静,眉目如画,让人一见舒心。 左边姑娘身形高挑,英气逼人,步履间透着一股飒爽风姿。 二人身后跟着四名壮汉,个个腰佩长刀。昨日那位乾喜小郎中,紧随在侧。 池先生与丁先生起身望去,皆面露疑惑,不知道来人为何。 堂中药童与坐诊弟子皆停下手中活计,齐齐躬身: “主子,叶先生。” 那年长女子眉眼含笑,轻轻颔首。 英气的姑娘脚下未停,目光如电,已扫向池先生与丁先生所在之处。 尤家喜抬手指去: “就是那两位。” 池先生走向门口,拱手,“在下池砚。这位是丁岳。昨日冒昧求诊,不知二位是?” 陈景玥淡淡道:“我姓陈。”又看向身侧,“这位是叶先生,来治病的。” “里边请。”陈景玥侧身,看向里间。 几人入内,护卫立在门口。 丁岳瞪大眼盯着叶蓁,“这,这姑娘就是小郎中的师长?” 池砚也压下心中惊讶,打量叶蓁。 叶蓁微微欠身,目光已落在池砚脸上,“听乾喜说,先生患有先天心疾?” “是。”池砚应道,“此病已有二十余载,发作时心悸气短,手足厥冷。” 叶蓁点了点头:“可否容我一诊?” 池砚坐下,将手腕放在一旁小桌上。 叶蓁落座对面,凝神诊脉。 渐渐地,她眼中浮起疑惑。 “先生的脉象,确实是心脉有损,阴寒内伏。但,” 叶蓁抬眸,直视池砚: “这损伤的来路,不似先天,倒像后天寒毒所致。” 池砚神色不变,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叶先生果然高明。” 陈景玥在一旁坐下,声音微冷: “池先生既诚心求医,何故隐瞒?” 池砚起身,分别向叶蓁、陈景玥拱手致歉: “陈姑娘所言极是。是在下心存试探,求医之心不诚,还望二位海涵。” 他对自己的过错供认不讳,举止落落大方。 陈景玥见状,不再追究,抬手示意:“坐下说话。” 叶蓁思索片刻,缓声道: “寒毒已深入心脉,寻常药石难及。若要根治,需赤霞衣配药。” 言罢,她看向陈景玥。 丁岳听说能治,面露喜色,忙道:“还请叶先生尽快为我兄弟救治。” 池砚却听出话中深意,顺着叶蓁视线看向陈景玥: “这赤霞衣,可是极难得的药材?” 陈景玥点头。 丁岳当即取出一张银票,推至桌中: “这是一千两,请姑娘尽快为我兄弟救治。” 陈景玥目光扫过银票,又看向池砚含笑的眼。 “好。”她收下银票,“这一千两,约莫够贴补两月的药材。” “陈姑娘仁义。”池砚言辞恳切。他心下已决,即便心疾难愈,这笔钱若能用来救济贫苦,也不算白费。 叶蓁此时开口:“医馆眼下并无赤霞衣,二位明日再来取药。” “还是午后可好?” “可以。”叶蓁略作迟疑道,“另有一不情之请,能否让守仁堂弟子,皆为先生诊一次脉?” 池砚爽快应下:“但凭叶先生安排。” 叶蓁唤来堂中弟子,依次为池砚诊脉。待结束后,池、丁二人告辞离去。 回客栈途中,池砚低叹:“可惜是两位姑娘,否则,真值得深交。” 丁岳未答,只默默点头。 翌日,二人依约取药,未再见到叶蓁与陈景玥。 他们从古玩店结清尾款,丁岳又在守仁堂施过一次针,便离开了平湖。 西侧院,陈景玥闲坐廊下观武。远处武堂弟子呼喝声阵阵。 慕白垂首,低声禀道: “主子,那二人昨日有去城南古玩店,停留不久又离去。从伙计那得知,他们做的是古玩买卖,路子不太正。” “知道了,此事不必再跟。” “是。”慕白顿了顿,又道,“派往永清县的人已回。钱先生上月入书院教书,已搬离所购新宅。至于那位侄儿,” 他声音微沉,“常出入赌坊。” 言罢,久久不见回应。慕白余光扫过,见陈景玥望着练武场,眸色如深潭。 四月中旬,东南各州局势安稳。 方大当家到雍州接回家眷,临行前拜访了陈景玥。 归途马车上,幼子方信扒着车窗,扭头问: “爹,你先前说让咱们投奔的是陈姑娘,方才又说救咱们的是位将军,到底哪位才是?” 方大当家打马靠近,笑着揉他脑袋:“陈姑娘,就不能是将军了?” 方信歪着头,小脸上满是困惑。在他认知里,将军都该是威武的男子汉。 方母将他拽回车厢,拍了下他后背: “外面日头毒,仔细晒着。” 方大当家望向四处田野,似自言自语: “有些人生来就与旁人不同。” 车轮辘辘,压过官道上的尘土。 五月,镇守北关的英国公秦实茂病重。高帝下旨命其回京养病,北关防务由霍凌云接掌。 英国公返京次日,高帝带御医至国公府探望。 见昔日老将缠绵病榻、形销骨立,帝王唏嘘不已。 回宫后,高帝召赵岩入宫。 “参见陛下。” 御座上,高帝端肃,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朕欲封陈景玥为侯,召她入京。你以为如何?” 赵岩心头一震,谨慎应答: “陛下,陈将军归乡思过不满一载,朝中恐有非议……” “哼!”高帝冷哼一声,打断赵岩,“朕莫非处处都要听他们的?” “自然不是。”赵岩垂首。 “赵岩。” “臣在。” “此事便如此定下。”高帝目光落在他脸上,“明日早朝,你当知晓如何奏对。景玥,终究是你的徒弟。” 赵岩躬身:“臣,明白。” 退出殿外时,暮色染红宫墙。赵岩立在阶前,望了望西边渐沉的日头。 封侯,入京。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也不知,是好是坏。 翌日,早朝。 檀香袅袅,文武分列。 高帝环视群臣,缓声开口: “朕欲封陈景玥为忠勇侯,众卿以为如何?”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细碎议论声。 武官班首,赵岩出列。私语声霎时停止,只闻赵岩朗声道: “陛下圣明。陈将军南征北战,功在社稷,忠勇二字,当之无愧。” 左副都御史苏直面色阴沉,立即出列:“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高帝端坐御座,神色不动:“苏卿何出此言?” 第404章 寝宫武剑 苏直抬首: “陛下,陈景玥虽有平乱之功,但她致使十数万生灵涂炭,民怨未平。被革职返乡,已是陛下仁德。” 他话音方落,数名言官紧随而出: “臣附议。” “苏大人所言极是,戴罪之身,岂可封侯?” “陛下,当以天下悠悠众口为念啊!” 声浪渐起,文官队列中附和者众多。武官却一片沉寂。 高帝静观殿下纷争,未置一词。 此时,吏部尚书贺知舟大步出列: “臣以为,英国公病重,北境胡骑屡屡侵扰,西陲陆平宣虎视眈眈,正值用人之际。” 礼部尚书贺知行在旁不停使眼色,贺知舟却恍若未见,继续道: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陛下此时召陈将军入京,可谓正是时候。” 此言一出,数名原本附议苏直的文官神色微动,默默收声。 高帝目光扫过御阶下,太子萧汾垂目静立,宛若置身于外。 他起身,缓步走下御阶。 高声劝谏的御史见状,立时噤声。 “朕意已决。封陈景玥为忠勇侯,授太子太保、左军都督府都督,赐丹书铁券。即日诏其入京。” 满殿死寂。 片刻,苏直急呼:“陛下。” 高帝拂袖。 司礼太监高唱:“退朝。” 天子转入屏风,身影消失。 群臣退出大殿,私语声漫开。 贺知行将弟弟拽至廊柱旁,低声斥道: “你今日怎如此莽撞?此事自有赵岩顶在前头,何须你来开口?你这般举动,落在旁人眼里,岂非将太子也拖进这潭浑水。” 贺知舟摇头:“兄长多虑了。陛下圣心已定,我所言不过顺水推舟。况且,” 他望向远处赵岩背影,“此时雪中送炭,也好过将来锦上添花。” “你啊!”贺知行望着弟弟平静的侧脸,长声叹息。 太子散朝后,径直回到东宫。 太子妃贺灵儿命人端上冰镇酸梅汤,今夏格外酷热,太子接过饮下大半,顿觉清凉不少。 宫女收去空碗,太子挨着贺灵儿坐下,轻声说道: “灵儿,你猜今日早朝,出了件什么事?” “什么事?”贺灵儿有些意外,太子很少与她议论朝政。 太子倾身,将头靠在她肩头,“父皇封陈景玥为忠勇侯,加太子太保、左军都督府都督,赐丹书铁券,召她入京。” 贺灵儿压下心头震撼,目光扫过殿内,周围侍立的宫女太监无声退下。 太子继续说道:“看来父皇还是极为器重她。我记得你与她从前交好,待她入京,可请来东宫一叙。” 贺灵儿轻按萧汾太阳穴,温声道: “难为殿下还记得臣妾与景玥的情谊,肯让臣妾与她相聚叙旧。” 太子握住贺灵儿的手,贴在自己颊边。 那只手柔嫩却隐隐有力,与他恰恰相反,他的手虽宽大,能轻易包裹她的,却虚浮无力。 殿中一时落针可闻,只余彼此呼吸。 “太子殿下、太子妃,皇后娘娘请太子妃往寒凉殿说话。”殿外内侍通传。 贺灵儿抽回手,推了推太子肩头,“殿下也该去文华殿听讲了吧。” “嗯。”太子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转身离去。 贺灵儿整理好仪容,前往寒凉殿。 殿内,皇后正与两位贵女说笑。 贺灵儿入内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含笑招手:“灵儿,过来坐。” 那两位女子纷纷起身行礼:“参见太子妃。” 贺灵儿颔首,走到皇后下首落座。 皇后指着一旁约十六七岁的姑娘: “这是霍凌云的侄女,你是认得的。” 贺灵儿朝霍小姐浅笑:“是,母后,我们见过几次。” 皇后又介绍另一位穿浅紫襦裙的少女:“这是叶侍郎的嫡长孙女,叶倩文。” 叶倩文抬眼看来,面颊微红,带着几分娇羞。 贺灵儿含笑点头。 皇后语气温和地说道: “本宫想让她二人给汾儿做侧妃,你觉得如何?” 说罢,她目光落在贺灵儿脸上。 只见贺灵儿仔细端详二人,神色专注,不见半分不悦。片刻,她含笑答道: “母后眼光自然是好的。两位妹妹品貌出众,皆是佳选。” “好。”皇后唇角轻扬,点了点头。 贺灵儿与萧汾成婚已两年,至今未有身孕。 若非贺家势大,皇后早已为太子纳妃。此时见她如此态度,皇后心中颇为满意。 贺灵儿在寒凉殿陪坐近一个时辰,告退回宫。 路上,贴身宫女凑近低语: “娘娘,可要去寻太子爷说说话?” “不必。”贺灵儿语气平静。 她径直回到寝殿,取出陈景玥所赠长剑,屏退众人。 殿门合上,里头隐隐传来剑锋破空之声。两刻钟后,声响渐息。 贺灵儿执剑立于殿中,面颊微红,深深吐出一口气。 贴身宫女守在门外,心中忐忑不安,这是小姐成婚以来,第一次如此。 两仪殿内,一名黑衣人跪伏在地,沉声禀报: “陈将军返乡后,于平湖收养孤儿,授以医术,今年更在城中开设医馆,诊金极低,许多穷人慕名而至。据察,每月贴补药材,是一笔不小的开支。陈将军本人深居简出,半年来仅赴雍州一次,是为送幼弟入学,另往医馆数次。” 高帝把玩着手中扳指,凝神听完。 “知道了,退下吧。” 黑衣人起身,躬身后退。 殿内烛火摇曳。高帝指尖在扳指上摩挲,眉宇间掠过释然。 行军打仗再如何狠厉,终究是个女子。经此弹劾革职,倒是愈发晓得谨慎。 开医馆,施汤药,看来是明白无兵无权之后,该如何在地方上收拢人心、积攒名声。 只是这等细水长流的功夫,见效太慢,于朝中那些恨她入骨的清流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如今她军权已失,民望未立,朝中重臣多与她不睦。 