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文系统误绑了满级大佬》 1、盲区 【公元2000年】 h市中心图书馆边上有棵相当高的香樟,树龄已经快有十年了。 由于h市地处亚热带,降水和热量都足得很,因此这棵树的长势也不负众望,从一楼的借阅大厅到三楼自习室都能看见这棵树,一团团浓密的绿里带着点金黄。 三楼自习室尤得这棵树的青睐。每逢夏日坐在窗边拉好帘子,既不会太晒,又能隔着朦胧的白纱看到外面的婆娑树影,对年年暑假来图书馆蹭空调写作业的学生们来说,这里都是必争的风水宝地,坐在这里的人前脚刚离开,后脚就会立刻有人填上这个位置。 不过今天的窗边坐了个少女,身前堆着不少书,看起来打算长读的样子,让打算先一步抢占这里的所有人都算盘落空。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外向的人搬个凳子过去拼座也不是不行,但问题就出在这位少女身上: 她实在太美了。 和同龄那些情窦初开,因此格外热衷于往自己脸上涂脂抹粉的女孩子们不同,她脸上素净得很,半点化妆品的痕迹也见不到。 但即便如此,她唇边也有一抹足以胜过春日烂漫樱花的好颜色。更别提她低着头看书的时候,长睫微敛,便有种“万事皆休”的厌倦感透出来,所谓的高级冷淡美也莫过于此: 根本就不该有人去打扰她,甚至连跟她说句话,都得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生怕冒犯了她。 ——可是和周围无数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到她看书的人不同,施莺莺脑海里的系统已经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了: “请宿主注意,今天是男主和女配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如果不加干涉,早就暗恋男主的女配会利用‘你最好的闺蜜’的身份接近男主;为了让男主讨厌你,日后还会在同学、老师和男主面前不遗余力抹黑你的形象,栽赃你考试作弊,偷窃滥交,败坏你的名声。” “因为你们是人尽皆知的好朋友,所以没人对她的话产生过多怀疑,原主日后声名狼藉的下场里有她好一份力!” 施莺莺当然知道。 然而她半点起身的意思也没有,只漫不经心地翻过手中一页书,懒懒散散道: “嗯,我知道。” 这个世界其实是本名字相当烂俗的书,叫《虐恋情深:总裁的白月光校花》;结果书中内容比题目更加狗血横飞,真真正正地做到了金玉没有其外、败絮依然其中: 原男主顾城是个爱在心头口难开的狗比男主设定,因此对原女主一见钟情了的他喜欢人的方式,就是不停欺负、嘲笑和孤立她,让她高中遭受了整整三年的校园霸凌。 在无休止的校园暴力下,原女主不仅患上了抑郁症,还有十分严重的自毁倾向,好好一个漂亮又聪明的女孩子就这样被逼成了内向自闭、声名狼藉的差生,不久之后更是被顾城强行囚禁了起来,年纪轻轻便一尸两命。 心有不甘的怨灵执念过深,于是她付出了昂贵的代价,从别的世界请来了能改变她命运的人,提出了三个要求: 第一,想认真完成学业,不受任何人控制,好好过完自己的人生。 第二,保存下父母的遗物。 第三,让曾经校园霸凌过她的人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等她再次睁开眼,这具壳子里的人就变成了施莺莺。 可施莺莺在接收了全部剧情后,半点也没嫌辣眼,认认真真地把原剧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对系统问道: “万一有原书中没写过的事情发生怎么办?” 系统隐约觉得这个问题话里有话,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道: “只要最后能完成原女主的心愿,宿主怎么做都可以。万一你的行为触碰到了原剧情的盲区,则按照正常逻辑自动补全所有缺失设定。” ——这个问题之前从来没有人问过,因为没必要。 系统不是故意拿这么烂俗的剧情来恶心人的,因为这个世界对新手来说最友好: 女主有着铁板钉钉的全书颜值巅峰。 哪个宿主会忽视这个优势? 不管是通过抱他人大腿,借力打力和顾城抗衡,还是和顾城来一场虐恋情深的八点档,在无往不利的美貌下,可行度都是100%。 所有与爱情相关的设定已完善至极,哪里还有什么盲区? 可施莺莺好像没有走以上任何一条路线的意思,依然坐在窗边的座位上翻阅着手里的书籍,直看得系统那叫一个心惊胆战,觉得施莺莺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不得不再次提醒: “女配和顾城已经见过面了,他马上就要过来了!” “在女配添油加醋地说了你有多讨厌他之后,他正怒火攻心,打算过来找你算账。现在都傍晚了,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少,不会有人帮你出头的,原主因为天色已晚,离开了图书馆才躲过一劫……你要不也避一避?” 系统话音未落,施莺莺就看到了有个怒气冲冲朝她疾步走过来的少年,想来这就是顾城了。 说实话,顾城长得并不差,毕竟是言情小说的男主,可落在饱经轮回世界历练、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的施莺莺眼里,那些“深邃的双眸”,“邪魅狂狷的气质”,“刀削斧凿般线条分明的面容”,简单概括下就一个字: 油。 更别提他一看到施莺莺,就饿虎扑食般冲了过来,伸出手想要拽住施莺莺的衣领来一个壁咚,同时怒吼道: “你以为你还能躲到哪里去?吊人胃口的把戏玩一两次就够了!” 虽然施莺莺看不上顾城这张脸,但他在同校的女生中间还是很吃香的,从来都处于众星捧月的超然地位,时间一久,就让他形成了某种错觉: 不可能有女生不喜欢我。 因此当他发现竟然有女生对他避犹不及的时候,就对这个女生产生了一百二十分的兴趣,信心满满地觉得,她迟早是我的囊中之物,连别人的拒绝在他眼里,都是欲擒故纵。 更别提顾城刚刚还受了女配的挑拨,以为施莺莺也和那些追着他跑的女生没什么两样,她只不过格外会摆架子而已。自己愿意纡尊降贵来找她,就已经是给了她天大的面子,她再装下去,就是不知好歹,不懂感恩: “施莺莺,别太端着了,你以为你是谁?!” ——然后很尴尬的事情发生了,顾城手里落了个空,什么都没拽着,让他想把人撞到书架上强吻的计划落了空。 而且不知是不是顾城的错觉,他自己好像飞起来了?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剧烈的疼痛从他的背后传来,瞬息蔓延至全身,连耳边都响起了阵阵嗡鸣声,顾城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刚刚那个壁咚根本就没能成型,因为他刚伸出手,就被施莺莺干脆利落地来了个过肩摔。 一个位于监控死角的,实打实的过肩摔。 顾城,顾家幺子,《虐恋情深:总裁的校花白月光》的男主,现在是校霸,以后是总裁,浑身上下的“我很牛逼”的气场足足有两米八那么高,曾经是个体面人—— 直到他遇见了施莺莺。 于是他走得很安详,脸面和尊严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系统目瞪口呆地给自家宿主鼓了鼓掌:“……好摔。” 可施莺莺对自己的表现并不是很满意。 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纤长柔软,莹白如玉,指尖带着一抹初春桃花般娇美的粉色,除去指腹上有因为书写过多而留下的薄茧外,再没什么能挑剔的了。 甚至因着这一点明显“只有勤奋学习的好学生才有的”薄茧,更让人想要握在手中,以满足自己的掌控欲和摧毁欲,很明显顾城就是怀有这样糟糕想法的人: 你不是好学生么?那我能搞到你,能玩一玩你的话,岂不更有脸面! 只可惜这双手美则美矣,却气力不足,万不是能用来战斗和杀人的手。 要不是这个壳子里的人现在是施莺莺,只怕她所有反抗的动作都会变成投怀送抱,进而让顾城更加心满意足、得意满满吧。 因此施莺莺也只能叹息一声,满怀遗憾道:“要是在这里杀了他,那原主‘好好生活’的愿望就没法实现了。” “为一己私欲而仗势欺人,纵容他人恃强凌弱,视他人性命与尊严如草芥……那反过来,如果有一天他也被这样对待至死的话,想必他自己也不会有意见的,毕竟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嘛。” 说到最后,施莺莺都有点遗憾这里不是生死瞬息万变,背叛与杀戮都是家常便饭的混乱轮回世界了: “哎,好可惜,这里怎么就是普通人的世界呢?” 系统瞳孔地震:……我到底绑了个什么宿主,谈论起生死大事来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午饭吃什么”这样稀松平常?!这肤白貌美身娇体软的配置,难道不是最适合成为虐文女主的好苗子吗,原本靠着这张脸就能轻松撩到男主的你怎么改了配置,表里不一得这么狠啊?! ——此刻和系统一起怀疑人生的,还有躺在地上,被摔得半死不活的顾城。 要不是施莺莺刚刚格挡开他的手的时候,那一抹温软微凉的触感实在太美好,太令人回味无穷,顾城简直都要以为方才什么都没发生,是自己不小心滑倒在地的了。 顾城强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了施莺莺居高临下的冷冷一瞥。 原本满腔怒火的顾城,突然就打了个寒颤,陡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原因无他,只因施莺莺那个眼神实在太冷了,宛如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极夜里,有人类无法估量级别的风暴裹挟雪崩前来,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冻结一切,毁灭一切。 这个眼神甚至都能唤醒人类身体内潜藏着的求生本能,也正是这本能,让顾城开口的时候慢了一秒钟,然后施莺莺就在这一秒钟内变了脸。 她将手藏进裙子口袋里,手足无措地后退了几步,不多不少,正好离开了这个承载着顾城耻辱一摔的监控死角,进入了正常运作的监控器的拍摄范围。 在进入到监控范围的那一刹那,她活脱脱就是个被惊吓得不知所措的普通少女,怯生生地问道: “……顾城同学,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在这样全然示弱的柔顺姿态下,在这样摄人心魂的绝世美貌面前,哪怕是世界上最睿智的天才,是游戏花丛又片叶不沾身的浪子,也要把情商和智商统统丢掉一秒钟。 更何况顾城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个仗着家世好,就在校园里肆意妄为、恃强凌弱、不学无术的校霸。 在施莺莺面前,段位太低,半点也不够看。 于是顾城立刻把施莺莺刚才那不对劲的神态都抛到了脑后,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 2、法律 在他看向施莺莺的眼神,充满了占有欲和狂热之后,施莺莺便知道,她的计划已经成了十之八/九: 从这一刻起,顾城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句话,就都在她的计划内。 然而顾城本人却毫无所觉。 他只隐约有种预感,自己有些话不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有些动作更不该在这里做。哪怕现在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少,可刚刚他们闹出的动静也有点大,已经有人在往这边探头探脑,试图路见不平英雄救美。 可坏就坏在施莺莺刚刚那一瞬间的示弱上。 顾城分明记得,自己冲进图书馆的时候,她就着未尽的余晖与灯光坐在窗边看书的姿态,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感,就好像尘世间的一切有形之物,都无法让这位宛如从寒冰中诞生的少女展颜一笑似的。 可她所有的冷淡,在自己的面前却被尽数打破,更别提她刚刚还用莺声般的嗓音,柔柔又怯怯地叫了自己的全名。 这便让人萌生出一种得偿所愿的,破坏欲被满足的快乐。 情/欲与占有欲在这一瞬间高涨成燎原的火,几乎让人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 系统已经开始慌了,它难以置信道: “你还记得你是这个世界颜值最高的人吧?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一个男性拒绝你。” “他本来就在气头上,你又在撩拨过后示弱,无异于火上浇油!” “我记得。”施莺莺冷静地回答道:“我甚至都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多半是‘干你’之类的话吧?真上不得台面。” ——在这股莫名的快乐和满足的驱使下,顾城从地上翻身而起,猛然凑近施莺莺的身边,近乎咬牙切齿道: “干死你。” “——你看,他果然这么说了。”施莺莺冷笑道:“不过如此。” 这话如果放在互有感情的情侣之间,也不过是一点调情的过火手段,谁还没在情到浓时玩过dirtytalk呢? 但施莺莺对顾城没有半点好感,于是对这句霸气十足的、占有欲满满的话,她只能感到由衷的恶心。 她偏了偏头,避开顾城险些印在她脸上的吻,淡淡道: “我拒绝。” “这由不得你。”顾城冷笑着攥紧了施莺莺的手腕: “你一直针对我,不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么?我已经听别人全告诉我了。没想到你也是这种欲拒还迎的人,很好,那我今天就让你得偿所愿,好好跟你玩一把!” 他的力气本来就不小,再加上施莺莺这具身体太脆弱了,是实打实的敏感体质,不过数秒间,她白皙的腕间便出现了一道红痕,时间一久,这道红痕便会成为更加惹眼的淤青—— 可施莺莺面上的表情半点变化也没有。 她冷静地估算着痛觉步步加深的程度,觉得这道伤痕已经足够惹眼了之后,唇边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来: “‘我拒绝’的意思是,我报警了。” “报警”这个词一出来,顾城脸上的表情都出现了那么一瞬间的空白,难以置信道: “……你说什么?” 他话音未落,便看见施莺莺取出了刚刚一直藏在裙子口袋里的手。 那只纤细柔软的手里,拿着一部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常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赫然是当地派出所的电话号码: “是的,h市中心图书馆,三楼自习室,有人对我进行性骚扰,请快一点过来,谢谢。” 电话另一头传来个干练的女警官的声音,同时施莺莺已经隐约能听见外面越来越近的警车鸣笛声,不愧是位于市中心的图书馆,周遭交通十分便利: “明白,相关人士已赶往现场。不要挂断电话,保持联络,即刻就到。” 顾城惊诧之下,不自觉地放松了对施莺莺的钳制,倒退了几步,喃喃道:“你……” 他这一退,无意间碰到了施莺莺堆在一旁桌子上的书,本来就堆叠得摇摇欲坠的书山当场被碰倒,洒落在地,露出了最上面那本书的名字: 《妇女权益保障法(最新修订版)》。 也正是施莺莺今天下午看的时间最长的那一本。 ——在这种恶俗总裁小说里,原本是不会有法律的位置的。要不这种不讲道理的男主早就被送进局子了,还怎么和女主走虐恋情深的剧情? 可架不住施莺莺肩负着原主布置下的任务,而且她对顾城这种过分惹人厌却还不自知的、莫名自信的人是真的一点好感也没有。 于是她格外冷静地选择了录音报警一条龙,甚至泡了一天的图书馆,既没像普通宿主们那样做作业以应对开学,也没有干涉男主和女配的见面以“解除误会”,而是在熟悉这个世界的法律体系。 系统也终于反应了过来,施莺莺之前说的“如果有剧情之外的事情发生”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剧情之外的意外状况。 既然踩中了剧情盲区,那自然要按照这个世界正常的法律逻辑补全: 《妇女权益保障法(最新修订版)》第三十八条明文规定,禁止以语言、文字、图像、电子信息、肢体行为等任何形式对妇女实施性骚扰。 受到性骚扰的妇女,有权向当地公安机关投诉,公安机关应当及时受理并依法处理,判处三十日拘留并处以万元罚款,留档记录,五年内不得消除。* 情节更严重者,当递交司法机关即刻处理,最高可判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那一句“干死你”已通过电话全程传到了警方那边,“语言形式的骚扰”成立得毫无疑问;施莺莺的手腕上,那一道红痕正渐渐转变成触目惊心的淤青,“肢体接触形式的骚扰”也成立得铁板钉钉。 她万般谋划,滴水不漏,只欠一道名为“警方”的东风。 眼下这道东风已经越来越近了。 ——顾城觉得这是调情,是展示他男子气概的好手段;可在被纠缠不休的女性眼里,这是个屁的示好,就是实打实的性骚扰。 ——哪怕是爱情,也不能凌驾于律法之上,何况这根本不是爱情呢? 不仅如此,施莺莺能考虑到的未来更长远一些,她从来都是个走一步看十步的操盘手: 未来原主的名声坏掉,不仅是因为顾城和女配联手倒打一耙,更因为所有的事情还没来得及闹大,顾家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掩盖了下来,等事后原主想去找证据的时候,所有的录像证据都被摧毁了。 在顾家雇佣的喉舌操控下,顾城被洗得白之又白,摇身一变,成为了“对喜欢的女生求之不得”的深情又苦情的少年;原主则被强行栽赃,变成了“吊着顾城当备胎”的顶级绿茶,受千夫所指,万众唾骂。 顾家这一手颠倒黑白缺德不缺德?太缺德了。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在新媒体时代,谁能抢占舆论第一线,谁就能操控第一印象。 于是施莺莺选择了在大庭广众的图书馆下报警。 她不光要为原主正名和出气,更要在顾家措手不及、无法第一时间操控舆论之时,抢占舆论高地,把顾城的真面目捅到所有人面前: 顾城再怎么“威名在外”,也只是在学校里而已,走出学校这个封闭的象牙塔之后,还真没多少人认识他。 没有人认识他,就没有那么多的先入为主。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会像学生那样盲目追捧威风的校霸,而会看见更为深刻的真相。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学校里威风八面的校霸,也不是顾家三代单传的幺子,在越来越多的吃瓜群众眼里,他就是个年纪轻轻不学好就去性骚扰漂亮姑娘的小混混,不会再有任何人站在他这一边: 看看他多不学好!竟然在图书馆里大喊大叫,没教养不说,还对漂亮小姑娘口出狂言,把人都逼得报警了! ——顾家操控舆论一面倒的机会不复。 假使日后顾家想要收复舆论阵地,给顾城洗白名声,这便会是一场官方媒体与吃瓜群众的较量,而舆论这东西是永远压制不住的,吃瓜群众的热情和愤怒永远不可忽视,足以从一切冠冕堂皇的表象下,把血淋淋的真相挖掘出来。 但施莺莺还觉得这把火不够。 于是她抬起眼,用带着水汽、委屈又柔软的语气,为全盘谋划落定最后一子,让所有要么侧耳偷听,要么正在用手机录像的吃瓜群众都听见了这一句控诉,从而怒火高涨,要为她出头到底: “顾城同学,你天天在学校里让你的朋友来打我、说我坏话、撕我作业也就算了……为什么都到了学校外面,你还不放过我,还要对我说这种话!” “你为什么要一直针对我呀?是不是就看准了我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不能帮我,而你家有钱有势,就能随便欺负人?真的太过分……太过分了!” 但凡换个正常人,就不该在这种时候继续往施莺莺的陷阱里跳: 旁边不知多少人都准备来英雄救美了,更有无数摄像头对准这一场争执,他接下来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将成为能够呈上法庭的证据! 可架不住顾城的人设是个“爱你就要欺负你”的狗比设定,再加上施莺莺的段位太高了,字字句句都在攻顾城的心,这一番饱含委屈与愤怒的控诉,落在顾城耳朵里和落在旁人耳朵里,完全是两个意思: 她有意强调“你和你的朋友一起欺负我”,在顾城眼里,是“我这么喜欢你,连我好朋友都在帮忙追你,你却还不识抬举”,在旁人眼里,则是“一群小混混拉帮结派欺负女孩子”。 她继续强调“在校外对我说这种话”,顾城就会自信满满地理解成“我可以在校外对你做这种事,反正校规管不着我”,在旁人眼里,就是恶意十足的骚扰,令人作呕。 “一直针对我”,在顾城耳里是“我对你情深不移”,在吃瓜群众耳朵里,却是这个小混混竟然专门针对她这么久,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最后一句“看准了我的父母不能保护我你就欺负我”,对顾城而言,是“对哦,你是个孤儿,就算我强要了你也不会有长辈帮你”的点拨,令他恍然大悟,最大程度地激发他的冲动;对正常人而言,就是顾城恃强凌弱,禽兽不如的铁证! 于是顾城想也不想地就跳进了施莺莺的陷阱,邪邪一笑: “是又怎样?我看上你是你的运气,别不知好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在楼梯上就听见了施莺莺含泪控诉的女警们一听顾城这番等同于认罪的话语,愈发加快脚步冲了上来,把顾城给死死按在了地上,怒道: “小小年纪就不学好,真不知道长大了能变成什么玩意儿。” “带走带走,等下叫你爸妈来交罚金!” “你就是报警的受害者吗?别怕,已经没事了。等下和我们一起去做完笔录,我们就送你回家,绝对不会让他再欺负你。” ——与此同时,吃瓜群众们关于此事的记录,也是最真实的、配有录像和图文的第一手记录,已经在微博、同城论坛、朋友圈、工作平台、新媒体上,以烈火燎原之势传播开来了。 可男主毕竟是男主,命不该绝于此。 在他被押着离开三楼的前一秒,有另一道女生的身影从另一边的楼梯冲了上来,对警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 “他是顾城,是顾家的人!” “你们动了他,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施莺莺放心地长出一口气,欣慰道:“太好了,女配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赶过来了,我真的好担心如果她不来的话我该怎么办。” 终于等到了女配的施莺莺眼神更加和善了,这是发自内心的快乐和真情实感的核善,搞得刚刚在夏天狂奔了一千五百米的赵子悦当场打了个寒颤: 要不是前面还有个她最心爱的顾城被铐着,有那么一瞬间,赵子悦她真的很想当场扭头就走。 系统:???不是,你在欣慰什么啊?还嫌事不够大吗???《 》 3、共鸣 没错,施莺莺的确嫌事不够大,不过那也是截止女配到来之前。 如果女配不来的话,施莺莺固然可以另想办法让她的真面目暴露,可终归麻烦了点,终究不如一次性解决完毕来的畅快。 ——原主的三个愿望之一,就是让曾经校园霸凌过她的人们得到应有的惩罚,这里面自然包括女配赵子悦。 但赵子悦的难度是所有人里面最高的,因为直到原主死后,她才暴露了真面目,在此之前,赵子悦一直都是所有人眼中的原主的好姐妹。 想要摆脱赵子悦这块狗皮膏药,就要让所有人都认识到她的真面目,才能干脆利落地把她给甩脱。 还有什么时机比现在更适合一箭双雕呢? 于是施莺莺保持着泪盈于睫的姿态,楚楚可怜地对那名穿着跟她同款式校服的女生伸出手,卡顿了几不可查的一秒钟后,柔声道: “子悦,你来啦?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来的果然是赵子悦,是原主最好的——或者说是原主自认为最好的——朋友,也是偷偷在背后败坏原主名声,更在她落魄的时候从背后狠狠捅了她一刀的人。 也不能说赵子悦说的话没道理: 顾家在h市虽说不能一手遮天,但好歹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传承悠久,有钱有势,哪怕近些年来已经败落了不少,可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普通人乍一听见“顾家”,也要下意识避一避。 可问题就在这里,赵子悦来的时间太不巧了,刚好卡在警方正准备带走顾城的前一秒。 ——从道理上来说,赵子悦便已先落下风。 更别提周围的吃瓜群众被施莺莺哽咽的控诉声调动起了全部的怒火,一时间所有人的指指点点竟然都避开了施莺莺,冲着还被押着的顾城与刚跑上来,气都没喘匀的赵子悦去了: “年纪轻轻就不学好,仗势欺人得这么熟练,世界上怎么能有这样的人?” “你没听见这个小女生刚刚说了什么?他可是顾家的人呢,人家有靠山,含着金汤勺出生,不管干什么都有人帮忙擦屁股,哪里是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能比得上的。” “一丘之貉,果然没个好东西。” “我看这家伙有点眼熟……这好像是圣三一中学的学生?你弟弟是不是就在圣三一中学来着,可要小心离这种学生远一点啊。”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还真有这么一码事!”被提醒了的这个人陡然间灵光一闪,想起了不久前刚发生过的事情,立刻站在了施莺莺的这一边帮她说话: “我弟弟回家跟我抱怨过说有个姓顾的小混混总是在学校里欺负人,虽然没欺负到他头上,但是他还是很害怕,而且总觉得有点对不住那个被小混混欺负得吸引了全部火力的女生……该不会?” ——从情绪和气势上来说,赵子悦就又落了下风。 赵子悦茫然地后退了一步,心想,怎么回事?难道顾家的名号已经没办法吓跑这些人了吗?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她今天成功结识了顾城后,立刻就在他面前把施莺莺好一通说,还不忘暗中抬自己一手。 别看赵子悦的学习成绩稀巴烂,但是在踩一捧一的时候,这一手对比别提用得多熟练了,连语文课代表都要自愧不如: “顾城同学,我注意你好久了,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如果遇到什么问题的话,尽管来问我,我不光是莺莺的好朋友,也是你的好朋友呀。” 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想找到施莺莺的顾城被这一番话打动,停下了脚步。 “什么,你想追莺莺?那太好了,我真的很想看到我最要好的两个朋友在一起,这样大家就都可以开开心心的了。以后说起来,我还是你们的红娘呢!” 顾城:好感度up。 “莺莺好像并没有那么讨厌你。但我们女生都要矜持一下的嘛,再加上她觉得自己漂亮,所以要格外矜持……是不是她没注意到分寸,惹你生气了?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我替她向你道歉好不好?” 顾城:好感度upup,同时觉得施莺莺真是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 “就算你们之间有误会,你这么优秀,肯定不是顾城同学的错,你现在就去找她吧,她在市中心图书馆,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说开的!千万不要生气,没有什么比你的好心情更重要了。” 顾城:好感度upupup。 好家伙,茶香四溢,芬芳扑鼻,微/信卖茶女看了都得心生退意,掩面而泣。 这也是系统和之前做这种任务的所有宿主,都把赵子悦这个绿茶之王当成首要戒备对象的原因: 自信爆棚的男主顾城,或者说绝大部分直男,都真的很好这一口啊! 就算日后顾城把原女主搞到了手,囚禁在自家的别墅里,他也没有和赵子悦断绝联系。两人依然有所往来,赵子悦还以男主贴身秘书的身份出现在原主的面前耀武扬威,很难说原主最后一尸两命里没有女配的手笔。 因此之前系统在看到施莺莺一无所动的时候,才会那么心急如焚: 但凡施莺莺要走“和男主解除误会继续纠缠不休”的爱情路线,在这条路线上,赵子悦就是相当大的一块拦路巨石,撞上去就会粉身碎骨的那种! 然而系统死活没想到施莺莺根本不想走爱情路线。 赵子悦的绿茶言论会起作用,因为她的目标是顾城,因此她的一言一行都围绕着“顾城”展开,可施莺莺根本不在乎顾城是谁。要不是兢兢业业的系统还给她开着人物提示,她连顾城的全名都不记得。 因为不爱,所以不在意,所以更冷静,更犀利,更一针见血。 于是她方才的一言一行,都围绕着“仗势欺人”展开,字字句句都是含着泪带着怨的控诉,这可比区区高中生的爱情更能引发所有人的共鸣: 有不少人都在学生时代遭遇过校园霸凌吧。就算运气好,能躲得过明面上的暴力,那就没有被人顶替了出国名额奖学金名额、被小团体孤立和说坏话之类的冷暴力存在? 退一万步讲,就算再没有,那日后毕业进入社会参加工作后,总会遇到不讲理的上司,遇到一无所长却偏偏能凭着关系加塞的关系户吧? 施莺莺对顾城的控诉引发了所有人的共鸣,在这么多人的愤怒和不平之下,赵子悦的那点少女早恋的小心思,简直不堪一提: “你是她的好朋友?那你为什么要帮这个小混混说话?!” “顾家又怎么样?再有权有势,法律也不会给他让路的,这是原则问题!” 在如此深刻的愤怒共鸣面前,谁还管赵子悦的少女心?大家又不是顾城,谁还受她一身茶艺本事的控制? 可以说但凡是个被强权欺凌和糊弄过的普通人,就会自然而然地站在施莺莺的一方。 ——天降陨石降维打击,把赵子悦这块拦路巨石砸了个稀巴烂,渣都没剩下。 然而赵子悦不愧是能凭一己之力贯穿一本书的女配,功力了得,立刻就换了个目标,对施莺莺发起进攻: “莺莺,大家都是同学,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呀?” 为了让自己说的话更有说服力,她甚至也飞速红了眼眶,摆出一副要和施莺莺相拥而泣的架势来: “我是怕你被他报复,我才这么说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肯定要站在你的角度考虑问题……难道你不相信我了吗?” 赵子悦恶狠狠地心想,虽然不知道施莺莺这家伙今天干了什么,竟然有这么多人帮她说话,但不就是装可怜吗,不就是扮惨吗?你会我也会! 不得不说赵子悦能有这个自信,是因为她其实长得还可以。虽然比不得施莺莺花颜靡丽,但也清秀得很,要不然顾城也不会被这张小家碧玉的脸给蛊惑,直到原主死前都没发现真相,以为赵子悦是天底下第一纯洁善良的好妹妹。 如果真的要在这里互飙演技的话,保不准真的会有人被她给骗到。 与信心满满的赵子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十分担忧的系统,然而它所有的提防在下一秒就都喂了狗—— 在赵子悦哭出来的前一秒,施莺莺飞速握住了赵子悦的手,用一种“比亲姐妹还要亲”的语气道: “子悦,别怕,已经没事了。” 赵子悦:??? 施莺莺立刻趁热打铁,收起了所有的眼泪,露出了一个“哪怕刚刚遭遇过不好的事情却也要坚强起来”的笑容。 她的长睫上还缀有一点晶莹的泪珠,直看得人心里发软,想要倾尽全力去保护她;可她唇边的笑容却又这样温柔,让人觉得只要有这个笑容在,那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怕了,只会楚楚可怜的赵子悦在她面前刹那间便落于下风: “你一定也是被顾城胁迫了,才说这些话的吧?没关系,我已经报警了,我相信警察姐姐们一定可以帮我们讨个公道!” 赵子悦:?????? 赵子悦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飞速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她的表情裂开了: 施莺莺选定的这个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却正好能让顾城听见她们所有的交谈!没看见他的脸色都开始发青了,都在狠狠地用看叛徒的眼神瞪着赵子悦了吗?! 赵子悦惊慌失措地看了一眼被警察带走,越来越远的顾城,拼命大声解释道: “我没有被胁迫,是我主动带他来见你的,你不要乱说啊,莺莺!顾城没有胁迫我,都是我自愿的!” ——如果说处于热恋中的人智商会骤降到盆地高度,那么处于单方面苦恋、更要看着暗恋的人喜欢的竟然是自己“朋友”的人,智商就会跌到海平线以下。 就好比刚才为了在顾城面前挽回自己形象,口不择言说出了大实话的赵子悦。 顿时周围的人看赵子悦的眼神都不对了,窃窃私语的声音一波胜过一波: “……人家把你当朋友,还想着从小混混的手下保护你不受威胁,你却主动带这个小混混来见她?” “这要是朋友的话,该是多夭寿的朋友哦。” 已经有热心肠的路人小声催着施莺莺赶紧走了: “小姑娘,阿姨比你多吃好几年的饭,有些话你可能不爱听,但阿姨也一定要说,她要是真的是你的好朋友,就不该带这种人来见你,这是要害你啊!” 施莺莺乖巧地点点头:“谢谢您,我会小心的。” 她将难以置信的眼神最后一次投向赵子悦,切实贯彻了“演戏演到底”的这一中心思想,随即跟在警方的身后离开了图书馆: 这是一次毋庸置疑的大获全胜。 换作任何一位其他的宿主,都做不到这一点。 施莺莺不仅能从被挑拨得暴怒的顾城面前全身而退,更反手就送了他一个拘留处罚,占据了舆论制高点,使顾家难以堵住悠悠众口;还让女配的真面目得以暴露,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赵子悦但凡还要点脸皮,就无法再自称“施莺莺最好的朋友”来抹黑她。 在这短暂的和平期间,施莺莺终于可以沉下心来,去完成宿主的第一个心愿: 认真完成学业,不受任何人控制,好好过完自己的人生。 在夕阳的余晖照耀下,系统终于大彻大悟了,套路,都是套路,它一辈子走过的最长的路,就是施莺莺这个宿主的套路: 赵子悦想跟她谈“少女初恋”的感情,她就要赵子悦谈“任何事情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爱情也不能”的大道理。 等赵子悦被绕进去,跟她谈“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施莺莺就反过来,跟女配讲“你我同心其利断金、肯定一切都是狗男人的错”的姐妹情谊,逼赵子悦在“撒谎说受到了胁迫以保全自己”和“没有受到胁迫以保全顾城”之间选一条路走: 选择了前者,顾城亲眼看着之前还信誓旦旦说要帮他的赵子悦竟然这么容易就能反水,那日后就再也不可能与她恢复成原书里亲密无间的合作关系;选择了后者,施莺莺就可以有足够的理由甩掉这块膏药,与赵子悦割席断交,划清界限。 走一步看十步,居高临下掌控全局。人心和法律被她运用得举重若轻,甚至连自己的一颦一笑都是算计好的筹码: 这个被虐文女主系统从时空乱流里捞出来的,名叫施莺莺的人类宿主,是真正操控人心的诡辩家,驾驭一切走向的操盘手。 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出来,她未来能取得的成就,绝对不止今天和区区高中生小打小闹这么简单。 可在这一片大好的形式下,系统总有些忧虑: 就像赵子悦刚才说的那样,男主的背后还有一个顾家,更罔论顾城是三代单传的金贵独苗。可以说只要顾城没干出什么杀人放火、十恶不赦得都压不下去的事情……哎。 不过系统的忧虑最终还是没能持续得了半天: 因为明天就要开学了。 ——为实现原主愿望而前来的轮回存活者,玩弄人心的诡辩家,因为容色过盛、“一看就是个当花瓶的好苗子”这种见鬼的理由而被系统误绑了的施莺莺,在生死之间打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在阔别了学校与书本无数个世界后,即将以原主的身份回去上学,在应付作业考试升学压力的同时,还要面对曾欺辱过原主无数次的顾城的爪牙。 太和平了,这简直太核平了: 这跟对着一头凶恶的狮子打开了羊圈的门,热情满满地招呼这头猛兽去享用一无所知的小羊羔们没有半点两样!《 》 4、容色 圣三一中学是h市相当有名的私立中学。 不过和别的要么历史悠久底蕴深厚,要么靠着升学率和教师团队一步步打响名气的学校不同,这所只建成了十数年、与周围所有同类一比实在过分年轻的学校的名声,多半集中在两个点上: 第一,它是一所国际中学,而且也十分对得起它的名字,与爱尔兰全国第一学府圣三一接轨,实打实踩在巨人肩膀上,站得高看得远,自然名气也就大,学费成倍攀升。 第二,这所中学的生源近乎两极化,这也正是施莺莺和赵子悦这样没什么家庭背景的普通学生,也能和顾城就读于同一所高中的缘故。 在这两极分化严重的学生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像顾城那样,因为家庭条件很好而不在意高昂学费的学生: 他们多半成绩欠佳又事端频发,大部分公立学校没有深厚的背景,吃不下这种得罪不起更教导不起的富家子,他们的家人便会选择把他们塞进私立中学完成学业,以便未来出国镀金。 而在h市的私立高中里,的确没有比圣三一中学条件更好的了。 另一部分学生,就是像施莺莺这样,被圣三一中学的校长以高额奖学金和食宿学费全免的优厚待遇,强行招揽来的好学生: 毕竟是要与国外知名高校对接的高中,如果因为“接收太多不学无术的富家子”这一点而拉低了校风和成绩,那未免有点说不过去,丢面子。为了强行把升学率提上来,在这些好学生身上的支出根本不算什么大事,私立高中最不缺的就是钱。 原主父母一贫如洗,双双去世之后,留给原主的唯一遗物,便是一枚不怎么值钱的小冰糖钻戒,卖钱都卖不了几个,更别提支付学费了。 那些本该对原主履行监护权的亲属们,在看到没什么遗产可以瓜分后,便也纷纷对原主孤苦伶仃的境地选择了视而不见,任凭她一个人在h市艰难求生。 按照原主中考的优异成绩,足够进入素有“亚洲常春藤”之称的h大的附属学院。 可原主在看到h大附属学院高昂的学费的那一刻,心知就算卖掉父母遗物,她也支付不起这种正规高校哪怕一年的学费,便毫不犹豫地转投了圣三一中学—— 然后就遇到了顾城这个天天都以欺负她为乐的校霸。 在校园暴力的压制下,她那刚进入圣三一学院之时令人惊艳的好成绩不复以往,日常生活中更是恨不得把头发留得盖住眼睛,手脚都缩在校服里畏畏缩缩地走路,生怕再勾起顾城的兴趣,给她更多的磋磨受。 可以说除了顾城这个为了看一眼原主的脸,把人堵在女厕所强行扒衣服的混不吝,和赵子悦这个瞒着原主帮顾城望风的“好朋友”,再没多少人认得施莺莺的真实模样。 因此,当十四班的门被骤然推开,一个全然陌生、却又莫名有点眼熟的少女迈进门的那一刻,教室里原本要么在高声谈笑要么在窃窃私语的人,便一致地慢慢停下了: 再没有人的目光能从她身上移开,甚至连分神交谈与她无关的事情,都是对这极盛容色的亵渎。 她乌檀色的长发高高束起,穿着略微有些宽大的不合身的校服,手腕和脚腕处松松挽起两道,正好露出一道欺霜赛雪也似的肌肤,却愈发显得她身形清瘦,气质淡然。 美人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会受到优待的,这帮知慕少艾的学生也不例外,于是立刻就有人把目光放在了她的手上: 那双过分纤细的手因提着太重的书包,腕间有一点伶仃支起的弧度,甚至还泛出些娇娇的粉色来,让人陡然便从内心萌生出一种“想要彻底摧毁她”的欲望。 不过这种欲望来得快去得也快。 盖因这位乌发雪肤的少女若有所感地往这边瞥了一眼,于是捷足先登的男生尚未出口的所有话语,在这漫不经心的冷淡目光中,就要乖乖收敛起爪牙,退回正常人的范畴里去: “同学,我帮你拿书吧?” 施莺莺辨认了一下自己的桌子在的位置,便径直往那边走去,顺便拒绝了这个男生的献殷勤: “不用。” 哪怕被这样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这道如山泉击石泠然作响的声音,也足以迷得人刹那间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晕乎乎地在大脑中重复这样一句话: 她连拒绝人的样子都这么美。 在被美色所摄而生的短暂怔愣过后,滔天的议论声便像山洪般爆发开来,不管纪律委员再怎么喝止也压不下来——更罔论连他自己都在偷看这位乌发雪肤的少女,一边偷看一边脸红: “是新来的同学吧,要不我们之前怎么没见过她?” “不该啊。”因为家里有人是学校高层,于是消息格外灵通的纪律委员挠了挠头,疑惑道:“我没从家里人那边听说有转学生要来。” 立刻有人附和道:“对啊,这都高三了,要转校也不该在这关头转。” 之前那个最先搭讪失败的男生终于回过了神来,没想到他一回神,就看见了个更令人震惊的场面。于是他颤巍巍地抬起手,示意同伴们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等等……你们看!你们看,她往施莺莺的座位去了!” “施莺莺”三个字一出,便引发了一浪更高过一浪的难以置信的声音: “没错,是施莺莺的校服,你看她的衣角,上面还有之前被咱们泼上去的墨水的痕迹!” 坐在她身旁的女生们立刻探头,装作不在意地看了一下正在从书包里拿出书来的施莺莺,发现她正在在练习册上写名字,随即像见了鬼一样往男生们的小团体里冲去通风报信了: “是施莺莺没错,我认得她那笔字!”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相信这位花颜靡丽的少女,竟然就是之前那个头发盖住大半额头的阴沉沉的家伙: “这……这怎么可能?!” 先不说现在还没上课,就算上课了,在这个多半由富家子弟和吊车尾构成的班级里,也不会有多少人能端正态度好好听课的,于是立刻就有女生走到了施莺莺的桌边,疑惑道: “你是施莺莺?” “一个暑假没见而已,你怎么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呀?” 原主生怕自己这张过分好看的脸会给自己招来更大的祸端,于是平日里从来都低调示人,一心只想好好毕业;再加上顾城在强行看过她的脸后,就愈发拿出了豪横的姿态,话里话外都是“你迟早得做我女朋友”的露骨暗示,便更加坚定了原主不愿意展示真容的决心。 由此可见,原主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哪怕被逼到最山穷水尽的时候,她也没想过要利用自己的脸,去做陷害别人、玩弄人心之类的事情。 ——但很可惜,施莺莺不是。 在她看来,世间一切都是可以被/操纵和利用的。 必要的时刻,她连自己的性命和他人的一腔真情,都能推上命运的轮/盘豪赌,更罔论区区一张脸。 女生们叽叽喳喳交谈的声音还在继续着: “哎,真羡慕莺莺呀,天生丽质难自弃,略微收拾一下再换个发型就很好看了,不像我们……” 围绕在施莺莺身边的女生们说到这里,便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想让施莺莺来接话茬: 按照正常的社交逻辑,施莺莺作为被盛誉的对象,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也要谦虚一下,说“你们也好看”之类的,这就是传说中的“你给我一个台阶,我也给你一个台阶”的塑料姐妹情谊。 十四班的这帮女生们平日里不好好学习,在勾心斗角、唇枪舌剑这方面倒精通得很。她们已经准备好了无数种后续发展的话题,只要施莺莺给个台阶,她们就能从各个角度把她给明捧暗讽得一无是处! ——然而施莺莺并没有给她们这个台阶。 她甚至还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了一面小镜子,很认真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对围绕在她桌边的女生们笑了笑,点点头道: “哎,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呢。” 一干女同学:??? 这话说得太欠揍了。 但凡换个随便什么人这么口出狂言,都会被人在心里暗地嘲讽上一万遍,心想“给你几分颜色你还就开起染坊来了”;可问题就在这里,说这句话的人是施莺莺。 说这话的,是仅凭一张脸,一句话,一个亮相,就能让刚开学的、人声鼎沸的教室安静了长达十秒钟的施莺莺。 于是再也没有人能驳斥她。 她乌檀色的长发垂落在脸旁,便愈发显出一点欺霜赛雪也似的肌肤来,潋滟的眼底隐着一抹极深的幽蓝。 因此,哪怕她笑着说话的时候,也有一点若隐若现的冷意,如初春的桃花下藏着的,是亘古不化的寒冰,却很少有人能不被表面的繁华迷惑,看到她不为任何事所动的凉薄的内里: “不要有太大压力,先天不够后天来凑,努力打扮起来的话,你们也可以的。” 一干女同学:?????? 施莺莺的这番话直接终止了所有女生打算继续讨论的话题。 人人都知道施莺莺是凭着过于优异的成绩,被校长亲自拍板特招进圣三一中学的;而在圣三一中学中,“特招优秀生”这个词,基本上就等于和“穷”挂钩,想要打击施莺莺的话,从这里入手再合适不过: 只要施莺莺愿意递一个“你也好看”的台阶过来,她们就可以志得意满地把所有化妆品、护肤品、衣裙包包之类的牌子和价格报一遍,让这个连新衣服都买不起的穷姑娘自惭形秽。 ——没想到施莺莺完全不想给她们一个台阶,甚至还把台阶给拆掉了: 我好看,天生的;你们好看,后天补的。买这么多东西?要补这么多?好惨啊。 谁还敢继续在施莺莺的面前讨论化妆品护肤品和漂亮衣服,那就等于承认了她说的“后天来凑”,自己在气势上就先弱了一分。 这还没完。 如果只到这里为止的话,仅限于口舌之争,对这帮习惯于欺负别人的家伙来说,未免也太便宜他们了,也不能达到原主想要的“看到他们遭报应”的心愿: 施莺莺现在一低头,还能看见自己衣角染着的淡淡的墨水痕迹。 是被人泼上去的,洗不掉的。 而这只是原主遭遇的校园暴力的冰山一角。 于是施莺莺决心把事闹得更大一点。 她饶有兴味地看了围绕在她身边,被她刚刚那一番话堵得脸色发青的女生们,伸手挽了一下垂在颊边的几缕黑发,柔声道: “请问能不能让一下呢?我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 5、反杀 施莺莺刚一走,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不管之前大家在讨论什么,比如暑假作业做没做完,假期去了哪里,开学后要怎样应对分班考试,再比如今天中午吃什么之类的七零八碎的话题,在施莺莺推门离去后,就全都变成了围绕着她进行的讨论: “什么人啊,不就变得漂亮了点吗,竟然跟我们作对?!” “她好傲气啊,连句话都不愿意跟我们多说!仗着自己好看就这么了不起吗?”刚刚率先跟施莺莺搭话的女生是最不服气的那个: “看来是仗着那张脸就忘了我们的厉害了,让她赶紧想起来!别以为会有人给她撑腰!” 和女生们群情愤慨的反应不同,男生们一开始还有几个站在施莺莺那边的: “长得好看到这个程度……的确挺了不起的。” “我们之前怎么什么都没发现呢?果然还是顾哥眼光好,一眼就看中了最漂亮的!” 只可惜所有站在她那边的人,在被为首的女生有意无意地提醒了这一句后,就统统噤声了: “人家都有顾城跑前跑后地跟着了,你再夸她一万遍,她也不会喜欢你的,少在那里当舔狗了吧。” 很难说帮施莺莺说话的仅有那几个人,到底是不是抱着当美人足下走犬的心思,但被这么赤/裸裸地挑明了心事后,还真有人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 “你这倒提醒了我。顾城追得起她,我就追不起了?我也不比顾城差啊!” 说着说着,不管是对施莺莺那张脸怀有嫉恨之心的女生,还是想要挖顾城墙角的男生们,竟然有志一同地做了个决定: 不能给施莺莺好脸色。 在女生们看来,陡然变得漂亮起来了的施莺莺需要一个教训,才能让她清醒一下,想起来她只是个没什么家底也没什么靠山的社会底层穷人。 “把水桶放在门上,等她进来的时候,给她个天降惊喜,让她变成落汤鸡!” 在男生们看来,只要施莺莺受欺负了,他们就可以帮她出头,顺便再追她一下,也就对女同学们的手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有人在女生的恶作剧上帮了把手: “我帮你把桶放上去吧。” 立刻有人起哄道:“装什么呢,你不就想看她的衣服被水泼湿了,紧紧贴在身上的样子?” “嘿,还是兄弟懂我。”刚把盛满了凉水的水桶放到门上的男生对起哄的同伴比了个大拇指,挤眉弄眼道: “你们想,平常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她竟然这么好看,那衣服下面也肯定挺有料的,要不藏起来干什么?这次机会难得,不看白不看。” “就是就是!再说了,她以前藏得那么严实,不就是为了让人更想扒开看看吗,要不把自己包起来干什么?果然还是为了引起别人的兴趣!” 教室里恶意满满的气氛正酝酿到最高点,就连系统都觉得这帮小崽子真太不是人了,赶紧提醒施莺莺道: “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出来。” “他们本来就没几个人对你有好感,你这一展露真实容貌,更是将这个班级里所有的女生都推到你的对立面了。” “而且这帮男生们就算喜欢你的脸,也绝对不会帮你的,更别提会对容貌过分优秀的同性产生嫉妒和排斥心理的女生了。他们本来就是顾城的狐朋狗友,能和校霸玩到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只会更加变本加厉地欺负你,还觉得这是喜欢你,给你面子。” “你这一出来,可算是给了他们足够的动手脚的机会了!” 施莺莺笑了笑:“我就怕他们不动手呢。” 系统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很不幸,自从它绑定了施莺莺这个宿主之后,这种预感绝对不会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甚至都不会落空—— 它眼睁睁地看着施莺莺从储物室里拖了个桶出来,并灌满了水,放在了半开着的走廊门上,随后拍了拍手,问道: “我没记错的话,教职工大会马上就要结束了吧?” 系统从没见过这种宿主: 你要说她看起来对剧情完全不上心的样子吧,可她连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可你要说她对剧情上心的样子吧,她从头到尾,都没把眼神分给顾城这个正牌男主和赵子悦这个绿茶大户半分,更别说刚刚那帮阴阳怪气的女生了。 此时的系统还不知道这是独属高位者的无声嘲讽——蔑视的最高境界就是无视,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施莺莺的问题: “已经结束了。” 之前已经说过,圣三一中学是个不差钱的私立中学,这股气息甚至都延伸到了校内装潢的每一处: 和大部分上了楼梯就能一眼把走廊和两边的教室望到头的学校不同,圣三一中学的每条走廊上,都是先有一道大门,通过这道走廊大门后,才能看见学生们上课的教室。 不过圣三一中学还是有很多地方和普通中学一样的,比如放长假回来后,全体教职工一定会开个会,简单地说一下新学期的注意事项和教学目标。 如果施莺莺没记错的话,每个班的教师办公室也和本班在同一层: 也就是说,只要她的时间把控得当,就能装作刚从班级里出来的样子,和散会了的十四班班主任迎面撞上。 ——于是当十四班的班主任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梯之时,正好看见了准备推开走廊门的施莺莺。 施莺莺立刻拿出了十二万分的恭敬态度,对他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 “老师好!” 班主任手里还拿着带照片的学生名册呢,自然也记得被特招进来的施莺莺,最多只感慨她终于把自己一反常态地收拾出了个人样,便对她点点头,问道: “怎么不进教室去?” 施莺莺后退了半步,又微微一弯腰,柔声道:“老师先请。” 十四班的班主任平日过的是什么狗日子,光看看这个班级的学生组成就可见一斑: 学习成绩超烂的,仗着自己家里有钱硬塞进来镀金的,跟在顾城身后当跟班走狗的……早恋堕胎抽烟喝酒打架,种种劣行不一而足。 陡然有施莺莺这么个成绩优异的学生发挥失常被塞进十四班,还对他这么客气、这么有礼貌,终于让十四班班主任找回了一点尊严。他也不跟施莺莺谦虚了,率先推开了走廊大门—— 然后他就被施莺莺刚放上去的那桶凉水来了个天降惊喜,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爽的地方,连崭新的名牌球鞋都在从网洞里往外淅淅沥沥漏水。 系统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他肯定会走在你前面?” 施莺莺满意地在心里拍了拍手,宣告大功告成: “他常年被一堆打打不得骂骂不得的小混蛋们骑在头上,突然有人对他这么客气,想要给自己挽回尊严都来不及呢,还跟我客气区区一个进门前后的问题?” ——原主的第三个愿望,让曾经校园霸凌过她的人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她原本所在的十四班的班主任,虽然没有对她直接施加校园暴力,但也在权势的威逼下选择了默不作声,袖手旁观;而那帮惯会看人眼色行事的家伙们发现连老师都不想管这些事,便更放肆了。 直至后来原主的高考成绩被篡改,带着一身污名失学并销声匿迹,他身为老师,却依然选择了沉默,无意中当了原主之死的帮凶。 在施莺莺看来,无所作为也是犯罪的一种。 于是她借刀杀人得很快乐,半点负罪感都没有。 然而施莺莺心里有多快乐,她面上表现出来的就有多无措,还从校服口袋里慌慌张张地掏出纸巾来,递给面前的落汤鸡: “老师,你要不要擦一下?这,怎么会这个样子啊?” 施莺莺的确没有猜错,这个班主任的确对原主被校园霸凌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只是不想管,不想惹麻烦而已。 因此,当对这些歪门邪道完全了解的老师,被用同样的手段捉弄了之后,他抓破脑袋都想不出来这其实是施莺莺搞的鬼,立刻就把怀疑对象定位在班级里那帮小兔崽子的身上了。 于是当他怒气冲冲地推开班级的门,准备找人算账的时候—— 哐当,哗啦。 第二桶水天降惊喜地扣在了他的头上。 虽然只有这一桶水才是那帮混账学生的手笔,但短短几分钟内连续遭遇两次迎头痛击的班主任已经顾不上这一点了,在施莺莺有意的引导下,他立刻就把所有的锅都扣在了教室里的小兔崽子们身上,抠都抠不下来的那种。 再加上他还是在唯一给过他“尊严”这种体会的施莺莺面前丢的脸,于是他的愤怒和羞耻就要成倍增加。哪怕本来还抱着算了算了的态度,可既然是在施莺莺的面前,他就绝对不能息事宁人! 刹那间怒吼声裹挟着怒火,险些掀了十四班的房顶,气得这位h市本地人连口音都出来了: “——边个衰仔!同我快d死出里!”* 施莺莺叹了口气,一时间看这帮少年少女的眼神都有点诡异的怜爱和同情感了,直看得系统心里发毛: “你这个眼神是怎么回事!” 施莺莺:“只是在感慨,这帮小混崽子竟然生在了正常社会里,真是太幸运了,最多也就吃个处分和记过了事吧?” 系统听出了施莺莺话语中的意犹未尽,试探着问道:“那如果换你对他们做这个恶作剧,还不在正常人的社会里的话,你会怎么做?” 施莺莺柔声道:“化学实验室就在旁边,就地取材多方便呀。我肯定会去找个玻璃容器盛一缸王水,然后请我的好同学们挨个过来洗头。” 系统:???我的宿主是不是不太对???这哪里是当虐文女主的好苗子,分明是人间行走杀人利器!感谢法治社会给野马套上笼头!《 》 6、噩梦 于是圣三一中学开学第一天,就有了这样一道奇景,令所有路过十四班的同学们都啧啧称奇: 一整个班级的人全都在走廊上边罚站边写检讨,大厅的公告栏上,新贴上去的处罚满满当当,偌大的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不,倒也不能说整个十四班全军覆没。 仔细清点一下人数的话,会发现还是有那么一个人逃脱了写检讨和吃处分的惩罚的,只不过这个人现在正坐在一班的教室里听课呢。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说施莺莺把时间掐得太准了: 在第二桶水泼上班主任的头、引发了他的怒吼的那一瞬间,圣三一中学的校长正好也在散会后路过了这条走廊。 毕竟校长办公室就在上一层,而教职工大会结束后会习惯性巡视班级走廊的校长,一定会在她的预料时间内路过十四班,见到这样一幅场面。 班主任根基不深,没有靠山,所以哪怕被捉弄了,一时生气,也不会把始作俑者真正怎样,甚至有可能在恼羞成怒之下,把黑锅扣在他唯一能下得去手的施莺莺身上。 但是圣三一中学的校长不会。 他还是打心眼里想要办个好学校出来的,否则也不至于明明可以放任这个私立学校成为捞钱的工具,却还是不辞劳苦地顶着别的学校的白眼和鄙视,用大额金钱硬生生地把特招生给砸进来了。 因此,当他看到这么幅闹哄哄的乱景后,立刻就就大手一挥,做了个决策: “一个愿意认错的也没有?那就别搞法不责众那一套了,咱们公平一点,每人都得吃个处分,留档记录。” “不是喜欢玩吗?那就让你们玩个够,今天别上课了,去走廊上罚站写检讨,三千字起步,下周全校开动员大会的时候挨个上来念。” 立刻就有人不服气了,高高举起手来,想要替自己争辩一下: “我们只在教室门上放了水桶,走廊上那一桶才不是我们放的!” 结果根本就没人信他。 施莺莺对时间的把控那叫一个精准: 她在走廊上与十四班班主任相遇的时机太巧了,活灵活现地演出了“我也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架势——没有作案时机;还那么有礼貌地请老师先推门进走廊——没有作案动机,根本就不像会恶作剧的人。 更罔论她在被指控了之后,第一时间露出了混合着茫然和委屈的神色来,带着哭腔小声说了一句: “你们上学期就这么干过……怎么能栽赃我呀?” 她这一控诉,立刻唤醒了不少人的回忆,他们面面相觑,想起了自己干的缺德事儿之后,气势一下子就弱下来了: “可,那这次真的不是我们……” 他们上学期真的这么干过吗? ——根据原主的记忆来看,是的,没错。 但这次的走廊水桶真不是他们放的。 ——可他们自己已经心虚在先了,谁还信呢?谁还听呢? 原主曾经一肚子苦水却没有人相信的委屈终于消散了几分,校长也懒得听这帮小兔崽子的辩解了,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你们闭嘴吧。要是你们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我们当老师的还能冤枉怀疑你们?” 说完后他看向施莺莺,觉得一整个班级都写检讨,只让老师给她一个人上课的话,简直就是在把她竖起来当靶子,便指示道:“你先去一班听课吧。” 全校一共只有十四个班,按考试成绩从优到劣依次分配学生,每学期开学都有一次分班考试,直到高三才会停止。 要不是原主被顾城欺负得都有了抑郁症和自毁倾向,窗明几净、学风端正,汇集了全校最优师资力量的一班,才是她原本该在的位置。 这一点很快就得到了验证。 在早自习结束的短课间,施莺莺带着她的课本迈进一班大门的时候,都没多少人抬头看她,一个个要么在抓紧时间补觉要么在奋笔疾书刷题,和十四班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可无意间看见她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他们的动作相当有志一同,简直就像约好了似的,齐齐开始拼命推醒身边的同桌,用眼神示意对方往那个方向看去: “你快看!看啊!” 不少人刚被从梦中或者题海中叫起来的时候,还颇有点不耐烦呢: “我说,你最好有足够重要的事情……”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他也看见了施莺莺。 满目统一制式的深绿色校服就像是森林的颜色,而堆叠得山高的书本和卷子则是无数个高三学生多少年后午夜梦回,还逃不出的黑白迷宫,吱吱呀呀的吊顶风扇声千篇一律得枯燥乏味,半点能让人感到惊喜的事物也没有。 就在这样的迷宫森林里,有一抹婉转的莺声传来。 于是整个世界都亮起来了。 字符开始欢乐地跳动出五颜六色的光芒,佶屈聱牙的文言文瞬间变得风雅绮丽,直到有人看呆了,无意间把自己的水杯都碰倒了下去,闹出了好大的动静,这才让第一节课的课前不至于变成发呆专场。 年少知慕艾,哪怕是最枯燥的学习,也没有办法抹除少年少女的内心对美丽事物的追求。 于是第二节课刚结束,趁着大课间有长达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就有不少人迫不及待地凑到了施莺莺的桌边,争先恐后地红着脸开口: “同学,你……你是从哪个班过来的?” 施莺莺柔声回答道:“十四班。” 在这所学校,“十四班”这个名词略微扩展一下,就约等于“乱七八糟的学生和小混子的集合体”,这让来搭话的男生愣了好一下: 不该啊?如果真的是十四班的学生,怎么可能来一班听课? 结果就在他发愣的这个空当里,立刻就有人填补上了他的空缺: “你叫什么呀?我是一班的班长,有事直接找我就行。” 施莺莺笑了笑:“你不认得我了,班长?我是施莺莺啊。” 在十四班那帮小混账们眼里,她的脸可比她的名字要诱人得多;但换作在人均学霸的一班,这个名字简直熟得如雷贯耳: 这是校长亲自去特招来的学生,入学成绩全校第一,拿着全额奖学金和最高补贴蝉联了足足一年的全省第一后,高二开学直接滑坡去了十四班,一整年两次分班考试都没能再回来! 现在的一班里有不少她曾经的同学和朋友,也有从二班三班这样的次一等的班级考上来的,但不管是哪一种学生,只要他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就都该听说过施莺莺的名字! 一时间都没多少人关注她的脸了——或者说这也是施莺莺专门回答了这个问题的原因: 只有把他们的注意力从自己的外表上转移开,让他们关注到成绩的方面,接下来她才能更好地布局。 本来对贸然前来一班的施莺莺感兴趣的只有十来个人,当她报出自己的名字后,几乎整个班级都挤了过来: “你可算回来了,莺莺!你会在这里听多久的课?还回去吗?” 施莺莺摇摇头:“我不确定……这次是十四班的人恶作剧,全班都吃了处分停课,校长才让我来一班旁听的。” “我相信莺莺这次肯定能考回来。”刚才发问的女生自觉失言,涨红着脸试图亡羊补牢: “之前发挥失常肯定有特殊原因,莺莺可是考过全省第一的呀!” 施莺莺就等这一句呢,闻言垂下眼,叹了口气: “哎,如果她不再来干扰我的话……但愿如此吧。” 她这话说得真是有水平,半遮半掩的,反而更引人好奇了。 一时间都没人想去再纠结“十四班的人到底做了什么恶作剧”、“施莺莺这最后一次分班考试准备好了吗”之类的问题,活像被面前一根可望不可即的胡萝卜吊着的驴那样,撒欢儿就往施莺莺布置下的语言陷阱里跳了: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肯定是我们认识的人对不对?前几次分班考试的时候都是两个两个班级打乱分布学生的,这人不是一班就是二班的。” “哇不是吧,这种人竟然就在我们身边?你偷偷告诉我们,莺莺,我们去给你讨公道!” 施莺莺苦笑一下,什么都没说。 她这一苦笑,反而更让人想要追寻真相了。 哪个学霸没有过要凭实力超越第一名的愿望?能够考进一班的基本上都是学霸,个个都铆足了劲想看看自己跟施莺莺之间的差距有多少,结果这个毋庸置疑的第一名突然就滑坡去了十四班,这让全体一班的同学都憋了一口气,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很是胜之不武。 陡然听施莺莺亲口承认,说她之前分班的成绩是有问题了,这简直就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听说你最后一场交了白卷……是不是有人弄坏了你的卷子?” ——不是。 但原主只恨不得自己的卷子真的被弄坏了,也就没那么多事了。 因为最后一场考试的时候,她中途去了洗手间,正好遇见了根本就没进考场,在洗手间里抽烟的顾城。 原主对顾城这样的校霸从来都敬而远之,一看到浑身都绕着白烟的顾城,就心生惧意,转身走进了女厕所,侥幸地心想,就算他再怎么不要脸,也不至于干出强闯女厕所这么猥琐的事情来吧。 可顾城是什么人?自信心爆棚的他第一次见到有女生绕着他走,当场就来了兴趣,觉得这手欲擒故纵的把戏玩得很好,很合他心意。 自信心爆棚的顾城根本就没考虑到别人是真的讨厌他这个可能,当即偷偷跟在原主的身后进了女厕,强行摘了原主的眼镜,让她露出脸来之后—— 原主的噩梦就开始了。 “你长得还挺不错的,遮着干什么?露出来多好。”流里流气的少年轻佻地吹了个口哨,黏腻的眼神几乎都要探进女生的校服领口里: “当我女朋友吧,好学生,这样我带你出去就不会丢脸了。” 他往原主脸上喷了口烟,趁着厌恶烟味的女生弯下腰去咳嗽的时候,用力撕开了她的衣领,扒掉了她上身的衣服,还伸手摸了好几下: “你要是不答应,就别想把衣服拿回来喽。到时候你直接光着出去就行,哈哈,以后就只有我能要你了。” 原主第一次遇到这种自信爆棚、蛮不讲理的恶臭男,当场气昏了头,再加上年轻女孩子脸皮薄,都没敢大声呼救,只能默不作声地拼命挣扎,想要从顾城手里逃出去。 可在顾城的眼里,就算她喊了,那也是欲拒还迎,更何况她没喊呢?那就约等于默认同意了。都同意了那还为什么要反抗?啧啧,小女生要拿乔嘛。 于是他根本没把她的反抗当回事,结结实实地把人给扒了个精光,威胁道: “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不把衣服还给你!” 原主也硬气,死活没答应,愣是等到了考试结束,顾城不得不把衣服还给她,她才如蒙大赦地逃了出去,也直接导致了她最后一科三百分的文综考试只能交白卷,从一班直接滑铁卢到了顾城所在的十四班。 这也就算了,可原主一直没弄懂一件事: 明明考试的时候有老师巡场,可为什么……为什么都大半场考试过去了,巡逻的老师也没来呢? 直到她死后,她才明白,原来在她无声痛哭、恨不得和顾城同归于尽的时候,她最好的朋友赵子悦在门外给顾城望风报信。《 》 7、雷霆 施莺莺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随便找个她在轮回世界里的队友说一下对施莺莺此人的了解,能听到频率最高的形容词绝对是“无利不早起”,第二高频词八成是“善于布局、玩弄人心”之类的词汇以形容她谋略精准,最后才会关注她无人能比的美貌。 再加上赵子悦和原主之间还有这么笔账卡在中间,让施莺莺对接下来要干的事更没什么愧疚感了: 顾家捞人的时候似乎遇到了一点舆论上的阻力,顾城还在拘留所里蹲着呢;十四班的小混账们还在走廊上吭哧吭哧写三千字检查,她再跑过去挑衅可不是明智之举,她现在唯一的玩具只有隔壁班的赵子悦。 于是施莺莺毫不犹豫地就把天大的一口黑锅扣在了赵子悦身上: “哎,也没什么大事……其实是有人在放假的时候借走了我的课本,一直都没还给我,我也疏忽了复习,这才分班考试的时候没考好的。” 但她十分精明地没有提半点赵子悦的名字。毕竟在h市中心图书馆里发生的事情被顾家强行压下去后,不少人都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施莺莺和赵子悦是要好的朋友呢。 她这就要让女配在学校里也把脸丢光,里面外面都不是人: 就像当初没有人在意被泼了无数脏水的原主的失踪一样,等女配声名狼藉了之后……也就不会有人在意她了。 于是施莺莺很勉强地笑了笑,以退为进道:“主要原因……还是我自己不够努力吧,没什么外界因素。” ——赵子悦借过她的书吗? 别说,这个还真没有,赵子悦平白接了这么一口锅真的挺冤的。 ——按照原主优秀的成绩,会因为没有区区一本课本而交白卷吗? 也必然不会。 但施莺莺刚刚和颜悦色了那么久,并不是因为她天性善良之类的——她才不善良呢,她连这帮人的名字都不记得——只为了让周围的同学们明白这一件事: 她当时的成绩有猫腻,而且还是被某人干扰后的结果。 换作在别的学校里的话,肯定不会有人这么好心,愿意为她打抱不平;可这里是圣三一,除去数量极少的特招生外,剩下的家庭条件都不会太差。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可以说一班这个班级里的学生,是最认真也最有正义感的。 ——这样的小羊羔也恰恰是施莺莺最需要的。 他们本来就觉得施莺莺的成绩有问题,没能认认真真地考过她一次太遗憾了,陡然听见这么个消息,爆发出来的议论声险些没把房顶给掀了,让旁边好几个班级的学生都面面相觑: 奇了怪了,一班的优等生们也能为什么事儿闹起来?要不我们也去看看热闹? 等他们三三两两地趁着大课间围拢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施莺莺在苦笑着摇头: “算了,只要她这次不要来继续干扰我,我也就不追究……相信我,我一定可以考回一班和你们继续当同学的。” 这番话的信息含量太大了,震得不少人都呆在了原地,面面相觑: 怪不得施莺莺之前的成绩直线下滑得堪比大断崖,原来有人从中作祟啊?怪不得她会直接从一班滑到十四班去,这根本就不是正常的成绩波动! ——那这个人是谁,还用想太多吗? 按照原主那么孤僻自闭的性格,除了赵子悦,还有谁能跟她有交情? 可以说现在所有的证据和言辞都指向了对赵子悦极其不利的方向,万事俱备,只等某人入瓮。 而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的赵子悦果然不负施莺莺所望,遮着半张脸来了,真是吃瓜大过天。 身在二班的她一开始还没意识到这件事和自己有关,她只是被隔壁班级的动静勾起了好奇心而已: 一班可是个学霸和书呆子的集合体,不管是三十分钟的大课间还是十分钟的小课间,都安安静静得落针可闻,这次是出了什么新鲜事,竟然能勾得他们都惊呼出声来? 于是赵子悦就无知无觉地来吃瓜了,浑然不觉自己在通往地狱的单行线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迎面撞上了施莺莺含笑的眼神,那双幽蓝色的眸子何其柔情似水、波光动人,就差在里面写上催命符也似的四个大字: 你、可、来、了。 刹那间,赵子悦回想起了之前在图书馆里的时候,在施莺莺看似和善实则字字句句都一针见血的言语陷阱下,她不知不觉当着一堆人,把自己伪善的皮赤/裸裸扒开的经历。 这种经历实在太难忘了!她这辈子都不要有第二次! h市新闻产业实在太发达,个个媒体都是金句频出的标题党,顾家后知后觉全力出动保下了顾城已经是极限了,才不会去管非亲非故的赵子悦。 于是赵子悦当天回家就迎来了正面一耳光,脸上的巴掌印到现在还没消去呢。 她的母亲气急败坏地把她赶出了门,吼她的声音连隔壁邻居都能听见,是彻底把脸给丢尽了: “我咋个有你这样不要脸的阿囡!” “天天送你去学校读书,你就学到了跟小混混扎堆在一块啊?还跟别人一起欺负同学,真是长本事了你?!” “再让我看到你丢脸丢得人人都晓得,看我不把你腿都打断!” 赵子悦后悔了,她就不该来凑这个热闹。 她刚打算拔腿就走,只可惜施莺莺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一举一动都是所有人目光焦点的施莺莺欣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出门迎上前去,握住了赵子悦的手,笑眯眯地问道: “……子悦是来找我借书复习准备分班考试的吗?我等你好久了。” 赵子悦:不,我不是。谁他妈要跟你借书,我恨不得你死。 但为了在表面上维持住和施莺莺的友好关系,好找到能反咬施莺莺一口的机会,她抱着“没准施莺莺不跟我记仇”的渺茫希望,咬着牙点点头。 这个头不该点。 真不该点。 ——施莺莺上一秒刚说完有人借走了她的书还不归还,导致她成绩大幅下滑,下一秒就有人窜出来背了这个锅,前后衔接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严丝合缝。 顿时周围所有人被施莺莺以退为进、吞吞吐吐挑起来的好奇心全都找到了出口,并转换成了怒火。立刻就有人看不下去了,对赵子悦指指点点: “你还好意思来?自己考不过莺莺,就把她的书借走不还,你很厉害哦,要不要我们给你鼓鼓掌?” “你觉不觉得你命里缺点什么东西?你命里缺德啊。” “要不是因为你,莺莺至于被坑得这么惨吗?你知不知道你借走了她的书,导致她没法复习,最后一科只能交白卷?” 这轮番的指责轰炸搞得赵子悦一头雾水,她刚想反驳“我才没有拿施莺莺的书,明明是她和顾城乱搞才没能回去考试”,就注意到了一个很致命的问题: 施莺莺这个黑锅扣得太妙了,刚好卡在顾家把顾城保了下来,只有她一人在媒体的长/枪短炮下孤立无援的时机! 但凡赵子悦再在这里说半个跟顾城有关的字,一直关注着她的媒体就会闻风而动,顾家能保住顾城,可没人保她,她的风评就要彻底坏掉。 这种大事是真的能留档记录的,以后就算赵子悦高考成绩再优秀,也不会有任何一所好大学愿意接受这样的风云人物。 她的父母省吃俭用了小半辈子攒钱,把赵子悦送进圣三一中学,就是想让她出国深造,出人头地,她不能在这里毁了自己的人生! 电光火石之间,赵子悦终于反应了过来这种感觉为什么如此熟悉: 这和之前在图书馆里的时候,施莺莺逼着她做二选一的决定的场面,实在太像了,简直就跟比着模子复刻出来的一样! 她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把这口黑锅背下来,承认自己是做手脚干扰施莺莺复习的人。虽然不至于吃处分,但圣三一中学里将再也不会有人愿意与她为伍,她将要承受来自所有人的孤立和排斥……在施莺莺看来,让她把原主会遭到的冷遇全都吃一遍,也算是赵子悦报应不爽、自作自受。 第二,承认自己和顾城有一腿,联手欺负过施莺莺,然后成为媒体风云人物并吃个留档记录的处分,与出国深造彻底无缘,回家估计真的会腿被打断。 ——不管哪个选项都不太妙,是真正的进退维谷。 更要命的是赵子悦还无法否认这件事: 因为在施莺莺发问、而她下意识点了头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没有否认的选项了,现在哪怕她反应了过来,改口否认,也只不过会让自己看上去更像是心虚否认而已。 不会有人信她的。 赵子悦下意识地摆出楚楚可怜的神态来看向施莺莺,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曾经的好朋友,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好欺骗了,更不会对她心软半分。 她干脆也不跟施莺莺玩那一套姐妹情深的戏码了。赵子悦刚想赶紧离开这里,避开这些针扎也似的目光,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施莺莺握着,便愤怒地挣了一下手,尖声道: “是,是我故意这么干的,总行了吧?你放开我!” 施莺莺很遗憾地叹息了一声:“……哎。” 她的眼神是那么悲伤又柔软,宛如在深夜里静悄悄地流淌着的、满载月光的深河一样,动人得很,一时间就连系统都有点辨别不出这是真情还是假意。 她慢慢地松开了紧握着赵子悦的手: “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呢?你竟然这样害我……我好难过啊。” 赵子悦刚松了口气,却突然惊恐地发现,自己的那只手失去知觉了! 施莺莺刚才握住她的手的时候没用什么力,她是将力道一点点施加上去的,没引起赵子悦半点警觉,以至于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半条胳膊都涌上了因长时间缺血而导致的酸麻感——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施莺莺在放开她的手的时候,飞速地在某个穴道上轻轻地、精准地一点,动作快的宛如飞鸟掠过水面,不沾湿哪怕一片羽毛。 这一下其实没有任何实质性伤害,可对正在被麻痒感侵袭的人而言,也足以开启膝跳反射之类的人体自我保护机制了。 于是赵子悦的半边胳膊便不受她控制地举了起来。 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呢,可落在外人眼里,就是她高举着手,要恼羞成怒地来打施莺莺—— 于是施莺莺当机立断格开了赵子悦抬起来的胳膊,反手狠狠扇了过去! 和女生之间偶有发生的撕扯打闹不同,她这一手/雷霆万钧,是从轮回世界里历练出的架势: 但凡她手上有一点常人之外的力气,谁都不敢保证赵子悦是死是活。 赵子悦头晕目眩,觉得都有什么腥甜的东西从鼻腔里倒灌进喉咙了,嘴角裂开一道口子,暴露在空气里,便有一阵阵的钻心的疼痛。 可对着走廊上的窗玻璃一看,施莺莺这一巴掌相当准确地和她妈妈揍她的时候留下的痕迹重叠了,半点端倪也看不出,让赵子悦憋屈得险些没当场吐出血来: 她认了件自己根本没做过的错事,在众目睽睽之下白挨了一记耳光,却还让自己落了“先动手”的下风,根本不会有人站在她这一边。 她甚至不能找人诉苦,不能找人告状,只能自吞苦果。 赵子悦踉踉跄跄地倒退了好几步,可原本围绕在周围看热闹的人立刻就散去了,躲她简直就跟躲瘟疫一样,愣是没人愿意来扶她一下。 幸好一道由远及近的声音把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人分开了,跟摩西分红海似的: “怎么都在这里扎堆呢?出什么事了?”《 》 8、园丁 来的人是一班的新班主任,谢成芳。 她原本是h大附属学院的高级教师,专门带毕业年级尖子班,经验丰富,被她带出来的名牌大学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说一句桃李满天下也不过。 在谢成芳长达数十年的执教生涯中,甚至还出现过这样的盛况: 有一对青梅竹马从幼儿园起就始终在一个学校,一整个九年义务教育过去都没分开,连高中都继续做了同桌;更难得的是都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他们竟然没两看相厌不说,甚至在家长和老师的眼皮子底下谈了场恋爱,被班主任谢成芳逮了个正着。 当时双方家长都在外地,疏于对孩子的管教和照顾,这对小情侣成绩直线下滑得那叫一个厉害,人人都觉得他们会被迫分开—— 然后意外发生了。 这对青梅竹马没吃任何处分,连检讨都没写,时任班主任的谢成芳亲自出马,跟这对小情侣促膝长谈了长达一个小时。 谁也不知道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师跟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两人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可从头到尾,他们的手愣是没放开。 此时距离高考只有不到半年的时间。 可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是,他们的成绩就以坐了火箭似的速度一路窜了上去,比之前滑落的速度都快。 高考过后,两人双双考入清华,连就读的院系和班级都分在了一起,数年后更是一起拿到了保研资格却又齐齐放弃,凭自己的力量考入常春藤,最后又一起回到清华,成为了当年入校的最年轻的两位教授,是真正从校服走到婚纱的一段佳话。 吃喜酒的时候,这对青梅竹马发给外人的请柬,第一张就是发给谢成芳的。 人人都觉得谢成芳在h大附属学院工作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着自家儿子考进来,她好给自家人开小灶,结果谁知道就在她儿子升上高三的这一年—— 谢成芳跳槽了。 还跳得理直气壮,让h大附属学院的人都觉得这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 “我都管了我家小兔崽子这么多年,这最后最累的一年就拜托给各位同事了,我年纪大了,想偷个懒。” “再说了,我可不是那种恨不得把孩子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家长,我相信他最后一年哪怕没有我在旁边,也不会松懈的,他一直都很懂事。” 负责来挽留谢成芳的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苦哈哈地心想,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他可是立了军令状要来留下谢成芳的: 有多少原本成绩平平的学生,在谢成芳手下直接被带成了名牌大学的学生?哪怕把最普通的班级和教师班底扔给她,她也能带出个全一本的优秀班级来! 谢成芳可是吃国家补贴的高级教师,每年都要上无数公开课姑且不说,甚至非公开课的录像都能成为别的学校教师钻研学习的资料,别说在h市的教育界了,就在全国都赫赫有名。 每次在全市、全国的交流会上,只要在参与人那里摆上一个“谢成芳”的名字,那往日里这种凑热闹的、人人都要么玩手机要么两眼放空的无聊会议,就绝对绝对场场爆满,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愿意浪费天赐良机! 于是负责人苦口婆心地劝说谢成芳: “可这都最后一年了,您想想啊,谢老师,不能亲眼看着自家孩子进考场不遗憾吗?” “哎,你们怎么这么不懂事呢,我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的。”谢成芳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要是把你的孩子放在你手下教,你控制得住自己不给他开小灶吗?” “他都这么优秀了,我要是还偷偷给他补课,这别的学生还有没有活路?” 负责人:啊这,虽然这话说得太自信了让人有点牙根痒痒……但好像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绕来绕去竟然被谢成芳给说服了的负责人问道:“那您要去哪里呢?我们这就去帮您做档案交接工作。” 谢成芳:“圣三一。” 负责人:好的好的,这就……等等?谢老师?!你说你要去哪里?!?!你至于这么想不开吗,你是缺钱了还是缺什么了,你说一声!我们这就给你置备啊! 数日后,谢成芳从h大附属学院离职的消息就传了出来,在h市教育界引发的关注无异于山崩海啸: 但凡她跳槽去任何一个说得过去的高中,也不会引发这么大范围的关注,可偏偏她去了圣三一。 一位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的教学能手,跳槽去了毁誉参半的私立高中圣三一。 甭管别人怎么想,圣三一中学的校长可要乐疯了。谢成芳人还没到呢,他就给人准备了最好的待遇,从独立公寓式宿舍到高额奖金一应俱全,更是上来就把人塞到了一班: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种安排就是冲着全班都得考上名牌大学去的。 谢成芳在本地的知名度那叫一个如雷贯耳,她这一出来,就约等于往海里戳了一根定海神针一样,周围的人瞬间全都安静了下来,等着看看这位新上任的一班班主任会不会新官上任三把火,先各打五十大板再说。 这陡然的沉默顿时让赵子悦又有了新的搞事的勇气,而且她的想法也很朴素很简单: 趁着老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先让施莺莺丢个脸再说,不能光我一个人受罪。 于是赵子悦立刻就捂着发红的半边侧脸恶人先告状了起来,指着施莺莺控诉道: “……她打我!” 周围吃瓜吃了全程的同学别提多目瞪口呆了,只恨自己刚才没能拿手机拍点什么东西下来: 好不要脸啊!明明是你先动手脚陷害施莺莺的,怎么现在还敢反咬一口?! 可也不能说赵子悦的第一反应有问题。 因为在大部分学校里,新上任的老师对一切情况都不了解的时候,的确会采取最保险的和稀泥的方式,把两边都不轻不重批评一遍了事。 赵子悦也正是打着这样的主意,结果谢成芳根本不吃她这一套,问道: “你是哪个班的?” 赵子悦愣了下,回答道:“……二班的。” “哦,你是说我们一班的学生在课间没刷题也没抓紧时间休息,只为了大老远地来打你一巴掌。”谢成芳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真的吗?我不信。” ——这一瞬间,来自某档内陆节目主持人的灵魂反问在所有人耳边产生了共鸣,绕梁三日余音不绝的那种。 “老师你偏心!”赵子悦还在试图拉更多的人下水,也正应了施莺莺对她的解读,当一个人全心全意把心思都放在单恋顾城这件事上之后,在别的事上就留不出多少脑子来了: “周围还有这么多看热闹的一班的学生呢!” “哦。”谢成芳环视了一下周围,问道:“你说的这些人在哪里?” 赵子悦这才反应过来,人呢? 一班的学生虽然不爱看热闹,一心都扑在学习上,但也正是因为他们一心扑在学习上,所以当这个热闹跟考试成绩挂钩的时候,他们也会愿意来看一看的—— 可问题是人呢? 很明显,在谢成芳刚刚问出“你是哪个班的”这句话的时候,施莺莺就突然把所有同学都用眼神赶回去了。 走廊上的人太多了,好几个离得近的班级都倾巢而出来看热闹,以至于少了区区十来个一班的学生,根本就看不出来。 赵子悦终于放弃了,垂头丧气道:“……他们刚刚都回去了。” “哦,你是说我们一班的学生上一秒还在看你的热闹,下一秒就回到了班级里是吗?”谢成芳继续灵魂反问: “真的吗?我不信。” “而且你长得没有人家好看,学习也没有她好,她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打你?” 赵子悦立刻卡壳了。 她能说因为是自己先犯贱,给顾城助纣为虐放风,因此施莺莺专门来报复她的吗? 只怕她今天在这里说出了真相,还在加班加点蹲新闻的媒体就能闻风而动,把她写得全国闻名! 所以哪怕脸都被打得啪啪响,嘴里都有血味了,她也得咬紧牙关,一句施莺莺的坏话都不说。 她只能模模糊糊地说:“因为……因为口角问题……” 谢成芳:“真的吗?我不信。” 灵魂反问x3,赵子悦被问得无话可说,眼里都噙了泪,看起来好不可怜的样子。结果这时候谢成芳又发话道: “哦对了——” 赵子悦的眼底突然又亮起了希望的火花: 是不是这个新班主任觉得自己刚刚太偏心了,决定把施莺莺也批一顿? “——你们回去把暑假作业都交一下。”谢成芳四平八稳地忽视了赵子悦渴求的眼神,对施莺莺道: “十四班应该没人写作业吧?你现在还在我的班级里挂着听课,就一起交到我这里好了。” 赵子悦:???我好想不开,凭什么啊?! 结果她再想不开也不敢跟老师正面顶嘴,更不敢直视同学们鄙视的眼神和越来越大声的窃窃私语,只能带着半边红彤彤的巴掌印和开裂的嘴角,狼狈不堪地回到自己的班级中去。 她一走,看热闹的学生们立刻也就散了。 只不过他们回去后,又会把今天看到的热闹讲给多少人听,这场年度大戏级别的争执会口耳相传到什么地步,赵子悦的“美名”又会传得多广,这就不是施莺莺想关心的了: 在确定赵子悦已经没有了任何威胁力——别说影响她的名声了,就算施莺莺反过来给她泼脏水影响她的风评,也不会有人相信赵子悦——后,她就瞬间对赵子悦失去了兴趣,就像一个腻烦了自己曾经最爱的玩具的小孩子一样。 众所周知,小孩子喜新厌旧的速度是非常快的,这个玩具玩够了,就会迅速定好下一个目标。 于是她想了想,对谢成芳露出一个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来: “谢谢老师,但我的作业好像放在十四班里了,这个课间交不上。” 的确,她们这一场争论浪费了太多时间,大课间马上就要结束了。于是谢成芳看了下手表,对施莺莺嘱咐道: “那就下节课再交,千万别忘了。” 施莺莺纤长秀气的眉轻轻一挑,那张假面也似的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柔和的真心实意: “好的,谢谢老师。” 系统很疑惑:“你为什么突然罢手了?这不是你的风格。” 虽然它和这位宿主刚搭档没多久,但它也感觉了出来,施莺莺和以往的任何一个宿主都不一样: 她向来信奉“人若犯我斩草除根”的原则,甚至都不带缓冲的,就好比有条三八线,你越过她的三八线一个指甲盖,她就能挥刀冲过来砍掉你半边身子。 这种宿主有可能在赵子悦坏了名声,恶名远播,即将遭到全方位无死角的校园冷暴力后就收手吗? 对别的宿主来说,可能就够了,这足够毁掉一个青春期的少女,把人打击得都没法抬起头来好好做人;可在施莺莺眼里,这绝对远远不够,要她就这样收手,肯定不可能。 “你在说什么呢?” 施莺莺语重心长道:“我是一个不愿多生是非的人,我超温柔的。你对我好像有很大的误解,这样不行,我们要善良。” 系统:???真的吗???我不信!!!《 》 9、钻戒 之前已经说过了,圣三一中学是爱尔兰同名高等学府建立在国内的一个中转站,每年都会有一部分学生作为交换生出国就读。 正因为圣三一中学还是私立高中,所以在“交换生资格”这件事上,就有很多可以操纵的空间了: 比如降低标准,再比如一些别有门道的额外加分,或者干脆给名字在更前面的人塞钱,让他们主动退出给自己让路…… 只有这样,才能让某些成绩欠佳、却又想着要高学历镀金的学生得以成功出国。 不过如果所有莫名其妙的加分项全都偏向某一方的话,连傻子也会看出不对劲来的,于是在某些奇怪的领域,也会有一视同仁的全体加分,堪堪维持住了表面上的“公平”假象: 就好比这次要上交的暑假作业,就是一个谁都没想到的额外加分项,会算在品德分的里面。 可除了提前得知剧情的施莺莺之外,没有任何一个学生知道这件事,因此当谢成芳好心提醒她的时候,她才会有一点意料之外的感动—— 不过这一点感动根本无法停下施莺莺继续搞事的脚步。 于是当堂课一结束,施莺莺就对正在忙着收作业的一班班长说:“我回十四班拿作业,之前已经跟老师说过了,她说我可以这个课间再交。麻烦班长交作业之前等我一下?” “这……倒不是不能等你,可关键是你一个人回去?”别说班长了,就连一旁听到了施莺莺这番话的同学都劝道: “你一个人回去?是不是太不保险了,还是多找几个人跟你一起吧?” “是啊,我看他们上节课课间的时候还在走廊里写检查呢,你现在回去搞不好真的会被再针对一下。” 施莺莺状若苦恼地蹙起了眉:“可我也不能连累你们。” 当她有心温柔下来的时候,很少有人能不被迷惑: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在那双暗蓝色的、含情脉脉的双眸注视下毫不犹豫地一脚踏过去。 更别提她还口口声声都在为别人着想,说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 要不是系统监控下她的心跳毫无紊乱的迹象,她的感情曲线和激素分泌甚至都没有半点波动的话,搞不好连系统都会觉得,她是真的在为这些人担忧: “果然还是我一个人回去吧……别说我们这样的普通学生了,就连十四班的老师他们都敢顶撞。” “万一连累了你们,我该多难过呀。” ——别看施莺莺说的比唱的都好听,其实她在有心引导着所有人的思路往某个方向上拐过去。 她说“之前已经跟老师说过了”,就代表谢成芳知道这件事,无形中就把老师和学生之间天然存在的那一道畏惧的门槛给推平了,让同学们下意识就会对谢成芳求助: 因为她知道这些事,她不会错怪自己的学生的。 施莺莺又说“他们连十四班的老师都敢顶撞”,故意强调了十四班那个班主任没有根基也没有好名声,引导着同学们无意识间将德高望重又护犊子的谢成芳和十四班班主任对比,言外之意就是“他们肯定不敢顶撞我们的老师。” 最后一句“不能连累你们”更是以退为进,但凡是个没有瞎掉、审美也没有坏掉的有点正义感的人,就必然不能拒绝施莺莺的示弱,甚至会更想保护她。 于是立刻就有人提出了百分百符合施莺莺构思的建议: “要不去问问谢老师能不能陪你回去一趟?” “对对对,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反正今天刚开学,还没正式开课,老师们也只是来看自习和讲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卷子,谢老师一定有空!” 施莺莺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地对提出了这个主意的人道谢,似乎她刚刚真的没想到这一点,于是道谢的时候也分外真诚,直让人恨不得自己可以继续为她排忧解难一辈子: “你说得对!我怎么刚刚就没想到这一点呢,真是太感谢你了。” 被她道了谢的人立刻就脸红了起来,活像一只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龙虾似的,说话都说不完整了: “不……不客气……” 就在这一片同学友爱的祥和氛围里,系统突然想起了刚刚施莺莺说自己“是个善良的人”,“不愿意惹是生非”—— 单看眼下的场合的话,的确很符合。 直到施莺莺敲开了教师办公室的门,带着腼腆的神色请谢成芳和她一起去十四班,系统也没反应过来,难不成它的宿主真的改了性子,打算就此收手? 很快它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别看施莺莺现在被束缚在原主的身体里,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美人,但杀胚的灵魂是不会以任何外物为转移的,搞事之心一万年也不死,自己动不得手就要借刀杀人,总归要让所有得罪过她的人都血债血偿。 于是施莺莺带着谢成芳往十四班去了,并成功在迈入走廊的那一刻,就从半敞着的门里看见了她想看见的画面: 一堆人聚在她的课桌旁,正在拼命翻找着不知什么东西。 “开始录像,等所有人都到齐后,把他口袋里的东西给我全都弄到地上。”施莺莺对系统嘱咐了一句,随即立刻摆出了一副受惊过度的神色来,对着教室里正在起哄的学生们喊道: “你们在干什么!” ——至此,正在录像的系统才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施莺莺刚才一定要和赵子悦把事情闹大的原因!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不少班级还都没开课呢,也就一班这种从老师到学生都一心扑在学习上的、区区一本线在他们眼里都是“发挥失常”的学霸班级,才会自发地组织起自习和讲卷子的课程来。 因此,刚刚那些在课间看热闹的学生才能抓紧时间,在大家都没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老师对这种宽松的氛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把刚刚的闹剧传得到处都是: 这场闹剧甚至都不用闹出校门,只要让十四班的人知道就行了。 只要让十四班的人知道,“施莺莺没能交上作业,因为她把作业放在了原来的班级里”,死性不改的这帮小混蛋肯定会去翻她的东西,想让她也不好过。 本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原则,他们肯定不会只让某一个人去动施莺莺的东西,肯定会所有人一起。 按照施莺莺的计算,等最慢的那个人写完……三千字检讨,正好应该是三节课的时间。 所以她故意拖到了这个时间来拿她那莫须有的作业,也果然把这帮小混账们翻她东西的场面尽收眼底了。 为首的男生在看到门口的施莺莺和谢成芳后,触电似的缩回了手,梗着脖子强词夺理道: “我们什么都没干,怎么了?” 施莺莺的目光轻飘飘地在他身上打了个圈儿,什么都没说。 但系统明确地察觉到了她愉悦的、心满意足的情绪,很明显,这帮人要倒霉了。 ——问题是在现行的法律体系中,对校园暴力的界定极为模糊。 就算施莺莺能拿得出证据,区区翻别人书包的这件事也不能让他们伤筋动骨;再加上这帮学生家庭条件也都不错,要不也不会跟顾城走到一起去: 施莺莺再怎么有能耐,又要怎样名正言顺地去对付这帮人呢? 更别说这时十四班的班主任还赶来了。 这人特擅长和稀泥,他一看见门口冷着脸的谢成芳就一阵头疼,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知道,谢成芳可不吃关系户那一套,但是他吃啊。 于是他艰难地顶住了谢成芳的怒火,试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行了行了,谢老师,你看,这不也没出什么大事嘛……” “非要等着出什么大事就晚了!”谢成芳怒道: “你这么看人下菜碟,一碗水端不平,立身不正,怎么能教出好学生来?我等下就去跟校长说,让施莺莺到我的一班来!” “行行行。”十四班班主任求之不得,只要能让谢成芳不再计较施莺莺受欺负这件事就好: “只要校长答应就没问题。” 他在心底劫后余生地叹了口气,觉得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他话音未落—— 在系统的操控下,一枚戒指便从为首的学生口袋里,骨碌碌滚了出来。 顿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枚戒指吸引了: 那是一枚钻石戒指。 在场的人家庭条件都不差,自然一眼就能认出,这枚在阳光下能折射出耀眼火彩的小冰糖是实打实的真货。 顿时为首的学生脸色就变得惨白了起来,而这枚戒指就像有灵性似的,一路朝施莺莺滚了过去,直到撞在了她的脚边才停下来,有气无力地晃了两下后便倒在地上,发出极轻微的一声清响。 “那是什么东西?”谢成芳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那个学生的脸色变化,这可不像是丢了自己的东西该有的神情。 于是她立刻看向施莺莺,问道:“这是你的东西吗?” 施莺莺俯下身去,珍而重之地将这枚戒指握掌心,低声回答道: “嗯,是我的。” ——说得更准确一点,这是原主的父母留给她的仅有的念想了: 原主的第二个心愿,保存下父母的遗物,指的就是这枚小冰糖钻戒。 这枚戒指丢过两次: 第一次是十四班的学生有心捉弄她,同时也想对顾城示好,于是和赵子悦合伙偷走了她原本放在家中的戒指,送到顾城手里,好让顾城能拿着这个去威胁原主交往。 第二次是原主人间蒸发,被囚禁在顾城身边,想逃跑却不幸被发现的时候,被他怒极攻心地扔掉了,这一扔…… 直到原主难产身亡,也再没能找回来。 按照原剧情的走向来看,今天的确是这枚戒指第一次丢失的时间。 可顾城人都蹲在拘留所里了,他们还能向谁示好?赵子悦都快要社会性死亡了,谁还能帮他们偷戒指? 所以爱好核平、自称“不愿多生是非”的施莺莺主动出手挑衅了他们,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捉贼拿赃地把他们逮了个正着: 校园暴力相关立法尚未能完善,但盗窃罪的相关立法可完善得不能再完善了。 《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规定,盗窃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盗窃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中同时补充,盗窃财物价值人民币五百元至二千元以上的,为“数额较大”;财物价值人民币五千元至二万元以上的,为“数额巨大”。 一枚g级的小冰糖,哪怕再怎么压价,有克拉数和vvs1的净度在那里顶着,也足以市值五千元以上,完全符合盗窃罪中,对“数额巨大”的量刑标准。《 》 10、遗物 结果施莺莺这个受害者还没说话呢,十四班的班主任倒先她一步地发怒了: “你一个学生,竟然带这么贵重的东西来学校?要是弄丢怎么办,你让谁负责任?” 很明显,他打的是这样的注意: 通过先发制人来谴责施莺莺,让她产生愧疚感从而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不该把贵重物品带来学校”上,这样不管是疏于管教学生的他,还是偷东西的十四班的学生们,都能轻松逃脱处罚。 毕竟《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盗窃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中还有这样一条,这也是他们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已满十六周岁不满十八周岁的未成年人作案且情节轻微的,或被害人谅解的,可不作为犯罪处理,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 但施莺莺完全没有接这个话茬的意思。 十四班班主任试图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来打压她,那她就能更进一步,站在道德的珠穆朗玛峰上。 于是施莺莺的脸上便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色来,眼里也瞬间便噙了泪。 她握着掌心里已经被捂得微微暖起来的戒指,抬头看向她面前的人,目光柔软又悲伤,宛如一树开到正好处的桃花,微风过处,摇落乱红如雨,沉入水底后,在淙淙的、清澈的水中,便愈发能显出这无可比拟的风情来了: “因为这是我爸爸妈妈的遗物,把它带在身边的话……就好像他们从来没离开过我一样。” 十四班班主任瞬间卡壳了。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谢成芳一锤定音: “这已经不是区区学生之间的矛盾事件了。我建议报警,这是偷窃未遂。” ——报警?! ——这不行!!! 她这话一说出口,顿时一整个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和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个个都表现得五雷轰顶,六神无主: 别说还没离开象牙塔的学生了,就算是成年人,没事也不太想和警察打交道,绝大部分人一辈子连拘留所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结果这帮学生马上就要被送去了。 让一帮只会在学校里作威作福的小混混们真正去面对无可违抗的公权力,真正让他们去受罪,说一句他们的天都塌了也不为过。 他们之前也不是没欺负过施莺莺,但法律中对校园暴力的界定很模糊,这才让家境良好的他们有在边缘来回试探的可能: 反正就算翻车,也有十四班的班主任给他们兜着,在这种界定模糊的灰色地带,还有什么比金钱和权力更无往不利? 可谁知道施莺莺把她爸妈的遗物带到学校里了,还这么放心地放在了教室里,硬生生把发生在灰色地带的事情拽到了太阳底下接受曝晒! 谢成芳报警的动作很快,警车没一会儿就开进了圣三一中学,把被抓了个现行的这帮学生们全都带走了。 他们垂头丧气地被带出走廊的时候,不少学生都在从自己的班级里伸长脖子往外看呢,简直就像动物园里看到投食车路过于是个个都翘首以望的土拨鼠一样。 这样施莺莺又生起了一点恶作剧的心思,于是她柔声开口道: “请等一下。” ——这句话就像落进了油锅里的一滴冷水一样,威力程度是爆炸级别的,不少人都满怀希冀地回过头来看着施莺莺,心想,难不成施莺莺要帮他们求情? ——这也不是没可能,她一个孤儿,哪里有多余的闲钱和时间和他们打官司?就这样私了也不是不行…… 连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们那种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就不想放手的姿态又多丑陋。 然后施莺莺就把所有的救命稻草都烧了,真正做到了一句话之间就让人如临天堂如坠地狱。 系统已经将刚才所有的录像都传到了施莺莺的手机上,于是她很腼腆地笑了笑: “我这里还有他们偷我东西的录像证据,请问什么时候可以提交呢?” 这注定是十四班里的这帮小混混们人生中最值得铭记的一天: 他们一大早的就在走廊上站着写了三节课的检讨,腰酸背痛得甚至连一口水都没喝上;刚怒气上头想要报复一下施莺莺,结果就又被逮了个现行,无缝衔接地送进了拘留所—— 然后在拘留所里看到了顾城。 真是他乡遇故知的负面典型。 不过顾城受到的待遇可明显比他们要好多了,几个穿着西装的人正毕恭毕敬地将他带离拘留所,看来这根顾家数代单传的独苗果然金贵。 顾城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在拘留所里蹲了几天,出来后就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帮垂头丧气的同学,问道: “你们这是怎么了?” 他这一问,就像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似的,趁着还没被正式塞进拘留所,一个个都可劲儿扒着顾城诉苦,个个都冤得活像被剖了心的比干似的,而施莺莺就是那迷惑人心的妲己狐妖: “我们只不过想拿施莺莺的作业撒气,可谁知道她把钻石戒指放在书包里了?” “就放了个假回来,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好对付!” “顾哥,这次你可一定要帮兄弟们啊,这不是你之前跟我们说过,你想要这个戒指?我们才帮你拿的,要不兄弟几个,谁看得上这点小破东西,连个fl净度都没有。” 顾城还是觉得很难以置信,按照十四班班主任胆小贪财怕事的性子,他不该把所有的黑锅都堆到施莺莺身上吗,怎么突然行事作风大变:“老师没管得住她?” 不提老师还好,一提起来,个个都咬牙切齿得更甚: “管了,但一班新来的那个班主任保下了施莺莺,还让她去一班听课了。” “这次也是她报的警,要不我们怎么至于被真的送进来?” “顾哥,这个老师你应该听说过,叫谢成芳,你有印象没?能不能动一下她?” “就是就是,有这么个家伙在道上横着太麻烦了,她软硬不吃一心只想当好人,我就纳闷得很,这种人不在h大附属学院继续当她的高级教师,来圣三一干什么?太烦了!” 顾城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好,我知道了,等我出去就把她送走,把你们接回去。” 他只在心里略微回想了一下,h市本地有没有什么不能得罪的姓谢的高门大户,在得到了“没有”的答案后,就单方面决定了接下来的行动方针: 通过活动家中关系送走谢成芳,再把施莺莺堵在厕所一次,让她回到十四班来就可以了,反正这次是高三最后一次分班考试,一考定乾坤,只要让施莺莺在自己眼皮底下呆住了,她本事再大,还能飞得到哪儿去? 得到了顾城许诺的小混混们放心地进了拘留所,而一身狼狈的顾城也被顾家人接了出来,施莺莺自然也接到了系统的提示: “他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 系统解释道:“h市是顾家的地盘。” “顾家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可谓一手遮天,哪怕你真的把他定罪送进监狱,他们也能把人捞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系统一直建议施莺莺走“和顾城解除误会谈恋爱”和“利用自身美色去抱别人大腿”的路线: 因为顾家实在太难以靠一己之力难扳倒了。 这个日益腐朽的家族在h市盘根错节,但凡想让原主的愿望真正实现,就必然绕不开这块拦路巨石——不,按照这个拦路的程度,已经不是巨石了,是大山。 不过比起顾家来,眼下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需要考虑: 明天就是分班考试了,而这最后一次的分班考试将直接决定未来一整年所在的班级。 施莺莺对一班的位置势在必得。 她仔细查阅了一下原剧情,在发现《虐恋情深:总裁的校花白月光》里对圣三一中学的一班、甚至国外的一切都没有提及之后,就确定了一个目标: 她必须考进一班,然后去爱尔兰真正的圣三一。 因为这是原剧情的盲区,而系统也说过,但凡是原剧情的盲区,就要按照现实世界的逻辑补全。 于是施莺莺对系统叮嘱道:“我需要这次的出国名额。” “明白。”系统立刻就觉得自己get到了施莺莺的意思:“不管你最后考得多稀巴烂,我都会黑进后台给你改分把你保送进去的——” “……不,等一下,我没让你这么做。”施莺莺立刻叫停了系统的举动: “如果只是改分的话,我们和篡改了原主高考分数的顾城有什么区别?” 系统:???别开玩笑了,你难道真的打算自己去考试??? 在发觉施莺莺并不是它想要的那种“恋爱高手”之后,系统再怎么悔不当初,也只有认下自己无意中从轮回世界里捞出来的这个小杀胚—— 问题就在这里。 轮回世界可不是慈善学校。 能从这种世界里活着出来的人,肯定能磨炼出一身的本事,杀人放火毁尸灭迹,勾心斗角笑里藏刀无所不通,总归不会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那个学习高手。 结果施莺莺竟然真的打算自己去考试?这就像狮子突然说要吃素了一样不可思议! 很明显它忘记了一点,只要面对的人是施莺莺,那么接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就还多着呢。 施莺莺和系统忧心忡忡的方向完全跑向了两个极端。她从一旁的笔筒里抽了支笔,飞速在纸上用清丽婉约的簪花小楷开始默《全唐诗》,一气呵成半点犹豫都不带。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国家级书法大师现场教学,谁能想到她只是要找回太久没握笔的手感呢: “把这个世界高三生的知识上限整理给我。” “万一我在解数学题的时候不小心用到了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在写语文作文的时候不小心写了骈四俪六的古文,在化学实操的时候习惯性做出来了砒/霜怎么办?” “就算原主成绩很优秀,但也不至于在短短一个暑假内拔高到这个地步吧?我们不能露馅,快,和我一起核对正常学生的上限然后压缩知识面。” 系统目瞪口呆:我悟了,这才是真正的满级玩家。《 》 11、心声 圣三一中学开考的第一天,谢成芳因为没被安排监考而躲过一劫。 考试的时候别提学生不好受,老师自个儿也不好受: 不能看手机,不能画画,不能做卷子,不能频繁走动甚至都不能出声,还必须时不时盯着学生看的主科目两小时简直度日如年,两个半小时的文综理综更是约等于让负责监考的人当场入土。 人一无聊起来就会特别有创造力,比如在教室后面打太极拳的,用多余的草稿纸徒手撕出世界地图的,还有背诵矿泉水瓶子上的字的,数自己头发并试图用头发打结出一条头发链的,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堪称监考百态。* 因此当谢成芳得知自己第一天竟然不用监考的时候,她别提多开心了。 只是这份开心并没能持续很久。 在她踏入某个环境清幽的心理咨询室的时候,谢成芳甚至都做好了和以前一样,依然没什么好消息的准备。 结果没想到心理咨询师喜气洋洋地迎了出来,告诉了谢成芳一个她做梦都没敢想过的好消息: “谢老师,恭喜您,您的孩子的状况已有所改善,这是我这么多年来见过唯一一个能成功自我纠正的案例,真的太神奇了!” 谢成芳当即怔在了原地,难以置信道:“你是说…………” 她一直以来都对外称呼自家儿子为“混小子”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的儿子谢北辰,是个非典型的马基雅维利人格。* 谁也不知道在双亲俱全又开明、家境优渥、自身条件足够优秀没有受到任何人欺负的环境下,谢北辰是怎么形成这种人格的,但谢成芳唯一能确定的一点就是,她的儿子已经再也没有办法感受到正常人的喜怒哀乐了。 她第一次发现这种状况,是在谢北辰十岁的生日宴会上。 高朋满座,笑语不断。天花板上点缀的气球一连串绵延到偌大的庭院里,昂贵的翻糖蛋糕由从法国特聘来的顶级厨师定做,大片大片货真价实的金箔从纸拉礼花里爆出来,当亲友们把精心挑选的礼物送给谢北辰的时候—— 谢成芳陡然发现,他的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 哪怕在这么热闹又温馨的环境里,谢北辰看的眼神,也是那么的冷、那么的阴沉,活像一头饿了不知多久的荒原独狼。 只要找到一丁点机会,就要把他看中的猎物叼住喉咙,狠狠咬下去,让鲜血在面前绽放,这样他才能略微开心一些。 更别提他和所有典型的马基雅维利人格持有者一样,没什么道德感。 后来在谢家人某次一起吃饭的时候,谢成芳无意间调到了一个法治频道。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谢成芳也依然记得那个频道里谈的是哪一桩案子: 一名下岗职工因为不堪生活的重负,铤而走险抢劫了金店,结果因为初次作案手生,给警方留下了把柄,最后落网并获无期徒刑。 这个案子不算什么,可问题是谢北辰在看完了这个节目后,突然很茫然地问道: “他做错了吗?没有吧?” 谢家父母慢慢止住了话语,看向谢北辰。 至此,哪怕是再迟钝的父母,也该察觉到自己的孩子不对劲了。 可即便如此,谢家父母对自己孩子的爱也没有改变过,血脉亲情,哪里是那么容易割舍得下的东西呢? 谢北辰不喜欢帝都,可谢家偌大的家业不能没人打理,于是谢成芳带着他专门从帝都搬来了h市,谢父每个月都会专门飞过来看他,同时为他带来最新付印的书刊,最先进的游戏机,还有最好的心理咨询师。 然而这些东西,谢北辰一次都没碰过,统统堆在了墙角积灰。 为了改善谢北辰的状况,谢成芳又投身h大进修心理教育,毕业后更是没回到帝都的圈子里,直接留在了h大附属学院当起了高级教师,可惜谢北辰的非典型马基雅维利人格依然没有半点改善的迹象。 直到谢父在一次前来h市的路上坠机身亡,这个本应无法感知到任何情感的少年人,才在谢父的灵堂里痛哭出声来。 ——然而他就连哭的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 不管多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都对谢北辰的这种情况束手无策,说也幸好谢北辰是非典型的马基雅维利人格,要不他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与正常人该有的喜怒哀乐都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不管墙里这孩子的‘本我’怎样哭泣、怎样悲伤、怎样痛不欲生,被这种人格束缚住的他,只要一天没能挣脱马基雅维利人格的束缚,就永远无法发出内心真正的声音。” “这样岂不更可怜了……”谢父请来的另一位心理咨询师目露同情之色,说出了她的同僚们都不敢说的话: “他再怎么悲痛欲绝发出一万声心音,也不会有人回应,因为他无法从人类能理解的层面上发出声来。” “这种不被人理解的、传达不出来的无声悲哀,岂不更可怜么?” 来吊唁的亲朋好友们已经或多或少知道了谢北辰的情况。 他们边给谢父上香,边打量着谢北辰,心想不就是个心理问题么,能有多大事?结果这种打量在对上谢北辰的眼神后,数息之间就变成了震悚和恐惧: “太吓人了……一个小孩子,怎么有那种眼神?” “我觉得我在被什么野兽盯着。” 因此一上完香,不少被谢北辰盯得发毛的人就打着为谢成芳好的旗号来劝说她了: “成芳啊,要我说,你也别管他了。这种情况多少年来都没人能成功改善,你还不算老,又漂亮又有钱还有学问,随便嫁个什么人不行?” “是啊,有谢家在,不管你嫁给谁,他都不会薄待了你儿子的。你要是愿意,就点点头,我这就去帮你介绍下家。” “一个人带着这种小孩子太累了,赶紧找个依靠吧,我听说h市本地的顾家就不错。” “……不。”尚且算得上年轻的谢成芳蹙起纤长秀气的眉,拒绝了所有人的建议:“他能哭得出来,就说明还有希望。” 她迎着所有人或迷惑或质疑的目光,回答得斩钉截铁,几乎将一个母亲一辈子所有的誓言,都发在这一刻了: “我相信我老公一定也会这么想的。” “北辰自己都还没放弃呢,他还能感受到血脉相连的本能,你们没看见吗?他在哭啊……我们做父母的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放弃?我不会让他就这样被抛下!” 然而谁都没想到,谢北辰藏身在阴影里,听到了所有的话。 当来客们渐次散去之后,他终于来到了谢成芳的面前。面容清隽,可颊边尚有泪痕的少年茫然地问道: “……是我错了吗?妈妈,我是不是不该出生,这样就不会有这些事情了?” “不,你没有错,是天命不好。”谢成芳哽咽着抱紧了自己的孩子: “我们都没错,你只要坚强起来就好,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 任凭她有着亚洲常春藤的高学历,哪怕她有着在京城圈子里也人人称羡的良好文学功底,可在排山倒海也似的悲哀里,谢成芳只能依稀想起一个词来—— 天意如刀。 十三年来,天意如刀。 就这样,谢成芳带着谢北辰在h市扎下了根,将谢家的生意交托给了专门的机构管理,还努力当上了高级教师,过起了平常人的日子,试图让谢北辰在这种环境中找回感情。 时间一久,都没人记得帝都还有个谢家了,只有时不时暴涨一下的股票还能证明他们还存在,只不过少了个当家人而已,该正常运作的公司还在正常运作,毕竟机构里的人员们还在指着谢家给他们发工钱呢。 别的高级教师混到她这个份上,都多半会利用手里的资源和人脉让自己过得舒服一些,但谢成芳所有的人脉全都用在了为谢北辰身上。 谢北辰一度对此很不理解:“我觉得我这样就挺好的。你不能继续劳累下去了,妈妈。” 谢北辰的这种人格让他很多时候都欠打得要命,即便是谢成芳也会感到心累,半真半假地叫他一声“小兔崽子”,但是当他真的想努力做个正常人的时候,却比任何话语都戳心戳肺。 ——因为这是他一直都在努力当个正常人的证据啊。 “如果你保持原样就能快乐生活的话,我身为母亲,自然不想改变你,只要我的儿子能开心就好了。”谢成芳俯下身来,按着他的肩膀,低声道: “但是你没有任何道德观念,又没有正常人的感情,时间一久,迟早会伤害到别人。我不能……不能因为一个母亲的一己私欲,就放任别人被你伤害。” 她凝视着谢北辰的眼睛,恳求道: “而且心理咨询师们都说,你这是非典型的马基雅维利人格,还有好转的可能。求求你了,北辰,哪怕试一试,万一真的有好转的一天呢?” 说是这么说,但谢成芳其实还真没抱太大希望。直到突然有一天,谢北辰指着某张照片,对谢成芳问道: “这是谁?” 难得看见谢北辰对外界的什么东西或者人感兴趣,谢成芳立刻放下手里的学生作业看了过去,发现这是一份两年前的旧报纸,登载了当年中考全市排名前十的学生名字和照片,美其名曰“光荣榜”。 而谢北辰的手指,便赫然停留在一个她并不陌生的名字上: 施莺莺。 谢成芳立刻从记忆里翻出了这个名字的相关资料。 别说,哪怕照片上的她留着厚重的齐刘海,还带着土到掉渣的黑框眼镜,再加上证件照自带丑化至少50%的debuff,从清秀的轮廓上也能判断出来,这其实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 “你之前应该听说过她吧?这是和你一届的施莺莺,中考成绩全市第十,高一第一次联考还是全市第一呢,抢走了你的宝座。” “如果她家庭条件再好一点的话,就该来h大附属学院了。按照她这么优秀的成绩,肯定会分在我手下,到时候如果你也进了我的班级,你们就是同学。” 谢北辰默不作声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谢成芳倒是起了浓厚的好奇心,追问道:“怎么突然就对她感兴趣了?” “……不,那不是她。”谢北辰答非所问地避开了母亲的询问,第一次正面对他的心理状况作出了回复: “我会认真配合治疗的。” “你说什么?”谢成芳被这一句话震得怔愣当场,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北辰,你是说……你要……” “你对我说过,如果我这个样子下去,迟早会让别人受到伤害的。”谢北辰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那一份旧报纸: “我喜欢她,不想伤害她。” “所以我会努力的。” 于是在谢北辰即将升上高三的这一年,谢成芳干脆利落地跳了槽,去了施莺莺所在的圣三一中学。皇天不负苦心人,在长达十余年的努力后,她听到了这大半辈子来最好的一个消息: “是的,没错,他表现出了对人际关系中正常的情感的把控,初步的道德感也已经建立起来了!”心理咨询师喜气洋洋地建议道: “要不让他和那个女孩子见一面吧?” “光是看着照片和新闻里的片段,他就能慢慢好起来——真的,谢老师,就在前几天他都会笑了,是正常的笑,很难说这不是个奇迹——要不让他去见她一面?我相信只要他能见上这个女孩子一面,就肯定能更快地好起来!” “不行。”谢成芳沉默半晌后,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北辰但凡没有完全好转,对普通人来讲,他就还是个危险人物。就算她能让北辰好起来……我也不会把与这件事无关的小姑娘推进火坑里的。” “要不我良心不安哪。” 这也是谢成芳要去圣三一见施莺莺的原因,归根结底,她其实是在保护施莺莺,要不谁都不敢保证道德感薄弱的马基雅维利人格持有者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结果谢成芳担心的事情统统没有发生,反而是圣三一中学自己先闹出大事来了。 第二天,谢成芳精神满满地起了床,洗漱穿衣完毕后,一想到谢北辰的情况有所改善,她就觉得pm2.5爆表的天也蓝了起来,枯燥乏味的监考都甚是可爱! 然后她到了学校,签到打卡完毕后,就看见了一个人挤人的监控室,谢成芳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这不该啊? 看监控是监考时最无聊的事情之一了。虽然不在监考排表里的老师可以选择来看监控做白工,但是学生们在考试的时候哪来那么多歪门邪道?忙着写卷子都写不完呢,也就像十四班这样的班级监控能偶尔乐呵一下。 更别提这帮人还全都围在一班的监控跟前。 那可是最不会出岔子,最四平八稳的学霸聚集地一班,有什么热闹能引得这么多人过来看? 看热闹是人类不可磨灭的天性,就好像赵子悦几天前哪怕脸上还带着她妈留下的巴掌印,也要来看看一班的喧闹是怎么回事一样,德高望重的高级教师谢成芳也不能例外。 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挤了进去,拍拍二班班主任的肩膀问道: “你们在看什么?” “看你的宝贝学生呢!”二班班主任在听到了谢成芳的声音后,立刻就反手把她拽得离监控屏幕更近了一点: “就这个叫施莺莺的小姑娘,天哪,十四班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宝?”《 》 12、天命 饶是教了这么多年书的谢成芳,在看到落笔如飞的施莺莺后也着实惊到了,下意识说: “她写得好快,这难不成是把书都刻在脑子里了?” 这一场考的是文综,几乎写过文综卷子的人对这类卷子的题量都会有深刻体验: 进考场的时候,中性笔笔芯还是满的;出了考场后,笔芯就要废掉了。 先不说考得好不好、怎么样,至少文综试卷累手的程度就让人很是疲惫。 可是从施莺莺的神态上来看,她半点疲倦的征兆都没有,手下的动作依然流畅得很,运笔如飞又气定神闲,只要看得久一些,就会恍然间有种错觉,这不是考试现场,而是某位国宝级大师的书法艺术展示现场。 只要监控镜头再拉近些,就会看见从她笔下写出来的簪花小楷,都工整得像是比着无形的格子写出来的一样。 十四班的班主任昨天同样没来监考。 不过和去探望了自家儿子的谢成芳不一样的是,他在家里玩了整整一天。因此在看到施莺莺飞快的答题速度后,对昨天更壮观的围观现场一无所知的他便不屑地冷哼一声: “光写得快有什么用?不能保证正确率的话,就什么都不是。” 他这话说得难听归难听,但的确有那么几分道理: 就算施莺莺成绩再好,可是在十四班这种烂到骨子里的班级待了足足一年后,她肚子里还能有什么墨水剩下? 结果谢成芳还没来得及反唇相讥,立刻就有人帮施莺莺说话了。 说话的人是一班的语文老师,她正巧在第一天的时候负责流动巡场,也就是在学生们考试的时候在走廊上转悠的那个角色。 她也不是故意非要去看施莺莺给人增添压力的,可问题就出在这里,施莺莺太好看了: 但凡是个审美没出问题的人,就要为她驻足。 等本应负责巡场的语文老师反应过来后,她已经站在施莺莺身后了。 “来都来了,就看一下。”她在心里这么想着,随后定睛望去——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班级里的学生似的?”她毫不客气地反驳道:“我在第一场考语文的时候就去看了,放心,人家小姑娘的发挥绝对足以摆脱你们十四班。” 这位老师不愧是教语文的,在说话方面的造诣那叫一个深。在发挥了十级大阴阳师的功力把十四班班主任堵得差点心肌梗塞后,她便转向谢成芳,对她拼命夸起了施莺莺: “你没看见她那一手小楷,啧啧,写得那叫一个秀气,别的不说,卷面分就肯定不低,而且作文立意也好……” 她话音未落,一旁的二班班主任立刻补充道: “你怎么半天都说不到重点上,还是让我来吧。你看没看见她的草稿纸?人家在草稿纸上拟了四个作文方向——” 如果仅仅如此,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毕竟有的学生答题速度足够快的话,是能够留出充裕时间来构思作文的。 但问题是施莺莺能仅仅止步于此吗? 肯定不能。 “——四个作文方向甚至都拟出了初步大纲,连文体都不一样。”她说着,抖开了一张草稿纸给谢成芳看: “首先是一篇骈四俪六的骈体文,一篇让人简直想给她扩写成长篇的微小说,还有一篇真正做到了形散神聚的散文,最后一篇才是她选的那个最传统也最保险的议论文。” 在座所有老师,包括谢成芳,都从来没见过这种学生: 这是真正的文采斐然,才气横溢。 “那她最后怎么定下来写这个的?”谢成芳翻了一下施莺莺的草稿纸,疑惑发问: “我虽然不教语文,但这么多年来攒下的经验也足够丰富。前三篇要是真的出现在高考考场上,绝对会被提名成满分作文的,她为什么会选择这么保守的最后一篇?” 一班的语文老师深呼吸了一下,艰难道: “……她闭眼画圈圈定下写议论文的。” 一众老师:??? 谢成芳定睛望去,果然在第四篇最中规中矩的议论文的旁边,看到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一看就是闭着眼画出来的那种。 “然后是昨天下午考的数学。”一班的数学老师紧跟着补充道: “最后一道大题是超纲题。我们拟卷组的老师好不容易才从h大附属学院的朋友那里借了他们的废掉的开学考初稿,这道题要用微积分才能解开,学生能拿个写‘解’的两分就不错了。” h大附属学院虽然不至于像圣三一中学这样,每个学期都要大张旗鼓地搞一次分班考试,硬生生把人给划出三六九等来,但为了检查学生在长假里有没有偷懒,还是会进行开学考试的。 而在开学考试之前,任何成型的试题都不会外传,要不是这道大题实在超纲了,也不会废掉,更不会被圣三一中学拿到。 “然后她竟然真的解出来了,而且结果完全正确!”数学组的人七嘴八舌地惊叹道: “你看见她现在写文综卷子的速度了吗,对,就这么快,一点停顿都不带的,直接就写完了。” “而且她的草稿纸上甚至连验算过程都没多少,全凭心算出来的!” 不少老师羡慕得恨不得当场跟谢成芳开展真人pk,把施莺莺给抢过来,这样年度升学指标和奖金就全都有指望了: “有这么个学生在你的班级里,你今年的奖金一定很可观啊。” “她有没有跟你说想考哪里?清北复交浙科南,还是就近考亚洲常春藤?或者干脆出国去圣三一?那可是全世界排名前一百的高等学府,也不亏。”* 谢成芳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同事们时不时发出的惊叹了。 因为她随手翻了一下昨天刚考完的语文试卷。 虽然除了草稿纸之外,所有的试卷都被装订在了一起,看不见名字,她对施莺莺也没什么了解,却莫名觉得,这份卷子一定是出自施莺莺之手的,错不了。白纸黑字,簪花小楷: “任何一颗再卑鄙的灵魂,再凶蛮的心,也不可能没有产生爱恋之情的时候。” 一班语文老师也注意到了谢成芳的走神,凑过去看了下,笑道: “这是卢梭的《忏悔录》里的一句话。引用得真好,连拆都不用拆卷子我就知道这是施莺莺,主要还是因为她新练的这手字太有辨识度了……谢老师?谢老师,你怎么了?” ——这可真是太巧了。 就在谢北辰逐渐恢复正常的过程中,施莺莺在百里之外的圣三一中学,无知无觉地写出了这句话,就好像…… 天命如此。 谢成芳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盯着这句话看了太久,赶紧抱歉地对同事们笑了笑: “不好意思,走神了。” 然而这一切都落在了十四班班主任的眼里。 说得再明白点,就是落在了“收了顾家的钱,打算和顾城一起联手对付施莺莺,逼得她走投无路只能依附顾城”的人眼里。 虽然他觉得为了一个小姑娘这么大张旗鼓有点过头,但他又很快用恶臭直男的逻辑把自己给说服了: 有钱有权的顾城对她这么个没权没势父母双亡的孤儿一往情深,这是爱情,多感人啊?帮就帮呗,反正没什么大问题。 施莺莺最后自然是凭自身实力,成功分在了谢成芳所在的一班。 当这最后一次的分班成绩被张了大榜贴出来的时候,人人都惊呆了,谁都没想到当年被校长用最好的待遇特招进来的施莺莺,在发挥失常了整整一年之后,终于又成功夺回了全校第一的宝座。 不仅如此,她每一科都接近满分,连主观性最强的语文和文综都是如此。 如果她高考的时候也能这样正常发挥,别说全校和全市第一了,连整个华南地区的状元宝座都可以去争一争! 瞬间成为了所有老师争相哄抢的宠儿的施莺莺正在座位上看似补眠,实则正和她的系统讲道理。 系统:“这也太超常发挥了,你就不能再多写错几个答案?” 施莺莺沉痛道:“不能。我是真没想到这个世界的考试竟然这么简单,这么小儿科的东西放在我眼前,要是拿不到满分简直就是对我的侮辱。” 系统:“……我要是试卷的话,被人这么轻松地解决掉,我才会觉得被侮辱了吧。” 施莺莺:“而且我看一眼就知道正确答案了,这还怎么编错误答案出来?我总觉得我编出来的错误答案会比考满分都离谱。” 系统:“你之前到底经历过什么啊?!” 施莺莺想了想:“专门的考试世界你听说过吗?科目天南海北无所不包,从甲骨文解读到闭着眼进行建筑构图,从巨量代码再到重构化学周期表外的新元素,应有尽有,无所不包,考不到满分就会直接死掉的那种。” 系统:“……节哀。” 施莺莺:“啊,我骗你的。” 系统:?!?! ——圣三一中学的试卷有没有被施莺莺侮辱到不清楚,但施莺莺的成绩倒先它一步被侮辱了: 有人匿名举报施莺莺作弊,并提交了一份将施莺莺两年来的成绩和这次的分班考试作对比的表格当做证据。 与此同时,十四班的班主任也暗地里找了校长,言之凿凿地说谢成芳提前给施莺莺透了题,她才能考得这么好,要不然连h大附属学院的优等生们都觉得超纲的题,施莺莺是怎么做出来的? 再者他都看见谢成芳对着施莺莺的卷子走神了。他信誓旦旦地对校长说,当时的语文卷子还没拆封,谢成芳刚来圣三一,和施莺莺完全不熟,是怎么认出来那就是她的卷子的?除非谢成芳早就把题给透了出去,知道施莺莺会写什么,才能这么快就认出来!《 》 13、作弊 平心而论,原主的成绩并不差,好歹也是曾经中考光荣榜上的的全市第十、高一那年的联考全市第一,但和什么都懂什么都精的施莺莺一对比,就瞬间看出差距来了。 酷爱看热闹的校长根本就不想管这家伙。 他可是“施莺莺在考场里今天又会有什么表现”短期监控连续剧的忠实追随者,一边看监控一边在心里得意,心想幸好当年把施莺莺招了进来,今年的状元一定会出在圣三一!要让一直都看不起我们的那些公立院校全都低头认输! 于是他语重心长地对十四班班主任说: “你这是不是太偏心了?人家小姑娘能考得这么好,你这给人当过班主任的不替她高兴也就算了,怎么能信口开河说她作弊?” “考试的时候,我们这么多老师都在监控室看着呢,她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没法在十几双眼睛下打小抄。” “作弊有很多种办法,我说的是谢成芳有可能透题给她!”十四班班主任自觉抓住了什么把柄,放厥词的时候都格外有力度: “只要谢成芳提前把答案告诉她,她再背下来,不就能写得飞快了?再说校长你看看她前两年的成绩,就算那时候还不错,可是能好到这个地步?她的成绩一定有问题!” 正在两人争辩不休的当口,阴魂不散的顾城回来了。 他其实是想来让校长把他加塞进一班的,但在听完这番争辩之后,他突然有了个更好的主意: 只要让施莺莺再发挥失常一次,并告诉所有人,其实第二次才是她的真实成绩,她不就还得乖乖回到十四班去? 而且还有人寄了匿名举报信,这可真是赶着瞌睡给送来了枕头,他觉得不好好仗势欺人一下,都对不起这人的无心插柳柳成荫: 来得巧就是来得巧,不用多可惜? 于是顾城开门见山地跟校长把话给挑明了: “我觉得这封信是真的。” 校长擦了擦头上的汗,本着良心行事试图保住施莺莺:“这个……顾城同学,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你觉得就可以了,咱们说话做事要讲证据讲道理……” “要是她自己没问题,那怎么这么多人都觉得她作弊了?”顾城不屑道: “你要是不给个说法出来,我就叫停顾家所有的赞助。” 私立学校就这点不好。但凡开销一大,就不得不接受来自外界的赞助,而顾家的赞助显然是最高额的那一个,要是真的断掉顾家的赞助,多少被特招进来的学生就没得学费了。 圣三一的校长被这混小子气得险些厥过去。 但他也没办法,只能昧着良心让谢成芳去叫人,同时在心里把顾家上下都好好记了一笔: “……把施莺莺叫过来,这里有人匿名举报她作弊。” 山雨欲来风满楼。 谢成芳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在一班认真刷题的施莺莺。她敲了敲施莺莺的桌子,对她低声道: “莺莺,你来一趟,校长有事要找你。” 施莺莺还没说什么呢,系统倒先一步慌了:“怎么办怎么办?是不是你刚刚考得太好了,校长打算把你叫过去重考一遍?” 施莺莺:“不至于,但肯定跟这件事有关。” 系统:“哎,早知道我帮你开个透视,你去抄一下周围人的错误答案压压分也好。” ——这话说得真是气人。 别人要是在考场上得到了透视能力,多半会去抄周围学习好的人的正确答案,也只有施莺莺才会去抄错误答案,让自己别那么突出。 “我要是有心压分的话,无论如何都能压下去,把分数控制在原主的能力范围之内。”施莺莺推开凳子,起身跟着谢成芳走出了一班教室: “但这样就没什么新闻爆点了。” 系统:“可是你要新闻爆点干什么?” “有两个考量。第一,我需要钱。”施莺莺在心里对系统耐心解释: “原主身无分文,不管将来去哪个大学,都付不起它的高额学费和生活费。只要能引发社会舆论关注,就绝对会有想要个好名声的慈善家来帮忙,大学多半也会减免一下学费。” “第二,我需要名气。顾城篡改过原主的高考成绩,没有人会关注一个考砸了的学生究竟去了哪里的。只有提前足够出名,才能断绝他改人成绩的后路。” ——原主的第一个愿望,想认真完成学业,不受任何人控制,好好过完自己的人生。 系统半晌都没回过神来:“……原来你还在考场上考试的时候就已经想到这么远了?” 施莺莺:“啊,我骗你的。” 系统:??? “不过还真有件事要你帮忙。”施莺莺对系统道:“匿名发信息给所有跟顾家有过节的人,说圣三一中学有能让顾家陷入负面舆论漩涡的大新闻,让他们派记者来。” “你觉得‘天才少女遭遇校园暴力,豪门高校互为勾结沆瀣一气’的标题怎么样?” 系统卡顿了一下后,才茫然道: “……我们慢了一步。有人已经提前通知了他们,全h市数得上的媒体已经都在圣三一里等着抓拍和录音录像了。” 施莺莺:??? 她踏进校长办公室的时候,不经意间往窗外一看,好家伙,三层楼高的树丛上竟然趴着至少一打狗仔,个个手里那昂贵的长/枪短炮都对准了校长办公室的窗口。 不管各家之前在抢新闻的时候有多像乌眼鸡,在这一刻,他们齐齐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齐心协力的合作态度,展现出了吃瓜群众的绝妙风采。 要不是h市地处亚热带,这边的香樟林足够茂盛,只怕都藏不住这足足一打人。 这还没完。 施莺莺凭着在无尽轮回世界里磨练出的经验就能判断出,刚刚在走廊上和她擦肩而过的五个学生、六个清洁工、七个保安、八个装作自己是圣三一老师的人,也全都在水桶里塞了微型相机,在上衣口袋里别着录音笔,在随身的文件夹里带着纽扣摄像仪。 从没见过这种阵仗的施莺莺:论敬业程度是我输了,惭愧低头。 ——不过这些人是怎么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赶过来的呢? 究竟是谁,能够比她还快一步地给记者们通风报信? 施莺莺立刻转变了对系统下达的命令:“查一下这些人是谁派来的。” 系统首次发出了“刺啦刺啦”的失常电流声,最后遗憾播报道: “与原剧情无关,无法查询。” 它不明白为什么施莺莺第一时间竟然没有半点感动和欣慰的情绪,甚至还要对这些人的来历追根究底,好好一个系统彻底懵逼了: “他们难道不是来帮你的吗?反正都是你的助力,你为什么还要查得这么明白,直接拿来用不就行了。” “是啊,的确是来帮我的。”施莺莺低声道: “不是来帮原主的呢。” 系统其实不笨。 它只是没有人性化的思考程序,所有思考方式都是按照既定的剧情来的而已,才会对施莺莺很多与原剧情背道而驰的、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感到不解: 因为这是人类的思考方式,不是系统的,太人性化了以至于无法理解。 但只要施莺莺指出了关键点,并不笨的它就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原主在剧情里自生自灭了那么久,都没有人愿意多花点心思去打听她的消息,怎么施莺莺一过来,就正好有人摆出这么大阵仗对她施以援手? 除非这个现在还在暗处里的人看见的不是原主,而是带着系统的、真正的施莺莺。 继续推断下去的话,就会发现另一个更惊人的真相: 施莺莺没有和除了剧情人物外的任何人进行过接触,唯一能让别人看见她的机会,就是前段时间里h市中心图书馆闹出的不大不小的新闻。 自从她来到了原主身上之后,除了把原主的脸露了出来之外,再没做任何的外貌改变。 虽然原主在这本书里的设定是颜值巅峰,和真正的施莺莺也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隐藏着幽蓝色的双眸,但真要类比一下,果然还是施莺莺本人更美一些。 毕竟她是从更遥远的未来进入无限轮回世界的,星际时代的人们基因都被改造得至甄至美,岂是区区数千年前的一本书能比的? 当这份先进基因投射在原主身上的时候,在施莺莺有意的调控下,只让她周身的气场发生了极其轻微的改变,她依然保持着原主的容貌未曾更改,按理来说,谁都不会注意到她气场的变化: 谁会注意到一捧月光突然染上了更寒凉的冰雪的气息呢? 毕竟内里灵魂被调换什么的,未免有些太无稽之谈了。 ——但就是有人认出她来了。 在没有直接正面接触的情况下,这个人只将原主的相片和施莺莺在新闻里的出镜一对比,凭着说来都有些荒谬可笑的直觉,认出了前来改变命运的施莺莺。 系统一反应过来,就感动得几乎都要落泪了: “好深情啊,这是你的同伴还是你的爱人?” 施莺莺:“……你在说什么胡话呢。按照我这么多年来的行事作风来看,我觉得这是我仇人,血海深仇,不死不休的那种,要不怎么可能第一时间就认出我来。” 系统:???别说,这有点道理??? 不过眼下施莺莺已经没有功夫去继续回想这个人是谁了。 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神态,露出一副“我好无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不一切就都听你们安排吧”的无辜神色来,推开了校长办公室的大门。《 》 14、舆论 施莺莺一进门,就看见了眉头紧锁的校长,和坐在沙发上的十四班班主任与顾城,哦对,还有窗外无数媒体已经准备好的长/枪短炮。 很可惜,最后一班人马的存在,在场所有人里只有施莺莺知道。 人人都以为这只不过是一场绝对不会外传的秘密谈话,于是顾城在看到施莺莺的那一瞬间就冷笑了起来,几乎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说出了所有霸道总裁虐文里的标准台词: “很好,施莺莺,你很好。” 施莺莺沉默了一秒钟,抓紧时间在脑海里疯狂敲打系统:“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系统:“你以为呢?” 施莺莺谦虚道:“谢谢,我一直觉得我很好,每个被我弄死的人死前都会这样深情地夸奖我——所以凭着我的丰富经验判断,他肯定不是真的想夸我啦,快把剧情提示板给我拉出来。” 经验丰富的虐文系统唉声叹气地回答了施莺莺的问题: “一般来说当男主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就说明他要开始虐女主了。他说‘你很好’的意思,就是‘你千万别落在我的手里,女人,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于是施莺莺快乐地给顾城点了个赞: 他在这里表现得越糟糕,等下新闻爆出来的时候,对施莺莺就越有利。 但明面上施莺莺还是一派纯然无知的模样,甚至后退了半步,真的是不遗余力地在演戏,从微表情到肢体语言都不肯懈怠半分: “顾城同学?你不是因为……因为性骚扰我被警察带走了吗,十五天还没到,你是怎么被放出来的?!” 她话音未落呢,树上的、门外的、走廊里偷听的记者们顿时闻风而动: 好家伙,原来顾家的这个小崽子还做过这么恶心的事情? 不管是出于媒体人的良心,还是出于想争一个头条拿到奖金养家糊口的朴素心愿,今天谁说话都不好使,哪怕是顾家都堵不住他们的嘴! 然而顾城对自己即将被拖到明面上公开处刑,并连带他背后的顾家都股份大跌、人心浮动的悲惨命运一无所知,甚至还在威胁施莺莺呢: “你以为呢?这可是在h市,是我们顾家的地盘。” “早告诉你要乖乖识相,别做多余的挣扎了,我看得上你这种没爹没妈的女生,那都是给你面子。你不会真的以为你配得上我吧?”他得意地将一条腿跷到了另一条腿上,摆了个优哉游哉的姿势出来,嗤笑道: “就好像现在,我说你作弊,说你不配待在圣三一的一班——”他恶劣地拉长声音,环视了一下校长办公室里的其余三人: “——谁还敢为你说一个字不成?” 施莺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谢成芳就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后,同时,谢成芳用一种很冷静的、甚至近似于冷酷的声音道: “我敢。” 顾城眯起眼睛盯了谢成芳好一阵子,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很好,很好,区区一个教书的四眼狗也敢反驳起我来了。” 被同样无差别攻击到的戴眼镜的十四班班主任和校长齐齐擦了擦汗,心想,这小兔崽子说起话来是真的一点情面都不讲,好欠揍。 “你这是欺负人!”施莺莺泪盈于睫地控诉,同时把她那张花颜靡丽的脸往窗边侧了侧,正好让她凄然的神色在浓绿的树荫掩映下,以最完美、最能打动人心的角度,落在窗外所有记者的镜头中: “就因为你是顾家的人?所以法律和道德在你们这些人面前,就什么都不是对不对?” ——在施莺莺的眼里,爱情、友情、亲情、容貌、金钱……一切都可以成为武器,不熟悉自己武器的战士是不合格的赝品。 她很明白在怎样的角度下,这张脸才能尽可能地发挥出楚楚可怜的效力来,更明白要怎样才能玩弄别人的情绪和思考。 于是被她的这一眼看得精虫上脑的顾城,想也没想就接了施莺莺的话茬: “要不呢?这可是在h市,中央都管不到我们顾家,我是顾家唯一的男丁,自然是我说什么就什么。” “你还跟我谈法律?你好天真啊,施莺莺,你难道不知道,只要在h市的地盘上,不管什么机构里,就都有我顾家的人?只要我一个命令下去,你就可以被人间蒸发,没有人关心你去了哪里,他们甚至都不会知道你的死活!”顾城伸出手去,想要把施莺莺捉到自己怀里来: “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别太端着,吊人胃口过头了,别人就对你没兴趣了。” “不过幸好我对你还算有兴趣——”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校长办公室的内线电话、校长身上的手机、十四班班主任的手机、顾城的手机、谢成芳的手机,铃声大作,震耳欲聋。 顾城和十四班班主任还没反应过来呢,圣三一的校长先慌了: 能打通校长办公室内线电话的,都不是什么小人物。 他战战兢兢地接起电话,就听到了来自h市教育局局长的声音,近乎暴跳如雷地呵斥他: “你们在干什么?把门窗关上,这是嫌来看热闹的记者不够多吗!” 校长抬头一看,这才发现有个实在太敬业的记者已经从香樟树上把自己挂在了阳台上,正开着手机直播这里的所有通话呢,怪不得这里的消息泄露出去得那么快! 他飞速拉上了窗帘,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不要小瞧吃瓜群众的威力,更不要小瞧为了最真实的新闻,都敢于把自己吊在阳台上和树上的记者们的决心。 十四班的班主任也接起了电话,他妻子和儿子的哭喊声从里面传来: “老公,不好了!” “有自称检查组的人把小宝从幼儿园带回家了,说这几天内都不能出门,他们还把你书房里那个不让我碰的保险箱带走了,说这是你私受贿赂的证据。” “你现在在哪里?来救救我们,小宝已经吓得昏过去了,再这样下去,你的儿子会被你害死的!” 十四班班主任冷汗涔涔流下:“我……” “算了,不管你在哪里都快跑吧,他们已经在去找你的路上了!” 顾城也接起了电话,然而这次电话里的人终于不再对他这个顾家数代单传的独苗和颜悦色了,而是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你疯了吗,顾城?你为什么要当着全国媒体的面说这个!” 顾城终于反应了过来,事态好像有些不受他的控制了: “……刚刚发生了什么?” “你还问我?!”电话对面的人都给气笑了:“你知不知道有个调查记者对你们开了直播,说h市的圣三一中学里有校园霸凌和钱权勾结,视法律和国家机构如无物,他这一手直接引爆了舆论雷/区,现在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你呢?” “你刚刚说的所有的话都被全国人民看见了,调查组最晚两分钟后就会进顾家大门!” 顾城后知后觉地害怕了起来,嘴硬道:“那就给他钱让他闭嘴,塞钱塞不动就把他家人给带走,难不成在h市还有不听我们指挥的人?” 电话那头的人终于被不见棺材不掉泪的顾城给气到怒吼了出来: “都说让你不要再说了,那个记者现在还开着直播呢!而且他不是h市的人!他是从京城来的,不归我们管!” “这他妈还是个全国硕果仅存的调查记者之一,塞钱塞不动,连死都不怕的那种!” 调查记者,以挖掘真相为己任深入一线的高危职业,主要揭露对象为公权机关、强势企业、黑恶势力等,并作出有公心的独立调查。 自1989年,第一位调查记者因揭露郑州市检察院越权事件而入狱以来,被调查了真相的团体们突然发现了一个美妙的解题思路: 对哦,我们虽然没有办法解决自己的问题,但我可以解决你这个发现问题的人。只要把敢说话的人的嘴全都堵上,就不会有人再找我们的麻烦了! 自此之后,短短数十年内,这个团体的数量就锐减到了百余人,被诬陷入狱、当街殴打、被迫辞职、关停报刊、无故失踪的人越来越多,调查记者的人数甚至还有在不断继续下降的趋势。 ——换句话说,那个还吊在阳台上开着直播的、最不怕死的记者,恰恰也是国家最需要的中坚力量,顾家最害怕的真正的媒体人。 电话那头传来的杂乱的声音越来越大: “本来把你从拘留所里带出来就已经很不合规矩了,别人给你挖了陷阱,你还真的要再跳一遍?!你这是挑衅上面的权威,顾家现在自保都困难,你自求多福吧!” 毕竟受h市本身的特殊性限制,但凡是关于这里的舆论,都扩散得相当快,而大放厥词的顾城正好踩在了践踏法律的红线上,火上加火地被逮了个正着,电话那头只来得及给出这么最后一句话,就匆忙落下了帷幕: “你个叉烧,扑街仔!就这么短短几天的功夫,你好好想想你究竟得罪了谁!”《 》 15、翻盘 第15章 翻盘 时机一到,全面起爆。…… 在这人人自顾不暇的混乱当口, 现场唯一反应平静的人只有谢成芳。 她在接起电话后,用手半捂着话筒,简单地说了几句“没事了”、“来的很及时”、“放心吧真没伤到你的小姑娘”, 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可谢成芳在讲电话的时候, 也没忘记把施莺莺滴水不漏地护在身后, 否则施莺莺也不至于能在满耳的怒吼和哭声里听清她这么小音量的几句话: 难不成这些记者……是谢成芳叫来的?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施莺莺的脑海里轻飘飘地打了个转,就被她扔去了九霄云外: 不可能是谢成芳。 谢成芳此人在原剧情中也有所出场。 和眼下的状况大不同的是,谢成芳根本就没来圣三一,更别提成为一班班主任了。人家自始至终都是H大附属学院的高级教师,自然也没有义务对一个她根本就不认识的学生伸出援手。 原主在十四班待的时间一久,便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成绩正在飞速下滑: 都说名师出高徒, 那么反向推论一波即可得知,不怎么样的老师教出来的学生肯定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看十四班这个堪比有害垃圾聚集地的班级就知道了,从头到尾没一个好东西。 可即便如此,原主也都从来没放弃过努力。 在圣三一中学里,她没能得到与实力匹配的教学资源,就自己在网上找, 利用假期时间去别的学校申请旁听, 最后她终于找到了谢成芳放出来的公开网课,并靠着这些断断续续、不成体系的网课和自学,在高考的那一年, 成功挤进了一本线。 虽然后来她的高考成绩就被顾城改掉了,但这并不能抵消这个事实: 谢成芳和原主,在《虐恋情深:总裁的校花白月光》里还是有那么点关系的。 如果这是谢成芳的手笔,系统不该说出“与原剧情无关,无法查询”这样的话, 不过这个人肯定也与谢成芳关系匪浅就是了。 可惜全场知道剧情的只有施莺莺一个人。 圣三一中学的校长倒不是很慌,毕竟他从头到尾都没说什么,就算舆情的火再怎么烧也烧不到他身上,但十四班的班主任和顾城就比较惨了: 这个调查记者开的不光是面向全国范围内的直播,而且不知是谁把他给请来的,原本报道起来会阻力重重的东西,竟然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挂在了官方的网站上,成功达成梦幻联动。 再加上H市所有有头有脸的媒体都在争相报道这件事,短短数分钟内,对“高校豪门钱权勾结,学校究竟是人才培育基地还是富二代的摇篮”这个新闻的关注人数,就突破了数万人,而且阅读量和转发量还在不断攀升! 一时间民意愤慨,网上山呼海啸也似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钱就能践踏法律和别人的尊严吗?好家伙,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多少这样的混账?” “你们听听他说的都是什么话,说‘不管什么机构里都有我们的人’?他还是个学生就敢这么口出狂言,那他家里的大人又会怎么样?或者说,能教出这种孩子的家长,又能好得到哪里去?不行,只是想一想我就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拒绝钱权勾结,我们需要公开公平公正!” “如果这种人不得到惩治的话,我们将来还能信任谁?必须杀一儆百!” “感谢调查记者为我们带来真相,现在这个社会就需要这样的媒体人!老板在吗,记得给你们的记者加工资加奖金,顺便把人好好保护起来啊,谁知道被报道出来的顾家狗急跳墙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而施莺莺之前在图书馆大闹的那一场也终于发挥出了它应有的作用,就像一根被埋下了太长时间、都没人记得了的导/火/索,只要时机一到,就是全面起爆的好时候。 再也没有任何一个时候比眼下更适合了。 于是在一干呼声越来越高,要求调查组严查严惩顾家的评论里,有这么几条评论异军突起,短短数小时内就被顶到了所有评论的上方,也就很好解释了: “我见过这个女孩子!说实在的,这么好看的人但凡你见一眼你就忘不掉……虽然我不知道前面发生过什么,但这个叫顾城的小混混后来被警方以性骚扰的名义带走了,这个绝对错不了!有图有真相!【图片】” “施莺莺这个名字好眼熟,这不是H市高一联考的全市第一吗?难得圣三一中学里能出这么个人才,要不我也不至于记得她。” “辱校了,举报你——开玩笑,不过有句公道话我一定要说,人家不光是H市高一联考的全市第一,还是中考的全市第十。什么圣三一中学啊,亚洲常春藤附属学院它不香吗?” “我家里有人是H大附属学院的主任,放一个内部消息给你们,听说施莺莺本来可以不去圣三一的,但是圣三一校长给她免了全部的学杂费,她才去那里的。” “???就这就这就这???@H大附属学院官方微博来做检讨,谁能想到你们和一个优等生擦肩而过的唯一原因竟然是你们不给人家免除学杂费?!” 当然也有人发出了质疑: “区区全市第一而已,也不至于说是天才吧?而且她高二还销声匿迹了一整年,真的不是有人蓄意炒作,往自己脸上贴金?” “不是我想怀疑她,主要是这个小姑娘太漂亮了。H市娱乐产业这么发达,让人不想跑偏都不行。” “附议,见惯炒作后我患上了娱乐圈PTSD,总感觉大吹特吹学习成绩好又长得好看的人,下一秒就要被星探公司挖走去当明星了。他们不就特喜欢炒这个学霸人设吗?” “就是,天天说天才天才的,也不见放个证据出来哦。” 结果就好像有人在后台一直监控着这些言论,生怕有半点对施莺莺不利的消息出来似的,在调查记者被客客气气地请进了另一边的会客室结束掉直播,这帮人的阴谋论发出来不到五分钟后,圣三一中学的校长内线就又被打爆了一次。 只不过这次电话另一头的人们就像商议好了似的,只有一个要求: “老朋友,我也不是故意要在这个关头打扰你的,实在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帮那个小姑娘澄清下呗?” “兄弟,好久没联系啦,改天一起出来吃个饭?嗨,还能有什么事?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提醒你一下,你们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上呢,一不小心就要被划去顾家那一派被全面清算,现在可是你们表态的最好时机,别怪老哥不仗义啊,这不就来给你通风报信了?” 这些都是和圣三一中学的校长有过命交情的人,他们竟然在这关头齐齐来提醒他,难不成接下来的确有什么大动作? 校长的心狂跳了起来,生怕一不小心站错队会遭受无妄之灾,立刻开始着手为施莺莺准备澄清相关事宜。 他办事的速度还是很快的,否则当年也不至于抢在所有学校面前把人招进圣三一中学了。 于是数分钟后,在圣三一中学几乎要被挤爆的官网上诞生了一则新的通告,并放出了施莺莺这次的分班考试成绩,附上了语文作文的草稿纸: “感谢大家对我校近况的关注。圣三一中学自成立以来,始终坚持‘自由包容,公正和谐,求知无限,勇于创新’的办学宗旨,关注每一位学生的身心健康发展状况,致力于打造与国际接轨的育人机构。” “经查证,施莺莺同学的成绩在此次分班考试中名列前茅,并蝉联圣三一自建校十余年来,所有分班考试成绩第一名。【图片】【图片】” “据此,我校决定在减免施莺莺同学学杂费及生活费的基础上,额外为施莺莺同学提供奖金。不管施莺莺同学未来的高考成绩发挥如何,圣三一中学都将为其负担大学期间的所有学费与生活费,母校永远是同学们坚强的后盾。” “同时我们对圣三一中学里竟然发生了教师失职及校园霸凌事件表示痛心。已经造成的伤害是无法被轻易抹消的,在此我校保证,愿意全力支持施莺莺同学起诉与追诉的一切行为,并致以诚恳的歉意。” “感谢社会各界人士对我校的关注,即日起,H市圣三一中学与所有涉案教师解除招聘关系,并对所有涉及校园霸凌事件的学生进行退学退档处理。” 顿时所有敢质疑施莺莺的声音全都销声匿迹了。别的不说,就冲那篇骈四俪六的古文,也足以看出她的水平已经超越了所有同年龄的学生,真正达到了“天才”的地步。 而且圣三一中学的声明不光正面回答了每一个问题,展现出了对施莺莺完全偏袒的态度,这个公告的署名也很刚: 是圣三一中学的校长亲自发的。 在这种私立中学里,校长的意见基本上就等于一锤定音。 被赶出了校长办公室的会客区,只能在萦绕着霉味的杂物间里面面相觑的十四班的班主任和顾城终于慌了: 但凡这个直播慢一步,他们就能调动顾家在新闻界的人脉,把他们联手进行校园霸凌的真相压下去,换成“顶级绿茶校内早恋只为钓得金龟婿”这样的劲爆新闻—— 可问题是他们边在这里威胁施莺莺,这些东西就全都暴露出去了,搞得现在他们完全下不来台,铁证如山,改都改不得! 不仅如此,他们现在连校长办公室都出不去,因为走廊上已经堵满了人,包括且不仅限于懒得伪装了直接撸袖子上的记者们,被官方公告惊到想来问问是怎么回事、需不需要他们配合调查、会不会影响明年的招生率和今年奖金的老师们,还有胆子比较大的来看热闹的学生们。 虽然最后两方人马在校长办公室外面面相觑的时候气氛一度很尴尬就是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好啊,这还是自习期间呢,小兔崽子们就偷跑出来看热闹!给我回去好好自习看书刷题! 老师,大家都是吃瓜群众,在这一刻我们是平等的!就让我们吃了这口瓜吧!你们不是也来看热闹了嘛! ——很明显抗议无效,这场瓜田里的战争终究还是老师们更胜一筹。 这两方人马最后还是自我消化了,不少老师在校长办公室走廊上直接把自家学生给逮了回去。 但H市记者们是什么人,对新闻的敏感度可是一等一的,一听见走廊上有动静,当场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拦住了准备离开的老师和学生,试图从他们口中得到更有爆点的新闻: “您好,请问您也是圣三一中学的教师吗?您对同僚的失职行为有何看法?” “这位同学你好,请问你认识顾城吗?他在学校里的表现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就像新闻直播里表现出来的那样嚣张跋扈?” “不要怕,只管说实话就行了,现在全国媒体都在报道这件新闻,顾家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动手脚,我们也会在播出新闻的时候为你们进行画面和音频处理为你们保密的,拜托了!” 顾城在圣三一学院的人缘本来就不是很好。 说来也是,除去十四班那帮他的拥趸之外,大部分正常人还是对仗势欺人的校霸没什么好感的,更罔论顾家现在自身难保,记者们又允诺了会对他们的爆料进行加密处理,于是顾家的黑料就被源源不断地倒出来了: “顾城不是一直在欺负施莺莺吗?天天吆喝着要让人家小姑娘当他女朋友,拜托,在说这句话之前先看看自己的衰样啦,有姿势冇实际。”* “虾虾霸霸咯,冇顾家乜都唔系。”* “十四班班主任不管事得很,全班都在欺负施莺莺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热闹!” 记者们:谢谢谢谢,这个月的奖金保住了,请再说一点不要停! 就在他们纷纷低头笔走龙蛇的时候,杂物间里的顾城终于注意到了一个盲点: “究竟是谁叫的记者?” 他怀疑的眼神当场就落到了面前的十四班班主任身上。 结果这两人还没来得及窝里斗呢,就听见施莺莺用特别无辜、特别纯良的语气反问了一句: “校长,我听说有人寄匿名信举报我作弊?” 校长还在忙着给全体十四班的狗崽子们手动退学退档呢,乍闻此言也没想太多,觉得施莺莺可能是看见了被他随手塞在了文件夹里的匿名信才这么说的,便点点头: “对,不过没人当真。” 谢成芳也安慰她道:“别有负担,老师们都是亲眼看着你考完分班考试的,你也要对自己有信心啊,莺莺。” “我只是想谢谢这个人而已。”施莺莺脸不红心不跳地就把“叫记者”这件事,扣在了匿名信发出者的身上: “应该就是这个寄匿名信的人叫来的记者吧,要不他们怎么能来得这么巧?” “这些记者们应该是想要拍摄我认错的场面来的,没想到有了更好的新闻,这才让我躲过一劫,这个人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系统:你骗谁呢,你明明就知道今天就是顾家社会性死亡的一天,你还亲手给顾城挖了言语上的陷阱逼他成功自/爆了。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巧合的失足,除非施莺莺把你未来的路挖成了蜂窝煤。 这一句话被三方人齐齐听了进去。 落在用正常人思维想事情的校长和谢成芳心里,这就是“施莺莺运气好才躲过一劫”的证据: 记者们来得太巧了。要不是顾城侥幸自/爆,现在被全网讨伐的人就是施莺莺!这个寄匿名信的家伙不得不防,得赶紧弄明白这是谁! ——但施莺莺对顾城的心理把握得太准了。 她深知这种人恨不得全世界都要围绕着他转的特性,因此,当一件事没有达成他所期望的结果后,他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件事的起因,而只会关注这件事的结果。 所以她故意让这一句问话落在了顾城耳中,这就又是“寄匿名信的人和施莺莺其实是一伙”的证据: 他不关心过程,他只关心结果!他看到的结果就是“记者们帮了施莺莺”,所以寄这封匿名信的人肯定已经算好了他的下场,寄信的人根本就是为了帮施莺莺来的! 于是三边的人一起飞快下手,查起了这个人的真实身份。 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可以真正保密。就连传统观念中“死无对证”的死人,在法医的面前也没有什么秘密可言,更何况区区一个没什么经验,连寄匿名信都只会寄表格这种堪称可笑证据的跳梁小丑呢? 校长拿出了匿名举报信看了好一会儿,才犹豫道: “寄信的人好像是我们圣三一中学的人。你看,不管是打印纸还是信封都是我们自己的,外人不进我们学校弄不到。” “这几天刚开学,能进学校的只有学生和老师,果然问题出在学校内部。你放心,施莺莺同学,我们一定给你个交代,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施莺莺倒没觉得委屈。 在绝对的实力压制和把控人心之下,唯一能让她觉得委屈的事情,就是这个世界不好玩而已,她问这件事只是想让举报者暴露得更快,这样才有玩头。 她乖巧地点点头:“谢谢老师,辛苦你们了,真不好意思。” 说完她还站起身来鞠了个躬,真是做戏做全套,一刻不放松,全世界都欠她一个奥斯卡: 和坐在最顶级的真皮沙发上,不自觉就会陷进去的人不同,她依然能保持着端庄的坐姿,清瘦的脊背在不合身的校服下,勾勒出一道宛如墨笔绘就的寒梅般的好风骨。 哪怕在面对豪门和强权相逼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松口半分,世间的一切狂风暴雨都不能摧折她,这怎能不令人发自内心地钦佩她? 要知道多少心智成熟的成年人都做不到这一点,还在杂物间里待着的十四班班主任就是负面铁证。 因此,当她竟然愿意为了他们分内之事而弯腰的时候,就更令人惭愧了: 这、这本来就是师长的分内之事啊,不赶紧把真相搞出来,还人家小姑娘一个清白,他们都不好意思受这个礼! 校长立刻打电话给了校内商店,并发了信封的图片过去: “这款信封是什么时候断货的?” “刚到就断货了,也就是前几天吧?”商店那边的负责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懂为什么校长这个级别的人竟然纡尊降贵地来关心一个信封: “主要是这个信封容量大又专门加厚过,普通寄信的人根本用不着,所以我记得很清楚,这款信封刚到就被一个小姑娘全都买走了,半点都没落在别人手里。” 谢成芳立刻想起了她和施莺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被她反问得哑口无言的那个二班的女学生: “不好意思,容我多问一句,这个学生的脸上是不是还带着巴掌印?” ——毕竟赵子悦没有施莺莺这么出众的容貌,唯一能留给别人的印象,也就是那个印子了。 “这个我倒不清楚。”商店负责人回忆道:“因为她戴着口罩没露脸……哎,你这么一说,好像她的脸上的确有块地方特别红。” “我当时还以为她是感冒了呢,就多嘴提醒了她一下,说哪怕是夏末也不能贪凉,小心热伤风,原来那是巴掌印啊?这样就能说得通为什么她只有一边的脸上有红印子了。” 很好,这下所有的线索,就成功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串联了起来: 寄匿名信试图栽赃陷害施莺莺的人,果然是赵子悦! ——不过至于这个把记者全都叫来的人是谁,就只有谢成芳自己知道了。 她倒不急着澄清,毕竟借力打力让顾家和赵子悦狗咬狗也挺好的,于是谢成芳优哉游哉地补了一句: “我听说这姑娘可喜欢顾城同学了,为了救被警方带走的顾城同学,还专门跑到H市中心图书馆去救人呢。” 果然顾城出离愤怒了: 他当然记得赵子悦,倒不如说自从他在H市中心图书馆被警方带走,而赵子悦竟然没帮他帮到底的时候,她就已经上了顾城心底的黑名单了! 被这么一提醒,更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新仇旧恨全都叠加在了一起,更别提施莺莺在他眼皮子底下来了一场堪称精彩的召唤天外飞锅: 明明叫来这些记者的人是明摆着来帮施莺莺的,但是一级戒备状态下的施莺莺转手就把这份好意包装了一下,变成了个弥天大锅,并扣在了赵子悦和顾城的头上。 好一个借力打力。 更妙的是除了知道真相的谢成芳之外,没人觉得这些人是来帮施莺莺的,都觉得这的确是赵子悦和顾城的手笔,准备害施莺莺的: 要不怎么来得这么巧哦? 顾城咬牙切齿地心想,果然她说的什么“我注意顾城同学很久了”、“我会一直支持顾城同学”之类的全都是谎话,她其实是施莺莺的人!她在帮施莺莺对付自己! ——很好,既然他现在动不了施莺莺,那就先把这笔账记下来,以后再对付施莺莺好了;人们的忘性是很大的,等风波一过去,他首先要搞的就是赵子悦! 什么是说谎的最高境界? 三分真七分假,真真假假互相掺和着,让赵子悦都没法为自己做辩解,毕竟她真的举报了施莺莺。 可问题是谁会信她没有通知记者们呢? 她都举报了别人,那再多一桩错事也不是不可能,对吧? 突然被横扣了一口天外来锅的赵子悦对自己即将面临的悲惨未来一无所知,因为现在有个比她更惨的人,就是十四班的班主任—— 作者有话说:*有姿势冇实际:徒有其表。 *虾虾霸霸,冇顾家乜都唔系:很混账到处欺负人,没了顾家什么都不是,本处感谢评论区“无糖菌”的指导~ ——感谢来自基友的场外粤语指导,同时欢迎广大粤语系的朋友们来指正!毕竟我俩都是半吊子_(:з」∠)_ 【小剧场】 施莺莺:是寄信的人叫来的记者!她要害我! 顾城:很好,赵子悦,等我缓过神来你就死定了。 赵子悦:???我只寄了信可我没叫记者啊!施莺莺!!我恨不得你死!!! 施莺莺:啊,我知道,我就是逗你而已。即将被自己苦苦暗恋的人逼上死路的感觉如何?我觉得挺好玩的。 谢北辰:QAQ是我,但我没有。 入V六连更,2/6~《 》 16、巧笑 第16章 巧笑 全看她玩没玩够。 圣三一中学的校长在飞快地给一整个十四班的学生退学退档的同时, 也没忘了给十四班班主任发出解聘书,直接给还在拘留所里呆着的学生们和杂物间里的班主任判了死刑: 公立学校不要这些学生,他们这才到圣三一中学来的。眼下连圣三一中学都不要他们, 他们未来在学历这条路上就算被彻底堵死了, 不会有任何好大学要一个高中肄业、连高考都没法参加的学生。 哪怕对豪门世家的二世祖们来说, 这样的打击都堪称致命: 管理一个公司不需要知识么?创业不需要眼光么?大字不识白手起家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别看这个小圈子里个个都貌似光鲜亮丽游手好闲,但真要亮出学历来个个都不差。 连最基础的高中学历都没有的话……时间一久,同龄人的知识面和眼界就会慢慢无法重叠,找不到共同语言。 当这一代被排斥出这个圈子之后,就算只能靠着父母的荫蔽苟延残喘, 可金山银山也总有坐吃山空立地吃陷的一天。 等能保护年轻人的长辈们全都离开后,富不过三代的咒语,就要实现了。 对有钱人家来说,学历都如此重要,更罔论对某些只是趋炎附势跟着顾城搞事的普通人: 没有学历开路,基本上所有高薪又轻松的工作,就对他们永远关上了大门, 可以说斩断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光明未来的可能! 而且十四班班主任会更惨一些。 因为他是个成年人, 肩负着养家糊口的重任。 私立学校的老师是没有编制的,一旦被辞退,合约便要立时生效。 换作以往的话, 他凭着还算说得过去的工作经验,依然能找到下一家愿意接收他的私立学校,但现在他的名声是在全国范围内坏掉的: 人人都知道他是个纵容学生进行校园暴力的不合格的教师,连私立学校里有头有脸的圣三一中学都摆不平他的麻烦,又有哪个不怕死的学校敢接收这尊大佛?不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舆论焦点? 现在只怕倒贴钱都没有人愿意要他, 更别提他根本拿不出任何钱来: 他的身上还背着高额的房贷车贷,哪怕在工资和奖金都足够丰厚的圣三一中学,他每个月近九成的收入也都在用来还贷款,过得紧巴巴。 H市房价之高昂,物价之膨胀,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的膝盖都碎掉。要不他也不会忘记了自己当初想做老师的初心,成为了顾家的门下走狗,实在是因为他们给的钱太多了。 但这件事被暴露在了大庭广众之下。 检查组已经摸到了他家里,他从顾家那里得到的钱肯定都会被收缴充公,闹不好还要划出一部分来给施莺莺当补偿费。 无法按期还贷款的话,银行就会回收他的不动产来抵债。没了车子没了房子,他的妻子还会跟着他吗?他连自己都很有可能养不活,还怎么养孩子? 对成年男人来说,再没有比妻离子散穷困潦倒更悲惨的结局了—— 倒也不是没有。 那就是死。 不过他也真不愧是个能屈能伸的成年人,被校长叫进办公室的那一瞬间,就对施莺莺“扑通”一声跪下了,跪得那叫一个结结实实,饶是施莺莺听了这动静,都觉得有点微妙的骨头疼: “对不起,施莺莺同学,我错了!求求你手下留情,我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我不能……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谢成芳当即上前一步,近乎条件反射地将施莺莺又一次拉到自己身后,怒斥道: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你现在的下场完全是你自己咎由自取、自作自受,来求人家小姑娘干什么?她是你漠视校园霸凌行为下的受害者,你也有这个脸皮来求人家原谅你?” 十四班班主任很不服气,在心底暗暗反驳了一句,可是我又没犯法。 是的,他有这个底气的原因,就是他没犯法,最多只是被出言不逊的顾城给连累了而已。 真要想办法,还是能把自己摘出来的,只要在公众面前哭诉顾家何等炙手可热就行了。 但如果能让施莺莺本人来原谅他,岂不是更有说服力?不过是个都没成年的小姑娘,还没踏进社会呢,脸皮薄得很,只要看见一个大男人在地上哭着跪着求她,还不是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 于是他厚着脸皮忽视了谢成芳的指责,进一步对施莺莺哭诉道: “我要是丢了这份工作的话,就真的没办法活下去了……”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进一步叭叭叭地敲响内心的算盘,就看到施莺莺对他比了个唇形。 说来也奇怪,明明这位过分花颜靡丽的少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也只是个普通人,没有接受过任何唇语解读之类的训练,但是他愣是读懂了这句话。 就好像有人在他的耳边呢喃着来自地狱的恶魔的咒语,又在他的大脑深处叠加了一个永不失效的精神暗示似的: “没办法活下去的话,那你就去死呀?” ——那一瞬间,这个已近知天命之年的男人浑身一凉,就像被雪亮的尖刀从天灵盖划开了十字口,灌进了寒气满盈的冰水,浑身上下连心口最后一点热气都没有了。 那是真正能够触动人类求生欲的眼神。 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生活久了,又过分依赖现代科技产物的人类,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本能的退化,甚至连自然界里的动物都具备的,“判断对手的实力”这一基础能力都不具备了。 但人类是万物灵长,是大自然进化了数十数百万年的成果,终究还是有一些东西,是藏在骨子里,永远无法被抹消的: 那就是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无可避免的恐惧。 刚刚为施莺莺转达了精神暗示的系统,都在那一瞬间被她精神世界里滔天的杀气吓得噤了声。 它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误绑了个什么东西: 她从轮回世界的尸山血海里挣扎出来,踏着敌人的万千森森白骨登上最后胜者的宝座,这种人手上的血能直接染红一条河川,让她来做虐文女主,是实实在在的用核武器打麻雀! 而施莺莺此人更可怕的一点就在于,她久经磨练之后,竟然收敛起了这种人通常会具备的过分森冷的气息,哪怕让经验丰富的系统来看伪装状态下的施莺莺,也只能得到“这是个又娇又软的漂亮姑娘”的结论。 她用无人能匹敌的华美容色与巧笑嫣然的温柔姿态,将她滔天的杀意都控制在了心底,要不要主动出击,要不要一击致命,全看她玩没玩够。 别看施莺莺在这个正常的社会里,每一步都是踏着常人能理解的法治的路子来的,那是因为她觉得这样好玩,对从来没经历过法治社会的施莺莺来说,这是个很有趣的挑战,她才会这么做! 就好比现在,她用那双隐藏着一抹幽蓝色的双眸,温柔又悲悯地注视着十四班班主任,觉得这个她自始至终都没能记住名字的普通人,已经没有作为“玩具”的价值了—— 于是再过数年,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这起校园霸凌事件上挪开后,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一个穷困潦倒的中年人,在又臭又暗的下水道里咬舌自尽,舌头都被他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看来生前一定经受过相当痛苦的挣扎。 罪不至死? 按照绝大多数国家的正常法律的衡定标准来看,的确罪不至死。 可施莺莺就是想这么玩,玩得开心一点,反正这样也算是完成了任务,又有谁拦得住她呢? 于是系统控制不住自己地咯噔咯噔地打起了摆子,抖得施莺莺都察觉到了它这不稳定的状态,诧异道: “你害怕什么呢?我不会对同伴出手的,你可以放心,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系统还没来得及放心地长出一口气,就又听见施莺莺用那种温柔而多情的声音宽慰它道: “但如果有人要背叛我的话,就得额外算账了。” ——于是系统干脆利落地一个倒栽葱把自己钻进了地里,拔萝卜都拔不出来的那种。 “好好好,不吓你了,起来干活啦。”施莺莺柔声劝道: “帮忙看一下顾家现在的状态如何?” 系统抖抖索索地打开了页面,汇报道: “顾家正在接受全面调查,上面想知道顾家对H市的掌控究竟到了什么地步,地方豪强太盛就会滋生欺上瞒下、扰乱治安、立地为王的一系列问题。” “我的资料库里有顾家的一切违法证据,要我帮忙打包一下发到调查组邮箱里吗?放心,我做事超利落,不会有人发现是我们的。” 施莺莺沉吟了片刻,拒绝了系统提供的帮助: “不必。” 系统当场懵逼了,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发问: “那你这是……?”还没玩够?可以了可以了,原主已经很满意了! 施莺莺沉默了下,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就好像这一瞬间,被保安强行拖出去的时候还在边哭边骂的中年男人、躲在杂物间里死活不肯出来的原男主顾城、甚至是小心翼翼地握着她那冰凉的双手的谢成芳,与还在一旁和专业负责人商量怎样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的校长,全都在她眼里,变成空气也似的存在了。 因为她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她能在短短数小时内就推断出原剧情盲区,进而利用这个盲区绝地反杀了校霸男主;能用最轻巧的言语挑拨最浮躁的人心,莺声呖呖中杀人诛心,是走一步能看十步、能真正操控全局的谋划者,那么她看见的未来,又会是怎样的呢? “我确实能轻轻松松解决一个顾家,可像顾城代表的这种‘校园暴力他人’、‘借用权力篡改他人高考成绩’、‘借感情纠纷之名进行性骚扰’的恶行,是不会因为顾家的倒台而终止的。”施莺莺耐心地对系统解释道: “我要让以顾家为代表的强权者尝到这些事累积成的恶果,我要把顾家和顾城一起推上断头台,警示所有胆敢践踏公平与法律的豪门。” “像原主这样惨遭欺凌的女孩子不知还有多少,我无法一一拯救,更别提她们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付得起这么昂贵的代价……于是我想,不如直接改变这个世界好了。” 系统沉默了一下,心想,原来刚刚它的预感真的没有错: 像施莺莺这种人,生来就是要颠覆世界,要斩断一切不平的宿命的! 夏末的风依然和煦地从窗外吹入室内,掠过他们身旁,完全没有被发生在这座豪华的私立中学里的一系列事情惊扰到。 乌发雪肤的少女往窗外伸出手去,感受着暖风掠过身旁,笑道: “要是让他们这么快就倒下,又怎么起到杀一儆百的效用呢?” “所以顾城现在必须活得好好的,因为将来——” 她猛然收紧十指,原本和缓吹拂着的风裹挟着不知名的花香,便在她纤长白皙的指间骤然涌动起来,就好像这双手有着揽动风云的威能似的,而事实上,也的确有: “——他要和一整个顾家都轰轰烈烈、名正言顺死在我手里,才能成全我的全盘布局。” 刚刚直面了施莺莺滔天杀气的系统险些没感动得热泪盈眶: “错怪你了!我忏悔,原来你还是个关注大众命运的好人!” 施莺莺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啊,我骗你的。” 系统:??? 先不管施莺莺究竟说的是真是假——事实上她在说谎话和说真话的时候都一个样,面不改色心跳无波动甚至连激素分泌曲线都一派平稳,真该让全世界的谍报机构都派人来学习一下她说谎不眨眼的好本事——她更关注一个问题: “H大附属学院派来的人到哪里了?” 系统懵了:“你怎么知道H大附属学院会派人来接你?的确有两人已经在路上了,还有十五分钟就到。” 施莺莺满意地点点头:“很好,给我断了他们的网,别让他们看见闹得这么大的新闻,好好地把一无所知的他们护送到圣三一中学来。” 系统惊得连话都说不全了:“你……你知道这是顾家派来的人对吧?” “我都跟你说过了,我完全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施莺莺叹了口气: “顾城一定想着‘只要让她再光明正大考砸一次就可以把她弄回十四班’。为了让我的考砸看起来更名正言顺,还有什么比高手云集的H大附属学院更适合我呢?”* “只要把我在圣三一中学的成绩和我在H大附属学院的成绩一对比,就能误导别人得出‘她在圣三一只不过是矬子里面拔将军’的结论,被欺骗了的大众会有种错付了心思的挫败感,也就不会继续关心我了,正好方便他以后继续动手脚。” “所以顾城走了顾家的关系,想要把我送去H大附属学院重考——而这应该是在新闻爆出来之前的事情。”施莺莺指点道: “只要你的消息封锁得足够好,顾家的这帮人就会像我构思的那样,把我带去H大附属学院。” 系统不敢再耽搁,当场隔空封锁了这两位H大附属学院来客的手机信息,重重信息流经过无形的筛子过滤后,将与顾家息息相关的信息全都挡在了外面,以至于这两人在圣三一中学门口下车的时候,还带着居高临下的、不屑的神色。 而这一幕自然也落在了尚未完全散去的记者们的眼里,于是意欲冲击下一波奖金的他们就又抖擞精神,跟着这两人回了圣三一。 旁观了一切的系统:“好家伙,你连时间都给人家卡准了?就要掐着点爆料,然后等H大附属学院的人来正面撞上这波记者,给他们送去第二个大新闻对吧?” 施莺莺冷酷道:“是的没错,资本家是不需要良心的,统统给我好好加班啦。” 系统害羞地扭了扭:“不用称呼得这么亲密我也会为你加班的,莺莺。” 施莺莺沉默了下:“……我刚刚没叫你。我那是‘全部去给我加班’的意思。” 系统:“嘤嘤?!” 就在系统被打击得都要失去了梦想变成咸鱼的时候,圣三一中学的官网程序员正在加班加点从吃瓜群众的手里抢救他们官网,当然H大附属学院也没闲着,他们则主要在忙两件事: 第一,想办法把施莺莺这个好苗子抢过来。 第二,快马加鞭把今天莫名其妙就出校去了的两个被顾家给走通了关系的校领导给请回来,至少不能让他们在正儿八经的招生办出马前,就把人给得罪了! 就在网上一片说“圣三一中学这次招到宝”并疯狂 @H大附属学院官方微博的时候,H大附属学院能怎么办,人家心里也苦啊: 他们当然也想过要特招施莺莺。 只不过他们见过的家庭条件困难、自身又积极向上一心求学的学生实在太多了,原主的情况不足以唤起他们的同情心;再说,原主中考的成绩也只不过是全市第十,等把前九名都招揽完了之后再去找她也来得及。 可谁知道圣三一中学就走了天大的运,把这个漏给捡走了呢?结果把人给捡走了不说,在那么个两极分化又鱼龙混杂的学校里,她还硬生生学出了个样子来! 总之一句话概括,就是悔不当初啊悔不当初。 现在他们招生办的同僚们别提多后悔了: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光荣榜上肯定个个都是好苗子,但我没想到竟然真的有这么穷、这么缺钱、为了减免学杂费就能跑到圣三一中学去的实诚人。” “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呢?”另一位招生办负责人苦笑着耸耸肩: “我们还是整理下自家的资料,然后问问领导可以开出什么条件来招揽她,试着对她发一封邀请函吧。其实今年的状元不出在我们这里,按理来说也没多大损失,但绝对不能出在圣三一!” 毕竟圣三一私立中学除去高额学费外,几乎没什么入校门槛。 年年考H大附属学院这种好学校的也就那么多人,不会变多也不会变少;但要是圣三一突然出了个状元成功镀金的话,绝对会有一大批生源从各大公立学校流失去圣三一中学。 换句话说,就是不怕你不来考,就怕你觉得自己考不上,于是一转头去了另一边: 好学校的门槛依然这么高,普通学校的门槛还是那么低,却突然被镀了层金,这才是最要命的事情! 两人边干活边对视一眼,突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办公室里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以前那两个走了顾家的关系被派进来、天天除了喝茶看报聊天玩手机之外就什么都不会的领导去哪里了? “……等等,咱们领导呢?他俩明明今早还在这里的是吧?” 慌得另一个人口音都出来了:“有冇搞错啊?俩番薯又阿茂整饼啦,告诉校长去!”* ——晚了。 两位H大附属学院的招生办领导,已经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被记者们尾随着来到了圣三一中学的校长办公室,并和施莺莺打了个照面—— 作者有话说:*顾城想让施莺莺考砸第二次,详见13章。于是施莺莺快乐地接下了这一招,借力打力去H大附属学院玩了。 *俩番薯阿茂整饼啦:两个蠢货没事找事去了。 入V六连更,4/6~所以明天上午九点的乜啦,没啦_(:з」∠)_下一更在明天下午三点,不见不散!谢谢大家来晋【jin】江【jiang】支持正版,给每个小天使比心~ 感谢在2020-09-14 06:31:47~2020-09-15 23:20: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哥谭好市民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放学别走 20瓶;烨公好龙、banana900石沉了呜呜、酸菜粉丝汤、韦恩家的小卷毛 10瓶;清间星河 6瓶;沧月 5瓶;展望未来 4瓶;葛。 3瓶;酒月初五、奢靡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17、借力 第17章 借力 前往H大附属学院。 圣三一中学的校长室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虽然他本人很是打心眼里不想要这份热闹就是了。 来自H大附属学院的两位招生办领导跟圣三一中学的校长客客气气握过手后,尚且对顾家的处境一无所知的他们,便按照原计划对施莺莺抛出了表面上的橄榄枝: “施莺莺同学, 你有没有转来H大附属学院的打算呢?” 在他们的构想里, 像施莺莺这种家境不怎么样, 只能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普通人,在听到了这样的好消息后,断然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H大附属学院可是实打实有着悠久传承的名校,和鱼龙混杂的圣三一中学比起来,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呢。 更不用说他们还给出了与圣三一中学同样优厚的条件: “如果你愿意来我们这边就读的话, H大附属学院也会同样减免你的学杂费和生活费,并尽可能为你解决在日常生活和学习上遇到的一切问题。” “嚯,别看这俩人说的比唱的都好听,其实他们在心里抱怨你给他们找麻烦呢,还笑话你说‘抄也不抄的符合正常高中生水平一点’。”系统在施莺莺的脑海里不屑道: “毕竟你之前考出来的分数太超常了,落在他们这种没什么本事的狗男人眼里,就是谢成芳透题给你, 想让你走后门进入一班的板上钉钉的证据。” ——多少人都有着一样的想法呢? 但凡不能用他们浅薄的思维与知识面去理解的, 就是走后门就是有关系: 看到年轻的女孩子戴珠宝、开豪车,也不管人家女孩子家境如何,就要“明察秋毫”说她是被有钱人包养了的小三, 要不然怎么年纪轻轻就能开他们一辈子都买不起的车? 看到别人的成绩和考核结果超过了他们,也不管别人是不是在私下里付出了成十倍成百倍的努力,就要“铁口直断”说这是关系户改过了成绩,要不然他们这样得天独厚的优秀人才怎么可能被超越? 很明显,对施莺莺的优秀成绩持有同样想法的, 不止是顾城,还有这两个H大附属学院招生办的顾家人: 真是切切实实地用实际行动为所有人演示了一下,什么叫一烂烂一串。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施莺莺半点动心的迹象也没有: “如果我说我不想离开圣三一中学的话,你们会放弃吗?” 圣三一中学的校长险些没感动得热泪盈眶: 太感人了施莺莺同学,你竟然这么仗义!放心,只要你的学籍档案还挂在圣三一中学一天,我们就肯定会严防死守保护你,不让顾家人有半点害你的机会! 顾家派来的两人对视一眼,露出了“果不其然”和“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表情,一人开口,语带威胁道: “那你要怎么解释你突然就好起来了的成绩问题呢?” “你的班主任谢成芳,以前可是我们H大附属学院的老师。你知不知道你们这最后一次分班考试的数学压轴题,原来是我们开学测验的卷子里的?” 另外一人也咄咄逼人地跟上:“我们来之前已经看过你的草稿纸了,那上面近乎一片空白,从头到尾一整张卷子的所有验算步骤加起来都不到二十步,你是怎么算出这么多题的答案来的?” 施莺莺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于是她立刻露出了一个活灵活现的慌张神色,用娇怯怯的声音颤抖着反驳道: “可是……我既然能全程心算,又为什么要在草稿纸上写步骤呢?” 这个表情落在圣三一校长和谢成芳的眼里,就是“顾家的人仗势欺人得让施莺莺都害怕了”的铁证: 他们早就见识过施莺莺做题的速度究竟有多吓人了! 别说是难度颇高的高三分班考试,甚至就连这段时间她课间刷题的时候,速度也没有半点慢下来的迹象,搞得连一班学生都抵抗住了施莺莺那张脸的诱惑,再也不敢往她的方向多看半眼: 要是一不小心看到了人家飞快的刷题速度,和自己堪比蜗牛爬的速度一对比,那该多扎心?然后再在玻璃反光里看一下自己的脸,顺便对比一下施莺莺的脸,很好,打击x2,果然还是别看她了吧,自欺欺人地活着才是最幸福的选择。 ——但施莺莺惊慌失措的神色落在这两位顾家来客的眼里,就是她心虚了的证据: 要不你怎么声音发抖?果然是被我们找到了破绽,所以心虚了吧,说不出来话了吧? 于是他们志得意满地对视了彼此一眼,继续威逼道: “哦,那你要是真的有这么厉害的话,怎么就不敢跟我们一起去一趟H大附属学院?” “正好我们马上就要进行开学测验了,你要是真的清清白白的话,就该来参加我们的考试,好好证明一下自己!” 施莺莺在从系统处得知了记者们已经又架好了长/枪短炮后,便问出了堪称这段问话中最狠毒、最直接的一个问题。 虽然这个问题被她用呖呖莺声般的美妙嗓音包裹在了一派脉脉的柔弱姿态中,但却丝毫不能改变这个问题后掩藏着究竟怎样刁钻的角度: “原来你们刚刚说的想让我转学之类的话,都是骗我的,你们只是想让我去参加开学考并考砸,然后再把我赶回来而已。” “可我明明是圣三一中学的学生,和H大附属学院没有半点关系,你们为什么要把手伸得这么长呢?” 圣三一中学的校长觉得施莺莺说得颇有道理,便也赞同道: “对啊,这明明不是你们分内之事。” 一心想着要完成顾城少爷的命令,把施莺莺从圣三一中学带走的顾家人终于慌了,高声反驳道: “怎么就和我们无关了?我们可是顾家的人,小姑娘,你明白吗?” “只要你还在H市的地盘上,那你的所有事情就都能和我们有关,不管你愿不愿意,总之这一趟你必须得跟我们走!” 他话音未落,便看见面前的施莺莺相当应景地落下一滴泪来,晶莹的泪珠将坠未坠地从她的颊边缓缓划过: “啊,原来是这样。” 当哭泣和示弱两种姿态结合在一起的时候,按理来说本该是相当狼狈的神态,却因着她那过分绮丽的容貌,而让人有了种“这不是她的泪水,是点缀在她颊边的稀有又昂贵的钻石”的感觉: “你们顾家……把手伸进圣三一中学这种私立学校还不够,连公立学校都要染指么?这座城市里,还有没有不姓顾的东西?” ——顾家派来的这两人顿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而下一秒,他们的预感就成真了: 系统终于放开了对他们手机信息的禁锢。 刹那间,手机铃声、短信铃声、各种社交平台的信息提醒的声音,就像开闸泄洪似的汇聚成了信息洪流奔涌了进来,将他们震得头晕眼花。 他们只匆匆扫了一眼,就看见了顾城不久前放的厥词引发的混乱,心知不好: 如果说顾家就此低调下来,不要到处招惹是非的话,也不会有什么伤筋动骨的事情,最多就把所有的锅都推给顾城,弃卒保车,说都是大人没管教好孩子,让他随随便便就口出狂言,我们顾家其实特别无辜特别无害,绝对不是H市本地一霸,误会,都是误会,要不我们自罚三杯,你们看怎么样? 但就在他们的弃卒保车的计划还没来得及进行的当口,又有现成的把柄送上了门。 在施莺莺有意无意的刺激和语言引导之下,两位顾家的成年人相当上头地承认了“顾家在H市就是能只手遮天”的这个事实,引发的山崩海啸也似的新闻浪潮又气势汹汹地反扑了回来。 而且这次的舆论地震,绝对再没有办法熄灭了: 如果说顾城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就随便乱说批话的学生,那么你们成年人总该懂事了吧?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更别提这两人还是公立学校的校领导,原本应该站在绝对公平公正的立场上教书育人。 结果他们大老远地跑到私立学校来,就因为顾家的继承人看中了一个女孩子,在女孩子拒绝了他的骚扰后,顾家就要滥用公权力地去打击报复施莺莺…… 顾家的手,究竟在人们不知道的地方伸了多远? 和满耳的铃声一同冲到这两人身边的,还有终于敲开了校长办公室大门的记者们,个个都在如狼似虎地往他们身上扑,生怕晚了一秒钟,这两个大新闻就要从他们手里落跑了: “请问你们知道滥用公权力是犯法的吗?” “顾家明明正在接受调查,但你们却能从H大附属学院里出来,请问这是受了谁的指使呢,是顾城吗?顾家的掌权人对你们的行为是否知情?”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请问这是你们第几次做出这种挟私报复的行为了?看两位这么熟练的样子,肯定不是第一次吧!” 当然也有记者没法挤进这个圈子里去,就动了别的心思,转过头去就想采访另一位当事人施莺莺: “请问……” 他没能真的说下去。 抱有同样曲线救国想法的人不少,可没有一个人,在泫然欲泣的少女面前,还能问得出半句话来: 那一滴泪终于划过施莺莺肤光胜雪的颊边,留下了长长的一道泪痕,随即没入衣襟消失不见,将所有的脆弱与坚强、抗争与挫折,都尽数凝结在这一滴泪里了。 在这琉璃桃花般绚烂又脆弱的美面前,无需多言也不必多言,只要是个内心还对美好事物存在着怜惜之情、对敢于反抗强权的人存在着敬佩之情的正常人,就都不可能抗拒施莺莺。 一时间所有的媒体都纷纷将炮口对准了顾家,展开了声势浩大的批判: “我们需要真相,我们需要公平,绝不能坐视地方强权只手遮天!” “他们必须接受公开审判,把不属于他们的权力归还回来!” 始终都在旁观一切的系统大彻大悟,怪不得施莺莺一定要让这两个人来到她的面前: 因为在她的布局中,她不光要搞垮顾家,更要改变被顾家长久以来压迫得都不像样了的H市。 但顾家在H市盘踞多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个日益腐朽的家族就像一棵根系盘根错节的大树一样,哪怕地表上的枯木主干已经没有什么活力了,它们的根系却还是深深地扎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说之前,顾城在圣三一中学引发的校园霸凌事件,只是让人们的注意力转移到这个家族身上了的话,那么这一次,“公立学校的领导竟然跑到私立学校去滥用公权力,只为给顾家继承人出口气”这样的行为,便是实打实地将一整个顾家,都推到了悬崖边上: 前者可以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说成“学生之间闹别扭”,但后者一旦跟传承百年的公立学校挂上了钩,就是跟官方挂上了钩,必不能和稀泥地善了。 如此一来,方能破而后立! 顾家现在的情况,堪称生死一线,摇摇欲坠,但在施莺莺眼里,只要它还没被彻底打死,就还有玩弄和利用的价值。 虽然施莺莺很想去爱尔兰的圣三一,又拿到了这次的暑假作业品德加分,是不会轻易离开圣三一中学的,但她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在她被诬陷的同时,谢成芳也被牵连了进来。 这就很不妙了。 这位来自H大附属学院的高级教师,不管是从教学水平上来说还是从师德方面来说,都是个正儿八经的好人: 光看她在面对十四班班主任的时候,第一时间下意识的反应,是把施莺莺保护在背后,便可见一斑。 因此对施莺莺来说,这次H大附属学院之旅势在必行: 她不光要借着H大附属学院的开学考试,轻松横扫他校学子给自己打响名气,更要为谢成芳洗脱“透题”的嫌疑。 ——虽然她很多时候玩得嗨起来就刹不住车,但总归还是有正常底线的。 于是施莺莺对着她面前的数家媒体露出个坚强而不失无奈的笑容: “我知道很多人其实都在疑惑,生怕这件事到最后只是一场无聊的炒作闹剧,不知道该不该帮我发声……但是我真的、真的很需要大家的帮助,我会努力用实力证明自己的,请帮帮我,拜托了!” “如果H大附属学院不介意,我愿意像这两位老师刚刚说的那样,去参加贵校的开学考试以自证清白,请问可以吗?” H大附属学院的人还能怎样,当然是第一时间点头同意: 没办法,顾家的那两个人擅自行动,就已经把他们也置于舆论的漩涡中了。 想要最快从负/面/新/闻里脱身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接纳施莺莺,让她来考一次开学考试、引来足够的关注后,再把人给抢过来,用事实说话: 顾家的那两人只想让施莺莺在我们这里出糗,根本就不想让她真正转学,连小姑娘自己都能看出这点来,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是真心实意要招揽这样的好学生的! 只要我们能招到施莺莺,再说服她帮我们说话,那就能证明我们和顾家不是一伙的! 就这样,施莺莺最后一分钱都没花,一点力都没出,就轻轻松松地搭上了H大附属学院的东风。 和顾城构想中,她不得不委委屈屈出发的场面完全不同,施莺莺可是被H大附属学院的校车给恭恭敬敬接走的。 梦想和现实形成了相当鲜明的对比,险些没让顾城憋屈得从三楼跳下去,这样就不用面对来接他的人的嫌弃了: “顾少爷,恕我直言,你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顾城,顾家幺子,《虐恋情深:总裁的校花白月光》的男主,按原剧情来说,是个毕业就要成为顾家掌权者的霸道总裁,在H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个体面人—— 直到他遇见了施莺莺。 于是直到他的人生价值被毁掉的前一秒,这位躲在杂物间里的蠢货,都得尽职尽责地做一个合格的工具人——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再来个提示吧】《 》 18、相逢 第18章 相逢 “我是谢北辰。” 谢成芳忧心忡忡地将施莺莺送上了离开圣三一中学的校车, 千叮咛万嘱咐,真是恨不得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照顾了,生怕她受半点委屈: “我已经和我那边的朋友们全都打好招呼了, 去了不用担心, 就当是去走个过场, 随便考一考就行。开学考试的难度不会很高的,要不然咱们数学卷上的这道压轴题也不至于被筛选下来,只要你正常发挥,就肯定能横扫他们。” “他们多半会把你的考场安排在高三A栋教学楼里,会有人带你去考场的,不用担心。而且那是专门留给奥数班和预科班的地方, 就不缺空教室,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会一个人独占一间考场。” “这样也没啥不好的,至少肯定不会有人影响你答题。但谁都不知道空教室的配备设施还好不好用,所以等英语听力测试开始放的时候,一定要细心地听着,一发现有什么问题就立刻告诉监考老师,好吧?” 