高帝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这般处境,除了死心塌地依附于朕,她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就在封侯圣旨离开京城时,陈景玥策马去往永清县。 书院外,郎朗读书声隔着院墙传来。陈景玥叩响门环。 开门的是一少年学子:“你找谁?” “我寻钱先生。” “钱先生?”少年神色微变,警惕道,“你寻他做什么?” 第405章 离开书院 “钱先生曾在我家坐馆教书,今日路过,特来拜访。” 少年神情稍松:“钱先生已经离开书院。” 陈景玥眉头轻蹙:“离开?何时走的?可知去了何处?” 见她似无恶意,少年低声道: “钱先生侄儿借了赌坊钱,他们时时上门追债,钱先生不愿连累书院,上月便辞馆。你若要寻他,” 少年顿了顿,面色变得哀伤,“可去县衙旁集市附近打听,听说他在那代写书信。” “多谢。” 陈景玥转身离去,眼底笑意尽散。 站在集市口,往日景象恍然重现。 路边支着张破旧木桌,钱先生正伏案写信。一旁站着个中年汉子,嘴里说着家中琐事。 陈景玥缓步走近。汉子抬头瞥她一眼,只当也是来求写书信的,又低头继续念叨。 钱先生笔下不停,很快写满信纸。 搁笔收钱,正要将信纸装入信封,那汉子伸手接过: “先生,我自己来装。”他朝陈景玥努努嘴,“您先给这位姑娘写。” 钱先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时怔住。 见陈景玥正含笑看来,听她语气轻松道: “钱先生,好久不见。路过此地,顺道来看看您。” 钱先生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 陈景玥望向对面茶馆:“去对面坐坐?正好与您说说景衍在书院的情形。” 听到“景衍”二字,钱先生眼中蓦地有了光:“好、好。” 他有些吃力地想要搬动桌子。 陈景玥上前接过,另一手拎起小凳,利落地将座椅挪到墙根码放。 “先生看这样可行?” “极好,有劳陈姑娘。”钱先生向一旁菜摊的妇人打过招呼,同陈景玥走进茶馆。 陈景玥未多问,自顾点了壶茶,又要了几样点心。 茶水斟满,陈景玥缓缓开口: “您走后,我托许大人写推荐书,送景衍去到南松书院。那儿夫子严谨,学风也正。清风跟去伺候着,一切都好……” 陈景玥絮絮叨叨说着书院琐事。 钱先生听得格外认真。 末了,陈景玥放下茶盏: “您不在,家里人都不习惯。我爹想请教些学问,又担心打扰周先生授课。” 她抬眼望来,目光清正坦荡,不见半分怜悯,“先生,可愿回来,继续教我们?” 钱先生听得眼眶泛红。 他何尝不知,这位在北院说一不二的姑娘,此刻说这许多,不过是知晓他处境,又不愿伤他颜面,才这般迂回相邀。 陈景玥见他神色挣扎,也不催促,只静静饮茶。 良久,钱先生艰难开口:“陈姑娘,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我那侄儿已无药可救,可侄孙却是个懂事肯吃苦的孩子。我……能否带他一同去府上?只求给他口饭吃,别让他再被他爹拖累。他力气大,什么活都能干。” “这有何难?”陈景玥微微一笑,“我们这便去接人回府,可好?” 钱先生想起书院被迫辞馆,低声提醒:“只是,恐怕会为府上招来赌坊的人。” 陈景玥迎上钱先生担忧的目光,唇角微扬: “先生多虑。赌坊的人若寻来,自有府里的规矩同他们讲。” 钱先生心头一凛。 “走吧,去接人。”陈景玥起身,将碎银搁在桌上。 “多谢陈姑娘。”钱先生起身作揖,被陈景玥制止,“先生不必如此。” 二人穿过集市,拐进一条窄巷。尽头土屋歪斜,门外蹲着个年近二十的青年,正埋头劈柴。 听见脚步声,青年警觉抬头。见是钱先生,眼中戒备褪去。 “阿禾,”钱先生温声道,“这位是陈姑娘。往后,我们去她府上谋生。” 名唤阿禾的青年起身,重重点头。 陈景玥打量他片刻:“好。收拾一下,这就走。” 阿禾二话不说,从屋内摸出个破布包袱,只装了两三件单衣,看情形,钱先生的棉衣怕是早已抵债。 陈景玥他们快出巷口时,窜出三个泼皮。 为首的独眼汉子咧嘴笑道: “钱老头,今日凑到钱了?哟,还带了个小娘子。” 旁边黑胖汉子摸着下巴淫笑:“这模样,少说能抵十两债。” 钱先生气得发抖:“你,你们休得胡言。” 陈景玥面无表情:“先生不必理会,我们走。” 独眼汉子跨出一步,挡住去路:“想走?没那么容易。” 钱先生道:“要钱去寻钱俊,我们没钱。” 独眼汉子盯着阿禾,“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今日不还钱,那都别想去。” 黑胖汉子趁机夺过阿禾的包袱,将里头衣物抖落满地。 “让开。”陈景玥冷声开口。 黑胖汉子丢开空包袱,嬉笑着朝陈景玥逼近。阿禾忙挡在她身前。 “哟,小子挺有种?”黑胖汉子嗤笑,抬脚便踹。 阿禾咬牙闭眼,准备硬挨这一脚,却被一股大力拽开。 “啊!” 惨叫声起。阿禾睁眼时,只见黑胖汉子倒在墙根,抱着肚子哀嚎。 而那姑娘,旋身一脚,将愣住的独眼汉子踹出丈外。 余下一人见状,扭头就跑。 陈景玥未追,对二人道:“走吧。” 钱先生与阿禾如梦初醒,慌忙跟上。 陈景玥牵来自己的马,又去车马行租下马车。 回程车上,钱先生闭目养神,面容疲惫。阿禾几番欲言又止。 “阿禾。” “在。” “到了府里,晚间随叔祖读书识字,白日做府里安排的活计。” “是。”阿禾应着,目光却透过窗缝,落在外头策马而行的背影上,“叔祖,陈府什么样?是不是像文老爷家那般气派?” 钱先生未睁眼,轻声道: “你去了,便知。” 车轮碾过官道,将永清县远远抛在身后。 回到北院,阿禾同钱先生住到原来的厢房,屋内陈设依旧,仿佛时光从未流走。 陈景玥并未因钱先生的关系,给阿禾特殊照顾。返回北院的第二日,就让石头带他做事。 如此过了两日平静。 第三日午后,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 护卫寻声望去,只见一队玄甲骑兵簇拥着明黄仪仗,正朝北院行来。 当先一面赤旗,绣着四个斗大金字: “钦赐忠勇”。 护卫心头一紧,朝门内急喊:“快!禀报主子!” 队伍在正门前勒马。 为首宦官下车,手持黄绫卷轴,高声喊道: “圣旨到,陈景玥接旨。” 第406章 受封接旨 护卫忙将人请入院中。石头远远瞧见,拉过发愣的钱禾:“快!跟我摆香案。” 钱禾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本能的给石头搭手。 不多时,陈家人匆匆赶至,一切也布置停当。 陈景玥撩袍跪地,陈家人紧随其后。石头见钱禾怔愣原地,忙拽他一道跪下。 “臣,陈景玥,恭聆圣谕。” 宦官展开黄绫,尖亮嗓音刺破寂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军大将军陈景玥,性秉忠贞,才堪戡乱……今特晋封为忠勇侯,授太子太保、左军都督府都督,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另赐侯府一座,限一月内,举家入京。钦此。” 陈景玥叩首,双手接过圣旨: “臣,领旨谢恩。” 起身时,身后家人还未回过神,只恍惚听见封侯、授官,还要全家搬去京城。 宦官堆起笑,躬身凑近: “忠勇侯,陛下惦念得紧。还请您与家人早日启程,莫误了时辰。” “有劳公公不辞辛劳,至乡野传旨。” “应当的,应当的。”宦官笑道,“杂家还需回京复命,就不多叨扰。” “公公且慢。”陈景玥侧身,“一杯清茶,万勿推辞。” “那便多谢。” 芸娘奉上茶盏。宦官浅啜一口,目光扫过院角护卫抬出的几口木箱,笑意更深。 他想起临行前,干爹常安曾说过,这是趟肥差。 仪队退出,明黄大旗渐行渐远。 陈景玥刚转入正门,家人便围了上来。 陈奶奶拉住孙女:“大丫,快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众人眼巴巴望来。 陈景玥展开圣旨,目光掠过那几行朱批,眉尖微蹙: “皇上封侯,要我们举家迁往京城。” 她抬眼,声音沉静,“这般清闲日子,怕是到头了。” 封侯拜相可是戏文里才有的大好事,陈奶奶看孙女面上不见喜色,还欲再问,被陈老爷子打断: “先回正院再说。” 厅堂内,再无外人。 陈老爷子问得直截了当:“大丫,这里头可有什么门道?” 见家人神情紧张,陈景玥宽慰道: “只是去京城后会多些麻烦,不如现在这般自在。” 杏花神色稍微缓和:“那,咱们能不去吗?一家人在这儿住惯了,挺好。” “不去可是抗旨,要杀头的。”陈永福拍着妻子的手,“咱先去,往后行事多加小心,凡事多问大丫。你看那么多人跟着皇帝打天下,求的不就是封侯拜相?咱大丫有这般本事,是新皇封的侯爷,这是喜事,该高兴些。” 陈景宁似感受到母亲不安,踉跄跑来,扑进杏花怀里: “娘,娘,不怕。” 堂中气氛被这一闹,松快不少。 “爹说得对,于旁人而言,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陈景玥挽住陈奶奶胳膊,故作委屈,“可就苦了我,往后得上早朝,再不能睡懒觉。” 陈老爷子愕然:“你还要上朝?天天见皇上?” “是啊,封侯便封侯,偏还加个什么左军都督府都督。”陈景玥对此颇感苦恼,想着只能日后再谋对策,她转而道,“咱们得早做准备,尽快启程。” “行,我这就去前院安排。”陈永福一刻不耽搁,起身便走。 陈奶奶也道:“杏花你看孩子,我去寻芸娘收拾后院。” 杏花将陈景宁塞给女儿:“娘我也去,让大丫带妹妹。” 看着婆媳二人出门,陈景玥与怀中妹妹大眼瞪小眼,惹得陈老爷子大笑: “你忙你的去,二丫我来带。” “姐姐,姐姐。”陈景宁却一把揪住陈景玥衣襟。 陈景玥捏捏她小脸:“没事,二丫很乖,我顺道抱她走走。” 前院里,众人散去。 石头对香案上圣旨拜了三拜。 钱禾犹在梦中,喃喃道:“这,真是圣旨?” 石头挺起胸脯,一副见惯世面的模样: “那还有假?去年皇上赏赐,也是这般阵仗。咱们大小姐,可不是一般人。” 芸娘来收茶盏,见二人还在,提醒道: “快些收拾妥当,一会儿有得忙。” “芸娘放心,马上就好。”石头忙应声。 “嗯。”芸娘点头,刚转身,蓝牙小跑而来:“芸娘,老夫人寻您。” “我这就去。”芸娘同蓝牙往后院走,心下已猜到是要预备入京之事。 她面上不显,心中却波澜起伏。当年走投无路卖身为仆,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钱禾三两下忙完,跑去书房。 钱先生手捧书卷,对外面喧嚣漠不关心,见侄孙慌张跑来,蹙眉道: “不好生做事,乱跑什么?” 钱禾喘着气,震惊之色未退: “叔祖,陈家大小姐被封忠勇侯,这可是女侯爷,说还要举家迁往京城。” “什么?”钱先生是知道陈景玥送军粮被留在军中,似乎有立下功,归来时带着二百护卫,去岁又有御赐,猜她身份不简单。 