系统本以为像施莺莺这种武力智力都站在制高点的人, 肯定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却发现她半点不耐烦的迹象都没有,甚至还在很认真地听着这些老生常谈的嘱咐: “嗯,我知道了, 谢谢您,我一定会努力的。” 谢成芳还没停下,真是切实地演绎了什么叫“儿行千里母担忧”,虽然施莺莺和她没什么血缘关系,但光看这个不放心的架势, 也没啥区别了: “我打听到了,H大那边的校方已经商量好特事特办,优先把你的卷子给你批出来。所以考完之后不要走太远,饿了的话楼下有超市,校园卡我已经给你放在口袋里了,买完吃的就赶紧回考场去等出分。” “超市里有热食柜和冷食柜,虽然现在天气还没凉快下去,也别吃太多凉的东西,万一你闹肚子,人家给你出分的时候找不到你怎么办?” “要是到中午还没出分的话,你就去西食堂吃饭,高三A栋教学楼和西食堂距离最近,这样你回来得可以快一些。出教学楼大门直接往左拐,走直线,直到看见一排红尖顶的房子,就是西食堂了。” “这几天刚开学,不少窗口估计还在用假期的存货做饭,不见得能做出新鲜东西来,但第五窗口的饭团绝对新鲜,没问题的。” 跟着谢成芳出来送人的校长:“……谢老师,冷静一点,你只是送她去考试而已,去的还是你自己待了几十年的学校,又不是真的上考场,别这么紧张。” 谢成芳貌似被说服了,点点头,对施莺莺道:“行,那我就说这么多,加油考,你没问题的,莺莺。” ——但众所周知,从任何一个老师口中说出来的“我就说这么多”全都是个骗局。 无数老师用这句话拖了五分钟又五分钟,生生骗走了广大学子的体育课音乐课美术课计算机课,徒留一地哀嚎。 谢成芳也没能例外。 三秒钟后她去而复返,试图把自己也塞进H大附属学院派来的校车里: “不行……总觉得不放心。我还是跟你一起去一趟吧,万一有人欺负你怎么办呢?” 被正式派来的H大附属学院的负责人好巧不巧,就是之前负责挽留谢成芳失败的那一位,也算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了。 此刻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谢成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比较合适: 谢老师,你醒一醒啊谢老师!你还记得H大附属学院是你的老东家,是正儿八经的名牌高中,不至于做出欺负外校学生的这种事情吗?而且谢老师你是不是对她太偏爱了点? 谢成芳在H大附属学院执教多年来,从未如此明显地表现过对任何一个学生的偏爱,以至于负责人都笑了起来,调侃道: “知道的说谢老师惜才,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您孩子呢,哈哈。” “听说您的孩子在前几天回校继续正常上课了。要是谢老师这么不放心的话,发个短信拜托他帮忙照顾一下这位女同学,不就行了?” 然而这番温馨的调侃并没能让谢成芳内心的忧虑之情减少半分:不,傻小子,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谢北辰的心理诊断疗程其实在前几天就结束了。 他在离开心理咨询室后,一共干了三件事: 第一,联络了谢家的公司和盟友,以合法合理的谢家继承人的身份隔空召开股东会议,并在会议上展现出了超越他这个年龄的、过分老辣的眼光和手段,点出了未来五年内的发展趋向。 此次会议结束后,谢家不少被他说服了的人立刻更改了发展方向,而他们紧随谢北辰的这一决定也为他们带来了肉眼可见的丰厚回报,短短数日内,股票一路大好,工程一路绿灯,除了当时的与会人员之外,谁都想不到这番变化,竟然是由一个刚成年不久的学生带来的。 第二,他联络了谢家名下所有有头有脸的媒体,让他们在某一天的某个时间,专门去H市的一家私立中学,做一个能扳倒顾家的报道。 在顾城的记忆里,H市的确没有任何一家姓“谢”的豪门,可H市已经和全国大势脱节太久了,井底之蛙的信息封闭一些也很正常: 即便这十数年来,谢家因为主枝血脉凋零而险些淡出大众视野,可人家的公司还在好端端地运作着呢,倒也真不用当谢家全都是死人。 不仅如此,谢北辰甚至从京城请来了一位被自己的报道逼得不得不改头换面、隐姓埋名、甚至几乎退出这个行业的调查记者,并对他许诺,只要他愿意完成这次报道,那么他从此往后,都会受到谢家的庇护: 不管他再报道怎样黑暗的社会真实,不管他会触动谁的利益弄坏谁的蛋糕,只要谢北辰一日不死、谢家一日不倒,他就能仗义执言,以笔为剑地报道一天的真相。 甚至连这一次的出马,谢家都会为他做好完全的准备,包括且不仅限于最精良的设备、最万全的人身保险、还有对家人滴水不漏的保护。 能够得到这样的保护,几乎是每一个媒体从业者都梦寐以求的事情,更别提要进行最真实的一线报道,因此面对的风险也更大的调查记者们! ——这就是那位调查记者甘愿爬上三层楼,把自己吊在阳台外面的原因。 第三,他把自己又搞回了H大附属学院。 因为在离开H大附属学院接受心理治疗的时候,谢北辰办的是“暂时休学”的病假手续,所以治疗一结束,他就很轻松地回到了自己的母校去。 和前面两个雷厉风行、举重若轻的决策不同,这第三件事简直平凡得乏善可陈。有些圈内人打听到了谢北辰的这个决定后,都还来祝贺谢成芳呢: “恭喜你啊,这么多年下来终于熬出头了!” “在外能掌管公司做出这么英明的决策,在内还不忘学生本分好好学习,能有这么个好儿子可真是羡慕死我了,你是怎么教他的?也给我们说一下秘诀呗?” 只有对自己的儿子足够了解的谢成芳才能明白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恐怕前两个决策全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最后一个,甚至前两个令人赞叹不已的决策都是要为最后一个服务的! 因为只有在H大附属学院里,谢北辰才能见到施莺莺。 不过谢成芳多出来的这几十年的人生经历也不是白多的。 趁着负责人还在忙着应付记者,无暇立刻离开之前,她抓紧时间,状似无意地和施莺莺聊起了天: “万一在那边看见喜欢的男生怎么办呢?诶,不对,我都忘了问了,莺莺喜欢什么类型的?” 和传统的视早恋如洪水猛兽的老师们不同,谢成芳挺擅长引导这些小情侣们化恋爱为动力的,之前清华年轻教授从校服到婚纱的那段佳话,多少年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此这番问话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连施莺莺都回答了她: “温和博学,耐心体贴,家庭条件优秀……再加上一点英俊潇洒也不是不行?” 她又腼腆地笑了一下,推翻了自己刚刚定下的所有条件,表现得和情窦初开的普通小姑娘没有半点区别: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具体的要求啦,能对我好就行。” 看破了一切真相的系统:“?你就扯吧,你明明就是在想这样的人最好掌控,不会给你添麻烦!” 施莺莺:“啊,我骗你的。其实我还真挺喜欢这样的人呢。” 系统:??? 得到答案后,谢成芳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并第一时间把这段话原封不动地转发给了谢北辰: “听见了吗?人家小姑娘喜欢这样的男生。所以你努力收敛着点,不管你多想见她,都别把人给吓着了。” 上车离开后,系统疑惑地对施莺莺道:“你竟然真的耐心听完了。” “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级别的人,都眼高于顶,霸气四溢,一个不顺心就要挥挥手让别人破产呢。” 施莺莺沉默了下:“我只是很怀念而已。” 系统不解地发问:“怀念什么?” “虽然我在进入轮回世界的时候丢失了大部分记忆,但是我知道……”施莺莺捂了一下胸口,低声道: “能以亲人的身份这样嘱咐我的,已经全都不在世了。” 不管在哪个世界,不管施莺莺的身份是什么,不管面临怎样的任务与险境,那里永远存在着一个四面漏风的空洞,能够震彻灵魂的冷风从未有一刻真正止息。 于是全世界的喜怒哀乐都与她隔了一层。 这道伤疤历久弥新,不管怎样的欢笑都无法治愈,不管怎样的幸福都无法填补。只有痛失血脉亲人才能留下这样直接刻在灵魂上的印记,且久痛不止。 系统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于是这一路上都很沉默,直到他们在H大附属学院的门口下了车,并见到了来接他们的人,气氛才发生了一点变化。 来的人是个和施莺莺差不多大的少年。 他穿着H大附属学院的校服,暗蓝色的领带打着工整的温莎结,白衬衫和黑长裤的统一配置,愣是被他穿出了“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的味道,是每个青春期的少女梦中都会出现过的理想型: 长身玉立,风度翩翩,清隽的剑眉星目间蕴着难得的温柔,笑起来的时候仿佛在倾诉无声的爱语,举手投足间都是磨灭不去的优雅感,顿时就和毛毛躁躁的同龄男生区别开来了。 可他又偏偏站在大门边缘,半边身子落在阳光里,另外半边便沉在了黑暗中,让本该温润如玉的少年人一瞬间有了些难以捉摸的诡谲感。 直到他见到了从车上下来的施莺莺。 于是他立刻向施莺莺迎了过去,相当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太过沉重的书包,对她笑道: “你好,施莺莺同学,欢迎来到H大附属学院。” 前后相差不到半秒钟的时间,他就瞬间收敛起了一切负面气息,变成了内外如一的温柔从容,端的是十二万分体贴又耐心的好同学的标配: “我是谢北辰。”——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 施莺莺:温和。 谢北辰立刻收敛了一切负面气息。 施莺莺:博学。 谢北辰立刻拿出了全A的成绩单,并附上一打课外项目的获奖证书。 施莺莺:耐心体贴。 谢北辰飞速上前接过书包并自觉担当起导游的重任。 施莺莺:家庭条件优秀。 谢北辰拿出了谢家掌权者的印章。 施莺莺:英俊潇洒。 谢北辰又照了一下镜子。 施莺莺:我骗……算了。我挺喜欢忠犬的,省事儿。《 》 19、有趣 第19章 有趣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馋这个。”…… 施莺莺疑惑地看了谢北辰一眼, 最后还是松开了紧握着书包的手,将重物交给谢北辰去拿了: “多谢。请问校方给我安排的考场在哪里?” 谢北辰立刻开始给施莺莺引路,动作顺畅得让一旁的负责人都有点呆滞: 小伙子你好会献殷勤哦? 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 你这两年在咱们学校就读的时候一直在蝉联“最不好相处的人”和“最不想泡的帅哥”全校第一?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你再这样的话我就不得不打你早恋的小报告给谢老师了啊! 负责人内心的惊涛骇浪姑且不论, 施莺莺也在琢磨这件事, 因为她在刚看到这个来接她的人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谢北辰—— 这种微妙的违和感可太有意思了。 但凡把施莺莺放在随便一个正常的普通人社会里,那不管她要面对怎样的困局,都不可能真正影响得到她,因为有她的实力在那里抄底,不管怎样都是实打实的降维碾压。 所以她才会一直都记不住顾城和赵子悦这种人的名字。在别人手里需要负责帮这帮那的虐文女主系统, 在她这里只做一件事就好,给她随时随地开着人物提示板: 能给施莺莺留下印象的,要么是能威胁到她生命的、令她都不得不严阵以待的巨大危险,要么就得是有趣的东西。 很明显谢北辰的状况符合后一条。 虽然他穿着H大附属学院的标配校服,可施莺莺凭着在生死边缘游走多年的经验,自然第一时间就能找到一个人身上的亮点: 谢北辰手腕上戴着的手表,是一块朗格猫头鹰, Zeitwerk Decimal Strike。 蜂蜜金色的外壳加入了持有专利的稀有金属, 外观精美;明明是只机械表,却能做到石英表才能做的事情,跳字, 而且还是秒跳,堪称至臻工艺登峰造极;最主要的是,这款名表全球限量一百枚,有价无市,可不是单纯有钱就能买到的。 换作其他随便什么人得到这种名表, 要么会把它好好珍藏起来当做传家宝,要么就随时随地戴在身上用以彰显自己的特殊身份,可谢北辰竟然把它藏在了衣袖下面,半点想露出来的意思也没有。 要不是施莺莺眼尖,连她都要错过这个能证明谢北辰绝对不是普通人的重要细节了。 除此之外,十八/九岁的青少年富二代最喜欢的球鞋啦,名牌手机啦之类的东西,在他身上统统不见踪影,乍一看上去就像个家庭条件略微好一点的普通人似的。 谢北辰和顾城拥有某些微妙的重合点,比如都长得不错,出身良好,在高等学府接受教育。 可是顾城他漠视法律,践踏他人尊严,觉得自己含着金汤勺出生就高人一等;而谢北辰的身上,不仅半点有害物质的影子都见不到,更是在自己身上套了层层包装,把这些足以令他鹤立鸡群的优秀因素全都削减到了正常人能接受的范围内。 再加上施莺莺认得他的眼神: 那是只有受过伤,与世隔绝过,却又拼命将自己从黑暗中挣扎了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因此,当将以上种种因素全都结合在一起的时候,谢北辰带给人的微妙违和感,便迥异于了顾城的标配霸道总裁感,令施莺莺都感到了久违的有趣: 这头离群索居的恶狼,竟然克制住了自己发狂的欲望,说服自己心甘情愿地套上笼头,把自己驯服成了只属于某个人的忠犬,和对此人之外的其他人的狂犬。 不管在什么事上,但凡是能成功自救的人,就必然心志坚定得迥异于常人。也就是说,能够得到谢北辰这种人的效忠的幸运儿,一辈子都不必担心背主的问题! 他本可以不用这么做的,这种生来就居于人上的豪门世家子根本就不需要伪装,看顾城就知道了: 顾家只不过是在一个小小的H市上有点权势,顾城就能窜上天去。 而顾城浑身上下的名牌加起来,也绝对没有谢北辰这一只蜂蜜金猫头鹰值钱。 也就是说,谢北辰的家世要比顾城更好,可他没有半点该有的纨绔顽劣习气,甚至还在克制自己,伪装自己,生怕自己失常? ——因为违和,所以注意;因为注意,所以觉得有趣。 要不是施莺莺自制力好,她真的能开心得笑出声来。 难得她不是嘲讽地去笑,或者为了达成某个目的而别有用心地漂亮地笑,而是发自内心地敬佩谢北辰超乎寻常的自制力与坚忍的心志,还有这个素未谋面的、能得到谢北辰效忠的人: 这真的太好玩了! 于是施莺莺优哉游哉地对系统开口,甚至都有些羡慕地感叹道: “哎,突然有点眼馋。” 一头雾水的系统:“你好歹给我说个前因后果出来,你馋什么呢?” 施莺莺笑了笑,那双多情动人的暗蓝色的双眼轻飘飘地在前面带路的谢北辰身上打了个转,就像是美人的纤纤玉指在琵琶上撩动了什么人的心弦似的: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馋这个。” 系统飞快地查阅了一下谢北辰的个人资料,随即它的声音就变得古怪了起来: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他本来就——” 施莺莺:“啊,我骗你的,我不馋。” 系统:???求求你,你馋吧!你几十分钟前还说喜欢这种类型的男生的,你个满口谎言没心没肺的小漂亮!或者你不馋也行,至少让我把话说完!! 哪怕谢北辰给出了足够优厚的封口报酬,让近期内为他治疗过的人统统缄默不语,在关于他的“非典型马基雅维利人格竟然能为了一个女孩子而康复”这种堪称医学奇迹的新闻方面,半句不该说的话也不说,可以说是完全站在了施莺莺的角度着想,不想打扰她,不想让她有压力—— 但在系统的眼里,这一切保密工作都徒劳无功。 它立刻就联想起了不久前谢成芳状若无意的问话,再联想一下这两人之间的血缘关系,还有谢北辰完全就是比着施莺莺临机应变扯出来的“喜欢的人的标准”,而给自己量身打造的伪装,心想,它可真是一个饱经大风大浪的系统: 妈的,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它一个系统吃到了太多不该吃的狗粮! 以上全部对话都是发生在施莺莺脑海中的,除了那一个堪称欣赏的眼神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多余的动作。 结果谢北辰的身后就跟长了眼睛似的,本该为施莺莺带路的他突然放缓了脚步,耳尖都有点红了: “那个……施莺莺同学,你看,再往前就是我们学校的人工湖了。” “这个季节的人工湖很漂亮,各种颜色的树影都能倒映在水里,你要是有兴趣的话,等你考完试,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施莺莺扫了一下窗外的人工湖,礼貌地回复了“谢谢,但是老师让我尽快赶回去不要乱跑”的同时,诧异地问系统: “今天有这么热吗?把报告调出来给我看看。” 系统表示拒绝与施莺莺对话,并对她投掷了今天天气十分凉爽的报告。 此时的施莺莺完全没把谢北辰展现出来的各种优秀素质,往自己几十分钟前信口开河的方面想。 毕竟她天天半真半假地说话都成习惯了,再加上有些人天生脑子里就缺这么根弦,长得再好看也改变不了注孤生的本质,着实呜呼哀哉。 结果她这番过分官方的回复让谢北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现在看起来,就像是在主人回家的时候热情地迎上去、却被主人给无情摁回了地上的小狗似的,搞得施莺莺都有了点负罪感: “谢老师没跟你提起过我么?” 施莺莺这才恍惚反应过来,谢成芳的确对她说过“会有人带你去考场”这样的话,便问道: “抱歉,请问你和谢老师是……?” “她是我妈妈。”谢北辰立刻回答了施莺莺,终于成功攀上了熟人关系的他,背后几乎都能具象化出一条尾巴来,兴奋地吧嗒吧嗒敲地板了: “如果你高一的时候就来这里,我们现在就是同学了,不过现在也不晚,对吧?” “总之她托我照顾你。你的考场在高三教学楼A栋101,我就在你旁边,是102,你要是在考试外的时间遇到什么问题的话,直接找我就好,我一定会全力帮你的!” 说话间101考场很快就到了,施莺莺从谢北辰手里接过书包,刚想官方式地道谢,就又听见谢北辰对她道: “我帮你检查过了考场,物理实操的器具保存完好,变质的化学试剂我也帮你换过了。今天早上英语试音的时候,我去101教室听了下,外放设施是好的,不过谁也不敢担保空教室不会出什么岔子,下午试音的时候你还是再听一遍的好,有什么问题及时报告给老师。”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如果一个人待着不好受,可以来隔壁找我,毕竟四舍五入一下我们也有同学情谊,对吧?” 这番嘱咐和谢成芳的如出一辙,于是施莺莺很难得地对他真诚地笑了笑: “多谢。” 谢北辰偷偷在心里松了口气,给自己加油道,很好,现在一切进展都没问题!果然她喜欢这样温柔体贴的人,接下来只要按照来自长辈的经验支援提出邀请就可以!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块蜂蜜金猫头鹰给出卖了。 ——说到“来自长辈的经验支援”,就不得不提谢成芳刚刚和谢北辰的那一通电话。 谢北辰的非典型马基雅维利人格已经好转是一回事,但是这种人格给他留下的难以磨灭的后遗症,又是一回事: 最明显的一大问题就是,他明明能感受到自己有了喜怒哀乐,也有了去同情别人、去爱别人的正常人的能力,但是他无法自主表达出来,只能磕磕绊绊地去摸索怎样对别人好。 好的,更明显的问题来了: 除了施莺莺和自家母亲之外,谢北辰不太想花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对别人好,直接导致他现在会表达感情的方式,只有“还在摸索中的爱情版本”和“亲情版本”。 没有练习就没有进步,可施莺莺马上就要到了。要命,他不想拿着天胡开局和施莺莺打出亲情线!关键是按照谢成芳的惜才程度,一不小心真的会搞成亲情线的! 于是谢北辰十八年来第一次,终于对谢成芳开了口,问了个正常人的问题: “我要怎样对她好?妈妈,有没有什么参考经验可以告诉我?” 谢成芳听着从电话另一边传来的无措而僵硬的少年声音,再想起他被困囿在黑暗人格里、不与外界相通的日子,几乎喜极而泣,只觉恍如隔世。 她平稳了一下思绪,打趣道: “你还问我这个问题?你超会的哦,不是都替人家摆平舆论了么?” 的确,这真的是个无人能及的、“对人好”的办法: 调动这么大规模的舆论注意,要动用多少财力?要自始至终地都监控着网上的舆论,一有不对劲的地方就迅速出手摆平,要花多少人情?要是没有谢北辰的出手,只怕圣三一中学的官方公告也不会这么快就发出来吧?* 可谢北辰却沉默了。 知子莫若母,谢成芳顿时就有些意外:“哎呀,你不打算告诉她这些事情?” 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她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温和了起来: “我当初和你爸爸谈恋爱的时候,恨不得丁点大的小事都要叫他一声呢。” “……不。”谢北辰低声道: “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在邀功,在挟恩求报;但我也不想瞒着她。我想让她知道,哪怕要和一整个顾家对上,我也会保护她的。” 这个能用最精准的眼光看穿未来经济大势的少年,在这一刻无措得都茫然起来了: “所以我该怎么办?” 谢成芳思忖了一下,给出了过来人的经验:“要不你先别管这么多了,试着和她从最简单的校园恋爱开始?我和你爸爸当年就是在北大未名湖那里认识的呢。” “哦,好的,谢谢。”谢北辰迟疑了三秒钟,又问道: “所以这个办法管用对吧。” 谢成芳:“……儿啊,不管用的话就没你了呢!” 谢北辰:“哦对,也是。” 只可惜施莺莺对谢北辰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恋爱新手试探一无所知,她只是很疑惑为什么谢北辰一定要邀请她去看人工湖,并不得不再次婉拒了谢北辰的好意,这次的拒绝还是难得的大实话: “湖边冷,我没带足够的衣服,会感冒的。” 谢北辰:QAQ糟了,长辈的经验支援不管用。 俗话说得好,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用着从上一辈那里得到的经验铩羽而归的谢北辰他没有气馁!他有着永不言败的优良品质!未来的施莺莺大魔王座下第一走狗可不会败在这种地方!他又一次站起来了!他他他—— 他拿出了手机,打开了论坛,用研究SCI论文的郑重姿态,在考试开始之前刷了最后一分钟的手机。 一分钟后,H大附属学院内部论坛里,就出现了这么个帖子: 【怎样追喜欢的女生?挺急的,没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圣三一中学的官方公告:详见15章,校长办公室电话被打爆的第二次。 给大家介绍一下谢北辰!施莺莺大魔王麾下天字一号走狗,对外狂犬对内忠犬,具有很强的自我管理意识,【自己叼着自己的绳.JPG】,忠犬模式下说话自带颜表情,不信给大家看个例子↓↓↓ 【小剧场】 施莺莺:你看这个谢北辰,他好有趣哦。 系统疯狂暗示:你不觉得他的正常状态只对你一个人呈现吗?你有没有联想到什么? 施莺莺:只针对我一个人……是敌人吗?做出假象来麻痹我?我悟了,谢谢,进入一级戒备模式。 系统:没救了。你悟个锤子,快醒醒,这他妈的是爱情。 谢北辰:QAQ。《 》 20、双标 第20章 双标 从和颜悦色进化成茶颜悦色。…… 有些人特别擅长放大爆炸式的新闻, 引起所有人注意后再功成身退离开,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徒留被震惊到的人们兵荒马乱一地鸡毛。 比如引发了全国范围舆论狂潮后, 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坐在H大附属学院教室里准备考试的施莺莺;再比如在自个儿学校论坛上发完了这个帖子, 就把手机一扔专心考试, 完全不管看到了发帖人究竟是谁的人有多震惊的谢北辰—— 真可谓是某种意义上的夫妻相了。 为了更好地检验学生们有没有在暑假把学会的东西全都还给老师,再加上施莺莺和谢北辰全都是应届高三生,再过不到一年就要上高考考场实打实地跟所有人拼个你死我活,H大附属学院就把高三生的开学考试时间,和其余所有年级的学生专门岔开了。 结果这一岔开,就给大家创造了个近距离吃瓜的机会。 H大附属学院的内部论坛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虽说这个论坛是半开放性的, 人人都能访问这个论坛,但能成为注册用户并发言的只有H大附属学院自家的学生: 还在校内就读的学生只能访问教学版块和灌水板块,毕业后就可以访问其他所有的版块了,这也是H大附属学院出来的毕业生们交换内部资源的途径之一。 因此,为了保证信息的真实性,所有注册用户的大号都和学籍实名注册挂上了钩,也就是大号默认实名。 但凡是个在校生, 就不会让自己的形象在同学和老师们的面前跑偏得太夸张。 于是为了避免社会性死亡, 在他们仅能访问的两个版块,大号和小号的发言就十分画风割裂: “开水房的水今天没有烧热,申请校工处理。”【大号, 已实名】 “啊啊啊啊我女神出新专辑了!姐姐的腿不是腿,是塞纳河的春水,我愿意溺死在姐姐的眼波里下辈子做漂亮姐姐的足下走狗,汪汪汪!强烈安利,入股不亏!”【小号, 已匿名】 “想在一模的时候查漏补缺,有没有哪位原本在谢老师班里的朋友可以把参考书书单给我一份?要是有高一高二的全部笔记就更好了,我请你吃饭,全市餐厅随便挑。”【大号,已实名】 “同校五黑团缺辅助,要求一区钻四往上,周末冲分,冲完就散绝不纠缠,有意者留联系方式和段位截图,我去找你。”【小号,已匿名】 游戏与追星起飞,日常共学习一色,五花八门却又泾渭分明。 可想而知,当谢北辰开着实名的大号,在全校师生的面前发了这么个帖子后,引发的讨论度是何等爆炸性级别的,无数小号倾巢而出,吐槽起来如万马奔腾: “???我没看错的话,这个名字是不是有点眼熟?” “好家伙,铁血真男人,头铁好汉子,真正的勇士就该在全校师生的眼皮子底下早恋?!佩服佩服,这波操作我们是学不来的。” “谢老师,谢老师你在吗,泪目,你的猪仔学会拱白菜了,快把你几十年的教学经验用出来!” “朋友们把‘保护白菜’打在论坛上,不知道谁这么倒霉……等等,话说回来究竟谁这么倒霉?” “不管是谁,反正肯定不是咱们学校内部的人就对了。” “哎怎么说话的呢,咱们摸着良心说,谢北辰条件还差了?不就脾气差了点人木了点脸冷了点思考方式偏激了点……等等,这么一想,那他还剩什么嘛。” 一干大号小号纷纷在这一刻取得了画风上的一致与回复上的共鸣: “脸吧。” “脸吧。” “脸+10086。” 高三生的开学考第一门还没考完呢,论坛里的衍生贴就蹦出来了足足五页,连带着相当一部分的毕业生都兴致勃勃地抽空来看热闹了: “我出于工作原因听说过这个小学弟,利益相关,不能详说,匿了。反正他挺厉害的,真不只有一张脸能看。” “来人,把这个知乎走狗给我叉出门去。天天利益相关匿了匿了,答应我,下辈子做个不装逼的人好吗?” “他之前请过病假?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现在的进度,高二高三的时间都这么紧张了,要不就先别想谈恋爱了吧兄弟?” 这帮人多半和谢北辰不熟,最多只听说过他的故事而已,不知道他真人的脾性,因此再怎么惊讶,也不会超越“竟然有人敢在老师们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宣称自己要早恋”这个范畴—— 直到高三生们结束了第一门考试。 不少人觉得反正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考试,在这个空当玩玩手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他们快乐地忙里偷闲打开了校内论坛,就看见一个眼熟得要命的名字明晃晃地挂在论坛首页: 谢北辰。 这个名字其实也不算奇怪,“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很好听,很有文化底蕴,但是跟“恋爱”这个词放在一起,就足以令人瞳孔地震,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精神污染: 谁?干什么?是我今天起床的方式不对还是其实我根本就没睡醒,我是不是其实还在考场上,再不醒过来就要交卷了?快醒过来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立刻新一波吐槽大军抵达了战场: “别想了兄弟,你不可能成功的,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愿意把自己发配去北极常驻。” “我作证,这是真的,我和他当了两年同学,他那张脸上半点‘面无表情’之外的表情都没有。” 更关键的是谢北辰去接人的时候,哪怕再怎么想避着人、保护施莺莺避免受到看热闹的学生们的打扰,可是101教室和102之间只隔着一面墙,他的那番话还是落在了某些人耳中。 于是这帮人顶着世界观被重塑的混乱感,度秒如年地挨过了第一门考试,便迫不及待地上来吐槽: “这就顶不住了,不是吧不是吧,你们是没见过他在跟人家漂亮女生说话时候的样子吧?” “他说‘四舍五入一下我们也有同学情谊’,好家伙,咋对我们从来就没这么和颜悦色过呢!” “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间,他就从和颜悦色进化成了茶颜悦色。” “大家四舍五入一下都有同学情谊,为什么对我们的四舍五入是无论如何都要退一位约等于零,对漂亮女生就是无论如何都要进一位约等于满分!” ——反正放眼望去,明明全论坛被都在讨论这件事儿,可是个个都要么在难以置信地吐槽,要么在津津有味地看热闹,真没多少人帮他出谋划策。 幸好还有人良心未泯,对谢北辰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我和我初恋是在超市里认识的。” “当时我们也在高三A栋,楼下超市里有卖咖啡,刷题刷累了的话去买一杯很提神,结果当天她忘了带校园卡,身上也没有现金没有手机无法付账,我就帮她买了杯咖啡,然后我们的恋爱就开始了。” “要不你也从请人喝奶茶之类的小事开始?” 刚上任就折服了绝大部分族人的谢家掌权者谢北辰:只要这个办法有用,我能当场买下H市所有的奶茶店。 走投无路的他决定一试。 当所有科目都成功考完后,没能等到出分的施莺莺决定像老师嘱咐的那样,就近买点东西就回来,在考场里继续等着。 她一摸口袋,确认谢成芳在出门前给她放进去的校园卡还在口袋里乖乖地带着后,就出门去了—— 然后她迎头撞见了谢北辰。 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的谢北辰立刻对施莺莺挥了挥手,把一场谋划已久的守株待兔装得可像“我也刚过来”的巧遇了: “好巧啊,要不要一起去买午饭?” 施莺莺也没多想,便点头答应道:“好。” 当两人一齐站在超市里,施莺莺刚打算拿杯咖啡提神的时候,谢北辰眼尖地看到了施莺莺手里的那张校园卡。 顿时他的内心响起了贝多芬的《欢乐颂》,三百六十度环绕高清无损音质交响式播放的那种,要不是他自控力了得,生怕表现得太热情吓到别人,现在肯定已经化身忠犬吧嗒吧嗒用尾巴狂甩地面了: “啊,这是我的卡。” 施莺莺立刻看向手里的校园卡,果然上面的持有者签名处带了个小小的“辰”字。 谢成芳从H大附属学院跳槽的时候,走的是正常的离职程序,这样一来,她能拿出来给施莺莺的,必然不是她自己的教职工卡,而是还在H大附属学院就读的学生的卡,也就是谢北辰的。 施莺莺想了想,觉得自己隔空领悟了谢成芳的意思: 谢老师工作太忙了,没有办法回到H大附属学院和自己的儿子见一面,所以她一定是想借助自己的手把校园卡还给谢北辰,这不就安排了谢北辰来接自己嘛。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自觉反应了过来的施莺莺把校园卡推过去,试探道:“那物归原主?” 很可惜,谢北辰的脑回路很明显和她不在一条线上。 他上一秒还在脑海里上演“莺莺拿了我的东西太好了换算一下就约等于我们已经在一起了”的谢北辰式四舍五入·施莺莺限定版,下一秒施莺莺就打算物归原主,用恋爱脑折合一下的话,就约等于他被施莺莺给婉拒了: 前后落差之大,宛如从天堂坠入地狱。 他以为施莺莺是觉得这个不够正式,于是他不光把校园卡又推了回去,甚至还拿出了自己的随身钱包,在施莺莺的面前打开,郑重道: “这是我的银行卡,一起给你。” 在他为数不多的关于父母的共同回忆里,虽然他的爸爸不用真的像普通工薪族那样上班,但每个月都会把自己的工资卡——是的没错,堂堂前任谢家当家人为了对老婆示好,专门办了张工资卡,然后把自己当月所有的投资分红全都打进这张卡里——上交给谢成芳,跟她开玩笑说: “来给老婆上交工资啦。” ——有别于恩恩爱爱的父母,谢北辰他什么都不会。 哪怕有一腔澎湃的热血,也无法表现出半分来,只能拙劣而认真地模仿周围的人的行为,没有人可以模仿的话,就只能按照记忆里的片段去对人好了。 然而他的这番动作落在施莺莺眼里,就是“谢北辰在感谢她把东西给带过来并归还”、“谢北辰照顾她就是为了让她捎个东西”的佐证,错上加错式的铁证如山: 要不然两人非亲非故的,他为什么要把他的银行卡给她? 肯定是因为他受了谢成芳的委托照顾施莺莺,在拿回了自己的东西后又担心施莺莺在这里没有办法方便生活,才拿出了自己的银行卡借给她的。 而且这张银行卡……如果施莺莺没记错的话,只有个人银行存款超过五千万,才能有这么一张专属卡片: 五千万这个数值,对大型公司来看,的确有点少,但是谢北辰他是活生生的一个人,看这个架势甚至都没成年多久,不会比十九岁更大。 这种个人存款超过五千万才有的卡里,会只存一点钱吗? 必不可能。 就算谢北辰心善愿意帮她,十九岁的少年涉世未深,对巨款没有什么衡量标准就愿意用它来投桃报李,但这笔巨款她万不能要。 于是施莺莺一秒婉拒:“谢谢,但我不能再继续麻烦你了。收起来吧,我不能要。” 谢北辰:QAQ这和我爸妈当年的恩爱模式不一样!为什么! 他拼命在脑海里回想着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终于他灵光一闪,找到了症结所在: 他没有告白过! 结果他刚准备开口,就迎上了施莺莺堪称温和的眼神: “真好啊,要是我有你这么个兄长的话,我绝对不会去圣三一中学的。” ——谢北辰第一次告白谋划惨遭折戟。 更要命的是,施莺莺千真万确打心眼里这么想的: 对可以说是个陌生人的她,谢北辰的确做得很完美,连擅长挑三拣四、临阵变卦的她都找不出什么错来,果然怎样的家长就有怎样的孩子,谢成芳是当之无愧的教书育人高手。 谢北辰:危,大危。我不要打出亲情线,我要开始自救了。 只可惜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招生办派来的人打断了: “施莺莺同学?你的分数出来了,快回去吧。” ——谢北辰第二次告白谋划惨遭打断。 但是谢北辰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轻言放弃的人,他立刻不甘示弱地开口插话道:“她考得很好吧。” 负责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种微妙感是怎么回事呢,把谢北辰完全陈述的语气理解成了疑问句,就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嗯,挺好的……” 五秒钟后,负责人终于反应了过来: 等等,不对,这小子的语气不对劲。 那根本就不是在问他,“施莺莺考得怎么样”,而是“我就知道她肯定很牛逼所以我要听你跟我一起夸她”。 时年二十六岁,刚研究生毕业就被H大附属学院招进来,兢兢业业到了而立之年依然单身的负责人: 啊靠,现在的小朋友们早恋都这么甜的吗,这个负心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为了弥补吐槽狗男人的长评被审核删掉的十五级飓风,今天中午十二点再加一更! 9.19也就是明天要上夹子,APP左上角那个新书千字榜,是根据订阅人数排名的,而且每小时都在变动……也就是说,如果在这个小时里更新了,但是订阅人数没跟上的话,排名就会飞速实时下降orz所以9.19的更新推迟到晚上十一点,会加更~_(:з」∠)_ 【小剧场】 当黑天鹅操盘手·施莺莺真的和谢家掌权人·谢北辰在一起后。 顾城出离愤怒:你这种人和我有什么区别! 谢北辰:我比你帅。 当年的吃瓜群众:黑天鹅为什么会看上他啊?! 谢北辰:因为我帅。 赵子悦挑拨离间:施莺莺跟你在一起只是为了你的钱,她要利用你谢家掌权人的身份为她铺路! 谢北辰:放什么厥词呢,你说莺莺只爱我的钱,置我的脸于何地! 施莺莺:谢邀,大家冷静一下,我公开宣布谢北辰是我见过的最帅的狗子,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在这个方面,超越他在我心里的地位——放心了吗? 谢北辰:吧嗒吧嗒吧嗒吧嗒摇尾巴.GIF《 》 20-25 第21章 下药 猎人和猎手的位置即将倒转。…… 任何一个公关团队都知道, 舆情处理要把握好黄金时间: 在突发事件产生后的1-2小时内,抢占信息传播制高点,就能影响受众对事件的第一印象和基本判断, 赢得舆论主动权和话语权。* 只要能安抚下受众的情绪, 那么他们就愿意耐心等待权威和官方给出最终的真相, 但即便如此,等待事件也不宜过长,否则就会有引发新一轮舆情危机的风险。 H大附属学院身为传承悠久的名校,自然不会放松在这方面的努力,把百年来的好名声拿去和顾家一起打水漂。 于是施莺莺前脚刚考完,后脚老师们就齐齐跟进开始阅卷, 专门为她提前出分,抓紧时间证明“我们对她特别友好我们和顾家不是一伙的”。 为了证明阅卷组的公平公正,校方甚至在钉钉上专门开了直播。 这个从来都被各大公司当成打卡软件的东西,自从被挖掘出了上网课的新功能后,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了各大网络学习平台,自带相当一部分的活跃用户。 再加上“H大附属学院有可能与顾家钱权勾结”的舆论风波还没完全过去,人人都想知道真相: 我们究竟是在帮一个名副其实的天才, 还是为了一个普通人出头? 如果是后者的话, 不少人肯定都会打退堂鼓,反正被顾家害了的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能出多大事儿呢, 散了散了;但如果是前者的话…… 施莺莺自然不会放弃对群众这种心理的精准把握: 什么样的救世主有价值?自然是救了天才的救世主最有价值。 只要证明她有“值得被帮助”的理由,那么原本犹疑不定的人们,也会加入到对顾家的口诛笔伐中去;甚至还会因为自己曾经迟疑过、没有第一时间施以援手,而愈发内疚,力度也就会自然而然地加大—— 不管怎样轰轰烈烈的新闻, 迟早都要淡出人们视线,这就是所谓的“新闻半衰期”,很难说顾家现在躺平任打装死,是不是也打着等新闻半衰期过去再翻身的主意: 等人们的注意力一移走,施莺莺的死活也就没人关心咯。 结果施莺莺凭借着自己的精准分析,硬生生地把新闻半衰期给抹消了,甚至还有继续轰轰烈烈闹下去的趋势。 H大附属学院的阅卷组刚开直播,直播间就有了明显卡顿的迹象,画面模糊得就像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黑白老电视,以至于来看直播的吃瓜群众只能弹幕唠嗑: “来看现场出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顾家真的险些毁掉一个天才的话该怎么办?” “新来的,想问下,这就是最近闹得那件轰轰烈烈的事情的相关直播吗?” “其实直播文科的阅卷过程根本没什么用吧?谁都知道文科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大致得分标准,能套上去就能得分。” “很难不赞同,理科阅卷的得分标准是量化的,文科阅卷的得分标准是模糊且主观的。” “啊……这么一想真的很有道理。一想到可能是帮一个庸才出头,就有点真情错付的感觉呢?” 就在怀疑的声浪越来越高的当口,画面突然抖动了一下,随即清晰了起来,看来是终于卡顿完了。 随着卡顿的结束,那一笔清丽工整的簪花小楷也瞬间跃入了所有半信半疑的人眼里,先不说答案的正确率究竟如何,光这笔字就能让很多人闭嘴了: “感觉和现在被写烂了的网红簪花小楷不一样,她的字真的有卫夫人的神韵,你们有看过《古名姬帖》吗?柔中藏锋,飘逸灵动,正体尤绝。” “至少卷面分能保住满分了。”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都注意到了她过分超群的实力: “……等一下,是我看错了吗,为什么连文综这种主观性特别强的题,她的答案都能一板一眼地对得这么标准上去?” “这就怀疑自己的眼神了?来晚了吧,建议回放一下数学组的阅卷片段。” “的确来晚了,求告知,数学阅卷的时候怎么了?文科的数学难度比理科低,如果她真这么聪明的话,不该出什么问题吧?” “不,别说,还真出问题了。不过不是不好的问题,是另一种更微妙的……” “她在解数学压轴题的时候用了另一种更简单的办法,但是这种解题方式需要用到高阶导数的莱布尼茨公式。” “这种解题方式不在官方给出的标准答案里面,无法判断得分标准,而且还超纲了。数学阅卷组为此紧急叫停了五分钟,探讨该不该给分。” “当然给分啊!管他黑猫白猫,能答对题就是好猫!” “对不起,我错了,我收回之前的质疑……但是换个角度想一想,要是她没把事情闹大的话,我们是不是就要送一个天才上死路了?想想就觉得后怕!” “觉得后怕的话,听说再过几年会征集校园暴力的处理草案,你定个备忘录到时候去留言传达民意如何?也算对得起被你无端质疑的小姑娘了。” “内部消息,我听说施莺莺保送爱尔兰的圣三一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有个哲学故事这样说过,如果你是一棵草,却比别的草长得都要高,那么这些家伙就会诋毁你;但如果你是一棵大树,和一旁平凡的存在们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差距,那么他们就再也不会嫉妒你了,因为他们知道,这种差距是无法弥补,只能仰望的。 这个道理放在施莺莺的身上也管用。 是日,H大附属学院的开学考,终于迎来了建校多年来唯一一个哪怕在文科也能以接近满分的成绩,笑傲群雄的天才。 ——结果这个天才还不是自家的,人家只是想来借一下你们的开学考自证清白,同时也帮你们一把而已,考完就走,绝不纠缠。 杀人诛心,真正的诛心。 当施莺莺所有的成绩都被放在公告里张贴了出来后,人们对她的艳羡与钦佩之情,就会成十倍成百倍地转化成怒火,转移到顾城和顾家的身上。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她急流勇退地婉拒了H大附属学院的邀请,回圣三一中学去了,果然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或者在系统看来,是个玩心和杀心都一样重的人。 H大附属学院的校车稳稳当当地在门口停下,车上的人全部陆陆续续下来了: 校车司机想出来透透气抽根烟,放松一下避免疲劳驾驶;施莺莺要和H大附属学院的负责人一起回圣三一去,做一下简单的交接;同时负责人也想顺便卖个人情给谢成芳,捎她一程,让她更快地见到谢北辰。 如果施莺莺的换校重考就这样告一段落,也没什么不好,可偏偏有人搞不懂自己几斤几两,还想来搞事。 校车还没停稳呢,施莺莺便若有所思地一眨眼,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随即她飞快地从书包里抽出水杯,往座位里一塞,然后装作什么东西都没落下似的出门了,迎向在校门口等得都要望眼欲穿了的谢成芳,笑道: “老师好,我回来了!又要麻烦老师来接我,真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啦。” “可算回来了。”谢成芳终于等到了施莺莺全须全尾回来后,欣慰地叹口气: “走吧,食堂已经没饭了,我让后勤校工给你开了小灶。” “这段时间先别回家,万一被蓄意报复的人逮到就麻烦了。我给你申请了宿舍住在学校里,单人单间,日常用品也全买好了,A栋宿舍楼412,直接住进去就行。” 施莺莺再三推辞未果后腼腆地道了谢,随即她状若无意地往随身的书包里一摸,惊讶道: “我把水杯落在车上了,老师,不好意思,我想回去拿一下……毕竟是我用惯了的东西,没有这东西在身边,就感觉心里难受,什么事都感觉不对劲。” 对熟悉的事物有依赖心理很正常,这就是舒适区,许多成年人都无法拒绝这个呢。于是谢成芳也没怀疑,再加上也就这么几分钟的路程,她便对施莺莺道: “那我们先继续走,帮你把书包放回宿舍再帮你带饭,拿完水杯赶紧回来。A栋宿舍楼412,钥匙给你藏在门框上,别忘了。” 施莺莺点点头,飞速跑回了校车附近。 ——在《虐恋情深:总裁的校花白月光》里,今天是原主一个很重要的命运转折点: 赵子悦给原主下了药,把她送到了顾城床上,还在预订的酒店房间里准备了针孔摄像机,拍下了原主的裸/照匿名送给顾城。 由此可见赵子悦和顾城果然是天生一对,对顾城的心理活动都把握得那叫一个精准: 她深知顾城把人搞到手就不会珍惜的恶行,同时他还会窃喜、觉得别人是专门为了爬他的床而来的自信,这才铤而走险地对原主下了手。 而赵子悦果然也赌对了。 自那一晚后,顾城就单方面地认定了原主是个为了攀附权贵不择手段、甚至还想用身体和把柄绑住他的拜金女。 从此之后,他所有的折辱与伤害也就都有了理由,这也恰恰是无数虐文里最常见的套路。 残阳如血,暮光四合,施莺莺刚一到校车附近,就发现这里不对劲: 校车门看似严丝合缝,实际已经被打开过了,而且校车司机也不在附近,可他抽的烟头还留在这里,就好像被什么人调走了,专门等着她回来似的。 于是施莺莺的唇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意。 她的唇边仿佛噙着春日的樱花与秋日的玫瑰,那样热烈、芬芳又甜美,可她眼底那一抹幽蓝几乎要凝结成锋锐的寒冰—— 猎人和猎手的位置即将倒转。 果不其然,一道熟悉的女声从她背后传来,怨毒道: “施莺莺,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 作者有话说:*黄金两小时相关理论,引自曾胜泉著 《网络舆情应对技巧》,《突发事件舆情应对指南》。 顺便来征询一下大家的意见,请问小天使们以后想看哪种更新呀: 1.每早九点准时更,三千到五千 2.每晚十一点左右更,六千到九千,但时间不定,八成会很晚 因为前一种可以早晨爬起来写,写完直接上班,但双更就需要晚上下班后回家再写,这样思路才会连贯,时间才够用_(:з」∠)_ 留下你们的爪印告诉我答案,我会根据选项多少来调整~ 感谢在2020-09-18 08:59:54~2020-09-18 11:58:17期间为我灌溉营养液x45 的莫问小天使~ 我会继续努力存稿+日更的! 第22章 酒店 “这是额外的账。” 施莺莺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没分给她,准确无误地叫出了来人的名字——在系统拼命塞到她眼皮子底下的人物提示版的帮助下: “赵子悦。” 被认出来的赵子悦冷笑一声,也不躲了, 从校车后面走出, 双手藏在背后, 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 “你别紧张,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看在咱们曾经是好朋友的份上,我就想跟你说几句话而已。” 施莺莺立刻拿出一副好似真的被这三言两语就能说服的天真少女的模样来,对赵子悦犹豫着点了点头:“那你快说。” 旁观一切的系统:???赵子悦,你弄错了,她根本不紧张, 她甚至很开心,快跑吧倒霉孩子,我家宿主是专门回来找你玩的。 不过它倒也不至于真把这些话告诉赵子悦,这只是在实力差碾压下对过分愚蠢的弱者的同情而已。 果不其然,没有得到任何提示的赵子悦继续不知死活地挑衅着施莺莺: “别高兴得太早,你以为你赢了?” “我已经听说了,他们要倾尽全力保住顾城。只要顾家还没破产, 顾城这个的继承人还在, 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就能继续站稳脚跟。我告诉你,顾家是不会放过你的!” 施莺莺泫然欲泣地摆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来:“怎么会这样呢?明明都有这么多的证据了, 不是吗?” “因为不管顾家怎么样,我们这些人可清清白白没犯法啊!”赵子悦得意洋洋道: “再加上我们还有许多人都是未成年,就算你不写谅解书,法律也会对我们从宽处理的,没想到吧?等到新闻浪潮过去, 没人记得你了,你觉得你会怎样?” 施莺莺继续问道:“可我也没想闹到这个地步……你都愿意来找我、告诉我这些事情了,那能不能再发发善心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赵子悦的唇边露出个诡异的微笑:“你过来,我偷偷告诉你。” 施莺莺刚上前一步,赵子悦就突然把手上的东西劈头盖脸地往施莺莺脸上蒙去,一抹洁白闪过的同时,刺鼻的气味迎面而来! 连系统都没想到赵子悦能说动手就动手。 或许这就是所有虐文的通病吧,永远都听不懂人话的男主和女配全都跟得了狂躁症似的,动不动就要怒吼、大喊、甩人耳光和暴起,活像没了这些虐身的因素,他们的身上就会少个特别值钱的闪光点。 系统虽然是个虐文女主系统,但是它保护自家宿主的心是真的,或者至少现在是真的。 结果它刚要用精神攻击把赵子悦给弄晕,施莺莺的反应却比它这个系统都更快一步—— 在赵子悦暴起,打算用沾满了乙/醚的毛巾捂晕她的前一刻,她便不偏不倚、不多不少地往旁边避开了一步,顺便脚下一动,将两颗尖锐的石子往前踢去。 就好像她早就预见到了赵子悦会干什么。 也就这一步,让两人的身位成功错开。 赵子悦已经将浑身的力气都放在了这一扑上,落空后立刻就失去了平衡;正在她手舞足蹈地试图让自己不要摔倒的时候,施莺莺紧跟了个踩肩锁臂擒拿。 换作任何人来当原主,都不敢随便跟人动手,原因很简单,原主就是个想好好学习的普通学生,要是真打起来的话别说赢,能不白给人头就很不错了。 但来的人是施莺莺。 她见过的死人比活人都多,出于种种需求而解剖过的尸体手拉手躺平能环绕圣三一中学一圈不止,交过手的人更是林林总总不知凡几。 如何在自身身体素质不够优秀的情况下,尽可能地用巧劲赢下近身战,早已经是施莺莺娴熟得不能再娴熟的课题了,要不然也不至于和顾城一个照面,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少女就能把身高一米八、还有腹肌和肌肉的校霸给来一个过肩摔。 这还没完。 施莺莺将赵子悦的手臂扯脱臼后,紧接着一脚踏在她背上,逼得赵子悦只能踉跄跪倒在施莺莺面前,还是双膝结结实实着地的那种,最脆弱的膝盖骨正好磕到了施莺莺刚刚踢过去的、尖锐的石子。 在钻心的疼痛从膝盖传来的同时,一声轻笑紧随其后,落在了赵子悦的耳中: “你刚刚说,要告诉我什么?” 天旋地转间,赵子悦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到炸裂般的疼痛从头皮处传来: 施莺莺摁着她的头,结结实实地撞在地面上,发出了头骨隔着皮肉与水泥地面撞击的闷响,疼得赵子悦两眼一黑,眼前和耳朵里都在往外爆四处飞舞的热火星子。 在过分剧烈的冲击下,赵子悦甚至失聪和失明了数秒钟。 等她哆哆嗦嗦地缓过来之后,才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从两腿间缓缓流出,这股难闻的排泄物气味甚至将落在一旁的、沾满乙/醚的毛巾的刺激性味道都掩盖过去了。 更别提她的额头上还有一片火辣辣的剧痛,原本温和的晚风一吹过,简直就和利刃刮肉没什么区别。 这一切看似漫长,实则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施莺莺甚至好整以暇地等赵子悦的听力恢复了过来,才在她的满耳蜂鸣声中悠悠开口: “看来你暂时没什么要说的了,那就让我来说吧。” 她看了一眼被赵子悦扔在旁边的毛巾,轻笑:“我早就闻见你拿的是乙/醚了。第一,教你个聪明的办法,如果你要用气体毒害什么人,千万不要站在上风口。” 赵子悦愤怒地吼道:“少在这里装——啊啊啊啊!!” 她没能说完这句话。 因为施莺莺言笑晏晏地,生生折断了赵子悦一根手指。 咔嚓。 在赵子悦险些晕厥过去的当口,她又款款地挽住了赵子悦的另一只手,连语气也是温柔又体贴的,似乎在真情实感地惋惜着这段友谊在今日正式被葬入坟场: “第二,乙/醚见光见热容易生成有毒物质,而且副作用极大,会导致呕吐和肺部不适。” 赵子悦终于反应了过来,施莺莺这根本就不是打算跟她友好地握个手——用脚趾头想想也不可能,她这是瞄上自己另一只完好的手了: “施莺莺!贱人!狗娘养的,你放手,放手啊!” 第二声指骨被折断的声音立刻响起。 都到这个地步了,她的脸上依然带着甜蜜的、多情的笑意,半点变化的迹象也没有: “第三……算了,我突然想给你个选择的机会,毕竟我们曾经是朋友嘛,对待曾经的朋友,我一直都很人道的。” 赵子悦剧烈地喘息着,瞳孔都涣散了,依稀听到施莺莺问她,“你想保住哪只手”的时候,下意识就回答了: “右手。” 毕竟大部分人都是右撇子,右手在日常生活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施莺莺点点头,温声应道:“好的。” 她话音未落,就对着赵子悦想极力保住的右手折了过去,真是杀人诛心,专门挑人最痛的脚去戳: “第三,乙/醚在开放式的场合不足以起到麻醉剂的作用。你在电影电视这种影视作品里看到的昏迷,多半是窒息导致的,像这样,学会了吗?” 赵子悦没能再回答她。 在陷入无穷尽的黑暗的前一刻,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施莺莺卡在她脖子上的手: 明明这双手还带着曾营养不良而留下的过分纤细,和哪怕在夏日也挥之不去的冰冷感,可在此刻,它便宛如难以撼动的巨锁一样,牢牢卡住赵子悦的喉头,将所有的空气都渐渐从她肺里排离了。 “这是额外的账。”施莺莺在确定赵子悦即将陷入重度昏迷前对她道: “你有三次想要害我,就先给你把这三次都记上‘已清账’吧。” 人在神思涣散的时候会想到很多事情,赵子悦也在苦苦思索着施莺莺说的话: 她说自己有三次想要害她,那么这是哪三次? 幸好她最近和施莺莺都没什么交集了,要找三次还是很好找的,无非就是……她在走廊上被泼脏水却又有口难言的那一次,在图书馆撕破脸导致被父母不信任的那一次,还有寄匿名信而导致全盘皆输的这一次。 她明明害过施莺莺那么多次,可为什么只有这三次要拿出来单独计算,说是额外的账?就好像有个什么分界线似的: 在这条分界线之前的事情,都要统一算账;对分界线后的事情,施莺莺就突然变得记仇了起来,要掰着指头一件一件地算,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因为中场休息,换人了。 只可惜赵子悦还没能想明白这个问题,就昏昏沉沉地晕倒在乙/醚的气味中了。 等尘埃落定之后,施莺莺才打开了校车门,上去把水杯拿了下来,随即对系统道: “我需要一个‘已经回到学校了’的假身份。” 系统:“明白,这就为你制作不在场证据……” 施莺莺叹了口气,觉得系统听话是听话,但怎么就有点笨呢,果然人无完人统无完统: “不,这个我能自己搞定,你误会了。我让你制作假身份,只是为了让老师们放心而已。” “要辜负好人的心意的话,总觉得有点说不过去,没什么脸回去继续骗人呢。” 系统虽然没弄懂施莺莺要怎么做到“给自己做不在场证明”的这一点,但还是依言干扰了圣三一中学里的人们的认知,现在人人都以为施莺莺已经在宿舍里休息了: “那你要怎么处理赵子悦?” 校车司机虽然被调虎离山了,但随时都有可能回来;赵子悦一看就是受了重伤的模样,绝对不能这个样子上外人的车。 进退维谷,两难抉择。 结果施莺莺就好像完全看穿了它的一切思考活动似的,对它下令道: “借助原剧情处理。” 她回忆了一下虐文里最常见的套路,继续道:“找个顾家旗下的酒店,把她扔进去,然后用她的手机发短信,让顾城过来,就说这是有人送给他们家顾城少爷的礼物,必须顾城少爷亲自来看一下并验收好了。” 系统险些没感动得热泪盈眶,这是施莺莺第一次做出符合虐文女主身份的事情! 于是它在心底把自己的全名“虐文女主系统”重复了三遍给自己打气,争取一次成功: 只要让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杀胚体会到咸鱼的快乐,明白抱人大腿不劳而获多么轻松,它就不用这么天天提心吊胆了吧!……? 虐文最常见的套路,就是一位昏睡不醒的女性出现在另一位位高权重的男人床上,日后所有的带球跑、生子、认错人和替身的剧情,就都从这一晚开始。 不知是不是大家全都齐刷刷地约好了,甭管多昂贵的酒店里都没有半点灯光,两人只能闭着眼抹黑办事;还是因为所有虐文的男主都是夜盲症又不爱吃胡萝卜和动物肝脏,在晚上看不清人,反正认不出来就是认不出来,更有甚者还会认错。 施莺莺已经做了很多原剧情盲区之外的事情了。 于是这一次,她快乐地在已经置身于悬崖边缘的赵子悦身上推了一下,把人给推进了虐文套路里。 一旦进了传统的虐文套路,那么不管有多少地方不合理,就都再也不会有真正的、可以被计较一下的问题了: 就好像男主在酒店永远记不得和他春风一度的女主是谁,被霸道总裁男主强/奸了的女主永远想不到要报警一样,这些把大活人当成礼物的狗腿子,要么打晕要么下/药迷晕,总之把人事不省的礼物一路送过来还愣是没人注意到,也可以称为虐文的不解之谜—— 别管那么多,反正人家能做到就对了。 于是施莺莺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带着昏迷的赵子悦进了顾家旗下的酒店,没引起旁人的半点误会。 放在别人手里,剧情可是抱大腿的神器;可是在熟读了剧情并且还很有自己想法的施莺莺这里,所有的剧情到最后,都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被转换成对她最有利的场面,可以说是在切实地利用身边的一切东西。 就好比现在,她需要带着赵子悦不引人注目地开个酒店房间,她才会沉浸到虐文剧情的里面,搬出了“送礼”的名头,好让自己通行无阻,除此之外,半点乱七八糟的想法也没有: “这是顾城少爷要的人,我带来了。” 施莺莺有意压低了声音,再加上还戴了口罩,将容貌和声音都成功遮掩起来之后低调得很,前台只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就相当熟练地给她开了个空余房间: “好的,没问题。已经按照□□惯将房间定在6-666的总统套房了,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施莺莺柔声问道:“再多送两套玻璃茶具过来可以吗?”* 前台负责人也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情,就给施莺莺拿了两套玻璃茶具: 这东西实在太平平无奇,随处可见了,再加上茶具的小巧性,用来当凶器都不够格,多给她拿一套能怎么样?没准顾城这次就喜欢这种装模作样的类型呢? 一想到那个还在昏迷中的少女有可能是顾城要的“礼物”,酒店前台一咬牙,干脆把顾城留在这里的最喜欢的两套茶具给了出去。 可系统不这么想,因为施莺莺从来不做没有理由的事情: 透明鱼线在她手里能变成杀人利器,给她一个空针筒她就能让人看似血栓而死,对这样的杀胚来说,她要一套玻璃器皿难道还真的是能用来喝水的?不用这玩意儿就地取材当容器来调配毒/药就不错了。 于是在两人进入电梯后,系统率先开口问道:“你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施莺莺晃了晃随身携带着的水杯,对系统笑了笑: “她往我的杯子里放了药,我借花献佛,提纯和改造一下给他们送礼。” 系统:“……你一分钱不花住顾家最高档的酒店、最昂贵的有价无市的总统套房,用他最喜欢的茶具给他调毒/药,还要把他最讨厌的女人送去和他上床?!杀人诛心,别杀了别杀了。” 施莺莺:“诶嘿。” 前十几分钟还在感叹施莺莺终于要找回虐文女主本质的系统: 我悟了,你是不可能变得和善起来的,你永远都是核善—— 作者有话说:*玻璃茶具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哦,不过那时候它不叫玻璃,叫琉璃,用透明的容器泡茶更能欣赏茶叶之美,最主要的是玻璃性质稳定,可以当做烧杯之类的替代品,不会影响绝命毒师·施莺莺的春//药大改造【。 【小剧场·再给个提示吧·2】 赵子悦: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施莺莺:OK,那就让我先对你缺德一下。 赵子悦:顾家没破产,顾城就不会有事,有钱能使鬼推磨! 施莺莺:谢谢,我这就去就爱尔兰圣三一读金融,当操盘手让顾家破产。 赵子悦:我们是未成年,不会有事! 施莺莺:好的,那我等你们成年了再来弄死你们。 赵子悦:因为我们没犯法! 施莺莺:明白,等我回国就多做慈善感动大家一起提意见完善草案。 顾城&顾家:你闭嘴啊!不要再给她提示了!! 感谢在2020-09-18 11:58:17~2020-09-20 04:32: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灰兔子不叫二黑 2个;建筑,从入门到入土、[作者总是卡得丧心病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雨云间 90瓶;Heathens 35瓶;矩阵、碧水泠鸾 20瓶;banana900石沉了呜呜 19瓶;虫子 14瓶;公子世无双 11瓶;封印之书、松粉团团、[作者总是卡得丧心病 10瓶;Yoiay 9瓶;顾恋余笙、沙尤耶 7瓶;浅浅浅浅浅浅兮、七聆止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斑蝥 “施莺莺!你没有心!”…… 赵子悦醒来的时候只感觉浑身都软绵绵的, 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并且还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隐隐的作呕感,不知道是脑震荡的症状, 还是她无意间吸进去的乙/醚导致的。 人在失去视觉后, 别的方面的感觉就会更加敏锐, 用以弥补视觉的缺失。就好比赵子悦现在就能听见,在这个暗黑无光的房间里,分明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另外那个人是谁?她这是被拐卖了,还是被囚禁了? 很明显都不是,陡然间一片明亮的光芒洒下来,将偌大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赵子悦刚想条件反射地闭眼, 可在看到一个眼熟得要命的人影出现在眼角余光中后,她就再也不想闭眼了。哪怕被晃到眼花流泪,她也要死死地盯着这人看,甚至咬牙切齿地嘶声喊出来人的名字: “施莺莺!” 施莺莺好整以暇地放下了手里的玻璃茶杯,赵子悦眼尖地看到,那套茶具是顾城最喜欢的东西。 赵子悦知道顾城最喜欢在玻璃茶具里泡明前龙井,看着嫩绿的茶叶在清澈的水中慢慢舒展开来, 她甚至知道顾城最喜欢的食物口味, 最喜欢的衣服品牌和日常消遣,她明明知道顾城的这么多事情……可为什么顾城连一个正眼都不肯给她? 她甚至曾经在顾城欺负施莺莺的时候,冒着被当成违纪作弊抓起来的嫌疑帮他望风, 这才是真正的吃力不讨好,损人不利己。 可赵子悦当时都舔到这个份儿上了,顾城也没能记住她的名字,只在从女洗手间带着满脸“又没得手”的晦气走出来的时候,没什么诚意地赏了她一个斜眼。 就连最后赵子悦能和顾城正式认识, 让他记住自己的名字,都还是打着“施莺莺最好的朋友”的旗号才能成功的…… 凭什么啊?她不甘心! 在这份不甘心的驱使下,赵子悦狠狠地瞪着眼前的施莺莺,只恨不得能让自己的目光化成实质把她给大卸八块。 可惜施莺莺半点也没被她的动作干扰到,一边把她自己带的水杯里的水倒进面前的茶具里,一边头也不抬道: “你醒得比我想象中的要早。” ——电光火石之间,赵子悦的心里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她都给施莺莺的水杯里下过药了,这可是高纯度的春/药,喝下去就能立刻见效的那种,而很明显,施莺莺并不知道这件事的样子,没看见她都准备喝这些水了吗? 再加上施莺莺说她醒得早,不如自己将计就计地装晕过去,等施莺莺一不小心喝了掺着药的水,她再趁着药效发作、施莺莺没有反抗之力的时候,给顾城打电话,岂不就能完成绝地反杀?! 于是赵子悦干脆利落地双眼一闭,又“晕”了过去。 果然施莺莺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将盛着水的玻璃杯端了起来—— 她要喝水了!赵子悦心想,我要成功了!施莺莺,你小心一时却防不了一世,你今天注定要阴沟里翻船! 随着水杯和施莺莺的双唇越来越近,赵子悦的心跳便愈如擂鼓,正在眯着眼装昏的她几乎都要克制不住自己脸上的笑意了: 只要施莺莺喝一口…… 可就在水杯杯口即将接触到嘴唇的前一刻,施莺莺停手了。 她似笑非笑地将茶杯放回了桌上,对赵子悦柔声道: “别装啦,其实我就是说给你听的而已,你早该醒了。” “你……”赵子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诈着耍了一次,怒道: “你看我的笑话很有趣吗,施莺莺?” 结果她万万没想到施莺莺还真的接了这个话茬。 她纤细白皙的双指打着圈儿轻轻摩挲着玻璃杯的杯口,用最暧/昧的动作藏住了最锋锐的杀意,认真得仿佛这杯子里盛的不是什么暗含玄机却淡无味的便宜白水,而是最昂贵的名茶似的: “是挺有趣的。” 系统:“施莺莺,你没有心!你太蔫儿坏了,你就想看她自以为抓住了你话里的线索假装晕过去,试图翻盘,再在她暗暗高兴的时候直接打破她的期望吧!玩弄人心,看着她从地狱到天堂再到地狱的感觉如何?” 施莺莺在心里鼓了鼓掌:“甚好,请再来一点。” 为了让赵子悦的情绪更大起大落,她在赵子悦气得面颊涨红的时候,施施然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赵子悦的目光瞬间就变了,带着三分得意三分狠毒三分开心和一分“终于被我算到了”的智慧,目不转睛地看着施莺莺,打算等药效一发作就动手—— 结果五分钟过去了,无事发生。 赵子悦今天的心情就像被施莺莺强行绑上了过山车似的,不停地在上下两极来回蹦跶,半点闲着的功夫也没有。 过分的情绪波动让她的脸更加惨白了,这一来一回神情的变化就跟川剧绝活变脸似的,一瞬天堂一瞬地狱、萌生希望又梦想破灭的残酷感让系统都觉得她有些可怜,可在施莺莺眼里,这是最精彩的绝妙表演: 还有什么能比玩弄人心更让她开怀? “这不可能!”赵子悦惊恐道:“我明明……” “你明明把药下在我的水杯里了,对吗?”施莺莺很柔和地唤了她一声: “赵子悦。” 她衣着整洁地坐在床边,虽然身上的校服有些不合身,可即便如此,也无损她的美貌与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矜贵,连这金碧辉煌的暴发户式总统套房都被她云淡风轻式的优雅给比下去了。 施莺莺甚至别的什么动作都不用有,她还体面地坐在这里,就已经是对衣衫不整、汗如泉涌的赵子悦最大程度的羞辱。更别提和声音颤抖的赵子悦一比,她说话的声音都那么好听又从容,宛如清泉击石,呖呖莺声: “你知道我会回来拿水杯,于是你把春/药下在了里面,只要我能喝一口里面的水,你的计划就能成功,然后带着我离开,把我送给顾城。” 在施莺莺眼里,这可真是个漏洞百出、粗制滥造的计划: 但凡她没有喝这一杯水,女配就得另想别的办法来害她。 可受智商所限,这已经是赵子悦能做出来的最好的规划了。 旁观一切的系统简直要为赵子悦默哀: 她本来也是挺体面的一个女配,能凭一己之力贯穿一本书,一身无人能比的茶艺本事更是令施莺莺之前的无数任务者都在她身上折戟落败、铩羽而归…… 结果在施莺莺面前,她却被耍得团团转,所有的感情波动和心理活动都掌控在了施莺莺手里,就跟吃饱了的猫闲的没事就要玩老鼠一样。 在点出了赵子悦的恶毒计划后,施莺莺突然觉得很无聊,她一觉得无聊,就不想再玩了。 于是她终于站了起来,而赵子悦也明白为什么施莺莺之前一直都坐在床边了: 在施莺莺的背后,放着一台用乱七八糟的东西搭建起来的半透明的机器。 总统套房里什么都不缺,书桌旁有电脑,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施莺莺还要了两套玻璃茶具来,现在这些东西都被零零散散地拆开,发挥出了别的作用: 拆开电脑主机有风扇、水泵和胶管,垂坠下的管状水晶吊灯被用来当了冷凝管,玻璃茶具更是被当成了烧杯量筒之类的东西使用。 什么叫就地取材,这就叫就地取材: 在赵子悦昏迷的空当,施莺莺直接在这里搭了个小型的化学实验室出来,正在提纯和制造蒸汽。 虽然条件很简陋,甚至在专业人士眼里都有些可笑,但这玩意儿却是切切实实能用的,甚至还在运转着,将一杯水逐渐变成了无色无味的气体;而能输出这些气体的胶管,一直被施莺莺踩在脚下,这才没把管道里的气体泄露出来。 但现在施莺莺起身了,并且即将松开对胶管的钳制。 只要她一抬脚,不出数分钟的时间,这个房间里就会布满水蒸气;而这些水,又正是之前被赵子悦偷偷加了春/药、又被施莺莺提纯过的水,效用绝对比单纯喝一口水要管用多了。 多米诺骨牌即将全盘倾塌。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床上的赵子悦,一抹幽蓝在她多情潋滟的眸中闪过,如淬毒利刃,如冰川崩塌: “你听说过有句话,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赵子悦终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或许这就是驰名双标吧,当她用这么脏的手段对付别人的时候,半点不忍之心也没有;可是当她也要反过来遭遇这种事情的时候,就要哭天喊地、怨天尤人地觉得自己受到了太残酷的待遇,甚至还要为自己狡辩一番: “你为什么要这么狠啊,施莺莺?你没有心!” “虽然我想对付你,可是你看……你看,你不是半点事也没有,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 赵子悦的脑海里闪过了太多乱七八糟的桥段,生怕施莺莺要把她扔给一条狗、或者从街上找又脏又臭的乞丐、从监狱里找视人命如草芥的犯罪分子给她。 一时间她都被自己的想象给吓到了,拼命挣扎着拉住了施莺莺的衣摆,恳求道: “莺莺……对不起。” “之前都是我错了,是我不好,求求你放过我,别把我丢给乱七八糟的人好吗?” 施莺莺垂下了眼睛,静静地凝视着她,就好像有带着白雪气息的月光,冷冷地从窗外洒进来了一样: “我很不喜欢别人用这种手段对我,而我也尤其不喜欢这样对女孩子。” ——这是真的。 就连附身在施莺莺精神领域里的系统,都能察觉到,这个满口谎话的小漂亮在这一刻,说出了难得的大实话: 施莺莺在轮回世界里历练这么久,从来没用这种腌臜手段对付过任何一个人。 她不喜欢别人用这种方式对待她,是因为爱情在她看来,是最软弱、最无常、最不可能伤害得到她的东西: 你竟然想用爱情来对付我?你是不是在小看我,看不起我?要我原地打穿地心把你塞进岩浆里证明我的实力吗?下次还敢不敢用这种办法来瞧不起人了?! 而在施莺莺面对实力相当的对手的时候,自然也不会这么做: 玩弄人心虽然有趣,但如果真的有对手能堂堂正正站到她面前,她也不会用这种阴鹜手段去折辱别人,这就是强者残酷下的温柔。 可问题是赵子悦是堂堂正正站到她面前的,值得被尊敬的对手吗? 不是,而且还是赵子悦先动手的。 于是施莺莺快乐地开始了借刀杀人。 她甚至还深情款款地弯下腰去,为赵子悦掖了掖被角,温声道: “你没有必要这么害怕。” “毕竟我们曾经是好姐妹嘛,哪怕现在我们闹僵了,看在往昔的情分上,我也会给你最好的东西的。” 她起身,松开了对脚下踩着的胶管的限制,随即很慢很慢地关上了门,让赵子悦感受到了成倍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绝望撕扯的同时,又把“不舍与挣扎”表现得淋漓尽致: “你不要怪我心狠。因为有仇未报……‘我’心有余恨,九死不消。” 在施莺莺关上门的那一刻,赵子悦惊恐地发现,自己失声了: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她在柔软的大床里奋力挣扎的时候,施莺莺竟然去而复返地折了回来,这让赵子悦无神的双眼里瞬间有了点希望的小火苗: 毕竟施莺莺关门的时候,表现得很犹豫、很不舍,现在又折返回来,难不成她终于要放自己一马了? 施莺莺笑眯眯地迎上了赵子悦满含希望和恳求的眼神,在确定了赵子悦的确失声之后,彬彬有礼地对她一点头: “晚安。” ——她根本就不是为了救人回去的。 她是为了确认赵子悦的情况,顺便为了让人在感受到希望后更加绝望去的,换句话说就是落井下石、雪上加霜,而这能让施莺莺感受到由衷的快乐。 数分钟后,整个房间再次陷入黑暗,施莺莺拉下了这个房间的电闸,以确保无法发声的赵子悦不会被认出真实身份: 赵子悦甚至还处在虚弱无力的状态中,无法自行逃跑;屋内暗黑无光,与外界隔绝;她双手手指被折断后连写字都做不到,一动就是钻心的疼,更别提说话了,是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堵死了她每一条求救的路。 同时,施莺莺透过六楼走廊的窗户,看到了楼下不远处,正在飞速开来的一辆黑色宾利轿车,那是顾家专门给顾城配备的出行工具,很明显他一收到短信就赶来了,正好能赶上药效发作的最佳时机: 楼上楼下两人都在遵循着施莺莺的计划,踏入她布下的这个绝妙的陷阱里。 系统试探着问道:“这样布局是很妙没错啦,但赵子悦有与你相关的记忆,万一明早起来她把你给供出来,你怎么办?要不要我帮你消除她的记忆?” 施莺莺摇摇头,拒绝了系统的提议: “不用。” “她的海马体严重受损,现在已经没有关于这件事的任何记忆了。” ——系统这才明白,施莺莺要了两套玻璃器皿是想干什么: 一套用来搭建提纯和蒸汽的仪器,另一套用来改造剩下的掺了春/药的水。 众所周知在虐文里,一定会有这样一种神奇的物质存在: 只要吃了它,不管男女老少全都要化身成繁殖动物,双眼通红大喘粗气,活像找不到人上床下一秒就会暴/毙,多少总裁和女主之间的“爱情故事”,就是从春/药泻火的一夜情开始的。 但施莺莺知道,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 能在药店里买到的药物,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强烈的药性;唯一能满足这么强烈的效果的药,也只有斑蝥素比较符合了。 在施莺莺点破迷局之前,水杯里的春/药就是神秘的特效药物;在她点破之后,这段剧情就恢复到了正常的世界里该有的配置,斑蝥素: 真是薛定谔的春/药,在科学与混沌中来回蹦跶。 而施莺莺又利用手头仅有的这点材料,不知道经过了怎样的过程,当场化身绝命毒师,在酒店房间里把斑鳌素变成了软骨藻酸。* 软骨藻酸,能对海马体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可以让人失语失忆;再加上赵子悦下手放药的时候一点儿也没省,施莺莺还给这杯水好好提纯了一下,仪器释放出来的蒸汽足以令两人滚上床后再失忆了。 系统:“施莺莺,你好狠的心……不对,你甚至都没有心啊!”* 施莺莺:“诶嘿。” 系统:“可是那套器械怎么办,你总不能指望这两人帮你毁尸灭迹地拆掉现场吧?” 施莺莺:“我算好了顾城的急切程度,他会帮我们把临时搭起来的提纯蒸汽仪撞塌的。” “他们全都吸入了足量的软骨藻酸和春/药蒸汽,肯定会玩得比较激烈,在身上和房间里留下痕迹,第二天醒来后又会记忆缺失……等他们再看到这一地狼藉,还能想到别人身上不成?肯定会觉得这是他们玩疯了弄乱的。” 的确就像施莺莺算的那样,顾城一进门,就直接冲着大床奔去,在黑暗里弄塌了那堆东西,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让赵子悦瞬间面如死灰: 她完了。 只是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为什么听起来竟然有点耳熟? 托虐文套路“就是要在黑暗里办事儿并且认不出来是谁”的福,顾城半点也没怀疑床上的人究竟是谁,他飞快地扒光了自己的衣服压上去,猴急道: “施莺莺,我就知道你也是这种人。算了,放心,你跟了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赵子悦目眦欲裂: 她万万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顾城! 原来这就是施莺莺说的,“看在往昔情谊的份上给你最好的”安排,简直杀人诛心,太诛心了!顾城本来就不喜欢赵子悦,等真相暴露的时候,只会恨不得送她去死! 她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气音来,疯狂地强调着自己的名字:“赵子悦……” 顾城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心想你都在我床上了,怎么还惦记着别人,就随手扯了件衣服堵住了赵子悦的嘴,随即又开始了晃动: “知道了,我回去就弄死她。” 赵子悦终于放弃了挣扎。 她在无穷尽的痛楚里晕了又醒、醒了又晕,在遭受暴行的时候只能咬着嘴唇默默流泪,痛到满嘴都是血腥味,也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赵子悦以为这就是地狱的尽头了,可没想到万万不止: 次日,她刚从床上爬起来,抱着赤/裸的自己嚎啕大哭的时候,便感受到了一阵令人惊恐的反胃感: “呕——” 结果顾城正好在这个时候臭着脸进门了。 顾家人拿这个小祖宗真没办法,管管不得骂骂不得,顾父顾母把这个唯一的儿子当成命根子宠呢,他们这些外人还能怎么办?只能哭天抢地求顾城,在他们还没摆平事态之前就不要出来搞事了。 但是众所周知,在霸道总裁式的虐文里,真正为总裁和家族好的这些人,反而是最不被重视的炮灰: 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充当背景板,存在于“治不好她你们就都陪葬”,和“我就是要这个女人你们赶紧把她给我弄来”,还有“把离婚协议书给她送去赶她出门”这样的场合里。 此刻也不例外。 在知道有个礼物送来后,顾城压根就不管这些禁令,兴冲冲地跑到短信中说好的宾馆房间里去了。负责看管他的人们拦不住顾城,只能如实上报,说顾城少爷大晚上地跑出门去,就为了睡一个女人。 顾父顾母乍闻此言怒火攻心: “一定又是贪慕虚荣的女人来勾引我儿子!给她一笔钱,让她赶紧滚蛋!” “可是……万一她在这一晚怀上我们的孙子了怎么办?毕竟是顾家血脉,不好流落在外吧?” “说的也是。那就先让她滚出去,等有怀孕反应后再接回来生孩子好了,去母留子。” 顾城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话。 因此,他一看到苍白着脸,捂着嘴干呕不止的赵子悦,被愚弄了的怒火就顿时翻了好几倍: “你果然也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我看错你了。” “你不就是也想怀上我的孩子然后进顾家门么?别装了,一晚上根本不会有事的。” 他一扬手,大把大把的钞票散落在少女赤/裸的身体上,怒道: “拿了钱就走,我看见你就恶心。” 赵子悦如遭雷击。 对一个苦心痴恋的少女来说,再没有什么事比自己喜欢的人竟然恨不得置自己于死地更痛苦了,更别提和她上床的人还在叫着别人的名字! 她的尊严,她的爱情,她的人生,她由内而外的一整个人,在这一瞬间,都被彻底地毁掉了。 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想起施莺莺似乎用近乎怜悯的语气对她说过这么一句话: 我尤其不喜欢用这种手段对女孩子。 虽然她忘了这是施莺莺什么时候说的话了,可这又有什么要紧的? 赵子悦终于后悔了,原来她输给施莺莺,从来不止是在容貌与智慧上,还有这种温柔残酷的境界与全盘滴水不漏的布局。 早知道施莺莺能做到这种地步,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对她动手。 可惜晚了,开弓从来没有回头箭—— 作者有话说:*架空世界,本章所有化学反应全都不成立,只有斑蝥素药性成立。 *本章致敬虐文经典台词—— 顾北城!你没有心!顾北城!你好狠的心! 投票的2选项比较多一些,那以后就在晚上十一点至十二点之间更新啦~更完就睡绝不纠缠,大家早睡早起,起床看更新!么么哒~ 感谢在2020-09-20 04:32:12~2020-09-20 23:59: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千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弩 10瓶;有个莲蓬 9瓶;七聆止、dngc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盟友 “窝边草不介意,请对我下手。”…… 次日, 施莺莺刚从房间出来,就听见一整个宿舍楼的女孩子们都在讨论某件事。虽然圣三一中学为了保证住宿生的安全,对宿舍实行封闭管理, 但新闻是最不可能被隔断的东西, 更别提这么大的稀罕事了: “你听说了吗?赵子悦退学了!” “我也听说了。今天早晨我们舍长提前去做值日, 看见她妈妈哭着来给她收拾东西来着,我还以为她只是被遣送回家了而已,没想到是退学?” “是退学,校方今天早晨已经把公告发出来了,在一连串十四班的退学名单里,就她一个二班的特别显眼。” “要我说, 她早该退学了。但凡她还要点脸,就干不出这种事情来,好恶心啊。” 施莺莺把准了她们讨论的空当推门而出,明明她才是一手促成了这些事的人,却表现得跟没事儿人似的,懵懂地眨眨眼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呀?” “啊,莺莺!”女生们立刻簇拥了上来, 彼此对视了好一会, 才有人吞吞吐吐地开口,生怕伤害到施莺莺似的: “我们不是有意瞒着你的,但你看, 赵子悦不是和你关系特别好来着吗,我们就没敢第一时间告诉你,怕你伤心。” “没关系,我已经不会为这种人难过了。”施莺莺柔声回答了她们笨拙的安慰,同时对系统赞叹道: “看这些小姑娘, 多可爱。” 系统吐槽道:“但凡某些人间行走凶器也有这么可爱,我死也瞑目,谢谢。” 在知道了施莺莺不会伤心后,这帮女生们也就没什么顾忌了,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最新情况告诉了施莺莺: “她以前写匿名举报信,举报你分班考试的时候作弊来着。” “你成功自证了清白后,这件事又不知道被谁捅出去了,现在顾城他们别提多上火,可没办法动你,就只能动赵子悦了。” 立刻有人疑惑道:“他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赵子悦难道和他不是一伙的吗?” “无能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嘛,只要自己失败了,就要把过错分到别人身上让别人帮他背锅,再去对付背锅的人,就好像越打压背锅的人就越能证明自己的失败不存在一样。习惯就好。” “不止呢。要是只这样的话,她也不必没脸来上学。”有位女生涨红了脸,往周围迅速看了一圈,压低声音道: “我说这个不太好,你们听听就行了,千万别往外说。赵子悦和顾城今天是从酒店里一起出来的,两人还都穿着昨天的衣服。”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女生们反应了好一会,才个个都羞红了脸。 毕竟绝大部分正常人的高三生活还是很忙的,没有“青春疼痛文学”里的那么多分手上床堕胎人流,陡然知道这种事情竟然发生在了自己身边,别提多臊了: “这……她家里人要是知道这件事,不得气疯了?” “可不是嘛!我们舍长在教室里听见赵子悦的妈妈在那里边哭边骂,说‘生她不如生块叉烧’。” “她以为自己女儿昨晚没回家是遇上什么坏人了,家里人都担心坏了这才报的警,结果谁能想到人家根本就没事,就是去酒店开了个房睡了个觉而已呢?” “——速报!最新情况来了!”有个女生气喘吁吁地从门外跑进来,一看见被簇拥在大厅中间的施莺莺,就赶紧对她喊: “你快回宿舍去,别出来!赵子悦的精神状态已经不正常了,二班班主任刚把退学通知书递给她,她就边哭边喊着一头撞在了墙上,都撞出血来了还没完,嚷着要找莺莺你算账呢。” 女生们一听,赶紧七手八脚地把施莺莺推到楼上去: “你别出来,我们帮你去跟老师请假让你免去早自习,等她走了你再回去上课,这也太危险了!” “赵子悦为什么要找莺莺算账,莺莺才是被她害了的人吧?” 跑进来的女生气都没喘匀呢,赶紧摆摆手: “就是啊,当时也有人这么问,结果你们猜赵子悦说什么?说‘我没有证据也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一定是施莺莺干的’,好家伙,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施莺莺在心底对系统腼腆一低头:“哎呀,其实挺不好意思的,毕竟这的确就是我干的呢。” 系统:“可以了可以了,求你住手吧,原主已经吓得都卡在投胎路的中间了。” ——所以说得罪谁都不能得罪施莺莺,她特别记仇,就和心里有个小本本似的,每笔账都算得格外清楚: 原主的名声坏掉过?那就让你的也坏掉。原主有了自毁倾向?那就让你也有。 在确信赵子悦的精神状况也出了问题后,施莺莺满意地回到了宿舍,光明正大地翘掉了早自习。她刚一打开手机,来自谢成芳的信息就跳了出来: “下第一节课来校长办公室,有好消息告诉你。” 系统这才反应过来,自从施莺莺成功拿到了暑假作业的额外品德加分后,和爱尔兰圣三一的交换,便铁板钉钉地稳住了。 但它还有一事不解:“你为什么一定要去爱尔兰的圣三一学院?按照你现在的成绩,还不是清北复交浙科南随便挑,为什么要去水土不服的那么远的地方?” 施莺莺诚恳道:“因为爱尔兰圣三一学院的金融系很有名,我想在那里好好学习呢。”* 系统:“真的吗?我不信!” 先不管已经被施莺莺骗出抗体了的系统怎样怀疑她的动机,第一节课刚过,施莺莺就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填了一张表格后,她未来的学业发展方向基本就定下了: 她被成功保送去了这座全爱尔兰排名第一的高等学府。 并且在为期一年的交换阶段过去后,她可以选择是否回国参与高考,如果不想回来高考的话,就可以直接升入圣三一学院读大学。 ——原主的第一个心愿,想认真完成学业,不受任何人控制,好好过完自己的人生,基本完成。 结果施莺莺万万没想到,她在回班级准备收拾东西离校的路上,竟然看到了谢北辰。 他还穿着H大附属学院的校服呢,一看就刚从那边过来不久,而他在看到施莺莺后立刻快步走来试图搭话的行为也证明了这一点: “我听说莺莺也成功当选爱尔兰圣三一的交换生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我对莺莺特别有信心!” 施莺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谢谢,只是我没想到你也要去圣三一。” 前后种种不对劲的地方全都叠加起来之后,饶是对“爱情”这种软弱无常的东西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施莺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爱尔兰圣三一学院的确优秀,但对谢北辰这种身家丰厚的豪门世家子弟来说,并不是什么镀金的优选。 施莺莺去那里的确不是单纯地为了学习,她更看中了爱尔兰在性骚扰方面格外严厉的立法程序。 那么问题来了,谢北辰去爱尔兰干什么? 正在施莺莺险些就要想通,并当场给谢北辰发一打好人卡的时候,谢北辰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当机立断转移了话题: “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生怕被施莺莺拒绝,于是谢北辰急忙补充道: “我、我和谢老师都想帮你庆祝一下。” “我还提前打印了资料,可以一起听一下爱尔兰圣三一的公开课,等以后选课的时候就没那么多麻烦了。” 正好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并听到了这番话的谢成芳心情很复杂:……儿啊,休要假传圣旨,我没说过,早知道你这么能跑火车,就不带你过来见莺莺了。 不得不说谢北辰有心伪装起来的时候,除了施莺莺这种火眼金睛得堪称毒辣的人之外,没人能看穿他好皮相下藏着的过分凉薄的内里。 就好比现在,施莺莺答应了谢北辰的邀请离开后,有个一直在旁边偷偷看着他们的女生羡慕得不得了,施莺莺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跳了出来,结结巴巴地对谢北辰发出邀请: “那个,这位同学,你好,我……”我也是本次交流生之一,要不咱们换个联系方式,等到了爱尔兰大家都人生地不熟的可以互相照应一下?等你看完之后我可以借你的资料吗? 她还没来得及把剩下半句话说完,就看见谢北辰一秒变脸,从“以为是施莺莺去而复返”的温润如玉,变回了面无表情、甚至都不像是在看活人的眼神: “没空。” 驰名双标谢北辰,硬生生把“没空”俩字说出了“滚”的架势来。 当天中午,明明是谢北辰邀请施莺莺来自己家吃饭,结果施莺莺都和谢成芳一起到家了,他才姗姗来迟地按响了自家门铃。 谢成芳一边抱怨“这是买菜买到黄浦江了吗”,一边在厨房哗哗的水声中大喊: “莺莺,给我家小兔崽子开个门,谢了!” 施莺莺一开门,就看见了抱着满满一捧玫瑰花,正忐忑不安不知道该不该按第二下门铃的谢北辰。 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谢北辰立刻脸红了起来,结果施莺莺半点意外和羞涩的表情都没有,她惊讶地往谢北辰怀里看了一眼: “你怎么没带书包?不是说打印了资料,要来提前听一下爱尔兰圣三一的公开课的吗?” 谢北辰:QAQ你好歹看看我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啊莺莺。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我的资料……等等,不对,我好像还没告白过,这样一想更惨得理直气壮了。 结果施莺莺把谢北辰的沉默当成了“他的确把书包忘在了学校里”的铁证,好心提醒道: “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学校还有半个小时才关大门,你现在回去拿还来得及。” “……我没忘记带资料啦。 ”谢北辰垂头丧气地把书包拿出来,把花塞到了施莺莺面前。 他为了让施莺莺第一眼看到这束花,就把书包放在脚后面了,不过看来没什么作用,施莺莺依然凭着神奇的注意力来了个神奇的走位,精准地定位到了神奇的东西: “这是给你的。” 施莺莺疑惑发问:“系统,你确定他说的是‘这是给你的’,不是‘帮我拿一下’吗?” 系统以为自己终于能看见施莺莺接直球的美妙场面了,激动得险些乱码:“是的,没错,这就是送你的,赶紧收下吧,求求你了。” 施莺莺:“好的。” ——然后她反手就把这一大把玫瑰花塞进了厨房菜篮子里,利落地开始清洗和撕花瓣,还抽空问道: “我们今天要做糖渍玫瑰还是炸玫瑰花?” 谢成芳:……等等,我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有什么画风不一样的词语出现在满地蔬菜和鸡鸭鱼肉里了。 她僵硬地回头一看,就看到了施莺莺正在对着一大把烈烈如火的玫瑰辣手摧花的景象: 完全没感受到人家少年怀春的一腔懵懂心思啊这位施莺莺同学!我当时说我家小兔崽子是去买菜了,可我没想到他还顺便买了个花,你不用这么认真地对号入座把玫瑰花也当成菜! 身为一只忠犬,最要紧的因素是什么? 是能进行自我攻略。 谢北辰当然也没能例外。 他看着还在厨房里帮忙的施莺莺,立刻也挽起袖子想去帮她一把,甚至还自动为施莺莺找到了绝妙的解释: 我的莺莺是吃了多少苦,才会在看见这东西的第一时间,把它和食物挂上钩? “停。”施莺莺一看见他的神情,就觉得他可能脑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出来,无奈道: “我不知道你想了什么,但我觉得一定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的。” 系统:“你真的没经历过这种世界吗?” 施莺莺:“经历过哦,大/饥/荒的时候连吃人都可以,更别说吃花了。啊对了,还有在末世丧尸遍地走的时候,能活下来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谁还挑剔这个?” 系统:“……辛苦了。” 施莺莺:“啊,我骗你的。” 完全无法分辨施莺莺究竟哪句话是真话的系统,愤怒地在施莺莺的脑海里掀翻了一万张桌子。 谢成芳在心底叹了口气,决定给自家小兔崽子来一点助攻,毕竟他现在看起来完全是个正常人了,那要不就放松一下对他的严防死守? “好啦,你们俩出去等着吧,要么听听爱尔兰圣三一的公开课,要么看看书看看电视都行,哪里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谢北辰立刻就带着施莺莺出了厨房,正打算将构想过的“肩并肩一起上课便于发展美好的学生时代恋爱”这一设想付诸行动,就听见施莺莺很温和地开口问他: “谢北辰,我们谈谈?” 施莺莺只是看不起某种感情,但也没迟钝到太泯灭人性的地步;她玩心重归玩心重,但在面对一心想要对她好的人的时候,也不至于利用到底、吊着别人。 谢北辰还没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立刻回答道:“没问题,莺莺想跟我谈什么我都会如实相告的。” 施莺莺能感受到他说的这番话完全是真的。 习惯了勾心斗角,半真半假的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沉默了数分钟后只能低叹一声: “谢谢你。” “跟我这么客气干什么。”谢北辰略微侧开一点目光,逐渐红透的耳尖和他云淡风轻的口吻形成了强烈对比: “要是真的觉得开心的话,今天午饭多吃一点好啦。” 施莺莺继续道:“我是说你帮忙叫来记者的事情,也多谢了。” 谢北辰顿时僵硬成了一座石像:“你……你知道了?” “虽然一开始没想到,但幸好现在反应过来也不晚。”施莺莺笑了笑:“我欠你个人情。” ——能得到施莺莺的承诺,几乎就等于额外多了一条命: 她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可反过来想,能让施莺莺欠下人情的话,能得到的回报,便要丰厚得令人咋舌眼红! 可是谢北辰完全没有惊喜的样子。 他不是因为小瞧施莺莺的能力而无动于衷,更类似于“你的关注点怎么又跑偏了”这样的无奈又好笑: “你不是‘没想到’,你是太贪玩了,所以不想这么快解决问题。” 施莺莺怔了一下,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看穿了她玩心与杀心一样重的内里后还愿意帮她,更要紧的是,他用来帮人的方法都是卡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的,活像一只狂犬自己叼着自己的链子在她脚边打转,赶走一切可能对她造成伤害的人。 谢北辰鼓足了勇气继续道: “所以我冒昧替你解决好了。” “莺莺,你把留给他的时间分一些给我好不好?我比他好玩多了。” 施莺莺:?!何等虎狼之词!你哪里好玩啊!!给我说明白!!! 谢北辰突然也发现自己的表述有点带颜色的歧义。 但他可以对天发誓,自己真的没那个意思,毕竟要一个刚刚回归正常人行列不久的人不带任何歧义地传达自己内心的想法,的确有点太为难人了,于是他匆忙补救道: “你觉得我好看吗?” 施莺莺端详了一下面前的少年。 有别于顾城那种人对自己外貌的刻意关注和修饰而导致的油腻,谢北辰没戴任何手链项链戒指之类的饰品,回家之后更是连那块蜂蜜金猫头鹰都摘掉了,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一笑起来,就好像能盛满全世界的阳光。 他的身上也没有任何昂贵的香水气息,只有一点淡淡的衣物柔顺剂的香味,清新又干净,那张清隽的、满载少年意气的脸,哪怕落在饱阅美色的施莺莺眼里,也是一等一的赏心悦目。 于是施莺莺迟疑着开口回答道:“……还行吧?” “我也挺聪明的。”谢北辰继续红着脸开口:“虽然我现在不如你,但我会继续努力的。” 施莺莺发自内心地夸赞道:“我知道你很聪明。” ——能叫来调查记者,能在和她没见面的情况下就隔空合作,利用舆论对付顾家,可以说是她平生仅见的几个聪明人之一了。 一念至此,她甚至都惋惜了起来,为什么这么省心又聪明的家伙不是她的队友呢?这样她在轮回世界里的时候就不用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了。 “我还是个好人。”谢北辰突然无师自通了自吹自擂的技能,而且还真不能说他全盘说谎,毕竟在施莺莺面前的时候,他表现得别提多温和多友好了,就差给他发个锦旗和徽章: “我家里条件也还可以。” 施莺莺赞同地点点头:“的确。” 结果施莺莺的下一句话“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盟友我很欣赏你”还没说出来呢,就听见谢北辰问她: “那你缺不缺一个好看又聪明的男朋友呢?” 施莺莺:???我把你当盟友,你却想追我??? 施莺莺无奈一抿唇,开口道:“可是我不相信爱情。” 很奇怪,这番话换作随便一个同龄人来说,或多或少都会有点中二爆表的羞耻尴尬感;可换作施莺莺来说,便会让人感受到一种…… 入骨的疲倦与沉静。 仿佛饱历风雨后的无畏惧,无牵挂,无在意。 她看向谢北辰的目光是她从未有过的平和、柔软与悲悯,然而那双暗蓝色的眼睛里,充斥着各种复杂的正面情绪,却独独没有爱意: “它软弱自私又多变,不值得我信任;谢老师还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也不至于对你下手。” 谢北辰立刻道:“窝边草不介意,请对我下手。” 厨房里哗哗的洗菜水声还在响着,间或传来菜刀在砧板上剁东西的声音,还有热油下菜的刺啦刺啦的响声,是每一个平凡的家庭里都会有的温馨场景,这甚至都让施莺莺沉吟了一瞬。 可是她最终依然叹了口气,坚定而温柔地将谢北辰推开了: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我是说……我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我不会拉你进火坑的。” ——但是我愿意陪你下地狱。 谢北辰没能说出这句话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施莺莺对这种感情的蔑视和抗拒后,立刻转变了攻略方向,连系统都挑不出什么错来: “如果莺莺不信任这种东西,我们可以退一步做盟友。你要让顾家破产,我就为你积累资金、打通人脉,事成之后我们再平分它。” 他看着施莺莺的神色果然从戒备转向了沉吟,就知道这个策略是管用的,立刻打蛇随棍上: “我需要你这样的盟友,我会成为你最强的助力,无关爱情,只是因为我敬佩你的实力而已。” “刚刚是我昏头了,莺莺,你就当我没说过这些话吧。” 施莺莺瞬间想起了自己和谢北辰刚见面的时候,感受到的那种执着感,她当时想,不知谁能这么幸运,得到这么心智坚定的人的保证和效忠,原来这个人是自己啊。 于是她放心地点了点头,毕竟建立在利益和权力基础上的同盟关系更牢不可破: “好。” ——然而她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愿意为她改变第一次的人,自然也不介意为她改变第二次。只要谢北辰足够耐心,总能等到破冰的一天。 两人短短数息间,便将年少时懵懂而青涩的爱情埋葬了起来,可这又不是真正的结束: 因为他们紧接着就要在爱情失败的坟墓上,建造新的高楼,杀伐果决搅动风云,留待日后尘埃落定,等一朵细小的花,从废墟中萌芽新生。 谢北辰站在施莺莺身后,看着她毫不迟疑转身就走的模样,心想,的确像莺莺说的那样,单纯的爱情实在太脆弱了。 所以他要站到施莺莺的身边去。 他们将是最值得信赖彼此的盟友,缔造牢不可破的同盟,互相扶持着面对一切困难,保护对方的后背,尊重、信赖与守护彼此,在完成那个终极目标前,让施莺莺把他看成什么都行。 ——他命中缺一个施莺莺,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缺,尤其是为了施莺莺而生的耐心与自我克制—— 作者有话说:*别管爱尔兰圣三一究竟啥有名,这里架空,就让它金融有名了,迎接未来的黑天鹅吧! *高中部分结束,即将进入黑天鹅部分!你可以看到黑天鹅大魔王与她的忠犬,泰坦尼克号谢北辰要出发撞冰山了! 【小剧场·信心】 谢北辰:我对莺莺特别有信心! 施莺莺拿出了满分试卷。 系统棒读:我对莺莺也特别有信心。 施莺莺完美打回了谢北辰的直球。 谢北辰:………QAQ。 【小剧场·遇见绿茶怎么办】 渣男:见招接招,反正不亏。 正常男人:见招拆招,老婆最好。 谢北辰:要不是施莺莺喜欢正常人,你现在已经被我弄死了,谢谢。 绿茶:nmd,ws/m。 ——今天的小互动!施莺莺以前说过“不考满分就会死”的世界,今天说了“大/饥/荒”世界和“丧尸遍地走”的末世,虽然她全都说了是骗系统的,但是系统根本没法分辨任何一句话的真假。 请大家猜一下,哪个世界是她真正经历过的? 感谢在2020-09-20 23:59:08~2020-09-21 23:57:47期间为我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嗨呀叫什么好呢 96瓶;吹凉风的少年 3瓶;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限制 有人彻夜未眠。 数月后, 爱尔兰圣三一学院。 时已初冬,但校园里的人流量可从来不会因为日渐转冷的天气这点小事而减少半分。在怀抱着书本与资料快步走过的学生们的头上,干枯的枝桠蔓延开写意的痕迹, 天空高远, 一碧如洗。 受温带海洋性气候的影响, 爱尔兰的冬日很少有如今日这般的晴天。 能在阴雨不休的冬日看到蓝天,本就足以令人心情愉悦了;更别提在满目棕黑灰这样沉闷的颜色里,有一抹轻盈的身影掠过,便愈发令人眼前一亮,觉得一整天的好心情和好运气,都要从与她的擦肩而过里开始。 她的打扮和周围人别无二致, 穿着黑色的修身薄外套,颈间围着一条浅灰色的丝巾抵御大风,金融系的初级课本从单肩包里露出一角,黑色的口罩将她大半张脸都遮盖了下去。 可即便在看不清她容貌的前提下,那双隐藏着一抹幽蓝色的双眼,也足以潋滟含情,连最漫不经心的一瞥都会让人有种“我是被爱着的”这种羞赧与幸福感。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此处的“美”可以形容词作名词用, 专指美人,立刻就有人戳了戳身旁的同伴,小声问道: “那是谁啊?” 被他问了的人看都不用看那是谁, 就驾轻就熟地反问回去:“你竟然不知道?” “这不是一直住在校外嘛,从来不在这条路上走,今天起晚了,抄近路才走这边的。” 一同来的另外几位交换生头都不用抬就回答了他:“那是施莺莺。” 毕竟除了施莺莺之外,还有谁当得起这么多纯褒义的形容词, 还有谁能被三天两头从他们这里旁敲侧击打听联系方式? “我听说过她。”另一位同样来自H市的学生兴致勃勃地开始八卦了起来: “她闹出来的新闻可大了,险些把我们本地的某个大家族给扳倒。” “高校与豪门互相勾结”,“地方望族钱权不分离只手遮天”这类新闻在前一段时间确实闹得很大,可以说只要还没断绝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就一定能从手机电视报纸杂志上听闻这些事,之前还沉迷于施莺莺美貌的人瞬间便担心起她的安危来了: “为什么说是‘险些’?” “毕竟校园暴力没有立法啊。”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摊摊手,也很无奈的样子: “顾家的确倒下了有问题的一大半,可不是还有一小半在苦苦支撑着嘛,一定要保下他们那位继承人,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幸好她跑得快,要不按照顾家现在这个反扑的架势,她肯定要出事的。”有的学生哪怕出国后,也在关心着国内大事的发展,闻言补充道: “这件事已经引起了各方警惕,听说在加强对校园暴力事件的立法了。我要是施莺莺的话,就在爱尔兰的圣三一好好读完四年,别回去招惹他们,等法律体系完备后再回去才算安全。” “不过我以为她会来这里就读哲学系和历史系之类的学科?毕竟这是文科生的专长,她为什么要去金融系呢?虽然金融系是最有名的院系没错啦,但是跨科目什么的,果然还是难度略微大了些吧?” “兄弟,醒醒,别做梦了,你和天才能一样嘛。” ——的确就像他们所说的那样,施莺莺如果想要求稳的话,四年后再回去才是最保险的做法。 但她是那种人吗? 显然不是。 怀抱着初级课本的少女从电子屏边走过,状若无意地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红红绿绿上下波动不止的大盘电子屏。 这个设备只在金融系的专属教学楼中才有这么一块,与爱尔兰全国唯一一家证券交易所ISE*实时联通,但凡换个和顾家有利益往来的人来看,就会发现这块大屏幕上的指数波动得让人几乎心脏骤停: 别的股票都在正常地小范围波动涨落,只有顾家旗下所有公司的股票统统在表演菲律宾式跳水。 顾家在海外的公司在短短数月内,就好像被抓住了所有的痛脚似的,哪怕公关部门再怎么加班,也无法抹平一系列事情爆发带来的负面影响: 被爆出性骚扰真相,员工待遇极差——这一点托了虐文套路里的“吵到她你们就全体辞职”的福;仿制别家公司的专利却没能干净收尾,被告上法庭;产品质量不过关的同时对环境的污染指数也居高不下,在对环境保护格外重视的国家搞这个,简直就等于在高压雷区蹦迪…… 原本全靠塞钱通关系才能瞒下来的事情,在这几个月里,就像是被计算好了似的,一件件一桩桩的全都摆到了大众面前;甚至还精准地卡中了新闻衰退期,让顾家的公司们从第一件丑闻爆出的当天,就再也没从公众视野里隐退下去。 自然以上全都是施莺莺的手笔。 她不仅没有求稳,甚至还在顾城爆发的边界线上来回蹦迪,并且对系统下了个指示: “把我的住址透出去,但不要直接透给顾城,就随便找个和他关系不错的人好了。借这个人的口告诉他,我在今天搬出了爱尔兰圣三一学院的宿舍,孤身一人住在外面。” 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我身边没有保镖,住所附近也没有保安巡逻,防卫十分宽松。” ——总裁系虐文的套路之一,就是他们永远能无视一切人身安全保护和个人隐私,把他们的落跑小娇妻从茫茫人海里找出来。 结果施莺莺来到爱尔兰的第一时间就申请了某条法律限制,让自己从顾家的情报网中完全消失了。在完成了她想要的布局后,她才主动透露出一点信息来,还要做得曲曲折折、滴水不漏,让顾城以为“是我找到的她”。 “同时从现在开始抄底顾家主公司的股票,匿名分批收购。”施莺莺继续道: “时机的话,就卡在顾城提前接手顾家、发布第一条命令的二十四小时内好了,帮他增强一下信心,别让他们的股票彻底变成ST风险股*,也别让他们产生警觉。” ——总裁系虐文的套路之二,就是不管多花天酒地不学无术的总裁,都能在公司遇到危机的时候力挽狂澜拯救大局。 顾城原本也可以这个样子的,但在遇上了施莺莺之后,他的套路一被废掉,就什么都不是,只能施莺莺亲力亲为地来帮忙完善这个套路,增加他的信心,让他觉得“整个公司都能被我救活过来我什么都能做得到,那再去偷偷抓个人也没问题”。 系统立刻执行了施莺莺的命令。 如此大量的资金的注入,对千钧一发地吊在悬崖边上的顾家来说明显是救命稻草,大屏幕上还在不断跌落的数字终于有了缓和下来的迹象;但潜藏在安全表象下的,却又是绝对的危机: 施莺莺是匿名分批购入这些股票的,不会让顾家产生警觉;但所有匿名买手后面的人,又全都是施莺莺本尊,在她手中手中持有的股票加起来正好超过了51%的那一刻,她就能名正言顺拥有对顾家分公司的掌控权。 顾家所有分公司现在名存实亡,只等主公司一破产清算,他们就可以当场扯掉牌子改姓施。 而顾城果然也没有辜负施莺莺的期望,在她的住所信息被泄露出去一个星期后,施莺莺终于等到了系统的提示: “顾城开始行动了,今晚就会过来。” 施莺莺立刻拨通了某个自从她申请了法律限制后,就一直存在她的手机里从来没动过的号码: “抱歉打扰了,我是六个月前申请了……对,是我,圣三一学院的交换生施莺莺。据可靠信息显示,他今晚就要对我动手,请问可以加派人手来吗?” 接通了施莺莺电话的人是个爱尔兰口音很重的女警官。 她半点也没有和稀泥的意思,甚至在听了施莺莺说的“可靠信息”后也没有怀疑和嗤笑,而是第一时间将这通电话转交给了相关部门予以核实。 顾城来“办事儿”的信息根本就没有瞒着任何人的意思: 甚至在他看来,这是一场为爱远赴千里的冒险,根本就不是犯法,强娶豪夺的事情怎么能算犯法呢? 他大张旗鼓的行为没有丁点遮掩,专业核实这件事的人自然也没有帮他瞒着的意思,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情速度总是很快的,三十秒后,施莺莺就得到了答复: “可以。” 是夜,星月无光,幕色低垂。 白天的晴朗天气在晚上全都不见了踪影,滚滚乌云从天边奔涌而来,不一会儿就将原本灯光不甚明亮的老旧社区变得伸手不见五指了,是最适合借着黑暗隐藏犯罪行为的时机。 施莺莺将那块晶莹剔透的小冰糖戴在了手上,借着灯光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便端起了一旁的杯子,喝了一口里面的水—— 强力迷/药的药效立竿见影,她立刻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而就在这一刻,她听到了房门被强行踹开的声音。 顾城大步走进来,看到了躺在地上,半阖着眼的施莺莺之后,立刻笑出了声: “我就知道你还是要落在我手里,施莺莺,你能飞到哪里去?” 夜色太黑了,他一边摸索着往施莺莺的方向走去,一边用狂热的、得意的语气道: “没想到吧,在你下午出去的这段时间里,我就摸到你家里了,给你的杯子里加了点东西。施莺莺,你聪明一世,怎么偏偏在这种地方糊涂了呢?真以为躲到国外,我就找不到你了?” 他终于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施莺莺身边,借着昏暗的灯光,他一看见施莺莺手上的那枚钻戒就觉得心闷气短,毕竟被这玩意儿坑进拘留所的兄弟们还没能被捞出来呢。 但顾城又自诩自己是天下第一的情圣,不会为这点小事就为难他心爱的女人的。于是他把那块小冰糖从施莺莺的手上粗鲁地拽了下来,随手一扔—— 那枚即便在昏沉的灯光下,也有着流光溢彩的好品相的钻戒,就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坠入窗外的草丛里了。 施莺莺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然而顾城却半点也没发现施莺莺不对劲的地方。 倒不如说,在得知“施莺莺动弹不得只能听你摆布”这件事之后,顾城的全副心神就放在了要带走施莺莺这件事上: “丢了就丢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对着施莺莺伸出手去,想要把她给拦腰抱起带走: “你跟了我,要什么没有?还要这个干什么?我这就带你走,从此往后,谁也别想阻拦我们在一起——” “顾城。” 施莺莺突然开口说话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很冷,就像是冬日里飘落的第一片雪花似的,带着能够攫取人心神的寒凉: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拿到手?” 顾城虽然没有直接回答施莺莺,但是从他那不以为意的脸上,施莺莺自然能看出那个无声的答案来: 要不呢? 他是顾家最得宠的小儿子,顾家只要一天不倒,他就能这样肆意妄为一天。 别说施莺莺专门找了国内的警察想要将他绳之以法了,就算是把他送上法庭,顾城也不会有半点意外状况出现—— 然而顾城忽略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这里不是国内。 而顾家的手,在很多时候其实也没有那么长。 于是施莺莺终于露出个万分甜蜜的微笑来,第一次展露了全部的杀机。她不玩了,她要摊牌了,她要开始全面引爆所有的导/火/索了: “你信息这么灵通,不该不知道我在来爱尔兰的第一天申请了什么。” 顾城的确记得她好像申请过什么法律限制,但那又怎么样?还有哪条法律能阻拦他追爱不成? 施莺莺继续道:“我申请了人身禁制令。” 她话音未落,第二波早就在周围埋伏好的人终于现身,比踹门的顾城更加严阵以待的那种,个个身上都穿着防爆的全套武装,十几把枪在这一瞬间齐齐指向顾城: “不许动!警察!” 与此同时,几个女警官飞速赶来,利落地将施莺莺从地上扶起,为首的那位操着一口耳熟得要命的爱尔兰英语的女性对她放慢速度解释后,小心翼翼地抬起施莺莺的手,抽了她一管血: “我们来了,没事,别怕。” 所以施莺莺才要在发现杯子里被下了药后,依然喝下那杯水。 她需要迷/药尚未散去的化验结果以构成人身伤害罪,这样才能数罪并罚。 “等等,我可以解释!我们只是男女朋友,我们闹别扭了……”顾城慌慌张张的解释还没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先生,你可能弄错了一件事。” 正在为施莺莺递热毛巾和呼吸面罩的女警官操着一口爱尔兰口音浓重的英语,对顾城冷声道: “在我们这里,哪怕是男女朋友感情纠纷,闹到这个地步,也要依法判刑的。” 顾城根本就不了解还有这种保护女性的法律存在,而很明显,现在也不用他了解,因为他已经被掼在了地上。 这次对付他的人的手段,和在H市图书馆那些人的完全不一样,是真的把他当成穷凶极恶的危险分子看的,甚至第一时间给他拷上了银镯子,还戴上了电击环,以防他和施莺莺距离太近,引发受害人的情绪波动。 “顾城。”施莺莺好整以暇地将双手环起,对被按在地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肿了一只的顾城比了个唇形,笑意比爱尔兰冬日的风都要冷: “你以为这还是在你们能一手遮天的三分地上?” 大半个晚上过去后,在从警局做完笔录回来的路上,施莺莺优哉游哉地打开了定位: “让我找找我的戒指呢?” 在这块小冰糖被拿走第一次未遂后,她就往上面装了个定位仪,就是为了应付今天的剧情: 在原来的世界里,顾城正是在今天,用同样的“跟了我我给你更好的”理由扔掉了原主的戒指,她自然要多加防备。 结果施莺莺没想到的是,这枚小冰糖的定位,竟然从它本该在的楼下花园出现在了她的桌子上,桌子边缘还有一道因投掷摩擦而导致的划痕,就好像…… 施莺莺疑惑道: “有人帮我把戒指找了回来,还从窗子里给我扔回来了?” 系统:“你就不好奇这人是谁吗?我可以告诉你,是——” “——不好奇。”施莺莺信心满满地躺了下去,准备短暂地小睡一觉,大半个晚上没睡觉果然还是有些累的: “这可是块小冰糖钻戒。不管是谁帮我找回来的,迟早都会上门来邀功。” 然而千算万算永不失手的施莺莺终于迎来了第一次的谋划脱轨。 数小时后,天边第一缕晨曦终于穿透浓重的黑夜,可是施莺莺收到的关心她的安危的电话和短信都几乎让手机死机了,也没有收到任何与钻戒相关的信息: 也就是说,此人彻夜未眠,帮她找回了钻戒,却又从头到尾,未置一词。 施莺莺的心里终于有了个猜想。 她匆匆洗漱过后,抱着今天上课要用的课本便出门去,果然迎面就遇到了谢北辰,正在对她扬起手打招呼,就好像真的是又一次的“巧遇”似的: “莺莺早上好!” 施莺莺看着谢北辰眼下那一抹不甚明显的青黑,还有鞋边一点未能完全蹭干净的、明显是来自她楼下花园里才有的泥土,便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很轻很轻地被碰了一下。 她沉默了数息后,终于试着对谢北辰露出了个不甚明显,却又难得真挚的笑意: “……早上好。” 天光终于大亮起来,熠熠的金辉在海面上跳跃,如熔金般辉煌明亮,昭示着新一天的到来。 与此同时,爱尔兰最高法庭对顾城的宣判,也在这一刻下达到了还在像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撞、想要把他们的总裁找回来的顾家人的面前: 非法出入境,人身伤害,性骚扰,同时违反被害人申请的人身禁制令。 数罪并判总和刑期以下,数刑中最高刑期以上,二十年,无缓刑,立刻执行,不得上诉。 —— 作者有话说:本来觉得卡文没想到没卡,于是秒删了请假条,我竟然写完了!我冲过来了啊哒哒哒哒哒哒——请接住这份更新!surprise~ *本文架空,于是所有金融知识金融机构全都是架空耶耶耶。《 》 25-30 第26章 状元 华尔街的黑天鹅。 人类是喜新厌旧的生物, 在进入了信息量爆炸的新媒体时代后尤甚: 不管之前曾经闹出过多大的事情,只要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与之相关的、足够有爆点的后续,就会慢慢地从大众视线中淡出去了。 就好像现在, H市在经历了一番风起云涌的大清洗之后, 只有寥寥几家已经被神秘人士收购了的顾家分公司幸免于难, 苦苦支撑着,再也没有了以往“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嚣张。 对普通人们来说,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永远压在他们头上的乌云散去了,就再也不必担心自己成为“天凉王破”这种恶俗情节里的被迫破产的倒霉蛋,也不用成为“吵到她你们就全体辞职”里的被辞职的炮灰。 但对不少以报道豪门恩怨为主的记者们来说,这就等于直接断了他们一条拿爆点新闻奖金的路。 幸好每年还有个保留节目, 能让他们永远都拿到这个月的新闻奖金: 那就是一年一度,永不缺席的高考。 于是今年高考考场的外面也围满了一圈人。 除去在外面等得望眼欲穿的家长们之外,几乎各家新闻媒体都派了最精英的记者前来蹲点,力争要从无数同行的手里抢到对第一个走出考场的人的采访—— 很好,现在第一个人出来了。 虽然她出来的时间有点不太对劲: 考试这才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按照语文试卷惯常的题量来看,只有想也不想就落笔成章, 才能达成现在就出考场的成就, 但是无伤大雅,第一就是第一! 于是一堆记者扛着长/枪短炮冲了上去,对戴着墨镜的少女连珠炮也似的发问: “你觉得今年的试题难吗?” 被这么多话筒和镜头包围着的少女半点慌乱的表情都没有, 就跟她生来就要生活在这万众瞩目的场合中似的。 再配上她那张从大幅墨镜下露出的精致的半张面容与小巧的下巴,搞得现场根本就不像是对“第一个出考场的学生”的采访,而像是对什么巨星影后、名流名媛的专访似的: “我觉得不难,很简单。” “你发挥得怎么样?” 她谦虚地摆摆手:“一般一般。” 听见这个回答后,不少记者面面相觑, 觉得不好往下问了,万一影响到她下面几门的发挥就不好了;但就是有人不死心,或者说,这位真正的精英记者凭着对一年前的新闻的好记性,察觉到了这个声音竟然有点该死的耳熟: “你觉得你能考上一本吗?” 原本对答如流的少女终于愣了一下。 随即她抬起手来,摘掉了墨镜,那双曾经在去年引爆过无数次舆论高/潮的暗蓝色的双眸便出现在了镜头里,同时也唤起了去年为了顾家的负/面/新/闻加班加到头皮发麻的记者们的回忆: 啊,就这样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丝顾虑,这个令人加班的头条专业户又回到了我们的世界里! 施莺莺果然没有辜负他们痛苦并快乐着的期望,随手将墨镜挂在了开了两颗纽扣的衬衫领上,温柔地微笑着反问了回去: “可是我都保送爱尔兰圣三一并申请提前大学毕业了,为什么还要降去一本?” ——瞬间原本人声鼎沸的周围一片死寂。 要命的是这份死寂还会传染,离得近一点的人觉得“好气啊不能让我一个人受打击”,于是相当自觉地当起了施莺莺的传话筒,让没听见施莺莺的话的人也要感受一下这份痛苦。 没几分钟,圣三一中学考场门口方圆十几米内就完全沉默了: 对不起,打扰了,告辞。 在施莺莺趁着他们僵立当场不想发问而迅速离开的当口,终于有个被从金融模板临时抽调过来的记者,越看她就越觉得不太对劲,开始拼命地翻起了相机内存: “那张脸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旁边的同事漫不经心地接了话茬:“这么漂亮的女生,肯定见过就不会忘啦,你想想是不是在去年顾家还没倒的时候来圣三一中学采访过她?” “不,不是。”金融记者终于从照片堆积成山的相机里找到了他要的照片,他抖着手把照片放大后,果然发现了端倪: “我的天啊,刚刚那个是不是……‘华尔街黑天鹅’?” 那是短短一年内就在爱尔兰证券交易所新兴起的金融新贵,天才操盘手;在搞垮了顾家所有的海外公司后又转战华尔街,以其毒辣的眼光,和出手必有所获的精准手段,被誉为“华尔街黑天鹅”: 对某些公司而言,她是挥之不去的噩梦;对想跟着天才吃肉喝汤的散户而言,她是运筹帷幄的神。 她第一次在大众面前出现,是在顾城锒铛入狱后的24小时内。 在不借助任何预测软件,甚至从头到尾都没看大盘指数的情况下,这位戴着墨镜的少女就卡着正在虚假繁荣回升的股票指数制高点,抛售了手头所有的顾家海外公司的股票。 也正是在她将所有股票都出手抛售的这一刻,大盘便剧烈地动荡了起来,人们这才发现,之前让顾家起死回生了的匿名人原来就是她: 在最便宜的时候买入,让顾城盲目自信扩大经营规模;再在最高价的时候卖出,狠赚一笔的同时,还能让顾家无力负担之前的盲目扩充而破产。 多损呐,多损呐!临走前都不忘抠最后一笔,真是新时代周扒皮! 她第二次在大众面前出现,是在顾家部分国内分公司受到波动影响,齐齐变成*ST股,即有退市风险的股票的24小时内—— 细细想来,那的确就是爱尔兰圣三一学院放了年假,让交换生们可以回国放假的那段时间。 依然是熟悉的操作,不用预测软件,不用看大盘指数,她用之前抄了顾家底而赚到的大额金钱又抄了一次顾家分公司的底,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用你顾家的钱买你顾家,好一笔无本买卖。 拿到了67%控股权后,对这种小公司来说,别说是更改运营决策了,就算她想把公司大楼推平在上面蹦恰恰都可以,而她只做了三件事: 推行清洁能源,高薪聘入相关人才并签署保密协议,改善员工工作条件。 这东西很不好做,怎么听怎么都是空中楼阁也似的东西。 可就在她决定要进军清洁能源的一个月内,在丹麦哥本哈根召开的气候大会便大力赞扬了相关理念,在全球掀起一股环保热的同时,已经摘下了顾家招牌的分公司搭着东风一跃而上: 有句话说得好,只要站在时代的风口上,猪都会起飞呢,更别提是这种目光长远之人带领下的精英团队。 再加上但凡业内出色一点的人才全都被她提前招入麾下,短短一年内,这几个原本并不被看好的公司就成了业界龙头。 她第三次出现在大众面前,就是得称“华尔街黑天鹅”的由来: 和始作俑者清算完毕之后,她的屠刀终于落到了始终惴惴不安的某些帮凶者的家族身上。 所有曾经做过顾城走狗的年轻富二代所属的家族,便从此走上了一条由外而内从异国他乡延伸回来的破产之路。 当时她已经很有名了,因此注视着这位永远借着墨镜遮挡面容的黑发少女的人对她的一举一动都特别关注,曾有人鼓起勇气问她: “你为什么要来华尔街呢?” 她想了想,笑意盈盈地回答道: “因为美国股票没有跌停机制。” ——听见了吗?人家根本没看中这里的资本云集,信息流通,人家只是觉得美国股票不会跌停,想让她对付的人破产破穿地心而已! 十六世纪前的欧洲的天鹅全都是白的,直到他们远赴重洋,在四面环海的澳大利亚发现了黑色的天鹅,传统的观念才被打破;之后,“黑天鹅”也成为了一种俗语,用来比喻有以下三个特征的事情: 第一,不可预测且极其罕见。 谁能想象顾家旗下的所有公司,在短短数年间就被做垮了所有大盘,唯一幸免于难的公司还不跟顾家姓了?的确是不可预测且罕见。 第二,出现后,结果会造成重大影响。 谁能想象数年前还炙手可热的豪门,眼下连自己的继承人都没法从牢里捞出来不说,甚至还要额外供养两位大受打击,精神失常的继承人的父母? 现在的顾家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任何人,名存实亡,甚至连名都不存;甚至曾经依附过它的家族,也被全面清算,无一幸免,的确是重大影响。 第三,事后要想办法能解释这件事。 还能怎么解释,遇上了高纬度的对手,这也没办法,称呼这种智多近妖的操盘手为“黑天鹅”,的确名副其实。 从此,“华尔街黑天鹅”之名响彻金融界。 这位金融板块的记者当即就回去,在电脑上将他今天拍到的施莺莺的照片,和无意间拍到的“华尔街黑天鹅”的照片好一番对比,随即放出了个惊天动地的爆炸性新闻: “曾经的圣三一中学天才少女,真实身份是金融界新贵!莫非这就是苦难成就辉煌的真实写照?” 结果他五天后就后悔自己放早了,因为五天后正好高考出分。 无数新闻媒体在这一天齐齐聚焦H市圣三一中学,无数鲜花着锦的赞美词汇在这一刻,齐齐加在了施莺莺身上: “华南状元施莺莺,横扫高考恢复至今最高文科分数。” “第一份高考满分作文花落谁家?H市圣三一中学施莺莺!是意料之中还是没想到?” “说好了保送,为什么有的人还在认认真真上考场——自强者永不止步。” “美貌与智慧并重,学业与财富双收,‘华尔街的黑天鹅’真实身份揭露!” “关注共同体命运,天才操盘手成立基金会,大力进行慈善事业,以实际行动维护《反校园暴力法》的草稿征集。” 而也正是在这一天,有个蒙着头巾、身形伛偻的女人,在意外得知的某个基金会的成立后,便偷偷摸摸地从小门摸到了某座地处市中心的大楼里,想要给自己博一条生路—— 可惜这个连生活都成问题的女人,自然没看到这些满天飞的新闻里,以最高频率出现的某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看这个押韵和对称说不是夫妻相我都不信】 出考场的施莺莺:墨镜一戴,谁都不爱—— 谢北辰:QAQ,嘤。 施莺莺:——特殊情况,狗子例外。 谢北辰:OVO,耶。 感谢在2020-09-23 00:08:33~2020-09-23 23:59: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建筑,从入门到入土、花雪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穆丶沐、洛丧 20瓶;banana900石沉了呜呜 10瓶;茶茶 2瓶;35187849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跳楼 “用我爱你的本能。” 当这位连头都不敢抬起来见人的年轻女子刚进来的时候, 正忙着分发救助基金申请表格的负责人一开始并没认出来她是谁,便按照流程给了她一张表格: “真实姓名,年龄, 最高学历, 遭遇校园暴力的过往经历, 联系方式,还有申请救助基金的额度与使用方向。” “把这些基本信息填好后我们会进行初步审核,等通过后你再带着详细资料来进行二审,二审合格的话当场就能拿到钱了。” 蓬头垢面的女人没多久就填好了表格,结果她刚把表格交上去,负责人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狐疑地指着前两栏问道: “你被圣三一中学主动退了档?” 女人心虚地把蒙着脸的口罩又往下拉了拉,瓮声瓮气道:“他们校长不喜欢我,觉得我成绩不好,给学校拖后腿,再加上我家里没钱让我继续读私立学校,圣三一中学就把我的档给退了。” 负责人又端详了她好一会,笑着摇摇头:“不至于吧?” “我们总裁高中就是圣三一中学就读的。要是那里的校风真的坏成这个样子, 她也不至于前几天只建议校长取消了两极分化的分班制度。” 女人的脸瞬间就红透了, 是因为撒谎被戳破而导致的心虚脸红: “……其实还有我未婚有孕,后来还流了产,他们说我影响校风。” 负责人的关注点立刻就跑偏到了另一个方向上去, 险些没把她转接到另外的部门:“你是性侵害的受害者吗?不要怕,我这就帮你联系专业人士和相关部门……” “不是!”女人立刻反驳道:“我和他是相爱的!” 负责人的表情立刻就微妙起来了,把赵子悦的表格给她原封不动地递了回去,语重心长道: “你这个情况不符合我们的帮扶对象条件。” “在什么年纪就要做什么事。你不能一边花着家人的钱装作好好学习,一边在学校里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学校名誉, 还觉得自己遭遇了校园暴力,再来拿我们的钱,这不行。” “怎、怎么可能……”女人难以置信地踉跄后退了几步,手里的表格一松,便落到了地上,露出了第一行姓名栏里的三个字: 赵子悦。 当年她刚被圣三一中学退档没多久,就出现了恶心干呕的状况,月经也断了。 本以为是身体不适的她央求家人带她去医院看病,结果病历还没来得及写出来,反倒是她未婚先孕的检查结果先出来一步。她的家人当场就气疯了,给赵子悦下了最后通牒: 要么把孩子打掉,等明年再找个新学校复读;要么告诉他们这个混账是谁,他们找上门去讨公道,实在不行就诉诸法庭! 然而赵子悦的嘴闭得死死的,半点说出这个人的真实身份的想法也没有,甚至还说出了“我都是他的人了,我要给他生孩子”这样的话,逼得被她伤透了心的家人给了她第三个选项: 净身出户,就当爸妈没生过这么丢脸的女儿! 然后赵子悦就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自己原本的家庭,坐上了顾家派来接她的宾利车。 她对车内顾父顾母嫌恶的目光视若不见,美滋滋地想着: “顾家现在形势一片大好,他们还能不认顾城唯一的孩子不成?” “只要我生下顾城的孩子后风风光光回家,爸妈一定会原谅我的。” 不得不说,赵子悦得知这个信息的机会太微妙了,正好卡中了顾家虚假繁荣的那段时间: 很难说施莺莺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只要上一次床就一定能怀上”这样的虐文套路,专门算着时间让顾家回光返照,好让赵子悦去找顾城的。 别看她人不在国内,但是她的全盘谋算从来没落空过。 只可惜好景不长,顾家迅速垮台之后,原本提供给赵子悦专门养胎的优渥物质条件也迅速被回收了,顾家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她: 是的没错,自顾不暇的顾家当然不会认一个私生子,最多帮你养一下就是极限了。 可顾家的帮扶也在几个星期前彻底断绝,赵子悦这才动了冒领救助基金的心思。 负责人看着面前神色阴晴不定的女子,刚想礼貌地请她离开,办公桌边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叮铃铃——” 他一看到这个内线号码便立刻严肃认真了起来,毕恭毕敬地答了几句话后,对赵子悦说: “看在大家曾是校友的份上,我们总裁要见你。” 赵子悦欣喜若狂地钻进了专用电梯,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件事的真相: 一个日理万机的真正的总裁,要管理偌大的公司,要审核和复检各种项目,要亲自参加各种谈判,会有多余的心思去关注一个素未谋面的校友么? 除非这人一开始,就在这里布好了陷阱请君入瓮。 赵子悦推开厚重的木门后,一个清瘦纤细的身影便跃入了她的眼帘。 她只敢匆匆瞥一眼这位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看风景的女子,便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羞愧道: “您好……” 她还没来得及把打了一路的草稿说出来呢,就听到了一声极其耳熟的轻笑: “你来啦?” 赵子悦蓦然抬头,难以置信地嘶声道:“施莺莺?怎么是你?!” 怪不得她第一时间没能认出来这是施莺莺,实在是因为施莺莺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和高中时只能穿着不合身的校服的少女不同,此刻站在窗边的女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精致,带着在金融的浪潮里饱经砥砺才能拥有的冷淡与矜持。 量身定做的黑西装与丝绸质地的白衬衫相得益彰,一枚流光溢彩的小冰糖佩戴在她的指间,浑身上下只有CL最新款的红底鞋才是唯一的亮色。 被生活折磨得灰头土脸的赵子悦再也没有了数年前的轻狂,她瑟缩着站在施莺莺的面前,终于体会到了二人的云泥之别。 于是她一咬牙,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了施莺莺的面前。 哪怕地上垫着上好的羊毛毯,这道膝盖与地面撞击的声音也听得施莺莺不由得皱起了眉,倒不是心疼,主要是吵: “大可不必,你起来吧。” “莺莺,好歹看在我们曾经是同学的份上……我们以前不是还挺要好的么?”赵子悦还在拼命想为自己辩解: “都是顾城的错!他不是个好东西!” “这可就说不通了。”施莺莺轻笑了一声。 她看着赵子悦的目光简直就像是在看一具尸体、一条狗、一件稀巴烂的不值钱的玩意儿,总归不像是看着人的目光—— 可因着她那双带着点暗蓝色的桃花眼实在过分美丽,脉脉又盈盈,因此哪怕这样的眼神,也硬让人能生出种荒谬的“万般无情皆因有情”的错觉来: “不瞒你说,昔日你与我一同求学之时,我的确未曾感受到半点所谓的‘同学情谊’。” “怎么没有……”赵子悦也越说越没有底气,难不成当年她干的事情已经全都被施莺莺知道了? ——把施莺莺的书桌推倒,把她的书藏起来,私下教唆十四班的那帮混混去欺负她,专门在班级活动的时候多收她钱,还有在顾城干坏事的时候帮他望风。 如果顾家现如今还风光的话,那这些事就根本算不上校园暴力,没准还能在他们的权势下被美化成是为了追求喜欢的女孩子的手段,只不过“太害羞了不知道怎么正常表达”。 在原剧情里也的确是这样的。 后续那段时间,顾城色迷心窍,直接篡改了原主的高考分数让她人间蒸发,把她困在海岛上插翅难飞给自己当情人,这在有钱人的圈子里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人人的关注都放在顾城身上,要么半真半假地说他专情,要么委婉地提点他不顾大局,似乎一个家境平平的普通女孩子的自由和生死,都要被作为他人的附庸了,唯一能在众人口中称道的,便是她过分摄人心魄的美色。 而顾城原本会将原主带走的日子,便正好是今天。 只可惜他再也做不到了。 在施莺莺的注视下,赵子悦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还在苍白地试图为他们辩解最后一句: “可、可他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喜欢你啊?如果不是因为他爱你,他怎么可能为你花那么多心思!” 似乎被自己成功说服了似的,她越说越坚定:“施莺莺,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羡慕你!” 正巧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了,刚一听到这话,便立刻对施莺莺道: “我帮你把她赶出去吧,莺莺?别脏了你的耳朵。” 施莺莺倒没怎么动怒,她甚至还微微地笑了一下: “正因为是他花的心思,所以本该珍贵的爱,也就一同廉价起来了。” 说来也奇怪,明明她生得极为好看,人人都知道,金融圈里新兴起的这位权贵不管什么场合都不化妆,连口红都不用涂,她宛如玫瑰花瓣般的薄唇上也永远有着动人又爱娇的好颜色。 然而她这么一笑,便宛如有含着清光的刀剑,从她眼中一掠而过: “你羡慕我?那我这就把原本该归属我的命运给你吧。” 她敲了敲书桌边的铃,数分钟后便立刻有一队专业的律师进入了这个房间,开始按照正常的出国流程为赵子悦做准备: “我送你去爱尔兰。按照那边的法律,只要是合法的夫妻或者是订过婚的未婚夫妻,都有‘行房探监’的权利。” “虽然你们没有既定法律意义上的伴侣关系,但你的肚子里有过他的孩子,虽然后来还是流产掉了,可我帮你保存了亲子鉴定书,不用客气。” 施莺莺转过身去,继续优哉游哉地看着落地窗外的风景,笑道: “我相信他一定会很开心见到你的。” 赵子悦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施莺莺的身上了。她紧盯着刚刚推门而入的男人,觉得这张脸怎么看怎么眼熟: 她在顾家二老的书房里见过谢北辰的资料。 顾城想不到顾家如今的下场后面存在着许多推动之手,并不代表他的父母也想不到。只可惜他们刚查出谢北辰的存在来,顾家就倒台了,倒让赵子悦捡了这个情报便宜。 赵子悦走去谢北辰身边,孤注一郑地低声挑拨离间道: “谢北辰,你不要太信任施莺莺了,她只是在利用你和谢家的权势。” “如果没有你的钱权助力,她一个没权没势的孤儿,怎么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 谢北辰愤怒地拍桌而起:“你说什么——” 赵子悦窃喜的笑容还没有露出来,谢北辰就理直气壮地反问了回去: “——她必不可能只爱我的钱,你置我的脸于何地!” 赵子悦:你妈的,为什么。 似乎嫌这个神奇的逻辑对赵子悦造成的打击还不够似的,谢北辰甚至还看向了窗边环抱双臂好整以暇的施莺莺,恳切地问道: “莺莺,难道你不喜欢我的脸吗?” 施莺莺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谢北辰安抚地笑笑: “好好好,都喜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子悦呆呆地跪坐在地上,根本就没弄懂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她无法撼动施莺莺身边的这个助力且不谈,可顾家难道就真的如此心狠,对她完全弃而不顾了吗?明明顾家几个月前还会为她送来一点维生的食物和钱,为什么现在却完全断掉了?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手脚并用地爬到了窗边,果不其然看到了连她都能看得懂的东西: 施莺莺根本就不是在看风景,她在看专门设在窗外的大屏幕。 而此刻,大屏幕上的数字持续剧烈波动中,一路都是绿色,拉都拉不住。 因为顾家财产缩水得太厉害,H市当地的债券所甚至都接到了来自中央银行的直接监管,就是为了看看顾家是九死一生还是当场破产。 可当靠山倒台,权力更迭,所有的流动资金在一个又一个的陷阱中被慢慢套牢之后,前者的希望便也离顾家越来越远了。 施莺莺想起原主被磋磨了一辈子的悲惨遭遇,终于还是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 哎呀,这就是狗男人。 你不让他见血,不让他伤筋动骨,只一味折损自己,他便愈发自视甚高,以为你爱惨了他。 就算你从心底挣扎着发出嘶吼,想要抗争想要自由想要被尊重,可在他眼里,这些小动作只不过是同他闹一闹的“情趣”,多少男人都这么想的呀? 这是爱吗? 这当然不是。 施莺莺不明白什么是爱,但她明白的是,在这种境况里,就不要管什么余情未了不要管什么藕断丝连,决定了复仇,那么爱与恨就都要轰轰烈烈,后者尤要胜过前者一千倍一万倍尤不饗足: 你得让他真切几乎死一次,你要把他踩进尘埃里,他才知道,前尘种种,不过是他—— 大屏幕上的股票绿字终于跌破底线,从*ST股变成了真正退市的股。 至此,在绵延了足足一年也没能彻底熄灭的金融战火里,曾经权倾一时的顾家彻底倒台,连反扑的机会都无有半分,只能齐齐申请破产清算: 别说养赵子悦这么个外人和私生子了,就连恨不得把自家这位数代单传的独苗宠上天、最后阴差阳错宠了个灾星出来的顾父顾母,都只能落得个无人问津、浑浑噩噩流浪街头最终病死的下场。 甚至赵子悦被送去爱尔兰,每月都要固定探监遭受顾城的折磨,都是与顾家相关的人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旧日王者的盛名最终成就了新登基的王者要加上的冠冕,鲜血尚未干透,而新王的唇边露出一抹浅笑,看得人不寒而栗,却又忍不住要跪倒在她的面前宣誓效忠。 ——不过是他令人作呕的,自、作、多、情。 “你这是逼我们去死!”赵子悦终于哭出声来,她跪在施莺莺面前,将头磕得砰砰响,没几下就见了红: “施莺莺,施总,以前都是我们不好,是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求求您了,施总,大人不记小人过……” 施莺莺后退了一步,居高临下地享受着这一声声骨头与大理石撞击的沉闷声,甚至连装模作样去扶她一下的意图也没有。 除去左手无名指上的一块小冰糖闪着火彩之外,施莺莺周身半点首饰也没有,与她眼下全金融圈里第一昂贵的个人身份极不相符;可她也的确无需什么别的东西装点了,因为最昂贵的珠宝也比不上她半点光华冶艳、风采天成: “你错了。” 迎着面前人愈发惊恐的目光,施莺莺终于笑了起来,花颜靡丽,容色倾城: “我就是要你们死。” “我们当初也没有要让你死啊?!”赵子悦叩首的动作不停,嘶声道:“施总,你的良心过得去么?总归是一条人命啊!” 施莺莺弹了弹指甲,慢悠悠地截断了赵子悦的话头。 虽说这样打断别人说话很不礼貌,可既然是金融新贵、“华尔街黑天鹅”、“被魔鬼眷顾的天才操盘者”施莺莺这么做的,别管是谁,再不爽也要忍着,甚至还有人以被这样冒犯为荣幸呢: “当年他想要把我偷渡运回国,把我关起来人间蒸发的时候,也没人说我命不至此。” “再说了,我们的命怎么能是一样的呢?”在赵子悦大口喘息的声音和愈发微弱的撞击声中,她漫不经心地笑道: “跟我相提并论,两位还不太配吧?” ——那一瞬间,赵子悦终于明白了,自某日过后,她便经常在施莺莺身上感受到的那种震悚感是怎么回事: 她的确没有把任何一个人当成“人”来看。 正如同人类从来不会用正眼去看猫猫狗狗一样,因为它们永远不是人。 所以猫狗之类的生物发起病来咬伤了人,哪怕这个人没死,这些小生灵也有可能被打死,它们付出的代价远比咬伤人严重得多:* 罪不至此?罪不至此。 但终究不是一个阶层的生物,所以死就死了,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谁还会为这种小事受到良心的谴责呢? 风水轮流转,异国他乡的三十层高楼上,有人趁着放风时间冲出了监狱专门用铁丝网划分出来的安全区域,对着虚空一跃而下,鲜血飞溅,楼下响起的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几乎要划破雾蒙蒙的天穹。 曾经的港城小霸王顾城在死前,模模糊糊想起,他这段时间在监狱里再次听到“施莺莺”这个名字的时候,同在监狱中苟延残喘的曾经的同学们,都以怎样敬畏的心思提起她,再也没有了以往的轻薄和调笑,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惧意和诚服,甚至都在庆幸自己能入狱了: 在监狱里无非就是过得苦了点,无权无势的他们甚至连减刑的可能都没有;但即便如此,也总比在外面遭遇了失业压力和舆论焦点的人们,不堪重负地自杀了要好。 ——也正是在他跳楼自杀的数小时后,有一架私人飞机在前去爱尔兰的路上失事了。除去飞机上的唯一一位乘客之外,机长和机务组人员全体毫发无伤。* 而这位乘客的身份信息也因为损毁得太厉害,公布出来的时候都没人来认领,就这样无声无息、不明不白地客死他乡。 数年后,不光在爱尔兰圣三一学院硕博连读、还特别气人地跳级毕业了的施莺莺,为十四班全体同学举办了谢师宴: 满桌珍馐佳酿,地点定在H市最高档的餐厅,金碧辉煌的最高级的包厢里,几十个位置全都空着,没有一个活人。 仅有的活下来的两人是十四班里的边缘角色,也正是托了他们没来得及干太多坏事的福,才能苟延残喘地在监狱里,抖抖索索地将大魔王的故事讲给别人听: “你知道施莺莺吗?” “她就像个魔鬼。掌控金钱的利刃,又能颠倒权力的生死簿!” 施莺莺毕业的那天,不仅是她设置的救助基金成功运营的周年纪念日,还是《反对校园暴力法案(草案)》,《反地方垄断法(新案)》,《调查记者人身保护法(草案)》等众多新法齐齐推行的开始: 她果然完成了当年的那个诺言,改变世界。 自此之后,在大众媒体的监督下,在法律的保驾护航下,校园暴力和豪门之流,便要慢慢从这个世界销声匿迹。 哪怕满座无人,施莺莺也给自己倒了杯昂贵的红酒,像模像样地敬了一圈周围的空位置后便一饮而尽,准备去往下一个世界。 可是就在她刚准备启程的时候,谢北辰的电话便打来了。 哪怕他对施莺莺的某些安排一无所知,可在这种大事上,他总能凭着微妙的预感,准确地摸中施莺莺接下来的计划,然后为她送来恰到好处的助力: 就像当年,他为急需帮助的施莺莺找来了调查记者那样,此刻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施莺莺的即将离去。 施莺莺沉吟了半晌终于接起电话,可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谢北辰的声音从手机另一端传来,用近乎恳求的声音对她道: “……莺莺,你不要我了?” 恍然间有爱尔兰冬日的长风拂过,有圣三一盛夏之时的树影摇动,一簇玫瑰的馥郁芬芳掠过她的鬓边。 这数年的交情叠加在一起,终于让施莺莺说不出什么谎话来了,让她将原本拟好的“我很快就回去”这番说辞彻底揉碎。 在施莺莺沉默的空隙里,谢北辰又道: “莺莺不想说的话,也不要紧。因为不管莺莺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施莺莺从没听过这样傻里傻气的保证,失笑道:“你用什么保证?” “用我的本能。”谢北辰在电话另一端开口,那种坚定的、执着不休的语气,与他年少时的初心一并无二: “用我爱你的本能,莺莺。” 他话音未落,还在通着话的手机便蓦然落到了地面上,而原本端坐在这个包厢里的唯一的客人,已经不知道去往何方了。 在转换世界的间隙里,施莺莺对系统开口道: “虽然挺不好意思的……” 系统:“住口,不准像个真正的温柔少女一样跟我说话,我害怕。” 施莺莺腼腆一低头:“不,请听我一言,这次是真的不好意思哦。” 系统半信半疑:“那你说。” 于是施莺莺灵魂发问道:“原主给了我什么报酬来着?” 系统大惊失色得险些当场乱码:“施莺莺!你连人家给你付了什么报酬都不知道,就来帮她收拾烂摊子了?!” 施莺莺诚恳道:“因为好玩嘛。” “在原剧情中,虽然顾城狗了点,但怎么说也是H市本地的豪门望族。用男女主的身份折算一下,她有‘凤命’。”系统飞快地查阅了一下人设,继续道: “这东西根据存在的时代不一样,世界不一样,会有不同的表现。” “在现代走感情线的话,会让一定范围内最有势力的人爱上拥有者;走事业线的话,会让拥有者成功之路一帆风顺;哪怕在最山穷水尽的时候,也能用这个命运换来一次绝地求生,但代价就是不能与既定的男主相遇了。” “要不是原主遇到了顾城这个既定男主、被迫走歪去了感情线的话,她其实可以试着去买张彩票,能中大奖的。” “下个世界是古代架空世界,你正好可以用‘凤命’成为皇后……”系统的建议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施莺莺给全盘否决掉了: “不需要,帮我退回去吧。” 她话音刚落,面前便出现了一个闪烁着白色光芒的漩涡状隧道,有个与她有几分相似的黑发少女正在缓慢地从隧道里浮现出来,想必这就是原主了。 在与原主擦肩而过的同时,有什么东西刚从原主的身上飞了出来,就被施莺莺给轻轻一推,遣返了回去: “还给你,好姑娘。” “可是我害怕……”那名少女犹豫不决地接过了这东西,便听见施莺莺对她笑了笑: “你怕什么呢?” “天命在你在我,不独在爱情。” 在施莺莺的身影从隧道里消失的那一瞬间,有位黑发少女在图书馆里猛然惊醒,时间线回到了她接到圣三一中学的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 她遵循着冥冥中的“凤命”的指引,试探着买了张彩票,没想到真的中了数目相当可观的一笔: 只要她报考随便一所公立学校,再申请只有公立学校才会有名额的助学贷款,同时省着些花,一半的彩票获利和助学贷款加起来,就能帮她平稳度过高中时期,甚至都不用打工,可以用更多的时间专注学习。 虽然大学第一年只能申请助学贷款无法获得奖学金,但在奖学金下达的第二年到来后,剩下的一半彩票获利、奖学金和助学贷款加起来,也足以支撑她硕博连读了! 于是这名黑发少女毫不迟疑地把所谓的“霸道总裁式的爱情”看也不看地就甩在了身后,在高中志愿表上填了“H大附属学院”—— 作者有话说:*求生欲:反对一切形式的虐猫虐狗行为,此处引用这种负面例子,说明施莺莺下手狠得超出了正常范围。 遇到犯病的猫狗,请及时拨打当地防控中心电话,交给专业人士处理。 我爱猫,我有狸花,今年四月花钱从生了二胎就不要猫的邻居那里买来的,特别可爱,就是最近总爱陪我去洗手间_(:з」∠)_有点甜蜜的苦恼,为什么全世界的猫都有这个特性【。 *这次的直升飞机失事真的不是施莺莺干的,她不至于牵连无辜,但就算她这么说系统也不信了。 *真正的改变剧情是人虽然走了,但是改变依然留存。 *真诚建议朋友们来看看古代世界,你们对女帝基建和开后宫不感兴趣吗噫呜呜噫,好多守身如玉一往情深才华横溢忠心耿耿的男人排排坐随便挑_(:з」∠)_还有巨大感情线进展,绝对感人,不感人我为你表演吃狗狗饼干!! 感谢在2020-09-23 23:59:39~2020-09-24 23:55: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天赋选手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落花简水 10瓶;mdzyq 5瓶;O(∩_∩)O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卷:永平长公主 第28章 珠帽 《亡国公主:下堂将军妃》…… 即便在礼法限制最为严格的朝代, 在元宵灯会的时候,不管男女老少、贫富贵贱,都能走上街头, 通宵狂欢, 赏灯游乐;往日一分也不肯放松的宵禁在这段时间也近乎于无, 才有“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的说法。 哪怕施莺莺还没完全融入这个世界,只能在系统创造出来的时空隧道里遥遥看一眼,也能从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盛况中,感受到这万民同乐的热闹氛围。 和她经历过的任何一个世界都不一样。 在施莺莺去过的轮回世界里,她和一干各怀鬼胎的队友整日忙着勾心斗角, 外斗完了就要猝不及防窝里斗,艰难求生本就不易,根本无暇去过任何一个节日。 而她本体出身的未来星际时代就更不用说了,人人在接受过主脑分配的基因原液改造后,都冰冷得半点人气儿也没有,哪里还有这个闲心,去复原和庆祝即将湮灭在历史里的古人节日? 于是施莺莺抓紧时间兴致勃勃地看起了美景: 等她开始做任务后, 这凤箫声动, 玉壶光转的热闹,就看一眼少一眼了。 她还有这个闲心,但系统没有。 系统觉得但凡自己有点头发, 就要为这位宿主变成地中海以示敬意,它抓紧时间为施莺莺解释着这个世界的设定: “这是个由多方设定拼凑结合而成的架空世界,法律混杂,官职混乱,甚至连民风民俗都杂乱无章。” “而且这本书的男主还是敌国大燕国的将军, 厉无殇,就算你能掌握自己所在国家的法律,大燕国的法律也不会为你这样的敌人做主。” 这样一来,上一个世界的通关方法立刻就被否决了,甚至还是对比着施莺莺在上一个世界里走过的路,一条一条地挨个儿给她精准堵死的。 就好像……藏在所谓的“虐文女主系统”后面的某个东西,类似于主脑和主神之类的存在,专门为棘手的施莺莺更改了规则: 无良游戏研发商为了让玩家负重前行,于是更改了关卡设定。 出乎系统意料的是,施莺莺半点惊慌的神色也没有,甚至从它的描述里抓住了某个最容易被忽视的重点: “你刚刚说的是,这个架空世界是被‘拼凑’起来的。” “也就是说,这里虽然是架空世界,但其实也是以真实的历史为原型的,对吧?” 系统回答道:“是的,并且部分事态发展还融合了华夏古籍,不仅限于枯燥的真实历史,以提升阅读趣味性。” 施莺莺继续追问道:“盲区的设定是否有效?” 系统隐约觉得它好像明白施莺莺要干什么了,但它还是很难以置信,毕竟这样的通关方法,对知识储备量的要求可不低: “依然有效。” 果不其然,施莺莺接下来的最后一个问题,和系统的推测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也就是说,如果我能认出每一件事的原型,我就能走‘历史和古籍’中有所记载的剧情,而不是‘狗血虐文’的剧情?” “是的,但正因如此,将真正的历史和话本向的历史融合在一起之后,辨认难度便大大增加……”系统话音未落,便听见施莺莺当机立断地对它下了指令: “那好,现在就开始投放吧。” “等等?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状况吗?”系统飞速将这个世界的原剧情呈现在了施莺莺的面前,提醒道: “你现在投放下去的话,就会被人贩子带走啊?!” 这个世界的全名是《亡国公主:下堂将军妃》,恶俗程度比上一个世界有过之而无不及: 原身因为生性过分平和内敛,不擅长拉帮结派、撒娇卖乖,在父皇面前并不受宠,但她却是实打实的朝云国长公主,拥有正统的皇位继承权。* 大前提是朝云国皇后没有特别争气地又生了个二胎儿子出来。 帝后再怎么金尊玉贵,也是吃五谷杂粮的凡人,也会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自然也和全天下“生了小的就忘了大的”的家长们一样,不知不觉就把心完全偏到儿子那一边去了。 朝堂上最不缺的就是见风使舵的人。 在察觉到了帝后二人对二皇子的偏爱后,百官便不停进谏,口口声声“非常时期立贤不立长”的话语听起来格外顺耳,于是帝后两人便默许了言官悄然间散布出去的言论,更是默许了一系列令女子叫苦不迭的新法案的颁布: 数年后,原本男子与女子地位近乎平等的朝云国,便彻底落得和隔壁的大燕国一模一样,男尊女卑。 太子在此时上位得格外顺利,更别提还有一件锦上添花的喜事传来—— 长公主在看花灯的时候被掳走了,唯一的竞争者没了! 虽然原主被大燕国的将军厉无殇救了下来,两人还青梅竹马甜甜蜜蜜了好一段时间,但厉无殇在发现了原主的真实身份之后,又果然像每一个听不懂人话的虐文男主那样,开始了强大的自我脑补: 她隐藏身份接近我,她欺骗我感情,她不爱我,我要虐她,那不如就对她的国家下手吧。 在这条看似没什么问题、但细细看起来哪里都是大问题的超自信逻辑链的影响下,朝云国长公主的存在便被厉无殇强行隐瞒了下去。 无法逃脱也无法从外界得知信息的原主被囚禁了起来,成为了厉无殇的外室,而自古以来这种身份的女子从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在经历了被厉无殇虐身虐心,被厉无殇的正妻嘲讽和用家法,甚至被厉无殇送入青楼折辱、只为帮他打听情报后,原主终于熬到了厉无殇与正妻退婚,转而娶她—— 也正是在两人大婚的那一日,原主得知了朝云国被厉无殇率大军攻破的消息。 怯弱了一生的她终于忍无可忍,趁着厉无殇还在宴席上与达官贵人们通宵畅饮,打算冷落她,“让她认清楚自己的地位”的时候,身穿嫁衣,用红盖头将自己吊死在了洞房里。 按照原剧情,接下来原主会被提前回来的厉无殇救下却不幸失忆,两人在日渐相处的过程中解开误会,再来一番追妻火葬场最后甜甜蜜蜜地大团圆结局,但原主在这里突然就撂挑子不干了: 凭什么这种狗男人在几乎杀了她一次后,还能打着“爱”的旗号和她破镜重圆? 过往造成的那么多伤害和那么多的真心错付,只要有“爱”,就都可以一笔勾销是吗? 她一辈子都没做什么错事,只是性格过分内敛了些而已,这就是原罪吗,就要被人欺负吗? 她明明都以死亡进行了最后的、最惨烈的反抗,如果这样还没用的话……她治不了厉无殇,就请别人来! 只是原身并不觉得自己许诺的“朝云国国运”能有多大用,一个都被灭干净了的国家还能有什么运道可言?等价代换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再加上原主是个好人,不会强人所难,只弱弱地提了一个要求而已: 只要来改变命运的人,最后能过得比她好就行。 结果来了个意外之喜,施莺莺。 施莺莺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柔声道: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请。” 系统虽然不知道施莺莺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但介于施莺莺在上一个世界从没失手过,它还是咬着牙信了施莺莺一次,把她投放了下去。 施莺莺一落下去,在系统给出的资料的帮助下,当场就明白了现在的状况: 原主从小就对宫外的世界十分向往,这次便趁着元宵节,这个宵禁与宫禁全都放松的万民同乐日,让她的近侍微服带她出宫看花灯。 但原主不知道的是,她的近侍已经偷偷被太子一方的人用银钱收买了: 只要把她随便放在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过一段时间再接回来,就能顺理成章地放出对原主风评不利的腌臜消息,来败坏原主的名誉。 结果这位近侍超额完成了任务,让人贩子把她带走了! 不仅如此,这位近侍还趁着原主沉醉在花灯美景中的时候,很大声地对原主说,实则是说给外人听的: “这是姐姐的朋友,姐姐有点事要办,你先跟他在一起待一会儿,等姐姐办完事就去找你。” 原主懵懵懂懂地一点头,人贩子就欣喜若狂地把她接了过来,背在了背上: 这可是一条顶级大肥鱼!朝云国的金枝玉叶,要是能卖到大燕国去,不知多少有奇怪癖好的达官贵人愿意花大价钱把她带回家呢?供他下半辈子花天酒地衣食无忧都没问题吧! 施莺莺好巧不巧地降落在了这个最危险的时候—— 有了名正言顺的“熟人”借口的人贩子已经带着她,走出了热闹的花灯街,正往江边飞快赶去。 朝云国与大夏国隔江相望,已势均力敌对抗多年,要不是后来厉无殇突然脑子抽了疯要强攻朝云国的话,估计再过个几十年,双方都会把这种表面友好的态度继续保持下去: 越是大国越重视利益和人民,越牵一发而动全身,就越不愿意发动战争。 有了地利之便后,两国之间的贸易往来还是很频繁的,航业发达;再加上现在又是丰水期,只要这个人腿脚快又舍得雇船,再过十二个时辰,施莺莺就要像原剧情那样,流落到敌国去见厉无殇了。 施莺莺摸了下自己的帽子,发现这是一顶缀满了珍珠的小帽,正好与她记忆中的某本古籍完全重合了起来。 系统发现她半天没有动作后急了,生怕施莺莺翻车: “我帮你把城门封锁起来不让他出去?” “不用。”施莺莺拒绝了系统的帮助,随即在珠帽顶部摸了一下,果然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大家看看这个狗男人的名字,再看看这个世界的名字!是不是很有辨识度!我看完三本虐文了,我真的很努力了!!!_(:з」∠)_ *长公主:《后汉书·皇后纪》载:汉制,皇女皆封县公主,仪服同列侯。其尊崇者,加号长公主,仪服同蕃王。本文架空,专指皇帝的长女。 感谢在2020-09-24 23:55:25~2020-09-25 23:10: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qyan九落 10瓶;红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呼救 “你是哪家的孩子?” 这人贩子自干这一行来二十几年, 只要出手就从不走空,是九流底层的浑水里有名的盗魁、恶贼的凶首,人送一号“雕儿手”*, 便是说他只要出手, 便像猛雕捕食般凶狠且从不走空: 别说经由他手做成买卖的活人了, 就连死人也不少。 有些人做的亏心事多了,好歹还会心虚,生怕举头三尺有神明,就要烧香拜佛地去赎罪,求个心安;但雕儿手廿载都没翻过船,便愈发胆大了起来, 饶是知道背上的小女孩是朝云国金枝玉叶的公主,也半点恭敬的心思也没有: 要是她听话,便好吃好喝伺候着,把她的品相保存得好好的送到大燕国去;要是不听话,就用迷药放倒,塞在船舱里强运过去,大不了亏一点品相钱, 能保证不走漏风声就行。 说是这么说, 其实他已经做好了将人强行弄晕带走的打算: 甭管平时多机灵多内向的小孩子,在发现自己竟然被个陌生人带走后,第一反应就是大声呼救, 很正常。 结果他都走到江边了,都没听到背后的小女孩哭喊的声音。 “莫不是吓晕过去了?”雕儿手喃喃自语了一句,便感觉到这位朝云国的长公主轻轻扯了扯他的衣领,低声问道: “姐姐让你带我去大燕国吗?” 雕儿手一听,乐了, 感情这朝云国长公主好像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呢,那可得赶紧趁热打铁把人给拐上船: “哎,正是正是,咱这可是奉了密令才这么做的,委屈长公主了。” 他边说着边在喉咙上做了个横划一刀的姿势,半哄半吓,软硬兼施: “这一路上还得继续隐姓埋名,切不可对外人说你的真实身份,否则咱们都小命难保呢。不过要是你听话的话,就能好好回去了。” “再者,那边的灯会可比朝云国都热闹,要一直开到出了正月才拆灯。你在大燕国先玩几天,这边就会有人来接你回去,不好么?” 施莺莺乖巧地一点头:“好的呀。” 难得有个这么省心的女娃子,被拐了都不晓得哭一声的,雕儿手乐得很,心想老天怜我,便毫无防备地背着她上了船。 这条船已经被贼人包圆了,人人都在炫技,看看彼此趁着这热闹时节搞到了什么东西,吆五喝六的好不热闹: “兄弟这一招妙手空空果然名不虚传,一、二、三、四……足足捞了二十几个钱袋来,发了发了,去了大燕必要请一顿酒!” “你这是看不起老哥哥的手艺?我趁着这家豪户当晚外出赏灯,府邸守卫松懈,便直捣黄龙把他私房钱拿走了,看看,足有一千两呢。” “老兄好手段,毕竟是私房钱,就算丢了也不敢跟别人说,哈哈,姜还是老的辣,小弟拜服。” “雕儿手来了!大哥,今晚有什么好东西?” 还没等雕儿手说话呢,有个眼尖的女贼便看到了被他负在背上的施莺莺,嬉笑一声便伸出手去接人: “大哥,你也忒不会做生意了,哪有这么生背着小孩子,都不让人休息下的道理?这江上夜冷风大的,万一着了凉发起热来,没个医师照料,烧傻了可就不好卖了。” 雕儿手一想,确是这个道理,便把施莺莺递了过去,不放心地嘱咐道: “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好货色,你且给我看顾好了,等上了岸找到卖家后,哥哥肯定给你口汤喝,保不准好几年都不用再混这行了呢。” 女贼笑道:“哥哥客气了,瞧瞧这粉妆玉琢的模样,你不必多嘱托,我自也晓得疼她。” 两人一拍即合之下,施莺莺便被转到了这位三十余岁的女贼手里,和她扮成母女掩人耳目,同吃同住。 雕儿手发现这女贼确实会看孩子后,便也不多管她了,量这船只开十二时辰,饶是这女贼见财起意也翻不出他手心,便一心盘算起来下船后施莺莺能卖得多少钱。 原主虽然已经快十岁了,可因为朝云国的皇帝和皇后将一腔心血全都倾注在了未来的太子身上,导致她身形瘦小,又轻得很,手脚都是未长成的小姑娘模样。 放在原主身上,这就是大不利的因素,挣扎起来格外无力;可放在施莺莺的身上,便是相当有利的因素,不管她干什么,都不会被人发现。 于是雕儿手完全没意识到,在施莺莺装作扯他的衣领,问他是不是要去大燕国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巧巧地别在了上面。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贼人包圆了的大船在江上行使得那叫一个畅行无阻,可朝云国的国都里则炸开了锅: “报——!”衙役上气不接下气地从大牢里跑出来,惊慌失措地对同样面如土色的上峰们禀报: “前些日子捉进来关在上等牢房的那个女贼不见了!就那个天天惩恶扬善、劫富济贫的‘流水惜花’*,她不见了!” “流水惜花”的名头,不管在朝云国还是大燕国都颇为响亮: 这可是个有口皆碑的侠盗,专捡着豪强大户下手。因每每她动完手后,都会在这家的粉白墙壁上留一幅画,画的是小桥流水,落红覆满水面,便得名“流水惜花”。 更难得的是自从“流水惜花”的标志,自十年前第一次出现在大燕国宫廷内闱并焚烧了一座不受宠皇妃的冷宫,使得这位皇妃唯一的子嗣阴差阳错,以“不祥”的由头得到了提前出宫建府居住的机会后,便再没弄错过半件事。 甚至不少陈年疑案还是在“流水惜花”的帮助下做成的,使得各地官僚们对这位女贼是又爱又恨: 毕竟带着个“贼”的名头就不是好事,哪怕再怎么劫富济贫,也是无视法令的乱纪行为,带坏年轻人怎么办?你有这一身上天入地的能耐,干什么不好,哪怕被朝廷招安呢? 难得朝云国国都的守卫能把“流水惜花”逮个正着,本以为能招安她呢,还给人安排了上好的牢房,窗明几净一天供两顿饭,两荤两素一汤一饭,结果她在这里吃了几天牢饭就溜了?活像把堂堂朝云国的大牢当成了客栈似的! “报!”又有一个衙役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都来不及擦一把头上的汗便开口大声道: “‘流水惜花’给咱们留字条了,供了个拐子团伙出来,兹事体大,还请大人亲自前去看上一眼——” “她供出了‘雕儿手’!” 施莺莺目露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位女贼:“你睡觉都不摘面巾的么?” “那可不。”身着黑色夜行衣的女子笑着,把施莺莺又往床里面推了推,生怕她晚上睡觉不老实自己翻下去,一双桃花眼都笑出了细纹: “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别看我上没老,但下面还有个小兔崽子要照看呢,还想多活几年。” 施莺莺心头突然一动,觉得这个说话方式颇有点耳熟,便迅速问了系统:“原著里有这么个人么?” 她有过目不忘的能耐,怎么就不记得原主在被拐卖的途中还遇到过这么个人呢? 系统飞快查阅了一下原剧情,回答道: “原剧情的确存在此人物,不过与原主并无交集。” “这是大燕国十年前那座着火的冷宫里的宫妃,姓名不详,诈死出逃后行走江湖,是个口碑不错的侠盗,人称‘流水惜花’。” 施莺莺倒是记得这个名字,并成功地把这个名号和面前的女人对上了: 厉无殇后期推翻了大燕国的皇帝,打着“靖难”的旗号自立为王的时候,曾下令屠尽前朝所有血脉以绝后患,并派大军将皇宫内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了起来。 轻功再好的人来到这里也插翅难飞,更何况一帮最多只是会骑马打猎的皇子们呢? 于是某个深夜,这位即便名扬天下、也终究无法与大军抗衡的女贼,只身闯入将军后院,请原主求厉无殇一求,放她儿子一条生路: 她儿子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人人也都知道他出宫出得早,没接受过帝王之术的教养,自然也没什么本事,就算活下来,也不会影响厉无殇打算自立为王的大局。 不仅如此,有这位正统皇室的遗存在皇城里供着,还可以打着正统的旗号帮厉无殇稳定民心,宣扬一波他的“仁爱”之情,避免国内大乱。 作为交换,她可以私下教授原主武功,逃离厉无殇的身边,是个对三方都有利的正常提议。 结果原主的求情恰好起到了反效果。或者说,但凡是个脑回路温和些的正常人都错估了狗男人的狂躁程度: 厉无殇一听,你竟然为别的男人向我求情,那我更不能放过他了! 于是这位直到死也没能拥有姓名的皇子,就成为了厉无殇对前朝遗留开刀的第一滴血。 施莺莺正盘算着要怎么利用这个看起来还是个正常人女贼,却听见流水惜花对她很低声地嘱咐道: “按照以往的惯例航线,这船会在大燕国东渡口泊住,那里有全大燕规模最大的黑市,雕儿手要带你去那里,就必要行经东华门。” 她刚说到这里,便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匆匆传来,似乎要检查她们有没有正经歇息下一样,女贼便匆匆住了口—— 但对施莺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于是她闭上了双眼,遂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他们果然在大燕国的东渡口下了船,雕儿手把一吊钱塞在女贼手里后,钱货两清,便背着施莺莺往东华门走去。 他们刚过了城门不久,便有四五乘轿子叠联而来,雕儿手不得不暗咒一声晦气,能用得起这种出行阵仗的,必不是什么普通人家! 但施莺莺一路来的乖巧与安静实打实地放松了雕儿手的警惕,他只带着施莺莺避开了轿子的路线,却没有隔得太远,毕竟躲得太远就约等于心里有鬼,不打自招。 结果就在雕儿手大气也不敢喘地从这轿子旁边经过的时候,施莺莺突然松开了抱着他脖子的手,精准地攀援住了轿缘,喊道: “救命,救命!有拐子,这是‘雕儿手’!” 雕儿手立刻冷汗如泉涌,这一喊着实要命! 这盗魁的名头一喊出来,当场就把他惯用的那套“装成是小孩子的家里人”的招数给堵死了,朝云国和大燕国对他的悬赏还挂在大理寺呢,且赏金一年比一年高: 就算不信,也得先逮住再说,高额赏金之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刚想把施莺莺干脆掼在地上,管她是死是活溜掉便是,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后颈某个穴位上,深深刺了三下,正中风府、风池、天柱三大穴,让他浑身都麻了,下意识地一松手—— 这个牵系着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生活的朝云国长公主,便被抬轿子的人给抢了过去。 更有不少人听了这个名号后往这边摩拳擦掌赶来,他能脱身就不错了,绝对无法再杀人灭口! 雕儿手别无他法,只得狼狈逃窜,而此时,施莺莺已经见到了轿子里的人: 正如施莺莺谋算中的那样,这位正是大燕国皇帝的近侍。 他自净身后便是个无子的命数,乍然见了这么个伶俐又聪明的小女孩,便生了要认她当干女儿的念头,将来若能嫁给豪门望族,也不失为一大助力: 但这事好巧不巧是发生在东华门附近的。 要是发生在暗处,也就算了,他偷偷截个人下来,也不算什么。 可东华门与大燕皇宫相聚不远,万一传到大燕皇帝耳中,给圣上心里留下的不快,给言官们留了“无视法度私自截人”把柄,反倒不美: 不如做他一次好人,把这走失的孩子送去请圣上裁夺,使得圣上明晓自己是个仁爱之人,才能愈发得圣上宠信,顺便挫一挫那帮恨不得天天盯着近侍们错处的言官的锐气。 一念至此,近侍便命人将轿子改向抬入宫去,问道: “你是哪家的孩子,为何被拐到这里?” 施莺莺立刻半真半假回答道:“我也是住在城里的,这拐子前些日子趁着花灯会,将我从家人身旁拐去外面了,今天要去卖了我哩。” “住在城里”这四个字一出来,便吓得这近侍惊出一身冷汗: 能住在东华门以内的城里的,要么是高官望族,要么干脆就是皇亲国戚,不管是哪个,他都惹不起! 更妙的是施莺莺这番应对还真不算说谎: 她的确住在城里,不过是隔壁的朝云国皇城;她也的确是被拐子拐去外面的,不过不像是近侍想的那样,“被带出了东华门”,而是直接被从朝云国带来了大燕国,也算是“外面”。 七分真三分假之下,饶是阅人无数的近侍都无法分辨出施莺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只得匆匆带着她进了皇宫,对大燕国皇帝禀报道: “圣上容禀,方才在东华门附近遇了个拐子,救下个小姑娘。” “咱家看这孩子不似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她也说自己住在城里,未得圣旨,不敢擅自行事,特此启奏。”—— 作者有话说:*雕儿手,东华门,珠帽,彩线,觐见天子,取材于《二刻拍案惊奇》第五回,《襄敏公元宵失子,十三郎五岁朝天》。 *莺树暖。弱絮欲成芳茧。流水惜花流不远。小桥红欲满。原上草迷离苑。金勒晚风嘶断。等得日长春又短。愁深山翠浅。 ——《谒金门·莺树暖》 [宋]翁元龙 ↑谁能分析出特意选用的这首词里,共有多少和正文呼应的元素,截止到下一更,答对的全都发红包!↑ 感谢在2020-09-25 23:10:51~2020-09-26 23:58: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蓝 4个;Ya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灬姬无殇灬 60瓶;天空@微风 20瓶;流夏 10瓶;迟、唐宁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彩线 “我见犹怜,况老奴乎!”…… 大燕皇帝刚听到这件事的时候, 一开始的确不太想管这烂摊子: 厉家掌管大燕国兵权多年,积威深重,气焰与日俱增, 倒衬得他这个皇帝愈发只是表面风光, 实则不堪一击。 他天天忙着在朝堂上和厉家斗智斗勇已经很累了, 哪里有这个闲心思去管一个不知是谁家的走失小孩? 但他不愧是能当皇帝的人,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这未尝不是个甩锅良机: 这东华门内的治安,可全都是归厉家管的,要是能把这个烂摊子甩给他们解决,岂不就能借题发挥一波, 名正言顺地收回部分权力? 于是大燕皇帝立刻对近侍道:“待百官议事的时候,带她上朝来。” 近侍领命,叩首而去。 施莺莺此时正被安置在一旁的空余宫室里。 因着她看起来还是个身量不足的小女孩模样,虽偏瘦了点,却格外可爱可怜,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她都会生出“再丰润些更好”的感叹;更不必说还是大燕皇帝的近侍亲自把她带过来的,宫人们惯会看人脸色, 便给她备了好些吃食, 如牛乳饼子,玫瑰糕,山药枣泥糕之类, 总归都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会喜欢的甜口点心。 可她半点用食的意思也没有,只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装作天真稚子般有一句没一句地悄悄打探消息,竟然还真的被她打听出了不少东西来: 大燕国正统皇室式微,大权旁落在厉家手中;大燕国皇帝膝下无子, 只有一长公主,名唤燕飞尘。 长公主燕飞尘和厉家小将军厉无殇青梅竹马,情根深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燕飞尘很有可能会尚了厉无殇做驸马,也算是大燕皇帝对厉家的一种变相防备和削兵权了。 等到近侍来通知施莺莺上殿去申诉冤情的时候,她已经把眼下的状况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再深一层的东西,也无法从这些只能负责给外客端茶倒水的侍女口中打听出来。 得不到更多情报的她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下头上的珠帽,将双手拢在袖间,缓步走到殿上去的时候,便有一番与她的年龄不匹配的矜贵之气,和之前那个在侧殿又乖又软地和侍女们说话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大燕皇帝本想着只要能让厉家背了这个黑锅,接了这个烂摊子,那么哪怕这小女孩御前失仪也无妨,却没想到能见着这么规整的一套礼仪,当即便真的好奇起来了,开口问她: “你是谁人之子?可晓得自己姓什么,家住何处?” 施莺莺微一福身,顶着周围一干大燕国的臣子或指责或不解的目光——哪里有人在觐见皇帝的时候只行福身礼而不诚惶诚恐叩拜的呢——起身柔声道: “我姓施,是朝云皇帝长女,居于朝云国国都内城。” “去岁年节时,我朝云国曾与贵国互通年礼,贵国送来的年礼里有足足十斛南海珍珠,明净生光,莹润通透,还说‘与贵国公主镶冠’。” “我年纪尚小,用不得珍珠冠;又无才无德,不敢受礼。本不胜惶恐意欲退回,可山迢水长,周转不易,今日有幸得见大燕天子,便再次拜谢过了。” 她能一口点出去年的两国之间的年节礼,甚至还能说出礼书内附着的这些话来,便已成功佐证了自己的身份。 刹那间大燕国的朝廷上陡然迸发出山崩海啸似的议论声,看向她的目光也就没有那么多的指责了,反而更多的是疑惑: 毕竟如果真的是能与大燕国旗鼓相当地抗衡这些年的朝云国,这国的长公主在面对大燕皇帝的时候,不愿叩拜,行个福身礼也算正常——不不不,她竟然会出现在大燕国的朝堂上这件事就已经很不正常了! “她说她姓施?” “奇哉怪哉,朝云国的长公主怎地会跑到我大燕国的土地上来?” “是啊,我礼部自正月初三一过便轮休复工了,这些天压根儿就没接着朝云国的来访文书。” “厉将军,我没记错的话,你前些日子还说我大燕国的防卫牢不可破,固若金汤,蚊蝇都别想越过铜墙铁壁半分。”在最初的惊诧过后,大燕皇帝冷笑一声,率先对厉家发难道: “朝云国的长公主都到我大燕朝堂上来了,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他话音刚落,便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将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上做得很好看,可实则半点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圣上容禀,为何不听朝云国长公主自叙一番?或许有什么误会在里头罢?” 大燕皇帝立刻看向施莺莺,问道:“你缘何来到此处?” “只因前些日子元宵,微服出访观灯,熙攘之中被贼人拐走。”施莺莺缓声解释道: “乍来异国,拐子想着一个小孩子,人生地不熟的,量她也不敢乱跑,便放松了对我的防备;我有在书上读到过,东华门与皇城极近,便冒险试他一试。” “天佑贵国,使我得以借洪福之力脱险,想来便是命数如此吧。” 大燕皇帝见她被带着走了两个国家也半点没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再加上她在遭了这么大难后还口齿清晰,应对自如,更心生羡意了,叹道: “小小年纪,便能如此应对,朕可真羡慕。” 剩下半句话是个人都能听出弦外之音来: 但凡他有个强势点的儿子,两国结为秦晋之好,还能有厉家什么事? 可惜堂堂大燕皇帝,竟只有那个多少年前便背负了“不祥”的名号,被提前送出宫去的皇子: 这位二皇子半点帝王之术也没学会,要是真娶了聪明伶俐的朝云国长公主,估计一年半载后就要被策反了吧? “既如此,朝云公主便先在我国暂且安置些时日,等我国往朝云递交了文书,再送公主风光回国。”大燕皇帝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不怕把这种事情在私下里解决掉,就怕闹这么大,瞒都瞒不下去! 一旦闹大了,朝云国就必须要把自家的长公主给接走,甭管她受不受宠,至少这也是个皇储,堂堂一大国的面子不能丢: 如果闹得人人皆知了还不能把她带回来,朝云国必要威名受损,所以朝云国皇帝咬着牙大出血也要接回女儿。 也难怪在原来的剧情走向中,厉无殇会第一时间选择隐瞒下原主的存在。 纸是包不住火的,更别提看热闹的人是没有良心的,一旦传出去,让人们知道了“朝云国的皇帝连自己女儿都不救”就会失了民心,民心一失,便有碍于仁人志士来投,假以时日,国力必衰。 朝云国帝后唯一不让施莺莺成功回国的办法,就是寄希望于大燕国狮子大开口。 但是这可能吗? 能第一时间决定递交文书,送还朝云长公主的大燕皇帝也不傻: 你们朝云国宫闱混乱,都能让人贩子把一国公主拐跑了,幸好我们善良,愿意免费给你把女儿送回去。惊喜吗,感动吗? 两国都是这么想的:名声好了之后,还怕没有仁人志士来投吗? 于是施莺莺成功获利: 朝云国不仅要恭恭敬敬地来请她回去,就连她滞留大燕国的这段时间里,都没人敢苛待她。 大燕皇帝一想到这是个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大燕国颇有仁爱之义的好机会,便看施莺莺更顺眼了,甚至宽慰施莺莺道: “只可惜没处查处那个贼人。” “这也不难。”施莺莺上前一步,顶着从一旁厉家那边传来的灼灼目光,面不改色道: “我自幼体弱,母后为祈求我身安体健,无病无灾,便为我的珠帽上别了绣针彩线,以厌不祥。” “我被贼人拐走后,便将珠帽上的绣针彩线取下,缝在他衣内;朝云国与贵国只有一日之隔,衣物未龌,自不必更衣;行至东华门时,贼人意欲伤我,我便以绣针正中他风府、风池、天柱三大穴,现应已行动困难,卧床不起。” “既然如此,还请陛下今日令人密查各大医馆新送诊者,及小门户内卧床不起者,若衣领内有此彩线、后颈更有针伤之人,便是昨夜之贼!” 大燕皇帝当即大呼妙绝: “奇哉奇哉,一点年纪,竟有如此胆识谋略!” 大燕国众位臣子也面面相觑,最后不得不承认,人比人气死人: 自家这一位天天跟在厉无殇屁股后面跑的长公主,和那位从来不在人前露脸的二皇子,和朝云国的长公主一比,可真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这番应答自然被负责勤勤恳恳记录皇帝言行的记事官留存了下来,也就此开启了日后的天下共主那波澜壮阔的一生。 满堂喝彩下,大燕国皇帝收回了部分兵权后心满意足退朝了;厉家的人为了洗清“放了人贩子团伙进大燕国”的耻辱,立刻开始调兵遣将追捕雕儿手。 施莺莺正在边吃点心,边微笑着等那边头大如斗的燕国礼部官员商讨出个结果来: 她不是为和亲来的,却也不是为了当质子来的。要命,不管是让她住在陛下后宫还是住在驿所都不太合适,大燕国几百年来的历史上都没这种旧例可循。 似乎一切都圆满得很,只有系统觉得有些后怕,劝道: “你这是在赌,莺莺。万一你没能找到珠帽怎么办?万一这不是你预料中的话本剧情怎么办?” 施莺莺柔声道: “太小看我了罢。” “我可是朝云国长公主,难道不比区区一个拐子金贵么?就算一不小心在逃跑的时候弄死了他,还是迫不得已而为之,想必父皇和母后在大殿上意外见到失而复得的我之后,当着所有大臣的面,也不会说什么。” 系统突然想到了施莺莺在呼救的时候,又快又准地在雕儿手后颈扎的那三针: 是的,没错,就算这不是施莺莺预料中的古籍中的记载,她也确实能做到。 她的确可以当场反杀人贩子,然后再大摇大摆地回到朝云国去,这的确是实力足够的人能干出来的事情,管他什么偏心不偏心的,直来直去一力降十会就完事了。 至于施莺莺为什么没直接一路杠过去……系统沉思了一下,觉得可能是施莺莺玩心又发作了,所以她完美地料中了每一个记载在古籍上的点,用正常逻辑的知识补全了原剧情盲区: 她在东华门成功呼救,在敌国朝堂上成功觐见大燕天子,足以在未来被名正言顺护送回国;又将珠帽上的彩线缝在雕儿手衣领内侧,助官差擒拿此贼。 因着这是惊动到天子面前的大案,雕儿手一行人又多有案底在身,官差办起事来便格外用心,五个时辰未过,十数名人贩子便齐齐落网,更是当场就判了斩首之刑。 结果这伙拐子的残党刚拼死渡江去了朝云国,迎接他们的便是武装齐备的又一列官差: “流水惜花送来的情报果真不假,不早不晚,我等在此恭候多时了!” 系统将朝云国的最新情报呈现给施莺莺后,疑惑道:“等一下,流水惜花之前明明还被关在大牢里,她怎么会知道雕儿手拐了你?” 施莺莺怔了一下: 的确,流水惜花这个帮手来得太是时候了。 在她的计划中,雕儿手这个主犯确实会在大燕国落网,剩下的残党等她回朝云国后再收拾也来得及,但就真的有人为她严丝合缝地提前补全了这个局,相当熨帖,宛如一阵及时雨。 施莺莺微阖了阖眼,把这种奇怪的熟悉感抛到身后去,凝神看向终于讨论了个结果出来的礼官们: “朝云长公主,我国的少将军厉无殇久仰朝云国美名,愿意让出厉家一处四进的体面院子,让朝云国长公主暂居于此,不必客居于驿所内,与区区别国使臣一同居住。” 施莺莺缓缓一点头,笑道:“有劳。”她可就怕厉无殇不来呢。 她说的是有劳,落在系统耳朵里,就是“快跑”。 而果然也不出施莺莺所料,在她搬入厉家提供的四进院子后不出半天,系统就肝胆欲裂地给她传了个紧急提示过来: “大燕长公主燕飞尘提着刀要来砍你了,快跑!” 结果施莺莺半点躲避的意思也没有。 她甚至还笑了笑,随即坐在了窗边,一点点拆开自己的发髻,让乌檀也似的长发尽数委顿下来,有如一窝浓墨染就的云: “这么说,燕飞尘就是厉无殇未来的正妻了?” “倒也不算,毕竟他们没有洞房过。”系统飞快道: “这不是虐文的套路吗,假装结婚让女主吃醋,然后让被冷落了的正妻来虐待女主,反正狗男人就是个清清白白的小可怜!好了废话少说赶紧给我动起来跑路啊,你还梳个锤子的头!” 它话音未落,施莺莺便突然抬起头来,对着门口气势汹汹闯进来的明艳女子温婉一笑: “大燕国长公主,久仰大名。” 她青丝垂地,身量未足,体态清瘦,半点也见不到日后倾国倾城都不足以形容的绝色的影子,最多也就是个格外怯生生的、粉妆玉琢的小姑娘。 众目睽睽之下,气势凌人、提刀前来,甚至扬言“我今天就要活剁了这个朝云国的狐狸精,叫她勾引我的无殇哥哥”的大燕长公主燕飞尘,便在施莺莺那一双秋水也似的眸子注视下,缓缓地红了脸: 天爷,杀千刀的嚼舌根怎么不告诉她,这个朝云国的长公主竟然比她小这么些?别说是狐狸精了,估计就是个狐狸毛团子,还毛绒绒的那种,可爱,想摸。 燕飞尘瞬间就熄了把施莺莺当成正儿八经的竞争对手的意思,甚至还真情实感地红着脸夸了她一句: “……你可真漂亮。” 结果她这脸一红,气势一松,别的不打紧,关键是手上的刀掉在地上了,发出了“哐啷”的好一声大响,引得施莺莺都诧异地低头看了看,还做出一副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无辜神态来: “姐姐拿刀来作甚?” 燕飞尘红着脸结结巴巴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灵光一闪,从各种烂得惊天地泣鬼神的理由里,挑了个不那么烂的出来: “妹妹莫怕,我是来给你舞刀看的。” ——太蠢了。 燕飞尘这话一出,就恨不得自己扇自己一巴掌: 骗鬼呢,鬼都不会信的! 可出乎燕飞尘意料的是,这位朝云国的长公主竟然不疑有他地笑了笑,柔声道:“好呀。” 燕飞尘大喜过望,立刻从地上拾起刀来,给施莺莺虎虎生风地舞了好一套大开大合的刀法,舞毕更是脸不红气不喘的,还能对施莺莺拍着胸口自夸: “不是我说话不客气,妹妹,你明明该与我年岁相近,却这么清瘦,一看就是底子不好,要多练。” “我这套刀法不适合你,等你安置下来后,我带你去父皇的兵器库里挑一把趁手的轻刀,我教你练女孩子的刀法,包你不出三年,就能身强体壮!” 施莺莺将手拢在长长的袖子里,轻轻呵了口气出来,笑着点点头,应道: “那我就提前谢过飞尘姐姐啦。” ——然而只有系统知道,燕飞尘可算是被施莺莺玩惨了。不管她把不把施莺莺当情敌,今天这一刀都砍不下去: 如果她是个正常人,就该弄明白施莺莺现在看起来太小了,能对这种年纪的小姑娘下手的人只有变态;哪怕在《亡国公主:下堂将军妃》的原著里,厉无殇都和原主发展过一段时间的青梅竹马情,而并非直接上来就走虐恋情深线。 这便是正常人逻辑的下不去手。 但如果她一定要把施莺莺当情敌看,那么她一看到在窗边梳头、好不可怜可爱的施莺莺,再听完她的自述身世后,也得遵循历史的逻辑,当场抛下刀,对施莺莺说出那句流传千百年的著名台词: “我见犹怜,况老奴乎!” 这便是正常历史逻辑的下不去手。 前后左右都是坑,于是燕飞尘毫不犹豫地就跳了进去,还十分自觉地给自己埋上了土,用最后一只露在外面的手把土给拍平: “哎,我突然想起来,你好像和我二弟年岁相近。” “要不是他从不进宫来拜见父皇,我还真想带你去看看他的宅邸,那里可大了,玩捉迷藏倒是不错,蹴鞠也没问题,可惜他从来不跟我玩,真不知道他一天天的,都在房子里窝着干什么。” 两人相谈甚欢间,厉无殇也得知了燕飞尘提刀前往朝云国长公主住处的消息。 于是他立时便匆匆赶去了施莺莺的住处,还带着有些甜蜜的苦恼想道,万一这两位姑娘为了争他打起来怎么办? 虽然大燕国的长公主燕飞尘和他是青梅竹马,人也生得端庄明艳;但朝云国的这位长公主委实太可爱了,他凭着阅人无数的本事就能知道,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位美人的容貌能胜得过这位有着暗蓝色双眸的异国公主。 哎,没办法,真难抉择,那就只能享齐人之福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重重紧闭的大门后,正与燕飞尘携手共登高楼的施莺莺已然居高临下地看见了他的身影。 于是她优哉游哉地挽了下袖口,对这位提刀前来的大燕国长公主笑道: “贵国天子势微,不须百年后,便有尾大不掉之难,公主何以处之?”——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远离赌博幸福一生】 系统:买定离手,大燕二皇子谢北辰多久会被朝云国长公主施莺莺策反? 大燕皇帝:给我儿个面子,一年吧。 大燕朝臣:二皇子从没学过帝王术,半年吧。 朝云帝后:话说我们女儿叫什么来着?算了记不得了,反正挺木的,五年吧。 朝云臣子:长公主不会被隔壁策反吗?我们反买好了。 ——后来谢北辰一秒投敌,尾巴摇得吧嗒吧嗒吧嗒吧嗒响并晃出残影: 莺莺!莺莺,是我啊莺莺!你还记得我吗? 施莺莺:……别说,有点眼熟。 大燕皇帝&大燕朝臣&朝云帝后&朝云臣子赔得底朝天。 全场唯一赢家系统美滋滋坐庄。 *重要提示,本章出场了一个全新的男配。 *揭晓上一章的答案,一共是四个: 词牌名 谒金门——觐见大燕天子。 莺树暖——施莺莺。 弱絮欲成芳茧——谢成芳。 流水惜花流不远,小桥红欲满——流水惜花名号来源。 这一章是存稿箱代发的,等我回来手动发红包_(:з」∠)_ 感谢为我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cho 10瓶; 我会继续努力的!今晚继续!《 》 30-35 第31章 金簪 “天下在等明君,故我死不得。”…… 谁都不知道那天, 被施莺莺赏了个闭门羹吃的厉无殇究竟有过怎样的心理活动;也无人知道,施莺莺究竟对燕飞尘说了什么,才导致了大燕国长公主从四进院子里出来的时候, 还带着神思恍惚、魂不附体的神色: 活像被什么具有巨大冲击力的事情给吓飞了三魂六魄似的。 直到和厉无殇狠狠迎头撞了一下, 燕飞尘才缓过神来。她刚揉了揉自己被撞得泛红的前额, 就听见厉无殇相当不客气地对她说: “长公主且看着些路罢。” 明明燕飞尘所属的皇室才是大燕正统,可厉家世代拥兵自重,早就不把大燕皇室放在眼里了,连带着刚得了个区区少将军官职的厉无殇,都敢把长公主燕飞尘当做他的囊中之物,对她颐气指使起来: “朝云国长公主今日怎么不见客了?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燕飞尘的身上再也没有了往日里展现出来的,对他情深似海的执着感,只淡淡开口道: “朝云国长公主近些日子经历的险事太多,耗费心神,不安惊惧,常有忧悸之象;我为了安慰她才来看她的,顺便和她说了点家常话, 再没什么。” 厉无殇不疑有他, 便将拜帖递交给了专门派来照看施莺莺的人,柔情万千道: “那本将军改日再来拜访,还请朝云国长公主好生休养心神。” 燕飞尘真想给他表演一个当场反胃。 不过她要是真的这么做了, 估计会被礼仪官捉回去罚抄《女诫》一百遍的吧? 毕竟几乎在每一个大燕国的人的传统概念里,女人都是如琉璃般脆弱易碎的,舞刀弄枪的燕飞尘是特例中的特例: 要不是燕飞尘身上还有个长公主的名号镇着,她偏偏又是眼下仅有的两个活到了成年的大燕皇室血脉之一,另一个还背着“不祥”的名号与皇位绝缘, 很难说现在弹劾燕飞尘“毫无妇德”、“有伤风化成何体统”的奏折会不会把她居住的东宫给淹没成海洋。 反观只有一江之隔的朝云国,再结合一下施莺莺和她的对话…… 燕飞尘突然神色恍惚地对厉无殇发问: “你觉得女人能当将军吗?” 厉无殇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控制自己不要嗤笑出声来: “当然不能。” 他原本对燕飞尘那一点可有可无的喜爱,也随着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而迅速转变成了厌恶之情: “长公主怎么会有这种离经叛道的想法?”多半是脑子不正常,打一顿就好了。 燕飞尘又问道:“如果有一天,大燕国不得不献出所有平民女眷才能保平安;男人们又齐齐失去了战斗能力,上不得马拿不动刀枪,本宫也不能当将军么?” 厉无殇终于笑出声来了,不屑道: “长公主多虑了。我大燕国国祚绵长,定不至于有这种荒唐离奇的灾祸。” 燕飞尘眼睛里的火光明灭了一下,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听说小将军年纪轻轻便精通十八般武艺,更是手握兵权,练兵有方,一呼百应下无人不顺从,真是令人好生羡慕。” “按照我大燕国的律法,若小将军婚后多有不睦,甚至到了不得不和离的地步,夫妻二人可是要平分所有的钱权地契的,这珍贵的兵权又要怎么分呢?” 厉无殇漫不经心地应付道:“现在谁还真的执行这条律法?大理寺的人都不爱掺和家务事,总归给点钱随便打发了就是。” 剩下半句虽然厉无殇吞回了肚子里,但燕飞尘“苦恋”他多年,自然明白他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打发不走的,便弄死好了,有这种想法的女人太危险了,断不能让她存在于自己身边。 得到了果然与施莺莺预料中一般无二的答案后,燕飞尘深一脚浅一脚地从这里离开了。刚一上马车,她的侍女就急急迎上来,问道: “殿下为何今日对厉小将军如此不假辞色?我等不是谋划过么,让他先尚了公主,不必真洞房,只要找准时机等个机会与他和离,就能顺利拿到他手中的一半兵权。” “等拿到兵权后,殿下再恢复真实身份,就是名正言顺的……” “算了。”燕飞尘脸色很不好地比了个手势,让侍女闭嘴: “我们能想到的这些事情,人家朝云国长公主也想到了。” “怎么会?!”侍女惊恐地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尖叫出声来:“那她是不是也发现了殿下的真实身份?” 燕飞尘疲倦地点点头:“估计是的。” “人家还给我堂堂正正地下了战书,让我提前做准备呢。”她低咒一声,握紧右手锤在了马车车厢上,怒道: “可笑,我却半点准备都做不得!” 说是这么说,但燕飞尘的心底却涌上一股刺骨的寒意来: 明明两人只相处了半日时间,朝云国的长公主,便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她知道燕飞尘只想要厉家的兵权,知道厉无殇会怎样见招拆招将燕飞尘逐下堂去,更把厉无殇对这些问题的答复全都提前告诉了燕飞尘。 燕飞尘一试之下,果然半字不差,当即对施莺莺心生惧意: 就好像人人在她面前,都半点隐私也没有,都是透明人似的,心里的所有小九九都能被她隔空料中,把人的皮肉骨头全都拆开来含笑品评! 大燕国与朝云国仅有一江之隔,最大的民风民情仅有对女性态度的不同,施莺莺就能从这里入手,做好几十年的规划,蚕食鲸吞大燕国: 这些举措不仅能够瓦解大燕国的人口构成、权力结构、经济体系、传统道德架构和小家庭的稳定,甚至还能不流一滴血,不费一兵一卒。 别看她提前告诉了燕飞尘自己会怎样动手,让燕飞尘早日准备;可燕飞尘丁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浑身冷汗地听着施莺莺谈笑间便拆解了她的国家,半句话都反驳不得。 最可怕的是,这甚至还是施莺莺用来对她示好的办法,是真的示好,也是真的吓人: 好一个恩威并施,好一个朝云国长公主! 这边的燕飞尘浑身冷汗,在苦苦思索着要怎样才能破除死局,那边的系统也很好奇,对施莺莺问道: “你和大燕国长公主定了什么约定下来?我刚刚去查资料了,没听清。” 恰好这时,下人将厉无殇的拜帖送了上来,施莺莺只扫了一眼,便温柔地笑了起来,那双暗蓝色的眸子里似乎噙着来年的万里春水: “我告诉她,看在今日她与我赤诚相待的份上,日后等我率大军挥破大燕国都之时,只要她愿意举族来降,让我少费点心安抚大燕遗族,我便不屠城,不灭族,请她看一场盛世太平。” “在此之前,我将我所有的计划都提前告知,看看她能挣扎到什么程度好了。” 系统瞬间哑口无言: 太狠了,这真的是只有施莺莺才能干出来的事。 ——燕飞尘得罪过她吗? 身为厉无殇正妻的她折辱过原主,身为大燕国长公主的她又对施莺莺拔过刀,不管哪边都得罪过。 ——燕飞尘是个好人吗? 在原文中不管是谁站在燕飞尘的位置上,都会对原主那么做,总归不是厉无殇那种狗男人;而且她还是大燕正统,是枚有利用价值的棋子,所以施莺莺可以饶她一命。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燕飞尘是难得的清醒人,对清醒人来说最痛苦的是什么?就是举世皆浊我独清,举世皆醉我独醒: 于是施莺莺就要将所有的布局都提前告诉她,看着燕飞尘如何凭一己之力奋斗、挣扎、痛苦和绝望,百般苦楚下也无法拯救自己的国家。 不被任何人理解,得不到任何帮助的努力,是最无望、最痛苦的。 甚至因为只有燕飞尘知道施莺莺的计划,别人还都不信她,就算信了也不可能让一介女流执掌大权: 于是不管燕飞尘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延缓屠刀斩下来的速度。 每天从睁眼开始,她就要劳心劳力力挽狂澜,每晚都要在担惊受怕忧心忡忡中入眠,梦寐不安,真的是最最诛心。 果然从那一日的拜访过后,燕飞尘回到东宫便闭门告病,终日不出;从宫人的小道消息中还能听说,长公主燕飞尘与大燕皇帝爆发了好几场争吵,大多都是关于“律令”、“正统”、“命数”和“皇室体面”的。 那边吵得要翻天了,施莺莺在这边买东西倒买得很开心,半点“凭一己之力让大燕皇帝和大燕长公主几乎决裂”的迹象都没有: 流水也似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颇具大燕当地风土人情的瓷器、竹编、风筝和糖画等小玩意儿,被人排着队送入她所在的别院。 反正朝云国皇帝都决定要咬牙接回她,打肿脸充胖子让外人看看“朝云国有情有义”,那所有的账肯定都要记在国库的公账上,花自家的钱理直气壮还不用还,美哉妙哉: 于是今天,施莺莺带回了一支放在檀木盒子里的金簪。 连见多识广的大燕宫廷侍女们见到了这支金簪后,都情不自禁地发出了赞叹声: “好漂亮!” 这支金簪的样式过于精巧和具有匠心,一看就不是大模子里刻出来的,倒像是手工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簪尾细长,簪头嵌着数朵由不知名宝石攒成的桃花,颗颗半透明的宝石都是温润的粉红色,在阳光下还会折射出红黄双色的彩晕,通体遍布丝绢般的光泽,好不可爱。 施莺莺立刻将盒子收了起来,佯作小气道: “这是我要带回去给母后的,可不能让你们多瞧呢。” 侍女们纷纷善解人意地赞美起了施莺莺的孝顺,同时也告诉了她一个好消息: “听说朝云国的文书已经到了,公主明日便能启程归国,真是可喜可贺呀。” 施莺莺笑道:“那感情好。我在贵国叨扰了这些时日,也该回去了,只恨大燕国戏曲天下闻名,我竟从来没有听过。”说到这里,她还真情实感地低叹一声: “说好的班子是只有请,才能上门来唱的,可贵国长公主今日来无暇与我交游……哎,我竟是连借着赴宴的名头去听上一听,也不得了。” 她略一思忖,便继续道: “不如今日就在这里开一席,我做东,也让诸位放松一日,吃吃喝喝,玩玩笑笑,我只听个曲儿便可,如何?” 别人出钱自己吃饭,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哪里有拒绝的道理? 再加上朝云国长公主又这么平易近人,半点传说中“木讷内向”的样子也没有,可亲可善,一时间众位侍女齐齐出力,还真为施莺莺请来了两位有名的、卖艺不卖身的清水歌女。 当晚,别院里觥筹交错,歌声悠扬,舞姿翩跹,好不热闹,就连厉家专门派来监视她的人也摇摇头,笑着把情况如实汇报了回去: “朝云国长公主还是小孩心性呢,贪玩,小将军也未免太不放心了。” “要不要延迟下计划?” 厉无殇冷声道:“不必。” 这位原本的男主果然不负施莺莺所望,凭借着“明明这么普通却能这么自信”的神奇脑回路,得出了这样一番结论: “她能与燕飞尘交好,能和这些下贱的侍女一同嬉闹,却独独不看我一眼,分明是想引起我的注意。既然如此,我便会上她一会。” “明白。”报信的人连忙低头,恭敬道: “既是如此,那么明日,便会有人在朝堂上临时提议,让二皇子和她一同启程。” “二皇子身中剧毒,双目失明,想要得到解药,就只能听从我们的命令,将朝云国长公主从车队中掳走!” 次日施莺莺临行的时候,表现得对这两个清水歌女的歌喉恋恋不舍,便带着她们一起上了马车,还要了点丝线打算翻花绳解闷;而燕飞尘也一改这些天来闭门不见客的架势,竟是亲自来送施莺莺了。 施莺莺笑着与她一握手,道:“劳烦你来送我了。” 燕飞尘神色复杂地看了施莺莺好一会儿,才冷声道: “朝云国长公主,你很好,是个能耐人物。既如此,我便在大燕,看看你能做到何等程度。” “只是你可千万小心,别半点抱负也没实现,就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了。” 她们正说话间,便有一辆马车从她们身边不远的地方经过,依稀还能听见马车周围的人正在苦苦劝里面的人呢: “二皇子殿下,请小心!” “殿下要找什么东西,直接告诉我们就好了,何苦出来摸索呢?” “殿下,这是在马车上,外面除了朝云国长公主的车队外,再没别人的,别找啦……殿下莫要掀帘子,这眼疾见不得光和风!” 施莺莺在这一片乍然经过的吵闹声里,只来得及看见一只修长的手正抓着马车帘子,用力得指节发白,青筋凸起: 奇怪,明明马车里的人不能见光,可是他为什么忍受着这么大的痛苦,也要往外看一眼呢? 于是她疑惑问道:“那是谁?” “是我弟弟,大燕国二皇子,全名一个‘谢北辰’。”燕飞尘神情复杂地看了施莺莺最后一眼: “今日厉家在朝廷上提议,让二皇子去朝云国感受一下他国的风土人情,多加历练。父皇无法拒绝厉家,便答应了,这一路上他会跟你一起走。” 施莺莺答应得很爽快:“没问题。” ——只恐怕这个二皇子不仅仅是个不受宠的皇子那么简单。施莺莺心想: 那只手在忍着疼痛抓紧马车帘子的时候,几乎都要将上好的、能遮光的布料给拆破了,这么个力道,得只有专门习武之人才做得到吧? 而她的猜想当晚也得到了验证。 是夜,无星无月,寒风席卷,施莺莺正坐在马车里慢悠悠地默一首词呢,系统就突然报警了,而且这次的警备级别比任何一次都要高: “敌袭,是不会被外人发现的绝密高危敌袭!” 施莺莺终于正色起来了:“很好,我就在等这一手。” “不可能的,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系统惊怒交加: “朝云国长公主回程的阵仗这么大,再加上还有大燕国派来的御林军亲自护送你,哪个小毛贼吃了熊心豹子胆要来杀你?他们连御林军的防线都攻不进来!” “或许不是‘外面来’的小毛贼呢?”施莺莺已经在马车里端坐了一天,哪怕有两个歌女唱歌解闷,也该累得很,可她的身形依然挺直而端正,与她腰侧佩着的金错刀*一般华美锋锐: “大燕国国姓为‘燕’,长公主燕飞尘随其父姓;那为什么她和她的弟弟不是一个姓氏?除非二皇子的姓氏‘谢’是随其生母。” “‘流水惜花’这个名号第一次出现,是在大燕国的宫闱里吧?”施莺莺放下了手中的笔,静静地等待着这个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的刺客杀入她的马车: “那可是皇帝的后宫,宫室三千,佳丽如云,更有精兵把守,日夜巡逻不休。” “流水惜花在原著里,面对有着同样规格守卫的厉无殇军队之时,连自己的儿子都救不出来,只能向原主求助;而武功这东西,只要在身体机能没有达到极限之前,都是与日俱增的。” “数十年后名扬天下的‘流水惜花’侠盗,连自己的儿子都救不出来;那么数十年前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女贼的她,就能真的从外面攻入大燕国的后宫,还在里面放一把火么?” 答案只有一个—— 施莺莺一锤定音:“‘流水惜花’十年前,是从大燕后宫诈死逃出来的,她便是那位被牵连着带有了‘不祥’传闻皇子的生母。” 她询问系统道:“十年前被烧死在大燕后宫里的那位妃子叫什么?” 系统果然给出了她预想中的答案:“谢成芳。” 施莺莺轻轻吹干了面前的纸笺,一首簪花小楷写的《谒金门》历历在目: “‘弱絮欲成芳茧,流水惜花流不远’,好名字。” “把车窗打开,让歌女和所有守卫都退下,我和这位伪装成刺客的大燕国二皇子说说话。” 她话音未落,一道黑色的身影便破窗而入了。 这位二皇子的确挺好看的。 与施莺莺多情的桃花眼截然不同,他生得一副清俊的好模样,长眉入鬓,丰神俊朗;如果不看他的双眼上横系着一根三指宽的黑色布条,布条下的双眼也始终紧闭,患有见不得光的眼疾,更能称得上一声神仪明秀*。 “‘流水惜花’十年前成功诈死,从大燕宫中出逃。”施莺莺扣紧了身侧的金错刀,飞快地和系统核对了一下她推测出来的情报: “虽成功让她的孩子借着‘不祥’的名头提前出宫建府,远离了争斗;但很明显,厉家人并不想放弃这么好的一个练武的苗子,便用药物控制住了他,并‘说服’大燕皇帝,让他混入了我的车队里。” “他看似是要去朝云国给我当玩伴的,等五年期满后再回来;实则要将我朝云国长公主半路掳走,送回大燕国给厉无殇!” 她对系统解释得行云流水,对谢北辰也没有停下,一心二用得特别熟练。 于是施莺莺笑了一声,如夜露拂过叶尖般轻柔,对谢北辰轻声道: “殿下,手下留情呀。” “我胸怀大志,有经世之才,家国天下都在等这般不世出的明君;况我心有余恨,万万死不得。” 施莺莺面上说得那叫一个好听,手上实则已经扣好了金错刀: 她白日打着“解闷”名头要来的丝线,已经提前铺陈在了这架小小的马车里,牵系着无数细小的首饰改造成的暗器,布下了天女散花的架势,也难为施莺莺装作醉心于首饰逛了这么多天的街。 珍珠玳瑁,珊瑚美玉,珐琅琉璃……无数昂贵的金钱化身在这一刻,不再是装点于发间的珍宝,而是能顷刻间刺穿人肌肤与血管的利器,也果然符合施莺莺的性子: 她好美衣华服,金银珠宝,香车宝马,美味珍馐,但凡有条件,便要穷奢极欲,甚至连杀人自保的局,都要花费数万金来布置! 在这烁如满天星子的绝杀局正中,唯有施莺莺周身一点地方是安全的,因此她才会端坐其中,就这样枕戈待旦地等着来刺杀她的人出手。 这番话不该有任何杀伤力的。 可施莺莺话音刚落,她便发现,这位得了“流水惜花”侠盗真传,身手奇佳,能够在无数御林军高手的无知无觉下持刀杀入马车内部,看似病弱的大燕国二皇子,便实打实地僵硬在了她的面前: 只一听朝云国长公主如呖呖莺啼般的声音,他手里的刀,就再也下不去半分。 宛如故人久别重逢,赴一场哪怕只有一个人记得,也永远不会失信的陈年旧约。 “二皇子要治眼疾的话,为何不与我联手?”也就是他这一个恍神的功夫,施莺莺眼见着有说和的可能,便放弃了启动天女散花的暗器大局,转而拉动了马车里的第二重机关—— 这架马车刚交付到施莺莺手上的时候,大燕国工部对着自家列祖列宗的脸面发誓,它真的只是个正常的运输工具。 然而从来没有任何一种东西能够在施莺莺的面前保持正常太长时间,马车也不例外: 于是从施莺莺登上这辆马车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六个时辰,就把马车改造成了一大座机关集合体。 她叫歌女上来唱了一天的曲儿,实则是在用她们的歌声掩盖她改造东西和加装机关的声音;她还是堂皇正大地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完成这些事的,因为人人都觉得她只不过是“小孩心性”。 无数坚韧透明的鱼线激射而出,勒住了来袭者的四肢各关节,成功将大燕国二皇子反制得踉跄跪倒在她面前;同时,一把锋利的黄金桃花簪也抵在了大燕国二皇子的喉咙处: 天女散花的最中心处没有半点机关,真的只是为了保证施莺莺本人的安全么? 怎么可能。 或者说,什么时候施莺莺能知道求稳了,系统恐怕会感动得当场泪洒长河。 ——因为在暗器杀阵最中间坐着的她本人,才是最后一道绝杀。 她亲手打造的那支黄金桃花簪的末尾,镶嵌的根本不是什么宝石,而是红信石。 说得再明白点,就是砒/霜的原材料。对一个在轮回世界里历练过的人来说,把原材料送到她面前后,根本不用担心后续炼制问题—— 作者有话说:*《梁书·陶弘景传》:神仪明秀,朗目疏眉。 *金错刀: ①:装饰华美的刀剑。 《金错刀行》 陆游 宋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 ②:一种字体。 《谈荟》:南唐李后主善书,作颤笔摎曲之伏,遒劲如寒松霜竹,谓之金错刀。 《宣和书谱》:后主金错刀书用一笔三过之法。 ③:古代钱币名,王莽摄政时铸造,以黄金错镂其文。 《饮刘原甫家原甫怀二古钱劝酒其一齐之大刀长》 梅尧臣 宋 次观金错刀,一刀平五千。 精铜不蠹蚀,肉好钩婉全。 《东观汉记·邓遵传》:赐……金错刀五十。 *炼制砒//霜,施莺莺固有技能,参考第10章作话。 【小剧场1·白给】 燕飞尘:观望情势,试图白给。 厉无殇:自视甚高,正在白给。 施莺莺:别白给了,等我几年就打过去平了大燕国……等等,你们二皇子呢? 谢北辰吧嗒吧嗒吧嗒吧嗒摇尾巴:莺莺,莺莺!我光速白给!!! 【小剧场2·姓名】 施莺莺:大燕二皇子姓谢。 系统:太好了,看来你不记人名的症状得到了妥善的治疗,我死也瞑目。 五分钟后,施莺莺面对着来刺杀的谢北辰:殿下。 谢北辰:啊呜呜呜嘤啊呜呜?!?!?QAQ?!糟糕,莺莺都不知道我的名字我怎么白给! *看到了吗,我们谢北辰哪怕眼瞎了看不见施莺莺,也能认出她的声音来,说一秒投敌就真的一秒,多一秒都不算好忠犬!古早文里的男主都有两重身份,一边是将军一边是江湖大侠,一边是王爷一边是暗杀组织首领,生活充实得就像会分/身术一样,实打实地自己为自己007,我悟了,我学到了—— 谢小狗子!你的光辉时刻到啦! 感谢在2020-09-27 08:00:12~2020-09-28 00:00: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嗨呀 30瓶;夜良半北、星宇心语 20瓶;流夏、cici、貔貅暴饮暴食、努力不死 10瓶;手冢夫人 8瓶;忆惜情悟、我爱荷兰弟 5瓶;迟 4瓶;健康宝宝 2瓶;维他命、一瓶有气泡的王哈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绕路 借道黄山郡。 施莺莺的逻辑捋得很顺: “流水惜花”谢成芳在厉无殇拥兵自重后, 与他势不两立;堂堂大燕国二皇子谢北辰也受制于厉无殇,身上的毒还是这位原男主下的。 综上所述,敌人的敌人可以发展成盟友。 结果她的逻辑捋得顺, 谢北辰的逻辑比她捋得更顺, 虽然两人用的逻辑很有可能压根儿就不是同一套, 正所谓“殊途同归”是也。 施莺莺话音落定后,这杀机四伏的僵持连一息时间都不用,谢北辰便全线溃败了下去,半点反抗挣扎的意思也无。 马车里的机关线只是缚住了他的四肢关节,并没有使他受伤或脱力,他却早早便主动松开了手里的刀, 一道冷光坠地,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来,以行动表明了自己偃旗息鼓的投诚之意。 他半跪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来,凝视着施莺莺。 如果不是他一双招子不能视物,见不得光也见不得风,只能用黑布遮挡着, 那么施莺莺一定能看见他的眼神灼热, 如天坠星火: “愿为朝云国长公主鞍前马后,任君驱使。” 施莺莺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在随身的荷包里翻找起了东西, 搞得系统比她都要着急: “他都表示要对你效忠了,怎么说都得给人点甜头安抚人心吧?” “谢北辰身中厉家的独门秘毒才不得不受制于厉家,你要是从这里入手,保准能事半功倍,要不要我帮你兑换万能的解毒丹?” “如果怕谢北辰拿了好处就跑路的话, 你可以把丹药拆成两半,先给他吃一半安安心……” “不用。”施莺莺又一次婉拒了系统的帮助,也终于从荷包里找到了她要的东西: 在用红信石炼制砒/霜,再继续用砒/霜调和成见血封喉的剧毒的时候,她也没浪费边角料,顺手搞了个万能解毒丹出来。 虽然药效肯定没有系统出品的好,也不一定真的能解除谢北辰身中的厉家独门秘毒,但这配方也是君一臣三佐五,君臣有序,相与宣摄,能缓和不少痛苦和发作时长。* 等谢北辰真的投诚之后,再给他对症下/药彻底解毒也不迟。 一颗乌黑的药丸被她拈在指间,半点光泽也没有的黑色与她欺霜赛雪也似的肌肤一对比,便愈发有种用价值千金的汝窑白瓷,供着松香徽墨的感觉了: 白者愈清,乌者愈沉,清贵之气迎面而来。 施莺莺用了下巧劲,捏住了谢北辰下巴迫使他张口,随即把解毒丸利落往前一送,塞进了他嘴里,拍拍手笑道: “先把解毒丸的定金给你,大燕二皇子。” “好些了么?” 解毒丸一入喉,谢北辰顿时便觉得好受多了,自他幼时起,便永远都受着千针万砭之痛的双眼泛上一股清凉之意,不多时便成功缓解了疼痛: 别的不说,光说这一手制药的本事,就足以让施莺莺在任何一个国家都能得到万金虚席以待的座上宾的待遇。 施莺莺看他的神色就知道她的解毒丸没出什么问题,便笑道: “好叫大燕二皇子得知,在结盟这件事上,我可比厉无殇要有良心得多。” 她俯下身去,挽起长袖,亲手为谢北辰解除了肩膀和双臂上的机关束缚,好让他在不至于暴起伤人的同时,抬头和她说话的时候舒服些,恩威并施的手段用得那叫一个驾轻就熟: “二皇子殿下,且听我一言。你可是大燕国嫡系正统,只因为背了个‘不祥’的名号,便无法学习帝王之术,与王位彻底绝缘,不觉得不甘心么?” “大燕长公主既是女身,终其一生都与王位无缘,唯一的正统理当是你;可厉家早有不臣之心,拥兵自重多年,都敢对堂堂二皇子下毒,便是早就不把你们放在眼里的铁证了。” “既如此,何不与趁此机会我联手?” 系统抓紧时间吐槽了施莺莺最后一句: “之前还口口声声姐姐妹妹的,叫得那叫一个亲热,怎么现在就又叫回‘大燕长公主’了?你该不是又把人家的名字给忘了吧。” 施莺莺避而不答:“诶嘿。” 系统悲愤控诉道:“施莺莺,你没有心!你这才走了一天都不到啊,真的是前脚刚走后脚就把人给抛到脑后,用完就扔,燕飞尘知道了会哭的哦,弓马娴熟、流血不流泪的东宫之主真的会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偷偷哭的!” 施莺莺冷酷无情道:“朕已阅,下一位。” 按常理来说,这时候刚刚被给了甜头策反的人都该抓紧时间表一下忠心,施莺莺也深谙这个道理。 于是她打点起精神来,打算和谢北辰来一番礼节上的你来我往,虚与委蛇,可没想到谢北辰半点跟她说假话的意思也没有: 她在轮回世界历练多年,练就一身操控和看透人心的本事,连系统这种代码数据集合体都骗不过她,更别说区区人类。 可想而知,当她听得谢北辰竟然还带着点委屈的意思开口说话的时候,该有多震惊了: “……我不是大燕国二皇子,我是谢北辰。” “朝云国长公主,你要是能记得住我的姓名,我便把这条命抵给你了!” ——区区一个姓名和一条人命来说,哪个更重? 当然是人命更重。 这个换算从本质上来说就不可能成立,更别提谢北辰身份特殊: 于公而言,他是大燕国二皇子,即便再不受宠,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家子弟;于私而言,他是名满天下的“流水惜花”侠盗之子兼亲传,使用得当,便会是最利的一把刀。 但凡今日坐在这马车里的不是施莺莺,这剧情就又要被厉无殇给掰回虐恋情深的原著线上去,谁敢说这把刀不好使?有这份价值压秤,便使得谢北辰的身份更尊贵,命数也更重更值钱了。 但最要命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真的打心眼里,想用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作交换,把自己送给施莺莺。 电光火石间,施莺莺的心思转了又转: 莫非这是别样的投诚,意思是以后他不会再把大燕当成家了?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大燕国从上到下都对这位“不祥”的皇子没什么好脸色。 既然如此,叫他一声名字以示好,换来一个助力,也不算亏—— 岂止不亏,区区一个姓名,能换来敌国皇家正统的名头做“友好往来”的筏子,能换来一流武学高手护卫在侧,还能换来未来进攻大燕国的时候最好用的人质,简直是无本的生意,赚翻了! 施莺莺心里的金算盘打得噼啪响,险些要飞上天去,便含笑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谢北辰。” 她在大燕国客居的这段时间,终于把原身养出了一些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娇憨模样,哪怕是最铁石心肠的人,也无法对她说出半点不客气的话。 再加上她的声音呖呖如莺啼,天籁之声也莫过于此,连句末的一点气音,似乎都带着兰麝般馥郁的暖香: 这使得她哪怕说着最无情的言语,也能够让人心荡神驰,更何况她刚刚还发自内心地呼唤了、记住了谢北辰的名字呢? 真情与假意虽不好分辨,可当一个人的全副心神都牵系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时候,便很好分辨了。 于是大燕国二皇子谢北辰,原本打算来掳走朝云国长公主的这位刺客,他…… 他脸红了。 脸红得很彻底,绯红如霞云的颜色从他清俊的脸上一路蔓延到脖子根和耳后,简直就像是被什么豪门贵胄调戏了的良家少女似的。 施莺莺便下意识地往后避了避,自觉弄明白了谢北辰的脑回路: 他们两人差不多大,一方近及笄之年,一方近舞象之年,虽不至于真就能谈婚论嫁,但在人均早熟的古代,情窦初开和定娃娃亲也足够了。 深夜马车里,孤男寡女独处,如果一方对另一方无意的话,的确要避一下嫌。 谢北辰是大燕国的二皇子,哪怕愿意暂时与她联手合盟,估计对朝云国的人也没什么好感,那她避个嫌也没什么。 结果她万万没想到,她这往后一避,大燕国二皇子立刻就跟经了霜的茄子似的大受打击,脸色也不好了起来,头都沮丧得要低下去了: 如果说刚才他满身杀气持刀冲到施莺莺面前要对她动手的时候,是一头孤狼,那么现在的谢北辰就是冲着她不停摇尾巴的哈士奇,还是拆了家后乖乖坐在面前汪呜汪呜讨饶的那种。 系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叫声:“施莺莺!你辣手摧花地对人家大燕二皇子做了什么!” 施莺莺诚恳地摆摆手:“……我什么都没做,谢谢,这次是真的没有。” 然而“狼来了”的故事终于在施莺莺身上变成了既定事实,她说谎说得太多了点,以至于现在她难得说句真话都没什么说服力。 系统:“真的很难有半点说服力呢,莺莺。” 施莺莺:“不,不是我,我没有。” “这会不会是你在上一个世界的旧识?”系统推测道: “甚至更早,是你轮回世界里的哪一位队友,或者干脆在你进入轮回世界之前,你们就已经是星际时代的旧友了?” 施莺莺抽出腰侧的金错刀,为谢北辰挑开了身上所有的机关束缚。 所有束缚一解开,这位大燕国二皇子便仓皇逃窜了出去,可施莺莺愣是从他那没惊动任何大燕御林军、如白鸟掠水般的好身手里,看出了一点狼狈的意味: 要不是看他把惯用的佩刀连刀带鞘地留给了施莺莺以示投诚,这逃跑的速度简直跟见了狼的兔子似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便突然心情好了起来,将金错刀铿然归鞘,发出一道冷冷的金属撞击之声: “不可能。” “我只是被消除了所有含有‘知识’的记忆,不得不在轮回世界中从头历练起来而已,又不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但也正是托了她纯然白纸一张的状态,才使得她能够在轮回世界里,汲取到更多的知识,也算得上因祸得福: “我的本能告诉我,能照顾我的人,已经全都死了。” “再说了,我在上一个世界有没有旧相识,你不知道么?” “……我也不知道哦。”系统为难道: “为了更好地完善每位原主的命运,每离开一个世界,你我所有与上个世界相关的人物记忆就都会被清空一次,以达成‘互不干涉’的目的。” 施莺莺轻轻挑了挑她秀气的细眉,一针见血地问了个让系统装死了一整晚的问题: “你消除了我的记忆,那么谁能消除你的记忆呢?毕竟这种事是要操控者对被/操控者下手的吧?” 遂一夜无话。 次日施莺莺刚从马车里醒来,便接到了来自朝云国使臣的请安。朝云国老皇帝为了对天下展示自己的仁爱之情,特意派来了自己的心腹迎接施莺莺: “给长公主殿下问安。” “前方路段突发山洪,桥梁垮塌,山民受灾,死伤无数,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呢?” 一旁的大燕国随行的使臣也附和道: “如果要等桥梁修好,便要在这里安置数日。朝云国长公主千金之身,理应坐不垂堂,不该以身犯险,但连日赶路也委实疲惫,休息一下也未尝不可……” 施莺莺从马车帘子的缝隙往外看了看,发现周围有好几个被强行带来的村民,个个衣衫褴褛,身上还沾着泥浆,怕是还在抢修房子就被捉来,忐忑不安地等回话了: 朝云国长公主到底要不要在这里暂时落脚?如果这种贵客要在这里落脚的话……先不说招待不周可能会获罪,就光说支出,他们也很难负担得起。 施莺莺心念一动,扬声道: “本宫的确乏了,累得很。” 她这话一说出来,不少山民的脸色就瞬间更不好了,却只能咬着牙低下头去,准备硬着头皮大出血招待这位贵客落脚,却又听见施莺莺开口道: “但此处山民刚经了灾,何必额外铺张,与人多添烦恼?还是不必停留了,直接绕路即可。” 大起大落,大悲大喜,莫过于此。 瞬间周围的山民们喜极而泣,自发齐齐跪倒在地上对施莺莺行大礼,要么交口称赞着朝云国长公主的仁爱之情,要么就一言不发,只能用拼命叩首的动作表达感激: 朝云国老皇帝的仁爱之名还没传出去呢,倒是先给她女儿做了个踏板,可真是个美妙的巧合。 半晌后,朝云国来使和大燕国的护送队伍合计了一下,就规划出了新的路线: 借道黄山郡。 当然这个路线的促成也有施莺莺出的一份力: 她分明记得,按照《亡国公主:下堂将军妃》的原剧情,就在数日后,便会有意欲拥戴她的好弟弟上位的大臣,造了个吉兆出来。 这人弄来了一株高两米的莎草,将草叶上写出了“天意在仲”四个字,让本就有意让小儿子继承皇位的老皇帝愈发龙颜大悦,当即册立了太子。 所以她一定要去趟黄山—— 作者有话说:*《素问》:君一臣三佐五,制之中也; 《脾胃论》:君药分量最多,臣药次之,使药又次之。不可令臣过于君,君臣有序,相与宣摄,则可以御邪除病矣。 *系统上面还有个上司,详见28章,施莺莺刚用法律通关上个世界,就有东西修改了这个世界的法律设定。 【小剧场·什么叫殊途同归啊】 施莺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要把这个盟友搞到手。 谢北辰:是莺莺,我光速白给。 施莺莺:为了让他听我的,先给他解一半毒吧。 谢北辰:莺莺给我解毒了,莺莺爱我! 施莺莺:再把他母亲的信息放给他安心。 谢北辰:呜呜呜呜呜太好了,我们已经见过家长了,我从此生是施莺莺的人,死是施莺莺的鬼! 施莺莺:(我都给你这么多好处了我还是个不错的搭档至少比厉无殇要好那不如)结盟吧? 谢北辰:(有爱就什么都没问题别说结盟了命都给你也)没问题! 系统:什么叫殊途同归啊?【战术后仰】 感谢在2020-09-28 00:00:12~2020-09-28 23:59: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ici 10瓶;韦恩家的小卷毛 8瓶;琅然、迟到的钟 5瓶;辞镜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吉兆 银鬃金毛,足踏祥云。 徐霞客曾在他的游记里颇费笔墨描写过黄山风光, 有道是“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云海漫卷, 奇松怪石, 端的是壮丽独绝的景象。 再加上昨晚谢北辰这一遭失败的刺杀没能惊动任何人, 因此落在别人眼里,就是“对音律戏曲颇感兴趣的朝云国长公主听了一天的歌”,人人都觉得她果然还是小孩心性,贪玩: 既然这样的话,绕路黄山郡的时候,她想在山脚多停留一下, 看看风景,也很能说得通。 数日后,施莺莺一行人果然在黄山郡落脚。 因着她格外强调过“勿要扰民”,再加上朝云国长公主的失宠已经有了苗头,所以黄山郡的官员也没搞什么“净水洒街、铺陈香花、十里相送”的大场面,只专门给她清了一条街的路和体面院子出来,让她在黄山郡暂时休整几天。 由大燕御林军和朝云来使一同构成的车队规模壮观得很, 车辚马嘶的动静自然也不小, 在他们从山脚下经过,打算入住别院的时候,当即便惊起了不少还在山间吃草的动物, 鸟飞兽跃得好不热闹。 这一热闹,便闹出了施莺莺想要的东西: 一声长鸣过后,不少人就都看见,有一头后颈和背部覆盖着长长的白色鬃毛的动物,被朝云国长公主的车队动静惊动到, 随即在山间敏捷地跳跃起来了。 立刻就有见多识广的当地人叫出了这东西的名字: “‘银鬃金毛,足踏祥云’,能在山间来去自如……是黄山天马!”* 不管是大燕国还是朝云国,都颇信奉鬼神之说,但那也都是“信奉”和“听说”,还真没多少人亲眼见过这种事。 因此,当这个实打实的吉兆,从远处咻咻咻地接连蹦过无数嶙峋乱石,隐没在荒林中后,众人皆惊。 他们面面相觑之下,对朝云国长公主的信服和敬重之情便如不竭的泉水般,汩汩涌上来了: 莫非……这位长公主才是朝云国的天命所在?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她才是最正统的朝云国嫡长! 最后还是朝云国的来使脑子转得快,反应了多来这个吉兆有多珍贵: 不管朝云国长公主受不受宠,这吉兆一出来,她就必不会再失宠了! 于是他立刻匍匐于地,高声喊道: “长公主远行归来,平安无事,是吉人天相,自当有吉兆相迎!” 此人一言既出,周围无数附和声便随之而起,都在交口称赞施莺莺这一路上的平易近人和爱护子民: “不愧是朝云国长公主,连老天都偏爱此等钟灵毓秀之人呢。” “长公主仁爱之情可感天地,黄山有灵,特命天马相迎,护送长公主平安归国。” 直到这时,系统才终于明白了,施莺莺之前为什么一定要格外强调“勿要扰民”: 一部分原因是她要借这个机会表现自己的“仁爱体贴宽厚爱民”之情,另一部分、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她要借助这帮看热闹的人的八卦心理,把她的“吉兆”也传达出去。 要不然人人都被拘束在家里,等着朝云国长公主的车辇过去后,才能从家里出来,又怎么能看得到专门为了迎接她而出现的“天马”呢? 也正是当晚,施莺莺终于体会到了有个武功高强的同盟的好处: 她还在忙着画捕捉“天马”的陷阱,就听见有人在她的窗边轻轻敲了三下。 在吉兆出现后,黄山郡的官员们对施莺莺的态度瞬间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对她愈发恭敬和客气了起来,还送来了数目可观的军队驻守在她的落脚别院周围,和大燕国的军队一起,把这处小院子包了个严严实实: 里里外外三层,换岗巡逻,按时打更,铁桶似的水泄不通。 能在这种程度的严防死守下,不惊动任何人来到她面前的,还能有谁? 只有谢北辰。 于是施莺莺放下了手中的炭笔,刚支起窗,便看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她白日刚刚见过的“天马”,此时已经乖巧地躺在院子里了,还在吧嗒吧嗒地吃着一簇新鲜的绿叶草,半点旁的动静也没发出来,自然也就没惊动任何人。 清光辉映下,穿着夜行衣,手腕和小腿上都打着绑带的谢北辰在她窗边坐了下来,递给她一株还带着夜露的嫣红的山花,八成是他刚刚上山去捉“天马”的时候,顺手捎下来的东西: “你要这个?给你提前捉来了。” 施莺莺接过花来,彬彬有礼一点头,脸上半点心动的娇羞神色都没有,就好像被年纪相仿的英俊少年送花这件事带给她的悸动,完全不如她见到她心心念念想要的“吉兆”的半点满足: “多谢,真是帮了大忙了……” 可是谢北辰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就像要等施莺莺说出最关键的某个语句,才能开启让他离去的开关似的。 系统痛苦地举起了人物提示牌,打算让从来都不记人名的施莺莺临时抱佛脚一下,可别因为区区一个名字的小事就弄丢了这么个靠谱的盟友: 想想看,在你最需要某样东西的时候,你还没开口要呢,人家就双手给你送到面前来了,如此暖心又体贴的搭档多难得,过了这村可就真没这店了! ——然后它刚举起来的人物提示牌,就在精神世界里被施莺莺按了下去。 她凝视着面前分明比她大不了几岁,却比她高了一个头都不止的少年: 服用过解毒丹后,他的眼疾已有所改善,便将脸的密不透光的蒙眼布换成了薄薄一层黑纱;再加上他眉眼已经长开了十有八/九,在清风朗月映衬之下,愈发能看出原本剑眉星目的俊秀模样来了。 更别提他常年练武,举手投足间有着与寻常男子截然不同的利落感,紧贴着身体的黑色衣裳正好勾勒出他流畅的肌肉形状,怎么看都颇能博得女孩欢心。 而不是只能像现在这样,背负着“不祥”的虚名,行走在暗夜之中。 于是施莺莺便叫出了他的名字: “谢北辰。” 谢北辰心满意足地对施莺莺一笑,便轻快地跃下了她的窗户,向他原本应该在的次院奔去,不多时,次院的灯火便亮起来了,正好与施莺莺这边遥遥相望,就好像一句无声的、催她早些安寝的关心。 于是施莺莺也准备睡下了,反正吉兆都被送到了门口,也不必再操心去画陷阱。 临睡前,她随手将这朵嫣红的花拭净了露水,压在了买来解闷的闲书里,却恍然间想起…… 是不是曾经也有人,送过她一模一样的东西呢? 这都是后话了。 总之次日清晨,伴随着朝云国的官员们大喜过望的喊声,这道吉兆便被关入了笼子,准备和施莺莺等人一同启程。 人类社会里传播速度最快的东西是什么? 不论古今中外,总归是八卦新闻。 再加上这可不是一般的八卦新闻,它兼顾了“吉兆天命”和“皇位继承权”等多种要素,更加精彩,还有实体的证据在呢! 于是施莺莺等人回国的车辇还在路上,与她相关的传闻便已经像长了翅膀似的,传播到了朝云国的每个角落,还个个都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有的说朝云国长公主智勇双全,不愧是皇室正统;有的说她小小年纪就能够巧施计谋令贼人落网,还让一江之隔的他国以礼相待并好生护送回来,十二岁便封相的甘罗也莫过于此的。 有的说她一颗宽厚之心感人至深,路遇遭了山洪的村民,便专门为他们绕了路去黄山;立刻便有人符合说果然是她仁爱之心可动苍天,车辇方行至黄山,便有天马相迎,这正是天命所望啊! 不管最后这些传闻把这件事美化成了什么样子,总之这个吉兆传来得太是时候,也太不是时候了: “黄山天马”的吉兆,比二皇子的“香花异草”的吉兆更快一步抵达了京都,堪堪将见风使舵的大臣们“立贤不立长”的谋划给堵了回去。 有珠玉在前,那么不管他们再弄什么出来,就都有点瓜田李下的模仿之嫌。 而这一吉兆的抵达,也让不少脚跟不稳的人又站回了中立的墙头上去: 他们都觉得长公主没有自己给自己造吉兆的这个脑子,也知道自己阵营里的人有给未来的太子造吉兆的打算。 这样一来,两个吉兆齐齐出现,二皇子的一方是人力促成的,可长公主的那一方却是实打实的天意…… 果然还是再观望一下吧。 ——这便是施莺莺的吉兆来得是时候。 而另一边,宫中皇帝突发重病,卧床不起,太医院的医生换了一波又一波,却没有一个人能对皇帝突发的重病做出个像样的诊断来。 更要命的是,朝云国皇帝竟然把自己重病的消息封锁了好多天,直到瞒不下去了,才放出信息来,刚好撞上了两位皇储的吉兆: 这个时候,谁造吉兆,谁就是在火上浇油。 ——这便是两位朝云国皇储的吉兆,来得都不是时候。 但是再细细衡量一下,施莺莺竟然还能占据上风! 未来的朝云国太子,现在的朝云国二皇子久居宫中,借着吉兆上位的可能性最大,再加上他消息灵通,要造个假的出来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这套就是朝云国老皇帝以前玩过剩下的: 谁也不用跟谁装,大家都是弄虚作假的一把好手。 两厢一对比,便衬得还在归国途中,消息不灵通,不可能知道“皇帝病重”这个大好机会的长公主的吉兆,分外没有威胁力,也分外真实。 冥冥中的权力天平的指针,正在悄然往施莺莺的方向倒转第一格—— 作者有话说:*《黄山志》:银鬃金毛,四足皆捧以祥云,须臾跃过数十峰。 ——其实就是鬣羚啦。 感谢在2020-09-28 23:59:24~2020-09-29 23:46: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m00003715413 130瓶;banana900石沉了呜呜、沐玖 20瓶;雨馨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莎草 二皇子的吉兆被吃掉了。 随着长公主和二皇子两方的吉兆一前一后抵达朝云国国都, 朝堂上的气氛也愈发诡谲了起来,无数墙头草反而在这一刻齐齐站稳了脚跟,打算看看这位向来不显山不露水的长公主能有什么表现: 有她智斗贼人的例子在前, 大燕国又以礼相待在后, 没准她真的是内秀型的那种人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那他们之前岂不是站错了队? 如果领头人太烂泥扶不上墙,他们也不会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倒不是说朝云国二皇子就是个庸才,只是他这些年来的无所事事和长公主近日来的惊艳表现一对比,便宛如萤火之光之于皓月朗日。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的话,谁还会委屈自己退而求其次呢? 于是,当唱礼官拖着长腔喊出了“恭贺长公主平安归来, 请长公主上殿觐见——”这句话后,朝堂上百官齐齐翘首以盼,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双眼擦得雪亮,尽可能从这次觐见里看出长公主究竟是不是个值得投诚的人物。 唯一对施莺莺的归来表现得不太感兴趣的,就是正病恹恹地坐在龙椅上的朝云国老皇帝了。 他的双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黄色,黑底嵌金丝的垂珠冠冕下是一头蓬乱而花白的头发, 怎么看都是灯枯油尽、命不久矣的模样。 这是原剧情里没有出现过的新变故, 毕竟按照原剧情,朝云国老皇帝在得知自己女儿失踪的消息后,立刻就生龙活虎地把小儿子立成了太子, 连系统都疑惑道: “不该啊,原著里没有这个情节,我这就查一查……” “不用查了。”施莺莺一边拜见这具身体名义上的“父亲”,一边制止了系统试图查看老皇帝身体状况的行动,在脑海里反驳道: “我赌一个大燕二皇子, 他肯定是装的。” 系统的心头奔跑过万语千言也难以尽述的吐槽:“人家叫谢北辰啊,给我好好记住人家的名字!还有你为什么要用他来当赌注!” 施莺莺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因为只有他才是我的东西啊。” 她这一番玩笑话说得相当轻描淡写,可细细想来,这句话里却又蕴藏着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辛酸: 在她展露出值得被帮扶的天资之前,哪怕遭了几年灾也依然丰盈的朝云国国库不是她的;朝堂上根本没有人站在她这里,人人都在观望;甚至连这具身体的血缘父母,都将一颗心完全偏去她的“弟弟”、朝云国二皇子的身上了。 只有谢北辰,这个一见面便在她面前溃不成军、弃刀投诚的人,才是独属于“施莺莺”的。 系统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恰好这时,朝云国的礼部官员发话了,打算把跟在施莺莺背后一同上殿来的谢北辰给请走: “大燕二皇子远道至此,定已十分劳累了,不如先去驿馆稍事休息如何?日后再为您接风洗尘。” “这可不行。”施莺莺突然开口,为谢北辰挡住了这不轻不重的一下试探: “大燕二皇子因渴慕我朝风土人情,才不远万里前来求学,我朝向来求贤若渴,怎能真的让贵客在区区驿馆落脚?” 朝云国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个下马威竟然被自家人给挡回来了,礼部官员只能强笑道: “虽是如此,但我们在接到大燕国的国书后,就在马不停蹄地翻修驿馆了……” 施莺莺沉吟片刻后,精准地报出了一系列数字,惊得礼部和工部众人面面相觑,再不敢接话: 她这一报数,就把驿馆的现有规制,往日的翻修次数和规模,甚至将正常的工部干活的效率都计算了出来! 而这个效率很明显,是无法在接到大燕国国书后,就立刻将驿站给由内而外地完全翻修成功的: “如果本宫没有记错的话,哪怕翻修过驿馆,这样的规制也太怠慢了些,委实不适合接待大燕皇子。” “是的是的,长公主所言甚是。”礼部官员拼命擦着头上的汗,陪笑道: “那就另择一出体面的六进院,给大燕二皇子落脚罢。” 施莺莺这才微微一点头,而她背后跟着的谢北辰已经开心得要飞上天去了,虽然从他的表面上依然看不出半点不对劲来,但除了施莺莺以外,没有人的情绪波动能骗得过系统的监控,没有人! 系统终于明白了施莺莺神奇的脑回路了: 爱情这东西是靠不住的,她觉得她和谢北辰之间没有爱情,两人是互相利用的盟友关系,于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格外靠得住。 谢北辰帮她捉来了她想要的东西,那她就在朝堂上维护一下他的面子,互利互惠,没毛病。 因此在和系统说无伤大雅的俏皮话的时候,她会第一时间把谢北辰推出去背黑锅—— 但如果真的讨论起正经事情来,她就要对着胆敢觊觎和轻视她的小狗的人,露出令人胆寒的爪牙来了。 就是这个操作…… 系统:“我怎么觉得借房子给人住的这个操作有点眼熟。” 施莺莺谦虚道:“是的没错,就是从原男主那里学来的。毕竟再没有什么示好,比在你没有地方住的时候借给你一幢房子更有说服力了吧?” 系统:“人家叫厉无殇不叫原男主啊!而且厉无殇好歹把自己名下的房子借给你了,你怎么又在借花献佛走国库,你甚至都不自己出钱啊!施莺莺,你好狠的心!” 施莺莺:“诶嘿。” 这番小交锋连半炷香的时间都没用,再加上老皇帝的精神不济,连听施莺莺上前请安的时候都有一搭没一搭的,自然也就不会去管他们都说了什么。 上面人一展现出精神不济想要偷懒的架势,下面人也就熟练地自己议起事来了,人人都知道朝云国老皇帝为什么要今天上朝: 他真的是一颗慈父心发作,为了接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儿而强撑着病体上朝的吗?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不可能,他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两个吉兆,看完就走绝不纠缠的那种。 因此要是有什么事的话,一定要在吉兆被呈上来之前解决掉,要不接下来就又十天半个月的见不到老皇帝人影了! 施莺莺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她抓紧时间往旁边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一个…… 一个肉团。 一个年纪小小便有着横向发展趋势的,满脸横肉的肉团,正在趁着没人看见他,对施莺莺拼命做鬼脸和翻白眼呢。 他浑身的肥肉都被强行拘束在皇子规制的衣袍中,可见宫女们为了把他装扮出个人样来有多努力: 结果同样是皇子规制的衣服,穿在谢北辰身上就能衬出他肩宽腰窄腿长的好身材,是十二万分的潇洒倜傥;穿在这个肉团身上,就活像块捆了布的五花肉,还是九分肥一分瘦的那种。 这便是原身的亲弟弟,朝云国的二皇子。 在找到了她想找的人之后,施莺莺便放心了,和系统继续着之前“朝云国老皇帝究竟是真病还是假病”那番谈话: “一个年事渐高的男人,真的能容忍得了,名下的两个孩子都对皇位有觊觎之心吗?” ——显然不可能。 “在原剧情里他愿意册立太子,那是因为他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偶尔从手指缝里漏下一点好处来给自己儿子也不打紧,是美谈。” “但如果两个孩子都造了吉兆,都有来抢的苗头,这就是失控了,是不把他放在眼里,是对君臣父子的传统制度的挑衅。” ——可以由我赏给你,但你不能来抢。 “所以他这次生病必然是装病,就为了看看哪个不长眼的小兔崽子真的要对他动手。这次谁要借着吉兆动手,谁就要失去圣心。” ——天家无情,果然不假。 正说话间,礼部官员再报,长公主带来的黄山天马和二皇子带来的香花异草,已经全都抵达殿前了。 一直都在打盹的老皇帝终于打点起了精神,眼皮抬也懒得抬地哼道: “呈上来罢。” 皇帝一声令下,便有两个硕大的金笼被推了上来: 揭开蒙在上面的绸布后,一边是卧在笼中的“黄山天马”,还在低着头旁若无人地吃东西呢;另一边是两米高的莎草,草叶上还有朱红色的“天命在仲”的字迹,排列成扇状的花朵娉娉婷婷,甚是可爱。 单从视觉效果上来看,果然还是香花异草更讨人欢心。 于是朝云国二皇子立刻大声嗤笑了起来,对施莺莺不屑道: “你说这是天马?天马可不会吃人间的草,你该不是随便找了个什么东西就来应付吧?” 施莺莺微笑着一点头:“是的呢,天马可不会随意吃普通东西。” 她的这个笑容太温和无害了,以至于周围不少人都觉得这是她示弱的迹象,只有系统知道,施莺莺要动手了—— 她话音未落,朝云国的大殿上,便出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堪称能写入史书的乌龙一幕: 黄山天马从笼子的间隙里探出头去,啊呜一口,把另一边的莎草给连根拔/出来并折断吃掉了,咀嚼咀嚼,吧唧吧唧,吃得好开心。 刹那间二皇子的所有话语就都被卡在了喉咙里,发出了风箱般难听的声音,原本站在他那边的人脸色也诡异得很: 长公主货真价实的吉兆吃掉了二皇子伪造出来的吉兆。 那岂不就意味着,天意不在二皇子身上,而在长公主身上?! 施莺莺将双手拢在袖子里,对面色铁青的二皇子继续温言软语道,可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标准模板: “果然就像二弟说的那样,天马不吃普通东西呢,真是多谢指点了。” 二皇子怒道:“你胡说——” 但他的这句愤怒的指责没能说完,因为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自己又踩入了一个怎样的陷阱: 要么承认这株莎草是弄虚作假的普通莎草,然而这样把施莺莺拉下水的同时,他就不得不也肩负起“欺君之罪”;当场获罪失宠,就意味着他与朝云国皇位更远一步。 要么忍气吞声地承认,自己的吉兆就是没有人家的强;但这样一来贻害无穷,肯定会有人被表面现象骗到,觉得长公主身上的天命更重一点,于是投靠施莺莺去了。 一个是短痛,一个是长痛,但都是挺要人命的痛。 这就是施莺莺一定要去黄山的理由: 向来被误认为“天马”的鬣羚,向来以莎草为食,更别提谢北辰从一开始就弄明白了她的意思,从捉来这头鬣羚开始,就一直给它喂莎草,在送入皇宫前又饿了它好几天。 它一看见莎草,管你吉兆不吉兆,先开饭再说。 于是这株莎草再也不是二皇子的吉兆了,反而是他的催命符。 在满大殿惊疑不定的窃窃私语声里,施莺莺上前一步,朗声道: “儿臣途经黄山,路遇天马吉兆,想来是上天也愿意见着父皇早日康复,便特此捉来,愿父皇身体康健,福泽万年。” 至此,老皇帝在看见“天意在仲”四个字后,就一直不太好的脸色终于好看了起来,半真半假地试探着问她: “好孩子,难为你一片孝心……你想要什么奖励?” 施莺莺回答道:“我要一把剑。” 老皇帝顿时便有了兴趣,追问道:“你不会武功,要刀剑做什么呢?” 施莺莺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她抬起眼来,那双隐藏着一抹幽蓝色的桃花眼底,便有着刀剑般的冷冷清光,让她说的话格外有说服力: “我要提剑出门去,让老天把无病无灾的寿数还给父皇。” “有御赐宝剑在手,上天想必也要让人间天子几分的。” ——不得了,这么说可真是不得了。 刹那间满殿哗然: 既感念了君父的身体,又不着痕迹地捧了一下至高无上的皇权;可关键是因着施莺莺的年纪在那里摆着,这番话听来,便格外有种真心实意的稚气感。 根本没人能拒绝她,连最偏心的朝云老皇帝也不能。 他终于神色复杂地看向了这个从来没被自己放在正眼里的长公主: 没想到这一试,试出一个不一样的孩子来。 于是他有气无力咳了几声后,下了自朝云国长公主诞生以来,第一道与其相关的圣旨: “着长公主施莺莺……即日起,入宫学就读。” 数日后,朝云国二皇子不知为何惹得龙颜大怒,与风光入宫学就读的长公主形成了鲜明对比。 人人都被这陡然翻转的态势弄得一头雾水,暗中观望的人多,但立刻转投去长公主一方的人,果然更多: 这就是二皇子的吉兆被吃掉了的后遗症。 “他把你当做继承人了!”系统欢欣雀跃道: “太好了莺莺,我相信你,只要你正常发挥,一定可以成为朝云国女皇,毕竟之前也不是没有女皇的先例嘛……” “朝云国女皇?”施莺莺很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太轻了。” 她已经搬入了专门为迎接长公主平安归来,而重新翻修了一遍的宫殿。春意渐浓,芳菲次第盛开,她斜倚玉砌雕阑,自最高处向下闲看宫苑中的风景,衣角一只栩栩如生的黄莺,几乎要在从她身边拂过的暖风里振翅欲飞起来: “我要做天下共主。” 而这个能让施莺莺一展身手的机会来得分外快: 就在她奉命进入宫学就读的半个月后,古往今来令无数水利专家头疼过的黄河,它又决堤了。 快马来报黄河决堤这一噩耗的次日,朝云国老皇帝便召集了六部要臣,连带着把施莺莺和二皇子都一起捎带上了,说要看看他们两人在宫学里都学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0-09-29 23:46:59~2020-09-30 23:46: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晴 46瓶;cici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加封 永平长公主入六部协理国事。…… 朝云国的内阁多少年都没这么热闹过了。 六部官员齐聚一堂, 和长公主、二皇子两位皇储一同站在皇帝桌前,除了施莺莺之外全都一头雾水,搞不懂老皇帝的用意。 但架不住施莺莺随大流装得特别像, 看起来别提多清白无辜, 天真懵懂了, 在朝云国老皇帝看来,就是他的臣子和子嗣全都不明白充满智慧的他的用意: 这是要做什么? 老皇帝得意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他果然还是这么足智多谋,自己的谋算不可能有任何问题,他的装病成功骗过了所有人。 ——既然如此, 为何不借着这个机会继续试探一下?看看谁才是有不臣之心的那个。 为了布这个局,将他并没有真正生病的信息瞒下来,已经有无数嘴不严的、看不懂皇帝眼色的太医冤死在了刀下。 于是老皇帝便装腔作势、撕心裂肺地咳嗽了好几声,才虚弱道: “你们两人已经在宫学里就读不少时间了。” 施莺莺和二皇子齐齐低头应声道:“是。” “择日不如撞日,那今天就给你们加一道试题,看看你们究竟在宫学里学到了多少。”老皇帝一抬眼,便有近侍将两份笔墨纸砚送到了他们面前, 他这才继续道: “将来要为人君者, 必要能知人善任。我年事已高,怕是将来……不说了。正好黄河决堤,水患又犯, 现在六部官员都在这里,我就把这件事放给你们来做。” “诸位爱卿,不管他们问你们什么问题,只要与此次黄河决堤之事相关,便不得隐瞒, 要尽数相告。” “时限一个时辰,把你们对人手的安排罗列在纸上。谁能赢下这一场比试,把人员全都安排好,谁就跟着工部的人一同去治理黄河,也好让你们长长见识。” 他说完这番话后,二皇子的眼神便亮了起来,好一副满怀雄心的有志少年模样;而老皇帝就像没看见这个已经迫不及待了的儿子似的,在近侍的搀扶下,踉踉跄跄便往后面行去,把“气力不逮、万分虚弱”这八个字演绎了个十成十。 老皇帝前脚一走,朝云国二皇子便在六部官员中活动了起来。 他一会儿问问这边“某事某事理应如何”,一会儿跟那边套套近乎“按照旧例诸位应该去哪里”,要是不看他那怎么看都颇感抱歉的外表,还真有点皇储关心下级的架势,与一动不动坐在座位上的施莺莺形成了鲜明对比。 系统有点急了,催促道:“你不去和他们说说话吗?这可和之前的驿馆问题不一样,万一你在从来没和六部官员打过交道的前提下,就能安排好他们的去向,老皇帝一定会以为你有不臣之心的。” “好歹去和几个人做样子交谈一下,为你能拿出的满分答卷打基础,让它看起来合理一点啊!” 施莺莺终于动了,可她的脚步却没有往户部、礼部和吏部这样的热门地方去,而是足下一转,冲着工部去了: “你以为他是真的要考较我们安排人手的能力?” 她的眼神不易被人察觉地往后面一飞,果然凭着过人的好眼力,一眼就看见了隐藏在重重纱帘后的那道模糊人影: 老皇帝根本就没去休息,他就在这里看着呢! 于是施莺莺立刻专逮着工部的人讨论起了河堤的问题,俨然一副“我不擅长安排人手但我能专精水利”的模样: “你错了,他这是在看谁更有野心。” 系统终于明白了过来,今天临时加的这一道试题最阴险的地方在哪里: 它只看到了第一层,皇帝的确想要借着这个机会试探一下两位皇储的才能;但它没看到更深的一层,那就是皇帝对两位皇储又有忌惮之心。 没看见老皇帝盯着在六部中如鱼得水的二皇子的眼神,已经阴沉得要打闪打雷了吗? 如果像二皇子那样,和六部官员们打交道的时候表现得太熟练,交上去的答卷果然至臻完美,就会被认为“有不臣之心”;但表现得太畏首畏尾,藏拙过分的话,又会被老皇帝认为是不可雕的朽木: 这份答卷难就难在,要把握好一个“度”。 系统一边感叹“真想不到古代人类的心里竟然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一边试图给施莺莺提供场外支援: “我这就给你调工部往年治理黄河的资料出来……” 施莺莺终于结束了和工部官员的交谈,反手就把系统在精神世界里试图举起来的提示牌给按了下去: “不必。” 二皇子还在那边抓紧机会发展人脉的时候,她就已经率先结束了谈话,并顶着隔壁礼部吏部户部刑部等各位官员好奇的目光,回到了座位上,取蘸了墨的笔,略微沉思一下便笔走龙蛇了起来。 不少人对她写的东西很好奇,便装作不经意地来看了一眼,随即就有不少原本站在二皇子那边的人若有所思地退下了,但也有些人低声嗤笑而去,对二皇子拍马示好: “她根本不会安排人手,净在那里写水利问题呢,二皇子,你赢定了。” 也有一点微弱的声音试图劝告二皇子也藏拙几分,但自视甚高的二皇子半点也没有要参考这人意见的意思,甚至还低声斥责了让他韬光隐晦的人: “你未免也太胆小了,这样畏首畏尾,何日能成大事?” 但也不是没有站在施莺莺这边的人,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低声道: “长公主,这……你是不是写跑题了?” 系统和施莺莺的配合已经默契到了某种境界,施莺莺还没问呢,系统就叹着气,自觉地举起了人物提示牌: “这是朝云国老皇帝钦点的上一任状元,出身簪缨望族,文章动天下,三元及第周明德。” “他的老师们个个都是文章大家,但是在教导过他之后,便众口一致说,‘此子日后定胜吾等百倍’,‘不需三十年,世人便不再论我等文章,唯记此子’。” “当今文坛品评文章,以典雅流丽者为最佳,过分追求对仗、用典和韵脚;但周明德在工于词藻的同时,更难得地做到了言之有物,令人耳目一新,开文坛新风。” “别看他现在还是礼部员外郎,数年后便会凭着一手好文章被破格提拔,成为礼部尚书。再过几年走到原剧情的时间点的话,他就是在朝云国战败之后,率先以身殉国的丞相。” 它说着说着,竟然情不自禁地替施莺莺开心起来了: “他这是在支持你!这是个好现象啊莺莺……” 施莺莺冷静道:“不,他支持的不是我,是‘朝云正统’。” 或者说,古往今来这么多贤臣良将,这么多能够在国破之时毅然以身殉国的义士,都是有大义、有大德之人: 这种人是不会被区区“正统”和“天命”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折服的,除非这位“正统”顺承天命,又有贤才。 原著里的周明德会效忠二皇子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最正统的朝云国长公主失踪了,皇帝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别的孩子,他没有别的选择。 但现在施莺莺并没有失踪,二皇子也没有被加封为太子,大家都是中宫所出,她更是近日来的天命吉兆所在,周明德会站在她这一边就格外顺理成章。 于是施莺莺抬起眼来,很柔软地看了周明德一眼,低声叹道: “多谢先生提醒。可惜我入宫学时日尚浅,哪里学得了识人辨才的本事呢?只能做些我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总归都是为朝云国黎民做事,哪里有什么输赢之分?我不在乎这个。” 她这一番话果然说中了周明德的心事,这位未来名满天下的文坛大家再也说不出半句话,只认真地看了好久她面前快写满了的宣纸,才低声笑道: “长公主果然有仁心。” 然而施莺莺的这番“以退为进、不争输赢”的话,也实打实地落在了藏在帘子后面偷听的老皇帝耳中。 他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就连跟随了他许多年的近侍都不敢贸然上前来开解,半晌后他才冷笑一声: “朕养得个好儿子。” 自两位继承人的吉兆同时出现后,他心里便落了个不大不小的心病。 然而朝云国二皇子被泡在蜜罐里太久了,连带着对危险的感知力都接近于无,更不可能体会到老皇帝九曲十八弯的心思: 他既期望自己的继承人争气,这样百年后把偌大一个国家交到新皇帝手里才能放心,才有脸到九泉之下去见列祖列宗;但同时,他又不想让继承人太争气,至少在他还没真病到要死前,不要对王位有觊觎之心。 而“不会辨明人才、只会就事论事研究水利”的长公主施莺莺,好巧不巧地刚刚踩在了他心坎里最舒服的一块地方;和还在拼命与吏部的官员们打听情报和求教的二皇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真是不怕上面人想多,就怕同行衬托。 两份试卷收上来之后,对比便更为明显: 这边簪花小楷字迹娟秀,言之有物,通篇一心治水,半点旁的心思都没有;那边歪七扭八,横不平竖不直,却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野心勃勃。 老皇帝为了装病装到底,并没有当场给出答案,只推托“精神不济”把卷子带回去看了。 然而次日,便有消息灵通的宫女战战兢兢地来告诉施莺莺,皇后和皇帝用午饭的时候大吵了一场。伴随着杯盘碗碟摔碎的声音响起的,还有将纸张一并摔在桌子上的响动,以及皇帝的怒斥: “你教得个好儿子,翅膀还没硬透呢,就半点君臣父子之情都记不得了!” 这一声怒吼之下,便奠定了这次突发的考核最后的胜者,朝云国长公主,施莺莺。 胜负已定的数日后,就又有一波明白人偷偷离开了二皇子的阵营。 现在还没离开的,要么是前期投资太多,已经和二皇子彻底捆在一条船上的倒霉蛋,要么是还在观望的墙头草;但不管是倒霉蛋还是墙头草,都在苦苦相劝,希望能借着这次失败让二皇子长点教训: “殿下未免也太敢出头了。” “皇上近日来身体状况欠佳,为人子者理应侍疾在侧,再不济也要小心着些,怎么就偏偏急在这一时了呢?” “明明我等看她通篇都在写水利的时候,就已经来告诫过殿下藏拙了。” 二皇子自知理亏,只能强撑着嘴硬道: “你没听见父皇说吗?谁这份卷子答得好,谁就要跟着工部一起去修黄河河堤。‘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哪里有我亲自去的道理?你们也不怕我病死在路上?” 二皇子阵营里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心想,的确是这个道理: 水灾过后,大批流民无家可归,蚊虫滋生,瘟疫横行。先不说能不能修好河堤,金尊玉贵的皇储能不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活下来都不好说。 但是这个事情,是要结合具体状况具体分析的啊! 在场众人面不改色地悄悄打量了一下二皇子横向发展永不止步的身躯,腹诽道: 这话谁说都有说服力,除了你。明明是你身娇体弱的皇姐看起来更受不得这份罪吧? 施莺莺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人人都觉得她受不得这份罪,吃不得这种苦,那她就更要做好这件事,将近来已经在私底下偷偷传开的“吉兆”彻底落到实处,为自己造势。 于是黄河决堤的十五日后,来自朝云国国都的工部官员,御林军,以及领受了谕旨特地来监工的朝云国长公主施莺莺,便齐齐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受灾的地点。 周家在黄河附近是有名的望族,尤其这一任的黄河总督,还是本朝独一位三元及第、栋梁之才周明德的父亲。 此刻正率全郡官员出城接旨的周总督,都做好按部就班地接受和往年一样的安排的准备了,结果没想到前来宣旨的礼部官员实打实地给了他个惊喜: “……另着长公主施莺莺为总监,督修黄河河堤。” 老皇帝觉得对皇储而言,这是次不错的历练,顺便还能对周总督表达一下上位者的关切,是个一石二鸟的良策: 看看,我都把自己孩子派来给你干活了,感动吗? 但猝不及防地接收了这份惊喜的周总督很明显不是这么想的。或者说,他一听见“朝云国长公主”的名号就有点头疼: 不敢动不敢动。 朝云国老皇帝多年来即便后宫佳丽三千,可子嗣也照样艰难得很,活到成年的只有从皇后肚子里出来的一子一女。 虽然近日隐隐有“吉兆”相助的长公主,多年来低调得很,不在人前露面,但毕竟她与二皇子同父同母,周总督对二皇子可熟得很,这位野心勃勃却愣是没什么才干的皇储已经想拉拢周家很多年了。 周总督便理所当然地心想,根据二皇子那盛气凌人、特别讲究排场的作风,便也能推测得出,这位长公主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架势,毕竟血脉传承和耳濡目染的家庭环境的影响还是很强大的。 于是周总督下意识就准备带着身后的官员再行一遍大礼,同时目光也在习惯性地往军队中部逡巡过去,想要找到浩浩荡荡一呼百应的长公主的车辇…… 等等?长公主制式的豪华车辇在哪里?怎么除了押运着赈灾粮的车马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车辇了? 他还没完全拜下去呢,一双柔软的手便挽住了他的衣袖,以微弱却不容拒绝的力度,将他从地面上扶了起来。 周总督这才发现,自己的身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个小姑娘: 也不能怪周总督眼神不济,除去年纪越大便越老眼昏花之外,委实也因为这个小姑娘太不起眼了些。 她的身高甚至只比周总督的腰高上一点,多半是幼年时期受到了冷遇所致的;而且她穿的衣服也不怎么出彩,随便哪个普通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都能穿得比她富丽体面,更别提她风尘仆仆,神色倦怠,脸上和身上都沾满了因为赶路太急而激扬起的烟尘。 可当她认认真真地看过来的时候,那双暗蓝色的桃花眼却有着异于常人的坚定和明亮,将她和周围所有人都区分开来了: “我便是朝云国长公主。” “大事当前,不必多礼,先带我们去看看受灾的地方罢。” 周总督恍惚间竟真的被说服了,都走出了好远,工部的队伍里才有个周家一脉的官员悄悄跟了上来,低声将京中传来的信息全部告诉了他,包括那两份截然相反的答卷,以及施莺莺这一路来的安排: “是长公主下令,事急从权,轻装出行的。她就这么跟我们一同急行军了整整半旬,只有太困了撑不住的时候,才会去运粮草的车上小睡一会。” “公子有家信传来,已经送到总督府上了。” 周总督神色复杂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感叹道:“幸好这里不是大燕国。” 到了总督府之后,周总督有心再试探一下,便也不按照惯例招待这一行人了,当即开门见山道: “我等已将灾民迁去高处,同时开仓放粮,召集民工准备重修河堤。” “诸多事宜已安排完毕,也未曾想到圣上如此爱重我等,竟派了长公主亲自前来。事发突然,没有安排接风洗尘的宴会,倒是我们失礼了。” 施莺莺抬了下手,制止了周总督打算继续客套下去的言辞: “没有虚礼最好,人力要花在刀刃上。” 一干官员面面相觑,难以相信,好好的接风洗尘的宴会竟然真的就被长公主这么轻描淡写地取消了;可他们再对视一眼,却又感受到了难以自抑的羞惭之情: 连这么个小姑娘都知道的道理,他们却因着久在官场,而做了太多的违心事、太多的不必要的事情了。 施莺莺继续道:“既然没有别的事要办,那就带我去看看决口的河堤究竟是怎么被冲垮的罢。” 她话音未落,便有人心虚地抢着开口道:“长公主何必以身犯险?只要说一声,我们给殿下把灾情总合成折子送来便是……” 施莺莺一扬眉,半点让步的意思也没有: “偷工减料有偷工减料的垮法,水势太大有水势太大的垮法,总要亲眼见个明白。” 她是长公主,又是被皇帝钦点来名正言顺赈灾的,除了某几位心虚的官员之外,一时间竟真的没人拦得住她,任凭她和一干官员实地考察去了。 而这位长公主也成功用行动说明了她是来干实事的: 在抵达黄河郡的当天,她便带着一行人对决堤处的黄河堤坝来了个突袭式的实地检查,让弄虚作假、偷工减料的人半点弥补的空都没有,就被她捉住了一干证据,并投入大牢。 一开始还有人想狡辩的来着,毕竟长公主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展示出半点才干,万一她其实什么都没看出来,只是诈他们的呢?再加上小女孩心软,只要他们能在数据上糊弄过去,再多哀求几声,就肯定不会有太大事的吧? 结果施莺莺根本不吃这套。 这帮蠹虫官员甚至还没来得及把假数据给编好,她就在河堤上凭目测直接报出了八/九不离十的数据: 哪里的石料用量不足,哪里的木头没有选好;当年朝廷拨下来的修河堤的钱有几多,报上去的实际花费又有多少;再对比一下这处河堤的质量,不光把贪墨了的数额给心算了出来,甚至连他们为了省钱,虚报的和实际用的什么地方的材料,全都口述出来了。 只要一眼。 更令系统难以置信的是,这些全都是施莺莺不借助提示牌就能自己看出来的。 它悲愤地心想,估计以后自己在施莺莺这里的作用就是给她举人物提示牌了: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多啊?” 施莺莺回答道:“我之前经历过丧尸围城的世界,又正好负责督修防御工事,要是修不好的话,早就没命了吧?这可是在生死关头磨练出来的监工经验哦。” 系统:“辛苦了。” 施莺莺:“啊,我骗你的。” 系统:??!! 总之不管最后系统究竟怎样怀疑统生——我真的太难了堂堂一个高科技产物竟然完全看不出来她在说实话还是说假话——施莺莺这边的动作片刻未停,把一干竟然敢偷工减料的人下了大牢,引发了黄河郡和朝云国都城里的好一阵动荡: 因为这批人里,有相当一部分是二皇子的党羽。 施莺莺收集到的证据太铁板钉钉了,以至于二皇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往外捞出一个人来,于是慢慢地,又有一批人悄然离开了他的阵营: 大难临头了,你却一个人都救不出来,这不行。有福可享固然不错,但那也得有命去享受。 然而施莺莺对自己引发的权力动荡似乎一无所知,实打实地展现出了“醉心于兴修水利不愿进行政治倾轧”的形象,并在将这帮人给下了狱的数日后,就召集了黄河郡上上下下的所有官员,提出了全新的治水理念: “黄河连年决堤,盖因泥沙淤积,抬高河床所致。堤坝愈高,而泥沙愈滞,以至极其淤塞处,河床堤坝高于平地尺丈有余。一旦决堤,水势本已汹汹,兼以自高而下之势,则水患愈难平。” 这番话说得很是道理,不少经验丰富的治河工面面相觑,心想,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错了,他们自然也考虑过这一点,但问题不是出在理论上,而是出在实践上: “但现在恰逢丰水期,无法派人下河去清理泥沙。” “若要等到枯水期的话,数日内黄河便会冰封千里;即便未能冰封,寒日入水劳作也极为困苦,即便以重金相酬,也难以募到足够的人手。” 毕竟黄河郡是位于交通要道旁边的郡县,想弄到足够的钱的方法多得是: 要么卖力气去码头扛包,要么去酒楼给人帮工,实在不行拉下脸去跑商也可以,为什么一定要在数九寒天下水去掏泥沙呢?又累又苦,到老了还会落一身的病。因此就算能短暂地募到人,这些人也多半做不久,根本无法把河道给真正清理出来。 “那便不用人力好了。”施莺莺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个草图出来,将黄河郡历年来惯用的“分流防洪”的理论暂时搁置在了一边,转而提出了全新的“合流”的理论: “不如以河治河,以水攻沙。” “筑堤束水,水合则势猛,势猛则沙刷,沙刷则河深。”* 她这番话一说出口,便在黄河郡大小官员中一石激起千层浪。 向来支持和见惯了“分流”理论的人对这个方法嗤之以鼻,但凡提出这个办法的不是朝云正统长公主,只怕现在已经被他们给口诛笔伐得不像样了: “这个方法真是……太奇诡,太剑走偏锋了,老夫在此治水十余年,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办法,只有分流防洪才是正途!” “长公主对水利之事一无所知,怎敢在此信口开河?还是让我们来吧。” “把堤坝修窄的话,万一冲垮,水势加大,岂不更贻害无穷?百姓的性命都在这一句话上呢,长公主从来没经过事,不过纸上谈兵罢了!”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看懂了草图的示意后,站在施莺莺一边的人也愈发地多了起来: “可我觉得这个办法也不无道理,顺应地利,就地取材,的确可以试上一试。” “只要修筑的堤坝足够结实,就能赶在它被冲垮之前,先借助水势把泥沙冲走。河床一低下来,能承载的水流量就会变大,堤坝的压力就会变小,最难的地方无非就是抗住一开始的水流而已,妙啊,值得一试!” 一片喧嚷声中,周总督在案桌地下终于拆开了自家幺子的最新一封来信。 自周明德年纪轻轻便连中三元,成为了朝云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礼部员外郎之后,周家在很多事情上的决定便都倚靠他的决策了: 他年纪轻轻就能走到这个位置上,足以见其目光长远,听一听他的意见,总比跟着年纪越大就越固步自封的人钻进死胡同里的好。 前几封信都中规中矩的,没有什么偏向,最多只是把都城里近来的大事和走向全都整理了一遍发了回来而已;只有这封信里半个字也没有,可蕴藏在其中的信息,却比之前的任何一封信都要多: 能够连中三元的才子,在书画上也擅长得很,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只振翅欲飞的莺鸟。 ——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周总督沉吟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跟在自家儿子的身后赌上这一把,拍板决定道: “且按照长公主的说法试上一试。” “但若此事不成,便要长公主一力担责;若此事成功,也是殿下一人的功勋。” “这个自然,若有不妥之处,我一力承担便是,绝不牵连诸位。”施莺莺一点头,笔下动作紧跟上,竟是将每处的数据都一一写上了,安排得滴水不漏,就算让周总督这帮和黄河斗智斗勇了多年的人来安排,也无法做得更好: “数日后于黄河决堤处,效仿前人‘瓠子堵口’先例,以竹木为桩,充填草、石和土,层层夯筑,无论官兵与平民,一概前往堵住豁口;待水流被堵住后,抓紧时间抢修并束拢河堤,用水流将淤积的泥沙冲开。”* 系统已经不想说什么了: 有它这个外挂在的正常宿主,多半会在这个时候借助它的力量调取和验算数据;可只有施莺莺一个人,是实打实地自己把这些数据给看出来、算出来,把这些工程的草图构思出来的。 ——也不知道这是对系统的不信任,还是对自己的实力有足够的信心。 周总督立刻拟好了公告,层层传达下去。 和以往只选择性招募民工的告示不同,这次的公告上,赫然将所有官员也一并征召进去了,颇有种“长公主都来干活了那你们也别闲着”的拉人下水的感觉,一时间还真调动起了不少人的积极性: 官民同心,何愁水患不平? 再加上长公主本人以身作则,身份如此贵重之人都亲自到场,负责监修水利,半点不假手他人;还在洪水未能完全褪去的时候就亲自实地考察了一番,逮了一干蛀虫下狱,大大地振奋了民心: 数日内,一支规模空前壮观的队伍便成功地募集了起来。 再十五日后,万众齐心之下,艰难地堵住了决堤口;工部派来的人手和御林军更是马不停蹄地抢修着堤坝,将原本宽大的堤坝向里收束了数丈,终年泛滥的黄河终于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崭新对策: 束水冲沙。 至此之后二十余载,有束水冲沙之法在前,辅以分流防洪在后,又年年额外拨款加固旧堤坝,增设哨台,在上游植树造林,即便黄河的水位曾数次逼近过高危红线,也再未决堤—— 这些都是施莺莺留下来的主意。 哪怕她只在这里停留了数载,做出的改变也足以长久地存续下来。 不过那也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滚滚江水裹挟着泥沙飞速冲下,原本高处地面的河道竟然真的一点点低了下去,这个名为“束水冲沙”的法子以毒攻毒、就地取材,将困扰了黄河郡数十年的问题成功解决了,连就任多年、治水经验丰富的周总督都不得不赞叹一声: “这个办法真是太妙了,不知长公主得到了什么人的指点?” “快说是你自己想的!”系统怂恿道: “他们这么多年都没能钻研出个子丑寅卯来,就说明能想出这个办法的原主没有被这个世界的知识体系收纳进来,你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扬名——” “闭嘴。”施莺莺在精神世界里残忍地把系统大头朝下种进了地里,同时在明面上对黄河总督等人一点头,微笑道: “潘季驯。”* 周总督大喜,继续问道: “不知这位潘先生现在人在何处?能有此等精妙对策,定然是个治水高手,如果能聘他前来的话,定能保黄河再无水患!” “这种高人怎么可能轻易就见到?更别提人家还是大燕国的人,能将这个办法传授给我,都费了我好大的功夫呢。”施莺莺失笑道: “要不是大燕国的士农工商壁垒不甚严明,我也不会有幸认识此等人才。”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却格外有说服力,更别提还是在信息交流不甚发达的古代: 大燕国对传统的士农工商四等人的划分不甚严明,这是真的;但要说她能认识这样的治水高手,那就是胡扯的了。 是不是胡扯的,只有施莺莺自己知道,只要让这件事看起来足够可信就行;而很明显,她的确成功了。 亦或者说,连系统都很难辨别施莺莺说的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普通人类就更不可能分辨的出来,当场就被施莺莺带跑偏去了她想要的路线上。 以周总督为首的老成官员们面面相觑,不得不在心底暗叹一声,果然还是别家的月亮比较圆,以至于都能造就这样的人才出来。 于是回去后,不少官员便明里暗里纷纷上书,委婉地劝诫朝云国老皇帝,咱们习惯的那一套已经不适合现在的世道啦: 看看隔壁大燕国,不声不响地造了这么个人出来!我们是不是也该摒弃一下考核的时候只考八股、看文章只看辞藻工不工整流不流丽的习惯,试试周家向来提倡的“言之有物”那一套? 这才是施莺莺想要的结果: 她需要一批实干家,而不是只有文章写得好看的文人。 但在年轻官员们的眼里,这便是长公主的功劳: 连大燕国的人才都愿意与长公主倾心相交,还把这么精妙的治水方法都告诉了长公主,这才是真正有帝王气象的皇储吧?果然之前的吉兆是实打实落在长公主身上的,她便是天命所归! 于是施莺莺这一番黄河治水,不仅没有像二皇子预想的那样染上疾病、惹得一身麻烦也没能成功,还实打实地收获了好一番美名: 整整两年后,她离开黄河郡之时,万人空巷相送,更有万民伞相赠。 一条条一缕缕写满了黄河郡子民姓名的彩带,缀在伞盖边缘参差披拂。有的伞被御林军收了起来,但更多的伞被装在了长公主车辇上,一任那些彩色的长绦拂过她的长发与裙角。 乌发雪肤的少女已渐近及笄之龄,当她带着温柔婉约的笑意,将双手拢在长长的袖中,对着自发跟在她的车辇后久久不散的百姓微微一点头之时,便恍然让人觉得,天下如果有十成的美色与贤才,那么至少有九分,都被她一人揽尽了。 ——朝云国长公主的贤名远传千里,朝云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系统情不自禁地感叹道:“……万万没想到。” 施莺莺谦虚腼腆地一低头:“还好还好,毕竟不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东西,要是冠上自己的名字就拿来用,未免有点不好意思,还是冠上本尊的名字来的安心。” 系统愤而反驳:“你胡说,你从来就不会觉得不好意思!而且我更没想到你竟然记住了发明束水法的本尊的名字!” 施莺莺柔声道:“你乱说什么呢?我的记性向来很好。” 结果给施莺莺举人物提示牌都举出经验来了的系统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好,那我把人物提示牌给你关掉了,请问现在率工部和礼部齐齐出城迎接你,准备当场给你颁圣旨的这个人是谁?” 施莺莺看着站在官员队伍之首那位穿着礼部的红袍,手拿圣旨,清风朗月温润如玉的年轻人,十分可疑地沉默了一下: “是周总督的儿子吧。” 系统痛苦地给她打开了提示牌:“……人家叫周明德啦。他好歹也是一代诗词歌赋流传千古的文学大家,赤胆忠心可动天地的文臣,本朝迄今为止第一个三元及第的天才,给我好好记住人家的名字。” 不管施莺莺到最后有没有记住周明德的名字——十有八/九是没有的——总之周明德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此刻骑在马上黑发高挽的少女,于公,是他带着整个周家参与这场豪赌、倾尽全力帮扶的明君之材;于私,是他拼着得罪无数试图给他做媒的亲眷、谢绝了多少赏花宴和诗会也要等的人: 她终于回来了。 于是周明德轻轻呼出一口气,眉眼都舒展了开来,那颗一直都在半空里悬着的心在看到施莺莺平安归来后,也终于安妥地放了回去,朗声宣旨道: “有请长公主就地接旨。” “皇帝诏曰,朝云国长公主治理黄河有功,有常人不能及之才,特此册封永平长公主。择吉日出宫立府,入六部协理国事,钦此。”——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国庆快乐,中秋快乐,双节快快乐乐~吃月饼要喝茶助消化! 【小剧场·施莺莺不记人名的状况愈发严重了还是改善了】 系统:这一位,是诗词歌赋流传千古的文学大家,赤胆忠心可动天地的文臣—— 施莺莺:周总督的儿子,三元及第的天才。下一个。 系统:这一位,是太子手下的死士,马上就要来刺杀你却被策反了从此保护你—— 施莺莺:护卫二号。下一个。 系统:这一位,是《亡国公主:下堂将军妃》的原男主,大燕国少将军—— 施莺莺:死亡名单一号。下一个。 系统:这一位,是大燕国东宫之主,弓马娴熟,胸怀大志却不得施展—— 施莺莺:人质一号,下一个。 系统:这一位,是大燕国二皇子,你的护卫一号,人质二号—— 施莺莺秒答:谢北辰。 系统喜极而泣。 施莺莺:你哭什么,这是我的盟友一号,记不住盟友的名字多没诚意。 看穿一切的谢北辰:QAQ哎,我就知道。 *潘季驯,字时良,号印川。著有《宸断大工录》、《两河管见》、《河防一览》、《留余堂集》等书,曾四次主持治理黄河和运河,前后持续二十七年。发明“束水冲沙法”,深刻地影响了后代的”治黄”思想和实践,为中国古代的治河事业做出了重大的贡献。西方河工专家曾对潘季驯表示叹服:“潘氏分清遥堤之用为防溃,而缕堤之用为束水,为治导河流的一种方法,此点非常合理。” *《河议辩惑》:水分则势缓,势缓则沙停,沙停则河饱,尺寸之水皆有沙面,止见其高。水合则势猛,势猛则沙刷,沙刷则河深,寻丈之水皆有河底,止见其卑。筑堤束水,以水攻沙,水不奔溢于两旁,则必直刷乎河底。一定之理,必然之势,此合之所以愈于分也。 *瓠子堵口:西汉时黄河上一次大规模的堵口工程。汉武帝亲临黄河决口处指挥,朝廷上下官员自将军以下皆参加堵口。这一著名的黄河堵口以竹为桩,充填草、石和土,层层夯筑而上,最后终于成功。汉武帝作《瓠子歌》悼之,并在堵口处修筑“宣防宫”纪念。 感谢在2020-09-30 23:46:38~2020-10-01 23:59:16期间为我灌溉营养液x3 的 迟 小天使哦~ 我会继续努力日更的!十分感谢~《 》 35-40 第36章 工部 “何至于此耶?” 先不管“永平长公主”的名号究竟能不能让施莺莺满意, 反正肯定是绝对不会让二皇子满意的;而且施莺莺一回来就得到了封号这件事,还引发了他的那点少得可怜的危机感: 要是不提前下手的话,只怕日后朝云国的储君, 就要是他的长姊了。 他们二人都是中宫所出, 名正言顺;近年来他被父皇忌惮, 不得不久居都城,韬光隐晦默默无闻,可她却能远赴黄河治理水患,还把好一个烂摊子给盘活了,声名大噪;近些日子来,街头巷尾的说书人的口中, 除了“永平长公主”之外,再听不到其他的故事: 两厢对比之下,很难让人不动歪心思。 对正常人而言,在比试的时候赢不过对方,要么就干脆认输,要么就回家发愤图强准备日后再战;但对心思不正的人而言,只要把对方给按在阴沟里干掉, 那也未尝不是自己的一种别样胜利。 朝云国二皇子就很明白这个道理。 于是当晚, 施莺莺刚散下长发,准备和往常一样,用牛角梳通发百次后就休息, 便等来了这些年来,除谢北辰之外的第二位刺客。 而且这位刺客一看就是个轻功好手。 明明数息前他还身处系统的警戒范围之外,系统也只以为这是个在长公主府外巡逻的普通护卫而已;但只一眨眼的功夫,身穿黑色夜行衣的少年便飘然而至。 他的动作快得让系统都只来得及对施莺莺高声示警: “有刺客!” 可施莺莺半点惊慌的神情都没有。 她甚至还好整以暇地偏了偏头,系统这才发现, 她今晚从散开了长发却没有梳头那一刻,便始终坐在窗前: 那是最容易被刺杀的地方,却也是能第一时间能发现刺客的地方。 说得再明白点,就是在系统都还没察觉刺客的存在的时候,施莺莺就已经凭着在生死关头磨练出来的直觉,把他给认出来了。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后,数点寒芒借着夜幕的掩护,直取施莺莺胸腹与喉咙各致命处,俨然一副要置她于死地的架势—— 但是刺杀的人来得快,谢北辰动得更快。 或者说正在等刺客的不止施莺莺一个人,谢北辰从投诚的那一刻就在等了。 他深刻明白“对比产生美”的道理,并打算第一时间就将其付诸实践,让施莺莺明白他的价值,看到他的长处,明白“除了谢北辰之外再没有人的身手能好到让她可以放心依靠的地步”。 结果他没想到的是这位刺客来得竟然这么晚,硬生生让他浪费了好几年可以表现自己的机会。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甚至连来袭的刺杀者也没能想到,有这么个厉害人物在保护着她。 寒芒未至,便被斜地里袭来的长刀尽数挑开来,一把匕首更是被直直挑得飞上天去。同样一袭黑衣的谢北辰几乎与夜色融为了一体,来去无声如轻絮扶摇、飞鸟掠水,“流水惜花”亲传的身法更在来者之上。 数息之间,谢北辰便将来人擒获在地,勾成鹰爪状的五指死死扣在刺客喉间,只要这人一有异动,就能将其当场格杀! 刺客的蒙面巾被他扯下后,露出了张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直到这一刻,被谢北辰挑飞上天去的那把匕首,才将将落地—— 一声铿然鸣响后,寒气逼人的刀刃正巧没入少年刺客颊边的青砖三寸。 瞬息之间,胜负已定。 “二弟可真不厚道。”施莺莺一看到这么年轻的刺客,便拢着衣袖笑了起来,温声道: “明明还是个跟我们差不多年纪的小郎君,就被派出来送命啦,多可惜。” 谢北辰眼疾手快地卸掉了刺客的下颚,让他无法咬破毒囊自尽,年轻的刺客便只能冷声含糊道:“……别想挑拨离间。成王败寇,废话这么多作甚?杀了我便是。” 施莺莺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后,笑得愈发开心了: “我才不杀你呢。” 她刚刚要费这么多口舌,就是为了看看这个刺客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在他心里,他和二皇子只是单纯的上下级的关系,把自己看做一把没有生命的武器的话,那就没办法了,这种观念一旦种下便再不好改,只能斩草除根了事。 但如果他还对二皇子这个主人抱有信任之情,他还有一点未曾泯灭的人性的话,那可就太完美了——那一句只会用在信任的人之间的“挑拨离间”便是佐证——接下来就是施莺莺大展身手的好时候: 她特别擅长玩弄人心,摧毁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信任。 在心防坍塌、高楼倾颓之后,再在废墟上安营扎寨,建立自己的新城。 施莺莺披着长衣坐在窗边,墨色的长发如瀑散落,愈发衬得她肤光胜雪,恍然间有种飘然出尘、不似人世间能有的凉薄之美。 而下一秒,这种感觉便如见了阳光的晨间薄雾般散去了: 年轻的永平长公主对她的阶下囚很温柔地笑了一下。 夜风透过半敞着的窗户拂过高烧的龙涎香烛,风移影动,芬芳馥郁,将渐近及笄之年的少女那逐渐长开的眉眼,映照得愈发绮丽多情: “我只是把我遇到刺杀的信息放了出去而已,再请你在这里喝杯茶,过上一个月,我就会让你全须全尾地回去交差,不好么?” “毕竟你也听说过我的名号,永平长公主心善,不愿意见血,自然是不会杀你的,你大可宽心。” ——太损了,真的太损了。只有真正明白施莺莺是个什么人的系统在一旁好一番痛心疾首: 按照朝云国二皇子的性格,就算这位死士什么情报都没透露出去,在回到二皇子身边后,他也别想有好下场,甚至还极有可能因为他能从施莺莺身边全须全尾地回来,而被抓起来另行拷问: 你是不是打听到了什么不一样的情报?为什么你能活着回来?你是不是跟长公主有什么特别的交情?你是不是被策反了!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其实都能理解这套操作: 谁能在抓住一个想要取你性命的人之后,还胸怀宽广地留他一命? 除非他用某种方法取得了被刺杀者的信任,然后又趁机逃了回来。 正当同龄的一男一女,还都是情窦初开的韶华年纪,这让人不想歪都很困难: 没准这位刺客被永平长公主用美人计策反了,这次回来面对旧主,根本就不是回来复命,而是回来反水刺杀的。 然而很遗憾,施莺莺真不是个正常人。 这就会形成很美妙的局面: 明明和他有君臣情分的二皇子,竟然是那个下死手要置他于死地的人;而他本该来刺杀的永平长公主,却是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人。 ——所以说对比产生美。这不假戏真做地反水都说不过去。 施莺莺果然半点都没有苛待这位刺客,把人好吃好喝地供养了整整一个月才放他回去。 伸手不打笑脸人,再加上施莺莺又和气又美貌,这位年轻的刺客终年与刀枪剑戟为伍,与生死为伴,可以说他在刺杀的方面有多擅长,在人心之事上就有多单纯,要不然他也不至于真的把二皇子这种人当成可以信任的上司。 在施莺莺终于决定把他放走,让他回到二皇子身边去的时候,他甚至还犹豫了一下,低声告诉了施莺莺自己的名字: “我叫卫楚。” 施莺莺拢着衣袖,含笑一点头,无声地鼓励着他继续说下去,而卫楚也果然不负她所望地红了脸。 他低下头去,顶着谢北辰几乎要把他给抽筋剥皮拆骨的目光,认认真真地看着施莺莺。依然带有几分少年意气的眉眼还未完全长开,却已然能看出他日后冷傲俊美的模样来了: “看在你今日救我一命的份上……我有恩必报。来日如果你和二皇子在争夺王位的时候不幸落败,就来找我,我送你出国都,隐姓埋名地过普通人的生活。” 施莺莺眨了眨眼,温柔地笑了起来,叫谢北辰安排最好的车马送卫楚离开,温声道: “好呀,那一言为定。”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谢北辰把车马赶过来后,卫楚看着面前的五花马、七香车,觉得不愧是永平长公主,胸怀宽广,仁义待人,便不疑有他地上了马车,但其实这又是施莺莺在二皇子的心里留下的一根刺: 她为什么要对一个刺客这么好?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吗,肯定是因为他们有私情! 既然有私情,那就往死里拷问! 果不其然,在施莺莺将卫楚完璧归赵了的三天后的深夜,一辆马车载着个出气多进气少的人,从二皇子的府邸后门出去,一路快马加鞭地往乱葬岗去了。 “抛尸”完毕的一行人离开不久后,施莺莺就带着谢北辰来捡走了遍体鳞伤的卫楚,把人带回了长公主府。 她挽起袖子,卷了张干净的帕子敷在卫楚额间,装作没看到从他的眼角流下的一滴泪水,伸手切了下脉便坐到桌旁开方子让谢北辰去抓药,一边写字一边失笑着摇头: “何至于此耶?” ——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总归落在卫楚耳中,就是永平长公主替他惋惜,觉得他遭了不该受的苦;落在谢北辰耳中,就是“为了招揽一个备用的护卫她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于是谢北辰小声咕哝道:“他才不值呢,我比他有用得多。” 施莺莺没听清,下意识地问道:“什么?” 谢北辰刚想回答,但是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朝云国素来对男子的审美都是以“温文儒雅、满腹诗书”者为上,所以他也一直都在施莺莺面前拿出这幅模样来;但当施莺莺远赴黄河郡归来,面对着专门出城迎接她的、风华正茂的礼部侍郎周明德的时候,她脸都不带红半分的,丁点风月情思都没有,很明显这款不是她的菜。 而她现在又不辞劳苦地从二皇子手里专门挖了个刺客过来,没准她喜欢卫楚这款? 于是谢北辰立刻装起了卫楚同款的冷酷,双手环胸,惜字如金道: “没什么。” 系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位小伙子有好几副面孔呢?” “他从投诚到你麾下起就跟周明德似的,都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现在你刚救了卫楚,他就又变回投诚你之前的那种酷哥架势了,这莫非就是……” 施莺莺恍然大悟道:“我悟了,他可能有一点精分的前兆,日后我会多多关心我这位盟友一号的心理健康的。” 系统:“你又悟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啊莺莺!” 在刺杀失败后,二皇子也不知施莺莺给他把人原样送回来,是在警告他还是对他示威,竟然安分了好一段时间,弄得他阵营里的人都开始“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殿下,永平长公主都要入六部协理国事了。” “我们要是再不动手,以后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啊!” “慌什么?”二皇子已经提前打听到了施莺莺的去向——然而他并不知道那是施莺莺有意泄露出去的,就是为了让他们一行人降低戒心: “我已经提前打听到了,她要去工部。” 他恶毒地推测道,明明去兵部可以协理兵权,去礼部可以享清福,去户部可以大捞一笔,去吏部就能安排自己的人手,再不济去刑部也可以与大理寺搭上关系,可她偏偏去了最吃力不讨好的工部,真是没脑子。 再结合一下之前她交上去的那份答卷,这岂不是说明她其实并没有什么野心,就只不过是在工程之事上有点本事而已? 即便二皇子的心里还有一片若有若无的阴影,可朝云国这么多年来,重文采而轻实干的旧例摆在前面呢,他还是放松了对施莺莺的警惕: “工部可不是个好去处,还不知道有多少烂摊子等着她去收拾,且看着罢!” 也不知道是二皇子乌鸦嘴,还是新被加封的永平长公主真的就没有享清闲的命数,在施莺莺进入工部的数日后,又一个噩耗传来: 湔山决堤了。 湔山与朝云国都城相距甚远,虽不至于像黄河决堤那样,能够影响得到朝云国的都城,但问题是湔山年年决堤,锲而不舍地决堤,洪水简直跟定时定点地来这里报道似的: 不管上一年拨多少钱去修河堤,下一年照样洪涝不误。 朝云国老皇帝震怒之下,已经在外治水数载的永平长公主,连在国都内停留哪怕区区半旬都来不及,便再次匆匆随工部出行去了。 只不过这一次,跟在她身边的还有额外的两人: 一名是死缠烂打地要跟上来的大燕二皇子谢北辰,因着他毕竟是另一个大国的皇子,便得到了能与施莺莺同乘一车的待遇。 另一位便是永平长公主不知道从什么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的奇人异士,黑巾覆面,单名一个“楚”字,虽然常年潜藏在暗处,但只要永平长公主一声令下,他就能出现得比见了肉骨头的狗都快。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系统:你们撞人设了,我建议,竞争上岗当男主。 卫楚:我是冷峻款酷哥,古早言情男主都是这一配置。 谢北辰:班门弄斧。我可以为莺莺当场精分,没想到吧! 卫楚:我习武多年,身手了得。 谢北辰:跟“流水惜花”亲传在这里耍什么大刀呢,弟弟? 卫楚:我是二皇子曾经的手下,关键时刻可以给他扣黑锅。 谢北辰:我是大燕二皇子,我是值钱的人质。 无意间听到了攀比现场的施莺莺:我这里的待遇有这么好吗,一个两个的都在竞争上岗当护卫?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系统欲言又止:……不,我觉得他们不是因为待遇……其实也不是在竞争护卫……算了。 施莺莺:? 感谢在2020-10-01 23:59:16~2020-10-02 23:36:07期间为我灌溉营养液的 冰叶 小天使哦~ 非常感谢,我会继续努力日更的! 第37章 墨池 喝下这杯酒的人不该是他!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 恶事行千里”,其实从某个角度来看的话,也没什么逻辑问题: 毕竟好人好事带给人的冲击感没有恶人恶事的强。 但反过来说的话, 如果一件好事的传奇程度和带来的冲击感, 能够强到某种地步的话, 就能达成“好事传千里”的成就了。 这个传奇程度也不用太高,只要能比“永平长公主尚未及笄便能主持兴修黄河水利、自此之后数年来黄河再未泛滥”高就行,肯定能够比施莺莺还声名远扬。 很明显在这个世界,能做到这点的人还没出生,于是施莺莺一行人刚抵达湔山*,就受到了当地官员的热烈欢迎。 自她在黄河郡不受接风洗尘之礼, 就带着工部的人们匆匆去实地勘察被冲毁的堤坝的状况后,她的贤名便一传十十传百地扩散了开来,以至于湔山县令也用最简单、最省事的方式接待了她,半点也不拘虚礼,直接把人给带去堤坝被冲毁的地方了: “禀永平长公主,灾民已经疏散完毕了,就等殿下亲自去看看堤坝, 再细议怎么抢修。” 施莺莺登上瞭望台, 一眼望去,就知道湔山这里是怎么回事了: 同样是洪水决堤,冲毁堤坝, 可是和黄河郡有人力干扰、所以偷工减料了的工程不一样,这里就是单纯的因地势险要而水势格外汹涌,把真材实料的堤坝给硬生生地冲垮了。 因此她要面对的局势,就格外困难了起来。 此刻正是湔山的洪水期,可以说从一开始, 他们就没能占据“天时”这一要素;而“地利”和“人和”这两点,也无限趋近于零: 黄河郡好歹物产丰足,又多豪门大户,不管是人力还是物力都不缺;而湔山多悬崖峭壁,乱石险滩,都弄不到修堤坝要用的沙袋和木材;再加上这里地势高,人口少,用普通的分发粮食聚集灾民的办法来招工,估计只怕十天半个月的都不一定能招够人。 ——难上加难,雪上加霜。 湔山县令也知道自己这边的艰难程度。他擦擦额头上的汗,试探着问道: “长公主,这里也能用黄河那边的束水冲沙法吗?” 毕竟施莺莺在黄河那边用的新式治水法太有名了,一被传开来,黄河流域上上下下有条件的都试了一下,还真的让黄河畅通了不少: 在别的地方都成功过,没有道理在他们这里就失败吧? “不行。”施莺莺摇摇头,阻止了这个提议。 她穿着和周围人别无二致的短打,一路涉水过来,衣角还带有潮湿的痕迹,更不用说已经湿透的、全都是污泥的鞋子了,怎么看都有点小狼狈,半点天家贵胄、金枝玉叶的娇贵也没有。 但当她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奔涌不息的洪水之时,就会让人格外安心,似乎有这样的一根定海神针在,那么他们就什么都不用怕,肯定能坚持到最后: “在黄河流域可以用束水冲沙法,是因为那里泥沙淤积,一碗水半碗沙,不先把常年淤积下来的泥沙冲开的话,堤坝修筑得再好也没用,河床依然会被抬高,河水一定还会顺着高河床涨上去决堤。” “但你们这里……”施莺莺伸出手去,点了点还在咆哮奔涌着的江水,继续耐心解说道: “水流湍急,问题不在于泥沙淤积,而在于堤坝牢固度太低,一不小心就会被完全冲垮。” “而且水流又这么急,即便勉强堵死决堤口,也无法派人下去修,只能从上面直接吊下物料来,堵住一点是一点,等枯水期再派人下去调整。” 湔山县令顿时苦了脸,他虽然不懂水利,但至少知道自己地盘上究竟是个什么架势,施莺莺说的对是一码事,但是他们力有不逮又是一码事: 他们已经用光湔山库存里的所有砂石和巨木来堵决堤口了,要想再挤出多余的物料来重修堤坝,是万万不能的。 可湔山县令还没来得及诉苦,就又听施莺莺发令道: “传令下去,每家每户出五个长三丈、宽二尺的竹编大筐来,放在堤岸上。每日只要能背鹅卵石过来填满一个筐子,就能领到当日的赈灾粮。” “等所有筐子都填满之后,再齐齐把筐子吊下去;只要各家放下去的筐子编得够细密牢靠,填的石头足够实沉,能不被水冲垮,他们就能领到新一批的赈灾粮。” 永远不要小瞧人们在逆境中爆发出来的对食物渴求的力量。 数日后,江边便多了许多盛满了鹅卵石的大竹筐,也亏得湔山民风淳朴,没有偷奸耍滑投机取巧的现象存在,个个竹筐都结实得很: 当这些装满了石头的竹筐被从高处一个个地吊下去之后,决堤口处便出现了一座堤坝的骨架;接下来只要将缝隙堵住,一座采用了全新的材料和修筑方式的堤坝,就能成型了! “等今年枯水期的时候,再用同样的方式修一江心坝以分水,雨季便可引洪入外江泄洪。”施莺莺全程在旁边监工,一点偷懒的心思也没有: “江心坝要直面江水的冲击,所以必须每年一修,不得有违。” 要不是看着湔山县令在她旁边跟前跟后的,都没人能相信,这个看起来特别平易近人又跟他们一样吃苦的小姑娘,竟然就是传说中的长公主,而这也让人们对她更信服了: 不是他们吹,哪一国的皇储能够亲自前来监工治水?没看见隔壁大燕国的二皇子都直接看直眼了,还跟条狗子似的陪在施莺莺身边忙前忙后吗? ——虽然很不好说他究竟是看治水的盛况看入迷了,准备偷师,还是真的很单纯地在看施莺莺本人。 再加上这个看起来奇奇怪怪的方法还真的堵住了决堤的大坝,因此不管施莺莺说什么,都能够有一帮人为她争先恐后地办事: “内河泄洪不畅,原因主要在河道上:为绕开湔山山体,无法修直渠河。这样一来,枯水期水流会中途滞涩,无法起到其应有的灌溉作用,且还会淤积泥沙;丰水期因弯折过多,则面对湍流之时易决堤,长此以往,则弯道愈弯,滞者愈滞。” 周围的人都听得入迷了,毕竟在重文采而轻实干的朝云国,这可是个全新的领域,连湔山县令都忘了对长公主应有的敬称,一迭声问道: “可要另派人手去凿通山体?” “太慢了,来不及。”施莺莺想了想,在随身带着的卷宗上写下了一串调配比例式,递给了跟她一起来湔山的工部人员,道: “试一下这个新的火/药配方,一硫二硝三木炭,实验的时候少量多次,切不可操之过急。” 工部人员毫不犹豫地领命离开后,施莺莺这才看向一直跟在她身后,和她一起跑腿,帮她协调各种物材的谢北辰,疑惑道: “你不累吗?快去休息吧。” 谢北辰的心理活动顿时来了个比湔山河道还要九曲十八弯的流程: 她注意到我了,她关心我,她喜欢我!你输定了,卫楚,我的进度在你之上! ……算了,就当是这样吧,问题不大。 于是他模仿着卫楚的姿态,很高冷地一点头,就来无影去无踪地消失了。 目睹了这一切的系统觉得自己现在是唯一一个身处迷雾之外的智者。身为和施莺莺同进退共生死、同一战线上的战友,它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施莺莺,这条狗子居心叵测: “莺莺啊,你觉不觉得这个人有什么地方和别人不一样?” 施莺莺沉吟片刻后,恍然大悟地一合掌,真挚道: “我悟了,他果然是个靠谱的盟友,值得发展成长期合作对象!” 系统:“???你是怎么曲里拐弯地得出这个结论来的???” 施莺莺有理有据地分析了起来: “卫楚愿意跟随我,是因为我对他有救命之恩,他被我的人格魅力折服了。” 系统欲言又止:“不,我觉得可能还有别的因素,就是跟谢北辰一样的因素……” 施莺莺继续道:“周明德愿意扶持我,是因为一来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赶鸭子上架也只能把宝押在我这里;二来他透过浅薄的色相看到了我博学多才的内心,深知我是不世出的明君,为了家国天下、社稷黎民,他也会选我的。” 系统试图插话:“不,你听我说,其实这位年轻人也有一点……” 施莺莺斩钉截铁道:“但是谢北辰不一样。只有他不是看中了我的特长,而是被我要挟来的。” 系统有气无力:“不,停一下,我觉得他其实很乐于光速白给……” “我把剩的那一半解药扣了这么久还不给他,本就做好了他会偷偷跑掉的准备,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留了下来,半点也没想过要动歪心思,用不好的手段拿到解药,甚至愿意跟着我来湔山治水。”施莺莺感慨道: “你看他刚才明明帮了那么多忙,却半点想挟恩要解药的意思也没有,甚至连神情都淡定得很,果真是个有君子之风的好盟友啊!” 系统目瞪口呆:“我不管了,我放弃了。” 施莺莺这才反应过来:“嗯?你刚刚是不是在说什么事来着?” 系统否认得相当迅速:“没有哦,你听错了。” 总之在这段时间里,和谢北辰的危机感一同到达了顶峰的,是卫楚的殷勤程度: 这位从二皇子手下投奔来的刺客,天天跟在施莺莺身边忙前忙后,恨不得一颗心都扑在她身上,和后世那种“刚跳槽换了东家就要表现得格外卖力生怕被辞退后无处可去”的打工仔达成了灵魂共鸣。 这两人叠加起来的双倍的善解人意,就是施莺莺双倍的省心省力: 工作期间她一伸手,谢北辰就能准确无误地根据当下的进度,为她递上往年水位记录、工程草图、招工情况最新统计与物料准备程度的汇总报告;休息时间她一伸手,卫楚就能根据施莺莺的当下状况,准确无误地给她送来毛毯、食物和热茶。 这期间当然也不乏来自二皇子的试探和刺杀,但是不管是刺杀还是试探,在这两人的拦阻下,统统抵达不了施莺莺的面前: 身为大燕国二皇子,谢北辰的身份更方便在明处展露,于是所有不怀好意的鸿门宴全都被他拦了下来。 此人用来挑三拣四的理由还特别歪门邪道且让人无法反驳: 什么,你们用来招待堂堂永平长公主的宴席,就只有这个档次?我当然能说了算,毕竟我是唯一能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的人——他顺便还要在这种时候刺一下卫楚——这种程度的宴席太轻慢了,我是不会让莺莺去的。 什么,你们真的把宴席的规模提高了?这就离谱!永平长公主当年监修黄河大坝的时候,就已经展现出仁爱贤明的风度了,根本用不着这些虚礼。我之前只是试探你们而已,没想到你们真的这么做了?你们的心不诚,根本就不是和莺莺在一方的,还请回吧。 身为不能见光的死士,卫楚的工作就危险得多了: 他要在暗中护卫施莺莺的安全,一旦有人先礼后兵,打算干点脏活让施莺莺消失的话,他们就会惊喜地发现,施莺莺这边也有一套先礼后兵的对策呢。 就像谢北辰把前来邀约的官员们给挡回去的时候,也不忘刺一下卫楚似的,他也要在这个时候专门对施莺莺邀功: “我知道永平长公主心善,不愿见血。可即便大燕二皇子他武艺高强,也毕竟师承侠道,做不得我这种活儿。” “殿下,我做得好么?” ——简直就跟两条大型狗子在铆足了劲儿地争宠,比谁能为主人叼来更多的东西似的。 随着这两人的明争暗斗逐渐白热化,工部对火/药的研究也到达了顶峰。 数月后,他们终于按照施莺莺给的方子,精准研发改进了威力大、安全性高的火/药,并且成功在山岩上炸开了一个大缺口,裁弯取直地让原本九曲十八弯的引流河变得泄洪顺畅了起来: 筑坝分水,修渠引水,自此往后,湔山近百年水旱从人,不知饥饿,更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 而湔山县与黄河郡的两道堤坝,也就此奠定了施莺莺在工部,乃至在朝云国人民心中不可撼动的地位: 能够以韶华之纪成功监修两大水利,一举攻破困扰当地百姓多年的水患之忧,这才是真正的明君贤才,天意正统!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要等着验收成果的人来了。 不过和以往不同,这次来验收水利工程的人,除了工部官员之外还有兵部侍郎。 据说是“为了永平长公主的安全考虑”,于是这位专业不对口的兵部二把手,就被朝云老皇帝给派到鸟不生蛋的湔山来了。 这位兵部侍郎倒生性豪爽得很,明明隔着还有好一段距离,他的声音便传过来了,是实打实的未见其人便闻其声: “我就知道长公主肯定能做得到,朝云国有殿下,实乃我朝之幸……” 施莺莺摇摇头,没有接下这番称赞:“您过誉了,这其实不是我想出来的办法。” 本来就是抱着试探的目的夸奖她的兵部侍郎顿时大喜,一迭声追问道: “不知这位高人姓甚名甚,家在何处?只要是我朝云国的子民,我等回去后必将他力荐给圣上!” “他写不得漂亮文章,在朝云国就做不得官,怎么可能是我们的人呀?”施莺莺笑了笑,半真半假地往大燕国的方向一指: “要找这位李冰李先生的话,只怕要往别的地方找了。”* 兵部侍郎只得很遗憾地叹了口气。 但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没能在施莺莺面前成功保密哪怕一秒: 他的确是肩负着朝云国老皇帝的密令来的,疑心太重的老皇帝派出了他的心腹,想看看长公主有没有借着在外兴修水利的时候大力发展自己的势力。 结果什么样的领头人就能带出什么样的兵来,原本应该来监视施莺莺,避免她远离皇城多年而心变野了的兵部侍郎,不负施莺莺所望地被带跑偏了。 在飞马回报的密信里,兵部侍郎将这件事和那个莫须有的人才全都详尽地写了进去,末尾还不忘郑重其事地补上一句: “大燕国有此等人才,不得不防。” 以黄河总督为首的周家,世世代代都专出忠君之臣的簪缨望族,在施莺莺刚协修完黄河水利的时候这么说,老皇帝一开始还是不信的;但是兵部侍郎是朝云国老皇帝阵营里的人,他也这么说,就真的很能说明问题了。 是年,朝云国延续了数十年未变的,以八股取士、以辞藻流丽取胜的制度,终于发生了转变: 加试一门“时策”,专考当年发生的大事,不拘文体,只要能给出中肯和详细的分析就可以;甚至只要你愿意,你都可以在试卷上画工程图和行军路线,是真正的“不拘一格取人才”。 最妙的是什么呢?是大燕国被借着它的名头改革了朝云国的制度,可反过来首当其冲的又是大燕国。 以后要是真的冲突起来,朝云国在尝试到了这种制度以及选拔/出来的人才的妙处之后,就肯定会有这种想法: 干脆把大燕国的那些高人弄过来算了。他们只是给永平长公主献策,就能助她成功兴修水利,那把本尊请过来后,岂不能做更多的事情! 但大燕国能交出人来吗? 它不能啊,因为这个世界里真的就没潘、李这两人。 可是又有真真切切的两座堤坝在那里杵着,是板上钉钉的物证;再加上施莺莺有意蒙人的时候,别说人类了,就连系统都能被她骗过去,就又是个锦上添花的人证了,兵部侍郎等人自然对其深信不疑: 于是大燕国在面对求贤若渴的朝云国的请求的时候,它这边越拒绝,就越像是“因为惜才不想给你们,所以我们要装作没有这些人”,就越能激发两国之间的矛盾。 这矛盾一爆发,到最后能占上风的,竟然还是改革了制度的朝云国: 因为朝云国的女子也能出仕为官,和只有男子才能读书识字、为官做生意的大燕国相比,能出人才的基数直接大了一倍。 考核方式一更改,能选拔/出人才来的概率就几乎相同了;在概率几乎相同的情况下,肯定是基数大的朝云国能得到的可用之才更多一些。 等以后,朝云国越是体会到有着实干型人才的好处之后,就会越想来大燕国挖人,从而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我学了你的制度,来跟你要莫须有的人,要不到就要跟你打架了;打完架我心想受益良多,果然还要继续学你,今天朝云国就是个学人精,越学越快乐;学完后就继续打,打完继续继续来找你要永平长公主满嘴跑火车说的莫须有的人。 大燕国但凡国家有灵,一定要发出灵魂的怒吼: 永平长公主,你不是人,你好狗啊!做个好人吧! 而也正是在同一年,一江之隔的大燕国长公主燕飞尘怒而抗婚,惹得从来没被女人拒绝过、也无法接受燕飞尘不再一心扑在他身上的厉无殇大怒,和燕飞尘在朝堂上发生了好一番争执。 再加上两人都是习武之人,脾气都烈,厉无殇还是个动不动就要打人踹人扇人耳光、一脚踹掉孩子、甚至能把人挂在城墙上风干三天的暴虐型虐文男主,真真是说不上三句话就要互相痛殴。 ——可关键是厉无殇还真的不敢和燕飞尘互殴,除去礼法的限制之外,更主要原因就是他打不过燕飞尘。 很不好说在《亡国公主:下堂将军妃》的原剧情里,厉无殇会经常痛打原主、甚至把人打到流产,有没有他惊觉“竟然打不过燕飞尘,所以就要通过殴打更弱的原主来找回男性自尊心”的原因。 要不是朝堂之上不得佩剑,这两人估计当场就能撸袖子打起来: “从来只有男人挑女人的份,燕飞尘,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贱货,真以为自己是个长公主就值钱了?哪怕我看不上你,也轮不到你一个女人对我挑挑拣拣!” “我劝你找面镜子照照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厉无殇厉大将军,不光我看不上你,你心心念念的人其实也看不上你!但凡我是个男人,你以为有你说话的份儿?” 为了调和燕飞尘和厉无殇之间水火不相容、你死我活的关系,也为了从狂怒的厉无殇代表的厉家手下保住唯二的子嗣之一,大燕国皇帝无奈之下,只得从王座上支起孱弱的身体来,清了清嗓子: “好啦,都少说两句罢。我这个女儿被我惯坏了,就算厉将军能看得上她,她也配不上你的。” “而且听她这个说法,厉将军似乎有心仪之人?自古美人爱英雄,尤其是文武双全的英雄,更能博得女人的欢心,不如厉将军趁此机会,出使一趟朝云国如何?等积攒了功勋后,迎娶心仪之人也会更容易的吧?” 厉无殇出使朝云国,在大燕老皇帝看来有三大好处: 一是能表达大燕的友好,二是可以把不臣之心愈发严重的厉将军往外赶一赶,三是为了看看自家二皇子在朝云国过得好不好……算了也不用管他过得好不好了,还活着就行。 厉无殇眼中精光一闪,抱拳扬声道: “末将领命!” ——痛快地答应了下了这个派遣的厉无殇,其实还有个自己的算计: 他的“心仪之人”,其实就是隔壁朝云国的永平长公主。这次老皇帝派他出使朝云国,可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赚到了! 毕竟近些年来,朝云国永平长公主声名鹊起,饶是隔壁大燕国的他都听说过几分,这样的女人是不值得他正式迎娶的: 朝云国的风气太乱了,女人怎么能和男人在一起念书和做官?荒唐!他也就是看中了那张漂亮脸蛋而已,等抢回家就藏在外面的宅子里,玩够了再丢掉就是了,反正贤惠的正妻是不该在意这种小事情的。 至于人家永平长公主愿不愿意让他掳走,他区区一个怀有不臣之心而声名狼藉的将军能不能配得上人家有贤名的长公主,厉无殇是半点都没考虑过,真是个自信满满的人呢: 只要他把事情做得足够隐秘,把人给强掳回来,关在她曾经住过的院子里,区区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女子,不就插翅难飞了? 等以后怀了孩子,她也就安分下来了,不会想家了,女人不都是这样的嘛;要是再敢有活络的心思,就打到她听话,不敢胡思乱想为止,这可真是个完美的计划。 怀抱着这样野望的厉无殇在抵达朝云国国都后,看着远处施莺莺理应在的宫室的方向,露出个志得意满的笑容来: 被他惦记上的东西,很少有能真正逃走的。 ——但很不幸,施莺莺就是那“很少”里存在感最强烈的一小撮。 于是厉无殇对着人去楼空的宫室,难以置信地又问了被施莺莺留下来看门的人一遍: “你刚刚说你们的长公主去哪里了?” 因为和谢北辰猜拳猜输了,不得不饮恨让出了贴身护卫的位置而留下来看家的卫楚不冷不热地回答道: “永平长公主前往墨池学会进行辩论了。” 他可太明白厉无殇是个什么货色,毕竟那双冒着老鼠见了油、狗见了肉骨头似的贼招子骗不得人。跟他一比,刚刚偷跑成功了的谢北辰都变得顺眼起来了—— 等等,话也不能这么说。 但凡他猜拳时候的运气好一点,怎么会落到只能看家的地步!长公主也未免也太暴殄天物了,让他这个能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刺客看家,带着谢北辰去墨池,这跟把一头狼放在家里,带着一条狗外出冒险打猎有什么两样?! 被卫楚在背后不停念叨的谢北辰突然打了个寒噤。 施莺莺抽空看了他一眼,关心道:“你还好么?” 谢北辰立刻很有竞争意识地拿出了卫楚同款的标准冰山气场,简洁有力地回答道: “无碍。” 系统在施莺莺的脑海里抓紧时间指指点点,毕竟一旦墨池辩论开始,它就没机会跟施莺莺说话了,会扰乱她的思路的: “你看这个人,啧啧。真的是学什么像什么,啧啧。” 它就是瞅准了这个绝佳的时机才敢跟施莺莺吐槽的,毕竟它是真的不想再听施莺莺把“我会关心我的百变盟友的心理健康”的这套神奇理论再说一遍了。 而系统的声音刚落,三声悠长的、浑厚的锣响传来,宣告着十年一度的墨池学会即将开始,礼炮对天齐齐打响,落下的花瓣和彩纸纷纷扬扬地铺在了不远处的高台上。 放在平日,这就是个纳凉闲谈的好去处;但每逢十年一度的墨池学会,这高台就会变成全场所有人的注意焦点,热闹得令人目不暇接: 只要对自己有足够信心,心理承受能力也足够好的人,就都能上高台去,作为守擂者与四方学子一较高下。 较量的内容可比科举要精彩和全面多了,天文地理、兵法战术、水利税收、衡度律法等无所不包,以至于不少科举取不着的人才,在墨池学会里倒颇具盛名。 但墨池学会一开始,按理来说是不该有什么人抢着上去的,毕竟作为主动上去的守擂者,被挑战者当面驳到下不来台的羞惭滋味可不好;再加上大家都是学子,都是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老熟人,一不小心就会社会性死亡—— 可这一次,在所有人还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有人在护卫的陪伴下登上了高台,刹那间引发了无数学子的惊呼和议论: “这次这么快就有人上去?” “她背后的那个护卫一直在用伞遮着她,这么怕被晒到……是哪一家的贵女来了?” “等等,我觉得这个护卫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有人眼尖,认出了大燕二皇子和那一袭白衣的衣角绣着的振翅欲飞的黄莺后,惊得语调都险些破掉: “是永平长公主,施莺莺!” 刹那间一石激起千层浪: “真的吗,是长公主?你没看错?” “是她!她的所有衣服衣角都绣着暗含了她名讳的黄莺,这点我是不会记错的,而且就算有人胆敢穿跟她一样的衣服,可大燕二皇子的模样是伪装不得的吧?除了永平长公主之外,还有谁能让大燕二皇子当护卫?” 在愈发浩大的议论声和赞美声里,亦步亦趋跟在来人身后的谢北辰在把她送上高台后,终于将一直遮挡着她的伞面抬高,露出她花颜靡丽、足以倾城的容貌来—— 而就在施莺莺的真容终于自下而上地失去了伞面的遮挡,缓缓展现在所有人面前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停止了刹那的呼吸: 她太美了。 今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要不然也不会有学子在一看到她撑着伞登上高台后就明白了,这是位怕晒的贵女。 可就连这朗朗的日光,都要在她的容貌映衬下变得暗淡晦涩了起来,所有的光芒都被这一袭白衣揽入怀中。 即便她浑身上下,除了一支挽发的青竹簪外半点饰品也没有,素净得过分,却愈发显出一种姑射神人般的谪仙风姿来,一时间之前对她的身份的讨论有多沸反盈天,在见到了本尊后,此刻的沉默就有多落针可闻: 除去对这份几乎能摄人心魂的美貌的赞叹外,更多的是在她近年来愈发远扬的盛名下的不敢造次,以及对自己的才学不足以驳倒永平长公主的心虚犹疑。 在这一片过分寂静的沉默中,施莺莺拢了下袖子,对台下笑道: “诸位不必太过拘束。墨池学会创立百余年来,这条规矩我还是懂的,‘墨池中无长幼尊卑之别’。” 学子们面面相觑,心想,这是拘束不拘束、尊卑不尊卑的问题吗?明明是没人敢上去自取其辱的问题! 再加上愿意来墨池学会的,哪个不是博百家之长,一身本事却无法施展,只能在这里一展身手的人?一听说是永平长公主监修的两次水利推动了“时策”这一科的设立,开心都来不及,谁这么不长眼去跟她辩论? 但要是不辩论的话,他们来墨池学会就没有意思了啊! 这就很要命。 幸好还是有守旧派的人存在的,一位带着蜀地口音的青衣学子在同伴们的推搡下上了高台,鼓起勇气道: “我来与长公主相辩。” 施莺莺含笑一点头,温声道:“请。” 青衣学子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能延续至今的旧例,肯定有它的道理。永平长公主贸然更改祖制,加试‘时策’一科,实乃轻狂悖逆之举!” 他这一番话出来可真是拉足了火力。真的,但凡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施莺莺这个推动了“时策”一科设定的本人,墨池学会多年来传承下来的“一听到烂议题就要嘘声满堂”的传统就要爆发了。 可人人都在等施莺莺反唇相讥之时,她半点动怒的迹象也没有;或者说,她费尽心思来这里,就是为了将最后一点反对的声音也弥平,就在专门等着这些人呢: “那照先生这么说,但凡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就必然都是对的了?” 青衣学子昂首回答道:“不错。” 施莺莺继续笑了一笑,问道:“那自古便有的‘适材适所’这个词,先生想必也认同了?” 青衣学子心下稍定,觉得议题正在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虽然摸不清施莺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先承认下来想必也没问题:“正是!” “可我朝云国百余年来,科举取士只有‘八股’一途,诸位想必也都作得一手好文章。”施莺莺的话题突然转了个方向,和青衣学子聊起了家常: “听先生口音,好像是湔山人?” 青衣学子怒道:“这跟今日的辩论有什么关系?八股之外,都是旁门左道,以文章定天下才是正统——” “没有我这个会‘旁门左道’的人去湔山治水,先生可就没命来墨池了。”施莺莺拢着衣袖,好整以暇地微微一笑,明明说话的语气很温和,但却让人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入骨的惭愧: “在这种多拖延一刻便多死成百上千人的紧要关头,更要‘适材适所’,寻找精于工事之人来兴修水利。先生的一身本事,又能在此时用在什么地方呢?” 青衣学子果然被这番绵里藏针的话堵得哑口无言。他恨恨地看了一下台下的不敢抬头的好友们,心想,果然他就不该来当这个出头鸟,看看,出糗了吧。 面对着这位脸色涨红、半个字也说不出来的青衣学子,施莺莺半点自得的意思都没有,说话的声音依然很温和: “昨日黄河决堤,今日湔山决堤,后日便是诸位家乡遭灾,再后日大燕国就要打过来了,我们‘适材适所’的人手可不够用的。” 青衣学子默然良久,终于对施莺莺行了个大礼,一揖到地,惭愧道: “永平长公主所言甚是,是我等狭隘了。” 施莺莺含笑受了这个她当得起的大礼后,才走上前去,轻轻扶了一下青衣学子,劝解道: “先生也不必太执着祖制和正统。千百年后,你我均埋骨泉下,化为一抔黄土,介时我们也是‘祖传正统’。” 她这番话细细听来,颇有点对传统礼法大不敬的意味在里面。可因为说这番话的人是礼法最大的受益者,最不该反驳它的人竟然冲破了它的束缚,便愈发令人心驰神往了: 这是何等潇洒不羁的好风度! 说实在的,其实朝云国上上下下已经没多少人愿意反对朝云国长公主了: 对旧有的制度心存不满之人本就十有八/九,她两度成功治水在先,仁爱贤明之名远扬;又替莘莘学子改革科举取士制度在后,就仅有的这一两个愿意蹦出来反驳她的人,也都是硬着头皮鸡蛋里挑骨头的。 等青衣学子涨红着脸,逃命也似的下台去后,一时间竟没什么朝云人愿意做第二个勇士,于是一位大燕国的学子就钻了这个空当,上了高台。 别问为什么能知道他是大燕国的,他一张口就能听出冲得要命的大燕国的味儿来:“女子不可干政,此为牝鸡司晨,阴阳颠倒之举!” 施莺莺:太好了,你们终于来了。 她就知道厉无殇前脚刚进朝云国,后脚就会带来这些糟粕东西: 毕竟这位原男主狗是狗,但狠也是真的狠,谁也不知道这些被他带进来的大燕学子,正在以怎样的方式在国都各处蛊惑人心。 而作为十年一度的墨池学会,天下学子大展身手的场所,会吸引到这些人前来,趁着辩论的时候往里面掺杂私货,实在太正常了! 所以施莺莺在得知了厉无殇来使的消息后,当机立断便带着谢北辰来了墨池学会,一来是为了平复国内对科举制度改革的意见,二来是为了杀鸡儆猴,让这些蠢蠢欲动的大燕学子安生下来。 于是施莺莺笑道: “听先生言辞如此激昂,想来一定是个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说到做到,绝不会欠人人情的人。” 大燕学子骄傲道:“正是,我大燕男儿向来如此!” “那好。”他再一开口,施莺莺就听出了他是大燕国哪里的人,从两三句话的口音中便能得到这些信息,不可谓不博闻强识: “黄河前些年决堤过,要不是我重修了堤坝,大燕国南部与我朝云国现在还音书阻绝着呢。” “听你的口音,是从大燕国南边过来的,必要借道开封黄河郡才能来到朝云都城……要不你还是回去吧?毕竟这是我一个女人修的路,你肯定也不愿意走的,对不对?” 她说着,便拍了拍手,示意谢北辰上前把自家的垃圾捡回去: “来人,送这位有骨气的先生绕路回大燕国去。” “这……不能这么说,在我们大燕国,女人的东西就是男人的……”大燕学子语无伦次地辩解,言外之意就是出苦力的时候让女人来,验收成果的时候男人就可以美滋滋坐享其成。 更别提他还看见了谢北辰,顿时就像见了救星似的喊了起来: “二皇子,谢北辰,你说句公道话!” 谢北辰冷酷道:“我不认识你。” “而且我生是永平长公主的人,死是她的鬼。我的什么都是她的,我才不认你这套歪门邪说。” 大燕学子:???你他妈的??? 施莺莺继续快乐补刀了一下: “可这是你大燕的国情呀?又不是我朝云国的。你要参加的是我朝云国的科举,在我们的地盘上,就要听我们的。” 这位大燕学子根本不是为了参加科举来的,他就是奉了厉无殇的命令,用大燕国通用的那套男尊女卑的道理,来扰乱朝云国民风民心的。因此他一见此招不成,便立刻改口道: “好,好,好!果然是能用异端邪说把人给带入歧途的朝云国,我说不过你。不用二皇子动手,我自己就能回去——” “再等一下。”施莺莺摆摆手,制止了他离去的脚步,问道: “你和你们大燕国的长公主相比,谁更尊贵些呢?” 大燕学子摸不着头脑地回答道:“自然是大燕长公主。” “那太好了。”施莺莺格外欢喜地一拍手,笑道:“看来上下尊卑的礼数,不管在哪里都是通用的。” “既然这样,把他拖下去,割了舌头。”她对谢北辰微一扬首,声音骤然便冷了下来: “他刚刚对我有不敬之言。” 大燕学子立刻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半点之前凭借着自己是个男人、就格外骄傲和得意的架势也无了:“永平长公主,你明明知道,‘墨池中无长幼尊卑之别’——” “你敢对令堂说这些‘牝鸡司晨’之类的话么?”施莺莺问道。 “……敢!”大燕学子继续硬着头皮高声道: “妇德有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那在你眼里,‘男女’都要排在‘长幼’前面了。”施莺莺叹了口气: “明明墨池中不论长幼尊卑,只论学问;你却不与我论学问,一定要提‘男女’之别;在你眼里,‘男女’又排在‘长幼’前面,可见你是不把墨池的规矩放在眼里,先把最大的一条规矩给坏了。” “既然你不想遵守墨池的规矩,那我就跟你论律法;可我跟你认真论起来尊卑之别来,你又要搬出墨池的这套来脱罪,世界上哪来这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好事呢?” 再也不用施莺莺强调第二遍,谢北辰就特别流利地把人给拖了下去,当场就把人交付给了匆匆赶来的驻军。 在远处隐隐约约的惨叫声中,施莺莺优哉游哉地整理了下衣袖,对台下噤若寒蝉的人们笑道: “还有哪位能与我继续相辩?先说好,我们只论学问。” 在这一片乌泱泱的、大气也不敢喘的攒动的人群之间,蓦然传来一声朗笑: “永平长公主这是为墨池相辩正风气呢。” “否则万一今天的辩论传出去,便要让人看笑话了:十年一次的盛会上,竟然没有人讨论学问,反而让一个大燕国的外人在这里大放什么‘男女之别’的厥词,到时候丢的可是我们所有人的脸。” 众人纷纷深以为然间,一袭暗纹银鹤补服的周明德越众而出,来到施莺莺面前深施一礼,笑如春风拂面,令人心醉: “我来与长公主相辩。” 两人在高台上相对而立,清越的声音在风中传远: “兴修水利有何妙处?” “不犯旱涝,丰产由己,航运便利。” “航运便利,则商业兴盛。万乘之国有万金之贾,千乘之国有千金之贾,国多失。” “利出于一孔者,其国无敌。故予之在君,夺之在君,贫之在君,富之在君。”* “以何立国?” “以民立国,社稷为贵,君为轻。” …… 每次的墨池盛会都会被编纂成册,毕竟是十年一遇的大场面。 以往的墨池记录里,群英荟萃,众星璀璨,出色者不知凡几,但每次墨池学会只有三天的时间,想要在三天的时间里讨论国家大事、经史子集,未免有些匆忙;再加上负责记录的人毕竟也人手有限,所以才会设立高台,将高台上相辩的人们的言论一一记下,总共记录上下两册就足够了;剩下的在台下辩论的,就只能记录格外出彩的言论。 只有这一次的盛会,不仅编纂成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足足十册,甚至在这十册里,有九本上都出现了同一个人的名字。和她辩论的人换了又换,只有她的名字与封号巍然不动: 朝云国永平长公主,施莺莺。 不管上来的人和她说什么,她都能毫无障碍地接上话题: 谈治国之道,她就能说到律令赋税、适材适所;谈起民生……算了,有她年纪轻轻便监修的两大水利工程放在那里,没人会想不开去跟她辩论这个的。 谈起用兵之道,她便给出了依托朝云国地势之便的新式海战之术,数年后,新式海战之术竟然就成功地在和大燕国开战的时候用上了,这可不是纸上谈兵,是实打实的运筹帷幄而决胜千里。 要是谈诗词歌赋,她便更不怕了,锦绣文章倚马可待,最经典的一句甚至还正好合了她的大名: 燕燕莺莺随战马—— 为时三日的墨池盛会结束后,容色绮丽倾城的永平长公主在萧萧的风雨里只身渡江远去,雪白衣角一只黄莺振翅欲飞;为她撑伞的年轻人长身玉立,伞面上绘着连绵不尽的朝云盛世山水,何等潇洒快活,真真羡煞人也! ——风风雨雨渡江船。* 连三元及第的周明德,后世有名的朝云国贤臣、文章千古的文豪,都在编纂这一年的《墨池录》的时候,称她一句: 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 结果“旷千载而特生”的永平长公主刚下了船,就被一个戴着纱帽的高挑女子给截了胡,把她给拦了下来。 她隔着纱帽死死地盯着施莺莺,半天都没能说出什么话,倒是施莺莺心有所感地先发问了: “……来人可是大燕长公主?” 她伸出手去,准确而轻巧地挑开了这位女子用来遮脸的纱帽,果然看见了那张艳丽得都有些盛气凌人了的脸,便对燕飞尘笑道: “我万万没想到你对厉将军这么情深意重,不远千里地飘跑来跟着他。” 燕飞尘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看这脸色八成是被施莺莺给气的。但燕飞尘最后还是说出了她要是不说,可就真对不起她专门为施莺莺跑了这一趟的警告: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厉无殇等下会邀你去喝酒,为了让你不拒绝他,他还找了你二皇弟一起邀请你。你绝对不能去,他心怀鬼胎,图谋不轨!” 施莺莺反手握住了燕飞尘的手,柔声道: “姐姐原来是对我如此情深意重,才来朝云的呀?那可更令我惶恐了。改头换面远赴千里,只为来给我送个信儿,我真是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姐姐的情谊呢。” 燕飞尘的表情很微妙地扭曲了一下,可那不是厌恶也不是后悔,更像是夹杂着羞恼的不知所措: “……别这么跟我说话。你还是小心点吧,像你这样的好姑娘,可不知道厉无殇这种人都能干出什么事来。” 施莺莺腼腆一低头:“原本是不知道的,但姐姐竟然特地跑了这么远来担心我的安危,我也就明白啦。” “可我还是很怕,要不然姐姐好人做到底,再陪我去赴个宴如何?” “早知道我就不多管闲事了,净给自己揽麻烦。”燕飞尘冷笑道,作势抽了一下手,但她本来就没用力气,再加上施莺莺握得紧,于是她只能嘴硬道: “我这就走。” “姐姐息怒,我当然不会让你做白工,还请姐姐听我一言。”施莺莺温声道: “如果厉无殇能死在朝云国,厉家群龙无首,姐姐可就是有望继承大统的最佳人选了。” 她这不说还好,一开口,燕飞尘刚准备往施莺莺那边迈出去的脚就又缩了回来。她皱着眉把施莺莺上下打量了一遍,满怀疑惑道: “永平长公主,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系统惊恐道:“她好敏锐!她竟然发现了!” “施莺莺,检讨一下你自己啊!大燕国长公主为了切实地把信息传到你手里再顺便保护你,都打扮成侍女混进来了,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记得,是不是太狗了点!” 说归说,但系统还是举起了人物提示板: 就像它说的那样,施莺莺的确没能记住燕飞尘的名字。 施莺莺毫无心理压力地对着系统举起的提示牌回答道: “燕飞尘。” 燕飞尘这才放心地长出一口气,反握住了施莺莺的手: “虽然不知道你要怎样才能名正言顺地杀死一个外来的使者,连两军交战都不斩来使,何况当下?但只要是永平长公主决定要做的事情,我就都会帮你的。” 她定定地望着施莺莺,那双英丽得几乎都不像女性的黑眸里,仿佛有火在烈烈燃烧: “永平长公主啊,我衷心期待与你在战场上见面好多年了。” “你是我认定的对手,在你我之间决出胜负之前,万万不能毁在这种小事上!” 正巧在这时,来自厉无殇的邀约也送到了,果然就像燕飞尘警告过施莺莺的那样,这封邀约是由两个人共同发出的: 一方是“大燕国来使厉无殇”,另一方则是“皇弟敬上”,很明显打着的,是用亲情逼迫施莺莺不得不去赴约的主意。 两人一合计,便决定了由燕飞尘先继续扮成跟着厉无殇来访朝云国的侍女,混进他们相约的酒楼中,施莺莺随后再到。 结果燕飞尘前脚刚走,施莺莺就觉得背后有点发凉。她警觉地一回头,就看见了正在幽幽地看着她的谢北辰,简直跟看到了一条即将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似的,只好无奈道: “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她想了想,又流畅地补上了剩下的半句: “谢北辰?” 然后施莺莺得到了一句颇为宫怨风的回答: “……长门尽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谢北辰心想,要他涂脂抹粉扮成女子来讨莺莺欢心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他超有信心扮得比燕飞尘还要美。但无奈时间紧迫,手头材料短缺,就只能通过言语简单模仿一下女子的神韵了。 于是他继续幽幽道: “你什么时候和她这么要好了,莺莺妹妹?” 系统:住手,不要再换风格了,我的宿主真的会从此认真关心你这位百变少年的心理健康的! 施莺莺叹了口气,觉得这位盟友的风格愈发多变了,却还是耐心解释道: “大可不必,我只是去把厉无殇和我二皇弟拖到一张床上。” 谢北辰立刻兴奋地摩拳擦掌了起来:“那我一定要跟着莺莺,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你不能去。”施莺莺冷静道: “你是大燕国的二皇子,辨识度太高了,有你在身边陪着的话,厉无殇反而会警觉起来,不敢下手。” 如果谢北辰的身后有狗尾巴,头上也有耳朵的话,那么现在他毛绒绒的尾巴和耳朵一定全都垂头丧气地耷拉了下来,惹得施莺莺只好心软道: “这样吧,如果酒楼那边乱了起来,就说明我成功了,你到时候可以来看热闹,如何?” 谢北辰立刻撒欢儿式地答应了,并自带吧嗒吧嗒摇尾巴的特效把施莺莺送出了门,同时附赠一万句嘱咐: “虽然我还是觉得我的皇姐不靠谱,但只要是莺莺的决策,那肯定没问题,我全力支持,一定乖乖看家,绝对不给莺莺拖后腿。” 施莺莺想了想,问道:“那你可以在看家的时候,不和卫楚争抢么?——虽然我也不太明白你们究竟天天都在抢什么东西,习武之人的想法可真难懂啊。” 谢北辰立刻就像是河豚一样,委委屈屈地鼓成了一个球:“……我尽量吧。等等,那这样一来,能跟你一起出去的人岂不是就只有卫楚了?!” 神出鬼没的卫楚立刻发声,见缝插针踊跃自荐道:“我可以陪殿下去。” 施莺莺拒绝道:“邀约人里有二皇子,那是你的旧主,我怕他发现你的存在然后对你下手,你也乖乖待在家里吧。” ——于是施莺莺就收获了两条委屈的狗子,并一个人出门去了。 果然她一抵达厉无殇邀约的酒楼,就看见了二皇子和厉无殇正相谈甚欢,一见到他,厉无殇就把面前的酒壶和酒杯往施莺莺面前一推,笑道: “永平长公主,好久不见。” “我远来是客,再加上你来晚了,虽不至于让你自罚三杯,但这杯酒你一定要喝,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施莺莺轻轻在桌下踢了旁边的侍女一脚,笑道:“冷酒伤身。” 随即她话题一转,问道: “这是厉将军从大燕国带来的侍女?毕竟我也是这里的常客了,可从来没在这酒楼里见过这位姑娘。我指挥她的话,她能听我的么?” 厉无殇立刻就把施莺莺的这番问话理解成了“女人在面对竞争对手时候的拈酸吃醋”,立刻笑着回答道:“她自然也听你的。” “那就好。”施莺莺把酒壶往侍女的身边推了推,吩咐道:“去把酒烫过,再换个好看些的酒壶来。而且就我们几个喝酒未免有些无聊,不如我再请个人来吧。” “请周明德来如何?”二皇子不怀好意地提醒道:“正好他近来高升了,我这些天来都在忙着相看未来的皇妃,还没来得及去给他道贺呢;要是日后大婚,就更不得空了。” “再加上他和皇姐相识已久,来陪皇姐喝两杯也不算什么。” 二皇子恶毒地想道,谁不知道礼部侍郎已经带着整个周家都要捆在永平长公主身上了?很难说周明德究竟有没有别的心思,但不管有没有,今天这一壶药酒下去,他的好皇姐就得名不正言不顺地嫁到大燕国去,有也得变成没有! 让礼部侍郎来捉奸,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还能当场做个见证呢。 施莺莺满意地点了点头。 侍女大步离开后,厉无殇立刻对着侍女离开的背影指指点点了起来,语气中不乏居高临下之意: “走路都没个女人样,将来肯定没人要。” 在厉无殇的认知里,这根本不算多出格的行为: 喝多了之后,荤段子都能满桌飘呢,对区区一个侍女耍点口花花能怎么了? 但他没有发现,他话音刚落,这位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的侍女踉跄了一下,背影里都带着点怒气冲冲的味道了。 厉无殇继续对施莺莺道:“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哪怕你是朝云国长公主但也不能太不拘小节,不要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会影响你将来嫁人的,更不能还没结婚就和别的男人认识,像周明德这样招人喜欢的家伙更要远离,你未来的丈夫不会喜欢他的。 ——虽然这都是大燕国的陈词滥调就是了,但厉无殇半点也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不对劲的地方: 只要是我说的话,那听我说话的女人还不得如闻圣旨纶音,恭恭敬敬一字一句地铭记在心? 结果没想到施莺莺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优哉游哉地把面前的杯子一字排开,边玩边对厉无殇说: “哦,那就不要讲了,本宫从来不爱听这些欲言又止的东西,因为多半不是好事。” 厉无殇被堵得险些翻白眼: 没想到施莺莺这么不按常理出牌。也难怪,是自己先说的“不知当讲不当讲”,要是施莺莺真的打算拿出朝云国永平长公主的身份来,不接他的话茬,让他闭嘴,他还真的不能强行说什么! 但是厉无殇一想,如果今天的计划成功了,她以后还不是得听自己的?于是他也就不多说了。 结果他不说,施莺莺就要说,真的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并且还说得那叫一个一气呵成,半点让别人接话的意思也没有: “有句话我也不知当讲不当讲,但我今天就要在这里讲了,你带来的酒的味道闻起来可真不好。都是做了大燕将军的人了,怎么品味还这么堪忧呢?” 正好那位大燕侍女去热酒回来了,并提起壶来给他们每个人都倒了满满一杯酒,醇香的酒水汩汩流出,澄清的液体盛在雨过天青色的青瓷酒具中,好看得很,颇有种形态自然的清新意趣。 不过也真的就像施莺莺说的那样,闻起来的确不太妙,对不起这美酒的好品相。 施莺莺微一皱眉:“热过之后闻起来更糟糕。” 厉无殇瞬间心虚了一下: 这的确不是普通的酒,是放了十成十分量迷药和春/药的酒。 在他这种典型大燕人的认知里,只要弄坏了一个女人的名声,生米煮成熟饭后,她又能怎么办?还不是要乖乖跟了自己? 于是为了让施莺莺喝下这杯酒,他也没心思趁着倒酒的时候占便宜和揩油了——厉无殇甚至还觉得自己做出了很大的牺牲和让步——任凭这位高个子的大燕侍女给他们所有人都斟满了酒。 并且因为这酒的味道太有辨识度,再加上热酒倒酒的侍女都是他带来的大燕人,于是有了双重保障的厉无殇就松懈了下来,犯了个最致命的错误: 他没有检查一下施莺莺的杯子里,究竟是怎样的酒。 施莺莺叹了口气,举起酒杯:“不过既然是厉将军一片心意,少不得喝一口。” 厉无殇贪婪地注视着她将这一杯酒全都喝了下去,自己也草草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接下来只要等药效发作就可以了: 这药本来就放了十成十的分量,热过之后效力尤甚,别说一个弱女子了,就算是身体素质奇佳的武学高手,也不一定能扛得住! 结果这一杯下去后,不过数息时间,厉无殇就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活像坠上了重逾千斤的秤砣似的。 在头晕眼花、不省人事地栽倒之前,他拼命地睁大双眼试图去看清对面的施莺莺的状态,既惊且疑地心想: 不该啊!喝下这杯酒的人不该是他! 施莺莺看着齐齐栽倒的厉无殇和二皇子,特别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苦恼道: “他都能用这一套去对付别人了,怎么就想不到别人可能也会来对付他呢?” 系统很拗口地解释道:“他想不到你能想到。” 刚刚负责出去烫酒的高个子侍女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随即把脸上的面具一摘,果然是燕飞尘。此刻她正在挽起袖子,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来,颇有大燕国男人的豪迈作风: “让开一点,我要搬人了。” 这位大燕国长公主和朝云国长公主施莺莺形成了鲜明对比,光看她当初能提着刀来找施莺莺算账就知道,这是个走武路子的不寻常的家伙。 也难怪施莺莺要在桌子底下轻轻踢她一脚,因为燕飞尘站在原地的时候,都是习惯性地和男子一样岔开腿站的,练武之人大马金刀的架势一下就摆出来了: 但凡没有施莺莺在旁边提醒站姿,光看燕飞尘这不拘小节得特别有辨识度的作风,哪怕是在没什么脑子的厉无殇面前,恐怕也会分分钟露馅——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莺莺讽北辰纳谏·顺序是混乱的不要被我带跑偏】 谢北辰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朝服衣冠,问系统曰:“吾与周家明德孰美?” 系统曰:“君狗甚,状元郎何能及君也!” 周家明德,朝云之君子者也。 北辰不自信,复问系统曰:“吾与卫楚孰美?” 系统曰:“区区死士,何能及君之狗里狗气也!” 明日,周明德得封礼部员外郎,为莺莺颁旨;卫楚得以随行湔山,贴身护卫。 北辰毫无进展,大悲,于是入朝见莺莺,莺莺曰:“君之问与统之答,可谓风马牛不相及。君问美,而统答曰狗里狗气。由此观之,君之蔽甚矣。” 北辰曰:“汪QAQ。” *湔山:都江堰附近。 *李冰,号陆海,战国时代著名的水利工程专家。 他开玉垒山,修鱼嘴、飞沙堰和宝瓶口及渠道网,彻底根除岷江水患,将成都变为“天府之国”;同时关注民生,修建多处便民措施,留下中国史籍所载最早的凿井煮盐的记录。 我国古代兴修过许多水利工程,但都先后废弃了,唯独李冰创建的都江堰经久不衰,至今仍发挥着防洪灌溉和运输等多种功能。 本文节选他的两段成就,一,以“竹笼填石”法修筑犍尾堰;二,开凿宝瓶口,节制内江水量。 《元和郡县志》:犍尾堰在县西南二十五里,李冰作之以防江决。破竹为笼,圆径三尺,长十丈,以石实之。累而壅水。 《史记·河渠书》:蜀守冰凿离堆,辟沫水之害。 *《华阳国志》:(蜀地)旱则引水浸润,雨则杜塞水门,水旱从人,不知饥饿,则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 *《管子·国蓄》:是故万乘之国有万金之贾,千乘之国有千金之贾,然者何也?国多失利,则臣不尽其忠,士不尽其死矣。 翻译:所以一个万乘之国出现了万金的大商人,一个千乘之国出现了千金的大商人,为什么会这样呢?这说明国家大量流失财利,那么臣子就不肯尽忠,战士也不肯效死了。 *《管子·国蓄》:利出于一孔者,其国无敌。 翻译:经济由国家统一掌握,这样的国家强大无敌。 《管子·国蓄》:故予之在君,夺之在君,贫之在君,富之在君。故民之戴上如日月,亲君若父母。 予之、夺之决定于国君,贫之、富之也决定于国君。这样,人民就拥戴国君有如日月,亲近国君有如父母了。 *《吴山晓望》 宋 汪元量 城南城北草芊芊,满地干戈已惘然。燕燕莺莺随战马,风风雨雨渡江船。 小儒愁剧吟如哭,老子歌阑醉欲眠。一夜春寒花命薄,乱飘红紫下平川。 *蔡邕《静情赋》: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 翻译:普天之下都不能找到和她登对的人,因为她是历尽千年才能降生的独特人物。 感谢在2020-10-02 23:36:07~2020-10-03 23:58: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苏幕幕 2个;小鱼干不要放香菜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苏幕幕 99瓶;banana900石沉了呜呜 20瓶;胖花花 10瓶;冰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撞破 “朝云国不能有这样的太子。”…… 礼部侍郎周明德一接到施莺莺的邀约就出门了: 不能怪他急, 但凡今天这席上的另外两个人正常一点,他也不会担心到这个地步,没准出门前还会认认真真地挑选一下冠带佩饰, 好让自己看起来更体面点, 人靠衣装的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可问题就出在这两个人身上: 大燕国的来使厉无殇就不用说了, 能拥兵自重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说以前的二皇子还能勉强称得上“虽然平平无奇但至少让人省心”,那么现在的他就是实打实的昏庸无能,别说争朝云国的皇位,就这德行放在普通人家,老一辈的人也不会放心把哪怕一文钱的家产交给他的。 这两个祸害叠加在一起的效果,可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 忧心忡忡的周明德提前在脑海里预演了数十种他可能会面对的场景, 并提前想好了应对方法,但他唯一没想到的就是这幅场面: 他刚一进酒楼,就看见了端坐在二楼栏边的施莺莺。 厉无殇存心要把事闹大,闹得人人皆知,也就没包场;再加上朝云国对女子的拘束也没有那么严厉,她们不用戴纱帽就能出门——施莺莺不久前也就是这样认出燕飞尘来的,在全码头一堆要么不戴纱帽、要么只戴个斗笠遮阳的女孩子里面, 燕飞尘是唯一一个正经戴了厚纱帽遮脸的人, 想认不出来都很难——以至于那张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愈发容色天成的脸,就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不是个瞎子, 就要认得施莺莺。 正常情况下的酒楼应该热闹得很,这家酒楼也不外乎如是,但那都是截止到永平长公主从某个包厢里走出来之前的事情了: 她只是漫不经心地往那里一坐,一整层二楼就比包了场更安静。 这股安静的氛围甚至还有相当强大的感染力: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能看到她所在的位置的、足足一层楼的人也都安静了下来;等到周明德匆匆赶来之后, 整座酒楼便已经鸦雀无声得半点之前客来客往的热闹也没有了。 只因为她坐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人的样子,一言不发地、专心地把玩着面前的酒盏,于是一整座酒楼,上上下下连客人带帮佣百余人,也就没有人说话,半点声音也不发出,生怕打扰了这份超脱尘世的冷淡之美,都能听到一根针落在地上的、最细微的声音。 直到施莺莺一看到周明德,便起身相迎,对他笑着说了句“我怕你找不到路,专出来接你的”之后,整座酒楼才像被刚刚注入了灵魂似的,又恢复了之前热热闹闹的样子,以人间的烟火气为她增添些温暖的颜色。 周明德在看到平安无事的她之后,才松了口气,也对施莺莺笑道: “有劳殿下专门来接我了,也不知道他们喝成了什么样。” 他这一笑起来,便让人有春风拂面之感,果然是朝云都城万千少女的梦中人的模样,翩翩君子,如琢如磨。等他们并肩离开后,一时间又热闹了起来的酒楼里,竟然上上下下没有一桌不是在讨论这两人的: “这是真正的郎才女貌,好生般配!” “周家世世代代都是出文人贤臣的世家,难不成这一次……要出个前所未有的操持中馈之人?” 立刻有人反驳道:“周明德应该不会这么短见吧?毕竟内帷不能干政,他要是真走了这条路,日后一身的本事都无处施展了。” “但是明人不说暗话,如果能遇到永平长公主这样的良人,吃一辈子软饭我也愿意,就是没人能看得上我,可惜可惜。” “有点志气好不好,你以为堂堂礼部侍郎跟你似的?!” ——别说,周明德还真有这个念头,只不过他太正派了,无法将自己真正的心意说出口而已。 或者说得再明白点,就是周明德是个在传统的礼法规制内长大的人,看这么多人对他的评价众口一词都是“翩翩君子”便可见一斑。 这样的正经人和某些豁得出脸皮去讨好施莺莺、奔放又百变的家伙一比,简直就是贤妻良母与狐狸精小妾的鲜明对比。 周明德尚不知道酒楼里的这帮人都已经替他把终身大事八卦完了,他只来得及松一口气,暗自庆幸,幸好永平长公主足够机警,再加上他来得是时候,什么事都还没发生。 然而周明德这口气松得实在太早了。 他毫无防备地就推开了包厢的门,就猝不及防迎面撞见了衣衫不整地滚在一起的厉无殇和朝云二皇子: 是字面意义上的,和深层意义上的双重滚在一起。 两人都面色涨红,喘着粗气,就像是看见了什么绝世美女一样疯狂地扒着对方的衣服,已经赤/裸相见了。 只不过和厉无殇相比,朝云二皇子显然还留存有最后的一点神志,能认出来门口的人是周明德。 他立刻就想从旁边的衣服堆里扒拉出一点能蔽体的衣裳来,结果二皇子一动,厉无殇就紧接着把人给捉了回来,神志不清地邪魅一笑: “我就知道你也是这样的女人,呵,都是一路货色。” 周明德刹那间以为自己打开了什么通往阿鼻地狱的大门。 他下意识地就抬起了袖子,想要给施莺莺遮一遮眼,结果朝云二皇子误会了这个动作,以为他要救自己呢,便断断续续地挣扎道: “救……救我……” 周明德,朝云国万千少女心中的如意郎君,温润如玉的浊世佳公子,也是个实打实的直男,在今天遭到了他灵魂中最震颤心灵、毁天灭地的打击: 没救了,等死吧,告辞。 数息后,一道惊怒交加的喊声从二楼的某处包厢传了出来。 这道喊声的内容本就很出格得让人不得不留意,再加上这么失态的人还是礼数周到、风采天成、不管遇到什么变故都能处变不惊的周明德,就更引人遐想了: “二皇子,这成何体统!快把衣服穿上!” 瞬间,整座酒楼就又一次迎来了鸦雀无声的寂静,人人都在交换着好奇的目光,用眼神示意彼此: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能让周明德都失态至此? 而一干看热闹的吃瓜群众的疑问紧接着就得到了解答,因为施莺莺的声音恰到好处地跟上了,很难说她是认认真真地在为二皇子结尾,还是在火上浇油、雪上添霜: “二皇弟,就算你和厉将军情深意重,也不能私下搞成这个样子啊。你们把人家酒楼的地儿给弄脏了,可让老板以后怎么做生意?真不厚道。” “来人,给大燕国的厉将军拿件衣服,这……光天化日,衣不蔽体,总归不太好。” 楼下恨不得长出双兔子耳朵的吃瓜群众们对视了一眼,随即纷纷达成了默契的共识: 好家伙,看来是出大事了!有热闹不看王八蛋! 等周明德一从楼上下来,往京兆尹所在的光德坊东南隅匆匆赶去后,乌泱泱的一帮人瞬间化整为零地从各处涌了过去: 胆子略微大一点的人,就光明正大地走楼梯上二楼看戏去了;胆子小一点的、不愿意掺和进天家贵胄这些破事里的,就给跑堂的小二塞了钱,让他去看看二楼究竟发生了什么,再下来讲给他们听。 跑堂的小二欢欢喜喜地发了笔横财,同时通往二楼的楼梯承受了它们不该承受的重量。 可不要小瞧跑堂的小二的八卦传播能力。规模越大的酒楼,消息就越灵通,多少江湖人士、军中探子、初来乍到的异乡人,就是在当地的大酒楼里打听到最新的情报的? 这也是厉无殇当初打的好算盘,结果没想到,在施莺莺和燕飞尘的联手之下,一只能分别倒出内盛的两种不同酒液的阴阳壶,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最终让他自食苦果。 施莺莺用袖子遮着眼睛,紧接着从二楼下来后,情真意切地对闻讯赶来、面色铁青的酒楼老板道: “都是我不好,有这么个不争气的弟弟。” 酒楼老板也是个明事理的人。他再怎么窝火,觉得自己做生意的地方被玷污了,可也知道这事怪不到施莺莺: 放眼朝云国上下,哪个不知道永平长公主是有大才能的贤人?在座的这么多人,少不得有一小半的家乡都受过她监修的那两道水利工程的恩惠。再者,都说“养不教父之过”,她的弟弟不争气,可不能把账算在她身上。 于是酒楼老板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殿下言重了。” 施莺莺苦笑一声摇摇头:“这……哎,算了,我的弟弟毕竟是跟在父皇和母后身边长大的,我就算想管教他,也有心无力,倒让大家看笑话了。等下从我的公主府走一笔私账,帮老板把这里翻修了便是,除此之外,我什么都说不得、做不得。”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大部分看热闹的人都听见: 这样一来,等今日的新闻传出去后,本来就在及格线边缘摇摇欲坠的朝云帝后的名声,就又要添上一条“不会教养子嗣”了,顺便还能把施莺莺的名声对比着往上抬一抬: 永平长公主在这么个糊涂地方还能长成个好人,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我已经将此地的乱象禀告了京兆尹。”周明德没过多久就回来了,同时带来了一个施莺莺期待已久的好消息: “他一听说在大庭广众之下有如此伤风败俗之事,涉事一方还是二皇子后,便大惊失色,已经派御林军前来捉拿大燕将军,并紧急入宫去禀告圣上了。” “那可太好了。”施莺莺合掌庆幸道: “在我朝云国土之上,怎么能有这种事情发生?明明我的皇弟近日来还在相看贵女,准备结婚呢,为何就与别国的将军勾搭上了?” “要么是他骗了父皇母后,欺上瞒下,又要祸害别人家清白无辜的女儿;要么就是他被用强失身了,甚是可怜,可若照此看来,便是大燕国欺我朝云太甚——无论如何,定要查个明白才好!” 这就是被用十几盆凉水兜头浇得痛不欲生、险些旱地呛死的厉无殇,醒来后要面对的惨况: 他和二皇子互相扒掉了对方的衣服,并且从椅子上滚到了地上再滚到了床上,弄得杯盘倾倒、满地狼藉不说,两人的身上还留了不少青青紫紫的印子,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出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更可怕的是,他们还没来得及穿上衣服呢,就看见了门外不少看热闹的人的身影正在围拢,一阵高过一阵的议论声扑面而来: “成何体统,真的成何体统!” “我可算是明白了,怪不得大燕国的将军要出使我们朝云国,原来他早就和二皇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 “再怎么情意绵绵也不能在这里搞啊!以后店家还怎么做生意?” “那二皇子这些天来还在相看贵女,打算娶皇妃?我呸,这种人也配?真是让人倒尽胃口了!” 这些至少都是画风正常的讨论,还在铁青着脸穿衣服的两人都能接受,咬咬牙忍一忍就过去了,直到有个油腻腻的老男人的声音突兀地插了一句: “哦哟,好白的屁股。” 刹那间前所未有的屈辱与恶心感浮上了这两人的心头,直让厉无殇和二皇子好一阵天旋地转,险些当场吐出来: 这就是自视甚高的人的通病。他们只允许自己对别人评头论足,一旦他们反过来被别人指指点点,就会感到成倍的崩溃。 更别提施莺莺还端着副关切备至的样子,刚进门就对着她这位名义上的弟弟来了个一针见血式的嘘寒问暖,真是个往伤口上撒盐的好手: “倒是我这个皇姐失职,一直不知道你还有这个癖好。” “你们已经暗通款曲多久了?还是说……”她若有若无地轻轻瞥了一眼厉无殇: “是厉将军酒色攻心,强迫了你?不要怕,朝云的律法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二皇子险些没恶心得把胃都吐出来。这哪里是他有这个癖好?分明是厉无殇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要把自己给拉下水!是了,没错,就是刚刚那杯酒有问题! 一念至此,他对施莺莺怒道:“你——!” 但是二皇子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就算他再没脑子,也注意到了眼下是何等两难的局面: 如果他承认是他和厉无殇联手,想要害施莺莺却反害了自己的话,就要面临着被以“残害手足”的罪名褫夺皇子封号送去大理寺的风险,终身与皇位无缘;但如果他顺着施莺莺的意思,承认是厉无殇强迫了他的话,倒不用去受牢狱之苦了,却依然于风评有损。 怎么看都没有一个好选项,而且根本没有抵赖的第三条路: 这些铁板钉钉的人证物证都在这里被当场逮住了,真当看热闹的人瞎不成? 急怒攻心之下,这位终年虚胖过度的二皇子当场就厥了过去,但在失去意识之前,他还没忘把厉无殇拉下水,这两人的塑料同盟情已经碎到鲁班再世都修不回来的程度了: “是……是他逼我的!” 对一个直男癌来说,“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己被用强”这件事,这真是个终身难忘的奇耻大辱。 自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二皇子别说不能人道了,就连正常的吃饭喝水都成问题,要不是他府上的太医发现得快,他恐怕早就投江自尽,了却残生。 ——而二皇子在晕过去的最后一句证言,也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大燕国的男人们看来,寻花问柳之事再正常不过了,谁还没有个“家里红旗飘飘外面彩旗不倒”的梦想呢? 甚至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成功地将这个梦想变成了现实,真的是身体力行的追梦人;就算被捉奸也不算什么,没准还能获称一声“风流多情”。 但这一切,都得建立在另一方是个女人的基础上。 很明显,朝云国二皇子完全不符合这个条件。 厉无殇深知自己不仅丢脸丢到了国外、很快就要举国或天下皆知,更有可能被爱子心切的朝云老皇帝投入天牢问罪,于是他当场崩溃了。 这位《亡国公主:下堂将军妃》里的原男主,狗比程度比起上一个世界里的顾城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古早味道浓重到要窜出屏幕: 他秉持着“爱你就要误会你”的原则虐死了原主,还要大言不惭地说这是重视她;同时贯彻着“不听话的女人打一顿就好了”的家暴男原则,和燕飞尘从头打到尾,打不过燕飞尘就去打原主;再加上年纪轻轻便大权在握,从直男癌的角度看,的确是个体面人,直到他遇到了施莺莺。 他带着“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能拒绝我的魅力的女人”的难以置信的神色,从地上踉踉跄跄地挣扎起来,颤巍巍地伸出根手指指着施莺莺,怒道: “永平长公主,你好狠的心啊!你——” 他和半路厥过去的朝云二皇子一样,没能说完这句对施莺莺的血泪控诉,就倒了下去,正好将最后的舞台留给了施莺莺。 于是她对着两人衣衫不整堆叠在一起的身体,投过去了夹杂嫌弃、惋惜和同情等各种情绪的微妙目光,手把手将这口绿油油的黑锅给他们戴在了头顶: “我早就说过了,纵欲过度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说完之后,她头也不回地下楼去,只不过在临走之前,她那双暗蓝色的桃花眼在这个小包厢的梁顶轻轻巧巧地打了个转,随即就像是发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一样,微微地笑了起来。 系统不解道:“你发现什么好东西了,这么开心?” 施莺莺:“哎呀,你没有发现吗?我的护卫两人一前一后地在房梁上撞见了。刚刚厉无殇莫名其妙地晕了过去,就是他们齐齐下的手。” 系统感动道:“真是忠心护主……不对,你好歹记一下卫楚的名字啊!人家九死一生地从二皇子那里跳槽到你这儿,这些年来又给你挡了多少次来自旧主的暗杀和试探,记一下卫楚的名字又能怎样!不能因为记不住卫楚的名字,就把谢北辰也一起浓缩成了‘护卫’好吗?!” 施莺莺:“诶嘿。” 她下得楼去,便望见了刚从京兆尹处赶回来的周明德。 他一看到施莺莺独身从二楼下来、背后也没有跟着累赘,便知道今日的将计就计之局已经成功了十之八九,便快步走到施莺莺身边,对她叮嘱道: “京兆尹处已经有回复了,圣上龙颜大怒,正要急令御林军来捉人,殿下且小心着些。” 施莺莺也微一点头:“辛苦了。” “为殿下办事,哪里有‘辛苦’之说。”周明德低声道:“幸好这里是全都城里最大的酒楼,消息一出来,封都封不住。” “哎呀。”施莺莺用手帕象征性地挡了一下脸,言笑晏晏道: “我可能听错了什么,周先生刚刚说的是‘幸好’吧?” 在外人看来,就是素有贤名,人人交口称赞她“有仁爱之心”,才干与美貌都一等一超群的永平长公主,正在为自家不争气的弟弟难过呢: 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有了这么个毛病? 要是真的好这一口其实也没什么,别祸害别人就行,可二皇子近来正为了从施莺莺手中夺权,而挨家挨户地求娶贵女呢,这……这不是糟蹋人吗?!畜生啊!狗东西! 只有站在施莺莺身边的周明德,才能听见她声音里藏着的一抹柔和的笑意,于是他的唇角也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朝云国不能有这样的太子。” “如果不是永平长公主心细如发,当机立断,现在受害的就是殿下了。既然殿下平安无事,那自然是万幸中的万幸。” 施莺莺又问道:“我去湔山治水前嘱咐你安排的阵法,军中可秘密操练好了?” “自然。”周明德应道:“那阵法精妙得很,似乎生来就适合水边作战,如果真有一日要与大燕国开战,必能建立奇功。” 周明德话音刚落,看起来还想再跟施莺莺多说几句呢,结果谢北辰就突然从两人背后探出头来了,是真真的神出鬼没。 他就像是在大草原上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打洞的土拨鼠一样,硬生生在这君臣相合的氛围里打出了一个洞,把自己妥协地安置了进去,对周明德道: “有我在,莺莺就不会出事。” 周明德当场就卡顿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纳闷“大燕二皇子你为什么这么不会看气氛”,还是在纠结“在里面的是你们大燕国的将军,你一个二皇子这么向着朝云国真的不是立场不对吗”,总之最后千言万语凝聚成两个字: “……甚好。” “可这样一来,我就难做了,哎。”谢北辰最擅长的就是顺杆子往上爬,于是他立刻就可怜巴巴地黏在了施莺莺身边,对施莺莺道: “莺莺也知道我没读过多少书,在朝云国更容易闹笑话,本想拜托莺莺帮我写一封请罪的信递交给礼部的,但这位礼部侍郎好像有话要跟你说的样子?算了,莺莺如果另有要事,就先去忙吧,我一个人写也可以。” 施莺莺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周明德一拱手:“周先生,事有轻重缓急,我们日后再会罢。” 眼睁睁地看着“请永平长公主去府上喝酒压惊顺便推杯换盏交心”的剧本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周明德:……这位大燕二皇子有点不对劲,但至于哪里不对劲,我也说不上来。 这就是太端着君子风度的周明德和谢北辰的第一次交锋,也从此奠定了他永远都没能赢得过谢北辰的一辈子。 如果他再晚生个几百年,就会知道后世有个词语,是专门创造出来形容谢北辰这种人的: 又茶又狗。 有个谢北辰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看着,周明德哪怕有一肚子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在离开之前提点了施莺莺最后一句: “殿下,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小心着些罢。他毕竟是大燕国的二皇子,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施莺莺拢着袖子笑了笑:“我当然知道。” 她笑起来的时候又秀美又温柔,尤其是当那双脉脉含情的暗蓝色桃花眼,在说话的时候认真地注视着眼前人的时候,就会让人感觉万丈软红扑面而来,三千世界尽是风月;可一旦配上她的这番话语,便有种过分冷静的残酷感了: “要不我当年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把他带回朝云国,还要对他以礼相待?” “周先生,我这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呢。”—— 作者有话说:下章原男主就要没了,大家快记住他的名字!莺莺都记住这个上了死亡名单的人了! 感谢在2020-10-03 23:58:33~2020-10-04 23:10: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千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西米露要蓝莓酱吗?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倒戈 “就在今天。” 牢狱里的环境多半都不会太好, 毕竟犯人们是来蹲监狱的,又不是享福的。 由此可见,监狱的环境并不会因为规格的提升而改变, 就算是朝云国的天牢, 也照样糟糕得很, 甚至因为这里面关着的人是厉无殇而更糟糕了: 这可是被朝云老皇帝刻意关照过,要“好好照顾”的人,估计他也被“自己的儿子竟然被人给用了强”这件事震撼到了。 数日滴水未进、粒米未食之后,厉无殇的声音已经虚弱得几不可闻了,嘶哑地挣扎着的样子就像是一条丧家犬,狼狈得很, 半点之前威风赫赫的体面也没有: “放我出去,我和你们二皇子半点关系也没有,这是个误会。” 结果能听他说话的人只有门外的狱卒,他们本来就特别看不顺眼大燕国这位自视甚高的将军,更别提他们还得了老皇帝的指令,便可劲儿在这里对厉无殇冷嘲热讽了起来: “哟,你快醒醒吧, 都被掏空了身子虚成这样, 还真把自己当一呼百应的威风将军了?” “我劝你省着点力气吧,等下看看大理寺要判你个什么罪名。若是判你‘谋害皇嗣’,来个痛快的斩首, 那你吃饱了就能上路;若是判你‘强行非礼’,那少不得是个绞刑,多挣扎一会儿就能多吊着活一会儿呢。” “哎哟,您说说,您这也是体体面面的一国将军, 怎么眼光就这么差,看上个男人也就算了,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办事儿,看看,看看,坏菜了吧。现在别说朝云国了,就连你们大燕国,都有你的话本子了。” “别说,那话本子挺好看的,我昨个休沐的时候还在看呢。” 但凡厉无殇的身体素质再差一点,在连日的苛待下又怒火郁积在心,他真的能当场吐出血来: 他千里迢迢来朝云国,满心的龌龊想法一个都没付诸实践,就丢了个大脸。现在全国——不管是朝云国还是大燕国——都知道他是个禽兽不如的畜生,估计正人人都拍手叫好地等他死呢! “吃饭的时间到了,大将军。”狱卒们嬉笑着把一桶臭气熏天的泔水泼在了他所在的牢房的地上,脏污的颜色瞬间混着黏答答的液体横流了开来,连狱卒们自己都觉得这东西脏,便更连靠近都不愿意靠近他了,像唤狗一样地在外面用脚点着地,催他过来吃: “有一顿吃一顿啊,别客气。” 厉无殇刚被投入天牢的时候还傲气着呢,面对这帮人的折辱,当即便大喊大骂,拒绝进食,毕竟对一个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而言,突然给他吃泔水,这简直就跟要了他的命没什么两样: “你们知道我是谁?我可是大燕国的将军,是特派使臣!要是亏待了我,等我被放出去之后,有你们好看的!你们全都得死!” 结果狱卒这种行当,别的本事没有,折磨人的本事可一套一套的: 不吃就不吃吧,等时间一到就给你撤下去,饿不死你。什么,他还能骂人?那只能说明他的闲力气太多了,再饿几顿就清净下来了,到时候他不吃也得吃。 果不其然,这一次,当这桶东西被泼进来的时候,在饥饿的促使下,厉无殇没有拒绝。 他麻木地趴了下来,就像一条狗一样匍匐在地上,正准备舔舐干净地上的这些脏兮兮的东西聊以充饥呢——吃了可能会坏肚子但不吃就真的要饿死了,两害相权取其轻——陡然从门外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哪怕隔着厚重的木门,不少地方的言词都不甚清楚,厉无殇一听这个声音,就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我奉了父皇的命令来……在此之前,我还要问这位犯人几句话,这是手谕,请诸位过目。” ——那是他这么多年来,都在为少时的心动而苦心谋划、试图强取豪夺,却自始至终都在失败的朝云国永平长公主,施莺莺!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立刻有狱卒谄媚道: “殿下真是折煞我们了,您要问什么,让我们把他拖出来便是,怎么能劳动殿下万金之躯到这种地方来?” 接下来这狱卒又说了什么,厉无殇已经听不见了: 因为他猝不及防地迎来了一大桶从天而降的井水,冰凉的温度和庞然的重量加在一起,当场就把数日都没有进食的他泼了个头晕眼花,险些当场猝死。 在他趴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正虚弱的时候,两个狱卒破门而入,找了根长扁担,挑着他手上的镣铐把人给抬了出去,浑身的重量都只被一副铁镣铐给系着,险些没把他的手给弄得当场脱臼: “快把他弄得干净点,长公主殿下要见他。万一污了贵人的眼,有你们好看的!” 等厉无殇被放在另外一间干净的牢房里之后,又有人进来,用猪毛的刷子把他里里外外刷了好一番,再泼了好几遭凉水,才把人送到了施莺莺的面前。 他们眼下所在的,是大理寺后面的小厢房。 这里原本是给下人住的地方,然而现在,这个小厢房已经体面得跟富贵人家的千金闺房似的了: 谁让他们一大早就接到了来自长公主府的密报,说永平长公主即将奉命前来赐死这位犯下滔天大罪的大燕将军,在他上黄泉路之前,有几句话要对他说,问大理寺能不能给她腾出个干净的、秘密一点的地方来? 大理寺还能说不能吗?先不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永平长公主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朝云皇帝;就光看她的贤明程度,很多时候,她的话也已经比圣旨都管用了。 更何况来送信的还是大燕二皇子谢北辰: 连大燕国的二皇子都能心甘情愿被她差遣,往小了说,这是施莺莺知人善用,人脉极广;往大了说,这是永平长公主有挥师大燕的野心,要扶持一个傀儡出来! 于是为了能让施莺莺落脚,他们从一大早开始,就把小厢房给由里而外、彻彻底底地打扫了好几遍: 地上铺设着昂贵的波斯毛毯,踩上去甚至还会软软地弹起来;原本晦暗的斑驳墙面也被重重绣障给遮掩住了,为了不让最难以掩饰的天花板煞风景,这些绣障还是从天花板中央一条条垂挂下来的,颇有异域逐水而居的游牧人住所的风味。 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已经摆了一整套金丝楠木的桌椅,更有数架出自大家之手的山水屏风挡住了可能会透风的地方,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可即便如此,旁边也还有个战战兢兢擦汗的官员在察言观色,生怕施莺莺对这里不满意: “殿下,这是我们能收拾出来的最体面的地方,不敢再把他往外领了。” “那可是大燕国的将军,一身本事高强着呢,当初他要不是中了迷/药和春/药,也不会被我们如此轻易地擒拿下来。” “虽然这些天都没给他饭吃,可毕竟没能续上用药,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光景,就算殿下身边有人护着,那也小心些的好,就怕他其实一直都在暗中积攒力气,暴起伤人。” “已经很好了。”施莺莺笑了笑:“我从来不挑这些的。” 系统声嘶力竭地控诉着施莺莺:“你骗人,你明明是个超喜欢漂亮东西的颜狗!你还记得你当年捕获谢北辰的时候那个极尽奢侈的陷阱吗?” 施莺莺柔声解释道:“因为漂亮的东西会让人心情愉快呀。” 她端起茶杯送客,将茶碗的盖子轻轻一抹,便露出了白瓷杯里亮色的、醇厚的茶汤。在袅袅不绝的清幽气里,她眉眼弯弯地笑道: “可他都要死在我面前了,这样一来导致的心情的愉悦程度,可比漂亮的东西都要让人来得快活。” 就在他们说话间,厉无殇终于被带了进来,领到了施莺莺面前。 这一路上,他那被饥饿和干渴锈住了的大脑缓缓地转动了起来,终于弄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八成是那个倒酒的侍女和酒壶有问题,便怒道: “永平长公主,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放倒我,就算你赢了也不光彩!” 这里陈设了太多的绣障,大白天的,小厢房里还是点了盏油灯,才能让这里更明亮一些。馥郁的香气从灯边传来,应该是往灯油里掺杂了价值千金的龙涎香,才有这个效果。 于是施莺莺慢条斯理地挑了一下灯芯,她被映在墙上的纤瘦的身影,便如风中盈盈的一株细弱花枝般晃了一下,这才笑道: “哎呀,厉将军这话说得真没道理。” “怎么你先动手的时候不这么想,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之后,反倒这么想了呢?” 厉无殇顿时被哽到了,毕竟他当时没包场,还选了全都城里最热闹的酒楼,就是存着把事情给闹大的心思: 结果最后成功闹大了吗?是的,的确闹大了,只不过被坑到的人反而是他自己。 厉无殇沉吟片刻,追问道:“那个侍女是你的人?” 他表面上是在跟施莺莺说话,实则在暗暗挣脱身上的镣铐,他心底的暴虐之情已经压抑不住了: 只要让他逃出去,他就要把永平长公主给打晕抢走,带到大燕的青楼里去藏起来!之前还想着让她做正妻呢,没想到她这么不识抬举,竟然还敢害自己,那就连正妻的位置也没有了! 可施莺莺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另一道冷意入骨的声音抢在了她前面,回答了厉无殇: “当然是。” 厉无殇依稀听着这声音耳熟,便转过头去,瞧见了一位更眼熟的故人: 大燕国长公主,燕飞尘。 高挑的黑衣女子提着刀大步走进门来,哪怕脚下踩着的是价值千金的绫罗锦缎,她凌厉的、利落的步伐也没有半点被牵绊住的迹象: 就像她本人一样,不管大燕国的陈规旧套有多令人窒息,她也能在这扭曲的规则里,试图给自己挣扎出一条生路来。 燕飞尘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厉无殇的小动作,她长眉一挑,雪亮的长刀直直从铁镣铐的缝隙里刺入,精准地挑断了还在挣扎不休的厉无殇的手筋。 鲜血飞溅开来,甚至有一缕血高高地溅到了燕飞尘的侧脸上,配上她霜雪也似的苍白肤色,还有点墨般的长发与羽睫,就好像有一朵艳色的梅花,在冰天雪地的暗夜里盛开了。 在厉无殇的惨叫声中,燕飞尘的神情甚至都没有半点变化,冷声道: “自永平长公主当年愿与我真心相待的那一刻起,我就是她的人了。” 而且燕飞尘说的也全都是真话,毕竟不是谁都有在数年前,就把自己未来的计划全盘相告的勇气的: 这样一来,施莺莺不仅要提防燕飞尘会反水,提前对自己下手;日后还要面对因为做了这么久的准备,变得更加棘手起来的大燕国。 但她就是能做出这么大气的事情来,只为了收获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以天下为棋盘以国家为棋子,和燕飞尘来一场战场上的较量,权谋上的抗衡,堂堂正正,一决胜负。 人生最难得的,便是能够交心的知己与势均力敌的对手。 从施莺莺拢着长长的衣袖,将天下大事、家国斗争全都付诸从容笑谈中的那一刻起,燕飞尘就知道自己输了,她一辈子也赢不过施莺莺: 那是她的倾盖如故。 ——如果燕飞尘不是大燕国硕果仅存的王储,无论如何也不能束手就擒,她早就把整个国家都拱手相让了。 厉无殇在一天之内遭遇了两次极大的打击。 他做梦也想不到,曾经那么热情地追逐过她的女人竟然背叛了他,对一个自信满满的直男癌来说,这真的是最恶毒、最可怕的精神攻击了: “燕飞尘……我就知道你这个女人吃里扒外,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可千万别忘了,你只是大燕长公主,不能继承大统。我要是在朝云国的地盘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厉家就必然不会再甘心屈居于你们之下;为了安抚厉家,你的弟弟也不会放过你的——” “你在说什么瞎话?”谢北辰的声音从更深的黑暗里幽幽响起: “我也是莺莺的人。” 也不知道这一句是说给厉无殇听的,告诉他自己半点为他“报仇”的念头也没有,让他趁早打消了狐假虎威、挑拨离间的心思;还是说给燕飞尘听的,告诉自己这位皇姐,省省吧,要投诚的话还要看看排队在你前面的你弟弟呢: “我跟了莺莺都这么多年了,要是真帮了将军,这才叫吃里扒外。” ——这一个两个的大燕国皇嗣,愣是半个给自家将军出气的人都没有,可以说胳膊肘往外拐得那叫一个驾轻就熟。 在听到了从谢北辰口中说出的那个名字之后,燕飞尘收刀归鞘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去,深深地望了施莺莺最后一眼,才苦笑道: “原来你叫施莺莺?这么多年来……我终于知道你的名字了,永平长公主。” 系统控诉道:“我就说你该对这位大燕长公主上点心,女孩子的心灵都是很脆弱的!你们这样信息和实力不对等也就算了,你不记得人家的名字也就算了,结果你连你到底叫什么都没告诉过人家?太狠了,大燕长公主会哭的哦,真的会哭的!” 施莺莺欣喜道:“点心?太好了,什么点心!” 系统:??? 在小厢房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谢北辰突然有了一秒的错觉,燕飞尘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过分美艳的脸,竟然有了些难以描述的违和感: 那双漆黑的凤眼未免太狭长凌厉了,再加上她那高挺的鼻梁和轮廓分明的侧脸,让燕飞尘看起来英丽干练得很,可同样的配置,放在男子身上也不会不对劲。 甚至这身气势、这张脸,真放在男子身上的话,就更会因为不必堆叠这些冗余的脂粉,而显出燕飞尘发如鸦羽眸如点漆的真正风采来,说一句“掷果盈车”都不过分。 谢北辰摇了摇头,把这点不对劲的感觉甩到了脑后,状若无心地给燕飞尘补了最后一刀: “是吗?那只能说明皇姐你太不上心了,我早就知道莺莺的名字啦。”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谢北辰又一次成功占据了上风,并成功奠定了燕飞尘一辈子也没能胜过他的最终局面,这就是做狗子的的最高境界: 与外人斗,其乐无穷;与兄弟斗,其乐无穷——反正没有一条狗子能超越他就是了。 燕飞尘铁青着脸,刚想说些什么来反驳谢北辰,比如“你一天天的都在关心这些事情吗,更不能搞点更有价值的事情来担心”,就又看见谢北辰对施莺莺狂摇尾巴,邀宠道: “所以莺莺快看,是不是我对你更上心一点?” 施莺莺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根手指抵着他的额头,把人给推回了屏风后面,笑道: “别闹,回去待着,这里没你的事儿。” ——虽然她没有明显偏向哪一方,但是光看这个动作,也能让人感受到亲疏有别了。 从来没见过这种高级宫斗玩家的燕飞尘,在这一刻终于想通了为什么谢北辰从小就跟她不亲近: 我悟了,原来这就是人生,当年我和谢北辰搞不好关系果然是有原因的,因为我在十几年前就敏锐地洞彻了我日后的命运! 燕飞尘从小就一直身体不好,别说和谢北辰了,就连和大燕皇帝之间的来往都没有多频繁,全天能见到的最多的人,就是她的母后和奶妈,还有一干头都不敢抬的侍女。 后来她的母后去世了,再加上燕飞尘那段时间因为成为了“长公主”,身体才渐渐好转起来,就导致了她陷入了很困苦的局面: 她一边要努力与失去母亲的悲伤相抗衡,一边又要把自己变得更像“长公主”一些;同时还要小心翼翼地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千万不要在外人面前露馅。 就连成年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更何况一个身量未足、尚未长成的小孩子呢?再加上燕飞尘和谢北辰之间本来就不亲近,时间一久,更是形容陌路了。 等燕飞尘再长大了些,弄明白了“按照父皇的深情程度,他估计是不会娶继后了,只会让这个位置一直悬空着”这件事,就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自己究竟面临着怎样的困境: 这样下去的话,她未来的弟弟可能只有这一个背负着“不祥”名号的谢北辰;换句话说,她以后争夺王位之时的助力只有谢北辰一个人—— 别说什么兄弟阋墙之类的话了,她都快没有兄弟能阋了! 别说谢北辰只是个区区“不祥”,就算他是条狗,燕飞尘也得加大马力和他拉近关系!* 结果两人疏远了太长时间,以至于后来不管燕飞尘怎么努力,谢北辰都是冷冷的、没什么表情变化的模样,半点不假辞色,跟她完全亲近不起来。 燕飞尘一开始的确不好受过,但后来想通了也就看开了: 谢北辰身体不好,名声也不好,和完全就是天之骄子的她一对比,会自卑和难过也很正常。 直到今天,燕飞尘终于弄明白了这个迟来了十几年的真相: 这他妈谁能想到谢北辰从来没自卑和难受过,他当年就是真的很单纯地不想搭理大燕国的所有人而已!看看他在施莺莺面前舔得多欢实啊,真的就像一条狗子似的! 说真的,谢北辰这些年来的种种举动换作别的男人来做,多半有点让人尴尬,毕竟绝大部分的男人对女人好,只有一个终极目的: 把人拐上床。 可谢北辰偏偏就是剩下的那一小撮,他只想让施莺莺也看他一眼,仅此而已,别无他求;再加上他的确长得好看,于是施莺莺也就真的看向他了。 在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强大对手面前,燕飞尘缺席了十好几年的宫斗教育在这一刻,终于萌发了初级阶段的萌芽: “我只是……只是碍于大燕国‘不能随意询问女子闺名’的习俗,没敢来问莺莺罢了。这明明是我守礼本分的表现,怎么能说我不上心呢?” 系统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便对施莺莺问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哪怕在大燕国的习俗里,这个习俗也仅限于男子吧?燕飞尘是不是把自己代错了角色?” 施莺莺没有回答系统的问题,只是转向燕飞尘,对她柔声道: “正像厉将军说的这样,如果他真的死在了朝云国,那厉家的不臣之心定然大作,你的父皇可就危险了。” “燕姐姐是选择回国去主持大局,还是留在我身边呢?” 燕飞尘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一咬牙,对施莺莺果断道: “我在大燕等你。” 施莺莺拢着袖子,很温柔地对燕飞尘笑了笑,有种枝头新融霜雪般的好风姿: “好呀,我们一言为定。” 可就在燕飞尘提着刀,从谢北辰身边经过的时候,她陡然感受到了一阵实打实的杀气。 习武之人对这东西敏感得很,更别提这股杀气实在太险恶、太不留情了,就像是汇集在一起的千百万根钢针一样,对着她直直刺去! 燕飞尘下意识地便伸手一振,自幼便佩戴在身侧的长刀应声出鞘,向着杀气传来的方向迎上去,一阵短促清越的金铁铿然鸣响后—— 雪亮的刀身映出了谢北辰的眼睛,而燕飞尘那动如雷霆的长刀攻势,也被他手中的金错刀完全挡下了。 燕飞尘的脸色瞬间不好了起来,因为她认得那把刀: 当年施莺莺暂住在大燕的时候,曾经和她约好过,要让燕飞尘来教她适合女孩子的刀法,于是施莺莺特意求到了大燕皇帝的面前,去他们国库里挑了一把适合她的佩刀。 时至今日,燕飞尘还记得那把佩刀的模样: 刀身就像施莺莺本人一样,看起来纤细又轻巧,刀鞘上镂刻着繁复的错金纹,哪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只要给它一点光照,立刻就能华彩满室,明光煌煌。 与其说这是一件武器,倒不如说它更像是一件精美的装饰品,她曾经还对施莺莺笑道: “难怪你会挑这么把刀,毕竟从来没有习过武的人是拿不动太重的东西的嘛。” “不过不要紧,朝云长公主,只要你一日还在我大燕的土地上,我便保你平安一日。有我在,你肯定不会出事儿的!” 只可惜施莺莺还没来得及学到什么,朝云国的来使就带走了她,这把金错刀也随着她一同往朝云去了。 燕飞尘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在今天,在谢北辰的手里,又一次看到了这把刀。 这意味着什么? 她没敢多想。 燕飞尘这小半辈子活下来,从没这么狼狈过,只能默不作声地收刀入鞘,在谢北辰笑意盈盈、却又满是审视的注视下离开了: 明明她才是那个手持利刃的人,可在佩了一把金错刀的谢北辰面前,她半点竞争力也没有,半点胜算也无,只能像个丧家之犬似的仓皇逃窜。 而在她最后的脚步即将迈出门的那一瞬间,这来得莫名其妙的杀意也消弭得无影无踪,谢北辰将金错刀挂在了墙上,对燕飞尘笑了笑: “我还以为皇姐也要学我呢,吓了我好一跳。” “皇姐能如此心怀大志,没有辜负父皇这么多年来的期待,可太好了,大燕国的万千子民都在等着皇姐呢,你还不赶快回去?” 燕飞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背负长刀,迎向门外的漫天长风。 在萧萧的风声里,依稀有歌声从背后传来,那是谢北辰在弹刀高吟,清越的金铁鸣响和骊歌夹杂在一起,传得很远很远: “美人曾赠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在这道意有所指的歌声里,燕飞尘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内心的确萌生过这样的想法: 她不要做大燕长公主了,她这就要回到施莺莺的身边去。反正施莺莺也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也知道施莺莺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明君之才,既然如此,那还争什么呢? 只可惜她不能这么做。 她忍辱负重、改头换面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等着恢复真实身份的那一天,接管大燕国么?要是她真的就此转投了施莺莺,那这么多年的潜伏,岂不是全都做了白工?!她万不能接受! 而且除去“长公主”这个身份限制的话,哪一位皇子能够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自己没有渴求过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于是燕飞尘最后还是离去了,在她的孤影最终消失在天地接壤的远方后,谢北辰也终于唱出了骊歌的最后一句: “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唱得不错,真是多才多艺。”施莺莺凝神听完了这对大燕皇储之间的最后一次交锋,才对着被冷落了半晌的厉无殇笑道: “厉将军,既然他们已经说完话了,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我是奉了父皇之命,来给你报丧信的。龙阳断袖之癖终究上不得台面,更罔论你欺辱的还是我国皇子,未免也太不把我朝云国放在眼里了。” 她慢慢地弹了弹指甲,对厉无殇下了最后通牒,示意他看向被摆在一旁桌子上的寒光闪烁的刀,和一整壶被放在琉璃壶里的酒: “自宫和鸩酒,你选一个自己动手吧。看,东西我都给你带来了。” 厉无殇的脸色瞬间就变得惨白如纸了: 对一个重视尊严的大燕男人来说,让他自宫,简直就跟让他坠入生不如死的地狱没什么两样! 他艰难抉择的时间有点久,活像在动什么歪心思似的,以至于他头顶的房梁上都响起了一道冷冷的男声: “别动什么歪心思。你以为永平长公主的护卫只有谢北辰一个人?” 厉无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就又听见施莺莺笑道: “厉将军,我的时间不多了,还等着回去复命呢。” “你要是一直无法决断的话,就让我来帮你选如何?依我看,还是这杯酒来得省事些……” 厉无殇终于做出了决断,嘶声道:“把刀给我。” 施莺莺怔了一下,才缓缓地露出个“果然如此”的笑容来,笑道: “这就是大燕男人的气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厉无殇颤抖着双手拿过桌上的刀,可施莺莺的那个充满讽刺意味的笑容,落在他的眼里,便已胜于千刀万剐之刑数倍了。 结果他自宫的时候,因为被燕飞尘挑断了手筋,手上没有什么力气,下了好几次的刀,才彻底把那东西给剁了下来。 钻心入骨的疼痛传遍厉无殇的四肢百骸,接连的惨叫声让潜伏在房梁上的卫楚都有点感同身受地下半身一凉,可施莺莺面上半点变色的意味都没有,甚至只是微微阖了一下眼睛,颇有点不想被面前鲜血横飞的场面给脏到眼睛的嫌弃感: “不过如此。” 然而架不住她人长得好看,连厌倦的表情,都能做出十二万分的矜贵气势来。 这种“万事皆休”的冷淡之美,让本来就因为没有了男性象征而格外自卑的厉无殇,更加不敢抬头看她了,只能在地上蜷缩起来,想要遮掩自己血流不止的下半身,但可惜没什么用。 施莺莺轻轻晃了晃桌边的摇铃,就有两个狱卒低着头进来,大气也不敢喘地清理掉了地上被鲜血弄脏的地毯,将那块切下来的冗肉包裹着一并带走了。 厉无殇痛得昏昏沉沉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头也不敢抬,心想,要是这样能活下来的话也好—— 然而就在此时,施莺莺又开口,火上浇油地添了一句: “我骗你的。” 系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一听见这句话就觉得有点耳熟,并发自内心地牙根痒痒了起来。 厉无殇瞬间抬起头来,目眦欲裂,虚弱道:“永平长公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施莺莺从怀中拿出朝云老皇帝的亲笔手谕,抖开展示在了厉无殇的面前,上面硕大的“杀无赦”三个字和落在末尾的皇帝玉玺刺痛了厉无殇的双眼: “意思就是,就算你自宫了,你也照样得死。” 厉无殇怒极攻心之下,终于动用了他最后的保命工具,一枚藏在口中的淬毒的针: 这枚毒针是敲落了他的两枚牙齿,藏在仿制成牙齿模样的机关里的,不能用于杀人,只能用来自保。万一他在两军交战的时候被抓住了,就可以咬开这个机关,用毒针自杀,避免大燕国的军机情报落入他人之手。 每位身居高位的厉家将军都会在身上准备这么个机关,可细细算来,只有厉无殇的这个机关,是在如此窝囊的状态下使用的。 显然厉无殇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别人都是慷慨赴死的将军,只有他,是一个自杀式袭击的太监。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和耻辱感袭击了他,使得他临死前吐出毒针的最后一击都失去了准头: “去死吧——” 那枚毒针上闪着莹莹的蓝光,一看就是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所致,这种程度的毒/药也的确不需要什么准头: 只要能在施莺莺的身上擦一下,见丁点儿的血,永平长公主就要去见阎王了! 可厉无殇最终还是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有人动手动得比他还要快。 这便是隐藏在暗中的第三人,甚至连刺杀经验丰富的卫楚,和能够突入朝云御林军重围刺杀长公主的谢北辰加在一起,两人都没能发现她的存在。 陡然惊起的谢北辰只来得及朝那枚毒针的方向掷出金错刀,一跃而下的卫楚还在空中,他的匕首还未出鞘,两人便刹那间面如死灰,恨不能以身代之: 因为他们都知道,晚了,来不及了! 也正是在此时,一道雪亮的剑光掠过厉无殇的颈侧,只一个眨眼的功夫,厉无殇的喉咙就被割开了一半,血如泉涌地倒在了施莺莺的面前。 然而这道剑光去势未止。 剑锋的主人甚至都不必现身,那明明没有多少杀意、甚至优美得如落花拂过流水似的剑法,便将那枚毒针沿着它的来路反击了回去,险之又险地擦过厉无殇冷汗横流的侧脸。 直到这时,卫楚的匕首才和谢北辰掷出的金错刀撞在一起,发出了一道绵延不绝的、清越的回声。 系统这才发现,施莺莺从头到尾,都端坐在原地,半点起身躲避的意思都没有,便疑惑道: “你知道有除了谢北辰和卫楚之外的人会来救你?这人是谁,为什么我没有感知到她的存在?她是敌人吗?” “因为她不在你的警戒范围之内呀。”施莺莺这才施施然起身,整理了一下十六幅的石青织金凤纹裙摆,笑道: “‘流水惜花’,果然名不虚传。”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无力的“嗬嗬”气音的厉无殇,怜悯地摇摇头,判断出了这道剑光造成的伤势何等严重: “好重的伤,怕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也救不回来了吧?” 厉无殇拼命点头,用眼神示意施莺莺给他个痛快: 他的喉咙都被割开了一半,现在多活一秒,就多痛苦一秒。 曾经威风到让大燕皇权都不得不避让的一代将军,竟然沦落到这个地步,何等可悲可叹又可笑可怜。 “但我是个好人,怎么能送厉将军去死呢?”施莺莺笑着一合掌,对闻讯赶来的人柔声吩咐道: “给我好生照顾着这位厉将军,请来太医院最好的御医为他续命。再告诉御医们,治不好没关系,我和父皇不一样,不会治他们的罪;可他能多活一天,负责医治他的人就能多领一份赏钱。” “耗费的钱财记在我皇弟的账上,毕竟这是我皇弟的心上人嘛。” 厉无殇就这样被无情地拖走了,还在流血不止的新鲜伤口就这样直接摩擦在冰冷的石地上,看得人牙根发酸,施莺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身后拖曳出的长长的血迹,笑道: “我当年刚见将军的时候,就对你的名字很好奇,什么样的父母会给自己的孩子用‘殇’做名字呢?” 她将双手拢在长长的衣袖里,轻呵出一口气来,笑道: “‘未家短折曰殇,死于国事曰国殇’,可现在看来,将军哪一条都不占,也蛮不容易的呀?”* 厉无殇怒极攻心之下,终于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昏迷过去了。 可他只昏迷过去了数息,就又被从身下和脖颈两个地方传来的剧痛给拽回了神志,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系统打了个冷战心想,所以说惹谁都不要惹到施莺莺,她特别擅长记仇,会细致地比着记事本一条条对上: 原作里厉无殇毁了原身的名声,她就也要把厉无殇的名声给弄坏,要让他以更屈辱的方法死去。 对于过分重视自己“身为男人”这一优势的大燕人来说,还有什么折辱能够比让他亲手阉了自己更痛苦? 厉无殇折辱原主多年,又灭了朝云国,所以施莺莺也要有样学样地灭掉大燕国,并在此之前让厉无殇体验一下度日如年的痛苦,再让他以命相抵。 原作里曾经的太子、现在的二皇子跟在厉无殇后面捡漏,两人算是盟友关系;于是施莺莺就要让厉无殇的这一套下作手段把二皇子也一起坑进去: 德行有亏,声名大损,他毕生与储君之位无缘。 更妙的是按照朝云国老皇帝爱子心切的程度,他也会同意处置厉无殇的: 在这种偏心的家长看来,不管出了什么岔子,犯错的肯定不会是自家的孩子;更别提还有二皇子的“是他逼我的”证言了。 这样一来,就算厉无殇最后死在了施莺莺手里,老皇帝也不会觉得这是施莺莺有野心的象征,反而会觉得她做的不错,因为她帮忙遮盖了这场丑事,为自己“被强迫了的儿子”讨了公道。 果不其然,在厉无殇苦苦挣扎了十数日终于伤口化脓而死后,施莺莺接到了老皇帝的传唤,负责传话的人依然是周明德: “皇上请永平长公主入宫,有要事协商。” 卫楚还天真地期盼朝云老皇帝给施莺莺一点公正待遇呢,闻言欣喜道:“太好了,陛下一定会封赏长公主的。” 谢北辰很纳闷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这位同僚,心想,但凡你在权谋这方面有你武学的半分造诣,你当初也不会被莺莺拐到手,也不会提出这个问题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卫楚疑惑道:“因为这种脏手的活本不该殿下去做。堂堂一国长公主临危受命,抹平皇室丑闻,又亲自去赐死了罪人,妥善地收拾好了这个烂摊子后,难道陛下不该给她封赏以示安抚么?” “他怎么会想到这点。”谢北辰冷笑一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二皇子身上,就好像那才是他的亲生子一样。” 卫楚不再说话了,只摩挲着手中匕首的锋刃,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寒芒。 果然就像谢北辰说的那样,施莺莺在拜见过老皇帝之后,她这位名义上的“父皇”半句也没安慰她,只翻来覆去地说“你做的不错”,和“你二弟惊着了,有空去看看他”这样的陈腔滥调。 施莺莺本来就和任务世界里的人物没什么亲缘感情,也不想继续和他虚与委蛇下去,便随意客套了几句后离开,然而系统却在沉默了半天后出声了,对施莺莺劝道: “这种人肯定不会是你的父母,莺莺,你不要为他们生气难过。” 它好像还想劝些什么,可话到临头,却被某种更高一层的力量堵住了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施莺莺笑着拢了下衣袖,温柔地回答了它的安慰: “我当然知道。” 她平静的目光投向了远方,似乎要窥破这方任务世界的小天地,看到笼罩在所有任务世界之上的、那种操控着一切的神秘力量,看到被她遗忘的过往: “我的父母,定然有经天纬地之才,才能生得出、养得出这么出色的我来。” “所以我半点也不会为这种人伤心。” 她刚要迈出脚步去,便停住了脚,鞋尖一枚寸许大的南海珍珠在暮色里发出柔和润泽的光辉,就好像她足下踏着的,是天边即将冉冉亮起的万千星辰。 那双暗蓝色的桃花眼轻轻巧巧地掠过雕梁画栋、飞檐斗拱,随即停留在了某个看似无人的死角,在逐渐四合的暮色里,她轻声道: “别做多余的事情,卫楚,我留着他还有用呢。” 片刻后,一道暗影心不甘情不愿地掠过高楼,显然在被施莺莺发现了之后,这个只会直来直去思考的死士终于放弃了“刺杀朝云国皇帝给施莺莺出气”的简单想法。 等施莺莺回到自己宫中的时候,已经是真正的傍晚了。她还没下马车,就看见了倚在门边的谢北辰,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他一看到施莺莺,便起身迎上前来,接过她随手脱下的大氅,同时对暗中的卫楚使了个得意的眼神: 看吧,我才是最了解莺莺的人。她没动老皇帝,就说明老皇帝对她依然有用,不是因为她不敢动。 卫楚当场便败退下来,输得那叫一个心服口服,同时也奠定了他一辈子都没能赢过谢北辰的终局:你赢了,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殿下。 施莺莺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暗流汹涌,但她万万没把这场短暂的交锋往自己身上想,只诧异道:“你们在干什么?” “没什么。”谢北辰连忙替施莺莺推开大门,带着她往里走去,同时为了转移施莺莺的注意力,立刻换了个话题问道: “你和周明德前些天在酒楼门口都聊了什么呀,莺莺?” 施莺莺轻轻挑了下她那纤长秀气的眉,就好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似的。 随即她拢起了衣袖,迈入正室后屏退了周围所有的侍女,只留了卫楚在暗中护卫,这才对谢北辰道: “你的母亲是当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侠盗‘流水惜花’。传说她轻功冠绝天下,能踏过烛火不伤烛芯,于流水之上随花而行;剑术更是精妙绝伦,能杀人于瞬息之间,剑走人去之后,鲜血才会溅到地面。” 施莺莺说完后停顿了一下,直到谢北辰缓缓点了点头后,才继续笑道: “那么一身本事全都是从她那里学的你,自然也不该差。谢北辰,你难道你真的没有听见我和周明德当时说了什么?” “好吧,其实我听见了。”谢北辰上前一步,笑道: “所以我才会在这里等你。” ——在他听见了周明德的那句“他是外人”,以及施莺莺的那句“用在一时”后,他就完全明白了: 他一个远在朝云国的大燕皇子,对永平长公主施莺莺而言,能起到的最大的作用是什么? 是开战之时,用以威胁大燕国的人质。 但施莺莺是个不能用常理来忖度的人,谢北辰自然也不是。 他半点那种传统虐文男主在发现自己被利用之后,该有的伤心欲绝、怒发冲冠的神态都没有,甚至有一点得偿所愿的快活气息在他的面上流露出来了: 就好像数年前,还是个中毒渐深的大燕二皇子的他,从放下了手里的刀,跟着施莺莺回到朝云国的那年起,就始终在期待着自己能够发挥自己该有的作用一样。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 于是谢北辰对施莺莺眨眨眼笑了起来,那是个得偿所愿的笑容: 从这一刻起,他终于不再像温润儒雅的周明德,也不再像孤傲冷峻的卫楚,更不像貌若好女、艳丽无双的燕飞尘。 不管他努力把自己伪装成谁,看向施莺莺的时候,都带着十二万分的真心;除此之外,自始至终,他真正的模样,都被藏在各式各样的伪装下。 只有揭开这些浮于表面的藻饰,就能看到那头被藏在最深处的独狼,同时也是只听命于施莺莺一人的恶犬,又冷静又疯狂: “所以莺莺什么时候动手?” 卫楚从来没有想过,施莺莺将谢北辰留在身边,原来一直打的都是这种主意。就像谢北辰说的那样,卫楚的武学造诣有多高,他的权谋考量就有多简单,他至今还以为施莺莺把谢北辰带在身边,就是很单纯地要和大燕国交好呢。 陡然得知这个血淋淋的、残酷的真相之后,卫楚震悚之下,立刻下意识地将身畔匕首出鞘数寸,只待谢北辰不堪受辱、准备暴起逃亡的时候,他便可以将其一刀封喉! ——都到了这种要直面人性最黑暗的时候了,他还是下意识地站在了施莺莺的一方。 