可封侯,那得是多大的军功?他紧盯钱禾,难以置信,“你方才说什么?” “大小姐封了忠勇侯,要去京城了。叔祖,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钱先生手中书卷滑落。钱禾忙拾起,小心问道: “叔祖,您怎么了?可是担心陈家搬走,我们又无去处?您放心,我有的是力气,只要赌坊不再纠缠,咱们定能过好。” 钱先生回过神,听侄孙这番话,心头一暖: “叔祖不是担心这个,只是,太过意外。女子封侯,本朝未有先例。” 他缓下语气,“往后之事不必忧心,陈家仁厚。你快去好生做事,莫要懈怠。” “哎!”钱禾放下心,转身离开。 钱先生独坐案前,风穿庭过,拂动书页沙沙作响。 陈景玥抱着陈景宁去到西侧院。 厅堂里,小家伙好奇地东张西望,陈景玥将她放到地上,由她自个儿玩耍。 不多时,慕白、慕青赶来。 陈景玥吩咐道: “此番入京,要搬动的东西不少,怕需数百车。慕白,你去府城寻几家可靠的镖局,三日后启程。” “是。” “慕青,你去趟下溪村见李大。就说我们上京需要人手护送,问他能否凑出三十人。” “是。” 二人领命离去。陈景玥抱起玩得正欢的陈景宁,往回走。 第407章 赌坊事了 路过医堂时,里头弟子们正听讲,陈景宁瞧得手舞足蹈。 陈景玥索性停下脚步,让她看个尽兴。 不多时,叶蓁讲完课出来,见陈景玥抱着幼妹等在门外,走上前轻抚陈景宁的头顶: “外头方才似乎有动静?” “有圣旨。”陈景玥将幼妹往上托了托,与叶蓁往西厢院走。 叶蓁神色变得紧张:“旨意如何?” 陈景玥轻叹:“这北院,待不住了。”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封了个忠勇侯。” 叶蓁驻足,见她面带郁色,半晌才轻声道:“恭喜。” 陈景玥笑了笑,未接话。 二人走进西厢院,叶蓁忽又开口: “景玥,守仁堂对医堂弟子历练至关重要。我想,继续留在北院。皇上那边,你可有法子周旋?” 日头西斜,微风吹过生出丝丝凉意。 陈景玥将陈景宁放到树荫下,任她玩耍,自己与叶蓁在一旁石凳坐下。 片刻后,陈景玥才道: “可以。但时间不宜过长。若皇上见你独自留在北院,寻个由头召你入宫为御医,又或其他什么,反倒麻烦。” 她沉吟着,“京城局势复杂,可惜守仁堂那套规矩,在那行不通。” “三个月,可行?” “行。”陈景玥点头,“到时候我派人来接你。医堂弟子继续留在守仁堂,多经些病例总是好的。” 二人在树下商议起医堂往后的安排。 陈景宁不时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扯扯这个的衣角,拉拉那个的手。 暮色四合时,整个北院仍在有序的忙碌中。 永清县。 自上次被陈景玥收拾后,那泼皮独眼在床上躺了两日才能下地。 他憋着一口恶气,找到钱俊,先将他狠揍一顿,又逼问出,钱俊的大伯和儿子,很可能逃去平湖县陈家。 独眼转头就去找赌坊老板: “东家,打听清楚了,那陈家是个富户,家里有个秀才儿子。他们敢动咱们的人,这汤药费可不能少。再说,钱俊那几十两烂账,靠他自己八辈子也还不上。不如?” 赌坊老板一听富户,顿时升起贪念: “行,明早你带弟兄们走一趟。欠债不还,还敢打我的人?得让他们好好长点记性。五百两,少一个子都不行,出了事,就报我舅名号。” 独眼忙赔笑道:“东家放心,不过是个乡下土财主,这种事咱们熟门熟路,哪用得着您的大名?” 赌坊老板提醒道:“毕竟出了永清县,多带些人手,手脚利索点。” “您就瞧好吧!”独眼得了准话,兴冲冲地去召集人手。 翌日,独眼带着十来个打手,一路往长溪乡去。 快到乡口时,见前方尘头起处,一队玄甲骑兵护着明黄大旗,浩浩荡荡而来。 众人慌忙躲到树后,待那队人马远去,独眼抹了把汗,啐道: “他娘的,那是哪路神仙?架势可真吓人。” 旁边人缩着脖子:“谁知道呢,反正得躲远点,他们可都穿着盔甲。”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不多时,一座气派宅院出现在眼前。钱俊捂着受伤的腰,说道: “那就是陈家。” 独眼一把推开他,眯着那只独眼仔细打量。 高墙深院,门庭肃然,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土财主。他揪住钱俊衣领: “你给老子说清楚,你大伯真说这只是个富户?” 钱俊吓得腿软,连声告饶:“是、是啊,我大伯是这么说的。” 独眼将信将疑,松开手,带人走到大门前。一个打手上前叩门。 门被打开,两名精壮汉子立在门口,目光肃穆:“找谁?” 独眼稳住心神,扯着嗓子喊:“找钱俊他大伯和儿子,听说在你们府上。” 话音刚落,阿满大步走出。“你们找钱先生做什么?” 独眼被阿满气势震慑,心头发虚,但想起那五百两,壮着胆子道: “钱俊欠我们赌坊钱,你们既然收留他大伯和儿子,这债就该你们还。” 他见阿满脸色阴沉,又补上一句,“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便是告到官府,我们也有理。” 阿满扫过他身后的十几人,冷哼一声:“赶紧滚。” 独眼把心一横,仗着人多,嚷道:“五百两,给了钱,我们立马走人。” 阿满早得了陈景玥吩咐,懒得废话,直接大吼一声:“来人,给我打。” 独眼还没反应过来,院中已冲出六七条壮汉,对着他们一顿拳打脚踢,他们明明有十多人,却毫无招架之力,只得连滚带爬地逃开。 一直抱头蹲在角落的钱俊,被阿满一把拎起,直接扔出老远: “再敢来,打断你的腿。” 钱俊摔得七荤八素,慌忙爬起来去追独眼一行人。 好不容易追上,却被独眼一顿揍:“叫你坑老子,叫你他娘的普通富户。” 旁边有人拉住:“独眼哥,先别打,带他去县衙告状要紧。” 独眼喘着粗气停手,一伙人拖着钱俊赶往平湖县衙。 谁知,即便抬出永清县知县的名号,平湖县的衙役竟连状纸都不接,直接将他们轰了出来。 独眼这才彻底明白,钱俊的话,一个字都信不得。 气急败坏的他,将钱俊拽到无人处,又是一顿暴打。众人散去后,钱俊蜷在墙角,再没动弹。 次日,有过路人见墙边躺着个人,许久不动,上前一看,人早已断气。 南松书院,午休钟声敲响,陈景衍第一个走出学堂。 “景衍。”柳青阳快步跟上来。 陈景衍脚下未停,只微微侧头,二人一同往宿舍方向走去。 未及门前,已见清风候在室外:“少爷。” 陈景衍点了点头,推门而入,就在跨进房内的瞬间,他眼神一凛,迅速转向右侧。 随即,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唇角微微扬起:“姐,你怎么来了?” 清风也进屋,将食盒里的饭菜取出。 陈景玥立在窗边,含笑望来:“怎么?没事我就不能来看看你?” 姐弟二人在桌前坐下。 陈景衍看了看菜色,挑眉道:“这不是书院的饭菜。” 陈景玥瞥见进屋的大橘,笑道:“我从府城醉仙楼打包的,刚在书院灶上热过。快吃吧。” “姐,你也吃。”陈景衍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自己大口开吃。 “好。”陈景玥应着,低头见大橘已蹭到自己脚边。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将里头的肉干倒在脚下。 大橘安静地埋头吃起来。 第408章 出发京城 用过饭,清风将碗筷收走。 陈景衍斟了杯茶放到姐姐面前,抬眼看她:“说吧,什么事?” 陈景玥莞尔:“昨日接到圣旨,我被封为忠勇侯,皇上召我们全家入京。” 她凝视弟弟,“你有什么打算?” “忠勇侯?”陈景衍略感意外,“这么突然,可是京里出了什么变故?” 陈景玥垂眸分析: “眼下唯一与我有关联的,是英国公病重回京,镇远侯驻守北关。如今南北边境都不太平,陛下或许是担忧边防。” 陈景衍点头:“你说得在理。八月乡试在即,你和家里人先入京,我等乡试后再去。” “也好。”陈景玥取出一叠银票,放到桌上,“只清风一人够用吗?要不要再给你安排些人手?” 陈景衍盯着那叠银票,皆是一百两面额,估摸不下万两。“来书院时你给的还没动,又给这么多,万一丢了岂不可惜。” 陈景玥微微一笑,朝门口清风招手:“你来保管,可别弄丢了。” 清风盯着那叠银票,眼皮跳了跳,小心收好后,郑重道: “大小姐放心,钱在人在。”他方才在门外听得清楚,大小姐如今已是忠勇侯,往后只要跟着少爷尽心伺候,前程定然不差。 陈景玥挥手:“好生跟着少爷,别让芸娘担心。” 清风心头一紧,忙躬身: “清风一定尽心尽力伺候,不敢懈怠。”说完,他退至门边,悄悄擦掉手心冷汗。 陈景衍见姐姐把清风吓得不轻,笑道: “我这有清风就足够。家里这几日肯定很忙,你早些回去。” 陈景玥饮尽杯中茶,起身道:“那就这样吧。若是遇上麻烦,可用我的名帖。” “知道了。”陈景衍俯身抱起地上大橘,塞进陈景玥怀里,“你的猫,带回去。” 大橘不满地喵喵两声,陈景玥揉了揉它圆滚滚的肚皮: “你不说我也要带它走,瞧你都把它喂瘦了。” 清风偷眼瞧去,大橘正舒服地窝在大小姐怀中,那圆滚滚的肚皮,哪里瘦了?这些日子,他可是日日尽心,未曾亏待大橘半分。 陈景衍有些不耐:“带回去正好。我送送你。” “好。” 姐弟二人一同出门,遇见柳青阳立在廊下。 “陈姑娘,许久不见,是来看景衍?”柳青阳望向陈景玥,只觉她眉宇间的英气令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陈景玥目光掠过柳青阳,落向他身后的居室,淡淡一笑: “是啊。没想到柳公子也在南松书院。” 陈景衍对柳青阳道:“柳公子失陪,我先送家姐出书院。” “眼看快到上课时辰,景衍自便。”柳青阳站在原地,望着陈景玥怀里的大橘,笑容温煦。 陈景玥略一颔首,与弟弟往外走。 陈景衍想起先前被贺家人跟踪的事,面色微沉,他凑近陈景玥低语: “那贺知行如今已是礼部尚书。我们毕竟打过他女儿的脸,往后还是少与柳青阳牵扯。” “那事他并不知情。柳家叔侄人品都不错,你们同在书院,也该以和为贵。” “我晓得。我说的是你,少去掺和柳家与贺家的事。” “好,听你的。” 姐弟俩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已到书院门口。目送陈景玥策马远去,陈景衍手握姐姐名帖,转身走进书院。 陈景玥回府第二日,镖局马车陆续来到北院。 一连两日忙碌,共计装载四百余辆大车,皆由雍州府最大的广盛镖局押运。 其中二十多车是陈家上下随身行李,其余全是陈景玥从东南带回的家当。 广盛镖局总镖头范盛广立在府门外,望着镖车队伍,低声叹道: “我常年往来平湖,竟不知此地有这般大户,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身旁的年轻镖师凑近: “这家人口风紧得很,弟兄们怎么打听,也问不出他们是上京投亲,还是家里出了哪位贵人。” 