只可惜这番苦心完全做给了瞎子看,因为施莺莺背对着卫楚,缓缓地竖起了手掌,向下一压,比了个“停止”的手势: 她纤瘦白皙的手是那样惹人爱怜,在此时此刻,却宛如不可撼动的铁则般,有着只手操控生死的大威能,强硬而不容反驳。 在施莺莺手下做事,第一要学会的就是听话,因为她的计划太超前了,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刚刚卫楚已经犯过了“擅自行动”的大错,吃了个教训的他再也不敢造次,便只能在施莺莺的示意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匕首收回鞘中,发出了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谢北辰凝神听着卫楚收刀入鞘后,才对施莺莺笑道: “我知道莺莺不信我,虽然明面上说要跟我做交易,但直到现在也没有给我另一半的解毒/药,甚至都没有告诉我我母亲的行踪,只在前些天,让我和她在天牢里匆匆见了一面,随即便各奔东西。” 施莺莺不否认也不承认,冷静地反问道: “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大燕二皇子?燕飞尘与你同出一父,自然行事作风必有相似之处。明明我对她以礼相待,试图招降她,她却始终都惦念着大燕国,要回去继承王位。” “连礼法中没有继承权的大燕长公主,都对一国之君的位置如此热心;那么只是背了个区区‘不祥’名头、却是货真价实的正统皇子的你,就真的不会离开么?” “我信不过你,实在太正常了——” “不。”谢北辰陡然打断了施莺莺的置疑之词,沉声道: “莺莺,你错了,我和她不一样。” 他拉着施莺莺的手,强行放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施莺莺一触之下瞳孔骤缩,戒心当场提到最高,险些就要抽出佩在腰畔的金错刀来: 谢北辰体内的厉家余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清理得一干二净了! “自莺莺给了我解毒丸,让我重获光明后,我的内功就能将剩下的毒素尽数排出。”谢北辰定定地看向施莺莺,笑道: “否则的话,我活不过今年。” “但我在解毒成功之后,也一直都没有离开你,更没有不轨和逾矩之举,甚至还要主动当你的人质。如果这些都还不能证明我的诚意的话,莺莺——” 他朗笑起来,一时间仿佛天地间的清气都在他的笑声里回荡,端的是刀尖舔血、快哉生死的潇洒江湖客模样: “那现在就动手吧!” 在他毫无阴霾的笑意前,施莺莺竟后退了半步,就像是无法直视这过分纯然的真心、终年的乌云都要在阳光的普照下褪去一样;可随着她的脚步后撤,那一直竖着、让卫楚稍安勿躁的手,也终于落了下来: “卫楚!” 施莺莺一直都以为他们的交易是摆在明面上的,是心照不宣的、默契的等价交换: 她为谢北辰解毒,将他从以厉无殇为首的厉家人势力范围里带走,离开大燕,让他得以安全活命;又为他找来了他母亲的信息,动用了永平长公主的权力,让母子相见。 而她要的东西很简单,她只要一张挡箭牌,一张厉无殇死后,厉家群龙无首,人人都不得不重认大燕正统之时的挡箭牌。 就好像在她读过的正统历史中,靖康之变里,徽、钦二宗在金人手里的时候,宋朝结结实实内乱了好一阵子。 那么如果在大燕皇帝只有这两个子嗣的前提下,长公主不能继位,厉无殇在异乡死无葬身之地,那大燕二皇子谢北辰就摇身一变,身价倍增: 区区“不祥”算什么,但凡这里有条狗继承了大燕皇家血脉,那这条狗都能去争上一争! 在施莺莺下一步的计划里,失去厉无殇后的大燕国必然元气大伤,她正好可以挥师直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而横亘在朝云国和大燕国之间的阻碍,也只有这一条浩浩不息的大江了: 只要打海战的时候,把谢北辰绑在船头挂起来,让大燕国的人都看见这个昂贵的人质,那他们必然投鼠忌器,只能一退再退,毕竟谁都不想背负“谋害皇嗣”的罪名,事半功倍的同时,也能尽可能地减少战争的扰民度。 为了把这个人质控制在手里,施莺莺做了两手准备,可谓“无则随他自由,有则锦上添花”: 第一,她没给谢北辰完全解毒。 第二,万一谢北辰真的拼着不解毒也要从她手里逃走、并成功离开了朝云国的话,她也有后手,不过就是打起来的时候,多少对民生有点阻碍罢了。 然而施莺莺算到了各方各面,却偏偏、偏偏没能算到这一点: 谢北辰不光从头到尾都知道她想干什么,甚至连抵抗都不愿意抵抗一下,束手就擒得那叫一个无作为抵抗。 施莺莺话音刚落,卫楚便自房梁上一跃而下,并指如刀势如闪电,连点谢北辰周身十八处大穴: 对任何一个习武之人而言,以如此重的力道封住十八处要害大穴,不管他之前的造诣有多深,内功有多精妙,都足以把人变成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孱弱废物。 更别提谢北辰为了让功力不如他的卫楚成功点住他的穴道,他还收敛了周身流转的护体真气,把自己的要害完全暴露在了外面! 电光火石之间,尘埃落定。 卫楚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谢北辰,终于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被当做人质其实是很危险的事情,但谢北辰却自始至终都在期待这一刻,甚至打心眼里在盼着施莺莺对他下手,就差把刀塞进施莺莺手里,再牵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了。 这番打斗结束得太快了,连施莺莺都好生怔了一下,才反应了过来。 她挥挥手屏退了卫楚,亲自倒了杯茶,敬给了谢北辰,看着痛快地一饮而尽后,才回答了他的问题: “你不是问我什么时候动手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她迎着谢北辰逐渐混沌起来的目光,微微地笑了起来,暗蓝色的桃花眼里,似乎闪过刀与剑的清光、血与火的哀嚎;与此同时,象征战争的号角在这一刻响彻全皇城,无数人的清梦刹那间破碎成片: “就在今天。”—— 作者有话说:*放一个小彩蛋,“不祥”和狗。 *金错刀的来源:施莺莺去大燕国的时候,什么都没带;第30章燕飞尘来访,31章离开之时便身佩金错刀,由此可见是燕飞尘送的。 *四愁诗 张衡 汉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周礼·谥法》:未家短折曰殇。 翻译:还没成人就死掉了,叫殇。 《康熙字典》:死于国事曰国殇。 【小剧场·对比】 燕飞尘:我是大燕国最后的皇储,就算我觉得莺莺很不错,是一代明君的好料子,但我大燕国的人也是要脸的,我还是想当大燕皇帝的!所以该打的仗还是要打,不能白给! 谢北辰:莺莺看我,我已经光速白给了!太好了,燕飞尘没学我白给,谢谢皇姐给我铺路,对比产生美!你越跟莺莺当对手,她就越会注意到我的价值,谢谢你,皇姐! 燕飞尘:???你他妈???? 旁观了一切的系统大彻大悟做总结:谢北辰的一切对手都输在了太要脸上。 第40章 用兵 “我是你手里最利的剑吗?”…… 上次施莺莺可不是白去大燕国的, 她不光要打着“大燕国人才辈出”的旗号改革自家的科举制度,更把“大燕国君主式微、厉家尾大不掉”的情报传回来: 只要有这个引子在前面,接下来都不用她分析, 朝云老皇帝的心腹、兵部侍郎一行人, 就能推断出, 现在是对大燕国用兵的最好时机! 系统:“我悟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我只负责传递情报,黑背锅你来,送死你去’的合作伙伴,不愧是你啊莺莺!” 施莺莺谦虚地摆摆手:“还好还好,过奖过奖,毕竟不能让人觉得我是个有野心的人嘛。” 系统:“???不, 那啥,我没有真的在夸你……” 果不其然,当施莺莺深夜受急召入大殿议事的时候,兵部侍郎正在手舞足蹈、慷慨激昂地分析局势呢: “幸好厉无殇已经死了,大燕国再无用兵之才,区区一个长公主燕飞尘根本不足为惧,更何况大燕国那边的陈规陋矩谁不清楚?” 立刻有人附和道:“是啊, 那位大燕长公主只怕从娘胎里出来后, 就再也没接触过权谋之术了,能舞刀弄剑都是她那父皇格外开恩。” “陛下,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良机, 如果错过了,燕飞尘就会站稳脚跟、临危受命监国。此后她只要能力挽狂澜哪怕一次,就能大大提高声望,鼓舞士气,万一真的就此破除了他们的旧规矩, 那以后只怕再也动不得大燕国了!” 老皇帝虚眯着眼睛,看向面前一干摩拳擦掌的大臣们。明明每个人都在向他表忠心,可帝王多疑,他反而感觉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他的臣子们个个都正当壮年,足智多谋,而他又是个痼疾缠身的老家伙了,谁能担保出兵大燕国的这个人,不会成为朝云国的厉无殇? 但他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甚至还对施莺莺发问道: “那依我们的长公主之见,派谁去出兵更合适呢?” 一手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的幕后黑手摆出了一副茫然的神情来,沉吟片刻后,低声道: “父皇,我是工部的人,只会负责剑修水利,不会排兵布阵。此等大事,还是交给兵部的人来决断罢,我等工部只负责为军队打造作战用的盔甲和刀枪便是了。” “长公主何必自谦呢。”兵部侍郎和朝云老皇帝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进一步试探道: “就连大燕国的长公主都能临危受命监国,难不成我们的长公主要输给她不成?” 施莺莺连连摆手,为难道:“倒不是这么说,只是我和大燕长公主义结金兰交好多年,要是让我带兵去打她的话……我心里不好受。” 一听施莺莺这么说,老皇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这么看来,施莺莺果然是带军出兵大燕国的最佳人选! 首先,她不擅军事,只要能捅下一两个篓子,就足以把她这些年来,靠两大座水利工程打下来的贤名消耗殆尽了,毕竟这可是牵系着全军百姓性命的事情。 其次,她一看就是个不爱争功的人,不管打赢了还是打输了,都对自己的皇位没有威胁。 最后,施莺莺还和大燕长公主燕飞尘是故交,这样一来,不管最后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就都有了完美的说法: 赢了的话,就可以说“永平长公主何等心狠,连义结金兰的姐妹之情都不顾了,一心只想着争名逐利”,从而降低她的声望;输了的话就更不用说了,要么说她“妇人之仁,没有帝王担当”,要么说她“明明能打赢,却里应外合地输给了大燕国,真是家贼难防”。 于是朝云老皇帝当场拍了板,一锤定音道: “年轻人出去多历练历练,总是好的。” “传令,永平长公主施莺莺,即日起得封三军总帅,领军出征大燕国,必要终结这百余年来,我等隔江对峙,南北分治的僵局!” 系统:“???讲道理,你是故意那么说的吧!你根本就没把人家燕飞尘当姐妹啊,如果她真的是你的好姐妹的话,你好歹记一下她的全名,不要一口一个‘大燕长公主’这么生疏地叫着!” 施莺莺:“诶嘿。” 此刻还在大燕国和一帮固守规矩的老臣们争得面红耳赤的燕飞尘突然背后一凉,被施莺莺坑怕了的条件反射正在慢慢形成: 谁又在阴我呢?果然是你吧,施莺莺?! 朝云老皇帝压根儿就没想让施莺莺打胜仗不错,但这个机会难得,不探探大燕国的底也说不过去。 于是他虽然给了施莺莺号令三军的权力,可根本就没给她多少练兵的时间: 短短十日后,永平长公主领受铜虎符、青玉钺,披挂银甲,配金错刀,与三军歃血为盟,扬帆出征。 老皇帝的想法很明确:打一打,试一试,不行就收手。 ——但至于这试一试之下,如果还有施莺莺的掺和,那能不能把大燕国直接打穿,就很不好说了。 这次施莺莺离开长公主府的时候,只带了要做人质用的谢北辰,卫楚则被她留在了都城内,与周明德联手,防止后方内乱。 结果谢北辰快乐的心情还没来得及保持上半个时辰,就被一道等在城外十里亭那里的人影给浇灭了: 那是从朝云都城告假,只身溜出来的周明德。 长身玉立的翩翩公子穿着朱红色的官袍,站在参差披拂的柳枝下,便宛如一幅绝世名画。他举起手中的青瓷酒盏,对施莺莺遥遥一敬,清朗温和的声音随风遥遥传来: “某知道永平长公主军务在身,不便饮酒。可某与长公主知心相交一场,不来送一送,未免可惜。” “以水代酒,折柳赠君,我敬殿下一杯。” 施莺莺对他遥遥含笑一点头便继续策马前行,周明德的目光在军队后逡巡了好几圈,才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被关在囚车里的谢北辰。 然而谢北辰半点沦为阶下囚的自觉都没有。 别看他赤脚散发,身披单薄的麻衣,可就连这么落魄的装束,他都能穿出一股怡然自得的感觉来,甚至还在用手指轻轻弹着囚车的铁栏杆,在铮铮的金铁鸣声里含笑长吟: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他清越的声音逐渐传开来,一时间竟引得不少朝云士兵,被敌国皇子这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的好风度折服,便纷纷将手中的武器边走边顿在地上,在逐渐壮大起来的沉闷的节奏声里,与他一同唱起这首古老的战歌: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无数人的声音浩浩汤汤地聚集在一起,古老的战歌与沉闷的兵器击地的声音响彻三军,直上寰宇,竟把周明德的存在感给盖过去了: 这可是很不寻常的事情,毕竟以往不管什么场合,只要有周明德在场,看在他周身温润如玉的君子风度的份上,他就肯定不会被忽视。 ——直到今天,周明德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强劲的对手。 连施莺莺都在这歌声里含笑看向了谢北辰的方向,遥遥一指,不知说了些什么,便有人过去,递给了谢北辰一件大氅,看他说话时的唇形,分明说的是: “长公主命我送来的,还请殿下保重。” 等谢北辰把大氅披上身之后,囚车所在的队伍正好经过僵立当场的周明德身边。 两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短暂地交锋片刻,几乎都要当场碰撞出火星子来,恨不得用眼神把对方当场格杀,甚至两人的所思所想在这一刻都达成了高度一致: 你凭什么能被殿下青眼相待,她甚至还亲自吩咐,为你加衣! 你凭什么能被莺莺格外看重,她甚至还把卫楚留在了朝云国都好配合你! 系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在施莺莺脑海里打小报告:“你不去看一看你的盟友们吗?他们在后面都要打起来了哦。” 施莺莺想了想,淡然道:“无非是争功罢了,我懂。” 系统:不,你不懂,你懂个锤子。 然而系统和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施莺莺甚至还欣慰地叹了口气,感慨道: “原来周明德那样的端方君子,在面对权力的更迭的时候,也是会有危机感、会争上一争的啊。很好,那我就放心了,毕竟没有欲望的人最难掌控,只要他渴求权力,我就有信心让他不背叛我。” 系统目瞪口呆,无言以对:“不,我觉得他不是……算了。” 施莺莺:“?你要是有心提醒我的话,倒是把话说明白一点啊!” 大燕国与朝云国仅有一江之隔,往日里,这条江上船只往来,好不热闹,是两国通用的经商之路;但自从两国撕破了脸之后,便再也热闹不起来了,能在这种时候还在江上通行无阻的,便只有两国的战船。 ——不,说得再准确一点,通行无阻的只有朝云国的战船。 毕竟自从他们把谢北辰给绑在了桅杆上高高吊起之后,简直就跟挂了免死金牌似的,一时间甚至都没有一艘大燕国的战船,能够在这个金贵的人质面前做出像样的抵抗。 “十一人为一队,最前者用长/枪远拒敌。次二人用长盾和藤盾,带标枪腰刀以备近战,同时掩护后队行进。”施莺莺重申着下船之后的布阵: “再后四人用长/枪,左右各二人,与盾牌手互相照应;再两人用白杆枪,专攻敌军下路;后四人用火/枪,负责远射;再选近身战出色者担任短刀手,与白杆兵呼应,待其倒地之后就地格杀。” 这套阵法从好几年前,施莺莺还没去湔山治水的时候,就在暗中操练了,灵活多变,可以随时变纵为横,收紧战线,专门针对同样在江边的大燕国准备的。 更别提自从施莺莺一力做主,让工部研究出了精炼火/药,并让它在湔山治水中发挥出了巨大的威力后,兵部和工部的人就齐齐把注意力放在了这玩意儿身上。 在隔壁大燕国还在努力研究“丹炉为什么会炸掉是不是我们炼丹之时心意不诚”的时候,朝云国已经在新上任的一帮实干家的带领下,把火/枪的性能好生改进了一下: 现在它不光能连发不炸膛,甚至打完之后还能倒过来当榔头用,永远不要小瞧被糟糕的科举制度憋了几十年的改装小能手们。 随军的兵部侍郎满心疑惑地问道:“这又是哪位高人给长公主献的策?” 施莺莺回答得面不改色心不跳,特别诚恳:“戚继光。”* 她说得太真了,和之前的每次驴人的时候一样真——通俗点说就是十句话里只有半句是真的,但有她那张诚实的脸的加成,就听起来格外像百分百不掺假——哪怕兵部侍郎没听说过这个人,也被当场忽悠住,对施莺莺一拱手,道: “大燕国果然人才辈出,多谢长公主倾囊相授,我等定要小心行事。” 但凡大燕国是个人,它就要发出灵魂的咆哮: 你胡说,我没有!夭寿啦,永平长公主又双叒叕在驴人了! 兵部侍郎刚要下到船舱去清点物资,可他随即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了脚步,目光也移去了桅杆上: 那里没什么别的东西,只有一个被挂起来当做人质的谢北辰。 明明这人平时和谢北辰的关系也不好,完全把这位大燕二皇子当成透明人,结果在施莺莺下令把人吊到桅杆上去,让大燕国的船只不敢动手后,他却对谢北辰殷勤起来了,甚至还对施莺莺很不赞同地摇摇头,开口道: “派个人上去给他喂点水吧。” “大燕国的船队根本不敢对他动手,殿下请看,他们已经全都退下了,还是把人放下来,让大燕二皇子休息下吧。” 他毕竟是兵部侍郎,就算人心所向大半是施莺莺,也少不得有人会听他两句。一时间在愿意听命于他的人七手八脚的帮助下,他们还真的把谢北辰从桅杆上放了下来。 兵部侍郎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谢北辰,内心狂喜,心知套近乎拉关系的好时候来了: 他从来就没觉得永平长公主能打赢这一仗,毕竟她从来没带过兵,最多也就是修一修水利而已,隔行如隔山,她怎么可能打得赢? 只要朝云国打不赢这场仗,大燕国就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把他们硕果仅存的这位皇子换回去。 如果他能够在谢北辰身陷险境的时候施以援手,那等谢北辰回了大燕国之后,还能不记他这个雪中送炭的人情? 于是他一边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谢北辰,一边状若不经意地说: “殿下受苦了,且喝口水吧,再这样干渴下去,是会出人命的。别看我们刚刚手下没留情,可这是永平长公主的命令,我们少不得也只能不近人情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谢北辰半点从他手里接过水囊的意思也没有,甚至还闭着眼冷笑了一声,颇有种“我就看你这秋后的蚂蚱能蹦跶到什么时候”的感觉。 兵部侍郎突然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而下一秒,他的预感就成真了,因为施莺莺满含笑意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响起,柔声道: “真不好意思呀,我就是这么个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人。” 她语气一转,陡然间变得不可撼动了起来,有着钢铁般的冷硬、坚定与执着: “但这场战争如果能取胜,那我们朝云国的万千子民,便从此再也不必担心会有敌军挥师渡河而来。人人都不必再枕戈待旦,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太平盛世,也触手可及。”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是能让千万人得以安寝,我不择手段一点,把全部的骂名都背了,又能怎样?千秋功过,且留给民生评定去罢!” 兵部侍郎刹那间老脸通红,急忙带着水囊匆匆下了甲板,可这一路上,对他指指点点的人就没停过: “这就是兵部侍郎?还不如让我去干呢,至少我不会和那位大燕二皇子套近乎。你看他当时笑得多开心啊,就差没把一脸的褶子全都堆出来了。” “这么软弱的人,也配带兵?但凡他有半分长公主殿下的杀伐果断,也就能分得清敌人和自己人了。” 待挑拨离间的兵部侍郎掩面羞惭离去之后,施莺莺才缓缓走到了谢北辰的身边,想要看一看他的状况究竟如何。 她刚俯下身去,谢北辰便感受到了脸上传来了一片遮蔽物挡住阳光带来的阴凉。于是他闭着眼开心地笑了起来,哑声道: “莺莺,你来看我啦?” 施莺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沉默了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我都听见了,堂堂大燕国的战船,竟然在莺莺的面前不战而溃……果然莺莺很厉害。”谢北辰终于凝聚起力气,挣扎着抬起手,抓住了施莺莺的衣角,迫使她停住了即将离去的脚步。 日晒风吹雨打下,许久未能饮水的他嘴角已经开裂流血,可都到了这关头,谢北辰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所以永平长公主殿下……” 他强撑着抬起头来看向施莺莺,那双眼睛里有灼人的、孤注一掷的火: “我是你手里最利的剑吗?” 那是何等疯狂、冷静、孤注一掷又满载真心的眼神,连施莺莺都在这种不死不休的势头面前完全怔住了。 她俯身慢慢伸出手去,握住了谢北辰的,并一根一根地掰开了他因疲乏无力而只能虚握着的手指,将他的手笼在自己手中,低声道: “你是。” 于是谢北辰周身的疲乏刹那间一扫而空,甚至都肉眼可见地流露出了高兴的神色,就好像他终于比过了所有的对手,在胜利的哨声中冲过了终点线似的: 卫楚做得到吗?他虽然武功高强,可毕竟是死士出身的刺客,命若草芥。二皇子不在意他的死活,还把他打了个半死扔去乱葬岗,在施莺莺这里即便能得到好一些的待遇,终其一生也只能是个护卫。 周明德做得到吗?他虽然才华横溢,但打仗的时候就是最不需要文臣的时候,就算他挂念施莺莺,甚至在城外十里亭送过大军,但没有朝云国老皇帝的谕令,他就是不能跟上来,只能待在朝云皇城里望眼欲穿地等消息。 燕飞尘做得到吗?燕飞尘是谁?他从来就没把这位皇姐当成正经的竞争对手,毕竟她和施莺莺性别相同,天生就已经输在起跑线上了。 纵观他所有的对手,不管他们曾经多有威胁力,从今日起,就都要成为谢北辰的手下败将,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达成他今日的这般成就: 他是施莺莺最昂贵的人质,是她最忠心耿耿的同盟,是说了要把命抵给她的人,就真的能言出行随做到的人。 别看施莺莺在感情上迟钝得活像一万年也不开花的铁树,可她却是个真正的好盟友: 因此,当她付出过的筹码完全无法与谢北辰的牺牲对等的时候,她就会彻底记住谢北辰,记住这个鲜血淋漓地捧出满腔真情、束手就擒只为让她动容的赌徒。 而谢北辰果然也赌对了! 施莺莺解下了腰间的水囊,皮革质地的袋子和她腰畔的金错刀互相摩挲,发出细小的动静。她将谢北辰小心翼翼地扶起来,给他喂了点水,终于给出了一个毕生无二的承诺: “我将来是要做天下共主的人,一言九鼎,如白染皂,所诺必成。” 涛声回响,长风猎猎,拍打上船舷的浪花顷刻间便被撞碎成弥漫的水雾,却愈发显得施莺莺那足以倾国倾城的好容貌,更清艳超群、不染凡尘了。 她伸出手去,接住了一滴从朝云战船高悬着的旗帜上,缓缓凝聚而成的水珠。就像是用这最脆弱、最细小、最转瞬即逝的一滴水为证物,许下了一个最牢不可破、最坚固、最长久的誓言—— 在绵延不绝的涛声中,年轻的永平长公主冷静道: “谢北辰,我不会让你死的。” ——自此之后,以此为证,凡我立约,无不践行!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自大燕皇帝得知厉无殇身死朝云国后,本来就身体不好的他情绪一激动,当场就来了个“喜中”。中风患者连自理都很困难,就更别说上朝议事这么高难度的行动了,只能非常时期特殊行事,让燕飞尘以长公主之身监国。 当施莺莺率领的朝云国船队在江面上所向披靡的时候,刚领受监国职务的燕飞尘便接到了急报,并被施莺莺的这番急行军和新战术打了个晕头转向: 这跟当年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燕飞尘这么想着想着,一不小心就把这番话给说出来了。很不巧的是,她此刻正在大殿上与朝臣议事,这番话一说出来,当即便收获了无数大燕臣子怀疑的目光: “长公主这是跟谁说好过什么事情?” “莫非长公主早就有里应外合通敌之心?我就知道女人靠不住!” 燕飞尘真是有口难辩: 她能说施莺莺当年客居大燕的时候,就和她聊过日后兵戈相见的事情,当下的事情发展没别的大事,只是和当年她们假设过的情况不一样么? 她不能。因为什么都缺可就是不缺信心的大燕国的男人们,从来不相信女人之间也能有惺惺相惜这码事,他们总觉得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会为了博取他们的喜爱而自相残杀。 保不准她前脚一承认,后脚就要被按上“里应外合通敌叛国”的帽子,推出去在江边斩了! 于是燕飞尘只能强行转移话题:“我是说,朝云国长公主用的新阵法,和我在书上看到的不一样。” 她的这番说辞说服了一部分人,但更多的人依然不愿意听她的解释,并不是因为这番话,仅仅只因为“燕飞尘”是个女人而已。 这不,她刚解释完,就立刻就有人在大殿上用燕飞尘都能听得见的声音“咕哝”道: “区区一介女流,怎么能协理国事?说个话都颠三倒四的,我就说出点钱把二皇子赎回来算了。” 燕飞尘是真的没脾气了。 她咬着牙看着殿上的一干大臣,恨恨地心想,施莺莺会跟你“算了”吗? ——很明显不会。她这么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就是为了毕其功于一役的! 施莺莺当年告诉燕飞尘的计划,是缓慢渗透、挑起人心浮动再一朝击破型的,于是燕飞尘这些年来都在努力往这个方向努力,高筑墙,广积粮,同时尽可能地颁布一点保护女人的法令,好让施莺莺最损的那个计划落空: 在施莺莺的原计划里,的确有这么一条,就是派人来招揽人才;结果招揽人才的要求五花八门,门槛忽高忽低,可卡得最死的性别要求只有一条,女。 这很难不让大燕国的女人心动。 人心一浮动起来,只要走了第一个人,就会有紧随其后的第二个,第三个……时间一久,大燕国都城里女子一少,则必会大乱! 多损哪,可更损的是燕飞尘没法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因为隔壁朝云国能给出的待遇就是比大燕国的要好。 虽然燕飞尘在还是个“长公主”的时候没什么话语权,但大燕皇帝在中风前也算个明君,象征性地听取了她的部分建议,把国都给护卫得固若金汤,更是把全城的消息传播途径都把控了个滴水不漏,还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准备应对内乱。 结果燕飞尘所有用于应对施莺莺这番缓攻计谋的准备都做好了,厉无殇的死就扭转了所有的局面: 说好一点点渗透的,你怎么突然就打过来了! ——这还不能算施莺莺失约和骗人,因为是大燕国先动的手。 于是原本,燕飞尘的所有优势,就都变成了劣势: 信息流通不畅,战报传达不便,只精于防守而不擅长进攻,只精于陆战而不擅长海战,囤积的物资过于丰厚,以至于逃跑的时候都带不走…… 在被天降奇兵式的鸳鸯阵打得节节败退、连丢三城之后,朝云国的军队占据了他们原本修好的城池,吃着他们原本囤好的粮食,占着本该属于他们的地利与他们遥遥对峙了起来: 气不气,损不损哪,吃你囤的粮,住你盖的屋,借用你的城防,还要用你铸造的兵器反过来打你。 这还没完。 燕飞尘已经隐约摸到施莺莺的性格的边儿了,总觉得她肯定有什么后手,于是本来就难以安寝的她更是精神衰弱,夜不能寐食不能安,就好像头上吊着一把随时都会砸下来的剑一样。 ——在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早,这把剑终于砸了下来。 “报!长公主,大事不好!”传令官火急火燎地跑到燕飞尘寝宫外,高声道: “有人在都城的水里投了毒,现在全都城都中毒了!” 他正在犯愁该怎么对燕飞尘这么个女人描述这种毒/药的症状呢,便听到了一个令他目瞪口呆的声音从寝宫里传来: 那毫无疑问是燕飞尘的……或者说,曾经是燕飞尘的声音。 只不过和燕飞尘日常的声线一比,这道声音更低沉了些,还带着点怒火上头的哑意,这种种变化凑在一起之后,就是个男子的声音了: “滚出去!” 传令官魂飞九天外地带着满脑子乱七八糟的糟糕念头跑出去的时候,忽然想起多年前,这位大燕国长公主诞生的时候,有过这样一则传闻: 在她降生的那一刻,凄风苦雨,浪涌不止,惊涛拍岸,黑云压城,似乎天地间的一切异象,都在昭示着这位大燕最正统的首位继承者,未来会遭遇何等颠沛艰难的人生。 有个云游道士恰好行经此地,见此异象,暗暗称奇,便在大燕臣子的引荐下来到了殿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大燕国当时唯一的继承者做出了这样的预言: “若他是个男子,便命数困苦,活不到舞象之年,更要令大燕国终于他人之手;可若他是个女子,即便能活过十五岁,也终究要遭受国破家亡之苦,如此看来,还不如当个男子,提前死了好呢。” 大燕皇帝当即便龙颜震怒,让人把云游道士拖出去,就地斩杀: 堂堂一国仅有的皇嗣,怎么能跟这种不吉利的命数扯上关系? 可这位云游道士也不是常人,一见大燕皇帝动了杀心,他便身形一晃,大笑着化作一阵清风离去,他依稀还能听见他高声道: “如此痴儿,留他作甚?多情总被无情苦,痴情更被薄情误,居士还是舍了我,舍了我罢!” 在此等异象的加成下,纸就更包不住火了,就算大燕皇帝处理得快,可这个消息还是传了出去,一时间大燕国崇道成风,唯一没能传出去的,只有皇嗣的性别了: 如果他是个皇子,那么就是个短命鬼,还要额外背负上“亡国不祥”的名头;如果她是个公主,那…… 那还真不用变成“不祥”,毕竟大燕的人们有个共识,那就是女人做不得大事。国破家亡和公主能有什么关系?她就是命不好而已。 ——也正是在这段传言又一次被强行泯灭下去之后,“大燕长公主燕飞尘”的名号和姓名,才姗姗来迟地上了族谱。 魂不守舍的传令官终究还是没能把他听到的这个声音,以及多年前那段已经鲜有人知的旧事给一同带出去: 因为一把雪亮的长刀,在他跑出燕飞尘的寝宫之前,便从他身后裹挟着猎猎风声急速掷来,铿然没入他足下的青石一寸之深。 与这把夹杂着滔天杀气的金铁之声一并响起的,还是那道压抑着怒火的男子的声音: “……去听听朝云国那边要开什么条件,这绝对是永平长公主的手笔。” 燕飞尘的确没猜错,这药就是施莺莺下的,她甚至在行军赶路的时候都在船舱里调配这幅毒/药,颇有点绝命毒师的感觉。 系统一开始对施莺莺的计划并没持有太乐观的态度: 大燕国虽然在男女之别的问题上过分保守、甚至可以称得上恶劣了些,但这个国家还是有它的长处的,不能一味地否定它。 比如对士农工商的划分没有那么严格,再比如科举的制度曾经比朝云国的要更加灵活多变,更重要的就是这条: 因为大男子主义盛行,所以大燕国民风彪悍,尤其是在战场上的时候,恨不得一个打十个。 先不说这风气好不好,也不说能不能打赢,光看这种悍然不畏死的架势,就能从气势上压对面一头了。 从以往朝云国和大燕国的交战记录来看,让随便一个大燕国的男人投降都是天大的耻辱,他们又怎么可能因为区区一点毒/药的药效,就来听他们的条件?除非猪会上树—— 系统还没来得及想完,就看见了个传令官从朝云国的都城里出来了,显然是知道了这次投毒事件出自施莺莺之手,他是遵从了燕飞尘的吩咐,来听条件的。 施莺莺也没有辜负燕飞尘的期待,她悠闲地拍拍手,亲自站在城头,对着下面咬牙切齿的传令官高声喊话道: “回去告诉你们长公主,这毒/药只有我才能解。” “想要解药的话,可以,拿人质来换,一个女人换一份解药!” 系统目瞪口呆:“……不,这未免也太荒谬了,这帮男人把女人看作是自己的东西,你反倒跟他们要他们的老婆,这不是在老虎口边抢食吗?你真觉得会有人同意你的条件?” 施莺莺诚恳道:“我不要你觉得,我要他们觉得。你看吧,不过半天时间,就会有第一批人质送来了。” 系统半信半疑地等了一下,结果大燕国的人比施莺莺预料中的还要快,还要沉不住气: 连半天时间都不到,只区区一炷香后,便有第一批或哭闹不止、或死气沉沉的女人被带出了大燕都城,挂上了人质的镣铐,诚意十足地送到了他们的面前。 系统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是怎么回事,难以置信道:“……这毒/药的药效究竟是什么啊?为什么这帮大燕男人竟然全都听了你的?这就离谱!” 施莺莺谦虚一低头,腼腆道:“让人不举而已。” 系统沉默了长达三秒钟,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太狠了,真的太狠了。 大燕国的男人不是最重视自己身为“男人”的这重身份吗?那就从根源上断掉他们骄傲的力量。为了换取解药,本来就被他们视为附庸的女性,迟早都会被他们主动送出城—— 往远了看,一个没有女性存在的社会,时间一久,迟早崩溃。 一听说来都城就有不举的危险,谁还敢冒着失去“尊严”的风险前来援助?别看大燕国都周围郡县林立,可施莺莺都率领着朝云国大军在他们门口扎营安寨了,也没有半点地方郡县起兵的迹象。 ——往近了看,这对于男人来说堪称无可解的“噩耗”,便断绝了援兵前来的可能。 两厢一结合起来,便有种荒谬绝伦,可笑至极,却又无比真实的感觉。 施莺莺察觉到了系统陡然的沉默,便问道:“你在干什么呢?” 系统被提醒得回过神来之后,便开始疯狂地翻找资料库了:“寻找能上树的猪。” 施莺莺:??? 被带来的女人们也并不是一开始就能全盘接受朝云国的制度的,甚至还有人偷偷找到了施莺莺,嗫嚅着说,要回家去照顾她的丈夫。 施莺莺听到她这么说,当场便笑了起来,温声道: “你要回去照顾对你动辄非打即骂的丈夫吗?醒醒吧,他没了你一样能过得很好,甚至还用你没来得及带走的嫁妆,新娶了几房小妾呢。” 这女人满面都是被生活的苦楚留下的风霜痕迹,一听丈夫竟然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当即便红了眼圈,都这样了也不敢痛骂出声,只能哀哀戚戚道: “那我……我不求他能回心转意,只想看看我的孩子就好,求你了,永平长公主!求求你,让我再见我孩子一眼吧!” 她一边哭诉,一边在地上狠狠地磕头,头骨和坚硬的地面隔了一层皮肉的撞击声是那么明显,直搞得周围不少女人也都感同身受地红了眼眶,施莺莺这才合掌一笑,仿佛刚想起来这件事似的: “你的孩子,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吧?真可爱啊,我见了都很喜欢呢。” 女人的脸上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出“是的没错我的孩子就是这么可爱”的欣喜笑容,就被放在她面前的两个布包裹给震惊到了: 那是两个身量相仿的白布包裹,湿淋淋的,一看就刚从护城河里被捞出来不久。 不管里面包裹着的是什么,总归不会是活人,因为那条裹尸布的下面,半晌过去,也一点起伏都没有,平静得就像是死物一样。 女人刹那间目眦欲裂,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崩地裂的可怕事物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跪着爬上去,都不敢完全揭开这两条白布,只颤抖着双手掀开了一角,做母亲的人便认出了自己的女儿的手,难以自抑地痛哭出声: “囡囡,乖乖——你们为什么、为什么也会变成这样啊?!” “哎呀,您怎么这么吃惊的样子?”施莺莺轻轻一挑眉,对她座下痛哭流涕的女人柔声问道: “年年死在这条江里的大燕国的女孩子,难道还少了么?” 女子红肿着眼睛抬起头来,了无生气地讷讷道:“可我的丈夫在把我交出来换解药之前,明明答应过我,会好好照顾我的囡囡和乖乖的……” “男人的话是半个字都不能信的。”施莺莺叹了口气,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失魂落魄的人质,缓缓开口道: “你要回去的话,我自然不拦你,我只是为你难过。” 她略一侧首,便有朝云国英姿飒爽的女军疾步上前来,将两具女童的尸体抱了下去,准备妥善安置;更有两位女文书上前来,默不作声地核对着按照大燕国的法律和朝云国的法律,溺杀女婴分别该判处怎样的刑法,留下记录,等日后攻破大燕国的时候,修订新法好用。 ——说来可笑,在大燕国溺杀女婴,只要坐牢六个月,或者缴纳五两纹银即可,倒把“溺杀婴儿不论性别一律十年起步”的朝云国给衬成大恶人了。 等周围不少或哀哀哭泣、或面如土色的女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些朝云国的女军给吸引了之后,施莺莺才继续道: “如果你生在朝云国,你便会是我的结义姊妹、得力下属、求学同窗、有为同僚……可你生在大燕,便只能是男人的妻子了。” “我给你这个掌控自己生死的机会,可你不愿意珍惜,那我还能说什么呢?”她起身,对身边的亲卫吩咐道: “既然她这么思念丈夫,那就送她回去吧,我朝云国上上下下,人人皆知我永平长公主素来仁爱待人……” 施莺莺的这番话没能说完,因为刚才还在嚷着要回家的女人,突然以猛虎扑食的势头扑了上来,死死地抱住了施莺莺的腿,嘶声道: “我不要回去了!永平长公主,求你还是留下我罢,我什么都能做!” 她这话一说出来,周围不少本来就也跃跃欲试的大燕国的女人们,立刻争先恐后地发声,活像说得慢了点就要被赶走似的: “是啊,男人能做的事情,我也都能做得到,我能洗衣做饭、种地织布,唯一不会的就是识字了,但我可以学!” “他们都把我们送来了这里,也不管我们的死活,我们还回去干什么?” “永平长公主,你的贤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连远在大燕国的我们都听说过,求你指点我们一条生路吧,我会给你造长生牌位的!” 施莺莺含笑看向远处,又一次被打开了的大燕城门,看来是尝到了解药甜头的男人们奔走相告,在巨大的喜悦的冲击下,第二批惶恐不安的人质即将抵达: 只要她下在水源里的毒一日未解,那她即将组建起来的大燕女军的数量,便要增加一日,端的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于是施莺莺心满意足地拍拍手,立刻有专门负责招降新兵的人上前来,将这批人质依次带走了: “放心吧,你们现在什么都不会,我也不至于立刻就派你们上战场去送死。”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接受战事训练之前,你们先去城外种地好了,顺便活动活动筋骨,打下基础。” 她刚准备离开,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折返回来问道: “对了,你们里面有没有会开船的老把式?举荐几个出来,我要组建船队去海外寻找更高产的作物。” 大燕女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终于扭扭捏捏地站了出来几人,还都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一看就知道,她们在大燕国做惯了没报酬的苦力,所以哪怕换到了施莺莺手下,也没什么实质的,对大燕国和朝云国之前差距的感知,还在习惯性地想要偷懒,去做更安全些的种地的活计呢。 “不会让你们白跑一趟的。”施莺莺细细观察着她们的神色,片刻后就知道症结所在了,便笑道: “凡是入我船队者,报酬丰厚,论功行赏。如有亲眷者,死后由公中料理后事,保你亲眷吃穿用度终身无忧;若无亲眷者,生前赏金便按十倍计算,当场结清,绝不拖欠。” “更何况我们此去,不为立威也不为求财,只要能找到我要的东西,就即刻返航,不与任何人争斗;为了以防万一,还人人配备火/枪两把,出行前另有人教导诸位如何使用火/枪,安全得很呢。” “这样一来,诸位可放心了?” ——岂止是放心,简直是老鼠掉进了米缸里。 本来懒懒散散的这帮女子立刻个个都睁大了眼,毕竟她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条件,一时间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我!让我去!” “永平长公主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是放心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如此数日数月后,大燕国的女人们组成的军队规模一日比一日更大,专为寻找新作物而出航的船队也已经离开了好久。城外的麦田黄了一茬,新的粮食和棉衣都做好了,似乎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入正轨: 朝云国和大燕国的女子混合成的娘子军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地在城外劳作,等着城内的人把新一批的人质送出来,把她们带去军营;排查完间谍后再把这批人质打散安置在营中每一处,留待日后接受训练,磨练技艺,要么上战场,要么做后勤,总归不会闲着宜室宜家就是了。 可从某一日开始,那紧闭的大燕国都大门,即便从天亮等到天黑,也没有了要打开的迹象,甚至还能听见从里面隐约传出来的喊打喊杀的声音,看来是施莺莺一直都在期待的内乱,终于来临了。 果不其然,她凝神一算便笑了起来: “数目合上了。” ——那帮蜷缩在大燕都城里的男人,已经交不出哪怕一个人质来了,可需要解药的人的数目还在增加,因为曾经的小孩子也是会长大的。 长此以往,怎生了得? 系统也对照了一下资料库,这才发现,他们已经接纳了大燕国都里除了燕飞尘的全部女性,便小声提醒施莺莺道: “大燕长公主其实也是个好人,你要不要去接她出来?” 施莺莺诧异道:“你在想什么呢?那是大燕皇子。” 系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险些当场乱码:?!?!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那是谁?! 燕飞尘究竟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这场荒谬而令人深省的战争,已经临近了尾声: 三年后,大燕国内乱不止。 又过五年,乱民开城门,献城投降——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沦为阶下囚后的对比】 前提条件,同样赤足散发,身披麻衣,弹槛高歌。 起点男主:莫欺少年穷,待我日后归来,定教你朝云国血流成河,尸骨如山,无一存者! 一位神秘老者被起点男主的装逼气场震慑,收他为徒,将毕生绝学倾囊相授,开启复仇之路。 正常言情男主:也不知此去,是否能平安归来……xxx,等我。 然后会遇到女主/女配前来送行,两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谢北辰:莺莺看我,我是不是超忠心,这样可以让你放心了吗?哎,莺莺为什么突然不看我了,让我看看是谁抢走了莺莺的注意力——周明德!天杀的周明德,怎么又是你! 周明德放出了来自情敌的死亡注视:好巧哦,我也在想怎么天杀的又是你。 系统:讲道理,我觉得谢北辰的心理活动是最吵的,我愿意命名他为狗子牌土拨鼠。 施莺莺:有吗?我觉得很可爱哦。 系统:?!?!?!?你这是?!?!?! 谢北辰:莺莺只会觉得有利用价值的东西可爱啦QAQ。 施莺莺:正解,不愧是你,北辰,我就知道你是我超默契的盟友。 系统:…………看起来感觉更惨了。【蜡烛】【蜡烛】 *燕飞尘是个女装大佬: 第30章,系统说,“原剧情两人未曾洞房”; 第30章,燕飞尘本人说,“我这套刀法不适合你,等以后我教你练女孩子的刀法”;《 》 40-45 第41章 献城 “要好好相处哦?” 大燕国举城来降的那天天气很好, 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哪怕是在向来霜寒雾重的初冬清晨,今日的天气也晴朗得足以让朝云国的军队把对面的全体大燕臣民看得清清楚楚,自然也发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按理来说, 当一个国家的都城被包围到了不得不投降求和的地步的时候, 带领着百官和城中大户出来献城以表诚意的人, 只能这个国家的皇室正统。 他们这些年来,已经在施莺莺手把手的教导下安插了无数暗线进大燕都城,险些没把人家堂堂一座国度给插成筛子,对城中所有发生的事情自然也一清二楚: 大燕国皇帝中风的症状愈发严重,不管如何延请名医都半点改善也无;谢北辰还被施莺莺软禁在他们朝云国的阵营里,那么唯一有资格以“大燕皇室正统”身份, 带领百官正式递交降书的,应该只有大燕长公主燕飞尘一个人才对。 ——那么现在这个站在队伍前面的男人是谁啊?! 和云里雾里的朝云军们不同,施莺莺半点疑惑的神情都没有展示出来,平静地从大燕皇子的手中接过了明黄色绢帛写成的降书,甚至还很温和地笑了一下: “诸位也不必这么紧张,我朝云国向来宽厚仁爱,不会苛待降臣的。”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平静得很, 一时间倒衬得周围一头雾水、瞠目结舌的人们失态了。 在这若有若无的提示下, 众人纷纷收起了不自觉露出的吃惊神色,摆出一副“不就是男扮女装或者女扮男装的套娃嘛,我们什么没见过”的平静姿态。 但装出来的平静, 和发自内心的平静完全是两码事,燕飞尘自然也看得出来。 他今日清晨五更天的时候便起了个大早,在侍从的帮助下,艰难地梳头挑衣服挑配饰——毕竟让一个穿了这么多年女装的人突然恢复男装,有点太为难人了, 其艰难程度堪比让从未踏足过胭脂水粉店的男人给自己妻子挑胭脂。 侍从一开始还没能明白燕飞尘的那点微妙的小心思,甚至还在宽慰他: “殿下无需过分担心,朝云国的永平长公主素有贤名,又率军按耐不动与我等对峙多年,想必也是因为不愿侵扰民生;我等又主动献城示好,她定然不会太苛求我们的。” “等日后诸事平定下来,或许她还会在朝云国内挑选贵女,让殿下成家以安抚大燕降民呢。” 要不怎么说最戳人肺管子的总是无心之语呢,燕飞尘当即就被气了个倒仰: 他是担心这种事吗?他就是很单纯地担心自己恢复男装后好不好看而已,为什么这帮人能想到那么远去。 而且如果施莺莺真的要给他指婚来安抚大燕降民的话,保不准谢北辰要多幸灾乐祸,他真的能一头撞在施莺莺面前明志! 可当他梳洗完毕,着玄色云锦袍,佩青玉冠,将那封写在明黄色绢帛上的降书递交到施莺莺手里的那一刻,施莺莺的反应也太平静了: 不管是成功兵不血刃得到一个国家的喜悦,还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故友突然换了个性别的惊讶,亦或者是对他这份容貌的欣赏之情,都丁点儿也没有。 ——不是燕飞尘自夸相貌,他的样貌虽然比不得施莺莺,可至少应该不难看: 他难得在二十多年的人生中穿了次男装,不少首次见到他这幅装扮的大燕侍女们便纷纷双颊通红,目光呆滞,更有甚者直接摔了手里端着的东西;不少大燕臣子在见到了今日恢复男装的他后也都当场老泪纵横,纷纷感叹要不是天意弄人,他们大燕国有如此良才美玉在,何至于此耶! 可施莺莺就真的冷静到半点反应都没有,这未免让人也太不甘心了。 于是受降仪式结束之后,燕飞尘明明都开始发病了,却还是以大燕皇子的身份强撑着去私下见了一面施莺莺,问道: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吃惊?” 结果施莺莺比他更茫然:“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燕飞尘哽了一下: 他想问的根本就不是“你知道我的真实性别”这个问题,而是“我比女装的时候好看吧”这个问题。 他心里百转千回了好一顿,只能得出这么个结论,永平长公主也太心狠了,真是个薄情人啊: 但凡这个套路换一换性别放在别人身上,怎么看都是话本子里最钟爱的那套“敌国将军发现旧日好友是女扮男装的公主后,求娶亡国公主以安抚降臣”,怎么施莺莺就半点也不接这个套路! ——但很可惜,施莺莺半点接他这套脑回路的意思也没有。 而且跟脑回路神奇的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千万不能有不必要的沉默,因为你在这边一沉默,那边的脑回路就会跑偏出十万八千里去。 于是施莺莺耐心地为燕飞尘解释了起来她为什么会发现: “因为燕姐姐是难得的美人,所以我会多关注你一下也很正常吧?” 她伸出手去,就像是对面的清俊男子还是当年那位明艳英丽的大燕长公主一样,亲昵地为他理了理衣领。纤长的手指在玄色的云锦上掠过,极素的白与极沉的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时间竟有种清艳至极的感觉了: “结果注视着你的时间一长,不小心就发现了秘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呀,男女的骨骼、肌肉、体态、说话的声调……就算经过了伪装,可不一样的地方还是太多了。” 燕飞尘微微移开了一下视线,语气有点飘忽,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不要这么对我说话。” ——很难说他想表达的真正意思究竟是“依然这样亲昵地跟他说话他会不好意思”,还是“自己不习惯以男性的身份与施莺莺相处”,亦或者是两者皆有。 然而这份复杂的心情半点都没能传达到施莺莺心里,她甚至还立刻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神态并收回了手,摆出一副“性别不同划清界限”的模样来: “哦,一时间没能彻底反应过来你是个男人,还在用对待女孩子的温和的态度来对待你呢。” “既然你都这么认真地提醒了我,好的,以后不会了。” 系统:……这区别待遇也区别得太明显了点吧莺莺!瞬间就连语气词都没有了!你真的没有心啊,完全把人家大燕皇子的一颗初恋心放在地上蹦跶蹦跶踩没了,燕飞尘会哭的!真的会哭的哦! 很可惜系统的呐喊并没能传到施莺莺心里,或者说传过去了也不会有什么用,大燕长公主——不对,现在应该是大皇子了——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果然还是有相似点的,那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执着。 于是燕飞尘不死心地继续试探道:“‘长公主’这个身份限制太多了,莺莺不喜欢现在的我吗?” 施莺莺沉默了一下,诚恳道:“喜欢哦。” 系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的喜欢和他想要的不是一码事。” 结果燕飞尘开心的情绪连半秒钟都没能持续得上,就听见施莺莺补充道: “因为有你这重身份在,所以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方便起来了。” 她将面前的绢帛和笔墨推到了浑身僵硬的燕飞尘面前,继续道: “既然你是最正统的大皇子,那不如你来写罪己诏,昭告天下大燕降了朝云如何?也省了我去找你父皇动笔,毕竟让一个重病之人写东西很麻烦的吧? “你写罪己诏,我就从朝云国调来最好的御医医治他。” 燕飞尘生无可恋地刚开始动笔,就又听见施莺莺对他吩咐道: “对了,等下再把你们工部的人找来,我要看一下大燕国的各地水利兴修程度和粮食近年来的收获情况。” 系统:高看你了,之前真的太高看你了,这才是你。不愧是你啊施莺莺,手里都拿好了后宫和亲向剧本却硬生生在最关键的临门一脚打了个转,九十度直角回旋漂移去了隔壁基建兴国的剧本上! 于是收获了“以男性身份示人就会重病”和“打出去的直球被完全忽视掉导致的急怒攻心”双重打击的燕飞尘刚从施莺莺那里回来,就重病了小半个月。 那个云游道士说的事情果然不得不信,燕飞尘只是在率大燕皇室和百官集体献城投降的时候,穿了半天的男装,就被来势汹汹的急病打倒了,饶是他常年习武,也在床上躺了快半个月才好。 结果他在这里病重如山倒,别人也不好受: 他的重病放在大燕降臣的眼里,就是“大皇子不甘投降怒火郁积在心”的铁证;放在谢北辰的眼里,就是“我的皇兄好心机啊都知道用生病来邀宠了”,带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小半个月过后,好不容易从病床上爬起来的燕飞尘决定沿袭多年来的习惯,一心情不爽就去演武场练刀—— 然后他就在去演武场的路上,捡到了一只看起来比他还要不爽的谢北辰。 很难说谢北辰是不是专门就埋伏在这里守株待兔的。但不管是有意为之还是巧合,他都成功逮到了久病初愈的燕飞尘。 “皇姐?”谢北辰的这个称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看着面前依然做女子打扮,只不过在细节方面更加偏中性了一些、再也没有以前那么艳丽了的燕飞尘,冷笑道: “真是瞒得我好苦啊。” 燕飞尘同样看谢北辰不爽,便一振手里的长刀:“不服?那就来打一场吧。” ——于是刚坐下来准备批阅公文的施莺莺,还没来得及进入工作状态,甚至都没拿起笔,就听见了来自系统的警报: “燕飞尘和谢北辰见面了!莺莺,你最好去看一下!” 施莺莺很茫然,不仅没有动身的打算,甚至又要把自己埋进公文堆里了: “他们毕竟是姐弟……哦不对,兄弟,就算大皇子觉得谢北辰当了叛徒,应该也不至于下死手吧?而且谢北辰可是‘流水惜花’亲传,也不至于打不过。” 她越说越信心满满地把自己给说服了,和能自我攻略的谢北辰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是自我说服规避直球,一个是自我攻略创造直球: “再者,让他一个大燕皇子亲自献城投降,还写了罪己诏,的确挺耻辱的,也难怪他会病上小半个月。打一打如果能发泄郁火的话,便随他去罢。” 系统:“又叫人家大皇子了,又忘掉人家名字了是吧?!总之你快去看一下,谢北辰已经被打到跪在地上了!” 它话音未落,就看见施莺莺足下生风地冲了出去: 谢北辰的身手有多好,被保护过无数次的她再清楚不过。 可燕飞尘的身手竟然比谢北辰都好,能把人打得跪在地上?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么多年来,燕飞尘其实都在藏拙?而且要是他把自己最靠谱的护卫和盟友给给打坏了,她该怎么办! ——天可怜见的,燕飞尘真的没这么强,一切都是某条狗子的宫斗阴谋。 施莺莺一到场,就看见了握着刀的燕飞尘和半跪在地上捂着腹部,面露痛苦之色的谢北辰。 她轻轻一扬眉表示疑问,还没说话呢,就听见气得都要跳脚了的燕飞尘对她急急自辩道: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就很轻地用刀柄撞了他一下,他就半跪在那里了——谢北辰,你不要装了!大家都是习武之人,你怎么可能会被我这么轻的一下给伤到?!” 谢北辰依然半跪在地上,紧皱着的眉一直没松开,半真半假地抱怨了句: “……我是真的伤到了。皇兄,你下手没轻没重。” 言外之意就是,虽然不是什么致命伤,但真的很疼。 施莺莺沉默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原剧情里,燕飞尘会“一不小心”就重伤了原主: 因为他是真的不小心,他的力气就这么大。 他甚至还有可能因为知道对面的原主也是个身不由己、无家可归的可怜姑娘,而有意放轻了力道,所以原主才会只被“重伤”到而已。 但凡燕飞尘下手的时候再认真一点,也不用认真太多,只要有今天他暴打自己这个弟弟的时候一半的力道,原主甚至都不用等到厉无殇后来灭了朝云国,就要先香消玉殒在燕飞尘手里了。 一念至此,施莺莺很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感叹原剧情里,国破之后自高楼一跃而下的“大燕长公主”,还是在感叹被无意间磋磨得九死一生的原主: 这就是阴差阳错,天意弄人啊。 但她这段沉默和这一声叹气,却被面前的两人给齐齐误解了: 糟了。莺莺在嫌他们麻烦。 于是燕飞尘和谢北辰默契地对视了一眼,齐齐改了口风: “是我不好,我没想到他这么弱,果然在外面耽搁太多年了,身手都退步了。” 但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在宫斗这件事上,最终还是谢北辰更高一筹,用茶里茶气的言语打败了缺席了宫斗教学二十多年的、名不副实的“长公主”: “是我不好,我没想到皇兄竟然能隐藏得这么深,武学造诣半点不输于武林中人呢。” 施莺莺一头雾水:不是很懂你们大燕国的人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统一脑回路,明明刚才还打得要死要活,现在又站在一条战线上了,莫非这就是血缘的力量吗。 但能让这两人暂时不闹内乱也是好的,于是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来,象征性地安抚了一下两人: “没事就好,那两位可要好好相处哦?” 系统:“啊这,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你现在拿着的剧本真的好像左手一朵红玫瑰右手一捧白月光的后宫男主剧本!而且你看,有一条狗子的画风还突然绿茶了起来! 施莺莺冷酷道:“当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不当讲了,憋着。” 系统:“嘤,那让我们说件别的事吧,你那位名义上的父皇给你来信了。” 在施莺莺韬光隐晦多年,一朝轻取大燕后,再迟钝的人也该察觉到她的野心了,朝云国老皇帝也不例外。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来自这位自己亲封的“永平长公主”对他的皇位的威胁,并对施莺莺投来了一株包含着杀气的橄榄枝: 如果永平长公主愿意放弃她刚刚打出来的这些战果,回到朝云国去,那么她就可以被封为储君,百年之后便能继承大统。 ——但至于施莺莺真的回去之后,朝云国国都里等待着她的,究竟是陷阱还是说好的储君之位,就不好说了。 如果说这封信好歹还维持住了一国之君最后的体面,那么朝云国皇后的来信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了: 她希望施莺莺将皇储的位置让给她的弟弟。 为了打动素来和她不是很亲近的施莺莺,这封信的措辞甚至都摒弃了一贯的官方用语和文雅的词汇,如若不看里面过分厚颜无耻的要求的话,简直就和普通人家的家书一样: “莺莺,你把皇储的位置让给你弟弟吧?反正你都打下大燕国了,可以在外面就藩;但你弟弟如果不能做皇储的话,他就什么都没了。” “他现在名声不好,已经没有世家贵女愿意嫁给他了,大臣们甚至都在考虑将他从族谱上去掉……你是他的姐姐,血浓于水,总该帮帮他吧?” 施莺莺露出个微妙的笑容来,随即提笔,先给她这位名义上的母后回信了。 她在信中说得温柔又诚恳,说自己本来什么都不想要的来着,但是既然她的母后如此盛情邀请,那就直接在这里领受爵位好了。而且母后既然能写信来,那想必和父皇已经商量过了吧?不知道父皇的诏书什么时候会到呢? 然后这封信在施莺莺的有意放水下——她几乎都要放水放出一整条黄河来了——这封信才终于抵达了朝云国老皇帝的书桌上。 数日后,施莺莺便得到了她想要的消息: 朝云老皇帝震怒之下,将他的结发妻子、朝云皇后,当即打入了冷宫。 因为百余年来,朝云国最忌讳后宫干政。 而且更因为朝云国是个男女地位趋于平等的国家,所以“后宫不得干政”的禁令就更有理有据了: 前朝是前朝,后宫是后宫,都有同样的起点和条件,决定了要走哪条路就要走哪条路,从没见过半路跳槽的! ——此时某位对朝云国的国情不甚明了,想半路跳槽的前大燕皇长子突然有了微妙的危机感。 —— 作者有话说:你们看这个狗子 他的宫斗技能 点满了点爆表了 人不能,至少不应当 但是狗子可以! 感谢在2020-10-06 23:59:37~2020-10-07 23:22: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钟爱小甜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居老师的小笼包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甘薯 试种新作物。 然而不管燕飞尘的直觉再怎样警告他, 也都和施莺莺没有半点关系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施莺莺派出去的船队回来了。 在和燕飞尘对峙的三年里,城内城外两拨人马的生活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燕国都里, 因为性别失衡, 天天都有暴/乱发生, 攒着一身多余的精力无法发泄的男人们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烧无所不作;仅有的没有被献出去的女人们都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哪怕趁夜泅渡护城河也要逃出去,生怕自己活不到下一次交换。 结果这帮男人宁愿把一身的威风发泄在做生意的商人、开医馆的大夫、甚至是自己的家人身上,也不愿意应征入伍: 因为他们觉得男子气概有损,肾虚体弱, 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还是个男人;拿起刀枪去打仗,那是万万不可的。 内忧外患之际,最怕鲜明对比。施莺莺最擅长的手段从来就是杀人诛心,于是守城的士兵们站在城头往外一看,就能看到对面令人气到想要吐血的景象: 那些素来被他们看不起的女人,被那个怎么看怎么邪门的永平长公主给编成了军队,不仅有模有样地操练了起来, 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地布巡, 甚至还在城外开辟出了农田来自给自足! 不仅如此,他们还在大燕国的眼皮子底下,征用了他们的码头出海了。看那个船的规模和携带的淡水和粮食的规模, 明眼人稍一动脑就能想出来,她要去的地方,必然是遍地蛮夷的远洋。 而三年后大燕国国破,这支终于成功远航归来的船队也带回了施莺莺想要的东西: 甘薯和马铃薯。* 别看大燕国国破了,可这位永平长公主没有做出半点放火屠城灭族之类的大事来, 果然对得起她满天下的贤名: 从一开始的海战就借用了谢北辰这个人质,避免了真刀实枪的交火,也避免了毁坏田地和耗费人力;后来更是打了三年的持久消耗战,杀人不见血。 以至于城头飘扬着的都不是大燕国自己的旗帜,而是永平长公主得封“大燕王”的旗帜了,靠地吃饭的农人们也没什么感觉,依然该种地种地,该睡觉睡觉。 结果今天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农人们刚一抵达田地,就看到了密密麻麻堆叠在田垄上的一堆筐子,还有带着一列工部官员,正在和老把式们讲怎么种这些新东西的施莺莺本人: “选用前两年种过谷子的田,若没有,那豆子也可以;再没有,葱、蒜、芹三者也可。” “挑壮实的熟果平铺两三层,隔两天翻动一次,避开下雨天,但也不能直射阳光,等出芽之后用擦过烈酒的刀切块。” “切刀要勤擦勤换,芽发在顶上的就竖切,其余的从脐部开始向顶部斜切,最后将顶部竖切,每个切块有一两个芽眼就行,切完放在通风处数日,待创伤愈合后就可以下种了。” “这个栽种方式没见过……只怕种不好哩。”农人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领种子: “要是种不好,那今年就没得收成交税了。” “没事,且试着些,该种粮的依然种粮,只是用这个试一下而已。”施莺莺继续道:“愿意试种新作物的,可以免三年赋税。” ——三年赋税。 对任何一个不算富裕的人家来说,这简直就约等于天降横财! 于是第一批马铃薯的成果立刻被一抢而空,剩下不少没能抢到的人只能暗暗扼腕,追问道: “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要试种?这些筐子里的也是要试种的新苗吧?也不用免三年,只要能免赋税就行。” “有的。”施莺莺指了指剩下的一列筐子: “这个就好种些了,原本也该从育苗的阶段开始,但船队带回来了足够用的幼苗,直接用栽插的法子种下去就可以。” “愿意来试种甘薯苗的,免一年赋税。” 她轻描淡写之下就免了好几年的赋税,以至于被一大清早就叫起来了的工部官员跟在施莺莺身后亦步亦趋了半天,看她把种植事宜都安排好了后,终于忍不住提醒道: “可是免三年赋税的话,我们吃什么用什么呢?” “哎呀?您这话说的没道理。”施莺莺轻轻挑了下眉,笑道: “把豪强占地一废,不就能挨家挨户地收到足量的钱粮了么?总有不试种新作物的农户,只要能正常征收,那也足以支撑日常所需了。” “支撑日常所需是够的,但是内闱的开支……”工部官员还在努力打算盘呢,就听见施莺莺回答了他,半点给人找借口的余地都不留: “那就更不用你操心这个了,没必要,原本的大燕后宫已经尽数遣散了。” 大燕老皇帝退位后,看在他这么配合的份上,又有当年将施莺莺送回朝云国的旧情在,于是他还得了个“安平公”的封号,年禄封地与朝云国亲王规格等同: “安平公年事已高,身体不便,就算全都遣散了也不要紧吧?” 工部官员哽了一下,觉得他们说的好像不是一件事,永平长公主未免也太务实了些: 我们说的是你的后宫,不是说安平公的啊! 幸好还有礼部的官员跟在旁边,见此情状,赶忙上前补充道: “殿下是不是没有看今天的奏折就出来视察了?” 施莺莺这才想起来,好像今天的确有一封折子等着她去看,但她一看是礼部官员递的折子就头大,要不然也不至于天光还没大亮就微服出城去视察了: 朝云国和大燕国这两个国家在冗杂的礼节这件事上倒是达成了一致,天天递上来的罗里吧嗦的请安折子不知凡几。所以对于这封奏折,在问明了不是什么要紧事后,她依然按照旧例把它搁在一旁便出城了。 “是又怎样?”施莺莺反问道:“难不成是什么攸关生死的大事么?” 终于弄明白了这个乌龙是怎么形成的礼部官员哭笑不得: “虽说不攸关生死,可毕竟是终身大事,殿下还是回去看一眼的好。” 至于这件事是怎么弄出来的,还要从施莺莺率大燕女子组成的军队,反过来击垮了大燕国讲起。 被从根源上击垮过之后,大燕国往日的陈规陋矩顿时破除了大半,女人们一个个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好像那些往日里对她们指手画脚、非打即骂的“一家之主”,也没有那么厉害: 看看隔壁朝云国,不论男女,大家都能一起求学一起出仕做官,凭什么只有区区一江之隔,你在这边就能作威作福了? 再加上施莺莺在进攻大燕国的期间,大燕国的男人只为了“不举”这么个区区无关痛痒的毛病,就把往日的威风去了大半,更是让他们的颜面一落千丈,抬不起头来: 这边是主动开城投降的废物叛徒,那边是在施莺莺麾下实打实操练了三年的兵士,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更不用说她接管了大燕国国都后,发布的一系列恢复民生、奖励耕织的措施中,还夹杂着为女子做主的律法,直接把朝云国的条例搬了过来: 在“大燕国男人的威风被从根源上灭掉了”、“旧例在朝云国已实行多年没有大疏漏而且便于推广”的种种优势加成之下,大燕国的人们也迅速扭转起了固有的概念来。 ——或者说,不扭转不行。人都是惜命的,不会拿掉了就再也长不回来的头挑战一下新法和新的统治者的权威。 自然也有人不信邪。 有个男人依然试图因为区区一点不顺心的小事就打自己的多年结发妻子,他的妻子立刻敲了鸣冤鼓把人给告到公堂之上: 和大燕国传统的“清官难断家务事”,导致无数女子被活活打死的旧法不同,在施莺莺雷厉风行推行的新法中,这是要抵命的重罪。 在施莺莺的授意下,刑部当场开张,迎来了改换上司后的第一桩案子,甚至连她本人都到场监理了。 大理寺判了两人和离后又继续往下严查,发现这男人的妻子竟然是他十几年前花钱买来的,虐待家室和买卖人口罪叠加在一起,当即就判了这人一个问斩,甚至都不必等到秋后,新上任的大燕藩王亲自动手,把人给一铡两半。 在这样的威势下,原大燕国的百官也顾不得传统的男娶女嫁的理论了: 别管谁娶谁嫁的问题了,赶紧来个人能笼络住她就行!要不按照她改革的这个架势,用不着多久就要革到我们的头上了! 这便造就了今日,这封递到施莺莺案上的奏折,内容也很简明扼要: 和亲。 不知是不是被施莺莺的作风给吓到了的缘故,这封奏折的措辞那叫一个委婉,把身段放得那叫一个低,不仅在和亲的人选问题上模模糊糊,甚至都不给这位送来和亲的人求个正室之位,说随便给个名分就行。 施莺莺沉吟片刻后失笑出声,伸出食指微微一屈,在桌案上敲了敲: “要和亲的是哪一位?带他过来。” 燕飞尘已经在偏殿里等这一声召见好久了。 他一度以为施莺莺没把他放在眼里,是因为她还没扭转过来性别转换带来的落差: 毕竟燕飞尘曾穿过女装,又跟施莺莺亲如姐妹多年,有这么多年的姐妹情谊打底,就算燕飞尘长得再好,也让人很难往风月之事上想。 恰巧这时,大燕旧臣们为了对施莺莺示好,正打算挑个人送给她呢,燕飞尘便自告奋勇地把自己给报上去了,毕竟短时间内还真的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他是大燕皇子,血脉纯正,出身高贵;再加上他相貌出众,眉目端丽,定然不会招致厌恶;而且他还和施莺莺相识多年,就算不能得宠,看在这层交情的份上也不会被苛待…… 大燕旧臣们对他挺身而出自愿和亲的行为交口称赞不绝,可只有燕飞尘自己知道,他究竟图什么: 他根本就没考虑什么政治联姻、安抚民心、势力合并之类的问题,他只想让施莺莺看见,身为“大燕皇子”的自己。 可出乎燕飞尘意料的是,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也没能得偿所愿地在施莺莺脸上,见到任何正常姑娘在谈及自己的婚事的时候,会流露出的害羞的、腼腆的神色。 她只是噙着淡淡的笑意低叹了一声,婉拒了燕飞尘的自荐: “我可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有人会伤心的呢。” 燕飞尘隐隐明白了施莺莺话中的那个人是谁,却还是不甘心,便争辩道: “可自古以来长幼有序,如果长兄没有成家,后面的幼弟便不能越过长兄去提前结婚……”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施莺莺真的那么喜欢谢北辰,一定非他不可的话,也得捎带上燕飞尘这个添头。 施莺莺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道: “可我只喜欢年轻的,除此之外,别的都不想要。” 燕飞尘尚不死心,努力争取道:“我也不算老啊!” 施莺莺微一挑眉:“那我就喜欢蠢一点的。” 燕飞尘终于被哽得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了。 旁观一切的系统发出了来自内心的感叹,谢北辰的一切对手都输在了太要脸上: 如果换谢北辰来,他这种时候肯定就打蛇随棍上,说自己是天下第一的笨蛋了;但燕飞尘说不出口,毕竟这是个被当成女孩子养了二十多年的人,脸皮薄,要面子,放不下身段来。 所以他只能无言以对地看着施莺莺慢条斯理放下手中批阅奏折的笔,拢起长长的衣袖,对他笑道: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大燕皇子。” 燕飞尘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那种熟悉的鸡同鸭讲的感觉又回来了:不,我觉得你不知道。 施莺莺没能察觉燕飞尘这点微妙的预感,继续道: “你在担心我接管了原本属于你的国家之后,会不会苛待你的臣民,会不会在未来的权力更迭中,因偏向朝云一方而有害于你们。所以你们才会如此急迫地想送人进我的后宫,以达成通过联姻平衡势力、稳定人心的效果。” 燕飞尘瞬间有了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不,你想多了,莺莺,我真的只是很简单地想和你成亲而已。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如此目光短浅,只想通过削减大燕的国力来达成权力平衡。”施莺莺将她摊开在桌上的,只展开了一半的长卷一推,它便骨碌碌地滚下了案桌,一路展开,绵延到了燕飞尘的脚下: 那是一副按比例精细绘制而成的堪舆图。 万里锦绣绵延不绝,鱼米之乡,塞外风沙,十万大山,江河湖海,尽数凝聚在这一方长卷上了,依照这幅堪舆图的精细度和详尽程度来看,必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要不你以为,我在和你遥遥对峙的这几年里,专门派出船队去做什么?”施莺莺在燕飞尘震惊得险些连呼吸都忘掉的空当里笑道: “我可是要做天下共主的人,怎么会只着眼于两国之间的权力斗争呢?大燕的国力对我而言十分重要,我不会轻易出手的,你且放心罢。” 燕飞尘心神激荡之下,无意间抬头一望,正好迎上了施莺莺那双暗蓝色的桃花眼: 那宛如冰封深湖般的双眸里,有燎原的野心之火,有蓬勃的战意,有冷静睿智的光芒,甚至有着能着眼于天下的王者风范…… 却半点温柔的情意都没有,更罔论任何一个人的影子了。 燕飞尘心惊之下甚至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理解错了,便试探着问道: “殿下一诺千金,自然是好的,可是我的皇弟他……”也喜欢你好多年了,你又该怎么办呢? 系统唏嘘地看着欲言又止的燕飞尘,无限同情: 小伙子,我能理解你不敢把话说完,生怕给情敌递台阶的谨慎心理,但你更要明白,你面对的是施莺莺啊! 你跟她打直球地谈感情,她都能片叶不沾身地给你把球打回来,更何况你连个直球都不打,都不敢把话说完整,她分分钟就能给你把话题从感情戏跑偏到权力争斗的戏码上! 施莺莺果然也不负系统所望地把燕飞尘这番话理解成了另外一个意思,回答道: “我自然理解谢北辰的抱负,要不当年,他就不会和我联手了。” 燕飞尘:不,他没有任何抱负,你真的想多了。 “他也在等天下明主,想看盛世太平,再加上他这些年来于我有功,你大可放心,就算不用联姻,我也不会为难他的。等事成之后,我自会送谢北辰离开大燕,和他母亲团聚。” 她这番话说完后,燕飞尘眼里最后的一点光也熄灭了: 哪怕在说到和她相伴多年、同进同退的谢北辰的时候,他这位皇弟的影子,也最终未能进入到施莺莺的眼底。 ——也是啊,人类怎么可能以一己之力,撼动千年不化的深潭呢? 于是他细细地看了施莺莺最后一眼,最终起身深施一礼后匆匆离去,没走出多远,就在走廊上逮住了探头探脑的谢北辰。 燕飞尘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争强好胜、争风吃醋的心思了,他一心想问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而跟在施莺莺身边这么多年的谢北辰就是个很好的询问对象: “你们这位长公主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回想起那个温柔的、却又十成十冷漠的眼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低声道: “她看所有人的时候,都不像是在看活人,她根本就没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你才发现啊?”谢北辰笑道:“我早就知道了。” 燕飞尘难以置信地追问道:“那她为什么会在乎你?”为什么她能不对任何人动心,却又这么关注你、了解你?她甚至都记得你的名字! 只是后面的这些话,已经没有必要说出来了,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在面对施莺莺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点难得的默契,可惜这份默契来得不是时候。 知道自己终于取得了阶段性胜利的谢北辰笑了起来,优哉游哉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跟在施莺莺身边多年的缘故,以至于这个动作他做来的时候留,都与施莺莺有着如出一辙的潇洒风流: “因为她说,她不会让我死。” ——她蔑视爱情,认为这是无常的东西,世间种种风花雪月,到头来都不如手中的权力能让她安心;所谓的“神仙眷侣”的相伴,也不如建立在冷冰冰的利益关系上的盟友关系来得牢固。 对这样的心怀大志、心怀家国天下的明君之材而言,当年在江上的那一句“我不会让你死”,便已然等同于爱语了。 他迎着燕飞尘难以置信的目光,得意地笑了起来: “你比不过我的,皇兄。”—— 作者有话说:*甘薯:地瓜。《农政全书》:甘薯所在,居人便有半年之粮。 *马铃薯:土豆。《松溪县志》:马铃薯掘取,形有大小,略如铃子。 *为了配合古代背景,本文一切种植活动均有所简化,不对任何实际种植生产活动负责。 感谢在2020-10-07 23:22:52~2020-10-08 23:59:15期间为我灌溉营养液x5 的cici ~ 非常感谢!我会继续努力日更的! 第43章 宫斗 心头剖血,刀尖吻糖。 燕飞尘怔立当场, 终于明白他的思路在哪里出错了: 他就不该和燕国的旧臣们一起,上那封请求和亲联姻的文书。 对施莺莺这样冷静得近乎残酷的人而言,越是对她表露爱意, 就越有可能被划入“过分情绪化不堪大用”的行列里;哪怕赌上全部的幸运值, 估计也只能换来一个“留用察看”的结局, 而并非传统该有的“两情相悦双宿双栖”。 燕飞尘并不笨。相反,不管是在原剧情中,还是在眼下已经跑偏得十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剧情里,他都展现出了过人的才华: 在原剧情里,厉无殇篡权后他以身殉国,直到下葬都没暴露身份;在现在的时间线上, 孤立无援的他能带着人心浮躁的臣民,面对施莺莺的大军压境坚持了足足五年。 不管哪一条,都能说明这是大燕皇室里少有的聪明人之一,只是他运气不好,遇到了更聪明、更棘手、更不好对付的施莺莺。 一旦反应过来之后,燕飞尘便稳稳地接住了谢北辰的挑衅,甚至还游刃有余地对他冷笑了一下: “可是你已经没有用了。永平长公主……不对, 现在应该叫燕王了, 她可从来不会注意没有用的人。” 他一想到施莺莺对他的称呼又回到了冷冰冰的“大燕皇子”,就格外气不打一处来,仗着谢北辰这些天来还没见过施莺莺, 掌握的信息不对等,将自己受的委屈转移了出去,对谢北辰反向挑衅道: “皇弟敢不敢去莺莺面前问一问,她还记不记得你的名字?” 谢北辰果然微妙地沉默了一瞬,他可太了解施莺莺了: 别说, 就算是他,也不知道施莺莺接下来要做什么,在她接下来的计划中,还有没有自己的存在。 如果没有,以施莺莺的一贯作风来看,保不准现在就要把“谢北辰”这个人还原成“曾经的一号盟友”。 燕飞尘毕竟和谢北辰做了这么多年的塑料兄弟,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的痛处,一时间心头涌上了难以自已的酸楚: 她明明记得你的名字,可你却畏首畏尾地辜负这份重视?你凭什么……凭什么能被记住,只因为你来得早一些吗?明明当初是我先来的! 但这又是个难得的情报,谢北辰的犹豫证实了一件事,那就是连他这个跟随在施莺莺身边最久的人都不敢担保,自己能够得到她的心。燕飞尘立刻抓住机会循循善诱道: “不如我们联手如何?” 聪明人和聪明人之间的交谈从来不需要费太多口舌,飞燕合德的前例还在那里摆着呢,眼下只是颠倒了个性别而已。 在朝云国的人眼里,这根本就不是事,当皇帝的再娶一万个老婆,你该单身还单身,甚至都没“今天的白菜萝卜涨了三文钱”来得严重。 换作大燕国的人来看,也只有那些一时间扭转不过来传统的“只有男人才能三妻四妾”观念的家伙会觉得别扭;可这更看出能第一时间适应过来,并很好地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开始寻找自己新位置的燕飞尘,是个厉害人物了: 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谢北辰根本没有接招的打算,断然拒绝了他的提议: “不如何。” 趁着燕飞尘被这干脆利落的拒绝给弄得有些懵的时候,谢北辰飞速欺身上前,低声笑道:“皇兄,你好像没弄懂我的意思。” “你求的是一世,可我只求一时。” 他迎着燕飞尘茫然不解的目光笑了起来,那个狂气的笑容里有着迎面而来的杀意与骄矜,似乎从多少年前,他和燕飞尘在朝云国的大理寺中擦肩而过之时,便萌发了出来并始终澎湃着的竞争意识,终于在此时此刻有了个尘埃落定的结局: “对太薄情的人而言,只要能在‘一时’里打动她,就比什么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的誓言都要真切,因为她根本不会对任何人许诺长长久久。一旦她这么说了,不用多想,肯定是骗你的。” 燕飞尘难以置信道:“所以你就这么知难而退了?半点争取一下的勇气也没有?” “我不用争,因为我已、经、赢、了。”谢北辰将一字一句都拆碎了,在唇齿间吐露出来的时候,只觉他是在心头剖血、刀尖吻糖。 甚至这一点仅存的甜意,都因为血的芬芳与刀刃的锋锐而变得更加真切了;连带着这份带着痛楚的愉悦,也能让他切切实实地打心眼里满足: “她是个薄情的人没错,但只要我在某一刻打动过她,那她就是个说话算话的重情义之人。” “从此往后,哪怕她忘了我的名字,哪怕我是她的失去了所有利用价值的弃子,她也会信守那个承诺,不会让我死的。只要我不背叛她,她就会永远站在我这一边。” 谢北辰笑着扔下最后一句话,结束了这次短暂的交锋: “燕飞尘,皇姐,皇兄,请问你用什么和我争?你早就输了!” 燕飞尘从来没被谢北辰这样挑衅过。 君臣父子,师生兄弟,这些条条框框的规矩在大燕国根深蒂固多年,即使是燕飞尘,在这方面做过的最出格的事情也无非是因为他想要恢复皇子身份掌权,和爱子心切、生怕他因为那个预言而夭折的大燕老皇帝吵过几架而已。 再加上他之前是真的一心想和谢北辰搞好关系,谢北辰对他虽然冷淡,但也从来没冒犯过燕飞尘的权威,以至于燕飞尘的示好被谢北辰打回来,还附赠了一份实打实的挑衅之后,他整个人都活像被从尾巴尖到头顶逆着毛摸了一遍的猫似的,炸开了,怒道: “谢北辰——” 结果燕飞尘话音未落,就听见谢北辰用同样包含着惊讶、无奈、愤怒、失望等各式复杂情绪的声音,同样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燕飞尘,你欺人太甚!” 就在这当口,耳尖的燕飞尘突然听到了从他们身后不远处传来的一道“吱呀”声: 那是年久失修的窗轴活动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燕飞尘突然就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僵硬着脖子转过头去看的时候,果然和满目疑惑之色的施莺莺对了个正着。 刚刚推开窗的施莺莺一看到这两兄弟竟然对上了彼此,就知道肯定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多半是谢北辰通过某种方式,打听到了他的皇兄打算和亲的消息,进而萌生出了对日后的权力分配的危机感,正在提前和燕飞尘争抢起来。 系统:真的吗,你真的理解了他们究竟在抢什么吗?我不信! 但卫楚即将从朝云国带回最新的情报,她无暇在这里细细究查这对大燕皇子兄弟到底因为是什么事起的争执,只能暂且无奈地选择和一下稀泥: “……你们又在吵什么?” 然后施莺莺果然停顿了一下。 系统刚叹着气准备给施莺莺举起牌子,一句“施莺莺你好狠的心啊,真的是把人用完就扔,连名字都不带记的”都卡在嘴边了,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施莺莺不仅叫出了谢北辰的名字,甚至还对他招了招手: “谢北辰,过来。” ——完全就是想也不想地就下意识地偏袒了谢北辰。 目瞪口呆的燕飞尘完全搞不懂,为什么自己这个二皇弟这么精通宫斗手段: 明明他们的父皇自先皇后故去后,就再没进行过大选;十多年前的冷宫走水这件事更是杜绝了他去后宫的心思,以至于一整个大燕后宫在知道自己没希望了之后,多年来佛系得很,半点勾心斗角的迹象都没有,连带着他一个男扮女装的长公主都没能学到宫斗的精髓。 那么问题来了,谢北辰从什么地方学到这些东西的?他现在去问一下谢北辰的师承再去补课还来得及吗? 燕飞尘在外面的冷风里站着怀疑人生的时候,书案边的施莺莺也没闲着,对风尘仆仆归来的卫楚问道: “有什么新消息么?” “是。”卫楚半跪在施莺莺面前,低头道: “安插在紫宸宫的近侍传来消息,说皇帝有心立储君,但冷宫里的皇后也得知了这一消息,上血书为二皇子求一条生路,所以人选迟迟未能决出。” ——朝云国帝后偏疼幼子,朝堂上的人见风使舵,因此与朝云国仅有一江之隔的大燕陋习,也最容易自上而下地传播开来。 就好比这位朝云皇后,对小儿子的偏袒已经完全超过了正常范畴内的爱护,完全就是把他当成唯一能够延续香火的独苗在供着了。 “真让人伤心。”施莺莺笑了起来,可她明明在说着“伤心”,那张花颜靡丽的脸上半点难过的神色都没有,就好像她早就料到了这点似的,只不过在言辞上走个过场罢了: “她也不想想,如果二皇弟他真的封了太子,在大燕这里拥兵自重的我,又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 “他在都城里碌碌无为太久了,可我不一样,我这些年做过的事太多了……自古以来,功高盖主的人,能有几个落得好呢?” “无非就是现在的皇帝提前对我动手,和未来的新皇与我日后算账的区别罢了。” 一个能够在后宫佳丽三千里坐稳皇后之位这么多年,甚至还让朝云国皇帝仅有的两个孩子,都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人,会目光短浅得想不到施莺莺的下场吗? 或者说,她想到了,但在她的眼里,大女儿的命还没有小儿子的前途重要。 和大燕国愿意为亡妻冷淡后宫的皇帝不同,朝云国的皇帝就是单纯的有隐疾,不利子嗣而已——施莺莺进攻大燕国的时候用的毒便是从这里来的灵感——所以他就把二皇子这唯一的儿子,当成自己去照顾了。 两厢叠加起来,真是要从道德高山上居高临下地把人给压垮: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有命,怎能不从? 但是施莺莺就是不按常理出牌。 于是在某个风雨如晦的下午,申时三刻,从燕王府里传来一道惊怒交加的悲声,让埋伏在燕王府的各方势力都听得清清楚楚: “卫楚!” “自你从二皇弟麾下转投我多年来,本王待你不薄,为何叛我?”——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燕飞尘: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谢北辰偷跑了,但我没想到他能偷跑得这么超前。 谢北辰: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我皇兄有心思,我没想到他会直接递和亲文书,自己给自己加大难度。 卫楚:我真傻,真的,早知道二皇子这么没头脑,当年就该来早早转投长公主,要不也不至于被另外两位落下这么远。 施莺莺:我好聪明!我要开始大做文章给二皇子扣黑锅了! 系统欲言又止:……不,这个,我觉得你们说的可能不是一件事……算了。 施莺莺:? 感谢在2020-10-08 23:59:15~2020-10-09 23:58: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迟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救治 “救死扶伤,才是真正难为。”…… 埋伏在燕王府周围的诸方人马自然也听到了施莺莺的动静, 或者说,这一刻就是她为这些人准备的: 不管有多少人埋伏在燕王府周围,也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人, 在这一刻也别分什么你我敌友了, 统统跳进她挖的坑里, 在坑底来一场你死我活的大团圆吧。 在朝云国帝后派来卧底的人们眼里,这就是施莺莺被突然反水的手下刺杀了的铁证: 只要施莺莺一死,他们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封二皇子为太子,并且收回这位刚受封不久就能享誉颇深、引得敌国百姓都对她赞不绝口的大燕藩王的封地和军队,并且全都分给小儿子。 剥削大的养活小的,好一笔划算生意。 在尚不死心, 一有机会就私下和燕、谢二人接触,试图游说两位名正言顺的大燕皇子复国的大燕旧臣的眼里,这就是他们赶紧动手的绝妙时机: 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赌了赌了,这就去和燕飞尘还有谢北辰继续接触,劝说两人趁着施莺莺重伤无法分心的时候偷走兵符,来一场兵变光复大燕国! 在朝云国二皇子派来的人眼里, 这就是“卫楚假装背叛二皇子, 在施莺莺身边忍辱负重埋伏多年一朝成功得手”的铁证: 施莺莺终于要死了,这座压在他们这一派系头上多年的大山终于有了坍塌的曙光,卫楚一旦回来, 就必享头功!只要中宫皇后不再生个小的出来,那朝云国的太子人选,岂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可世事往往不能如人所愿,或者说,只能如施莺莺所愿。 最先出问题的是大燕旧臣这边。 他们的探子刚把“施莺莺遇刺”的消息传出去, 便引得一干复国之心始终不死的大燕旧臣人心浮动。 于是这一干大燕旧臣纷纷趁着当晚无星无月,夜色颇深,去往了燕飞尘与谢北辰两人府上,试图摇唇鼓舌,唤起两位大燕皇子的羞耻心: 你们不仅是大燕皇子,更是男人!就这样屈居于敌国的长公主之下,做个没名分也没官职的俘虏,像话吗?要重拾男子气概啊! 结果这帮大燕旧臣连两人的面都被见到,就被埋伏在周围的燕王府侍卫——一部分是跟着施莺莺从朝云国过来的御林军,一部分是施莺莺在大燕当地招募的尽数由女性组成的私军——给一网打尽了。 被燕王府侍卫抓住后,有的人还不死心,始终怒吼和挣扎不休,场面一时间很难控制,燕王府侍卫不得不请谢北辰来,让他亲手断绝这帮人复国的念头。 结果燕王府侍卫长在去请谢北辰的路上,一直都在纠结的“这会不会很尴尬”、“如果请不动他该怎么办”诸如此类的问题完全没发生: 一听说能帮到施莺莺,他立刻求之不得地窜出去了。 是真的用了轻功窜出去的,动作快得让武学造诣不佳的燕王府侍卫长都只能看见一道残影。 当衣着散乱、很明显是被“大燕旧臣违反宵禁令即将被下狱”的这个消息给从床上惊起来的谢北辰,手持一支残烛出现在被捕的大燕旧臣们面前之后,这帮人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似的,更大声、更理直气壮地狡辩了起来: “我等并无异心,为何要将我们捆缚起来,还要将我们下到牢里去?难不成之前说的‘以礼相待’都是假的?殿下,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谢北辰立刻后退了一步,皱起眉来看着面前的大燕旧臣,真是从面部神态到肢体语言都在竭尽全力地诉说着对面前这帮人的嫌弃之情: “……真稀奇,这是我十多年前从冷宫被逐出来之后,第一次有大燕的臣子管我叫‘殿下’。” 大燕旧臣们顿时个个老脸一红,毕竟“用得到他的时候才想起来叫他殿下,用不到他的时候他就是个不祥之人”这件事的确有点损,但现在情势危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殿下明鉴,我们是来和您商讨永平长公主的伤情的。” 谢北辰看了眼嵌在廊下的滴漏,道:“注意你的称呼,那是大燕王。” 在大燕旧臣们难以置信的,“我们都以为你是在做戏,可你怎么还在为她说话”的目光中,谢北辰继续道: “现在是戌时一刻。” “大燕王申时三刻遇刺,我当时还在旁边侍奉着呢,亲耳听到了大燕王下令府中众人第一时间封锁消息,胆敢泄露半分者就地格杀勿论;可戌时一刻,诸位就得知了这件不该外传的事情,还能找到我府上来。”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面前的这帮人,挑眉问道: “再说了,我又不是医师,不会救死扶伤,你们能来跟我讨论什么伤情?定是别有用心。” 说罢,也不等大燕旧臣们试图做出的苍白无力的解释,对燕王府侍卫们说: “统统押进天牢里去,等大燕王亲自来处置这些乱臣贼子。” “谢北辰!”有血性的大燕旧臣目眦欲裂,对着谢北辰的身影嘶声喊道: “没想到你是这种数典忘祖,贪生怕死,狗苟蝇营之辈!” “大燕国今已国破,若来日正统断绝于此,你和你兄长二人有何面目去往九泉之下见列祖列宗?!” 如果说这帮大燕旧臣之前在遭遇了谢北辰的无数次的闭门羹和当面拒绝后,还能心怀侥幸地认为,这只不过是二皇子为了避开施莺莺的耳目也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因而假意拒绝的伪装手段;今晚一过,就再也不会有人对他心存侥幸了: 这是真真正正,名副其实、如假包换的白给之王。 别说复国了,但凡当初被困在大燕国都里整整三年的不是燕飞尘而是谢北辰,那么连这三年的抗衡都不会有,这位身在大燕心在朝云的二皇子就能秒举白旗投降,甚至很有可能还会在投降的时候往自己脖子上扎个蝴蝶结。 ——然而谢北辰离去的脚步却真的停了下来。 在大臣和燕王府侍卫各色各样的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谢北辰冷笑一声,面不改色地反诘了回去: “争名逐利之辈,也敢腆着脸来跟我说这些?那就让我们来算一算吧。” “大燕王当年尚未及笄之时,就能监修黄河大堤;后来永平长公主更是远赴湔山治水,化蛮荒之地为水旱从人的天府——” “请问,谁是贤君之才?” 这个例子太有说服力了。 别的不说,光是那条在施莺莺的治理下不再决堤的黄河,就让大燕国也受益良多,一时间大燕旧臣面面相觑,半个反驳的字也说不出来: 什么正统传承,什么男女之别,在社稷民生的面前,都轻得不值一提。 “她后来挥师大燕国,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下三城,足以说明她还是个用兵之才,想要直接攻破国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可她只占据了有水源处的那三城。”谢北辰冷声道: “明明占据了水源处,有着投剧毒的机会却依然弃之不用,选择与皇兄对峙长达三年,攻心为上,等乱民献城;期间更是严明军纪,奖励耕织,那三城的民生未受战争半点破坏,至今都是这附近最繁荣的城市——” “请问,谁是有大德的将才?” 他英挺俊秀的眉目在飘摇的残烛光照下,一时间都有些阴鹜的意味了: “区区一国与天下万民,孰重孰轻,你连这个都看不清?” “纵使百年后,我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大燕国列祖列宗,可你更没有脸面去面对多年来的夙愿就是天下太平的、数以万计的百姓!” 大燕旧臣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真的被谢北辰给说服了: 以往的和平只是短暂的和平,谁都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突然打过江来,以至于施莺莺动手的时候,他们常年悬着的心还落了地,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糟糕”,而是“总算来了”。 这就是常年与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隔江对峙的后果。 即便国内欣欣向荣,好一派繁盛景象,可终究有一根细小的刺插在心里,让人难受得很。 可如果…… 如果抛弃狭隘的国别之见,能拥有这样一位君主,该多好啊? 在不少人的眼神都飘忽起来的时候,又有人低声叫醒了他们,心虚地低声道: “别被这小子给带去沟里了。就算永平长公主……就算大燕王她是个明君之才,那也得有命活下来对吧?” 大燕旧臣面面相觑,心想,的确是这个道理: 毕竟从燕王府里往外一盆一盆端的血水做不得假,从他们现在在的这个位置来看,还能看到不少人端着水盆和药碗,在燕王府里来来回回进出呢;在他们威逼利诱下不得不松口告诉了他们施莺莺伤情的医师,没有替施莺莺保密的理由;在个个探子都众口一词地传回来的消息里,大燕王施莺莺已经“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等死”了,这也做不得假。 ……做不得假吧??? “有劳诸位为我圆谎了。”施莺莺端坐在燕王府底下的暗室里,对周围的医师们派来的学徒深施一礼: “为了不走漏风声,他们不会杀你们师傅的,最多问个话了事。” 毕竟真正的医师们已经被施莺莺安排去了燕王府,救治一位面上擦了黄花汁、是真正字面意义上“面如金纸”的患者,做戏就要做全套: “把诸位召集到这里,不为别的,只想问一问,如果我想颁布新法,提高医者地位的话,除去‘重病之人若回天乏术不得迁怒医师’、‘不得在医馆寻衅滋事’这些条例外,还该注意哪些地方呢?” “毕竟我不是行内之人,还是请诸位小医师趁此空当与我说说话,我才能了解得更全面妥当。” 医师们心有余悸地对视了一下,喃喃道: “朝云国向来轻贱医师性命,也难为殿下有仁心。” 就像燕王府的侍卫里有不少是朝云国的御林军一样,这帮医师里也有不少是来自朝云国的人,自然也都想起了那些年冤死在朝云老皇帝手里的同僚和同门: 只为了装病试探长公主和二皇子,他就能狠心将所有不会保密的太医全都杀死,还要给人冠上一个“学艺不精”的名声。 所以他们一开始被施莺莺请来的时候别提多害怕了,却没想到……能收获这样的善待。 大燕国的医师们也在交换着眼神: 虽然大燕国多年来,对士农工商的界定没有那么严明。可“士农工商”终究是上九流,医师这个职业,则是次一等的“中九流”,要不然也不会有“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的说法了。 连一代名医都说过“本作士人,以医见业,意常自悔”这样的话,因此,像施莺莺这样,真正以礼相待、怀有仁心的上位者,属实难得。 一时间,偌大一个燕王府里好不热闹: 天牢里骂声一片,正堂内一堆医师在救助假扮成大燕王的患者,真正的施莺莺本人则在暗室里,细细地聆听着小学徒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建议和抱怨,不多时,就将那份日后影响长远的新法给拟好了。 ——或者说,新法之一。 当写在纸上的新法草案逐渐完善了起来后,周围人讨论的声音也慢慢地低了下去,施莺莺这才拢袖站起,深施一礼,回答了他们之前“难为殿下有仁心”的夸赞: “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才是真正难为。” “辛苦诸位了。”—— 作者有话说:*《三国志·方技传》:然本作士人,以医见业,意常自悔。 第45章 血书 朝云二皇子被废黜。 第二方察觉到不对的人马, 是朝云国老皇帝这边。 比起能自动发现问题所在的大燕旧臣,这位越老越昏聩的一国之主似乎更需要一点提示,于是和“大燕王遇刺, 命悬一线危在旦夕”的情报一同传来的, 还有一封血书。 一封来自燕王府的血书。 还是伪装成了一封普通书信, 敲锣打鼓地放在明面上,用最大阵仗送来的。 护送血书来的人是个眉目端丽的年轻男人,发如鸦羽,目似点漆,可他周身的杀伐之气和腰间佩着的长刀,又将这份貌若好女的颜色带上了十二万分的杀气: “大燕王有书信要递交与朝云国皇帝。” 在这摄人的气势相逼下, 朝云国众官员一时间竟无人敢接话。 最后还是已经升职成了礼部尚书的周明德越众而出,从他手里接过了这封明明只有轻飘飘一页纸,可在入了他手的那一刻竟重逾千钧的书信: “……多谢使者护送前来,我乃朝云国礼部尚书,自当代燕王转达书信要事。” 来使轻笑一声:“你读完就不会这么想了。” 等这位样貌好得近乎妖冶的男子离去后,周明德一拆开信封,便被里面的东西唬了一跳, 脱口而出: “这是大燕王写来的血书!” 此言一出, 满座皆惊: 对不明真相的朝云大臣而言,肯定是施莺莺那边出什么问题了,既然有问题, 那就赶紧说出来好当面解决;对昨晚刚刚收到密探快马加鞭送来的情报的老皇帝而言,这封血书就更得当面读出来了,毕竟是遗言嘛。 皇帝与大臣有史以来终于在同一件事上达成了一致意见,可随着周明德的话语推进,老皇帝的面色也越来越不好看了: 这天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遗书, 而是一封“二皇子不顾手足之情派人去刺杀施莺莺”的控诉书。 更要命的是,她还把人都逮住了,留了个证据,抵赖都抵赖不得! 而且施莺莺还是个特别擅长保密的人: 二皇子肯定不会把自己私下蓄养刺客这种事捅到老皇帝的面前,没有一个上位者能容忍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储备刺客,万一储备的刺客是为了对付自己的怎么办? 于是这件事一朝爆发出来之后,对朝云国老皇帝形成的暴击就是百分百: 你偏心的二儿子一直都在偷偷养刺客哦。今天他能派人来刺杀我,明天就能派人来刺杀你,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感动不感动? 在朝云国老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打雷下雨之前,周明德终于把这封血书的最后一段话读完了: “幼弟不悌……果朝云不容我耶!” 他话音刚落,殿内殿外的所有人,不管是大臣还是近侍,都齐齐跪了一地: 这个指责太重了。此等级别的皇室内部争斗、天家秘事,可不是他们能听的东西! “悌”,指的是弟弟对兄长的敬爱之情;那如果反过来,有兄长竟然对弟弟发出了“不悌”这样的感叹的话,可以说这就是在封建礼法的范围内,能做出的最重的指责了。 左氏春秋第一篇里,便对不敬爱兄长的共叔段有过这样的指责,“段不悌,故不言弟”。即便后来史家以春秋笔法晦称庄公为“郑伯”,也只是说他没有教化好弟弟,半点没说他不该动手: 因为有了共叔段“不悌”的罪名在前,不管郑庄公对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再进一步,如果施莺莺接下来能命大地养好伤,带着她那驻扎在藩王封地的百万之师,挥军长驱直入,反手攻打朝云国国都,让帝后交出二皇子,任凭她处置的话,她也完全站在道德制高点上: 因为她千里迢迢寄来的这封血书里,主要的矛头只针对一个人,朝云二皇子,没看见她连“不悌”的罪名都搬出来了嘛。 更要命的是什么呢,是谁都不敢说这支极有可能会打过来的军队,究竟由谁领军: 万一来的主帅是施莺莺本人的话,那还能被勉强划入“家事”的范畴里,交出二皇子就能万事大吉;可问题就是,施莺莺的身边还有两位虎视眈眈的大燕皇子。 虽然一个在朝云国客居多年,大家都知道他武艺精湛,并不是很擅长帝王权谋之术;但这不是还有一个男扮女装了二十多年,甚至都没人知道他究竟长什么模样的大皇子吗?这种不知根不知底的对手最可怕了。 如果这两人在关键时刻反了水,从施莺莺的手里接管了军队,昨日惨遭灭国的大燕,就是明日的朝云。 而且他们的下场只有可能比大燕国更惨,毕竟他们前脚刚攻破人家的国都,受过伤的狮子咬起人来是最狠的! 朝云国老皇帝冷汗如泉涌,急急派人把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大燕来使请上殿,问道: “那她……那莺莺……现在还好吗?” 虽然这话没问完,但朝堂上的聪明人都听出老皇帝的未尽之意: 如果施莺莺有一点重伤之下难以支撑、要英年早逝了的迹象,他就能当机立断效仿前朝徽宗弃国逃跑,留下大臣们慢慢思考怎么出兵的事情。 “不太好。”来人回答道。 这个从谢北辰的手里以“朝云国的人都认得你但是不认得男装的我”的理由,抢下了送信的差事的人,正是被他们如临大敌地忌惮着的前大燕皇子,燕飞尘。 毕竟这封血书事关重大,换任何一个外人来送,施莺莺都不放心,就连交给燕飞尘来做,都是抱着考量他的忠心的心思的。 燕飞尘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不成功便成仁,他能不能在施莺莺身边得到一个位置,全看这封血书能不能起到它应有的作用了! 于是他耐心地看着坐在皇位上的朝云老皇帝的脸色变了又变,活像打翻了调色盘后,才继续按照施莺莺教给他的那样,继续说了下去: “医师说燕王须得保持心情欢畅,切勿动怒,这样浊气才不会郁积于心。”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诚恳,真切程度和施莺莺有心骗人的时候别无二致: “如能有大喜之事令她一开颜,附议针灸汤药、重金调理,则康复之日可得见矣。” 说得通俗一点,这就是施莺莺站在道德制高点反杀回来的一手: 我被我弟弟刺杀了,我把这事儿写血书闹开了,你看怎么办吧,要是处理不好的话,我真不担保你这边的民心还能在你这边。 而且我一不开心,就可能会死掉;要是有件大喜事让我开心一下,那我就能好得快一些。只有我好起来,这两位前大燕皇子才不会夺我的兵权,不会突然从江对面又打回来。 ——至于是真伤还是假伤,医师究竟是不是真的这么说过,还重要吗? 都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了,谁管他重不重要。朝云老皇帝咬着牙心想,就算这是不孝女的威胁,他们也只能生受着。 就在今日下朝后,还在心想着要用怎样体面的借口把二皇子送到江对岸的朝云老皇帝,终于迎来了雪上加霜的一件事,也是“燕王遇刺”这件事里,最后一方被坑得人仰马翻的势力: 二皇子在皇后的饮食里下避子药的当口,被皇后侍女逮了个正着。 而这也在施莺莺的谋划之内: 被朝云国帝后惯坏了的二皇子,在得知了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是被自己用阴鹜手段去掉的之后,定然会信心大增,觉得“只要够狠,那我做什么都能成功”。 为了让自己“朝云国唯一继承人”的位置更加稳固,他就会用同样的手段去对付有可能生出对他的位置有威胁的人: 即便朝云老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可从嫔妃的肚子里出来的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出,对他而言没有什么竞争力。那他要对付的目标就只剩一个了,只要让皇后生不出孩子来就行了! 于是当日,皇后的侍女在去给皇后端养生汤的时候,便撞见了在小厨房里,鬼鬼祟祟地给汤盅里下/药的二皇子。 即便帝后离心,朝云皇后被贬入冷宫,可该有的服侍她的人依然有,侍女惊慌得打翻了手里的托盘,尖叫声瞬间响彻冷宫: “二皇子,你在往皇后娘娘的汤里放什么?!” 她一叠声地喊着从小厨房里跑了出去,当场就把这件事给闹开了: “来人,来人啊,二皇子意欲对皇后娘娘投毒,快来人去禀报皇上!” 接到了急报的皇帝怒发冲冠得险些当场中风,不过他毕竟是一国之君,经历过大大小小的场面不知凡几,好容易撑了下来,匆匆赶过去,当即便对着被强行押住、只能跪在地上的二皇子一记窝心脚,怒道: “不孝子,白饶了我和你母后耗费心血养你这么多年!” 他坚强地活了下来,没有中风,可常年生活在后宫的朝云皇后就没那么幸运了: 在得知了自己最偏心的小儿子竟然要对自己下避子药,只为了稳固自己“朝云国唯一继承人”的位置之后,她无法接受这么大的打击,立刻昏死了过去。 即便现在被强行掐人中、灌参汤地救醒了过来,曾经母仪天下的朝云皇后也已经口歪眼斜,流涎不止,话语模糊了。 可即便如此,被捉了现行的二皇子也没有多少惭愧的迹象,甚至大言不惭道: “反正迟早都是我的,提前给我也不要紧吧?” 这就是施莺莺的高明之处: 这里是礼法为重的古代。就算她再怎么凄惨,可如果真要对这具身体的父母、朝云国的现任帝后动手,终究会犯下“不孝”的恶名。 于是她选择了将这口迟来的黑锅扣在了一无所知的二皇子头上,并且扣得相当妙,一石四鸟: 既解决了复国之心不死的大燕旧臣,又解决了想把她封藩封出去、立二皇子为太子的朝云老皇帝,使得他别无选择,只能等施莺莺好转过来,然后选择比较体面的方法——禅位——保存自己退位前最后的颜面。 毕竟皇后已经中风了,二皇子不堪用,民心所向全都在这位燕王的身上,再不禅位,怕会有“烛影斧声”的旧事重演。 不仅如此,她还借助朝云国老皇帝之手,解决了二皇子这块朽木;更是借助二皇子之手,将冷宫中的皇后给气到中风,形成了完美的套娃式呼应。 不管是在原剧情里还是在现实的走向里,只是个区区傀儡的大燕皇帝和施莺莺无冤无仇,她也不介意卖个人情,为他延请名医,正好彰显一下她的仁爱之名;但朝云帝后的偏心,无疑是原主悲惨一生的开端,更是朝云国败落的开端: 如果不是为人父母的有意忽视,哪怕一国公主被拐走了,他们这对好夫妇也一声不吭,也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么多事了。 也正是因为他们后期因为偏心而颁布的一系列新法,硬是让好好的一个朝云国的民风,沦落到跟隔壁大燕国相似的境地: 民风大改,则人心不稳。 厉无殇后来能轻而易举地灭掉朝云国,除去新帝昏聩之外,人心浮动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 再加上朝云国国都内不知死过多少医师了,难以洗净的黑褐色陈年血迹还积在青砖的缝里呢,如果说“因为先帝将能用之人斩尽杀绝,致使先皇后病情每况愈下,药石无医而逝”,也很正常吧? 反正跟清清白白的施莺莺半点关系都没有,她可孝顺着呢: 老皇帝让她在外就藩,不封她做储君,她就老老实实地呆在了大燕;朝云皇后中风之后,她还摒弃前嫌要为母后延请名医,只可惜朝云国数得上名号的好医生都死完了,请不来而已,这是客观条件限制,她真的尽力了。 眼下朝云国上上下下,一提到曾经的永平长公主、现在的大燕王施莺莺的名字,谁不打心眼里说一声,这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有大能大德之人? 更妙的是,朝云国皇后之死,还是施莺莺要做的最后一件事的基础: 她要颁布新法,提高医师的地位。 朝云皇后,也就是她的生母,正是因为请不到医师而去世的,所以这道命令还反过来占据了“孝道”的至高点,文武百官再不服,也找不到堂皇的反对理由。 在大燕国的百姓们的眼里,哪怕施莺莺和他们打完了一仗,攻下了他们的国家,可这一仗造成的伤亡甚至还没有大燕国每年因家庭纷争而死的女子人数多;她被封为大燕王之后,更是亲自下田教导推广新作物,免赋税,立新法: 由此可见他们的燕王是个好人,新法要提高医师的地位,那就提吧,日常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呢?活的时间一久,谁还没个生死关头打转的经历呢?如果能提高医师的地位,改善他们长久以来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的话,在看病的时候,也能得到更好的救治吧? 在朝云国的百姓们眼里,就更不用说了,直到现在还在正常地运作着,没有决堤一次的黄河与湔山的大坝就是铁证: 这样的人颁布的法令,自然没有不拥护的道理,燕王说什么都是对的。 更别提在医师们的眼里,这道命令还是实打实的贤明君主才能做出的决定了: 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谁就是贤明君主! ——从生死一线的轮回世界挣扎出来的人,能锻炼出的不仅是对危险的感知、仿佛刻在基因里的好身手、天文地理无所不包的海量知识储备,更有一副七窍玲珑心肠,让她做什么事都熨帖: 哪怕要做最恶的事情,也要享尽最好的名声。 好事全都由施莺莺一人占尽,坏事也全都是在她的操控下由别人做的,还要让她来“善后”以博取贤名,这才是真正的大获全胜。 果然不日后,朝云国的来使就越江抵达了燕王府,并带来了朝云国老皇帝的手谕: 来的人又是周明德,老熟人了。 已经升职成礼部尚书的周明德一进燕王府,便看到头上搭着帕子的燕飞尘正病恹恹地靠在离施莺莺不远的榻上,正有气无力地对施莺莺邀功呢: “莺莺,你看,我为了你可豁出去了。” 施莺莺叹了口气,给他调整了一下额头上的帕子的位置,耐心道: “你只是先天不足而已。我已经在给你召集名医配药了,以后也不会再有需要你穿男装的时候,谁敢对我身边的人的着装说三道四?你不会有事的,别怕。” 燕飞尘闻言低叹一声,握住了施莺莺的手: “若我来日有个三长两短的话……你可千万不要忘了我。” 两人的手都是一样的修长白皙,只不过燕飞尘的骨架更大一些,指腹上还带着常年练刀留下的薄茧;再加上燕飞尘恢复了男装后,就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更是去除了原本染着凤仙花的长甲和腕间的玉镯,从各种各样的小细节都在着力强调自己身为男人的这一事实: 单看这只手、不看他那张眉目端丽貌若好女的脸,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认他的真实性别的。 因此当这样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时候,便有种近乎多情的绮丽感了。 目睹了这一幕的周明德突然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但他是个接受了二十多年朝云国传统的君子端方式教育的人,就算再怎么觉得这位前大燕皇子似乎正在以色博位,也不会当面给人脸色看。 于是周明德有意低咳了一声,从怀中拿出明黄色的绢帛,对施莺莺道: “请燕王接旨。” 在看见施莺莺含笑一点头,同时收回了与燕飞尘交握的双手之后,周明德才松了口气,继续道: “朝云国二皇子,邪僻是蹈,仁义蔑闻,疏远正人,亲昵群小。善无微而不背,恶无大而不及,即日废为庶人,褫夺皇子位,交由燕王管教,任凭处置。”* 从头到尾,施莺莺都半点跪下的意思都没有,而素来最重视礼法的周明德也权当没看见,把好好的一封决定了二皇子日后悲惨命运的废黜诏书,用话家常也似的姿态,轻描淡写地读完了。 周明德读完了诏书后,问道: “燕王如果大好了的话,那这就回去吧?皇上还在等着禅位给殿下呢。” “朝云国上上下下,一提起燕王的名字,谁不说一声嫡长正统,天意所归,万民所望?” 施莺莺掐指算了算时间,婉拒道: “再等一等。” 周明德疑惑道:“殿下有什么要紧事,不得不在大燕做么?” “是的。”施莺莺点点头,特别诚恳地说:“我要等我种的新作物长出来,看看势头如何。” “这……”周明德怔了好久,随即笑了起来,叹服道:“不愧是殿下。” “一国之君的位置竟然比不上地里要新长出来的菜重要”这件事,放在别人的身上,多半会有点天方夜谭的可笑与荒谬感;可一旦放在施莺莺的身上,便格外顺理成章,因为她真的是这种视权力于无物、真切地关心社稷苍生的人。 于是他深深地望了施莺莺一眼,温声道: “当年圣上有心试探,借黄河之事考较两位皇储,可殿下只一心写水利之事,半点争权夺利的心思也无。自那时起,某便心想,这是有大才大德之人。” 施莺莺怔了怔,缓缓笑起来,温声道:“啊,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可一想起和明德初见面的时候,便觉犹在昨日呢。” 她对周明德遥遥一颔首,温声道:“这些年来,辛苦你了,明德。” 她说这话的时候半点旁的心思都没有,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说着“一起努力了这么多年,终于实现了我们曾经的理想”这样的感慨的话语,然而燕飞尘的脸色瞬间就更不好了起来,当然潜伏在暗处的谢北辰的神情没有最差只有更差: 失算了,他们还有个这么强力的对手! 周明德自然也看到了这位前大燕皇子的神态变化,于是他的心情就更好了起来,对施莺莺笑道: “我这就回去为殿下转述,并为殿下说合。殿下觉得什么时候合适,便派卫楚来送信与我,我与钦天监算好良辰吉日——” 风华正茂的礼部尚书、未来的千古文章大家周明德,深深一揖到地,朗声道: “——便来恭迎新帝归国。” 别说,施莺莺的确在等一个时间,只不过不是她所说的作物收获,而是《亡国公主:下堂将军妃》的原著里的这样一个情节: 失忆的原主和厉无殇遇到了燕飞尘派来的人的疯狂追杀,在逃脱追杀的过程中,两人不慎坠下悬崖后,又屋漏偏逢连夜雨地赶上了暴雨倾盆。 两人随身携带着的火绒都湿透了,附近也没什么干柴。为了取暖和保持体温,他们不得不抱在一起取暖: 有了这一次的肌肤相亲在前,失忆的原主才终于和厉无殇有了发展的可能。 即便后来原主恢复了记忆,恨不得与厉无殇一刀两断,可想起他们曾经在悬崖下互相依偎过彼此,就又每每都心软了,这一心软,就给了发现了真相的厉无殇开启追妻火葬场剧本的机会。 ——只可惜原主还没来得及进展到这个剧情,替她改变命运的施莺莺就来了。 施莺莺看完这个情节后沉默了好久,久到系统都以为她宕机了: “你还好吗,莺莺?” 施莺莺:“我没问题,我挺好的,就是我没弄懂,为什么每个虐恋情深的剧情都要安排‘失忆——共同躲避追杀——避雨——肌肤相亲’这么一段感情线。” 系统:“啊,这个……其实说来我也挺惊讶的。” 施莺莺顿时感觉找到了知音,欣慰道: “你也觉得这个安排不合理对吧?看来狗男人对自己的脾性还有所了解嘛,知道正常情况下的自己根本不配被喜欢。” “如果不是失忆再加上吊桥效应,有这样的好印象打底,他根本就不会有追妻火葬场的可能。” 系统吐槽道:“不,我是惊诧于你竟然能看出来这是感情线。” 施莺莺谦虚地摆摆手:“还好还好,毕竟我是一个明察秋毫的敏锐的人,十分擅长洞察人心,发现区区感情线什么的简直不要太简单哦。” 系统难以置信道:“?你再说一遍你是个怎样的人?你看着谢北辰燕飞尘周明德卫楚的眼睛再说一遍???” 施莺莺:“?我的这些盟友们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警戒心立刻当场拉满,甚至还一一排除起这帮“盟友”的不可靠因素来了: “卫楚和谢北辰已经为我所用多年,应该不会再出事;我也已经派人监视了燕飞尘许久,他就算有复国的心思也做不得什么事;周明德就更不用说了,他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真正贤臣,遇到我这样的明君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固守正统?” 在系统已经死掉了的眼神里,施莺莺继续问道: “还是说真的有人有不臣之心?毕竟你都这么警告我了,那我再继续观察一下他们?” 系统有气无力:“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们个个都好得很呢,你……算了。” 施莺莺:“你倒是说明白一点啊!这帮人究竟怎么了!” 总之在确认了种下去的第一批马铃薯和甘薯都长势良好之后,施莺莺果断地派卫楚给周明德送了信,把她回国的时间定在了那个暴雨天: 但凡是暴雨天,就多半有雷击。 更别提在原剧情里,失忆了的原主因为害怕雷声,下意识地往厉无殇的怀里靠了靠;厉无殇觉得瑟瑟发抖的原主颇有几分可爱,便对她上了心。 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对原主上心了的厉无殇,才费心去调查当年原主是怎么来到他身边的。 在他发现原主并不是居心叵测、而是被人贩子拐卖来之后,才终于对她生出了真正的怜爱与愧疚之情,两人之间黏黏糊糊你追我赶你进我退的感情戏有了新进展。 现在虽然厉无殇死了,但天气是不会因为区区一个狗男人的死亡而改变的——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1·论宫斗没人打得过狗子】 谢北辰:我打动过施莺莺,我赢了。 燕飞尘立刻有样学样:莺莺,千万不要忘了我。 谢北辰:在我面前耍花招呢,哥哥?我给你做个正确示范——莺莺,我死了之后,就忘了我吧,我希望你好好的。 燕飞尘:???啊,这不该,怎会如此??? 【小剧场2·丘比特把爱情之箭天女散花撒向人间于是施莺莺第一时间举起盾牌防御】 系统:你看看这帮人的眼神。 施莺莺立刻进入一级戒备状态:怎么,是谁要造反了吗?!幸好我早有防备,谢北辰造反我就用卫楚牵制他,卫楚造反我就用燕飞尘牵制他,燕飞尘造反我就带着朝云大军再来打一次!果然只有周明德是我最靠谱的盟友! 系统: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们真的没有……他们只是……算了。 施莺莺:? *《废皇太子承乾为庶人诏》:邪僻是蹈,仁义蔑闻,疏远正人,亲昵群小。善无微而不背,恶无大而不及,酒色极于沈荒,土木备于奢侈。《 》 45-50 第46章 织金 燕王登基。 二皇子自从抵达燕王封地后, 这么多年来都被朝云国的帝后当成心肝宝贝捧在手心里的他,终于实打实地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吃苦。 因为他是被废黜了交给施莺莺的,所以在吃穿用度各方面, 不管他曾经怎样风光过, 此刻也只能待遇等同平民了: 一天只能吃一顿饭不说, 甚至这顿饭里还掺了粗粮,哽得人嗓子疼;穿的衣服也不能是丝绸和锦缎,只能是粗布;住的地方床板都快朽烂掉了,墙角也全都是霉菌,还要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天扛着锄头等农具下地干活。 在这样高强度的劳作下, 他的手上很快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掉还会流出满手血水,上药的时候钻心得疼,不多久,茧子就磨出来了。 二皇子不是没崩溃过,他甚至还拼着不要脸在燕王府门口大闹过一场呢,可他越是闹, 就越发现不对劲了: 为什么在听了他诉说自己的“悲惨遭遇”后, 竟没多少人同情他,反而对他目露嘲讽和鄙夷的神色? 他虽然和施莺莺关系不好,但正因为两人关系不对付, 他天天都在想着要怎么扳倒施莺莺,才对自家这个皇姐了解颇深: 她好美衣华服,香车宝马,珍馐美酒,吃穿用度都特别讲究, 而且这种讲究还不是把最值钱的东西都陈列在面上的暴发户行为,可谓是花最多的钱,用最昂贵的东西,过最简单的生活。 就拿她当年前往墨池学会的旧事来讲,她身上的白衣是天蚕吐丝,衣角的黄莺是周明德亲手绘就,由十二位绣娘紧赶慢赶地又纺又绣了整整一年,才得到了这么件浑然天成的无缝天/衣。 那一把绘着连绵不尽的朝云盛世山水的纸伞,伞骨是可遇不可求的百年紫竹且不说,伞面更是前朝大家的传世之作,价值数千金。原本这幅山水图是被裱在画框里的,结果被施莺莺从自己的私库里翻出来后,立刻就拆了下来做成纸伞,真是暴殄天物得相当有水平。 ——这样的人,在终于脱离了父皇的势力范围,拥有了完全受自己操控的领地和钱财后,还能忍得住不奢侈一把?他不信! 然而世事总是能出乎人所料,施莺莺就是忍住。 周围的人看他还在怔立原地,似乎还要揪着“待遇”的这事儿闹下去的样子,便个个都自发上前来劝阻他,要为施莺莺解决这个困难: “燕王遇刺之前,为了确保新作物试种成功,她有时候一天连一顿正经饭都吃不上呢,和我们一起拿着饭团,在田垄上就能匆匆解决掉。” “燕王都不讲究这个,你还这么挑剔?你该不会还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吧,劝你还是早早死了这条心!” 一个生性喜好享受的人,如果能真的静下心来摒弃一切身外之物的浮华,那只能说明,她图谋的东西,绝对比眼前的短浅享受更大,也更能让她满足。 甚至她曾经的穷奢极欲,也都是在抓紧最后的时光享受,因为施莺莺知道,一旦需要她胼手胝足、夙兴夜寐的时刻到来,她便要为了达成天下共主的目标,而远离这些东西很长一段时间了。 但这个道理只有聪明人能明白,在前朝云二皇子的眼里,这无非就是施莺莺要找他的不痛快罢了: 这个女人真狠啊,为了折磨他,甚至不惜把自己都拉下水! 他过得越简朴,在心里积压的对施莺莺的怨气就越大,对往日锦衣玉食的生活的渴求,也就越旺盛。 而这真是施莺莺想要的。 于是在前朝云二皇子节衣缩食了将近半个月后,施莺莺终于把他叫了过去。 二皇子一听到施莺莺要见他的消息后,就打点起了精神,生怕她要揪住他的什么不妥当的地方继续折磨他;可他万万没想到,施莺莺把他叫过去,似乎真的只想跟他说说话,甚至还为了和他话家常而专门停下了和官员们的议事: “我看你近来脸色很不好的样子,是在这里住得不习惯么?” 被这么一问,二皇子都快哭出来了。 要不是周围的官员都是施莺莺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还有不少是入过她的军队,被她从火坑里救了出来,因此对她格外死心塌地的女官,他真的好想告上一状,说大燕王苛待他:“当然不习惯——” “你能习惯真的太好了。”施莺莺对这番抱怨和诉苦声充耳不闻,往一旁堆满了衣服的桌子一指,笑道:“所以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二皇子这么多天来吃的苦太多了,本来只是粗粗扫了一眼那些被施莺莺随意地堆叠在桌案上的锦衣华服,便觉得身上的粗布衣服更粗糙、更难以忍受了起来;更何况施莺莺亲口对他说,这是给他准备的礼物,极大地弥补了他这段时间内的心里不平衡呢? 他立刻立刻冲过去,翻检起了这些衣物,同时暗暗腹诽道,果然她还是那个生性奢侈的永平长公主,半点没变,虽然她表面功夫做得好,但她骗不过识货的自己: “这些云锦真好看,哪怕在朝云国,我也没能见过这么光华灿烂的呢。” “这是我雇佣了原来的大燕国最出挑的十二位绣娘,用真金白银压制成线,再纺进云锦里制成的织金云锦袍,足足做了一整年才完工呢,自然是好东西。”施莺莺仿佛没看见从二皇子眼里投射出来的嫉恨的光芒似的,从容地端起茶碗轻啜一口,把人的胃口给完全吊了起来之后才继续道: “你若是喜欢,就拿一件走吧,等过些日子父皇来接我们的时候穿上,也算是一份体面,别让外人以为我苛待了你。” 她话音未落,二皇子便欣喜若狂地抱走了一整套织金云锦袍: 明明施莺莺只说给他一件,但从小到大被惯坏了的人是不会在意这些东西的,真是给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的典型。 二皇子前脚刚走,一直隐藏在书架之间的燕飞尘便替施莺莺打抱不平地出声道: “要我说,只有莺莺穿这种织金的云锦才好看,他也配?” 他现在虽然不是大燕皇子了,但施莺莺也一直都没想好给他安排个什么职位,就把他塞进了护卫队里,正好还能让他和谢北辰互相牵制。 ——结果互相牵制的效果出来是出来了,可和施莺莺预想中的权力制衡就是有那么点微妙的不同,好像还多了点别的什么牵制。 就好比此刻,被抢了话头、夺去了第一时间献殷勤机会的谢北辰也不急,等燕飞尘话音落定才后发制人道:“莺莺穿什么都好看。” 瞬间就在甜言蜜语的技能上被打败了的燕飞尘:?你吃了蜜来的吗,弟弟??? 周围一干陪同议事的官员也觉得这位前朝云二皇子实在太嚣张了,明明都是个庶人了,还敢对长姊这么不客气,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同仇敌忾了起来: “他现在可是个庶人了,就不怕他自己的命太薄,压不住这么贵重的衣服?” “殿下有爱护幼弟的心思,愿意把这么好的东西分给他,可是他半点感恩之心也没有,瞧瞧,半句谢也不说,就好像他还有多金贵似的。” “殿下日后还是莫要再与他来往了,这种人一看就是会生事端的大/麻烦,时间一久,老天自会收了他的。” 施莺莺笑而不语: 她花了这么多心思地做了这些货真价实的织金袍,又专门把回国的时间定在了雷雨天,就是抱着引雷的心思去的,纯金的导电性在一干材料里可是遥遥领先的。 如果说出自燕飞尘之手的“罪己诏”还给大燕前皇帝、现在的安乐公留了最后一点体面的话,那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朝云老皇帝和被废黜的二皇子要是被天雷击中,就真的丁点脸面也不剩了。 别说脸面,只怕连小命都不保。 只可惜这个架空世界里的人还不知道这些原理,她只要把握住这位名义上的皇弟性喜奢侈的心理,稍加操控就能得到她想要的效果,更能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天雷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被人力操控呢?明明就是这两人自己失德得太过分,让上天都看不下去了。 到时候,就算有人怀疑这是施莺莺做的手脚,今日这帮在旁的大臣也会自发地出来为她作证: 殿下分明是爱护这个被废黜的弟弟,才给他做了新衣服,说等到回国那天再穿,结果他半点礼节都不晓得,当即就拿走了一整套,分明是逾矩!这难道不是他自己的贪欲招来的天罚吗? 于是施莺莺很温柔地叹了口气,开口道: “哎,算了,我也不想跟他计较这个。比起这无谓的争执来……” 她将朱雀大街的平面图在桌上展开,对周围的官员们笑道: “我们还是来说正事吧。诸位也知道,我的父皇不日即将来接我回朝云国,可这条朱雀大街的两边竟然没有松柏环绕,委实有些配不上他一国之主的身份。” 大燕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想,毕竟他们这么些年来行事风格便是如此,不管在用人还是审美上,都崇尚简洁利落,更偏重实用,和隔壁更推崇雕琢秀丽的朝云国截然不同。 大燕王毕竟是个朝云人,会喜欢自家的风格也无可厚非,便立刻有人献策道: “这有何难?眼下正是移植树木的好时节,城外山林也多有松柏,只要专门派人去起苗,再同时派一队人提前挖好树穴,将起出来的树木连带着它原本的根系和泥土,一同栽种到树穴里即可。” 这人一发话,周围的官员们也都争先恐后地补充了起来,生怕自己说得慢一点,就没法在施莺莺面前留下深刻印象: “这个安排甚妙,松柏绿荫如云,又有长青不衰的好寓意,即便殿下回朝云继承大统,也能将殿下的福泽绵延到这里。” “正好这些树也是要栽在朱雀大街两边的,到时候清空一下街道,再加派快马驾车,便能尽快将树木移植过来了。” “可以再从内务府征调一些草绳,将树苗的断根和土都包扎起来后往上面喷水,能大大提高成活率。” 毕竟施莺莺得封藩王这么久以来,能自己做的事从不假手旁人;再加上她尚未婚配,每天都恨不得批折子批到深更半夜,搞得他们这些内阁全都跟个摆设似的,难得有机会表现自己,怎能不尽心竭力? 等敲定了这番安排之后,施莺莺便特派了使臣,快马加鞭地将这些安排传回了朝云国,呈给老皇帝看。 朝云老皇帝看完了这滴水不漏的妥帖安排后,一时间还有些欣慰,心想,这个不孝女终于知道给自己做脸了,那他这边的表面功夫也不能落下,便拍板决定道: “传内务府来,迎燕王归国的那日,我要用最高规制的金辇金盖,不能在她面前落了下风!” 这样一来,在各方的努力下,等到朝云国的老皇帝亲自来接施莺莺回去的时候,那场面别提多壮观了: 二皇子穿着一身簇新的织锦云锦袍跟在施莺莺的车辇后,那身织金的袍子真是华美得没话说,哪怕眼下是个阴天,甚至还淅淅沥沥、断断续续地下着小雨,也无法遮掩这身华服的半点光芒。 迎面而来的朝云国的车马也分毫不逊色。 先不说驾车的都是千金难求的塞外汗血宝马,就光看那雕琢精致的黄金车辇和巨大的金色华盖,就引人注目得很了,将风雨全都阻拦在外的同时,也引得朱雀大街旁前来自愿送别施莺莺的人议论纷纷: “看看这穷奢极欲的架势,该花费多少民脂民膏?要不是有燕王在,但凡朝云国的皇位落到这位庶人皇子的手里,便要造就个亡国昏君!” “这是示威给谁看呢?搞得就好像我们大燕出不起这些东西似的。要不是燕王心系民生,不愿大费周章搞这些东西,还轮得到他们在这里耀武扬威地炫耀好东西?” “燕王如果回去的话,真的不会被这种人穿小鞋使绊子吗?我好忧心啊。” 这两厢对比之下,倒显得端坐在大燕制式的车辇上的施莺莺分外楚楚可怜: 她只穿了一身最简单的白衣,黑色的大氅上丁点花纹也没有,木簪束发,不妆不饰,就好像一株开在雨中、将坠未坠的玉兰似的。如果说她的周身也有一点明快的颜色,好让她不至于在这两方人马过分富丽的架势前落下风的话,便也只有她衣角绣着的,一只振翅欲飞的黄莺。 要不是有那姑射神人般清艳的容貌撑着,这身装扮可就不会有眼下这种仙气出尘的感觉了,怎么看都脱不开“寒酸”两字。 “天可怜见的,那就是大燕王?”有个披着厚厚的蓑衣的老妪在雨里眯起眼睛,艰难地辨认出了施莺莺的身影后,一时间说话的声音都哽咽了: “我早年丧夫无所出,唯一领养的儿子也忙于公务,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要不是大燕王送来了高产的新作物,又免了三年赋税,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她的这番话引发了不少人的共鸣,立刻有人帮腔道: “燕王贤明,在知晓了我们这些累赘的困境后,还特意派人送来了过冬用的衣物被褥、炭火粮米,就连我身上穿的这件蓑衣斗笠,都是她送来的东西呢!” 披着蓑衣,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的老妪也赞同道: “一听说她要被召回朝云国去,我就紧赶慢赶地想来看看她,等回去就给她造长生牌位供香火。就算燕王不知道有我们这么些受了她的恩惠才能活下来的人的存在,我们也想来送送她,聊表心意……” 她难过地摇摇头,好像难以相信那个帮到了这么多人的、名满天下的燕王,在离开自己封地的时候,都是这么简朴得几近困顿的模样: “可她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年轻、这么瘦啊?我儿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可壮实着呢,这小姑娘平常该有多累,才把自己累成这么个架势?” 结果这番话,不偏不倚地正好被耳力很好的施莺莺给尽数听到了。 一时间她心底五味杂陈,因为她认得,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百姓,而是“流水惜花”谢成芳的声音: 不,我不是,我没有。虽然很感谢您不远千里来给我撑场子,但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人,我还把您儿子绑在船头当人质打仗来着,我心虚。 可惜她自认不是个好人,可这么多年来,她关心民生的所行所为都是被两国的百姓看在眼里的: 如果连这样的燕王都不是好人,那天底下就没好人了! 于是谢成芳这一番话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的人都觉得,朝云老皇帝和他的这个儿子实在太过分了: “燕王是有大德的贤能之人,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我替她不平!” “说句不厚道的,就连我的继母都没对我这样过……不是我的错觉吧,燕王的车辇都要漏雨了!” “万民伞,我们带来的万民伞呢?快给燕王呈上去,当场就能用起来,也让对面的人看看,他们能用黄金车辇遮挡风雨,燕王有我们的万民伞!” 立刻就有人拦住了施莺莺的车驾,在风雨中献上了一把又一把的万民伞,一时间就连两国的车队都被这些自愿前来给施莺莺送行的人阻拦住了,只得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颜色各异、大小不同的伞,在雨中汇聚成一条看不到头的长河。 和当年施莺莺离开黄河的时候收到过的、写着各家姓名的万民伞不同,这些伞上垂下来的长绦上最显眼的,是一个又一个明显属于女性的名字: 她们原本连名字都没有,遵循着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祖训,将自己最好的年华耗在了无穷尽的磋磨中;甚至嫁人后连自己的姓氏都要泯灭了,只能将夫姓冠在前面,等着百年后变成一个“某某氏”。 ——可施莺莺来了。 她带来了新的作物、军队、法律与观念,就像和她们只有一江之隔的那个国家的名字一样,如天边霞光漫过彤色的朝云,赋予了无数人新生;而这些重获新生的人,也最终在漫天风雨中汇集在了一起,无数娟秀的字迹在长绦上留下自己的姓名,与高擎的万民伞一同庇护在年轻的燕王头顶。 朝云老皇帝一时都目瞪口呆了,恨恨道:“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 “可有人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呢。”随侍在旁的周明德终于忍不住了,抛弃了他坚守这么多年的君子之风,小声地抱怨了一句。 结果正好在这时,天边滚过一道隆隆的惊雷,将他的这句话完全淹没在了雷声中,朝云老皇帝只能看得到他双唇翕动,便追问道: “周爱卿,你刚刚说什么?” 周明德立刻收起了所有的不满,依照着施莺莺传来的密信的指示,引着老皇帝的车驾往朱雀大街两旁新栽的松柏下走去,同时不动声色地远离了这辆富丽堂皇的黄金辇: “走这边,陛下,这里通畅些。” 朝云老皇帝欣慰地点点头,心想,还好有个世代忠君爱国的周家在这里顶着,不枉他这些年来着力提拔周明德,让他年纪轻轻就能官至礼部尚书,这不,关键时刻还是能给自己撑面子的。 ——然而朝云老皇帝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 如果施莺莺继位成为朝云女帝的话,周明德提前效忠于她,也称得上一句“忠君爱国”。 就在朝云国老皇帝的车辇,从刚移植过来不久的松柏浓荫下缓缓路过的时候,仿佛上天都看不惯这偏心偏到没边儿了的老皇帝,陡然间天雷大作,将拉车的马都惊得踟蹰不前,昂首嘶鸣。 在萧萧的嘶鸣声中,震耳欲聋的雷声浩浩荡荡滚过暗无天光的苍穹,就好像有万千天兵天将从云层上驾着战车踏过一样,引得不少人都心里发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我活了大半辈子,好几十年,都没见过声势这么大的雷雨天呢,可千万别在燕王离开的这天出事。” “呸呸呸,不许你乌鸦嘴。燕王是个好人,好人是不会出事的,就算要出事,那也是别人出事!” 然而真就应了这两人无意间的谈话,一道天雷猝不及防地从云层中劈下,直接击中了松树的尖顶,发出了好一阵浓重的焦糊味。 随即这道雷电去势未止,在此起彼伏响起的尖叫声中,沿着当场焦黑了一半的松树传下来,正中黄金华盖下的朝云老皇帝,使其当场毙命! 朝云国这边的人顿时惊得叫都叫不出来了: 堂堂一国天子,本应是天命所在之人,却被天降雷电一击毙命,这已经不是区区“失德”能解释得通的了,再发一万份罪己诏都不管用。 他们心有戚戚焉地交换着眼神,心想,难不成这真的是上天的警示,他们曾经的永平长公主、现在的大燕王,才是天命所归? 还没等他们用眼神得出个结论来,第二道天雷便紧随其后地来了! 而另一边,正穿着从施莺莺那里腆着脸饶来的织金云锦袍的前朝云二皇子,终于也感到了一阵令人胆寒的心悸。 他下意识地拔腿便跑,都顾不得崭新的织金袍被淋湿了,可在劈头盖脸砸下来的豆大的雨点里,第二道天雷也宛如长了眼睛似的劈了下来,半点旁人都没有波及到,直直冲着浑身都是金银丝线的他去了—— 在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后,刚刚还神气活现的一个大活人,就变成了地上这摊声息全无的、完全糊透了的东西;再加上他身上还裹着一层沾了灰的织金袍,活像个土豆似的。 这两道天雷的威势实在太大,劈死的又是两位朝云皇室的人,也太骇人听闻了,一时间都没人敢发出丁点声音,只能满怀畏惧地看着地上这两具尸体: 刚刚还风光得让人牙根痒痒的两个家伙,就这么死了? 原来在天命之下,人命就是这么轻如草芥的东西啊,就算是最尊贵的皇帝,人间天子,也不能与真正的天命抗衡。 最后还是朝云国阵营里的周明德越众而出,提醒了一下随侍在旁记录帝王言行的史官: “继续写。” “好、好的……”两个大活人就这样在面前被活生生地劈死了,就算史官的胆子再大,他的手也在发抖。要不是周明德在旁边一字一句地提醒着他,这位史官的笔都落不下去,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写: “先帝失德,偏颇幼子,苛待贤才,故天降神雷惩之,意在肃正风气,恭迎明主。” 说话间,有几丝殷红的鲜血从焦黑得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尸身下汩汩流出,可在大雨的冲刷下,很快就淡得连颜色都看不出来了。 周明德看着史官的笔落定之后,才松了口气,抬起头来,对远处白衣黑氅、乌发高束的施莺莺微微一笑—— 仿佛多少年前,尚未及弱冠之年的礼部员外郎,和只是没有封号却已锋芒初露的朝云长公主之间,那一道无声的契约最终尘埃落定。 自此之后,她便是朝云女皇,是天下共主,是要带给这万里山川以太平盛世的明君;当年周明德编纂的《墨池录》里,那一句对永平长公主的盛誉也最终成真: 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 这段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起初只是一个人惊诧之下,无意识地脱口而出了“天命”这个词而已;但有赫赫天雷威势当面赐死了朝云先帝,又有施莺莺广施恩义在前博得人心,一人发声,数息间便有十人百人应和,以至于不消数刻钟,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便回响在了原来的大燕国都城上空: “燕王正统,当继皇位!” “如有神助,天命在此!” 九天之上风雷席卷,自燕王规格的车辇上,从高处放眼望去,便能见到满目葱茏浓郁得几乎都要滴下水来的绿意。 即便她的车辇朴素得很,不及远处那架快被天雷劈得散了架的黄金辇半点奢华,可有这人世间最尊贵的权柄加于其上,更有承载了无数人心意的万民伞随行,哪里还需要什么别的装饰呢? 她只是站在那里,便已经是至美至尊贵的存在了。 风雨潇潇,车马萧萧,年轻的燕王拢着衣袖微微一笑,果然是真正天意所归的人,才能有这般处变不惊的好风度。 不日后,钦天监择吉日,恭迎大燕王登基。 朝云老皇帝这辈子做的最聪明的事情,就是提前写好了禅位诏书。 他终于明白了过来,自己的这位嫡长女不是好对付的人物,与其冒着天大的风险留存下这点权力,还不如提前写好禅位诏书对她示好,还能顶着太上皇的名号去行宫颐养天年呢。 结果他的构想有多美好,真正动起手来的施莺莺就有多残酷,连全尸都不给他留。 不仅如此,施莺莺还要借着这件事大做文章,真是把每个人的利用价值都发挥到了极点,连死人都不放过: 为什么天雷要专门击中先帝和前二皇子,让他们死无全尸?肯定因为他们这些年来的行为有不妥当的地方,那她身为继任者,自然要拨乱反正,继续推行新法。 于是在施莺莺继位,成为了朝云女皇的那一年,数条新法被自上而下地推行了下去,并且还针对一江之隔的这两个地方的不同风土人情,各自量身制定了不同倾向的细则: 对原本的朝云国而言,应继续推行科举改革,选拔实干人才;对曾经的燕王封地而言,则要继续推行新作物的种植,同时将女军、女学的各项新法继续坚持下去。 而且不管是哪一边,都要着力提高医者的地位。 “辛苦你了。”施莺莺在颁布新法的明黄绢帛上用了印,便宣告了今日议事的结束。她微微偏了下头,对跟在她身后的燕飞尘道: “你跟随我跋涉劳苦多年,容色都清减了不少,辛苦了。等捡个好日子,你便回江对岸去,做新一任的燕王殿下吧。” 燕飞尘神色一动,握住了施莺莺的手,刚想说“让谢北辰去吧我只想在这里陪着你”,就听见谢北辰十分做作,十分故意地,在施莺莺背后用力咳嗽了一声。 不愧是血脉相连的两位大燕皇子,哪怕燕飞尘和谢北辰之间的情谊已经脆弱得随时都会“彩云易散琉璃脆”了,他们也能在短暂的一个眼神交换和动作之间得知对方的意思: 我这是为你好,兄弟。那可是大燕王啊,莺莺这些年来还把烂摊子给收拾了个七七八八,回去就能享福,你就不心动?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明人不说暗话,兄弟,你要是真的把我给丢回大燕,我就能当场化身水鬼把你也拖下去,咱们一个也别想跑,统统回大燕三振出局。 于是燕飞尘都到了嘴边的话立刻换了个样子: “再过些日子,收到了莺莺登基消息的周边小国,就该来进贡了。我们还是暂时留一下为莺莺分忧,等这边的事情都结束了,再回去也不迟。” 系统也在这个时候给施莺莺送来了最靠谱的第一手资料: “在这个世界,除了势力最强、风头最大的朝云国和大燕国之外,其余的都只是占婆国、吐火罗、大理、精绝,夜郎这样的弹丸小国。甚至都不必我们出兵攻打,他们就先自己内部争斗得十不存一二了,还要拖着这仅存的一点残留去应付周围小国的虎视眈眈,根本不足为惧。” “可以说自从你攻下了大燕的那一刻开始,天下共主的地位,便已成雏形了。” 施莺莺闻言,却没有流露出半点喜色,因为她总觉得还有个麻烦没有处理: 在《亡国公主:下堂将军妃》的原著里,曾经登场过一位大胸长腿、细腰翘臀的西域美人。 她虽然是被送来和亲的,没什么家世能倚仗,可她凭着那份迥异于中原人的妖冶的美貌,愣是在当时已经成为了大燕皇帝的厉无殇的后宫占据了一席之地,也成功地促进了原主和厉无殇之间的感情升温,或者说,虐恋情深。 她简单地回忆了一下原著里对这位美人的描写,疑惑道: “但这位美人可不是区区小国能供养起来的。你看,‘她酥/胸半露,小麦色的肌肤上涂满了金粉,大块的宝石与黄金勾勒出天鹅般纤长的脖颈,赤足走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修长的大腿线条在白纱衣中若隐若现,浓郁的香气迎面扑来,宛如一朵盛开在大燕宫廷里的黄金玫瑰’……” “哪个小国能送上这种用黄金养出来的美人?” 系统急忙补充道:“等我说完嘛——这帮小国不足为惧,只有月氏国是个麻烦。” “月氏国盛产香料和美人,历代都通过往朝云和大燕两个大国的宫中各自进献美人的方式,是个能横跨两大国的墙头却永远不会翻车的神奇国家。” 这下系统给的情报终于与施莺莺的记忆对上了,于是她放心地出了口气: “那就好,不枉我费心费力着手改善医师的待遇。” 她挽起袖子,往博山炉里斟酌着加了小半勺鹅梨帐中香,清甜馥郁的香气便愈发浓郁,一缕若有若无的香烟在空气中悠悠氤氲开来了: “毕竟自古以来,能用香料的国家,在医术上也必定有大造诣,月氏国会喜欢我推行下去的新法的。” 施莺莺推行新法的原因,除去她是真心为冤死在朝云老皇帝手下的人感到惋惜,想要给这些人讨个公道外,也不排除“医师”这个职业的特殊性: 香料和医学,在某种程度上是息息相关的,《新纂香谱》里便专门有一节“香药”,青桂、鸡骨香、沉香等许多香料也都可以入药。 而且月氏国更特殊的地方,在于他们实打实的将香料和医术结合在了一起: 《瑞应图》载,天汉二年,月氏国进神香。后长安中大疫,宫人得疾众,使者请烧一枚以辟疫气,帝然之。宫中病者差,长安百里内闻其香,积数月不歇。* 一个能拿得出可以治病的奇香的国家,能拒绝得了提高医师待遇的新法吗? 必然不能。 也果然如施莺莺所料,一年后,月氏国派来的使臣,带着一批上好的香料和他们送来和亲的小皇子,跋山涉水地抵达了朝云国—— 作者有话说:*节选自《新纂香谱》,有改动。 原文:《瑞应图》云:天汉二年,月氏国进神香。武帝取视之,状若燕卵,凡三枚,似枣。帝不烧,付外库。后长安中大疫,宫人得疾众,使者请烧香一枚以辟疫气,帝然之,宫中病者差。长安百里内闻其香,积数月不歇。 天汉:汉武帝时所用的年号。 然:通“燃”。 翻译:天汉二年,月氏国进贡神香。武帝取香来看,一共有三枚,看起来就像燕子的蛋一样,是枣的形状。武帝没有烧香,交给了宫外的仓库储存。后来长安城里有了大瘟疫,许多宫人都得病了,月氏使者请求皇帝烧一枚香来祛除瘟疫,武帝烧了神香之后,宫里的病人少了很多。长安城百里之内都能闻到它的香气,绵延数月都未曾散去。 感谢在2020-10-10 23:57:35~2020-10-11 23:59: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洛丧 5瓶;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月氏 阿史那多伽罗。 在延续了数百年之久的丝绸之路上, 西域众国林立,王朝更迭迅速,可越是如此, 便越能凸显出在其中屹立多年不倒的月氏国有多特殊来了: 这个盛产美人与香料的国家, 愣是靠着往大燕国和朝云国两大强国里输送源源不断的异国美人, 再靠着美人的裙带关系和枕头风,将月氏国的国力借势发展得一年胜似一年。 结果正在他们准备像以往一样,分别往大燕国和朝云国送美人的时候,得到了一个晴天霹雳也似的消息: 大燕国被朝云国灭掉了! 对月氏国而言,这可真是个喜忧参半的好消息: 喜的是新上任的这位朝云女皇后宫空缺,别说能主持中馈的人了, 就连个猫儿狗儿的都没有。如果现在能送去别具风情的异域美人并得到女皇青眼,那日后月氏国在西域众国中,还不是挑大梁的头一份? 忧的却也正是朝云女皇后宫里空空荡荡的,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能被美色打动的样子。 月氏国的人哪怕远在塞外,可对于某些人的美名,也已经听闻不少了: 譬如颇有大家君子之风、温文尔雅的周明德,曾极具传奇色彩地男扮女装过、容貌姣好绮丽的燕飞尘, 还有忠心耿耿跟在朝云女皇身边数年如一日、身手高超的大燕二皇子谢北辰…… 这么多人加在一起, 却还没有一个人能成功上位,要么是朝云女皇的眼界高,看不上他们;要么是这位明君拥有强大的自制力, 深谙“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很好地克制住了自己。 不管朝云女皇登基后未广开选秀充实后宫是哪个原因,对月氏国而言都不是什么好消息,毕竟他们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如果她真是个对美色全然不动心的、能克制得住自己的明君,他们的美人也没倾国倾城到让人烽火戏诸侯的地步, 就定然无法取得预料中的、借助朝云的力量在西域众国中拔得头筹的效果。 但他们又必须要让自家的美人趁着竞争对手前所未有少的这个良机得宠,这就很让人头疼。 再三权衡之下,月氏国果然做出了施莺莺预料中的选择: 他们不仅献上了容貌上最出色、身份上最高贵的小皇子,以此来表示自己愿意永远依附于朝云国的诚意,还把他们赖以立国的月氏神香都送了过来,可以说是十分努力—— 十分努力地跳进了施莺莺的谋划里。 简直就跟她在前面扛着铲子明目张胆地挖坑,后面的这些萝卜就很自觉地一个萝卜一个坑地跳进去,争先恐后地把自己安排了个明明白白似的。 等这行人终于抵达朝云国后,率先迎接他们的,除了新登基的朝云女帝按例设的款待来宾的宴席之外,还有足足一队的鸿胪寺译官负责翻译。 如果说对他们的接待到此为止,便已经算得上热情而不失礼数的话,那么带着这一队鸿胪寺译官的领头人就很让人深思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云女帝登基后,在礼部兢兢业业了多年的周明德,也终于成功以女皇心腹的身份升成了丞相,并干起了这件根本用不着他出面的、招待西域使者的活计。 一时间月氏国全体使者如临大敌,总觉得周明德亲自前来,必有深意: “朝云女帝竟然派了她的心腹来招待我们,可见对我们格外看重。快去告诉小皇子,让他再温习温习中原的礼数,今晚正式的洗尘宴上可万不能失态!” “这也有可能是给我们的下马威,要不她为什么要派全朝云最出色的男子来做本不用他做的事情?还不是借着周明德的身份警告咱们,这么出色的人她都看不上,让我们也自觉点,别打邀宠的主意。” “乐观一点,我觉得周明德也有可能是奉命来看看咱们的小皇子好不好看的;或者这干脆就是他自己的自作主张,陛下只是宽以待人地允许了他的小心思而已。” “你觉得可能吗?哎,等等,别说,或许还真有这个可能。毕竟失德而死的朝云先帝的后宫里就有不少我们的人,她们回来的时候说过,陛下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美人。跟在这种德才兼备的女子身边,就算是周明德这样的谦谦君子,也很难不动心的吧?毕竟中原不是有句话,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吗?” ——很明显,在这堆或乐观或悲观的猜想中,只有最后的人猜中了周明德的心思: 他的确是抱着一点私心来的。 这种小事本轮不到他堂堂朝云丞相去做,结果他一听说来的是月氏,立刻在施莺莺面前主动请命带鸿胪寺的人前往驿所,搞得施莺莺都很是惊奇: “明德是我的股肱之臣,若让你去接待月氏来使的话,我诚然是一百二十个放心的,只怕委屈了你。” 周明德一揖到地,笑道:“为陛下分忧,不委屈的。” 结果他没在施莺莺这里受委屈,倒是在月氏使者的面前受委屈了,因为他们的小皇子无论如何都不肯摘下兜帽,甚至还拒绝了这队鸿胪寺的译官: “不用你们,我会说汉话。” 虽然他的口音还有些生硬,带着独特的卷音和尾音,和佩在他腰间的刺绣香囊结合在一起,不管是从视觉上还是听觉上,就都有了种难以与中原风物调和的异域浪漫风情,但毫无疑问,这是一句中原话。 月氏小皇子话音刚落,周明德脸上那终年令人感觉如迎春风的温雅神色终于几不可查地滞了一下,跟在他身边的那队译官也彼此交换了一下惊讶的眼神: 月氏国太有心了。 这还没完,月氏国的使者一招手,便有足足一队月氏美人迎上前来,为各位鸿胪寺译官泡茶,把殷勤做到了十成十。 她们身穿飘逸的白纱长袍,露出修长的双腿和一抹丰腴的胸脯,纤细的腕间点缀着金链与宝石构成的精巧首饰,高鼻深目隐藏在珍珠构成的面纱后,笑起来的时候热情又大方,仿佛把西域烂漫的骄阳都带来了: “我们都是跟着小皇子来的,自然也会说汉话,让大人们白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各位大人辛苦了,且喝杯茶再走呀。” “我家世世代代都是做香药生意的,但这生意不好做呢,人人都能以药效不好的借口为难我们。幸好陛下颁布了新法,我们有依靠了,可不怕啦,等再过几年,我们一家人就都搬来中原受陛下的庇护,真是万分荣幸,且容我道个谢先!” 做一行精一行的这个道理,在月氏国这队来使的身上体现得再明显不过: 他们的使节能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这个倒还能解释得通;但他们的小皇子也能说得一口中原话,这就很说不通了。 从施莺莺登基成为朝云国新帝的消息传到月氏国那一刻起计算,哪怕以最快的速度从从月氏国千里迢迢地跋涉过来,路上也没有遇到任何天灾人祸,满打满算也要花一年左右的时间: 区区一年,就能让一个西域人精通中原的语言吗?那显然不可能。 ——也就是说,这位月氏国的小皇子,早就被当成要送来中原的礼物在悉心培养着了: 在朝云国和大燕国的权力争斗中,如果最后赢的人是随便哪一国的二皇子,那么送来的八成就是千娇百媚的漂亮姑娘;可如果真的让长公主赢了下来,那么月氏国也不是没有对策,他们便能送来这位更金贵的小皇子。 然而就连横跨朝云大燕两大墙头多年,墙头草经验丰富的月氏国都没能想到,大燕国竟然就这样轻轻松松被朝云国的永平长公主给灭掉了: 这样一来,他们再也没有了别的墙头能跨,为了表示自己合作的诚意,只能将月氏小皇子和足足一队的漂亮姑娘一起送来,前者是正餐,后者是添头。 就连见多识广的周明德,都被月氏国火力全开进献美人的这幅架势给惊到了,委婉地提点了一下月氏来使: “今上不好美色,又崇尚俭朴,之前还遣散了一批宫人,说要削减后宫开支,好开源节流。你们贸然带这么多人来,只怕不好安排呢。” “不要紧,不要紧的。”只可惜这帮月氏国的来使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反正就愣是拿出了“我们西域人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直爽性子,完全听不懂你们中原人弯弯绕绕的表达方式”的架势来,豪迈地摆摆手,把周明德的婉拒给挡了回去: “陛下看不上也不要紧,这不是还有未曾婚配的两位前大燕皇子吗?” “听说女皇最近要封一位大燕王出去,那就更好了,我们的皇子送给陛下,这些美人就送给大燕王,让他带去江对面的领土上开枝散叶,大家都能各得其所。” 周明德整个人都僵住了,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同情即将被这股不可抗的外力给强行出局的、虽然目前还不知道是哪一位的倒霉的大燕王,还是该先把月氏国这多少年来变都不变一下的裙带套路禀报给施莺莺。 最后他还是选择以公事为先,把月氏国的打算回禀给了施莺莺: “陛下,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月氏国打着挑起大燕与朝云再次内乱的心思,派人埋伏在未来的大燕王身边挑拨离间。” 施莺莺立刻在脑海里把各方势力的分布权衡了一下,这才放心道:“月氏国向来如此,爱卿不必太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她对身后挂在墙上的堪舆图伸手一指,周明德这才发现,那张精细得几乎要将天下风物都概括进去的地图上,近些日子来,除了一直都有所记载的船队出行路线之外,还额外多了不少大炮的标志,整整齐齐地分布在沿江一列与大燕国都的城头: “而且就算他们成功策反了某位大燕皇子,我已经命人铸造了红衣大炮镇在他们城头,区区余孽翻不出什么风浪来的。” 周明德心悦诚服地叹道:“不愧是陛下,思虑如此周全。” 但和周明德不同的是,系统更能明显地察觉到施莺莺的情绪变化: “……是我的错觉吗,你看起来好失望的样子?” 施莺莺沉痛道:“不是,你没有出现错觉,我真的好失望哦。” 系统心想让我看看我的好宿主又能吐出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象牙来:“愿闻其详。” 施莺莺有理有据道: “我都做好万全的准备了,打算好生养着原著里那个擅歌舞的大胸长腿细腰翘臀的黑皮美人,批折子批累了之后还能去要个西域特色的精油按摩,再一起泡澡消除疲劳,顺便说说话解解压。” 这的确是月氏国的那位美人自带的技能,在原著中,她就是靠着这一手能让人飘飘欲仙的按摩技术留住了原狗比男主的心的。 结果施莺莺半点也没担心这位多才多艺的异域美人会凭着这手本事把她麾下的人勾走,因为她的关注点很清奇地来了个跑偏: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送来的是美人吗?不,是自带全套香氛的按摩师,是高级SPA,是可以在朝云国土上发展休闲娱乐一条龙的高级人才!” “如果让她来当只对女子开放的按摩培训师,类似于后世的高级私人会所,就能大力促进隔壁大燕国的女子就业率,还能顺便促进风气的进一步开放,结果他们突然给我送来了个男人,你看看,这像话吗?我的这么多规划全都落空了。” 系统目瞪口呆,心想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也难怪施莺莺会失望,但好像总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汝闻此人言否——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人家月氏美人是拿着邀宠固宠的宫斗剧本来的,结果你这个无血无泪的资本家只想着让人家干活?不管来的是哪位美人,反正他的一腔深情全都要错付了,施莺莺,你没有心啊!” 施莺莺:“诶嘿。” 施莺莺刚从“痛失了一位高级按摩师人才”的失落里回过神来,就发现周明德在她案边欲言又止,好像要说什么的样子: “陛下……” 结果周明德还没来得及狠狠心咬咬牙,把“只要陛下早日册立中宫,他们就不会有不该有的想法”说出口,就听见施莺莺恍然大悟道: “爱卿今日为何格外忸怩,莫非你也想见识一下月氏美人的风采?” 她说着说着甚至还把自己给说服了,越想越是这个道理,因为周明德今年也二十有五六了: 这个年纪放在未来的现代社会和她来自的星际时代,依然是正当嫁娶年龄的好时候,再拖几年也不要紧,反正他家里也没什么王位要继承;但如果放在人均寿命只有三四十岁的古代,那简直就是个奇迹,更别提他还没有妾室没有通房没有半个庶子庶女,再拖下去就真的要从黄金单身汉变成滞销货了! 于是本着对下属的关心,不想让下属因为感情问题而影响工作效率的施莺莺大笔一挥,把周明德的座位又往前挪了下,并盛情邀请道: “那等今晚正式洗尘宴的时候,你坐我下席好了。听说月氏美人个个都能歌善舞,妖娆妩媚,他们肯定不会放着这么个巨大的优势弃而不用的,今晚必有一场献舞。” “届时你看上哪个,只管跟我说,我当场就赏给你。” 周明德苦笑了起来,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能挑了句无关痛痒的说: “……陛下真是博闻强识,连这些轶事都知道,那臣就先谢过陛下的美意了。” 施莺莺又把月氏国呈上来的礼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对周明德笑道: “可在看歌舞之前,少不得再劳烦爱卿你一趟。去把礼部的人叫来,我有事要问。” 周明德把施莺莺的口谕带到后,礼部众人一时间都顾不得再端着往日的君子风度了,飞速往紫宸殿赶去,生怕自己去晚了会误事: 这位女皇一般不会闲的没事儿就磋磨人,但如果她真的找到你头上,就说明肯定有什么地方出篓子了! 果不其然,他们齐齐抵达紫宸殿后,发现施莺莺正在看那份月氏国的礼单,新上任的、接过了周明德担子的礼部尚书硬着头皮上前一拱手,问道: “陛下,是这份礼单有什么问题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诸位爱卿莫要太紧张了。只是我记得天汉二年的时候,月氏国曾经给大汉天子进贡过能辟瘟疫的月氏神香。”施莺莺若有所思地伸出手,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就像是在这帮礼部官员的心上依次敲打过似的: “怎么轮到要给我朝云国进贡的时候,就没有这物事了?万一以后有不太平的年岁,我总要给后人准备着些东西吧?” 礼部尚书这才松了口气,对施莺莺解释道: “陛下明鉴,月氏国神香难得,再加上当地风气特殊,只能由他们的皇族来客护送,送给他的心上人……” 礼部尚书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旁前任礼部尚书、现任朝云丞相周明德,一时间都对他有些同情起来了: “……当做定情信物。” 周明德也上前解释道:“陛下如果担心的是这件事,那大可宽心。臣在前往驿馆的时候,已经见到了那位月氏小皇子,他身上确实有专门用以存放神香的锦囊。” “原来如此,所以天汉二年,月氏公主才会护送神香来汉。”施莺莺若有所思地一点头: “很好,有劳各位爱卿了,且下去吧。” 和施莺莺合作多年的系统瞬间就明白了施莺莺打的哪门子如意算盘: 月氏国只考虑到了他们皇族中人喜欢上什么人的话,对面也一定会看中他们的权势与美色,进而收下这份定情信物;可他们完全没考虑到,自家送来的这位小皇子可能会陷入单恋,哪怕将月氏神香献出去,对面也不想给他个名分啊! 也果然像施莺莺预料的那样,当晚的接风洗尘宴上,有足足一队的月氏舞女的身影: 乐声一起,胡旋舞作,觥筹交错间,美人们的身影在大殿上来回穿梭,华美的衣裙飞舞旋转出朵朵盛开的花的形状,缠绕在她们腕间与玉足上的铃音清脆作响。 一旁的乐师自然也不甘示弱,铮铮的琴声响起,和着有节奏的、浑厚有力的鼓声,装饰在弦鼓上的牛角似乎也活了过来,发出鸣声应和,果然是“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 这队久经训练的月氏舞女愈舞愈快,呈现出与中原舒缓的舞蹈截然不同、柔婉而不失力量的情态来,莹润的手臂提着层层舞裙左旋右转,千匝万周,衣裙翩飞,乐声悠扬,就在这气氛正当好的时候—— 坐在施莺莺对面的案列,却又囿于君臣之别而不得不坐在她下首的月氏国小皇子,突然起身了。 始终都在留意着这位以兜帽遮面的小皇子的人有许多,更不乏谢北辰和卫楚这样精到、甚至连一个眼神都能带给人压迫感的习武高手。 他这一动,刹那间无数人的眼神便齐齐朝他投来,但凡这位月氏小皇子的心态有点不稳,只怕被盯得当场露怯都有可能。 结果这位月氏小皇子不仅没露怯,甚至端着酒来到了施莺莺的面前。 他起身之时,胡旋舞也恰好到了结束的部分,在最后一道绵延悠长的弦鼓声中,为首的舞女将始终卷起握在掌心的双袖对天一展,在流云也似的长袖间,洒出纷纷的金粉,恰巧落在中央,为了展现胡旋舞而专门陈设的酒红色波斯羊绒毯上。 华贵的金与浓烈的红交相辉映间,活色生香,更别提这位月氏国的小皇子大大方方走上前来的时候,紧随为首舞者后洒出的金粉正好簌簌落下,点缀在他深色的肌肤上。 ——太精妙、太心机了,很难说这不是专门算计好的。 不管是宫斗经验丰富的谢北辰,伪装女性经验丰富、但对宫斗八窍通了七窍的燕飞尘,潜藏在暗处保护施莺莺安全的卫楚,还是最端正守礼的周明德,都没想到这位异域来客的路子这么野,以至于还真让他得手了: 一杯荡漾着葡萄香气的美酒,被价值千金的夜光杯盛着,由月氏国小皇子递到了施莺莺的面前。 他修长有力的手执着夜光杯,深色的皮肤与浅色的玉形成了鲜明对比,直勾得人心里发痒,杯中葡萄色的美酒只轻轻漾开了一圈波纹,看起来别提多稳当了: “陛下平大燕,颁新法,仁爱之名遍及四海,我等即便远在西域也受益良多。” “感念陛下雨露之恩,以此为谢,当满饮此杯。” 他说完这番话后,仰头便把这杯酒饮尽了,完事儿后还把酒杯倒了过来,残存的一滴绛紫色的美酒自夜光杯沿盈盈划过,落在他指尖,愈发显出西域人不拘小节的豪爽来了。 一时间周围的人们也纷纷举杯敬这位年轻的朝云女帝,异口同声道: “陛下雨露之恩广施天下,仁爱之名遍及四海,功在千秋,当满饮此杯!” 在这和乐融融的氛围里,坐得离施莺莺最近的周明德,却突然察觉到了一道近乎挑衅的目光。 他不动声色地轻轻一皱眉,沿着这道目光反望了回去,果然和戴着兜帽的月氏国的小皇子对上了: 很明显,这位月氏国的小皇子看穿了他当时特地去驿所的小心思,已经把他当成了最具竞争力的假想敌。 周明德在想明白了这挑衅从何而来后,一时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心想,这位小皇子只怕找错了人,若他真有心入宫争宠,那最具威胁的可不是他周明德呢。 两人的眼神交锋一触即分下无人察觉,一旁的近侍还在忙着为施莺莺引荐呢: “这位是月氏国的小皇子,阿史那多伽罗。” “‘多伽罗’,好名字,怪不得这么香。”施莺莺的目光轻轻巧巧地在阿史那多伽罗腰畔盛有月氏神香的锦囊上扫过,随即合掌一笑,刹那间满室辉煌的龙涎香烛的光芒,都被这一笑的容光给生生压下去了: “‘菩提心者如黑沉香,能熏法界悉周遍故’,看来月氏国盛产香料的传闻果然是真的了?”* “正是。”阿史那多伽罗身上还带着没药与乳香的馥郁香气,他见施莺莺并没有按照他的老师们所说的那样,“人人都会爱你的,多伽罗,她会接过你的杯子,叫你近前去坐”,只得失望地把杯子放回桌案上,后退一步,垂下头恭恭敬敬道: “久闻陛下大名,愿留朝云,侍奉左右。” 等到阿史那多伽罗退开后,燕飞尘和谢北辰这才齐齐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一个不屑的气音,这两位大燕的兄弟倒难得在此时达成一致了: “呵。” 不知是不是因为月氏国多半是生在塞外,随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即便贵为一国之子也照样会经受日晒风吹雨淋,这位以名贵的香木为名的月氏国小皇子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光滑而富有肉/欲感的古铜色。 更别提他还穿着件象牙白色的开襟袍子,腰间系着的却不是传统的缂丝腰带,而是将绿松石珠和黑曜石珠串在一起,在腰上紧紧地绕了好几圈,正好勾勒出他腰细腿长、肌理分明的身形来了。 施莺莺沉吟了下,对一旁屏息以待的月氏使者笑道:“唔,好像是个美人呢?” 月氏国的使者头上悄然滑下一滴冷汗来: 这话谁说都有说服力,毕竟如果抱着联姻的心来,却送给对方一个丑八怪的话,这不是结亲,是结仇,还是不死不休的那种;但这话让施莺莺来说,就格外没有说服力了,她一人的容貌就能胜得过全场的月氏美人的总和。 在她浅笑盈盈的注视下,来的时候明明信心满满的使臣们都变得没有把握了起来,更别提他们还听到了施莺莺的下一句话: “可如果是美人的话,又何须遮掩呢?名花虽好,也要有人欣赏才是。” 她屈起食指在桌上轻轻一叩,用目光缓缓描摹着阿史那多伽罗兜帽上精巧的金线花纹,笑道: “你若真愿留在朝云,便摘下兜帽来,让我看看你罢。” 月氏国的使者大惊失色,下意识便想阻止:“陛下请稍等!” 在他们的规划里,阿史那多伽罗应该在月氏舞女都利落地退下后,在众人依依不舍的情绪中摘下兜帽,就会让人萌生一种“可算是留住了一个”的满足感。 届时他们还会熄几盏灯,让这位小皇子迥异于常人的地方不那么明显,在朦胧暧/昧的光线下显出他在身形上的优势来。 这都是月氏国的人苦心规划过的步骤,但凡乱一步,就都不能让阿史那多伽罗的特长尽数展现! 然而晚了。 阿史那多伽罗一见到施莺莺,在那双宛如含着万里春水的暗蓝色桃花眼的注视下,就半点自家使者的话都听不进去了,更罔论来的时候被耳提面命过的各个步骤—— 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只有那位身着山河社稷纹理锦袍、头戴九龙冠的年轻女皇;而素来对中原的诗词歌赋都一知半解,只能硬着头皮囫囵吞枣的阿史那多伽罗,也终于明白了那些风花雪月的韵脚里蕴藏着的无限情思: 我所思兮,高居庙堂,何以慕之?我心惶惶。 当阿史那多伽罗听话地摘下兜帽后,几乎满室流动着的烛光都为他身上的奇异之美而停滞了一瞬: 这位月氏国的小皇子,天生一头霜雪也似的银白色长发,在烛光辉映下便宛如一匹上好的银丝绸,丽色流转;更别提他还有双一黑一蓝的、相当漂亮的鸳鸯眼,眼尾上挑,带着西域人独有的不羁,也难怪月氏国会咬着牙把他送来赌一赌。 刹那间大殿里布满了窃窃私语声,不管是天生白发还是鸳鸯眼,在朝云人的眼里都不太吉利,这也是月氏国的众人忧心的地方。 可施莺莺半点介意的样子也没有,只对阿史那多伽罗笑了笑,问道: “月氏神香带来了吗?” 本就一颗心全都牵系在施莺莺身上的阿史那多伽罗一听这话,当场就在脑海里完成了“她跟我要月氏神香,这是我们皇族的定情信物,她想要我”的神奇等式,立刻回答道:“带来了。” 说话间他飞速摘下了佩在腰侧的锦囊,小心翼翼地递交到了施莺莺手中,那一缕沁人心脾的幽香也传到了座上众人身边。 周明德和燕飞尘的脸色都几不可查地沉了一下: 这缕香气……简直就像这个西域人堂而皇之地对他们下的挑战书似的! 然而和这两人的面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谢北辰。 他之前的神色也一直不太好看,结果施莺莺和颜悦色地接过了阿史那多伽罗带来的月氏神香后,谢北辰的神色反倒放松下来了,引得燕飞尘困惑又好奇,压低了声音问道: “这月氏神香意义非凡,你就不担心?” “要是阿史那多伽罗懂得‘奇货可居’的道理,不肯立刻献上月氏神香,一定要和陛下相处久了才肯交出来,我才担心他会在长久的相伴中打动陛下呢。”谢北辰笑道: “但是你看他的眼神,分明就是对陛下一见钟情的样子。要是他无法展现出后续值得利用的价值,那他在莺莺心里的地位,也就至此而止了。” ——这可真是个薄情的说法。 更要命的是,燕飞尘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谢北辰。 果然正如谢北辰推测的那样,在拿到了月氏神香之后,施莺莺便挽住了阿史那多伽罗的手,将他引到了自己身边的座位上,笑道: “既然如此,便留下吧。” 然而月氏国的来使还没来得及展露出高兴的神色,施莺莺便起身离席了,还伸出手在空中虚虚按了一下,制止了席上众人停杯投箸的动作: “有客自远方来,今日当不醉不归。诸位请自便,我不胜酒力,且退席了,不必顾及我。” 说完,她又对忐忑不安、不知朝云女皇提前离席是喜还是怒的月氏使臣吩咐了下去,权算安抚: “‘人间物类无可比’,这胡旋舞端的是精妙万分,如果她们还能跳,便再叫一次歌舞来罢,我有重赏。” 她又看了看周围本来就没看过瘾,乍闻此言,更是开心的众人,笑道: “只一条,不得唐突佳人。” 那帮月氏舞女本就没完全退下去,甚至还因为阿史那多伽罗没有按照计划中的时机摘掉兜帽而倍感担忧,正花容失色地簇拥在偏殿呢。 一听朝云女皇不仅没有因为阿史那多伽罗迥异于常人的容貌而生气,甚至还给了重赏,宣她们继续上殿歌舞,月氏舞女们便个个喜笑颜开地回到大殿上,好一列红飞翠舞的美人齐齐拜下,启朱唇,发妙音,娇声道: “多谢陛下。” 施莺莺一走,一直坐在她近处的燕飞尘便正好能和刚坐下不久的阿史那多伽罗说上话了,试探道: “殿下应该是首次远离故土吧?月氏与朝云相隔万里,风土人情多有不同,可千万别待不惯才好。” “幸好陛下是有仁心之人,你若是不想留在朝云,且告诉我,我为你去向陛下求情,给你个回家的恩典。陛下如此喜欢你们的胡旋舞,想来不管是谁留下,都是一样的。” 阿史那多伽罗之前说的那些汉话,是和月氏使臣们一同谋划出来后,又不知道背了多久的成果,那就是他的巅峰水平了,要让他立时听懂燕飞尘的试探,委实有点为难人。 他慢吞吞地反应了好久,终于弄明白了,这位看起来漂亮得像个女人的前大燕皇子在赶人,在笑里藏刀地清除竞争对手呢。 于是他干脆地摇摇头,拒绝了燕飞尘的提议: “不用,我很习惯。” 燕飞尘二十多年来,何曾遇到过这种直来直去说话的对手。 他弯弯绕绕地递出去的试探被骤然一记直球地打了回来,对方还半点情面都不给地当面拒绝了他,曾经的大燕皇子也是有脾气的,眼见着友好说服未果,便冷笑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看着莺莺没有册立正宫?” “不管是大燕国还是朝云国,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让外族人做正宫的前例,你且死了这条心吧。” 燕飞尘缺席了十好几年的宫斗指数,在这几天和他的塑料兄弟谢北辰的斗智斗勇下被迫飞速增长。 不得不说他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这套逻辑就算施莺莺本人都挑不出什么问题: 先是展现了作为主方的宽厚温和,劝说未果后又从朝云国和大燕国这两个庞然大物延续百余年的惯例入手,分析了阿史那多伽罗上位成功的可能性之低。 除去后来说话的语气带上了陈年山西老醋的酸味之外,于情于理都很适合。 阿史那多伽罗虽然没能听懂燕飞尘这么文绉绉地说了一大通,究竟在说些什么,但他是草原上顶顶好的猎手,月氏国的人都说,但凡是被这位小皇子那双鸳鸯眼盯住了的鹰鸟,就万没有能逃脱的道理。 一个猎手最不缺的,就是潜伏下来等待一击致命时机的耐心,还有对周围环境是否友好的感知,阿史那多伽罗自然也能听得出来燕飞尘的来者不善。 而且任何一种雄性动物,在要竞争配偶的时候,面对富有竞争力的同类之时的感触多半是同样的,人也不例外。 于是阿史那多伽罗慢吞吞地抬起眼,用那双一黑一蓝的鸳鸯眼盯了燕飞尘好久,似乎在考量这个新冒出来的竞争对手的实力,半晌后才开口道: “你们汉人,都假正经,不行。我们月氏,谁抢到的东西就是谁的。” 阿史那多伽罗是月氏人,哪怕在来朝云国之前紧急学过一些汉话,可这终究不是他的母语,自然也就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言辞来矫饰自己的内心想法。 然而正因为他说出来的,是不加修饰的真心话,还因为有着一句一顿的生硬而分外不可转圜,听起来就格外耿直且气人。 燕飞尘当即被阿史那多伽罗梗得面色铁青,原本意态悠然地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了:“……够胆,果然够胆!” “皇兄又在跟人置气呢?何苦来哉。”谢北辰从另一旁绕过来,搭着燕飞尘的肩膀笑道:“生气伤肝,还老得快呢。” “把你的爪子从我肩上拿下来。”燕飞尘皱眉道:“别跟没骨头似的,站没站相,成何体统?” “哎呀,皇兄这就不懂了。”谢北辰掸了掸袖子,用淡然而不失炫耀的语气对自家这位塑料兄弟解释道: “你没听见吧?其实莺莺刚才离开的时候,叫我过去跟她一起清点月氏国进献来的香料,看看有没有稍加改造就能引入中原药用的品类。” “她这么信任我,我会格外高兴也是很正常的吧?” 说完,他对这两人一点头,便跟着施莺莺的脚步一同退席,往库房去了。 那穿着墨色锦袍的颀长背影明明看起来潇洒得很,但燕飞尘愣是凭着对自家这个狗里狗气的弟弟的深刻了解,从那里面读出了十二万分气人的感觉来。 憋了满肚子火的燕飞尘刚一转头,就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刚刚还能面不改色跟他呛声、互怼得有来有往的阿史那多伽罗,现在却如临大敌,正色以待,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呈现出富有力量感的线条来,和蓄势待发的猎豹似的。 正在燕飞尘茫然不解的时候,阿史那多伽罗发话了,沉声问道: “那是谁?” “是我弟弟,谢北辰,曾经的大燕二皇子。”燕飞尘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 “跟在陛下身边时间最久的人呢。”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阿史那多伽罗想要争取到施莺莺的青睐,那么谢北辰就是他后宫升职记里的最大拦路虎,是天字第一号的竞争对手。 然而阿史那多伽罗半点被这一长串的名头给挑拨到的意思都没有,因为他感受到的,不是加在这一长串名头上的荣华富贵地位之类的浅薄的威胁,而是来自“谢北辰”这个人的: 他优秀猎手的本能,自谢北辰出声的那一刻,便在他的骨髓里发动了。 阿史那多伽罗死死地盯着谢北辰的背影,将所有的警戒状态都拉到了满级,直到谢北辰真正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后,他才收回了视线,难以置信地低声自语道: “……这是人吗?” 阿史那多伽罗在近廿载的游牧生涯中,也不是没遇到过千钧一发的生死大关: 遇到难以抗衡的猛兽,他能隐匿气息得以活命;若是到了不得不以命相搏的关头,他有弯刀在手,也有一战之力。 但这些感觉,和刚刚他感受到的威胁,竟全然不是一个级别的: 那是人类在面对某种更高级别的存在之时,必能感受到的本能的震悚与恐惧,甚至只要被这种存在凝视住了,就断然没有能逃脱活命的可能! 哪怕谢北辰在这次短暂的谈话中,从没把他放在眼里,可从这一刻起,阿史那多伽罗便终于知道自己要面对的真正对手,是哪一位了: 他警戒过的那位声名远至塞外的朝云丞相周明德,与这位容貌艳丽胜似好女的前大燕皇子燕飞尘,还有隐藏在暗中的某位不断对他投来不善视线的护卫,在谢北辰的面前,统统不堪一击! 在当晚的接风洗尘宴临近尾声的时候,施莺莺又出来,敬了满朝文武一杯酒,也算是为这场无拘无束的宴会画上了个圆满的句号。 满堂珠翠招展映着烛光煌煌,琼浆玉液衬着山珍海味,男女官员分别身着墨色长袍与绯色补服,整整齐齐分列长案两侧,暖风融融,香风阵阵。 觥筹交错间,年轻的天下共主在百官之首遥一举玉觞,端的是繁华又气派的盛世景象。 当晚周明德自宫中回府的时候,便已经有些薄醉了。施莺莺也看出了他有些不胜酒力,特地给自己的得力助手备了车,笑着吩咐道: “可得好好地把人送回去呢,要是我最信重的爱卿少了半根头发,我就唯你是问。” 周明德得了“不必谢恩”的吩咐后,便一直倚在车壁上,半阖着眼睛醒酒。 只是今晚的酒不知为何分外醉人,一时间他脑海里各式各样的念头纷杂繁乱地缠绕在一起,竟连他这般素日里被称作“才思敏捷”的人,都一时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等终于到家了之后,他还没来得及叫条热手巾来擦脸醒酒,就被周父急急叫去议事了,他强撑着醉意赶到正厅,便看见了已经从黄河总督的位置上退了下来的父亲。 年岁渐高的老人两鬓斑白,却有赖于当年经常在黄河治水的锻炼,依然还是中气十足的样子,看到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沉郁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开口道: “明德啊。” 周明德疲惫地接过侍女送上的热巾,匆匆一擦脸,道:“儿在。” 周父斟酌着开口道:“我听说今晚,宫中为迎接月氏国的使者,特地设了接风洗尘的宴席,那想来你也见过他们送来的月氏小皇子了?” “自然。”周明德微一点头,温声道:“不愧是盛产美人的月氏国,各方面的准备都做得很详尽,陛下十分喜欢,已经决定要迎阿史那多伽罗入宫了。” 周父心疼地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模样,前所未有地头疼了起来: 他这个儿子,自小就相当有主见。 要是周明德中意的人是随便别的一位高门贵女该多好啊,就没有这些麻烦事了: 有周家在背后撑着,再加上他本人在相貌谈吐和功名方面,说全朝云第二也就没人敢称第一,怎会有人拒绝得了周家明德? ——还真有。 周父终于一狠心,将今日的来意说了出来,这个方法虽然于周明德的仕途大大有害,却也是唯一能让他得偿所愿的办法了: “不想笑就别笑了,明德。” “要不是你当初慧眼识英才,选中了这位天下共主,周家只怕就要和站错队的前兵部侍郎那一家子似的败落下去了。但我也知道,你当初选择了尚且是长公主的陛下,也未必没有私心在里面吧?” 陡然被点破了心事的周明德浑身一震,半晌后才哑声开口道:“父亲所言甚是。” 周父长叹一声,继续道:“你对陛下的心,这些年来我们都看在眼里,奈何陛下一心勤政又素来薄情,你的这一腔心思,怕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如果一直走仕途的话,你已官拜丞相,再往上一步便有越权之嫌,终你一生,也不会被陛下放在心里的。事已至此,为何不试试走和月氏国的那位小皇子一样的路子?” 周父深知他这话虽说得好听,看起来字字句句都在为周明德的情意着想,但在这番话的背后,隐藏的却是周家不少人的野心: 他们已经在前朝走到了身为官员能达到的至高点,既然新帝后宫空缺,那为何不在内闱中也安插上自己的势力? 这样一来,前朝后宫互相呼应,足以形成掎角之势,等百年后,偌大朝云江山究竟姓什么,还不一定呢! 周父也知道这些人的小九九,他也不是没想过要制止,可自家儿子的一腔苦楚他也看在眼里,思前想后,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 “如果你愿意辞官入宫,有我等在前朝为你造势,中宫之位非你莫属。等朝夕相对,自然日久生情,何愁陛下对你的情意不深?” “还是说你就甘心一直远远地看着,等陛下另择佳偶,成就良姻?我儿,且看开些,这不管对周家还是对你,都是个两全的好法子!” 周父话音落定后,周明德沉默了好久好久,这才起身深深一揖,低声道: “父亲所言甚是,我不甘心。” 周父合掌大笑道:“如此甚好!眼下正当用人之际,你辞官的折子便先缓一缓,不急,我们会为陛下拦住那些让她选秀充实后宫的折子的。” “等这段时间一过,我们便齐齐发力,送你入主中宫!” 这位年纪轻轻便官至丞相的年轻权臣痛苦地闭上了眼,心想,谢北辰,果然我比不得你。 ——我比不得你,在陛下身边耐心相伴多年也不露心迹,比不得你故国被灭、却阴差阳错更能得陛下怜惜,比不得你竟真的半点不求名分。 ——但你若不争,我便要争了,就像阿史那多伽罗说的那样,谁抢到了,就算谁的! 周父自然也察觉了自己儿子的不甘的神色,问道:“我儿为何依然有郁郁之色?可是有什么事情没想明白?不如说来,让为父也听听。” 周明德将他对谢北辰的疑惑尽数讲给了周父听,这是他多年来都无法解开的一大谜题: “此人无欲无求太甚,我看不穿他的深浅。父亲,世界上真的有什么都不求的完人么?” “自然没有。”周父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正色道: “明德,你且记住,不管日后你要面对多少竞争对手,像月氏皇子、大燕遗民这样的家伙都不足为惧,最可怕的、最值得你戒备的,其实是这种人。” “他若是不求名分,不贪权势,便定然要求某种我们看不穿的、比这些身外之物更至高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请假的!没想到又写完了哈哈哈哈哈,虽然有点短,但我保住了日更的名号!surprise~ 【小剧场·与正文走向无关】 阿史那多伽罗·异瞳白毛波斯猫:这是人吗? 燕飞尘·暴娇嗲精英短猫:虽然我们兄弟情谊很塑料,但你也不能骂人啊? 卫楚:身手敏捷缅因猫:不是吧,他很狗的。 周明德·美貌端庄布偶猫:不是吧,他很狗的。 谢北辰·大魔王座下忠犬:谢邀,当然不是,我是你们这些猫党里唯一的狗。 *《胡旋女》 白居易 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 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 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人间物类无可比,奔车轮缓旋风迟。 曲终再拜谢天子,天子为之微启齿。 *对弦鼓的描写有实物参考,来自2017年龙潭公园民族艺术团仿制出的弦鼓,感谢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三都水族自治县的匠人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中做出的贡献。 *《华严经》:菩提心者如黑沉香,能熏法界悉周遍故。 感谢在2020-10-11 23:59:49~2020-10-12 23:59: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千鶴秋夜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争宠 “我只想看莺莺好好的。” 自阿史那多伽罗在朝云后宫住下之后, 这里可结结实实热闹了好一阵子: 燕飞尘的神经本来就在钢丝上走,在陡然有了这么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之后,就更不太好了, 朝云后宫近日来最大的矛盾和新闻就是“燕飞尘又去找阿史那多伽罗的麻烦了”, 和“阿史那多伽罗又用听不懂汉话的理由四两拨千斤地把燕飞尘给挡了回去”。 在这两人的争斗渐趋向你死我活的时候, 谢北辰作为一只特别会看施莺莺眼色和找机会钻空子的狗子,当机立断地来到了施莺莺的身旁,帮她整理公文,排忧解难,实打实地刷了一波贤惠度。 不得不说对工作狂施莺莺来说,这套谢北辰式的解语花技能比任何争宠手段都管用: 比起要陪伴在阿史那多伽罗的身边, 教他说汉话和一同赏香而言,她更想多批一点奏折,顺便把要对月氏收的岁贡再核对核对。 比起要和燕飞尘一同去演武场习刀而言,她更想亲力亲为地把大理寺拟定的新法典再过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太严苛或太宽松。 于是不管是阿史那多伽罗还是燕飞尘,一时间竟然同时感受到了谢北辰带来的压力: 对有心争宠的人而言,最怕遇到什么样的皇帝呢, 是不能明辨是非的吗?不, 是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在干活的工作狂。 更要命的是,阿史那多伽罗甚至还没法说施莺莺对他不好,作为唯一一个被成功塞入了朝云女皇后宫的人, 他受到的待遇可是一等一的了: 不光住处都被改成了月氏风格的,好让他住得更习惯;御膳房在传菜的时候也会遵从女皇的吩咐,专门照顾一下这位远道而来的月氏国小皇子;那帮一同前来的月氏舞女也自愿留下了不少好照顾他,以避免语言不通思乡情更甚的情况出现。 但凡这些待遇里,能加个“晚间翻绿头牌留宿”的程序进去, 这妥妥就是月氏使臣们做梦都想看到的“后宫宠妃”的待遇。 结果施莺莺会忙里偷闲地隔一段时间就抽出点空闲来看望阿史那多伽罗不假,结果每每来探望他的时候,多半只在说两件事: 第一,阿史那多伽罗的汉话学习进度;第二,类比月氏国与中原地区的香药使用异同。 阿史那多伽罗十分苦恼:不,等一下,我是拿着后宫剧本来的,不想走学习自强的路线。 施莺莺自然也察觉到了阿史那多伽罗的抗拒。 但她明面上什么也没说,只在某日的例行学习结束后,端丽不可方物的朝云女皇执着书卷坐在软烟罗的绮窗前,对可怜巴巴地睁着一双鸳鸯眼看她的月氏小皇子叹了口气,温声道: “多伽罗,我这是为了你好。” 施莺莺本就生得一副多情又温柔的好模样,再加上此情此景相得益彰,宛如置身于江南的濛濛杏花春雨里,因此她不管说什么话,都能格外让人愿意听进去了。 阿史那多伽罗的汉话在施莺莺的恶魔式补习下日益精进,眼下他不仅能感受得到施莺莺的语气,更能听得懂她究竟在说什么了: “你明明是一国皇子,却被远道送来朝云邀宠,想必在月氏,你的母族也不是很强,否则何苦背井离乡至此?” “若我未能百年寿终,中道崩殂,你届时回到月氏去,必不能善终;可若你留在朝云后宫,不过是个有名无分的质子,届时新帝也不会善待你,你又该如何保全自身呢?” “倒不如有一技之长傍身,这样即便我走得匆忙,也就放心啦。” 阿史那多伽罗闻言大恸。 他本就是性情中人,西域各国不拘礼法,干脆就扑到了施莺莺面前的桌案上,抓紧了她的衣袖,磕磕巴巴了半天后,才用尚且带着点几不可查的口音的汉话说了这么句劝慰之语: “陛下春秋鼎盛,肯定不会有事的,莫要乱说!” “这可说不准。”施莺莺优哉游哉地将手中的书卷翻过了一页,笑道: “生死悠悠无定止哪,多伽罗。” 她的态度是难得的真诚柔和,一时间连系统都被她反常的态度给惊到了,试探道:“你为什么这么快就在给自己准备身后事了?” “我赏罚分明。”施莺莺表面上又意态悠然地翻了一页书,在脑海里对系统说:“既然阿史那多伽罗不是原著里为难‘我’的人,我又何苦为难他?” “再说原主的命运已经彻底改变了,我们也很快就要走了吧?不赶紧把事情安排好,可说不准以后会有多乱呢,我可不要让这些心血全都付诸东流。” 阿史那多伽罗可不知道施莺莺的一番苦心不仅限于他一人,还以为这是朝云女皇专门对他的安排呢。 他心神激荡之下,当即便半跪在了施莺莺面前,拉起她的手,正准备好生剖白一番自己的心迹,恨不能与她生同衾死同穴,就听见谢北辰的声音不早不晚正正好地从门外传来,就好像专门说给他听的似的: “陛下,我能进来吗?” 施莺莺轻柔而不容拒绝地将手从阿史那多伽罗的手中抽了出来,顺便在他那一头月华倾泻般的银白色长发上好好摸了一把,就像是在宠爱一只具有名贵血统的波斯猫似的,随即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开了: “我去正殿议事,你继续好生修习,不可有一日懈怠。” 就这样,阿史那多伽罗满腔的柔情全都被谢北辰给一语截断,被迫中道崩殂。 他低头按礼数送别了施莺莺后,立刻就趴到了门上,像每一条趴在门上、不甘心地目送着主人离开的猫似的,想看看这个总是能三番四次给他添堵的人这次又有什么新花招,就看到了这堪称戏剧化的一幕—— 坦白而言,就算是和谢北辰在这方面互为竞争对手的阿史那多伽罗,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不作妖的时候其实很好看: 剑眉星目,长身玉立,哪怕穿着正式的墨色长袍,也能看出来他可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的文弱书生,和他这样的猎手只怕都有一战之力还绰绰有余。 因此会有大胆奔放的月氏舞女对他心生情愫,也实在太正常了;更何况谢北辰都这么多年了也没个名分,那她们试探一下,也算不上撬墙角。 西域地区民风豪放,再加上还有个刚一见面,就丢盔弃甲地献出了一颗萌动的少年心与满腔爱意,连带着世代相传的月氏神香都送出去了的小皇子在前面顶着,这位月氏舞女就更没什么怕的了。 她端着一叠帕子从谢北辰身边经过的时候,便非常真实地崴了一下脚,不堪疼痛地往谢北辰的身上倒去,娇声道: “哎呀——” 这位月氏舞女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下一秒,谢北辰就叫得比她还委屈、还可怜、还楚楚动人了: “好痛!你为什么要撞我啊!” 阿史那多伽罗:?你一个看起来这么危险这么能打的人,竟然说疼? 这还没完。谢北辰一看到迎面走来的施莺莺,就梨花带雨——阿史那多伽罗用月氏神香发誓,这个人竟然真的哭了——地一边控诉一边把他的手在施莺莺面前摊平: “莺莺,我这些天来都在帮你整理公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看我的手,都累得伸不开了,脚上也没力气,好难受啊,结果她刚刚还要来撞我,呜呜,我心里苦。” 阿史那多伽罗:??你放屁!你的手上和脚上都半点伤都没有,你骗不过我的!陛下明察秋毫,才不会被你的小花招给骗到! 结果施莺莺还就真信了。 她低头细细查看了一下谢北辰伸出来的手,无奈道: “以后给你在御案旁另加个椅子吧,早跟你说了你可以坐下,你偏不听。” 随即施莺莺又轻轻地扫了一眼刚才那名故意撞上来的月氏舞女,在发现她已经吓得面如土色、抖若筛糠了之后,便叹了口气,无奈道: “你是月氏人,自然生性奔放些;可朝云有朝云的规矩,像你这样御前失仪,判个杖毙都不为过呢。” 她话音刚落,这名月氏舞女便已经吓得昏死了过去,连带着周围不少人都惊得重重跪在了地上叩首不止,生怕自己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连累到。 阿史那多伽罗本想冲出去求情的,可他更相信朝云女皇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便硬生生按捺住了自己的脚步,等着施莺莺的最终判决落下,他才长出一口气,心想,自己果然信对了人: “念你远离故土至此,多有不适,又是初犯,正好我这里有些东西要送回月氏,你便跟着一起回去吧。”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有人后悔了,一起回去也未尝不可。” 施莺莺话音刚落,围绕在昏死之人身边的月氏舞女便喜极而泣,不断叩首谢恩,把同伴给生拉活扯地给叫醒了之后,她悠悠醒转后的第一句话便是难以置信的“我没死?” “陛下开恩,免你一死,要把你送回月氏呢!”一旁的同伴赶紧提醒道:“还不快谢恩?” “免了。”施莺莺微一颔首,淡淡道:“只是回到月氏之后,你须潜心研习香药卷籍,不得懈怠,日后若有重返朝云之时,见闻有所增长后,便也不会犯今日这样的错了。” 她半点都没有追究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了的意思,也没有发怒,因此这番娓娓道来的话就听起来格外有道理,宽宏得很,着实令人信服。 一时间除了这位被强行遣送走的舞女,竟然没有一人愿意随行,或者说,连这仅有的一个要回家的人都后悔了,觉得自己真是猪油蒙了心,竟然做出这种蠢笨至极的事情来: 朝云哪里不好?是男子与女子均可入学就读、同朝为官的制度不好,还是女皇颁布的重视医者的新法不好?她就不该轻狂成这个样子,硬是把能留在此等大国,感受太平盛世的机会给作没了! 但她自己也知道能逃离死罪多不容易,便重重在地上叩首不止,哽咽道: “多谢陛下开恩。” 系统突然越看越觉得这个姑娘眼熟:“……等等,这个姑娘我好像见过的,她就是原著里月氏国送来的美人!” 果不其然,这位月氏舞女哪怕额上都磕出了一道红印,也巧合得就像是精心画上去的花钿似的,楚楚动人得很。 只可惜她身前是容色更盛的朝云女皇,身后是肩负重任的阿史那多伽罗,旁边还有个半点不解风情、甚至还在借力打力争宠的谢北辰,倒浪费了这番好容貌,真是暴殄天物,媚眼抛给瞎子看: “虽然没有直接害过原主,可她留住了厉无殇后,无形间就给了惯会捧高踩低的下人一种错觉,原主是软弱可欺的,也算是间接为难过原主了。” “所以我没太针对她,我向来恩怨分明,要不燕飞尘怎么还跟在我身边?”施莺莺格外情真意切地叹了一声: “我这就把她送回月氏,让她潜心就读,看看能不能把一个热爱跳舞争宠的女配改造成善用香药治病的女医师。万一成功了,对后世人而言,也算是好事一桩。” 在她和系统说话间,自然有不少有眼色的人上来,把人给带走了,搞得这位原本很体面的舞女钗环凌乱,鬓发蓬松,好不狼狈。 施莺莺抓紧时间,浅笑盈盈地望了这位原本应该入宫为妃的美人最后一眼,对系统道: “可如果她罔顾劝告,再动我的东西——” 说来也奇怪,明明她做的是十二万分宽和的事情,让那名月氏舞女都羞惭得恨不能掩面自尽,在这一眼里,却蕴含了无穷尽的杀机,几乎都要让被这一眼的余光波及到的人以为,自己也已经死过一次了。 刹那间周围无人不噤若寒蝉,只恨不得把那位觊觎过谢北辰的冒失鬼给塞回娘胎里重造,也就没有这么多事情了: 那是一头沉睡中的猛兽被挑衅了之后,才会露出的杀机满满的眼神。 “——我便要她万死以偿。” 最后还是谢北辰打破了这人人都大气也不敢喘的沉默,对施莺莺笑道: “我就知道莺莺最宽和了,有莺莺为我做主,我才不跟她计较。” 在门后围观了全程的阿史那多伽罗刹那间目瞪口呆,觉得这人不要脸的精髓自己是一辈子都学不会了: 这是什么狗里狗气的生物啊! 等谢北辰下次来施莺莺案边帮她整理奏折的时候,果然发现旁边专门给他加了把椅子,高度和大小也正好适合他的体量。 于是当天谢北辰干起活来格外积极,甚至还特别心机地在确认了燕飞尘在御花园练刀、阿史那多伽罗在自己屋内苦读不休之后,对施莺莺邀功道: “我比他们有用多了吧?” 施莺莺失笑道:“你说谁?算了,不管你说谁,你跟他比什么呢。” 她温柔地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谢北辰的发顶: “你比他们加起来都要好一万倍。” 谢北辰一瞬间感觉自己被劈成了两个人: 一个人是他的理智的化身,冷静地告诉他,施莺莺愿意对他这样说,无非是看中了他身上还未消失殆尽的利用价值而已;但另一个是他的感情的化身,正在双手捧脸地心想,他知道莺莺肯定是爱他的!否则也不会对他这么说! ……算了,就当这是爱吧,问题不大。 结果好像就连老天都觉得谢北辰的这个想法有点天方夜谭,不可思议,于是下一秒,施莺莺就把他从幻想里给叫醒了: “为了安抚燕国旧部,我想把你分封回去,做新的大燕王。” 在说出这个安排的时候,施莺莺完全没想到会得到否定的答案: 毕竟和只能屈居在后宫,一身本事完全无法施展的憋屈相比,能在自己曾经的国土上重新坐上统治者的位置,也算是不错的安排了。 于是在问出这番话的时候,施莺莺甚至都做好了后续的一系列准备。她将手里的竹简卷起来,在谢北辰的额间轻轻点了点,笑道: “看在你跟我的时间最久的份上,我给你开个后门,送你回去罢。” 施莺莺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究竟有多大的问题: 用普通人的标准来衡量,男人头女人腰,只能看不能撩;用一个习武之人的标准来衡量,不管你练的是多精妙的功夫,这个地方永远都是改不得的命门之一,随便让人碰这里的话,简直就跟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交到别人手里,没什么两样。 更别提谢北辰虽然因着“前大燕二皇子”的这个身份,没能在江湖上闯出什么名号来;但他毕竟也是“流水惜花”亲传,要不是有精妙武学傍身,他早就在十几年前就死在厉家给他下的毒上了。 对这种级别的高手来说,别说别人动他的头,就算在数十步开外盯他的时间久了,他都能有所知觉。 然而谢北辰半点避让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仰了下头迎过去,好让施莺莺的手能蹭到自己的脸,就跟在抚摸某种毛绒绒暖呼呼的小狗崽没什么两样,委委屈屈地开口道: “可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万一不能上手怎么办?莺莺也太高看我了,我当不得此等重任。” 施莺莺耐心地给他分析道: “我在大燕试种的作物已经收了好几茬,目前为止都没出什么问题。但有种叫马铃薯的作物不耐连作,需要隔三年就换一次地,我已经写好了农书,你带过去直接就能用。” “虽然免了三年的赋税,但是我也裁减了大燕原有的后宫和冗官冗兵;托老天的福,这些年那边风调雨顺得很,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国库也不至于太空虚。”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个完美的决策,于是谢北辰也就不推拒了,他换了个思路,很忧愁、很真挚地叹了口气: “我整条命都是莺莺你的,还能跟你计较去不去什么地方的事么?我只是有点不放心那位远道而来的月氏国小皇子而已。” “我们和月氏言语不通,不怕莺莺笑我,我连他的全名都记不住呢;可人家不远万里来到中原,对我们示好,又把他们国库里的神香带了过来,怎么看都是诚/心前来的样子。” 施莺莺一听谢北辰的这番话,就觉得找到了知音: “系统快看,记不住名字的不止我一个人。” 系统在内心大声嘶吼道: “谢北辰!你放什么厥词呢!前几天你和燕飞尘勾心斗角说‘区区一个阿史那多伽罗根本不值得被放在眼里,皇兄你也太小题大做了,看我马上就能解决他’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可惜系统和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不,岂止是不相通,简直就是风马牛不相及。 于是系统的悲愤的喊声并没能传到施莺莺的心里,她甚至因为和谢北辰有着同样的小问题。看着面前之人的时候,就愈发觉得亲切了。 于是这位真正的“记人不记名”症状的患者,在系统有气无力地举起来的人物提示牌的帮助下,面不红心不跳地装作自己就记得人家的名字似的,对谢北辰道: “他叫阿史那多伽罗。” “在我面前这么说也就罢了,当着人家面的时候,可千万不要叫错名字;要是真记不得的话,称他一声‘殿下’总不会错的。” 谢北辰笑道:“还是莺莺对我好——所以说啊,阿史那殿下万一感觉自己受到了冷遇,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片心意?莺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日日前去探望他,让他有宾至如归之感,对吧。” “他都来朝云这么久了,可终究还是没能完全学会中原话,多有不便,要不之前,莺莺处决那个和他一起来的舞女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冲出来呢?” 阿史那多伽罗万万没想到他人都不在跟前了,还能被谢北辰这条狗子疯狂坑到,坑得那叫一个有理有据,茶香四溢: “总不能是他薄情至此吧,我相信阿史那殿下不是那种人。由此可见,语言不通果然很不方便。” “可鸿胪寺的人也不能天天跟在他身边,现在全宫上下能说他的语言的,也就我一人了。如果我去了大燕,月氏的姑娘们又要避嫌,都没个人能跟他说话的。” 施莺莺欣然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倒辛苦你替我排忧解难了。” 谢北辰继续把绿茶工夫发挥到了顶级,对施莺莺恳切道: “再加上他毕竟是西域人,生性自然,不拘小节,要是长久拘在宫中还没个人陪他说说话解个闷,那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 施莺莺想了想,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于是她把谢北辰放出去的想法便停了一下,转手就把燕飞尘给派去当大燕王了。 陡然接到了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的燕飞尘并没有多开心。 或者说他在接到了获封大燕王的圣旨后,唯一想干的事情就是把谢北辰给拖出来痛殴一顿,这才对得起自己的这次无故遭殃: 你好狗啊!谢北辰,你真是我同父异母的好兄弟,但凡是个亲兄弟就干不出这么狗里狗气的事情来!明明说好给你个机会让你解决阿史那多伽罗,你怎么反手就把你兄弟也特么的给一起坑了!!你还是人吗你!!! ——不过那也是数日后的事情了。 当下谢北辰只是含笑看着施莺莺用清丽娟秀的簪花小楷写完了那封圣旨后,刚打算起身离开,就听见施莺莺的声音不轻不重地从身后淡淡传来,还叫了他的全名: “谢北辰。” 谢北辰整个人都僵住了,开始疯狂反省自己: 是我刚刚磨墨的样子不好看吗?是我给阿史那多伽罗上眼药的时候逾矩了吗?还是我的小心思被看了出来?糟了糟了,莺莺很少这么叫我全名,我肯定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了,现在双膝跪地一路滑过去抱住莺莺的腿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施莺莺饶有兴致地望着谢北辰僵硬的背影,屈起食指在桌边轻轻一敲,问道: “刚才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我没拆穿你,现在只有我们两人了,你说实话罢。你和刚刚那个漂亮姑娘有什么难以消弭的仇怨,才一定要送走她呢?” 她又想了想,笑道: “如果我再慢一步赶来,她是不是就会在倒在你身上的那一刻猝死了?” 谢北辰很茫然地转了过来,万万没想到施莺莺想问的竟然是这么件事,就好像有人质疑了“太阳是东升西落”的这个铁则似的。 而铁则自然是不容置疑的,于是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因为她会让莺莺不开心。” 施莺莺被这个回答给弄得怔了好一会儿,才失笑摇摇头:“你……” “我只想看莺莺好好的。”谢北辰又低声道:“这难道不是我毕生的道理么?” 正在两人相顾无言的当口,刚练完刀回来的燕飞尘就推门而入了,很诧异地挑高了眉,本着被谢北辰坑出惯性来的惨痛经历问道: “陛下,最近有没有什么要我去做的事情?尽管派我去就好,我是为陛下排忧解难的最佳人选,可千万不要被我弟弟的花言巧语给骗到。” 谢北辰一脸怜悯地看着自己把自己送进了坑里都不知道的燕飞尘,决定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良心一点也不会痛地在他背后狠狠推了一把,对施莺莺道: “是的,陛下,我也觉得我的皇兄比我更出色,还是优先考虑他吧。” 燕飞尘:不,你等一下,但凡你开始夸我,你肚子里就一定没谋划什么好事,我后悔了,我收回我刚刚说的话。 很可惜晚了,因为施莺莺已经对着自告奋勇地挑起了这个担子的燕飞尘露出了饱含鼓励之情的笑容,欣慰道: “我就知道飞尘最能为我排忧解难,那好,这个大燕王就交给你来做了。” 燕飞尘:啊,这,怎会如此?兜兜转转来来回回还是没逃过离开莺莺身边的命运,事情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啊! ——然而许多年后,已经成为了朝云国名正言顺的中宫的燕飞尘每每回想起这段时光,都会觉得宛如置身梦中: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光了。 谢北辰还活着,施莺莺还没有变成后来那个真的半点人气都没有的天下共主,周明德、卫楚、阿史那多伽罗还有他自己,所有人都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 直到谢北辰突然用他的死,在施莺莺的心里留下了浓墨重彩、不可磨灭的一笔。 这件事的起因其实说来也很简单: 被关了这么多年依然贼心不死的燕国旧臣们,终于“不堪受辱”地反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燕飞尘:必须抓紧时间把人赶走,在这种独具风情的异域人面前,我们中原人都太没竞争力了!这布星! 初级宫斗者·燕飞尘,对 月氏小皇子·阿史那多伽罗 发动了诱哄技能,【思乡】 月氏小皇子·阿史那多伽罗 发动了防御技能,【不通汉话】,成功防御! 阿史那多伽罗:各凭本事,谁抢到算谁的。 月氏小皇子·阿史那多伽罗 对 满级玩家·施莺莺 发动了进攻技能,【没有人能拒绝黑皮白发鸳鸯眼和大胸长腿的组合】,魅力加成,百分之一千! 满级玩家·施莺莺发动了防御技能,【名字太长不看】,成功闪避! 谢北辰:班门弄斧,让我来,你俩在我面前全都是弟弟。 资深宫斗者·谢北辰,对 满级玩家·施莺莺 发动了组合技,【不谈风月只谈工作】+【绿茶精通】 满级玩家·施莺莺 的 debuff 【不懂爱情的工作狂】发作!防御力大幅降低,无法抵御组合技! 资深宫斗者·谢北辰获胜!初级宫斗者·燕飞尘 暂时出宫!月氏小皇子·阿史那多伽罗 前往鸿胪寺学习语言! 燕飞尘&阿史那多伽罗:?????? 感谢在2020-10-12 23:59:45~2020-10-14 23:51: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千鶴秋夜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千鶴秋夜 10瓶;冰叶、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落泪 迟来的悲伤如海潮般吞没了她。…… 施莺莺一开始听见这个信息的时候, 还真没怎么慌,毕竟在她的有意管控下,大燕封地衣食无忧得很: 古往今来想要造反的人也不外乎如是, 如果能吃得饱穿得暖, 再加上统治者好相处, 还连年没有战事的话,谁会想不开去造反?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吗? 而且朝云国的工部这些年来,在施莺莺有意的引导下,一直在努力研发当年在治水的时候大放异彩的火/药,甚至做出了红衣大炮,依次整整齐齐地陈列在城墙上, 就等着这帮搞事之心不死的大燕旧臣有什么异动就开炮。 并不是任何人都有着面对“金门炮轰”都能继续搞事的勇气,旧臣们再闹,也翻不起实际意义上的水花来。 大燕旧臣们也知道这个道理,于是他们的造反这次就从很别出心裁的角度入手了: 他们不搞热战争,他们搞舆论战,还说施莺莺始乱终弃。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再加上她这些年来推行的新法简直就是在传统的大燕男人的底线上来回蹦迪, 一旦当他们抓住了她并非完人的把柄后,这帮人的舆论狂欢就开始了: “朝云女皇明明已经接两位皇子入宫多时了,可为什么迟迟不肯给他们名分?难不成要仗着朝云势大, 就要背信弃义?” “这你也信?她还说日后要废妾制呢,还不是把那两人留在了朝云。” “难不成她身为新法的推行者,却要当第一个敢于与自己推行的法令相悖的食言之人吗?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一招真的是天降神兵,终于把施莺莺给当场砸懵了: 她纵横朝云国数载, 从来没见过这种无赖又无耻的招数! 堂堂朝云女帝、未来天下共主的前半生,就是波澜壮阔的一个话本子,兼具了宫斗、官场、权谋、天意玄学等多种因素: 能顶着偏心偏到恨不得她死的父母的苛待,掀翻了最受宠的她的弟弟,反杀了隔壁大燕国的狗比原男主厉无殇,顺手还把人家的国家给攻破了,逼得朝云老皇帝不得不禅位求生,可最后还是和老皇后一起下到九泉去死不瞑目—— 这样一位英杰人物,终于来了个阴沟里翻船,被大燕国的人竟然跟她打感情牌的这一手给打蒙了: 我都做好了你们揭竿起义造反的准备,结果你们只拿出来了这一套?就这? 做个类比的话,就好像你都做好了万全准备要去跟猛虎搏斗,苦练散打数年,能赤手空拳地把猛兽掀翻在地,结果进了斗兽场之后,迎面而来的,是一群毛绒绒的小猫咪: 这对比也太大了,这谁能想到呢。在这种巨大的落差下,不小心被猫爪子给划一下也在所难免。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施莺莺什么招数没见过,就算一时间被猝不及防地打了个措手不及,她也立刻想出了对策,而且是个能敲山震虎、一劳永逸的办法: 杀鸡儆猴。 说得再明白点,就是谢北辰需要在这个当口去死一下。 不管是出于“败坏新帝名声降低民心”的考虑,还是出于“只要能把随便一位皇子塞进朝云后宫里,让朝云的皇嗣身上有大燕血脉,我们就没完全输”的传宗接代式考虑,这些心有不甘的大燕旧臣们不管之前在政见上有多少分歧,此刻倒是达成了一致: 得想个办法把生米煮成熟饭,月氏国能做到的事情,没有道理我们做不到! ——但如果谢北辰死了,他们的美梦就要尽数烟消云散: 首先,是燕飞尘的存在尴尬。虽然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弓马娴熟还耍的一手好刀法,但在大燕旧臣们的眼里,他穿过女装就降了身价,不能随便扶持。 其次,是谢北辰一死,施莺莺就可以再也不用装好人了,还能用谢北辰的死给大燕旧臣们敲响一记警钟: 别多嘴,我也是有脾气的,看到了吗?你们二皇子跟了我这么多年,还不是照样得死?今天杀鸡儆猴,保不准明天就要对你们动手,我摊牌了,我根本不是个仁爱之人,小心明日的刀就要落到诸位脖子上。 最后,大燕皇子一死,朝云国朝堂上进来愈发声势壮大的,要求女帝“立下中宫之主”的声音也就能歇一歇;同时以各种方式试图与她偶遇,通过家里的关系和她牵线搭桥,自月氏国开了这个头之后各方蠢蠢欲动的势力也就都能冷静下来了: 这位朝云女帝可不是个长情的人。 大燕二皇子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只为了断绝大燕旧臣复国的心思,他就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来日她会不会为了名正言顺地对我们开刀,把我们送去的人拿来做筏子? 她是个百年难遇的明君,但是她不是良人。 现在天下太平,内外无战事,在慧眼如炬的女帝眼皮子底下,谁都不敢搞党争,没有了争权夺利的困扰之后,为什么还要把自家孩子送过去遭罪?算了算了,告辞。 ——此处说的某些想要通过裙带关系把己方势力往更高峰再推一推的家族,不是别家,正是周家。 周家虽是世代忠君爱国的簪缨之族,但他们从未站到过离权力中心这么近的位置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巨大的权力诱惑下,一时间周家内部倒是争权的激进派占了上风。 能有这种想法的,自古以来要么是敢赌一把的疯子级别的聪明人,要么就是利欲熏心的小人。 很明显,根据他们接下来做出的决策来看,还是后者的占比更多一点,毕竟并不是谁都能练就谢北辰那一身完美解读施莺莺的所思所想的本事的: 他们不觉得这是个困局的前奏,压根就没发现“等谢北辰一死,他们的这些谋划就约等于送周明德去送死”的黑暗未来,甚至还觉得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天赐良机呢。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不能再等,迟则生变!” “就算陛下看在这么多年来相伴的情分上,愿意给那两位名分,亡国皇子终其一生也不可能问鼎中宫;再加上近来流言如沸,他们的位置只怕还会往下再降一降,更有可能不会受封。” “如果我们能趁着这个好时候,让陛下赶紧册立中宫以安定民心,男婚女嫁人之大伦,陛下肯定不会拒绝。” “只要周明德再主动把辞官的折子往上面一递,还有谁比出身望族、知书达礼的他更适合主持天下共主的中馈?” 就在这各方势力暗自抗衡,人心浮动的时刻,周明德的态度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递交了想要挂冠归隐的折子。 不,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能算是他递交的,因为周明德只是有了这个心,在他多年求而不得的隐忍而滋生的痛苦促使下,暗地里写了这么个折子而已。 但周明德好歹是个有底线的,知道克制自己的人。 他接受了十数年的儒家君臣之说,明晓法度,心怀大义,知道“事有可为更有不可为”的道理。 所以周明德就算再怎么为自己的求不得而辗转反侧、椎心泣血,在施莺莺还需要他这个左膀右臂的时候,他就万不会真的急流勇退,放弃这难得的太平盛世与天下明君,只会继续像以前一样,继续把满怀心事全都藏起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继续做他的文章大家,朝云贤臣。 但人是没有办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思想和感情的,所以周明德会在回家之后,为了抒发内心的积郁之情,偷偷写这么个近似赌气的折子,也很说得过去。 ——然后这封折子,就被一直都在遵着施莺莺的吩咐,暗地监视周家异动的卫楚,给快马加鞭连夜送到了施莺莺的案头。 施莺莺近些天来一直都睡得很晚,当穿着夜行衣的卫楚轻捷地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把尚带着夜露寒凉之气的这封奏折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年轻的朝云女帝还穿着白日里繁复隆重的正装,正就着远航的船队新带回来的琉璃灯的光芒批阅奏折。 习武之人眼力好,就算卫楚无意窥探帝心,可匆匆一瞥之下,他还是看见了施莺莺正在批阅的奏折上,写的好像是要将这次的船队带回来的新东西进行拆解和仿制,然后薄利多销推广下去的命令: 如果这种能用一点点灯油,就能将宫殿这种偌大房室照得亮如白昼的灯具能进入千家万户,那人们的生活也就能更加便利了,也能减少罹患眼疾的人的数量。 除此之外,这次的船队还带回了新的作物,大量的数学、天文、水利、医学和生物的书籍,还有不少听闻天下共主的贤名,又受了新法的益,于是不远万里投奔过来的医者和手艺人。 卫楚没敢再看下去,因为施莺莺听到了他落地的那点几近于无的声音后,便停下了笔,向他看去,机敏得简直不像个从未习武的普通人: “怎么,周明德也要有动作么?” 当她那双暗蓝色的桃花眼轻轻瞥过来的时候,即便批阅奏折到深夜,也无半点疲色,反而在这披星戴月的劳累中,更显出一种出鞘的利刃般的寒凉与锋锐来了: “这可不好,我不想看到我最倚重的人辜负我的一片苦心。” 卫楚赶忙将那封奏折呈了上去,恭敬地低下头回答道: “陛下容禀,周明德虽然写了这封折子,但他写完之后,并没有要和他手边堆叠的那些奏折于明日一同递交上来的意思,反而夹在了手旁的书中。想来他也知道陛下的难处,不会轻易辞官,让陛下为难的。” 施莺莺翻开这封半点也不正式的奏折一看,便知道卫楚说的是真话: 朝云官场中,当下多兴“馆阁体”,为的就是这种四平八稳的秀美字迹能方便皇帝批阅奏折,要不等皇帝批阅奏折的时候,要面对一堆连笔连得活像鬼画符的狂草,该多扫兴?毕竟这是要谈论大事的正式场合,又不是什么书法鉴赏大会。 而周明德身为曾经的礼部官员,当今的朝云丞相,自然也写得一手好馆阁体。 只是这封辞官奏折不仅用的是龙飞凤舞的狂草,甚至还写在了不甚正式的毛边纸而并非宣纸上,很明显这人没有真的要辞官的意思,只是以此抒发内心的苦闷之情而已。 施莺莺端详着这封不成样的奏折半晌后,突然微微一笑,喃喃道: “倒真是个君子。” 能面对自己的本心,又能压抑自己的渴求,文采斐然又端方自持,怎么看都是个贤内助的标准模样。 ——只是这原本应该十二万分动人的一腔柔情,却莫名地就被比得黯淡了下去,宛如萤火之光比拟天空皓月,终究不可追。 因为施莺莺想起了谢北辰。 于是她便悠悠地叹了口气,将这封奏折夹在了她桌案上随意翻开的一本天文杂论里,惋惜道: “如果我真的有整顿后宫的心思,凭着这份克制与谨慎,他也当得起中宫之位。只可惜他这一番情意,终究要付诸流水呀。” 卫楚刚听到“整顿后宫”这四个字,浑身的警备就都被调动了起来,生怕施莺莺下一秒就会说出什么“那就成全他”之类的话;同时又心有不甘地想道,周明德也没那么好吧?如果真的要论对陛下的心意的话,他难道不出色么? 可在听见了施莺莺的叹惋后,卫楚的心里除去松了一口气的“果然如此”之外,更多的茫然与挫败便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连周明德这样诚挚的心意,这样完璧无瑕的人物,这样出身望族的尊贵身份,都无法打动他们的陛下么? 那他只不过是一介死士,出身不好,于母族势力上对陛下并无助益;天下又渐渐太平,能用到他的地方也越来越少……他又凭什么打动施莺莺呢? 正在卫楚陷入胡思乱想的关头,施莺莺倒转了手中的笔,轻轻在桌案上一敲,对他问道: “我记得你当年对我说过,如果我在和我皇弟的权力倾轧中落败的话,你有门路保我平安,送我出宫,让我隐姓埋名地过一辈子,对么?” 卫楚心下顿时狂喜,是了,原来他还是有这个用处的!如果陛下不堪重负想要急流勇退,从此隐退于青山绿水之间,那他就是能够陪伴陛下快意江湖的唯一人选,他还是有用的! 于是卫楚再次开口的时候,心境便和之前的沮丧截然不同了,可以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自信满满地飞速答道: “正是!” 为了避免施莺莺会对他产生“不务正业”的误解,卫楚又急急补充道:“虽然这些年来臣疏忽了和这些江湖上朋友的走动,门路有些生疏,但如果陛下想要用,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数日时间,便能重新理好。” “太好了。”施莺莺合掌一笑,说出了让卫楚半晌都瞠目结舌、反应不能的一句话: “你先把谢北辰带到我这里,再速去宫外驿馆请‘流水惜花’来——她自从多年前我登基那日起来了朝云就再没离开过,这点我还是知道的——让她把她的儿子带走。” 卫楚当即便怔住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正殿里离开的,等他反应过来之后,自己已经站在了殿门外,被瑟瑟的秋风一吹,这才回过神来,苦笑了一声: 哦,他明白了,他明白陛下为什么看不上周明德了,因为有个比周明德更痴心,更百折不挠九死未悔的人,在前面顶着呢。 但卫楚也不是笨人。 这些天来,大燕旧臣们掀起的风浪和周家激进派的蠢蠢欲动他都看在眼里,再结合施莺莺刚刚对他吩咐下来的事情,卫楚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就算谢北辰能在施莺莺的心里占据一席之地,可从今天往后,他就再也不足为惧: 一个要被迫假死出宫的人,是掀不起什么水花来的! 于是卫楚动身去找谢北辰的速度就更快了,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可终于少了个竞争对手”的轻快感。 结果他在谢北辰的住处来来回回里里外外翻了三遍,也没找到这个往日里只要施莺莺一出声,就能比见到了兔子的猎狗都迅猛地赶过来的家伙: 奇怪,谢北辰去哪里了?难不成这家伙也知道,大势之下他必死无疑,已经提前跑路了? 遍寻宫室未果的卫楚不知道,此时的谢北辰和燕飞尘之间,发生了一场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的谈话。 空气中药香袅袅,暖意融融,可这两位同出一脉的大燕前皇子的脸上,都半点轻快的神色也没有。 最后还是耐心不太好的燕飞尘率先冷声开口,指着那锅炖在火上、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诡异的黑色泡泡的不明液体先发制人道: “谢北辰,你这是做什么?难道你就要为了那帮冥顽不灵的老家伙的指责,就扔下莺莺一个人面对他们么?一死了之可真是个蠢得不能再蠢的做法!” 面对皇兄的指责,谢北辰处变不惊地点点头,淡然道:“皇兄说得很对。” 然而还没等燕飞尘的脸上露出“我不信这个狗崽子怎么突然就对我友好了起来,这其中必定有诈”的怀疑的神色,谢北辰的下一句话就恰到好处地跟上来了: “那么我有一不解之事,还请皇兄为我答疑。” “你为什么会半夜来到药房,而原本应该不同药理的你,又为什么会认得这幅毒/药呢?”除非你已经偷偷地把毒/药的方子全都看了一遍,并打算自己动手熬一副,才会认得你本不该认得的东西。 剩下的半句话甚至都不用说完,他们便心知肚明这是怎么回事了: 谢北辰决定提前服毒自尽,不让施莺莺为难;而巧合的是,燕飞尘想的也一样。这对不合了一辈子的同父异母的兄弟,终于在此时难得地达成了一致。 被骤然说破了心事的燕飞尘踉踉跄跄后退了数步,半晌后,才在谢北辰的注视下,狼狈地咬着牙,憋出这么句话来: “谢北辰,我不服你,凭什么你一直都比我强?” 这话一出口,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一直执着于长幼兄弟之别的燕飞尘在最后关头,终于卸下了身上的重担,坦坦荡荡地承认道: “我不是为了你,谢北辰,你可千万别误会我这是要救你,如果你误会了的话,我会觉得很恶心的。” 谢北辰向来爱呛他,可这个时候,连他都难得地安静了下来,听燕飞尘将这么多年来的不甘和压抑尽数倾泻而出: “说实话,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看你不顺眼。” “小时候我身体弱,要不是改换了女孩的装束,只怕早就见阎王去了;长大后我知道真实性别,想要重掌权力,却又受性别的桎梏,不能大展身手;还运气不好地碰上了莺莺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对手,最终还是像那位云游道士说的那样,做了个亡国之君。” “终我一生,都没有半点能得偿所愿的机会,什么‘长公主’、‘大皇子’的名头,到头来,也换不来她愿意与我白首……可你呢?”燕飞尘越说越激动: “你身体好,能名正言顺地习武,还能早早搬出皇宫自立门户,后来更是站对了队,连莺莺都喜欢你,你凭什么啊?谢北辰,你凭什么?!” 他这最后一句话,都近乎是低吼出来的了:“是不是普天下的好事都要被你占尽了,你才甘心?!” 谢北辰从头到尾都在安静地听着燕飞尘的抱怨,等他的话语告一段落之后,这才提起旁边桌子上的壶,给燕飞尘倒了杯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燕飞尘看也不看地一饮而尽,继续郁郁道: “而且这不是我的错觉,谢北辰。你还记得月氏国送来的那位小皇子吗?他还在塞外纵马的时候,也是一等一的好猎手,直觉准着呢,连他都觉得,你不是个正常人。” “可能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吧?”燕飞尘在自己的眼前虚虚比划了一下,冷声道: “你看我们的眼神,和莺莺看我们的一样……不,你甚至比她更高高在上,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你的棋盘似的,你可真是个傲慢的家伙。” “如果说她的这种眼神里,尚且带着点人类的温度,也正是这点温度让她成为了人人拜服的天下共主的话,那么你就真的不是人,谢北辰。” 他这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却终于让谢北辰素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沉声道: “你竟然能看出这么多东西来,果然之前是我小看你了,皇兄,你也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 燕飞尘惨笑道:“你这话可真欠打,谢北辰。莺莺身边的哪个对手你能小看呢?果然你从来都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过吧。” 谢北辰不言不语地喝了口杯中的水,燕飞尘看他今晚竟前所未有地安静,虽心下诧异,可这能抒发内心之情的机会难得,便继续将积压了这么多年来的不甘倾泻而出,毕竟这可能是他死前说的最后的话了: “要我说,其实莺莺根本就没必要救你。像你这样游离于世间万物之外的人,就算接到了被赐死的圣旨,也肯定能化险为夷、起死回生的吧?” “可架不住莺莺喜欢你,要不顾大局地送你走啊,谢北辰。”燕飞尘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颠三倒四,悲痛难抑,却又为他今晚打算主动赴死的行为,做了个最好的注脚: “我之前就说过,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莺莺。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想看她难过。” 谢北辰终于喝空了他杯中的液体,将尚带着一抹深色的白玉杯往旁边的药柜上轻轻放下,便发出一声清响来,笑道: “不止吧,皇兄?” “我们可是一脉所出的兄弟,即便生母不同,可我的母亲离开得早,这样换算下来,咱俩从小都看着父皇的用情过深长大的,自然在某些事上的想法也会一致。” 燕飞尘的脸色骤然更加阴沉了,他死死地盯着谢北辰,似乎在判断他果真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看穿了自己的谋划,而谢北辰也没给他多少猜测的时间,朗声笑道: “这套说辞,你拿去骗骗周明德、卫楚、阿史那多伽罗都好使;可你想来骗我?没门儿,我可比你懂多了!” “你只是知道,活人争不过死人,你才要去死,才要用命去搏到莺莺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地位——” 窗外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浓厚的乌云,将室内两位大燕皇子对峙的场面照得清清楚楚,自然也照亮了谢北辰唇边正缓缓流下的一抹黑血。 燕飞尘陡然看到这抹血迹后,整个人都不好了,都快要炸开了,就连紧随其后而至的滚滚的惊雷声,都无法掩盖住他惊怒交加的声音: “谢北辰!” 这分明就是旁边的药锅上正在熬煮的致命毒药,才会造成的中毒迹象,可谢北辰是怎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毒药送进自己嘴里的?他们刚刚明明喝了从同一个壶里倒出来的水,怎么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可谢北辰却成功地抢在他前面了?! 陡然间燕飞尘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药柜旁边,刚揭开壶盖,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药味迎面扑来: 在漆黑的、已经见底了的药汁的另一侧,是一壶清澈见底的无毒的水。 阴阳壶。 “皇兄可真是越上年纪越记性不好,竟然连当年你对厉无殇厉大将军下手的时候,用过的阴阳壶都忘掉啦。”已经中毒至深、回天乏术的谢北辰反而冷静了下来,甚至还优哉游哉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这才笑着把刚刚的那句话给说完: “——可你没想到吧?我又能抢在你前面!” 燕飞尘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只能目送着谢北辰大笑着离开,心想,我果然…… 又输了一局。 谢北辰推门而出的时候,终于遇上了姗姗来迟的卫楚,这位江湖里的好手一看就知道,谢北辰已经没救了,反而空前地冷静了下来,甚至还侧身给谢北辰让出了一条路,低声道: “陛下要见你,快去。” 在漫天潇潇的秋雨里,似乎有隐约的歌声从谢北辰离开的方向遥遥传来,两人凝神一听,便知道这是多年前在大理寺秘密处决厉无殇的时候,谢北辰曾弹剑而歌,以此送别燕飞尘的那一首: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卫楚闭上眼睛,颓然地靠在了门上,不一会儿,燕飞尘也倚到了门上,丧里丧气道:“让个地方给我,兄弟,我输得好惨。” 卫楚一想,好家伙,自己好歹还是被势均力敌的陌生对手打败的,算不上惨;可这位大燕前皇子却是被自家兄弟给撬了墙角,输给自家人的感觉肯定不会太好——这岂不是就意味着“你有赢的可能但你就是晚了一步”么,更惨更不甘啊——便心生同情地往旁边挪了一下。 两人随后再没说什么话,只听着最后一句歌声,被掠过回廊的长风遥遥送来,若隐若现地消失在连绵的雨幕中了: “……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施莺莺左等右等,一直没能等到谢北辰来,饶是耐心过人的她都有些急了: 要是不能趁着晚上把谢北辰送出皇宫,等天亮了,她要怎么跟大臣们交代?她连“朕已赐死大燕余孽”的折子都批复好了! ——她从来就没想让谢北辰真的死掉,毕竟她当年承诺过;而只要是她认真发出的誓言,便如白染皂,一诺千金。 正在施莺莺都逐渐变得焦灼不安起来的时候,姗姗来迟的谢北辰终于敲开了正殿的大门,笑道: “莺莺,你找我?” 施莺莺回过头来,一句“你可算来了”还没说出口,她便看见了谢北辰唇边蜿蜒而下、愈流愈多的黑血: 中毒成这个样子,就算华佗再世,请来大罗金仙,也没用了! 这种被规划好了的全盘计划被尽数打乱的感觉,终于让施莺莺也难得地恼火了起来。她快步上前握住谢北辰的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恸声问道: “是谁逼你这么做的?谢北辰,我知道你武艺过人,精通药理,绝不可能是被人暗害到这个地步的。” 她紧紧握住谢北辰的手,就好像要将毕生最后的誓言与真心话,全都凝聚在对此人的生死诀别里,只要她于此发下承诺,便要终其一生都践行到底: “你且说罢,我为你复仇!” 谢北辰怔了怔,这才缓缓地对施莺莺摇摇头,温声道: “没有人害我,莺莺,我是自愿这么做的,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 施莺莺彻底怔住了。 哪怕在轮回世界里,她与各种各样的队友合作过,也遇到过形形色色的敌人和路人,可从未有人愿意主动用自己的生命,换来另一个人的安稳。 对,的确有父母愿意为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这么做,可血脉之情不能以常态而论。她施莺莺又何德何能,让与她本该素无瓜葛的一个人,对她做到这个地步? 只可惜现在想什么都晚了,因为谢北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了下去。 很明显,他对竞争对手狠,对自己也更狠,给自己灌了一副无可解又起效快的剧毒,能强撑着从药房走到这里,都是他内力深厚才能做得到的事情。 于是施莺莺收敛起全部的思绪,垂眸低叹一声,问道:“你死前还有什么要求?我成全你。” 谢北辰沉吟片刻,便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数年前那种神采飞扬的辉光就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刹那间他还是那个靠在施莺莺怀里,即便虚弱得嘴唇干裂也要与她谈笑间看三十万樯橹不战而退的的敌国质子;是那个跟在她身后,为身着白衣的永平长公主撑着伞,护她登上墨池高台舌战群雄无一落败的盟友…… 更是那个在春寒料峭的夜晚,终于还是没能对敌国长公主下了那致命一刀的大燕皇子,谢北辰。 当年那一刀他没能根除余害,于是在长刀落地的铿然响声、在饱含杀机与笑意的呖呖莺声中,他堂堂一国皇子,便把自己的一生也都搭进去了。 “我要莺莺亲自动手杀我。”他含笑开口,定定看向施莺莺,平静得混不像在谈论自己的死期,而是在与施莺莺花前月下共论诗词歌赋似的: “因为我的莺莺,是个好薄情的姑娘。” 萧萧秋风在这一瞬间卷过洞开的门扉与纸窗,将他们的影子摇曳在菱花窗上,被精工雕出的木质的花叶分割成浪漫的片段,恍然间便是共剪西窗烛,是海誓山盟与互相依偎—— 可明白人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什么地久天长。 大雨倾盆的声音格外响亮,在愈发盛大的雨声里,谢北辰笑道: “你爱美衣华服,玉盘珍馐,也爱金银珠宝,海誓山盟,你更是不世出的明君,仁爱无双……可你到最后能记得谁?莺莺,承认吧,你谁都不记得。” 都死到临头了,黑白无常的锁链估计都套在他脖子上了,可谢北辰仍然没有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是带着微妙的、“果然如此”的笑意,按照自己的步调问道: “要不你说说,我的皇兄叫什么名字?或者能说出你从你皇弟那里挖角来的,对你忠心耿耿的死士的名字也可以。” 施莺莺陡然沉默了,就连系统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她举提示牌: 谢北辰的眼光实在太敏锐,太毒辣了! 他不仅能明白自己在施莺莺的心里占据了何等地位,更看穿了施莺莺潜藏在那张温柔多情的美人皮下凉薄的本质: 跟这样一位心怀家国天下,可偏偏心里没有半点位置是留给爱情的人,跟她讲什么风花雪月,都是没用的。 “我就知道莺莺说不上来。”谢北辰笑着拢了拢袖子,恍然间,他那种从容温和的气场,竟然与施莺莺有了几分相似: “那么你曾经的礼部尚书、现在的朝云丞相又叫什么呢?” 生怕施莺莺想不起来他说的是哪一位,谢北辰还贴心地给她注释说明道: “在你还是永平长公主的时候,他便慧眼识英才地带着整个家族上了你的船,从此就和你捆在了一起,更别提他还是这些年来朝云国唯一一位三元及第的天才,数年前更是被你提拔成了朝云国自建国以来最年轻的丞相。” “要是莺莺对他上心的话,如此天纵英才,自然要记得名字吧?” 长久的沉默继续蔓延在了他们之间,很明显,施莺莺也不记得周明德的全名,要不然她也不会天天“爱卿”“爱卿”地这么叫人。 谢北辰在试图模拟施莺莺喜欢的模样多年后,终于明白了: 他不必模仿任何人,因为施莺莺谁都不爱。 既然如此,他就要找一个让她对自己铭记终生的办法! 在谢北辰温和却直指要害的问话中,施莺莺终于无言以对了,她那曾能对战墨池边百人学子的好口才,在这一瞬间尽数哑火消音。 谢北辰深深望了施莺莺最后一眼,心知看一眼便少一眼: “你最爱的,永远是不会背叛你的武器与权柄。可如果有来世,我还要做莺莺手上一把刀。” “我相信前世今生,所以我要死在你手里。我要你记住,再也不会有任何一把刀能胜过我,这样就能与你在轮回里,千百万次地践约重逢。” 他的眼前已经模糊了,可施莺莺的容貌依然如此清晰,在明亮的烛光映照下,有着一笑倾城的好风姿……亦或者说,他其实已经看不清施莺莺的模样了,现在看见的,只不过是多年来,他在心底暗自描摹过无数遍形成的条件反射的残影: “可是我又不想让莺莺难过。你将来是要做天下共主的人,怎么能被这点小事就牵绊住呢?” 他说完之后,强忍住喉间奔涌而上的腥甜,挣扎着靠在了施莺莺无意识间对他伸出的手上,却又偏过头去,不想让施莺莺看到他中毒至深、已经不再好看了的面容,喃喃道: “所以等我死了之后……你便忘了我吧,莺莺。” 更深露重,帘幕低垂,秋意已浓了,因此帝王用来议事的批阅奏折的正殿里,早早就焚上了暖香,还是月氏国进贡来的最好的那一批。 可施莺莺觉得,在她度过的无数个春秋里,再也不会有任何一天,比今日都要寒冷。 在重重帷幕摇曳着垂下来的暗影之间,年轻的天下共主抱着谢北辰渐渐冷却的身体,终于明白了谢北辰究竟为何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原来如此。 这是我此生中最难得的、旗鼓相当的曾经的对手,又是和我一样聪明冷静又疯狂的盟友,还是这些爱慕过我的人里,和最真正的我以如此近的距离擦肩而过的人。 施莺莺怔怔伸出手去,为谢北辰合上了他半阖的双眼,一时间心头万千思绪纷杂繁乱,竟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我都安排好了他日后远离朝堂的命运,我想看他快意恩仇,江湖策马,替我去看更高远的天地,可为什么……他会挣脱我的安排呢? 但她的脑海里此时却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这极悲痛的时刻,用极冷定的声音自问自答了: 当然会这样。 ——因为从十余年前,他在那个深夜没能对我下得去手,对我弃刀投诚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命中注定如此了啊。 未来誉满史册的天下共主,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秋的夜晚,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她就这样在空无一人的宫室里枯坐了好久好久,直至天光熹微,日光破云而来,才面无表情地落下一滴泪。 那滴泪在她颊边停留了好久好久,才划过她凝脂般的侧脸,最后落入精致的锦缎衣领后,倏而不见,淡薄得仿佛她从未哭过似的。 可对一个薄情的人而言,这一滴泪的重量,已重逾千金。 《朝云史书·永平本纪》有载: 【新帝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勤政爱民,雨露之恩惠及天下,化外之民多有来投,无人不叹君圣臣贤,实有盛世之象。】 【然大燕余孽贼心不死,韬光养晦数年后,欲说旧主反,帝怒,勃然曰:素来仁以待人,未曾想竟有祸起于此之危!遂赐死谢。谢引颈受戮,未有怨词。】 【又挥师渡江,戮大燕余孽,兼以军纪严明,不伤无辜,燕地之民念帝旧恩,又受新法之益,遂尽服。】 【燕贼溃败,欲遁走,路皆闭户;欲渡江,船皆损漏。死伤惨重,存者不过十之一二,后又深夜遇刺,江湖侠盗亦不容之。或欲挑拨,遂告之旧事,然来者不惑,斩贼首献帝。】 【帝授紫衣朱冠,欲告实情,来者笑曰,天下明主,竟困于此?不必多忧,吾早知矣。遂拜谢不领,辞封远去。】 【后天下大丰,国库满盈,帝再建队远赴重洋,又多开丝路,与西域通,所过之处,扬名立威,无不俯首帖耳,人称天下共主。】 【又十载,朝云突发瘟疫,宫中罹病者近百。月氏皇子亲焚神香辟之,帝感念,拟送其归国,月氏皇子谢辞,曰,陛下圣明,得沐浴皇恩,乃毕生幸之事,何人愿去?帝大悦,又念谢之旧事,遂使月氏皇子入太医所研习香药,远离庙堂后宫以自保。】 【二十载后,天降暴雨,连绵十余日,然堤坝之固,竟能坚守不决,有惊无险。时任黄河总督叹服,始信永平当年决策神明。】 ——不过那也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在多年后某一个也是风雨潇潇、秋意渐浓的深夜里,这位注定名垂青史的天下共主突然恍了神。 彼时她的船队已抵达过大海彼岸,带回了“尚未开化不足为惧”的好消息;陆上丝路也成功将西域各国连通起来,互相牵制着成为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 这样一来,就算她现在陡然离开这个世界,也能为她的继承者留下个不错的和平局面。 因此在这个衣食丰足的太平盛世里,再没什么事情能做的大臣们便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依然后宫空缺的朝云后宫。 于是朝廷上下,三省六部,简直前所未有地站在了一条线上,摒弃了这么多年来的不同政见,一起上书恳求他们的陛下: 他们已经把标准放得不能更低了,只要陛下的后宫里有个人就行,或者说有个活人就行;他们甚至对性别都没什么要求了,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还是女装达人都可以! 然而就连这么个愿望,朝云的臣民们都悲哀地发现,好像都不太好实现的样子: 曾经最有希望上位的谢北辰已死,他同父异母的兄弟燕飞尘被外派去做了大燕王;周家在谢北辰死后终于反应了过来自己的本分,再也不撺掇周明德辞官了。 如果说以上所有人都是非专业人士,他们的失败情有可原的话,那么月氏国专门献上来的这位皇子的遭遇就让尚未死心的劝婚人士全都心头一凉: 阿史那多伽罗被他们的陛下送去了太医所,生生逼得人家一位专门“以色侍君”的美人变成了个救死扶伤的异国医者。 不过愈挫愈勇向来是这帮人的优良品质,于是施莺莺当晚批阅的奏折里,十本倒有七八本全都在讲这件事。 放在往常的话,她最多对此一哂了之;可今晚,她突然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 因为多少年前一个十分相似的秋夜里,有人在死前问过她,自己是不是最好的武器。 心烦意乱的施莺莺屏退了周围的人,随手翻开一本书打算静静心,可就是这么随手的一翻,便翻出了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一样旧物: 那本书里,夹着一枚凋零了多年的花朵。 时隔太久,它的花瓣已经凋尽了颜色,早就看不出是什么品种来了;可从残留在书页上、已与书页一同陈旧了的深红色来判断,这就是当年谢北辰深夜前来,为还是朝云国长公主的她送来了“吉兆”的时候,顺手带来的那一朵。 ——这是何等的巧合,何等的天意啊。 漫天的风雨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她身边的窗棂,风声萧萧,雨声也潇潇,一缕清苦与甜蜜交织的香气萦绕在身畔,宛如故人魂魄未去,便要在深夜重返,探望她来了。 于是施莺莺的心,便很短暂地柔软了那么一刹那,迟来的悲伤如海潮般吞没了她: 原来她也不是那么的无坚不摧—— 作者有话说:你看这一章,它看起来很虐吧,但是细细品味一下,是糖啊,是糖!恭喜谢北辰成为本咸鱼的历代男主里追人最快成功的人!他成功了!!!yeeeeeeee!莺莺对他心软并为他流泪了!!!! 让我们一起为狗子的成功振臂高呼,yeeeeeee!!!!!! 在这里还有一个存档点,请大家记好~ 想看【依然不懂感情但是却还是记住了谢北辰的女皇和她的后宫们】的故事的,请在这里直接跳转到番外! 番外施工中~正文完结后的三大番外,1/3 第50章 姓名 “谢、北、辰。” 也果然就像谢北辰生前算到的那样, 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 就在他慨然赴死的第二天,直属于朝云女帝的御林军就尽数出动,越江而去, 对着贼心不死的大燕旧部发动了总攻。 ——天子一怒, 伏尸百万, 血流漂橹。 自施莺莺继位以来,谁都没见过她真正动怒的模样。 这位过分年轻的帝王好像从来不会觉得什么事会棘手到难以处理,不管面对怎样的困境都能游刃有余;再加上这么多年来她贤明仁爱的名声愈盛,以至于让刚听到谢北辰死讯的大燕旧臣们都有了种错觉: 她再怎么重视谢北辰,应该也不会为他太动怒吧?毕竟身为帝王肯定要懂得取舍,为一个没名没分的人就对一国挥师, 听起来也太不像是个明君能做出的事情来了。 很明显,施莺莺做出了取舍。 只可惜被舍弃的,却是以为这火烧不到自己身上的大燕旧臣。 她终于展现出了身为贤明君主的另一面,甚至亲自披甲上阵号令三军,素白的披风在她身后高高扬起,那把多年不曾出鞘过的金错刀又一次佩在了她的身侧。 只不过和多年前,她还是个没名分的长公主, 在从大燕国返回故土的路上, 甚至不得不亲自执刀对敌的情况不同,这一次,她的佩刀甚至都不必出鞘, 大军所过之处,便无人不战战兢兢,几欲先走。 可也正是施莺莺重申的军纪和她这些年来的苦心经营,成功留住了这些人奔走的脚步: “我等只为清剿大燕余孽而来。” “与大燕余孽无勾结者,紧闭门窗, 待我等离去后即可;如有勾连,将其藏身处供出,可免一死;如有包庇、刻意隐瞒、知情不报者,罪加一等,株连九族。” 施莺莺来得太快了,以至于这帮存心搞事的旧臣甚至都没来得及逃出昔日的都城,就被她来了个瓮中捉鳖。 也有不少大燕旧臣本想仗着自己对都城的了解和这些年来的人脉逃走的,实在不行乔装改扮藏起来也可以,结果城内所有人,不论士农工商、男女老少、贫贱富贵,在此刻全都达成了一致: 绝对不能庇护这些人,赶紧把他们送出去让朝云军把人带走了事! 在这样一致对“外”的氛围下,甚至有人还是从自己的外室的宅院里被赶出来的,当朝云驻军赶到现场的时候,这位曾经位高权重的大燕旧臣,浑身上下能蔽体的衣物甚至只有一条中裤。 更要命的是他还不能对自己的这位外室大打出手: 有朝云女帝颁布的新法在前,他再也没有了“清官难断家务事”的传统和稀泥倚仗,上一个敢打自己老婆的人的头还挂在墙上风干呢。 再者,他的这位外室也不是什么善茬。朝云女帝最新一批的远洋航队在带回玻璃灯的同时,也带回了超高效率的纺纱机和织布机,让这位曾经只能困囿在庭院里的外室轻轻松松就积攒下了一大笔钱,暗地里就把这座宅院给易了主。 更要命的是,借着新型织布机和纺纱机让无数女人的口袋鼓起来的这股东风,施莺莺在大燕封地推行了最后一道新法,开女户,废妾制,除青楼。于是这位出身青楼的外室当天就向官府递交了和离书,现在把这位野心勃勃的曾经的当家人赶出门让他净身出户,都相当有理有据。 难以置信的大燕旧臣在被朝云驻军带走的时候,还在难以置信地嘶吼呢: “我养了你这么多年,是条狗都要被养出感情来了,可你竟然就真的这么狠心,都不帮我?白眼狼,贱人,徒有一身皮肉的娼伶,我当年就不该赎你出来——” 容色娇媚的女子倚在窗边冷冷地看着他,嗤笑一声,打断了这位到现在还执迷不悟的男人的话语: “你看,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把我看作是你的狗。” 这种事情放在以前的大燕,那简直想都不敢想,抛头露面什么的可是女子的大忌。可现在她终于也能走出重重紧闭的深门,把曾经罔顾她意志、折辱她尊严、掌控她生死的人,反过来用最公正的手段毫不留情地送上刑场了: “你不是女人,自然没有这种感受,可朝云女帝把我们看作活生生的人。既然如此,我们也没有理由不对她效忠吧?” 这一番话明明是发生在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不,甚至都不能算是夫妻了,是下堂的丈夫和扬眉吐气奔向新生活的妾室——之间的,可这条街上不知住着多少人呢,一时间竟纷纷隔着紧闭的门窗出声声援道: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休要搬弄口舌作困兽之斗了罢!” “你们大燕男人知不知道我们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压在我们身上,稍有不顺心就非打即骂,你们偷腥要我们擦屁股,擦不干净还要我们遭罪,外面的事半点不让我们知道,结果一出事诛九族的时候连我们全家都要带上……这是什么日子!” “就是,要不是朝云女帝颁布了这么多新法让我们有了个人样,你们现在只怕还骑在我们头上耀武扬威呢。” “陛下之于我等,便宛如再生父母,既然陛下有令要处置乱臣贼子,我等岂有不从之理!” 在被拖到临时搭起来的断头台上的时候,这位大燕旧臣才模模糊糊地摸到了一件事的边: 原来这帮之前对他低眉顺眼,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女人,也都是人啊? ——只可惜他再也没机会往下想更多的事情了。 鲜血飞溅间,又一颗新鲜的断首被送上了城墙,和他曾经的同僚们头挨头地晒太阳去了。 据后来的老人们回忆起那一年来,朝云国对岸的大燕封地的都城,在朝云大军长驱直入后,呈现出一种十分割裂的景象: 城外耕作照旧,城内家家户户门扉紧闭,杀声震天,从城内流出来的乱臣贼子的血,几乎都要将护城河染红。 可第二天城门一开,青石长街上半点血迹都没有,家家户户都能照常营业,甚至因为那些天天只会嚼舌根的旧臣伏诛,想安生过日子的人都在额手称庆: “难得见到陛下这么雷厉风行的一面,老实说,有点吓人哪。幸好眼下余孽尽除,以后应该就不会再有这种事了吧?” “我听说咱们原来的那位长公主……不对,大皇子,要回来做燕王,陛下果然不计前嫌,有仁爱之心,只可惜了不得不一死自证清白的二皇子,哎,流言蜚语逼死人哪。” 虽然谢北辰一直都背着个“不祥”的名号,可毕竟死者为大,当即便有人委婉地终止了这个话题: “不说这个了,听着怪难受的,说点别的事吧,陛下好像要在塞外那边植树?” “岂止呢,说是要把树从黄河中段一路种去塞外,你没看最近的招募令?正在重金求贤,找对植树种草和治理水土有经验的高人呢,也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用。” 消息更加灵通些的人立马接过话柄,解释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工部那边的人说,只要能在这些地方种起树来,树根草根就能把泥沙给兜住,日后黄河决堤的次数就能大大减少,我们去西域那边跑商的时候,也不用去一趟就一嘴沙了。” “而且去一趟塞外二十年回来,就能给自家孩子挣一个功名。虽然不能袭承下去,但有这么个底儿在,等百年后我们也能放心了不是?” “此话当真?!”立刻有人反应了过来,这可实实在在是件天大的好事: 先不说困扰了朝云和曾经的大燕两国多年来的水患问题能得到解决,便足以让这位年轻的统治者名垂青史;单看她愿意拿这么优厚的报酬出来,便足以让不少人都暗暗心动了! “那还有假?”接话的人将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起身道: “陛下还恩准了,凡是一夫一妻的都能带妻儿一同过去,前五年赋税更是全免,我正准备回去跟我媳妇儿商议商议呢。我这一手种树的好本事可是多少年前在朱雀大道上种松柏的时候就验证过了,现在不拿出来再亮亮可说不过去,走了。” 自此之后,原本隔江对立、各自为治的两国的格局终于彻底融为一体: 原本的大燕国成为了全国的农业中心,负责向一江之隔的朝云和西域各国输送商品,产业兴荣但没有自主兵权,朝云驻军常年与红衣大炮一同镇守农业要塞;而一江之隔的朝云则借助着大燕封地的产物着手发展商业,又将原本数年一度的墨池学会大力发展了起来,改进科举的同时也有意不拘一格取人才,成为了经济、政治和文化重地。 除此之外,海上与陆上两条丝路也终年贸易往来络绎不绝,再加上这些年来,施莺莺有意推行的植树种草的政策,以至于当她准备禅位的时候,闻讯从月氏国千里迢迢赶来的人,再也没有以往的风尘仆仆、憔悴不堪言的神色了。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系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众所周知,当施莺莺处于常年安稳的状态下的时候,她就随时都有可能搞事;但在她没有真正搞事之前,她看上去又是个无害而温柔的人。 于是系统受坑害经验丰富的系统干脆把这种现象命名为“量子叠加状态的施莺莺”,并决定在施莺莺搞事之前,抓紧时间把她传送去下一个世界,让一切不确定的量子因素在这里都坍塌成可确定因素: “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就传送到下一个世界。” 再者,原主的心愿也算彻底完成了。她付出了“朝云国国运”的代价请来施莺莺改变命运,只要求“能过得比她好就行”,可根据眼下的状况来看,这岂止是过得比原主好,这简直就是重新投胎的级别: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原主的这个要求太模糊了: 要到什么程度,才算比她过得好? 是要成功从偏心的父母和弟弟手下保全自身,还是嫁个良人逃离宫廷?是要让厉无殇回心转意,用爱情感化他,还是干脆把整个世界都改变一下,不光要保护原主一个人,更要保护千千万万无所倚仗的女人? 于是这一刻,转换世界的选择权奇妙地落入了施莺莺的手中。 和生怕夜长梦多,还在不断催促的系统不同,施莺莺倒是显得很平静,甚至还放柔了声音劝道: “都晚走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会儿,且等我一等。” 虐文系统打了个寒颤:“不,住口,不准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的直觉告诉我,每次你这么说话就绝没好事。” 而施莺莺也果然没有辜负系统的不祥的预感,在劝完系统的下一刻,她便起身,从墙上摘下了金错刀: “等我做完这次告别,你就开启自动传送。” 这把刀自多少年前,还是朝云长公主的她从大燕国平安归来,又有了武艺冠绝天下的谢北辰护卫在身边之后,便再也没有出鞘过。 直到今天,这把封存了多年的金错刀,才终于在施莺莺手中重新倾泻出一缕光辉: 那是历经千锤百炼的昂贵金属才能有的寒芒,雪亮如白练,经年未改色,在盛大的夕阳映照下,竟与威势愈盛的天下共主,有着如出一辙的锋芒了。 系统突然觉得不妙:“你——” 它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下一秒,它的眼前便闪过了一抹飞起的血花: 那把陪了施莺莺多年的金错刀,此刻竟半点犹疑也无地没入了它主人的胸口! 在这痛彻心扉、冷彻骨髓的一刀下,施莺莺宛如念着情人的名字一般,将那个她多年来都再也没有提起的名字,在齿间辗转碾碎,吐露了出来: “谢、北、辰。” 系统惊得当场来了个死机,幸好它在死机之前,还记得按照施莺莺的嘱咐,把她给传送去下一个世界: “你们一个两个的全都是疯子!” 它崩溃的声音还未完全落定,头戴九龙冠、身穿山河社稷纹理锦袍的身影便骤然从室内消失了,只有留在桌上的那一道禅位的圣旨,能证明她来过。 只是这道圣旨的边缘,终究还是留下了一点挥之不去的暗红色的血迹,与那朵被夹在书本里枯萎多年的花朵,有着如出一辙的颜色。 身为最了解施莺莺的生物之一,系统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普通的殉情,或者说,施莺莺这辈子都不可能与这种“为爱痴狂”的设定挂上半点钩。 换世界之后,不管是系统还是施莺莺,都会被来一次记忆清洗,可是她不想忘记谢北辰。 而且谢北辰展现出来的缜密的逻辑和过分冷静的谋划,也足以证明,爱情这种本应令人软弱的东西,没有干扰到他半分。 这样一位冷静而聪慧、却毕生都跟随在她的身边也毫无所求的人,终于在死前吐露了心声,那么施莺莺自然会做出回应的: 不管她是因为“动心”而做出的回应,还是因为对旗鼓相当的对手的尊重而铭记下这一份人情,从此“谢北辰”这三个字,便要长长久久地在她心里留有一席之地! 所以她选择了用死亡来铭记。 这就是施莺莺最算无遗策的地方: 在自称“虐文女主系统”的体系下,她会被清除上个世界的记忆,但是她在轮回世界里磨练出来的、对生死感知的本能是不会被清除掉的,否则她也不可能在当年卫楚前来刺杀她的时候,系统还没来得及给她发出预警,她就已经知道卫楚的存在了。 对于这样一位在生死轮回里挣扎过,甚至磨练出了一身对危险的感知的本能的人而言,还有什么,能比借助这种方式记住一个人来得更保险? 换而言之,就算她在下个世界里,又被清洗了记忆,但只要一在生死关头打转,甚至一牵扯上感情这种事,在对死亡的本能感知、以及上个世界留存下来的痛楚预警的帮助下,她就一定会想起谢北辰: 因为她是念着他的名字而死的! 而且哪怕日后,她有与谢北辰重逢的机会,也绝对不会认错人: 这是死亡才能留下来的痛楚和经验,这家伙太菜了,不可能伤到我,肯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我是欠过他的人情,还是辜负过他,以至于我必须用这种方式记住他? ——至此,谢北辰多年前在那个秋雨潇潇的夜里,曾经谋划过的事情,也终于尘埃落定: 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 他这一死,在施莺莺的心里,又岂止一辈子? 不过那也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在充斥着白色光芒的时空隧道里,施莺莺与一名面容清秀的黑发少女擦肩而过。 这位黑发少女的身上还穿着喜服,脖子上一道淤青与深紫色交织的勒痕触目惊心,要不是这里是时空隧道,这个伤势就能要了她的命。 可即便如此,在看到身穿帝王冕服的施莺莺后,她便露出了个真切的笑容来,哑着声音结结巴巴地对这位异时空的来者道谢: “谢、谢谢……” 她边说话边拜了下去,完全不顾自己才是真正的朝云长公主的身份,要对这位人间至尊贵的天子行真心实意的叩拜之礼以示臣服: “……辛苦你……对不起,是我不争气,我……“ 施莺莺赶忙一侧身,稳稳地扶住了这位真正的朝云长公主,温声道: “何须自责呢,好姑娘。” 说来也奇怪,明明这两人的身形差不多,都是一样的清瘦纤细,可施莺莺的那双手里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不仅能阻止得了原主这一拜,甚至还能抽出手来,卸掉自己发间的长簪,将那顶流光溢彩的九龙冠轻轻地、精准地扣在了闪避不及的原主头上: “你能醒过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黑发少女惊惶地连连摆手,可她再一开口,说话的声音都清越了起来,再不复之前上吊求死不得的沙哑: “我一无是处,当不起……” “你当得起。”施莺莺温柔而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原主的肩膀,满含鼓励意味地将她轻轻往身后一带,从满目的白光中依稀可见,那是一片大好的锦绣山川: “你曾将朝云的国运送给我,以此为代价,让我来为你改变命运。” 在两人错肩而过的刹那,满目繁华尽数倒映在黑发少女的眼底。 常年居于深宫和内院的她从未见过如此恢弘大气的景象,一时间都看呆了;可就在这怔然间,有一种全新的东西,正在从她的心底以万般摧折都不可磨灭的气势破土而出,萌发枝芽: 被白雪压制了一整个凛冬的春日,终于要姗姗来迟地降临了。 在她目眩神迷,难以言语之际,施莺莺又开口了: “可是你也不想想,如果你不是一国正统的话,又怎么能轻易动用这东西呢?” 施莺莺迎着原主满是震惊和茫然的眼神,快活地笑了起来,继续道: “就好像一个人走投无路得要去卖东西了,那放在典当台上的东西,肯定要是自己的吧?” “人生在世,最难得清醒,更难得心善,好姑娘,你二者兼具,又怎能不成大器?你只是缺一个读书的契机而已。” 连原主自己都没能想到这一点。 在施莺莺的点拨下,她踉踉跄跄地往未来行了一步,匆忙抬手扶住了险些从她头上滑落的九龙冠,就好像接住了她未来的命运。 时空隧道里的这匆匆一会何其短暂,她再想回头看一眼这位异界来客的时候,却发现那位容色绮丽倾城的女子的身影几乎要消失在时空隧道里了,只有一句满含笑意的尾音,如呖呖莺声,久久不去: “且看,这便是我还给你的,全新的朝云。”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天下共主的消失并未引起多少水花。 或者说,施莺莺太明白这个道理了,她可是个以毒攻毒的奇才: 如何让人们对一个惊世骇俗的消息的反应不要那么强烈?只要再弄出另一件更加离经叛道的事情来就好啦! 于是数日后,和她失踪的消息一同传出来的,是一道禅位诏书,且一公布全文便在全国上下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轩然大波: “朕治国多年,永鉴四方,求民不瘼,因事必躬亲,常至于忧勤;纵夙兴昧旦,亦感力有不逮。时时惶恐,朝朝劳心,遂有还社稷于子民之念。”* 如果说这道禅位诏书说得还算委婉的话,那么接下来这封堪称“补充说明”的圣旨,就把话给挑得不能再明了: “即日起,于各地举行选拔,单考‘时策’一门,但内容则细化为兵法、财政、法典、外交、工程等各部分,与六部一一对应,凡我朝云子民,均可前来一试。” “于全国范围内甄选良才百二十名组内阁,共商国是,匿名票决,依长幼之别十年一换;再以匿名票决之法,于其中另选十六人为内阁大臣,负责决议,若要驳回,则以半数之上为准,五年一换;再精中求精,明票选三人为左中右相,除领内阁外无实权,三年一换。” “内阁创立之初,由周明德奉命辅政。见我周卿,如见朕亲临。” 虽然这道政令还有许多尚未尽善尽美的地方,但这“还社稷于子民”的概念,却是前所未有的将国家的命运交付到了人民的手里;随着教育的愈发普及,随着参政通道的逐渐打开,日后定然会有一代又一代的人才,用他们的智慧与热血,将这个国家往前引去的。 果不其然,就在这道匪夷所思、却相当有效地调动了广大学子参政热情和信念的诏书被公布开来,并数日内便传遍了大江南北的每个角落后,一位黑发的少女在空无一人的草屋中缓缓睁开了双眼,喃喃道: “……我竟然真的回来了。” 她刚一起身,才发现自己的这具新身体大病初愈,实在太虚弱了,就算能强撑着上完学,只怕也挨不过严酷的考场和堪称折磨人的流程。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苦恼上半炷香的时间,就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数息后一群人鱼贯而入,忙而不乱地按照多年来的新法推行的流程开始照顾这位久病初愈的少女,熟练得让人都想问问他们,同样的事情他们做了多少次: “伸手把脉,嗯,很好,没什么问题,接下来只要吃一些补药就可以了。那还是老规矩,你的父母是曾经去西域种过树的有功之人,你可以先赊账,国库帮你出药钱和诊金,不计利,以后立业了记得还,否则影响信用就没法科举了。” “等养好身体再回来上课,不急。现在跟以前不一样啦,只要考核合格就能有学上,甚至都不用交钱!不过等读了三年后再往上读,可就要花钱了。幸好你之前成绩不错,一看就是个考举人的好苗子,先生们一合计,觉得错过你这块良才美玉怪可惜的,就给你免了学费,等你病好后再去测一测,看看能赶得上这班就跟这班去考,赶不上就等明年吧。” “这是派发下来的玻璃灯、御寒的棉衣、被褥,还有足量的炭火和食物,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读书!也别管那帮老古板们说的什么士农工商,现在只要能自食其力,干什么活都行,别被他们给带歪了啊。” “今年你打算考什么?时策细化成六门之后可真让人头疼,哎,陛下——瞧我这记性,先帝——兴修的湔山和黄河那两段河道实在太精妙了,搞得水利年年人才辈出,要不咱们换一门?别再盯着一块硬骨头啃了。” 饶是原主,也被故国这过大的变化给震得半晌没能回神,可即便如此,她的唇边也不自觉地露出个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笑容来了: 果然就像那位异界来客说的那样,这是一个全新的朝云。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仅短短八年后,朝云内阁便迎来了第一位女左相。 她的父母是第一波前往西域种树的平民,除了一手侍弄树的本事外别的什么都没有,可就是这么个平民之家,却培育出了一代贤才: 她先是在科举时策里成功过五关斩六将,放弃水利转投律法后如鱼得水、罕逢敌手;后以国榜探花名次上得金銮殿,面对先皇遗臣周明德也丝毫不惧,将想法娓娓道来,虽然火候不够,但已经能看出着眼大局的观念来了。 于是第一批内阁一百二十人齐齐落锤,一位年岁渐高的老妪欣欣然起身,将位置让给了这位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少女,鼓励道: “年轻人,好好干!” 于是她也果然好好干了。 五年后,曾经只能被“挂在城墙上风干”的少女,成为了内阁十六大臣之一,并将先皇遗留下来的婚姻法补全至毫无缺漏;又三年,被后世称为“执笔掌天下家事,挥毫断风月乾坤”的左相成功当选;再三年,名满天下的左相功成身退,进入大理寺,专门负责断婚姻争执。 在未来的左相还在内阁兢兢业业当社畜的时候,施莺莺在另一个世界狭小的房间里醒了过来,系统立刻尽职尽责地给施莺莺念起了这个世界的剧本: “这里是《一胎三宝:替身娇妻别想逃》的世界。” 饶是见过各种风浪的施莺莺,都被这个名字给狠狠地震了一下,挣扎道:“不,等一下,这个名字……” 可能因为施莺莺的挣扎实在太微弱了,沉迷书中剧情的系统竟然没第一时间听见,还在津津有味地复述剧情呢: “原主是流落在外的豪门真千金,小时候曾救过男主的命,并把自己随身的半块玉佩留给了他;而男主被她救过之后,从此对她念念不忘,一心想要找到那个‘在他最黑暗的少年时代带给了他一份温暖和光芒的纯真的女孩’。” “但原主对身边人未曾设防,于是假千金在得知了自己并非豪门父母亲生的结果之后,立刻潜伏去了原主身边,拿走另一半玉佩成功上位,占据了原主的身份、家产和前来报恩的男主。” “但原主一日不死,她就一日有暴露的风险。在爱情和金钱的双重驱动下,假千金唆使男主对真千金下了手,挖走了她的子宫,原主在单恋她的男配帮助下假死逃去海外,三年后带着三胞胎衣锦还乡……” 施莺莺立刻比了个停的手势: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系统正读到最精彩的地方,还意犹未尽着呢:“?别啊,莺莺,让我念完……” 施莺莺面无表情:“接下来无非就是这三胞胎和男主长得太像了,简直就是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男主心生疑窦,追查当年旧事,发现自己认错了救命恩人之后悔不当初,开始追妻火葬场,最后成功打出大团圆大结局的故事。” 系统立刻啪啪啪地像海豹拍打双鳍一样鼓起了掌,献上真情实感的赞美:“不愧是莺莺,正是如此!” 随后系统又补充道:“在正常的剧情里,原主是借男配之手,假死逃走的;但是这里的剧情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工具人男配突然发生了一场剧情外的车祸,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只能依靠轮椅行动,自顾不暇的他当然没有闲工夫去帮助原主,于是原主真的因为大出血而死在了手术台上。” 施莺莺怔了一下,才回答道:“嗯,我知道了。” 系统察觉到了她不对劲的地方,追问道:“你刚刚在想什么?” “没什么。”施莺莺沉吟片刻,望向一旁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有着与她本人极为相像的容貌,从鸦羽般的长发到暗蓝色的眼眸都如出一人。 虽然不管哪个世界都不能完美模拟出她本人的样子,毕竟她的本体来自所有人类的基因均已极致完美的星际时代,这已经是小世界尽可能模拟后的成果了,本不该有太大违和感的,可施莺莺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好像她的身边缺失了某种极为重要的存在似的。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从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姐姐,你现在方便吗?我、我想跟你说说话……”—— 作者有话说:*《魏书·高祖纪》:朕永鉴四方,求民不瘼,夙兴昧旦,至于忧勤。 瘼:病,疾苦。 夙兴昧旦:形容勤奋。 看看这个书名,我看了三本狗血替身挖肾挖子宫的虐文后,集百家之长写出来的名字,就问大家,味儿纯不纯,正不正,是不是让人拳头发痒想要痛殴狗男主!是的话请在评论打出【这味够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感谢在2020-10-14 23:59:35~2020-10-15 23:59: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an 10瓶;只是不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卷:豪门真千金《 》 50-55 第51章 良心 《一胎三宝:替身娇妻别想逃》…… 施莺莺一拉开门, 一张楚楚可怜的脸便跃入了她的眼帘: 这就是原著里险些成功抢走了原主身份的假千金。 说来她真正的名字还和施莺莺有点同音,叫史英,这也算别样的渊源了。 史英一看到施莺莺为她开了门, 眼中便闪过一道志在必得的光芒, 然而她面上依然是那副泫然欲泣的姿态, 对施莺莺哽咽道: “都怪我今天下午走开了,没能陪着你,是我不好……莺莺姐,你的手没事吧?还疼不疼,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 施莺莺仔细一感受,才发现这具身体的右手的确正传来阵阵疼痛。 换作常人的话, 这种疼痛绝对能把人逼到神志不清:只不过她在轮回世界辗转了太久,这点疼痛早就被归在“区区小伤不要紧反正死不了人可以忽视”的范畴中了。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有几个年轻姑娘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叽叽喳喳、争先恐后地帮史英说话: “这不能全怪英英呀!谁也想不到街上会那么挤,磕着绊着什么的不是很正常吗?” “就是就是,而且你今天下午都能自己好好地回来,总不至于过去了半天, 突然就出事了吧?” 史英噙着泪看向施莺莺的眼中闪过一道暗芒: 她可太了解这位真正的施家千金的为人了。但凡能自己解决的事情, 她便绝对不开口求人;只要别人能对她以礼相待,她也绝对不会让对方下不来台。 只要她把这帮人往这里一带,再让这些狗腿子们说些旁敲侧击的话, 随后自己再假装为难一下,表现出“我真的有心帮你,但是我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窘困状况来,施莺莺绝对不会把她的手被撞到骨裂的事情联想到自己身上,更不会向她示弱求助! 短短一年之前, 施家还是A市本地首屈一指的豪门。施家夫妇两人成婚多年依然恩爱不减,只可惜两人子嗣不丰,膝下只有一女,单名一个“英”字。 虽说没人胆敢在这两人面前嚼舌头,但在背后,这位独生女已经不知道被念叨多少次了: “老施真是犯糊涂!竟然只有一个女儿,就不怕她以后胳膊肘往外拐,把自家的产业都败光?十几年前的罚款又不是交不起,还是多子多福的好啊。”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这个独女能撑得起门户,可毕竟树大招风。万一有人动了歪心思,不对老的下手,反而对小的下手,那等施家夫妇百年之后,这偌大的家业照样也没人继承。” “你这话可真让人瘆得慌……可道理也真是这么个道理。毕竟两位领头羊还在高位上退不下来,他们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那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还真不如对正在读书的学生仔下手来得方便。” 结果这帮心怀鬼胎的人千算万算也没能算到,偏偏是他们觉得最不可能出事的施家夫妇先上了黄泉路: 他们在途径跨江大桥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前方车上跃下,瞬息之间便滚到了他们的车辆面前。 但凡开车的是个没什么人性的家伙,直接碾过去的话,其实也不会出事: 施家在A市何等权势滔天,还摆不平区区一个死人? 可坏就坏在,施家夫妇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人。 于是他们的车辆在猛打方向盘之下终于失控,当场撞破了跨江大桥的护栏,在耀眼的火光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坠入冰冷湍急的江流—— 而那天正好是史英的生日。 本该在外地开会的父母两人打算给女儿一个惊喜,便不声不响地自己开车回到了女儿所在的A市,从事后打捞上来的遗物来看,这辆车上甚至还带着给她的礼物: 数十位在医学界久负盛名的科研人员、国际巨擘、终身荣誉获得者、以科研成果被授勋之人的旧草稿,被十分用心地放在了防水的密封袋里,泛黄的纸页上还写着祝贺的话语,字字句句中都是为这个未曾谋面的小姑娘的好奇和祝福: 【你的父母千里迢迢来拜访我们,向我们讨要了这些草稿当做给你的礼物。】 【别担心,这些都已经是没什么研究价值的旧物了,要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地让外人拿到。但他们说,如果我们的精神能够传给你,岂不是比那些虚假的浮名都来得有意义?】 【你知道吗?你的父母真的很爱你。愿你日后,能如你父母所希冀的那样,学有所成,鹏程万里。】 这些草稿纸的确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它们是旧时代的遗物,上面还有不少受当时条件所限而计算错误的数据,但对一个医学生而言,能收到这样的厚礼,其中蕴含的心意足以胜过金山银山: 就算这些科研巨头们在草稿纸上画了头猪,那也是世界上最英俊潇洒神武不凡的猪!没什么好说的!不接受任何反驳! 然而这份礼物、这份心意,却再也没有被当面送给收礼者本人的机会了。 在施家的两位当权者齐齐去世之后,这个在本地盘根错节了多年的家族陡然间便暗流涌动了起来,人人都在蠢蠢欲动,想要从施家的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 史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场面。向来最讨厌读书的她那半年简直摇身一变,变成了最模范最标准的好学生,天天都泡在学校里,半步校门也不出,她以往最喜欢去的夜店、酒吧、马场和会所的老板们都摇着头遗憾地说,这位大小姐不来玩,他们可少了好大一笔进项呢。 等外面的事态好容易平息了些后,这位名不副实的大小姐才战战兢兢地回了家。半点安全感也没有的她深更半夜地摸去了父母的书房,想看看他们有没有给自己留下些有用的东西: 金银珠宝、古董珍玩、股票地契、或者哪怕是最简单的纸钞都行,只要能让她手头上有钱,她就能安心! 结果这一找,还当真让史英找出了个不得了的东西来: 那是一只被藏在暗格里的,小小的檀木箱。 这箱子一看就有是有年头的好货,上面都有了隐隐的包浆,光华内敛,暗香盈盈,一把精巧的黄铜九曲锁扣住了里面所有暗藏的秘密。 这玩意儿之前一直没被人发现,是因为施父施母即便身死也犹有余威,哪怕史英胆小如鼠地躲在学校里,也愣是没人敢进他们的书房半步,最后还是让史英把这只箱子给找着了。 史英乍然见了这口箱子后,立马乐得都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能珍而重之地放在这种古董里的,绝对是好东西! 于是史英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终于把那把黄铜九曲锁给暴力拆解了下来,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只小小的檀木箱里,什么名贵物件都没有,只有数张泛黄的亲子鉴定书。 白纸黑字,加盖红印,不管做多少遍测试,不管换多少家鉴定机构,得出的结论都一模一样,半点儿不带变的: 堂堂施家大小姐并非施父施母亲出。 跟这些亲子鉴定书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些一看就是被筛选过、验证过、可最终还是让人失望而归的“可能是真正的施家大小姐”的消息。其中被放在最上面的那条最新的消息甚至还是最近几个月刚传来的,纸张的颜色都没有改变多少,依然洁白如初雪。 它们最终都被锁在了这个箱子里,和史英的真实身份一起不见天日,直至这对父母死去,才被爱财心切的史英给翻箱倒柜地找了出来。 ——他们在这十数年中,有没有继续寻找自己的女儿?他们在看着史英的时候,会有恨意吗? ——他们如果真的把史英当成自己的亲生子,那又为什么迟迟不让她掌权? ——可他们若真的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心怀忌惮乃至恨意的话,又为什么要尽职尽责地把她好生养大呢? 或许人类就是这样复杂的生物吧。即便再怎么痛苦,可身为有底线、有良知的人,是不会去迁怒对此一无所知的孩子的。 他们只会日复一日地继续寻找,心怀希望又陷入失望,哪怕要花一辈子的时间,哪怕要耗费难以计数的人情和财力,也要找到自己的孩子,对她亲口说一句,我们来接你回家。 由此可见,施父施母是真的好人,而史英也真的不是人。 她在发现了自己的身世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并不是“他们把这个真相隐瞒了这么多年是为了保护我,即便我并非他们的亲生子,他们也一样爱我”,而是“我现在享受着的高等教育、华府豪宅、能让她挥金如土也毫不手软的偌大家产,本来该是谁的,是谁要跟我抢东西”。 就这样,这本名为《一胎三宝:替身娇妻别想逃》的虐文主线,终于徐徐拉开了帷幕。 史英在得知自己并非施父施母亲生后,立刻就动了歪心思,打算瞒天过海;而施家正处于群龙无首的混乱之中,根本没人去管这位徒有虚名的大小姐。 她这辈子可能都没这么聪明过。在仔细核对过了檀木箱中的情报之后,史英发现,结合年龄、常居地、家庭情况、外貌品性等种种因素,这最后一条未能被验证的情报,反而最有可能是真正的施家大小姐的下落。 果然造化弄人,天意如刀。 她在离开书房之前,无意间往桌子上看了一眼,好巧不巧,便看到了那只警方特意送来的、想借此安慰她的密封袋。 即便是号称防水性最好的袋子,在历经了车祸、爆炸、水浸等一系列摧残之后,也很难完好如初。因此那些价值非凡的手稿,多半也已皱巴得不像话,上面的墨迹也洇到难以辨认,活脱脱一堆烂白菜。 要不是与施父施母关系好的人知道这是他们要送给女儿的礼物,千方百计地把这个消息转告给了史英,这玩意儿现在没准还在吃灰呢。 然而此刻,史英的心中已经被过分偏激的情绪充满了,根本就不想看这些东西一眼: 你们要是真的把我当女儿看,给我这些根本派不上用场的废纸片干什么?好自我感动式地表现一下你们的慈爱和贴心?天知道我最讨厌读书了,还不如直接给我钱! 于是她看也不看这些东西一眼,只是把它们草草扫进了抽屉里,便循着那只檀木箱子里最新的一条情报赶去了自己就读的A市医科大学,在一场研讨会上成功见到了这位真正的施家千金。 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史英就明白,自己输了,输得很彻底。 哪怕台上正在宣读研究报告的那位黑发少女衣着简朴得过分,放眼望去,她身上穿着的、手里提着的、脚上蹬着的,没有一件的价格超过三位数,但是她只是沉静地站在那里,就已经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风采天成,姝色无双。 而且她和施父施母实在太像了。 这种像不仅指长相上的相似——或者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更是气质上的如出一辙,史英只是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就觉得自己好像被扒光了浑身的衣服踩到了污泥里似的! 这一瞬间,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弥漫上了史英的心头: 如果不是这位真千金多年来只能挣扎在社会的底层,但凡换个消息灵通的、又与施父施母相熟的人来,就定要心生疑惑! 心事重重的史英回家之后,茶不思饭不想地琢磨了好久,终于拿定了主意: 只要她能找到一个足够强力的外人来插手这件事,那么日后就算她的真实身份暴露,有此人撑腰,也能高枕无忧! ——那么谁会是这个幸运儿呢? 她噙着泪看向施莺莺,佯装为难地开口: “早知道会出这种意外,我就该一直陪着你,只是南宫家的那位少爷不知怎么了,突然非要见我不可,还扬言说要是我不赶过去,他就要对施家动手……” 这话说得可真有水平。既表达了自己的难处,又不动声色地抬了尊大佛出来,原本就在给史英帮腔的女孩子们一听见“南宫”两个字,顿时就像蜜蜂见了花儿似的,恨不得整个人都贴过去对史英表忠心: “没事,你也有难处,她肯定能理解你的。” “那可不得了!他最后没有为难你吧?” 史英边跟她的跟班们虚与委蛇,一边等着施莺莺回答自己: 等着吧,我可太了解这种好人了。她一定会说“我没事”,然后拒绝我的帮助的。这样一拖再拖,她的手再不治就会废掉。而她的家境实在过于穷困,根本支付不起如此高昂的医药费,只要她将来不想当个残废,就不得不卖掉她浑身上下唯一值钱的东西! 与此同时,系统也把这本混杂了豪门真假千金、男主认错救命恩人、女主假死带球跑后携子归来等多种要素的虐文剧情传给了施莺莺: “她刚刚提到的男人叫南宫傲凌,是四大世家之一南宫家的继承人。” “史英通过多方打听后发现,南宫傲凌小时候有个救命恩人,并且这么多年南宫傲凌一直对她念念不忘,始终没放弃对她的秘密寻找;再对比过多方信息后,她发现,南宫傲凌的救命恩人出现的时间,和原主所在的小学外出春游的时间正好能吻合。” “虽说南宫傲凌对救命恩人的模样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但是他记得自己的救命恩人随身携带着一块玉佩。史英进一步求证之后发现,原主也有这样的信物,似乎是当年她被掉包拐走时,唯一从施家带出来的东西。” “为了拿到能与南宫傲凌相认的信物,史英蓄意与原主结识后,在逛街之时雇人将原主推倒在地,借着撞击力弄伤了她的手。” “原主的家庭条件本就平平,倾家荡产将她买回家当女儿的养父母,在多年前便因‘买卖人口’的罪名入狱并病死在狱中了。只是个普通大学生的她没有医保,就连读大学都是靠着助学贷款和奖学金过活的;再加上期末考试就在三天后,这样一来,史英就能达成一石二鸟的成就——” 施莺莺比谁都懂这一套,系统话音未落,她就知道这位假千金有什么打算了: “只要这块玉佩流落到国内的任何一家典当行里,史英都能用私房钱把它给搞到手,毕竟她当了这么多年的豪门千金,还是能攒下一笔小家私的。” “而且原主是靠着优异的成绩拿到的奖学金,但她是个右撇子,这一伤到惯用手,期末考试肯定无法顺利完成。” “如果她强撑着去答题,那肯定成绩不会太理想,史英就能借机散布关于她的谣言。这样万一南宫傲凌最后真查到了原主的存在,他也不会相信,自己的白月光救命恩人是这种沽名钓誉之辈。” “在两个对比差距明显的选项中,他的心也就会更偏向完美的史英一点。” “对,没错,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现在别管什么玉佩也别管什么东南西北了,原主只是个普通人!”系统焦急道: “莺莺,你不能再强撑了,再这样下去这只手真的会废掉的,你得去医院!” 施莺莺轻轻一挑眉: “你没发现么?她来拜访的时机可真是完美。” “什么……”系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史英真是太阴险了: 正常人的社交,是有来有往的。 假设你意外受伤了,又自尊心很强,不愿意随便麻烦别人,结果你的姐妹突然选择在晚上来看望你,半夜三更的,你难道放心让她在门口这么站着?也不体面是不是,总得请人进屋说说话吧?好,时间又延长了。 说完话之后,你再三强调自己不要紧,要把姐妹送走,结果学校关大门了。她可是为了看你才冒着违反宵禁的风险跑出来的,事已至此,她留宿一晚又能怎样?好,一晚上又拖过去了。 还需要继续拖吗? 已经不需要了。 以原主右手目前的水肿状况而言,只要再拖几个小时,黄金治疗时间就过去了。 也就是说,施莺莺现在面临着的,是前所未有的多重地狱状况: 第一,她要甩开这帮赖皮膏药,在半小时内前去就医。 第二,现在已经很晚了,她为了勤工俭学而特意在校外租的房子虽然租金低廉,但地处偏僻,很难打车,就医难度又上一层楼。 第三,原主没钱。 第四,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个活着就约等于添乱的狗逼男主。为了博得这位连救命恩人都能认错的男主的支持,面前的假千金还在觊觎她手里的信物。 眼下已知的唯一的有利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史英带来的这帮狐朋狗友,与史英并非真心相交。 她们看重的,只有史英的身份和这个身份代表的权势与钱财;而史英这些年来,颇为自负与傲慢的性格也没让她收拢多少人手,导致她想要办些什么事的话,就只能花钱从这帮塑料姐妹那里雇人—— 作者有话说:明人不说暗话,我在写这章的时候,一边写南宫傲凌的名字,一边发出鹅鹅鹅鹅鹅鹅的笑声,仿佛下一秒我就能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鹅鹅鹅鹅鹅鹅! 感谢在2020-10-15 23:59:11~2020-10-16 23:33: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迟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医院 穿山甲到底说了什么! 这局面错综复杂得连系统都想帮施莺莺开一下外挂: “要不我帮你催眠她们?让她们忘掉今晚来找过你这回事, 然后我们再火速赶去医院?” “不必。”施莺莺婉拒了系统的帮助,转而对还在等待着她的回答的史英开口道: “我的手倒是不要紧……” 看吧,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史英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刚想继续自己的表演的时候, 就听到了个几乎让她魂飞魄散、肝胆俱裂的消息: “只可惜我有块带在身边很多年的玉, 今天下午也一起摔碎了,这才让我难受呢。” 史英:……等等?!你他妈的说什么?!?! 她的脸上终于显示出了前所未有的焦急的神色,这可比之前假装为难的时候要实诚许多,也顺眼许多: “你还记得你把它扔在哪里了吗?!” 施莺莺语焉不详道: “我的手实在太痛了,真的记不清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好像是包在纸巾里……然后又被那人一撞,掉进垃圾桶里了。” “那可是我全部家当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本来不该扔在那里的。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我也不好去翻它呀。本来打算等过会儿人少一点的时候再去把它捡出来的,可现在……” 好了,接下来的都不用施莺莺说完,史英就跟着她的思路走进了施莺莺专门给她挖的坑里,跳得那叫一个爽快,一个萝卜一个坑地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信物找不到了, 肯定要拿回来, 要不她还怎么勾搭南宫傲凌? 但是那东西都被丢在垃圾桶里了,又过去了半天,肯定不能自己去拿。 她也不能随便让什么人去找这么重要的东西, 毕竟鸠占鹊巢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那么…… “你们。”史英转过头去,咬着牙对自己身后的跟班们发号施令道: “你们去今天下午那条街上……哪怕把地面给翻过来,也要找到莺莺姐说的那东西!” 史英说完之后, 这帮刚刚还在趾高气昂地嘲讽施莺莺的姑娘们齐齐变了脸色,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有没有搞错?!史英是不是脑子有毛病?让她们这样养尊处优、身份超然的人……去街上翻垃圾桶?这是在侮辱谁呢! 不过看在施家好歹还有那么点体面,再加上南宫傲凌也似乎对史英另眼相看的份上,这帮姑娘最后还是没选择立刻与史英撕破脸,委婉地劝诫道: “你要是真心想赔莺莺姐的话,也不用让我们去做这种活儿吧?再买一件不就好了?买一件不够的话,那就多买点……” “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史英尖声打断了她们:“要是找不到这些东西,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你们现在还在施家的地盘上!” 也难怪史英会如此焦躁,毕竟附近街道垃圾的统一清理时间是半夜十二点。 要是十二点一过,再想找到那块被摔碎了的玉佩,便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若是等这些废弃物真的被送进处理厂她再去找的话,知道这件事的人就会更多,她可不一定能瞒得下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双方终于还是撕破了脸。 史英觉得自己带的这帮废物真是没一个能成事的,连帮她找东西都做不到,以后还怎么去做更重要的事情?而这帮趋炎附势的人的想法就更简单了: 她们觉得史英就是脑子有病。 这帮姑娘们凑在一起低声商议道: “咱们现在还在校外……还在施家的地盘上呢,先不要得罪她,把她要的东西找到了再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们很快就讨论出了结果,为首的女生对史英冷笑道: “行,行啊,大小姐,你真行。” “我们算是看清你了,之前一直都只觉得你不过是头脑不清醒而已,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会恶心人。” “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们肯定会帮你的。但是今天过后,我们就一拍两散,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搭理谁!” 说完,她们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这里,临走的时候还故意把脚步跺得很重,只恨史英的脸不在她们脚下,这样一脚下去就能把她给踩平。 史英僵着脸把她带来的这帮狗腿子们打发走之后,才转向施莺莺,用她这辈子都没这么诚恳过的语气说: “我还是陪莺莺姐去一趟医院吧,再拖下去,只怕这手都不能用了!再过几天就要期末考试了,要是耽误了,莺莺姐的奖学金怎么办?” 系统当场恨不得拍案叫好,甚至都不用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施莺莺五分钟内就让系统见识了一把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之前还恨不得把施莺莺的手伤越拖越严重的史英,这下反而成了最想让施莺莺成功就医的人!甚至为了让施莺莺欠她人情,让自己能以此为要挟拿到信物,史英今晚还就得给施莺莺拼了老命也似的卖力气! 这下佯装为难的人倒变成了施莺莺,只不过她的演技可比史英真诚多了: “可是都这么晚了,附近根本打不到车……” 史英立刻很自觉地跳进了套里:“我是开车来的,我送莺莺姐过去!” 施莺莺继续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不必了,我还不起。” 史英紧跟着就把自己安排了个明明白白:“莺莺姐真是跟我见外,咱们什么关系,还要谈钱的事儿?走吧!” 这样一来,刚刚还在困扰系统的所有难题尽数迎刃而解,甚至还额外解决了一下史英未来可能会收到的来自她的狐朋狗友们的助力: 没有车?好,搭史英的顺风车。没有钱?好,先让史英垫上。那帮叽叽喳喳的姑娘们太烦人?好,她们被迫去翻垃圾桶了,而且看这架势,估计将来史英就算再想差遣她们做点什么,也十分困难。 在送施莺莺去医院的路上,史英一直都在跟她说话,试图从施莺莺这里套出当年更多的“救下南宫傲凌”的细节: “莺莺姐可以给我讲一讲你以前的生活吗?” 然而别说史英了,就连系统都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相当反常的状况: “这不可能,我的数据库里应该有这个世界的全部资料才对!是谁屏蔽了我的资料?!” 施莺莺沉默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意有所指道:“真是有趣。” “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系统急道:“你如果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日后你要拉拢男主的时候,除了这块玉佩,你还有什么能取信于他?” “而且你自己之前也推断出来了,在两个都很有可能的救命恩人的选项面前,‘施家大小姐’和‘区区一个普通人’一对比,男主肯定会选择前者的!” “可是我看不出来这种人有什么拉拢的必要。”施莺莺柔声道: “在他因为贪图原主的美色而强迫了她、把她关起来当做史英不在家时的玩物和替代品的时候,他在我这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说话间医院很快就到了。坐在后排因此不用系安全带的施莺莺第一个下了车,随即她用左手敲了敲车窗,对还在座位上挣扎的史英笑道: “今晚真是谢谢你来帮我啦。” 史英在心里怒骂了一百万遍“谁他妈是来帮你的”,但是迫于施莺莺的手里还有她需要的东西,只能僵硬地挤出个笑容来:“应该的,别客气。” “但是我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施莺莺轻叹一声,抬起眼来,用比之前的史英更加楚楚可怜的神态看向她: “我突然想起来,那块玉佩好像最后还是掉进我的包里了,根本就没落在别的地方。但是因为当时场面太混乱了,我又被推来推去的,这才记错了,你不会怪我吧?” 说完,还没等史英回话,施莺莺又腼腆地一低头: “嗯,一想起你之前那么恳切地要帮我找东西,我就知道你这么善良热心的好姑娘肯定不会怪我。” 那一瞬间,史英就像无数被施莺莺坑过的人一样,跨越时间与空间地在心底发出了来自灵魂的咆哮: 我不怪你个大头鬼!我只恨不得把你给生吞活剥了!施莺莺,你真不是人啊你!你花我的钱,坐我的车,坑走了我的帮手,然后告诉我我要的东西连个影儿都没有?你真是当代空手套白狼第一人! 但是钱花都花了,她还能怎样? 无奈之下,史英只得怒气冲冲地开门下车。人一生气就会失去理智,她也不例外,怒气攻心之下更是忘了下车前要查看后视镜保证安全—— 于是一声尖锐的刹车响声过后,有个年轻男子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史英的车身后传来了: “干什么啊,下车前都不看后面有没有人的?长没长眼?” 与这道不耐烦的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史英高声喊痛的惨叫声,以及一声微弱的、只有施莺莺才能听见的,“咔嚓”。 系统目瞪口呆:“……所以她让原主骨裂了,你就一天也等不得,也要让她骨折一下?” 施莺莺诚恳道:“怎么会?我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吗?” 系统:“你不是斤斤计较!你这是睚眦必报啊!” 按照原剧情,原男主南宫傲凌会在今晚深夜飙车,路过医院门口的时候,正好与终于摆脱了史英、前去就医的原主、他真正的救命恩人擦肩而过。 但凡他有点良心,上去给这位大半夜一个人孤零零来看医生的姑娘搭把手,甚至只要停下来多看几眼,就能发现端倪。 可架不住原男主南宫傲凌对普通人家的异性根本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总觉得别人都想攀他这根高枝,甚至用他后文中的原话来说,“要不是她那张脸姑且看得过去,谁会跟她玩玩”;今晚过后,史英放出来的假消息更是传到了他的耳中,让南宫傲凌认为史英才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是自己多年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两相对比之下,营造出了一种“蠢到硬生生错过正确答案”的,让人牙根痒痒的感觉。 等后来原主知道了真相,想去把已经被史英骗走的玉佩要回来的时候,史英已经成功在南宫傲凌的帮助下站稳了脚跟;上门去的原主反而被南宫傲凌当成了骗子,可南宫傲凌又看中了她的脸,于是把她给留了下来,对外的说辞也颠倒了一下: 史英变成了真正的施家千金,检测报告只不过是拿错了而已,而原主则是沽名钓誉的心机骗子,但是史英心肠好,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朋友遭受苛待,就让她也留在了施家生活。 ——美其名曰“留她在施家生活”,实则南宫傲凌把原主圈禁了起来,用以满足他觉得史英不怎么好看的缺憾。 从此,原主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消失在了A市偌大的土地上。 但就在施莺莺美滋滋地欣赏这出不大不小的车祸现场的时候,本不该存在于此的、第四个人的声音从南宫傲凌的车上,从她的视线死角传来了: “出什么事了?” 这一瞬间,向来没什么共同语言的施莺莺和系统,终于前所未有地有了一致的迷茫感: 这个不在原书剧情里的人,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疑惑归疑惑,施莺莺对此的第一反应就是头也不回地走掉: 按照正常逻辑,能大晚上的和原男主这种五毒俱全的富二代混在一起的,八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还在想要怎么不动声色地坑史英一把呢,当然不能在这里横生枝节。 但这个人又确实在剧情之外,为了将每个有可能失控的因素都把握住,施莺莺一边往医院走去、把史英和南宫傲凌的争执抛在身后,一边问系统: “扫描一下,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系统早就做好准备了,或者说,它也对这个失控因素很好奇: 毕竟在施莺莺作为“改变命运的人”到达每个世界前,这些世界的剧情都早已被牢牢地定了下来,就像是电脑自带的系统程序那样,只要没有感染病毒,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更改半分。 于是施莺莺话音一落,它就给给施莺莺举起了人物提示牌: “这是原剧情里的男配,谢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权者。他曾经在原主险些死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出手帮助原主假死,逃亡海外,还当了一段时间的三宝萌娃的便宜爹,在后期争风吃醋的剧情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推动作用。” 施莺莺耐心地等了一下,发现系统并没有按照以往的惯例把人物的名字也一起告诉她,便疑惑道: “这个人叫什么?” ——言外之意很明显,你难道指望我自己来记名字? 系统:“我可谢谢你,你真有自觉。” 施莺莺甚至还谦虚了一下,摆摆手:“过奖过奖,还好还好。” 系统崩溃道:“我没有在夸你!” “而且在这个‘生了孩子就是人生赢家’、‘母凭子贵成功上位’的世界里,在接下来原剧情恨不得让原主一胎三宝五宝或者突破人类极限的七胞胎以求灰姑娘大变身的生子文里,区区一个配角的名字根本无关紧要,原文里从头到尾甚至只称呼他为‘谢家家主’、‘谢先生’。” “你还不如问原主的三个孩子分别叫什么、在哪里上的学、和原男主分别有哪些相似点、因为展示出了怎样的天赋而被南宫傲凌注意到了比较合适。” 施莺莺:不,我不太想知道。打扰了,告辞。 就这样,本来应该只是送人来看病的史英光荣入院,伤得甚至比施莺莺还要重一点,实打实地切身演示了一下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和“买一赠一”。 虽说施莺莺的伤还没到不住院不行的地步,但这么晚安不安全先另说,主要是拦不到车。于是她稍作思量之后,便在医生写病历的空当里深情款款地对史英说: “谢谢你特意送我过来,还帮我付了医药费,又体谅我的难处,说不用我还……真不知道怎样感谢你才好,等我以后有机会一定会报答你的。” 史英:你报答你【哔——】个头! “对了,我觉得你对那个很感兴趣的样子!”施莺莺恍然大悟地轻轻在自己右手胳膊上拍了一下,做出一副醍醐灌顶的模样来: “要不我把那块……” 史英当场惊出一身冷汗: 她这是要把玉佩送给我?不行,不能让她现在说出来!这番话但凡换个时间换个场合说,她保准要在心里大笑三声傻逼然后欣然笑纳,可现在南宫傲凌还在旁边看着呢!再让施莺莺说下去,自个儿就得穿帮了,她得想个办法换个话题赶紧堵住这家伙的嘴! 于是史英又一次稳扎稳打地把自己送进了施莺莺的坑里: “我是诚/心诚意地想要帮你的,莺莺姐,谈报答做什么?对了,你看现在都这么晚了,要不然你就留在这里吧,反正也就是多开一张床位的事儿,正好咱们还能说说话呢。” 系统对此表示:没眼看,没眼看,第一次见到这么听话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傻蛋蛋。 安排住院事宜的时候施莺莺也没闲着,跟系统聊起了天: “我推断出当年,原主和南宫傲凌初遇之时,到底是什么状况了。” 系统大喜:“真的吗,太好了!他们说了什么?十有八/九是‘我们一定会再见面’之类的吧,毕竟救命恩人的套路来来回回就这么几种……” “不。”施莺莺轻声否决了系统的猜测。 她看向病房门外若隐若现的身影,唇边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可是‘把控着世界经济命脉的四大世家的继承人,五岁精通三十国语言,十岁大学毕业,创立的公司足以让一个国家破产;所有见过他的女人都会爱上他’的男主呢,真是天之骄子。” 系统:别念了,谢谢,已经要吐了。 “对这种高高在上,把自己当成全世界中心的男人而言,如果原主真的只是按照正常的逻辑救了他,反而才不会给他留下深刻印象。”施莺莺继续道: “因为他觉得,世界上的一切东西都是能用钱买来的。如果原主真的跟他说‘我们以后再见’,那原男主肯定会心想,‘你救我不就是也图我的钱吗,女人’,也就不会念念不忘地追寻她的踪迹这么多年了。” “除了‘明明救了你但是却不要回报、甚至对你冷漠相待’的方式之外,还有什么更能激起原男主的好奇心?再者,当时原主自己的处境也不妙,她就算良心未泯地救了人,也不会想惹后续麻烦的吧?她会说出‘以后一定再见’这样的话吗?” “‘从小就生活在背叛和利益至上的世界里的南宫傲凌从来不会对任何人动心,直到他遇到了一个善良地救了他甚至不求回报的女孩。在接下来的十多年中,他一直都在锲而不舍地寻找着她’……我觉得这个剧情才算合理。” 系统简直要为施莺莺鼓掌了:“好有道理的推测!那么你现在要去截胡吗?毕竟按照原剧情来看,南宫傲凌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所谓的‘真相’了……” 只可惜施莺莺还没来得及回答系统的话,病房外就传来了个焦躁的声音: “把门打开!” “南宫先生,你不能进去。”私人病房的小护士努力阻拦着情绪激动的南宫傲凌,硬着头皮劝道: “两位病人的检查还没做完,她们现在需要充分的休息……” “让开,谁也别拦我!”南宫傲凌一把把这位医务人员推倒在了地上,撞开门冲了进去,对另一张病床上的史英深情款款道: “阿英,没想到我一直在找的人竟然是你。” ——如果他深情表白的时候,没有一直在偷看施莺莺的话,说服力就更强了: 就算他找到了救命恩人那又怎样?反正也不耽误他看美女嘛,毕竟这位救命恩人越长越丑了,根本没有他幼时记忆里那么好看。 而且南宫傲凌也对史英近来的处境有所听闻,知道她不仅身陷被赶出施家的风险,还交了个普通人的好友,那估计就是这个漂亮姑娘了吧?对这种家庭条件的人来说,那还不是他一展露身份,就个个都争着抢着要扑上来的架势?反正将来是他的人,提前多看看又能怎样? 然而施莺莺半点搭理他的意思也没有,当场便起身离开了,甚至还抽空在脑海里回答了一下系统的问题: “截胡?开玩笑,我恨不得他们共赴黄泉、生死不离。” 等到施莺莺离开后,史英就彻底松了一口气: 反正救人的套路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种。只要施莺莺这个正牌不在现场,那么她说什么都能自圆其说! 她想了想,总觉得既然能让南宫傲凌寻寻觅觅多年不忘,那当年他们肯定说过“日后再见”之类的话语,便对南宫傲凌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嗯,我就知道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 结果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南宫傲凌却没有露出她预想中的感动的神色来,甚至还有些怅然若失: “原来……好吧,果然也是这样。” 他此刻看向史英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刚破门而入时的、近乎癫狂的狂热,甚至已经带上了一丝鄙夷: “你救过我的命,所以现在,到了我报答你的时候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只要你说出来,我就能做得到。” 史英控制着内心欣喜若狂的情绪,开口要求道:“我在施家的根基不稳,南宫少爷,我需要你帮我留在施家!” 南宫傲凌看向她的眼神愈发不屑与轻蔑了,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怀疑: 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当成心头最纯洁的白月光苦苦寻觅的,竟然也是这种人?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谢北辰:上辈子丰富的宫斗经验告诉我,不管有没有事实,先把名分按死了再说!反正表白的人都会被当成辣鸡,那我就要做最光速白给的辣鸡! 施莺莺:……不,请等一下,我好像记得你哦。 谢北辰喜极而泣哭成娃娃鱼:呜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呜?汪呜呜呜呜呜!莺莺?QAQ莺莺!! 感谢在2020-10-16 23:33:08~2020-10-17 23:59: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八月初七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选择 真正的茶艺高手,谢北辰!…… 施莺莺刚走出病房门, 就在私人病房独有的、隔断出来的外间小客厅,听见了之前那个曾出现在南宫傲凌车上的、本不该存在于此的第四人的声音: “请问,施莺莺施小姐的病房是在这里吗?” “这里是病房, 没有探视证件的话你不能进去, 而且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了……”刚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的护士都快哭出来了, 怎么今天仗着自己是特权阶级就非要挑战一下他们尊严的人这么多? 结果这人却半点仗势欺人的意思也没有,很通情达理道: “别担心,我不会硬闯的,你们工作也不容易,辛苦了。” 施莺莺诧异地轻轻挑了挑眉: 在这种官大一级压死人、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层面,能遇到个好好说话的人实在太不容易了。 很明显, 累死累活还要看人脸色地忙了一天、却在此刻终于久违地感受到了身为医护人员尊严的小护士也是这么想的,便缓和了险些崩溃到哭出来的情绪,劝道: “可是走廊上没有椅子,里面的人还不知道会什么时候出来呢。要不您换个地方等吧?” 结果那人的态度是温和的没错,可执着程度和还在病房里的南宫傲凌不相上下:“不必了,多谢。我就在这里等。” 施莺莺的神情不易被察觉地变了一下: 说来也奇怪,她明明连门外那个人的脸都没见过, 只是听见了他的声音, 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姓谢…… 可就这么点微末的交集,竟然让她有了熟悉感。 于是施莺莺起身前去, 打算看一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一推开外间的门,就看见了倚在外面走廊栏杆上的,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你是谁?” 系统突然有种“遇见命中注定的吐槽对象”的感觉,立刻腹诽道: “这个人好做作哦。莺莺,你看他, 大晚上出来飙车还要穿西装,就好像专门为了见什么人准备的一样,一看就是个撩妹高手,情场浪子!莺莺,听我一言,这种人接下来说的话半个字也不能信!” 施莺莺其实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她拿出了最温柔无害、对陌生人专用的笑容,对他笑了笑: “你要找的人是史英吗?她现在还在里面跟南宫先生说话呢……” “不,我找的是你。”剑眉星目的男子在她的注视下,紧张地松了松领带,仿佛有一番话堵在胸口不知当讲不当讲似的,但最后他还是带着绝命赌徒般的疯狂与冷静,对施莺莺告白道: “我叫谢北辰,曾经在你几天前参与过医学研讨会的时候见过你。” “自那时起,我便对你一见钟情。” 施莺莺还未来得及回答他,便感觉胸口传来了带着隐隐暖意的剧痛,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宛如一次命定的,跨越时光与生死也要践约前来的重逢。 那边的史英在得到了南宫傲凌“我一定会让你在施家站稳脚”的保证后,史英终于想起了已经出门不知多久的施莺莺,这才马后炮地装了下好人: “好啦,你在这里陪了我这么久,我已经很开心了。” 她边说着边把南宫傲凌送出了门,柔情脉脉道: “以后见面的机会多得是,现在我要出去找一下莺莺姐,我好担心她啊,这么久都没回来,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史英一出门,就从走廊的窗户里瞧见了正坐在楼下小花园长椅上的施莺莺和谢北辰。 两人之间的距离明明远得能放进去一个史英再加一个南宫傲凌也没问题,但史英却有种十分不妙的预感: 他们之间的氛围实在太默契,太亲密了。 先不说施莺莺说话的时候,谢北辰就像是在听什么总统就职演说似的,身体微微前倾,专注的感觉就连遥遥地看着他们的史英这个外人都能感受得到;就光看施莺莺身上披着的那件外套,就能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这不像谢北辰能做出来的事情! 史英当场便扼腕,心想,她要是知道谢北辰会跟上来,还会像个正常人一样和漂亮姑娘和颜悦色地说话,哪里还有南宫傲凌的事儿!名为谢北辰的这棵大树不比南宫傲凌强一万倍?! 与南宫家相对应的四大世家还有东方,西门和北冥,这四大家族的势力用原文来概括,那就是“掌控着全球的经济命脉”,在A市本地还是毋庸置疑的豪门的施家与谢家都只能屈居于他们之下。 但最近一段时间,世家之间的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谢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当权者,谢北辰,出了趟车祸开始说起。 在他还生死不明地躺在医院里的时候,四大世家便闻风而动,个个都想趁着谢家群龙无首的时候来分一杯羹,从这头垂死的雄狮身上撕咬下一块肉来,这般嘴脸与当初觊觎施家家财的时候简直如出一辙。 然而与施家只有个好吃懒做眼高手低的史英不同的是,谢家家主是谢北辰。 于是意外便发生了。 谢北辰他不仅没有死,没有残废,甚至还坚强地挺了过来,展现出了魔鬼一般的毅力: 哪怕他当时还躺在病床上,伤势重得让他一度在ICU和太平间之间来回蹦跶,但只要他一有意识,便挣扎着亲眼过目了所有积压的家族事务,并用当时他仅有的能动弹的手指、用眼神示意着签下了一份又一份的商务往来文件。 当时人人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便只由衷地赞叹了一下他的毅力,然后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直到数月后谢北辰出院—— 他曾经在生死边缘挣扎着做出的所有决策,就像是埋下的导/火/索一样,齐齐点燃,将除了南宫之外的三大世家成功来了个不留活口的经济狙杀。 东方家族的主要发展重心在服务业上,但是他们的经济发展是通过压缩服务人员的待遇换来的,简而言之就是“干的996的活,拿的做五休二无加班的正常工资”,甚至连五险一金都在被暗暗克扣。 这条新闻一爆出来,便引发了社会各界的关注。 在愈发浩大的各界应援声里,东方家族名下的各个企业员工集体开展了轰轰烈烈的罢工运动,持续时间长达整整一个月,他们不得不恢复了员工该有的正常待遇,可人才的流失,口碑的崩坏,这一个月来被抢占走的市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的。 原本依赖重工发展的西门家族,运气不好刚赶上工厂污染治理条例的颁布,谢北辰就雪上加霜地引入了清洁环保型新能源,把好好一个老牌世家数月内就赶出了市场,眼下只能窝在污染治理条例还没有推行到的地方苟且偷生。 西门家族的当权者难以接受自己一把年纪了,却输给了这样一个连大学毕业的年纪都不到的毛头小子,在数家重工企业被破产清算的当天就跳楼自杀了,一整个西门家族都被谢北辰率人全盘接手。 依靠娱乐业立足的北冥家族,旗下忽然被爆出大量的艺人丑闻,这些丑闻还都是难以原谅的原则性问题,比如吸/毒、骗婚、滥交、逼迫未成年氪金、粉丝团体邪/教式发展…… 在多方面轰炸下,以至于现在但凡有个新人要出道,观众们第一反应就是“可别是他们家推出来的脏东西”。一时间娱乐圈人人自危,恨不能夹着尾巴做人,倒是让北冥家这个行业巨头轰然倒下的时候,风气还好了几分。 ——这三大世家的倒台,就像是他献给自己的康复礼一样。 虽然南宫家是唯一一个幸免于难的家族,史英也正是看准了他们能够在风起云涌的权力争斗中坚强地挺下来的这一点,才选择了南宫傲凌的,但是在看到了谢北辰之后,她的目标瞬间就发生了变化: 和这种真正有魄力、有手段、面不改色地对曾经的同盟痛下杀手全盘吞并的人一比,只会守着个救命恩人就念念不忘的南宫傲凌算什么! 史英一开始没有把谢北辰列入抱大腿名单里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他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人,说一句“冷酷无情”都不为过。 据说那是谢北辰自康复后第一次在人前露面,参加了一个各方政要云集的酒会。 在酒会上,他第一时间就看向了史英所在的角落,似乎在找什么人似的,但史英还没来得及鼓起勇气上前搭话,就发现有人截了她的胡: 一名穿着露背高开叉长裙的女子做了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史英记得这是北冥家还没倒台的时候力捧出来的影后,容貌身材样样都是全场顶尖的。 结果谢北辰只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是被逼的吗?” 毕竟她是曾经的影后,就算找不到工作了,名声臭掉了,可这么多年来积攒下的家底还在,就此洗手隐退离开上流社会也能有个安稳的后半生;但很明显,这位影后并不想止步于此。 她依然怀抱着回到上流社会的野望,于是在酒会上第一时间就瞄准了当下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在得到了影后尴尬的回答“您可真是开玩笑,我只是久仰谢先生大名而已”之后,谢北辰当场言简意赅地给了她仅有一个字的回答: “滚。” 在大庭广众之下,当场回绝了影后的仰慕,并让人滚,甚至还叫了保镖出来,但凡这位影后狼狈逃窜的脚步再慢一点,就真的要被扔着滚出去了,一时间人人都在想,谢北辰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冷酷之人。 史英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但直到今晚,她发现,谢北辰好像也不是那种撞上去就会让泰坦尼克号粉身碎骨的冰山: 两人的谈话很快就结束了,施莺莺的手上还打着夹板,起身的时候就有点不好借力,于是在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往没有受伤的那个方向偏过去,准备起来的时候—— 谢北辰伸出手去,很克制有礼地扶了她一下,随即就把手收了回去,半点越雷池占便宜的意思也没有。 可这一下扶得也太巧了,就像是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施莺莺吸引了过去,因此能注意到她的每一个动作,进而提供最恰到好处的帮助。 似乎再也不能有第三个人,能插足进此刻的氛围里了。 而就在这关头,史英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就像一道雪亮的闪电划破晦暗的夜空: 谢北辰为什么会突然对三大世家动手,却偏偏放过了南宫家?真的只是因为他和南宫傲凌交情不错吗,还是说…… 这是一个专门布置好的战场,要留给另一位主人前来大展身手? 只可惜这个想法太荒谬了,就连史英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更不用说跟在她身后出来了的南宫傲凌也看见了楼下谢北辰的身影,便笑道: “谢北辰那小子也会看上漂亮姑娘?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可真让我为难,这不是在跟我抢人吗?” 史英的心里突然有了个大胆的计划: 既然南宫傲凌和谢北辰看起来都对施莺莺有意思,那不如她去谢北辰面前添油加醋一下? 毕竟她不能随便在南宫傲凌的面前破坏自己“善解人意温柔娴淑”的救命恩人的模板,但是去这两人面前,装作和施莺莺聊天实则茶里茶气地给谢北辰上个眼药,还是可以的! 于是南宫傲凌前脚刚走,史英就飞快地下了楼,装作刚看见施莺莺和谢北辰似的,惊讶道: “莺莺姐,你怎么才回来呀?哎,你真傻,我偷偷告诉你,南宫少爷其实是为了你来的。结果你倒好,怎么走的那么快?我都没能替你留住他。” 她边说边凑了过去,想要亲密地挽起施莺莺另一只没受伤的手:“你们是不是要有什么灰姑娘之类的故事啦?快说给我听听!” ——然而史英的计划没能实现。 因为谢北辰将施莺莺护在了身后,并冷声道: “莺莺的手现在还伤着,你别动她。” 他的声音太冷了,简直没有把史英当成活人在看,惊得史英下意识都后退了一步;可下一秒,谢北辰便偏了下脸,让他线条分明的、好看的侧脸以最完美的角度展示在了施莺莺面前,语气也刹那间切换到了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 “这人可真能乱说,是吧,莺莺?” 在看见施莺莺含笑颔首,仿佛给了他什么许可之后,谢北辰才继续道: “也不看看我和莺莺是什么交情?但凡莺莺想要发展一下,还轮得到他吗?你这是看不起莺莺的眼光,还是看不起我?” 猝不及防天降一口大黑锅,牢牢地扣在了史英的身上,更要命的是这口锅里还有绿茶的味道,让史英有了棋逢对手的危机感,但她还是想再挣扎一下: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不管莺莺选择谁都可以,我都会支持莺莺的!” 谢北辰立刻打蛇随棍上,对施莺莺柔声道: “我也尊重莺莺的每一个选择,但我只想让莺莺开心而已。” “只要莺莺开心,我就再无所求。才不会像某些人那样,不着调地去催你‘发展故事’呢。” 史英,《一胎三宝:替身娇妻别想逃》的原剧情中,凭着一张和原女主有四五分相似的脸和茶艺大师的好功力,直到遇到了原主的三个孩子之前都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假千金,在这一刻,迎来了她二十多年来最迷惑的时刻: 为什么这个人可以这样若无其事,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么绿茶的话来啊?!您是什么绿茶界的开山始祖吗?!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是的没错就是有人这么表里不一双重标准狗到飞起】 ——酒会—— 谢北辰:滚。 内心:呜呜呜呜呜我的莺莺为什么还没来,我都专门把南宫家留给她玩了!莺莺!莺莺!你在哪里啊嘤嘤嘤嘤嘤嘤?QAQ我只看到了个跟你长得很像的冒牌货,但是这种程度的相似根本骗不到我,我知道那不是你,所以你在哪里啊?! ——医院—— 谢北辰:没什么。 内心:我就知道莺莺一定会来这个世界的,太好了,终于被我等到了!不管莺莺喜不喜欢我,至少我先把名分给占了再说。反正假千金有的东西莺莺也要有,不管是未婚夫还是家财,反正都要比假千金的好一万倍!哎呀莺莺对我的态度似乎前所未有地好?是因为我是个值得利用的人吗?太好了,快来利用我!我可以继续秉持光速白给的优良传统!还是因为我看起来比这个南宫狗比更帅一点?那我就要把侧脸也发挥出一百二十万分的帅气来,啊,莺莺在看我!快看我是不是超帅!!! ——假如系统和施莺莺听到了他的内心剖白—— 系统目瞪口呆:你好吵啊。 施莺莺:超帅的哦。 ↑↑↑看到了吗朋友们,这就是不能给谢北辰的内心活动详细描写哪怕半句话的原因,他太能双重标准叨逼叨叨逼叨了,简略版都要五百字,写出来简直就是在骗钱,只能放在小剧场里↑↑↑ 感谢在2020-10-17 23:59:36~2020-10-19 23:50: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olkat 7瓶;封印之书 5瓶;冰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期末 以死亡使她铭记的名字。 有这么个对当代大学生生活实况的概括, 说得十分形象: 公共课必逃,必修课选逃;考试周从考前一个月就做好了复习计划,在第一门考试开始前一周翻开了第一页课本, 在考前最后一天一夜把一整个学期的课程复习得像是预习一样;上考场的时候更是三分靠实力, 七分靠运气。 但这个说法用在施莺莺所在的A市医科大学里, 是真的半点不实用。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的说法在A市医科大学被发挥到了极致。不光是说日后就业中可能会遇到了一系列会危及人身安全的事情,更是说在大学的时候,这里的学生要面对的学习压力就是同龄人的数倍了: 但凡他们以后还想从事这个行业,就万万不能在在校就读期间留下半点不好的记录,不管是风评上的还是成绩上的。 因为A市医科大学培养出来的人才会往全国输送,可以说只要入了这个行, 就抬头不见低头见地全都是熟人: 要是在学校里就留下了不好的记录的话,那到时候就算招人的时候能浑水摸鱼地混进去,日后也一定会被熟人揭老底地给请出来。 毕竟做这一行的人,在当初宣读过誓言,穿上白大褂就职的时候,就要明白自己负责的是无数人的生命,躺在病床上的那些人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托付给医护人员了, 他们万不能失手。 因此, A市医科大学的期末测试格外严,也就很有道理了: 要是把学艺不精的学生往外送,那根本就是变相的谋杀! 这也是史英一定要让施莺莺期末考试失败的原因: 她本来就是个出身有问题的家伙, 那对人贩子父母绝对会让她的政审过不了,无法参加公职类的考试。要是再让施莺莺期末考试失败,那就断绝了她继续拿奖学金读书的机会,她无法继续学业,只能辍学, 接下来一辈子都只能在低层收入群体里苟延残喘,挣扎求生,也就没有机会去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不会来跟自己抢了。 一念至此,史英就开心得几乎要笑出声来。幸好她还记得自己现在在考场上,连忙低下头去掩饰自己的表情,顺便偷偷往施莺莺的方向看了一下。 结果不看不要紧,这一看,险些让她难以置信得叫出声来: 这不该啊!为什么施莺莺还能若无其事地答题?她不是个右撇子吗? 在伤到了右手之后,施莺莺原本应该没有办法握笔写字的,只能申请补考;而只要有过补考的记录,她就再也不能成为奖学金获得者了。 一个常年拿奖学金的人,一旦失去了这个荣耀,先不说她还能不能付得起学费,只要史英趁此机会大做文章,还愁搞不臭她的名声? 但是为什么她好像半点影响也没有受到,甚至还在奋笔疾书地答题? 史英惊得连现在她还在考试都忘了,努力地眯起眼睛,想要把施莺莺的桌面和卷面都看得更清楚一点,并拼命地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没关系,不要紧,就算她逞强用右手答题,也不过是写一堆鬼画符出来而已!扣不扣卷面分这种主观的东西姑且不论,至少她写不完! 结果施莺莺坐的那个位置也太巧了,明明她一点儿也不胖,甚至都能称得上清瘦得过分了,可她往那里轻轻巧巧地一坐,就挡住了大半张卷子,让史英不管怎么努力地去看,都只能失望而归。 就在史英刚心灰意冷准备放弃偷窥施莺莺的卷子的时候,施莺莺突然往旁边有意无意地挪了一下,露出了一整张写满了工工整整的簪花小楷的卷子: 在周围的同学们都绞尽脑汁也只能做完正面的一小半的时候,她都写完了正面一整张,并可以翻面了: 这是什么不正常的速度?这他妈还是人吗?分明是学神吧? 史英一个惊慌失措之下,身体就失去了重心平衡,狠狠地朝施莺莺的方向摔了过去,发出了好大的一声响: “哐当——” 这一摔可着实不轻,弄得她手也擦破了,屁股当场就痛得失去了知觉。 但是最可怕的不是她摔倒这件事,是两个监考老师一左一右地从地上把史英给揪了起来。黑着脸对她问道: “你东张西望地在干什么呢?” “我……我什么都没干……”史英刚想辩解,就又看到两位监考老师拿起了她一直在看的施莺莺的卷子。简单地对照过两人的卷子之后,一人留下负责继续监考,另一人就不容分说地把史英给带走了,引发了考场里好一阵无声的骚动: 真没想到啊,这个平时就挺不学无术的千金大小姐,竟然能一次又一次地突破我们对有钱人认知的下限!史英你老老实实地接受自己的无能不好吗,非要弄虚作假干什么? 那位监考老师在把史英带到了总监考的办公室后,立刻情绪激动地告状道: “上课的时候强调过这么多次的知识点,她全都写错了也就算了,怎么还跟人家错得一模一样?人家施莺莺写错了是手上有伤,状态不好,有情可原,你呢,你是怎么回事?” 史英涨红了脸却有口难辩,只差没当场哭出来了:她怎么知道会这么巧啊?! ——有个道理大家都知道,当出现了太多的巧合之后,这也就不是巧合了,是有意为之。 系统:“你是故意把自己的水平降低到她的级别,好写出跟她一模一样的错误答案的吧?只要有她偷看你的卷子在先,你又写得比她快,人人都会觉得她抄了你的答案!” 施莺莺诚恳道:“不,这都是巧合哦。” 系统已经养成了“施莺莺的嘴骗人的鬼,半个字都不能信”的好习惯了: “那抛开这个抄不抄的且不说,你就是知道史英在看你,还故意等到她累得支撑不住的时候,才突然把卷子露给她看,让她在情绪波动最剧烈的时候一不小心支不住凳子摔下来的吧?!” 施莺莺继续诚恳道:“不,这也是命运的选择哦。” 系统:“真的吗?我不信!” 不管系统信不信施莺莺,总之这一场的总监考老师、也是A市医科大学最德高望重的教授是信施莺莺的。 她虽然看起来只有四十来岁的样子,但一头因为过度操劳用功而早早全都变白、只有少见的几缕黑色掺杂在里面的白发,将她的年龄硬生生拉到了哪怕放在养老院也不违和的程度。 史英一看到这位谢教授就不由自主地打起了摆子,心想,这算是完了。 当代高校钱权勾结、内部争斗严重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了,可偏偏这位教授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人,人家还偏偏真的有这个实力: 自从她来了A市医科大学之后,他们的SCI论文发表率就跟坐了火箭似的一路连年攀升,甚至还有好几次都登上过《柳叶刀》这种级别的杂志;更别提她矗在这里就跟个定海神针似的,将不少不愿意沾染权力争斗只想好好搞学术研究的人全都凝聚在了她的身旁。 这位谢教授数年前,甚至还带着一帮刚毕业没几年的毛头学生组起了实验室,在人人都等着看她笑话的时候,他们的实验室就拿出了“体外干细胞培育器官并移植”的成果,当年连摘中华医学科技奖、美国的拉斯克基础医学研究奖等数大奖项,让人就算再怎么眼红,也动不得她。 以至于史英一看到这位教授,一时间都想不起她的真实姓名来了,只记得她姓谢—— 等等,她姓什么? 史英只觉自己抓到了某个把柄,在谢教授正在她的“成绩作废”的表格上签字的时候,她飞快地开口道: “谢教授,你是谢家的人吧?”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有道理,或者说,史英就是这种“自己越没什么本事就越要用低劣的想法和能力去推测别人”的造谣者: “你能当上教授,难道就没有谢家的助力?我可是南宫傲凌要保护的人,你要是在这里给我的履历上抹了黑,就算我将来用不到它,南宫家也不会放过你的!” “而且我前几天还见到了谢家的掌权人,他好好的一个家主,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来扶植你的!” 这位教授结结实实地愣了好一下子,才转过头去,对隔壁休息室里的人大声道: “小兔崽子,给我出来,看看你干的好事!” 史英是真没想到旁边休息室里还有个人。 她甚至都不用转过身去,就能感受到从背后传来的、那种过分森冷的目光: ……除了谢北辰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人,能用这种看死人的目光去看她了。 谢北辰从休息室走出来的时候,还特意绕过了史英,就好像这姑娘是什么臭气熏天的腌臜物似的,实打实地把“不给面子”四个字演绎得那叫一个淋漓尽致。 他屈起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对史英皮笑肉不笑道: “我收到你的问候了。” “且让你的保护人放马过来,我就在这里等着他。” 史英头晕眼花地抓起那张被签了字的“成绩作废”的表格夺门而出,但她的心里却没有半分检讨自己的所作所为的意思,甚至还拐去了一个很神奇的面上: 她和南宫傲凌加起来都不敢对谢北辰下手,那果然还是要追本溯源,对看起来更好对付的施莺莺下手,柿子要挑软的捏。 ——施莺莺,我今天一时大意在你这儿丢了脸,就一定要找回场子! 史英一打定了这个主意,就绕去了施莺莺他们的年级专属的教室,想要看看能不能偷一点东西出来: 马上就是新一届的医学研讨交流会了。如果能在学术上打败施莺莺,那该是多完美的场面? 只可惜她没什么本事,只好偷别人现成的成果了。 就在史英潜入了空无一人的教学楼的时候,施莺莺正在和系统聊天呢。 或许这就是学霸的特权吧,别人都还在苦苦挣扎的时候,她已经把之前故意写错的答案全都订正了回来,并以最高效率和准确度完成了考试: “昨晚遇见的那家伙可真有意思。他叫什么来着?哦,对,谢北辰。” 哪怕系统不记得前几个世界的具体完成任务的过程,但被施莺莺的不解风情给坑怕了的本能是不会改变的,于是它疑惑道: “为什么你对这个人的态度前所未有地好?是因为你觉得他有利用价值吗?你甚至都记住了他的名字!” 施莺莺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个笑容来,温声道: “我除了关注有利用价值的人和必死之人外,也会关心一下别的人的。” 系统奋力反抗:“你骗人,你根本不是这种人!” “不,我这次真的没有骗你。我在看到他的时候,就会感觉……”施莺莺停顿了一下,才缓缓道:“心里难受。” 这种感觉太微妙了,以至于她都不知道要怎样形容。 但系统硬生生凭着他们仅有的那点心有灵犀感知到了一部分的正确答案,大惊失色道: “难不成这是你们之前认识的人,他还杀过你?” ——但凡谢北辰现在能听见系统的话,绝对要变成一条真正的狗子,用双腿从地上支撑着跳起来和系统决一死战: 你在胡言乱语,信口开河,大放厥词!不要把我辛辛苦苦以死博位搞来的这一点点进度条给我倒推回去好吗?! 幸好在谢北辰好不容易打出来的攻略条被系统无知无觉清空之前,施莺莺的本能挽救了这一点可怜得接近于零的进度: 她用死亡铭记下来的那个名字,终于也刻入了她的本能里。 于是她又一次否决了系统的推断: “不,这倒不至于。就算被清除了记忆,但是战斗和感知危险的本能是不会从我身上消失的,可我在他身上没有感受到任何的危险。”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东西的话,无非就是深刻的怀念罢了。 就在这种微妙的怀念感的促使下,施莺莺一出考场的门,就见到了这个等在门外的家伙的时候,一时间竟然还真没感到太意外: 就好像谢北辰一定会在她需要他的时候,出现在周围似的。 于是施莺莺对谢北辰笑了笑,问道:“等多久了?” 谢北辰秒答:“没多久……”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每个学校里都会配备的打扫卫生的清洁工是如此恰到好处地从他们的身边路过,还调侃了一下谢北辰: “这都在外面等了快一个小时了,怎么能说没多久呢,小伙子?做人要诚实哪。” 在周围路过的同学们陆陆续续的善意笑声中,谢北辰红着脸问道:“你现在有空吗?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看向施莺莺的时候是如此的热切忠诚,以至于刚刚负责把史英押送到总监考办公室的那位老师都有点目瞪口呆:???这是同一个人?谢教授的确只有一个孩子没错吧,不是什么双胞胎吧? 施莺莺想了想,上前了半步,将对话以极低的声音压在两人之间: “是那场研讨会的邀请函吗?” 谢北辰立刻吧嗒吧嗒地晃动起了并不存在的尾巴,抓住每一个机会拼命吹施莺莺,半点也不放松:“不愧是莺莺,好聪明,我就知道你能想到!” 旁观了一切的监考老师觉得自己背负了太多太多: 小伙子,不得了啊,虽然我们不太知道你们这些有钱人的事儿,但看你年纪轻轻就有两幅面孔,你肯定不是一般人! 结果也就是一天不到的功夫,反而有件事比研讨会更先一步在学生们中间引发了热烈的讨论狂潮: 那几位往日里恨不得把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富家千金们,在数日前的深夜蹲在商业街街头翻垃圾桶,也不知道她们突然有了什么毛病。空口无凭,附图为证。 这条信息瞬间就传遍了整个A市的社交圈,一时间人人都在对此津津乐道。 尤其在她们就读的医科大学的校园里,这件事的话题度那叫一个高,毕竟他们能近距离接触当事人,占着这么个天时地利人和的位置,要是不抓紧优势八卦一下的话都对不起自己: “……没想到,真没想到现在的有钱人竟然有这么特殊的爱好。” “这品味真是超凡脱俗得不敢恭维。商业街上的垃圾桶……那个味儿啊,我路过的时候都恨不得绕开至少十米,她们这是图什么呢?” “可能人家就好这一口吧,够纯,够带劲!” “到此为止吧,别说了,再说下去,我都要进化出反刍的功能来了。”承受能力略微差一点的人简直不敢让自己的思绪继续放飞下去,毕竟这也实在太恶心了点: “而且按照她们那么死小心眼的德行,万一哪句话被她们听见,小心被穿小鞋……嘘,别说了,她们走过来了!” “怕什么?听说是史英不知道突然犯了什么混让她们这么干的,就算她们要找人算账,也得先跟史英掰扯清楚,再把胆敢拍下她们丑态的人给揪出来,最后才轮得到我们这些看热闹的人。”虽然这么说,但他周围的人们还是压低了嗓音,小声笑道: “我现在都没法正视这帮人了。一看到她们现在这么光鲜靓丽,就能想到她们灰头土脸地蹲在一地颜色可疑的汤汤水水里找东西的画面。” “你看这照片,啧啧,拍得真清楚,也不知道是谁拍的,我都能看见里面的菠菜叶子和鸡蛋壳……等等,我们的食堂是不是就有菠菜蛋花汤这么道菜来着?” “——我真的要吐了,住口!”刚刚就已经脸色发青了的那人怒吼道: “也不必描写得这么详细,你让我今晚还怎么吃饭?!” 或许是跟在施莺莺身边久了的缘故,系统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把这事儿捅出来的人是谁: “莺莺啊,这是你干的对吧?讲道理,这帮只会为虎作伥的家伙被怎么挖苦回去都不可惜,毕竟她们经常这样对别人……可问题是,你能不能,不要用你非凡的摄影技术把垃圾残渣拍得那么清楚?我都有点犯恶心呢。” 施莺莺无辜地眨眨眼,表示自己完全听不懂系统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呢?我只不过是一介良民,才不会去黑监控,也不知道怎么调取录像。” ——由此可见,“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句话一点也不适合施莺莺: 她只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挖苦了几句而已,结果呢?别说十年了,她连十天都不想等,就把这帮得罪了她的人搞了个“声名在外”。 系统:我信你个大头鬼。你要是良民,那本·拉登就是全世界天字号的一级乖乖小绵羊!绝对就是你干的,没跑了!—— 作者有话说:*求生欲注释:劝人学医天打雷劈是开玩笑的,我由衷敬佩且尊重每一位投身医学事业的朋友,愿意顶着医闹的高风险和求学期间的繁重学业,义无反顾投身这个行业继续救死扶伤,是大义之行,上善之举。 这里就是个单纯的调侃,同时对你们的发际线送去亲切的问候_(:з」∠)_ 感谢在2020-10-19 23:50:18~2020-10-20 23:59: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封印之书 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报告 学术造假。 谢北辰果然不是一般人。 他为施莺莺带来的研讨会的邀请函, 是由业内数一数二的,全都由各大高校、实验室、研究院的学术人员组成的一年一度的医学盛会。 按照原主的成绩来看,她本来是可以去研讨会的, 但是她又只是个没什么权势和地位的孤儿, 把这样一份邀请函公正地发给她, 又怎么能比得上用它去讨好某些想趁着这个机会给自己镀金的“上层人”呢? 于是这份原本应该发到原主手里的邀请函,就打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回旋,来到了半点真才实学也没有的假千金女配的手里。 但原主不愧是女主,天无绝人之路。 在原剧情中,她的研究报告被一位同院系的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赏识了,带着她去了研讨会;而史英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 生怕负/面/新/闻缠身的原主能借此机会脱颖而出,便想了个相当恶毒的主意出来: 只要她能够提前把原主的报告当成自己的研究成果提交上去,那原主这个真正的原作者,也就变成假冒伪劣的抄袭者了。 至于史英会不会因为自己偷窃了别人的劳动成果而心虚?不存在,根本不存在的: 科研界剽窃成果的歪风也不是没有,偷取别人的研究成品当做自己的、申报上去还能通过检测获得奖项的邪路子不也是比比皆是? 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路子够硬够野, 钱包够鼓, 那么即便在科研领域,也没有做不成的事。 然而施莺莺好像半点戒备那位假千金给自己使绊子的意思都没有。 她甚至还真的做起了学术,一连数日都泡在实验室里, 日日来往奔波于医院、学校和租房之间,三点一线规律得都像个真正的良民了。 原主自己本来就是个拼起来不要命的家伙,现在这具壳子里还鸟枪换炮地装了个不知道带着从多少个世界里轮回积累下来的知识的施莺莺,因此她亲身观摩、归纳整理、动手实验出来的数据,便以一个相当可观的速度, 在她的书桌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不,还是说平地拔起一座珠穆朗玛峰比较确切。 只是她费尽心思收集、整理和实践得出的这些数据,分量似乎比正常的要多上足足一倍。 这下就连系统都摸不准她到底想干什么了: “莺莺,我知道你肯定不怕那种小人,但还是容我提醒你一下……你的报告在期末考试的那天被史英偷走了。不管你现在把数据整理得再怎么完美,可只要史英和你一起出现,还做了一模一样的报告,那他们信谁都有可能。” “按照原剧情,史英就是在这个时候踩着原主大放异彩,引起了南宫傲凌的爱慕的。就算南宫傲凌此刻还对史英的真实身份存疑,但只要有这样的‘才华’当挡箭牌,他就算心生怀疑,也会对史英产生敬佩之情!” “史英为了让自己的报告看起来更有说服力,甚至不惜花重金把自己的顺序安排在了第一位,以求达到先入为主的效果,同时又匿名向研讨会的举办方和审议教授举报原主剽窃……”真是把贼喊捉贼给演绎了个十成十。 结果施莺莺不仅半点都不紧张,甚至还双手一拍,笑道: “太好了!我还在担心她万一突然良心发现,不愿意继续抄我的报告可怎么办。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可算是放心了。” 系统:?不是,等等??你放心个锤子??? “从今天起,我就不呆在实验室了,研究中心转为观摩临床实践。”施莺莺把一份数据打印了出来,让这些纸张散乱地堆在桌面上,看似一点也不重视的样子;另一份则仔细地整理起来之后,存放在了电脑桌面的文件夹里,还用原主的生日设置了个根本没什么诚意的密码: “在研讨会召开之前,我需要你帮我注意我不在的时候,实验室内部的状况。” 系统觉得自己弄懂了施莺莺的意思:“明白,放心吧,只要有我在,保准把你的实验室看管得固若金汤,一只飞虫都别想进来!” 毕竟按照原作剧情,史英在偷走了原主的开题报告之后,突然得知了个内部消息: 在她匿名举报成功之后,研讨会的举办方立刻就做出了回应。 从今往后,每场研讨会上,作报告的人都要拿出“自己就是这份报告的原作者”的证据,才能顺利参与研讨会。 这本该是个让原主翻身的,绝无仅有的良机。 可是她区区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学生,又怎么会知道这么机密的事情? 因此,当这个内部消息终于在研讨会开始的数日前,才转化成面向大众的文件之时,史英早就从她的研究室里偷走了原主全部的心血,并用钱财和人情等多种手段,把自己安排成了研讨会上发言的第一名,还早早登记完毕了—— 有了史英这个成功“自证身份”的原作者演讲完毕之后,原主再怎么辩驳,也无济于事。 更罔论还有史英对她的污蔑式举报在先,这次研讨会过后,原主在这一行业里的名声,便一夜之间从广受好评,变成了声名狼藉。 人人都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说她“剽窃别人的科研成果”,说她“沽名钓誉”、“弄虚作假”,“一点也没有科研人员的高尚精神”。 与原主的悲惨遭遇形成对比的,是史英呈直线式上升的名望。 再加上她的周围永远不缺趋炎附势的人,因此在这帮人昧着良心的吹捧之下,还真就把她从一个不学无术的大小姐,美化成了“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绝世天才,让史英又一次坐稳了南宫傲凌心中,十全十美的白月光宝座。 “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施莺莺解释道:“我只是让史英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成功混进来拿走这两份数据而已,你只要帮我看着她就行。” 系统:……不知道为什么,我从现在就已经有点同情这位假千金了。 而史英果然也不负施莺莺所望地来偷数据了。 几乎是施莺莺前脚刚走,她就鬼鬼祟祟地用她从楼管那里威逼利诱来的钥匙,成功摸进了实验室的大门。 她一看到施莺莺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纸张,就知道这一定是自己想要的数据,便连忙开启了一旁的复印机,打算把这些数据依次拷贝一份带走。 在等待复印的时间里,史英无所事事地四下一看,就看到了施莺莺离开的时候,特地没有关上的电脑。 她半点也不犹豫地就打开了电脑,第一眼就看见了施莺莺想让她看的东西: 桌面上有个名为“正确数据”的文件夹,还是个加密文件。 ——真是好一个诱人的鱼饵,生怕某人不上钩似的。 史英当即便冷笑出了声,自言自语道: “还算你有点脑子,知道弄两份数据骗人。” 她用施莺莺的生日当作密码随便一试,就轻轻松松地打开了这份加密文件,将“正确数据”全部收入囊中: “但是这有什么用?还不是被我找到了!” 五分钟后,史英带着两份数据满载而归,而她的想法也很简单: 就算施莺莺再怎么狡猾,这两份数据里也必有一份是真的,否则她要怎么做研究?总不能靠着脑子,就把这几千条数据全都记住吧?至于登记的时候,就先用“正确数据”的这份登记好了,要是上台读报告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就说“这是错误数据一不小心拿错了”,再把另外一份数据拿出来也不迟。 总之,不管有多少人只是单纯地期盼参与这场研讨会,又有多少人怀着见不得光的私心,这场一年一度的医学界的盛会,还是在万众瞩目下准时开始了。 研讨会开始的那天,史英特意起了个大早。 然而跟正常人的选择不同,她既没有利用这段时间多看看自己的报告,也没有整理资料或者看书,而是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打扮自己这件事上: 她要靠着这场研讨会,让南宫傲凌对自己刮目相看,成败均在此一举! 史英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伪装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使得南宫傲凌对她的态度一日比一日更加冷淡和不耐烦: 怎么,莫非是她还不够温柔小意,还不够贤良淑德?那可真要命,毕竟这已经是她能伪装出来的最善解人意的状态了。没办法,只能通过别的方式刷刷自己在南宫傲凌面前的好感度。 ——天可怜见的,史英根本就没想到自己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的可能,反而是此刻恨不得在旁边吃瓜看戏的施莺莺找到了应对原男主的精髓: 你越不搭理他,他就越来跪舔。 简而言之,就是犯贱。 而史英在抵达研讨会现场后,还没来得及在人山人海中找到她特意请来的南宫傲凌,就看见会场入口处张贴了一张硕大的告示,加盖多方红印,想故意装作看不见都不行。 甚至为了让不看告示的人也能知道这次的研讨会流程的改革,台上还在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提前录制好的音频通知: “清风正气活动正在本市热烈开展中。” “为杜绝窃取科研成果和剽窃抄袭等乱象,即日起,所有研讨会与会人员,均应在研讨会正式开始之前,携带本人身份证、临时身份证、护照等有效证件,以及与报告相关的数据、推论过程、图解分析等资料,前往审核人员处补充信息,以证明自己是相关科研成果的拥有者。” “若未能在研讨会开始之前成功登记,则默认未登记者对本场研讨会中所提交的报告与涉及成果的拥有权,顺延至成功登记之人后一位。” “登记科研成果不收取任何费用,同一人只能登记一种成果,并必须于本场研讨会内做出相关报告,若有多人同时登记同一成果,则按成功登记顺序进行排列。” 早就登记好了的史英志得意满地往候场区走去——毕竟她是第一个上台宣读报告的——结果她从台上往下匆匆扫了一眼,就看见了双手空无一物,却半点也不慌,依然稳稳当当坐在座位上的施莺莺。 不知怎的,史英突然就想起了自己不久前在偷东西的时候,对施莺莺的无端猜测: 难道她还能用脑子记住几千条数据? 她赶紧甩了甩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从自己的脑海中赶走,而此时,会场负责人已经念出了她的名字: “……第一位要宣读自己的报告的,是来自A市医科大学的本科生,史英。宣读报告,‘干细胞培养液对器官早衰模型的影响’。”* “让我们掌声欢迎这位年轻的研究者!” 史英志得意满地上台后,翻开了“自己的”报告和数据,开始照本宣科地朗读。结果读了还不到一页,就被从台下传来的声音给打断了: “停一停,停一停,你读的数据正确吗?你是不是拿错资料了?” 更要命的是,与这位教授有相同意见的还不止一人: “应该是拿错了吧,我听说她去登记的时候手里有两份资料。” “我倒怎么觉得这东西有点耳熟?可惜我实在记不清之前在哪里见过,哎,人老了,不中用喽。” 史英立时冷汗涔涔,心想,施莺莺真是太狡猾了!明明都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却还要搞真真假假的这一套,真烦人! 于是她赶紧改了口,并拿出了为以防万一,而特地带来的第二份资料,也就是她从施莺莺桌上的纸堆里整理出来的: “不好意思,我之前拿错了!这份才是对的,这份才是……刚刚只是失误而已。” 结果还没等史英开口,就有个威严的声音从场中传来了: “研讨会召开之前,我们接到了匿名举报,说这次会议上有人打算弄虚造假。事关重大,不得不防。” “小姑娘,看在你年纪尚轻的份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好了再回答——” “这份报告和配套的数据真的是你自己的吗?” 这个声音对施莺莺来说陌生得很,可史英却对此再熟悉不过了: 毕竟不是谁都能这么“幸运”,在“作弊被抓”之后,又在研讨会上见到把她的学期成绩统统清零的教授的。 在这种学术氛围浓厚的研讨会上,能坐在前排的可不是领导,而是业内公认的有本事的人,更别提这还是A市医科大学的谢成芳。 史英一看见谢成芳的脸就觉得胃疼,怎么又是这个天天给她使绊子的老女人? 但这话可不能真的说出来,除非她不要命了。于是史英只能硬着头皮,打肿脸充胖子地承认道: “这两份数据都是我的!只不过第一份出了点纰漏……第二份绝对是正确的,我敢保证!” “你用不着跟我保证。”谢成芳摇摇头,道:“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吧,小姑娘。全国赫赫有名的科研人员都在这里看着你呢,你要是胆敢在这里弄虚作假,一经发现,你觉得你在这一行里还有出头之日么?” ——原主的悲惨遭遇,就是很有力的说明。 史英再不敢多说半句话,颤抖着双手翻开了她为了以防万一,而特地带来的第二份报告。 结果她这份数据比上一份似乎还离谱,上一份好歹坚持了大半页,可这份数据只来得及坚持了三行,就被从全报告厅内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嘘声和质疑声打断了: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这才是正确的数据吗,怎么错得比之前那份还荒谬?” “你刚刚说得那么信誓旦旦,结果到头来连自己的数据都能搞错?” “这个课题真的是你的研究成果吗?你是不是偷了别人的成果当成自己的来登记了?” “真是白来一趟,浪费时间。” 更雪上加霜的是,刚刚那个口口声声说“觉得第一份数据耳熟”的老教授陡然间拍案而起,声音都气得发抖了: “我说你的第一份数据怎么听起来那么熟悉……那是我的!是我十几年前做出来的错误的数据!” “当时我们的研究条件可没有现在这么好,甚至很多理论都刚刚问世,所以这些数据错得特别有辨识度,因为自从我们国家强大起来、科研条件再也没有那么艰苦了之后,这种错误就必不会再有人犯第二次!” 他颤颤巍巍地指向史英,激愤与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你的父母从我们这里要去旧手稿,只是为了激励你而已,我们谁都没想到,你竟然会抄上面的东西!把你爸妈的一片心意拿来做这种事情,小姑娘,你可真是丧良心!” 此言一出,几乎人人都在用谴责和嫌恶的眼光看向史英: “……我早就知道,这种人根本做不出什么成就来。” “太恶心了!就这种水平,还敢来研讨会?究竟有没有点自知之明啊?” “我要是她,就现在把自己塞回她妈肚子里重生一遍。” “别,她爸妈还不一定愿意要她呢。也太给家里丢人了。” “真是良心被狗吃了的白眼狼!废物!蠢货!” 史英茫然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 不应该……不应该啊?她难道不是万众瞩目的施家的继承人吗?她难道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在这里大放异彩的吗?怎么一切都乱套了? 就在这时,她散乱的目光扫过了依然在台下沉静端坐着的施莺莺。 说来也奇怪,在这群情激昂得恨不得把史英从台上脱下来然后剥皮抽骨的氛围里,施莺莺这个真正的、被盗窃了科研成果的受害者却半点也不激动,只有唇边噙着一点微微的笑意,好像她早就会料到,史英这种蝇营狗苟之辈会有这种下场似的。 史英在台上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唾弃和嘲讽,浑身冰冷地看着施莺莺,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踏入了一个陷阱: 自己从去拿走这两份数据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不,或许要更早,或者说她一直以来的小动作,都落在了施莺莺眼里! 系统象征性地捂了一下眼,表示,太损了,真是太损了,完全没眼看。 ——真损,太损了。 不学无术的史英能照本宣科地把施莺莺的报告读完就不错了,她哪儿有这个本事辨别数据的真假?那猛然看见两份数据之后,肯定只能把它们全都偷走。 然而她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两份数据全都是假的,区别只有一个是“不学无术”,另一个则是“抄袭借鉴”。 施莺莺是什么人?她脑海里存有的知识,如果真的全都付诸实践的话,足以让任何一个世界的科研水平当场原地跃升一百年起步! 那么她这些天来竟然全都在认认真真地搞研究,除了把自己的水平压制在这个世界的正常水准线上之外,她多余的精力又能用在什么地方? 答案很明显,全都用来拼凑和摘抄那些假数据并糊弄史英了,真是超高规格的待遇呢。 呜呼哀哉,痛哉惜哉,天不怜史英—— 作者有话说:*此处原论文标题为,《胎盘间充质干细胞培养液对卵巢早衰模型大鼠卵巢BCL-2表达的影响》,选自2020年8月宁夏医学杂志,原作者李永丽,陈冬梅,徐仙。 原论文目的,探讨胎盘间充质干细胞培养液中血管内皮生长因子对体外培养卵巢早衰模型大鼠卵巢抗凋亡因子B淋巴细胞-2基因表达的影响。 为写作便利和艺术效果,已对此论文进行加工,并于知网购买原论文全文,除文中艺术加工之外不用于其余任何场所,而本文不对任何加工后的事物的准确度负责。 【小剧场】 研讨会众人:说是巧合,狗都不信,史英必有问题。 谢北辰:辱我了,举报了。《 》 55-60 第56章 署名 这是真正的园丁。 在满室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的嘲讽声里, 施莺莺起身走到了史英的面前,因为她就是第二个演讲者。 很明显,这也都是史英的有意安排: 在史英的原计划里, 自己一鸣惊人之后再跟上一个冒牌货, 在如此强烈的对比之下, 南宫傲凌还不得被自己迷得死心塌地? 然而这份巧妙的构思,却让安排这场好戏的人自己吃了个大苦头,也算得上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了。 被史英特意请来的南宫傲凌已经气得面色铁青,但他却还是没有离开,原因很简单: 他突然觉得,下一位即将上台演讲的那家伙……和史英竟然有点微妙的相似。这姑娘是谁来着?她好像是史英的朋友, 没权没势,出身低微……等等。史英这种人,难道真的会无所图地去和普通人做朋友吗? 南宫傲凌的怀疑之情已经再也按捺不下去了。他匆匆起身离开了报告厅,掏出手机,对着自己的助理下令道: “去查查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三天之内,我要知道她的全部信息!” 和南宫傲凌一样有同样感想的人显然为数不少,前排有个眼神差一点的老人家与施父施母有旧, 更是毫不遮掩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哎哟, 这姑娘怎么看起来跟个施家人似的?” 倒也不是说史英不好看。或者说,在她这些年鸠占鹊巢而拥有的钞能力帮助下,就算她本来的相貌只平平, 但只要舍得动刀子,用昂贵的保养品、化妆品、美衣华服金银珠宝之类堆叠上去,也总能造出个看得过去的人来。 然而不知是天意所致还是别的什么因素,她那张脸和施莺莺竟然有三四分的相似: 两人都有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眼尾有个绰约的、柔和的弧度, 这样在看向别人的时候,甚至都不用开口,就能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善意和无辜。 不过和史英不同的是,施莺莺的眼睛里带着抹很深的蓝色,这点与众不同的颜色赋予了她“不好相处”的冷淡感。 以往没人发现这一点的原因很简单: 史英总觉得自己长得并不顶顶好看,便拼命往脸上堆叠各种昂贵的化妆品,化妆过后就约等于整容,使得她和施莺莺最多也只有的那两三分相似,便根本看不出来了。 可今天为了营造自己“好学生”的形象,史英都不敢画太浓的妆,就这么清汤寡水地上去了—— 然后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施莺莺停下了脚步,对正打算狼狈窜逃的史英温声道: “你知道吗?我由衷地可怜你。” 本想就此离去的史英立刻不想走了。她心高气傲,从来就听不得别人说她半句不好,更罔论这么说的人竟然还是施莺莺! 而且她的心里还有点小私心: 万一施莺莺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口出恶言的话……到时候只要自己再顺势装一下可怜,施莺莺又没有实打实的、自己偷了她的科研成果的证据,好歹能或多或少地挽回自己的一点名声吧? 结果出乎史英意料的是,施莺莺的声音依然十分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柔和了: “以绝大多数人的眼光来衡量,你是个含金量百分百的‘人上人’。” “你自出生起,便无时无刻不在坐享最宝贵的资源;而你现在就读的学校,更是医研专业里数一数二的名校。可时至今日,你不仅没能做出任何成就,甚至连半点以此为大众谋求福祉的意思也没有。” “你愧对你的专业,愧对你身上的制服。” 说完之后,施莺莺便再也不理会呆立当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史英,径直走向了高台,准备开始她的宣读。 史英的脸上一时间红红白白的好不精彩:这的确不是什么不体面的话,甚至半个脏字也没有—— 但是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要杀人诛心。 她涨红着脸,双耳嗡鸣,盯着数百道不善的目光在报告厅的后面匆匆找了个位置坐下,心底还存着仅有的一丝翻盘的希冀: 再等一会儿……等到施莺莺跟她念了一样的报告,她再出来! 不过就连安排好了这一切的史英,眼下心里都没底儿了: 这一串串的事情全都和她构想过的不一样,那就算施莺莺掉进了自己的陷阱,接下来还会有人站在她这边吗? ——很明显,接下来的事情根本就不用史英操心了。 因为施莺莺刚读完了第一句话,史英便惊骇交加地睁大了眼睛,只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去: 她的报告怎么跟自己偷到的那份半点都不一样?! “……异体器官移植能够有效解决终末器官衰竭。而克服排异反应,成功诱导移植免疫耐受是器官移植的重大难题,而慢性排斥反应则更是难中之难。” 施莺莺自台上居高临下地轻轻瞥了坐立不安的史英一眼,似笑非笑地继续宣读道: “多年来,临床数据表明,目前所用免疫抑制药剂仍然存在减轻慢性排斥反应作用有限、毒性大、易引发慢性感染和肿瘤等问题。据此,本份报告提出‘间充质干细胞的免疫调节特性于器官移植中的应用’的构想……”* 随着她的报告的愈发深入,台下不少人的脸上都显出了意外和惊喜的神色: 这份报告已经远远超越了学生的水平,甚至可以说,这已经是相当成熟的理论体系了,唯一缺少的,就是更深入、更细致的实验研究和临床应用! 唯一的问题就是…… 依然还是刚刚在前排,对史英第一个出声发出警告的那位教授问道: “你的详细实验数据在哪里?” 面色灰败地坐在后排的史英一听见这番话,眼神顿时又亮了起来,带着一丝侥幸心想道,对啊,就算施莺莺是个天才,可她之前明明准备的是“干细胞培养液对器官早衰模型的影响”那份报告,怎么可能在短短数日之内,就成功拿出另一份课题?保不准这东西其实是她自己编造的,只不过她编得格外逼真而已! 结果下一秒,史英的美梦就被无情地打破了: 施莺莺当即转身把身后的写字板拉了下来,从她的正装口袋里掏出支笔来,行云流水地就开始写了起来。 那些繁复驳杂的数据从她的笔下流泻而出,半点滞塞也无,这意味着正在默写这些数据的人,不仅要有良好的归纳整理能力,更要有堪比天才的记忆力,才能将成千上百的数据都在此刻一挥而就! 一时间全场的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施莺莺的身上,然而她半点紧张的情绪也没有,甚至还在演讲台上现场解说和推算了起来: “以上就是我在校内实验室独立完成的各项实验数据。至于为什么没带着数据来登记……” 她意味深长地深深地看了史英所在的后排一眼: “因为这并不是我今天原本准备好的报告。”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立时便有人问道:“那你原本准备的报告是哪一份?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台下也有不少德高望重的前辈们觉得这姑娘真了不得,真是后生可畏: 她都能拿出这么优秀的一份报告来,那自然没有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撒谎。那么是什么因素让她的第一份报告无法拿出手? 本着拳拳爱才之心,他们也纷纷开口问道: “是遇到了临床实践问题,还是案例缺乏导致的数据偏差?” “说出来看看,没准我们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上什么忙呢?” 当然也有人的联想能力比较丰富,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史英那份漏洞百出的报告。 关键是那份报告如果能从头一错错到尾那也就算了,可偏偏在史英的报告里,完美的结论和荒谬的数据形成了巨大反差,很难让人不想歪: “……是有人破坏或者偷走了你的数据吗?” 此言一出,史英面如死灰,浑身冰凉。 而施莺莺的反应也很好地说明了,这个人的最阴暗的猜想恰恰是最正确的。 她佯装为难地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那张花颜靡丽的脸上便现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窘的神色来:“抱歉,我……我不能多说。” ——很好,她也不用再多说了。 这一瞬间,全会场内的人的脑回路成功达成一致,人人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是什么人能够在本市一手遮天到如此嚣张的地步,竟然胆敢窃取同行的研究报告,还让被害者哪怕在德高望重的前辈们面前,都有口难言?哎,你说巧不巧?之前好像就有个连自己的报告数据都搞不清楚的不学无术的人呢? 可想而知,今日过后,这些与会者们将会把施莺莺那令人震惊的全新研究成果相关消息带去多少地方;一并传开的,自然还有史英劣迹斑斑的恶行。 或者说,现在就已经传开了。 史英突然后悔自己选择坐在最后一排了。因为这个位置实在太方便别人观察她了些,只要一转头,人人都能对她行注目礼,只不过这可不是正常意义上的注目礼,而是包含唾弃与厌恶之情的。 她甚至都能听见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窃窃私语声: “施家大小姐?就这,就这?可别是个冒牌货吧?” “就她也配?建议她赶紧把自己发配去垃圾桶里,再让她的好朋友们把她捡回来比较合适。” “说得好,臭气熏天的小偷就该呆在那种又脏又恶心的地方。” 和史英的尴尬状况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施莺莺的意气风发。 此时人人看向她的眼神都饱含着赞美与憧憬之情。她在讲台上自信地宣读着自己的报告,哪怕面对的是全国乃至全世界范围内都数得上名号的巨擘们,也毫不心虚,这愈发让人对她高看了几分,一时间不少老教授们都暗暗心想,要是这是我学生…… 有句老话说得好,心动不如行动,想到不如做到。 在这个念头仅仅在不少人脑海里初具雏形的时候,已经有人抢先一步了。 之前那位数次发言过的年长的女教授推起了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一连问了施莺莺好几个问题后,满意地点点头,问道: “将来有读研的打算吗?” 施莺莺笑了下:“要是攒够钱的话,有的。” “那很好。”这位教授当机立断地打了个岔,对她发出邀请: “你要不要来我的实验室,当我的学生?在这一行上,学到的东西永远不嫌多,你这么聪明,该继续读研,好好深造的。” “我也看过你的成绩了,根本不用担心学费问题,读研后的补贴和奖学金足以让你零支出地毕业;实在不行,你还可以吃我的教授补贴。”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施莺莺也无法拒绝,更何况她本来就没有拒绝的意思,便腼腆一低头,接受了这束橄榄枝: “谢谢老师。” 此话一出,不少之前只隐隐约约有这个想法的人齐齐扼腕,只恨自己动作没能再快一步: 天哪!早知道这位天才姑娘这么好招揽,他们还在那里犹豫什么?!像他们这种级别的研究者,但凡看见个这么绝世无双的璞玉之材,不把她收入门下当弟子都会抱憾终身!早知道……早知道……哎,有钱难买早知道哪! 可现在再怎么羡慕嫉妒恨都没用了,于是这帮人只能在施莺莺下了演讲台之后,一叠声地向这对新鲜出炉的师徒恭喜道: “谢教授可真是雷厉风行,该出手时就出手,多好的学生啊,我也想要一个!” “这个报告的完成度,直接发期刊都没问题吧?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了不得了,后生可畏哪……” “谢教授都多少年不带学生了,怎么今天突然要破例了呢?” “可能缘分到了吧。”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教授在得到了施莺莺的回答后,终于缓和了一下神色,欣慰道: “不瞒诸位说,这孩子我一看见就觉得亲切得很。” 她这话一出,立刻有人凑过来打趣:“那就是上辈子的母女缘分啦?” “哎呀,不能怪谢教授心痒,我看见了这么个好苗子,都想把人拐到我们学校来进修呢。” “既然我找到了新学生,就不再多待下去,跟你们抢位置了。”这位教授抓紧下一个人上台的空隙,对施莺莺道: “我开车来的,一起回去吧,我带你去论文负责人那里。” 系统不解道:“为什么这位教授这么慎重?难道不是把稿子递过去等审核就行?” 施莺莺笑了一下,意有所指道: “你也太不知变通了,这可是人情社会,不是什么事情都会按照你学到的数据那样发展下去的。” 对一个之前没有过相关经验、也没有足够丰厚的家底来造一个独立实验室完成各项试验的普通学生来说,一篇论文的完成,少不得这么几个条件: 有来自导师的帮助和完善,用的还是学校实验室的经费和材料,以及负责帮他完成与杂志的联络的通讯人。 所以一篇论文,往往会出现好几个人共同署名的情况,这并不稀奇: 毕竟只要是真正参与到过这篇论文的完成中的人,都能拥有署名权——连负责收发邮件的人都能挂个“通讯作者”的名头呢——只是“第一作者”、也就是贡献最大的人的名字,一定要留给负责写论文的学生就是了,不能随便抢他人的功劳。 但在人情越来越严重,学阀盘踞党派林立的高校里,就会出现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荒唐状况: 领导班子会齐刷刷地在署名那里挂上了自己的名字,同时还要在底标掩耳盗铃式地表明,“以上诸位为共同第一作者”;真正的学生,反而被放在无关紧要的“通讯作者”的栏目里了,有的时候,他们甚至会被压榨得名字都不剩,因为第二类的“通讯作者”的署名,要留给他们的导师。 系统反应过来之后当即就在施莺莺脑海里撸袖子了:“这不行,莺莺你等着,就算你的论文报上去,你没有第一署名,我也能篡改后台给你改过来……” 施莺莺卡顿了一下,语气很是微妙: “虽然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我觉得这位教授不会这么做的。” 说话间她已经搭着这位教授的顺风车,抵达了论文负责人的办公室。负责人把论文接了过去,匆匆扫了一眼来的人是谁之后,当即兴奋地高声招呼了起来: “哟,谢教授,好久没见您啦,今天也带着学生来发论文?” 这位似乎颇受爱戴和尊敬的谢教授点了点头:“嗯。但是这个学生的情况特殊,我得亲自送她过来,怕你办不好事。” “您这话说的也太信不过我了。”负责人笑道:“咱们学校谁不知道您从来不搞歪门邪道那一套?” 为了验证自己所言非虚,他转向施莺莺,道: “小姑娘,我跟你讲,你们教授是个好人呢。这么多年了,她带出来的研究生可有好几百个,没有一个人的论文的‘第一作者’,不是学生自己!” “明明谢教授也跟着出钱出力、费时费心的,结果署名的时候,她永远把自己放在‘通讯作者’这一栏上,从不跟学生抢功劳。这不,评选职称的时候,她的第一作者的署名就拼不过那些会跟学生抢署名的人了,要不怎么这么多年来都不升职,一直在这里兢兢业业地带学生呢。” 说话间他已经接过了施莺莺的报告,问道: “那还是跟以前一样,你这个学生是第一作者,你是通讯?” “不。”满头白发的老教授把施莺莺往前推了一下,自豪道: “这篇论文的署名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她,我连‘通讯作者’的名头都不用挂。” “……那可真了不起。”负责人惊讶道:“但是这样一来,你就又没有升职的希望了,” “我也不缺这点钱。”谢教授笑道:“你给我把这个学生的论文好好发出去,我就放心啦。” 在转身离开的时候,施莺莺注意到了墙上贴着的历年论文发表荣誉表。 她匆匆扫了一眼,只觉触目惊心: 但凡是原主记忆里有印象的教授,都齐刷刷地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出现在了荣誉表格里,堂而皇之地占据着不属于他们的位置。 只有一个名字,这么多年来,都白纸黑字地出现在“通讯作者”的栏目里,就像是一棵扎下了根的树一样,死死不挪窝,拼命伸展着自己的枝叶,为还没来得及长成大树的小树苗们遮风挡雨。 哪怕原本能跟她出现在同一个阶层里的教授们,都评定了更高的职称、升职去了更好的学校;原本不如她的后辈,也通过抢夺论文署名的方式占据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位置,可只有这个名字,从头到尾,数十年来,不越雷池一步: 谢成芳。 人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可人人都不必再提及她的名字了,只说一下她的姓氏,就再也不会有人想岔成别的人。 这是真正的园丁。 —— 作者有话说:*此处原论文标题为,《间充质干细胞免疫调节特性及在器官移植中的应用》,选自2019年01期中国组织工程研究,原作者蒋珊珊,王峰,余丽梅。 原论文目的:综述充质干细胞的免疫调节特性以及在器官移植中应用的研究进展。 为写作便利和艺术效果,已对此论文进行加工,并于知网购买原论文全文,除文中艺术加工之外不用于其余任何场所,而本文不对任何加工后的事物的准确度负责。 感谢在2020-10-21 23:59:43~2020-10-22 23:59: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千鶴秋夜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是配角控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居老师的小笼包、我是配角控 10瓶;十安 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赠礼 “莺莺穿什么都好看。” 有人春风得意, 就有人失魂落魄。 史英最后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报告厅的,只记得一路上收到的无数嘲讽的、鄙夷的、看热闹的和厌恶的眼神,几乎都要把她的皮活生生剥下一层来;更有这么个念头, 从此长长久久地盘踞在了她的心间: 施莺莺, 我要和你不死不休! 怀抱着这样的念头, 她一回到施家,就看见了等在客厅里的南宫傲凌。 史英看南宫傲凌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眼下南宫傲凌就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是她无论如何都要抱住的金大|腿,只要有这个人的支持,那么就算自己再怎么声名狼藉,施家也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于是她立刻在脸上挂起了楚楚可怜的神情, 晶莹的泪珠也挂在了长长的睫毛上,柔情似水地开口呼唤道: “阿凌……”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南宫傲凌竟然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嫌弃的神色,随即大手一挥,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讨好:“不要这么叫我。” 史英的眼中顿时浮现出了一丝惊慌: 糟糕,自己好不容易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拉近到可以互相称呼对方的昵称,今天这档烂事儿过后, 只怕又要倒退回原点了!今天真倒霉, 诸事不宜! 但是她还是没有放弃,或者说,眼下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情况已经容不得她和南宫傲凌之间的关系再远哪怕半分。 于是她挺起胸/脯, 柔媚地蹭了上去,试图用美色来打动他,同时小心翼翼地替自己辩解道: “我今天状态不好……这是个意外,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是那种人。南宫少爷, 你要相信我呀!” 这话放在之前说,或许会有那么十分之一二的可能性让南宫傲凌相信;但是现在,已经晚了。 南宫傲凌在见到了施莺莺的正脸后,一开始只为这份美貌神魂颠倒。 但是他和故去的施父施母相熟在先,再加上刚刚的研讨会上,施莺莺过分优秀的表现终于让他正视起了隐藏在这份美貌下的别的东西,使得他越看施莺莺,越觉得不对劲: 等等,这姑娘……好像比史英还像施家人啊?! 一旦心里有了怀疑的种子,那么接下来,不管史英做什么,都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让南宫傲凌戴上滤镜去发自内心地喜爱她了。 一忍再忍,无需再忍,南宫傲凌当即便狠狠一甩手,把史英推倒在了地上,和他不久前还浓情蜜意、伏小做低的做派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活像他有躁狂症似的: “滚,离我远点!” 史英当即就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她的手心和膝盖处顿时传来了火辣辣的痛感,应该是擦伤了,裸露在外的伤口不一会儿就沁出了鲜血。 可是她连出声都不敢,只能浑身发抖地抱住自己,看着南宫傲凌像困兽一样团团转圈,自言自语: “施莺莺……施莺莺……” 史英陡然间心生一计。 她迎着南宫傲凌愈发不耐烦的眼神,出声道: “南宫少爷要是想见她的话,我可以办个酒会,再把她请来。毕竟我们这段时间来颇有误会,如果能借着聚会和她把话说开,那对我们都好……我真的不想失去她这个朋友。” 南宫傲凌狐疑地把史英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才倨傲地一点头:“那你赶紧安排。最晚后天,我就要在这里见到她!” 史英在心里露出个计策得逞的微笑,心想,施莺莺,你总算落在我手里了! 复仇的怒火一瞬间充满了她的胸膛,史英立刻就规划出了堪称完美的害人计划: 只要把施莺莺弄到自己的地盘上,那么在酒水饮料里加点什么料还不是轻而易举?接下来随便把她送到哪个超有钱的花花公子床上就行了。到时候不管施莺莺再怎么辩解,谁会相信一个没权没钱还长得好看的女孩子是冤枉的?人人都只会觉得她想利用自己的美色攀上大树。 这个计划看似十分完美,只有一个非常致命的漏洞,而史英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谢北辰。 谢家眼下的状况可以说如日中天。全国乃至全世界的贵族、豪门和当权者,都乐意为这位年少有为的谢家家主大开欢迎之门,谢北辰自然不一定会把区区A市、还是由正在没落下去的施家举办的一个小型酒会放在眼里。 可万一……他真的要来这场酒会,要为施莺莺出头,那根本不可能有人拦得住他! 为了拦住谢北辰,史英立刻分别往施莺莺和谢成芳的电子信箱里,投递了一封邀请去舞会的请柬和一封匿名信。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地把施莺莺弄到自己的地盘上,史英甚至不惜抛出了她试图掩盖下去的秘密作为诱饵: 你难道不奇怪,为什么你和你的父母一点都不像吗?答应我的邀请,出席后天我举办的酒会,我就告诉你你的真正身世! 给谢成芳的那封匿名信就更加恶毒一些: 你儿子谢北辰看上了施莺莺。她很穷,上不得台面,而且她都这么穷了,谁能保证她接近你儿子没有一丁点的谋求外物的意思?你儿子要被抢走了! 不得不说,史英把一个“年轻丧夫后从未再婚、只一心扑在事业上的中年女性”应有的心理状态,把握的淋漓尽致: 一般情况下来说,这样的人都会有很强的掌控欲,把自己的孩子视为自己的“私有财产”,生怕被别人抢走。 就算谢成芳在研究治学方面诚然铁面无私、严谨大度,可要是遇到亲情上的问题,她还能拎得清吗? 然而史英的愿望又一次没有实现。 明明在原剧情里,她是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体面人,结果自从施莺莺来接了原主的班后,就没有一件事符合她的构思: 在这份匿名举报信发到谢教授的电子信箱里的当天下午,常年恨不得把自己007按在实验室和办公室里的谢成芳,破天荒地请了个年假。 ——这可真是一大奇观!谢教授竟然请年假了! 于是谢成芳还没来得及把“小兔崽子”捉过来当拎包开车付账的苦力,这个消息就像“海瑞买肉”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整个大学,连带着这个神奇的请假理由都一起传遍了*: “这周末我要带我学生出去见见世面,但她没件能穿得出去的衣服,我要带她去买衣服,顺便找个养生馆休息一下,等到时候再做个造型,这一套下来不得请个好几天的年假?” 这个逻辑哪哪儿都没问题可是又哪哪儿都不对劲,以至于校方在接到了这个年假申请后都吐槽了: “谢教授,我觉得您这不是带了个学生,是带了个亲闺女,多少家长都没你这么走心。” 关键是他们还不能不给谢成芳批这个理由清奇的年假。 自从谢成芳的爱人去世之后,她就像是再也没有了正常人应有的喜怒哀乐似的,全心全意、无欲无求地扑在了研究上,那副不要命的架势看得她的同事们都有点心惊胆战。 可这位学生一拜入谢成芳门下后,她就像是骤然活了过来似的,终于在十数年后为私人事件开始请假了?! 这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这个年假自然要批,还要批得尽可能久一点!说真的,要不是谢成芳说了“这个周末有活动”,她的同事们绝对不介意自己无偿加班替她把年假延长成寒暑假! 什么东西传播的速度最快? 除了秒速三十万公里的光之外,那一定就是八卦了。 当天下午,“谢教授竟然是谢家家主的母亲,天哪她这些年来活得好低调”,和“她新收的那个学生突然就被带出去见世面了,听说还是要去上流社会的酒会,真是让人羡慕嫉妒”的两大八卦,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入了坐立不安地等消息的史英耳朵里,险些没把她气到吐血。 史英:我是让你警惕“别有用心”接近你儿子的人!不是让你把你儿子打包送出去的! ——只可惜她饱含悲愤之情的咆哮完全没能传进谢成芳耳朵里,自然也就没法让满心满眼都是施莺莺的谢北辰听见半个字了。 此刻的谢北辰正在耐心地等着谢成芳和施莺莺翻完当季新品的图册。 跟他一起在休息区等人的还有不少男性同胞,一看见又来了个最新受害者,就立刻有人过来,“同病相怜”地搭话道: “兄弟,你也是来遭罪的?” “你在说什么呢!”谢北辰当场就震惊了:“这怎么能说是遭罪,明明是不可多得的好事!你这觉悟一看就不行,兄弟。” 听说这是谢家家主,因此特意来搭话试图攀关系的人当场就被梗了一下: 没法接,这话没法接。 但愈挫愈勇可能是人类的天性之一,没能在上一个话题中取得共鸣的这人还不死心,立刻开启了第二个话题: “那等会儿她们问你,‘你觉得怎么样’、‘哪件好看’的时候,你怎么办?” 他上一秒刚说完,下一秒谢北辰的实践机会就来了。 谢成芳骄傲地把施莺莺往镜子前推了推,头也不回地发问道: “你觉得哪件好看?” 谢北辰立刻毫无停顿地对答如流,熟练得简直像在心底排练过不知道多少遍似的: “莺莺穿什么都好看。” 这跟那种敷衍式的回答还很不一样,因为接下来谢北辰就开始滔滔不绝起来了,完美地论证了自己刚刚有认真提意见的这一事实: “这件黑色的能衬得莺莺肤白胜雪,酒红色的看起来也很明丽,淡蓝色的放在别人身上就会显黄,可穿在莺莺身上就这么清丽脱俗——啊,不愧是莺莺,穿什么都好看!这就是天然自带的优势啊!” 一旁本来都打好了一肚子夸奖言辞的导购小姐瞬间目瞪口呆:???究竟您是导购还是我是导购??? 而店内一干正苦不堪言地陪着身旁的女伴,在无数件看起来都几乎一模一样的衣服里做痛苦抉择的男性同胞,也纷纷对谢北辰投去了难以置信的眼神: 为什么这个人他可以如此自然地说出这么狗里狗气的话来,这就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吗!这就是年少有为的掌权者该有的魄力吗?靠北,这个本事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当然也有不少人对施莺莺投去了或光明正大或隐晦的,饱含艳羡之情的目光。 消息略微灵通一点的,自然知道谢北辰背后代表着怎样庞大的势力和惊人的财力;可就算是消息最闭塞的人,在看见这一行人摆出了这样的购物架势之后,哪怕不清楚他们的身份,也会觉得,能收到这份大礼的人实在太幸运了! 然而旁观者眼中的幸运儿,也就是施莺莺本人,却觉得有些为难。 她从来不想欠别人任何东西,不管是物质上的礼物还是来往人情,她都向来不欠不还。哪怕一时间迫不得已要接受来自别人的帮助,她也必然要速速还清,才觉得去了一桩心事。 要让她接受非亲非故的人给她的、如此昂贵的赠礼,显然与她一直以来为人处世的方式截然相反。 于是她下意识地便想开口拒绝:“不必……” “拿着吧。”谢成芳突然开口,深深地望了施莺莺一眼,对她低声说: “一直以来……我都没能留给你什么东西。我留给你的太少,可要托付给你的又太多,到头来,竟然只能送给你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身外之物。” “你要是再推辞,我可就要伤心了。” 这话说得颇有点没头没尾,可施莺莺心头突然一动,便也不再多言,任凭她这位刚上任不到一周的导师牵着她的手,带她继续在奢侈品店里来回扫荡,颇有种“不把这条街搬空不罢手”的一掷千金的壕气。 谢北辰跟在这两人身后,任劳任怨地扮演着无情的付款机的角色,而扮演这样的角色的下场一般就是—— “你真是好福气!”有个完全不知道谢北辰身份的旁观者,有心和这位看似也是被强拉来逛街的男同胞聊天,便选了个看起来最安全的话题: “很少见到当婆婆的对未来的儿媳这么和颜悦色的情况啊,真稀罕。”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另外几位路人的附和: “真好啊,看来以后要处理的家庭矛盾肯定很少。” “简直就像亲母女一样!” 谢北辰突然笑了起来,遥遥看向前面两人的背影:“其实我也这么想。” 说来也奇怪,明明户口簿上白纸黑字地记载着,“谢北辰”是“谢成芳”的孩子,但这两人愣是丁点儿也不像。 也难怪谢成芳成功地保持了十几年的低调,即便她身为谢家家主的母亲,也没跟家大业大的谢家扯上半点关系。 但当谢成芳和施莺莺站在一起的时候,某种微妙的相似感便呼之欲出了,也难怪连旁观者都会如此感叹。 不过能发现这点的人并不多,毕竟她们的相似点在神情、气质与微末的细节,这就是所谓的“骨相”;真要论起“皮相”的话,还是身为原女主的史英跟施莺莺在表面上更像一点。 然而就连这种假冒伪劣产品和正品的相似,也要随着今晚酒会的举行而烟消云散了。 史英为了在今晚的宴会上一举翻身,可真是下了血本,花了大把大把的金钱和时间,把自己收拾得那叫一个光鲜靓丽: 说实在的,她的名声其实基本已经没救了。既然如此,那也不用博得那些老古板们的喜爱了,干脆放弃走学术的路子,专心致志地扒住南宫傲凌这棵大树才是上上之选! 因此她特意选了一条纯白的短裙,将精心挑选的雏菊发带编入长发,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出水白莲般的清新之美,就连她往日里最喜欢的浓妆,都配合这身装扮改换成了伪素颜式的。 史英的目的很明显: 当年还是个孩子的施家真千金救下南宫傲凌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应该就是这样的吧?毕竟如果她当时不是这种无害又单纯的人的话,又怎么会救下个看起来背后就跟着一大串麻烦的、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如果能通过外貌或者气场上的相似,唤起南宫傲凌心底仅有的一丝念旧之情,那她就不算满盘皆输! 史英的这身装扮的确很有效——或者说,截止施莺莺登场之前,都一直很有效。 当她在外面迎接客人的时候,近日来连多看她半眼都嫌烦的南宫傲凌一见到她,竟然难得地缓和了神色,对史英的态度又好转了起来: “怎么不进去等我?” 史英心想,她特地迎出来,不就为了让他看见自己最完美、最善解人意温柔娴淑的一面吗?不过这话可不能说出来,于是她做作地整理了一下头发,浅笑盈盈: “我想见你……” 史英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她听到了无数声从她背后齐齐响起的,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自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人去关注身为宴会举办者的她了。南宫傲凌,乃至全场的人的目光,已经全都集中到了她身后的某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海瑞:字汝贤,号刚峰,海南琼山人,明朝著名清官,有“海青天”之誉。 他实在太清廉、太简朴了,以至于某日他为了给自己七十岁的老母亲祝寿,发现穷到没什么礼物能送后,只能去肉摊上割两斤肉。他家除了年节外都不吃肉,这一买,把肉摊的老板都惊到了,以至于他本人还没回家,这个消息就以无可阻挡之势传遍了全城,人人口口相传,难以置信:海青天买肉了!不容易啊,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所以有个玩笑,海瑞买肉,天下皆惊【。 感谢在2020-10-22 23:59:34~2020-10-23 23:59: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绝不掉马甲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酒会 她黑衣如夜,肤光胜雪。 史英突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此时的她自然不知道, 这种预感在她接下来的人生里还会出现很多次,而且次次都是跟施莺莺有关,一次比一次把她往地狱里推得更深一点。 还没像日后那样, 患上不可治愈的“施莺莺恐惧症”的史英, 在这一刻感到恐慌的原因很简单: 她从没在南宫傲凌看向自己的眼神中, 见过如此复杂的情绪。 那个眼神里有惊艳,有欣赏,有疑惑……种种情绪不一而足,但更多的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感兴趣的时候,才会产生的征服欲。 更别提南宫傲凌还自言自语似的喊出了那个名字:“施莺莺?” 来者的身份就这样被一锤定音,史英完全不敢回头。 她当年初见施莺莺的时候, 哪怕这位真正的施家千金还没变得像现在这样心思玲珑又不好相处,那份清艳逼人的容光就已然掩盖不住了。 即便那时的施莺莺周身穿着的,都是上流社会的人士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廉价货,她的美貌也不会因此减弱半分光华。 更罔论这段时间以来,施莺莺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陡然生出了以往没有的锋芒;从数日前,那场引爆了A市本地豪门八卦圈子的、一掷千金式的采购就能得知, 谢北辰十有八/九依然没有放弃他对施莺莺莫名其妙的执着, 肯定不会让她再穿普通衣服了,只怕恨不得把她装扮成个移动珠宝架吧! 史英浑身僵硬地一点点梗着脖子转过头去,就看到了她毕生难忘的景象: 一袭修身黑色长裙的施莺莺长发高挽, 自长长的大理石台阶下拾级而上。 酒会举行的时间是晚上,毕竟大家的夜生活都很丰富,要是有人互相看对眼,正好能就着这个时间进行下一步的“深入交流”。 偌大的施家庭院里灯火通明,宛如钻石般闪耀的细碎光芒随着泉水的涌动而起伏, 参差的绿叶披拂下来,精心修剪过的形状投射下来的光影沿着长路与石阶一路延伸过来,正巧衬托出了宴会厅身为酒会举办地点的主体地位。 ——然而施莺莺一出场,什么光影什么豪宅什么庭院设计,尽数化为乌有,此时此刻,只有她才是众人目光的焦点,只有她才能占据主体地位! 那件黑色的长裙一看就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当季成衣,多半是专门延请名牌设计师和老牌私人裁缝,砸了几十倍的钱,硬生生把原本数年后才会问世的华服给精工细作地催出来的。 纯黑的裙摆有着高级织物独有的粼粼波纹,这件衣服何其造价不菲,由此可见一斑。可经由灯光一掠,甚至能在裙角看到若隐若现的银色星光,当旁观者再细细看去的时候,这抹寒芒便瞬息消隐无踪,只能感受到一阵携着极冷、极幽静的香气的风经过身旁。 认真算起来的话,在时尚界,黑色只能算个“及格”。意思是只要衣服的设计别太离谱,那么不管怎么穿,都难看不到哪里去,相应的,也惊艳不到哪里去。 然而这个定律,在今晚的施莺莺身上被完全打破了。 满庭明光辉映之下,她黑衣如夜,又肤光胜雪。 哪怕她身上未佩任何珠宝首饰,甚至连米粒大小的珍珠都没有,以“参加上流酒会”的标准去评判,未免过于寒酸,但她的美就是最昂贵的、天赐般的珍宝,宛如芒寒色正的星辰降临人间。 就这样,仅仅一个照面,一个登场,施莺莺甚至不必说一句话,就从气场、姿态与容貌等多方面,把小白莲也似的宴会主人给死死地压制住了! 只不过这身装扮虽然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一致好评,可系统却不理解施莺莺的用意: “女配那家伙一看就满肚子坏水,绝对没打什么好主意!再说了,你不是已经知道原主的身份了吗?根本就没必要来。” 施莺莺对此的回答只有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系统恍然大悟,这果然是施莺莺的风格,她不光有仇必报,还是睚眦必报: “可是如果我不来的话,又怎么让史英自己把自己送上手术台呢?” 在原剧情里,还怀着孕的女主被史英送上了手术台,险些一尸四命;那立场颠倒一下,施莺莺也要让史英几乎死在手术台上,还要精准而巧妙地让史英自己把自己送上去,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而能达成这一切构思的关键点,就在施莺莺今晚的装扮上。 ——原著中,女主和女配在身体上的最大的不同,就是在女配背后有一块巴掌大小的胎记。 南宫傲凌心底的熟悉感已经无法忽视了,因为他记得很清楚,当年自己的救命恩人似乎也是这种气场。 然而南宫傲凌试图凑上去搭讪的念头终究还是被掐死在了萌芽状态,因为他刚上前一步,就大失所望地看见了跟在施莺莺身后的谢北辰。 说来也奇怪,像谢北辰这种级别的人物,所过之处本应很难被人忽视: 地位超于他的人几近于无,就算有,他们也不敢小觑这位过分年少英才的谢家家主;地位与他等同的人自然想要谋求合作,至于那些地位不如他的人,更是恨不得扒在他身上,靠着谄媚讨好分得一点残羹冷炙。 