范盛广面色一肃,低声告诫: “二娃,主家既不愿说,莫再多问。知道多了,小心招祸。” 二娃正色道:“是,我这就去叮嘱弟兄们,路上都仔细些。” 范盛广颔首,望着他去传话。 慕白自院内大步走来:“范镖头,我家老爷有请。” 范盛广连忙抱拳:“有劳引路。” 二人穿过前院,范盛广默默打量,只见府中护卫步履稳健,搬运箱笼时手脚利落,训练有素,心中对陈家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步入前厅,陈永福起身相迎。 范盛广不敢怠慢,上前抱拳:“陈老爷。” 陈永福拱手还礼,朗声笑道: “范镖头,久仰久仰。此次我们全家入京,路途遥远,还得多仰仗贵镖局费心。” “不敢当,广盛既已接镖,自当尽力而为。”范盛广稍作迟疑又问,“只是,此番货物如此多,沿途若遇关口严查,怕有耽搁。” 陈永福摆手笑道:“至于这个,范镖头不必担心,一路关卡皆有安排,不叫贵镖局为难。” 范盛广闻言,猜想陈家要么朝中有人,要么手眼通天,当下更添几分恭敬,连声应下。 接到圣旨的三日后,陈家人如期启程。 李大领来三十人随行,加上府中原有护卫上百,皆骑着高头大马,腰佩长刀,气势俨然,将一百多名镖师远远比了下去。 途中。陈奶奶与陈老爷子同乘一车,杏花拉着陈景玥共乘,另有数车坐着丫鬟婆子。 范盛广策马行在队首,不时有镖师往来探路。 陈景玥掀起车帘观望一阵,微微颔首,这镖局行事,倒算周全。 杏花执扇为两个女儿扇风,陈景宁趴在车窗上,好奇张望。一行大雁掠过天际,她兴奋地回头叫道: “鸟!好大的鸟!” “那是大雁。”陈景玥笑着替她拭去额角汗珠,取过一柄大蒲扇。她力气大,扇面摇动间,车厢内郁积的暑气散去大半。 车队一路北行,沿途关卡城池自有慕白打点,畅通无阻。 三日后,人马车辆顺利渡江。 进入冀州地界,天气愈发燥热。 队伍改为早晚赶路,午间歇息。 这日眼见日头越来越高,范盛广指挥车队转入一片密林。林间鸟鸣蝉叫,偶有凉风穿过,众人顿觉舒爽不少。 第409章 东西两道 女眷被安置在最茂密的阴凉处。陈景玥见陈奶奶面色通红,有些担心: “奶奶,可还受得住?有没有哪里不适?” “老婆子我好得很。”陈奶奶接过芸娘递来的水,饮下几口,“这点日头算啥?从前夏收,顶着太阳干一天活也是常事。” 杏花也笑道:“是啊,如今坐着车,还不用走路,日头大了还能找荫凉处歇脚,这算不得什么。” 陈景玥见大家精神不错,这才放心。 另一边,陈永福正与范盛广商议路线。 几日相处,范盛广觉得陈永福虽家业丰厚,却为人爽直,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 “前头进江州有两条大道。西道近,但有一伙悍匪盘踞,专劫大户。东道需绕行,却太平得多。” 陈永福好奇道:“不是听说各处皆有官兵剿匪?” 范盛广笑道:“正因为有官兵剿匪,咱们这些日子才走得顺。陈兄有所不知,若早几个月,府上这般扎眼的镖,我是绝不敢接。” 他凑近些低语,“西道那伙人非同小可,听说与剿匪官兵交手多次,不落下风。” 陈永福面露惊讶:“这般厉害?” “何止。”范盛广将声音压的更轻,“传闻他们里头有高人,懂得奇门遁甲,还料事如神。” 陈永福沉吟片刻,寻到陈景玥,将此事告知。 陈景玥听罢一笑:“既如此,咱们不走西道就是。” 陈永福点头:“这是自然。只是爹想问问,你以往在军中,可曾遇过这等高人?” 陈景玥含笑摇头:“两军对阵,靠的是排兵布阵。所谓奇门遁甲,或许能逞一时之能,但在大军面前,难有奇效。” 陈景玥见父亲神色仍有疑惑,又道: “不过世间之大,能人异士辈出。只是女儿以为,那般路数诡谲,多用于江湖争斗或小规模袭扰。” 陈永福闻言,眉头舒展:“原来如此。” 申时过半,队伍重新启程,赶了两个时辰路后,于野外扎营造饭,露宿一夜。 翌日丑时,天还未亮,车队已收拾停当,早早出发。 天色大亮时,队伍进入江州地界。 范盛广与陈永福在队伍最前,并驾骑行。 远处传来马蹄声,探路镖师快马奔回: “镖头,陈老爷,前方官道岔路口有官兵设卡,拦着大队车马,只准走西道。” 范盛广眉头紧拧:“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那镖师抹了把汗:“守军说东道近日有山匪流窜,大队车马通行不安全,为防万一,一律改走西道。” 陈永福与范盛广对视一眼,面带困惑,这与昨日所讲截然相反。 范盛广沉吟道:“陈兄,你我前去看个究竟?” “好。”陈永福点头,唤上慕白同行。 范盛广回头看了眼慕白,心中暗忖:这一路上关卡打点皆由此人出面,举重若轻,非寻常护卫管事。 三人快马,不过一刻钟便赶到岔路口。果然见道旁设有栅栏,一队士兵持枪而立。 范盛广下马上前,抱拳道:“在下雍州广盛镖局范盛广……” “可有车马?共多少辆?”守兵大声打断,直接问话。 “共计四百余车。” “四百余车?”那士兵颇为吃惊,打量三人一眼,“在此稍候,我去禀报。”说罢转身,朝林荫下的营帐跑去。 不多时,一名将领自帐中走出。他扫视三人,语气还算客气:“车队何在?” 范盛广答道:“就在后方,很快便到。敢问将军,为何东道突然禁行?以前只听闻西道不太平。” 那将领道:“匪情有变,那伙贼人流窜至东道劫掠。你们若要走,就走西道,那边自有官兵巡防护卫。” 范盛广与陈永福闻言,不约而同看向慕白。慕白微笑上前:“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将领审视他片刻,点了点头:“这边请。” 二人走至一旁树荫下,慕白低声道:“张将军,三年多未见,别来无恙。” 姓张的将领一愣,细看慕白,却一时想不起是谁:“阁下是?” 慕白将令牌递出。张将军接过一看,面色微变,随即露出笑容: “原来是你,恕本将眼拙,未知现下在何处高就?” 慕白收回令牌,拱手道: “慕白,现于镇军大将军、忠勇侯麾下效力。此番奉大将军之命,护送家眷入京。” 他话锋一转,又道:“倒是张将军,慕某记得您原是镇远侯麾下,何以在此?” 此人正是当年陈景玥交还兵权、西去渡江前,曾有一面之缘的明威将军——张诚。 张诚叹了口气:“我已不在镇远侯麾下,如今奉命在江州剿匪。” 他目光望向南边官道,只见陈家车队已遥遥在望。张诚对慕白抱拳:“请慕将军在此稍候。” “将军请便。” 张诚快步返回营帐。 帐中,一名约莫二十的男子身着单衣,正慵懒的倚坐,身旁亲兵打着扇。 “四公子,”张诚躬身禀报,“有些麻烦,来者身份不简单。” “哦?”男子侧过头,“什么身份?说来听听。” “是忠勇侯的家眷车队。” 男子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掠过一丝意外,低声重复:“忠勇侯,陈景玥……” 片刻沉默后,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既然是她,那就更该请他们走西道。待事成之后,本公子再亲自登门道谢。” 张诚站在原地,面露迟疑。 “怎么?”青年见他不动,声音微沉,“还不快去?” “是。”张诚抱拳退出。 待他回到慕白面前,神色已恢复如常,仍沿用方才说辞: “为安全着想,还请改行西道。西道沿线我军已增派兵力巡守,可保无虞。” 慕白道谢后,回到陈永福与范盛广身边。 “老爷,”慕白低声道,“情况有异。我去请示主子。” 陈永福催促:“快去,问问她的意思。” 范盛广在一旁听得心惊,主子?难道陈老爷还不是当家人?他同陈永福寻到一阴凉处,望着慕白策马至女眷的马车旁。 只见他俯身向车内说了几句。车帘微动,内里之人似有回应。随即慕白调转马头,很快返回。 “老爷,”慕白下马禀报,“主子说走西道。” 第410章 善有善报 车队慢慢靠近路口。 陈景玥透过帘缝望去,东西两道上皆有百姓行走,看来那伙匪徒果真只劫掠大户。 她低声唤道:“阿满。” 车后阿满轻夹马腹,策马上前:“主子。” “派几个人,去两路探查剿匪情况。”陈景玥的声音隔着晃动的车帘传出。 “是。”阿满调转马头,招手点出几名护卫,分两路疾驰而去。 “猫猫……”陈景宁在车里玩累了,靠在杏花怀里揉眼睛。 陈景玥轻拍妹妹,柔声道:“猫猫在阿丑那儿,等你睡醒后,就抱来和你玩。” 陈景宁小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撑不住合上眼。 陈景玥抬头,见杏花眉间忧色:“大丫,前头是不是不太平?” “没事,”陈景玥温声安慰,“慕白不是说了,沿途有官兵巡守。” 杏花点点头,眉头却未舒展。 范盛广目光不时扫向家眷的马车。离开路口时,他瞧见阿满贴近马车片刻,带人分头离去,心下直觉不对,低声叮嘱镖局弟兄多加小心。 午前,车队抵达一座小镇。 众人涌入客栈。陈永福让掌柜备下茶水,大堂里、屋檐下,坐满喝茶解暑的镖师与护卫。 陈景玥要了几间客房,让家人能舒舒服服睡个午觉。 申时过半,队伍准备启程。 陈景玥抱着熟睡的陈景宁,同杏花穿过大堂。 “陈姑娘?”一道男声在堂中响起。 陈景玥循声望去,只见大堂一角,有四人围坐饮酒,其中两人竟是池砚与丁岳。 池砚见她,面上浮起笑意,对同桌二人说了句什么,便快步走来。 周围护卫不动声色地向陈景玥靠拢。 “陈姑娘,你怎么到了江州来?”池砚看了眼她怀中的陈景宁,又看看身旁的杏花,“这位是?” “这是我娘和小妹,”陈景玥笑道,“我们要往京城去,路过此地。” “见过夫人。”池砚向杏花施了一礼。 杏花忙回礼:“先生客气。” 池砚四下望了望:“叶先生不曾同行?上次她开的药极好,我还想着用完后再请她诊脉调理一番。” “叶先生另有事耽搁。” 此时丁岳与另外两人也走来。 丁岳见到陈景玥,神情比池砚更显热络,“陈姑娘,你那的药真是神了,改日定要当面谢过叶先生和小郎中。” “守仁堂收诊金治病,银货两讫,本是应当。”陈景玥见怀中妹妹被吵醒,正好奇地瞅着几人,笑道,“日头稍歇,我们还需赶路,就此别过。” 池砚眼睛一亮,指向门外:“你们也在那车队中?” “是。” 池砚回头与同伴交换眼色,对陈景玥道: “我们几人做些小买卖,在南边购置了粮米。听说这道上不太平,官兵又不许走东道,不知可否同行,彼此有个照应?” 见陈老爷子和陈奶奶已在门口张望,陈景玥随意颔首:“请便。”说罢,朝外走去。 陈奶奶在门口将杏花拉上马车,陈老爷子凑近陈景玥,低声问: “大丫,那几人是谁?你认得?” “在守仁堂治过病的客人。”陈景玥将陈景宁放进车内。 陈老爷子神色一松,点点头,与陈奶奶上了前头马车。 临上车前,陈景玥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远处。 池砚他们的车队约莫有三十来辆,装的想必就是方才所说的粮食。她收回视线,俯身进入车内。 范盛广口中与镖师交代行程,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陈景玥一行。 见众人皆上车,他心里越发嘀咕。 