可谢北辰似乎很难真正被外人捕捉到身影。近来,他深居简出的状况比起往日已经改善了不少,但也就是把出席宴会的频率从零上涨到了百分之一而已。 就好像他生来就已经习惯了潜伏在常人注意不到的死角,时刻伺机而动一招制敌似的。 南宫傲凌近乎贪婪地注视着施莺莺从他面前走过,那一瞬间,他对谢北辰这个塑料盟友的艳羡与嫉妒之情达到了顶峰: 凭什么你可以陪在这样的美人身边,而我就只能被一个样貌平平的救命恩人用旧事牵绊住?要不是被史英缠住了,可恶,现在我早就能过去跟施莺莺搭话了! 南宫傲凌这种男人的良心,比针眼和芝麻也大不到哪里去。一旦有更为美貌的新人在侧,他就把那些虚头巴脑的救命恩情啊家族利益啊什么的,尽数抛于脑后了,一心一意地只想跟全场最美的女子结交搭话: 他真心觉得自己已经对施莺莺一见钟情了!为了这张脸,还有她身上若有若无的、与施家定然有千丝万缕的谜团与熟悉感,他甚至愿意迎娶施莺莺当正妻! 只可惜他的野望目前无法实现。为了弥补内心的失落感,他转而对身边的史英说: “今晚好像有雨,我们和雨天真是缘分匪浅。” “还记得吗?当年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在下雨呢。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少,怎么就这么巧让我们碰上了?果然是缘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史英的背后当即渗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 她死死地盯着施莺莺的身影,几乎要骂出声来: 那条昂贵的礼裙是露背设计的,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能看见施莺莺光滑无暇、宛如一整块羊脂白玉般的后背。要了命了!自己的背后怎么就好死不死地有巴掌大的那么一块胎记?! 而且南宫傲凌刚刚已经亲口承认了,他被救下的那天是个雨天,还是个夏日的雨天。 人们在夏季的穿衣选择向来单薄,万一施莺莺那天的衣服都被打湿了的话……南宫傲凌连天气这种小事都记得,自然不会忘记施莺莺的背后到底有没有胎记这种极具辨识度的大事! 史英一度抱着侥幸心理想道,要不就这样算了吧,万一南宫傲凌发现了,就骗他说这块胎记是后来长出来的。 但她很快就否决了这个馊主意: 胎记是色素性皮损,多出现在婴幼儿的身上,并随年龄的增加发生覆盖面积上的变化,多半是个从小变大的过程,很少有从无到有、还长出了这么大一块的状况。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为了让自己和南宫傲凌记忆中的施莺莺更像一点,史英必须抓紧时间在自己身上动刀子,去掉这个不完美的因素。 于是当晚的酒会出奇地风平浪静。 来参加酒会的人已经或多或少地听说了史英最近的“光辉事迹”,自然也不会忽视施莺莺这位崭露头角的佼佼者。 前来向她搭讪和敬酒的人本应络绎不绝,但在看到以保护者的姿态陪在她身边的谢北辰之后,几乎都打了退堂鼓;仅有几位胆敢盯着谢北辰绝对零度的目光凑过去的,也没一个能坚持过五分钟,便匆匆离开了。 人人都在心底打起了算盘: 史英基本上是个废人了,以后唯一的价值就是通过联姻把自家的家产拱手相让。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自家孩子好像也没落魄到娶一个不学无术、好吃懒做、挥金如土、声名狼藉的学术骗子的地步。 既然如此,那还给她注意力干什么?难得看见谢北辰对什么人这么上心,自然是赶紧跟这位又漂亮又有才华的年轻姑娘搞好关系才是正事! 这不,立刻就有人送礼来了。 “哎呀,小姑娘真漂亮。”一位珠光宝气、保养得宜的贵妇迎了上来,对施莺莺笑着开口搭话: “我十好几年都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女孩子了。听说你最近还在研讨会上拿出了最新的,领先这个领域最新成果至少十年的研究报告?那可真是了不得!果然年轻有为,真是让人羡慕,要是我家孩子也有这么厉害就好啦。” 她边说着边叫来助手,亲自双手捧出一只锦盒,盒子的盖子是半开的,只一眼,也能看见锦盒内部是何其宝光璀璨: “初次见面,这点小玩意儿就送给你当见面礼吧。” 虽然她口口声声说这是个“小玩意儿”,但是在场所有知道她身份的人都知道,这位贵妇是A市本地最大的珠宝商人: 这种级别的人一出手,送出的礼难道还真的会是什么“小玩意儿”? 只可惜这位珠宝商人试图通过施莺莺搭上谢北辰的曲线救国道路,最后还是中途夭折了。 因为在施莺莺做出反应之前,谢北辰先她一步接过了那只锦盒,往里略略扫了一眼,便饶有兴味地笑了起来: “你若有要事相求于我的话,也会给我送这种东西么?” ——此言一出,满室俱静。 眼尖的人已经看出那只锦盒里放的是什么东西来了: 那是一对高冰阳绿的翡翠手镯,生机勃勃的浓绿色几乎要汪成一抹流动的水,澄澈温润得几乎能透过光。以这个品相来看,市面上最低的开价少说也要八位数。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多少人一辈子都攒不起。若是把这么对镯子送给施莺莺这种没什么背景的普通人家的姑娘,算是份很厚的礼物了,也难怪这位贵妇能信心满满地拿得出手。 但如果收礼之人是谢北辰的话,那这份礼就有点轻了,这种级别的东西,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然而此时此刻,谢北辰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敢把这种礼物送给我吗”,这几乎是在明示在场的所有人: 施莺莺从此受到谢家的保护。你们见她如见我,对她如对我。 对此,史英的脸都要气歪了,她根本不能接受施莺莺竟然一步登天地踩在了自己头上这件事! 史英万万没想到的是,接下来还有让她更气不过的事情: 在这位珠宝商人心知自己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立刻面色惨白地离开之后,第二个凑过去的竟然是南宫傲凌。 在谢北辰明示了施莺莺的身份与他同等贵重之后,南宫傲凌已经再也不想多看史英一眼了: 一个相貌平平——以施莺莺为参照物——的旧恩人,怎么比得上更美貌、更有智慧、还与谢北辰相识的施莺莺?! 而且据南宫傲凌对谢北辰的了解,或者说,据所有人对谢北辰的了解,这人生来就没在女色方面开过窍。 人人都明里暗里地说谢北辰明明家财万贯又一副好皮囊,却半点不会利用,真是块不可雕的朽木,从他当年在某场酒会上,当场扯掉某位试图攀高枝的影后的遮羞布并把她冷藏了起来这件事上,谢北辰的不解风情便可见一斑。 要说谢北辰会对什么人上心?那还不如指望明个儿太阳从西边南边北边反正不是东边出来。 再加上施莺莺又是谢成芳近来最看重的、新收的弟子,于是一个美妙的误会就这样形成了: 谢北辰爱护施莺莺,只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把她当妹妹看。 ——换个角度想,要是能攀上施莺莺的关系,不就约等于跟谢家攀上关系了?! 于是南宫傲凌的脸上挂着的,便再也不是他泡妞的时候专用的玩味轻佻的微笑了,甚至还带了几分诚恳与深情出来: “今晚的月色何其美好,如果一直待在室内,未免也太辜负它了。” “唯有美景与美人不可辜负,而你又是全场最耀眼的存在。施小姐,请问我有这个荣幸请你出去走走吗?” 施莺莺还没说话呢,谢北辰就上前一步,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你没这个荣幸。” 刚准备按照正常成年人的社交套路有来有往一下的南宫傲凌:???怎么回事,这个人他不按常理出牌??? ——现在的南宫傲凌还不知道,对于谢北辰这种人,很多时候都得用个专门的形容词来形容他: 狗里狗气。 然而就算南宫傲凌献殷勤的行为没有取得他想要的效果,史英最不想要的效果却还是依然有的: 她被施莺莺狠狠地比下去了。 人人都知道史英对南宫傲凌一往情深,都觉得今天的酒会,根本就是她为了讨好南宫傲凌而特意举办的,他们两人本应是场中毋庸置疑的天生一对才是。 结果这场酒会的男主角,从头到尾都没给过史英这个女主角一眼,甚至中途还丢下她,去向别的女子献殷勤,这无疑就是在狠狠地打史英的脸,不,说得再贴切一些,就是在把史英的面子撕下来扔在地上,然后在上面热舞桑巴、坟头蹦迪。 史英怨毒地看向施莺莺,恍惚间只觉得今晚的灯光实在太刺眼了,刺眼到都让人产生了错觉: 否则的话,她怎么会觉得施莺莺是如此地高不可攀呢? 史英死死地盯着施莺莺的背影,恨不得用目光把她光洁无暇的后背给硬生生烧出一块疤,这样一来,她们之间最大的不同也就能遮掩过去了。 只可惜她的眼神毕竟不是激光,根本没有此等奇效。 史英想要去掉自己背后那块胎记的话,只能老老实实地选择动刀子做手术,也就是施莺莺构想的那样,让史英自己把自己送上手术台。 于是数日后的某家私立整形医院,便接待了这样一位客人。 她把自己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半根头发丝儿都不想露出来,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的时候,便有些失真和发闷了: “我要去除我背后的胎记。” 在做过了各项检测之后,主治医生看着这位神秘客人的档案为难道:“可是您的情况并不适合做激光手术。” “您是敏感型皮肤,还是易留疤痕的体质,如果做了手术却没有做好术后护理的话,这一整块背就都要留疤,保不准还要把周围的皮肤也带坏。” “再加上这块胎记的周围还有发育不良痣,如果一定要做激光手术去除胎记,这些有异型性的痣细胞就极其容易在激光诱导下产生异变,变成黑色素瘤,会增大罹患皮肤癌的风险……” 他没能把这番话说完,因为史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趾高气昂道: “少废话,让你做就做。” 或者说,每一个不把医嘱放在心上的人都是这样想的: 反正也就违反一两次医嘱而已,我运气好,肯定不至于出事。 连史英本人都这么说了,医生再反对也是无用功;更何况私立的这些整形医院就靠着赚爱漂亮的小姑娘们的钱开下去,连史英自己都没有意见,他只是个还要靠收入提成吃饭的普通人,能尽到道德责任地提醒这么一声,已经很可以了。 于是主治医生便痛快地给史英安排了激光祛斑手术,并细细叮嘱了她术后保养的各项要点之后,史英就躺上了手术台。 然而史英在看着装满了麻药的针头向她逐渐逼近的时候,内心深处突然涌现出一股难以消弭的空虚和惧怕之情: 她这些年来都干了什么啊?她不应该是高高在上、人人追捧的施家千金吗?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地步,孤零零地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甚至连出于塑料情谊来看她一眼的人都没有半个? 史英对这些问题的答案一无所知,但一手促成这一切的施莺莺就清楚得很了: 因为这些都是原主受过的罪。 原主曾经身怀六甲地躺在手术台上,仰望着头顶刺眼的灯光,茫然得几乎要落下泪来的时候,她心底的苦痛与愤懑之情,比此刻的史英还要强烈一百倍: 【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为什么我循规蹈矩、与人友善、潜心治学,却还要遭遇这样的事情?】 【她窃取我的身份,偷走我的父母的爱,剥夺了我的一切之后,为何犹不饗足,甚至要取走我的生命?就为了“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吗?未免也太令人作呕!】 【不管是谁……不管是谁,来帮帮我吧。救救我,我真的……好痛,好痛啊。】 【我不要当替身,但我更不想当“正主”;我可以终生默默无闻,但我的学识,必要造福大众!】 【哪怕你是魔鬼也好,你是恶灵也好,只要你能达成我的愿望,改变我的命运,我愿意用我最珍贵的任何事来换!】 这垂死的挣扎,果然被万千轮回里的一抹游荡着的、不知来处与归途的孤魂听得,于是冥冥中那个能改变她命运的存在便翩然降临。 当原主付出了昂贵的代价,将名为“施莺莺”的存在请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之后,这些史英曾经加诸她身上的痛苦,自此之后,便要一一偿还。 不知是不是史英在原剧情里造孽过多的缘故,总之这台手术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岔子: 打给史英的麻药打错了,不知道被谁换成了肌肉松弛剂。 药剂进入她身体五分钟后,史英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这是麻药的话,她现在应该昏睡过去了才对,为什么现在的自己还清醒着?!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结果她内心再怎么惊骇不已,面上也喊都喊不出半点声来,因为肌肉松弛剂已经完全起效了。 史英只能看似安详、实则肝胆俱裂地感受着,自己在完全清醒、却动弹不得的情况下,被推上手术台—— 然后本该只有轻微痛感的激光刀,带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刻骨的剧痛,鲜血四溢地切开了她的背。 在钻心剜骨的疼痛折磨之下,史英几乎都要吐出来了。 然而因为刚刚注射过了肌肉松弛剂,她的喉咙现在连呕吐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只能想象着自己背上的皮肤、脂肪和肌肉怎样被一层层红白分明地切开,感受着温热的鲜血从自己身上缓缓流下,顺便连一旁的助理们小声交谈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好像听说过她,这不就是咱们市里那所特别有名的医科大学里出的学术骗子吗?名声可差劲了。” “听说她还拼命倒贴一个男的,结果这个男的看都不看她一眼,而是一心追求她的好朋友,要我说,这就是活该。” “可不止。她当时不是在作报告的时候露的马脚嘛,然后大家都说,她就连这份报告都是从她朋友那儿偷的!” “这种人可不好伺候着呢……万一她动完手术觉得不满意,来找我们的茬怎么办?” “她不敢的。这是她以前的某位闺蜜开的店,结果这位大小姐不知道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非让人家大半夜去翻垃圾桶,丢脸丢到全市。现在她们不明面上撕破脸就不错了,她还敢来找麻烦?” “好了,咱们都安静点吧,别干扰到主刀。” 史英的脸上缓缓地流下了一缕冷汗。 从背后传来的疼痛里开始夹杂了烧灼感,然而这种又痛又痒、仿佛有一千万只蚂蚁在伤口上咬人的感觉,都比不上她心中的耻辱与愤怒: 就知道那帮小贱人们靠不住!只是被自己指使着去干了点儿脏活而已,至于这样报复自己吗?!等她把南宫傲凌彻底搞到手,第一时间就灭了她们! 目瞪口呆地旁观了一切的系统表示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很好,很可以,从见到那帮人的第一眼起就能想到这么长远的未来,还精心设计、环环相扣到这个地步,让她们双方互坑,把自己择得一干二净,不愧是莺莺。” 施莺莺谦逊温柔地一低头,看起来别提多无害了:“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系统:我信你个大头鬼啦!!! 而施莺莺的算计可不止如此。 原主可是实打实地丢掉了性命,仅仅让史英遭这点罪,又怎么能够完全偿还? 她不仅要让史英遭同等的罪,甚至还要连带着把原男主也送上黄泉路,来个买一赠一,才是她的作风。 于是史英在手术结束,还在家中静养的第二天,就得到了一个完全在她意料之外的消息: 施莺莺被谢教授推荐去了位于西藏的三级生物试验室参观学习了,要过半年才能回来。 第59章 出行 “让我看看谁真谁假。”…… 西藏数年前建成了全世界海拔最高的三级生物试验室, 能够借助高原独到的地形,对血液流变学参数、生化参数等各项数据进行掌控和调整,所以明明刚建立起来没几年, 却已经能够和A市赫赫有名的医科大学实验室互相参观学习了。 “太好了!”史英死死地盯着面前电脑屏幕上的参观学习的名单, 心想, 自己的这个心腹大患可终于去除了。 没有了这个具有强大竞争力的对手之后,区区一个被旧日情分蒙蔽了双眼的南宫傲凌,对她而言,还不是手到擒来?她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养伤。 结果史英刚松了口气出来,三天后,她就发现自己放心得太早了: 有三个完全在她意料之外的消息, 不分前后地抵达了她的面前,几乎将她这些天来的苦心构思都毁于一旦。 第一个消息是以实物匿名包裹的形式送过来的,里三层外三层,包装得那叫一个体面。 也正因如此,史英便对它半点也没放在心上,还以为是哪位追求者给她买的礼物呢,便轻蔑一笑, 把它扔在了沙发上。 第二个消息是人人都能看见的, A市医科大学实验室参观学习的队伍,在三级生物试验室的楼下拍了张合影,发到了医科大学的官网上作为宣传。 哪怕在光照过分强烈的高原地区, 施莺莺的美貌也照样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她带着一脸憧憬地跟在她身后的学弟学妹们大大方方地拍了个照,又博得一片诸如“莺莺学姐又聪明又和气,真是太好了”的称赞。 但这还不是最让史英目眦欲裂的地方。 她心里有鬼,自然便一眼看见了施莺莺最想让她看见的东西: 那块史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弄到手的玉佩,竟然以挂件的形式佩戴在了施莺莺随身的背包上。 史英陡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而就在这种预感轰然来袭的下一秒, 南宫傲凌就连招呼都不打地长驱直入了。 他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入,一看见还在发愣的史英,便劈头盖脸好一顿质问: “你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却又拿不出相认的信物,我本来就觉得你很可疑了。现在这块玉佩又出现在了别人身上,这是怎么回事?” 南宫傲凌死死地盯着史英,颇有种如果她拿不出合理解释来,就要把她当场扒皮抽筋拆骨一样的架势: “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史英张口结舌,汗如泉涌,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当初也动过去施莺莺那里把玉佩给骗过来的主意,只可惜这个主意还没来得及被付诸行动,她就已经和施莺莺撕破了脸。 再加上施莺莺好像也一直都没有计较这方面的事情,时间一久,史英的警惕心也就淡了,因为施莺莺给她闹出来的更大的麻烦一个接一个: 学术造假,身份有暴露风险,不得不动手术…… 史英本以为处理完这些事情就是极限了,没想到施莺莺半点给她松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在这里给她准备了个多重大礼! 就像是早就设置好了一条布满陷阱的通道,随后一步步亲手把猎物逼入陷阱中的猎人似的,不求一击致命,因为她只想看被她盯上的猎物手忙脚乱地徒劳挣扎的样子,有种近乎残酷的、爱玩的心性。 在史英有口难辩的时候,南宫傲凌自然也注意到了沙发上的那个匿名包裹。 他眸光一动,他粗暴地推开了史英试图伸过来拦截的手,将这个包裹当场撕开—— 一块被放在礼盒里的玉佩,便在两人的注视下掉到了地上。 更要命的是,因为南宫傲凌拆包裹的动作太粗暴了,这块玉佩当即在地上被摔了个四分五裂,补都不好补的那种。 南宫傲凌看起来已经恨不得把史英原地掐死再毁尸灭迹了,他的声音都沉了下来,活像下一秒就能当场发疯似的: “你倒是说说看,这是什么?” 人的潜能在危急时刻会被最大限度地激发出来,这种说法不是没有道理。 在自己即将露馅、身败名裂、被逐出家族的前一秒,史英不算灵光的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 是了,肯定是因为自己试探了太多次,施莺莺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但是施莺莺又把不准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于是做了块假的玉佩寄过来,把真的信物留在身边,以此来试探和激将自己! 史英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有道理。于是她计上心来,立刻便对着南宫傲凌泫然欲泣了起来,哽咽道: “施莺莺把我们的信物都偷走了,你却来质问我?要不是她偷走了我的玉佩,我至于去做这么个仿制品吗?” 然而这段时间来,史英露出的破绽实在太多,这种似是而非的言语已然无法说服南宫傲凌。 他傲慢地、居高临下地瞥了史英一眼,语气中满是怀疑之情: “既然如此,那你就跟我一起去西藏一趟,让我看看谁真谁假。” 史英险些没绷住。 她背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可南宫傲凌的态度实在太强硬了,压根容不得她拒绝。 于是史英只能强颜欢笑道:“你愿意为我做主,真是太好了……”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南宫傲凌打断了。他面色古怪地看了史英一眼,轻蔑道: “你当年的救命之恩,在你惹出这么多事后,我觉得我已经还完了。否则你以为,你现在这么声名狼藉、人人唾弃,怎么会没人借此机会落井下石,让你还能安安稳稳地留在施家做你的大小姐?” “谁说我是去给你做主的?我是去见施莺莺的。” 南宫傲凌在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甚至还有一点憧憬,也不知道这个人在自信地憧憬着什么: “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其实依我来看,谢北辰对她也没那个意思,没准就是看在谢成芳的份上把她当妹妹照顾呢?这样的话,我肯定还有机会。” 史英的声音几乎都是从喉咙里生挤出来的了:“你一大早跑来我这里,难道就只是为了质问我吗?” “当然不是。”南宫傲凌疑惑地瞥了她一眼,似乎很奇怪为什么史英这么不解风情似的: “我说过的吧?你的恩情,我已经还完了。既然已经还清了往日旧恩,那我们之间还能有别的什么瓜葛?” “我以为……”史英刚想说“我以为我们是情侣”,可话到嘴边,才终于发现了一个骇人的事实: 南宫傲凌从没在任何场合,正式承认过他们之间的“情侣关系”,他一直只是若有若无地暗示而已。 正因为他从未正式承认过,所以日后他要甩开史英,也就格外方便,只要轻飘飘地说一句“大家都误会了”就可以! 想通了这一点后,史英难堪得险些哭出来。 她当初想利用南宫傲凌的时候,或许不够喜欢他;但两人在相处这么久之后,史英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对他情根深种了。 结果在她已经把这个男人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当做自己的恋人之时,对方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我们根本毫无关系”,这可真是把史英的脸面和少女芳心一起扯了下来,冷酷无情地在地上踩了个稀巴烂,强力粘合剂都粘不回来的那种。 史英面色涨红,带着哭腔垂死挣扎道:“……我以为我们还算是朋友?” “当然是了。”南宫傲凌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然而史英还没来得及为此开心哪怕一分钟,下一句话就让她如坠冰窖,浑身僵硬,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所以我来问问你,你以前还没和施莺莺闹僵的时候,跟她关系很不错吧?她会喜欢什么东西?” “都这么久不见了,得准备个礼物送给她,送什么好呢?珠宝首饰豪车之类的也太俗气了……我可得好好想想。” 史英拼命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鲜血的味道,才被剧痛给拉回了神志,强笑道: “她不喜欢这些身外之物,可挑着呢。” 史英的本意是让南宫傲凌觉得施莺莺是个挑剔的人,然而施莺莺的滤镜,现在在南宫傲凌这里是完全拉满的。于是他半点史英预料中的不耐都没有,反而双眼一亮,赞赏道: “不愧是她,我就知道莺莺不是那种看重外物的人。那你赶紧收拾一下,我们今天就走。” ——施莺莺。 这个名字在史英眼里,已经不再是什么“能够随意糊弄的对象”了,而是恶魔的催命符也似的存在: 她不过一介家境贫寒的普通人,为什么人人都爱重她? 豪门世家里声名显赫的贵公子对她一见倾心,学术界的前辈们对她赞誉有加,就连自己用卑劣手段骗来的人,也会逐渐认清自己的面目,转而站在她那一边…… 有些东西,是不是天生便定好了的,像自己这样的冒牌货,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改变分毫?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在史英的脑海里,就被她强行按了下去。她甚至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直打得自己眼冒金星,头晕眼花,才堪堪忘掉刚刚那个可怕的想法: “不可能!我一定,一定能赢回来的!不管是谁,都别想从我手里抢走我的半点东西!” 南宫傲凌向来是个说一不二,完全听不进他人意见的人。他说今天就走,那就算史英今日突发疾病,身体不适,南宫傲凌也会用绑的把她绑上飞机。 迫不得已之下,史英只能拨通了给她做过手术的医生的电话,那边的医生一接起电话,史英就劈头盖脸地问道: “我的手术伤口还没愈合就去高原地区的话,会有什么后果?怎样才能预防?” “最好还是不要去。”那位医生虽然对史英这种被娇惯坏了的大小姐没什么好印象,但他的医者仁心还是促使他谨慎地叮嘱道: “您背后的胎记面积有些大,伤口恢复得肯定会慢一些,在直射紫外线的高原地区更容易引发日光性皮炎,并且后续极有可能并发感染,留下水泡,您又是疤痕体质,一定会有碍美观的。” “再不乐观一点,还有可能……” 史英几乎咬碎一口牙: 这可真要命。自己刚动了手术,的确不适合去高原地区;但是如果自己不去的话,谁知道施莺莺会不会把当年的真相顺藤摸瓜地给查出来?这是个不得不去的死局! 史英焦躁之下,也就没心思听医生后面的叮嘱了,反手便挂掉了电话,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半晌之后才面色阴郁地冷笑道: “施莺莺,我们走着瞧。你真以为谢北辰能把你保护得滴水不漏?”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女主的潜质】 系统:我觉得史英其实挺有女主的潜质的。 施莺莺:请讲。 系统:她能在有限的条件限制下得出完全不正确的结论来,这难道和你不像吗?总是接不到直球,闪避率百分百,永远错过正确答案! 谢北辰土拨鼠探头:你放什么厥词呢,我才是女主,谢谢。我永远不会闪避莺莺的任何一个球,是真正的接球高手,全世界动物园里的海豹海狮加起来都不如我。 系统:???不,兄弟,倒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把自己排除在人类范畴之外…… 感谢在2020-10-24 23:59:26~2020-10-26 23:31: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汪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本木子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西藏 “这话你留着去跟警察说吧。”…… 和具有一定的专业性和观赏性的赛车比赛相比, 飙车这种事情,完全就是追求刺激的人们搞出来的、踩在交通安全法规的边缘来回蹦跶的一种活动。 当飙车的地点还设置在高海拔地区的盘山公路上的时候,简单概括一下, 就可以用两个字来精准地形容这种危险娱乐活动: 找死。 然而对“有钱能使鬼推磨”的特权阶级而言, 这些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公路上可能会有别的私家车辆来回, 恐造成交通事故?没问题,把这段路封了就好。开车超速可能会被罚款和吊销驾照,还可能违法?没问题,找个没摄像头的路段飙车就好了,实在不行还能买通相关人士嘛。 至于安全问题?哎,有钱人的痛苦, 正常人怎么会懂呢: 他们从小就在蜜罐子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锦衣玉食、金银珠宝、豪车房宅……这些普通人需要花一生的时间去奋斗,才能拥有一部分的东西,他们生来便据而有之。 要什么就会有什么,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仿佛能按照他们的心意运行,久而久之,一部分人便会觉得人生索然无味, 进而追寻别的富有刺激性的事物来消遣, 也就“很正常”了。 自然也有一部分人依然能像正常人一样,求学进修,管理财务, 积攒家业,只不过这部分人向来和前一部分的人走不到一起去而已。 两拨人马互看对方都不顺眼,前者觉得后者死脑筋假正经颇是无趣,后者觉得前者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迟早要出事。 ——但是,当后者的典型代表谢北辰突然造访当地前者的圈子, 甚至率先传达出了友好的讯号,那就是另外的情况了: 之前互看不顺眼?哪里的事,影都没有!谢哥家风严正,自持沉稳,年少有为,我们都打心眼里佩服,早就想跟你结交了,没想到今天竟然真的有这个机会,真是三生有幸,你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这就是史英一大早起来,就发现南宫傲凌不见了的原因: 他一听说谢北辰带着施莺莺出去玩了,就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完全把一起来的史英给抛到了脑后。 当史英发现南宫傲凌竟然不在之后,立时计上心来: 根据她这段时间的观察,施莺莺根本没有佩戴首饰的习惯,所以那块玉佩肯定会被她放在住处。而她和谢北辰今早又都出去了,南宫傲凌也不在自己身边…… 这可真是个去施莺莺的住处偷偷把玉佩掉包回来的天赐良机! 事不宜迟,说干就干。 于是史英立刻查到了施莺莺的住处,并十分开心地发现施莺莺竟然只住在校方给安排的学生宿舍里: 只要能避开学生宿舍的简单的安保与寥寥几个摄像头,她掉包个东西不还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可是就在史英打算安排人手的时候,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事: 她在这里,根本没什么能用的人手。 一来,施家曾经家大业大不假,但西藏地区是政治高风险地区之一,他们的手再怎么长,也不敢往这里伸太远。 二来,由于史英多年来自负身份,愿意帮她做事的人少之又少。 她之前暗算施莺莺的时候,用的就不是自己的人手,是她那帮狐朋狗友的。史英从前颇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毕竟她一直信奉“没有钱买不到的东西”的原则,没有手下也不要紧,从别人那里借就好了。 结果她不光和那帮人分道扬镳了,甚至还被他们算计着吃了个暗亏,又怎么能再跟以前一样,借到能帮她做事的人? 史英百般无奈之下,又不想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只能亲自去动手,把那件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信物偷过来。 正在史英鬼鬼祟祟地摸进施莺莺的住处的时候,施莺莺正在以研究科研报告的架势研究面前的仪表盘。 她此刻开的是谢北辰的车,而这辆造价不菲、哪怕是最简单的型号配置也要数千万美金的布加迪威龙的主人,正站在场外和一干同样身家不菲的富家子弟们交谈。 这些人家大业大,想要讨好他们的人不计其数。能讨好一个人的东西,数来数去无非就那么几样,金钱,权势,美色…… 但即便他们多年来阅人无数,也从没见过施莺莺这样的美人。 哪怕都跟谢北辰所代表的谢家交情匪浅了,她平日里穿着的,依然是那身浑身上下没有一件超过百块钱的衣服。和那群恨不得画出“有妆似无妆”的“素颜感”的姑娘们相比,施莺莺才是实打实的不妆不饰。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相当素净寡淡的装扮,总该和这群人格格不入。 然而当她抬起眼,那双深蓝色的桃花眼不带半点感情、冰冰凉凉地从半摇下来的车窗里往外轻轻一瞥之时,所有人当时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此等豪车,就该配如斯美人。 她不需要任何外物的妆点,因为她本身的清贵与姝色,就能够压制住一切冗杂的俗物。 如果能被这位乌发雪肤、眸如星海的美人正眼看上一看,他们甚至可以为之去死! 这帮人原本在面对漂亮姑娘的时候,嘴上很少能把得住门,然而在施莺莺的面前,一个个却都像封了口的葫芦似的,嗫嚅了半天,也不敢在她面前说出半个字来,只能转而去询问跟她一起来的谢北辰: “我们都听说了,这就是令堂新收的那个据说特别天才的学生?” “哎,别提了,我家老爷子自打从那次研讨会回来之后,就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别人家的孩子如何如何你再看看你如何如何,搞得我都要对这姑娘产生心理阴影了。” “人又聪明,长得还这么好看……真可惜了,要是她出生在我们的圈子里,现在应该和谢哥一样,是个一家之主级别的存在吧?” “谢哥,打个商量,你要是不追她的话,不如给我个机会?我挺喜欢她的。” 这人正准备自来熟地把手搭上谢北辰肩膀套个近乎,就莫名感觉到背后窜上一股阴森森的寒气;与此同时,谢北辰的声音冷冷地响了起来: “好胆啊,你再说一遍试试?” 自打他来到这里后,就一直对这帮人爱答不理的,可这些人即便感觉到自己被慢待了,也没法生气,毕竟那可是谢北辰! 别说他只不过是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施莺莺身上而已,就算他真的在明面上看不起这帮天天只会混日子的富家子弟,这帮人也不敢说什么,只能陪着笑说是。 再说了,施莺莺还这么好看,连素来对外人都不假辞色的谢北辰都难得地对她和颜悦色了起来。 要是在这里的随便是个别的什么人,这种反应一出来,他们绝对会以为这人对施莺莺有意思,哪里还会开这个口? ——截止到刚才,他们都在心里不无侥幸地想,幸好这漂亮姑娘身边的人是谢北辰。 他生来就一副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享乐都没有半点兴趣的架势,严于律己得近乎苛刻,“谢北辰”这三个字,在知道这个名字的人的概念里,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和情情爱爱这样的事情挂钩的。 那谢北辰为什么还会照顾施莺莺?哦,那一定是看在他母亲的面子上,把施莺莺当成自家人看待。 综上所述,他们才敢这么说,反正谢北辰对施莺莺不可能有别的意思嘛。 结果谢北辰的反应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贸然开口的这人已经不是感觉背后发冷的问题了。 这人毕竟是个富家子弟,有钱人该有的娱乐活动样样都体验过,自然也尝试过野外捕猎。 他狩猎过无数次猎物,小到野兔大到麝牛,甚至还远距离见过活生生的美洲狮和灰熊棕熊,然而哪怕是这些凶猛的顶级掠食者,都不如此刻谢北辰带给他的威胁感来得强烈与刻骨。 他一时间都以为自己被什么非人的生物盯上了。这种来自更高层面的压制带来的无限临近死亡的恐惧感,来得如此真实和难以抵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碾成齑粉似的,令他不由自主地战栗了起来! 幸好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当然主要是靠他自己求胜欲强烈,反应奇快,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症结所在,赶忙战战兢兢地开口表明立场: “不敢不敢……我只是想想而已。” 为了彻底打消谢北辰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他简直都把一辈子的好口才的本事全部透支在这里了: “我何德何能配得上这姑娘?哎,刚刚那么说也就是图个嘴快而已,谢哥千万别当真。说实在的,她一看就合该跟你当一家人才对嘛!” 说实在的,这人在这里对施莺莺极尽溢美之词,说施莺莺应该是谢家人,还真不能算他强行拍马屁,帮施莺莺抬高地位。 毕竟只要是见过谢成芳和施莺莺的人,可能第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但与这两人相处的时间一久,就会发现一件很微妙的事: 这位豪门里出来的高级知识分子、久负盛名的教授,竟然和那位出身寒微的穷学生,在面容上有着一定的相似度。 倒也不能说这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可她们的容貌愣是在细枝末节的地方的重合度多到让人心惊。 再加上这段时间来,谢成芳对施莺莺何其优待和看重,是个人就能看在眼里。说实在的,要不是谢成芳当年与丈夫伉俪情深得不容置疑,几乎都要有人怀疑,施莺莺才是谢成芳的亲生子了。 他亡羊补牢式的解释刚结束,那种巨大的威胁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留了冷汗如泉涌的他在原地呆呆地站着,甚至还能听见谢北辰近乎和颜悦色地对他说: “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不错,很有眼光。” 旁观了这一场堪称世纪级别的变脸的人们都不知道怎么评价谢北辰了:???这是什么级别的神奇生物啊??? 幸好在他们陷入长久的迷思和自我怀疑之前,一直在研究仪表盘的施莺莺终于开口了。她摇下半边车窗,探出头问道: “既然是比赛,那总该有点彩头吧?要不也太无聊了。” 谢北辰闻言笑道:“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跟我说就好,哪里用得着让外人破费?” 刚刚还在试图对施莺莺献殷勤的这帮富二代们,猝不及防地就在谢北辰的只言片语之间被打成了“外人”:???是我的错觉吗,这是什么令人猝不及防的茶里茶气??? “倒不是想要什么东西。”施莺莺解释道: “只是毕竟受谢教授照顾这么久,想找个机会借花献佛,聊表心意罢了。” 她这话说得不可谓不巧妙,简直把在场所有纨绔的心事都戳中了: 这帮人为什么会请谢北辰出来消遣?还不是因为他们想攀上谢家! 但是根据谢北辰今天的表现来看,这条大腿好像没有那么容易抱。既然如此,那就改变一下策略曲线救国,去走谢成芳那条人情线也不错。 可问题又来了,谢成芳是这个圈子里少有的异类,明明能利用自家的权势当个学阀,却兢兢业业、近乎隐姓埋名地在大学里当起了教授,搞科研一搞就是几十年,这种人的关系可不是那么好攀的。 结果好巧不巧,他们正瞌睡着就有人送来了枕头。 要是能让施莺莺赢下今天的比赛,再把他们提供的彩头当成礼物,绕个弯送给谢成芳,那也能混个脸熟不是? 一想通了其中的弯弯绕绕,这帮人立刻争先恐后地给这场甚至还没开始的比赛一掷千金地加码了: “既然出来玩,那就要玩得开心点。我记得谢教授和你都是同一所大学的吧?那我加码千万级别的科研仪器一台,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替我向谢教授问好就行。” “那我加码一套非射频抗扰度测试系统?” “这是研究芯片才用得上的,你可别出来闹笑话了,人家谢教授走的是医学生物的路数,哪里用得着这个。” “我可听不懂你们加码的都是什么东西,我是个俗人,就直接加码钱吧,不管谁能赢下这次的比赛,我都给谢教授的研究室注资五千万的科研经费。” ——被她这番话突然点醒的不止这群人,还有史英。 史英之前为了讨好南宫傲凌,给他身边的助理塞了不少钱,她的要求也很简单: 要是有什么能让她在南宫傲凌面前长脸的事情,立刻通知她。 这位被重金收买的助理灵机一动,心想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就立刻找了个借口暂时离开这里,拨通了史英的电话: “史小姐,你要的机会来了……” 史英还在施莺莺的宿舍里翻箱倒柜一无所获呢,她找了半天都没能找到那块玉佩,正恼火着,就接到了这个电话。 电光火石之间,陡然有一个恶毒的想法窜入了史英的脑海: 这个彩头,十有八/九是要落在施莺莺手里的。 就算她不会开车,按照谢北辰“看重什么人就肯定会一路保到底”的性格,也必定会亲自出马,赢下比赛,然后把奖品送给施莺莺。 如果自己能提供一辆豪车作为奖品,再在这辆作为奖品的车上遥遥地做个手脚,比如说,卸掉刹车什么的,等以后施莺莺去提车的时候,自己就能得偿所愿了。 只要干掉施莺莺这个压在她头上的大山,让这个人生赢家对比组一消失,假以时日,南宫傲凌就会想起自己的好了! 一念至此,史英立刻回答道:“那我也加码,赶紧去告诉南宫……” 数分钟后,这边还没能讨论出究竟让谁来加码,南宫傲凌那位吃里扒外的助理已经回来了,对南宫傲凌道: “南宫少爷,史小姐来电话了。” 南宫傲凌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起来: 他正在这边苦追施莺莺呢,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史英了,这才一大早地就把史英甩开,没想到这女人这么阴魂不散!她就是成心添堵对不对?自己当初怎么会猪油蒙了心似的,把这种人放在心上,念念不忘地一找就是好多年? 结果让南宫傲凌堵心的事还不止这么一桩。 向来最会察言观色的谢北辰——至少他真的很会看施莺莺的脸色——在这一刻就像是瞎了似的,顶着南宫傲凌那张铁青的脸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之后,笑道: “难得有漂亮姑娘对我兄弟这么情深义重,大老远地都要跟过来,那要不然就用她提供的彩头吧?” 谢北辰都发话了,其他的人们还能有什么意见?只得纷纷点头,打算听一听这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施家大小姐能加什么码: “可别太寒酸,要不然可就不是结人情,是结仇了。” “就是就是。而且我们这边刚刚加码的可都是千万起步,总不能比这个数还少吧?” “哎,你说什么傻话呢,人家可是施家的人,还在苦追南宫,难不成还能抠抠搜搜的?这要是加码加少了,南宫的面子也说不过去啊。” “好了,废话少说,让我们看看她要加码什么吧。” 好巧不巧,谢北辰在此时又看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 “大家都是熟人,那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诸位都知道我母亲对名车豪宅之类的身外之物不是很看重,加码的彩头可千万别是这些俗物,要不然可真的送不出手。” 本来觉得史英的彩头很不错的助理立刻心虚了,几乎要当场流下冷汗来: 史英的真实财产状况现在如何,他们这帮曾经跟她合作过的人再清楚不过了。 以前施家还有两位当家人在的时候,史英的小金库那叫一个丰足,不管是一掷千金地收买人心还是自己挥金如土地乱花多少,都永远没有半点要枯竭的迹象。 然而自从施父施母车祸去世之后,史英的运气就头也不回地走上了俯冲式下坡路: 她昔日的拥趸们纷纷离她而去,好不容易攀上的南宫傲凌对她先热后冷,再加上她不善经营,短短半年内,原本堆金积玉的财产就被挥霍得近乎见底。 他们对此的感受最为直观,以前这些被收买的人给史英通风报信的时候,每每都能拿到价值不菲的报酬,可现在能拿到的东西简直少得可怜——哪怕算上史英开的无数张空头支票,也少得可怜!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于是这位助理硬着头皮开口道: “史小姐加码的……是一辆存在A市的施家地下车库里的,今年最新款的赛级跑车。她说正巧现在诸位在赛车,那她就加码一点应景的东西。” 助理话音落定之后,周围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轻微的笑声,明摆着是在嗤笑史英太不会做人,连送礼都不会。 南宫傲凌的脸色已经不是简单的不好看的级别了,要是史英在他面前,他绝对能发挥虐文男主必备的狂躁技能把她活活掐死: 你这是来结人情的?分明是来让我丢脸的!真是一点大家族里的人该有的眼光和见识都没有,太丢人了,赶紧离我远一点!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谢北辰在略作思考之后,竟然还收下了这个彩头,只不过他说的话就比较扎南宫傲凌的心了: “毕竟是你的追求者的一番心意,不能浪费。” 就这样,在空无一人的盘山公路上,十数量天价跑车前前后后排开,铆足了马力要一决胜负。 系统对这场比赛的输赢倒不是很担心,它更担心的是史英会不会有什么后招: “她拿来当礼物的那辆车一定有问题,莺莺你要是赢了的话,可千万别去提车,也别把它当礼物送给别人!” 施莺莺颇觉奇怪地回答道:“我知道啊,我刚刚故意那么说给所有人听的,为的就是让史英把有问题的礼物送出来。” 系统:……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人要倒霉了。 “她怎么还没找到我专门放在抽屉里的东西。”施莺莺在等待开赛前又百无聊赖地往车上的显示屏瞥了一眼: “这效率也太低了,我真的好想过去帮她一把。” 系统也颇觉好奇地看了看那个显示屏,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原本只是用来播放电影电视剧之类的、专供自动驾驶时消遣的显示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改造成了与施莺莺特制的房间监控连通的实时监控影像。 也就是说,在施莺莺刚刚佯装研究仪表盘的数分钟内,她就把这辆车的车载系统给黑了个透彻,还成功把它跟自己设置的房间监控连接了起来。 史英以为施莺莺的住处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大学宿舍,不可能在房间内安装监控,再加上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她就亲自出马去偷东西了。 她只觉自己的一举一动无人知晓,然而在数百里之外,在施莺莺面前的显示屏上,哪怕连史英脸上最细微的表情,都纤毫毕现地投影在了施莺莺的面前。 ——在无知无觉间被人滴水不漏地监控着,实在是过分可怕的事情。 然而更可怕的事情不止于此。 十五分钟后,所有人都跑完一圈了,施莺莺开的布加迪威龙甚至连半圈都没跑完,原因很简单: 她那不叫开车,最多叫蜗牛爬。 系统对此痛心疾首得恨不得亲自上手替施莺莺开车:“太可怕了,我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全球闻名的天价跑车开出电动车的速度!莺莺,你在干什么啊莺莺!” 施莺莺慢吞吞地又把控着方向盘往前挪了挪,云淡风轻地回答道: “我是个遵纪守法的良民,怎么可能在公路上超速飙车?而且最主要的是我怕死。” 系统:我信你个大头鬼!!! 一路领先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辆车的反常,只能心照不宣地齐齐放慢了速度,哭笑不得地等后视镜里那辆完全卡在限速线以内的车,慢慢地沿着山路一圈一圈爬上来: “这姑娘也太惜命了……不至于,真不至于,我们都把这条路封上了,没外人的,跑一跑又能怎样?” “我们要怎样放水才能让她赢?怕不是要放出一个太平洋吧?” “谢哥还坐在她副驾上吧,真的也就不伸手帮她一下?哪怕她把自动驾驶打开都不止这个速度!” 然而就在这帮人被迫减速慢行放水的时候,施莺莺面前的显示屏上终于显示出了她想看到的影像: 史英在把她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之后,终于注意到了那个上了密码锁的抽屉,已经开始在排列组合式地尝试开锁了! “抓稳。”施莺莺的话音还没来得及落下,正在慢吞吞地拐弯的这辆车当即便加速来了个漂移过弯,整辆车几乎是飞出去的: “我要赶时间回去。” 她这一下来得太猛了,就连坐在车子里的谢北辰一时间都感觉有些天旋地转,就更不用说一直在密切关注这辆车的动向的那帮人了: 他们的呼吸都停止了一下。 因为加速过弯的时候,在这种山路尤要小心,但是那辆车……那辆布加迪威龙在加速的时候,很明显直接把油门给踩到了底,半个车轮和小半截后身都甩出了山路,全靠着前面掌控方向盘的人的高超技艺,才堪堪维持住了平衡,没有当场造成车毁人亡的惨剧! 而且他们明显能看到,正在掌控着方向盘的人,依然还是那个漂亮得让人心都能停跳一拍的姑娘。 不过在这一下加速漂移过弯之后,施莺莺给他们带来的心脏停跳一拍的感受,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了: 吓得。 ——她怎么敢的啊!她刚刚不是还惜命得恨不得把跑车开出电动车的速度吗,怎么突然间就换了风格?!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还在后面,在一路反超越过了他们设置的终点之后,这辆车半点减速停下的势头都没有,一路冲着市区去了。 这帮纨绔子弟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施莺莺这是要干什么: 他们还要不要跟上去? 多番权衡之下,他们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什么情况,毕竟那可是谢北辰,这条大腿自然能抱多久就要抱多久。 再说了,万一是谢北辰是有什么突发状况要赶回去处理呢?他们肯定要赶紧过去帮忙。 就这样,一列豪车飙车飙得那叫一个风驰电掣,争先恐后地冲进了市区。 时刻监管着道路状况的交通管制处第一时间发现了这帮人,在得知了究竟是谁坐在领头的那辆车上之后,工作人员一时间只觉真是头大: 罚,还是不罚? 这帮人都是特权阶层,是含着金汤勺长大的富二代,像自己这样吃公家饭的平头老百姓根本惹不起,什么公正执法,在绝对的权力和金钱面前,都只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然而就在他左右为难的当口,为首的那辆车竟然开始减速了。 工作人员近乎喜极而泣地看着监控里的实时车速一路骤降,数分钟内便从外城公路上的最高限速降到了城内的最高限速: 太好了,终于不用冒着得罪人的风险去吊销他们的驾驶证了……等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虽然这帮车开过来的时候声势浩大,但是在为首的那辆车压速度压得特别死的情况下,竟然人人都是卡着最高限速的线过来的,严格意义上来说,还真不能算他们违法。 对此系统表示有话要说: “莺莺算得好准,一路卡着最高限速回来的话,不仅不会触犯交通法规,还正好能赶上把史英抓个正着!” 施莺莺颇是自豪地一点头:“毕竟我向来是个遵纪守法的良民嘛。” 前半部分的“遵纪守法”系统表示十分认可,后半部分的“良民”可就有点睁眼说瞎话了:“真的吗?我不信!” 此时,史英已经成功地用最笨的排列组合法,把上了密码锁的抽屉给打开了。 清脆的“咔哒”一声弹簧响,在寂静无声的房间中显得那么刺耳,一时间搞得史英都有点心虚了,不由得自言自语道: “我没想惹你哦,等我拿完东西就走……” 史英伸手在抽屉里摸索了好久,才找到一个冰凉的硬物,这应该就是自己要找的玉佩了吧? 她刚刚把这东西握在手心里,就听见那个几乎都要让自己产生永久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的声音,从她身后突然响起来了,活像个神出鬼没的背后灵似的: “你在拿什么呢?” 史英背后的伤在经历了一整天的曝晒,又没能得到妥善的治疗,已经在火烧火燎地刺痛了,她甚至都能感受到一点濡湿的感觉蔓延开来,隐隐约约的血腥气萦绕在她的鼻尖。 在剧烈的疼痛和猝不及防被抓包的双重刺激下,史英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完整,只能结结巴巴道:“我……我没有……” 在她身后站着的,赫然是刚刚赶回来的施莺莺。 不得不说施莺莺的时机把握得太好了,她不仅卡着点回来把史英给当场抓包了,甚至还带了一堆人来围观史英的做贼现场,让她抵赖都抵赖不得! 黔驴技穷的史英拼命把手里握着的东西往身后藏,就好像只要别人看不见,就不会知道她刚刚偷了施莺莺的东西似的。 然而施莺莺哪里会让她如愿? 她握住了史英的手。就像当初,不明真相的原主依然一厢情愿地把史英当成最好的朋友似的,温柔而不容抗拒地一点一点地舒展开了史英紧握着的手指: 被史英偷走的、放在抽屉里的那东西,根本就不是什么玉佩,而是一台微型摄像仪,忠实地记录下了史英从撬门到开锁再到偷东西的全部举动。 施莺莺看着史英苍白的脸色,一时间只觉兴味阑珊,毕竟这种对手完全按照自己的规划一步一步踩坑的感觉太无聊了,便一锤定音道: “这话你留着去跟警察说吧。”  —— 作者有话说:*山路飙车不是好孩子,大家不要学施莺莺大魔王哦,特此标注【。《 》 60-65 第61章 人情 情深意重。 史英下意识便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南宫傲凌, 这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然而跟在施莺莺身后进门的南宫傲凌已经目睹了史英全部的丑态,再加上史英刚刚贸然的“加码”,让他在同伴们的面前丢尽了脸,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 他当即便无视掉了史英求救的眼神, 甚至站在了施莺莺的一方,对史英义正辞严地斥责了起来: “看什么看,难不成你觉得我会偏袒你?真是笑话,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南宫傲凌在对史英一番痛骂过后,立刻换了一副面孔转向施莺莺赔笑了起来,变脸速度堪比国粹绝活: “这女人可真没出息, 吓着你了?早知道她这么会添乱……早知道她是这种人,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跟我一起过来。不过她总是不要脸地缠着我,我也没办法啊。” 他献完殷勤之后,又看了看那个被史英错当成信物握在手里的微型摄像仪,状似无意地问道: “你要不要看看你丢没丢什么东西,如果被偷走了贵重物品怎么办?这种人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简直太贱了, 你千万要小心防范。” 其言辞之轻蔑, 对史英极尽贬低之事,完全没有了不久前与她浓情蜜意、恩恩爱爱不分离的模样。 南宫傲凌的目的很明确,他只想弄清楚一件事, 那块玉佩究竟是不是施莺莺的?如果是的话,那么岂非施莺莺才是自己真正的救命恩人?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可就太好了。 他当时在医院刚见到施莺莺和史英的时候,就在心里抱憾过,心想要是那个漂亮一点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该多好, 这样一来,就能美色和报恩双丰收! 只可惜史英率先一步放出的消息误导了他,让南宫傲凌一直以为这个冒牌货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得不忍着恶心和违和感包容了她这么久。 但如果那块玉佩是施莺莺的,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毕竟南宫傲凌记得很清楚,自己的救命恩人在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已经是个粉妆玉琢的美人胚子了,长大之后定然只会愈发美貌,丽色天成,而不是像史英这样,一副皮囊都是靠金钱堆出来的俗里俗气! 只可惜施莺莺半点搭理他的意思都没有。 她甚至还后退了半步,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要和南宫傲凌与史英划清界限的决心。 然而这个动作让南宫傲凌的眸色又深沉了几分: 太像了,施莺莺跟他当年的救命恩人真的太像了。不仅是气质和容貌上的相似,就连这种爱答不理、避之不及的态度,都一模一样! 他急急上前一步,试图亡羊补牢对施莺莺示好,为此甚至不惜把追着他跑了这么久的史英拿来做垫脚石: “你是不是也看她不顺眼?放心,她偷了你这么贵重的东西,肯定会进局子吃牢饭的。你想让她在那种地方呆多久?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能为你办到!” 结果不仅施莺莺依然没有搭理他,还有个南宫傲凌特别不想看见的人发话了。 谢北辰屈起食指轻轻敲了下桌子,遣散了旁边看热闹的一干人,笑道: “劳驾,我还在呢。” “就算你要给莺莺做主出头,也要按照先来后到,排在我后面。” 此言一出,史英心知自己大势已去,只觉天旋地转,两条腿都软得跟面条似的站不住了,不得不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倚在桌子上才能堪堪维持住自己最后的尊严,不要当场跪下痛哭流涕求饶。 史英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孤立无援的情况。从他们所在的房间的窗口往外看去,已经能看到闪着红蓝双色的光芒,一路鸣笛疾驰而来的警车了。 情急之下,史英的目光在这间朴素得堪称简陋的屋子里逡巡了好几圈,想要找到什么能让她脱身的东西。 可这个房间简直太干净了,除去自己背后书桌上的书山,和这个放着微型摄像仪的抽屉外,半点生活气息都没有,冷冰冰得活像个专门为了等她而设置的陷阱。 说来也奇怪,她上次去偷研究报告的时候,明明记得施莺莺的桌面十分整洁,除去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引自己上钩的东西之外,就连一本书、一支笔、一张纸,都被安置得整整齐齐,分毫不乱,十分规整。 但是这个房间的书桌却杂乱无章得很,让视觉效果变得乱起来的主力军是一摞高高垒起来的书,最上面的那本《刑事诉讼法》还是摊开着的,带着整个书堆都有点摇摇欲坠了。 这不,史英只是轻轻在桌边倚了一下,这堆书就彻底散架了,当场在她背后来了个稀里哗啦大解体,还有几本书的尖锐的边角正好戳在她新皮都没长好的、裸露着粉红色嫩肉的伤口上。 这一砸可力道不轻,新鲜的血液立刻就从史英背后的衣服洇开,皮肉都黏连在了衣物上,直让史英疼得魂飞魄散,恨不得当场死掉,就不用遭这种罪了。 然而就是这么一撞,让史英在绝境中看到了一线生机。 放在最顶上的那本摊开的书落了下来,厚厚的《刑事诉讼法》被撞翻在地的时候,恰巧翻开了夹着书签的那页,上面赫然写着“取保候审”四个字。 史英混沌的脑海里终于闪过一道亮光: 对了,还是有个能让自己暂时脱离牢狱之灾的办法的!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她一向很准时的经期已经推迟了好多天,如果自己运气好的话,没准这就是怀孕的征兆呢?毕竟她已经和南宫傲凌上过好多次床了! 于是在接到了南宫傲凌报警的警察赶来的时候,史英抱着赌一赌的心态,高声对他们喊道: “我要申请取保候审!” 申请取保候审是不少人用来脱罪的手段,因为只要申请成功了,那么这些需要被追究刑事责任的人甚至都不必被关押起来,只要不随意离开原籍和居住地,不干扰司法机关办案,能随传随到就行。 正在警方一头雾水地看着她,搞不明白史英胆敢申请取保候审的条件是什么的时候,史英又飞快补充道: “我怀孕了,是南宫少爷的孩子!” ——虽然她这番话说得很理不直气不壮就是了,因为她只是经期推迟了几天而已,还没来得及去做检查,就遇到了这码事,只能暂且拎出来,权作缓刑之计。 警员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桩棘手的事情: 如果罪犯真的是个孕妇的话,那么本着人道主义,他们还真的不能收监她,只能按照正常流程让她得以取保候审;可如果真的就这么轻拿轻放了,又置旁边的受害人于何地呢? 南宫傲凌当即便火冒三丈,然而还没等他说什么,就听见施莺莺柔声道: “这样啊?原来如此,倒是我草率了,毕竟孩子是无辜的。那我暂时不追究你偷我东西这件事了,你先去做检查吧。” 在史英松了一口气,劫后余生地离开这里后,系统才对施莺莺疑惑道: “‘孩子是无辜的’?这可真不像你的作风,莺莺,你不是这么心慈手软的好人。” “你在说什么呢!”施莺莺震惊道:“她三番两次地挑衅我,又打算借着怀孕的名头逃脱法律对盗窃罪的惩罚,我却还本着人道主义送她去检查了,我难道还不是个好人吗?” 这的确是好人会做的事情,但问题是做这些事的人是施莺莺,就很说不过去了,除非…… 系统立刻查了一下史英的身体状况,震惊道:“她根本就没怀孕!” “要不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来西藏?突然更换了环境之后,人体不能适应高原地区缺氧的环境,内分泌便会发生变化,失调之下会导致月经紊乱。”施莺莺将掉落在地上的书依次捡了起来,将她故意在《刑事诉讼法》里塞的书签拿了出来: “只是推迟的时间一久,就格外像怀孕而已。” ——这本书落到地上的时候,能正巧打开“取保候审”这一章根本就不是巧合,而是施莺莺有意让史英看到这章,再带着史英的思路跑到这个方向上的。 “既然她这么想要原男主这个人,那我作为一个善良的好人,不帮她一把怎么行?用到你的时候来了,帮忙给她伪造一下怀孕的检测结果。”施莺莺耐心对系统解释道: “每个谎言都是由无数个细小的谎言堆叠起来的,只要打开了说谎的第一扇大门,接下来的路就很难再回到正轨上了。” “她在发现了自己的检测结果是怀孕,可她并没有真正怀孕后,就要继续找新生儿来装作是自己的孩子,将这个弥天大谎继续撒下去。” “你觉得等到最后,原男主突然发现,他的救命恩人不仅是假的,甚至还假怀孕,骗他养了好几个跟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孩子……他会多愤怒?” 系统小小地打了个寒颤:“……就,小小地提醒一下,这位原男主有名字的,叫南宫傲凌,别老原男主原男主地叫嘛。” 施莺莺沉默了三秒钟,诚恳道:“好的,记住了,叫龙傲天。” 系统:“你根本就没有费心去记他的名字吧莺莺!认真一点啊!” 数小时后,南宫傲凌果然等来了史英的身体检查结果,只不过是被系统给动过手脚的结果罢了: “恭喜少爷,史小姐的确怀孕了!” 南宫傲凌当即怔住了,难以置信道:“……几个月了?” 负责汇报结果的人一报时间,南宫傲凌算了算,突然有点心虚,因为这段时间正好是他和刚刚承认了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的史英勾搭在一起的时间。 那段时间,他们干柴烈火一触即发,要说这孩子是在那段蜜里调油的阶段怀上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南宫傲凌天人交战了一番,在施莺莺和怀着孩子的史英之间艰难抉择了一下,最后还是传统的男性思维占了上风,觉得有个孩子更好,于是他当场便吩咐了下去: “给史英送去婚前协议书,告诉她我可以娶她,她可以当南宫夫人,但别指望我会真的对她有什么感情,她只要好好养孩子就可以了,别的多余的事情一概不要做。” 不久后,成功取保候审的史英,终于坐在南宫家的大宅里,拿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婚前协议书。 史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弄假成真了的,但她很快就把这点不对劲的地方给抛到了脑后: 不管这份怀孕的体检报告是怎么弄出来的,能够借着这个机会取保候审就行;大不了往肚子上贴硅胶,等月份大了之后再编个流产的借口就好! 也许是施莺莺那句“孩子是无辜的”起了作用,也许是南宫傲凌传统的大男子主义使然,让他不得不看在孩子的份上好好照顾史英,但总之,这份协议书的条件十分优厚,可以说是把史英和南宫傲凌彻底地绑在一条船上了。 得偿所愿的史英看着这张薄薄的纸,唇边渐渐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 “这下可好,你绝对死定了,施莺莺!” 被史英收买了的那个助理突然开口,委婉地提醒道: “夫人,恕我直言,您根本没有必要这么重视她。” 史英心想我重视她还不是因为她才是正牌而我是冒牌,她活着一天我就有一天穿帮的风险,但这人毕竟和她合作了这么久,不会害自己,于是史英问道: “那你怎么看?” 这位助理想了想,建议道:“她只是个出身寒微的普通人罢了,现在能这么得所有人的重视,还不是因为有谢家在背后捧她?” 眼见史英有了被自己成功说动的迹象,这人又继续道: “依我之见,只要解决掉谢北辰,谢家一倒,再无掣肘,到时候您贵为南宫夫人,还不是想对付谁就对付谁?这就是所谓的‘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啊。” 史英在短暂的沉思后,果断把这人给支了开来,打电话给她在去西藏之前就找好的人手,吩咐道: “我改主意了。嗯,不用对付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女的了。” “你知道谢北辰吗?他是谢家的家主,按理来说应该活在重重人手的保卫下的,平时根本不可能得手,结果这人不知道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偏要追着个女人去西藏。” “你要是能解决掉谢北辰,别说我给你的钱了,就连谢家的钱你没准都能分到点呢。谢家家大业大,哪怕只是分一杯羹,都够你洗白上岸,花天酒地一辈子了!”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被说得颇为心动,略做思考后便一口答应了史英的要求: “行,你等好消息吧。” 此时的施莺莺正和谢北辰对坐在咖啡厅里消磨时间。 这本该是个很温馨的约会的场面,但是有施莺莺在的地方,就没有一条正常的感情线能进展下去的—— 于是在系统完全死掉了的眼神里,她神态自若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沓实验报告,并津津有味地看起了这套少说有几百页的、足以令任何一个研究生都立刻头痛得想要休假的东西。 在只有咖啡机运作的咕嘟咕嘟的声音和纸张发出的沙沙摩挲声中,她突然头也不抬地便制止了谢北辰试图再给她往杯子里加一块方糖的动作: “少加点糖吧。” 谢北辰立刻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解释道:“我以为莺莺爱吃甜的。” 施莺莺轻轻一挑眉,没再说什么。 但这往往是她发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征兆,于是系统赶紧问道:“怎么,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他知道我的喜好,这就很不对了。”施莺莺回答道。 系统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呢,不解道:“会打听喜欢的女孩子的喜好,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是‘我’喜欢吃甜的,而不是原主。”施莺莺轻笑了起来,意有所指: “而且我……也多少年都不晓得甜味了。” 系统沉默了一下,开口安慰道:“以后会好起来的,莺莺不要难过,会有人一直陪着你的。” 施莺莺笑了起来,合上了手里的实验报告:“借你吉言。” 她起身对谢北辰说:“走吧,难为你陪我在这里耗时间,我还是回实验室去看报告来得好。” 谢北辰立刻跟了上去,辩解道:“跟莺莺在一起的话,就不算是耗时间。” 然而就在他们并肩经过走廊的第三扇窗户的时候,施莺莺的眼神陡然锐利了起来,飞快地掠过对面高楼上的天台某处: 常人目力不能及的地方,对施莺莺而言却宛如近在眼前。 她在那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一个人的身影,还有极其微弱的瞄准镜物镜上一点紫色的镀膜反光。 再结合她在无数个轮回世界里磨练出来的经验,就能轻易得出以下结论: 如果在那里架设狙击枪的话,可真是个绝佳的角度,足以将走出咖啡厅大门的人一击毙命后从容撤离! 于是她从包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后,随即在窗边的阴影里,卡着对面的视角盲区在窗棂上轻轻一按,便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和谢北辰有说有笑地走下楼了。 在即将迈出门的前一刻,她突然抬起头,对谢北辰发问道: “你觉得牵涉生死的深厚交情,可以用救命之恩偿还么?” 谢北辰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可以的,一命抵一命,再公平不过了。” “……但是莺莺,有些人情是不能这么算的。如果有人愿意舍身救你,为你赴死都含笑无憾,埋骨九泉也心甘情愿,又怎么会在意所谓的‘恩情’?” 施莺莺轻轻一点头,旋即继续向外走去:“可是我不想欠别人任何东西。” 就在施莺莺迈出门的那一刻,她终于看到了那个她预料中的、只有狙击枪瞄准前才会有的红点,毫不停顿地掠过了她的身边,瞄准了谢北辰。 她当机立断地回身反扑了回去,将谢北辰一把推开,刹那间一声呼喊划破万里无云的长空:“走——!” 狙击手的枪上安装了消/音/器,因此子弹出膛的声音都几近于无,若说有什么漏洞的话,只有在瞄准前才会出现的那个红点了吧。 但是除去专业的保护者和暗杀者之外,又有谁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反应过来,和死神抢人呢? 可偏偏施莺莺就做到了。 就连被安排埋伏在这里的狙击手都没能想到,施莺莺竟然推开了必死的谢北辰,给他挡了这一颗子弹,甚至还让这颗子弹没能击中自己的要害,这一瞬间就连他都不得不感叹了一声: “好俊身手,漂亮!” 然而被救了的人脸色却不怎么好看。和谢北辰近乎铁青的脸色一对比,施莺莺的神色甚至都可以称得上从容了。 她在汩汩不息的血声里,甚至还能对谢北辰露出个笑来,温声道: “你没事就好。” 这时,谢北辰的助理终于姗姗来迟。 按理来说,这位助理应该一直都陪在谢北辰身边的,但是能在谢北辰身边做这么多年事的人,多多少少都练就了些察言观色的本事,这个人精助理一看就觉得这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必然不需要自己,就偷偷离开了。 他在离开咖啡厅的时候,还看见自己老板给自己扔了个赞许的眼色,就知道自己马上又可以领奖金了,美滋滋。 ——结果谁知道他只不过离开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早知道会有这种麻烦,自己哪怕顶着老板能杀人的眼神,也要在这两人之间当个电灯泡,方便第一时间处理突发状况啊! 这是在市中心发生的枪击案,再加上谢北辰的助理又第一时间报了警,叫来了救护车,于是没过多久,被做了简单抢救的施莺莺就被护送上了救护车,往医院一路驶去了,只留谢北辰一人僵立当场,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他的助理还以为谢北辰这是被感动了呢,便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安慰着他: “先生,施小姐肯定不会出事的。她对您如此情深意重,老天都会保佑这样的好人的……” 谢北辰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助理立刻就汗流浃背地离开了,等四周空无一人之后,他才很低地自嘲了一声,就好像刚刚听到的不是什么安慰,而是个笑话似的: “……情深意重。” ——看哪,连跟了他这么多年的,人精也似的助理,都觉得施莺莺救自己,是因为“情深意重”。 可只有谢北辰自己知道,施莺莺的那个笑容,根本就不是什么“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的欣慰的笑容: 那是“终于还清了欠债,可以将过往一笔勾销”的,了无牵挂的笑容!就好像在还清了人情之后,接下来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他切割开来,桥归桥路归路,尘归尘土归土似的! 可是谢北辰又能怎么办呢?只要是施莺莺决定了的事情,别人根本不可能让她改变主意,而且他也不舍得对施莺莺发火,甚至连半句重话都不舍得说。 于是谢北辰的一腔怨气全都发泄在了这帮胆敢对他动手的人身上,连十分钟都不到,他的情报网就把今天突如其来的这次刺杀的前因后果全都查了个清清楚楚: 史英倾尽最后的私房钱雇了个狙击手,只不过在听从了旁人的建议之后,史英临时把目标从施莺莺换成了他,打算先搞倒谢家,随即就可以高枕无忧地专门对付施莺莺了。 可不管谢北辰查得再怎么清楚,埋在暗处的情报网有个最致命的问题,就是不能见光。 说得再明白点,就是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用正常的、合法的手段问出来的,因此也就不能用来当做控告史英的证据,更不能诉诸法庭讨还公道。 负责收集情报的这位新助理自然也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但他看着谢北辰越来越糟糕的脸色,生怕自己老板跟南宫傲凌这种人待久了智商也一起退化了,一怒之下冲冠为红颜,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只能战战兢兢地提醒道: “老板,那个,咱们是良民,是正经人,不做违法犯罪的事情啊,千万冷静。” 谢北辰看着面前散落开啦的资料,沉默了良久,才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半点温度都没有,甚至冷得连些许的人味儿都没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在几乎凝结成实体的杀意里,这人被无形的气势压迫得面色苍白,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北辰抿着唇,仿佛为了转移自己注意力似的,将散落开来的纸张依次规整地叠好,低声喃喃道: “莺莺如果不在的话……我为什么要管别人的死活?” 这一瞬间,本以为这是个不算太难的活,因此自告奋勇前来汇报的新助理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那些老油条同事纷纷在这一刻宁愿装病摸鱼扣工资,也不想见到现在这个状态的谢北辰了: 他终于想了起来,谢北辰之前是个怎样的人。 他对除了血脉相连的家人外的任何事情都不关心,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能牵绊住他的东西似的,所谓的法律和人情在他这种地位的人面前,更不过是一纸空文。 但是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端出一副与他人别无二致的面孔当了这么多年的正常人。只不过这种克制太过明显了,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所以才很少会有人去惹他。 一条疯狗不可怕,但一条强行克制住自己、保持住清醒的疯狗才可怕,因为他随时可能会甩开口笼,抛弃理智,暴起咬人。 你甚至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抛弃理智,而在他暴露本性之前,略微傻一点的人甚至都看不穿他的伪装,只会错觉他是个正常人。 他的伪装在遇见施莺莺之后更是天衣无缝,时间一久,不少没什么记性的人都觉得,这位谢家家主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嘛,还挺好相处的,这位新助理显然就是被谢北辰的伪装给迷惑了的诸多人之一。 然而施莺莺的遇刺终于将所有的假象都打破了。 哪怕谢北辰一言未发,连这位被谢北辰的伪装迷惑过的人,都能从他身上清清楚楚地读出这么句话来: 万一她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我要让整个南宫家为此陪葬。 幸好就在此时,一个加急打过来的电话把谢北辰从失去理智的边缘拉了回来: “家主,施小姐醒了!” 电话那边的人话音刚落,这位新助理就陡然感觉到身边的气氛都变了,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刹那间烟消云散。 电话那边的人十有八九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这才把最关键的信息先甩出来稳住谢北辰,然后才详细汇报具体情况: “医生说了,施小姐运气实在不错,没有伤到要害,缝针后等伤口愈合就能出院了。现在施小姐已经结束了手术,正在输液休息,您要来看看她吗?” 新助理自觉很有眼色立刻打电话给司机备车,结果快捷拨号键都没来得及按下,他就只觉一阵风飞速掠过自己的身边,然后谢北辰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房间里: 这人连一秒钟都不想等,直接自己开车过去了! 正在这位助理目瞪口呆的时候,他的老油条同事,也就是负责报警的那位老资格的助理才战战兢兢地从门边探出头来,小声问道: “他恢复正常状态了?” 新助理心有余悸地点点头,两人对视一眼,有志一同地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习惯就好,感谢侠女施莺莺前来降服恶犬,快收了这个人吧,我们实在遭不住。 另一边,当谢北辰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施莺莺已经脱离了危险。 她倚在床头看向谢北辰,长长的黑发宛如绸缎般温柔地铺开,便愈发显得她因失血过多而略显苍白的脸宛如羊脂美玉般洁白无瑕,说一句欺霜赛雪、眸若寒星也不过分。 这种哪怕在病床上也不会折损半分、甚至愈发令人不敢直视的美色,甚至惹得那些前来给她输液和换药的护士们都不敢多看她半分,个个都红着脸退了出去,正好留给了这两人单独交谈的空间。 黑发蓝眸的女子定定地看着满头大汗、狼狈至极的谢北辰,仿佛在考量什么似的,半晌后才缓缓露出个笑容来,温声道: “谢北辰,现在我们扯平了。” “我不记得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我也不记得我们有过什么交情,但我知道,你为我死过,所以我的本能才会记得你。因此我更不会欠你人情。” “我用专门的微型摄像仪记录下了那人的模样,可以成为你的证据,为你所用,你现在去咖啡厅的二楼,在第三扇窗户下,就能取到我安置的微型摄像仪。” “史英和南宫傲凌已经绑在了一条船上,你大可据此大做文章对南宫家下手。走私路的话,你本来就能从经济上绞杀他们,这点我帮不上什么忙;但今日过后,你就能走公道的路子,诉诸法律,成功起诉他。” ——这才是施莺莺的作风。 她在感受到了自己和谢北辰之间若有若无的牵绊后,脑子里是半点风花雪月也没有;甚至连他们之间那份令外人动容的默契,也不过是能成为“我果真欠他一份人情”的佐证而已。 在古早狗血虐文这种仿佛没有警察和法律存在的世界里,一个有钱有权的豪门子弟如果想要教训另一个人的话,能做到什么地步? 少不了要雇佣杀手来杀掉胆敢得罪自己的那人,就好像持枪令的限制根本就不存在这个世界一样。 于是施莺莺将计就计,火力全开地把史英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之后,布下一局,成功一石三鸟: 她能还清谢北辰的人情,又能捏住史英雇凶杀人的把柄,还能顺便把已经和史英被迫捆在一条船上的南宫家也捅上一刀。 按照施莺莺的一贯作风,在还清人情后,就该和谢北辰桥归桥路归路了,从此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再无半点瓜葛。 可谢北辰仿佛看穿了施莺莺的内心所想似的,在确认了施莺莺确实平安无事之后,他的“幸好你没事”的欣慰的神情,便慢慢从他脸上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知肚明自己即将被扔下的无奈与孤独: “……这人情还得好、还得真好啊,莺莺。任谁看来,都要说一声莺莺对我情深意重。” 那种无奈感深入骨髓。就像是一副褪了色的油画,在表面的鲜妍尽数失去了颜色后,剩下的便是无穷尽的、被遗忘在岁月长河里沉淀下的孤独: “人人都觉得我迟早会对南宫家下手,因为四大世家里,有三个是倒在我手里的。莺莺也这么觉得,所以哪怕不惜伤到自己,也要帮我弄到合乎法理的证据,正好又能还我人情。” 这位年少有为、似乎生来便不知道什么是“失败”的谢家家主埋首在施莺莺的病床边,略带挫败感地长叹一声: “可是我说过,莺莺,为了你,我无论何事都心甘情愿,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你倒是还了我的人情,可是这样一来,愈发两清了,我日后再想见你一面,再想与你同行的话……无牵无绊的,又要靠什么去找你?” 施莺莺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终于缓缓开口,继续道: “以前的事,我无从得知;之后的事,我也难以预料。” “我们从现在起两不相欠,可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她对着谢北辰伸出手,对他轻轻一点,意有所指道: “就跟上来。” 第62章 配型 “我要去送礼了。” 哪怕医生一再保证, 施莺莺并无大碍,也没有伤到要害,但施莺莺的外表未免也太有欺骗力了, 根本没人相信医生的话: 她就像个用琉璃白雪堆出来的美人似的, 那么美、那么脆弱、那么无害。 高原反应再加上失血过多, 又是在这种医疗条件有限的情况下,即便一时能脱离危险,最终也逃不过死神的追捕,因伤口恶化而死只是时间问题。 谁都没觉得施莺莺能够从这场轰动一时的枪击案中活下来,就连远在A市的谢成芳都被惊动了,把她剩下的年假统统给请了出来, 千里迢迢地赶到了身在西藏的施莺莺病床前亲自照顾她。 真不巧,谢成芳赶来的时候,施莺莺正好睡了过去,睡得还格外香,只要周围没什么极具威胁力的东西出现,她的求生本能甚至都不会预警,这是人体受损、自我修复的表现之一。 因此谢成芳都不敢大声说话, 只是将施莺莺放在被褥外面、刚刚还在打点滴的手, 轻轻放回了被子里,颇是责怪地看了谢北辰一眼,意思很明白: 打点滴会让手部温度降低, 你这么聪明,怎么也不知道给人加个暖水袋? 谢北辰无奈地两手一摊,觉得自己好冤枉啊,这话都不知道从哪接,没法接: 他倒是想给施莺莺加个暖水袋, 结果她自己不要,说寒冷可以让人保持清醒,他还能怎样? 两人在这番短暂的眼神交流后便再也没什么互动了,毕竟不管是谢成芳还是谢北辰,都是不苟言笑的人,以至于过来查房的医生都被这对母子之间过分沉重的氛围给惊到了,一时间他都有了种错觉: 这个叫谢北辰的年轻人,根本就不是谢成芳的亲生子。 毕竟谢成芳可是业内赫赫有名的教授,大家或多或少都听过她的课,或者跟她正面接触过。 而她此时和谢北辰交谈的时候,那种过分严肃的的氛围,比起母子之间该有的温情脉脉的谈话,更像是他们特别熟悉的那种,“一对导师和学生在讨论公事”的感觉。 只不过这个错觉转瞬即逝,查房的医生摇了摇头,就把这种错觉从自己的脑海中驱赶出去了: 这怎么可能嘛。 ——但如果他当时选择偷偷留下来,听到了谢成芳和谢北辰后续的交谈,就更会确定自己的错觉其实不是错觉,而是触碰到了更深一层的真实。 “咔哒”一声门被合上的轻响过后,谢成芳换了个姿势坐正,双手交叉抵住下巴,锐利的目光从她的金丝眼镜后直直投向谢北辰,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似的,饶是谢北辰都在这目光下不易被察觉地流下了一滴冷汗: “你们究竟遇到了怎样的困境,才能让她不惜以身犯险到这一步?说实话吧,这里没有外人了,我很好奇。” 谢北辰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他紧张得干咽了一下,涩声道:“……我们没有遇到任何困境。是莺莺实在敏锐,察觉到了我们之前的纠葛,要还我人情。” “是我的错,我早就应该发现莺莺对我的态度太好了,好得不像是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该有的。但是我太高兴了,我以为……我以为莺莺终于被我打动了,或者是对我一见钟情了,便忽略了这一点。” “是我松懈了。” 谢成芳叹了口气,半晌后才继续道: “你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心智坚定的孩子。因此当年你来见我,说你决定要以身犯险、孤入敌营的时候,我很受触动,因为结合当时的情况来看,你是唯一能做成这件事的人呢。” 她在说到某件事的时候,突然压低了声音,就好像生怕被某种游离于这个世界里的存在听见似的: “但这是条孤独的路,不能回头,不能松懈。” 她伸出手去,拍了拍谢北辰的肩膀,就像是在鼓励一个不得不在接下来的漫长的道路上独自行走的学生似的,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关切和严厉: “以后千万小心。” ——结果这番没头没尾的对话完全落入了施莺莺耳中,因为她早就醒了。 她有心装睡的时候,就连最精妙的仪器都检测不出她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用来骗两个人绰绰有余。 而且眼下的这一幕甚至还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就好像她拱了对她有知遇之恩的老师的菜园里的白菜似的,这种微妙的心虚感促使着她选择了装睡,却没想到听到了这么一番对话。 “系统?”施莺莺在心里敲打着这个眼下唯一能跟她交换情报的家伙: “调一下谢成芳的资料给我看。” 然而平时随叫随到的系统就像是失踪了似的,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施莺莺无奈之下只能装作刚刚醒转过来,可也正是在她醒过来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闪过了一道几不可查的电流的“刺啦”声: 见识过各种高科技的施莺莺对这个声音可太熟了,这个动静,分明与“解除对外界的屏蔽”时候的机器运作的动静一模一样。 如果这个声音真的是“解除屏蔽”的声音的话,那么谢成芳和谢北辰的身份可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么简单: 他们讨论的“孤身犯险”,究竟是什么事,才重要到让她的系统都不得不溜号去优先屏蔽这两人的对话,唯恐被什么更高一层的存在给听见似的? 而也正是在施莺莺醒来的那一刻,谢北辰和谢成芳便默契地停下了话题,齐齐转向了施莺莺,谢北辰率先开口问道: “你还好吗,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来再看看?” 施莺莺摇摇头,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清楚得很,那一枪只是看着吓人,实则没有击中什么要害,她不得已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纯属是因为原主的身体素质太弱了而已: “我没事。” 谢成芳用那种像是在看什么高深的学术报告似的眼神,认认真真地把施莺莺来回打量了一遍后,才欣慰地点了点头: “你没事就好,我走了,那边的研究终于有了重大突破,我不能离开太久,给你带的营养品记得要吃。” 她想了想,又转向谢北辰,千叮咛万嘱咐道:“好好照顾莺莺,但凡出一点事,小兔崽子你就提头来见。” 谢北辰想了想,结合自己长久以来一直收到的“小兔崽子”的称呼,给出了一个十分贴切且十分具有说服力的回答: “但凡出一点事,我就把自己腌成香辣兔头提头来见。” 施莺莺:???大可不必!!! 她在内心大喊大可不必,可谢成芳明显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随即这位做事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甚至利落得都有点过分了的老教授,就像她来的时候那样匆匆离去了,只留下了施莺莺心中对刚才那番谈话的疑问,和被人陆续不绝地送进来的礼物能证明她刚刚来过。 施莺莺看着堆了小半个屋子,甚至还源源不绝,大有把这间病房都填满的架势的营养品,沉默了一下,委婉地对谢北辰提醒道: “这些东西是不是有点多?” 谢北辰茫然地发出个单音节来:“啊?” 正当施莺莺欣慰地以为谢北辰也是这么想的之后,谢北辰的下一句话就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不多吧,楼下专门送东西的载货车还没走呢。” 这下终于轮到施莺莺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来了:??? 谢北辰如愿收获了施莺莺惊讶的目光后,将一枝新鲜的、还带着未晞的朝露的玫瑰插在了施莺莺床头的花瓶里,随即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就像是完成了个什么毕生的宏大心愿似的: “所以要赶紧好起来呀,莺莺。” 施莺莺沉默了一下。 她在洁白的病房被褥的掩盖下,伸出手来,轻轻碰了碰自己心脏的位置: 在无穷尽的轮回世界中辗转磨炼的时候,她总觉得那里空落落的,那是只有失去了此生最重要的亲人,才会留下的后遗症。 但现在,这里已经有了被填满的迹象了。 和施莺莺这边迅速好转起来的身体状况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史英的手术旧伤一直久久难愈。 这些天来,由于看守所的居住条件不适合养伤,因此可她背上的伤口一直在时好时坏,疼痛断断续续地传来,让她连集中精神都很困难;再加上这个消息实在太糟糕了,让史英都没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再说一遍?” 她从来没觉得醉心于研究的谢成芳能给她造成多大的威胁。 或者说,从小就被锦衣玉食的生活给宠坏了的史英,在看向这些搞科研的人的时候,都带着种微妙的、居高临下的骄傲和怜悯: 你们这么聪明,做出了这么多贡献和成果,可到头来能拿到的钱,还不就是那么可怜的一丁点? 所以即便养父母对她寄予了厚望,甚至把她送进了最好的高等学府就学,史英也从来没把心思正儿八经地放在这些事上。 论名声,这些科研人员的知名度,甚至不如那些连换个行头都能上微博热搜的明星;论身家,连她这种不学无术的人都能富裕得过他们;唯一能收获的,就是一提起他们金光闪闪的履历,能收获的来自他人的尊敬了: 可在这种浮躁的时代里,名声能当钱花吗?退一万步讲,就算名声值钱,那谢成芳的研究成果也跟她八竿子打不着边吧,能威胁得到她吗? ——直到今天,兢兢业业、数十年如一日治学至今的谢成芳,自西藏返回实验室后数日,终于带给了史英一个简洁有力的答案: 能。 “谢成芳所属的研究室面向社会大众,推出了基因检测的项目,能够根据实验结果分析出家庭病史,并根据遗传因素制定最适合的保养和预防方案,不少人都对这个很感兴趣呢。” 被专门派来照顾这位怀着南宫家唯一子嗣的助理小心翼翼地询问史英,一副完全不想跟她有太多牵扯的样子,毕竟原本史英收买的那位助理,已经和史英花重金雇的杀手一起替她背锅进局子吃牢饭了,现在人人都觉得史英是个扫把星、惹祸精,谁离她近一点都会被晦气粘上: “您看起来很激动的样子,是因为您也想做基因检测吗?如果您想做的话,不用走正常流程预约,就可以拿到名额,南宫少爷会为你处理好一切的。” 史英刹那间汗流浃背,原本就没愈合好的伤口被汗水一刺,更是钻心的疼痛,可她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这个基因检测,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做! 她之前对施莺莺出手这件事终于惹怒了谢北辰,再加上谢北辰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竟然弄到了能够堂堂正正呈贡法庭的证据,这样一来,短短数日间,原本尚且能维持表面兄弟情谊的谢北辰和南宫傲凌,终于彻底撕破了脸。 南宫家和谢家在商场上全面开战,不久前的股市被牵连得那叫一个风云变幻,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昨日一夜暴富的人今天就很有可能倾家荡产,可这些池鱼们甚至连上天台都不敢上: 谁知道明天这帮人会不会翻盘回来?要是跳楼跳早了,那岂不是太亏了! 幸好这种混乱的局势没有持续太久。 就目前的局势来看,很明显南宫傲凌一方早已落了下风,现在全靠多年来积攒下的底蕴苦苦支撑着,一看就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能蹦跶。 人人都说谢北辰好大的野心,四大世家看来全都要倒在他手里了,但史英对此倒不是很在意,毕竟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她关心: 她不是真正的施家千金这件事,虽然已经被南宫傲凌动用钞能力强行压了下去,可眼下南宫家正身陷和谢家的争斗之中,如果她的真实身份再被人揪出来做文章的话,很难说南宫傲凌会不会弃卒保车,和她彻底撇开关系。 新上任的这位助理还在尽职尽责地劝说史英去做基因检测呢: “谢成芳的为人可以信任的,夫人,就算她代表的谢家和我们有点龃龉,她也不会为难你。而且您能出门的机会可不好申请,去做检测的时候还能顺便检查一下胎儿的情况,何乐而不为呢?” 无奈之下,史英只得走了一步险棋: 她装起了病,以“肾衰竭”的借口来逃避在A市突然就流行了起来的基因检测。 ——别问为什么她要装这个病,所有挖肾挖子宫挖眼角膜的虐文女配都爱走这个套路。 为了让自己的装病看起来更真实一些,她甚至还浪费了一次医疗资源,去申请了配型。 然而就在她申请完配型检测的下一秒,原本还在病床上闭目养神的施莺莺便醒了过来,问道:“能和史英完美配型的人是谁?” 系统查了下后台,当场发出了孽缘啊孽缘的感叹: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和史英成功达成肾脏完美配型的是南宫傲凌本人。这是什么缘分,建议这两人生生世世捆绑锁死,不要乱跑出来祸害别的正常人。” 施莺莺略做思考,便对系统下令道:“把能够和她成功配型的人选换成我,等以后再改回去。” 系统边篡改后台数据边疑惑道:“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给原男主送礼。”施莺莺将她从史英那里赢来的那辆车的钥匙挑在食指上转了个圈: “你觉得在成为了南宫家名正言顺的夫人之后,突然看到有个能我于死地的机会,史英会不会动手?” 系统一时间没想通,还在试图用正常人的思路去揣测史英的想法: “可是南宫家眼下四面楚歌,危在旦夕,要是她真的对你动手的话,一着不慎就会满盘皆输,她怎么会冒这个险?” “她可不是正常人。”施莺莺轻轻冷笑了一声: “养父母去世后,她想的是‘我以后没有钱花了怎么办’;在得知自己是养女的真相之后,她想的是‘怪不得你们这么多年来不给我放权’;在收到了养父母生前为她准备的最后一份手稿礼物的时候,她想的是‘给我这些破烂纸干什么还不如给我钱’……这种人只会以自己为中心去思考事情,根本不会考虑别人的处境。” “再加上我这段时间来,早已经成了史英的眼中钉、肉中刺,因此在她看来,南宫家近来雪上加霜的情况,的确没有弄死我重要。” 系统细细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这样的话,她一看到竟然和你成功配型了,必然会动手,布下天罗地网来试图绑架你,弄到她‘需要’的器官。”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史英真的成功了,有这段铺垫在前面,只要她扫尾扫得足够干净,不让外人抓住把柄,南宫傲凌看在她腹中的孩子,还有她身患‘肾衰竭’的重病的双重份上,也不会太为难她,最多为你难过几天就是极限了。” 施莺莺继续道: “可如果在她开始动手之后,南宫傲凌刚巧终于得知了当年的真相,知道了‘我’才是他真正的救命恩人……被蒙骗了这么久的他第一时间会去找谁?” 这题系统会,它秒答了出来:“他自然会去找史英,找到史英的话,不仅可以找她算账,还能保护你不被绑架。” 施莺莺补充道: “再加上南宫傲凌是个自视甚高的人,竟然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对他而言无疑是种耻辱,所以他一定不会详细告诉所有人,他去找史英究竟是为了什么,甚至连他的去向都耻于向任何人说明。” “也就是说,在外人眼里,南宫傲凌是‘突然消失’的。” “但如果——” 那把钥匙终于停止了旋转,被施莺莺一把抓住握在手心,发出了轻轻的一声金属撞击的声音: “——数日后,他昏迷着出现在史英专门为我准备的地下室里,还少了个至关重要的器官,再结合史英当下‘身患重病急需移植器官’、‘完美配型人选是南宫傲凌’的情况,这会是谁动的手?” 系统终于大彻大悟,痛心道:“怎么看都像是史英对南宫傲凌动的手。史英因为需要移植肾脏,可唯一的完美适配者南宫傲凌不想为她捐肾,于是史英一怒之下就绑架了他。” “《刑法修正案》第三十七条增设的对《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之一的补充说明,组织他人出卖人体器官,情节严重者,将获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施莺莺很遗憾地摇了摇头,就好像她真的在为史英和南宫傲凌这对表面夫妻即将迎来的悲惨未来而感到惋惜似的,将食指上套着的车钥匙轻轻一拨,任由它滑落在掌心: “我要去送礼了。”—— 作者有话说:注意,朋友们,看这里,施莺莺终于叫对南宫傲凌的名字了,这意味着什么,让我们来做选择题吧: A:他要凉了。 B:他快死了。 C:A和B都对。 D:施莺莺的健忘症在系统锲而不舍的提示下终于好转了起来,是人类医学史上的一大里程碑! 【小剧场】 正常的豪门恩怨剧本: 男主母亲:给你一千万,离开我儿子! 女主:不,阿姨,求求你不要这样,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施莺莺在轮回世界里拿到的豪门恩怨剧本: 男主母亲:给你一千万,离开我儿子! 施莺莺:他是真爱,得加钱。 男主母亲甩出了一千五百万。 施莺莺用这一千五百万反手搞垮了男主公司,并在破产结算当日给男主母亲送去锦旗:雪中送炭,梦想成真。 ——多损哪,多损哪【。 感谢在2020-10-27 23:59:48~2020-11-01 22:51: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千鶴秋夜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_∩)o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默契 交情不深,何必强求? 只不过说是这么说, 施莺莺近来想要见到南宫傲凌和史英这对表面夫妻的话,还真的要颇费一番功夫: 史英在得到配型结果之后,便一直蠢蠢欲动磨刀霍霍向莺莺, 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联系各方人手筹备绑架事宜, 不看她每天拨出去的几十个电话的内容的话, 还颇有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改过自新的模样。 南宫傲凌就更不用说了,他光是忙着抵挡谢北辰近些天来对他的生意发起的全盘进攻,就已经左支右绌力有不逮了,哪里还有空像以前一样,参与各种社交活动露脸? 于是施莺莺不得不特地通知一下谢北辰,放缓一下进攻的脚步, 别把人一次性弄死了,这样不好玩: “总得给我个能与他们见面的机会吧?要不然我这份大礼可送不出去。” 正在商场上决战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的谢北辰闻言,不得不满怀遗憾地停止了对南宫家的全面围剿,留给了他最后一点喘息的时间。 南宫傲凌发现谢家对自己的进攻竟然放缓了脚步,大喜之下还以为是自己的负隅顽抗终于有了效果,便又信心满满地开始联络之前的合作伙伴准备反攻谢家——由此可见这人对自己的确没有什么清醒的认知,和史英真的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 这天, 满脸憔悴的南宫傲凌正在一场酒会上, 抓紧时间和人议事呢,就看见了挽着谢北辰的手走进来的施莺莺。 他一看到施莺莺,便双眼一亮, 热血上头地将还在和他议事的人扔了下去,冲到了施莺莺的面前,神色复杂地欲言又止道:“你……” 他有那么多那么多的问题想问施莺莺。好久没见到你了,你最近过得好吗?听说你之前受伤了,现在恢复过来了吗?我和史英其实真的是个意外, 我最喜欢的是你,你知道吗? 可还没等南宫傲凌说出半个字,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声就让他瞬间冷静下来了,甚至恨不得找条地缝原地消失: “这就是南宫傲凌?怎么看起来这么憔悴,半点精神气都没有,和我想象中的他相去甚远呐。” “可别提了,你能问出这个问题,一看就知道是不关注财经新闻的人。不知道最近谢家和南宫家对上了吗,打得那叫一个一边倒,现在南宫家还没全面破产消失就算他赢了。压力这么大,脸色怎么可能好看得起来?” “我倒听说了些别的事情。他不光在商业上没什么天分,挑对象的眼光也不太好。知道之前那个史英吗,就是学术造假还挥霍无度的那个草包?南宫傲凌竟然要娶史英诶,这可真是万万没想到!” “你要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啊,谁不知道史英?施家的偌大家产都要被她坐吃山空了不说,不久前还因为偷窃而获罪入狱了。” “史英前些年不是还很风光的吗,怎么家里人一没了就堕落成这个样子,竟然都沦落到去偷东西的地步了?天哪,说实在的,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怀疑,施家那两位老人是不是当年抱错孩子了,这姑娘真是半点大家风范都没有。” “还不止呢,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她现在没坐牢,是因为她未婚先孕取保候审,孩子的父亲就是南宫傲凌,没想到吧。” “没想到,真没想到。这两人可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真真天造地设的一对,谁看了不说一声般配?” 这些言辞简直就等于在往已经狼狈不堪了的南宫傲凌心口上狠狠地捅刀,更别提还有人注意到了施莺莺,对她的极尽夸奖与赞美的言辞与对南宫傲凌的不屑形成了鲜明对比: “等等,这姑娘是谁?她可真好看……我之前怎么没在咱们这些人里见过她?” “没想到你竟然孤陋寡闻到了这个地步,说实在的,哪怕你不看专门的财经新闻,至少也关心下最近的国家大事吧。” “原本我只是觉得她眼熟,你一说国家大事,我就有点印象了。去年A市的那次研讨会上,是不是就是她做了那份‘间充质干细胞的免疫调节特性于器官移植中的应用’的报告来着?” “哟,记得这么清楚?没错,就是她。自她做完那份报告之后,谢成芳率领的团队刚解决了基因检测的课题,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到这个项目里了,据说今年之内就能有初步研究成果。” “等等,你一个非专业人士怎么会对人家专业的报告记得那么清楚?你别不是对她有什么意思吧?” “你在让我找死!我哪里敢跟谢北辰抢人?!只不过托这姑娘的福,我们旗下的生物医药类的公司股票基金都一路飙红,还涨停了好几次,我能不记得我的财神吗?哎,你说我现在过去套个近乎再谢谢她怎样?” “不怎么样,这不还是找死嘛,我建议你注意一下她旁边的谢北辰,他的眼神已经在恨不得把胆敢凑过去搭话的人挨个生吞活剥了。” “听说如果这个科研课题能够取得重大进展的话,以后不管移植什么器官都不用担心会有排异反应了,是真的吗?” “岂止没有排异反应,甚至都不需要捐献者不需要配型,直接拿自己的干细胞就能培养个新器官出来!要我说,这可真是利国利民的好课题,这姑娘有出息啊,年纪轻轻就这么厉害……真是后生可畏,年少有为。我家孩子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就好了,哎。”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现身于此的施莺莺,酒会上几乎所有人的谈话主题都转向了她,满场对施莺莺清一色的赞美之词听得谢北辰那叫一个与有荣焉: 看见我的莺莺了吗?很好,看见了就行,厉害吧,给你一个夸夸她的机会,夸完你就可以走人了。 满打满算,这种酒会施莺莺其实一共只来过两次,一次是为了刺激史英去做手术,再一次就是现在,她要坑南宫傲凌去找史英,然后再让怒急攻心失去理智的史英反手坑掉南宫傲凌: 环环相扣,互相挖坑,十分完美。 系统对此表示有话要说: “你也太无利不起早了吧莺莺,每次来这种酒会的时候你都是别有用心抱着目的来的!多少人想来还来不了呢,结果你一来就想着要坑人!” 施莺莺:“诶嘿。” 然而细细算起来的话,施莺莺在这场酒会里受到的待遇,和上一次截然不同。 在那次由尚未声名狼藉退出上流圈子的史英主持的舞会上,即便有人对施莺莺献殷勤,那也是看在谢北辰的面子上,觉得跟她结交就能攀上谢家这棵大树,才表现得对施莺莺颇为重视。 然而只不过短短数月过去,施莺莺就成功靠自己的实力打响了名气。 现在人们提到她的时候,已经不会只说“谢成芳最近新收的爱徒”、“谢北辰看重的人”了,而是实实在在地记住了她的名字: 施莺莺。 人终究是会老的,再多的钱财、再高的地位都无法阻止衰老的如期造访。将来谁还没有个零部件出问题的时候了?零部件出问题就要换,可年纪一大,做手术本就是件伤元气的事,要是再来个排异反应之类的,还不要耗掉大半条命进去? 施莺莺的这个科研课题,影响范围之大之深远,从这一刻便可见端倪。 要不是有谢北辰在旁边虎视眈眈,保不准全场的人都会凑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她给包个严严实实,想在施莺莺面前混个眼熟: 她现在这么年轻,就能在科研事业方面大有造诣了,再假以时日,保不准又是一位共和国勋章获得者,趁现在赶紧套套近乎,日后绝对不亏! 然而谢北辰的眼神能吓退会看别人眼色的正常人,可最终还是没能吓退南宫傲凌。 不知是因为反正两人已经撕破了脸,没有什么面子上的顾忌,还是因为南宫傲凌最近烦心的事已经太多了,被威胁也就被威胁吧反正债多不压身,他最后还是厚着脸皮蹭到了施莺莺面前,得到了站在施莺莺面前的荣幸。 人越紧张的时候,就越不知道说什么好,南宫傲凌也不例外。 他在看到施莺莺的那一瞬间,脑海中构思过的无数种开场白便统统都打了水漂,憋了好半天,也只能嗫嚅着双唇,堪堪说出这么一句连打招呼都算不上的话来: “……我和史英要结婚了。” 南宫傲凌话音一落,就恨不得给自己左右开弓俩嘴巴子: 好死不死的,说这么晦气的事情干什么?!自己和施莺莺之间的距离本来就渐行渐远,再加上史英这么个人在中间夹着,他们只怕这辈子都没可能了! 幸好谢北辰不会读心术,听不见南宫傲凌心底的这份懊悔,否则他肯定会又准又狠地补上一刀: 别做梦了,你们这辈子本来就没可能。 然而施莺莺却并没对这番突兀的,堪称别开生面的打招呼方式表达半分不满。她甚至还露出了个得体的微笑,并为这两人的新婚送上了自己的祝福和礼物: “那可真是恭喜二位,在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后还能携手共度人生,喜结连理。” “我还没毕业,是个在校学生,自然没什么家当,全副身家里最值钱的,就是不久前在西藏的时候,有幸从你的未婚妻那里赢来的这辆车。” 她将钥匙轻轻一扔,隔空抛给了南宫傲凌,笑道: “预祝你新婚快乐。” 如果说这尚且算得上一句正常的祝福,那么施莺莺接下来的这句话,便足以让南宫傲凌大惊失色,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希望我们以后再也不要遇见了。” 南宫傲凌瞬间僵立在了原地,本就容色憔悴的脸上终于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像是喜悦到了顶点,又像是愤怒到了极致、无法控制自己的怒意才会有的表现: 这正是多少年前,他的那位救命恩人对他说的话! 和史英在医院的时候,对他说的虚情假意的“我就知道我们一定会再见的”不同,这句话里半点和他亲近的意思也没有,按照正常人的逻辑来看,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救命恩人对被救者说的话。 可也正是因为当年,南宫傲凌的这位救命恩人明明帮了他,却不跟他索要半点回报,甚至还摆出了一副冷若冰霜、完全不想跟他扯上关系的架势,这才让他记住了这个和别人都不一样的女孩。 南宫傲凌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因为他觉得,自己竟然记住的是这么句话,也太丢脸面太卑微了,就连想来骗他的史英都在这里来了个马失前蹄: 谁会想到,一位高高在上的富家子弟会口味这么独特啊?! ——说得再明白点,就是南宫傲凌,真的是从骨子里就开始犯贱。 史英对他一腔真心,他却弃若敝履;施莺莺对他唯恐避之不及,视他如草芥,他却越看越满心爱重,只恨自己不是谢北辰。 不仅如此,南宫傲凌在发现自己这么久以来,极有可能一直都被史英放出来的假消息蒙蔽着之后,“终于找到了真正的救命恩人”的狂喜,和“史英这个贱人竟然骗了我这么久”的愤怒,这两种最极端的情绪交织在了一起,误打误撞下,甚至让他的头脑都灵光起来了。 电光火石之间,南宫傲凌把这段时间以来,史英露出的所有马脚和施莺莺表露出来的所有细枝末节的“救命恩人”的证据,都成功地串联在了一起,得出了个姗姗来迟的结论: 果然施莺莺才是他真正的救命恩人! 这样一来,一切不对劲的地方就都说得通了: 不是他的救命恩人长大了变丑了,而是史英这个冒牌货本来就没有施莺莺好看;不是他的救命恩人在成长的过程中,被复杂无常的世事把最初的率真性格都改变了,而是他压根就没找到正确的那个人! 南宫傲凌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动作从来没这么快过。 他飞快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从他身边经过的施莺莺的衣角,然而另一个人的手却从旁边伸了出来,狠狠地钳住了南宫傲凌的手腕,难以忍受的剧痛当即从腕部传来,让南宫傲凌都有了“自己的手会被这个人硬生生掐断”的错觉。 他赶紧收回了手,这才看清了挡在他面前的人是谁: 是他曾经的塑料好兄弟,谢北辰。 一想起两人究竟是为了什么事闹翻的之后,南宫傲凌怒火攻心之下几欲呕血: 都是因为史英那个冒牌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 他试图避开谢北辰的阻拦,告诉施莺莺,她才是真正的施家大小姐这件事,可谢北辰压根就没给他再次接近施莺莺的机会,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施莺莺面前,甚至还优哉游哉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笑道: “怎么,能终于和你找了这么多年的救命恩人结为夫妻,难道不是件好事么?你怎么反而看起来这么沮丧?” 南宫傲凌的话语简直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一字一句里都带着难以形容的怨恨、狠毒与刻薄: “是那个女人算计我……要不是她从中作梗的话,现在站在莺莺身边的,分明应该是我!莺莺才是我真正的救命恩人,那块玉佩就是证据!” 南宫傲凌焦急地试图越过谢北辰的阻挡看向施莺莺,把史英的全盘计划都倒了个底朝天,卖队友卖得那叫一个毫不犹豫,试图以此来证明自己说的话都是真的: “她当初是不是费尽心思想从你那里弄走一块玉佩来着?那就是我们的信物啊,莺莺,你还记得我吗?你小时候在雨天救过我,明明救了我却还不求半点回报,对我说,‘希望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从那时起,我就记住你了。” “我找你找了好多年,你刚刚一说那句话,我就认出了你!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好看又一样好心,这么多年来,你一点都没变,实在是太好了……” “之前都是史英给我使绊子,才让我找错了人,这次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我会好好报答你……我发誓,我会好好对你的!” 南宫傲凌说着说着,一时间都成功地把自己给说服了,就好像当初如果没有史英放出那些假消息迷惑他的话,那么现在,这个意气风发地站在施莺莺身边的胜者,就该是他自己! 然而梦终归是梦,做得再美再长久,也总是要醒来的。 把他从美梦中拉回现实的,是施莺莺的声音。 那道声音宛如山间清泉,淙淙泠泠,十分好听,南宫傲凌心想,自己哪怕就这样痴痴地听上一整天都不会有半点厌烦之情。 只可惜这道悦耳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哪怕是以十二万分的客气口吻说出的,其中蕴藏着的残酷之情也不会减弱半分: “真抱歉。哪怕你认出了你的救命恩人是我,我也不会接受你所谓的任何‘报答’。” 南宫傲凌刹那间手脚冰凉,如坠冰窖,只觉周围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转,连他心头的热气都在一点点地消散了,只能茫然无助地喃喃问道: “……为什么?” 施莺莺低叹一声,只是不知道这是为无辜遭罪的原主而叹,还是为执迷不悟的南宫傲凌而叹: “你说我这么多年来一点都没变,又说你惦记我、寻找了我这么些年,那在见到我的第一时间,你就该认出我。” “可你分明又被所谓的假消息迷惑得晕头转向,在没有信物的情况下都能被史英耍得团团转,南宫,你的惦记、你的心意,依我看,也只有这个程度了。” 施莺莺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南宫傲凌,发现他的眼神里都被自己打击得没有半分光彩了,便结语道: “既然交情不深,又何必再强求呢?” ——交情不深,何必强求。 这八个字这句话简直就像冰锥一样,狠狠地扎在了南宫傲凌的心头: 由他最在意的人,否定了他最坚持的感情,这对向来自信满满的他而言,无疑是个震颤灵魂的毁灭级别的打击! 南宫傲凌从肝胆俱裂、心神动荡的痛苦中慢慢地回过神来,看着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谢北辰,又茫然地环顾四周,看了看或明目张胆或目露鄙夷地对他指指点点的人们,终于低下了他始终信心满满地高昂着的头颅,认清了一个现实: 他真的输了,而且输得很彻底。 之前近乎爆棚的自信心在这一刻尽数碎成齑粉,他手足无措地在原地愣了好久好久,终于在谢北辰即将带着施莺莺离去之前,鼓足勇气上前拦住了他们。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事到临头,南宫傲凌终于抛弃了他最后一点自尊,跪在他的对手面前苦苦哀求道: “求求你了,谢家家主,算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磕头!” “求求你……我南宫家的所有产业都可以双手奉上,你全部拿走吧,让我跟她说最后一句话就好,只说最后一句话,从此我再也不敢来打扰你们半分!” 然而这么有诚意的条件却没能打动谢北辰半分。 他甚至还后退了半步,摆出了一副“我压根不想搭理你”的架势,对身后的施莺莺柔声安抚道: “莺莺,别怕,我们这就走,没必要被不相干的外人扰了兴致。” 参加酒会的圈子里的人彼此都知根知底,就算对这些八卦新闻没什么兴趣的人,也被身边对此知之甚详的朋友给好好地科普了一下。 再结合刚刚南宫傲凌突然爆出来的那些“莺莺才是我真正的救命恩人”的最新信息,这样一来,施莺莺在他们眼中的形象,便愈发无害而可爱可怜了: 明明她才是南宫傲凌的救命恩人,却被硬生生忽视了这么久,要不是她争气,凭借着自己的努力走到了所有人面前,只怕南宫傲凌现在都认不出她来,还会把那个冒牌货当成宝吧? 而且她明明都已经识破了南宫傲凌薄情寡义的本性,要打定主意远离这个人了,南宫傲凌怎么还这么没有自知之明,不知廉耻地非要凑过去打扰人家? 看,她一直都被谢北辰保护在身后,一定是因为她太脆弱了,这种专心治学的好姑娘只怕已经吓坏了吧?怪不得谢北辰连对她说话的声音都格外温柔了起来,一定是在安抚人家。 旁观一切的系统:……不,我觉得莺莺正在兴头上呢,她根本不需要安抚。我悟了,这俩人可真是天生一对,一个爱演另一个爱配合,怪不得这么默契,我愿称施莺莺和谢北辰为生来一体的戏班子搭档。 然而很明显,演技高超的施莺莺的目标不仅止于此,系统一直觉得她的目标是在所有的世界里都拿一座小金人。 她借着谢北辰的身形掩护,小心翼翼地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把“饱受纠缠之苦但还是心地善良见不得别人这么恳求自己”的好姑娘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你要跟我说什么?” 南宫傲凌沉默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块玉佩……还在你身边吗?请你一直留着它,我只想有个最后的念想而已。” 施莺莺想了想,状似很遗憾很抱歉地摇摇头,用最温和的语气来了最毁灭性的最后一击: “我以前不是早就把那件信物还给你了吗?啊,我想起来了,你当时还跟史英在一起呢,我就直接快递寄给了她,怎么,你没有收到么?” 南宫傲凌顿时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他恍然间想起,自己似乎的确在某天,在史英的家里,无意间摔碎一块玉佩。 可那时史英为了给自己开脱,硬是一口咬死那不过是个仿制品,他也就没再多关心这件事。万万没想到,原来那真的是他苦苦寻找了多年的至关重要的事物。 原来……他和多年前的雨天中的那位女孩的缘分,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被他自己给亲手斩断了。 南宫傲凌怒急攻心之下咳出一口血,当场晕厥了过去,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盘旋着,久久挥之不去: 都是史英的错!他一定要找这个女人算账,一定要让她血债血偿!这个骗子哪怕怀着南宫家的孩子,也可以留子去母,她根本不配跟自己结婚! 施莺莺在确定了南宫傲凌短时间内再也不会醒过来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会会场。 她走出门的时候抬头望了下天空,只觉云淡风轻,阳光晴好,端的是个初秋时节令人心喜的好天气。 疏疏落落的枝桠高挑向湛蓝的天空,金黄的落叶翩然划过她眼前,发丝与裙摆一同在微凉的风中扬起。她的身后,是再也不会干扰到任何人的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她的身前,是明朗地泼洒而下的万丈天光。 ——就像原主本该拥有的人生那样,前途无量,一片光明。 而另一边,在这段时间里,史英也没闲着。 她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借着有了孩子因此南宫傲凌对她格外放纵的这段时间对施莺莺下手,那么就要做戏做全套,不把施莺莺搞残废她心有不甘。 结果不管史英跑了多少医院,不管是公立的还是私立的,都没人愿意帮她这个忙,甚至用来拒绝她的借口都一样: “怀孕的时候是不能动这种大手术的。” “你说对方是自愿捐肾给你的?那相关文件呢,你们的配型检测报告呢?对方怎么不来?抱歉,这个手术我们不能做。” 史英百思不得其解:怎么这么多年来,她认同的“不管是谁都会见钱眼开”的这一套,在这帮穿着白大褂的人身上,却突然就不管用了: 不管是当初不愿意在公立医院给她动激光手术的医生,还是看着自己儿子和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在一起也没有半点阻止意向、甚至不受她挑拨的谢成芳,还是现在这些不愿意给她动手术的医生,都是这个反应。 为什么他们都无法被金钱打动? 再说了,按照医院给出来的那份检查结果,她已经怀了将近五个月了,是最安全的时候,南宫傲凌前些天还没能控制住自己的下半身,和她干柴烈火了一下,怎么只是安排一个手术,这帮人就这么如临大敌?又不用真的在她身上动刀子! 于是史英只能自己私下摸索了好久,才跟一个走私器官的组织搭上了线,并做了十分周密——至少自以为十分周密——的规划: “我心善,见不得血,就全部交给你们了。我会想个办法把她骗过来,等下不管从车上下来的人是谁,都给我摘了她的肾!” 然后她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和施莺莺取得了联系,并打出了她以往弃若敝履、可眼下却是她手中最强有力的一张王牌: “你现在也该知道了吧,你才是真正的施家大小姐,之前死掉的那两个施家人,就是你的亲生父母。” “我的手上有他们的遗物,这是本该送给你的生日礼,你要是还想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留下的最后一份念想,就赶紧来我这里,过时不候!” 施莺莺很给面子地听完了史英放的狠话,挂断了电话后却半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最多也就海豹式鼓掌了几下,权算是给史英面子: “她竟然能想得出打亲情牌这一招,跟以前只会雇凶害人相比,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不错不错,特此表扬。” “只是史英为什么没有想到,如果她死了的话,我拿出原主才是施家正统继承人的证据,一样能名正言顺地拿到这份遗物?” 系统:“……倒也不必鼓励她!她要是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想出来的绝招早就被你看破了的话,她也会像南宫傲凌一样气到吐血吧!” 施莺莺立刻改口道:“哦,那算了,我心善,见不得血。” 系统发出了来自灵魂的咆哮:“真的吗?我不信!” 就这样,好不容易悠悠醒转过来,满怀怒意地冲回自家,准备去找史英算账的南宫傲凌,在下车的一瞬间,就被从浓郁的树丛中射出的麻醉弹击中了,当场便不省人事地晕了过去。 史英见不得血是假,不想让自己留下把柄是真。 于是她千叮咛万嘱咐了这帮人无数遍,“不管是谁都要动手”,然后就躲了起来,心想,只要自己扫尾扫得足够干净,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她再露面,自己就能顺利洗清大半嫌疑。 史英的本意是让他们不要被施莺莺的美色迷惑,也不要被她背后的谢北辰吓到,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来的人不是施莺莺。 这帮人在发现被放倒的人是南宫傲凌,也是近来传得纷纷扬扬的史英的未婚夫后,便完全误会了她的意思,惊叹了起来: “好毒的女人啊,竟然要摘掉自己未来老公的一个肾,也不怕将来的那啥的时候他心有余力不足,两人性生活不协调?” “你懂什么!”立刻有人嘲笑道:“她都已经怀了南宫家的孩子了,摘了他的肾,他以后不就没法出轨,也没法弄出私生子来了?” “在咱们这种简陋的条件下,被摘取个器官的人通常活不了太久。等南宫傲凌一死,她就能以南宫傲凌的合法配偶的身份,带着她的孩子一起把南宫家整个吞掉。” 众人一听,纷纷叹服:“不愧是老大,竟然能看出来这么多。” “那我们就赶时间,赶紧把他的肾给摘了吧,免得南宫家的人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找过来,我们可就有大/麻烦了。” 就这样,史英的一片苦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只不过落在了完全错误的人身上而已。 对此施莺莺表示有话要说: 十分默契,合作愉快,下次继续——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原男主和真男主的对比】 南宫傲凌:这个女人真是与众不同,很好,你引起了我的注意。 谢北辰:我真是一条特立独行的狗子,很好,我一定可以引起莺莺的注意。 南宫傲凌:我心动了?不,我不可能承认!我要把当年我们相遇的这句话牢牢憋在心里,不告诉任何人! 谢北辰:莺莺跟我说话了,很好,这是历史性的成就,是我伟大道路上的一块里程碑,我要敲锣打鼓昭告全世界! 南宫傲凌:史英怀了我的孩子?没办法,分给她一点权力吧。 谢北辰:光——速——白——给——别说谢家了,我的命都是你的,莺莺!你还要什么,我立刻去给你搞来! 系统目瞪口呆:有个人很守男德,但是我不说是谁。 感谢在2020-11-01 22:51:49~2020-11-02 23:59: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轻雨如梦 10瓶;江水宴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揭穿 施莺莺:阴阳怪气第一名。…… 等南宫傲凌结束了黑手术彻底醒转过来, 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 这三天里,他每次醒转过来,都会感觉到下腹部都在传来持续不断的、剧烈的疼痛, 同时身体里缺了块肉似的空荡荡的感觉, 让他惊骇不止, 肝胆欲裂: 什么人敢绑架他,还敢伤他至此?等他把这帮人揪出来,一定要让他们好看! 只可惜这帮专门摘人器官的犯罪分子下手太重了,给他用的麻醉的分量是再加大一点就能死人的程度,再加上手术后的护理不到位——他们本来就不负责这个,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亡命徒, 这次也不例外——让南宫傲凌阴差阳错下,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间,只能半死不活地躺在这间满是血腥味的地下室,等幕后黑手现身。 被南宫傲凌在心里挫骨扬灰了无数遍的史英,直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绑架错了人,更不知道在南宫傲凌的心里,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趾高气昂地来到了地下室, 遥遥看向手术台上脸上蒙着白布、躺在无数干涸得已经变成了红褐色血迹里的人, 得意地笑道: “施莺莺,没想到吧——” 然而她耀武扬威的话语刚说到一半,就被手术台上传来的那个嘶哑而狂怒的声音打断了: “怎么又是你干的好事!你竟然……你竟然敢害我到这种地步!我要杀了你, 贱人,你这个猪狗不如、又蠢又毒的畜生!” 这个声音史英熟悉得很,她当即便傻了眼,脑海里一片空白,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吩咐那帮人绑/架的, 竟然不是施莺莺,而是南宫傲凌?这……怎么会这样啊?她明明只想对付自己的仇人的,却反而把自己最心爱的人给害了? 史英难以置信地扑了过去,想要揭开蒙在这人脸上的布确认一下是怎么回事,可南宫傲凌一听到她的脚步声,便奋力闪躲,哪怕拼着撕裂伤口都要离她远一点,嫌恶之情由此可见一斑: “我当初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垃圾?你竟然还敢骗我,你根本就不是我的救命恩人!臭婊/子,离我远一点,我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他好不容易挣扎着坐了起来,第一反应就是抄起手边所有拿得动的东西,奋力对史英丢去,各种污言秽语的谩骂不绝于口,而史英根本不敢还手,只能抱头鼠窜,狼狈地解释道: “我没有要害你……这、这都是意外,我本来只想对付施莺莺的!” 南宫傲凌一听,便愈发怒火攻心了:“你竟然要对我的救命恩人下手?!” 人在愤怒的时候就会爆发出无穷的潜力,南宫傲凌原本毫无准头的投掷终于对准了一次,一把手术刀狠狠地擦过史英的背部,正中了她刚刚愈合不久,却还能看得出疤痕存留的地方,鲜血又一次流了下来,浸湿了她的衣服。 南宫傲凌死死地盯着那个位置,那个史英不管什么时候都不给他看的地方。 他一直以为是这女人害羞才不肯给自己看背,甚至还在心底笑话过史英矫情,床都上过了,还扭捏个什么?只不过当时史英没露太多的马脚,她再撒个娇糊弄一下,南宫傲凌也就随她去了。 但直到看到了史英那明显动过手术去掉过胎记的背部,南宫傲凌便瞬间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他获救的雨天: 他和粉妆玉琢的女孩隔着蒙蒙细雨对视,雨水把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打湿了,甚至还透出了隐隐的肤色,看起来狼狈得很,可依然无损女孩的半分好看。 南宫傲凌记得很清楚,那女孩的背部分明光洁无暇,没有任何胎记。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本来就在后悔不已、心想自己为什么错过了施莺莺这么完美的人的南宫傲凌在怒极之下,竟然成功地挣扎着下了床,一巴掌扇在了史英的脸上,甚至连她肚子里的孩子的面子都不愿看了: “你什么都不如她!” 之前南宫傲凌所有的打骂加在一起,都没有这句话对史英的伤害来得大: 旁人说她不如施莺莺也就算了,可这是来自她喜欢的人的否认与不屑,当场就把史英的心气都踩进了地里,狠狠地碾碎了。 她顶着红肿的巴掌印,头发蓬乱地呆立在原地,当场嚎啕了起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恶心与可怜的程度堪成正比: “为什么连你也这么说?!” “是,我是不如她,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真正的施家大小姐,人人都说她又聪明又漂亮又和气,可她根本不喜欢你啊,傲凌,只有我对你才是真心的!” 她试图抱住南宫傲凌,结果之前受到的巨大的精神冲击让她腿都软了,再加上南宫傲凌反应奇快地闪身一躲,她便铺在地上来了个嘴啃泥,门牙磕掉,嘴唇渗血,却还在锲而不舍地表达自己的心意,真是身残志坚的优良典范: “她再好有什么用,她能像我这样喜欢你吗?!” 这话说得委实不能算错。南宫傲凌昔日所有的朋友眼下根本没有愿意搭理他的,生怕跟他略微一沾边就会被谢北辰当成同伙一并扫荡掉,也只有史英依然对他不离不弃、情深意重了。 但心意这种东西,只有在两人互相在意的时候,它才弥足珍贵。 如果一方对另一方情根深种,可被追求的那一方却对此避如蛇蝎,那所谓的心意,也就不算什么了,甚至可以说一文不名,比烂菜叶子都不值钱。 南宫傲凌和史英之间的状况正是如此,史英甚至还更惨一点,因为南宫傲凌心心念念惦记着的,还是她不共戴天的死敌。 两人之间的撕扯与谩骂——准确来说是南宫傲凌对史英单方面的打骂——在持续了半晌后,接到了匿名报警电话的警方终于破门而入,把史英从这场惨绝人寰的家暴里拯救了出来,顺便给她扣上了一副闪亮的手铐: “史小姐,请跟我们走一趟,有人举报你涉嫌非法囚禁、故意伤害他人,以及私自组织买卖人体器官。” 事实上根本不用报警人说,是个智力正常的人看一下这满室狼藉就该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手术台周围泼洒着大片大片干涸的红褐色血迹,空气中弥漫着血肉因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而产生的腐臭味。瘫倒在台子上的人肋下腰侧有两条巨大的切口,且只做了简单的缝线处理,这要说不是非法摘取人体器官的现场,只怕狗都不信。 史英被铐住带走的时候,还能听见从身后传来的隐约的对话声: “抓住了,这么快?这帮人可是在逃好多年的惯犯呢,这次竟然真的被我们抓住了?!” “要不是报警的人黑进了这帮人的手机,拷贝出了他们自己的全部资料和逃跑路线,你觉得咱们能守株待兔成功吗?”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果然说得没错!” “太好了,这下又能加薪了,年底的奖金肯定也不少,值了值了!” “真可惜报警人是匿名报的警,咱们不知道她是谁,否则我真想反过来给她送面锦旗,就写‘除暴安良,造福人民’。” “别说,她还真的值得,要是没有她的话,这帮人现在游都游到马来西亚去了。” 很明显史英的那伙帮凶也没能逃太远,饶是她费尽心思给这帮犯罪分子准备了完美无缺的假护照,还托了关系把他们送出境,可架不住施莺莺技高一筹,黄雀在后: 我才懒得从一开始就盯梢你们,等你们自以为成功逃走了即将出境的时候,我再黑进你们的系统抄底你们的路线,来个一锅端,省心又省力。 呆在拘留所里的史英自打进来之后,便始终在以泪洗面,毕竟取保候审只能保她一时,保护不得她一世: 在取保候审期间,如果犯罪嫌疑人再次违法犯罪,则暂扣其交纳的保证金,对犯罪嫌疑人再次进行逮捕。 在这么多板上钉钉的铁证面前,她无论如何都抵赖不得,可以说这辈子是实打实地能望到头了。 不过史英的自怨自艾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有人敲了敲她面前的双向玻璃,对她不耐烦道: “有人来探视你了,有什么话就快些说吧。” 史英当即就懵了,心想,我都落魄成这个样子了,还有谁会来探监? 她满心疑惑地走了出去,在见到了来人的一秒钟内,满头雾水就变成了满腔怒火,毕竟这人可是她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人了: “施莺莺,怎么又是你!你果然是来看我的笑话的吧!” 施莺莺调整了一下耳塞,摆出了一副“你说什么我都听不见,但我骂你你又必须听着,你气不气啊”的架势来,细细地端详了她好一会,欣慰道: “看到你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史英险些被气得厥过去。 在她感觉头晕眼花天旋地转的当口,甚至还能听见施莺莺在那里“关心”她,真是火上浇油阴阳怪气第一名: “哎呀,真的气到你了?不至于不至于吧?” 史英被气得眼神都涣散了。 她狂乱散漫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施莺莺无意间放在一旁长椅上的手包上,那是她眼馋了好久的一个牌子的最新款: 换作以前,史英还是那个在名媛圈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施家千金的话,她肯定能拿到的。 只可惜自从施家父母去世后,施家一直没什么能挑大梁的人,这个家族逐渐没落下去,连带着这些往日里会主动将最新品当做礼物送上的牌子,都不愿给她好脸色看。 南宫傲凌的确宠过她一阵子,只可惜往日里所有的柔情似水也在很久很久之前,便化为了泡影。 于是史英更用力地盯着那个香槟色的手包,恨恨地心想,这本来应该是她的东西!如果没有施莺莺,自己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这些好东西,这些地位、荣耀和财富,如果没有施莺莺,就合该全都是自己的! 突然,她就从手包拉开一半的拉链间,看到了一把眼熟得要命的钥匙。 史英的心头突然一动:这好像是她当时,听说南宫傲凌和谢北辰、施莺莺在赛车的时候,灵机一动送去的彩头,她认得这把车钥匙! 只不过自西藏回来之后,突发事件一波接一波,让史英始终分身乏术无暇应对,自然根本没空去给这辆车做手脚,也这辆车也就一直搁置在她自己的车库里了。 ——这当然不是那辆车的钥匙,只不过是个复制品而已,真正的彩头已经在数日前,被稳稳当当地送到了南宫傲凌手里。 可架不住史英不知道这件事啊。 施莺莺一见史英的眼神停在了那把钥匙上,就知道她上钩了,便整理了一下头发,状若无意地笑道: “你的礼物又被南宫还给我了,好可惜啊,可见他有多嫌弃你。做人做到这个份上,我都打心眼里可怜你呢。” “那么你的这些东西就全都是我的了,反正你只怕要坐上好几十年的牢,没这个闲情逸致享受,那我就全都笑纳了哦。” “虽然这辆车现在还存在你那里下,但你总归也不能出来,放在我这里和放在你那里,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吧?” 史英状若不甘地低下头,然而她的眼神却渐渐聚焦了起来,有种诡异的光芒在她的眼底亮起: 全都给你当然没问题,但你也要有这个命享受! 南宫傲凌现在最不待见的人就是史英没错,但这种豪门世家的弊端,也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种大家族里,除了站在权力金字塔丁点的家主之外,还有不少身居高位、手握大权的说话极有分量的长老。 虽然南宫傲凌不待见史英,可在这些老人的眼里,正统的香火可比什么都要紧: 既然史英还怀着南宫家的孩子,那他们就合该把她给保下来! 于是数天后,史英便面容憔悴地走出了拘留所。 按理来说,像史英这种取保候审期间还参与了违法犯罪活动的人,根本不可能有第二次被取保候审的机会,但架不住在这种狗血总裁文的世界里,特权阶级的力量是无限的。 在为史英缴了堪称天价的保证金之后,特意前来保释她的南宫家长老带着满目的殷勤,看向她还贴着硅胶伪装怀孕的肚皮,嘱咐道: “你也别一心要对付施莺莺了。她现在功成名就,要保她的人可不止区区一个谢家,只要她能做出成绩来,只怕连国家都会站在她身后,就凭你也想对付她?简直蚍蜉撼树,不知天高地厚!” “对你来说,现在把身子养好,把这孩子生下来才是当务之急,重中之重。你可一定要争气点,生个男孩儿出来,南宫家上上下下都在等这位正统继承人呢,这孩子可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然而这番嘱托完全化作了史英的耳旁风,她心不在焉地点头应付着这位长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不少东西,自然也没听见至关重要的这一句: “我们现在保你,完全是看在你肚子里的孩子的份上。换而言之,只要他一出事,我们就立马对你撒手不管,你可千万好自为之,谨慎行事!” 但凡换个正常人,都该知难而退了;可在史英眼里,这可是个前所未有的、能切实置施莺莺于死地的良机: 没能一开始就弄到玉佩,是因为自己找了人来迂回办事,没有亲自出马;再后来因为盗窃而入狱,是因为不在自己的地盘上;摘除肾脏失败,是因为自己没有全程监督。 史英心想,眼下自己和施莺莺都在A市,施莺莺还拿着那把车钥匙亲口承认了这辆车现在还在自己那里,这难道不是绝佳的良机? 接下来只要自己亲自出马,回去给那辆车做点手脚,保管能把这件事给办得漂漂亮亮、滴水不漏! 于是当晚,史英深夜悄悄潜入了自己名下的车库,打算卸掉这辆名贵的跑车的刹车。 她这辈子都没做过这种粗活,只能满头大汗地摸索,时间一久,那个用硅胶堆叠出来的那个肚子就更是碍事了。 史英不得不卸下了附着在肚子上的这一打累赘,随意地扔在了旁边的地上,心想,反正这里也没有别人,不会注意到的。 然而就在史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地将这辆车的刹车完全卸掉后,车库的顶灯和侧灯在一瞬间全都被打开了,映得这里恍若白昼。 史英陡然就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她浑身僵硬地缓缓转过去,果然看见了她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 施莺莺,又是施莺莺。 最损的是,她还不是一个人来的,是和一整队的保安一起来的,而施莺莺的理由别提看起来多正当、多不计前嫌了: “我刚刚和我男朋友约会完,回家的时候路过的施家的别墅,看见他们的车库里隐约透出光来。” “这里除了史英之外,一直都没有什么人住,可史英前些天刚因为私自组织买卖人体器官入狱了,就算过段时间能取保候审,可眼下她明明应该还在拘留所里,没法回家的。” “毕竟这是我以前的朋友,看在以往情分的面上,我想帮她看一看,是不是有小偷要来偷她的东西。” 正在负责巡逻的保安一听,立刻就觉得施莺莺是个难得的好人,就和施莺莺一起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结果刚一走到门口,就发现车库门竟然是虚掩着的,当即把他们吓出了一身冷汗: 好家伙,这果然是进了小偷,那还得了!等“房子主人前脚刚进局子自家车库后脚就失窃”这件事传出去,负责安保工作的他们一个也跑不了,统统要被扣工资! 他们赶紧闯了进去,摩拳擦掌地打算把小偷缉拿归案,结果没小偷没找到,却找到了一个假怀孕的史英。 于是施莺莺眼疾手快地开了录像留存证据,在心里哼着歌儿地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打包发给了警方: “麻烦你们再跑一趟吧,辛苦了。” “史英原来是假怀孕,想要以此骗取取保候审。”—— 作者有话说:有位名字里带喵喵的小天使的评论被删了,呜呜,不是我删的,是审核删的,我没有恢复的权限……V章的评论我都不会删的!! 感谢在2020-11-02 23:59:24~2020-11-03 23:53: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千鶴秋夜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经纬 施莺莺即将与谢北辰订婚。…… 史英这次落网的速度格外快, 或许这也算是别样的一回生二回熟的道理吧。 只不过“假怀孕”这件事对南宫家的人们冲击委实有点大,连原本该躺在病床上养伤的南宫傲凌都亲自赶了过来,更别提那些把所谓的香火和传承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南宫家的长老们了。 就这样, 史英的复检报告在万众瞩目下热气腾腾地新鲜出炉。在没有了系统的参与后, 警方和医院联手之下, 终于得出了最真实的答案: 史英的确怀孕了,只不过月份尚浅,看来是最近刚怀上的,而不是像她自己声称的那样,从西藏回来就已经有了。 然而还没能南宫家的长老们松一口气,南宫傲凌就双目通红地把这份报告抢了过来, 三下两下便撕碎了这份报告,将碎纸屑用力掷到了史英脸上,冷笑道: “够了,女人,我不会被你用同样的伎俩骗两次!” 史英大惊失色之下立即辩解道: “之前……之前是我撒谎了,是我弄虚作假,我承认, 我错了……但是这次一定是真的!” 她眼含希冀地看向南宫傲凌, 试图用两人的旧日情分唤起他的一点怜悯心: “你难道真的不记得了吗,不久之前你还跟我上过床,因为我跟你说月份已经稳了, 没事的。没错,我那时的确没有怀孕,说月份稳了是骗你的,但没准现在这个孩子就是那次怀上的啊?” 然而南宫傲凌半点相信她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毫不留情地掐着史英的脖子, 狠狠地把她掼在了地上,怒道: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看在这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孩子的份上,我南宫家已经保过你太多次了,对你这种烂女人来说,已经算得上仁至义尽!” “从今往后,你别想再踏进我南宫家大门一步,你的死活,也和我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史英难以置信地望向南宫傲凌,嘶声道:“南宫傲凌,你好狠的心啊,这可是你的孩子!这次是真的!” “演得好啊,接着演。一个冒牌货还能说出什么真话来不成?”南宫傲凌充满恶意地对她笑了一下,宣判了史英在他心中的死刑: “弄份假报告去告诉他们,这女人肚子里根本就没有任何东西,她就是个骗子——你就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吧。” 史英跌坐在地,只觉头晕目眩,耳边一片嗡鸣,双腿软得提不上力气来,在即将遭受牢狱之灾的巨大的恐怖面前,就连她背上这么久以来都没能愈合的伤口,也不算什么了: 她是怎样一步一步沦落到这个地步的? 只可惜这个答案再也不会有结果了。 史英很快就浑身瘫软地被拖了出去,迎接她的,将是漫长的牢狱生活,同时因为南宫傲凌一口咬定“史英没有怀孕”,至此,她再也没有了取保候审的可能。 在史英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南宫傲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谢家空投出来的爆炸式消息给砸了个头晕眼花: 施莺莺才是正统的施家大小姐,她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至于要问怎么发现的?那还要从谢成芳的实验室之前弄出来的那个基因检测说起了。 史英为了逃避基因检测而装病,可万万没想到人家费了好一番功夫弄出来的这个检测,根本就不是为了针对她的,而是给施莺莺提前铺路的! 而且最主要的是,放出这个消息的人是谢成芳,可靠度立马飙升到百分之百。 要是换做别的什么人,只怕都会被怀疑有或多或少的私心: 史英在施家鸠占鹊巢了这么久,你都没吱一声,怎么她一倒台,你就在这个施家没有了正统继承人的时候,把这个天大的消息给放出来了?你是不是想扶植自己的傀儡来吞并施家? 但那可是谢成芳。 她代表的谢家,在连续击败四大世家之后,俨然是个根本无法撼动半分的庞然大物,这种级别的家族,怎么会冒着风险去撒谎,去吞并一个强弩之末的家族? 再加上谢成芳这些年的为人,都被人看在眼里呢,只要是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哪里还会有人质疑半分? 就这样,这个消息一经放出,便以野火燎原之势从A市扩散了开来,一时间人人都在热议这个巨大的乌龙: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一直觉得史英太小家子气了,这么些年来做的事情没有一件上得了台面,原来她根本就不是施家的人啊,那这样一来,就很是说得通了。” “我当年一见施莺莺就觉得可惜,心想要是她出身再好一点,岂不是又一个跟谢北辰一样的大人物?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可史英这段时间来,都快把施家的产业给败光了吧……?这对施莺莺来说也太不公平了,一回去就要给那个冒牌货收拾烂摊子。” “哎呀,瞧您这话说得,孤陋寡闻了吧。施莺莺和谢北辰之间那是什么交情?是过命的交情!就他俩间那段救命的故事,你但凡找个消息灵通的问问,看看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当年史英不知死活地要枪击谢北辰的时候,可是这位真正的大小姐舍身给他挡了那一弹。像谢北辰这种人,还不得掏空家底,全心全意地帮施莺莺把施家给重建起来?” 很明显有这种想法的不止看热闹的这些人,就连施家人们都是这么想的。 他们为了迎回施莺莺,也顺便为了攀上谢家这棵大树,连夜置办了异常贵重的礼物登门拜访,还生怕自己准备的礼物不够好,可别送礼不成反得罪人。 施莺莺曾在首次以谢北辰的女伴的身份,在A市豪门的一场酒会上亮相之时,收到过一份来自珠宝商人的礼物,一对价值约千万的高冰阳绿的翡翠镯。 那时人人都觉得,以她这种一步登天的普通人的身份,能收到这种礼物合该欢喜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是。 结果万万没想到,时过境迁,短短数月后,他们之间的地位就完全倒置了过来: 谁还敢把这种礼物往施家大小姐面前送? 想要在她面前挂上号的话,怎么说都要送马尔代夫豪宅、豪华游艇、直升飞机甚至是国外风景如画的小岛的永久产权,才算配得上施家大小姐的身份,才不至于让谢北辰觉得我们是在看不起他们吧! 可这帮人所有的盘算都落空了。不管是施莺莺还是谢北辰,他们都没能见上哪怕一面。 他们只能尴尬地枯坐在谢家主宅,在喝饱了满满一肚子的茶水的同时,听着谢家的管家忠实地、一丝不苟地把谢北辰的留言转告给他们: “施小姐这段时间来一直在专心治学,不肯离开研究室半步,我们家主自然要过去陪着,无法抽出时间来招待诸位,还请千万不要见怪。” “除此之外,我们家主还有一番话想要转告诸位。” “他说,‘你们既然没能在莺莺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站在她身边,也就别在她功成名就之后,才姗姗来迟地献殷勤’。” 施家派来的人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笑着打起了哈哈: “我们未能及时察觉史英的真实身份,难道还能怪我们吗?哎,还不是二老生前爱女心切,哪怕知道了史英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没告诉我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她给养大了……” “这话说得可不好听。”本该在实验室的谢成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主宅,站在施家派来的人的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冷声道: “他们没有把史英给赶出施家,是于心不忍、良知使然;可他们这么多年来更没放弃过寻找莺莺,便是血脉牵绊、亲情使然。” “怎么在你们嘴里,他们就摇身一变,变成了只爱护养女而对亲生女儿的死活完全不管不问的偏心眼的人了?你这颠倒黑白的功夫有一手啊。” 施家来人瞬间冷汗涔涔,在心底腹诽了一万遍,真是见鬼,谢成芳怎么突然就从学校回来了,但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地撑起了笑脸,搜尽枯肠地试图从尘封往事里扒拉一点旧情出来,以此来劝说谢成芳: “我们都知道谢教授您爱护小辈,可是她终归不是你们谢家的人,你再这么强行留下去,总归不太好吧?” “施家眼下群龙无首,正需要她这样有魄力有胆识的人赶紧回来主持大局呢。只要施莺莺愿意回来,我们所有人都可以鞍前马后供她差遣,难不成您还担心我们苛待我们未来的家主?” “对,我就是在担心这个。”谢成芳竟然很痛快地承认了: “你们都让史英把家底快败空了,才让莺莺回去给她收拾烂摊子,想得可真美啊,我们莺莺多好多聪明的一小姑娘,难不成要用一身本事去给你们扫尾?你们何德何能!” “如果今天我真让你们得逞了,你们接下来是不是又要对莺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为难她到处求人托关系,就为了把你们这坨烂泥扶上墙?” 谢成芳说到最后,声音里刹那间有了一丝颤抖,只不过就连这一丝颤抖都被她很好地掩饰了过去,无人注意得到她的痛苦: “她生来本该是享福的命,半点也不该去求人!” 正当这人无计可施的当口,另外一人终于想起了施家和谢家曾经的渊源,并把这份渊源和面前的人对上了号,飞速开口接话道: “不看僧面看佛面,那您至少看在您的丈夫也是施家人的份上,帮帮我们吧!” 被这么一提醒,这帮施家人才陆陆续续地想起了好像的确是这么一回事,当年谢成芳嫁的人,正是施家一位旁支出来的、英年早逝的专门研究智能AI的天才: 施经纬。 这人在生前所取得的成就,也果然像他的名字所象征的那样,有经天纬地之才,拔山超海之力。 只不过施经纬去世得太早,又走了太久太久,以至于现在都没什么人知道,施家还出过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天才。 但终归还是有人记得他的。 毕竟这三个字在同时期的年轻一辈的人心里,简直就是噩梦一样的存在;在比他辈分高的人心里,就是活生生的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上学的时候每逢考试,跟施经纬同一辈的年轻人们甚至连回家都不敢,因为不管你考得再怎么好,都永远有全科满分的施经纬像一座永不垮塌的大山一样死死压在你头上。 等他们好不容易熬到毕业工作,人人都觉得施经纬十有八九已经读书读傻了,根本就不会处理那些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故、利益往来,结果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施经纬果真就当了撒手掌柜,根本就不搞这些东西了,转而去研发智能AI: 可以说,现在全世界通用的各种AI系统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地带着施经纬的科研结果的影子。 人情世故?笑话,有这种绝对压制性的技术在那里顶着,只有别人捧着大把大把的钱,去卑微求他卖技术的份,哪里用得着他去跟别人谈交情? 等施经纬终于到了要结婚的时候,不知多少始终被他比得抬不起头来的同辈人都在心里扎小人诅咒他: 这个世界上怎么真的会有这种人生赢家模板啊?长得帅不说,还颖悟绝伦算无遗策,求求老天爷开开眼,让他在找对象这事上栽个大跟头吧,千万别再分配给他一个无可挑剔的对象了,否则我们真的会被活活气死的! 很不幸,这帮平时不烧香的人事到临头再怎么拼命抱佛脚也没用。 施家旁支出身的少年天才施经纬,在他二十五岁那年,如愿以偿地迎娶了谢家大小姐谢成芳。 当时的谢成芳还没有日后因爱人早逝而心如朽木,只青灯黄卷、一心治学的样子,人人见了她都要夸一句,尽态极妍,无处不美。 施经纬和谢成芳在数十年前的那场婚礼,即便放在现在来看,都是难得的豪华绝响: 法国十七世纪艺术成就的集大成之作凡尔赛宫,在这一天被用天价包了场。那些不开放给游客的房间一一打开了尘封多年的大门,光华璀璨的镜厅见证新人许下誓言,杜伊勒里花园中燃起的焰火彻夜不息,甚至照亮了埃菲尔铁塔。* 不少豪门当权者也受邀前来,为此,施经纬特意设计了史上最严密的安保程序。这套程序一经问世便再也没人胆敢增删半分,被广泛应用于各种重要场合,甚至在他去世后,还经受住了无数心怀好奇的黑客的袭击,从来没出过半点问题。 新娘身穿造价数十万的Vera Wang婚纱,两人的结婚戒指更是由早已不接私人单子的珠宝设计大师重新出山设计,最高纯净度的钻石火彩华美,甚至能够映出婚纱裙边最精巧的蕾丝。 当他们将戒指推上对方无名指时,那一瞬间,就连最看不惯施经纬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人委实是佳偶天成,举世无双。 只可惜天妒英才,好景不长。 施经纬在婚后半年便罹患怪疾,猝然与世长辞,只给谢成芳留下了偌大的家产与一个遗腹子。谢成芳也自此大受打击,在生下谢北辰后便一头扎进了科研工作中,就好像她若能在生物和医药领域再下一城,就能将她阴阳两隔的爱人从死神手中抢回似的。 自此之后,时光飞逝。 施家在这位惊才绝艳的旁支天才死后,主支终于姗姗来迟地争气了起来,两位出色的施姓年轻人珠联璧合结为夫妇,育有一女;而谢成芳那边则再也没了什么动静,偶尔能听到一点关于她的消息,也多半与她所取得的科研成果有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再然后就是这一辈的人们所熟知的故事。 在谢北辰成年之后,谢成芳便迫不及待地把所有权力都移交到了他手里,而他也果然没让外人看笑话,不负自家人的期待,成为了谢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家主。 相较之下,施家大小姐的命数便更为多舛一些。 她年幼时就被掉了包,唯一从施家带走的信物便是一块玉佩。当时胆敢拐卖她的人没过多久便获罪量刑,骨头都埋进黄土里了,这更是让她无法回归施家,从此明珠蒙尘十数年,无人知晓,沉寂无名。 直到她猛然一鸣惊人,才得以恢复身份,天下皆知。 “都到这个关头了,你竟然还觉得,所谓的‘家族情分’能一直管用。”谢成芳用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我要是你们的话,就会现在赶紧回去找老板讨要工资,没准还能赶在破产前,能挽回一点是一点。” 来人们顿时心头齐齐一跳,不约而同地有了种极坏的预感。 他们连上好的茶都不敢多喝了,匆匆狼狈离去,结果他们争先恐后地赶回施家之时,也果然像谢成芳友情提醒的那样,看见了施家最狼狈的一面: 会议室里那面巨大的显示屏上,施家所有主要产业的股票,都在以坠崖式的速度迅猛滑落,眼见就要跌停了! 这种情况和四大世家不久前倒在谢北辰手里的状况何其相似,但凡是个略微有点脑子的人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谢北辰,他在吞并了四大世家之后,终于把目标换成了我们,开始动手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稳定一下股价?不行,跌得太快了,照这个速度下去,我们的主要产业股票半小时内就会跌停!” “要不……还是赶紧去申请破产保护吧?别救了,等死算了。” “等死?那倒也未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谢北辰胃口再怎么好,想要不付出任何代价就吞下我们施家,做梦!能救一点是一点,还不赶紧动弹起来,难不成真的要原地躺平认输任其宰割?” “我就知道谢北辰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对旁人那么好。”有人开始事后诸葛亮了起来,分析得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 “这才是他的正常作风,哪怕女方对他有救命之恩,在家族利益面前,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下手。是我们小看他了,还以为他对施莺莺示好,是为了拉拢施家,没想到谢北辰这是要麻痹对方,进而一口把施家全部吞下,真是好算计!” 别说,这人分析得还蛮有道理的。毕竟按照正常的虐文剧情来说,进行到这一步,后面的走向就很明显了: 趁人之危的男方无法获得重情义的女方的原谅,两人光就着这件事,就能分分合合上百八十万字,然后再来个第三者趁机而入,虐心虐肺的追妻火葬场就此拉开帷幕。 然而好巧不巧的是,现在的男方是谢北辰。 只要有了这条神奇狗子的加入,就没有任何剧情能正常地走下来,全都像是被十八头粉红大象拉去了苏门答腊岛热舞草裙舞似的,当场与正常虐文剧情偏离开十万八千里。 于是数日后,在施家所有产业都被迫宣告破产,被谢北辰率人吞并之后,谢家放出了个无异于晴天霹雳的爆炸性消息: 施莺莺即将与谢北辰订婚,在订婚宴上,谢北辰会将手中持有的全部家族产业无条件赠与施莺莺—— 作者有话说:*施经纬之前其实已经模糊出场过了,请看39章,系统和施莺莺的对话:“我的父母,必然要有经天纬地之才。” 《庾子山集.卷九.拟连珠》:盖闻经天纬地之才,拔山超海之力。《 》 65-70 第66章 长久 我只想让你平安无忧,顺遂快活。…… 哪怕之前因为强行吞并施家, 谢家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但是与日后将获得的收益相较,这点小损失根本算不上什么。 更有消息灵通的人暗示, 说甚至连这些损失都在谢北辰的规划之内。此人假借吞并受损之名, 实则行排除异己之实, 那些在两家争斗中经济收益严重受损的谢家产业,都是与谢北辰素有龃龉的人经营的! 这风声一放出来,不少人都暗暗咋舌,他们因着这段时间内谢北辰难得的温和表现而升起的侥幸之情,也就此消失殆尽了: 此人不光连自家人都能下得去手,甚至还能搞得这么名正言顺。这样一来, 就算有人想要质问他,谢北辰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两家争斗中的不可控因素,跟他有半毛钱的关系? 这样一来,谢家眼下,可谓是一家独大,如日中天。别说在本国范围内了, 就算放眼全世界, 把那些老牌贵族、金融财阀、□□/派系之类的全都算上,也找不出半个能与谢家匹敌半分的家族。 因此,谢北辰和施莺莺订婚的邀请函, 四舍五入下来,就跟打开宝库大门的钥匙没什么两样。要是哪位家族的当权者没有受邀,保不准就会被脑补成“此人代表的家族与谢家不睦”,然后被明哲保身的同伴们筛选排除出圈子,一朝之内落入尘埃。 一时间这场订婚宴的请柬身价倍增, 区区一张染红烫金的纸,竟然引得各方巨擘明争暗抢得那叫一个热闹,你方唱罢我登场,私底下都不知道为了抢夺这个名额而暗暗交了几波手了,最终才堪堪把人选给敲定出来。 这样一来,这份名单的含金量,比当年施经纬和谢成芳的婚礼来宾名单都要重上三分: 有幸被邀请前来观礼的宾客并不多,但每一位接到邀请函的人,都是科研巨擘、政坛要人、豪门掌权者……毫不夸张地说,如果胆敢有恐怖分子在这场宴席上设置一颗炸/弹,那么世界格局都会因此而剧变! 幸好没人想不开到这个地步。 最终据当日有幸受邀前往的宾客复述,这场订婚宴与昔年谢成芳和施经纬的结婚典礼相比,都称得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几十座被特意雕刻成巨大心形的冰山被巨轮牵引,在极南的海域排列成行,在他们婚礼的那一日,南极的天空中正好出现绵延不绝、如梦似幻的绚丽极光,似乎连天意都在祝福他们。 以此为背景,他们在终年不冻的港口乘坐豪华游轮许下永不离弃的誓言。 施莺莺身上的那件婚纱镶嵌了无数颗最高纯度的钻石,只要有一丝天光洒落,她便宛如降临人间的天使,身披纯净而璀璨的光芒。 钟声长鸣之下,几千几百羽白鸽齐齐振翅,经受过良好训练的鸟儿们衔着象征和平的橄榄枝划过天际,在空中拼出“Beloved”的字样,久久不曾散去。 在漫天洋洋洒洒的金粉与花雨中,谢北辰将戒指珍而重之地戴在了施莺莺手上,有明眼人一看见这枚戒指的形状,便呆立当场,瞠目结舌,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那枚刻有古朴花纹的方面戒,赫然便是谢家历代相传的家主信物。 只要谢家家主尚未去世,那么见此信物,如见本尊,家族内一切人力财力都可以凭此权戒调动,故而谢家自发迹至今数百年来,从未有任何一位家主,把这枚戒指交付出去: 这东西四舍五入,就是和自己的身家性命挂钩,谁会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别人? ——很显然,谢北辰可以。 他的这个举动造成的影响,就像是在平静无波的湖中掷入了一颗石子似的,纯然的沉默在观礼来宾间飞速扩散开来。 因着亲眼目睹了这么场形式上宛若儿戏、实际意义上却又重于泰山的权力交接,荒谬与惊骇融为一体,一时间都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大声喘气都不敢,只得以眼神示意彼此: 他这是搞哪一套?谢北辰在干什么?他这是认真的?他脑子还正常吧,没发烧烧坏吧? 一旦礼成,那么偌大一个谢家便要从此易主,不久前还只是个流落在外多年的施家千金,将接管一个庞大到她日食万钱、穷奢极欲一百辈子,都动不得谢家主命脉半分的家族,可谓是一朝翻身,富可敌国。 在霸道总裁文里,为了凸显男主的权势滔天,对这方面的背景构思通常极其简单,几个家族就能把握全球的经济命脉,那么吞并了以上所有家族的谢家,又该是怎样的情形? 说得再直白一点,要是施莺莺想去从政,那么十数年之后,被她选中的国家的元首,就要换她来做;要是她想经商,那么股市当天的红线绿线,就全都要跟着她今天的衣食住行和心情好坏来走! 更要命的是,谢北辰的手段大家都见识过,他弹压得住这么个大家族,故而就算之前谢家一家独大,人们也没什么可说的,大家都信服他。 但是施莺莺……她于学术上再怎么有造诣、再怎么年少天才,可她之前的二十几年的人生,倒有一大半时间是流落在外的,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的平凡日子,她能有这个手腕,把控得住这么一份厚礼? 就在此时,谢北辰开口了,对着施莺莺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觉得之前的那些世家怎么样?” 此言一出,坐在前排、听得清两人谈话内容的来宾都自顾自地先在心里给出了个答案: 那肯定喜欢吧,毕竟那些世家现在都被谢家给吞了,谢家还即将交付到施莺莺的手上,谁会不喜欢这样不劳而获的厚礼? 结果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施莺莺真的还就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 “嗯,我也觉得你不会喜欢。”谢北辰竟然半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继续平静道,“因为我也一样。” ——好,这话一出,瞬间全场都安静了,坐得比较远一点的人也迅速打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只恨不得自己没长一双顺风耳,听听这番堪称离经叛道的话还能有什么更疯狂的进展。 不少人已经开始像当年扎施经纬的小人那样,开始疯狂在心底扎谢北辰的小人了,万弹齐发式地把他给戳成了筛子: 你不喜欢你倒是分一杯羹给我们啊,不要在这里一边说不喜欢一边吃独食!会遭天谴的! “我不喜欢那些家族,可我也不喜欢谢家。”谢北辰轻描淡写地扔下了一发炸/弹,验证了外人之前的“谢家受损只不过是谢北辰清除异己的障眼法的猜想”: “所以我清洗过了谢家,现在留下来的,都是没有异心、办事得力、能顺遂为你所用的人。” “你的精力、你的目光,都该投给你的心血所在,不该浪费给不值得之事。我把清洗好的谢家与施家一并交给你,我要你所见、所用、所倚仗的,都是能令你安心的东西。” 他缓缓放开了施莺莺的手,那枚代表着谢家家主的方面戒,便从此停留在了施莺莺指间: “从此往后,你不必顾忌资金问题,不必担忧政治倾轧,不必参与派系斗争。我只想让你……平安无忧,顺遂快活。” 典礼现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在这极致的安静下,所有人都见证了这番千百年后,依然有着不灭的浪漫的誓言: “这段时间来,不少人都说我不近人情,说我行事偏激不顾后果,又过分雷厉风行,如此锋芒毕露之人,只怕日后不长久。” “可家族毕竟是个死物,若不能为正确的人所用,我要它千秋万代又做什么?我只要等得你来,便自有我的长长久久了。”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两人订婚典礼过后,这番话便经由众口,一传十十传百,短短数日内不知道红了多少外人的眼睛: 一个素来对别人不假辞色的人,却愿意将全副身家拱手相赠,只为让你毫无挂碍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此人还年少有为,英俊潇洒,才华满腹,洁身自好得无可挑剔。 别说女人了,是个人看了都眼红,只恨自己不是施莺莺心腹,要不然从她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东西出来,就足够他们丰衣足食一辈子了! 有某些心思灵活的人已经开始发力了,他们发力的原则也很简单: 打压一下施莺莺看不顺眼的人,没准就能攀上这根高枝呢? 于是这段时间以来,史英本就凄凄惨惨的监狱生活愈发雪上加霜。吃不饱穿不暖都是常态了,更别说那些专门针对她增加的大量工作和拳打脚踢、冷嘲热讽。 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玩,干得比驴多,吃得……吃得甚至还不如猪呢,至少人家有饭吃,史英一天到晚都在干活,到头来却连一口囫囵饭都捞不到。 再加上她现在还怀有身孕,监狱里的条件本就不适合养胎,被这么一糟蹋,更是早早就出现了水肿、失禁、失眠、孕吐等种种症状,哪怕是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么耗,没过多久,好好一个尚且称得上清秀的姑娘,就被折磨得蓬头垢面、似鬼非人了。 可都到了这个地步,却还是没有人来申请让她保外就医,史英只能在监狱里安胎生产。 她怀胎怀到五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大到了不正常的地步,按理来说该让医生来给她做个检查的,可无辜遭受了飞来横祸以至于少了个肾的南宫傲凌对史英深恶痛绝,哪怕拼上最后一点人情,也不让史英好过半分。 就这样,在史英怀胎的第八个月,某天早上,她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就突然感觉困扰了她好久的阵痛愈发剧烈了起来,同时身下一凉—— 羊水破裂,她早产了。 不仅如此,等到监狱好不容易从隔壁的医院借调来了妇产科的医护人员,经验丰富的医生一上手,就惊呼出声: “是肩难产!” 不管哪里的妇产科都最不想见到的状况之一,哪怕做了万全的产检都无法预测的高危产科急症,此时此刻,竟然在这么个什么都没有的监狱里发生了: 胎儿的头部已经娩出体外,却因前肩却被耻骨联合上方阻挡或后肩被骶骨底前缘卡住而无法顺利降生。 肩难产的可怕之处不仅于此。在难产过程中,外阴压迫使胎儿的口不能张开,导致医生无法对胎儿的呼吸道进行插管操作,时间一久,新生儿极易缺氧窒息,活活憋死。 还好医护人员的素质过硬,在发现是肩难产的症状后,他们立刻尝试了传统的旋肩法和牵引后臂法,试图让孩子自然分娩出来。 然而很不幸,因为条件有限,产前没有做任何检查;史英又为了保住腹中的胎儿,使其不至于意外流产而减少了运动量,更是大大增加了分娩的难度。 等医护人员不得已采取最后一种办法,将她的下半身剪开的口子开得更大了些,并弄断了婴儿的锁骨,把这个小家伙从一片血肉模糊中拉出来之后—— 这个小小的生命,已经浑身青紫地停止了呼吸,没有了半点复苏的可能。 结果这还没完,医生的脸色更不好了,隔着一层口罩都能看出来她面色近乎铁青地给出了个更坏的消息: “她肚子里还有两个!” 这些孩子本来就是早产,身体素质还没成长到足以安全脱离母体的程度,再加上第一个出来的胎儿是肩难产,耽误了太长时间,剩下的两个也没能成功分娩,连睁眼看一看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史英确实像这本狗血虐文的题目一样生了个三胞胎,只可惜她半点子凭母贵的命都没有,唯一收获的,便是脱臼的盆骨、被剪开的产道、三个死胎和两个噩耗。 第一个噩耗,是史英罹患皮肤癌,甚至已经发展到了晚期,约等于无药可救的病理报告。 第二个噩耗,是南宫傲凌驾驶着一辆刹车失灵的车一头撞穿了山路,死无全尸的事故报告。 更加雪上加霜的事还不至于此。 史英一听见“刹车失灵”四个字,便有了种不祥的预感,而这种预感最终随着警方来人对她的再次提审而达到了顶峰。 她战战兢兢地看着面前的工作人员,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有……不是我……” “史小姐,我劝你好好想想再回答。”送来事故报告的人将事故发生前的监控器画面照片放在了史英面前,点了点照片上那辆史英眼熟得不行的车: “这是你二次被捕入狱之前专门去提的车,我们对此印象深刻着呢。” “不该是这样!”史英面如土色地失声道,“我没有要害他……这辆车怎么在他手里?他不该开这辆车的!” 此言一出,尘埃落定。 警员上前一步,正色道: “史小姐,根据我们的调查,这辆车不仅出自你的名下,甚至在你二次入狱的前一晚,你还在这辆车上动了手脚,致使刹车失灵,才酿成了今天的惨剧。” “我们已经在事故发生的现场找到了南宫先生的部分遗体,当日的车载录音,以及尚未完全损毁的刹车部分,证据确凿,请您做好准备跟我们走一趟的准备吧。” 史英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半晌后才回过神来,哑声道: “我……我能听一下车载录音吗?我不信……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按照正常流程,她原本不该听这东西的,但这位警员的情况比较特殊: 他妻子去世得早,多年来为了让女儿不被苛待和忽视,他也就没续娶,公职人员这个词看起来很体面,但如果要供养四位年岁渐高的老人和一个小孩子的话,只领着微薄薪资的他就格外捉襟见肘了。 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的女儿年纪轻轻就患了肾衰竭,无法支付起一系列昂贵医药费的他要不是惦记着自己死后没人照顾这一大家子,都快要压力大到跳楼了。 这个时候,他接到了来自好友的电话,欣喜若狂的好友告诉了他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好消息: “你知道那个A市医科大学的实验室吗,就是最近搞出了器官移植的专利,还把这套专利无偿分享了出去,只要求合作的医药公司能够尽可能降低费用的那个实验室!” “听说了,但就算他们降低了费用,我也拿不出钱。咱们这一行又不能坑蒙拐骗搞外快……都是我没用。”他颓败地叹了口气,就又听好友劝他: “等我说完嘛!他们最近还和相关部门达成一致,将部分困难人群的费用和术后护理全部列入了报销范围,你这个情况应该可以符合全报销的条件,为什么不去申请一下试试?” 他半信半疑地申请了“全报销”的这个选项,但说实话,他内心其实并没有多少能申请成功的可能: 一文不花地占用这种高级医院的床位动不花钱的手术不说,甚至还要享用这份不知凝聚了多少人心血的专利,最后还“连吃带拿”地把术后护理的钱都让别人来承担,天上有这种掉馅饼的好事吗? ——事实证明,有。 他的审核很快就被通过了。 自审核通过后48小时都不到,他的女儿就被推进了护理室,在能够进行移植的成熟器官被培育出来之前,先按正常流程上了透析,就连这都是免费的。 但是成年人的世界里,比起毫无条件的善意来,果然还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更多一些。 他原本就是这么想的,在得知“那位实验室的负责人之一想要见你”的消息后,更是把心底的猜测更落实了一点。 可当他头都不敢抬地站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之时,却只得到了这么个都算不上条件的条件: “我和你即将负责调查的人是旧相识。别担心,我没有让你网开一面的意思,只是有个很简单的事情要拜托你。” “她肯定难以接受自己的爱人是被自己害死的这件事,甚至可能想要看一下现场的照片或录音。如果她届时真有这个需求的话,你能帮忙尽可能地呈现出最全面的证据吗?” 这个要求根本算不上要求,不就是让犯人死心,停止负隅顽抗么?再者,这又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他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在离开这位负责人的办公室之前,他满怀感激地抬起头来,深深看了她一眼,想要把这位救命恩人的模样记在心底,以便日后报答。 只是这一眼后,他突然觉得这姑娘好像颇为眼熟: 不久前在摩尔曼斯克,好像举办过一场极尽奢华的世纪典礼,据说这场典礼改变了什么格局什么情势,代表着什么交接之类的…… 他记不清那些繁琐的词汇,却对订婚仪式中的女方印象十分深刻。不仅因为她的容色无人能比,令人见之难忘,更因为国内几乎所有的媒体,都齐刷刷地、破天荒地对此人给出了最高的评价,半点不和谐的声音都没有: 如果说有人能够在三十岁前问鼎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那么这个人非施莺莺莫属! 总之在施莺莺的特意关照之下,史英神色恍惚地打开了车载录音和途径的监控,南宫傲凌傲慢的声音从设备中传了出来: “胎儿血缘报告出来了?那是谁的孩子?” 南宫傲凌的助理在那边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少爷,的确是你的孩子,是三胞胎,只不过已经全都夭折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南宫傲凌大惊之下,下意识一脚油门加速过弯,连路边的标志都不看了,“你是说我亲手杀了我的孩子?!” “是的,少爷,我很遗憾……” 助理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南宫傲凌开的车终于被从陡峭的山崖上滚落下来的岩石击中了。 在镜头陷入剧烈的晃动终至模糊之前,史英依稀能看见一个硕大的标志牌在监控里一闪而过: 小心落石,减速慢行。 从录像里能看见,他直到坠崖的前一秒都在拼命踩刹车,涕泪横流的脸上全都是惊恐的神色,难以置信得很: 为什么自己这辆从施莺莺手上当成礼物收来的车的刹车会坏掉?! 南宫傲凌,《一胎三宝:替身娇妻别想逃》的男主,原本应该活的相当体面,不仅有美貌的妻子和更加美貌的替身,还有三个天才三胞胎孩子—— 直到他遇到了施莺莺。 于是他就这么狼狈不堪地死在了他自己曾经最爱的运动上,甚至连死前的丑态都要被放到公众面前用以宣传交通安全知识,还要在法庭上用来当做证据,把史英给送下地狱去陪他。 真是个特别好用的工具人——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本文所有情节均为虚构请大家安全驾驶规范珍惜12分】 施莺莺: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系统:……这话由某些真正的幕后黑手来说不知道为什么格外没有说服力呢。 感谢在2020-11-04 23:58:06~2020-11-07 23:59: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十五级飓风 38瓶;放学别走 10瓶;林钟七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宣誓 我将穷尽我的一生为人类服务。…… 这下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作死作到这个份上, 大罗金仙都难救了。 再往后又过了多久,她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在被判死刑并上诉失败的这段时间里, 她断断续续地听说了不少施莺莺的事情: 人人都对她赞不绝口, 说着她率领着自己的实验室攻克难关又下一城;说她主动与国家机关合作, 将以往令人倾家荡产的重病花销大大降低并列入医保;说她打破外国技术垄断,凭一己之力将本国医学领域的研究向前推进至少五十年。 史英被带往刑场的那一天,正巧是施莺莺领受今年的国内医学最高科研成果奖的颁奖日。 面容枯槁的史英被配枪的武警们带走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不止,两条腿都抖得不像自己的了: 她怎么会落到今天的这个地步?怎么会这样? 在离开监狱走上刑场之前,史英挣扎着最后回头了一次, 却不经意间看见了走廊尽头悬挂着的电视上的画面: 施莺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修身黑西装,长发高束,身姿挺拔地站在了的领奖台上。 她雪白的衬衫领口浆得笔挺,袖口从西装外套下不多不少露出小半寸,明明在场千百人都穿着类同的装束,却只有她一人在这套正装的映衬下,愈发显出发如乌墨, 肤若凝脂的好颜色。 在这一刻, 史英终于前所未有地认清了一件事: 不管她们的面容再怎么相似,甚至身份都一度被混淆过,可两人最终还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云泥之别,永不可改。 昔日明珠蒙尘的施家真千金,此时此刻终于堂堂正正地站到了所有人面前,享受着多少人终其一生都难以得到半分的荣耀、鲜花、掌声与赞美;而她这个假冒伪劣品最后的命运,就是在廖无人烟的地方死去, 甚至都无人愿意为她落半滴泪。 就在史英心如死灰地被拖走的同时,正站在领奖台上的施莺莺若有所感地往史英所在的监狱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别的任何动作都没有。 毕竟天悬地隔,云端的夜莺哪里会在意牢中的死囚?区区一个史英,根本不值得施莺莺再多费半点心思。 她现在要宣布的,是更重要的、如能成功便可造福后人千秋万代的大事。 年轻的黑发女子站在被鲜花簇拥着的台上,在谢北辰专门送来美名曰“装饰会场”的、千百朵烂漫的红玫瑰簇拥下,神色平静地宣布了一个让所有在场之人都难以平静的大事: “先生们,女士们,上午好。很荣幸能够站在这里,将我们实验室在去年一年中取得的成果完完全全地向各方汇报。” “在传统的器官移植手术中,因很难找到HLA(人类白细胞抗原)完全一致的供受者,因此,除同卵双生的器官移植之外,其他器官移植或多或少都会发生排斥反应,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九死一生。” “传统的应对方式,无外乎预处理移植物和受者、抑制受者的免疫应答、清除预存抗体,并在术后进行长久的监测这几项。然而这些方法耗时长,花费高,风险大,虽一时可用,但终非长久之计。” “因此,本实验室近年来,始终致力于研究间充质干细胞的免疫调节特性,以此攻克‘自体干细胞培育器官’及‘器官移植排异反应’两大难题。在历经了上千次、乃至数万次实验后,我们自信且自豪地宣布——” 她收起了手里的演讲稿,沉静的深蓝色双眸一一逡巡过全场,柔和的声音里却带有足以令人战栗臣服的力量与决心: “有劳久候,幸不辱命。” 刹那间全场掌声雷动,人人都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 从此之后,除去无可避免的衰老导致的死亡,再也不会有任何器官上的病痛,就足以耗空一个人的身体,剥夺一个人的生命。 这就是人类的力量。 我们敬畏生死,但绝不轻易言弃。 这雷霆也似的掌声实在持续了太久太久,久到前排坐着的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们都不得不站起来抬手示意全场冷静,才能让台上的施莺莺继续开口道: “今日我于此荣膺此奖,何其有幸,但此份殊荣,不该仅有我一人获得。我的导师、引领我入门的老师们、实验室的全体同僚,乃至千万无可计数的先人引路者,均该于此时此地,与我一同领受这份荣耀。” “因为在踏入医学界的那一刻,我们便已宣誓,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幸得时至今日,初心未改。故而荣誉于我,无所挂碍,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将这份荣誉与我的同伴共享,同时再次郑重地、自主地以我的人格宣誓——” 黑发女子微微后退半步,举起右手虚握成拳抵在鬓边,扬声道: “我将穷尽我的一生为人类服务。” 潮涌般不息的掌声响彻礼堂,闪光灯在一张张或年轻兴奋或年长沉着的面庞前闪过,这些共同努力过的人在这一刻平分荣耀,从此将姓名载入史册。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被分散之时,施莺莺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的镜头,来到了此时空无一人的后台,将一个防水的密封袋放在了面前的桌上。 在进入新世界之前,施莺莺还是按照惯例问了一下系统: “这个世界的报酬是什么来着?” 系统觉得施莺莺肯定不会想要这个报酬,但它还是硬着头皮汇报道: “原主把她‘能生多胞胎然后母凭子贵’的剧情特长抵押给你了。如果你收下这份抵押物,那么接下来不管经历什么世界,都可以强行走‘母凭子贵’的生子文路线……” 施莺莺光速秒答:“不需要,谢谢,扔了吧。” 系统愤怒道:“不要随便乱扔垃圾啊!再说了,这东西一旦提炼出来就没有办法消失,要么你收下,要么物归原主!” 施莺莺想了想,询问道:“那转交给对此一无所知的别人呢?” 系统查询了一下数据库,为难道:“这个没有先例……” “哎,你看看,你狭隘了吧。”施莺莺正色道:“只要规定里没写‘不准这么做’,那就是默许‘可以这么做’的意思。‘法无禁止即可为’懂吗?” 系统瞬间沉默了,很明显这根越来越不坚定的墙头草终于成功被施莺莺的歪理给说服了,施莺莺立刻再接再厉: “你看看这些男主的设定,要么是某国的王公贵族,要么是能够掌握全世界经济命脉的人,他们都有这么多金光闪闪的头衔了,那肯定明白技多不压身的道理,再送他们个能生孩子的特长又不会怎样。” 系统:“不,你停一下,我觉得生孩子的这个技能肯定不会被算在男主的‘技多不压身’里面。” 施莺莺继续缺德地循循善诱,当她有心去坑受害者的时候,别说是个人了,就连是个机械程式的系统都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且这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技能,这更是男女主之间不可磨灭的爱啊!” “设想一下,当男女主马上要开启虐恋情深路线的时候,男主突然抱着肚子说‘我怀了你的孩子’,那该多有冲击力!这还会虐恋情深吗,肯定不会了对不对!每少一个虐恋情深的世界,就少一个社畜的你我他!” 系统一时间竟然还真的被施莺莺说服了,喃喃道:“……是很有冲击性。你说的好有道理,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于是施莺莺心满意足地目送系统把这个谁都不太想要的“一发必中一胎多宝母凭子贵”的技能,扔给了这个世界里所有具有男主潜质的人: 从此之后,只要他们还想走“强取豪夺虐恋情深”的传统套路,就不得不面对一个很残酷的问题: 带球跑的再也不是他们的替身娇妻了,而是他们自己。 孕吐、浮肿、宫缩痛、撕裂痛、撕裂伤、手拉胎盘、难产死亡、产后抑郁焦虑、贫血、失眠、腰肌劳损……所有的风险都由男主们自己承担。 系统也是把这个技能扔完了之后,才反应过来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等等,这样的话,随便哪个正常人都不会跟他们在一起了吧?这帮男人一旦违反自然规律地怀孕生子,要么被抓去做实验要么他们自个儿就先疯了,哪还有空去搞什么虐恋情深?” 施莺莺:“诶嘿。” 在施莺莺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之后,被她接管过命运的原主终于在自己的身体里姗姗醒来。 她醒来后,整个人都手足无措地僵立在了原地。除去接收到的信息量太大的原因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因素: 她面前的桌上,正摆着一个防水的密封袋。 这个密封袋包装得太简朴了,和充满鲜花、闪光灯和彩带的会场格格不入,更与她身上剪裁得体的精良高定西装格格不入。 可她一拆开包裹,便僵立在了原地,只觉一整个会场里,都再也不会有任何东西能比她手中的事物更加贵重: 这个袋子里面放着的,赫然是她生前没能收到、死后以鬼魂的身份才看见的,来自自己亲生父母的礼物。 数份泛黄的手稿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她久久地凝视着这份礼物,仿佛能听见她已经淡忘了模样的父母和那位不知从何而来的异界来客,在对她悄声低语: “你要往前去。” “往前去吧,好姑娘,去更好的、更光明的未来。” 原主的父母生前费尽心思为自己的女儿准备的礼物,在辗转过生生死死、真真假假、爱恨情仇之后,终于抵达了正确的收礼人手中。 年轻的黑发女子抱着这份本该归属她的礼物,缓缓跪坐在了地上,一时悲喜交加,泣不成声: 恩重如山,大义无声,她又要如何对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言谢? 若真有什么办法,能报效这份恩情一二,也只有像她宣誓过的那样,像自己希冀过的那样,才可以了吧? ——我宣誓,健康所系,性命相托,我将穷尽我一生的智慧为人类服务——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0-11-07 23:59:51~2020-11-09 00:50: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an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四卷:异界维序者 第68章 占星 《君临异界王座》 对买家而言, 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和卖家讨价还价并成功了;对卖家而言,成功有理有据地驳回了买家的讲价请求才是最开心的事情。 这个道理放在施莺莺和系统的身上也同样适用,不过系统快乐的时光总是格外短暂, 或者近乎于无而已。 然而这一次, 它终于在和施莺莺的搭档过程中难得占据了一次上风: “是这样的, 亲亲,经过数据调取我们发现,亲亲对于改变虐文的剧情已经十分得心应手了,是时候迎接全新的挑战了呢!” 施莺莺恳切道:“不,你过誉了,我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新手, 不要对我要求这么高,谢谢。” 系统可疑地停顿了一秒钟。 从它当场混乱了的数据代码流动走向来看,很不好说它当时是想吐槽施莺莺的“手无缚鸡之力”,还是想对曾经在这些世界里失败过的真正的新手致以默哀。 幸好它最后还是忍住了,以一个系统最高程度的坚强毅力和敬业精神继续道: “为了让莺莺有更加良好的改变剧情的体验,我们这次特地调取了起点男主后宫走向的文章来锻炼你,本文全名《君临异界王座》……” 施莺莺单一听这个书名就精准地找到了吐槽点: “不, 等一下, ‘君临’是‘君主统治’的意思,这可是个病句,一位君主为什么要想不开去统治一把异世界的椅子?” 系统愤怒道:“不要对这种以征服世界为幌子, 以收后宫为真正追求的男主有太高指望好吗?!” “我也没对这种人有太高指望。”施莺莺很遗憾地摇了摇头,叹道: “我只是在想,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系统没想到施莺莺的反应这么平静,毕竟这个世界的男主实在太不是玩意儿了。说实话, 就算施莺莺成功进入这个世界后要干的第一件事,是把这本书的原男主给揪出来大卸八块,它都没什么立场和理由去阻止施莺莺: 《君临异界王座》的男主是从正常世界穿越过去的普通人,在来到异界之前,他因为连年业绩欠佳而被辞退,成为了无业游民后,相爱多年的女友也离开了这个不思进取的男人。 大受打击的男主浑浑噩噩,终日买醉,结果不是是幸运还是不幸,在某个雨夜,已经失业了足足三月的他在自动售货机买酒的时候,被一道不知怎么躲过了避雷针的雷电击中,穿越到了魔法世界,并进入了一具终年缠绵病榻的孱弱少年的躯壳里。 似乎连创造这本书的人都觉得,虽说“平平无奇的主角穿越后利用知识优势大杀四方广开后宫”的剧情很爽,但要让这种怎么看都可以被称作废物的男人脱颖而出,还不如指望猪会上树来得更有把握,于是这个异世界便被打了两个强行降低实力的补丁上去: 第一,这里的科技发展水平极其落后,如果和地球相类比的话,那大概就是公元前的普遍水准。 从此,男主便能仗着那点被义务教育体系强行灌输的知识,在高魔高武却低科技的异世界横着走了。 第二,为了让男主的异常不要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和针对,这个世界便被设置成了时空乱流的出口,从别的世界穿越来的龙傲天叶良辰之流不知凡几,个个都能以浅薄无知、好色贪财的内里,借着别的世界的知识优势冠上“天才”之名,把整片大陆搅得鸡犬不宁。 这样一来,已改名为“龙啸天”的男主存在感便不会太过凸显,除去部分过于敏锐的人外,绝大部分人都会把男主当成又一个“天才”而已;甚至连这些能感受到不对劲的人,在后期也都会逐个死在男主手中,甚至还要背上“反派”的骂名。 如果说这个故事就到此为止,男主但凡能做点符合他新上位统治者的身份的事情,也不会让这本书看起来这么烂俗。 但很可惜,能带着“睡到更多的美女”的心态来征服异界的人的想法从来都不会正常: 龙啸天在异国公主的政治势力扶持下登上王座后,先是对跟他退过婚的第一世家的未婚妻族长开刀,又抛弃了青梅竹马的侍女,榨干了商业联盟千金的全部身家,随即在全国范围内颁布下“初夜权”的相关法令,最终成功实现了他的梦想,每天都要睡到不同的美人,而且不用负责。 如果有人对他的统治心生不满,打算起兵反叛,他的后宫之一光明圣女便会联合光明圣殿发起谴责;如果来自宗教的劝导不能把这些平民拉回“正道”的话,率领万千恶魔的暗夜魔女便会亲自出手,暗杀这些胆大包天的贱民。 因此,愈发有恃无恐的龙啸天甚至还大言不惭地说过,“只有足够幸运和忠心地跟我跟到现在的女人,才能有名分”,引得无数少女愈发对他心醉神往,如飞蛾扑火般追了过去,哪怕只求一晚的欢愉也足够。 与龙啸天堪称酒池肉林的奢靡生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听信了他的花言巧语,跟着他起兵推翻了国王统治的平民的生活一日苦过一日: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尚属万幸,若逢荒年,则易子而食。 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会烂成这个样子的。 可它就是烂掉了。 “这难道不算德不配位么?”处在半空中的施莺莺略一低头,便能看见被呈半圆形的长桌包围在其中的黑发少女,这便是付出了昂贵代价,请施莺莺前来改变她的命运的原主: “如果换做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我甚至都不必索要额外的权力,便能引导这个国家、这片大陆,去往更好的方向。” 说来也奇怪,虽然系统的记忆也被它更上位的那个存在清洗过了,半点能查阅的历史记录都没有留存下来,可它就是有种莫名的感觉: 既然施莺莺都这么说了,那她就一定能做到。 因为她生来就是要头戴王冠改变世界的君临者,是真正能担负大任的人。 不过这种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因为当务之急是给施莺莺解释眼下的状况,于是系统继续说: “原主的身份是曾拥有无上荣光的‘第一世家’的族长。” 这是个相当风光的身份。在魔法师的力量最蓬勃的从前,这些握有高超法术的家族风头无两,如日中天,连国王都不得不敬让他们三分。 要不是随后来到这里的异界来客越来越多,而且这些“天才”还要命地全都一个个跟商量好了似的,觊觎起了国王的宝座、世家的金钱、强者的力量,只怕国王和世家两边早就打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了。 这些来自外界的威胁把两边强行捆在了一起,但即便如此,情况也越来越不乐观: “只可惜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知是中了诅咒还是失去了神灵的眷顾,总之这个曾煊赫一时的家族中人的魔力逐年衰减了下去。” 对专注力量的魔法师而言,失去力量简直是比死亡还难以忍受的事情。 再加上这个世界的知识和魔力全都牢牢把控在贵族们的手中,对不专注力量只想自保的普通贵族而言,要是让他们失去了魔力,那岂不是跟剥夺了他们荣耀的头衔与高贵的身份没什么两样! 有段时间各种流言喧嚣尘上,传播最广的说法便是“第一世家得罪了神灵,才会被收回天赐的魔力”。 于是自此之后,从族谱上消去姓名离开家族的、试图通过和外族人通婚的方式让自己的下一代能重新拥有魔力的、或者干脆就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背叛了家族的……如此种种乱象,不一而足。 如果把一个家族比作一棵大树的话,便很好理解了: 金钱、力量和地位的损失只不过是从这棵大树身上伐下一些枝叶,充其量只是伤到了脸面,不会让家族伤筋动骨;但这些切实掌握着力量和知识的人才毫不犹豫的离去,才是最让第一世家元气大伤的根本。 不过数年,这个煊赫一时的家族,便江河日下地人才凋敝了下去。 即便这些年来,人人都按照以往的习惯继续称呼他们为“第一世家”,但是个明眼人,就能知道这个称呼究竟有多名不副实。 “等传到原主这一代的时候,情况就更糟了。”系统调出了这本书里所有女性角色的资料,在施莺莺的面前一字排开——没办法,在一本种马向的书里,所有能获得详细描写待遇的配角只有男主的后宫: 这样横向一对比,就能很明显地发现,在龙啸天五花八门的后宫里,唯一没有魔力的,便是他那位地位卑微的侍女、也是他的第一个女人,还有这位空有虚名的“第一世家”的族长。 “这位‘第一世家’的族长刚一出生,就约等于在魔法师的这条道路上被宣判了死刑,和好歹还能保有一点微末的魔力的前人们不同,她浑身上下一点魔力都没有。”系统叹了口气: “再没有别的办法的家族长老们病急乱投医,给还在襁褓中的原主定下了一桩亲事,男方同样来自一个早已没落了的家族,但他们的没落不是因为失去魔力,只是很单纯的穷困而已。” 这话听起来格外气人,什么叫“只是穷而已”,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古往今来多少人在这方面吃过亏,怀有再崇高理想的人也不得不在生活的重压下为五斗米折腰,可施莺莺就是能理解这个逻辑。 或者换个说法,不管什么难题在施莺莺面前都能被迎刃而解;而在各种顶了天的五花八门的难题中,和“逆转生死”、“统治世界”、“让时光倒流”的这些难题一比,只是与钱财相关的问题简直太简单太无害了: 只要施莺莺愿意,她就能通过各种合法手段弄来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的钱。 于是她也格外能理解这些长老的逻辑,感叹道:“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是事情。” “是的。”系统赞同道:“为了引入外族人的血脉,改善魔力凋敝的情况,第一世家的人们多年来一直以‘让这个病恹恹的婚约者活到成功留下子嗣’为目标,往他所在的家族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这些年来积攒下的财富,求医问药,强行给他续命。” 结果这位倒霉的婚约者还没来得及活到能娶妻的年纪就咽了气,等他再睁开眼,壳子里的人就换成了龙啸天。 然而即便龙啸天活了过来,第一世家的人们也打起了退堂鼓: 这家伙的身体这么弱,真的能支撑到留下继承他们血脉的孩子吗? 他们原本以为这个病秧子虽然病,但也不至于这么重,生个孩子应该不成问题,结果怎么就突然没了?就算后来又活了过来,可这未免也太不保险了吧? 在重重疑虑下,为保险起见,第一世家还是派人去退了婚,毕竟要是等成婚之后又发现了更大的问题,在这个婚姻受神灵祝福的世界可没有离婚一说,那就是一辈子的大亏: 他们供养了一个有进无出的药罐子这么多年,已经仁至义尽了;现在婚约者的身体弱到连履行义务繁衍后代都成问题,无法提供给他们想要的东西,付出与回报不对等,那不如一拍两散好聚好离。 从客观上来说,第一世家还做了笔亏本的买卖呢: 要不是有他们伸出的援手,这个落魄的重病贵族还能活到现在?现在不用他还钱,也不用他履行婚约,只要退个婚就行了,以往种种一笔勾销,大家桥归桥路归路,天底下哪里有第二件这般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原本这么处理是该没问题的,只可惜来的人是龙啸天。 升米恩斗米仇,对这个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来说,他才不管之前受到了多少来自第一世家的援助,占了多少别人的便宜,只要没继续供养他,没继续把这些好处给他延续下去,那就是看不起他龙啸天: 既然被下了面子,那他就要狠狠地报复回去! 再往后的剧情就是很人们喜闻乐见的“昔日落魄赘婿意气风发归来,成功打脸高门望族未婚妻”的走向了。 人人都在惊叹龙啸天一日千里的进境,艳羡他身边越来越多的追随者,再也没有人记得,一个没落的世家曾经试图复兴家族并为此做出过努力,更没有人记得,那个被龙啸天用计谋毁容、又被他逐出王国沦落成奴隶、最后兜兜转转被收入后宫当最底层的情人的“第一世家”的族长,也有过想要复兴家族,想要好好活下去的愿望。 在她年少的时代里,她也曾心怀梦想,仰望星辰。 然而在狂帅酷炫的龙啸天降临异界后,她所有的梦想与人生,便全都轰然破碎了。 曾经身份高贵的她在龙啸天的眼里,是让他丢过面子的人,于是原主就被龙啸天当做了用来打脸的工具,就好像她过得越惨,就越能证明她当初的有眼无珠,就越能凸显龙啸天的“莫欺少年穷”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似的。 ——不过原主好歹还是有一点特殊能力的。 也正是拜这点特殊能力的福,以此为代价,她才能从异世界以毒攻毒地请来施莺莺,改变她的命运,完成她的遗愿: 不管来的人是谁都好,只要你能复兴我的家族,替郁郁而终的我报仇雪耻,让这个胆敢以践踏他人尊严为乐的男人受到比死还要痛苦的惩罚,你就可以拿走我这个在全大陆都独一无二的本领! 这个本领很鸡肋,至少从书中的描述看来,是真真的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当原主还是个少女的时候,每每苦于繁忙的家族事务、艰涩深奥的魔法知识、复杂纷乱的人际关系之时,就会格外期盼夜晚的到来,因为夜晚的星空,是唯一能带给她慰藉的东西。 第一世家风光不再之后,愿意和她交心的同龄玩伴少之又少;可只要一看到漫天的星辰,她便比拥有了一大堆在舞会上结识的虚情假意的“朋友”,都要快乐上一千倍一万倍。 在她的眼里,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迹,都有自己的故事,同时又和地面上的人一一对应,只要她凝视星空,就能从中推断出很多未来的事情。 也正是通过这个本领,她才能在如此年轻的年纪里,便担负起率领整个家族,跌跌撞撞的向前跋涉的重任。 直到一颗脱轨的星子骤然搅乱夜空,从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失去了每晚都能与她谈心、默默注视着她、倾听她的烦恼、给予她指点和帮助的朋友们,失去了对未来的掌控,失去了地位、财富、梦想和人生,最终在龙啸天的折磨报复下失去了生命。 而这个能力恰好是引起了施莺莺的注意,让她愿意不远千里地来异世界帮助原主的原因: “真奇怪,在一个魔法世界里,不管干什么,但凡这件事有一些技术含量,那么没有科技帮助的他们只能依靠魔力才能成功。” 在没有正式进入这个世界之前,她还能抓紧时间重温一下已知的情报和剧情,然而和大多数在此时会试图总结出龙啸天的行程,要么加以利用要么远远避开的人不同,施莺莺的注意力很神奇地跑偏到了原主能够与星辰对话的这一点上: “没有魔力,他们就不能进行远程通讯,不能预测明天的天气,不能长途旅行,甚至连复杂一点的食物都没有办法完成。” “那么浑身上下一点魔力都没有的原主,为什么仅凭肉眼的观测和心灵的感应,就能做到科技时代里,人们依托深厚的知识与精密的仪器,才能完成对星空的观察?” 系统查阅了一下自己的资料库,对施莺莺道: “虽然关于这个特殊能力的设定,原著里没有任何补充,但毕竟这是个以男主打怪升级睡女人为主要剧情走向的后宫文,不要对此有太高指望,会出现逻辑不通的盲区很正常。” “如果你有心探寻相关设定的话,那么如果涉及到了原剧情的盲区,则自动按照正常逻辑补全所有设定。” “很好。”施莺莺满意地点点头,吩咐系统:“那现在就开始传送吧。” 不得不说系统和施莺莺所在的这个时间点很微妙,正好卡在原主即将被长老说服,派人去跟龙啸天退婚的前一刻;再换个表述方式,就是原主踏上死路的开端。 系统觉得自己都要程序短路了: 别的宿主在遇到这种情况的同时,都会尽力避免陷入这种僵局,甚至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宿主都会把时间往前推一下,在退婚前刷够龙啸天的好感度,让他产生“我的未婚妻还是爱我的,只不过在家族的重压下才不得不放弃了我”的想法,这样未来算总账的时候就能被手下留情。 结果施莺莺不仅不想刷龙啸天的好感度,甚至还主动入了这个看起来半点活路都没有的死局。 它难以置信地问道:“现在?我以为你会等他们争辩完再下去呢,要说服这帮固执己见的长老可不容易。他们之前有多想通过联姻来改善家族的魔力枯竭,在婚约者死过一次、发现了蕴藏在其中的高风险后,对退婚的渴求就有多迫切。” 为了加强说服力,系统示意施莺莺往下看去,那位被一群咄咄逼人的长老围在中间的黑发少女在心力交瘁下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疲态,那终年劳心劳力而格外清瘦的身形,就像是被厚重的冰雪覆压着的细小的竹子般,似乎只要再叠加一点压力上去,就要当场被摧折得什么都不剩了: “你要是拿不出足以说服他们的东西,接下来的命运只会和原主一样!” “就现在,倒不如说没有任何一个时机比现在更合适了。”施莺莺催促道:“再晚就来不及了,快走!” 她话音未落,一直萦绕在她身边的透明障碍便应声消失了,在飞速落入这个充斥着魔法的世界之时,周围的景象都被模糊成了片片裹挟着各种元素气息的光影,这个命途多舛的世界又一次接纳了一位异界来客。 与此同时,围绕在原主身边的长老团的争执也终于临近了尾声。为首的白胡子长老忿忿地将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对一直低着头的黑发少女怒道: “你必须去退婚!再跟这种人捆在一起,我们还怎么东山再起?” 一时间各位长老争先恐后地附和道: “他只不过是个落魄贵族,如果换做十多年前的话,尚且是个理想的结婚对象,但他病了这么多年,不久前更是一度失去生命体征,不仅无法为我们带来任何财富和地位上的助益,甚至连最后这点能帮忙繁衍子嗣的能力都无法保证。” “这桩买卖太不划算了,你是一族之长,要知道个人感情与家族利益孰重孰轻。” “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好孩子,但他的这种情况简直就是个无底洞,唯一敢接手这个烂摊子的,怕是只有掌握了这个世界绝大部分生意和金钱要道的商业联盟吧?反正不是我们能继续撑得下去的。” “眼下的他什么助益都无法为我们取得,你竟然还不退婚,莫非是喜欢上他了?这可不行,还请族长三思——” “不。” 一直低着头的黑发少女突然出声,打断了长老的絮絮之谈,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暗蓝色的桃花眼里,便一瞬间闪过锋芒毕露的刀剑清辉: 那是代代身无长物却心比天高的异界来客中的第一位女性,轮回世界里不可多得的存活逃脱者;也是受了原主之托来改变她的命运,与整片大陆的命运的人。 在这个锋锐而寒凉的眼神的注视下,一时间连气焰最盛的首席长老的话语都停滞了一瞬,而施莺莺也果然抓住了这个时机,得以抢回了话语权: “您错了,其实这样的人才是最有用的。” 为首的长老嗤笑道:“没想到你为了保住这个废物,连这么荒唐的借口都能想得出来。那好,既然你敢说,我们就敢听,不如说说看,他有什么能利用的地方?” 在一群年龄加起来,足以堆叠出无数个世纪的长老们的注视下,这位年轻的族长施施然起身,从背后的书架里抽出了一本编年历,温声道: “因为他是个‘天才’。” 一时间不少人都笑出了声,觉得这个说法岂止没有说服力,简直荒谬得可笑了: “族长怕不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吧?这种人都是天才的话,那比他更出色的你,岂不是降临在世间要改变一切的神之子?这也是我一直都反对你们婚约的原因,你就算没有魔力,也一样能胜过我们很多人!” “要说魔法能力的话,他弱得连光明圣殿的大门都进不去;要说智慧与学识,他也不及隔壁国家的那位被智慧女神祝福过的公主;要说财富,他和他的家族加起来都比不过商业联盟千金的一根头发丝。” 系统越听越觉得耳熟:“怎么感觉这些人我好像都见过呢?” 施莺莺想了想,回答道:“哦,都是老熟人了,在原剧情里都是龙啸天的后宫。” 毕竟在一本种马后宫文里,只要是出色的女性,不出意外都会被男主收入囊中,但很可惜,施莺莺就是这个“意外”: 她来到了这个世界后,要改变的,又岂止原主一人的命运呢? 不过这也都是很久很久之后,系统才得出的结论,眼下几乎所有人都在劝施莺莺: “不,等一下,你的这些例子可越举越远了,尤其是隔壁国家的那位公主,都远到万里之外了,族长只怕不认识她们吧?还是换个贴切点的说法——族长听我一言,但凡他是个天才,就该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展现出常人所不能及的才华,可你看看,他有这个本事么?还不是平庸无为,碌碌度日,要不是我们这些年来提供的援助,他那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只怕都活不到这个年纪。” “恕我直言,族长,虽然你平日里很聪明,但在看人这方面的功力果然还是差了点,他完全不具备天才的潜质。” 在一片嘈杂的人声里,施莺莺很平静地摊开了编年历,这就是曾经风光过的家族为数不多的便利了,在知识被贵族阶层垄断的世界里,尚能保有规模如此可观的藏书: “公元0年,光明圣殿成立,以此为纪元初始;同年,恶魔被封印至罪恶之城,时空乱流初现端倪。” 这是大陆上人人都知道的常识,连三岁小孩子都能复述出来,只不过这本更详细的编年史记载了每个时代所有有名有姓的人的毕生经历,便能更直观地看清某些事情: “公元1年,第一位‘天才’叶良辰横空出世,提出利用魔力驱动机械的原理,成功研制魔力驱动的武器,再次挑起战火反抗皇权,叛乱失败,成功镇压。” “公元65年,第二位‘天才’帝傲天出关,完善炼金术概念并试图另命名其为‘化学’,研制出炼金术武器后反抗皇权,叛乱失败,成功镇压,民不聊生。” “公元122年,第三位‘天才’慕容君临横空出世,因情伤而性格大变,研究远距离通讯工具,试图以此为联络手段勾结诸边小国反抗皇权,叛乱失败,成功镇压。” “公元157年,第四位‘天才’降生,提出一夫多妻理论,被驳回后怒而反叛,成功镇压后流言四起;公元187年,第五位‘天才’凭空出现在边界荒野,无人知其来处……” 随着施莺莺的娓娓道来,长老们的神情也越来越凝重,他们终于发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他们一直都以为,这些时不时出现的天才会觊觎更高的地位与权力,是天赋异禀的人都有的心气高的问题而已。 但如果将这些天才的所作所为与生卒年月全都按照年份表排列开来,就会很直观地发现一个问题: 在时空乱流出现之前,即便有天才出现,公元前那些惊才绝艳的人们也只是将研究领域局限在魔法与武艺的范畴里,从未考虑过发展全新的知识体系。 然而公元纪年之后,新一轮的天才就像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地冒了出来: 他们提出许多新奇得就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理论,又依托这些理论造了许多便利却着实古怪的机械;在他们或漫长或短暂的人生中,无一不在终生都追求着美色与利益;最后还都会殊途同归,跟商量好了似的,但凡有点本事,就想推翻国王的统治自立为王。 除此之外,新时代的“天才”们脾气也不太好: 他们要么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对天才来说这很正常;又有人是出关后性情大变的,这也勉强说得通;还有相当一部分人的身世不详,简直就跟从天上掉下来的似的,这就很不对劲了。 “族长的意思是……这些人根本不是真正的天才,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异界来客?”有人惊呼出声: “之前从来没往这个方向上想,但如果这个推测成立的话,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明明这些公元后的天才们所处年代甚远,却还能做出同样的种种行动——提出全新的研究后又虎头蛇尾草草了事,争名逐利,霸占美色,率众叛乱——甚至连研究都能互相一脉相承自成体系地研究下去? 因为他们来自同一个世界,他们的观念和知识体系是一样的。 为什么公元前的天才们百年难得,公元后的天才们却如过江之鲫? 因为公元0年发生的大事,除了光明圣殿成立和恶魔被放逐之外,还有个看似迄今为止也没出什么大岔子,因此也就被人们忽略过去了,只在这种过分详尽的编年史里才会被匆匆提上一句的时空乱流: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并且所有的隐患,已经在这个世界的人们尚且无知无觉的时候便悄然埋下了! 一时间长老们个个都面如土色,面面相觑,觉得这可真是个疯狂的想法,却又在如山的铁证前无法反驳,最后还是为首的长老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问道: “既然如此,那么族长又是怎么看出来,你的那位未婚夫最后也会成为异界来客式的‘天才’呢?” “很简单。”施莺莺迎着无数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坦然回答道:“是星星告诉我的。” 在原剧情里,原主从来没把这个不值一提的本事告诉过任何人。 这位韶华之纪的族长,在还未成年的时候,便担负起了对成年人来说都过分沉重的、足足有一整个家族的重量那么重的责任,孤身一人踽踽前行。 这样坚强而隐忍的女孩子,哪怕心里有再多的茫然,也不会说出来给人添乱;就算她的心底在枯燥的族务下,还残留着一些浪漫的少女余韵,也不会把多余的心思放在这些事情上,因为这会阻拦她的脚步,浪费她的时间,让她分神。 但施莺莺凭着敏锐的直觉,以及在生死关头辗转过无数次锻炼出来的战斗本能做出了和原主截然不同的判断: 能够在高魔低科技的世界里,没有魔力的帮助也不必借助机械就能肉眼观测和解读星空,甚至还能与星星之间产生感应,这必然是另一种全新力量体系的表现,独立于魔法之外,不在科技范畴之中。 而施莺莺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在说出这个借口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 第一,如果“观测星空”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是另有什么隐情而无法暴露在世人的认知里的东西,便能大大增加她这番话的说服力。 第一世家毕竟也风光过,如果这些长老们借着年龄的优势而会比她这个过分年轻的族长要额外多知道些什么,也很正常,她就能成功自圆其说。 第二,如果这不是什么特殊的技能,只是自己想多了而已,那就更好了,她就能现场编一套预言出来,保准说得比西比尔神谕还精彩。* 众所周知,施莺莺的嘴,骗人的鬼,她在轮回世界里磨练出的一身本事可不是白费的,是真正意义上的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利用丰富的星相学知识来糊弄个把人,装作自己是能解读星象的预言家什么的,轻轻松松,不在话下。 然而出乎施莺莺意料的是,她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为了让尽可能多的长老们都能参与到议事中来,议事厅的面积可不小,安置数百人都没问题,甚至还能让骑士们在议事厅里跑马击剑。 但自从施莺莺说完这句话后,前所未有的安静便以她为中心飞速扩散开来,就像是往平静的水里投了块石子似的,令人噤声的波纹顷刻间便扩散到了每个角落。 之前无处不在的翻阅卷轴的声音、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窃窃私语的交谈声……数秒之内,一切皆无,甚至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了。 终于还是为首的长老打破了这份让人几乎窒息的寂静。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施莺莺,就像是看到了什么能拯救世界的圣子,背负着神灵的旨意降临在这个世界的天选之人似的: “……你是说你能解读星空吗,族长?” 施莺莺不明就里地刚一点头,刹那间从四面八方如海啸般爆发开来的惊呼声便将她淹没了: “光明神在上,神明终于听到了我们的祈求,给了我们复兴家族的希望么?” “快去把存放着禁术卷轴的书柜打开,我们要去查阅东西!” “快六十年了……我活了五十多岁,半个世纪都过去了,从没想到这样的人,竟然能诞生在我的面前……天意,这是天意啊!” 在长老们一叠声的催促下,他们要的东西很快就被带到了施莺莺的面前: 那是一张缀有点点星光的深蓝色卷轴,完美地临摹出了夜空的模样。 和别的会记录无数重要咒语的卷轴不同,虽然这张卷轴用的是最昂贵的材料制成的,可上面半个字都没有,只有连绵不绝、间或闪烁一下的熠熠星辉,才能证明这不是单纯的一幅星空图画。 “家主不必紧张,只当这是一次平常的魔力测试就好。”明明说着宽慰的话语,但这位长老自己倒先紧张了起来,死死地盯着施莺莺的手,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请家主把手放在卷轴上。” 施莺莺如言伸出了手。 原主和她颇有几分相似,不仅体现在这张过分美貌、哪怕在原剧情里也当得起龙啸天后宫第一颜值的脸上,更体现在她清瘦的身形,还有这双修长纤细的手上: 当她施施然地挽起黑色长袍的袖口,露出一截皓白的素腕,将手放在星光遍布的卷轴上的时候,就好像有一朵洁白娇美的昙花,在夜间的星光下,徐徐盛开了。 ——然而与只能在晚间一现、便要付出全部生命为代价的脆弱昙花不同的是,这双看似娇弱无力的手里,却隐藏着足以搅动风云、改变世界、生杀予夺的力量。 在施莺莺的手接触到卷轴的那一瞬间,无穷尽的星光便在她手下汇集成光之洪流奔涌而出,万千光华涌动不息,将偌大的会议室照得纤毫毕现,人们甚至都能看清最偏僻的角落和最细小的字符。 星光倾泻之下,无数被拓印在卷轴上的天体齐齐震动,更有雷霆,大声,闪电,仿佛全天地间的大威能在这一刻,便借由星辰的力量,在她手中以人类都能感知到的方式尽数展现出来了! 如果说在此之前,“星空的力量”只不过是施莺莺一个模糊的猜想;在原剧情里,后来原主也只能用这个鸡肋的技能替龙啸天看看他将来会遇到怎样的漂亮姑娘,可以供他收入后宫,那么在这一刻过后,所有的盲区就都要被正常的逻辑补全: 这个因为没有魔力而被贵族阶层歧视,又因为出身高贵而被平民阶层不容的年轻族长,终于在漫天星辰的见证与祝福下,踏出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在满室未散的星光簇拥下,无数人异口同声,喜极而泣: “……恭喜族长。” 为首的长老对她诚惶诚恐地弯下腰去,连带着无数或白发苍苍或满面风霜的长老,也都自内而外、全副身心地,在这位年轻的族长面前低下了头,毕恭毕敬道: “您是‘占星师’。”—— 作者有话说:*西比尔神谕:先知西比尔曾经向罗马的最后一位国王塔奎纽斯高价出售九卷神谕。 国王一开始不了解这九卷神谕的价格,便拒绝了西比尔,西比尔被拒绝后焚烧了其中三卷,又将剩下的以相同价格再次出售;被再次拒绝后,她又烧掉其中三卷,将仅剩的三卷以同样的价格出售给国王。 就在此时,两位大臣说服了国王高价买下残卷,翻阅后发现所有的预言都能准确无误地实现,国王后悔不迭,但是西比尔神谕永远只有残卷了。 *雷霆,大声,闪电,节选自《圣经》:天使拿着香炉,盛满了坛上的火,倒在地上,随有雷轰、大声、闪电、地震。 第69章 来客 为拯救和杀戮而来。 这一年是公元1000年。 这片大陆在此之前, 曾经历过纪元年前的黑暗与战争,光明与黑暗并存,魔物横行, 普通人只能在夹缝里苟且偷生, 尚不知明日在何方;在此之后, 也经历过无数随心所欲的异界来客只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完全不顾及民生的混乱时代。 然而正是这看似平凡的、与之前度过的无数个年份并无不同的一年,被后世无数学者齐齐认定为最繁华,最稳定,最长久的“第三纪元”的开始: 自此之后,时空乱流被抹平, 再也没有了恣意妄为的异界来客;平民和贵族间的藩篱被逐渐打破,魔法开始从金字塔顶尖的人们才能拥有的特权变成千家万户都能利用的一种能源。 一个时代的降临,必然要伴随着上一个时代的结束,而在这新旧时代的交替间,必然发生过什么事情,才能让积压已久的经年痼疾爆发出来,用不破不立的方式迎接新生。 可是不管后世的学者们怎么研究, 都找不到这个一切变化的起始。 难以死心的他们甚至都求到了后来名副其实的“第一世家”那里, 好一番软磨硬泡之后,才从负责整理本家历史的学者手里,拿到了这么一条记录: 【公元1000年, 时任族长施莺莺与诸长老密谈于议事厅。】 这条记录被公布出来之后,举世哗然: 那可是施莺莺!纪元年后唯一一位占星师,成立了“维序者”组织捍卫时间和空间,以一己之力完成对阶级的倾覆,将所有人的命运都交还给了自己手中的人。 人人都说她是锐意难当的变革者, 是无冕之王,是名副其实的举世英雄: 如果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真的发生过什么能改变世界的谈话,那参与这场谈话的人里,就必须要有她;再加上这条确凿的会议记录作证,几乎可以确定这一推断成立,那岂不是在她辉煌的头衔上,又能加一条“引领新时代的人”了? 只可惜这场会议采取的保密级别是最高的,除了亲自参与这场会议的人的记忆、和寥寥数字的一句记录外,不会有任何影像和纸面资料留存;等所有人一死,这场秘密的会谈,便要和尘归尘土归土的人们,一同长眠于地下了。 于是直到最后,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只能通过接下来发生的一干事情,得知这场对话肯定与两方势力有关: 第一,他们对国王派出了使者,并在数小时后就得到了全大陆最高统治者的回复,递交了最高级别的邀请函,约第一世家的族长择日一见。 从当时“第一世家”不过空有虚名,而国王的统治再怎么风雨飘摇也是全大陆最正统的统治者这一点来看,这个回复不管是速度还是内容都很有诚意。 后人甚至评价说,这是这个国王这辈子做的最聪明的事情,和接下来的第二方势力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二,他们对龙啸天所在的家族派去了使者,协商退婚事宜,同样按照传统流程,在使者本人亲至之前,一份烫金的信函便先人一步地被送达到了龙啸天的手上。 龙啸天刚在这具病弱的少年躯壳里醒来的时候,一听说自己有个美貌多金又出身高贵的未婚妻,立刻乐得连牙龈都笑出来了,还要装模作样地抱怨道: “哎,太烦了,女人只会拖累我的事业,但看在她还是个不错的优质股的前提下,我也不介意跟她结婚,就当是给她个面子了。” 他的侍女、也就是原著里龙啸天的第一个女人,对他眼下正处于言听计从的盲目崇拜状态呢,便附和道: “殿下说得对,真正想要创造一番大事业的人,是不会被情情爱爱这样的小事困住的。” 龙啸天瞬间被这个实诚过头了的侍女的回答给噎了一下子: 不,他也不是那么排斥情情爱爱之类的事情,他只是很单纯地想在睡到尽可能多的美女的前提下,不对任何一个人负责而已,什么事业啊责任啊之类的,都是借口。 结果当龙啸天美滋滋地拆开信函的那一刻,他猥琐的笑容便当场僵在了脸上: 这不是催促已经成年了的他赶紧去完婚的信函,也不是他的未婚妻要来拜访他的预告,而是一封退婚信。 这封退婚信的到来,简直就像是一个耳光,狠狠地在龙啸天的脸上左右开弓了降龙十八掌。 “莫欺少年穷!”龙啸天一怒之下,双手紧握成拳,狠狠地砸在桌上,却没想到这具身体的力量实在太小了,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能把他震得双臂一麻,他立刻不敢再轻举妄动了,只能恨恨道: “所谓的‘第一世家’,也不过都是些傲慢的贵族罢了。” 从小就忠心耿耿地陪在他身边的侍女闻言,立刻附和道: “退婚这种大事,都不让他们族长亲自前来,明明就是看不起殿下!” 龙啸天的确是这么想的。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可是这个世界最特殊的人,竟然没能得到相应的特殊待遇,怎能不让普普通通却自视甚高的他憋气? 他原本还想就着这个话题继续发挥下去,但龙啸天目光一转,落到了身边的侍女身上,就突然觉得与其生气,倒不如做点别的有意识的事情,嘿嘿: 自从他所在的家族落魄下去之后,原本跟在他身边的人也走的走,散的散,只有这个侍女从小陪他到大,也算是青梅竹马了。 而且近些年来她的身体开始如抽条的柳枝般柔软了起来,细细一看也算得上眉清目秀,除去脸上的几点雀斑有碍观瞻之外,让他勉强对付对付也不是不行。 侍女发现他走神了,便轻轻叫了他一声,生怕勾起他刚被退婚的伤心事:“殿下?” “没有什么看得起看不起的。”龙啸天迅速回神,义正言辞地把险些说出口的抱怨绕了个圈,假惺惺道:“我们都是人嘛,生而平等。” 第一次听说这种理论的侍女当场就怔住了。 或者说,这样的说辞对从来都接受着“贵族和平民之间有着牢不可破的壁垒,平民必须尊重贵族”观念的她来说,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 在这样震撼的冲击下,就算能隐约感受到一些“殿下看我的眼神好像和昏迷前不一样”、“为什么这个人的身上有‘只是随便说说’的轻浮感”这样的违和之处,她也本着对主人的忠心,将这些不对劲的细枝末节全都强行藏进了心里,感动道: “不愧是殿下,竟然能说出这么有见地的话来!” 她只顾得上感动得热泪盈眶,却忽视了龙啸天眼里的饱含玩味的盘算: 要不就先从窝边草下手?这个忠心耿耿的小侍女这么清秀,也不算亏。 ——这就是来自大陆第一世家的使者,刚一抵达族长的前未婚夫的宅邸,就被晾在了门外,不得不耐心等候半个小时的原因。 他都百无聊赖到开始数墙上发霉的斑点了,甚至还给这些斑点编了一整套惊天地泣鬼神的历险故事,龙啸天才纡尊降贵地从病房里挪动了出来。龙啸天, 如果仅止于此的话,使者还不至于生气,毕竟自从“第一世家”只剩了个空壳后,他们这些年来受到的慢待也不少;可龙啸天的身后还跟着满面通红的侍女,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刚刚在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把堂堂一个家族派来送信的人晾在外面,自己和侍女在房间里颠鸾倒凤,但凡是个有廉耻心的人就干不出这种事来。 在看到了使者后,龙啸天也没觉得这是个重要角色,便横挑鼻子竖挑眼地对他冷哼了一声: “我已经改名叫‘龙啸天’了,你们族长送来的退婚书上,写的可不是现在的我的名字,我当然有权拒绝你。” 原本还觉得族长很有可能弄错了星辰传达的预兆的使者刹那间万分震悚,心想,果然和族长说的一模一样! ——这些异界来客生怕自己迥异于常人的“天分”会被埋没,一定要从各个地方入手,展示自己的与众不同,最常见的两种手段,就是改名字和睡女人。 使者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龙啸天,心想这个名字果然和纪元年后出现的“天才”们都是一个风格的,第一条明显符合了;至于第二条睡女人…… 他又看了看满面红晕的梅丽娜,心想,只怕这条也和族长说的一样: 这些平平无奇却格外自信的异界来客,十有八/九都会有在这片大陆上广开后宫的念头,并要立刻付诸实践,从自己身边最亲近的、最好是从小就一起长大的侍女下手。 ——这样一来,他们既能占着青梅竹马的名头打感情牌,又能在身份的尊贵程度上压人一头,就算这些卑微的侍女日后清醒过来想要反悔,也反抗不得了。 哪怕使者已经在心里把人给唾弃了一万遍,可面上还是没表现出什么来,只将退婚文书在龙啸天的面前摊开,按照施莺莺手把手教给他的说辞,傲慢地模仿道: “派我来退婚都是瞧得起你,给你面子呢,区区一个靠着我们的援助活到现在的病秧子也敢顶嘴?谁还管你叫什么,反正都是早死的命。” ——对龙啸天这种人而言,乍然被小觑之后,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证明自己的出类拔萃。你就这样原话传达给他,他一定会“紧握双拳,目露不甘,牙齿咬得咯咯响”。 眼见着他的双拳已经捏了起来,使者心下暗暗惊叹,果然又被族长说中了,便继续拿腔作调道: “能和我们家族联姻的人,必须是万里挑一的英杰人物,你只不过是个没什么前途的病秧子,连皇家学院的录取书都收不到,何苦来自取其辱?” 龙啸天拼命从混沌的脑海里整理了一点这个世界的情报出来: 皇家学院是这片大陆上最顶尖的学府,历年招生条件苛刻,多少天赋异禀的人都因为吃不得苦而被筛选了出去,可以说能够得到进入这里就读的资格,日后的人生就是十拿九稳的一帆风顺。 于是几乎一秒钟的时间都没用,龙啸天就定下了日后打脸的目标: 他要进入皇家学院,然后在里面发展出自己的势力,等成为真正的大陆第一世家后,再来这个家族的面前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叫你们当年有眼无珠! 结果好巧不巧,他刚这么想完,使者就递了个台阶来,也算是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了: “我们族长念在和你素有情谊的份上,也不愿看你这么落魄下去,就给你弄到了个皇家学院的名额。但你进去之后,少来烦她,老老实实地毕业,你这辈子就能体面地过活了。” 他说完这些话后,就把一张烫金的信笺轻蔑地扔在了龙啸天的面前,随即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去了。 ——这种人最会说的话,就是“莫欺少年穷”。 黑发蓝眸的少女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会让人开心起来的跳梁小丑似的,半点也没有把这个异界来客级别的危险人物放在眼里:你要是闲的没事,听一听当笑话也不错,权当消遣了。 于是他也果然在迈出大门前,听到了一句从背后传来的压抑着怒意的吼声: “莫欺少年穷!等我日后出人头地,定要回来让你们好看!” 使者无端觉得有些想笑,毕竟龙啸天这幅垂死挣扎的嘴脸实在太丑陋了,想来那些被包养的情妇突然被金主抛弃后的丑态也莫过于此,惺惺作态,死鸭子嘴硬,真是够好笑的。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了一丝彻骨的凉意爬上后背: 族长对这个人的推断实在太精准了,可以说是分毫不差,就好像这个世界里的所有的人,在她面前,都是能够被量化的无生命模型似的。 在她没有与这个内里已经换了芯子的龙啸天见面之时,她就已经能隔空预测出此人在面对接下来每句话的时候,分别会有怎样的神态、语言和动作,用轻轻巧巧的几段话,就能挑拨得人自发地往陷阱里钻去: 因为接下来以龙啸天为反面教材、在国王的推动下、在光明圣殿的帮助下,从异界来客的手中拯救大陆命运的计划起点,就是“龙啸天必须进入皇家学院就读”。 爬得越高,摔得就越惨;知名度越高的人,被杀鸡儆猴后对他人的震慑就越大。死一个没落贵族,和死一个试图叛乱谋反、毁灭大陆的异界来客相比,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龙啸天尽快提升知名度,同时又要加快他露出马脚的速度? 有,那就是去皇家学院镀金。 再换个说法,就是在送人上死刑台前,把人给打扮得好看点而已。 按理来说,绝大部分的正常人在此时都该感到害怕的,但使者一想到近日来,长老团在家族内部公布出来的消息,他就又释然了,甚至还有点与有荣焉的骄傲: 不愧是我们的族长,是能掌控命运的人! 与此同时,施莺莺也下了马车,站在了恢弘的宫殿大门前,对侍卫笑道: “我依约前来觐见了,还请帮我通传一声?” 她话音未落,宫殿的大门便蓦地无风自动,伴随着两道“吱呀”的响声,缓缓对她打开了,露出黑漆漆的无光的大殿,就像是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对孤身前来拜访的少女张开了深渊巨口。 身为一国权力金字塔顶尖的存在,国王的麾下也不乏精于分析的能人,自然也能得出相似的结论;或者说,在施莺莺亲笔写就的信函抵达之前,他们就已经为驱赶这些乱七八糟的异界来客而努力奋斗了好多年了。 而曾经的“第一世家”的来信更是让他们确定了,自己的分析是正确的。 但是在得知,第一世家也要加入他们的队伍后,不少刚才还在交口称赞这位族长“年少有为、目光敏锐、放眼长远”的人,便齐齐犹豫了起来: 能够加入这支精英队伍的人,无一不是法力强大的魔法师,甚至还有几位魔武双修的骑士,这支队伍的战力十分强横,甚至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扫平一个弹丸小国。 跟这样的实力一对比,曾经的“第一世家”的族长,还是个生下来就没有半点魔法天分的人,未免就有些不够看了,说不定还会拖他们的后腿。 然而国王在看完整封信后,注意到了藏在里面的一句话,说他们族长“有着极其重要的、只有当面详谈才能告知陛下的事情,这件事会改变全部格局”,便拍板道: “好啦,不要吵了。就算她是第一世家的族长,也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能对诸位造成什么伤害?” 还有人想争辩:“不是伤害不伤害的问题,是她太弱了……” 坐在王座上,须发皆白的老人闻言,宽和地笑了起来: “难道我们最精锐的骑士和法师,甚至无法从虎视眈眈的异界来客的手中保护我的子民,无法从不怀好意的反叛者手中,保护一个少有的、能够站在这种高度上看问题的你们的同胞?” 这帮精英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说能保护吧,那无疑就默认了施莺莺的前来和加入;可是要说无法保护,那岂不是看轻和贬低自己?还不如捏着鼻子认下这个拖油瓶呢! ——不过认归认,在没见到她真正的实力之前,该下的绊子还是要下的,在强者的世界里,只有展现出值得尊敬的力量,才能被正眼相待。 于是在两扇大门轰然关闭后,无数饱含怀疑的目光齐齐地投在她身上,更有甚者直接问出来了: “你就是陛下今日要召见的人?你对那些异界来客了解多少,又能做到多少?” “你看起来也太年轻了些,真的能担当得起此等重任吗?要是只是为了复兴家族来的,现在回去还来得及,陛下宽厚,不会跟你计较的,可千万不要为了一己私欲就随意加入到这种大事中来。” “小姑娘,可千万不能逞一时口舌之快,你知道这些异界来客对我们的文明造成了怎样的摧残吗?如果不能抓紧时间将他们全都驱逐出去,那么整片大陆都会在他们的野望里崩坏的!” 也有人没参与这场对施莺莺的议论,一位面容枯槁的白发老妪正在神经质地抱着怀中的水晶球,试图推测出预言中所指的那位“救世者”究竟是谁: “……黄道十二宫……脱轨……” “还在看光明圣殿前几天发来的预言呢?”她身边的魔法师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她手里的水晶球: “别看了,光明神和黑暗神自创世结束后就消弭了踪迹,几千几万年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就连现在的光明圣殿,都是借着纪元年前遗留下来的神力建成的。” 也有人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凑了过来帮腔道: “就凭光明圣女的一面之词,说‘这是光明神降下的神谕’,你就真的信了,还接了这个解读预言的烂摊子?算了吧,还不知道这东西的真假,眼下又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你又何苦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呢。” 在一片愈演愈烈的争论声里,坐在王座上的年迈的国王沉声开口了: “第一世家的族长施莺莺,既然你家族的长老在信中口口声声说,你有着能够改变世界格局的力量,我便信你一次,且上前来。” 施莺莺依言迈出一步,与此同时,须发皆白的老人又继续道: “国王的座前有能够验证来者身份和力量等级的魔法阵。虽然缔结这法阵、这座宫殿的人,已经从这片大陆上完全断绝了传承,但他们遗留下来的宝物,依旧在忠实地运作着,发挥着它们应有的作用。” “只要你能展现出相应的实力,我们的队伍里,就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便被强行吞回了肚子里;与此同时,那些还在争论的人也齐齐噤声,每个人都睁大了双眼,看向了站在大殿中央的少女,还有她带来的异象: 在她的足尖刚刚踏入法阵的一刹那,数缕银色的光芒便蓦然从她脚下跃起,将这个为了掩饰彼此真实面貌以防背叛而特意营造的黑暗空间照得纤毫毕现,宛如白昼—— 而这,只不过是她尚未完全进入法阵,因此只能部分展现出来的力量的千分之一,亦或者,万分之一。 有见多识广的魔法师当场便惊呼出声,这道光芒虽然目前为止没有展现出任何杀伤力,但是它对这帮人带来的冲击,简直就跟一个禁咒差不多,骇得他几乎都要破音了: “不会错,这是星辰的力量!” 这下连最年长的国王都抛去了以往的从容。 哪怕明知自己的权利和地位正在被一堆异界来客觊觎着,以后来争夺这个位置、来推翻他的人只会多不会少,这位老人也从未如此失态,那双枯瘦如柴的双手紧紧地扣在了王座两侧的扶手上,用力得指节都发白了,难掩震惊地脱口而出: “……难道真的是占星师?如果真的是的话……” 剩下的话甚至都不必说完,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如果这位第一世家的族长,真的继承了这份断绝千百年之久的力量,那么她的确拥有能够改变世界格局的能力。 那封信里信誓旦旦地说的,原来根本就不是什么为了获取信任而编造的大话,是实打实的对这份超于一切之上的大威能的切实描述! 下一秒,那位年轻族长的身影终于完全进入到了描画繁复的法阵中。 随着她的到来,这个从千百年前立下起,就再也没能检测出和创造它的人同出一脉的力量的法阵,终于迎来了与星辰的重逢: 浩浩荡荡的星光从黑发少女脚下依次亮起,璀璨的银芒汇聚成令人无法直视的光之洪流,骤然跃到空中后四散奔涌,细细凝神看去,便会惊讶地发现,这些银光全都由极细微的星子聚合而成。 尘埃落定,无需多言。 所有将信将疑的目光和言辞,在这道星光彻底点亮整个空间的那一刻便戛然而止,凡是还能在这强烈的冲击下发得出声的人,无不在热泪盈眶地呼唤着一个在这片大陆上,消失了太久太久的名字: “是占星师,她真的是占星师!” “在传承断绝千年后,占星师终于重新回到这片大陆了!” “感谢神灵,感谢命运……我做梦都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一天!” ——施莺莺的直觉果然没有出错。 这位生来没有任何魔力的第一世家的族长,却有着另一种更为强大的能力: 占星。 和传统意义上只能解读星象用以占卜的“占星”不同,在这个充斥着魔法的世界,占星师们不仅能够解读星象,发现夜空中的每一颗星星都对应着大陆上的一个人,每一条轨迹都与此人的命运紧密相连;甚至更能直接调用星辰的力量,小到用来代替魔力——甚至因为星辰之力是直接从天空中调取的,还不存在枯竭与用尽的危机——大到发动战争,降下天罚般的星火,都能游刃有余,举重若轻。 即便他们没有魔力,可有浩瀚星辰的力量如影随形,哪里还需要这些微小得不值一提的魔力呢?或许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关上一扇门,就会有一扇窗打开”吧。 如果能好好发展占星的力量,那么原主就能重现千年前,那个黑暗与光明的斗争尚未停止,占星术也最兴旺的混乱年代的盛景: 占星师们手握星盘,孤身一人辗转在无穷尽的黑夜里与恶魔抗争,在恶龙的咆哮声里,头戴十二星冠冕的占星师召唤大星在战场上拖曳长尾隆然坠落,被星子触摸过的水都是苦的,土地寸草不生。* 他们所过之处只要有星光随行,便宛如随有千军万马,无往不胜,连最凶恶的魔鬼都不敢攫其锋芒,只能任由这些人类的佼佼者携奔涌的星光彻裂黑暗,迎来光明。 这些不会魔法的大能者,在无数法师艳羡和尊敬的目光下对夜空高举星盘,轻轻松松扰乱星辰,以一己之力干涉一国一族一千年的命运: 可以说,谁的阵营里能拥有一位占星师,谁就能在战场上占据永不溃败的优势! 只可惜在这本男性后宫向的书里,所有人都被强行降智拖入剧情,用以烘托龙啸天的过人与出色,对自己的力量一无所知的原主也不例外: 她的理想被完全忽视,她的家族被当做了龙啸天发泄复仇怒火的牺牲品,就连这手惊才绝艳的占星术,在她沦为奴隶后,也只能用来占卜龙啸天未来会有怎样的艳遇。 一颗原本可以在万众欢呼中大放异彩的星辰,就这样黯淡下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地、不甘地死去了。 ——直到施莺莺的到来,将这蒙尘的星子归还与至高远的夜空。 这还没完。 从她足下亮起的星光洪流依然没有止息的迹象,它拂过逐渐显出繁复花纹的大理石地面,点亮不知熄灭了多久的、墙上的火炬,在愈发明亮的光芒下,最后一道银光直冲穹顶,奋力一撞,散落满殿星光如雨。 纷纷扬扬的星尘从天而降,高挑而华美的穹顶下方,便依次亮起黄道十二宫的图像: 这个用来监测来者实力的法阵乃至这座宫殿,均由千年前的占星师们缔造而成;时隔千年之久,真正的天才终于又一次横空出世,在先辈们遗留下来的杰作里点亮这些图案。 薪火不息,一脉相承。 与此同时,那位抱着水晶球的老妪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嘶声解读出了这个千百年来唯一由光明神降下的、承载了整片大陆希望的预言: “她是黄道十二宫下唯一脱轨的星子,为拯救与杀戮而来!” 在星光的余韵下,无数刚才还在发出质疑的人齐齐躬身,将额头贴在地面上,双膝长跪,对这位年轻的族长行了觐见至尊贵之人的大礼。 然而被众人簇拥在大殿中央的施莺莺半点自得的神色也没有,宛如自高远的天幕下俯瞰人间的星辰般平静而冷定: “既然我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那么我就可以和陛下单独谈话了吧?” 唯有力量才能降服力量,在这些全大陆都数一数二的强者面前,占星师的命令是绝对的,于是甚至都不用施莺莺再说第二句话,他们便争先恐后地起身,恭敬地弯着腰退了下去,将施莺莺留在了明亮的大殿内。 白发苍苍的老人疲惫地用手支撑着额头,苦笑道: “占星师……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小姑娘,但你来得太晚了,我现在自身难保,都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你当报酬。” “我知道陛下的难处。”施莺莺温声道: “国家财政入不敷出,供养得起这些人就已经是极限了;在军费不够的情况下,军队的战斗力几近于无,如果接下来的这位异界来客有心叛乱,只怕连三天都撑不住。” “商业联盟垄断财富,光明圣殿把持力量,封印着恶魔的罪恶之城还在这片大陆上游荡不休,即便周围的国家都以陛下为尊,但战事一起,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刀刃对准曾经是宗主国的我们。” 这已经不是不乐观的问题了,简直就是个无解的死局。 但施莺莺最擅长的就是绝地求生,或者说,越困难的问题在她的眼里就越好玩,越有被正式对待的价值,她就越开心。 于是她竖起三根手指,对国王道: “我体谅陛下的难处,所以我只要三道极其容易实行的‘禁令’。” ——这个世界的政权,早已在无数怀有各种私心的异界来客的“起义”下分外风雨飘摇,就连堂堂一个国家的统治者,手中的实权都少到可怜。 要不是每位国王一生,都有三道具有绝对力量的“禁令”支撑着,他们恐怕早就被龙啸天这样的异界来客给推翻了: 只要写在特殊的卷轴上,加盖国王的印章并颁布下去,就能强行命令全大陆对王权心怀敬意的人按照卷轴上的描述去做事。 不管是散尽家财还是杀人放火,不管是放下屠刀从此潜心向善还是手刃亲人毁灭一整个家族,只要是国王禁令,但凡颁布,就必被执行。 可即便如此,随着异界来客的数量增加,整个世界的命运愈发被扰乱,尊崇王权的人越来越少、敬意越来越弱,这三道禁令能做到的事情,也愈发不值一提: 从以往的能够号令一个国度的人慷慨赴死,到现在恐怕只能带着国民们摆个地摊。 在原剧情里,这三道禁令被死到临头的国王尽数用来抵挡龙啸天的军队了,然而在杀伤力极大的高科技武器的面前,便宛如螳臂当车,半点效用也无。 然而对善于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的施莺莺而言,这哪里是鸡肋,分明是大杀器: “三道禁令一过,我便能建立起维序者的队伍。从此不管是怎样的异界来客,但凡怀有异心,便要在他的双足踏上这片大陆之前被永恒地驱逐。” “这三道禁令的内容是……” 她这番话实在太有煽动力也太匪夷所思了,甚至连见多识广的国王在听完了她的详细要求后,都难以置信道: “你确定就这么简单么,族长?除去第一条和第三条可能会引起部分贵族的不满之外,这些要求简单得连我都能完成,你还需要什么别的帮助吗,比如说军队、财富、知识、武器?” 施莺莺笑着摇摇头,婉拒了老人的好意。 她将三张卷轴平铺在了桌上,轻轻一弹指,还萦绕在她身边的星光便仿佛有了智慧似的,从一旁的墨水瓶里抽出羽毛笔悬在卷轴上空。 迎着老人震惊得瞳孔都紧缩成了小点的眼神,这位日后果然如约改变了世界的占星师,在漫天星光下笑了起来: “我自己就是最好的武器。”—— 作者有话说:*本段描写改写自《圣经》,不含任何宗教因素,仅引用,特此说明。 启示录8:10-11,第三位天使吹号,就有烧着的大星好像火把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江河的三分之一和众水的水源上。这星名叫“茵陈”,众水的三分之一变为茵陈,因水变苦,就死了许多人。 12:4,天上现出大异象来.有一个妇人、身披太阳、脚踏月亮、头戴十二星的冠冕。 【小剧场·莫欺少年穷】 龙啸天心有不甘地说出了男主的标配台词:莫欺少年穷! 施莺莺:懂了,我得抓紧时间。 龙啸天:你嫌贫爱富?没想到你也是这样的浅薄女人! 旁观一切的系统沧桑地吐了个烟圈:你错了,在莺莺面前贫富美丑之类的外在条件没半点差别,总归是要死的。莺莺的意思是,趁着你还穷的时候把你提前搞死,后续要处理的善后问题就会简单得多,我们拒绝加班。晚安,打工人。 龙啸天:??? 感谢在2020-11-10 00:13:58~2020-11-11 23:54: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西米露要蓝莓酱吗? 20瓶;时间的记忆、唐宁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说谎 真理之口。 三道禁令从签署到得以依次实行之间, 还是有一点空余时间的;而闻名全大陆的皇家学院开学的时间,也恰好在第一道禁令得以生效之前。 换句话说,就是在施莺莺的精准计算下, 自信满满的龙啸天将在这个和平的时间差里被捧上神坛, 一脚踏进她挖好的陷阱里, 从此开始大起大落落落落一落到死的人生。 在皇家学院开学的这一日,会有无数来自各国的求学之人,不远万里奔赴这座全大陆独一无二的高等学府。 按照原剧情来看的话,日后会被龙啸天收入后宫的才华横溢的异国公主、富可敌国的商业联盟千金、身负上古传承的跟宠灵兽、魅惑人心的暗夜魔女等人,都会或前或后地来到这里。 然而这些人已经全都和现在的龙啸天没有了关系,只不过他对此一无所知便是了, 甚至在养好了身体之后,带着他的侍女,意气风发、满怀梦想地踏入了由鲜花与常青藤簇拥着的学院大门,还以为这是他征服异界的光辉人生的开始。 数十米高的喷泉自空中落下,形成一道水幕,由外而内地精准落入水池中心的雕像群中。财富、智慧、战争、爱欲、时空、死亡与裁决的七尊主神像被巧手的工匠雕刻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自上而下俯视着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类。 喷泉每落下一次, 就会有金色的星尘从神像上空应声而落, 水雾与光芒交织在一起,延伸出长长的虹桥;在七色的光芒上空,数百数千羽白鸽颈佩橄榄树叶缠绕成的花环轻盈地振翅掠过。 从未见过这种盛况的侍女当即便被这繁丽的景象给震撼住了, 甚至都没能第一时间跟上龙啸天的脚步,在环绕着神像的喷泉前驻足了片刻。 她满含艳羡之情地看向周围络绎不绝的学生,就像是无意推开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后就在里面流连忘返了的幼儿似的,连往日里充满爱意的目光都不放在龙啸天身上了,无意识喃喃道: “好漂亮啊……不愧是皇家学院。” 龙啸天一听便心头火起。 他自诩是来自另一个更高级的世界的人, 自然不会被这些只浮于表面的热闹给迷住双眼,结果他的这个侍女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真是给他丢脸! 再加上他觉得这个眼神实在太熟悉了,好像他当初还在地球,跟还没分手的女友提出“你在家里当全职太太做家务看孩子、最好能三年抱俩”的要求时候,他的女友便露出过这样让他不爽的眼神,还跟他大吵了一架,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随即两人多年磕磕绊绊的感情,终于在这次争吵后彻底破裂了。 于是龙啸天顿时有了某种危机感: 有这种眼神的女人,将来一定会脱离我的掌控,这可不行。我治不了比我厉害的人就算了,难不成连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平民都摆不平?我可是这个世界里最独一无二的人! 抱着这样微妙的优越感,龙啸天便故意甩了脸色给她看,冷声道: “不过如此,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见过比这更壮观的呢。” 侍女虽然觉得这番说辞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贵族和平民间不可逾越的地位壁垒和固有的尊卑观念还是压制住了她所有的疑惑,于是她便应声附和道: “不愧是殿下,如此见多识广,真的太厉害了。” 她话音刚落,从两人的身后便传来了个饱含讥笑的声音: “土包子也见过比这更壮观的景象?可别惹人发笑了。” 一名身着精致长袍的少年故意从他们身边撞了过去,把侍女撞得一个趔趄的同时,居高临下地瞥了这对着装寒酸的主仆一眼,不屑道: “不会是你为了讨你的小女友欢心故意夸的海口吧?也是,毕竟像你这种落魄户,和平民混在一起也很正常,你也只能配得上这种人了。” 龙啸天当即便发怒了,恨声道:“你——” 他没能把这番反驳的话说完,因为第三个人的声音出现在了他们身旁,给龙啸天帮腔道: “哎呀,话可不能这么说,万一真的有人见多识广,说的是真话,你这可就是仗势欺人了。” 能够进入皇家学院的学生都是贵族,或者说,当只有贵族才持有魔力的时候,能够从这一阶层里杀出来,进入要求更苛刻的皇家学院的,必然只有人上人级别的精英,像龙啸天这种因为被退婚而得到了入学资格的家伙,是少数中的少数。 可贵族们的圈子就那么点大,平日里谁家出个丑事和绯闻,能保守住秘密的时长都不会超过半天,更别提彼此的熟稔度了,毫不夸张地说,只要别犯事犯得太过分被驱逐出去,许多贵族一辈子会见到的熟人只怕都是固定的。 这样一来,便愈发显得这位不管对谁来说,都全然陌生的黑发少年的存在相当突兀,刚刚挑衅了龙啸天的那位学生都疑惑了起来,谨慎发问道: “你是谁?我从来没在这里见过你。” 他和龙啸天那种没落贵族不同,自小就接触各种奢侈用品的他自然能认得出,这位少年怀中抱着的书籍可是千金难求的珍品,只有一国统治者才能拿得出这样规格的藏书。 不仅如此,他身上穿着的更是当季最新款的长袍,衣角甚至还编入了具有抵御恶意袭击的秘银符文,就这么一件衣服,把龙啸天和他旁边的侍女买下来都不成问题,将低调的奢侈发挥到了极致。 他胸前悬挂着由一整块黑曜石雕刻成的怀表,墨色的头发将将及肩,用一根同样编织着秘银纹样的素白发带束起;当那双仿佛承载着星空的暗蓝色的双眸看过来的时候,那种仿佛超越万物之外的冷淡之美,让他一个自认取向正常的人都要有些控制不住地脸红起来。 下一秒他就拼命晃了晃头,试图把这种冒犯的想法从脑海里甩出去: 能用得起这些东西的,要么是跟他们一样的贵族,要么就是商业联盟的人,不管是哪种身份,都是他不能轻易得罪的。 果不其然,黑发少年满含笑意的回答印证了他的猜测: “我是最遥远的北方国度的王储。在有幸得到了皇家学院入学资格后,便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幸好还能赶得上入学。” 这么一说,不少人便恍然大悟,觉得这很说得通: 如果是从北方国度而来的人,那么不管是这漆黑的发还是冷瓷般的肤色,就都能对得上了。 这片大陆上的国家设定十分简单,只有一个宗主大国、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处的国家,除此之外,周边无数小国林立,都以拱卫宗主国为要务。 或许是位于权力中心产生的过度自信而致,这帮贵族少年们对别的国家的了解,仅限于最基础的风土人情: 比如北方国度处于常年覆盖着冰雪的苦寒之地,那里的人们都有着深色的头发以求保存尽可能多的热量,在终年肆虐不息的寒风下,他们的脸颊又被吹去了血色,与周围的皑皑白雪有着一样冷漠的气场…… 除此之外,他们根本就不关心这些小国里究竟有没有这样的一位王储,只要外貌看起来差不多就行。 ——这也是施莺莺特意从国王的手中,要来了这个莫须有的假身份的原因,因路途遥远而无从对质、无人关心,又因为身份特殊而无人胆敢冒充。 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愿意帮龙啸天这种落魄贵族说话,而随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龙啸天也知道了这位黑发少年的身份。 正当龙啸天内心为此窃喜,觉得这个人很识相,可以发展成自己日后的帮手的时候,就又听到了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下一句: “既然这样,不如让大家都来看看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如何?毕竟是皇家学院的开学日,今日的热闹场面不知有多少魔法师和炼金师的共同努力。”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合情合理,不偏不倚,一时间不管是前来挑衅的贵族少年还是龙啸天,一时间都无法反驳,只能任由他继续说下去: “要是真的能被别人压下去,那便说明我们学艺不精,可真要丢脸丢大了——这可是关乎全学院的面子和实力的问题,万不能小觑。” 在三人争执间,周围聚集的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听到这番解释后,不管是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还是想要看看皇家学院是不是真的能被人压下去、自己是不是固步自封到退步了的人,就都七嘴八舌地赞同了起来: “各大学院的开学典礼都是由自家学生筹备的,场面多热闹,基本就跟学生的魔法实力直接挂了钩。如果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有更热闹的场面,那就真的约等于有的学院能够比我们都优秀。” “难不成真的有什么异军突起的学院?不该啊,我没听说,算了,先听听他怎么说吧。” “就算有也不要紧,只要我们奋起直追,好好努力,就肯定不会一直被落在后面。” “我看你们未免也太紧张了,这可是皇家学院,全大陆最顶尖的学府,应该不至于被下面的那些人超越过去吧?要我看,就是那个穷小子在夸海口罢了。” “是不是夸海口,试一试便知。”有人指了指还在奔涌不止的喷泉,对龙啸天示意道: “每尊神像下都有一座真理之口,说谎的人胆敢把手放进去的话,就会被齐根咬断手腕。你要是敢担保自己刚刚说的话全都是真的,就把手伸进去试一试如何?” 龙啸天一时间很迷惑,不知道刚刚那位他还颇为欣赏的黑发少年究竟是来帮他的还是来害他的;但等他定睛望去的时候,那人早就不见了,只能将心思专注到眼前的这件事上: 反正自己上辈子在地球见过的比这更壮观的开学典礼也不是没有,也不能算他撒谎;再加上他现在的身份实在太尴尬了,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在这帮狗眼看人低的贵族面前扬眉吐气,那岂不更好? 而且虽然龙啸天很不愿意承认,但是刚刚那位黑发少年的衣着打扮带给了他极大的刺激,成功让他认识到了“自己是个穷人”的血淋淋的事实: 只是因为他看起来更有钱,地位更高,这帮人就不敢为难他……这些贵族也不过都是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等他打响名声,想出赚钱的好点子来之后,一定要让这些家伙好看! 于是龙啸天志得意满地一转身,便向着水池走去了,忿忿不平道:“我说的当然是真话!” 众目睽睽之下,他毫不迟疑地将手腕送入了真理之口。 冰冷的石像与流动不休的池水把龙啸天冻得打了个寒颤,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一池清澈的水竟然真的没有被染红的迹象,依然在汩汩地流淌着,泼溅出满目流动的金芒。 也就是说,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十二万分落魄的家伙,刚刚说的话是真的,竟然真的有学院能在实力上胜过皇家学院! 一时间不少人看他的目光都变了,夹杂着好奇、探究、疑惑等种种情绪,引得龙啸天心下暗喜: 对某件事物或某个人有兴趣,便有了互相了解和合作的可能。 只要他日后再在这里展露出一点来自地球的高科技知识,从贵族少爷和小姐的身上狠捞一笔,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钱财还不是唾手可得?他也就不用天天顾着身边这个只会给他添麻烦的侍女了。 这么想着的龙啸天,浑然已经忘了刚刚是他自己口出狂言给自己找的麻烦,特别理直气壮地把所有的问题都推给了身边的棕发姑娘。 于是他看着原本眉清目秀的侍女都不顺眼了起来,便骄傲地扬起了头,不耐烦道:“走吧。” 龙啸天说完,就朝炼金系的大门走去了: 他这些天来已经摸清了这个世界的知识框架,在他前面来的穿越者们个个都身怀绝技,把这个世界的权力和知识等各种体系全搞了个一团糟。 但不知是不是出于“不能把太基础的东西教给他们,否则我们就露馅了”的微妙心理,没有一人愿意从基础补全所谓的化学周期表这东西,正好大有文章可做。 虽然他这些年来,已经把化学知识忘了个七七八八,但拿来糊弄这些对炼金不屑一顾的魔法师,还是绰绰有余的: 等将来是先研究氢/弹好呢,还是先研发核弹好呢?反正总归要为他征服世界做准备就是了。幸好有人把这东西带到了这个世界,还将其命名为炼金术,给了他足够自由发挥的空间,真不错。 ——然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的侍女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死人一样的惨白,在真理之口的帮助下,她终于发现了违和之处: 她的少爷缠绵病榻多年,从未离开过领地,甚至连以前第一世家的人送来能够让他继续苟延残喘着活下去的药剂和魔发制品的时候,他都无法撑起身,按照礼节说一声谢谢。 为了避免耗神太过,少爷连自家的藏书都没看过多少,更别提外界的各种景象了;这也是她能够突破身份的限制,跟自己的主人在日常的陪伴中一点点熟络起来的原因: 虽然她是平民,但和只能躺在病床上的少爷不同,她能借日常采购之机去往很多地方,在集市上和别人交谈,接待别的家族的来访者——虽然前来拜访他们的人一年少过一年——自然知道的东西比足不出户的他更多一些。 时间一久,两人虽然还称不上是能交心的朋友,但好歹可以说上话了。 她清楚地记得,某次讲完今天在集市上遇到的趣事后,一转眼,就看见面色苍白,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去的贵族少年心有不甘地落下泪来,哽咽道: “我真的好羡慕梅丽娜……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像你这样去各种地方,见到各种热闹的景象,结识这些有趣的人,该有多好?” 即便梅丽娜当时没什么见识,可她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她的主人真是太可怜了: 这只不过是她忙碌而平庸的日常中的一点小事而已,换作别的贵族,可能连多听一耳朵都嫌她脏到了自己;可就是这么点小事,竟然都能让他心生艳羡,可见在重病缠身之下,他的阅历和见识被限制在了何等狭小的范围内。 然而今天,这个以前甚至都会羡慕一个侍女外出买菜的日常的人,竟然口出狂言地说出了“有比皇家学院的开学典礼更壮观的场面”;更可怕的是,真理之口的无动于衷实打实地说明了这句话半点不掺假,他没有说谎: 那么这个自从醒来后就性格大变,甚至还给自己改名叫“龙啸天”的人,是从哪里看到的他口中的景象呢? 或者说,龙啸天还是她真正的主人么? 梅丽娜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能机械地跟在龙啸天的身后闷头向前走去,走路不看路的后果就是被脚下愈发凹凸不平的石路给绊倒了,如果在这种路上摔倒的话,一不小心就可能骨折。 她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上,当即发出一声惊呼,想让之前还在跟她说什么“友好平等”之类观念的少爷来扶她一下: “啊!” 只可惜龙啸天喜新厌旧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已经被前方某位深蓝色长发的美人给吸引走了全部注意力,和前几天他还没得手梅丽娜之时,对她的嘘寒问暖、体贴关照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于是他十分殷勤地迎了上去,置若罔闻地把从身后传来的惊呼给忽略掉了,并试图对这位头戴海蓝宝石冠冕、一看就是跟刚刚的少年一样从别的国家来的公主,行一个吻手礼占便宜: “真没想到今天能见到你这样的美人,我是龙啸天。” 说来也奇怪,明明吻手礼是一个十分古老的礼节,原本是决斗双方在开始决斗前,检查对方有没有在手中或者在衣袖里偷偷藏有别的武器的手段,后来才随着决斗的被废除而演变成问候的礼节,代表对受礼者的尊敬与问候,但这个动作让龙啸天做来,再配合他眼睛里闪动着的觊觎与窥探,便看起来分外猥琐: “你叫什么名字?” 梅丽娜见状,只能绝望地闭上了双眼,自嘲地安慰自己,没事,反正她都习惯了。 也正如她自我安慰的那样,这种疼痛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也不是没经历过: 即便有第一世家的帮助,可是终究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且第一世家送来的援助都是以让少爷能活下去为优先的物资,再怎么珍贵的药物也不能换算成发给下人的工钱,时间一久,想要为自己谋求更好的出路,于是纷纷出走的下人越来越多。 可梅丽娜不能走,因为她的父母是和这个家族签了死契的世代仆从,要想离开这个家族的话,除非这一代的主人亲手把她卖掉或者送出去,否则她生是这里的人,死是这里的鬼。 家族里能用的人逐年减少,尚且年少的她要做的工作便几何式地增多,不管是搬东西还是日常采购,不管是翻修住处还是修补衣服,她都要样样精通,到最后无论轻重缓急,所有的工作全都一股脑儿地压在梅丽娜的身上了。 在这样的重压下,她偶尔会体力不支摔上那么几次实在再正常不过,于是梅丽娜只能苦笑着心想,我竟然真的天真地以为……在摔了这么多年之后,还终于有人能扶我一把呢。 她之前的这么多年实在吃了太多太多的苦,于是当这个略显陌生、不管是说话做事都有些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少爷,愿意对她示好的时候,她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攀援上去,试着赌一把,看看这个人能不能带给她幸福的未来,带她脱离苦海。 很明显,不能。 正当梅丽娜咬紧了牙关,准备迎接预料之中的、和以往的十多年来经受过的无甚不同的疼痛之时,突然从斜地里伸出一只手来,稳稳地扶住了即将倒在地上的梅丽娜。 ——是神灵们终于听见了我的心声吗?终于有人,愿意对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底层的我伸出手,拯救我,带给我光明了吗? 怀抱着这样喜极而泣的情绪的梅丽娜颤巍巍地睁开双眼,便看到了之前那位去而复返的黑发蓝眸的少年对她微微一笑,柔声道: “你没事吧?” “没……没事,多谢殿下。”梅丽娜当场便红了脸,心想,这可不能算她变心,她对少爷是一心一意的,但这人的长相实在太犯规了: 只要被那双暗蓝色的桃花眼轻轻一瞥,就会让人情不自禁地萌生出一种“我是被爱着”的美好幻觉。 这甚至不似人类能有的容色,宛如九天之上的星辰承载着神谕降临人间。 在这种幻觉和龙啸天近些日子来大力鼓吹的“平等”观念的促动下,梅丽娜鼓起勇气道: “请问先生的姓名是什么?多谢您刚刚帮了我,我想做些点心来报答你的恩情。” 黑发少年轻轻一挑眉,虽然没说什么,但从他的神态里已经展现出了十成十的困惑,只不过本着良好的教养什么都没说出来罢了: “……奥瑞尔。” 梅丽娜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确实感受到了那么点违和感: 为什么这位俊秀又好看的少年,会用“黄莺”这个词的音节来做名字呢? 但很快这种违和感便被更大的羞窘感掩盖下去了,因为随着周围人向她投来的诧异的目光越来越多,这位侍女才发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她刚刚竟然违背了阶级的差别,和一个明显地位要高于她不知多少的人说话了! 但由于自家少爷和她从小到大一同长大的情分太深了,以至于就算她现在对龙啸天的真实身份还抱有怀疑,也下意识地坚信着那套“平等”的说辞,鼓起勇气对黑发少年讷讷道: “我叫梅丽娜。刚才贸然询问您的姓名,实在有些唐突了,拜托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我不是有意冒犯……因为我家少爷一直都宽和待人,我一时间也忘了这些礼节,是我的疏忽,十分抱歉!” “原来是这样啊。”黑发少年很温和地对她笑了笑,半点没有计较梅丽娜的失礼的意思,更有着令人一见之下便足以令人心折的好风度: “听起来他可真是个好人,连我都要被打动了。” 他用那双脉脉含情的暗蓝色的双眸认真地注视着梅丽娜,在这样的神态面前,根本不会有人怀疑他的诚意: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他都说过些什么吗?我也很想学习一下呢。” 梅丽娜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不知是不是劳动量足够、得到了锻炼的缘故,她自从进入青春期后就发育得很好,自小到大都习惯了外人形形色色的目光,甚至连近来性情大变的少爷都不再把她当成个只能说说话、聊聊天的朋友了。 可这位黑发少年在看向她的时候,没有任何淫/邪下流的意思,令人不知不觉间就会心定神宁,就好像……是可以依靠的朋友似的。 于是梅丽娜讷讷开口,一个恍惚间就据实相告了:“他告诉我,人人生而平等,让我不要拘泥身份差别,勇敢地追逐爱情。” 和周围的任何人眼里都会有的觊觎之情不同,黑发少年的周身流露出一种很自然的、只有真正的贵族才能拥有的平和的气场来;然而就在这样的目光下,这位自称“奥瑞尔”的少年,说出了一句让梅丽娜浑身发冷的话: “那么除了这句话呢?他都为你做过些什么,才让你对他这么死心塌地?” 他在跟梅丽娜交谈的时候,神情从来都没有变化过,始终是如一的淡然与从容,可正是这份从容,加强了别人对他的信服,让梅丽娜刹那间面色惨白,浑身都在摇摇欲坠了: 除了这些漂亮话之外,这个“龙啸天”,再也没给过她任何东西。 梅丽娜瞳孔紧缩,断断续续道: “您是说……”他也是因为觊觎我,要骗我,才对我这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觉得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如果轻易就错付真心的话,实在太令人惋惜了。”黑发少年对她轻轻一笑,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只有一句低得几不可闻的话语送入了她耳边: “比起这种谁都能轻易说出口的轻浮言辞,果然还是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才更有说服力,对吧?” 等到他走到了都没什么人的角落后,系统的声音才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 “果然从国王的私人库存里借来的这些行头十分有用,根本没人怀疑你的身份,而且龙啸天在你的刺激下已经有了想要做生意赚钱让自己也风风光光出人头地的想法了;身为龙啸天第一个女人的梅丽娜,也在你的引导下通过真理之口发现了事实的冰山一角,不错不错,成功一石三鸟!” 黑发少年面上虽然只字未发,但在和这个除了他之外再没第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沟通的时候,发出来的却是少女的声音,婉转呖呖如黄莺啼鸣: “那很好。” ——这名自称“奥瑞尔”的少年,便是女扮男装进入皇家学院的施莺莺。 不光家族里的人一时间无法理解她的决定,就连系统都不太了解,但它总觉得施莺莺的每个安排都自有深意,也就没阻止她,只在此刻困惑发问道: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难道是为了避免因为性别相同,而可能会和龙啸天的后宫产生的摩擦?” “你看,狭隘了吧。”施莺莺语重心长地对系统道: “我这是要把男主的后宫变成我的后宫,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系统:你好,谢邀,我或许不是人,但我的宿主也是真的狗——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0-11-11 23:54:56~2020-11-14 23:58: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槿 10瓶;唐宁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70-75 第71章 布局 被遗忘和被饲养的。 在含笑送走内心一片混乱的梅丽娜离开后, 施莺莺这才和系统交换了一下意见: “你说我是不是缺了点什么东西?” 要说这个问题的话那经验特别丰富的系统瞬间就不困了,一个合格的捧哏人就是要如此完美无瑕地接上宿主的话茬:“你缺德。” “哎呀。”施莺莺轻轻挑了下眉,诧异道:“这话从何说起?” 系统痛心疾首道:“万一这姑娘喜欢上你之后再发现你的真实身份……”这不就是双重的坑人吗, 才出火坑又进地狱! 然而出乎系统预料的是, 施莺莺半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 甚至当场便笑了出来,摇摇头,叹道: “天哪,你竟然以为她会‘喜欢’我。” “难道不会吗?”系统疑惑道:“按照这种男主后宫文的正常走向,发现自己惨遭骗身骗心的少女,应该会对第一个愿意对她伸出援手的人抱以好感, 把对渣男的爱移情到你身上。” 它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分析很有道理,或者说,至少很符合这个世界的爱情发展规律: “你也是贵族,不管是真实身份还是现在借用的这个北方国度王储的身份,都高于龙啸天;长得还比他好看,又懂得尊重人,只要这姑娘审美不出问题就一定会选你……” “不见得吧。”施莺莺用温柔而不容置疑的语气中断了系统的推测: “这样建立在双方地位身份不平等、认知不对等的基础上的感情, 真的能被称之为‘爱情’吗?” 很明显系统当场就被这个说法给绕晕了, 只能讷讷问道:“那她为什么会那样看你?” 为了增强自己的说服力,它甚至把龙啸天和梅丽娜不久前第一次见面的影像记录都调出来了: “她看向你们的时候,都像是在看什么能够从黑暗里拯救她的光芒似的, 那么专注认真地祈求着你们的回应。这种感情如果不是爱情,那又是什么?” 它满心以为这个问题能难住施莺莺,结果没想到施莺莺竟然给出了一个它更无法反驳的回答: “她在渴求自由。” 说话间她已经走过了一簇盛开的花丛,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在翠色的枝叶间亭亭拔节出来,轻风掠过, 便将叶上未晞的晨露与悠悠芳香一并摇落,惊起尚未在花间完全停驻的蝴蝶。 皇家学院里的所有事物都是经过魔法加成的,和会为了保护花丛而特地设立“禁止攀折”警示牌的别处不同,这里的鲜花哪怕被折下去,只要主花丛的根系没被完全拔除,数息之后也会有一模一样的生长出来,填补上刚刚空缺下来的枝头。 因此,无数身着华美精致的长袍的少女,在抱着厚厚的手札与书籍,和朋友们谈笑着缓步经过这些花丛的时候,都会随手从上面折一枝玫瑰下来簪在发间,亦或者夹在书里,别在领口和胸针上。 馥郁的花香久久不散,缤纷的色彩点缀在正当好年纪的少女周身,久而久之,这都是皇家学院特有的一道浪漫风景了。 可即便是这样的魔法庇护也有不便之处,就好比那些生长在一簇簇热烈的玫瑰下方的那些野草,就没有办法被用正常的除草方式清理掉: 因为只要无法彻底清除这些野草的根系,那么在魔法不分种类只分范围的庇护下,就算上一秒刚刚把它们清理了个干干净净,下一秒,这些绿油油的小芽就又要从土里钻出来了。 所幸这些玫瑰生长得还算茂盛,对得起专门为了它们而施加上去的保护魔法,远远望去,便宛如有一蓬馥郁芬芳的火,在眼前绽开。 这样一来,在层层枝叶的遮蔽下,很少有阳光能穿透它们的阻拦照射到这些小草的身上,让这些本来能生长得蓬勃而杂乱的草只能长成绿油油的薄薄一层,误打误撞之下竟然还算不错的点缀,校方也就没再额外让人前来清理,便始终维持着这样的状态了。 正当系统以为施莺莺也要入乡随俗地折一枝玫瑰佩戴在胸前的时候,她伸出手去,从玫瑰的根系所在的底部折了一茎细弱的草叶出来。 这棵野草和被精心养育着的昂贵的玫瑰一比,可太不像话了,顷刻间便能分辨出两者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事实: 当它们簇拥在一起的时候,尚且算得上整齐,能为盛放的玫瑰增光添彩;可单独把一棵不值钱的野草拿出来,就会发现它究竟有多上不得台面。 因为它实在太纤细、太脆弱了,只是这么轻轻一攀折,就几乎要让它所有的叶片全都被震得脱离茎秆。 然而施莺莺半点嫌弃它的意思也没有,甚至微微一笑,往它的叶子里注入了一点星光: “你看。” 系统痛心疾首地想,这是对星辰之力何等奢侈的用法,如果被之前那些恨不得把她当成珍稀动物供起来的魔法师看到,只怕当场气昏过去也不是不可能吧? 毕竟对知道占星师存在的人来说,这可是他们做梦都想拥有的、能够改变世界的力量,可此时此刻,竟然被这位纪元年后的第一位、当今大陆的唯一一位占星师拿来种花? ——而奢侈的用法自然有配得上它的奇效。 只一个眨眼的功夫,原本只能在玫瑰的阴影下匍匐求生的野草,便立竿见影地挺直了茎秆,狭窄修长的绿叶染上光泽并缓缓舒展开来,露出了原本细小得几乎都看不见的、被绿叶簇拥在最中心的一朵花苞。 黑发少年在鲜红的玫瑰旁驻足,微微一低头,注视着手中不知名的花朵,笑了起来,就好像全世界的温柔都尽数倾注在这一颔首中了: “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在那双星空般的深蓝色双眸注视下,原本紧紧合拢的花苞似乎也有了人类的知觉似的,顷刻间便在她的微笑中绽开了花瓣,一朵银色的六芒星静静盛开在她眼前: “为此,不管用怎样的方式,她都要摆脱现在的身份,打破壁垒,挣脱束缚,往更高层的阳光雨露迎去,即便明知可能会有被诓骗、被辜负、被遗弃和死亡的风险,为了得到自由,哪怕只是一点虚假的光影,也在所不惜。” ——好不容易追上了龙啸天脚步的梅丽娜突然脚下一个踉跄,不自主地惊呼出声: “哎呀!” 龙啸天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冷声道:“怎么从前都没见过你这么冒失?梅丽娜,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梅丽娜也知道自己失态了,赶忙转移了话题,笑道:“我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情了,那时殿下还未好转起来,不能离开病床,无聊得很,我就天天给殿下讲外面的故事当消遣,没想到真的有能一起出来的一天。” “那当然。”龙啸天倨傲道:“我将来可是要征服世界的人,怎么会在病床上被困囿一生?梅丽娜,你得赶紧从以前的日子里醒醒,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自己今天已经打击了她太多次,不太厚道,便努力放柔了声音劝哄了起来,真是打完一棒子给一个甜枣的最佳典范: “只要你好好表现,以后不管我地位多高,身边都会有给你的位置的,你可是我的第一个女人。” 梅丽娜垂下眼睛,看似很温顺地笑了笑,柔声道:“是,多谢殿下。” 然而她的内心,却在此刻涌过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和迷茫: 这到底是不是她的主人? 如果不是的话,那他为什么还会记得以前的事情,外在的面容和说话声调也没有变化?可如果这个人还是他的话,又为什么会掌握范畴外的知识,又为什么会忘记和她的约定呢? 梅丽娜至今还记得,她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和平民与贵族之间的差距的那天,是个艳阳高照、晴空万里的初夏。 她的祖上和这个家族签订了世世代代效忠的契约,因此不管后人多有才华、多渴望自由,甚至可能一反常态地拥有魔力,也只能被拘束在仆从的身份牢笼中,庸碌而卑贱地度过一生。 和绝大部分自由身的平民一比,她的地位甚至比这些人还低: 如果说身份的尊卑等级是一座建立了数千年尚未倒塌的金字塔,那么像她这样,从出生起就被古老的契约束缚住了的世代家仆,便是金字塔的地基。 所有的荣华与和平之下,都潜藏着无穷尽的苦难为基础,而这些苦难还全都重重地压在了他们身上,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沉重难捱。 那时她还小,没到合理工作的最低门槛,能上得台面的大部分工作都不用她来干,于是每天,只要梅丽娜能完成刷盘子和洗衣服这两样不用和外人见面、因此也不会被指责成“不合理地雇佣童工”的工作后,就可以从后门偷偷溜出去玩了。 除去从出生起就被灌输人上人概念的贵族之外,绝大多数小孩子们在这个年纪对尊卑等级还都没什么概念呢,于是所有下人和平民的孩子全都混在一起玩得好不开心: 今天去爬了谁家的墙偷摘果子,明天去和谁一起游泳下河捉鱼,后天和谁约好了一起去放风筝……每天的生活都明快得像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所有的笔触和颜色里都点缀着笑声。 然而所有的美好假象都终止于那一天。 梅丽娜像往常一样起床梳洗,用断齿的梳子艰难地通开睡得乱蓬蓬的棕色长发,穿上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在外面套上一件洗得都看不出来原本颜色、却是她最体面的外裙——至少那上面没有补丁——溜到厨房去捡漏了一堆残羹剩饭当做自己的早点后,就开始做起了日复一日的工作,刷盘子和洗衣服。 她一边动力十足地做着这些枯燥沉重的工作,一边很不合时宜地走神了: 今天的活好像格外多,也不知道等她偷溜出去的时候,她的朋友们还会不会等她?他们前几天约好一起去看启程前往皇家学院就读的大人物的车队的时候,她就因为忙着洗堆成山高的衣服而没能去成,这次可千万不能再失约了,早早做完工作就能早早赴约! 然而走神了的梅丽娜却没注意到,周围不少人看她的眼光已经和以往截然不同,发生了质的转变: 如果说以前,这些同为侍从的成年人在看着她的时候,是同情的,怜悯的,或多或少还有那么点关爱之情在里头,那么从今日起,他们的眼神里就带上了居高临下的傲慢和嘲讽。 就好像从这一日过后,原本可以被他们爱护着的小小孤女,就成为了地位更在他们之下的某种卑贱的存在了。 最后还是某个素来宽厚的年长侍女叹了口气,对同伴们小声劝道: “算了,就让她开心这半天吧,反正那些小孩子也都该明白了。” 就这样,一无所知的梅丽娜在加快速度做完了手头的所有工作后,就快乐地冲了出去,就连今天早晨扯断了十几根头发、里面衣服的补丁又裂开了这样的糟心事,也没能影响她的好心情。 然而一切的变化都是有预兆的,似乎从今天早晨起,这些不顺心的事情,就已经预示了梅丽娜今天要遭受的认知剧变和精神打击了。 她一路连蹦带跳地跑到了她和朋友们最常集合的地方,却发现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半点都没能想到自己被小团体遗弃了的梅丽娜甚至还觉得自己今天的工作效率可真不错: “以前都是他们等我,没想到也有我等他们的一天,看来一定是我干活的速度又变快啦,所以他们还都没来。” 她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将心头那一点若隐若现的不安压了下去,满怀期盼地心想:不知道要等多久呢? 这一等也没算太久,只不过是短短半天而已,但对梅丽娜而言,却是史无前例的漫长。 即便日后,她成为了商业联盟的第二掌权者,从指缝里漏下来的钱就足以买下十个龙啸天的家族,商业足迹遍布这片大陆的每个角落,她的名字将要金碧辉煌地留在史书上,这短短半日的漫长等待,于她而言,也是日后每每回首都难以释怀的苦涩。 倒不是说她再也没等过别人。 以梅丽娜日后的身份,她自然会约见无数以前只能仰望、可现在她都能与其平起平坐的大人物,在会面前也等待过或长或短的时间: 可谁敢让堂堂商业联盟的第二掌权者、全大陆的平民首富、受国王和光明圣殿亲自加封的大人物等上足足半天?是不要命了,还是嫌自己的钱太多了? 细细算来,这半日的等待,竟是她最后一次等别人这么久。 人人都说梅丽娜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以曾经最底层的世代家仆的身份,做到了多少贵族做梦都不敢想过的事情,得到了多少人终其一生也未能企及她十分之一的荣耀,甚至还开了后世反抗地位桎梏争取自由的先河,这样的一位大人物,不管在什么场合什么事情上都从不失约,可真是个平易近人的大好人—— 很难说日后,梅丽娜对“失约”一事的极度排斥,是不是这半日的等待留下的,难以弥合的精神创伤和永不消散的心理阴影。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梅丽娜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薄薄的汗水,这些汗水正在凝聚成股留下来,沾湿她的鬓角和衣领,让她浑身上下都变得潮湿黏热起来,十分难熬。 明明不远处就是高墙和大树投下的阴影,只要挪过去一点,就能轻松些,可梅丽娜骨子里的那股倔劲儿又犯了,便牢牢地扎根在了会被曝晒到的原地,一动也不动,想让迟到的同伴们第一眼就能在他们往日约好的地方,看见这次没有失约的她。 她等啊等,等啊等,等到树影都从长长的一道变成短短的一团了,才看见她的好朋友们笑着闹着向她走来—— 可是看他们来的方向,分明是玩耍完了要回家的,而不是她预料中的那样,从家里出来找她玩耍的。 刹那间,即便头顶是六月初夏的骄阳,泉涌般的汗水已经浸透了她的衣服,身边更是半点阴影和微风带来的清爽也没有,梅丽娜也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席卷过她的四肢百骸。 宛如冰雪加身,利刃削骨。 她终于意识到,有什么十分、十分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可即便如此,梅丽娜也想得到朋友们的亲口解释。于是她鼓足勇气,嗫嚅着双唇迎上前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就听见领头的那个小孩子对她喊道: “梅丽娜,我们以后不要跟你一起玩了!” 汗水已经从她的额头一路流到了脖子里,途径眼角的时候带来的刺痛感,让梅丽娜的视线都模糊了,她只能依稀看清,这个嚷着“不跟她玩”的人,明明就是几天前跟她约好了,今天一起去河边玩水的伙伴。 ——为什么会这样呢?究竟是怎么了,才让他们所有人的态度在短短数天之内翻天覆地,不复以往? 她难以置信地哑声问道:“为什么?” 还没等刚刚说话的那个孩子回答她,跟在他身后的小孩子们便七嘴八舌地回答了她的疑问,看来这不是有人带头的蓄意为难和排挤,而是所有人对“排斥梅丽娜”一事的共识: “你是贵族的家仆,还是世世代代都只能侍奉他们的那种仆人,你的身份比我们还要低呢,不配和我们做朋友。” “我的爸爸妈妈也是这么说的,他们不让我再跟你玩了!” “梅丽娜是个坏人!你之前就该早早告诉我们这个事实的,为什么要瞒我们这么久?” “天哪,一想到竟然和一个世代家仆做了这么久的朋友,我就感觉好恶心,快走吧,我再也不想看见她了。” 在如此巨大的打击面前,梅丽娜的脸色刹那间惨白了下去,半点因曝晒而生成的血色也无有存留了,结结巴巴道: “可是……可是我们以前……”不也玩得很好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为首的小男孩不耐烦道: “梅丽娜,你的爸爸妈妈死得早,没告诉你,你不知道有情可原,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好了。” 他得意地仰起头,以一种发现了什么举世震惊的秘密也似的口吻,对梅丽娜宣判了她的死刑: “从今天起,你达到了合理合法工作的最低年龄,你就是他们的仆人了。区区一个家仆,平民阶层里的最下等的家伙,是不配跟我们做朋友的!” 他说完这番话后,便对跟在他身后,满怀崇拜、双眼亮晶晶地地看着他的小孩子们一挥手: “走啦走啦,不要跟她玩,今天下午我们去偷看商业联盟的车队好不好?”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立刻有人欢呼着拍起了手,夸奖着能想出这么好的主意的小男孩: “好呀好呀,我最喜欢去商业联盟玩了!” “商业联盟又有车队来了?不知道这次他们会带来什么东西呢,是来自北方国度的宝石,还是南方国度的书籍?” “我听说南方国度的公主是被智慧女神祝福过的人,她的头发都是大海的深蓝色,现在比我们大不了多少的她,已经看过了几千本书了。” “应该是那边的人在吹牛吧,我才不信。”立刻有奶声奶气的声音反驳道:“她现在就能看几千本书,那以后等她把全大陆的书都读完了,岂不是很没意思?” 一帮人热热闹闹,说说笑笑着从梅丽娜身边走过,完全把呆立在原地的她当成了空气也似的透明人,为首的孩子王还在打圆场呢,更是看都不看她一眼: “好了好了,大家不要为一个异国的公主而吵起来嘛,不如我们再说说别的商品,看看有没有人喜欢的东西和自己一样!” 这个主意不错,立刻就有个小女孩的声音应和道: “我更喜欢来自东方国度的丝绸,你们知道吗?我妈妈有幸受邀去贵族的宴席上帮忙过,她回来跟我说,那些大人物们穿着的衣服,全都是用比肌肤更柔软的丝绸做成的,有几百种颜色可以选择,只要弄脏了一点就不能洗了,要统统扔掉,另做新的才可以。” “哇,这也太浪费了吧?”有人惊呼道:“怪不得商业联盟天天都有钱赚,原来贵族们的生活这么好呀?” “也不是所有贵族都这么体面的。”有人讥笑着小声嘲讽道:“梅丽娜在的那个家族不就已经落魄下去了吗?要我说,她的主人可穿不起这么好的东西。” 孩子群里瞬间为“梅丽娜”这个名字沉默了一下,不知是在嫌弃她的身份还是在同情她的遭遇,随后,关于“各自喜欢什么商品”的讨论又热热闹闹地进行了下去,半点也没有为他们曾经的伙伴留出空隙: “来自西方国度的花草也很不错,我爸爸说了,等今年攒够了钱,就买一棵呼吸之树回来,听说只要把这种树种在院子里,那么不用再做额外的清洁和防护工作,院子里的空气就会自己变干净。” “哇——”孩子们齐齐发出了羡慕的声音:“你爸爸可真厉害!” “商业联盟为什么总有这么多好东西呢?”之前那个说自己喜欢东方国度丝绸的小女孩突然疑惑道: “而且之前的车队不是已经来过了吗,按照往常的惯例,他们是不会在一个月之内走同一条路两次的,为什么这个月已经来了三趟了,每次运的还都是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我知道。”孩子头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我爸爸妈妈告诉我,商业联盟的千金也要来这里,她不光有钱,而且十分聪明,虽然现在跟我们差不多大小,但是她已经能独立经营自己的店铺了,我们今天其实是去看她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们总是特别崇拜有本事的人,听见消息最灵通的孩子头都这么说了,他们立刻欢呼着往各自家中跑去了: “那我们快些吃完饭来这里集合,我一定要去看看她是个怎样的人。” “可别来晚了哦?” “不会的不会的,我又不是……” 呆呆站在原地的梅丽娜双目无神地注视着渐渐远去的,她曾经的同伴们,悲伤地心想,就算他们一时间无法接受总是迟到的自己已经不在他们的队伍里了,就算他们下意识地还觉得要等她,还会叫她的名字,可这个世界上并不是谁没了谁,就过不下去的。 她慢慢地挪动开来僵硬沉重得活像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地走回去,只觉得今天满怀期待跑出来的时候,格外短暂的路程,此时归去,却显得如此漫长。 她一边默不作声地走着,一边默默地流下泪来。 起初梅丽娜只是无声地哭泣,可后来,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似的从她眼眶里源源不断地流下,她也再难抑制住内心的悲苦和绝望,断断续续的哭声终于变得嚎啕了起来: 如果她不是贵族世代的家仆,是不是今天的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摆脱这个身份的限制呢? 当时幼小的梅丽娜还不知道“世代家仆”的身份象征着什么: 她生是这个家族的人,死是这个家族的鬼,什么自由什么人身权利,在世代的奴仆契约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毫不夸张地说,就算她的主人突发奇想,想看梅丽娜在大火里被一点点烧死的样子,在契约的束缚下,她也得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浑身浇上油,跳进大火里去,给主人找点乐子。 可即便如此,她也以小见大地从周围伙伴骤然转变的态度里,隐隐约约地预见到了自己的未来。 于是在回去之后,梅丽娜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偷偷摸摸地回到自己的小杂物间里睡觉,而是来到了当时也还只是个小男孩的主人身边。 那时他的身体状况就已经很不容乐观了,就连第一世家派来的治疗师都连连摇头加叹气,一边说他小小年纪就要遭受这么多的苦难真是好可怜呀,一边给他开出新的药物来,将那些苦涩到让人简直想当场去世的汤汁送进他的喉咙。 正在他刚吃完药,掐着自己的脖子咳得撕心裂肺的时候,梅丽娜偷偷溜了进来,给他倒了杯水后,在他的床边对着手指欲言又止。 她这样扭扭捏捏了半天后,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该发现不对劲了,况且她的少爷只是身体不好而已,并不是傻子——至少在他给自己改名叫“龙啸天”之前都不是——在止住了咳嗽后,他虚弱地开口问道: “怎么了,梅丽娜?你看上去很不开心的样子。” 当梅丽娜结结巴巴地把她今天遇到的事情说完后,少年怔了怔,才叹了口气: “真可怜啊,梅丽娜。” 梅丽娜从未想到会得到这样似是而非的回答。 她以为少爷要么会勃然大怒,指着房门对她说滚出去;要么会冷漠以待,半点方法也不告诉她,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得到的,竟然是这样的一句感叹。 正在她疑惑不已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明明我是个命不久矣的人,却在这里可怜你一个健健康康的家伙,你该不会在心里觉得这很可笑吧?” “我没有……”梅丽娜弱弱道,然而她还没说完,就听见她的少爷接上了她的话: “我也没有办法。” 面色苍白如鬼魂的小男孩半倚在床头对她笑了笑,唇角是勾着的,可是眼神是冷的: “以我的身体状况而言,如果没有人随身看护着,只怕一个不小心,我就会不明不白地死掉吧?” “对不起,梅丽娜,我不是什么好人。所以就算你再伤心,我也不敢放你自由,因为我不想死。” 得到了答案的梅丽娜并没有多少怨怼的情绪,只在心里有一点淡淡的难过,和“果然如此”的无能为力: 她想要自由,可他也不想死,两个人的需求从头到尾就都是冲突的,真要责怪的话,能怪谁呢? 只能怪他们的命都不好,都等不来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随即,他又对梅丽娜苦笑了一下,气若游丝道: “但如果我将来能好起来,好到能离开这里的话……到时候我不需要你了,就给你自由。” 梅丽娜震惊地瞪大了双眼,颤抖着双唇,半晌后终于重重一点头: “谢谢少爷,我会祝你长命百岁的。” “你又不是魔法师,你的祝福可不管用,还是用这些时间好好做你的工作得好。”男孩笑着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快回去吧,我要睡了。” 梅丽娜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的小杂物间,从此之后,她的人生便有了一点微末的盼头: 她想要她的少爷,她的主人赶紧好起来。这样,她就能摆脱世代家仆这个身份获得自由了。 只要有了自由,那么不管是财富,还是伙伴,亦或者是爱情,就都会接踵而至了吧? 于是从此之后,梅丽娜工作便更卖力了起来。 人人都以为这是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所致的勤劳和认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为了让这里的环境更好一点,更便于她的主人养病而做的努力: 只要他能好起来,她就可以自由了! 然而连第一世家特派的治疗师,源源不绝的药物和补品都没能调理好的痼疾,想在她一个小小的女孩子的努力下就好转起来,何等天方夜谭之说啊。 时间一久,连梅丽娜自己都要忘记她究竟是为什么才这么努力工作的了。 ——或者说,在某种力量的干涉下,她被迫忘记了自己的梦想。 曾经沾满泪水的约定犹在耳畔,然而立约的双方却早已隔阴阳,奔东西,再也不复当年有可能冲破身份地位的限制成为朋友的亲密无间: 和梅丽娜立下这个约定的人,却早就如他自己无意间预言过的那样,不明不白地死掉了,由一个外来的灵魂占据了这副躯壳;而梅丽娜也忘记了自己最初想要的东西,变成了会被花言巧语蒙蔽双眼为爱痴狂的无知少女。 这件事情本不该被除了梅丽娜,已经死去的贵族少年和已经忘记了这种小事的龙啸天之外的第四个人知晓,但偏偏施莺莺就注意到了这件事。 或者说,在所有任务者都会被《君临异界王座》这本书字里行间掺杂着的,对白花花的大腿和胸脯的色/情描写扰乱注意力的时候,施莺莺愣是凭着这一手神奇的抓重点的能力,注意到了这件会被绝大多数人忽略过去的小事,并根据这件小事,成功推断出了梅丽娜所真正渴求的东西。 在施莺莺的有意暗示下,梅丽娜成功想起了自己不知为何逐渐忘却的最初的梦想,并以此为据点发现了越来越多的可疑之处: 为了让龙啸天广开后宫而强行降智的原剧情,终于在这一刻被补全了盲区。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我再想不出来还有什么遗漏的东西来。”系统觉得施莺莺就是担心太过,为了让施莺莺放心,系统立刻把她近些天来的行程整理了一下,报给她听: “我们今天已经成功按照计划,给龙啸天的第一个墙角松了松土,这样等梅丽娜自己发现全部真相之后,发自内心的悲痛感就会翻番,促使着她站到我们这边来。” “明天我们要去皇家学院图书馆,邂逅即将被龙啸天用最基础的化学知识给拐走的异国公主,避免可以名留青史的学者被区区一点基础知识引入歧途、从此不能大展身手的惨剧。” “后天我们要去见那位即将和你联手达成合作的商业联盟的千金,把龙啸天所有可能做的生意都扼杀在摇篮里;顺便一提,按照正常的拜访流程而言,应该提前发过去的信函已经寄到了。” “商业联盟的千金是个难得聪明的生意人,在看到了蕴藏在你的信函中的商机会比龙啸天的更大之后,她最晚明天就会回复,正好能让你后天造访成功,同时让龙啸天被无情抛弃。” 这一连串行程安排紧凑得让全年无休的系统都叹为观止,没有任何一个墙角可以在如此高强度的挥动锄头下坚持太久: “他的后宫们马上都要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你竟然还觉得你忘了什么东西?说来看看,我洗耳恭听。” 施莺莺想了想,犹豫道:“……忘了条狗?” 系统:??? 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的系统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失去和宿主之间的默契了,虽然这玩意儿本来就无限趋近于零: “不好意思,我没能理解你在说什么……你是说化身成猫咪进入皇家学院寻找值得效忠的主人,结果阴差阳错下被龙啸天给绑定了的灵兽吗?那我们的确少了这方面的对策。” 在《君临异界王座》这本书原本的设定中,这只灵兽身负上古传承,心高气傲,毕生最执着的事情就是想在自己陨落之前,给它身上的传承找个值得托付的主人,把纪元年前的知识传下去: 要有天赋,这样才能看得懂那些传承;还要年轻,这样就能有足够的时间去专心钻研知识;要身家丰厚,具有一定势力,因为越有钱财和权势的人就越明白知识的力量,不会轻易把这些东西拿来当筹码交换身外之物…… 那么能满足以上各个条件的人,在哪里能聚集得最多呢? 自然是皇家学院。 于是它怀抱着这样的美好梦想,从大陆的另一端跋山涉水、九死一生地来到了皇家学院。 这段路程实在太漫长,太险恶了,就算是它,也因伤势过重而不得不变成猫咪的样子休养;但在变成这个形态的过程中,它是没有神志的,只能循着动物的本能行动。 于是上古灵兽一觉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被龙啸天用一碟鱼干给骗走了,并无意中喝下了他的血,成功认主,好好的一份传承就这样暴殄天物地落到了龙啸天手里。 而向来自恃异界来客身份的龙啸天当然看不上这些东西,他更信赖自己能造出的种种武器: 于是他就把这份宝贵的传承当做了交换权力和钱财的筹码,东一点西一点,连卖带送地把无数人的心血葬送掉了。 用龙啸天自己的话说,他这是在异界大陆上开启科技的新时代;但站在这个世界里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立场上来看,他在毁灭先人呕心沥血保存和传承下来的智慧。 上古灵兽再怎么不齿他的做法,也无法违背主从契约,就像只要龙啸天不开口,梅丽娜就永远是他的世代家仆这样,只能忍气吞声地接受了他的安排。 心高气傲的上古灵兽怎么能接受自己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于是在龙啸天统一了大陆后,她便郁郁而终了,黑色大理石的墓碑上连个名字都没有。 即便龙啸天觉得猫耳美少女可真是个稀罕的存在,都准备“格外优待”地给她起个名字再收入后宫给个名分,也没能挽留得住一条鲜活生命的逝去。 “原书中只说龙啸天是在喂猫的时候邂逅了一只看起来格外狼狈的小猫,难不成我们也要加班加点地去蹲守吗?效率好像不太高哦。”系统还在考虑这件事呢,就看见施莺莺的目光陡然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停留住了: 在一人一统的注视下,一条雪白的、毛绒绒的、酷似萨摩耶的狗,优哉游哉地摇着尾巴晃着耳朵,大摇大摆地从他们的面前路过了一下。 主要是这条狗出现的时机太巧了,简直就像是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于是专门卡着这个时间出现的一样,于是连系统都情不自禁地吐槽道: “要不你养了这条狗吧,到时候在有猫的龙啸天面前我们也不掉面子。” 施莺莺想了想,诚恳道:“不了,谢谢,其实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是猫派的哦。” 她说完这话之后,就看见面前这条大白狗狗像是经受了什么毕生不可承受之重的打击似的,一直竖着的耳朵都耷拉下来了,蓬蓬的尾巴也没精打采地垂下来,看得系统心疼不已,情不自禁地帮这条狗说起好话: “可是它看起来又无害又好养……” 施莺莺回忆了一下,对系统解释道: “这条狗已经跟在我们身后至少十分钟,并努力在三个路口和我们相遇了。” 她又遥遥望了一眼那双压不下去的耳朵,很明显那是狼的外表特征: “这里可是魔法世界,牛顿和达尔文的棺材板都压不住的那种,你确定它真的只会像外表那样看起来是一条无害的狗子吗?” 系统飞快地变了卦:“我同意你之前的说法,果然还是猫好。” 他们话音刚落,这只看起来特别像萨摩耶的白狼便发出了一声呜咽,随即一头钻进了路旁的花丛里,那个圆润而毛绒绒的白屁股晃了两三下便不见了,敏捷程度与体重看起来极不匹配。 ——但这事儿还没完。 因为十五分钟后,施莺莺的面前路过了一条猫。 之所以用了“条”这个量词,是因为它的尾巴在看到施莺莺的那一刻,就特别殷勤地开始晃动了起来,速度快得连残影都出现了,跟直升飞机的螺旋桨有的一拼。 或者说,跟之前那条态度莫名殷勤的、非要把自己装扮成狗的白狼,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下连系统都觉得不对劲了,当即便打开了扫描,警惕道: “让我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神奇品种。” 然而在它即将报出这只白狼的真实身份的下一秒,施莺莺便阻止了它的行动。 她低下头去,盯着这只猫看了好一段时间,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好像终于找到了某种微妙的熟悉感似的,一锤定音地变卦道: “很好,我要养它。” 只要是施莺莺决定要去做的事情,那不管系统怎么努力,都无法劝说她改变这个想法。 于是系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施莺莺抱起了这只大白猫,并幸福地在它背上顺了好几下柔软的长毛:“哇,真的是猫猫诶,好可爱,我喜欢。” 一时间它觉得自己就是比干,是周太师,反正就是眼睁睁地看着纣王被苏妲己给迷了个七荤八素却无能为力的忠臣,十分憋屈: “你确定?可别怪我没提前警告过你哦,这片大陆上奇奇怪怪的存在可多了去了,你甚至都不敢确定你怀里抱着的,究竟是能化为人形的魔兽还是灵兽,连恶魔都有可能。” 它边说边把恶魔的相关资料呈现在了施莺莺面前,吓唬道: “虽然自从纪元年后,所有的恶魔都被封印在了罪恶之城里,但万一这条会自如变化的狗……不对,猫,是恶魔的化身,那你就危险了,恶魔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坏家伙!” 施莺莺立刻做出了系统预料中的激烈反应,只不过她说的话好像和系统预料的不太一样: “你骂谁是坏家伙呢?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女而已!” 系统:???一时间竟不知道是先吐槽你特别有自知之明地把杀人不眨眼主动代到自己身上好,还是先吐槽你竟然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好,我很困惑——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1·神奇北辰在哪里】 谢北辰揽镜自照:看这个毛绒绒的尖尖耳,啊,我真是一条美貌的狗子。 施莺莺:醒醒,你是狼,狗耳朵是耷拉下去的。 谢北辰吧嗒吧嗒晃尾巴:莺莺一定会喜欢我的!我要去路上偶遇她了! 施莺莺:醒醒,你是狼,你不觉得你的尾巴晃起来格外僵硬吗。 谢北辰:不喜欢狗也没有关系,你喜欢的物种我都有~喵喵~ 施莺莺:…………算了。养了。 【小剧场2·狐狸和狗其实都是犬科】 系统痛心疾首:莺莺你要三思啊,知道吗,狐狸精这个东西其实是犬科的,所以我一看见这条狗子就觉得他不像个好狗,你要相信我的直觉! 施莺莺:但是男主会遇到上古灵兽,我要撬他墙角,就也需要搞个宠物和灵兽获取共同话题,站在统一阵线,就地取材,就这条狗子了吧。 吃透了剧情于是当机立断给自己换了物种好让施莺莺赶紧来利用他的谢北辰:我赢了!龙啸天的后宫们,你们看见了吗?只要你们没站在我能为莺莺改变物种的高度上,我就没有输,我依然是光速白给第一名! 梅丽娜&异国公主&商业联盟千金&上古灵兽&暗夜魔女:……不,请等一下,没人跟你抢这个第一名。 PS:施莺莺已经发现了这猫猫不一般了,但她照养不误,原因后文可知~ 感谢在2020-11-14 23:58:06~2020-11-16 05:26:58期间为我灌溉营养液的 唐宁 小天使~ 非常感谢,我会继续努力好好更新的! 第72章 剧变 创造与智慧落入星空。 施莺莺的行动力不是一般的强。 她说了要养这只猫——至少最后被施莺莺捡走的时候这只神奇动物看起来是猫的外表没错——第二天所有的相关用具就都被搬入了她特地在校外申请的独栋住所。 从能自动清理的猫砂盆到每天都会变换外观的猫爬架, 从猫咪特制饭食到自动运作的逗猫棒,应有尽有,这浩浩荡荡的架势都引得不少邻居出来看热闹了: “看看别人家的猫, 过得比我们都好。” 这半真半假的酸话立刻引来了另外一人的反驳:“但是这只猫真的好可爱哦, 如果我有这么可爱的猫咪的话, 我也会给它买这些东西的。” 还有人迎了上去,试图帮施莺莺一把手:“需要帮忙吗?这些东西可真不少,你一个人能搬得动么?” 也正如他们所说的那样,那只通体雪白的长毛猫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宠物。 先不说要买到毛发颜色纯度如此之高的宠物要花多少钱,光从感觉上而言,他们就觉得自己正面对着的, 不是什么可以被随意抱在怀里摸毛的小可爱,而是某种迥异于人类的、令人不得不正色以待的存在。 ——然而这种感觉下一秒就全都崩塌了。 另外一位过来帮忙的、同为养猫人的邻居难以置信道:“为什么你家的猫咪格外粘人?我的猫碰都不让我碰,有时候我想摸摸它,它还会挠我呢,怎么你的猫就这么乖巧,可太让人羡慕了!” 被这么一提醒,在场的人们才发现这只猫简直殷勤得过分了, 跟在施莺莺的身边跑前跑后的, 把“虽然我不能帮你搬东西但我可以跟你一起跑让你不孤单”的狗腿行为发挥到了极致,也把它刚刚蹲在货物箱盯上俯瞰全场的高冷架势毁了个稀巴烂。 “这别不是条长得像猫的狗吧。”有人无意间的吐槽揭露出了不得了的真相: “算了,管它是什么, 看看,连这些小东西都知道要跟在好看的人身边,让自己心情变好呢。” 一时间众人纷纷笑了起来,直到有人提醒施莺莺,门外好像有人来找她了, 这些饱含调侃和善意的笑声才停止了下来: “那个小姑娘是不是来找你的?” 施莺莺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了涨红着脸,手里拿着一小袋包装精美的饼干,在大门外徘徊良久不知道该不该进来的梅丽娜,便笑道: “嗯,她是我的朋友。” 她说这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被梅丽娜听见。 这话要是放在平常,也算不上什么,毕竟有龙啸天的那一句石破天惊的“人人平等”在前面顶着,梅丽娜只会有些微的感动而已。 但她的内心现在已经产生了对龙啸天的怀疑,再加上龙啸天犯了个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通病: 在把人搞上床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以前那样珍惜梅丽娜了,对她的偏见就又冒了头,一会儿觉得她傻里傻气,一会儿觉得她没有文化,搞得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心又处于了崩塌的边缘。 这两厢对比之下,任谁看了施莺莺来挖墙脚的时机,都不得不赞叹一声,又损又妙又准。 在梅丽娜心头思绪百转千回的时候,施莺莺已经和周围的人道过了谢,并许诺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也可以来找她,随后来到了梅丽娜的面前,保持着一个不会太疏远但也不会太亲密的距离,温声道: “我记得你,梅丽娜,你是依约来给我送东西的么?” 梅丽娜万没想到这位“北方国度的皇储”竟然能记得她的名字,受宠若惊之下,一时间说话都颠三倒四了起来: “我……是的,十分荣幸,我……” “不要随便用这个词呀。”施莺莺很温和地对她笑了笑:“明明能收到从这么可爱的你手里送来的东西,才是我的荣幸。” 她刚想对梅丽娜伸出手去,接过她带来的东西,却发现了什么让她不得不拘束起来的东西似的,原本平平伸出去的手便立刻换了个方向,最后只是将手摊开在了梅丽娜的面前,对她腼腆一笑: “这个是给我的吗?” ——然而这个动作,却带给了她莫大的触动似的。 穿着粗布衣服的少女在把东西放在施莺莺手里的时候,几乎整个人都是抖的,颤声道: “……万分感谢。” 梅丽娜当然不是为了区区一句话、或者数日前的那一次相救而道谢的,她为的是这份久违的尊重。 虽然从小就生活在缺衣少食的没落家族里当侍女,可出于剧情需要,梅丽娜还是像正常家庭里的女孩子那样很好地发育了起来。 再加上她身份低微,就算遇到了不好的事情,也不会有人愿意为她伸张正义,反而会痛打落水狗地往她身上再踩一脚,深知自己处境的梅丽娜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含胸驼背的习惯;如果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的话,她还会把东西捧在胸前以遮挡自己的身材: 这样一来,她胸前的累赘看起来就会小一些,来自别人的饱含玩味之意的打量目光也会大大减少。 可这样的习惯,对一个人造成的气质上的毁灭是难以估计的,原本清秀好看的梅丽娜,在这种体态带来的畏畏缩缩的气质影响下,便愈发不起眼了;像龙啸天这样从信息高度发达的世界来的、阅尽美色的人,就对她更看不上眼,只把她当成个玩物了。 连梅丽娜自己都习惯了被这样对待,毕竟贵族和平民之间的界限难以逾越,她还是身份更低一层的世代家仆,被轻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也难怪龙啸天除去口口声声地说着“人人平等”外什么都没做,就能得到她的倾心以待与感激: 除去梅丽娜的本能在渴望着自由和解脱之外,更因为这种概念的提出,对这片大陆上固有的阶级概念而言,是一次全新的、堪称毁灭性的冲击。 亦或者说,这种冲击曾被每位纪元年后的异界来客都提出过,可随着他们的注意力飞快地转移到别的地方去,这些新颖的概念,便如乍现的昙花一样,倏忽出现又瞬息湮灭在了历史长河中: 是啊,战争、权力、金钱、美人……不管哪种事,都比在一片与自己半点关系也没有的异界大陆上,推行平等和自由来的要吸引人吧? 要将真正的大义贯彻下去,为异世界的人们争取权利?谁会吃饱了没事干到这种地步,还不如先快快乐乐地利用先知先觉的优势,过好自己的日子再说呢。 多少人都是这么想的,多少人也都是这么做的。 时日渐久,这原本能在异世界掀起前所未有的狂潮的概念,能够成为向着固有的陈规烂矩开战的军旗,最终尽数沦为了用来勾搭姑娘的漂亮话了。 ——直到施莺莺的出现,这条从未有人真正想要走下去的路上,终于出现了第一道曙光。 她的目光没有像任何一个男人那样,不怀好意地在梅丽娜的腰臀处打转;甚至为了让她不至于感受到被冒犯的不自在,施莺莺还微微垂下了眼,避免与她直视。 可即便如此,梅丽娜也能感受到,来自这位黑发少年的目光和任何一个人的都不一样: 那双多情的暗蓝色的双眼里,有着世间万物都不能撼动的温柔。 明明“他”也是个贵族,哪怕是对平民而言,他都有任意决定平民生死的权力,何况是对地位更低一层的世代的仆人呢? 再加上有“北方国度皇储”的这个身份在前面顶着,就算这位皇储想要跟龙啸天讨要她的所有权,梅丽娜也无法反抗,只能认下自己的命运去服侍新主人。 ——可“他”从来没动用自己的特权,连注视梅丽娜的眼光,都像是在注视着一朵花,一滴露水,一缕晨间的清风。 有别于龙啸天为了求得一夕欢愉而装模作样说出的空头大话,梅丽娜在这一眼万年的温柔里,终于得到了真正的尊重。 也正因着她感受到了施莺莺对她果真没有任何的轻蔑与觊觎之意,梅丽娜在施莺莺的面前就更拘束起来了: 就像一个人,如果常年和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的话,她也不会感到多羞耻,因为周围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没有任何差别。 她只能长久地浸泡在充满污水的沼泽里,不断下沉又下沉,没有人拉她一把的话,她永远不会在阳光的照射下自惭形秽,甚至要在终年的沉疴积弊里,连自己最原本的模样都忘记了。 可施莺莺来了。 她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一缕星光,裹挟着来自更高层的风云,以雷霆万钧之势劈开了萦绕在这世间的重重迷雾,将无数被强行蒙蔽着、只能按照谋划好的“剧本”走下去的人,从梦中唤醒。 于是梅丽娜便格外惶恐了起来。 她终于认识到了不光是自己,甚至她效忠了这么多年的少爷,都和真正的贵族有天壤之别,一时间她的脸涨得更红了,活像下一秒就能自燃似的,语不成句道: “可能不是很好吃,里面没什么名贵的材料……但我的感激之情是有的,我是真心感谢殿下的!” 原本梅丽娜在上门道谢前,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毕竟以前她的少爷在吃完药后心情不好、打算找个无辜的人迁怒发火的时候,只要她能拿出点心,就能拯救即将倒霉的同僚于水火之中。 但龙啸天病好之后,除去和梅丽娜浓情蜜意的那段时间外,就再也没吃过她的点心,一时间梅丽娜的内心都前所未有地忐忑了起来: 这么久都没用过烤箱了,她的手艺是不是退步了? 可就算她的手艺没退步,这位名叫奥瑞尔的先生可是北方国度的皇储,就算北方国度终年笼罩在冰雪中,那也毕竟是皇族,像这种出身高贵的人吃过的好东西不知有多少,他能看得上自己带来的这些粗点心么? 她是不是……又做了多余的事情了? 梅丽娜越想越恨不得化身遇到危险的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可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施莺莺满含笑意的评价: “很不错哦。” 黑发少年拿起饼干的时候,手指白皙纤长,就像是在拿着什么名贵的精致糕点似的,硬是把用料简单的小点心衬成了吃不起的样子。 正当梅丽娜面红耳赤、不知如何回应是好的当口,施莺莺的下一句话便让她如坠冰窟: “你家少爷应该也会喜欢的吧?” 梅丽娜原本因为这一句赞美而明快起来的神情陡然僵住了。 如果说之前的星星点点的怀疑只是导/火/索的话,那这句看似无心的夸奖,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像她的少爷……自从以一种非正常的速度飞快地好转起来之后,就再也没像以前一样,盛赞过她的手艺了。 她僵硬地低下头,声音细小得宛如蚊鸣:“不,他很久都没吃过我做的点心了。” 施莺莺看她的神色百回千转之下,就知道自己这些天的提醒终于让梅丽娜清醒了过来,便见好就收,笑道: “人都是会变的,或许他现在已经不喜欢这些旧的口味了呢?你可以试着做一些其他口味的点心,或许能摸索出他现在的喜好也说不定。” 梅丽娜心头的千言万语一时间全都堵在了一起,竟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要怎么跟面前的这位和善待人的少年说出她心中的猜想?这根本不是点心和口味的问题,而是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可外面的壳子不变、里面的灵魂换了个人这种事,未免也太骇人听闻了,根本就不会有人相信一个地位低贱的侍女的胡言乱语! 正在她痛苦得几欲落泪的时候,施莺莺的最后一句话,却又让梅丽娜的眼中出现了希望的火光: “他最近不是经常陪在那位异国公主的身边么?这样一来,你空闲的时间就多了,不管是研发新口味的点心,还是通过那位公主身边的人偷偷打听他现在的喜好,都是你的自由。” 施莺莺想了想,又笑了起来,状似调侃道: “只怕因为是在公主的面前,不是在和你这样打小相识的熟人面前,他的表现会更截然不同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或者说,施莺莺就是有意引导着梅丽娜往这个方面想的: 对啊,如果芯子里面的人换了,那在日常的谈吐和喜好上,一定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 就算这个占据了这具皮囊的不速之客,在梅丽娜这样的熟人面前生怕露馅而有心掩藏真实的自己,那在从未与他相识过的异国公主的面前,他就会抛去这些伪装了吧? 在施莺莺的提醒下,梅丽娜也想起了那位有着迥异于常人的深蓝色长发的公主;也正是在皇家学院开学的第一天,这位异国公主仅凭一个背影,就让龙啸天抛弃了在石板路上跌跌撞撞的梅丽娜,义无反顾地跟在公主的身后献殷勤去了。 “那可是南方国度的公主。”施莺莺继续看似无意地火上浇油道: “人人都知道南方国度的公主沉迷于学术研究,每天耗费在实验室和书房里的时间,和别的正常贵族们消磨在社交舞会上的时间倒一样多。” “比起拘泥于礼节这种小事,她更在乎自己的时间有没有被浪费、自己有没有得到新的知识,所以就算你想要跟在她的身边,借此观察你的主人的情况究竟是否异常,只要不打扰到她,她就不会介意的。” 梅丽娜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位南方国度的公主的名字了,可随后她要接手的工作越来越多,再也无法从同僚和伙伴们的口中听说这些奇闻异事,便只能将它们抛在脑后,封存在自己的记忆里,当做只有她自己会珍藏的童年记忆里的一抹珍贵的余光。 没想到今日,这位素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公主,她童年时便听说过名字的人,竟然将要在这种境况下与她碰面,一时间梅丽娜都不知道是先感叹命运的巧合的好,还是先担心龙啸天的真实身份的好。 这位南方国度的公主有着十分便于辨认的特征,她自出生起,便有着与常人迥异的深蓝色长发。 人人都说那是智慧的象征,只有被智慧女神亲吻过的事物才能有这样的颜色,为它的主人带来非同寻常的智慧;而南方国度的国王和王后也十分以此为傲,以至于为女儿准备的首饰都是与其相匹配的海蓝宝石、蓝钻与蓝水晶之类的同色宝石。 也正是凭着这两大特征,施莺莺才敏锐地一眼就成功在开学的当日认出了她。 可梅丽娜却觉得,真要论起象征智慧的深蓝色,没有任何一种色彩,能比“奥瑞尔”的眼睛更动人: 这可真是个好办法! 身为南方国度的公主,想要跟随在她身边的人肯定数不胜数,只不过最后都因为受不了她对书籍和知识的狂热渴求而离开了,毕竟并不是每个从小就锦衣玉食的贵族,都能像她这样,摒弃所有的身外之物,只为探索世间更高的真理: 吃苦到这个份上,就为了这么点虚无缥缈的东西,值得吗? 但对梅丽娜而言,她最不怕的就是吃苦。只要她能够坚持跟在这两人身边,迟早都能找到“现在的龙啸天和以往的少爷其实是两个人”的证据: 到时候,不管她是把这些证据提交给龙啸天的家族,还是献给南方国度的公主本人,就都能够让龙啸天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她就能用这件事做把柄威胁他,让他签下放自己自由的契约! 但在做出决定之前,梅丽娜还有些忐忑不安,便下意识地将求救的眼神投向了施莺莺,讷讷道: “我怕我做不好……” 梅丽娜一说完,就知道自己提出了逾矩的请求: 一位贵族,愿意陪她这个出身平平的侍女说这么长时间的话,还愿意帮她出谋划策,解决这些在贵族的面前简直不足一提的少女心事,已经很仁至义尽了,她又怎么能继续奢求更多呢? 可在梅丽娜反悔之前,施莺莺已经含笑回答了她: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会做不好呢?” 她伸出手去,为梅丽娜整理了一下她的长发,温声道: “仅仅因为出身这种无聊的事情么?梅丽娜,你未免太看轻自己,你未来一定会大有所成。” 她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眼睛里的希望之火一点点亮了起来的棕发少女,笑道: “我愿意在真理之口前发誓,你是我见过的最心灵手巧的姑娘。” 这倒也不能说施莺莺说谎,而且也正像她说的那样,这句话真能经得起皇家学院里那只会咬断说谎者的手的石像的检验: 在《君临异界王座》这本书、甚至在更多的男主向的后宫文里,这帮人在抵达异界后想要赚钱,做的事情就肯定少不了这两件,一是剽窃他们从另一个世界里带来的文化知识和娱乐活动,二是把异世界的美食搬过来,通过征服女配们的胃来征服她们的身体。 而龙啸天身为一本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后宫文男主,更是把这两件事发挥到了极致。 ——首先,他照搬了他记忆里的数百本书后将这些书统统冠上了自己的名字,再拿来大肆印刷并售卖,用剽窃的方式积累下了第一桶金。 这种发家致富的方式带来的影响,简直就像鼠疫一样迅速传播开来了,毕竟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有不愿意努力只想做白日梦的人。 他们在现实中畏畏缩缩,在看这些充斥着金钱、权力和各色各样主动投怀送抱的美女的书的时候,却指点江山得比谁都积极。 一时间,龙啸天的名字就这样被成功散布到了大陆的每个角落,甚至还引得不少没见过世面的怀春少女就这样轻易地受了这些书的荼毒,跟随着她们选定的那些“看起来很有潜力”的年轻人,抛弃家族,踏上私奔之路,想要拥有像书里那样“慧眼识落魄英才雪中送炭,日后衣锦还乡成功打脸”的美好爱情。 可世界上哪儿来那么多有主角资质的人呢? 再加上越没本事的人,就越对自己的实力没个数,就越容易自我膨胀。 在突然得到了地位高于他们的贵族小姐的青睐后,这些一步登天的平平无奇的男人们,并没有萌发出“我要为了她而改邪归正好好努力”的积极念头,反而是另一种更糟糕的想法,在他们的脑海里萌芽了: 连这样的贵族小姐都青睐我,那岂不是说明我魅力无穷? 既然这样的话,我仗着她都跟我私奔了,无法回到家族中去,离不开我,再脚踏几条船,也不会有事的吧?毕竟我魅力大嘛。 一时间,整片大陆的风气都陷入了混乱,而这恰恰又方便了龙啸天将不少迷途少女收入后宫,其中就包括那位按理来说,绝对不会看上他的富可敌国的商业联盟千金。 而在龙啸天印书卖书的过程中,梅丽娜不仅要负责帮他排版和印刷,她甚至还无师自通地弄出了活字印刷这门技术,搞得那段时间龙啸天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一心疑神疑鬼地以为她也是个穿越者。 由此可见,就算这姑娘没什么魔力,可是在创新能力上,从未接受过任何正统教育的她甚至都能和南方国度的公主有同样的水平,两人把“理论基础决定实际成果”和“实践出真知”的两大截然相反的概念各自发挥到了极致: 如果想要日后发展更进一步的成果的话,那位南方国度的公主需要的是更深奥的知识,可梅丽娜缺的,仅仅是足够的、能让她随意动手创造和研发的资金与物料而已。 可是被龙啸天的垃圾思想完全感染了的梅丽娜,丝毫没发觉这是一个徒有其表的人的色厉内荏,还以为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就将自己摸索出来的这门技术双手送上,献给了龙啸天,还联合原主的占星技术,又帮他找到了几个新的情人,想让他消消气。 ——第二,龙啸天在后期需要更多的钱的时候,率先榨光了商业联盟千金的身家,就将她弃若敝履,甚至还找了个听起来特别文雅的借口,似乎完全忘了自己的生意能大获成功,就是借助了这位千金的势力的事实: “浑身铜臭味的女人,是不能站在我身边的。” 但这些钱在想要发动战争的龙啸天眼里,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于是他把地球华夏的美食照葫芦画瓢地搬了过来,已经在地位、容貌、知识储量等各方面,都与龙啸天完全不匹配了的梅丽娜,就被发配到了这些饭店里,天天围绕着灶台打转。 时间一久,梅丽娜清秀的容貌在热油和烟火气的侵袭下,逐渐磨去了最后一点颜色,原本柔软的棕色的长发也逐渐失去了光泽,身上的衣裙更是常年带着洗不去的油点子,看起来别提多狼狈了。 可与付出成正比的是,梅丽娜的手艺却越来越好,一时间无数贵族都闻名而来,想要尝一尝她亲手做出的饭菜。 如果时间轴只停留在这里的话,梅丽娜前半辈子的经历尚且能算得上是个“被丈夫狠心抛弃后幡然醒悟决定创造自己的事业”的故事;但她所有的努力,都在接下来平地而起的炮火声和连绵不绝的硝烟中,被付之一炬了。 而这位已经完全失去了被纳入后宫的价值的侍女,也“顺应命运”地死在了一发炮击中;更加讽刺的是,购置这批军火的钱财,全都是梅丽娜一点点亲手在灶台边做出来的饭菜换来的。 但梅丽娜对自己未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此刻被骤然点醒和鼓励了的她只能大受触动地站在原地,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焕发着前所未有的生机和活力,都在叫嚣着前所未有的信心与勇气: 我一生至此,都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结果正当梅丽娜信心十足地要去跟踪龙啸天寻找证据的时候,施莺莺最后一句话落定,就成功把她从险些走岔了的感情纠纷的路线上,拐去了发展事业的路线上了: “综上所述,我可以当你的试吃员哦。” “为了证明我不是在说空话,你再等我几天如何?等你研究出新口味的点心来,我就帮你和商业联盟的人牵线。他们的掌权者是个特别有经商天赋的好姑娘,如果我所言非虚的话,那么她也一定会来投资你的。” 梅丽娜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说的好像不是同一件事: 啊,也是,这位善良的贵族少年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心中的纠葛与痛苦,那他提出的建议,也是基于“做出更好吃的点心”的基础上的,才会主动为自己提供这样的帮助,这也很合情合理。 梅丽娜只犹豫了一秒钟不到的时间,就将她刚刚鼓起的信心全都转移到了这件事上: 如果她没听错的话,奥瑞尔要帮她联系商业联盟? 那可是把控着这片大陆百分之八十以上财富和通商线路的商业联盟,单从财富的拥有量上来讲,只怕把四方国度和宗主国的国王宝库全都加在一起,也不敌商业联盟的一半富有。 更别提奥瑞尔还说到了那位“特别有经商天赋的商业联盟千金”,这也是一个梅丽娜从小就听说的,“别人家的孩子”了: 在梅丽娜正式成为地位最低贱的世代家仆之前,在南方国度的公主还在阅读书籍积累知识量的时候,这位商业联盟的千金,就能完全自主经营一个店铺,并使其营业额一路飙升得超过往年的总和了。 日后,随着梅丽娜的年纪逐渐增长,她身上的重担也越来越重。 即便她能接触到的人越来越多,可能与落魄的家族来往的还能有什么体面贵族?就连“第一世家”也只不过是个空有名头的花架子而已。 因此,她听说那位异国公主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就好像这代表着,她与那位富有智慧的贵族女性所代表的阶层和世界,也越来越远—— 但商业联盟,却是一个永远都逃不开的话题。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是有人类聚集的地方,就一定有商业联盟的足迹。 这种情况近些年来,随着那位被誉为“受财富之神眷顾的投资者”的女子全面接受商业联盟,而愈发常见了起来,就连梅丽娜出身的偏远地区,都能常常见到商业联盟往来不绝的车队: 如果她真的能和商业联盟搭上线,那是不是就说明奥瑞尔没有骗她,她的手艺是真的可以得到许多人的喜欢的? 是不是说明她小时候,偷偷做过的那些与自由相关的梦想,也都可以实现,她也可以变得受欢迎起来,离她往日里只能偷偷地听说和羡慕的那些世界,更近一点呢? 于是梅丽娜重重地点点头,对施莺莺笑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为了不辜负你的好意,我可要加倍努力起来啊!” 系统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着梅丽娜的全副心神全都被施莺莺用三言两语就能调动得一会儿兴奋一会儿沮丧一会信心激昂,深感她真是玩弄人心的行家里手: “真不愧是你啊,莺莺!” 这条曲线救国的路线能收获的效果,比让梅丽娜直接收集证据要好得多。或者说,有别于仅仅着眼于“完成任务”,就不顾梅丽娜死活地借刀杀人、让她直接和龙啸天反目成仇的做法,这是能最大程度保护她的安全,让她日后有更大的成长空间的万全之策: “你知道梅丽娜现在势单力薄,没有财力和地位,就算能拿出证据也不会让人重视她;就算她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也有可能被龙啸天杀人灭口,就决定引导她往发展事业的路上走,让她和原著的后半部分一样,一统全国的餐饮行业,底气足了才会有人愿意听她说话。” 它越分析就越觉得施莺莺简直是个无可指责的救世主,把梅丽娜一腔热血上头的时候,没有想到的方方面面全都提前帮她想好了: “你怕她一开始信心不足,就先将她的全部‘找到证据重获自由’的热情都调动了起来之后,临门一脚把人给拐到另一条事业路线上,这样虽然目的改了,但热情程度是不会改的。” “可你又担心她在事业发展到巅峰后忘记了要对龙啸天复仇这件事,将她往发展事业的路上引,就在人家心里埋下引线,让她不要忘记寻找对龙啸天不利的证据,原来之前是我误会你了,莺莺,你真的是个好人呢。” 施莺莺沉默了一下,在系统滔滔不绝的称赞声中诚恳道:“不,我没有这么高尚,你信吗?我其实就是想吃点好吃的而已。” 系统:“真的吗?我不信!” 然而此时的龙啸天对自己已经有一个墙角被挖垮了,还是被他名义上的前任未婚妻穿着男装给挖垮的这件事一无所知。 他果然就像施莺莺预料的那样,正跟在那位深蓝色长发的南方国度的公主身边,在图书馆里,顶着周围的人频频投来的异样眼光,高谈阔论道: “……所以世界上所有的物质,其实都是由这些名为‘元素’的东西组成的。” 皇家学院图书馆的窗外有着从墙壁上攀援下来,倾泻如瀑的绿萝,就像终年不败的花丛一样,这些绿萝也是覆盖着魔法的,一到晚上,就会在窗口散发出淡淡的光芒,为充斥着书香之气的图书馆增添一抹宁静的美好。 而此时,这些绿萝被太阳一照射,正好将影子投射在了龙啸天的头上,真是一顶完美的薛定谔的绿帽。 可龙啸天半点也没察觉出来,他只是觉得头上有点凉,便浑不在意地抓了一把,继续胡说八道了下去: “有的元素很活跃,容易和其它元素发生反应;而有的元素就像你一样矜持,哈哈,就不容易和其他的元素发生反应。只不过这些不活跃的元素比较少,我就决定把它们又称为稀有元素。” 对这片异界大陆而言,他带来的这些全新的基础理论知识,的确是刚需。 但再怎么刚需,在需要保持安静的图书馆里大声说这些东西,未免也太吵了,太不会看场合了。 结果龙啸天就是这么个平平无奇却分外自信的男人,他甚至还能把周围人对他的厌恶之情全都解读成崇拜和嫉妒,声音也愈发有底气了,半点也没有“在知识落差下利用九年义务教育的知识去骗人”的心虚,甚至还分外骄傲呢: “当这些不活跃的稀有元素汇集在一起的时候,就能形成稀有气体。” “将这种气体应用在食品保鲜的方面,就能延缓它们腐烂变质的速度;有的稀有气体是有毒的,就能用来制成杀人于无形的毒/药;将不同的稀有气体通上电,就能让它们发光……”* 龙啸天不知不觉间拔高了声音,因为这位异国公主根本就没有再分给他半个眼神的迹象,只是专心致志地翻阅着手中的书籍,惹得他瞬间心头火起,怒道: “希帕蒂亚,你有听我说话吗?” 希帕蒂亚不易被人察觉地轻轻皱了一下眉,将手中厚厚的典籍又翻过一页,头也不抬地应和道: “原来是这样啊?真是个了不起的发现,只可惜我听不太懂。” 她身为南方国度的公主,见过的想要通过攀附她进入皇室的人数不胜数,而这些男人通常都有个很明显的特征: 特别喜欢揪着芝麻大点的小事高谈阔论,并在她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迷茫和崇拜的神情后,继续信心大增地一个人把独角戏唱下去。 别看“龙啸天”这个名字和他们所有人都格格不入,但希帕蒂亚凭着多年来和 这帮狗男人们周旋得出来的丰富经验判断,他其实也是这种人。 果然,希帕蒂亚这话一出口,龙啸天脸上的神色便从洋洋得意变成了饱含同情的怜悯,甚至还口出狂言地安慰道: “哎,没关系,希帕蒂亚,我就知道你们女人听不懂这个。但我看你好像还很喜欢这些学术知识的样子,不如以后你什么时候想听,就把我叫来给你继续讲课如何?下次我一定给你换个简单点的。” 希帕蒂亚只恨不得用手里的这本大部头狠狠地把自己敲进桌子里,或者干脆敲出个时空隧道来,把自己送回几天前,刚见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的时候也行。 这样她就不会被他状若无意展露出来的“丰厚的知识储备”给震住,允许了他跟随在自己身边的行为,从而给自己招致了个甩也甩不掉、骂又骂不得的超级麻烦。 可希帕蒂亚又不能真的这么做,毕竟这个名字怪、人也怪、反正由内而外没个正常地方的家伙,还真的能带来时时令她大吃一惊的东西。 ——人的人的知识结构是有层次的,由简单到复杂,由浅入深,就算是天才,也必须要经历一个入门的过程;而当有着这样的知识结构的人,将他们掌握的知识再传授给别人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遵循着以往的顺序,并且无法传授在这个知识结构之外的东西。 说得更明白点,就是一个化学家在教学生最基础的知识的时候,肯定要先从元素周期表开始,绝对不会跳出化学的框架,去讲他们基本用不到的、在数学里也并非入门级别的圆锥曲线。 但龙啸天怪就怪在这个地方: 每当希帕蒂亚觉得,她已经听够了这些简单的东西的时候,龙啸天就又能给她讲述完全不同的、独立于上一个知识框架的东西,让她刚刚生起的“干脆把这家伙赶走算了”的想法,又生生被熄灭了下去。 短短数天内,他们的谈话范围就已经包含了雷电的利用、圆锥曲线的算法、化学元素、立体几何……等各种各样的东西。 他的讲述半点正常的知识逻辑都没有,一会儿跳到东一会儿跳到西,可自小便博览群书的希帕蒂亚却敏锐地从中感受到了某种自成体系的庞然大物的冰山一角: 这是一个独立于现有的魔法和炼金相关知识体系的巨大框架。* 它囊括了无数希帕蒂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全新知识,从所谓的数学到“万物之理”,从更基础也更全面的炼金术到天文地理,可细细分析起来,这个体系却又与历代的“天才”们带给这个世界的新知识,有无数能吻合起来的地方! 希帕蒂亚越听越心惊,她看过的无数史书片段在这一刻齐齐划过她的眼前: 纪元年起,光明圣殿成立,恶魔被驱逐至罪恶之城,时空乱流开始出现;此后的数十数百年间,以往不世出的天才们开始像雨后春笋般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争先恐后地带给这个世界剧变…… 不能再想下去了。 希帕蒂亚用力闭了闭眼,心怀侥幸地自我安慰道,也许是她多想了呢?那些经常来烦她的男人们不就总爱这么暗示她嘛,说女人看多了书就会变得爱胡思乱想,万一真的是她误会了龙啸天,顺带着还误会了之前的那么多天才,那就不好了。 再说了,如果这个可怕的猜测属实,那应该有人可以比她更先一步发现这件事吧? 毕竟贵族的藏书丰富程度和地位身家息息相关,即便她是南方国度的公主,在地位上也终究要逊于宗主国一筹;就算是现在已经落魄了的宗主国“第一世家”的藏书,也该比她丰富和全面,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没见他们发声? 所以果然还是她想多了。 ——可如果这不是误会的话…… 龙啸天半点也没有感受到危险的来临,更不知道只是凭着自己这些天来透露出来的知识,这位以聪明绝顶而贯穿整本《君临异界王座》的异国公主,就已经误打误撞地推断出了他的身份,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呢: “教给我这些知识的老师告诉我,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哎,可惜我刚被嫌贫爱富的未婚妻退婚,这些知识也没有传承下去的对象了……” 他边说边偷偷看向希帕蒂亚,好色之徒的猥琐之心在这一刻昭然若揭: “你对我的知识感兴趣吗,希帕蒂亚?” 为了得到更多的情报,为了获得更多的知识,希帕蒂亚决定继续忍一忍: 在这种体系之下,只是学到了一点皮毛的龙啸天,就已经能提出很多超前于时代的构思来了,那如果她能学到这些知识的全貌呢? ……不,果然还是有点忍不住,她真的要从座位上跳起来用大部头打人了。 希帕蒂亚不想听什么“元素”、“稀有气体”的知识,纯粹是因为她自己已经在私人实验室里,偷偷把这些违背现有炼金术的东西给总结了起来,甚至还自己造出了他口中能够变色的霓虹灯呢,她只是想听更难的而已。 ——不得不说,一个生活在魔法世界的皇家公主,能够在没有半个老师的指导下,单凭自己的阅读理解和总结,就能将身为异界来客的前人们带来的知识总结了个七七八八,并自己成功地做完了相关化学实验,不可不称之为天才。 结果刚刚那一句弄巧成拙之下,龙啸天连最起码的东西都不再讲了,甚至开始给她讲起了笑话,和她闲谈聊天了起来,好“逗她开心”! 在龙啸天的夸夸其谈中,希帕蒂亚的脸都青了一半,不知道要用怎样的方式才能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就想来追求她的不学无术的家伙给赶走。 最后她做了个痛苦的决定出来: 祸水东引。 她刚看见窗外似乎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一跳而过,按照这个速度,龙啸天除非是个长跑健将,否则是万万不可能抓住它的。 希帕蒂亚灵机一动,便故作欣喜地指了指窗外,还不忘压低声音以免打扰到周围被龙啸天弄得不胜其烦的人: “哎,那里刚刚好像有只猫跳过去了,我好喜欢小猫咪呀。” 龙啸天刚刚抛弃了搞到手的、“万无一失”的梅丽娜,正全副身心都放在美丽而富有智慧的希帕蒂亚身上呢,一听这位素来除了知识外无欲无求的公主竟然也会像个他认知里的“正常女人”那样,有想要的东西,立刻挽起了袖子自告奋勇道: “我这就去给你把那只猫带回来,只要是我的女人看上的东西,就一定要有!” 龙啸天话音刚落,希帕蒂亚剩的一半脸色也青了起来,跟她的头发颜色都快融为一体了。 她强撑着最后的风度目送龙啸天出了大门,立刻书也不要了风度也不要了,甚至提起裙子拔腿就跑,好好一个醉心学术的研究者硬是被龙啸天给逼成了跑步能手,就她目前逃跑的时候爆发出来的力量来看,去当个骑士只怕都绰绰有余。 只可惜常年待在实验室里的希帕蒂亚果然体力不太好,她好不容易跑到了个荒无人烟的亭子面前,还没喘匀气呢,就看到了一副令她日后每每回想起来,都依然觉得震撼不已的景象: 她的面前,缓缓展开了一片浩瀚的星空。 即便现在还是白天,可凡是这片星空覆盖到的地方,便全都慢慢地暗了下来,将黄道十二宫的星辰与流转不息的光芒尽数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这分明是只会在吟游诗人的琴声里,在几乎都要被遗忘了的远古传说里,那些有撼动日月星辰的力量的占星师,才能做得到的事情! 而占星师这个冷门的身份,也早就因为太看天赋——或者说只能看天赋——而断绝了传承,可为什么在这么个荒凉的地方,这几乎都要消失在时光洪流里的壮美的景象,会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正在希帕蒂亚心神激荡、难以自已的时候,有一颗小小的星星脱离了轨道,直直向着希帕蒂亚漂浮了过去。 希帕蒂亚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看这幅星图的时间太久,把它给看出问题来了呢,一时间她的脑海中转过了不下十种的赔偿方案,但所有方案的解决办法只有一个前提: 不能跑。 就算占星师的相关能力已经没人知道了,饶是知识面如此广播的希帕蒂亚,也不知道如果自己接住了这颗星星,会有怎样的后果,但她不能离开: 因为这或许是千百年来,这片大陆上唯一的占星师了! 和这份定然会影响后世和造福后世的力量相比,她个人的智慧、力量和身份,在这一刻,全都无关紧要,不值一提: 但求有利于后世千秋,哪里还顾得上区区一个自己呢? 于是希帕蒂亚半点也没有迟疑地对着这颗脱轨的星星张开了怀抱。 一般来说,不管是炼金的产物还是魔法的效果,一旦出现了与预料中的效果有所出入的地方,不管出入多大,这些意外便统称为“脱轨”: 脱轨的程度越大,反噬就越强;可即便是最小程度的脱轨,其造成的冲击力也不是能轻易估计出来的。 ——可是谁也不知道,“脱轨”的这个形容方法,并不是魔法师和炼金术师们自己想出来的,而是来自千年之前的占星师们。 他们观察星空,记录星辰的轨迹,预测人世间的一切运行,在必要之时将会召唤星辰降下天罚,促进命运回归正途: 否则,不管是魔法还是炼金术,都与“轨道”这个词绝缘,又是怎样想到这个词汇的呢? 换而言之,在面对一颗似乎脱了轨的星辰的时候,希帕蒂亚又会遭到怎样的反噬? 她都做好迎接强光和冲击的准备了,可出乎她意料的是,这颗星子好像并不是不受控制地从星海中脱离出来的,而是被人操控着送到她面前的。 半晌后,她试探着睁开一点紧闭的双眼,便发现那颗星辰半点伤害她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乖巧地停留在了她的胸前。 熠熠的银色星芒照亮了她水波般温柔的深蓝色长发,照亮了她发间的海蓝宝石的公主冠冕,也照亮了她胸前熠熠生辉的青金石胸针: 在这昂贵的首饰上,倒映出了坐在亭子上的一位黑发少年的身影。 说实话,希帕蒂亚已经被龙啸天搞得对“黑发”和“男性”这两个组合在一起的词汇都有点心理阴影了,以至于一看到这位少年的身影,就险些条件反射地想要后退一步。 可她不愧是希帕蒂亚,被誉为“智慧女神亲吻过的人”,在细细凝视了那道人影好久后,便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扬声道: “我就知道占星师该是这样的漂亮姑娘,如果不是这样出色的人,又怎么配得上漫天的星辰呢?” 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她甚至还对那位“少年”主动伸出了手: “你叫什么名字?我是希帕蒂亚!” 被叫破了身份的施莺莺也露出了个欣慰的笑容,她就知道如果真的有人能看破她的身份,那么这位从头到尾,都在龙啸天的后宫团里,因为占据了不可替代的“锦囊”位置而成功活到最后的公主,便一定是头一个。 然而不知是不是受某种不知名力量干扰的缘故,原主和希帕蒂亚见面的次数少得可怜,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就更别提让原著里的希帕蒂亚亲眼见证原主能够与星辰沟通的能力,从而发现她千年难得一遇的“占星师”的身份了。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在这一刻,于漫天星辰的见证下,前来改变世界的轮回存活者,与凭借着凡人之身问鼎至高智慧宝座的求知者,终于冲破了命运的束缚得以相逢。 于是她也走下高亭,沿着长长的石阶缓步走下,在浩渺的星海后对希帕蒂亚伸出了手,用力地回握了过去: “‘尤得智慧女神眷顾者’,南方国度的公主希帕蒂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是施莺莺。” 希帕蒂亚略一沉吟,那能瞬间回想起足足一本史书记录的大脑,终于重新以“南方国度公主”的身份运作了起来,艰难地从她几乎都要完全忘掉、在记忆存储的冷门死角里蒙尘的各大势力分布的相关知识里,翻出了这个名字的相关情报: “我想起来了,你是第一世家的现任族长。” 这可真巧,她刚刚还在想着,“如果龙啸天的身份有问题的话,身为他前未婚妻的第一世家族长藏书丰富,定然该有所发现”;这不,龙啸天一走,立刻就让她碰上第一世家族长本人了,这可真是智慧女神的眷顾和巧合啊。 ——或者说,是施莺莺的有意谋划造就的“巧合”。 于是希帕蒂亚立刻抓紧时机,将自己刚才昙花一现过的疑惑问了出来: “太好了,我这里正好有个问题想要问你呢。” 她抓着施莺莺的手踏过了星空,那一瞬间,她只觉自己像是迈过了什么清风与星光构成的城墙似的,所有可能会影响到她的思考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被这一道无形的星海拦截在外了,她从未感觉如此头脑清明过: “你的前任未婚夫,就是现在叫‘龙啸天’的那家伙,和以往有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希帕蒂亚越说越有底气,在施莺莺半点也没有动怒,甚至还噙着笑意的注视下,她的分析也愈发全面了起来: “虽然我这样说可能很伤人……但你觉不觉得,自从纪元年,我们的世界出现了时空乱流之后,天才们降世的速度便一年快过一年,而他们给我们的世界带来的变化,也突兀得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施莺莺温声道:“自然有很大的不同。” 她握着希帕蒂亚的手,带着她穿过丛丛因常年未经修剪、也没有施加魔法,而变得格外蓬勃的花草,和她一同来到了高处的亭子上,往下一指,言简意赅道: “你看。” 希帕蒂亚循声望去,随即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你指的地方,缺了一颗星星。” 如果换做别人的话,只怕专门为他把有异常的地方拿出来放大,再和正常状态下的星空做个一比一的覆盖式对比,也不见得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但希帕蒂亚不愧是全书的智慧巅峰: 她的阅读范围之广,已经不仅仅局限于文字类的书籍了,她连常人终其一生只怕也看不上一两次的,特别冷门的星象图都不会放过,自然一眼便认出了施莺莺向她示意的那片异常星空。 “那是我真正的未婚夫的星辰所在的位置。”施莺莺淡淡道: “但是数日前,它早就陨落了,取而代之存在于这里的,是一颗我从未见过的星辰。” 希帕蒂亚又凝神看了一会,终于发现了被周围的星星的光芒掩盖得几乎都要隐没在夜空中的那颗星星:“真奇怪,按照近百年来的星象图记载,我可不记得这片星空有一颗这种亮度的星星……”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希帕蒂亚突然想起来了,在占星师们的眼里,每一颗天空上的星星,都与陆地上的人类息息相连: 那么一颗从未出现在任何记载里的陌生的星星,所对应的人类,岂不就该是“从未存在于这片大陆上”的异界来客! 看着希帕蒂亚愈发震惊的神色,施莺莺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亲昵地伸出手去,为她整理了一下那顶大惊之下都险些要从她发间滑落下来的海蓝宝石的发冠: “看来你已经想到了?” “……天哪,七主神在上,光明神在上。”希帕蒂亚震惊得一时间都说不出完整的话语来了,只能喃喃地重复着这些无意义的字节: “我就说……他带来的这些知识,怎么会这个样子,原来不是我想太多……” ——这当然不是你想太多。施莺莺沉默着握紧了希帕蒂亚的手,心想,你可是在《君临异界王座》这本书里,全书唯一一个猜疑过龙啸天身份的人,更重要的是,你还险些猜对过。 但不知道是为了让两人间的感情进展得更踏实有意而为之,还是原作者写着写着就把自己埋下的伏笔给忘掉了,总之,希帕蒂亚上一章刚刚险些要揭开龙啸天的真实身份,和他一刀两断一了百了地回到南方国度去,下一章就又忘了自己刚刚作出了怎样的推断似的,继续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跟在他的身边助纣为虐了。 就好像有什么更高的,远在这个世界的神灵之上的力量,为了让剧情顺利进展下去,强行扭转了希帕蒂亚的想法似的。 所以施莺莺才会在荒无人迹的这里布下星海,除去不想被更多的人得知她的这层秘密身份之外,她自然还有别的考量: 在没有得到占星师的具体传承之前,将所有的星辰之力凝聚在一起,利用“一力降十会”的特点强行隔绝来自外界的一切力量,是最有效的防守手段。 这样一来,就算有某种力量想要突破她的保护,改变希帕蒂亚的认知以继续“剧情”,在星辰之力的保护下也肯定不会成功,或者至少会被发觉。 而当希帕蒂亚认真地怀疑起了龙啸天的身份之后,就补全了原剧情的“盲区”;按照系统的解释,补全盲区之后接下来的一切,都将按照正常的逻辑进行下去: 堪称劳累一时轻松一世的典范,美滋滋。 施莺莺突然注意到了个她以前从没注意过的问题,立刻在脑海里敲了敲系统,询问道: “写这本书的人叫什么来着?” 说来也奇怪,原本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系统在这种小事上竟然装起了死,甚至还用十分拙劣的手法试图转移施莺莺的注意力: “快回神,希帕蒂亚有事要问你!” 然而对施莺莺而言,这个回避的态度,也约等于证实了她心中的猜测了: 那个有权限清除系统记忆的家伙,或许就是那个为了为难她而不断更改每个世界的规则和设定的家伙,自然也是这个世界里,为了让龙傲天叶良辰之流成功称霸异界,大肆修改每个人物,让她们统统强行降智,从而达成“完成剧情”效果的家伙。 只是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这才是施莺莺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一点。 人类所做的每件事都是有意义的。 我们会穿衣服,是因为要保暖;我们要研究和探索更精妙的医学技术,是为了在科学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延长我们的生命;我们会阅读书籍,是因为要充实自己;我们会在休闲的时候玩游戏,是因为它会刺激人类的大脑神经,从而在短暂的休息过后得以用更好的精神状态投入到接下来的学习工作中去…… 但是,将这么多人的渴望和智慧全都抹杀,最后却仅仅是为了完成这么个十八线级别的烂俗剧情,不管让谁来评判,都会觉得半点“意义”也没有吧。 ——或者说,让所有人都浑浑噩噩地活着,才是这个莫名的存在如此行事的意义! 正在施莺莺思考的同时,希帕蒂亚又发问了,半点缓冲也不带,单刀直入式地问道: “那么莺莺,你觉得这些异界来客会带给我们什么?单就我们熟知的这一位而言,他最终是会毁灭这片大陆,还是会带给这个世界新生?” 这种半点也不讲虚假的客套和礼仪,只一心专注于自己的研究和学术构思的作风,和后世无数搞研究搞得连生活技能都忘掉了的科学家们颇为类似。 而想要一直保持着如此纯粹的、只专注于知识的状态,那就肯定有个要能容忍他们的搭档。 或者说,得有个人体贴地惯着这些不通人情世故的研究者,他们的赤子之心才能不被湮灭在物欲横流的世事里。 于是施莺莺也不跟希帕蒂亚讲究那套本来就假到没边的礼仪了,沉吟片刻后,给了她的疑问一个肯定的回复: “他会将这个世界葬入坟墓,带领整片大陆走向腐朽和死亡。” 年轻的占星师轻轻一弹指,瞬间越来越多的星辰便全都脱离了自己的轨道,隆然相撞在一起的巨响震颤漫天的星辰,坠下银色星芒如雨。 在愈发盛大的光芒中,一幅幅幻象出现在了她们的眼前: 威力巨大的科技武器将横扫整片大陆,龙啸天的军队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遍地都是饥荒,战乱,战火与硝烟,新生的幼儿还未来得及在破破烂烂的襁褓中发出第一道象征着降诞的哭声,便被骨瘦如柴的母亲流着泪用力扼死,因为在连年的战争中,家破人亡的平民们实在再难以负担起新的一张嘴了。 他们曾经奉若神明的那套出自龙啸天之口的“平等”的理论,的确曾经带给他们以无限的热血,也正是在这股澎湃的热血的鼓动下,无数青壮年平民男子纷纷放下手里耕地的农具,投身到这场看似正义的战争中去。 可谁知发动这场战争的人,顷刻间便变了模样呢? 他毫无怜悯之心地狂轰滥炸,将所有但凡有点姿色的美人全都收入后宫,老国王死去之后,口口声声地说着“平等”的他却成为了新的国王,背叛了自己的誓言,也辜负了怀着和平与自由的梦想追随他的无数平民。 更糟糕的是,因为他获得了纪元年前的上古传承,又收服了光明圣女和暗夜魔女,商业联盟雄厚的资产被他尽数掌握,所以即便越来越多的平民们发现,战争结束后,自己不仅没过上他承诺过的生活,甚至还比以前活得更糟糕了,也无法奈他何。 就像是一直都悲悯地俯视着人间的神灵也难以接受接下来会发生的惨剧,于是纷纷流下了眼泪似的,漫天银色的光芒仍在纷纷扬扬地落下,越来越多的星辰如雨般坠落: 那是无数本该拥有幸福美满的一生的人,命运脱轨,死在了这场徒有“大义”虚名、实则只为了实现个人私欲的战争里的表现。 希帕蒂亚踉踉跄跄地倒退了数步,脸上所有的血色在这一瞬全都消失了,惨白得就像是刚从地狱里重返人间的鬼魂: 如果这家伙会毁灭这片大陆,那么在这个惨绝人寰的未来里,站在他身边的“自己”,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最擅长研究的人也最容易钻牛角尖,希帕蒂亚也不例外,她双目无神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我、我是不是提前死掉比较好……?只要我死了,他就不会得到我的助力……” “你怎么能这样想,希帕蒂亚。”施莺莺温柔而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触摸了一下面前的星辰,一点暖意便瞬间从希帕蒂亚的指尖传到了她的四肢百骸,原来这些银色的星星,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寒冷: “我都来了,你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自有一番让人无法违抗的王者气度: “如果你真的有心反抗命运,便从这里开始吧,希帕蒂亚,让我看看你反抗命运的勇气如何?” 希帕蒂亚颤抖着双手,将那一颗黯淡得宛如死物的星辰从它的轨道上缓缓取下。 和周围暖意融融的星辰不同,这一颗象征着异界来客的星子晦暗无光,冷若寒冰,将她冻得当场打了个寒颤,然而希帕蒂亚却半点松开它的意思也没有,硬生生地将它扯出了星图,随即狠狠掼在脚下—— 随着这颗本不该存在于此的星辰的陨落,所有由龙啸天造成的异象都停止了! 漫天的硝烟开始散去,露出湛蓝的天空;大地裸/露的伤痕开始弥合,一点点地重新变回原本绿意葱茏的模样,河流重新丰盈,飞鸟重新振翅,花朵开始绽放…… 一切的一切,都在她的手下飞速复苏。 希帕蒂亚噙着薄泪望向施莺莺,只见这位穿着黑色长风衣与雪白的衬衫,英丽而清瘦的占星师,就像个真正的绅士那样,取出手帕轻轻按在了她的眼角,对她笑了起来: “好姑娘,我就知道你能做到。” 这一瞬间,系统终于真切地察觉到了施莺莺和别的同样来自星际时代的宿主的不同: 星际时代的人类基因,已经发展到了几近完美的地步,不管是容貌还是身体素质,和远古时代的人类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与之相对的,是他们几近于无的感情。 不管看待什么问题,他们都能做到全然的冷静和客观,简直比它一个系统还像系统,总归就是半点也不像人类;但它的宿主施莺莺,虽然很多时候,行事作风都疯得出乎常理,布局精妙,还有着极其神奇的抓重点的能力…… 但是她的布局,她的推断,她的残忍与善良,全都是建立在“人性”的基础上的: 对轮回空间的存活者而言,这已然十分难得;对星际时代的人类来讲,便堪称举世无双。 就好比刚才,换作别的星际时代的宿主,可能要再三评估希帕蒂亚的价值,以及“如果不救她会遭至怎样严重的后果”,才会对她伸出援手;但对施莺莺而言,只要希帕蒂亚能够证明自己还有反抗的心,还有更改自己命运的勇气,那么她就会帮她。 ——或者说,会这样一直帮到很多人。 无垠的星海在这一刻尽数崩解,放眼望去,飘摇如细雨的银色星光洋洋洒洒,尽数点缀在她们的发间和衣襟上,这位强忍着反感也要与龙啸天周旋以获取信息的公主,在这一刻也迎来了自己脱轨的命运,因为施莺莺对她许诺了: “你刚刚问我,他们会带来什么?” 黑发少女微微一挑眉,看向至高远的苍穹,仿佛看到了更在七主神和光明黑暗神之上的某种存在,看到了与原剧情截然不同的,她们所有人的未来: “他们什么都不会带来,希帕蒂亚,因为我会给他们敲响丧钟。” 与此同时,龙啸天也找到了那只希帕蒂亚点名想要的白猫。 然而与他想象中的猫咪不同,他在刚看见这只猫的时候,恍惚间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头畜生,而是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别的不说,就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谁家的猫竟然会对着人类翻白眼,还要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气声啊?!  —— 作者有话说:大家都知道我是个起名废,所以这些名字都是认真选出来的!下附注释: 1、梅丽娜——梅丽娜·默库里,1920-1994,希腊首位女文/化/部部长,是希腊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女性之一。 1944年,梅丽娜·默库里毕业于希腊国家剧院的戏剧学院,并担任古希腊戏剧和现代戏剧角色; 1960年,梅丽娜在戛纳电影节获最佳女演员奖; 1974年7月,希腊民主恢复后,梅丽娜得以安顿下来,参加政治活动的同时积极参加妇女运动,是泛希腊民主社会主义党运动的创始成员; 1981年,梅丽娜成为希腊首位女文/化/部长,致力于促进将帕台农神庙大理石遣送回希腊:“我希望死前能看到大理石雕塑回到雅典。但是如果能回到雅典,我将重生。” 梅丽娜死后,她的现任接班人丽娜·门多尼也一直和中国一起,强调全球为返还被盗文化财产所作的共同努力。 2020年,希腊文/化/部宣布今年为“梅丽娜·默库里”年,以纪念她百岁诞辰。 2、希帕蒂亚——希帕蒂亚,约公元370-415,著名的文学家、数学家、哲学家。 希帕蒂亚的父亲是埃及亚历山大城博物院的天文学家、数学家,从小希帕蒂亚就和各种学者呆在一起,听他们谈话,看他们解题,耳濡目染之下,对数学和天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不到十岁,她就掌握了各种算术技巧,还能做几何分析,并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前去测量埃及金字塔的各种数据——大家一定在小学的时候做过测量金字塔的数学脑筋急转弯,这个原型就是希帕蒂亚。 她与父亲一同诠释了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几何原本》后成为世界各国几何学的关键教材,协助诠释的希帕蒂亚功不可没。 希帕蒂亚曾在欧洲游学,前往希腊、意大利学习更精妙的知识,等到她再次回到亚历山大博物院,已经成为了一名相当专业的哲学家、数学家,并留在这里当老师,讲授数学和哲学,传播科学文化的发展。 许多人都仰慕希帕蒂亚的才华,不远千里来听她讲课,甚至连基督教徒都成为了她虔诚的学生,但宗教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与科学势不两立,在主教西里尔的唆使下,教徒将希帕蒂亚的思想学说划为异教学说。 再加上希帕蒂亚不信基督教,也未曾接受洗礼,亚历山大里亚城行政长官奥瑞茨与基督教主教西里尔之间矛盾重重,奥瑞茨经常拜访希帕蒂亚征求对事务的见解,西里尔要与奥瑞茨抗衡,便首先要借助教徒之手去除异端学说散布者希帕蒂亚。 公元415年的某一日,希帕蒂亚和平时一样,带着书本乘坐马车前去博物院教书,可是当车驾行至教堂时,一群教徒冲出来将她从马车中拖出,拖到教堂,扒光了她的衣服,撕下她的头发,用锋利的贝壳将她凌迟,最后砍断她的手脚,并把她的身体分割成块投入火中。 1600-1609年,德国天文学家约翰尼斯·开普勒完善了希帕蒂亚的圆锥曲线论,并成功借此计算出火星轨道。 特此注释,铭记曾为知识与真理而斗争的伟大女性。 *不要相信龙啸天的任何一句知识方面的狗屁话。因为他本身就是个不学无术钻异世界知识空子的设定,所以他说的东西也肯定会有不对的地方,不是我不写对的哦,是这个狗东西的问题_(:з」∠)_ *这个巨大的框架叫,九年义务教育。 感谢在2020-11-16 05:26:58~2020-11-18 23:03: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ssie 5瓶;唐宁、冰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诅咒 柔弱无助,喵喵喵喵。 龙啸天一开始还真没把区区一只猫放在眼里。 按照他在原来世界的失意程度, 哪怕在各种社交平台看见虐猫的人,也不过是冷漠地把相关信息翻过去,并在心里想, 为一只畜生做到这个地步值得么? 要不是这只猫竟然引起了希帕蒂亚的注意, 他又觉得希帕蒂亚是个值得利用的白富美, 龙啸天才不会关心这么个小东西呢。 或者说,他从头到尾都没把整个魔法世界放在眼里。 怀抱着“我来自更高级的科技世界”的优越感,因而分外傲慢的龙啸天,根本不想了解这个世界的相关设定与知识,自然也就忽略了十分致命的、甚至可以说是决定了他日后的失败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一大要素: 这只猫的影子,看起来十分不正常。 周围的花花草草枝叶交缠, 疏影横斜,风移影动之下,只有这只猫的影子就像是凝固在了地面上似的,半点不动,连一点雪白的长长猫毛被风吹起时该有的晃动迹象也无。 有别于周围在阳光直射下,逐渐拉长和淡薄起来的影子,它的影子自始至终都是暗夜也似的、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细细看去, 甚至都要让人情不自禁地打个寒颤: 因为它的影子里,似乎有千百万细小的生灵在攒动,在厮杀, 在尖声大笑,在肆无忌惮地对外界释放它们的恶意。 ——也幸好龙啸天没有看见。 于是他信心满满地上前一步,刚准备揪住这只猫的后颈把它从地上提起来呢,异况就发生了: 原本还乖巧蹲在原地的白猫瞬间起跳,以一道正常猫咪很难做到的完美抛物线飞扑到了他脸上, 随即伸出了雪亮的利爪,对着龙啸天的侧脸就是狠狠一下: “喵嗷!” 随着这一爪子的成功见血,无数活物般的细小暗影便像是见了血的水蛭般争先恐后地顺着伤口涌了进去,瞬息便盘踞在了龙啸天的脸上,扎根在了他的大脑深处,黑色的阴影逐渐从他眼球后方扩散开来: 一个能无限放大此人性格中的缺陷的诅咒,正在慢慢成型。 这个诅咒有别于当今世上的任何一种魔法,以鲜血和暗影为媒介直接发动,无需吟唱也无需任何法阵的加持,就能成功作用于人体。 就算让造诣最高的皇家学院出身的魔法师来查看,也最多只会感觉这个诅咒的力量十分强大和不祥,不是一般人能用出来的;但如果让光明圣殿的最高领袖,那位誉满天下的光明圣女来查看,就一定能认出这个诅咒的真身: 这当然不是一般人能用得出来的,或者说,这不是“人”能用得出来的诅咒—— 这是恶魔的手笔! 只要有阴影的存在,那么恶魔就能栖身其中,小小的一片阴影里甚至能容纳成千上万只恶魔,它们潜藏在暗影中来去无声,陡然发起突袭,便能猝不及防地造成连绵不绝的尸山血海。 更可怕的是,这个“阴影”甚至不仅指狭义上的“影子”: 在光芒的照耀下,比周围的地方略微黯淡一点的地方,也能算是光下的阴影;人体内部被重重包裹着的内脏是见不到光芒的,于是这也能算作阴影:身上被衣服覆盖着的地方就更别提了,恶魔甚至有可能藏在你的口袋里和衣袖中,是真正意义上的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这个特性在纪元年前,光明圣殿还没成立的那段各族大混战的混乱岁月里,给人类们造成的伤害动辄数以万计,要是没有占星师们马不停蹄地奔赴各方前线大力驰援,只怕人类早就在千年前,被恶魔通通灭绝了。 幸好后来,光明圣殿成立了起来。 这个新兴的组织在魔力最强的光明圣女率领之下,得到了光明神祝福的人类团结在一起,借着占星师们死前留下的最后的星辰之力,将恶魔驱逐到了罪恶之城中,又将罪恶之城实体化在了最强的一位恶魔身上,以影子的形式存在,并向他下达了“驱逐”的诅咒: 从此之后,他必终生飘零,居无定所,流浪颠沛,饥寒交迫。即便置身于如此广袤的大陆上,也没有任何一处能容忍他立命安身的土地! 这样一来,就形成了一个很有趣的闭环: 恶魔们只能在暗影中活动,但现在,他们最大的活动范围就是罪恶之城城主身上的影子;可罪恶之城的城主又被全大陆放逐,他永远无法在任何一个地方停下脚步,只能跋涉不休,从一处迁移到另一处,连带着被封印在他影子里的恶魔也只能被迫跟他一起赶路,哪里还有出来搞事的空闲呢? 可以说,这片大陆现在的和平,不仅是前人用鲜血换来的,还是用那位连名字都无法出现在史书上的、罪恶之城城主的痛苦换来的。 就算这样倾全人类之力,也无法彻底消灭这个种族,可见恶魔的力量究竟有多强大,那么一个更新的问题就出现了: 既然能够成为罪恶之城的主人,掌管如此之多的恶魔,那么他的实力应该更是高手中的翘楚,如果不是占星师请自动手,那么就算历代光明圣殿的圣女加在一起,只怕都无法与他匹敌: 这样的人,是怎么被成功封印起来的呢? 或者再说得明白点,这只能动用暗影施加恶魔诅咒的猫咪,真的会像它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可爱又无害么? 它真的是猫咪吗? 然而龙啸天哪里想得到这些,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吃了好大的亏。 大意之下未能防备得住这次突然袭击的龙啸天,只感到脸上传来一阵连皮带肉被齐齐划开的剧痛,大量的鲜血就飞溅了出来,温热的红色液体顷刻便蒙住了他的半边脸,使得他急怒攻心之下,伸手就朝这只猫的脖子处狠狠地掐了过去: “好大胆子的畜生,竟然敢抓我?你死定了!” 如果龙啸天的这一下能落到实处,那么就算这猫再机灵、再可爱、或者饲养它的人身份再高,也通通不管用,因为根本不可能有小动物能在人类这种程度的恶意谋杀下成功活命逃生。 ——但是这只猫做到了。 它甚至半点也没有要移动身形的意思,只是优哉游哉地晃了晃尾巴,顷刻间,那些潜藏在龙啸天皮肉下和骨头上的阴影,便同时剧烈地活动了起来,张开了千百张生着尖利细牙、形状诡异的嘴,开始大口大口地吞噬起了他的血肉和魔力,同时将身上的毒素齐齐注入。 在恶魔的诅咒发动的那一刻,龙啸天的伤口瞬间就变了颜色: 连一秒钟都不到,他脸上那道刚在还在“突突”跳动得让他的太阳穴血管都跟着一抽一抽的伤势,瞬间不疼了,只留下一股麻麻的钝痛,大半边脸都发木了,一连串滴落在地上的鲜血也尽数变成了黯淡不祥的紫黑色。 没有痛觉可不是什么好现象,这分明是中毒的征兆。 果然没过几秒钟,龙啸天的眼前便开始一阵阵地发黑,小半边身体都麻了,一股连他自己都能闻得到的腐臭之气立刻就从他的伤口处源源不绝地涌了出来。 在这陡然加重了的伤势的影响下,他那一握也自然失去了准头和力气,当场打了个歪,自己把自己的手直直地、半点也不留情地怼到了一旁的墙上,发出一道沉闷的骨裂声,痛得他都喊破了嗓子: “啊——!” 他刚想恼羞成怒地继续一路追着这只猫打下去,突然像是被伤口的钝痛和臭味干扰了思绪似的,昏昏沉沉地心想,不跟畜生一般计较……走了走了,不能惹事…… 这个直接作用于人类精神的诅咒,正在无限放大他性格中畏缩懦弱、胆小怕事、盲目拜金的一面,让龙啸天险些追出去的脚步渐渐放缓了下来: 对哦,能一爪子就伤到他,那这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生物,再追上去真的不会出事吗,不会把自己也赔进去吗? 趁着没人看见他出糗的这一幕,还是先回去养伤吧,养伤的同时还要避开希帕蒂亚,要不让这个公主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以后还怎么刷好感度,还怎么钓这个白富美? 他一边这么迷迷糊糊地想着,一边伸手撑着墙壁,才能让自己慢慢地从这里挪走,结果正在他狼狈地从这里逃走之时,又听见了那只大白猫在他背后趾高气昂地发出一连串喵喵咪咪的叫声,听起来就像是在嘲笑他似的。 火上浇油,雪上加霜,在诅咒的刺激下,本来就极度轻视人类之外所有生命的龙啸天愈发愤怒,仗着这里荒凉得很,一般来说不会有什么人来这里、进而看见他的失态,他当场就骂出了声,连带着把自己最近喂的那一堆猫全都地图炮上了: “喂了你们这么久,半点作用都没起,原本还指望你们里面能有个聪明点的家伙可以训练起来,为我打听消息传递情报呢,真是高看你们了!畜生果然就是畜生,没一个好东西!” ——然而他却没发现,在他逐渐昏沉下去的视野里,有另外一只俯身于花丛下的白色的小猫,为他的这番话停住了脚步。 保持着最后一点神志的上古灵兽原本是想去救这个人类的。 在它看来,愿意善待动物的人肯定也不会是什么坏人,再说自己化身成猫的这段时间里,也的确吃了他不少东西,回报他一下也没什么。 可谁知这个人类竟然也是抱着同样的、利用它的心思呢?幸好它藏得深,这才没被他发现和利用。 雪白的小猫蜷缩着身子,在浓密的花枝掩映下沉沉睡去,浑身原本应该雪白无瑕、蓬松柔软的毛发,也随着它的精力逐渐耗尽而变得灰暗无光了下去。 在完全失去意识,暂时变成一只真正的猫之前,它茫然地心想: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不计较得失,就愿意来真心帮我的人呢? 它已经在这片大陆上流浪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不知凡几,却没有一人能通过它的考验,拿到它身负的上古传承,它真的要等不下去了。 虽然说等它的精力完全耗尽之后,上古秘境就会开启,吸引源源不断的高手来探索这个秘境,也让它能够拥有最后一次选择主人的活命机会,可那也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只怕还要过好久,它才会完成从“拥有自我意识的人类形态”,到“拥有自我意识的猫咪形态”,再到“没有清醒意识的完全的猫咪兽形”的转变;等到最后“开启上古秘境并在秘境里重新化作人形”的阶段,它就会在穷途末路之时,迎来短暂的全盛时期。 万一在最后一次能化为人形的全盛期里,它还是找不到主人,就要尘归尘土归土了,那不如就让它在最后的这段时光里,好好地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猫咪吧。 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小小的白色猫咪的眼角滑过一滴泪水,茫然而孤独地坠入无穷尽的黑暗梦乡: 如果真有这样的义人该多好啊,我就把我的传承给她。 ——就这样,在龙啸天本人无知无觉的前提下,他的两个墙角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且马上就要离他而去。 不过龙啸天此时还对这些异变一无所知,因为他从今天一大早就发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首先表现出来不对劲的是他的侍女梅丽娜。 虽然他已经说过不用她跟在身边服侍了,让她去做自己的事情,但这些都是假惺惺的说辞而已,他只是觉得这个侍女既然都是自己的人了,那再跟在自己身边,在他猎艳的路上就会成为一大阻碍。 结果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梅丽娜竟然就真的不再跟着他了,还偏偏是在他中了毒,没有别人的帮助甚至连走出门去看医生都很难的情况下! “殿下不是让我去做我自己的事情么?”梅丽娜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我和希帕蒂亚公主的侍女约好了一起制作点心,这个约可不能失。” 龙啸天转念一想,算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事,他的这些日后的后宫能和睦相处正好是他愿意见到的,便强忍着疼痛点点头赞同道: “哦……对,也是。” 一个原本就将世间所有美人都视作自己囊中物的家伙,原本就肯定会被这种说辞给糊弄过去的;就更不用说现在还有个时时刻刻都在运转不休的恶魔诅咒,在毫不间断地削弱他的智商和判断力。 “我就知道殿下是说话算话的守信人。”梅丽娜笑了起来,关上门离开的前一秒同时“善意”提醒道: “殿下今天有和商业联盟的约谈,可不要迟到了。” 龙啸天这才反应过来,他前些天的确有这样的打算,把自己的几个好点子卖给商业联盟来换钱,还带着自己半成型的构思去预约了与商业联盟那位天才千金的会面来着。 再加上他现在中了毒——至少他觉得这是毒而不是诅咒——更需要钱来治病了,便只能孤身一人出门去了。 结果临出门的时候,他还被某样飞进屋的东西给狠狠撞了一下,险些跌倒在地,可真是身患重病无人照顾,孤苦伶仃好不可怜,怎一个凄惨了得。 结果他好不容易一个人慢慢挪到了商业联盟的大厅之后,却得知了这么个噩耗: “抱歉,您的预约已经被取消了。” “怎么会这样?”龙啸天难以置信道:“在取消预约之前,你们都不通知我一下的吗?!” “我们今早已经通知过你了。”商业联盟的联络人好脾气地查到了通讯记录,调给他看,同时不着痕迹地移动得离气味愈发难闻的伤口远了些,意有所指道: “该不会是你眼力不济,没有看清楚吧?” 龙啸天看着白纸黑字的那一行明晃晃的记录,只觉十二万分的憋屈,拼命回想之下才模模糊糊地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件事来着: 他出门的时候撞上的那东西,似乎就是商业联盟加急特派送来的通讯纸鹤。 可是他当时为什么没有想着打开看一看,而是如此自信地来了这里扑了个空呢? 不过龙啸天的憋屈没能持续上一分钟,因为就在他刚想打道回府的前一秒,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就从他的面前势如疾风嗖地一下窜了过去: 那个毛发长度,那个敏捷的动作,最主要的是还有这只猫咪周身散发出来的“老子天下第一”的骄傲的架势,说这不是抓伤龙啸天的罪魁祸首,狗都不会信的! 顿时龙啸天也不计较什么预约不预约取消不取消的事情了,满心满眼想的都是把这只猫给抓住泄愤,可是他刚跟了几步,就在眼部传来的愈发剧烈的疼痛下失去了这只猫的踪迹。 他还想往里跟进,却被商业联盟的人给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 “请等在外面,如果真的有什么急事要找鲍西娅小姐的话,她结束这次会谈就来见你。” 龙啸天从来没受过这么憋屈的气,可商业联盟什么身份?全大陆的财富把控者,而他又是什么身份?一个空有名头的没落贵族而已。 这样一来,龙啸天还真的只能眼巴巴地在外面等着,一面等一面在心里把刚刚那只猫给大卸八块,期间有好几次他不得不用手强行按压一下,才能将险些脱眶而出的眼球按回去。 这伤势重得连商业联盟的人都看不过去了,委婉地提醒了他一下: “你不去看医生么?” 结果这一问彻底把龙啸天的愤怒给调动起来了。 或者说,本来就自信得不得了的他,在诅咒的不停运作下,将性格中的缺陷发挥到了极致,让他陷入了一种“我不管反正肯定会有人来照顾我”的妈宝状态: “不去!这只猫能跑进你们商业联盟,那说明它肯定是有主人的,我要让它的主人来付我的医药费!” ——他完全忘了一开始要是他不去对希帕蒂亚写作献殷勤读作添麻烦,也就不会自告奋勇地招惹上这只猫,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联络人一听,这竟然是来找麻烦的,那还了得,就匆匆找了个借口离开了这里,去往最高层的机密议事厅后敲了敲门,恭敬道: “鲍西娅小姐,那个原本预约了要今早来拜访你的落魄贵族等在门口一直不肯走,说自己被一只猫给抓伤了,要来找这只猫的主人索赔呢。” 他一想起今天惊鸿一瞥见过的那位来访者的身影,声音就不自觉间又柔和了几分: “请问,需要我找个理由把这家伙打发走么?” 说来也奇怪,他明明根本都没能见到那位神秘来客的面容,却愣是能从直觉和她周身温和而疏离的气场上判断出来,这是一位真正的美人,甚至不必去探查她的身份,他就直觉地拿出了对待贵族小姐的态度来施以问候了: “万一让这种品德低劣的冒失之徒一不小心惊扰了这位殿下……” 结果回答他的,不是他服侍了这么多年来最熟悉的商业联盟掌权者的声音,而是另一道更加温柔的女声,也是他今日一瞥之下心心念念难以忘怀的那人: “可真奇怪,被人饲养着的猫咪是不会轻易抓伤人的,他怎么不说一说自己之前都干了什么呢?” 她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让人难以抗拒的魔力似的,顷刻间就让原本就在心底很是偏向她的联络人更加信服了: 像这么温柔的贵族殿下,她的猫咪一定也不会凶,自然也不会抓伤那个龙啸天。要他说,肯定是那个破落户通过某种手段得知了这位殿下有养宠物,于是心怀不轨特意来讹诈的,他一定不会让这种人得偿所愿! “我也是这么想的。”鲍西娅的声音紧随其后传来,看来跟他成功想到一起去了,便吩咐道: “既然他不愿意离开,就让他在这里等着吧,反正再拖下去伤势愈发恶化的又不是我们。” 商业联盟的人领命离开前,隐约听见鲍西娅的声音又传了出来,只不过这次她说话的对象已经又变成了今早突然来访的这位神秘来客: “请继续说一下刚刚的关于‘股票’和连锁的问题吧,我对此很感兴趣,啊,对了,还有你之前说过的那位侍女,也找个时间为我引见一下如何?” 他刚走到拐角,就迎面撞上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猫猫,看来这家伙就是龙啸天要找的猫了。 结果联络人刚抱着“和那位贵族小姐的宠物搞好关系就能和她搭上话”的心思上前了半步,就在这只猫愈发冰冷的、简直不像是在注视着一个活人的目光下,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瞬间落荒而逃了,边跑边把自己刚刚的想法给砸了个稀巴烂: 那位殿下温柔是温柔,但她的猫真的好凶啊!我刚刚甚至感觉自己在它眼里就是个死人! 等到联络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通往楼下的楼梯上后,这只大白猫才快乐地甩了甩尾巴,蹲在了机密议事厅的门口,还顺便给自己舔了舔毛: 端庄,乖巧,美貌而优雅,半点看不出来刚才还小心眼地横吃飞醋的迹象。 于是,在这个除了门口看门的那只猫咪外,再无第三人存在的机密议事厅里,一连串崭新的词汇正在这个房间里逐渐成型。 为了确保谈话的保密,鲍西娅甚至不得不拿起了自从她确认了自己没有魔法天赋后就再也没有用过的笔,笑道: “我都多少年没用过它来记东西了,没想到这辈子还有重新动手记笔记学习的一天。不过你可要讲得慢一点啊,莺莺,这些概念都太新了,我有好多拼写都一时间无法及时完成……” “那不如换一支笔如何?”施莺莺——也就是今天横插一脚让龙啸天被放了鸽子的神秘来客,从缀着珍珠流苏的手包里拿出了一支白羽毛笔,对鲍西娅推了过去,笑道: “试试这个能够自动将语音转化成文字的记录笔,按一下末端的宝石装饰扣,那是它的开关。” 鲍西娅接过这支笔,在末端按了一下后,刚将它握在手上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个怎么用?直接放在纸上,它就可以根据外界的声音开始记录吗?”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但其实鲍西娅并没报太大的希望: 因为这片大陆上现存的魔法制品,还都停留在那些纪元年后的“天才”们所带来的范畴里。 比起造福民生、方便生活而言,它们更像是为发动战争而量身打造的产品,因此用来,便总有各种各样微妙的不协调感。 不过就算这支笔是只有简单的自动纠错功能的笔,那她也不亏,因为这支笔实在太好看了: 通体洁白的羽杆末端嵌着一颗精巧的红色宝石,笔身更是她最喜欢的黄金制成,简直就是比着她的审美量身打造而成的东西嘛!就算会被自命高雅的贵族说俗又怎么样?她就是喜欢这些明艳又昂贵的东西。 施莺莺但笑不语地对她的手微微一点头,示意鲍西娅低头看去,鲍西娅一低头,便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那支通体洁白的羽毛笔,已经在鲍西娅无知无觉的状态下自动运作了起来,数息间就用最流畅美观的字体,在纸上完美地复制出了她刚刚的那句话: 【这个怎么用?直接放在纸上,它就可以根据外界的声音开始记录吗?】 鲍西娅看向施莺莺的眼神愈发炙热了,如果用发光程度来形容她的眼神的话,那么现在从她眼中发出来的光足够供给这片大陆一晚上的照明: “天哪,这也太好用了!如果能大范围推广的话,学生们一定……” 她怔了一下,随即慢慢地冷静了下来,连语气也不自觉地低落了,无意间握紧双手的时候,又将羽毛笔的开关给关了起来,就像是关上她心中的某个念头的大门似的: “不,是我想多了。没有入学资格的平民无法获取知识,自然也无法用到这些东西,就算有的平民学生能用积累下来的财富砸开贵族们紧闭的知识之门,可在信息极度不对等的情况下,他们能获取到的也只有最基础的理论……” 鲍西娅越说越情绪低落,只能长叹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在替那些终身与知识绝缘的人难过,还是在心疼自己被无良贵族们骗走的钱: “我就是这样被骗走了好多钱的。” “这可不一定。”施莺莺突然出声,宽慰道道: “既然你也有改变这片大陆的知识分布不均现况的心思,那为什么不听听我带来的第一道国王禁令呢?” 黑发少女微微俯下身去,握住了鲍西娅的手,迎上了她又一次燃起了希望之火的明亮的眼神: “我正是为此而来的,鲍西娅,让我们谈一场能改变世界的生意如何?” 龙啸天万万没想到他这一等就是一整天,太阳都要落山了,他才看见一位金发女子和一个浑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并肩走出来。 鲍西娅其实根本不想让施莺莺走。 她这人没什么别的追求,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可以睡在金山银山上数钱。 所以在原著里,她接见了带着自己的“大作”来出售的龙啸天,因为她看到了这个商机;这样一来,鲍西娅自然也会在施莺莺横插一脚,带来了更为先进的理念后,当机立断地取消了和龙啸天的会面,转而和她促膝长谈了一整天。 在这一整天里,她不仅得知了三道国王禁令的详细内容,发现了龙啸天所谓的“商机”中蕴藏的巨大风险,从而在心里把他给痛骂了一万遍,并第一万零一遍地庆幸自己取消了这次会面,而且更重要的是,在这一整天里,她得知的全新的知识比过往十几年的都要多! 于是鲍西娅格外动情地握着施莺莺的手,觉得自己面前的这简直不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行走的钱袋子: “请务必留下来一起共进晚餐。” 施莺莺婉拒道:“不了,我需要回去看看我的猫……”有没有把龙啸天给弄死。 然而施莺莺没说出来的后半句话明显引起了鲍西娅的误会,她看向施莺莺的眼神都愈发温和了,爱猫的人肯定没有坏人: “我家里也有养许多猫咪哦,改天我们可以一起开个猫咪茶话会之类的。” 鲍西娅越想越觉得可行性十分可观,便循循善诱道: “我家的猫咪都是好漂亮的乖孩子,一定可以和你的猫猫玩得来。” “干脆我们一起开个猫咪咖啡馆吧。”施莺莺立刻又给了个新的赚钱思路出来: “价格定高一点,给忙于生意和家族事务无暇养猫却又喜欢猫咪的贵族们一个减压和抒发热爱的地方。这样一来,能来得起这种咖啡馆的肯定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在他们忙于社交的同时,你又正好可以收集一下各大家族的秘闻,从而获得第一手情报资料,做起生意来,有了这些情报的帮助,也能更加得心应手。” 为了让鲍西娅更好地理解这是何等一本万利的买卖,施莺莺继续解释道: “如果她们说喜欢来自北方国度的珠宝,那么你就可以即刻调整从北方国度的进货量;下次从东方国度进口丝绸的时候,还可以调整一下进口的纺织品的种类,选取更结实、不易起球和粘毛的布料,给猫咪们做小衣服,开启额外换装服务,不如就五金币换一次如何?” “……?”从来没想过猫竟然还能被用在这个地方的鲍西娅陷入了沉思。 她略微想了一下自己家里养着的那些娇贵可爱的猫咪不停地换上各种新衣服的场面,顿时觉得五金币算什么,就算五十金币她也愿意: 这哪里是第一世家的族长,这就是个鬼才生意人,好妙哦! “我太喜欢莺莺了,感觉和你交谈的时候,时光都过得格外快。”她热切地说: “哎,可惜我只是个商人,上一代国王颁布的宵禁法令对我们限制得格外严,我没有在黑夜里与你一同走上街头的资格。” 她故作忧伤地叹了口气,对施莺莺恳切道: “你走吧,我已经不能挽留你了,愿我的思念可以为你指路。” 施莺莺:“……所以亲爱的。” 鲍西娅立刻接了上来:“哎,我在!亲爱的,难道你改变主意要留下来了吗?!” 施莺莺:“……不,我只是问你能不能松开我的手。” 正在两人依依惜别的当口,从楼梯上蓦然跳下一只通体雪白的长毛猫,冲着施莺莺就飞奔而去了,它跑的速度那叫一个快,周身的毛发都飘扬了起来,换个养狗的人来看一下这场面就懂了,这猫真的不像猫,活像个摇旗呐喊汪汪汪汪冲向主人的萨摩耶。 鲍西娅看着它的眼神立刻就热切了起来,同时身为一个资深养猫人,她也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只听说过狗千里寻主的,可没见过这么殷勤的猫。 但疑惑归疑惑,鲍西娅还是对着这只猫亲切地伸出了友谊之手,甚至还从腰间挂着的猫咪零食包里拿了条最昂贵的肉干出来。 她觉得只要能把这只猫留下,那她就能以此为借口让莺莺也留下、继续和第一世家的族长畅谈生意经了,越想越开心的鲍西娅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一夜暴富的美好未来: “来,咪咪,吃肉吗?” 结果这只猫完全忽视了她的友谊之手,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施莺莺怀里,尾巴摇得那叫一个欢实,并发出了一声热切的叫声: “汪!” 被这一声猝不及防的狗叫给震撼到了的鲍西娅:??等等,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还没完。 还没能鲍西娅从这一声狗叫的震撼里回过神来,半边脸都已经变成了紫黑色的龙啸天就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指着施莺莺怀里的猫怒吼道: “把它给我,这畜生抓了我的脸!” 鲍西娅险些拍桌而起大喊一声,神奇的猫猫啊你干得漂亮: 很好,接下来就是她英雄救美……不对,美救猫猫,不对,救狗……反正就是通过拯救这只神奇的生物向莺莺展现自己的诚意和友好的时刻! 幸好她控制住了自己,要不然就看不到接下来的画面了: 这只刚才还能精神百倍、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跳下楼的猫咪,在施莺莺的怀里突然就变成了柔弱无助的小可怜,还巴巴地眨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 “喵呜。” ——光看此刻这只猫的外表的话,真的好柔弱,好无辜,好可怜又可爱哦。 目瞪口呆的鲍西娅:……啊,这,说来你可能不信,但是我有那么一瞬间在这只猫的身上闻到了清新芬芳的绿茶香气。 施莺莺低头看了看这只猫,又看了看脸上的伤口已经变成了紫黑色,里面甚至还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的龙啸天,随后反问道: “你搞错了吧,我的猫咪这么柔弱无助,怎么可能伤害你呢?” 她说得那么诚恳,甚至还举起了猫咪的爪子,对龙啸天晃了晃——在她捡到这只猫的当天,它的尖利的爪子就被剪平了,免得去祸害家具: “你看,它甚至都没有爪子,你是不是认错了?” 正在龙啸天半信不信的当口,有另外一只猫咪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小巷里传来了。 在诅咒无限放大他“轻信他人”这一特质的情况下,龙啸天就这样放过了近在咫尺的真凶,对着远处的小巷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这就是过度自信的后果之一: 明明真凶就在面前,获得赔偿巨款的机会也就在面前,可他愣是能擦肩而过,就问可惜不可惜。 “跟去看看,别让这人真的把无辜的猫给当成你了。” 施莺莺不轻不重地在这只疑似狗但看起来又是个猫的神奇生物头上轻轻一拍,催促道: “快去。” ——就像不久前,在路过图书馆的时候,她状似无意地说了句“要是有人能把龙啸天从希帕蒂亚身边引走就好了”,于是这只大白猫就相当勇敢积极主动地冲了出去,活像能听得懂人话似的揽下了这个活儿。 眼下也不例外。 于是这只猫咪在得到了施莺莺轻轻一拍的激励后,立刻以比龙啸天更加气势汹汹的架势冲了出去,三下两下就抄两点之间最短的直线冲上了墙头,叼走了一旁小巷里,按正常剧情而言,会无意间咬破龙啸天的手,认他为主的上古灵兽。 系统被施莺莺这一串行云流水的操作震得目瞪口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感叹“你竟然算得这么准”的好,还是该先感叹“这真是个完美的工具猫”的好,最后只能铿锵有力地憋出一句话来: “施莺莺,你这个无血无泪的资本家!你连猫咪都不放过加班干活的可能啊!” 施莺莺半点也不心虚地在脑海里给系统比了个活泼可爱天真无辜的“V”字胜利手势:“诶嘿。” ——如果它真的是“猫”的话—— 作者有话说:是猫猫……狗狗……算了,是神奇北辰! *鲍西娅,莎士比亚喜剧《威尼斯商人》中的角色。 感谢在2020-11-18 23:03:39~2020-11-22 00:28: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麻辣丸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茗钰 60瓶;北斗 40瓶;年祁、地上爬的小猫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围观 五金币一次,概不还价。 人不如猫这句话可以体现在很多方面, 很多时候。 比如气势汹汹冲进巷子的龙啸天的脚力,实在比能翻/墙上树抄两点时间最短距离直线路线的猫弱太多了。 他甚至都没能看见这个引走自己的罪魁祸首长什么样子,一直都没有得到妥善处理的伤口便让龙啸天眼前一阵阵发黑, 酸涩的眼球轻轻一转动, 本该流出来缓解眼部疲劳的泪水, 也全都被紫黑色的血液代替了。 龙啸天强忍着钢针刺入眼球般的疼痛,脚步虚浮地靠在了墙边,打算休息一下再继续往前走,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找到那个抓伤他的罪魁祸首,好逼出它的主人来对自己负责: 以前在皇家学院的时候他不敢碰这只猫, 是因为他以为这不过是只野猫而已,就算弄死它,自己的伤势也不会好转,更拿不到什么赔偿,没必要冒这个险。 但龙啸天的想法在刚刚置身于商业联盟耐心等待之时,又一次无意中看到了那只白猫的身影后,就统统改变了: 为了保证汇集了全大陆年轻人才的皇家学院能让人安心就读, 不必在学业之外还要额外操心安全问题、费不必要的神, 皇家学院的周围设置了数不胜数的防护法阵,将这所全大陆的最高学府拱卫得滴水不漏,固若金汤。 别说一只大活猫了, 就连外界的一片叶子想要吹入皇家学院的高墙,也会在触碰到最外那层、据说是最弱的防护法阵的那一瞬间,尽数碎成齑粉。 这样一来,虽然外敌无法轻易攻入这里,但被重重法阵保护在学院中的学生们也不能轻易进出, 许多交际丰富的贵族们更是为此特地在外另寻住所,也只有龙啸天这种没什么身家、完全是走了八辈子的好运拿了所谓的“退婚补偿”得没落贵族,才需要每次都不厌其烦地申请出入报告,好在校外进行他的“宏图大业”。 两相对比之下,就愈发能发现这只猫的不普通了: 它竟然能从设置了重重防护法阵的皇家学院里完好无损地跑出来,大摇大摆地冲进商业联盟还不会受到阻拦,一看就是有主人的宠物,而且它的主人的身份一定不会低。 只有一位身家丰厚、地位超然的贵族,才能就读于皇家学院,并让商业联盟的掌权千金都刮目相看地爽了他的约。 综上所述,今非昔比,这只猫他今天必要捉到不可! 正在龙啸天踉踉跄跄地在小巷子里蹒跚前行的时候,系统终于后知后觉地发出了疑问: “你怎么确定龙啸天就一定会追过去?” 它越回想龙啸天的表现,就越觉得他看起来不太正常,如果说以前的龙啸天还勉强算得上是个有脑子的生物,那么现在的他就终于成功退化到了腔肠动物的级别了,完全只能靠本能行事。