这次他看得分明,从下车到上车,那辆马车里只有一位妇人、一个姑娘,外加一个两岁孩子。 那么,给护卫下令的“主子”究竟是谁? 他摩挲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车队继续前行,粮车吊在队伍末尾。 丁岳驾着车,池砚坐在车辕上,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不多时,一个精瘦汉子小跑着追来,他攀上车,低声道: “打听清楚了,前头这四百多车货,全是陈家的。” 丁岳“啧”了一声,看向池砚: “这么说,这些都是陈姑娘家的?我的乖乖,这家底可真厚实。” 池砚沉吟道:“能攒下这般家业,花大把银钱开药堂施医舍药,倒也说得通,是积善之家的做派。” 打探消息的汉子望着前头车队,眼里闪着光:“老大,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池砚摇了摇头,冷笑一声: “没看出来么?那些设卡的官兵,分明是拿过往车队当诱饵,想把咱们引出来一锅端。” 丁岳嗤笑:“就凭他们?前几回不也是这么算计,结果呢?东西咱照拿,他们派来埋伏的人,有一个回去的没?” 另一人也咧嘴附和:“就是,有老大在,怕他个鸟!干就是了!” 池砚目光投向前方,眼神变得锐利: “黑子,你去传话给老二,让弟兄们都散开,隐蔽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陈家人行善,咱们不劫。放他们过去。” 黑子一脸不甘:“那可是四百多车,瞅着就老值钱,放了太可惜。” 丁岳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大哥说放就放,啰嗦什么,赶紧去。” “哎!这就去!”黑子捂着脑袋,麻溜地跳下车。 趁着暑气消退,车队在天黑后又赶了大半个时辰的路, 空旷的原野上,四处都是围坐的人。 钱禾抱来干草铺好,又摊上凉席,仰面躺下。满天繁星点点,他眼里映着星光,亮晶晶的: “叔祖,没想到我还能去京城,那可是皇帝老爷住的地方。” 钱先生翻了个身,赶一天路早已筋疲力尽:“快睡吧,明日还得早起。” “哦。”钱禾低声应着,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远处传来马蹄声,阿满带着两名护卫回来。 “主子,西道上有官兵活动的迹象,路面被清理过,具体藏在哪里,摸不清。”营地外,阿满说着今日发现。 夜色中,陈景玥的眸子幽深,唇角勾起: “什么样的杆子,拿我当饵?也不怕给折了。” 阿满垂手肃立,敏锐地察觉到陈景玥的怒意。不知接下来要倒霉的,是那设伏的官兵,还是劫匪。 第411章 相邀同车 陈景玥侧目,望向家人休息的方向,轻叹一声: “罢了。”她收回目光,“阿满,叫慕白和慕青过来。” “是。”阿满领命,大步离去。 粮车旁,池砚听着同伴胡侃荤段子,不时跟着笑骂两句。 “有人过来。”黑子压低声音提醒。周围几人瞬间敛了笑意,警觉望去。 慕白径直走到池砚跟前,拱手:“池先生,我家主子有请。” “不知陈姑娘找我何事?”池砚起身还礼。 一旁黑子调笑: “啥要紧话不能白天说?这黑灯瞎火,孤男寡女的,嘿嘿。” 旁边几个汉子也跟着哄笑起来,“池先生好福气啊!” 慕白脸色一沉,眼中寒光掠过。 “这位兄弟莫怪,他们都是粗人,不懂规矩。池某这就去。”池砚扫视一圈,厉声斥责,“切不可胡言乱语,陈家姑娘定是有要事相商。” 众人见他动怒,顿时噤声。 丁岳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既然陈姑娘相邀,我陪池先生走一趟。” “请。”慕白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三人渐渐远离营地。 丁岳目光暗暗扫过四周,只见不远处立着一道身影,应该就是陈家小姐。 四野空旷,并无藏人迹象,他心下稍安。 “有劳二位移步至此。”待二人走近,陈景玥率先开口。慕白退到她身侧。 池砚想到方才同伴的孟浪调笑,在五步外站定,“不知陈姑娘寻池某前来,所为何事?” 陈景玥缓步上前,拉近大半距离,直视池砚: “我来,是想问问池先生,你们打算如何出手?” 池砚正想着要不要退后些,闻言神色微闪:“出什么手?” “杀人越货之举。” 话音落,池、丁二人齐齐变色。 丁岳抽出袖中匕首,目光快速扫过,见四周依旧寂静,慕白也稳立未动。 池砚深吸一口气:“姑娘何出此言?” “江州西道险恶,池先生早已知晓。若非如此,也不会特意与我等同行。”陈景玥目光掠过远处粮车,“可那些运粮之人,个个神色泰然,全无行走险地该有的警惕。这,实在说不通。” “陈姑娘这话未免太过牵强,”池砚从容应对,“正是因为跟着贵府这般阵仗的队伍,弟兄们心里踏实,才放松了些。” 陈景玥闻言,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冽: “你们先是做古玩生意,当是销赃。如今又做粮食买卖,这大批粮草,是给谁备的?又偏巧在这时候,出现在这江州西道,若我所料不差,令官兵束手无策的悍匪,正是诸位吧。” 池砚与丁岳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沉默数息,池砚苦笑一声: “原以为天衣无缝,不想在姑娘眼中竟是漏洞百出。池某,佩服。” 陈景玥静立原地,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并不言语。 池砚叹道:“姑娘放心。池某虽为匪盗,却知恩义。陈家积善,我等不会为难。这一路,尽管安心。” “空口无凭。” “姑娘要何凭证?” 陈景玥淡淡一笑:“我想请池先生,与我同车走出江州。” 丁岳紧握手中匕首,目光锁住慕白,“只怕,道不同 。” 话音未落,一块碎银自陈景玥手中飞出,丁岳只见一道微弱银光,急忙闪身,大叫不好。 他反应极快,闪避的同时举起匕首格挡,一声刺耳铮鸣响起。 而慕白已经欺身上前,欲制住池砚。却在靠近的瞬间,被池砚躲过。 丁岳忙护着池砚离开,后路却被陈景玥拦住。 想起刚才的偷袭,丁岳不敢大意,一边冲向陈景玥,一边喊道:“大哥快跑。” 池砚也不犹豫,转身朝另一侧疾奔。 见陈景玥迎面而来,丁岳手中匕首直刺她胸口。陈景玥侧身避开,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发力一甩,将人凌空抛飞出去。 紧接着指尖一弹,又一块碎银破空而出,池砚只觉腿弯剧痛,脚下踉跄的瞬间,被从后面赶上的慕白扑倒。 池砚脚下功夫了得,手上功夫却不行,转眼就被制住。慕白抽出绳,开始捆他手脚。 池砚心知已难逃脱,不再挣扎,抬头见陈景玥朝自己走来,身后却不见丁岳。 “丁岳人呢?”池砚急问。 陈景玥朝左侧扬了扬下巴。 池砚顺着方向望去,远远见到地上瘫着一道人影。他心头一紧,自己不过跑出数步,怎就变成这样? “丁岳怎么了?他要是有个好歹,只怕这事难以善了。” 陈景玥轻轻一笑,转身朝丁岳走去。 俯身探向丁岳鼻息,见人虽昏迷,呼吸却平稳,身上也无明显重伤。陈景玥拎起丁岳,往马车方向走去。 慕白扛起池砚跟在后面,并低声警告: “池先生最好安生些,此时呼救已无用处。” 人为刀俎,池砚自然明白。他轻声应下,不再多言。 到了马车旁,陈景玥将丁岳交给候着的慕青:“仔细看看,可有受伤。” “是。”慕青接过人,扶到一旁查看。 陈景玥转身接过池砚,将他带进车厢。帘子落下,车内光线昏沉,只余两人的呼吸声。 陈景玥在池砚对面坐下,理了理袖口。 池砚手脚被缚,倚着车壁,沉默片刻后开口: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池某向来说话算数。” 陈景玥抬眼,目光平静:“还请池先生包涵,毕竟关系我家人安危。” 池砚微微颔首。 陈景玥问道:“我去让人找你同伴来,你和他们交代几句?” “好。” “慕白。” “在。” “去请一位说得上话的人来。” “让老梁来吧。”池砚道。 “行,那就请老梁。”陈景玥对谁来并无所谓,只求能平息事态,不引起队伍骚动。 “是。”慕白应声而去。 不多时,车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池先生。”老梁在马车旁低喊。 “老梁,我没事。”池砚隔着车帘说道,“你回去让大伙安心歇息,不必担心。” 老梁张了张嘴,终究只应道:“那行。” “顺便把丁先生带回去。”车内传来陈景玥的声音。 第412章 诏安 慕白将昏迷的丁岳交到老梁手中。 老梁见他这般模样,心头一颤,才不过片刻工夫,不知怎会如此。 车厢内,池砚看向陈景玥,眼带感激:“多谢。” “不必客气。”陈景玥语气平淡,“我所为不过是求平安路过,并非有意伤人。” “人之常情。” “多谢先生理解,明早还赶路,我就不打扰你休息。”陈景玥出了马车,两人都未谈及官兵之事。 粮车那边,远远见到老梁扛着一人回来,黑子急忙迎上去: “梁叔,这是怎么回事?”他看向老梁身后,空无一人,“大哥呢?” 老梁瞥了眼不远处的镖师,压低声音:“等会儿再说。” 黑子顺着他目光看去,不再多问,快步跟上。 回到粮车旁,老梁将丁岳放下仔细检查,其他人也都围上来,气氛焦躁而压抑。 确认丁岳只是晕倒,老梁坐下大松口气: “大哥在陈家人那边,他让我们别担心。”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沉声道:“大哥难道是中了陈家的道?” 他越说脸色越阴沉,“枉费大哥还说陈家是善人,要放他们一马,他们却恩将仇报!” 话一出口,不少人也跟着激愤起来。 老梁看着昏睡不醒的丁岳,劝说众人: “大家都先沉住气。黑子,你去通知二哥,让他那里有个准备。” “好,我这就去。” 见黑子消失在夜色中,老梁又对众人道: “都散了吧,听大哥的,有事明天再说。” 众人不太情愿的散去,老梁坐在丁岳身旁,望着陈家车队,眉头紧锁。 另一边,陈家营地外围。 “他们抬回去一个人,看着是从陈家马车那边过来的。”一名镖师凑近范盛广低语。 “他们不是相识的么?莫非是吃酒醉了?”范盛广思索片刻,吩咐道,“夜里都警醒些,尤其是值夜的弟兄。” “是。” 营地一夜平静,直到丑时,陆续有了动静。 两刻钟后,车队在火光中启程。 车厢内,池砚靠坐着,身子随着颠簸摇晃。被捆缚一夜,手脚早已酸麻。 车帘被掀开,陈景玥提着一个布包进来。 “池先生,早。” “陈姑娘早。” 陈景玥微微一笑,抽出短刀:“得罪了。” 池砚目光微动,只见刀光闪过,绳子被割断。他活动着僵硬的手腕,长舒口气。 “池先生,”陈景玥打开布包,取出水囊和干粮,“如今朝廷在各州大力剿匪,你们这般,只怕不是长久之计。” 池砚接过水囊,连饮几口,“陈姑娘有所不知,我等也是迫不得已。” 陈景玥面露不解:“朝廷未曾招安吗?” 见陈景玥并非寻常闺阁女子,言辞间似有关心,池砚起了交谈之心: “姑娘以为,招安是何光景?” 陈景玥略作思忖,说道: “无非是首领得封官职,部众或收编入伍,或解甲归田,从此改换身份,成为良民。” 池砚摇头,笑容里带着苦涩: “我若接受招安,谋得一官半职。可手下这些弟兄们呢?他们大多并非孤身一人,身后还有父母妻儿。若被编入行伍,遇见好的上官还好,若是……,谁又能保他们周全?” 陈景玥沉默片刻,抬眼看他: “池先生不为高官厚禄,却为身边弟兄谋虑至此,实在令人敬佩。只是你们固守山头,非长久之计。何不与朝廷坦诚相谈,争取些实在的条件,譬如划拨荒地、分发农具种子,让大伙儿能真正落地生根,过上太平日子?” 池砚见她并不空谈忠义大道理,反倒关心他们日后生计,眼底露出几分笑意,话也说得推心置腹: “姑娘心善。可就算分得田地,又如何?苛捐杂税年甚一年,官吏层层加码,寻常百姓累死累活,连顿饱饭都难。不瞒姑娘,我冷眼旁观,这萧家的天下,未必坐得安稳。我们守着山头,虽不能自给自足,但靠往日积攒,勉强还能度日。如今的打算,是先隐匿起来。只要官兵不来相逼,我们就不出山劫掠,图个两下相安。” 陈景玥默然不语,池砚所求,何尝不是她所求。 良久,陈景玥再次开口:“此次剿匪官兵大有来头,池先生不可大意。” 池砚正色道,“多谢姑娘提醒。” 陈景玥下车。远处依稀鸟鸣,晨光透进车厢。 池砚拉开窗帘,几名护卫警惕望来,他视若无睹,伸手挡去有些刺眼的光线,挥了挥不适的手腕,林中鸟叫越加清脆,池砚返回车厢,开始吃干粮。 丁岳被晃动的粮车颠醒,睁眼时,已是天光大亮。 他强忍头晕,将昨夜遭袭的经过告知老梁,之后又躺回粮车上。整个上午,他脑中都嗡嗡作响,直到午后,那片昏沉才散去些许。 午间歇脚时,丁岳寻到陈景玥。 “陈姑娘,”他面色仍有些苍白,“我能否与池先生见一面?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亲眼见见他怎样。” “可以。”陈景玥答得干脆,转头唤来阿满,“带丁先生过去。” “是。”阿满应声,将丁岳引至马车旁。 丁岳钻进车厢,压低声音急问:“大哥,你怎么样?” 池砚昨夜几乎未睡,此刻正阖眼养神,闻声睁眼,见是丁岳,神色稍缓: “我无事。你怎么来了?” “我向陈姑娘求见,她便准了。” 池砚点了点头,“告诉弟兄们,别再尾随。眼下要紧的,是将粮食运回去。” 丁岳将车帘掀开一条缝,扫了眼车外,见无人近前,他俯身低语: “我们先行运粮离开。二哥已有安排。” “知道了。”池砚挥手,“去吧。” 丁岳转身下车。日头正高,粮车队伍先行离开。 山脚,一道黑影掠入山中,在密林深处停下。 树上跃下几名男子。为首之人沉声问:“如何?” “大哥传话,他无事。”黑衣人低声道。 众人神色一松。为首之人随即吩咐: “你们留在此处盯紧,等大哥消息,我带人去提前安排。”他眼中寒光闪过,“若是陈家人不守信,就让他们好看。” “二哥小心。” 二哥略一点头,与身旁几人身影晃动,消失在林间。黑衣人转身,朝山外潜去。 第413章 暗道 翌日,队伍行至江州边界。 按原计划,天黑前赶到前方驿站,让人马好好休整一夜。然而临近驿站时,探路镖师来报,整个驿站被甲士层层包围。 范盛广策马上前,与陈永福商量: “陈兄,再往前约一个时辰,另有一处镇子,那里客栈还行。今夜不如去那里歇脚?” 陈永福望了一眼渐近的驿站,点头:“行,绕开此地。” 车队于是未作停留,径直向北而去。 此刻,驿站内最大的客房外,肃立一排精锐士兵,戒备森严。 张诚快步来到门前,恭敬禀报:“四公子,末将回来了。” “进来。”屋内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守卫让开,张诚推门而入。 “四公子,那人所言果然不虚。末将派出小队人马先行探路,已顺利通过夺魂沟。” 四公子立在窗边,望着远去的车队,嘴角勾起: “好。你即刻集结兵马,明日拂晓,全军开拔。” “是!”将领抱拳领命,转身退出。 四公子望向车队消失的方向,语带讥讽: “还以为有多大能耐,送到嘴边的肥肉都不敢下口,别以为躲着不出山,就万事大吉。” 屋内重归寂静。 无人察觉,就在四公子脚旁,那厚重的木板下,有人正屏息潜伏,将方才一切听入耳中。 小镇客栈前后两院颇为宽敞,房间虽普通,倒也整洁。 店伙计将所有草料搬出,给马匹喂上。 客栈门前,陈景玥如约与池砚作别:“先生归途尚远?可需马匹代步?” 池砚拱手:“我此地有熟识友人,不着急离开,多谢姑娘好意。” 言罢,他转身离去。刚进入旁侧小巷,有数人围拢上来:“大哥。” “嗯,”池砚神色平静,“屋里说。” “是。” 一行人穿街过巷,进入一处宅院。大门方合上,丁岳已大步迎上,急声道: “大哥不好,寨中出了叛徒,官兵已破去山道阵法,明日破晓就要攻山。” 随池砚同来几人皆大惊失色。池砚目光微沉:“进屋细说。” 众人随他入内,池砚示意众人镇定:“先别慌,丁岳,仔细说清楚。” 丁岳道:“驿站传来消息,昨日入住的神秘人,大军皆听他调遣。” “可知多少人马?” “两万。” “两万?”屋内响起一片抽气声,“以往最多不过三五千官兵。” “这次来人果然不简单。”池砚眉头紧锁,想起陈景玥先前的提醒,心下一横,“眼下不是硬拼的时候。驿站得放弃,至于驿丞家小,须妥善安顿。”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我这就去办。”丁岳匆匆带人离去。 夜深人静,驿站内外一片寂静,唯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客房下的暗道中,黑影无声移动。一缕迷烟缓缓飘入房中。不过片刻,屋内本就轻微的呼吸声彻底归于沉寂。 暗道入口被打开,两名黑衣人翻出,迅捷无声。未过多久,入口恢复原状,而榻上之人已然消失。 门外守卫,浑然未觉。 破晓前,张诚来到门外。他连唤数声,屋内始终无人应答。 门前护卫面面相觑。 张诚心头莫名一紧,加重力道拍门,里头依旧一片死寂。 “不对劲!”张诚脸色大变,一脚踹开房门。 众人涌入屋内,只见床榻凌乱,侍女歪倒在榻边,一动不动,而四公子踪影全无。 “人呢?”张诚怒喝。护卫慌忙回道:“属下等一直守在门外,并未听见任何动静。” “立刻搜。”张诚抓起侍女衣襟摇晃,她却始终不醒,这分明是中了迷药。可这戒备森严的驿站,对方究竟是如何潜入的? 张诚目光环视一周,一张字条被匕首钉在门板上。 他大步上前,拔出匕首,打开字条。上面只有八个:敢发一兵,尸骨无存。 张诚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整个驿站脚步声与呼喝声四起,士兵将里外翻查数遍。 “将军,不止四公子,驿丞、杂役等一干人,全都不见。”禀报的护卫满头大汗,公子若真丢失,他们谁都活不成。 张诚后背被冷汗浸透。 两万大军整装待发,主帅竟在眼皮底下凭空消失。“搜,继续搜。每个角落都不许放过,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他正嘶吼着,目光突然僵住,死死钉在脚下的地板上。 “来人!”他指向地下,“把这些木板,全都给我撬开。” “是。” 木板被一块块掀起、砸开,飞扬的尘土中,一条暗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张诚瞳孔骤缩,厉声下令,“所有房间,给我挨个查。” 士兵应诺,不多时,在这驿站之下发现数条暗道,它们彼此相连,又各自通向不同房间。 张诚面色铁青,提刀跃入主暗道。 士兵们举着火把鱼贯而入,通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行。 张诚加快步伐,冲出洞口。 外面天光微亮,晨雾弥漫。洞口伪装得极好,藏在一处茂密的荆棘丛后,处于驿站北面两百步外的荒坡下。 站在此处回望,驿站的轮廓依稀可见。 张诚立在洞口,只觉寒意窜上脊背。他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 “传令:全军暂停开拔,原地待命。立刻封锁方圆五十里所有道路、山口。还有,”他眼中厉色闪过,“把那人给我带到驿站。” 士兵领命行动。 不多时,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被带到驿站门前。他看向张诚,面露疑惑: “见过将军。不是说好破晓时分大军开拔?怎么现在还未动身?” “你还敢问我?”张诚攥住他的衣领,将人拖进一片狼藉的驿站。 男子猝不及防,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这、这是怎么回事?” 张诚指着暗道入口,厉声喝问:“说,到底怎么回事?” 男子顺着入口望去,如丈二和尚,有些语无伦次:“将军,这、这是什么?小的不清楚啊。” “还敢装糊涂?”张诚怒极,将人踹翻在地,踩上他胸口,“这驿站分明就是你们的贼窝,你引我来此,究竟是何居心?” 男子被踩得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艰难求饶: “将军饶命,小的不知啊。” 张诚见男子那怕死的样子不似作假,但他心中恶气难消,正欲将男子教训一顿,门外有士兵来报: “将军,刚收到消息,之前运粮的车队去了夺魂沟,疑是劫匪。” 张诚眼神变幻不定。 一旁手下附耳低语:“将军,那些人可是认识忠勇侯家眷。您看?” 第414章 儿女双全 天色大亮,车队行驶在官道上。 连续几日小心谨慎,终于平安离开江州,范盛广心中轻松不少。 他策马靠近陈永福,笑道: “陈兄,过了江州,再有七八日便能到京城。越是靠近天子脚下,路上越是太平。” 陈永福也笑着望来:“等到了京城,我定要请范镖头好好喝一杯,到时候可莫要推辞。” “那敢情好。”范盛广爽快应下,又状似随意道,“我家长子刚成婚,这回便没让他跟来。下次有机会,带他去京城拜会。” “我家幼子今年十一,正在书院读书,预备八月乡试,此番也未能同行。”陈永福道。 “陈兄好福气!”范盛广赞道,“令郎小小年纪已有功名在身,前途不可限量。”见陈永福连声谦逊,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意,他又道: “我屋里的一口气给我添了四个小子,就没个女儿。看陈兄气度,定是儿女双全。” 陈永福笑容更深:“确实,我还有一长女和幺女。” 范盛广闻言,顿时想起车队中那位妇人和姑娘,还有个两三岁的孩子,想必那便是了。他满脸艳羡: “陈兄一家和美富足,真是羡煞旁人。” 陈永福含糊笑道:“都是托孩子们的福。” 范盛广心下微动,猜想陈家女儿莫非许了高门大户。 二人闲聊间,后方烟尘腾起,马蹄震动声迅速逼近。 一名镖师快马从队后奔来,急声禀报:“镖头,后方来了大批官兵,气势汹汹。” 范盛广心头一紧,急忙吩咐:“快!所有车马靠边,把道让开。” “是。” 队伍停下,快速向路边靠。脚下震动愈烈,范盛广与陈永福望向后方,铁骑已冲到队尾,二人面色凝重。 骑兵疾驰而至,瞬间将车队合围。为首将领策马来到队伍最前,正是张诚。 范盛广脑中警铃大作,一个最坏的念头窜上来,那就是兵匪一家,劫财灭口。 他一把拉住陈永福,低声急道: “陈兄,情况不妙。莫非是你家货物被盯上?快想想,京中或地方上可有官家亲戚?名头越大越好。” 不待陈永福回答,张诚已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范盛广强压慌乱,挤出笑脸上前,拱手: “这位将军,在下雍州广盛镖局范盛广,不知将军率兵拦阻,有何见教?”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抚州虎门关参将戴杰,是在下妹夫,不知将军可曾相识?” “戴参将的名号,本将略有耳闻。”张诚淡淡回了一句,目光扫过众人,未见慕白身影。他朝前方抱拳,扬声道: “本将军有紧急军务,需请忠勇侯府家眷相助。” 此言一出,范盛广愕然。陈永福眉头紧蹙,上前一步拱手:“不知将军有何要事?” 张诚打量着他:“阁下是?” “张将军。”一声清喝传来。 慕白策马从车队中奔来,眨眼来到近前下马,看了眼围得水泄不通的兵马,面色微沉: “张将军,这是何意?” 张诚正色道:“慕将军,军情紧急,恕张某冒昧。需向贵府打听之前同行的那批粮商下落。” 慕白心下一凛,居然是为池砚他们而来。他面上不显,沉声应答: “张将军,那伙粮商与我等不过是萍水相逢,他们惧怕盗匪,请求随行,我家老爷心善,方才应下。不知其根底。还请将军速速让开道路,我等奉旨入京,不可误了时辰。” 张诚面上带笑,脚下却半步不退: “军务重大,关乎国事。还请贵府行个方便。” 范盛广在旁听着,心中惊疑更甚: 这张将军竟称护卫慕白为将军,语气还带着几分忌惮。这陈家,到底是何来头?这侯府家眷又是从何说起。 思绪纷乱间,陈永福再次开口: “这位将军,我等确实与那些人毫无瓜葛,爱莫能助。” 张诚目光转向他:“还未请教,阁下是?” 慕白侧身一步:“此乃我家老爷,镇军大将军、忠勇侯生父。” 张诚神色一肃,当即抱拳,躬身行礼: “原来是陈老爷,失敬。军情紧急,可否请您借一步说话?” 陈永福看向慕白,慕白眉头紧锁,一时难以决断。 正在此时,后方车队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陈家护卫开道,将围拢的官兵向道旁驱赶。官兵启程前得了吩咐,知晓车中是侯府亲眷,只得被迫退开。 众人注视下,靠前马车的帘子掀起,陈景玥从容下车,朝队伍前方略一颔首。 慕青快步走到张诚近前,“张将军,大将军有请。” 张诚目光越过慕青,紧锁车旁那道身影。 那女子只是随意立在原地,晨光勾勒出她沉静的侧影,无论陈家护卫,还是道旁士兵,都不自觉垂眸,不敢与之正视。 那定是传说中的杀人修罗,陈景玥。 张诚心头剧震,没料到这位煞星竟在车队之中。他稳住心神,大步上前。 陈景玥环视四周,目光掠过那些骑兵,心中暗道:甲胄鲜明,令行禁止,算得上精锐。 见张诚走近,陈景玥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轻声道:“张将军。” 张诚快走两步,躬身抱拳:“末将张诚,见过大将军。” “所来何事?”陈景玥开口,声音清冷。 张诚扫了一眼左右,压低声音:“大将军,事关重大,此处不便详谈。” 陈景玥并无移步的打算,只淡淡道:“都退出五十步。” “是!”陈家护卫与镖师应声,迅速后退,只余慕青在侧。 张诚见此情景,只得向身后兵马挥手:“退后五十步外。” 骑兵向两侧退开。张诚大着胆子上前低语: “大将军,瑜王昨日夜宿驿站,被山匪劫走,末将听闻,那伙匪徒曾与贵府车队同行,故前来,恳请大将军指点一二,或告知其去向线索。” 陈景玥盯着张诚,似笑非笑: “张将军,莫要说笑。瑜王殿下何等尊贵,王驾出行,自有亲军护卫,山野匪类避之唯恐不及,何来劫走一说?” 她又话锋一转,寒意陡生,“再者,此前张将军不是说山匪都去到东边,这西边哪里来的劫匪?” 第415章 秘旨 张诚知晓事已至此,再遮掩无意,如实道: “瑜王奉旨剿匪,昨夜歇在驿站,谁知那驿站是山匪贼窝,他们从暗道将瑜王劫走。” 见陈景玥面带嘲讽,他硬着头皮继续道,“至于山匪,一直就在西道流窜,并非在东路。” 陈景玥冷哼一声,“照此说来,你将我们一家逼往西道,是想害我全家性命?不知本将军在此将你就地正法,皇上会作何感想?” 张诚扑通跪地: “将军饶命,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陈景玥在东南杀伐果断,血流成河,遭满朝文官弹劾,才被罚回乡思过数月。如今又被皇上封侯召入京中,张诚心知,即便她此刻斩杀自己,恐怕也难惊起波澜。 陈景玥抽出慕青佩刀,刀锋贴向张诚脖颈: “奉谁的命?” 四周兵马躁动不安,被张诚制止。他喉间微动,声音发紧: “是瑜王。” 刀面在张诚肩头轻拍,陈景玥语调冰冷: “粮队里有两人曾来我家医馆求医,有过一面之缘,仅此而已。” “是,末将现已明白,不敢再扰大将军。”张诚望着肩上刀刃,只想立刻起身退下。 陈景玥的声音却再度响起: “虽说瑜王待我不仁,但身为人臣,理应为圣上分忧。若那伙人真是劫匪,我家医馆曾为粮队领头治愈顽疾,我倒可以冒险走一趟,姑且试试,看能否救出瑜王。” 张诚闻言震惊,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景玥。见她并非说笑,连忙拱手: “多谢大将军不计前嫌。” 陈景玥还刀入鞘:“山匪窝在何处,需有人引路。” 张诚急忙回道:“大将军放心,已有匪人归顺投诚,可为您带路。” “起来吧,备马。” 张诚起身,郑重一揖:“若能救回瑜王,大将军便是张诚再生父母。” 陈景玥不耐烦地摆手。张诚不敢多言,匆匆前去安排。 陈景玥走至陈永福面前:“爹,我得再去江州一趟,你们照常前行。” “好,一切当心。”陈永福望着女儿翻身上马,带着慕青随官兵而去。 杏花从车窗探出头,满面忧色。 待陈奶奶与陈老爷子得知陈景玥折返江州时,人马早已远去。 车队重新启程。范盛广策马回望,只觉恍若梦境。 一直以来与他称兄道弟的陈老爷,竟是忠勇侯父亲。而那位忠勇侯,竟是这般年轻的女子。 这一切于他而言,实在匪夷所思。 马车里,杏花将陈景玥与张诚的对话听得真切。夜里宿营时,她将事情原委说与丈夫: “永福,你说大丫为什么要去寻山匪?是怕瑜王出事牵连咱家吗?” 陈永福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大丫那么做,定有她的道理。咱们该信她,我觉着,她这一去,不会只是怕被牵连那么简单。” 杏花搂着熟睡的陈景宁,眉头微蹙。陈永福抚了抚她的肩: “别多想,大丫向来有主张。” “嗯。” 杏花应下,抱着女儿躺下。 合眼之后,白日那些对话一字一句浮上心头。陈景玥清冷的声音,张诚发颤的应答。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脚步声。陈永福翻了个身,呼吸渐沉。 杏花轻轻收拢手臂,将陈景宁搂得更紧些。 太阳开始西斜,陈景玥等人快马赶至一座山脚下。 她勒马仰首,只见山势巍峨,林木深深。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被带到近前。张诚指向山头: “大将军,要进山寨唯有此路可行,且沿途布满阵法。”他转头看向那男子,“需由他引路。” 陈景玥目光掠过男子畏缩的脸,语气平淡:“你们都回去吧,让他带路就行。” 张诚迟疑:“大将军怎能以身犯险。” 陈景玥抬手止住他的话,对那男子道:“你,带路。” 男子看向张诚,见他颔首,迈步踏入山道。 陈景玥与慕青紧随其后,三道身影在林间晃动,很快消失不见。 张诚并未离去,而是率兵在山脚扎营驻守。 他发出的八百里加急,两日后送至御案。 高帝看过震怒,区区山匪竟敢绑架当朝四皇子瑜王,实属皇家之耻。为保天家颜面,此事被按下,并未伸张。 但想到瑜王被掳也就罢了,陈景玥亲身涉险却万万不能。她不能出事。 如今南北皆不太平。关西军勾结瑶族,势力日益坐大。祝玉出更是令皇帝寝食难安。 唯有陈景玥这把利刃在手,他方能心安。至于瑜王,高帝从不缺儿子,想要多少都有。 秘旨当夜发出,直送江州。命张诚无论如何,必须保全陈景玥,否则他全家性命不保。 张诚跪接秘旨,只觉后颈一片冰凉。自己还是看轻陈景玥在帝王心中分量。 半山腰,陈景玥与慕青跟着那男子在林中穿行。 起初还能辨出路径走向,可随着越走越深,周围景致渐渐显出几分诡异,三人似在原地绕圈。 又转过一处树弯时,慕青倏然止步,低声道: “主子,这已是第三次路过这块青石。” 带路男子闻声一僵,额上渗出冷汗。他慌张四顾,喃喃道: “不、不该是这样的,这阵法,怕是被人改过。” 陈景玥打量着周遭山石树木,冷冷开口:“难道留着原路,等你带人长驱直入?” “可、可我是按老大教的方法走的,竟也走不出去。”男子苦思不解,面露惊慌。 慕青望向大山深处,眉间隐有忧色。他们耗费快半日,连半山都未上去。 静默片刻,陈景玥指向一侧陡峭石壁: “走这边。” 男子瞪大眼:“这怎么走?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陈景玥没有搭理他,纵身轻跃,几个起落攀上巨石。她立在一处看似险峻的崖壁前,回身道: “此处并非下方所见那般陡峭,可以攀爬。” 慕青推了男子一把:“跟上。” 男子将信将疑地爬上巨石,近前细看,才发现这崖壁虽险,却有石棱可借力,小心些确实能攀上。 陈景玥率先向上攀去,男子与慕青紧随其后。 崖顶树影中,黑子惊叹: “这可是老大布下的死阵,她竟能寻到这条路?” 一旁老梁也满面愕然,他低声叮嘱:“你在此盯着,不要轻举妄动。我去告诉老大。” “快去!”黑子紧盯下方三人。 第416章 隐户 老梁小跑离开,黑子盯着那引路男子,眼中闪过凶光。 三人快要攀上崖顶时,老梁仍未返回。黑子带着值守兄弟后撤,隐入暗处观察。 天色渐暗,陈景玥登上崖顶并未急于行动,她静立高处,俯瞰四方地势。 从这崖顶望去,上山之路即便没有阵法,官兵也极难攻破。 崖后是大片开阔山地,时值六月,正是粟穗垂金、豆荚饱满的时节,层层梯田依山而垦,从崖边一直延伸到山谷深处,在暮色中铺展成一片青黄。 简易屋舍散落田间,炊烟袅袅升起。 放眼望去,这片山地应居有数千人。除了必要的林木被保留,山间能开垦之处几乎都已种满粮食。 做到这一切,不但要花费大力气,还需合理规划。 山风掠过,陈景玥望着眼前景象,明白池砚所说不假,这里的人都在努力耕种,并非一味劫掠。 天色越发黯沉。 “走吧。”陈景玥转身,朝崖后山下走去。 引路男子望着山下屋舍,踌躇不前。 “快走。”慕青催促,那男子苦着脸哀求: “这位好汉,路已带到,我、我就不下去了吧?再回去,我会没命的。” 陈景玥回头递了个眼神。 慕青扣住男子腕脉向前带:“让你走就走,少废话。” 男子踉跄两步,满脸惊慌,被推搡着朝灯火渐起的寨子走去。 不大的木屋里,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瑜王身子一颤,渐渐转醒。他想活动酸麻的手脚,却发觉自己被绑在座椅上。 “大哥,人醒了。”不远处传来男子的声音。 瑜王忍着头疼,抬眼望去,只见面前立着一名大汉,正咧嘴冲自己笑。 脚步声响起,一人走入屋内。 “醒了?”来人声音沉缓。 “你们是谁?”瑜王嗓音干哑。 丁岳在一旁笑道:“大哥,瞧这小子细皮嫩肉的,年纪轻轻就领兵剿匪,身份定不简单。” 池砚走近两步,目光紧锁瑜王:“说吧,你究竟是什么人?” 瑜王神志完全清醒,想起自己原在驿站,一觉醒来竟身陷此处。“你们最好立刻放了我,否则将大祸临头。” 丁岳放声大笑:“若不抓你来,大军早就打上山,怎么可能放你?” “你们是山匪?”瑜王满脸震惊。他身边有重兵把守,怎会被山匪掳走? “正是。” 丁岳话音未落,老梁已大步跨入:“大哥,陈家姑娘来了。” 池砚扫了瑜王一眼:“出去说。” 待三人走远,老梁抹去额头汗珠: “陈姑娘带了一个护卫,是跟着老九进山的。” “老九?”池砚眼中寒光闪过,“看来叛徒便是他。”他抬头望向崖顶方向,“走,去见见陈姑娘为何而来。” 三人一路往山顶去,未至崖顶,就与陈景玥相遇。 池砚停下脚步,拱手道:“陈姑娘,你怎么来了?” 陈景玥侧首,余光掠过四周现身的山匪,唇角微扬: “听闻大军欲攻打山寨,我顺路来瞧瞧。” 这回答让池砚意外。他眯眼看向被慕青制住的男子: “老九,你既已叛寨投敌,如今是良心发现,舍弃荣华富贵又回来了?” 那男子直直跪地,不停磕头:“大哥我错了,求你饶我一命,我以后再也不敢。” 池砚走到陈景玥近前,再次拱手:“陈姑娘,此人能否交给我处置?” 陈景玥含笑点头。 不待池砚发话,黑子已带人上前,拎起老九拖走。 “大哥饶命啊!我死了我娘和孩子怎么办……”求饶声渐远,池砚抬手: “陈姑娘请。” 陈景玥迈步,慕青紧随其后。 一行人来到一排屋舍前,池砚将二人引入正中最宽敞的屋内。 房中干净简单,一张木床临窗,门边摆着方桌,桌上搁着一套茶具,靠墙立着书架。 陈景玥心想,这应是池砚的住处。 二人相对落座,慕青静立一侧。池砚斟上两杯凉茶,推过一杯: “老九投靠官兵,陈姑娘是如何将他带回来的?” 陈景玥将茶水饮尽,又给自己续上一杯: “官兵发现我们相识,拦住车队去路,要我相助救人。” 池砚神色一顿,面上浮起歉意:“是我们连累姑娘一家。” “有那么点。”陈景玥直言不讳,“不过我此番上山,主要是担心你们。” 见她神色轻松,池砚心头稍安:“担心我们?” 陈景玥点头:“你们可知绑来的是何人?” 池砚摇头。 陈景玥放下茶杯,悠悠开口: “当朝四皇子,瑜王。” 屋里落针可闻。 池砚握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茶水轻晃。 丁岳在旁倒吸一口凉气:“皇、皇子?大哥,这?” 池砚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陈景玥,声音沉了下来: “陈姑娘此言当真?” “当真。”陈景玥面色郑重,“此事一旦传开,朝廷必踏平此山。” 丁岳急道:“可我们原本只想抓个主帅,逼他们退兵的。” “现在说这些已无用。”池砚打断丁岳,转向陈景玥,“姑娘既来相告,想必已有计较?” 陈景玥不答反问:“寨中粮草够支撑多久?” “若省着用,加上秋收,能撑一年。” “不够。”陈景玥摇头,“朝廷只需调集兵马封山,莫说一年,两年也困得住。到那时,不必强攻,山中自溃。” 池砚脸色凝重:“姑娘的意思是?” 山风吹动窗棂,咯吱作响。 “很简单。”陈景玥声音平静,“用瑜王换赦免。将过往罪责一笔勾销,准你们就地为民,耕种自足。” 丁岳瞪大眼:“可我们这点山地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更别说还要交纳赋税。” 池砚垂眸沉思。 “我计划在抚州置些田产,你们可迁去耕种。只收两成地租,头一年的种子由我出,其余赋税徭役皆不用你们承担。” 池砚不可置信地抬头: “先不说数千人如何落户,就你这般条件,岂非年年都要倒贴钱财?还有徭役,官府那里如何行得通?况且……” 他话说至一半,忽然面色大变,“你该不会是想让我们做隐户?” 陈景玥不再绕弯:“正是。” 池砚霍然起身,指向陈景玥:“你,你好大的胆子。” 第417章 池砚密谈 他扫过屋内几人,“你们先出去,我要与陈姑娘单独谈。” 丁岳几人面面相觑,退了出去。 房门掩上,屋内只余二人。池砚正色道: “陈姑娘,你家大业大,为何要行此险招?这可是杀头的大罪,这对你又有何益处?” 陈景玥唇角勾起,语调淡然: “自然是你我所求相同,都想为身后寻一条退路。至于其他问题,暂且不急。我先带走瑜王,你们暂居此地耕种,凭余粮撑到明年。一年内,我必安顿好你们。” “简直儿戏。”池砚摇头,“寨中男女老少五千余人,池某不能拿他们的身家性命与你冒险。” “池先生莫急,且听我说完。”陈景玥俯身低语,池砚凝神凑近。 饶是他素来沉稳,在短短片刻间,神色几度变幻。从惊疑到凝重,又从凝重转为震惊。 天色黑透,屋内油灯亮起。 门外,黑子盯着紧闭房门,蹭到慕青身边压低声音: “哎,我说你家姑娘胆子可真大,她今年多大了?” 慕青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丁岳上前就是脚:“就你话多。” 黑子蹦出两步,龇牙咧嘴:“我就是随便问问,怎么了?” “姑娘家的事是你瞎打听的?”丁岳瞪他一眼,转向慕青抱拳,“兄弟莫怪,这小子成天嘴上没个把门的。” 慕青侧目,瞥了黑子一眼,点了点头。 一个圆脸妇人端着木盘走近,瞅了眼窗内透出的灯光,压低嗓门: “还没说完?饭都热过两回。” 丁岳看向慕青:“这位兄弟怎么称呼?要不我先带你去用饭?” “慕青。”他顿了顿,又道:“不急。” 丁岳也不勉强,几人继续在门外等候。直至亥时末,房门打开。 陈景玥与池砚先后走出,二人面上皆看不出什么。简单用过饭后,池砚安排圆脸妇人带陈景玥去歇息。 妇人引着陈景玥穿过几间屋舍,来到靠东的小屋前。 “姑娘叫我福婶就成。”她推开门,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手,“屋子小,被褥倒是干净,前两日刚晒过。”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墙角堆着两只竹筐。窗台上摆着个陶罐,里头插着几枝半枯野菊。 福婶点亮油灯,借着光仔细打量陈景玥。这姑娘身形高挑,眉眼生得极好,那通身气度,与她从前见过的女子全然不同。 “姑娘是头一回来咱们这儿吧?”福婶边铺床边问,“听说来了贵客,没想到是位这么俊的姑娘家。” 陈景玥解下外衫搭在椅背上,语气温和:“给婶子添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福婶连连摆手,从竹筐里翻出个布包,“这儿还有俩煮鸡蛋,姑娘夜里要是饿了垫垫肚子。咱们寨子没啥好东西,但这鸡蛋可新鲜,今早才从窝里捡的。” 陈景玥接过鸡蛋,掌心传来温热:“多谢福婶。” “谢啥。你要不现在趁热吃?” “好。”陈景玥将其中一个递向福婶,“你也吃。” 福婶忙推回去:“我不饿,你吃。” 陈景玥又往前递了递:“一起。不然我把鸡蛋还你。” 福婶犹豫片刻,终是接过。两人在桌前坐下。 陈景玥剥着蛋壳:“婶子在寨里住了多久?” “快有一年。”福婶也开始剥鸡蛋,她的动作格外小心,“去年逃荒路过江州,遇上大哥他们……打劫。” “当时可是吓得不轻,以为死定了。”她拍拍胸脯,“谁知大哥见我们南下也没亲戚投靠,就收留了我和黑子……” 窗外传来隐约虫鸣。 陈景玥已将鸡蛋吃完。福婶把剥好的鸡蛋递给她,有些不好意思: “瞧我,一说就停不住,耽误姑娘歇息。” “不妨事。”陈景玥没接鸡蛋,“听你说这些,很有意思。” 福婶愣了愣,脸上漾开笑意: “姑娘不嫌弃就好。”她吹熄灯,“那姑娘早些睡,明日要是起得早,婶子给你熬粟米粥,香着呢。” 黑暗里,陈景玥轻声道:“好。” 脚步声响,福婶带上门离开。 陈景玥在床沿静坐,片刻后,仰面望向屋顶。 翌日,陈景玥并未急于离开。 趁晨间凉爽,她请池砚相陪,在山谷中信步闲逛。 行走间,她变得格外健谈,不时与劳作的老人攀谈,又时而驻足,与抱着孩童的妇人说笑片刻。 池砚在一旁静观,并不干预。接连两日都是如此。 而瑜王自被掳那日有人问过话,再无人理会。 他被关在木屋里,除了一日两餐有人送饭,整日面对四壁,与世隔绝。 第三日清晨,房门再次打开。丁岳端来一碗鸡汤和两个白面馒头。 瑜王随意吃下几口,连日来的憋闷与不安早已压垮心防。他放下筷,强忍怒意道: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金银?官职?还是别的?痛快点。” 丁岳只是垂眼站着,并不答话。 瑜王见他仍是这副模样,心头火起,索性侧过身去:“本王不吃了。” 不料这次丁岳并未像往常那样收拾碗筷离开。他朝门外招手,两名看守进来,一左一右按住瑜王。 “你们干什么?放肆,你们胆敢冒犯本王。” 说话间,瑜王双手被绑,一只布袋兜头罩下,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大胆,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诛九族的大罪,现在放开本王,本王或可饶你们不死。” 喊叫声在布袋里变得闷沉。无人理会他的恐吓,瑜王被带出木屋。 一路颠簸前行,瑜王在黑暗中挣扎无用,只能凭感觉判断自己先是上山,此时又在下山。 不知走了多久,押送他的人忽然停下。 四下寂静,唯有山风吹过树梢声。他似乎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却始终无人说话。 池砚和陈景玥相对而立,深深一揖,陈景玥拱手,转身朝山下走去,慕青带着瑜王跟上。池砚注视着几人离开,直到消失不见才转身返回。 瑜王虽被蒙着头,却清晰地听到脚步声变得稀疏。 又走一炷香工夫,远远见到山脚下驻扎兵马,慕青将绳子割断。 瑜王双手重获自由,一把扯下头套。 突然涌入的光线让他眯起眼。模糊视野中,只见面前立着一男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