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或者说,对像施莺莺这样身经百战、无所不能的人而言,凭本能行事只会让她愈发如虎添翼;但对龙啸天这种除了包天的色胆外别无他物的男人而言,让他凭本能行事,只会让所有的事情都越来越糟: 就好比刚才,哪个正常人会迁怒到这个地步?找不到罪魁祸首也就算了,为什么要把但凡路过的、有可能是猫咪的生物全都列入寻仇名单,还竟然真的就追了出去呢?偏激得简直就跟中蛊了似的。 一念至此,系统突然狐疑地对施莺莺发问道:“该不会是你给他下了什么诅咒吧?” “怎么会是我呢。”施莺莺颠了颠怀里乖巧而柔软的大白猫,诚恳道: “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女,你看,我连抱猫都很费劲,又怎么可能轻易亲自动手去诅咒别人呢?” 系统只觉心头奔跑过一万条狗子,一时间都不知道这个槽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吐比较合适: “你当然不会轻易亲自动手去诅咒龙啸天了,因为你一出手就要取他狗命!我已经不奢求你能给龙啸天留个全尸了,你好歹回答一下,他行事渐渐变得如此反常是不是你的手笔就好!” “不是哦。”施莺莺秒答:“你忘了这个世界的设定吗?诅咒只能依靠魔力发动,就算我是这片大陆纪元年后的唯一一位占星师,该没有魔力还是没有魔力的。” 系统顿时陷入了茫然,它总觉得答案已经摆在面前了,可这个神秘的帮手就是无法被他探知出真面目来: 这人究竟是谁啊? 先不说旁观一切的系统无法得知,连被狠狠坑了一把的龙啸天本人都无知无觉呢。 他粗喘了几口气,觉得那道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的猫叫声就在前方不远处,便继续艰难地走了下去,完全没有发现这件事的诡异之处: 他已经保持着这样强弩之末的状态,强行压榨着自己所余无几的体力往前走了好远了,体内象征诅咒的暗影已经渗透到了每个角落,可那道声音依然听来触手可及却始终不见半点影子,仿佛位于下一个拐角就能遇见的“不远处”。 慢慢地,他很快就走入了巷子的最深处。 这条小巷七扭八拐的,最深处的地方更是完全见不到阳光,如果此刻有第三个人站在这里,从巷外的角度来看,那他定然要制止龙啸天继续往前的,因为这幅画面实在太诡异了: 重伤得血流不止,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去的年轻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蛊住了似的,明明已经行尸走肉、不成人样了,却还是在固执地往前一步一步地挪着,要把自己送入宛如巨兽展开的黢黑大口的小巷深处。 保持着一步一顿的频率又往前走了几步后,龙啸天实在支撑不住了,就连眼前一阵阵的发黑,都再难辨认和感受出,这究竟是中毒过深导致的,还是其实这些都是糊在他眼前的黑色的血。 他只能半死不活地靠在墙上试图休息一下,可这一靠,却听到了这堵墙的拐角处正有两人在窃窃私语: “你说的是真的?就昨天你晕倒在这里,醒来后发现有个漂亮姑娘把你给救醒了,还送了你治病的药跟钱?兄弟,不是我怀疑咱们这么多年来的交情,实在是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落进你嘴里的啊。” “那还有假,我为啥要骗你?又没有好处给我。”另一人看同伴不信,立刻急了,连声音都提高了不少: “我把话说得明白点,是光明圣殿的人来了,这么说你总该懂了吧?就是那帮一天到晚都端着架子,恨不得把自己从头到尾都擦得闪闪发光的那帮圣人来这里了!” 另一人立刻打消了怀疑,艳羡道:“那你运气可真好,他们自称是光明神在人间的代行者,最看不得有人受苦了。但凡在街上看到个流浪汉,只要他的身份能通过真理之口的验证,这帮圣人都会请他饱餐一顿呢,更别说像你这种实打实受伤了的倒霉蛋。” “那可不。”这个被光明圣殿救助过的幸运儿洋洋得意道:“除去传说中汇聚了无数恶魔,因此被神灵放逐,只能在大陆上四处飘零的罪恶之城外,他们的足迹遍布这片大陆的每个角落,会来到这里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而且他们的圣女也来这里了,据说好像要找什么到处乱跑的一头魔兽。” 龙啸天听到“魔兽”这两个字后心头一跳,立刻就联想到了不久前在他的脸上来了一爪子的那只猫,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要不是这头畜生,他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他赶忙把呼吸的动静控制得更弱了些,试图偷听到更多的情报,而拐角处那两人果然也不负他所望地继续说了下去: “能让光明圣殿的人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找的,肯定不是什么简单的魔兽,你有没有再听清楚一点?就算咱们实力不够,不能把这头畜生给抓过来,倒腾点相关情报给他们,也够我们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这我倒没听清楚。”刚才那个还在炫耀自己被救了的家伙似乎没想到这层似的,愣住了: “被这伤口弄得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太饿太累,醒来后光顾着吃东西了——他们果然还让我吃饱了再走的!而且他们的圣女果然就像这么多年来传的一样漂亮,我要是将来能娶这么个老婆,那可真是死也瞑目了!” “你能记得些什么呢,看看你说的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屁用也没有。”问话的人一开始还在为同伴的不上心而垂头丧气,可没过多久,他就反应过来了,兴奋道: “哎,不过这也说明咱们的好日子来了。光明圣殿一来,谁不想在他们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温柔善良宽厚待人?” “可不是嘛。”他的同伴也笑了起来:“以后这条街上,只怕流浪汉都很少见喽。” 两人边开玩笑边离开这里,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跟他们只有一个拐角之隔的龙啸天;而龙啸天在听完这番话后,也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他要碰瓷。 他都走了这么久了,也找不到罪魁祸首,十有八/九也很难顺藤摸瓜地找到它的主人,还不允许他退而求其次地赖上个路人吗? 听那两人刚刚的交谈,似乎这段时间所有人都想在光明圣殿的面前铆足了劲儿表现一下,这岂不是天赐的、让他的碰瓷工作事半功倍的良机! 再说这个世界竟然还有酷爱做好事的光明圣殿,这不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吗?听刚刚那两人的谈话,这个圣殿里还有美女呢,嘿嘿,那就让他来当这个被救助的无辜伤者就好。 龙啸天边这样想边气力不支地倚在墙上,当然也不排除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现在真的已经很虚弱了,只是轻轻一靠,就真的昏了过去。 他昏迷了之后,才从拐角里转出个披着黑斗篷的身影,看也不看慢慢滑落在了地上的龙啸天一眼,还远远地绕了开来,活像看见了什么不可回收垃圾似的,十分嫌恶。 ——可除去这个身披黑斗篷的人之外,从那个拐角走出来的,再没有第二个人了,就好像刚刚那段声情并茂的对话都是龙啸天的错觉似的。 不,也不能说没有。 如果把衡量范围扩大到“人类”之外的话,就会听见有无数道声音正从他的影子里传出。 如果不仔细靠过去听的话,便会以为这只不过是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摩擦声;如果细细听去,便会被这千人千口、宛如细小的尖牙摩擦出的声音给骇到背后寒毛根根耸立: “光明圣殿的人真的来过这里吗?不应该,如果他们来过的话,我们肯定会有感应的。” “城主用来骗人的话你也信?让我看看你是个什么种类的小可爱,竟然能活在我们的城里。” “杀了他吧!杀了他,咬碎他的喉咙,剥掉他的皮在上面画画,磨碎他的骨头当颜料,这样所有的麻烦就都被解决啦!” 它们边高声喧嚷着,边从此人斗篷下的暗影里探出无数细长的黑色小手,将龙啸天缓缓举离了正在蔓开血迹的地面,把他往外搬去。 仔细一看的话,甚至还能看到这些枯瘦手指的末端还留着尖锐的黑色长甲,一看就是非人类的、或者说得更明白些,恶魔的特征: “城主为什么只给那家伙施加了‘无限放大他性格中的负面缺陷’的诅咒?如果城主愿意的话,那小子现在应该只剩下一堆骨头了,莫非是在给什么人做铺垫么?” “当然是铺垫啦,你难道忘了么?这个诅咒的最终效果可不仅限于此,等到诅咒成型后再让他喝下特制的药水,就能斩断此人和世界的一切联系。” “城主最近一天到晚的都在忙些什么呢?以前好歹还会带着我们到处飘,现在干脆在某个地方驻留下来了,还隔绝了我们的感知,莫非是要对人类宣战吗?” 在这一堆恶意满满的话语中,有一道女性恶魔的声音突然一针见血地响了起来: “……在当狗吧。” 这句话可不得了,不管这是在骂人还是在陈述事实,都足以在恶魔间掀起千百丈高的惊涛骇浪: 什么,你竟然敢骂人?这家伙是打败了我们所有恶魔才当了这一任的城主的,你骂他就等于在骂我们所有手下败将! 什么,你不是在骂人,而是在陈述事实?不得了,真是不得了,这可是连光明圣殿都在忌惮的罪恶之城的主人,在“对大陆的威胁程度”排列中仅次于那些异界来客,竟然要去给别人当狗?这跟用能毁天灭地的禁咒魔法去打蚊子有什么区别?! 顿时所有恶魔前所未有地团结了起来,对这个一语惊人的家伙七嘴八舌地发问: “你说什么?!” “这个人是谁,竟然敢让城主做这种事情?我要去咬断她的脖子!” 这个声音又停顿了一下,才答非所问道:“不,我更正一下,也可能是猫。” 在无数“所以你倒是把话说清楚一点啊!”的怒吼声中,穿着黑斗篷的人轻轻将下摆一拢,冷声道: “聒噪。” 顿时他身后拖曳着的长长的、正在逐渐融化和沸腾的影子,便瞬间被收入了他的斗篷下方,那些足以将心志薄弱的人直接吓疯的私语声也消失了。 与此同时,小巷外传来了脚步声。 数息过后,这里方才还存在着的诡谲感瞬间荡然无存,一点猫咪白色的尾尖毛在墙角轻捷地一晃,便无影无踪,只将一个昏迷过去了的龙啸天留在了原地。 很难说刚刚负责搬运龙啸天的那些影子,不是故意得了某人的指示才这么做的: 龙啸天原本倒下去的那个地方位于小巷深处,如果想要把他杀人灭口的话倒是方便,可如果论起要让他的各种猥琐行径彻底曝光,让他社交性死亡,那这可就不是个好地方,因为太偏僻了些。 而且在倒下去之前,龙啸天还靠在过小巷的墙上,于是墙上还沾了不少血,就算有人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要来这条暗无天日的小巷里走一走,可一看到这种满地都是乌黑的血渍的场面,没吓得当场魂飞魄散都算好的,还怎么围观他,看他的笑话? 于是这些黑影在吞吃掉了附着在墙上和地上的鲜血之后——这些还在从龙啸天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产出的血也是出自它们的同伴之手,真是逮住了龙啸天这只肥羊就猛薅——特意把龙啸天搬来了巷口,还调整了一下他躺着的位置,让从他身上慢慢渗出来的血,正好能被他一身为了装酷而特意选择的黑色长袍完全掩盖下去。 万事俱备,只欠吃瓜群众。 而不管在哪个世界,吃瓜群众都是怀着火热的心冲在一线奔赴现场的人。 来的两人刚看见有人昏倒在地上的时候,本来的确想来施以援手的,结果没想到龙啸天的这张脸实在太有辨识度了,当场就被人认了出来: “这小子我见过,好像是第一家族族长的婚约者来着。” 他边这么说着边后退了一步,行为和言辞极不相符,搞得他旁边那位对这些家族秘闻不甚了解的同伴都疑惑了起来: “那你怎么不去帮他一把?要是能通过这家伙和这么大的家族搭上线,那你以后就再也不愁吃穿了。” “别别别,他这种级别的麻烦可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说话的人连连摆手,看周围状似无意聚集、实则都悄悄竖起耳朵来听八卦的人越来越多,还贴心地帮忙说明了背景: “这家伙明明是个药罐子却能赖着活这么多年,可见他曾经的婚约者为此付出过多大的心力,结果你猜我在皇家学院里看见了什么?他追在别国的公主后面大献殷勤,只可惜人家连正眼都不乐意赏给他。” 这里本来就离商业联盟很近,能来这里的也多半不会是什么穷人,龙啸天正是打着“反正有钱人的钱那么多被我碰瓷一下又不会出大事”的心态来的。再加上还有光明圣殿的存在,难不成真的有人会见死不救? ——真的有。 以他现在的这个落魄贵族的身份,越是有钱人才越会认得他,越想看他笑话呢,还救他?没对这个背叛者落井下石,就是最大限度的仁慈了。 要不刚刚那些黑影为什么要把他特意搬到这里,而不是让他在小巷深处自生自灭? 在施莺莺没有明确开口宣判龙啸天的死刑之前,这家伙定然有其价值存在,不能立刻弄死他,否则会有越帮越忙的风险,但在不威胁到他的生命的前提下让他身败名裂,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十分到位的帮助。 果然,不少刚从商业联盟出来的人也认出了他,惊诧道: “这不是今天疯疯癫癫在我们这里耗了一整天时间的那个无赖么?” “对啊,我今早去商业联盟领任务的时候,看见他在门口说跟鲍西娅小姐有约;傍晚回去交任务的时候,看见他顶着人家爱理不理的目光,拼命往她面前凑,半点眼色也没有,还把整整一天原本可以用来学习的宝贵时光全都浪费在这里了。” 这话再结合一下他皇家学院学生的身份,不知让多少连入学资格都没有的人眼红了,立刻有人酸溜溜地开口道: “有这个对别人大献殷勤的心,怎么就不惦记一下照顾了他这么多年的人呢?” 立刻有人反驳道:“哎,话不能这么说,没准不被这种人惦记倒还是种幸福呢。没了这种废物的拖累,就算第一家族风光不再,可有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底子在,她还不是想选谁就选谁?” 就这样,龙啸天的碰瓷计划不仅宣告破产,还成功地把他的名声给传播了出去,不过传播出去的究竟是哪一种名声,可就不是他控制得了的了。 毕竟施莺莺是个记仇的人。 她拿了原主的报酬,借用了原主的身份和占星能力,来改变原主和这片大陆的命运,那么就必然不能让龙啸天全身而退: 可以说在原剧情里,被龙啸天给诓骗过的原主遭受过怎样的痛苦,那她就要分毫不差地对着记仇小本本,一条一条地还回来。 社交性死亡?人人唾弃?这不过是其中最小的一部分精神摧残罢了。 这还没完。 正在这帮人围观完毕,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只雪白的长毛猫咪轻盈地叼着个牌子从墙头跳了下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他们面前。 牌子上用斗大的字写着: 【围观五金币一次,概不还价。】 更妙的是,它的身后还拖了个袋子,明摆着专门让人放钱进去的。 立刻就有人笑出了声:“这猫可真聪明啊,还知道看戏得收钱呢。” 不得不说这猫一出场,当即就把这里险些变得沉重起来的气氛给冲淡了。 不少戒心重的人之前还以为这极有可能是什么凶杀现场,正准备报告给皇家卫队,让专业人士来处理呢,结果这猫一出来,他们最后的一点怀疑之情,也像冰雪见到太阳般尽数烟消云散了: 普通的猫哪儿能这么聪明?这明明就是被专业训练过要这么做的猫咪嘛。既然有人专门为这件事而训练过它,那还能是什么凶杀现场?八成是这家伙太讨人厌,终于被看不过去的人给出手教训了吧。 很明显这样想的人不止一两个,于是数息过后,不少人都怀着“看都看了反正也不差这点钱”的心态,往这只大白猫身后拖着的口袋里塞了五个一组的金币,临走的时候还要摸摸这只守财猫的头,开玩笑也似的鼓励道: “好好干哦,猫咪加油,等你带钱回去的时候,你的主人肯定会开心的吧?” 然后这猫竟然跟能听得懂人话似的,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用软乎乎的爪子把钱袋的口子拉得更大了一点,还伸爪往里面指了指,示意吃瓜群众赶紧往里塞钱: “喵呜~” 旁观一切的系统突然觉得这个作风好眼熟啊: “这猫是不是太狗里狗气了点?龙啸天还在旁边气若游丝,血流不止,生死未卜呢,它就在旁边张着钱袋子收钱……竟然还真的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围观了?!” 施莺莺谦虚地摆摆手:“还好还好啦,毕竟物似主人型,我的猫咪跟我一样缺德,那不是很正常吗,没什么可骄傲的,你过奖了。” 系统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厥过去:“不,我真的没有夸你!” 于是鲍西娅当晚正准备和施莺莺彻夜长谈的时候,就看见这位年轻族长的猫从窗口轻盈地跳了进来,身后还带着个装满了钱的袋子。 这只钱袋的饱满程度有多可观呢,简单描述一下就能很直观地感受到了: 这只猫的体型可不小,虽然不至于像橘猫们那么夸张,但就算把周身蓬松的白毛全都压下去,也是一条能在体型上和缅因比拟的好大猫,根本不存在“你不胖你只是毛绒绒”的这种错觉。 而鲍西娅身为养猫人,家里自然也不会缺少橘猫这个物种,说来也奇怪,明明她家里的橘猫吃得不多——或者说以橘猫的水平而言的确不多——但是它愣是像吹足了气的气球似的,一日膨胀更胜一日,以至于鲍西娅不得不专门为它加宽了窗边的栅栏宽度,好让它能随意进出,顺便爬上爬下地加强锻炼。 在面对特意为橘猫的体型而加宽过的窗栅栏的时候,这只大白猫都能轻轻松松地跳入,结果这个钱袋竟然卡在了雕花的铁窗边上,其内容量究竟多丰富,由此便可见一斑。 更不用说当施莺莺出手,把这只钱袋子艰难地从窗外接应了进来后,只是轻轻一动,袋子里鼓鼓囊囊的钱币就会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在鲍西娅耳里,这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就算给她一整支皇家乐团她都不换。 鲍西娅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呢,不过对一个养猫人来说,夸她的猫猫又聪明又可爱是永远不会出错的安全话题,于是她立刻就此切入,对施莺莺热情赞美道: “你的猫好厉害啊,还会自己赚钱!” 施莺莺盯了面前正在故作乖巧无辜舔爪子的大白猫半晌,就像是能从那张猫毛密布的脸上看出来什么似的——或者说她真的看出来了,因为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对鲍西娅开口道:“这是它专门给你的。” 还没等鲍西娅开心呢,施莺莺就补充道: “它的意思是,花钱从你这里买走我的时间,让你把它的主人还给它。” 这话换作任何一个人来说,都会有种微妙的借口感,就好像这人已经不耐烦了鲍西娅的求教,却又不好撕破脸,所以不得不把锅推到猫的身上似的。 但换作这只猫来做,就半点违和感都没有,因为这只猫浑身洋溢着的狗里狗气的感觉实在是太像能干出这种事来的家伙了。 这只猫甚至还能听得懂施莺莺的话的样子,伸出爪爪把袋子往鲍西娅的面前推了推,点点头,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巴巴地看着鲍西娅,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 “喵呜~” ——搞得活像鲍西娅不答应它这个可爱善良无辜的小动物的请求,就是在欺负猫猫似的。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鲍西娅总觉得这些事未免都太巧了点: 莺莺今天刚跟她谈了“猫咪咖啡馆”的生意,提出了“五金币一次”的猫咪换装定价;结果当天晚上这猫就拖着一口袋的金币来了,里面的金币还都是特意分好的五个一组五个一组,说不是在故意针对她鲍西娅?狗都不信的吧。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鲍西娅佯装无意地拿起了她绣着玫瑰花的丝绸手帕,在这只大白猫的身上比划了几下: “等以后真的开起猫咪咖啡馆的话,我就用这么大的绣花布料,给咖啡馆里面的猫猫们多做几条裙子穿,莺莺你觉得怎么样?” 施莺莺伸手触摸了一下那片精美的刺绣,唇角不自觉地便流露出一点温柔的笑意来: “很好。” 她的这个笑容和今天展现在鲍西娅面前的完全不一样,不是以引导者的身份露出的饱含鼓励的笑容,也不是以前来寻求结盟的合作伙伴的身份露出的诚意满满的笑容,就像是…… 一个在暗夜里孤身跋涉了太久太久、以至于都险些要被全世界遗弃和忘记的旅人,突然在昏暗的前方看到了久违的、来自家中的温暖灯火似的。 前路漫漫,来路消弭,可在这微弱而永不熄灭的灯火映照下,她曾经在幼年时期种下过的玫瑰,终于在她成年归家之时绽开了花瓣,以最美的姿态迎接与她的久别重逢。 可不知为什么,这个温柔的笑意却看得鲍西娅突然感觉十分难过。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第六感作祟,亦或者是她今天获取的情报太多了,连带着她的想法也变得纷繁了起来,明明莺莺刚刚露出的,是个温柔得让人能卸下一切防备的笑容,她却从中感受到了浩渺如星海的……怅惘与悲伤。 就好像在刚刚那副风雪夜归人的美好画面里,远行归来的那位游人,已经忘掉了她昔年的玫瑰。 她只记得自己似乎曾有这么一份至死不渝的羁绊,可命运的红线的另一端究竟落在哪一处的花丛里呢?她也不知道。 如果是这样的久别重逢,那还能算得上是喜事么? 鲍西娅拼命甩了甩头,打算把刚刚的这种不祥的错觉从自己的脑海里赶走,为了让这种感觉更快地消退下去,她往这块丝绸手帕上匆匆看了一眼,便选定了个话题: “啊,对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皇家学院里最著名的景色之一就是终年不败的玫瑰花丛,也难怪莺莺你会喜欢……” 她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莺莺刚流露出“我很喜欢玫瑰”的这种情绪后,刹那间,刚刚还在软乎乎地“喵喵喵”地叫着的大白猫陡然便从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黏糊糊的猫饼的状态,变得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了起来,眼中精光乍现,还没等鲍西娅说完呢,就猛然一个起跳就精准地叼走了鲍西娅手里的丝绸手帕,端的是动如疾风!势如闪电! 饶是经营着商业联盟,因此见过各种珍奇异兽的鲍西娅都被这速度给吓了一跳: 这是何等迅猛而利落的一次成功的突袭式捕猎。 要是它的体型再大一些,亦或者它当时瞄准的不是自己手里的手帕,而是她的颈动脉,只怕就连最精锐的护卫都难以反应过来,自己就要陈尸当场了吧? 迎着鲍西娅骤然警惕起来的目光,这只机灵过头了的大白猫骄傲地抬起了头,活像下一秒就要跟鲍西娅打起擂台来似的—— 然后它就屁颠屁颠地把手帕叼到了施莺莺的面前,还殷勤地伸出粉色的肉垫,在上面拍了拍,示意道: “喵喵~” 半点刚才迅猛出击的敏捷利落也没有,又变回了那坨毛绒绒白抛抛软乎乎的大猫饼。 鲍西娅觉得自己已经理解不能这只脑回路奇诡得让人几乎要肃然起敬的神奇猫咪了,只能僵硬着脖子转过头去,求助理论上来说应该最了解它的那位养猫人: “……这又是什么意思?” 鲍西娅还真的没指望能得到回答,因为这只猫的神奇脑回路已经超越了她这个普通养猫人的常识范畴,但施莺莺想了想后,还真的给出了个特别有说服力的答案,堪称猫语十级选手: “可能是它觉得给你的钱已经足够了,于是要附加一次猫猫换装服务当赠品。” 鲍西娅:有理有据,无法反驳。道理是这个道理没错啦,毕竟这只猫咪带来的金币真的很多,不是我没有骨气,是它给的太多了,别说从我这里买走莺莺的时间,就算再来几条小裙子也不成问题…… “明明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啊!”鲍西娅终于成功地反应了过来,以至于指着这只猫的手都在抖啊抖的: “它从哪里弄到的钱!” 这下甚至都不用施莺莺回答,这只猫就自动行动起来了。 它跳到了鲍西娅面前,十分骄傲地晃了晃它身上柔软而雪白的毛发,高高地昂起了头,翘起了蓬蓬的大尾巴,浑身上下的气质那怎叫一个欠揍了得。 就算是无法理解这只神奇猫猫脑回路的鲍西娅,竟然也奇迹般地成功从那张圆润的猫脸上读出了这样一句话: 【我这么美,这么聪明,弄到钱什么的,轻轻松松啦~】 鲍西娅在心里把这只猫上上下下地搓揉了一百零八遍解气: 很好,我确定这不是错觉,我就觉得这个猫狗里狗气的,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你等着,等我什么时候能跟光明圣殿搭上线,就请他们的圣女来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品种。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施莺莺又状似无意道:“那家伙的伤势已经到了再不接受治疗就会死去的程度了吧,如果他在我的计划前就死掉的话,会很麻烦的哦?” 正在鲍西娅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刚刚还趾高气扬得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的猫咪瞬间低下了头,像犯了错的狗子一样夹住了自己的尾巴,委委屈屈地哼唧了几声后,随即用比来的时候更加迅猛的速度跳了出去,顷刻间便消失在了无穷尽的夜色里。 数息过后,正在小巷里昏迷不醒的龙啸天身边,便出现了一道修长的黑影。 这道黑影凝视了他很久很久之后,才用活物般的暗影裹住了自己的双手,活像面前的这人是什么碰一下就会浑身溃烂的超级病原体似的,接过了一瓶由地上的暗影伸出的手捧来的药水,拔开盖子,凑到了龙啸天脸旁。 说来也奇怪,不管龙啸天这几天想了什么土法治疗,亦或者在资金允许的范围内求助过怎样的魔法师和炼金术师,他的伤口也半点好转迹象都没有,顽固得简直都不像是死物,而是寄生在他身上的活物了。 然而就是这么严重的伤势,在这瓶药剂散发出来的淡淡的蒸汽熏染下,竟然首次出现了愈合的迹象。 只不过如此之快的恢复速度,要付出的代价也不容小觑,此时的疼痛可比造成之时的疼痛强烈一万倍,当场就把昏迷不醒、出气多进气少的龙啸天从死亡的边缘给硬生生地疼了回来。 他一睁眼,就被脸上传来的更胜以往的疼痛给逼出了两道紫黑色的血泪,只可惜还没等他说出什么来呢,这个身形高挑的神秘来客就先他一步开口了,低声道: “我看你伤得很重,年轻人,正好我这里有一瓶能治愈各种伤势的药水。” 但凡在这里的是个略微有点魔法常识和炼金常识的人,只要良知未泯,就肯定要劝阻龙啸天,让他哪怕挨着这种千刀万剐也似的痛,也不能喝这瓶药水: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够不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轻轻松松获得的。 魔法师们想要在法术上有更深的造诣,就要日夜苦练不休地来磨炼自己;炼金术师们想要研究出更多的药剂、制作更好用的物品来换钱,就要勇于尝试,哪怕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也不能气馁;占星师们生来高居万人之上,弹指之间便能驱动漫天星辰,但他们没有魔力,寿数极短,不过百年…… 在一个万事万物都等价交换的魔法世界里,突然有人说,他有能够治百病的灵药,这件事的可信度简直就跟在科技世界里说,他能制造出永动机一样: 但凡有人信得住,猪都能上树。 很可惜,这条小巷在夜深之后便人迹罕至,自然不会出现愿意告诉龙啸天他的知识盲区的人;而龙啸天仗着自己来自科学技术更先进的世界,便对这里的所有知识全都不屑一顾,自然也不会发现这番话的漏洞,真是好一头敢于上树的猪: “……你卖多少钱?给我,快给我,我好痛啊……” “不要钱。”这人将药又往前递了递,对龙啸天继续道: “但这瓶药有个副作用,我劝你谨慎,因为当你喝下这瓶药后,你和世界的联系就会完全断绝。” 龙啸天一听,当场就乐了,甚至还美滋滋地心想,看来这家伙可要吃大亏了,他肯定不知道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吧? 于是他费力地、颤巍巍地抬起了手,接过这瓶乌黑浓稠得简直跟石油没什么区别的药后便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刹那间,始终萦绕在龙啸天周身的诅咒便逐渐褪去,不再受“无限放大性格中的负面缺陷”影响的他,终于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了一点危险的气息: 他断绝的究竟是和哪个世界的联系啊? 可是龙啸天刚想追问个明白,一抬头,就情不自禁地骂出了声: “真是活见鬼了!” ——他面前的小巷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几片夜风吹起的叶子,从他面前的地面上打着卷儿地缓缓滑了过去。 这人离开的时候,明明是那么高挑的个子,看起来也并非是弱不禁风的瘦弱之人,却半点脚步声也没有发出,活像直接从阴影里消失了似的——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1·神奇北辰在哪里】 谢北辰:你喜欢猫,我就是猫;你喜欢狗,我就是狗。养一个我,你就能猫狗双全,还能额外赠送一个男朋友!这么划算的生意去哪里找! 施莺莺:……有道理,听上去的确挺划算的。 【小剧场2·所以为什么这么划算的生意还会失败呢】 知道了施莺莺真实性别的梅丽娜:她当年为什么女扮男装?不就因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把她给吓着了吗?我觉得你想多了,她不会跟你走的。 谢北辰:? 正沉迷研究的希帕蒂亚:我还要跟她继续学习呢,你要是把莺莺带走了,就是在跟我作对!我会让一整个国家的斥候跨境来捉你的! 谢北辰:?? 鲍西娅噼里啪啦打算盘:恋爱花钱,结婚花钱,生孩子花钱,养孩子花钱,不生不养会被人追问,很麻烦,没空赚钱,来人啊,我要雇凶杀人,从根源上为莺莺排忧解难。 谢北辰:??? 还没正式有名字的灵兽小姐:猫狗不两立,就这么简单! 谢北辰:???? 还没登场的光明圣女:我觉得此人也很可疑。以下意见仅代表个人看法不代表光明圣殿,我建议把他跟龙啸天一起遣返回去。 谢北辰:????? 登场了但是没名字的暗夜魔女:城主,我建议你换个性别再来。这样虽然你很难开启恋爱线,但是你可以像我一样,开启姐妹情深线! 终于想起了自己有宫斗技能点的谢北辰:……你们给我等着。本宫一日不死,尔等都是姐姐妹妹。 感谢在2020-11-22 00:28:55~2020-11-23 23:43:40期间为我灌溉营养液x10 的 星雨云间 小天使~ 非常感谢,我会继续努力更新的! 第75章 千金 没人记得无足轻重的你。 如果列个清单, 数一数这片大陆上最有钱的人的话,商业联盟的鲍西娅排在第二,就没人能排在第一。 除去精准的投资目光、干脆果决的手段、代代积累下来的庞大的基础之外, 她还有个极具辨识度的特点,让她年纪轻轻便能积攒下富可敌国的身家: 超敏锐的, 几乎从来都不会出错的直觉。 这份天赐般的直觉曾经在鲍西娅立足未稳, 还是个人人都用半真半假的“商业联盟的千金”这个称呼去称呼她的小姑娘的时候,曾无数次救她于险境之中。 在这片大陆上,“千金”这个词原本专指那些出身尊贵、身家丰厚的贵族小姐, 而贵族和平民之间的天堑,可不是简简单单地用钱就能填平的: 就算鲍西娅是商业联盟的下一任掌权者,甚至当她还未谙世事地躺在襁褓中的时候,就已经比整片大陆上所有的贵族小姐加在一起都富有了, 可正儿八经地论起来的话,这个词无论如何都落不到一介平民的她头上。 直至后来, 她的父母在一次外出经商之时不幸遭遇了百年难得的飓风和海啸, 和全船的人一起死无全尸后, 被猝不及防地推上了“新一代商业联盟掌权者”位置的鲍西娅,就迎来了全大陆野心家的窥视。 人人都带着或轻蔑或同情或跃跃欲试的残酷神色, 半真半假地说, 她还是个什么事都做不成的小孩子, 成不了气候: 就算商业联盟的大权依然按照代代相袭的传统握在她手里, 用不了多久, 她就会发现,和身经百战的大人们一比,她的那点小聪明简直不值一提。很快她就会心力交瘁地发现自己和大人们的差距,从而乖乖地把手里的那些权力和财富拱手相让的。 无数人在这一刻都像抢食的鬣狗似的, 闻着这股越想越让人心动的香味追寻而至,对她手里的那些遗产虎视眈眈了起来,似乎人人都能预见到自己成功从这场混战中分得一杯羹的美好收获了。 为了给这场良心泯灭、道德不复、钱财至上的争斗再添一笔戏码,不知从何时起,鲍西娅对外的称号就变成了“商业联盟的千金”;这个四不像的称号甚至还越传越广,但凡是消息灵通些的人,在听到这个词后,就都会露出心照不宣的诡秘微笑: 哦哟,这位商业联盟的千金,价值何止千金呢? 把她手里的那些遗产弄出来卖掉,再把她名下继承的财宝和古董全都骗来,甚至都不必算上那些让人眼红得几乎要滴血的房产,这些东西的价值就不止十万金币了。 不愧是商业联盟的千金,就是这么有钱,不错不错。 ——然而短短数年后,他们便惊恐不已地发现,自己美好的构想竟然全盘落空了: 明明鲍西娅的父母离开得早,只来得及教给她一些最基础的经商知识,可每次针对鲍西娅布下的破产陷阱,都能被她精准地绕过去,连最老练的商人也不敢说自己能做到像鲍西娅这样,次次都不踩坑。 不仅如此,在一次又一次针对鲍西娅布下的商业狙杀中,这位尚且年幼的商业联盟的掌权者还在飞快地从阴谋诡计中汲取经验和教训,将她的父母还没来得及教给她便去世了的知识,在实践中成功补全了,简直就跟疯狂吸水的海绵似的: 任你再来多少暗算,在她愈发熟练起来的手段下,和一日更胜一日精准独到的眼光下,还有这该死的、从不失灵的神奇的第六感的助力下,全都要无功而返,甚至还要变成砥砺她的磨刀石。 与此同时,鲍西娅名下各处生意的经营状况也愈发蒸蒸日上,仅短短数年之内,就从“只掌握了基础知识的商界新人”过渡到了“能独立自主经营一家店铺并使其连年盈利”的成熟商人,再到“崭露头角的商业天才”,也终于让这个半真半假的名号成功变成了对她的盛誉: 商业联盟的“千金”? 她说一个字的功夫,入账便不止千金。 随着商业联盟逐渐被鲍西娅真正掌握在手里,并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象征着财富的光彩,针对她的肮脏手段也越来越少了,毕竟跟谁过不去都不能跟钱过不去。 但这并不代表她的第六感在常年未用后就会变迟钝,就好比现在,鲍西娅这份超强的预感又一次发挥了作用—— 用在一只猫身上的投资换来施莺莺愿意跟她长久地结交,给她带来更多全新的知识和经商指点,这岂止稳赚不赔,这简直就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只要这只猫不会做出什么有碍于她的生意的举动,也不是什么危险人物的话,她就肯定不会去跟一只猫计较。 而且这只猫虽然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不对劲,不是正常猫,但罕见的是,鲍西娅的第六感竟然同时对她发出了最低级别和最高级别交织的预警。 按照她这么多年来善用第六感的经验来判断,这个复杂的信号的意思十有八/九是这样的: 这家伙很危险,不是易与之辈,但好在他对你没什么杀心,甚至还因为你身边的人而对你勉强抱有友善的态度。因此在你没和身边的这位第一世家的族长交恶之前,可以放心,你是安全的。 ——虽然鲍西娅也不明白一条狗里狗气的猫能有什么危险,但既然她的直觉都给她指了条明路,不好好利用起来简直太可惜了。 于是她继续边整理今天的笔记,边和施莺莺随口聊道: “你的……猫,”说到这个词的时候,鲍西娅很微妙地卡顿了一下,随即才继续若无其事地夸道: “又聪明又能干,真是太让人羡慕了。它叫什么名字呢?” 她问完这话后,只见这位能博古通今、掌控人心、预判异界来客的所有动向的年少英才的族长脸上,竟然出现了一刹那的空白,很可疑地停顿了一下: “叫喵喵吧。” ——普天下的养猫人一定都会给自己的猫取的两个普罗大众的名字,喵喵和咪咪。 “它难道还没有名字?”鲍西娅心念一转,觉得这是个很不错的拉近关系的好机会,便提议道: “不如我来帮你给它起一个,这样这只猫就是我们一起养的了,以后我可以给它买最棒的猫粮和猫窝,和你一起照顾它,你觉得怎么样?” 结果施莺莺还没说什么呢,这只猫咪便破窗而入,去而复返地扑进了施莺莺怀里,同时还奋力挣扎着伸出了一只前爪,还示威似的在空中挥舞了好几下,就差把明晃晃的一行字“我觉得不怎么样”给写在脸上了: “喵!” 鲍西娅心底的不对劲的感觉愈发浓重了:她也养过不少宠物,但能通人性到这个地步的是不是太聪明了些?她这么多年来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也没遇上这种啊? 她满目狐疑之色地看着这只还在挣扎抗议的猫,对施莺莺继续问道: “你在养它之前,有确认过它的身份吗?” 再加上鲍西娅是商业联盟的掌权者,做生意的人向来消息灵通,自然也听说了光明圣殿正在追捕一头魔兽的消息: “该不会是什么把自己故意变成这个样子来逃脱追捕的魔兽吧?” ——在鲍西娅不知道的地方,她话音刚落,就从人类肉眼不可见的、无穷尽的黑暗里传来了一阵窃笑声,伴随着利爪与尖齿发出的令人恶寒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一并响起了: “如果是魔兽的话反倒更安全呢,至少把魔兽拱手让出去就行了,不用和光明圣殿成为不死不休的对头。” “快看我们城主,他好惨哦,被人养了这么久,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 “幸好她们不知道城主的真实身份,否则的话肯定要把城主送去光明圣殿杀掉咯。” 结果在这一片唱衰的声音中,之前那个格格不入的女性的声音又冒出来了,简直就是这帮凶残的恶魔里唯一的正面担当,常年负责一鸣惊人式的吐槽: “你们确定那位族长不知道城主是谁吗?” 这个声音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对,如果那位族长知道的话,岂不显得我们城主更惨了,给人家忙里忙外跑前跑后,结果到头来还是只能当一只宠物猫,连个名分都没有,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呢。” 结果就像是被说中了什么痛脚似的,之前一直默默地在这座没有实体的城市中央燃着的黑火陡然高涨了起来,从中传出一个冰冷的声音,言简意赅道: “闭嘴。” 自从千年前,所有恶魔都被封入罪恶之城那一刻开始,这片不见天日的诸恶汇集之地里唯一的光芒,便是这终年燃烧着的冰冷的黑火了。 在罪恶之城的主人以实体存在于外界,又因着受了光明圣殿的驱逐而不得不在整片大陆上飘零不休的同时,这簇黑火就相当于他的内在精神,默默地注视着城内发生的一切,必要之时甚至可以利用这团火制造出实力和本人几乎相当的分/身,以迎接不怕死的恶魔对他发起的挑战和叛乱。 然而即便在面对百年前,胆敢来挑战他的暗夜魔女的时候,这团火也从未如此愤怒地波动过,就好像被说中了什么无法对外人明说的心事,于是无能狂怒,气急败坏了起来似的。 不过除了某位不怕死的吐槽役之外,恶魔们还都是很惜命的,自然无从辨别这种微妙的情绪。于是他一出声,城中无数窃窃私语的恶魔瞬间便沉寂了下来,被那股来自本能的威慑力逼得不得不噤若寒蝉: 哪怕他本体不在这座城内,造成的威慑力也没有因此减弱半分,这就是能凭一己之力,压制整座罪恶之城长达千年也未曾易主之人的威势! 等这道火焰慢慢平息了下去之后,生性闲不住的恶魔们才大着胆子继续讨论了起来: “你这倒提醒我了,我们城主的全名叫什么来着?天天城主城主地叫着,一时间竟想不起他的名字来了。” “我也有些想不起来,毕竟都这么多年没人敢叫他的名字了。” “……北极星?反正跟这个词有关就对了。” 不管罪恶之城的恶魔们怎么讨论,这个独立于整片大陆之外的恶魔聚集地终归是没有实体的,只要不被它的城主从寄居的身体里放出来,就永远不会有什么大乱子。 因此鲍西娅半点也没把这只猫往恶魔的方向想,并很快就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施莺莺带来的最新的情报上,半信半疑道: “真的有人会用这种方法赚钱吗,靠抄别人的书来卖?那不是跟偷东西一样嘛,也太缺德了。” 施莺莺估算了一下龙啸天的伤势,觉得他就算能被治好最严重的伤,也该已经发现了,他的家族实在太穷,无力负担得起对这么重的伤势的后续治疗耗费,便确信道: “最晚明后天,他就要开始违背第一道国王禁令,量产这些东西了。” 她话音刚落,系统就对天发誓,他们甚至都能听见鲍西娅磨牙的声音了,从她背后漫出来的怨念险些当场就能具象化成一座全新的人类版罪恶之城: “也就是说,他打算拿这些东西来骗我投资,让我血本无归?要不是你来告诉我国王禁令的事情,只怕我真的会被这种人给坑到啊!” ——问,如何最高效地激怒鲍西娅? ——答,直接告诉她,你差点被人害到破产。 更别提施莺莺还在这里看似温柔地劝慰,实则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火上浇油:“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也不是要专门布下这么个大局来让你破产的,因为他并不知道国王禁令的存在……” 施莺莺身为猫猫拉架人的功力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看似一碗水端平,实则天平都快跟跷跷板似的蹦跶起来了,这一劝可不得了,当即就把鲍西娅的思路给带去了另一条路上: 他当然不是故意布这么大的局让她破产的,他是有意的。 这个浑身上下都是穷酸味儿的丑男人就是有意欺负她是平民,没上过多少学,看过的书不多,才敢昧着良心来骗她。 他甚至不用有意利用国王禁令,就险些让自己吃了个大亏,这分明就是在看不起她商业联盟的鲍西娅!等着,这就让你明白什么叫金钱的制裁! 退一步越想越气,忍一时越想越亏,家财万贯因此绝对不会让自己在这种小事上吃亏的鲍西娅气得当场接通了远程通讯,对整个商业联盟下令道: “还记得之前那个獐头鼠目,一事无成,眼高手低的穷酸贵族吗?对,就是他,给我盯紧了,这两天不管他打算在我们商业联盟的地盘上卖什么东西,都不能让这混蛋有一个子儿的进账!” ——由此可见她到底有多愤怒,都成功憋出了这么长的词语来了。 鲍西娅继续安排道: “明明是皇家学院的学生,还天天往外跑,这像话吗?传我的命令下去,以后但凡是我商业联盟开的店铺,只要见到他那张脸,就把所有的价格翻十倍、不,一百倍上去,让我看看他家里还剩多少钱经得起他这么霍霍。” 施莺莺在旁边特别流畅地接了上去,听得鲍西娅频频点头: “再去告诉所有最近要在商业联盟地盘上做生意的人,谁敢跟他多说一句话,告诉他国王禁令的具体内容,明年的租金全都翻番;顺便让皇家学院的人多在他面前有意无意提一句,说‘听说最近写书很赚钱’。” 这样一来,以为能“写书赚钱”而眼下正好手头有点紧的龙啸天,就会加大马力提高产能,保持着这种被蒙在鼓里、进退维艰的状态,正好撞上新鲜出炉、还热乎滚烫着的国王禁令,成为第一个胆敢触霉头的家伙。 “只可惜他没借过商业联盟的钱。”鲍西娅断开远程通讯后还觉得十分可惜,把手边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遗憾道: “要是他借了我的钱,我这就给他利滚利滚成高利贷,让他债台高筑,看看他是会主动选择一死了之,还是为了钱不管多下贱的工作都愿意做,等他觉得自己快还完钱的时候我再告诉他,这些都只不过是利息,你的本金半点都没有减少……想想就开心。” 如果这是漫画世界的话,就会很清晰地看到,施莺莺的头上突然“叮”地一下亮起了个闪闪发光的小灯泡: 我想到了个好主意,谢谢你,鲍西娅! 这一想连系统都惊得不轻:“你想到什么了?” 施莺莺轻轻松松地就把这个话题给绕开了,守口如瓶的本事日益见长:“秘密哦。” 她边打发掉了系统,边握着鲍西娅的手,很温柔地笑了笑,劝道——这次是货真价实的劝了: “好啦,像鲍西娅这么聪明又漂亮的女孩子,是不能为这种人生气的,否则也太抬举他了。” “明天我带你去见希帕蒂亚,大家一起去看他的笑话如何?” 鲍西娅略一思忖,立刻就将这个名字和自己听说过的那些“被智慧女神眷顾的幸运儿”之类的名号挂上了钩,惊喜道: “是那位南方国度的公主吗?太好了,我也一直都想见见她!” 她越说越开心,哪怕都深夜了也半点困意都没有,甚至兴致勃勃地抓住了施莺莺的手,给她描绘起了自己的创业蓝图: “这些年来我使用过的魔法产品越多,就越发现它们不是为了‘改善民生’而创造出来的,比起日常用品来,它们更像是军工用品的简陋版,所以我早就有心着手改良这些东西了。” 她将自己这些年来积攒下来的、足足有五大本的奇思妙想的笔记全都从抽屉里搬了出来,找出一本最新的摊开在了施莺莺的面前: “就好比这种炼金产品,原研发者是打算把它用在战场上当大规模生化武器的,就算后来被以‘不人道’的理由封禁了起来,不能继续作为武器存在,但依然有些地方在用它来融解废弃金属。自从见到它能融解废弃金属后,我就在想,如果能想个什么办法,把它给成功稀释到对人体无害的范畴内的话,岂不就可以用来清除日常的铁锈了?” 施莺莺凑过去看了看鲍西娅的笔记,一眼就认出了图上那只冒着黄色雾气的、盛满了金棕色液体的玻璃瓶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是不知道哪位异界来客造出来的,一瓶连黄金都能溶解掉的王水。 对科技水平发展正常的世界而言,这就是个“如何稀释浓盐酸和浓硝酸的混合物”的实操题,只不过有些危险而已;但对科技发展水平远远被魔法发展水平甩在身后的这个世界而言,她在未接受过任何正规教育——不管是魔法还是科技的世界,对鲍西娅而言都从未打开过大门——的前提下,竟然敢凭借生活经验,再通过对现场的观察和思考,打算改进无数前人“天才”所创造出来的、看似神秘无比万不能更改的东西,只为了便利更多的人的生活…… 就已经很勇敢了。 “我觉得的确可以一试。”施莺莺合上了她手中的笔记本,对她露出了个满含鼓励的笑容: “而且我相信,你和希帕蒂亚一定很有共同语言。” 她们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在满室的寂静里缓缓归于沉寂,随着话语声的减弱,她们头顶的灯光也渐渐暗下来了,温柔而宁静的长夜余韵瞬间席卷而来。 一缕银色的星光穿过尚未完全合拢的窗帘缝隙,将那支洁白的羽毛笔末端的红宝石,折射出华美的缤纷光彩: 那是率领“精神财富”之人,即将与率领“物质财富”之人一见如故的征兆。 也果然就像施莺莺提前透露给鲍西娅的那样,数日后,龙啸天果然带着尚未完全痊愈的伤势,眯缝着半边兀自肿胀不休的眼,带着足足一沓他手抄的书籍来到了商业联盟,试图把他从记忆里复刻下来的这些娱乐向的书籍拿来售卖: 商业联盟的千金不赏识他?没关系,早晚让她知道她错过了多么赚钱的一笔大生意。 然而他的雄心壮志也只能全都仅限于此了,早就接到了商业联盟通知的卫兵们从一大早就在这里等着,等了足足三天,才把第一个但敢触犯国王禁令的混账给逮了个正着。 “殿下请留步,奉第一道国王禁令,我们需要审查所有从未出现在市场上的书籍的内容。”皇家卫队的队长说得很客气,但手上的动作可一点都不客气,当场就收走了龙啸天手里所有的书,当众面无表情地朗读了起来: “‘她冰封千里的心瞬间就被触动了,心想,世界上竟然有此等气魄的出色男人!虽然他现在看起来落魄得活像个乞丐,但她知道,面前的少年终非池中物,迟早有一天会屹立在万人之巅,她一定要先下手为强,于是她解开了自己的内衣,俯下身去,诱惑地开口’……” ——绘声绘色,公开处刑,别说越读表情越惨不忍睹的护卫队队长本人了,就连看热闹聚拢过来的吃瓜群众们也满面菜色,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 这瓜很新鲜,很大,但为什么,为什么里面是馊的!别读了吧,队长,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们所有人不好吗?! 就算龙啸天再怎么自信,被近百人齐齐围观鄙视,他也该从美梦里醒来了,不堪受辱的他气急败坏之下当即便嚷了起来: “你们这是独/裁专政,出尔反尔!前些时间不是还说要加大书籍的产出么,凭什么查封我?这不公平!” 要不是他听说了这个消息,也不会特意用这种剑走偏锋的方法赚钱;虽然他只是无意间听到了一耳朵,没能听清楚详细内容而已,但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反正应该都差不多吧? 他两眼滴溜溜一转,就看到了旁边不少看热闹的人,顿时就像是找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特别有力地往那边一指,吼道: “这些人也在卖书,你为什么不查他们?” 这家伙真是把“临死前也要拉个垫背的”损人不利己的态度发挥到了极致: 反正大家都是违禁,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要死一起死, 结果龙啸天没想到的是,这番话一问出口,不仅半点惊慌也没在周围人群中引起,甚至还收获了不少平民饱含怀疑的眼神: “你有看过第一道国王禁令的详细内容吗?上面明确说明过了,鼓励分享的是知识类书籍;而对于每本非专业知识的娱乐性书籍,都要署作者本人的名字,不管是真名还是笔名都好,总之不能冒名顶替。” 龙啸天求助地看向站得更远些的贵族们,打算借着同一阶层的便利给自己捞回点面子。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自从他昏迷在巷子里的那天起,他就在精神上被排斥出了这个阶层,变成了仅能供人嘲笑的跳梁小丑,连本该与他交好的、他前些日子还花了大力气去争取过的贵族少年们,都纷纷嘲笑了起来: “我们卖的可都是自己的读书心得,和你这种乱七八糟的书可完全不一样。” “写得好烂哦,你真的有上过学吗?” “天哪,一想到接下来竟然还要跟这种人一起就读于皇家学院……绝望,什么时候才能把这种沾亲带故才能入学的废物给全都赶出去啊!” 还有更小声的怀疑响起在了他听不见的角落,这部分人的讨论就明显更深刻了,当即便触及到了龙啸天的本质: “这片大陆上竟然还会有人不知道国王禁令的存在,甚至在国王禁令颁布下来之后,连内容都不看的么?” “虽说国王禁令的强度是根据对皇权的尊敬程度来发动的,但是无视国王禁令到这个地步,已经完全称得上目无法纪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你最近有没有看那些关于‘异界来客’的书?” “有!”立刻有人拼命点头如捣蒜:“你也觉得这人的表现和书里记载的情况很像是吗?” 终于找到了有同感的人后,这人情急之下,一不小心扬高了些声音:“对皇权的存在完全没有概念和敬畏,拿出来的东西都是迥异于这个世界的东西,还有这股莫名自信的感觉……” “小点声,生怕被他听见是不是!”发起这场谈话的人惊得立刻在他的肋骨上来了一下,低声道: “还不能断言他就是那种存在,总之先小心着点,千万不要他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尤其是‘自由’啊‘平等’啊这样的话,在没做出任何实质性的贡献之前,这么说的人都是想要送我们去死的家伙!” 就这样,在龙啸天一无所知的地方,原本该聚拢在他麾下,为他战斗到死的忠诚的军队们,就这样随着民智的觉醒,渐渐地从无往不胜的利刃,化作了一盘永远也无法聚拢的散沙。 而这只需要一道看似无足轻重的国王禁令,便能尽数贯彻执行: 将原本只供给贵族的知识逐步传播给平民,自上而下地开始摧毁垄断智慧的壁垒。 不过这些都不是皇家护卫队的队长会考虑的事情,此时此刻,他正在想的事情只有一件: 为什么,我还没瞎。如果我有错,光明圣女会把我送进罪恶之城,让我在恶魔手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不是让我在这里看一本烂俗又艳俗的十八线地摊文学。 在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把整本书过了一遍,确认了里面没有半点是和国王禁令里强调的“知识”挂钩的存在后,他痛苦地闭上眼,以堪比光速的手速飞快地合上了这本书,委婉道: “这本书的内容……算了,先不说合不合适售卖的问题,总之这是一本娱乐向的书籍,那么按照国王禁令的后半条来看,这本书真的是你写的吗?” 龙啸天瞬间就心虚了:“这……” 他这一吞吞吐吐,精明的人哪里看不出来是怎么回事?不少人立刻便发出了笑声,嘲讽程度更胜以往,简直就是在把龙啸天的面子扯下来扔在地上踩: “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么差劲的人,我今天可算是见识到了。你能拿出来卖钱的,至少该是自己的东西吧,要不然和小偷又有什么两样?” “这竟然还是个贵族?看来他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的确,这种书的质量,还有这粗俗的用词遣句,以一个贵族的身份而言,未免也太没教养了。” 说话间有个皇家卫队的卫兵从队末匆匆跑来,从包里拿出了一座小石像,明摆着是照着皇家学院里的那座真理之口仿制的,有着同样的“会咬断胆敢说谎之人手腕”的原理: “我们这里有简易版的真理之口,如果这是你写的书,那你敢不敢把手伸进去自证清白?” 护卫队队长冷冷地看向龙啸天:“如果你不敢的话,就只能说明你违反了国王禁令,应处十倍罚金。” 身为第一时间接触到了第一道国王禁令的、也是极少数依然对皇权心存敬畏的人,他自然知道这道禁令对这片大陆上的人该有多大的束缚: 越是敬畏皇权,禁令的效用就越强;可即便对皇权没有什么敬畏之心,只要知道国王的存在,在处于这位统治者的辖境内时,也会象征性地尊重一下。 那么,一个完全不会被国王禁令束缚住的人,或者说,一个对“国王”的存在毫无概念,因此半点也没有敬畏之心的人…… 又会来自哪里呢? 他一惊之下赶紧将这个想法从脑海里驱赶了出去,努力将注意力凝聚在当下,继续逼问道: “以你现在的家庭状况,你支付得起这笔钱么?” 龙啸天瞬间冷汗涔涔而下:他当然付不起。 虽然这些年来,他所在的家族接受了不少来自第一世家的支援,但那些援助多半都用在医治这具病泱泱的身体上了,就算能从牙缝里省下一点钱来,也不过堪堪维持在不破产的边缘,就连他现在动用的这些钱,都是寅吃卯粮预支出来的: 一旦他的生意失败,那么他就会带着整个家族滑向破产的边缘! 有那么一瞬间,龙啸天甚至产生了险些触摸到真相的疑惑: 难不成是自己露馅了,或者说这个时代还有别的外来者?否则的话,怎么会从这么精准的角度,杜绝了他通过抄袭和照搬记忆里的书来卖钱的办法呢? “也不能说全都是他的错吧。”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还未停止,有人讥笑道:“他从小就没有父母教导,在走后门进入皇家学院之前,甚至连学都没上过,又能接受到多好的教育呢?” 龙啸天一听这话就心头火起,连带着将他刚刚灵光一现的那个推测也抛到脑后了。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反驳,虽然在这个世界他是个孤儿,但是在他原来的世界,他还是有父母的…… 奇怪,他怎么突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自己的父母都是最普通的工薪阶级,虽然对他很好也很严厉,但人都是要往高处看的嘛,时间一久,他就对自己身处的环境愈发不满了起来,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抱怨父母没用的牢骚话也越来越多: “你们怎么这么没用?要是你们赚的钱再多点,我至于像现在这个样子吗?” 说来也奇怪,他只记得那两位老人日益苍老、浑浊和失望的眼神,一时间竟想不起他们的模样来了。 与此同时,正在一旁二楼窗边看戏的施莺莺,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龙啸天在这句话之下的恍神: 这可不是普通的,“因为分开的时间太久而导致了记忆模糊”的忘却。 或者说,一个人就算再没良心,道德再败坏,只要没跌破底线,脑子还算正常,那么不管过去多久,至少也应该记得陪伴自己长大的家人的模样。 龙啸天的道德有没有跌破谷底,这不好说,反正就算没跌破也该十有八/九差不离了;但他即便如此,他的恍神也太过突兀,活像刚刚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忘记了这些事似的。 ——就好像他和原本所在的世界的亲缘羁绊,被某种力量给彻底斩断了。 她轻轻一挑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还在希帕蒂亚和鲍西娅脚边乖巧蹲坐着的大白猫,随即对系统道: “把龙啸天在原来世界的资料分给我看看。” “也就那样吧,真没看的必要,我给你概括下就行,省的浪费你时间。”系统叹了口气: “他的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级,这辈子没干什么坏事也没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事,不过倒是那种在路上看到个乞丐会随手给一点零钱的常行小善之人。” “因为是以前那个年代里难得顶着压力谈恋爱谈成了的,所以夫妻二人一辈子都没红过脸,可以说除去穷了点之外,这个家庭再和谐不过了,就连他们自己都很奇怪,自己的儿子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的。” “也就是说,是好竹出歹笋的标准典范?”施莺莺沉吟片刻,两手一拍,当即便做出了决定: “太好了,帮我把原主扔过去一下。” 迎着系统愈发迷惑不解的目光,她耐心解释道: “龙啸天为什么能在异世界都这么张狂?”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不管什么时候回去都会有人在等着他的场面。在这个世界,以前梅丽娜还跟在他身边的时候,会为他留饭;他在原世界加班加过了头回家的时候,会有人帮他亮灯;就算后来丢掉了工作,失去了女友,只要一回到家,看到父母的模样,就还能感觉到,最后一道似乎永远都不会离开的避风港依然在庇护着自己……” “可如果我要把他的最后的避风港都摧毁呢?” 系统目瞪口呆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它的头顶直直落到脚底,活像被人兜头破了一盆冰水似的: 流落异乡,身受重伤,无钱医治,债台高筑,人人唾弃,然后现在,连血脉相连的亲人都有了更贴心的小棉袄了,干脆把他忘了个一干二净…… 整个世界都在幸福地运转,只有龙啸天一个人被扔在原地接受千刀万剐的精神凌迟,根本没有人记得无足轻重的他。 杀人诛心,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1】 龙啸天:我露馅了?不可能!我的伪装完美无缺! 谢北辰:胡说,我的伪装才完美无缺,没有困难的工作,只有勇敢的猫猫! 看穿一切的施莺莺:……哦。 【小剧场2】 暗夜魔女:是这样的,几个月前我们城主终于等到了他等了快一千年的人,十分高兴,就来问我女孩子会喜欢什么东西。身为他仅有的狗头军师的我想了想,觉得人类女孩都无法拒绝无辜可爱的猫猫狗狗,就给他提建议说,小猫小狗之类的吧。我以为城主会找个猫儿狗儿的当成礼物送过去,结果他自己变成猫颠颠儿地跑过去了,这谁能想到呢,哎,让我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施莺莺当场化身养猫人:谢谢,我很喜欢这条猫子。 暗夜魔女目瞪口呆:这、这也行??是真爱了!!《 》 75-80 第76章 改变 第一道禁令得以通行。 书籍作为思想与智慧的载体, 是最能更改人的观念和立场的东西。 所以如果有人想要腐化一个地区的年轻人的思想,动摇这里的根基,便要从篡改教科书开始;想要通过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推动阶层分化的人, 必然会采取的手段之一就是提高知识含量高的书籍的价格,通过“让穷人无书可读”的方式, 把这个群体永远按在社会金字塔的底层。 这也是施莺莺用来说服国王签署第一条禁令的理由: “当这些异界来客要反抗皇权的时候, 为什么民众次次都会被一个没有根基的年轻人说服,甚至在后来知道了他们异界来客的身份后,也只有极小部分的人离开叛乱的队伍?” 这也是国王和大臣们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往日里, 这些出身贵族的大臣们早就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了不知几千遍,因此施莺莺再次提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像是在一堆火/药旁边不怕死地点燃了导/火/索似的,这帮原本还在屏息以待, 想要看看这位极其稀有的占星师对异界来客有什么高见的大臣统统炸开了: “不过是一群不知好歹的贱民,三番五次挑衅皇权, 着实该死。” “要我说, 当初就该杀一儆百, 把抓到的那些叛徒全都斩首示众,把他们的头颅挂在城墙上以示警告, 震慑住他们, 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的追随者了!” “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 应该让他们的注意力有个转移的方向。我们可以削减贵族的土地, 免费分发给他们, 但是这些免费的土地要额外提高税率。没有人能拒绝可以留给后代的财产的,只要他们接受了这些高赋税的土地,就不得不花更多时间劳作,也就没多余的心思反叛了。” 这听起来算是个还不错的办法, 但即便如此,也瞬间有人激烈地反对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要削减我们的土地?绝对不行!而且高赋税从来都是逼迫他们造反的大不利条件,不如发展娱乐相关产业,请商业联盟出手,让他们陷入消费陷阱。” 有同样不想削减自己土地持有量的贵族一听,立刻附和道: “我赞同这个办法。这样一来,既能消磨他们的志气,又能让他们陷入财政困境——造反总得有家底才能成功吧?日后就算他们对现况不满,想要改变现况,可到最后也肯定舍不得自己这么多年来花出去的金钱,也就不会追随反叛者了。” 当然也有人的思考方式更倾向于用魔法解决一切问题: “也有可能是他们受了恶魔的蛊惑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要不还是请光明圣殿来施加一次大规模的净化法术吧。” 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争论声中,刚刚那位手捧水晶球,成功地解读出了光明神神谕的白发老妪终于开口了,嘶哑而苍老的声音止住了在场所有贵族的争论: “但这些终究都不是长久之计。就像族长说的这样,同样的问题已经发生了这么多次,必然是有原因的,不知第一世家对此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施莺莺的身上。 不管是身为“第一世家”的族长,还是身为眼下这片大陆上最稀有的、搞不好还是独一位的占星师,她一开口,原本还鼎沸得几乎要把高高的穹顶都掀翻的人声,便瞬间弱下去了: “因为他们的人生太苦了。” 她轻飘飘地往那个提出“分发土地增加赋税”的人那里扫了一眼,那人便刹那间冷汗如泉涌,只觉自己就像是被什么穷凶极恶的猛兽盯上了似的: “这个世界上的财富大多都掌握在贵族手中,而这种传统也已经延续了千百年之久。无论怎么劳作,也看不到积攒下财富的希望;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打破知识的壁垒从愚昧中脱身;无论怎么呼喊,他们的声音也传达不到我们的耳中。” 她有意停顿了片刻,这才继续道: “换作你们终年只能在这无望的黑暗中跋涉,又会如何呢?” 顿时所有在场的贵族都沉默了片刻。 他们私底下交换着迷茫不安的眼神,惊讶地发现竟然没人能对这番质问做出回答;或者说,在施莺莺之前,甚至都没人想过要“设身处地”地站在平民的角度,为平民考虑,这便是长久以来高高在上的傲慢致使的后果。 越来越多的人安静了下来,觉得这番说辞虽然听起来有些荒唐,但却很有道理,似乎真的触及了他们这么多年来都没弄懂的这个问题的核心。 于是满室皆静之下,这位过分年轻的族长温和地叹了口气,可这一声叹息落在所有人耳中,便不亚于一道震天彻地的雷鸣: “不是他们变成了魔鬼,是我们逼他们投靠了心里的魔鬼啊。” “或者我说得再明白些,只要我们长久以来习惯的这套固有的、只能通过压榨平民让我们受益的体系,无法做出触及根本的变动,那么就算没有异界来客,这种情况也还是会日复一日地发生。” 说到这里,始终坐在王座上,眼观鼻鼻观心对下方的争论一言不发的老国王,终于对这番话做出了反应。 或者说,比起统治即将被推翻的恐惧来,连“好好对待平民”这种有损权威,有悖常理的做法,都变得可以接受起来了: “那我们应该怎样做?” 在周围人或沉吟不定,或半信半疑,或目光灼灼地等待她的建议的一片沉寂里,施莺莺开口道: “第一道禁令,打破千百年来只能让贵族获取知识的壁垒,鼓励自上而下推广式分享知识类的书籍——” 她话音未落,便立刻有人表示出了相当强烈的不满,并大声反驳了回去,想来这就是在知识垄断的不平等条件下获益最多的贵族: “就算你是占星师,也不能这么胡闹,简直荒唐!” “智慧女神赐下的硕果,如果就这样不计报酬地和平民分享了,让贵族们的脸面往哪儿搁?” “看来诸位是不赞同我的提议了。”施莺莺很温和地笑了笑,然而她反驳的话语却半点也没有留情,是和她那让人一见钟情的笑容成反比的一针见血: “没关系,我是没意见的。既然诸位这么反对放开对知识的限制,那就等着这位异界来客,借助另一个世界的更为超前的全新知识,站在守旧者的尸骸上建立全新的王朝好了。” 不得不说,这话让谁说来都有点赌气的意味,但是如果让施莺莺来说,就分外可信: 她可是全大陆唯一的占星师,和纪元年前那些能移山填海、逆转战局、撼动日月的大能者共享同样的一脉传承。 如果说在场所有人中,真的有谁在异界来客们占领世界之后,还能活得逍遥自在的话,此人非第一世家的族长施莺莺莫属: 别说一位异界来客了,就算再来十位她也无所畏惧。 只要她能够找到占星师的传承并学会它们,能够和千年前的先辈们一样将星光直接用作武器,那么她便从此就要永远处于不败之地: 人世间的武力和人力总有耗尽之时,可天上的星光却无时无刻不存在,即便是白天,星星也悬挂在天空之上,只不过被更为耀眼的日光给遮蔽住了而已——但这并不代表它们不存在,只是相较于夜晚的星光而言,白日的星辰之力会相对弱一些就是了。 但这个“相对弱一些”,也要看是跟什么作对比: 从魔法的威力来分析,那就约等于“禁咒就算削弱和简化了也照样能轻轻松松打死人”;从科学的角度来换算,道理跟“核武器的爆炸规模缩小了也一样能致死”一个样。 因此,就算异界来客褫夺了皇权,让整片大陆风云动荡,王朝更迭,可这位占星师她不会死,更不会输,甚至还有可能因为身怀令人忌惮的伟力,而在异界来客建立起来的王朝中,享有更好的待遇和资源,以求令来自异界的统治者安心。 自然也有魔法师们想到了这一点,他们开始逐渐沉思了起来: 是啊,不管王座上的掌权者是谁,这位占星师都稳赚不赔。 如果异界来客真的能赢下战争,改变世界格局的话,那么身为前朝统治者的国王可能会被杀死,身为国王追随者的贵族估计也得不到重用,这些胆敢阻拦过异界来客统治世界脚步的人们更是连全尸都留不下来,只有她一人会永远安全无恙…… 那么她为什么还要来劝说他们,来做这么半点好处也没有的事情呢? 当一个人连自己的利益都能放弃的时候,那么她所追求的东西,便必然要比区区的个人利益更加宏大和正确,换而言之,因为她是真的在为所有人,在为这个国家,甚至在为这片大陆考虑,所以才会这么说。 ——但如果他们不听她的劝告,一意孤行地继续推行愚民政策,埋下祸根,那她也不会再劝,毕竟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她是没意见的: 因为不管当权者是谁,她都能好好地活着。 不得不说这一招以退为进的确有点用,不少刚刚还在义愤填膺地反对这个建议的贵族们也停止了争吵,转而也换了个进攻方式,开始用所谓的“家族荣耀”来对她施加压力了: “可是族长,你好歹也来自曾经的第一世家,要是这条禁令真的成功了,你的家族的人又会怎么看你?” “就是啊,还请殿下三思。如果‘和平民分享知识’的先河真的是从你这里开起来的,那么日后,当贵族和平民再无分别,‘第一世家’的威名不再之时,你就会成为被所有贵族记恨的离经叛道之人。” 也有人更加实用一些,试图从“知识对平民而言只不过是无用之物”的角度来反驳她: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愿意将知识分享给他们,可是他们就真的会如你所愿的那样,接受这些知识并加以研习么?” “他们忙着干活就已经很累了吧,真的会有人从本来就不剩多少的时间里专门挤出时间来学习?我天天许诺给我儿子买这个买那个的,骗着他劝着他哄着他去读书,他一天看的书都不到十页,让平民们来干同样的事情?我觉得可行度不是很高哦。” “别开玩笑了,多少平民连字都不识几个吧,突然就让他们来读书,是不是太为难这些人了?这样的他们,又能创造出什么成果来呢?” 不得不说这些实用派的论点比之前的任何论点,看起来都更有反驳力,也更能引起大家的赞同: 因为“与平民分享知识会损坏己方贵族既得利益”的事情,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可以说个个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可这种小利益一旦要和全大陆的命运挂上钩,就不太够看了,连他们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需要找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来反驳施莺莺。 而这就是个看起来十分合适——或者说,至少目前为止看起来十分合适——的理由: 好吧,就算按照你说的这样,将知识和平民们分享了,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他们真的会因为这种小事,就停下投奔异界来客的脚步吗? 你这分明就是无用功,我们才不会赞同你的观点呢。不,别搞错了,我们这次不赞同你的提议的原因,可不是因为“会损害贵族的既得利益”的这种小事,而是因为“我们觉得就算这么做了也不会有作用”。 因此,好不容易平复了些争论的大殿里,此时此刻,终于为她的提议而又起了波澜。 然而与这些还在吵闹不休的贵族魔法师们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不少人已经开始默默地思考了起来,并不着痕迹地拉开了和这些昔日同僚的距离: 他们中有炼金术师,有骑士,也有因为忠心耿耿而被国王破格选入这支专门用来对付异界来客的精英队伍的侍从和间谍…… 这些选择了保持沉默的人们的职业五花八门,长幼性别各不相同,甚至还来自全大陆的各个角落,可以说除去这唯一的一个共同点之外,他们什么都没有: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是毫无魔法的平民。 即便后来,他们通过积攒下来的财富和人脉关系,得以接受了最基础的教育,从而学到了一些能够改变他们身为平民的处境的东西;甚至还被国王投来了橄榄枝,加入了这支全大陆最顶尖的队伍来狙杀异界来客保护世界,可归根到底,他们和大殿中正在大声喧嚷着反对这条禁令的人们,终究是两个阶层的人。 逐渐也有人发现了这些人的沉默,刚刚还在反对这条尚未成型的禁令反对得正起劲的贵族们,也慢慢停了下来,并拼命示意还没反应过来的同伴们也赶紧闭嘴,别再往别人心上捅刀子了: 哦,对,他们怎么都忘了呢。 或许是这些人虽然不会魔法,但他们依然凭着自己过人的实力得以和他们成为同僚的缘故,让魔法师们都不得不对他们刮目相看,而在这片崇尚力量的大陆上,只要能够拿出让别人不得不忌惮的实力,那么出身什么的,也都会慢慢地被忽略掉。 这样看起来很美好,是“英雄不问出处”的典型代表,多少没有魔力的异界来客就是这样给自己打下“天才”的名声的;但时间一久,在异界来客未曾出现的空当里,就会形成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贵族们因为有魔力,得以比平民拥有更为强大的力量,因此便备受尊崇;平民们因为没有魔力,所以无法与贵族抗衡,地位与权势的天平失衡一日胜过一日。 就算有人能够凭着自身的努力和贵族魔法师们平起平坐,可时间一久,他们在获得贵族的封号之后,也就不再想着改变现况了,便任凭这个恶性死循环继续发展了下去,一时间竟无人想到要打破阶级壁垒。 这些人也不例外,和他们共事的贵族魔法师们自然也不例外。 时间一久,不管是哪一方,到后来竟然都忘了,这些日日和他们同吃同住、同在一处的同僚们,和自己来自截然不同的两个阶级: 贵族们忘记这件事,是因为这些平民同僚们的实力足够赢得他们的尊重,勉强说得过去;可平民们忘记这件事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他们怎么就忘了呢? 怎么人人在得到能够向上爬的机会之后,就都要迫不及待地扔掉自己的过往,想要一步登天,不再屈居人下,人人都不记得要回过身去,对着自己好不容易才离开的那个黑暗无光的地方伸出援助之手,竭尽所能地帮上一把? 在越来越稀稀落落的反对声里,终于有位贵族率先做出了让步,对身边的同僚低声道了歉: “是我疏忽,我忘了这一点。” “算了,可不敢跟你计较。”被他道了歉的是一位素日里跟他关系不错的骑士,为人成熟稳重得很,可现在,他也在施莺莺的有意提醒下,发现了一直以来的盲区: “我仅代表个人同意这位族长的说法。” 他沉声道:“如果我没有被老师带走,学习剑术,进入这支队伍的话,只怕现在,我还是个在山间艰难耕作以求生存的普通农民,什么异界来客,大陆的未来,世界的命运……都实在离我们太遥远了,遥远得半点真实感也没有。” 伴随着他的描述,一幅幅这些魔法师们从未想到过的,自己的同僚竟然也有可能经受的画面,便浮现在了他们的脑海中: “我的故乡,位于十分临近北方国度的山脉之中。那里遍地都是嶙峋的乱石,终年放晴的日子不超过一个月,不管是气候还是地质,本都不该利于任何作物的生长,连带着那里也不该出现半点人烟。” 他这么一说,终于有博览群书,对各地的变迁历史都略有耳闻的人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想起来了。这里是不是在光明圣殿尚未成立的那段各族混战时期,黑暗的第一纪元里,有位占星师曾经降下过星辰的祝福的地方?” “正是。”这位骑士点了点头,继续道: “不过那位占星师的祝福并不是主要施展在这片山脉的,而是离这里更加遥远的大陆中心,也就是现在我们所身处的国度;我的家乡,只不过是被那道饱含祝福之力的星辰余韵,顺便润泽到的很小的一个角落而已。” “但也多亏了这位占星师无意间赐予的祝福,从此之后,原本不生草木的坚硬乱石间开始出现肥沃的土壤,每天也有固定的放晴时间,不管周围的天气再怎么阴沉沉,我的家乡上空也一定会出现阳光,成为乌云环绕下的唯一晴空。” “随着战争的结束,贵族和平民间的制度逐渐确立起来,人们开始慢慢地被划分出三六九等。不想屈从这种制度的相当一部分人,便逃到了这个看似与外界隔绝的无争之地,随即在这片土地上繁衍了千百年之久,这便是我的祖先。” 而这也是他成为了第一个敢于站出来,声援施莺莺这个看似荒唐无理的建议之人的原因: 他的祖辈曾因为占星师无意间降下的恩惠的区区一角,就得以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延续至今;那么他如果今日能在这里,直接支持这位占星师即将做出的、与平民们息息相关的决定,又会得到怎样的硕果呢? 怀抱着前所未有的,“想要改变和掌握自己命运的想法”,他继续道: “可先辈们‘不想接受贵族统治’的愿望明显失败了。我从开始记事起,就不得不和家里的大人们一同劳作,一同关心天气和赋税,因为这些都是直接干系到我们能不能吃饱饭的大事。” “就算纪元年前的占星师能够赐予我们适宜耕种的土壤和阳光,可再怎么好的条件,也生产不出足以轻松支付高额赋税的粮食,更别提赋税的额度还在一年高过一年……”他苦笑了一声: “不怕你们笑话,我以前过着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浑浑噩噩,朝不保夕,每天能思考的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今天会发来增加赋税的通知吗’,和‘今天能不能吃饱饭’。” “如果我还是个在山地间耕种的平民,日复一日地只能过着这样没有半点指望的生活,那么就算有明摆着不怀好意的异界来客来招揽我,说能让我过上好日子,那么我多半也会跟着他走的。” 贵族魔法师们面面相觑之下,最终还是对同伴的愧疚,以及对从未听说过的底层生活的心虚逐渐占了上风,相应地,反对的声音便渐渐弱下去了。 当贵族们的反对声弱下去了之后,这些被虚假的安宁蒙混得模糊了自己地位的平民,亦或者说,被某种更在神灵之上的力量干扰了思考方式的平民们,也终于站在了施莺莺的这一方帮她发声: “让我想想之前那几位异界来客打着的旗号是什么来着……啊,想起来了,他们的说辞都大同小异,说要改变这个贵族和平民间有着牢不可破的壁垒的世界,还要帮我们减免赋税,说要给平民们人身自由和求知自由。” “如果真的能够像第一世家的族长说的这样,利用不可违抗的国王禁令,让贵族和平民们共享知识,那么就算醒过来的人数量再少,也比大家全都晕头转向一股脑儿地去投奔异界来客的好吧?” 继那位骑士之后,终于又有人开口了。 这次声援施莺莺的是一位负有盛名的炼金术师,她的脸上和手上都存留着药品烧灼的痕迹,让原本应该清丽可人的她看起来分外沉默而不好接近,因此她一开口,不管是魔法师贵族们还是不会魔法的平民同僚们,都被她的举动给吓了一跳,当场就安静了下来,听她缓缓开口,将自己的过往娓娓道来: “在加入这支卫队之前,我只不过是老师身边的助手之一,毕竟炼金术士们身边的助手,大多都是像我们这样没有魔力的平民,雇佣平民的成本可比聘请会魔法的贵族帮忙的成本要低太多了。” “和我一起进入实验室的同僚们,只那一年的同届,我就记得有二十五人,更别提在我们之前就在这里工作的前辈,和随后陆陆续续而来的后辈了,可以说如果这些人全都能活到现在,跟我一起站在这里的话……”她抬起头来,对着王座上白发苍苍、沉默不语的老人苦笑一声: “陛下,只怕您的大殿都装不下我们。” 这位炼金术师往日里都沉默寡言得很,难得听她说这么多话,几乎有种要把一年份的说话分量都在此刻用掉的感觉: “可等到老师垂垂老矣,不得不把毕生所学托付给最出色的助手和学生——也就是我——的时候,那一届的二十五位助手中,只有我一个人活着了;就算把当时所有活着的,不管是残废了的还是疯了的还是半死不活的人都算上,在各种实验失败而致的爆炸、毒/气逸散、实验体发疯大开杀戒等种种意外中活下来的,算上我,也只有不到十个人。”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出来,过往所有的苦难与波折,都凝聚在这惊心动魄的一个数字中了: “而在这侥幸存活下来的九个人中,唯一有命留到现在,甚至被陛下选入这支专门为对付异界来客而设置的精英队伍中的炼金术师,只有我一个。” 她的话一直都很少,在大家利用闲暇时间谈天说地的时候,她也很少参与进去,以至于所有人对她的过往都不甚了解,还都以为她是理所应当地继承了炼金术师的衣钵的。 乍然听闻她竟然有如此惨烈的过往之后,一位素来和她情同手足的贵族魔法师当即便震惊地颤声开口道: “怎么会这样……七神在上,光明神在上,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事,我还以为……你在当他的助手之前,知道会有这么多危险吗?” “怎么不知道?我们每个人都知道。”炼金术师苦笑道: “可是相比较在苛政和高赋税下苟且偷生,朝不保夕,就连去做这么危险的工作,相比较之下都是条很不错的出路了。” 她对着所有人展示了一下她素来都缩在黑色长袍中的手,无数触目惊心的伤疤便映入了在此之前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的人的眼中,所有人在见到这幅惨状之后,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手上那些经常露在外面,因此会被别人看见和畏惧的药品烧灼的痕迹,在和其余那些更深处的伤疤相比较之后,竟然都变得易于接受了起来。 ——因为从她的手腕往上,就半点正常人该有的肤色都看不到了,只有无数深褐、浅褐与焦黑的疤痕交叠在一起,将那对原本应该白皙柔软的手腕,变成了陈年老树皮也似的丑恶存在。 等到所有人都回过神来,赶紧把自己刚才目瞪口呆的神情收拾回正常之后,这位炼金术师才抖了抖衣袖,将这些惨烈的痕迹像以往一样,尽数掩盖了下去: “毕竟只要能赌运气赌赢,将来我也就是炼金术师,就能出人头地,不再过以前那种随时都有可能因为要节约粮食,而被杀掉、被卖掉、被送人的苦日子了。” 她的眼神轻飘飘地扫过刚刚那些还在坚持着“平民获取知识也无用”借口的贵族魔法师们,一时间竟无人敢抬起头来和她对视: “在我申明我身为平民的身份之前,你们在购买和借用我的炼金产品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说过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好用的地方,或者有什么质量问题,可见‘将知识分享给平民’这件事还是有用的,至少我就能看得懂这些书,并认真学习。” 眼看着动摇的人越来越多,施莺莺立刻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又给贵族们的心头上添了把火: “就算你现在是贵族,可你怎么保证,在你百年之后,你的土地不会被瓜分,你的权力不会被削弱,你的子嗣后代不会像我们,曾经的‘第一世家’这样,突然就失去魔力,坠下云端呢?” 这番话简直就是在往所有贵族的心窝子上戳,当场便正中了无数人的红心: 的确,自从曾经的第一世家代代失去魔力之后,不少谋划深远的贵族们早就为此而担心起来了,生怕自己也变成下一个倒霉蛋。 所以他们才要更加努力地敛财,才要在有生之年积攒下足够的财富,然而他们却忽视了一点: 没有魔力的人,才是能稳定这个世界的“根”。 随着这支队伍中越来越多的平民发声,对施莺莺的提议表示了支持后,也有越来越多的贵族魔法师们陷入了沉思和迷茫: “我突然能理解那些会被异界来客们说动的人了,因为这个世界的确就是这样的不公平的。” “看来平民里也的确有能领会智慧之光的存在,之前是我太想当然了。” 在这一片喃喃自语的声音里,刚刚那位率先发声的骑士突然疑惑道: “……奇怪,为什么我们就一直没想到这点?” 不管是“和身边的同僚们并非同一阶层”的这件事,还是“在脱离了平民身份后应当力所能及去帮助同样境况的人”这件事,在他们获得了和贵族同样的待遇后,就再也没有人想到过了。 随着这位骑士的话音落定,大殿内出现了比放在还令人窒息的安静。 刹那间,他们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见,惊惧不安得只敢通过交换眼神示意: 是什么改变了他们的想法,让他们忘记了自己的出身,忘记了曾经有过的要改变这个世界的想法,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在和平繁荣的假象里沉溺了下去?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神灵了吧! ——说得再明白点,“英雄不问出处,力量尊重力量”的这个似乎无可更改的、这个世界的规矩,就是专门为了让异界来客们受益而准备的。 至于在他们未曾抵达这片大陆的期间,这个世界的人们会为这条规矩而受多少累、吃多少苦,制定这个规则的存在才不关心。* “如果诸位依然对‘平民接受知识是否有意义’这点存在共识,认为这是无用功,亦或者认为在座的同僚能有今日只是个别现象,不能代表平民这一整个群体的话……” 施莺莺略微放低了声音,看着周围极少数还在不服气,更多的是陷入迷茫、不知道该不该这样做的贵族们,继续道: “我为诸位陈列一次星空。” 满室刚刚升腾起的星芒尚未完全落下,她的一举一动都要与布满大殿的银色星尘呼应,绣着秘银藤蔓花边的黑色长袍随着她抬手的动作激起无形的暗流,裹挟着光芒烁烁不定,便宛如秋日的银河涌入人间: “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能与天上的星辰一一相对,即便是异界来客也不例外。因此就算我尚未得到占星师的真正传承,也足以动用星空的力量,模拟未来,推演过去。” 她轻轻一弹指,刹那间更为明亮的银芒从她指尖流转开来,数息后,便成功地在所有人面前铺陈开了一片暗蓝色的星海: “在诸天星辰的见证下,这片星海昭示的过去绝无谎言。请看看吧,他来自一个怎样的世界——” 随着星辰推演出来的画面逐渐完善,那个和他们眼下脚踏的土地风土人情、国家势力、地貌地形……等等无一相似的异界,便缓缓地在大殿内所有人的眼前铺陈开来了: 那里也有悬崖峭壁,崇山峻岭,也有不毛的荒漠和汹涌的险滩,更有宽广得似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河,以及无光的深海与无声的太空。 看来这些东西不管哪个世界都有,这不稀奇;稀奇的是,在异界之中,这些在他们看来,就算动用最高超的魔法技艺都很难降服的险恶之境,竟然全都乖乖地为人所用了: 天梯在悬崖峭壁间逐渐搭起,随着隆然的火/药炸响声和一声一声永不止息的艰难的手工敲凿声中,终年与外界隔绝的荒凉村落开始与外界接通,只能困囿于方寸之地的孩子开始拿起书本,走进教室,朗朗书声从简陋的屋舍里传出,且即将往更高远的世界传去。 满目黄沙逐渐被满目绿意取代,往日将人类的居住地一步一步地逼退的荒漠,正在数代人的努力下,用绿色的高墙一步又一部地反推回去。一年,两年,十年,几十年……生机勃勃的版图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与无数人的心血一同扩张。 在各种各样古怪机械的运作下,在无数人的共同努力下,一座座坚不可摧的大坝与长桥,在曾经看似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驯服得来的险滩与长河上大功告成,将自然的伟力为人类所用,以渺小却无穷尽的力量将天堑填平。 在炫目的火光与汹涌喷薄的蒸汽下,有奇形怪状的机器发出隆然的鸣声,直直冲向九万里的高空,与日月星辰并肩而行;在一组组人的紧张监控和指路下,椭圆状的载人器械开始潜入深海,探究生命的禁区与人类的起源…… 在这些充斥着各种各样令人惊叹不已、目眩神迷的画面中,半点魔法存在的痕迹也没有,甚至都没有神灵的恩惠,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普通人的努力,才有了今日的硕果: 他们历经千百年的积累,薪火相传代代不息,将智慧和经验一代代地传下去,最终能成功上九天,下四海,以凡人的身躯做到只有最高级别的魔法师才能做得到的事情。 即便在那个世界,在某些资源分配不均衡的兵家必争之地,战火也从未止息过,可这位异界来客所身处的地方,却已经获得了相当可观的安宁了: 无战火,无纷争,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无比渴求的繁荣太平。 “我只问诸位一句话。”在贵族们被震颤得几乎口不能语的同时,施莺莺又问道: “是选择让出部分利益,让平民们不再跟随这位异界来客,从而让诸位有活命之机,日后让这片大陆的未来也能获得同样的安宁;还是固守着眼下的既得利益,让他们在日益加重的压迫下苦不堪言,从而举起叛乱的旗帜?” 她深蓝色的双眸在所有人身上一一扫过,仿佛蕴含着来自九天之上的星辰的光芒似的,那么美丽又冰冷,恰如她刚刚点出了所有受着桎梏、因此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了抗争的平民的盲区那样,进一步将无数人从梦中惊醒: “战火一旦燃起,可就再也没有平息下来的机会了!” 然而还没等任何一位魔法师做出回应,那位全大陆最有名的预言家,双手捧着水晶球的老妪便率先迈出了半步,对施莺莺颤声开口道: “……我对那个世界近些年来的画面很感兴趣,请殿下为我再呈现一次,可以么?” 按理来说,施莺莺不该拒绝这个要求的: 她都表明了要重看这些画面的意向,再给她回放一遍也没什么;而且她为什么要着重看那几年的影像?肯定是因为这些画面里有足够能打动她的东西。 只要能打动这位预言家,那她身为贵族里的典型代表之一,如果也能站在施莺莺这边,给贵族们开个好头,那这道国王禁令推行起来,岂不是明摆着的事半功倍的良局么? ——所以施莺莺没有拒绝。 她的目光只是很微妙地在这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身上停顿了一瞬间,就像是发现了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似的,才平静地收回了目光,半点异常神态也没有流露出来,并依言回放了这位预言家指名要看的近年的画面: “当然可以,请看。” 伴随着更加细致的画面的出现,刹那间,无数质疑声和惊呼声便重新响起来了,看来是从刚刚的震惊中成功回了神,这才能注意到更加精细的部分: “这是什么?居然有人能把水稻种到大海和沙漠里去?我做梦都没想过竟然会有这种天马行空的种植方式。在座诸位都是全大陆一等一的魔法师和炼金术师,否则也不会站在这里了,可有人能做到这点吗?没有吧!” “我更关心这一点。”刚刚那位就连说起自己的惨烈过往之时都能保持冷静的炼金术师都有些激动了起来,她的手指在那副几乎全都被白色淹没的画面上点过,难以置信道: “这是瘟疫吧?都死这么多人了,他们为什么还不逃跑,而是选择了研发治疗的方式?更让人不敢相信的是他们居然成功了!” 毕竟魔法世界的炼金术,其实就是异界来客带过来的“化学”,在合成新物质并投入使用的这件事上,和“医学”自然有着一定的相通之处;也正是在这位勉强能挂上钩的“专业人士”的提醒下,在场所有人才注意到了这一幕: 诚然,和征服世界、改造自然的种种伟力和宏伟景象相较而言,这些画面的确让人容易忽视过去;但如果注意到这一点,便会为他们的毅力、勇气和智慧所折服: “太不可思议了,他们没有用任何魔法施展治疗,就能做到这个地步,这是什么?这是另一个世界的魔法吗?” “不。”施莺莺温声道:“这就是诸位之前一直在怀疑着的,凡人的智慧。” 她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那位让她专门重放这一段画面的预言家,果然,自从这一段画面出现过之后,这位老人的目光就再也没从这片流转着无数道白色身影的画面上移开过。 直到画面都终止好久了,白发苍苍的预言家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眼神,仿佛想到了什么难以忘怀的伤心事似的,说话的声音都更加嘶哑了: “……我们这个世界的平民也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施莺莺点了点头:“如果你愿意给他们接触知识的机会的话,假以时日,一定会的。” 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这位出身贵族世家的老人沉默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做了第一个响应了施莺莺的提议的、也是颇有话语权的贵族:“那我赞成。” 正如施莺莺之前和国王摊牌的时候所说的那样,这片大陆上的势力分布十分不均衡: 绝大部分的财富都被商业联盟把持在手中,而光明圣殿又在宗教信仰领域占有绝对统治地位,以至于连皇权都被架空了个七七八八。 因此,不管是哪个国家的皇室,都对光明圣殿这个在大陆上存在了千年之久的组织持有十分微妙的谨慎态度: 这一任光明圣女的确是个好人,但架不住整个光明圣殿都由内而外地开始腐烂起来了,仅靠她一个人,要怎样逆天改命? 虽然大家都口口声声地说着“君权神授”,但连本该专心与恶魔作战的光明圣殿都有了私心,那还是免了这一套,尽快地寻找有天赋的魔法师,培养成自己的心腹,让他们避开光明圣殿的耳目来解读神谕吧,要是一不小心让光明圣殿解读神谕的人往里面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可就麻烦了。 ——很明显,这位年迈的妇人便是国王精心挑选出来的,足以越过光明圣殿去解读神谕的心腹魔法师。 由此可见,不管是从实力而言,还是从家世而言,这位预言家的条件都足够优秀,只要她愿意带头站在施莺莺的这边,推行这条看似离经叛道的国王禁令,那么剩下所有人的反对,也不过是毛毛细雨。 很明显不少贵族也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眼看着大势已去,不管是被异世界的智慧折服了的贵族魔法师,还是本来就对现况心有不满,只不过被某种神秘力量给干扰了思绪以至于忘记了这一点,在施莺莺的提醒下又成功一同举起了反对旗帜的平民们,都越来越多,于是极少数的依然固执己见的人们也只能徒劳高喊: “你这是对我们的背叛!明明之前你还在强调魔法和知识的不可泄露性,说如果让平民们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这个世界会乱套的……” “那是之前,怎么,不允许我临时改主意吗?”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苦笑道: “我没见过占星师呈现给我的这个未来,而我的小女儿,就是因为瘟疫去世的。” 她是在场所有人里,除了国王之外年龄最长的人,也是最有威信的预言家,不少人只知道她号称能解读神谕,做出预言,但至于她的家庭状况,之前还真没什么人在意。 于是大殿内无数人齐齐屏住了呼吸,听这位不久前还在固执己见,认为“魔法和知识的秘密不能随意分享给平民”的守旧派领袖,将自己的过往一一道来: “炼金术师们带来的药不对症,反而加重了她的病情,就算光明圣殿的神官亲自前来施加最顶尖的祝福,也只能堪堪延缓她的死亡……她是在我怀里咽的气。” 她伸出枯瘦的手,在空中比划出了一个短短的长度,那么一点堪称可怜的大小,便明显地昭示了这个孩子夭折之时何等年幼: “你知道吗?她死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轻,我把她抱在怀里送入棺木的时候,甚至能明显地感觉到,她还没有我的一件大衣重。” 伴随着年迈的预言家嘶哑的描述,在场所有有孩子的人都面面相觑,为之动容: “我一直以为我是贵族,是除了国王陛下之外,在这片大陆上第二高贵的等级,多少人的性命都握在我的手里,我有什么得不到的?只要我有足够多的钱,我就能拥有一切,能为我们带来一切的商业联盟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哪怕过去了这么久,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在地下沉眠多年,可这次生离死别给依然活在世上的母亲造成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了,以至于明明她都是个年迈的老人了,提起此事之时,都会语带哽咽: “然而直到我的女儿死在我怀中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这个世界上,的确有钱买不到的事情,那就是性命。” “在她最后的弥留时光里,我日日夜夜都在对死亡之神和裁决之神潜心祈祷,心想,哪怕用我的命去换我女儿的都可以,请让她活下来吧,只要能让她活下来,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两位神灵的名字一出来,就连最固执的守旧派都哑然了,叹道: “你为了挽救女儿的性命,竟然都愿意向死亡之神祈祷了?” 在这片大陆上,分别有财富、智慧、战争、裁决、爱欲、时空和死亡七位主神,七位主神均由更高一级的光明神和黑暗神两大本源神灵孕育。 因为光明和黑暗两大本源神灵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因此祂们无法直接赐福世人,庇护人世,只能让职能更为详细的七位主神代劳,按理来说,这七位主神是没有高下之分的。 但是世人皆偏爱光明,惧怕黑暗;热爱和平,恐惧战争;欣赏美丽,厌弃死亡。 因此不管在什么时间什么场合,但凡是供奉着七位主神像的地方,“死亡之神”几乎都是被放在最后的那一位,由此也可见祂的信徒已经寥寥到了何等惨烈的地步。 但这位预言家,在她夭折的小女儿弥留人世的最后时光中,竟然愿意一反常理地对死亡之神祈祷,母爱的执着与坚韧由此可见一斑。 “因为我已经想不到任何别的办法了。”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长叹一声,身形愈发伛偻了起来: “连魔法都无法解决的病症,说是绝症都不为过吧?除了向掌管死亡的神灵祈求一丝生机之外,我还有什么事情能做呢?” 不少人刚想沉默地点点头以示赞同,突然想起了他们刚刚在星海中看到过的景象,立刻就浑身都僵硬住了: ……不对,并不是所有人在这些病症的面前都束手无策的。 在那个惊鸿一瞥的异界里,无数普通人以并无魔力的凡躯,在一次又一次的天灾人祸中筑起过牢不可摧的长城: 不管是洪水还是山崩,不管是瘟疫还是飓风,天地间的所有威能都无法让文明的火种断绝,无法摧毁以人力筑成的无数防线;甚至在他们看来,这些魔法无法处理的、让婴幼儿的死亡率居高不下的绝症,只要能提前接种相应的针剂,那么也都是有救的。* 很明显,这位年迈的预言家也正是因为看到了这幅画面,才要求施莺莺专门回放这部分的,她的声音已经出现了难掩激动的颤抖: “如果我的孩子活在那个世界,她就根本不用受这么多苦,可以平平安安地长大。” ——为了自己的孩子,甚至愿意违背常理地对死亡之神祈祷的母亲,在见过异界的盛况后,又怎么不会为了她尚且存活于人世的其余的孩子们,率先打开对知识的禁锢与封锁? “我生育过四个孩子,其中有三个都夭折了。”她悲伤地叹了口气,颤声道: “其中两个,是夭折在襁褓里、死在我怀里的,还有一个去世的时候年龄稍大一些,已经到了能够学走路的年纪了,我一度以为他会平安长大……可是这终究也不过是我的奢望而已。” 满头白发的老妪颤巍巍地对施莺莺伸出手去: “现在我只剩最后一个孩子了,至少为了她,我也愿意一试。” 之前她回忆往事的时候,因为太过悲伤,随着年龄的增加而愈发伛偻的身影便更加弯腰驼背了起来,看上去好不可怜;而此刻,随着老人的起身示好,一直被抱在怀中的水晶球终于从预言家的怀中滑落了出来,一路滚到了施莺莺的脚下: 就好像这是个但凡做出,就必将实现的天赐预言。 从这一刻起,这道横亘在贵族和平民、魔法师和非魔法师之间长达千百年之久的壁垒,终于从最坚固的这块砖开始,以“医学”和“生命”为撬杆,开始土崩瓦解: “如果能成功的话,她是不是就可以不受任何病痛折磨地正常长大,我也不用再提心吊胆地害怕了?或者说……不光是我的孩子,这片大陆上所有的孩子,也都不必再遭受这样的苦难了?” 施莺莺弯下腰去,将水晶球从地上捡起,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将预言家赖以预言的事物归还之后,给了她一个拥抱,言简意赅地承诺道: “是的。” 她的声音那么平和又坚定,让人不自觉地就想全身心地信服她。这番话甚至不像是人类的承诺,而是神灵的誓言,一旦发出,便必要实行: “这不是在为一人、一个群体、一个国家付出,是在为千千万万人和整个世界,等到智慧的光芒足以覆盖整片大陆的时候,和平与希望将一并到来。” 伴随着她的描绘,一副前所未有的盛景在每个人脑海中逐渐成型,初具规模,那是以异界的成就为基础,将此世的知识壁垒打开后,他们能够得到的一切: 人人都能有安身立命之所,都能平安一生,长命百岁,你的父母,妻儿,朋友,师生……乃至后世千百代,都将受此恩惠。 此身虽灭,余泽长存。 以刚才率先发言声援施莺莺的骑士和炼金术师为首,在场所有平民中的佼佼者,这些险些以自身的才华和能力打破贵族和平民之间的壁垒的先驱,终于不再被制定了这个世界规则的存在束缚思想,同时对她半跪下来,金属制成的盔甲和皮革制成的轻甲,在地板上发出无数道沉闷却整齐划一的响声。 以那位年老的预言家为首,所有的贵族魔法师们终于在施莺莺的面前齐齐退了一步,对她弯下腰去行礼,无数色泽不一却同样贵重的长袍在地面上迤逦开来,仿佛即便被传播开的智慧之光,将要在各个领域激发出方向不一、却同样灿烂而盛大的杰作。 “既然大家都没什么意见,那就这么做吧。”王座上的老人对施莺莺露出了个欣慰的笑容,一气呵成地在三道禁令上全都签了字: “占星师殿下,这片大陆的未来可就托付给你了。” 这些人平常其实不会这么齐全地聚集在一起的,今日也只是为了第一世家带来的那个惊天的消息,才破天荒地举行了这么一次大规模的会议,等会议结束,三道国王禁令的详细内容敲定下来之后,他们就会和之前一样,继续去做各自的事情: 骑士会继续磨练自己的剑法,炼金术师照样会埋首在实验室里制造爆炸和更多的爆炸,贵族魔法师们要么出入于各种交际场合,要么日复一日地精进魔法…… 但今天过后,他们要做的事情便只剩两件了: 贵族魔法师们将会打开常年紧闭的书房大门,将记录着无数知识的卷轴抄录和流传出去;有求知欲的平民们则能够在市面上,以他们也支付得起的价格购买到这些往日可望而不可即的知识。 “……所以那个世界明明有这么多智慧的产物,能更好地改变世界。”在散会之前,刚刚那位炼金术师终于从无与伦比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当场就尖叫了起来: “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要不是年轻时太过沉重的遭遇已经把她的心性磨炼得过分成熟了,她现在只怕不仅要尖叫起来,甚至还要骂出来——不,她已经骂出声了: “这些狗东西,千百年来就带给了我们这么一丁点的边边角角?不学无术的废物,但凡学个皮毛带过来也好啊!” “不要生气嘛。”施莺莺笑着轻轻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反正我们会有更好的。” 明明施莺莺的动作半点也不重,但这位炼金术师却从中感受到了某种比山岳湖海叠加在一起,都要更为沉重浩瀚的东西: 就好像从这一刻起,有无数的重担和希望,都从素未谋面的异界的先行者那里,跨越时间与空间的阻隔,以与那些高傲、轻狂而自负的“天才”们的施舍的姿态完全不同的方式,轻盈而温柔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在众人陆续退下后,大门逐渐关闭,将逐渐黯淡下去的大殿,和只有墙上的数枝火把照明的明暗不定的走廊分割开来了。 身为带着国王禁令最后离开房间的人,施莺莺自然走在最后,也得以顺利拦住了那位因为过分年迈而腿脚不便,更别提她的手里还捧着个水晶球、因此就走得更慢的白发老妪,低声道: “多谢您帮我说话。” 老妇人怔了一下,笑道:“族长未免也太客气了,跟我一个半截身子都入土了的老婆子说什么谢不谢的呢?我只要看到未来的孩子们都能好好的,也就放心了……” “您是心怀大义之人,愿意和我一同打破知识的藩篱,这是惠及后世、有利千秋的大业,我自然要谢您。”施莺莺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接过了她怀中的沉重的水晶球,护送着她拐过了走廊拐角,在空无一人的过道里,她才继续开口,温声道: “不过我谢您,自然也不仅仅为了这件事。” “这片大陆上,除去七尊主神之外,还有象征着创世本源的光明神与黑暗神。前七位受全大陆信仰,后两位只在光明圣殿中接受供奉。” 施莺莺看向这位面容枯槁的老妪原本应该浑浊不堪的眼睛,果然如她所料,有一抹迥异于人类的清辉在其中闪过,恰恰验证了她方才感受到的异况: “不知这位为我赐下预言,使我免受与异界来客的同等之苦,又在这位预言家身上降临了投影,率先对我伸出援手,让所有人得以被我成功说服的神灵——” “您是哪一尊?” “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老妪沉默了一下,这才宽和地笑了起来: “不过你是怎么发现的?神灵的投影已经有近千年没有降临在世上过了,就连光明圣殿的那位最虔诚的圣女,都不会认得出我呢。” “人类和神灵终归是不同的存在,自然也就有着不同的气息。”施莺莺耐心地为这位不知真身的神灵解释道: “在生死边缘磨砺过太多次后,要分别出不同于人类的存在简直不要太简单。” “虽然我没见过您,但在只有平民为我发声、却没有贵族愿意主动站出来当第一个破冰者的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到,您的身上发生了气息的变化,可气息发生了改变后的您又对我没有敌意,我便猜想,是哪位关注着人世间的神灵,赞同我的想法,要来帮助我了。” “那看来你吃了不少的苦啊。”老妪叹息了一声,答非所问地开口道: “放心吧,她本来也就是这么想的,只不过碍于面子无法开口而已,我可没有像某些随便就指定扭曲规则的家伙那样,扭曲她的半点想法。” 说话间,这位不知名的神灵深深地望了施莺莺一眼: “不过要避开那家伙的耳目可真不简单,它无数不在,无所不知,就连分/身降临此处帮你说这几句话,都是极限了。” “但就算再难,我也要来看看,这颗注定要改变世界的星辰。” 虽然施莺莺的记忆里,罕有“亲情”相关记忆的存在,然而这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实在太多、太温暖、也太酸楚了;或许也正是因为蕴藏其中的这番共性,才能让这位神灵,和人世间的这位痛失孩子的母亲产生共鸣,得以降临: “你能发现它的存在,这很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它突然想要不顾规则地抹杀你这颗失控的棋子,你又该怎么办呢?” 的确,施莺莺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 这个存在既然能制定世界的规则,甚至凌驾于神灵之上,那么就算原身是千百年难逢的占星师,就算她是来自无数轮回世界的存活者,又能做出什么反抗呢?甚至连她的这些旅程,之前经历过的那些世界,都很有可能是这家伙操控的。 ——就好像一个游戏里的角色再怎么厉害,有着游戏设定里的天花板战力,但是在玩家的手上,还不是想练就练,想丢就丢?根本不在一个纬度嘛。 “所以我今天前来,说服所有人,留下足以改变世界的三道禁令。”施莺莺温声道: “您既然能发现我也是异界来客,就该知道,在我经历过的无数个世界里,有古时的名言曾这样说过,‘成功不必在我,而功力必不唐捐’。”* 这下不仅这位神灵沉默了,连系统都被震惊得瞠目结舌言语不能,半天后才从浩如烟海的词库里,精准地挑选了个一针见血的评价: “……疯子。” 所以她一定要点醒所有人,促进国王禁令的颁布,因为这些人一旦醒来,就可以成为冲破规则束缚的先驱: 为了让异界来客们能够出人头地,能够理直气壮地说出“英雄不问出处”这番话,这个规则只设定了阶级壁垒,让人们沉溺于虚假的繁荣表象中无法醒来,可从未想过万一有人醒来了该怎么办。 而这个世界的各方规则都已经逐渐成型,被点醒的人们将会受到智慧之神的庇护,就算是这个神秘的存在,也不能强行更改设定,从智慧之神的手里抢人,否则一整个世界都会崩溃的,所以在面对这些逐渐失控的人类的时候,它也只能忍着。 那三道国王禁令也是同理,这些都是符合世界规则的存在,无法被轻易抹消,这样一来,就算她这个异界来客被置于死地了,原主的心愿也能被完成,智慧的火种也能代代相传,世界的轨迹也能被扭转。 早就谋划好了一切的施莺莺,在谈起自己的死亡的时候,却轻松得就好像在谈天说地似的,甚至还颇有余心地笑了一下: “至于我,唯有一死吧?” 在长久的沉默中,降临于人世间的神灵笑了起来,摇摇头,温声反驳道: “这可不好,孩子,生命都是宝贵的东西。” “就算你能把自己铸造成举世无双的利剑,你能将世人、将天下、将自己的全身心都押上轮回的棋盘,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人在等你呢?” 她伸出干枯得活像死树皮一样的手,轻轻摸了摸施莺莺黑缎般的长发,叹道: “如果有个傻小子知道,他等了这么久的人,竟然死在这么大义得令人无法反驳和置喙半分的事上,他不知该有多伤心。” 话音未落,身形伛偻的老人眼中饱含神性的光芒便逐渐消失了,只有她留给施莺莺的这番话的余音,还在空气中回荡,久久未曾散去: “……既如此,我就再帮你一次罢。” 等这位不知名神灵的投影从老妪的身上离开之后,白发苍苍的预言家这才如梦初醒地抬起头来,疑惑道:“殿下,您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不,等一下,还是有一件私事要请教您的。”施莺莺将水晶球归还了回去,问道: “您的女儿在去世之后,您最常供奉的是哪一尊神灵?” 这个问法不可谓不巧妙,因为刚刚那位神灵既然敢来见她,并和自己讨论这些事情,那么就说明,祂用某种方式成功屏蔽掉了“那家伙”的监控: 也就是说,这段对话就算被无处不在的“那家伙”探查到,甚至在被询问的预言家眼里,也不过是掐头去尾的一段关于信仰的探讨。 而这位预言家果然也没有怀疑这番询问,她警惕地看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之后才不好意思地低叹一声:“这个可不敢随便往外乱说,不过既然殿下问我,那少不得要说实话了……是光明神。” 生怕施莺莺误会她有背叛国王,转投光明圣殿的二心,老预言家又急急解释道: “虽然我知道除了光明圣殿之外,本不该私人供奉光明神的,但是我想,如果是七位主神的力量来源的光明神的话,祂应该更能体察到人世间的苦难,更愿意伸出援手吧?” “您说得对。”施莺莺点点头,宽慰道:“祂的确会听见,并且会降临的。” 也就是说,刚刚降临在这位预言家身上声援了她的人是光明神;降下神谕使她避免被打成龙啸天的同党,保护了她的人也是光明神。 不过即便如此,在光明神之上,也有着能够改变世界规则的更高的存在;正是这个存在,制定了这个世界的种种壁垒与规则,让无数平民们不得不挣扎受苦,就算偶尔有足够出色的人能挣脱出身的束缚,也不会想起来要改变现况—— 直到施莺莺刚刚点破了这个盲区。 在被点破盲区之后,正如系统说过的那样,接下来的一切,都只能按照正常的逻辑进行。 “对了,咱们刚刚讨论的那条国王禁令,是怎么谈成的来着?”预言家没走出几步,就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问道: “真不可思议,你竟然真的让这些家伙们都松口了,真是年少有为啊,第一世家的族长果然名不虚传,将来肯定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呢。” 施莺莺轻轻一挑眉,问道:“您不记得了吗?” “只记得是你的功劳,要不是你突然点出这件事来,只怕所有人还都在死胡同里兜圈子呢……哎,可能是人老了,脑子就不太好用了吧。”老妪摇摇头后便转身离去: “总之谢谢你了,小姑娘。”* 施莺莺孤身一人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后,才露出个若有所思的笑容来: 很好,只要有共同的敌人,那么就能结为同盟。 而此时,系统的声音也终于迟了一步地在她的脑海中响起来了: “下午好啊,莺莺!我刚刚看你们好像在商讨很重要的事情的样子,心想反正我听不懂,我就出去逛了一圈……刚刚有什么事发生吗?” 施莺莺突然觉得有种微妙的熟悉感,就好像这一幕在之前的不知哪个世界里,也发生过似的: 为什么在她费尽心思地想要冒险追查系统之上的那个存在的时候,本该寄生在她精神世界里、自然也听得到她心声的系统,却正好全都离开了,给了她足够的、不受监控的自由时间?* 要说这是凑巧,哈士奇都不信吧。 不过最后她还是没说什么,以免打草惊蛇,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要怎样才能接触到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也就是本该属于龙啸天的那位智囊公主。” “这不好办得很嘛。”系统立刻给出了回答: “希帕蒂亚即将前往皇家学院,你现在动身的话,正好能跟她碰上。” ——于是第一道禁令就这样公布了下来。 在国王禁令还在途中的时候,被智慧女神眷顾过的公主,便和全大陆最后一位占星师成功地相逢了,那片曾经推动过禁令落定的星海,也又一次陈列在了希帕蒂亚的面前。 ——再然后,才是现在。 为了避免引起太大规模的反弹,“知识相关书籍的售卖与交换”这一条,便率先在皇家学院里推行开来了: 因为这里可以说是全大陆最优秀的年轻贵族们的聚集地,他们对平民的排斥还没到跟他们的长辈那样根深蒂固的程度,而且持有的知识太多,就会相应地有倾诉欲,这样一来,国王禁令在这里推行开的时候,就有事半功倍的效果了。 可以说真没人针对龙啸天。 比起只会偷窃别人的成果,让自己过上好日子的这位“男主”,施莺莺的格局要更广远: 她要将智慧的火种从贵族的手中夺走,分发给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这位大无畏的窃火者从来没将注意力完全分给同样来自异界的跳梁小丑半分,所谓的“针对”,也都是在大局之外的一点小补充便是了。 所以龙啸天的疑问也只持续了一刹那,便很快地被他自己忽略了过去,只能垂头丧气、自认倒霉地离开了这里。 与施莺莺的旗开得胜不同的是系统依然很困惑: “我不明白,为什么龙啸天一定要给这些书冠上自己的名字呢?” 这条禁令想要规避过去的话简直太简单了,只要诚实地承认这些书不是他自己的作品,或者写上原作者的名字就行。 就算这些原作者们不存在这个世界,能洞察一切的真理之口也会承认这是事实,也就可以让龙啸天免于处罚了。 “为了出风头吧。”施莺莺想了想,诚恳道: “这种一无是处的人,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让自己出人头地的机会的,我对他十分了解。” “但国王禁令的内容是谁都能查看的。”系统继续疑惑道: “如果龙啸天在今天受到了刺激后,有心去学习这个世界的相关知识的话,那他迟早会发现,他是个异世界的来客这种事,已经暴露在越来越多的人眼里了!” 它边说边想起了在施莺莺的授意下,与异界来客相关的书籍被迅速编写出来,并流入市场的这番布局: “随着越来越多的知识类书籍被交换开来,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防备他,你就不担心他会去查看国王禁令的内容?” 正在一人一统交换意见的当口,希帕蒂亚如约而来,借着“交换知识类书籍”的名头,将一本简陋的手誊本放在了施莺莺面前: “我把你要的东西带来了。” 系统越看越觉得这个本子的封面有些眼熟,等施莺莺翻开几页之后,它就恍然大悟地想起来自己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这东西了: 这不就是龙啸天之前在图书馆里,对希帕蒂亚大放厥词的时候,手里拿着的那本薄薄的“教科书”吗?还说什么是自己亲笔誊写的“绝密学术典籍”! 施莺莺翻了几页这本薄薄的书册后,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回答了系统的疑惑: “不会的,如果他真的是个如此博学好问的人的话,那他能带到这个世界来的知识,就绝对不该只有九年义务教育——甚至还不到——的水平。” “一个得到了就读于高等学府的机会的人,没有第一时间在异界求知若渴,却只想利用自身的这点小聪明去吸引别人,那他又怎么会去主动了解更多的事情呢?” “他和她们不一样。”施莺莺看向远方,在她的有意牵线搭桥下成功认识了彼此,并为对方展示在自己面前的、全新的世界和知识而欣喜不已的希帕蒂亚和鲍西娅,笑道: “他轻视知识,那最终也将被无知所累。” 系统想了想,觉得的确是这么个道理,而处于系统监控下的龙啸天的行为也验证了这一点: 他根本就没想去查看一下国王禁令的详细内容,而是边咬牙切齿地想着要怎么弥补财政亏空、给自己挽回面子、泡到更多的美女……就这样一路骂骂咧咧地回到了皇家学院。 这下系统可算是对施莺莺心服口服五体投地了: “莺莺对这人推算得简直太准了。但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他的知识只有九年义务教育都不到的水平,那么原著里他是怎么造出那么多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来的?这个原著里没有提到,只说他在身边人的帮助下……” 系统说着说着消音了,因为它看见希帕蒂亚的眼神停在了那张残缺不全的元素周期表上。 为了博得美人一笑,龙啸天几乎是把脑子里的存货都掏空了,才背了这张十分之一二都不到的表格出来,然而就连他这么努力拿出来的成果,看起来也分外可怜: 除去应试教育强制要求背过的前二十位元素之外,剩下的元素可以说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以至于施莺莺的强迫症都发作了,当场就抽了根笔出来,把剩下的元素位看都不用看地一一补全,一气呵成,半点停顿都没有。 而希帕蒂亚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这张表格的最后几行,精准地在满纸密密麻麻的字迹中定位到了235、239和241这几个元素上,饶有兴致地问道: “这是什么?”* 系统:不,这什么都不是!你住手!! 施莺莺很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劝阻道:“这是制造某种大规模杀伤武器的材料,但我劝你最好不要去研究它。” 系统刹那间热泪盈眶:“我误会你了,莺莺,原来你真的是个关注民生的好人——” 施莺莺半点也没被系统的赞美给干扰道,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真的要和他走到开战这一步的话,我可以召唤来比这威力更大的星辰,不管是当场毁尸灭迹还是把他挂在城墙上千刀万剐都可以,随你喜欢,没必要劳民伤财到这个地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正在旁边打算盘,看看接下来如果趁着知识壁垒被打破的东风,将能自动记录语音的羽毛笔推行开来,需要多少成本又能获利多少的鲍西娅,一听到“钱”这个关键词就警觉地抬起了头,在听到了施莺莺的劝阻后,又成功地把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感叹道: “我就知道莺莺真是个能帮我赚钱更能帮我省钱的好人。” 系统:不,她不是,你醒醒!她只是发自内心地想活剐了龙啸天并以此为乐而已!!  —— 作者有话说:*原本的平民们没想到要打破知识壁垒这一点,是因为某个高于神灵的存在设置了世界规则,干扰了所有人的想法; 他们声援施莺莺,是因为莺莺一来点破盲区,这个存在的蒙蔽就失效了,只能跟着莺莺的正常逻辑走; 最后他们又忘了这件事,是因为光明神帮忙扫尾了,让那个存在无法找到莺莺。 请问综上所述,光明神是谁? *“成功不必我,而功力必不唐捐”,来自胡适:有付出就会有回报。但如果人们的奋斗目标一致,那么,不管谁能达到目标,都是一样的;而获取的回报,也不仅限于对自己一个人的,是对千千万万人的。 *隐藏设定:预言家的孩子死于白喉,脊髓灰质炎(这个的疫苗是糖丸,大家应该都吃过),麻疹,破伤风,乙肝,以及一切婴幼儿尚在襁褓中的时候就该接种的疫苗针对的疾病的大杂烩。 不是光明圣殿无能,至少圣女已经很努力了,但谁遇到这么多疾病的混合体都没有办法,惨惨。 *62章,在谢成芳和谢北辰来探望卧病在床的莺莺之时,系统初次与“更高的存在”,也就是上司断开连接。 *铀235,钚239,钚241,制作核/武的原材料。 原著里就是这位学霸公主在龙啸天只给了那么点基础知识的前提下,成功自学成才搞出了核/武。不过在这个新的走向里她肯定不和龙啸天狗东西掺和在一起,也就不搞战争武器啦,准备走基建路线科技兴国改善全民生活质量,起立鼓掌! 感谢在2020-11-25 23:46:14~2020-12-02 00:13: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千鶴秋夜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麻辣丸子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遇袭 女孩子是由什么组成的? 龙啸天垂头丧气地回到皇家学院后, 却发现房间里空荡荡的,半点人气也没有,和之前他每次回来都会有热茶和点心在等着他的温馨场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不耐烦地将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 往沙发上一甩,伤势未愈的半张脸便在冰冷的空气中更加疼痛难耐起来了, 让他难以自抑地爆发出了好一阵脏话。 更要命的是, 他刚刚支付了一大笔违约金,这计划外的巨额支出让他原本就不算好的家境更是雪上加霜,连这次为了赚钱而预支的、用来印刷娱乐书籍的漏洞都补不上, 更罔论看伤口了。 结果正当龙啸天准备理直气壮地履行身为贵族的特权,打算把不知道在哪儿瞎浪的梅丽娜叫回来,好好教训一下撒气的时候,他才猛然反应过来, 梅丽娜已经用她的好手艺和希帕蒂亚搭上线了。 要是贸然打扰的话,只会让他的印象分再次拉低, 岂不白费了他好不容易才绞尽脑汁背出来的那一丁点元素周期表? 但龙啸天实在太需要找个人抱怨一下了, 或者说, 独自一人来到异界的孤独感,终于在此时成功地袭击了他: 被女友抛弃, 与家人分别, 再也见不到他的那些萍水相逢交情泛泛的同事, 熟悉的日常生活与环境也被剥离出来…… 这种明明周围的世界都超级热闹, 却独独排斥他一个外来客, 将他尽数隔离在外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而这种感觉,终于在龙啸天经过了数次尝试,终于与梅丽娜取得联系后达到了顶峰: “梅丽娜, 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通讯水晶球那边的少女的声音依然很温柔,就好像这冷冰冰的房间、半点烟火气息都不再有的厨房都是龙啸天的幻觉似的: “抱歉,殿下,希帕蒂亚公主说要再留我几天,请稍安勿躁好吗?等几天过后,我就可以带回足够的钱财为殿下医治伤口了。” 这个理由找得又冠冕堂皇又贴心,龙啸天不得不憋着满肚子的火结束了对话。 但他不知道的是,两人之间的联系一断开,那边的欢声笑语便继续了下去,半点关心他的意思也没有: “这是我根据你的建议研制出来的最新口味的冰淇淋,有朗姆酒巧克力,白桃配茶还有柠檬海盐,只是很可惜没能找到你说的那种叫‘乌龙’的茶,不过我已经努力调配过它的味道了,应该不会太差!那就专门尝尝这个口味如何?” 施莺莺接过梅丽娜端上来的盘子,小尝了一口后真心实意地赞美道:“很好吃哦。” 希帕蒂亚也尝了尝,这位尽日里除了看书和做研究之外什么事都不关心的公主的眼神也亮起来了: “我都没想到,这些看起来完全不搭调的东西可以这样组合起来,而且味道还很不错,以后如果能大规模投入生产的话,一定能得到广大受众的喜爱!” “想要投入大规模生产的话,就要看鲍西娅愿不愿意帮你这个忙了……鲍西娅?”施莺莺轻轻推了推身旁不知为何竟然在美食前走了神的商业联盟千金,问道: “你愿意帮梅丽娜这个忙么?” 在满室的欢声笑语中,只有鲍西娅一个人在走神: 那只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的猫,今天竟然没跟在施莺莺身边?她用全副身家对着智慧女神的神像与尊名发誓,这绝对有问题! 或者说,和有着一手好厨艺的梅丽娜、“哪里有爆炸哪里就有我”的科研狂人希帕蒂亚,哪怕只有个名号都能极具号召力的光明圣女相比,超敏锐的第六感就是这位富可敌国的商业千金的特长。 也正因为她有着这样敏锐的直觉,才会在原著里发现了龙啸天身上闪闪发光的金钱潜力,跟他联手赚了个盆满钵盈。 只不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当更加出色的施莺莺出现在她的面前之后,她会立刻转而选择能带来更多利益的施莺莺,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并且从多年后谢北辰终于暴露了他“罪恶之城”城主的身份这件事上来看,鲍西娅的第六感绝对不仅限于生意领域,而且神乎其神,无人能出其右。 ——不过现在还没人知道就是了。 连鲍西娅有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对区区一只猫的过度戒备很好笑,便在施莺莺的柔声呼唤下匆匆回神,收起了自己几乎要发散到天边的思维,忙不迭地回答道:“当然可以。” 似乎她也发现了自己的回答太仓促了,听起来好像没什么诚意的样子,便赶忙补充道: “我一直都觉得你的主意很不错。如果梅丽能有自己的事业和积蓄,以后不管在谁的面前,说话都会有说服力的吧?” 术业有专攻,比起能在商业领域大展身手的鲍西娅,希帕蒂亚的关注点明显更偏向知识领域。 在这个一国为尊、周围的小国只能众星拱月地簇拥宗主国的世界里,就算她是来自异域小国的公主,这个国家的国王禁令对她来说也依然具有强大的约束力,自然要了解一下: “我已经看过了陛下发布的第一条禁令,‘放宽对知识的限制’,这可是个前所未有的信号。虽然可能会触动部分贵族的利益,但毫无疑问,站在绝大部分人的立场上来看,这是积极变革的良好信号。” 在对同一件事的看法上,不管从什么角度切入,只要是聪明人,到最后的看法都会殊途同归的,这两位聪明姑娘也不例外,短短几句话间以小见大地从梅丽娜的命运里,窥探到了这片大陆的未来一角: “如果真的按照这个态势发展下去,梅丽……不,不仅是你,以后或许会有越来越多的平民能够摆脱穷困生活的束缚也说不定呢。” 梅丽娜顿时开心地笑了起来:“真的吗?太好了!” 关于“施莺莺的宠物为什么不在她的身边”这个问题,就这样被轻巧地揭了过去后,鲍西娅才注意到了第二个更严重的、更迫在眉睫的问题: 施莺莺是扮成男性进入皇家学院的,自然也是用“奥瑞尔”的假身份与梅丽娜结识、对她进行指导点拨和帮助的,甚至连今天约了她们所有人一起喝下午茶的时候,都身着男装。 不得不说只要皮相好看,那么怎么穿都能吸引人,更罔论施莺莺的衣品也好,只是一路走过来,就有不少路过的、不明真相的少女,脸红着对她投去饱含爱慕的目光了: 一身笔挺的黑色长风衣勾勒出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形,雪白的衬衫在袖口稍稍露出一抹,便尽数没入纯黑的手套中,两排擦得锃亮的银扣规整地从下摆一直延伸到高领,正好能遮盖住她不同于真正的男性的喉部。 除去用来束起丝绸领巾的那枚黑珍珠领针外,她浑身上下半点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和那些恨不得把最昂贵的珠宝丁铃当啷挂满全身的贵族半点相似之处也没有,却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更具天成的矜贵与优雅;甚至因着这身装扮只有黑白两色,而被额外赋予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之美了。 像施莺莺这样女扮男装的人,和真正的男性比起来,竟然有着极大的、无法超越的优势: 她不会用色眯眯的眼光去看人,首先从态度上就格外端正了;不管面对的是出身卑微的侍女、高贵优雅聪慧的公主,还是家财万贯的自己,都能真正做到一视同仁,就更让人感觉舒适。 她甚至还会站在每个人的角度,不带利益交换不带情欲意味地为她们一一考虑,是实打实地站在她们的角度给予帮助;和某些色欲熏心的贵族那样大手一挥,说“做我的情妇我给你钱”的糜烂做派形成了鲜明对比,这种能够让人受益一生的帮助和只能解一时之急的“帮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该选哪个。 这么温柔体贴、多金帅气、又会尊重他人的男性,要是不让人动心,才真的会很奇怪吧?万一……万一梅丽娜真的喜欢上了莺莺,这算不算骗人啊?! 结果就在鲍西娅陷入前所未有的纠结的当口,施莺莺就像是看出了她的所思所想似的,笑了起来,意有所指道: “看来鲍西娅真的很喜欢你的手艺,梅丽,不如你带她去厨房参观一下吧?也好让商业联盟尽快达成和你的合作。” 梅丽娜现在对这位黑发少年的信服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闻言后半点也没往别的方向想,立刻转头对鲍西娅道: “正好厨房里还有一点没端上来的新口味半成品,鲍西娅如果喜欢的话,可以来当第一个试吃员哦。” 鲍西娅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谈话良机,于是欣然起身,两人并肩往厨房走去,依稀还能听见施莺莺和希帕蒂亚的谈话声从身后的侧厅里依稀传来: “我们需要一个人去他身边假意与他合作,爬得越高就会摔得越惨,关于这个人选,你有什么好主意么?” “我的人已经去了,他很可靠,而且绝对没有人认识他,你尽可放心。” 鲍西娅突然想起,好像施莺莺在第一次前往商业联盟与她约谈的时候,就跟她讨论过这件事: “等第一道国王禁令成功颁布后,囊中羞涩的他肯定会采用这种办法试图赚钱,但他不知道的是,第二道禁令便是为他设置的。” “在被我成功狙击两次生意后,他的债台只会越筑越高,无法回本,日后申请破产清算之时,你便可以用极低的价格吞并他的一整个家族。” 当时的鲍西娅从来没见过这种“虽然你还没开始做生意,但我已经准备好了各种狙击你的生意的手段”的预判,但在两人今日的谈话中,她已经充分见识过了这位素未谋面的族长的思维敏捷和雷霆手段,便追问道: “可如果你的第一次狙击成功了,他就不会有多余的钱来进行第二次投资,自然也就不会沦落到破产的地步,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呢?” 她依稀记得,施莺莺那时笑了一下。 这位曾经的“第一世家”的族长半点贵族的架子也没有,再加上她生得貌美又爱笑,在良好的第一印象的加持下,在这次谈话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鲍西娅都觉得这是个人美心善的小甜甜—— 直到这个笑容的出现,让鲍西娅打了个寒颤。 她一瞬间有种错觉,虽然施莺莺坐在她的面前不远处没错,可她的眼神已经透过了面前的一切有形之物,看到了那个连逐渐逼近的危险与死亡都无法知觉的蠢货,在那个叫“龙啸天”的家伙头上竖起了一把锋锐的、不断下压的利剑: “我对这种人实在太了解了。” “遇到一点小挫折就要‘与世界为敌’,恨不得把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当成天大的事来报复得罪过自己的人;听一点夸奖的言辞便要尽数当真,觉得自己是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不世出的天才……你说如果在他失意的关头,有人愿意对他施以援手,借给他钱,还鼓励他是投资天才,让他东山再起,他会不会踏入这个陷阱呢?” 鲍西娅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就这个话题还追问过几句:“那你怎么保证这个人到头来不会叛变去他的那一方,真心实意地帮助他?” 施莺莺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畔,温声道: “嘘,我自有我的办法。” ——从她和希帕蒂亚的对话来看,这个人已经被派出去了? 越往厨房那边走,各种甜点散发出来的香气便愈发浓重,细细分辨一下的话甚至能感受到这股气味的层次十分丰富,在传统的牛奶、鸡蛋、奶油这些成分外,还夹杂着花朵的清香,与酸甜的水果共同营造出绵长清爽的余韵,成功地让甜蜜的味道变得更加柔和而不腻人了起来,看来这姑娘的确有做点心的天赋。 只可惜鲍西娅现在满脑子都是缠缠绕绕的官司,真没法留出注意力来欣赏这个。 她冠绝商业联盟的头脑能轻而易举算清楚无数乱七八糟的账,将胆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做手脚的人一一精准地揪出来,然而此时此刻,她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询问梅丽娜究竟是怎么想的。 可再不问就来不及了,梅丽娜已经把那杯新舀出来的粉红色的冰淇淋递过来了: 这姑娘做的甜品可真好吃,万一真的被这份甜品给分走了注意力,还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么完美的、单独相处并询问的机会! 情急之下,鲍西娅只能单刀直入式地发问道: “你喜欢奥瑞尔吗?”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梅丽娜只是怔了很久很久,才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不。” 老实说,这个答案的确有些出乎鲍西娅的预料。 她诧异地抬头看向面前的棕发少女,却发现她面上的神情竟然没有任何羞窘的神色,甚至连最起码的心动感都没有,便更加惊讶了: “我以为在面对这么出色的男性的时候,大部分女孩子都会动心的?” 梅丽娜将手里的那杯冰淇淋塞进了鲍西娅手里后,才笑了起来,将她的心理历程娓娓道出: “之前的确这么想过。也就像你说的那样,如果对这么优秀的殿下没有心动过,才是假的吧?” 鲍西娅舀了一小勺冰淇淋放进嘴里,顿时就被这带着花香的全新口味折服了,她叼着勺子含糊不清地问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每个生活在我这种境地的人,都会想着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梅丽娜解释道: “你是商业联盟的人,鲍西娅。你家境优渥,即便不是贵族,过得也比我们要好,所以你不会了解我们这种真正生活在底层、全副身家和生死都掌握在主人手里的平民的感受。” 她的声音很平和,却无端地让鲍西娅想要落泪,那是千千万万背负着残酷命运的人在这一刻,借助即将迎来崭新命运的梅丽娜的口发出的声: “他要我生,我便不能死;他要我死,我便一秒都多活不得。” 梅丽娜的脸上露出个略带嘲讽的笑意来,似乎想起了当时被满嘴谎言的龙啸天诓骗到的自己: “在这样的高压下,不管通过怎样的方式,不管借助怎样的力量,只要能从丁点希望都看不到的平民的生活里逃离,或者哪怕只能短暂地过得好一点,就可以了。” 所以她才会被级别那么低的花言巧语给诓骗到。 因为实在是没有任何指望了,所以才要更加病急乱投医地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不管这根稻草会指引着她通往天堂还是地狱,她都只能茫然地跟从下去。 直到她遇到了现在的殿下。 梅丽娜沉默半晌后终于回了神,将自己曾经的伤疤血淋淋地撕开,直视过去的自己的懦弱、无知、易受骗,和以往的黑暗做一次彻底的诀别: “我不爱他,我甚至也不是真的爱殿下,我只是想要借助他们的力量,逃离这暗无天日的生活罢了。” “可是自从殿下为我打开了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之后,我便意识到了一个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问题——” 棕色长发的少女在盛满了原材料的锅里努力搅拌了起来,那些原本看起来互不相容的砂糖、牛奶、果酱和花瓣便成功混合在了一起,散发出一种无与伦比的甜蜜的味道来: “——借助别人的力量,不管再怎么风光,也终究不如靠自己。” 【女孩子是由什么组成的?】 “等到发现,只有依靠自己才会更强大之后,我就已经不再需要用看救世者的眼光去看殿下了,也找到了自己能依靠的一技之长,自然不会再走上这条错误的道路。”梅丽娜将新做成的这份半成品送入烤炉,拍了拍机器的外壳,它便运作了起来: “如果你一定要问我,我爱谁的话,以前的我可能会给你错误的答案,但现在的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你,我爱我自己。” 【梅丽娜是由砂糖,牛奶,果酱,跌跌撞撞的成长,暗无天日的过去和更多可以被预见到的美好的未来组成的。】 这台机器是施莺莺和希帕蒂亚联手研究出来的,不必依靠魔力的驱动也能自如运转的机械。 在这片大陆上,被贵族垄断的岂止是知识,连带着能从知识中延伸出来的力量,也被一并垄断了: 魔法是贵族的专利,那么能够依托魔法进行远程通讯的水晶球、能够利用魔力运作的留音机、用魔力才能驱动起来的各种家务用具,也全都是贵族的专利。 于是在贵族们享受着便利的生活的同时,平民们只能日复一日地在无穷尽的劳作里耗尽自己的血汗,为上层金贵人物的舒适与安心添砖加瓦,为他们稳固的统治再添一具新生的骸骨做地基。 可想而知,当这种能够突破魔法限制的机器问世并大规模投入生产后,本就已经被打破了知识壁垒,又会受到何等程度的冲击。 在不必依靠魔力就能使用的新式烤箱运作的嗡嗡声里,梅丽娜庆幸地笑叹了一声: “我还要感谢殿下没发现我的心思呢,否则从别人的角度看来,我真的好会给人添麻烦呀。” 鲍西娅这才松了口气,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 放下了所有包袱的她,终于能够全心全意地享用起手中的甜点来,并凭着在商业领域的敏锐直觉察觉到了这些东西里蕴藏着的巨大的商业价值: 如果说梅丽娜原本的手艺只能算中游偏上的话,那么在施莺莺带着她全新的点子和机器加入后,这姑娘做东西的本事便一日千里地成长了起来。 在研发出越来越多样化口味的同时,她还改进了这些点心的配方,降低了成本,让原本只能由贵族享用的奢侈品的价格回落到了平民也能接受的区间内。 甚至毫不夸张地说,只要是个不讨厌甜味的人,就肯定能够在琳琅满目的点心中找到适合自己的那一种。 两位少女在洋溢着甜蜜香气的厨房里相视而笑,在这暖意融融的室内,连冰点都没法保存太久,便要像她们的心一样,放下所有的担忧与顾虑地化开了。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盛极必衰,乐极必哀,变故陡生—— 率先传来的,是一阵玻璃被打破的响亮裂声。 梅丽娜和鲍西娅对视了一眼,电光火石之间,鲍西娅的脑海里只来得及传来这样一个疑问: 茶会所在的侧厅和她们在的厨房明明相隔很远,如果只是有什么器皿被失手摔碎了的话,她们无论如何也不该听见的。 那么这道清脆的碎裂声,又是什么东西被破坏了才发出的呢? 这个念头甚至还没从鲍西娅的脑海里退下去,一阵刀剑相击的铿锵的金属声便随后而至,只要一听,便能分辨出来交战的现场情况究竟何等惨烈;与此同时,无数张牙舞爪的暗影发出尖利的笑声,从灶台、窗帘和锅碗瓢盆的阴影下汹涌而出,裹挟着滔天的杀意与恶念,顷刻间就将厨房里的两人包裹了个水泄不通! “是恶魔……”鲍西娅艰难地从黑影尖利的长爪间挤出气音来: “紧急通讯……在你右手,通知……光明圣殿!” 鲍西娅话音未落,梅丽娜便努力伸长了尚能自由活动的手试图去触碰那个紧急通讯的拉绳,但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苍白的脸上半点血色也没有,便衬得她双颊的那些小雀斑愈发明显了起来,很明显是被吓到的迹象: 恶魔明明已经有近百年未曾在大陆上活动过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不能怪梅丽娜胆子小。或者说,只要是这片大陆上的生灵,自有了记忆和知识储备起,便对恶魔这种生物抱有天然的畏惧: 这个残暴嗜血的种族,似乎天生就没有任何的正面情感。 他们以杀戮为乐,终其一生都在追求力量,要么屠戮弱者要么挑战强者,在无人能遏制他们的远古时代里,传说恶魔们的足迹经过的地方,遗留下来的只有森然的白骨与尸山血河。 更可怕的是哪怕人类对恶魔怀有戒心,也无法抵御无孔不入的他们,因为有光的地方就会有影,而只要有影子存在的地方,就有恶魔的栖身之地。 有了这得天独厚的便利后,恶魔们永远都能在猎物疲倦到无法设防的时候从阴影中扑杀而出,残酷地嬉笑着给予最后一击。 哪怕是发誓要与恶魔抗争到底,将毕生都献给肃清黑暗的光明圣殿,在这么多年过后,也只不过是将所有的恶魔都封印在了罪恶之城里,无法根除这个种族。 可为什么已经近百年没有出现在大陆上的恶魔会出现在这里?说句不好听的大实话,就算恶魔们要重返人间再次和人类开战,那也该选择强者林立并素有仇怨的光明圣殿才对! 还是说,恶魔们的作风其实从未改变,他们依然遵循着那套“挑战强者”的逻辑,只不过全大陆最强的人在这里而已? ——可是如果要让这个构想成立的话,那么这位隐藏在她们身边的强者,便要有能够和全光明圣殿抗衡、甚至以一人之力胜过整个光明圣殿的实力,才能让恶魔放下和光明圣殿不死不休的仇怨,转而进攻这里! 只是眼下的状况已经不允许她们想太多了。 恶魔都是残酷而技艺精湛的猎人。哪怕这些从暗影里涌出来的都是无实体的最低级恶魔,也足够让不会任何魔法的梅丽娜和鲍西娅被完全压制住,抗争不得: 只要它们留着尖利指甲的细长的手再收紧一点,萦绕着黑雾的尖牙再对准一点,她们顷刻间便要或窒息而亡,或血溅三尺。 可它们偏不。 因为玩弄孱弱的猎物是恶魔的天性。 随着暗影的束缚愈发沉重,缺氧窒息的感觉也越来越无法挣脱,她们挣扎的力气也越来越微弱了。 梅丽娜伸出的手已经虚弱地垂了下来,她绝望地看着那根拉绳,心有不甘得几乎要哭出来: 就差一点点……就那么一点,她就可以成功呼救了! 然而就在此时,希帕蒂亚的声音从侧厅遥遥传来,这位素来宁静而富有智慧的公主从未如此失态过,这一道呼喊凄厉得简直都要破音了: “莺莺!” 伴随着这位异国公主的哭喊,原本气势汹汹的恶魔们就像是得到了什么收手的信号似的,松开了对两人的所有钳制,数息间便尽数退回了阴影中,来去迅捷,倏忽间便不见了踪迹。 梅丽娜和鲍西娅浑身颤抖着从满地狼藉中爬起,跌跌撞撞、争先恐后地从厨房冲出去,一路上见到步履匆忙、惊魂未定的护卫不知凡几,人人都在惊恐不安地交换着情报: “恶魔怎么会突然袭击我们?他们已经这么多年没有出现在大陆上了,必须赶紧上报给光明圣殿!” “会不会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来的?公主平日里除了看书外再没什么别的喜好,魔法水平也并不出众,怎么可能无故招来恶魔?此次袭击肯定有幕后黑手!” “恶魔来袭的时候我正好护卫在公主身边,看到了对公主动手的刺客,是个一头红发的人形恶魔,要不是公主的客人挡了一刀,只怕今天公主就……” 鲍西娅已经不敢听下去了。 她抖着手推开门,与满面泪痕的希帕蒂亚打了个照面,随后她的注意力便被她怀中的人尽数吸引了过去: 她从未见过如此虚弱的施莺莺。 所有的伪装在使用者失去知觉的那一刻便完全失效,她流水也似的长发一路蜿蜒下来,宛如上好的墨色绸缎柔顺地堆在希帕蒂亚的膝盖上,却衬得那张绮丽的、不似人世间能有的脸,愈发苍白胜雪了。 幸好施莺莺今天穿的是深色的衣服,才让她的伤势看起来不至于当场就把人给吓昏过去,除去胸前有一道狭长的伤口外,几乎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即便如此,鲍西娅也闻到了空气中愈发浓重起来的血腥味,更看见了一滴血正顺着施莺莺修长的手指,缓缓从她的衣袖中滑落,染红了雪白的袖口之后,终于在地上溅出一朵小小的红色痕迹: 如果不是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怎么会有胸口的血,能顺着她的手落下来呢? 由魔法师和炼金术师组成的治疗队伍终于姗姗来迟,经验丰富的人正在尝试用魔咒弥合施莺莺胸前那道骇人的伤口,各型各样的魔药瓶在地上匆匆摆开,最大的一只圆肚瓶正好摆在施莺莺无知觉垂下的手旁,圆圆的瓶身竟然比她的手都要大上一圈。 就在这时,鲍西娅才终于后知后觉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这位从来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有着超乎年龄的冷静与智慧的世家族长,原来这么年轻,还是要在皇家学院上学的年纪呢。 她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就像是被异物给堵住了似的,哽咽半晌都难以发出完整的声音来。 于是梅丽娜便抢先了她一步。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血流不止、双眼紧闭的黑发少女,重复了一下希帕蒂亚刚刚情急之下喊出的那个名字: “莺莺?” “事已至此,我们也不瞒你了。”在最初的失态过后,希帕蒂亚立刻便调整好了心态,恢复了一个公主该有的、能够统御全局的做派,对梅丽娜解释道: “这位是大陆第一世家的族长,曾经和你的主人有过婚约,不日前成功退婚,并给了你的主人进入皇家学院的机会作为补偿。” 说实话,关于梅丽娜接下来会去哪里这件事,就连希帕蒂亚都没有把握: 她会感念施莺莺为她做出的帮助更多一点,还是感觉自己被愚弄了的受欺骗的愤怒更多一些?她能够成功冲破贵族和平民间的统治与被统治的思想藩篱吗,还是会积习难改地回到龙啸天的身边? “在知道了所有真相后,是走是留,都随便你。”——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0-12-02 00:13:19~2020-12-02 23:57: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霸道总裁陆大少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十五级飓风 40瓶;星河坠人间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黑锅 从天而降到了龙啸天头上。…… 梅丽娜当即便被这庞大的信息量过载得怔在了原地。 希帕蒂亚看到她呆呆的样子后, 还以为梅丽娜反悔了,打算回到龙啸天身边去,便轻叹一声继续道: “虽然她一直在努力帮你摆脱你的命运, 但今日这次刺杀过后,她只怕凶多吉少……如果你不想继续努力了, 要回到你的主人身边, 于情于理,我们都没有阻拦你的理由。” 梅丽娜捂着嘴,浑身颤抖, 半晌后才憋出一个字来:“不。” 有了这个破冰的词汇作为开头后,接下来要说的话便格外容易了。 终于找回了对身体控制权的梅丽娜几乎是扑了过去,重重跪在了施莺莺身边,握着那双纤细苍白的手, 想要在魔法师努力抢救她的时候,尽可能地再多给她一点暖意: “我不会走的, 我要陪着她!” “既然这样, 我们会想办法将你的所有权从你现在的主人手中转移出来, 莺莺之前也这样拜托过我。”希帕蒂亚对她微一点头,扬声对门外还在奔走不休的护卫们下令道: “有人勾结恶魔, 刺杀他国来使、本国第一族长与商业联盟负责人, 现证据确凿, 死伤惨重, 快将这一异常事态汇报给国王和光明圣殿, 如实描述,不得有误!” “血止住了。”负责为施莺莺疗伤的人终于松了口气,对希帕蒂亚禀报道: “已经用了能恢复精神的补血剂和魔咒,再过一会她就会醒过来, 建议让她静养一段时间才不会有后遗症残留,当然如果能得到光明圣殿的祝福就更保险了。” “很好,下去吧,我希望你们能对今天发生的事情守口如瓶,这是在保护你们。”希帕蒂亚吩咐道: “如果让他们知道,情报是从你们这里泄露出去的,光明圣殿也因此而来,你们猜下一个被刺杀的人会不会是泄密的你们?还是让我来好了。” 治疗队伍的人们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很明显,连这些能把人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的人也不愿意和恶魔再有什么牵扯: 毕竟能救人是一回事,可如果躺在病床上等死的人是自己,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于是他们争先恐后地鱼贯而出,几分钟过后,这个房间里的人,就只有梅丽娜、希帕蒂亚和鲍西娅了。 在逐渐远去的人声里,梅丽娜感觉周围的一切存在都变得虚幻了起来,都消失在了她繁杂的思绪中,唯一切实的存在便是面前的黑发少女: 她是那么的纤细苍白,就像是一抹落在月光下的薄雪似的,只要轻轻吹口气,她就要化作一捧涓涓细流从面前流走,什么痕迹都不会剩下。 无意识地,梅丽娜将自己内心的疑问问出了声,顺便将施莺莺被冷汗浸湿的一缕黑发往耳后轻轻地拨了拨: “她为什么要扮成男人呢?明明原来的样子才更好看啊。” 话音刚落,便宛如有一道闪电划过她混沌的思绪,将梅丽娜整个人都惊得僵硬了起来,所有零碎的线索全都在此刻串联在了一起: 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用自己的真实容貌活在这个世界上呢?再换个角度想,是什么因素才能逼得堂堂一位家族的族长,不得不改头换面,隐姓埋名? 因为有人要杀她,她才不得不隐藏自己的真实面容。 很明显,除了梅丽娜之外,希帕蒂亚和鲍西娅两人也想到了这一点,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我第一次和她见面的地点,是皇家学院某处废弃的休息区。那时即便周围都没什么人,她也穿着男装,我还以为这是她的个人偏好,也就没多问。看来果然是在躲避什么人的追杀,才需要改换装束的吧?这个人甚至还在皇家学院里,怪不得她一分一毫都不敢松懈!” “我第一次和莺莺见面的时候,是在商业联盟。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地就来了,哪怕在室内也没有除去伪装,我还以为这位客人有什么不能见风见光的疾病,原来是在躲避追杀,这样一来莺莺的过分谨慎就说得通了!让我想想那天商业联盟里都有什么人……” 鲍西娅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她们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是何等的仇怨,才能让人类连最起码的求生欲都放弃,雇佣恶魔对敌人发起刺杀?必然因为这个人触及到了他赖以为生的利益。 “国王颁下的三道禁令参考过第一族长的意见”这种事,虽然不至于被拿到明面上大张旗鼓地到处说,但施莺莺的确在当天拜访过皇宫的行程是放在明面上的,有心人查一查就能明白,“打破知识壁垒”的决策十有八/九出自这位族长的手笔。 也就是说,能出得起钱、还有这个理由对施莺莺动手的,是一位贵族,甚至还是皇家学院的学生,并且在施莺莺初次造访商业联盟的那天也去过那里。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知道施莺莺今日的行程,才能如此精准地派人前来刺杀。 梅丽娜立刻就想到了刚刚的那则通讯,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了,和重伤的施莺莺简直有的一拼: “……果然是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种人……自从被退婚后,他几乎每天都在抱怨莺莺的有眼无珠,还跟我说过好多次,等他以后发达了,要把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踩在脚下,首当其中的就是这个胆敢跟他退婚的族长!” 天外飞来一口黑锅,以雷霆万钧的气势扣在了对此一无所知的龙啸天头上。 终于反应了过来的系统简直要被施莺莺精准的计算折服得五体投地: 她不仅要算好龙啸天接下来的每一步举动,更要把每一步所需要的时间都计算精准,同时还要兼顾梅丽娜、希帕蒂亚、鲍西娅三人的所有心理活动和实际行动。 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看似无意的相遇时机、外在装扮乃至说的话语,全都成为指向龙啸天的证据,这口黑锅简直就跟量身为他打造的似的,半点违和感都没有。 杀人诛心,是真的杀人诛心。 “你是故意的吧,莺莺?”系统发问道: “你先让梅丽娜误认为自己喜欢你,再给她指一条能够脱离这种无望生活的明路,等她自己醒悟过来之后,就会为自己之前的想岔而倍感惭愧;就在这个当口,你再遇到个危险,心怀愧疚又受你重恩的她从此就要死心塌地为你卖命!” 施莺莺腼腆一低头:“你在说什么呢,我听不懂,这全都是巧合,是上天对我的眷顾,啊,做个善良的人果然会有好报呢。” 系统几乎都要咆哮起来了:“真的吗?我不信!” 但即便如此,系统还有个地方不解:“所以这个刺客是哪里来的,你什么时候找到的帮手?” 施莺莺的伤势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 如果按照她的计划,在希帕蒂亚的面前遇刺,就能借用这位公主的顶级治疗团队,只要这位刺客是她的人,没有往匕首上涂什么奇奇怪怪恶魔出品的毒/药,她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施莺莺想了想,在脑海里诚恳地扔给了系统一张表情包: “没有困难的工作,只有勇敢的狗狗。” 系统越想越迷茫:“所以这个半途冒出来的帮手究竟是谁?他不仅要替你去忽悠龙啸天继续血本无归地做生意,还要为你派来恶魔进行恰到好处的刺杀,以后恐怕还要借着跟龙啸天讨债的机会转移走梅丽娜的所属权,施莺莺,你没有心!你真是个无血无泪的资本家啊,只给一份工资却让人给你干三份的活!” 施莺莺飞速算了笔账后对系统解释道:“不,我并不是给人只发一份工资……” 系统欣慰道:“这样吗?啊,看来我之前误会你了,莺莺,你还是个有良心的老板。” 施莺莺继续道:“我连工资都不给他发,全用猫粮抵了。” 系统:?你听听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只可惜这番对话没落在除了施莺莺和系统之外的第三个存在耳朵里,于是在外人看来,便是“龙啸天小肚鸡肠刺杀曾经的未婚妻”的犯案现场。 “龙啸天!”梅丽娜终于出离愤怒了,她握着施莺莺的手,感受着这位不得不隐姓埋名躲避仇敌、却依然愿意对她施以援手的族长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逝,目眦欲裂,几欲泣血,嘶声诅咒道: “你不得好死!” 希帕蒂亚更加冷静一些,她迅速对鲍西娅道: “快去告诉寄信的人,在给光明圣殿的求援信里补充上这条,‘让光明圣女亲自前来’,我们需要她的帮助。” 为了保证“圣女”的纯洁,历来能陪伴在光明圣女身边的只有女性;而众所周知,全大陆最安全的地方,也正是光明圣女的身边: 外有忠心耿耿的骑士团誓死守护她的安全,内有身经百战的圣殿人员,更罔论对恶魔有强大压制力的圣女本人。 如果施莺莺一时间醒不过来的话,就让光明圣女来接走她: 这样一来,不管是龙啸天亲自去找施莺莺的麻烦,还是继续派恶魔去刺杀她,在光明圣殿的面前都只能无功而返。 鲍西娅也明白了希帕蒂亚的这番用意,立刻起身道: “我明白了,我可以和你一起署名发信。正好每年商业联盟的队伍运送的圣殿物资都由我经手,他们应该不会不卖这个面子给我;再加上的确有人形的恶魔出没,听说光明圣殿近来还在附近寻找魔兽,各方因素叠加之下,圣女本人一定会亲自前来。” 也果然就像她们预料的那样,没过多久,身形高挑、金发白袍的女性便敲开了她们的房门: “我是阿忒弥西亚,依照光明圣殿发下的保护人类的誓言如约而来,需要我从恶魔手中保护的人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阿忒弥西亚:原型阿忒弥西亚·真蒂莱斯基,巴洛克时代画家,卡拉瓦乔之后一代中最有成就的画家之一。 1593年,阿忒弥西亚出生于罗马,从小跟从父亲学习绘画,从少女时期就展现出了极高的绘画天赋。 1610年,她的父亲认为自己的水平已经不足以教导女儿了,便为阿忒弥西亚请来了自己的好朋友,风景画家阿格斯蒂诺·塔西当她的家庭教师。 然而这个决定为阿忒弥西亚带来了挥之不去的阴影,在教授阿忒弥西亚学画期间,阿格斯蒂诺侵犯了时年仅有十七岁的阿忒弥西亚,阿忒弥西亚奋力抵抗却未能成功。 同年,阿忒弥西亚创作了《苏珊娜与长老们》,在她的笔下,受害者的姿态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表现力,惊恐淋漓尽致,加害者恶意横行。 1611年,阿忒弥西亚的父亲将阿格斯蒂诺告上法庭,阿格斯蒂诺拒不认罪,在多次与阿忒弥西亚当庭对质的过程中甚至反口污蔑她,声称是阿忒弥西亚勾引的他。七个月后,这场审判以塔西被判有罪并驱逐出罗马而告终,然而他的惩罚从未被执行。 在17世纪的意大利,失贞对少女是毁灭性的的道德灾难,唯有与对方结婚才能挽回声誉。但阿格斯蒂诺已被告上法庭,阿忒弥西亚只能尽快结婚并远离故乡,才能避免/流言蜚语对她的侵害。 在父亲的安排下,阿忒弥西亚最终嫁给了一个不知名画家,并迅速搬到了意大利的佛罗伦萨,离开了故乡罗马。 但天无绝人之路,在艺术之城佛罗伦萨,她得到了美第奇公爵科西莫二世的慷慨支持和资助。 1616年,阿忒弥西亚成为第一位被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录取的女性。 1629年,阿忒弥西亚创作《朱迪斯砍下何乐弗尼的头》。 1630年,阿忒弥西亚转居那不勒斯。 1638年,阿忒弥西亚转居伦敦,与她的父亲一起为国王查尔斯一世工作,并为格林威治的寝宫进行天花板绘画(存疑)。 1640年,阿忒弥西亚搬回那不勒斯并在那里定居直至去世(1652—1653)。 阿忒弥西亚擅长用神话、寓言和圣经中的受害者、自杀者和战士,来描绘坚强而痛苦的女性,将女性身上的坚韧和力量表现的淋漓尽致。她留下的作品并不多,但最著名的三幅作品,《苏珊娜和长老们》、《朱迪斯砍下何乐弗尼的头》、《朱迪斯和她的女仆》,以女性的坚强勇敢、画面强烈的张力与感染力、高超的色彩表现手法,在巴洛克时期的美术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在十七世纪的意大利,相关法律并不完善,社会风气尚未开化完全。与轻松就能获得支持和购买的男画家不同,女性画家十分难以被大众接受,但阿忒弥西亚从未放弃,这位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的第一位女学生最终成功拥有了一批国际客户,绘制出了同时代的男画家们都望尘莫及的画作,名垂艺术青史。 ——她用画笔描绘人性,以才华对抗阴影。 第79章 暗夜 无人能出此狗其右。 在名为阿忒弥西亚的光明圣女的气息远去了之后, 一直潜伏在侧厅窗下的某块阴影才如游鱼般晃动了一下,随即飞快地离开了: 这便是恶魔的特性,只要是有影子的地方, 便都能成为他们的容身之处。 和传统观念里只会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恶魔不同,她在完成了“装模作样刺杀一下就好, 确认她安全无事后再回来”的任务后, 半点想要趁机多杀几个人,以玩弄弱小者为乐的意思都没有,便借着房屋的阴影一路溯游回了派她来执行这个任务的人面前, 半跪在身披黑色斗篷的人面前低声汇报道: “禀报城主,光明圣女果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冷笑一声:“她当然不可能发现你。” 他从椅子上施施然起身,看向面前身材窈窕、面容美艳的红发女子的时候,简直就像是在看什么没有生命的死物似的, 半点正常男人会对美貌的异性抱有的欣赏之情都没有: “你可是罪恶之城里除我之外,唯一拥有人类的‘心’的恶魔, 这种混杂在一起的能量太过庞杂, 早已超出了光明圣殿能感知的范围。” “所以任务成功了么?” 他话音刚落, 潜藏在斗篷暗影里的恶魔们便发出高声的刺耳尖笑与万蚁齐噬般的窃窃私语: “所以刺杀肯定很顺利吧?那人已经死掉了吧?” “除了吃起来味道不错之外,人类的心有什么好的?搞不懂城主为什么一直不肯抛弃那颗人类的心脏……话说这颗人心又是怎么到他一个纯种恶魔身上的?” “你的刀上没有人心的血, 你刺偏了, 你失手了?哈哈哈哈哈, 莉莉丝, 你竟然也会失手?这可不像你!”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往烧开的油锅里滴了一滴冷水似的, 震得所有恶魔都安静了长达三秒钟: 连罪恶之城里实力第二强的暗夜魔女莉莉丝都失手了,那么她面对的人究竟有多强大?* 这可是几百年前胆敢挑战罪恶之城的城主,最后被在胸口开了个血洞还能全身而退的家伙,纵观这位城主继任以来, 这还是他在面对挑战者的时候留下的唯一一个活口呢! 退一万步讲,姑且以为莉莉丝当年能从罪恶之城的城主手下活命,是靠着她那张脸得来的便宜,但这就更能说明问题了: 罪恶之城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汇集了这片大陆上所有可名状与不可名状的罪恶与黑暗。杀戮、欺骗、淫/乱、遗弃血亲、背叛盟友、手刃亲人……每时每刻,都有各种令人目不忍视耳不忍闻的惨剧在这里上演。 但身为罪恶之城里最美的女性恶魔,甚至有着“暗夜魔女”称号的莉莉丝,却从来没遭遇过任何不好的事情,这也足以从某种程度上说明她的实力了: 因为她足够强,所以她才能在这诸恶汇集之地保全自己。 然而今天,恶魔们却听到了个惊天霹雳般的消息: 就是这样的莉莉丝竟然在刺杀一个人类的时候,没能取到她心头的血。 对恶魔而言,在对一个生物动手之后却没能要了对方的性命,这简直就是一次巨大的、耻辱的失败! ——还是说,这个刺杀的任务,其实并不是真的要杀掉那个人,而只是借势与合作的一种手段呢? 换而言之,就是让莉莉丝去刺杀那人的城主,并不是真的想要那个人的命。 只可惜大部分恶魔都是没什么脑子的生物,他们的高武力和低智商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甚至可以说是成反比的。 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恶魔不光没看透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还觉得这是个“能够在城主面前露脸”的好机会,立刻抢先讽刺道: “太丢人了,莉莉丝,全罪恶之城第二强大的暗夜魔女都会失手?看来你的这个名号也不过是个虚头!城主,不如让我去继续这个刺杀任务,我肯定能够将那个人类的心脏带回来摆在你的面前……” 这个恶魔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它刚流露出“代替莉莉丝去刺杀这个人”的想法后,原本还在原地踱步不休的人便停下了脚步,将眼神投向了脚边的某处阴影。 刹那间强大到连莉莉丝都感觉呼吸困难的气场席卷了整个房间,更别提实力在莉莉丝之下的那些恶魔了: 只是一个眼神,他就能将这些恶魔压制到老实得堪比只会咩咩叫的小羊羔,这就是罪恶之城的城主的实力! 他甚至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只是轻轻一抬手,对着斗篷下的某处一指,淡淡道: “你不配。” 他话音刚落,那个上一秒还杀意高涨、想要亲手了结那个人类猎物的恶魔,下一秒便出师未捷身先死地永远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缕袅袅升起的青烟能证明,它的确存在于此过。 这是何等的雷霆手段,又是何等的轻贱生命。 在这种弹指间便要抹杀一个存在的大威能之下,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在落针可闻的寂静里,罪恶之城的城主满意地点点头,纡尊降贵地为自己的行为做了解释,以防更多自作聪明的家伙添乱: “这是受到刺杀的那个人类委托给我的任务,只是一场戏而已。莉莉丝回来了,就说明任务结束了,如果还有人要去添乱,别怪我没有事先警告过你们。” 恶魔们虽然不敢出声,但并不代表他们不敢在城主看不到的地方惊疑不定地交换眼神: 光明神在上——是的没错,这段话透露出来的消息把恶魔们吓得都开始祷告光明神了——竟然有人类能够指使得动他们城主,还给他布置了个任务,更要命的是城主竟然真的在老老实实地执行这个虚假的刺杀任务? 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他们城主疯了?! 终于有个兼具实力和智商的恶魔从这股可怕的威压下挣脱了出来,战战兢兢地问道:“那么……这个人类给了城主什么报酬呢?” 身披斗篷的神秘人可疑地停顿了一下,才回答道: “是你们都想象不到的报酬。” 不得不说这种弯弯绕绕、装模作样的回答,的确能糊弄过绝大部分的恶魔,让他们简单的头脑里对这个回答只能有一种概念,“虽然听不懂但是感觉很厉害的样子”,可莉莉丝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于是在所有的恶魔都沉寂了下去,回到了斗篷下的暗影中后,这位勇敢的暗夜魔女接过了上一个胆敢发问的恶魔的接力棒,问道: “城主,这确实是她当面、本人、在双方知情的情况下委托给你的任务吗?” 这个问题的切入点实在太精准了,刚才还能单凭着外放的气场就能震慑住一干恶魔的人瞬间就肉眼可见地僵硬了起来,半晌后才咬着牙对莉莉丝威胁道: “是她需要有人去这么做,于是我就主动去做了。与其让别人有露脸的机会,还不如让我们来,我们绝对不会失手。” 莉莉丝顿时感觉心中有一百万头喷火巨龙咆哮而过,她满怀同情地看着自家城主,深深觉得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城主,你可能被反向利用了,你知道吗? 无独有偶,在光明圣殿里美滋滋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施莺莺,也接收到了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系统的连环夺命轰炸: “莺莺,太好了你终于醒了莺莺!告诉我,你不知道你捡回家的那条狗……不对,那只猫的真实身份!你不知道的对吧?” 施莺莺疑惑地回答道:“?我知道啊,他难道不是恶魔之类的存在么?” 系统的声音立刻高了一个八度,它虽然已经习惯了施莺莺时不时的惊人操作,但这也太离谱了,就跟训练一头狮子给你削苹果似的: “你知道这家伙是恶魔,还把他捡回家当成猫猫狗狗之类的养着?你甚至还给他吃猫粮和狗粮!” “因为他对我没有恶意。”和劫后余生、觉得自己的宿主没有被发疯的恶魔撕成碎片真是太万幸的系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施莺莺胜券在握的冷静态度: “只要是对我没有恶意的东西,我就都能利用。” 系统的音高又上了一个台阶,如果在系统界有高音歌唱比赛,那么它完全可以凭借着今天被施莺莺的这一连串暴击操作震惊出来的音高获得第一名: “那你之前说的,你有个信赖的帮手,可以帮你完成‘借给龙啸天钱让他头脑发热做生意’、‘派人来刺杀你’等各项工作……” “是的没错,就是他哦,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嘛,没有困难的工作,只有勇敢的狗。”施莺莺甚至还在脑海里跟系统美滋滋地算起账来了: “以他的实力,在恶魔里的地位肯定不会太低,而高阶恶魔又能够用实力震慑比他弱小的恶魔,换个角度看,他还可以威胁比他实力低的恶魔去做事。” 施莺莺的算盘在这一刻打得噼啪响,饶是最精明的鲍西娅也得在她的神奇逻辑和资本主义式的压迫面前甘拜下风: “也就是说,只要我能利用他,就能顺便利用他手下的恶魔;他在我这里还不是人形,是猫咪——综上所述,只要付出一份猫粮就能得到两个及以上的手下,这么划算的生意还要怎样!” “而且这还不是我拜托他去做的事情,是他在得知了我的困扰之后,主动请缨来为我这个主人排忧解难的。”施莺莺心满意足地下了个结论出来: “所以他必然有所求。” 在轮回世界里辗转许久的经历,塑造了施莺莺恨不得做什么都滴水不漏的性格。 和仗着自己来自高科技的地球,就对这个世界的魔法设定不屑一顾的龙啸天不同,她在成为了第一世家的族长后,就主动获取了这个世界的所有知识并铭记于心,自然也知道与恶魔相关的那段血色历史: “恶魔这个种族已经有数百年没出现在这片大陆上了。” “自从当年光明圣殿集全大陆之力,将所有的恶魔都封印在了罪恶之城里之后,这座汇集了数以亿计的恶魔的城市便只能寄生在城主的影子里,不被这片大陆任何一个角落接纳地流浪;就算有恶魔能够从罪恶之城里逃出,也无法离开城主所在的位置千米之外。” 系统觉得自己理解了施莺莺的意思:“但是来刺杀你的那位刺客的确是恶魔,也就是说,这个城主当时就在我们附近?” 施莺莺沉默了三秒钟后,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决定不跟系统打哑谜了: “我的意思是,这些天来一直被我养着的这只猫猫,就是罪恶之城城主的化身。” 系统瞬间觉得自己受到了史无前例的打击,整个人都要降维风化掉了: “这不可能,恶魔这种所过之处就一定会造成大规模伤亡的高危生物,怎么可能逃得过我的扫描和监测?他绝对不可能是罪恶之城的城主,否则也太……尊严扫地了!” 不得不说系统在施莺莺身边待久了之后,唯一突飞猛进的技能就是吐槽,“尊严扫地”这个词用得真是太形象了: 能够压制住无数恶魔的罪恶之城城主,是个连光明圣殿都要忌惮他三分、只能封印和放逐他却永远无法杀死他的高危人物,要不是总有龙傲天叶良辰之类的异界来客扰乱这个世界,他绝对是会被全大陆警戒的头号危险份子。 要不是最后龙啸天带着出自希帕蒂亚之手的高科技武器,和光明圣殿联手攻下了罪恶之城,只怕这位在原著里连个正儿八经的姓名都没有的城主,等到全文完结了都是龙啸天难以处理的超棘手的绊脚石。 结果现在,这位城主不仅变成了一只猫被饲养起来,甚至还在吃猫粮、干白工,拿最少的报酬,干最多的活,这已经不是尊严扫地的程度了,是用尊严的碎末铺地板当脚垫。 “你不妨反推一下。”施莺莺耐心地给系统复述着她的推断过程: “在原剧情里,最后接管了恶魔之城的,是龙啸天的后宫之一,号称‘暗夜魔女’的莉莉丝,最为标志性的外貌特征便是一头红发;说来可真巧,来刺杀我的那位女性恶魔竟然也生着红色的长发。” 系统立刻调出了施莺莺遇刺时候的记录,果然发现那位手握利刃破窗而入的人形恶魔,是个分外窈窕美艳的红发女子。 ——但这位恶魔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为杀戮而生的种族,哪怕不怀抱着杀人的心态动手,他们的战斗本能和身体素质也不会允许他们放太多的水。 因此这位暗夜魔女动起手来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一团移动的影子,连系统都不得不重新调取记录,才能从高速移动得都糊掉了的暗影里看见一点火红的发色。 可是施莺莺一眼就看清了。 要么,是施莺莺那双仿佛含有夜空的暗蓝色双眸实在太过锐利,能够看清莉莉丝的每一个动作;要么,就是这位实力仅在罪恶之城城主下的恶魔,在施莺莺的面前甚至都不是一合之将,才能让她以居高临下的优胜者的姿态,品评实力弱于她的莉莉丝的一举一动—— 亦或者,两者兼具! 与此同时,施莺莺又道: “退一步讲,如果说这是巧合的话,那么她展现出来的实力也绝对不会是巧合。正常来说,这种水平的确是能够在罪恶之城里数一数二的狠角色。” 系统敏锐地察觉到了施莺莺的用词十分考究:“那会有什么‘不正常情况’呢?” 施莺莺笑了起来,轻轻巧巧地回避掉了这个问题,继续未完的分析道: “谁能号令得动这样的人?只有比她更厉害的人才行吧。” “如果说之前我的猜测只有十之八/九的把握,那么在这位刺客依约前来后,我便十分确信了。” 系统这才恍惚想起来,施莺莺好像的确在当初刚见到那只不停路过她眼前的猫的时候,微妙地怔了一下,难不成: “……你从一开始就看出了这家伙的真实身份,并打算利用他了?” “当然。”施莺莺愉快地笑了起来:“说来你可能不信,但我对他人的感情和实力还是很敏感的。” 有那么一瞬间,就算系统不记得前几个世界他们经历过什么,但仿佛刻在DNA里的本能还是促使着它发出了来自灵魂的疑问: “真的吗?我不信!” “他对我没有恶意,又要以罪恶之城城主的身份潜来我身边,那只能说明,他对我有所求。”施莺莺一锤定音: “强者识得强者,力量感知力量。” “明面上的我只不过是一个落魄的、空有虚名的‘第一世家’族长,能带给他的物质利益寥寥,那只能说明他发现了我占星师的身份,并打算借我之手改变这个世界,让这片大陆成为恶魔的巢穴。” “在这位城主和我彻底撕破脸之前,为了降低我的防备,让我能够安心提高实力,他肯定会竭尽全力地帮我做到一切我想做的事情!” 目瞪口呆的系统觉得这个操作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虽然我的直觉告诉我好像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很有大问题,但我还能怎样?还不是像个老父亲一样把爱搞事的你原谅。 说是这么说,但如果施莺莺的推断正确无误,那只猫真的是罪恶之城的城主,那这的确是笔相当划算的生意: 能够降服恶魔的只有更强的恶魔,唯有力量才能压制力量,这样一来,整个罪恶之城都将简洁被施莺莺所利用! 这个道理在恶魔间代代流传,处处通用,就像莉莉丝,她千百年来都是这么信奉并为之努力的,没办法,慕强是恶魔的本能: 多少恶魔的一生,就是在不断地挑战强者、死于强者之手、如果侥幸未能死掉的话就可以变得更加强大这样的流程里度过的。 莉莉丝原本也该如此,要么坐在手下败将的尸骸上俯瞰后来者,要么尸首残缺地死在罪恶之城的阴影里,终其一生也不会见到人间的日月星辰、树木花草、山川湖海,与一切美好的事物毕生绝缘。 直到她去挑战那位无血无泪、冷心冷面的城主。 黑发青年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最微末的蝼蚁,不费吹灰之力就掐住了莉莉丝的脖子,刹那间她苍白的肌肤上就出现了浓重的乌青,甚至都能隐隐听到颈骨碎裂的声音,只要再轻轻一用力,这位罪恶之城里最美的魔女,便要香消玉殒了。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被前所未有逼近的死亡阴影刺激得潜力全开的莉莉丝觉醒了读心能力。 这个能力实在太鸡肋了,恶魔们没有人类那么丰富的情感,什么伤春悲秋风花雪月都是不存在的,他们漫长而血腥的人生中只有杀戮和被杀戮两件事。 听恶魔的心声?只怕连声音都听不到吧,耳边回荡着的只有连绵不绝的哀嚎与血液汩汩的流动声。 ——莉莉丝原本是这么想的。 她都做好了听见满耳类似于精神污染的“杀了你杀了你”的心声的准备,可没想到涌入她脑海的,只有无穷尽的黑暗与孤独,这漫无止境的寂寞几乎都要活生生逼疯一个恶魔。 莉莉丝没疯掉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她听见了一个名字,这位君临亿万恶魔之上的罪恶的主人,用从未展示于人前的温柔念道: “莺莺。” 这个名字对莉莉丝的意义极其重大,就像是在永夜里见到了一颗星辰、在凛冬里燃起的不灭的篝火似的,让她的内心陡然涌现出一股不一样的情感。 如果用人类的感情来比拟的话,便近乎茫然与艳羡了: 原来这种汇集此世之恶的魔鬼,也会在心底有隐秘的名字么? 这个名字对他有什么意义,是会让他变得更强还是更弱? 现在的他已经是罪恶之城的城主了,有着能统率城中所有魔鬼的实力;如果这个名字、以及承载在此上的这种感情会削弱他的实力的话,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他的实力只强不弱。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之前他就不该被光明圣殿封印。 那么只能是另一种答案了: 这个仿佛承载着人类世界一切美好事物、还带着熠熠星辉与啾啁鸟鸣余韵的名字,还有这种让人束手无措的感觉,才是他强大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关键! 如果莉莉丝再看过一些人类的书籍的话,便会知道有一句话很适合形容这种感情: 唯有爱令人无坚不摧。 但很可惜,自生下来开始,莉莉丝的足迹就没踏出过罪恶之城,自然无从得知如此浪漫的话语;再加上她的脖子马上就要被捏断了,她只能无意识地跟着重复一遍这个名字,试图让自己也像城主一样强大起来,或者用这个名字去打动他: “……莺莺。” 就在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的一瞬间,如铁钳般紧紧扼住她脖颈处的手突然松开了,在死亡的边缘实打实转了一圈的莉莉丝终于捡回半条命。 刹那间大量的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肺部,莉莉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甚至还狼狈地呛到了自己,眼泪都流满了半边脸: “咳咳……呼,呼……” 都到这个地步了却突然松手,这可不像是恶魔能干得出来的事情,但谁管那么多呢?只要莉莉丝还是个合格的恶魔,就该趁城主松懈的当口再次尝试发起进攻,管他什么手下留情不留情的,要么战斗,要么死去! 可在这劫后余生的关头,她半点动手的意思也没有,因为莉莉丝发现,有什么东西,有什么在恶魔身上死去多年的东西,开始缓慢而有力地跳动了: 如果说那种陌生的情感,在罪恶之城城主的心里存在着的时候,像是燎燃不熄的烈火,将他炼制得更为强大;那么此刻,这簇火便以火种的形式,蔓延到了她的身上。 说得再明白点,就是这种感情实在太深刻了,再加上罪恶之城城主实力强横,当场便反噬了回去——读人心者终将败于人心——让还未能完全掌控读心能力的暗夜魔女,以半受感召半被反噬的形式,猝不及防地拥有了一颗人类的“心”。 真奇怪,人类在指责对方背信弃义、谎话连篇、杀戮成性的时候,经常会用的词藻里一定会有这么一句,“你的心里住着魔鬼”;可是魔鬼们从来不会指责对方,说“你简直像个人”。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人的心,实在太难懂,也太难拥有了。 人心有善念,有恶念,所以才可以说他们的恶念像魔鬼;可魔鬼的心中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善念的,也就无从说对方像个人,由此可见,人类的品质真的好奇怪啊。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种无法复刻的品质,难道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强大吗? 莉莉丝感受着周身逐渐以另一种更复杂的形式充盈起来的力量,感受着胸腔里陌生的跳动感与温热感,竟然前所未有地想见一见这个人,这个仅凭一个名字,便赋予了她新生的人。 于是莉莉丝问出了一个相当大胆的问题: “她是谁?” 罪恶之城的城主沉默了很久,才反问道:“你要做什么?” 当年的莉莉丝还没学会人类阴奉阳违的本事,或者说,虽然撒谎是恶魔的本能,但此刻的莉莉丝已经不是纯粹的恶魔了: 她和罪恶之城的主人一样,都有了一颗明晓什么是“爱”的人类的心,存放在肋骨环绕的胸腔里;这也正是他们日后数百年来都实力强横、甚至都能避开光明圣殿的探查的原因。 不过现在莉莉丝对自己的能力一无所知,她只是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说谎了,便只能像个人类似的实话实说: “我想去看看她。” 她刚这么回答完,下一刻,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便从她的胸口炸裂开来,那里竟然跳动着一颗鲜活的心脏,甚至还有汩汩的、冒着热气的鲜血从中流出: 这不是恶魔该有的东西! 正惊诧于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的莉莉丝随即发现了更重要的一件事: 就算罪恶之城的城主瞬间打穿了她的胸腔,拆掉了她的肋骨扔在地上,她也没有死亡的迹象,只是感觉分外疼痛而已。 如果她还是恶魔的话,这种伤势定然不值一提;可她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有了人类的“心”,如果按照人类的标准来判断的话,她眼下本该必死无疑! 她现在究竟是什么东西?不,不管她现在是什么,她的力量正在飞速增长,哪怕刚刚被打了个半死也没有虚弱下去的迹象。 莉莉丝甚至能敏锐地感觉到,现在的罪恶之城中,只有这位还在冷冷地盯着她的城主依然能压制得住她,往日里那些能跟她打个平手的家伙们,已经全都不值一提了! 她摸着飞速愈合的伤口,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道:“这就是人类……不,这就是‘爱’的力量吗?” “是又如何?”一身黑斗篷的青年将从她胸口狠狠当中折断抽出的肋骨,还有满手的血甩在了地上,翩然远去前冷笑道: “你只不过是从我这里学到了这种感情而已,归根到底,她依然不是你能觊觎的人。” 莉莉丝咳出口血来,嘶声回答:“……我知道。” 莉莉丝自认是个取向正常的魔女,再加上城主对这人相当看重,只怕自己还没出手,就要被大卸八块地挂在罪恶之城城中心的火焰里,忍受千百万年也不会结束的焚烧酷刑了。 而人类的“爱”有很多种,情人与同伴都是爱,姊妹与亲人也都是爱: 因此她为了感谢这个素未谋面,却间接赋予了她一颗心,大大提升了她的力量的人,想要用人类的心、用人类的习惯,亲自去人间对她说一声谢谢,也没问题吧? 只可惜连这个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光明圣殿对恶魔的驱逐从未有一日停歇,满载魔鬼的罪恶之城依然在大陆上飘荡,终日不得驻足于任何一片土地。对外,是永无止境的飘零,远行,孤独;对内,是无休无止的厮杀,争斗,背叛。 后来又过了多久呢?莉莉丝都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死在自己手中的恶魔的尸骨,已经能堆积成一座望不见头的高山;而这样的白骨之山在城主的身后,足足有数百座那么多。 有一次,莉莉丝不小心将“读心”的能力对自己发动了,结果连她都被自己的心声吓了一跳,因为满心满耳都是“想见她想见她”: 这样的思念,还要再来多少次,还要再等待多少年,才会有一点微末的回声? 她百无聊赖之下,将这个技能对不远处闭目养神的城主发动了一下。 身为罪恶之城里的最强者,只要他有防备的心思,那莉莉丝无论如何都不会成功,但黑发黑眸的俊美青年只是冷笑了一声,便让莉莉丝听见了他的心声: “莺莺。” ——半点不耐焦躁都无,沉着温柔,执着深情,经年如一。 说实在的,莉莉丝当时甚至都被感动了一下,还在内心暗暗发誓,只要她有机会被放出去,那绝对要撮合一下城主和这个叫“莺莺”的姑娘: 想想看,一个对你而言半点危险性都没有的恶魔,还不是指哪儿打哪儿,你说往东他就绝不往西,你说追狗他就绝不撵鸡?这是什么霸道恶魔与娇弱公主的剧本,爱了爱了——没错,莉莉丝就是个忠实的人类爱情小说追随者,口味还十分古早又简单,她就好这一口,怎样? 而且只要这两人真的能成,婚后的城主就绝对不会继续在暗无天日的罪恶之城里住着,是个还有需求的正常男人就无法忍受婚后与如花美眷分隔两地的酷刑吧? 那这样一来,那她莉莉丝岂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城主了,妙啊!诚恳建议城主大人速速结婚然后退位让贤! 然而很可惜,莉莉丝小觑了这位城主狗里狗气的程度。 她有机会和施莺莺接触的第一件事,就是城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着微妙笑意下达的刺杀令: “你去刺杀她,但不要真的成功。” 他得意地看着几欲吐血的莉莉丝,又补充道: “这可是莺莺的委托,所以你一定会保质保量地完成的吧?” 莉莉丝险些没控制住自己,把满肚子的脏话全都骂出来: 好狗啊,这也太狗了!我真的对这位殿下没有别的意思,但你把我当家贼似的防着是几个意思?还让我去执行刺杀她的任务,这样一来岂不是日后我们连做朋友的机会都没了?你甚至还格外强调这是她的委托,我连想拒绝都做不到! 就在这一刻,莉莉丝终于明白了他们城主最强大的地方究竟在何处: 在他针对任何情敌及疑似情敌的狗里狗气上,谢北辰从未认输;估计在自此往后的千百年里,任你人才辈出各领风骚,也无人能出此狗其右—— 作者有话说:*莉莉丝:犹太教中亚当的前妻,和亚当因为体位问题谈崩离婚;《圣经》里的夜之女妖。 旷野的走兽要和豺狼相遇,野山羊要与伴偶对叫。夜间的怪物(就是这个)必在那里栖身,自找安歇之处。 在《死海古卷》中,该词首先出现在一系列怪物中;从公元6世纪开始,犹太人在碗和护身符上的护身符文将莉莉丝确定为女性恶魔,并首次对她进行了视觉描绘。 感谢在2020-12-02 23:57:46~2020-12-03 23:59: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an 30瓶;霸道总裁陆大少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神像 勇敢的猫猫! 幸好这场发生在罪恶之城的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间的勾心斗角没有被光明圣殿探查到, 因此这帮神职人员才有多余的功夫来处理被他们的圣女收留了回来的施莺莺: “既然你是贵族,那就不能让你作为侍女服侍在阿忒弥西亚的身边了。幸好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贵族寻求光明圣殿的庇护的先例,所以等下我们会带你去拜见七大主神的神像。” 他们边说话便带着施莺莺穿过长廊, 精美的高柱在寂寥的廊间排排耸立,除了从高大明净的落地玻璃窗间投下的阳光外, 这圣殿里竟然半点暖意都没有, 唯一的人气还是他们公事公办的说话声带来的,活像一座冷冰冰的、圣洁的大理石坟墓: “只要有随便一座神像回应你的呼唤和祷告,能证明你是个有魔力的魔法师, 你就可以以贵族的身份留在光明圣殿。”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个很有效的检测方法: 即便知识的壁垒被打破,可距离完全破除还有好一段时间,“只有贵族才能掌握魔法”的陈规陋习依然存在,可以说“掌握魔法”这件事, 就是证明自己是个贵族的充分必要条件。 说话间一行人便抵达了盛放有七大主神神像的偏殿,虽然名为光明圣殿, 但在供奉光明神之外, 身为全大陆最大的宗教中心, 这里还是会顺便供奉一下别的神的。 为首的神职人员指了指第一座神像,率先迈步向前走去, 同时对跟在他们身后的施莺莺道: “这是财富之神。” 怀抱盛满金币的神灵高踞于被珠宝装点得豪华灿烂的王座上, 对着前来觐见的人类伸出一只掩藏在锦绣灿烂的长袍下的、佩戴着硕大宝石戒指的手: “祂庇护商人, 带来幸运, 如果你能得到财富之神的回应, 那么日后不管你做什么生意,都能如虎添翼,事半功倍,盆满钵盈。” 继续往下走去, 第二尊神像也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这是智慧之神。” 施莺莺露出个微妙的笑容来: 虽然七位主神不分尊卑,顺序的排列完全看供奉神像的人的偏好,但在光明圣殿这种自建立之日起便发誓要和恶魔斗争到底的地方,这些神职人员竟然把财富之神的神像摆在智慧和战争之神的前面,那这是不是说明…… 在这看似圣洁无垢的地方,其实内部的腐化已经开始了? 深蓝色长发的神灵温柔地垂眸注视着手中的书本,单片眼镜架在秀气的鼻梁上,无数古奥繁复的咒文从修长的指间倾泻而出,环绕周身: “祂庇护智者,开化愚者,负责启迪世间一切的智慧,掌握究极的真理,每一次时代的进步都有智慧之神的助力,薪火相传,代代不息。” 站在第三尊神像面前的时候,两位引路的神职人员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抗拒,恰好验证了她刚才的猜测: “这是战争之神。” 驾驶着火焰与雷电作为战车的神灵扬起长旗,锋锐的战矛裹挟着雷电直指方,凡是背生双翼的天马能抵达的地方,便都会有战火燃起。 在本应以战斗为使命的光明圣殿里,它的位置竟然沦落到了不尴不尬的中间位置,也不知是否是长年的和平懈怠了这些人的戒心的缘故: “祂庇护勇士,带来胜利,如果你能得到战争之神的祝福,那么不管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只要你付得起代价,便能无往不胜。” 再往前走,第四尊神像便悄然出现在了面前,神职人员解释道: “这是裁决之神。” 双眼覆盖着布条,手握天平的神灵背负利剑,象征着摒弃了外在的浮华后,她将公平地审判每一个人,如有不从,便要下达神罚制裁: “祂庇护每一位寻求裁决的求助者,保护能在判决中始终坚守本心、公正处事的审判者,凡裁决之剑所过之处,公义的天平便不会倾覆。” 站在第五尊神像面前的时候,就连最不苟言笑的这些神职人员的面上也有了人情味,因为确然无人能拒绝这位神灵: “这是爱欲之神。” 头戴玫瑰花冠,身穿柔软长袍的神像含笑望向来客,无一处不尽态极妍,裸足所踏过的地方,草木繁荣,溪水淙淙: “祂庇护相爱之人,祝福灵与肉的结合。不拘性别、地位、贫富,只要愿意在爱欲之神座下祈祷,便能弥平一切鸿沟。” 这个神像排列的顺序连系统都觉得不对劲了,它飞快地扫描了一遍前面的四个神龛,在确定自己没看错之后难以置信道: “还有时空之神与死亡之神未曾列于队列之中,怎么就让爱欲之神排在这个位置上了,这是不是不太对?” 这的确不对。 在光明圣殿里,为了保证供奉神灵的圣女身心纯洁,阿忒弥西亚终身能接触到的异性数量怕是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明面上说着爱欲之神会不拘性别地位地祝福每一对相爱的人,但是在男性向的后宫文里,怎么可能有男女配对外的爱情出现? 在这种条件下竟然将爱欲之神排在第五位,只有一个解释: 这是按照剧情自动补全的盲区,为了让光明圣女被龙啸天这位异界来客合情合理地收入后宫。 “没关系。”施莺莺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因为我来了。” ——凡她所过之处,不平等的爱情便要无影无踪。 第六位神灵果然是被强行顺延了下去的时空之神。 这位最莫测的神灵没有固定形态,连祂的神像都与时空乱流构成的漩涡融为一体,只在漩涡的中心露出一只硕大的独眼,衣角隐于乱流的余韵: “祂掌控时间与空间,从时空乱流中保护着这片大陆,任何与回溯时间、穿越时空的魔法,都将在祂的监控下才能正常施行。” 七位主神的神龛一字排开,很快便能走到尽头,最后一位便是不管身在何时何地,都牢牢占据最后一位的死亡之神。 手握长镰,身披黑袍的神灵肃穆低头,乌鸦在祂的肩头栖息,缠绕着白骨的荆棘一路蜿蜒而上,在祂的指尖绽开同样苍白的花朵。 “祂庇护亡者,迎接生者,将所有人殊途同归地引上通向祂的道路。不管生前如何,死后终将平等地共同长眠。” 按照正常流程介绍完七座主神神像之后,这位神职人员才回过头去,按部就班地告诉这位年轻的族长: “因为光明神和黑暗神的力量太强大了,如果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训练与培育,是无法呼唤祂们,更无法得到回应的,为了避免浪费时间,你对着这七座主神神像祷告也足够——等一下,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和不久前刚刚得知施莺莺竟然敢利用罪恶之城城主的系统有得一拼,满目怒火地看向依然站得笔直的少女: “你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有叩拜过任何一位神灵?如此傲慢的态度,是不会得到神灵的眷顾的!” 他的同伴拼命地扯着他的袖子,红着脸小声道:“好了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可是第一世家的族长,我认得她。身为贵族,她肯定会得到神灵的回应的,还计较这些繁文缛节也没意义。” 然而这人并没有被说服,毕竟“第一世家的族长没有魔力”这件事虽然骇人听闻,并且被这个家族的人多年来严防死守地控制了传播范围,但消息灵通的人都或多或少地听说过: 这样一来,这位族长不愿意叩拜任何一位神灵的原因就很明显了!一定是因为她这个废物知道自己一无所长,不会得到半点回应,才拿出这么幅装模作样的姿态来吧! 越想越觉得这个解释很说得通的神职人员死死地盯着施莺莺,冷声道: “按常理来说,在你祈祷和许愿的时候,为了保证你的隐私,我们不该在旁边的。但你连叩拜神灵都不愿意,明显心中对神灵并无敬意,要是我们再离开了,万一让你说出些什么悖逆不道的话来,惹怒神灵降下神罚,那可就麻烦了。” 言外之意,就是他们要全程紧盯着施莺莺,以防她再出点什么岔子: “来吧,在神灵的面前说出你的愿望,如果有神灵认可了你的祈愿,那么祂就会降下神迹认可你;如果没有,就请你尽快离开光明圣殿!” 施莺莺半点动怒的迹象都没有,甚至连看向这人的眼神都是一如既往的平和: “可是光明圣殿不该无差别地保护所有人么?” 然而只有最了解她——因为这里除了三个人和一只统之外再没有其他的生物,身份可疑的猫早就被反锁在了她的房间里,伴随着无能狂怒的喵喵声和抓挠门板的声音——的系统才能听得出来,隐藏在她温柔的声音下的,是正在逐渐出鞘的寒芒: “依照光明圣殿最初成立之时的教条,在恶魔的面前,所有人类都应当是团结一心的盟友,怎么到了诸位这里,连对别人伸出救助之手都要分三六九等了?而且我还是你们圣女亲自带来的客人,就算得不到神灵的庇佑,也不该被两位扫地出门吧?” “少废话。”被戳中了心事的人恼羞成怒地催促道:“快一些!” 黑发蓝眸的少女沉默着上前一步,仰头在七座主神神像的面上一一扫过,却只字未发,大殿中的气氛一时间都安静到了过分凝重的地步,就连刚刚还敢口出狂言的人,都情不自禁地闭上了嘴,惴惴不安地心想,万一她真的能得到哪位神灵的回应……那该如何是好? 半晌后,这位年轻的异界来客、全大陆仅有的占星师,在神像们无机质的眼眸下笑了起来,在心中默诵: 我为改变世界而来。 我要打破贵族和平民间的藩篱,我要破除这所有的陈规陋习,我要矫正时空乱流,我要将这片大陆上所有生灵的命运——尤其是这些被戕害了一生的女孩子的命运——交还到他们自己的手里。 只可惜我是个不会魔法的占星师。 即便我能撼动星辰,移山填海,摇落日月,我的一生也不过只有百年的光阴;我的时间太短,可我要做的事情又太多。 在我的宏愿面前,财富太浅薄,智慧太缓慢,战争太动荡,爱欲太无用,我要征服时空,延缓死亡,降下裁决—— 可是这样一来,我岂不是就是新的第八位神祗?毕竟我要做的这些事情,和诸位的权能已经很接近了。 那么,有哪一位大能的神灵,可以将你的权能与我平分,成为我的助力,回应我的愿望呢? 果然,在这番堪称狂妄的祈愿下,七座神像一动不动,竟然罕见地出现了无人回应的状态;幸好这些话都是在她心中默诵出来的,否则光看这些大逆不道的内容,也足以引起整个光明圣殿由上而下的震撼与惊怒了! 正巧此时,听见了刚刚这边似乎有争执的阿忒弥西亚匆匆走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挡在了施莺莺身前,问道: “怎么了?” 为首的神职人员一看见最有话语权的圣女来了,便抓紧时间进谗言道: “圣女,她没能得到任何一位神灵的祝福和回应,要我说这可不是个划算的买卖。就算看在商业联盟的面子上,我们光明圣殿也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任何神祗的祝福都得不到的废物,保护一个废物和保护一个有魔力的人的成本,相差可大了去了!” 他越说越起劲,颇有种当场就要把这位第一世家的族长赶出门的架势: “如果让她以侍女的身份跟在你身边接受庇护,只怕从生下来就没做过这种事情的族长肯定什么都办不成,只会添乱……” 阿忒弥西亚轻轻一抬手,制止了这人所有的话语。她宛如雨后晴空般的纯然蓝眸注视着面前的黑发少女,温声道: “从进入光明圣殿,成为圣女的那一刻起,我便发下誓言,要驱逐世间所有的黑暗与邪恶,要保护所有需要帮助的人。凡我过处,无战乱饥渴,无颠沛流离。” 刚刚还在狺狺狂吠的人瞬间就哑火了,因为阿忒弥西亚的这番说辞,正是光明圣殿多年来对外的形象,用爱和希望去平等地拯救每个人。 ——但是现在真的还有人信这套?他在心里不屑地咂咂嘴,心想,太没劲了,要是真的所有人都跟这个死心眼的圣女似的,会被这种说辞糊弄住,那他们还怎么借着光明圣殿的名号捞钱? 一念至此,他立刻在心里下了个决定,等下就乔装改扮去外面,看看有什么能捞钱的好办法,可不能让活人被规矩憋死。而且他还是得到过爱欲之神的回复的人,如果能好好利用这方面的特长,弄一点钱来改善生活,应该也没问题吧? 再说了,别看他们这位圣女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不好接近,其实是个接受着最正统的光明圣殿的教育、因此不管是行事作风还是思考方式都很传统的好人,除去会不计差异地对所有人伸出援手外,也自然不会和男性有过多的接触。 但她又长得不错,越是这样的人就越让人有征服欲,于是很多接受帮助的人其实并不是真的需要帮助,而是冲着她来的,这些人里甚至不乏身家丰厚的贵族: 如果能够把他们圣女的相关信息拿出去售卖,或者干脆在她的日常起居饮食里做手脚……嘿嘿,肯定能拿到不少钱! 阿忒弥西亚隐约感受到了这股恶意,但从未处理过这种丑恶的她只能茫然地眨眨眼,心想,反正都是光明圣殿的人,应该翻不起什么大风浪来吧? 而且比起自己的安危,这里还有个需要光明圣殿的庇护的小姑娘在呢,她应该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将求助者的需求置于自身安危之上。 于是阿忒弥西亚挥了挥手,不容置疑地吩咐道: “把通往光明神和黑暗神神龛的通道打开。” “圣女三思!”这下连刚刚那位偏向施莺莺的神职人员都有点不安了,试图劝说光明圣女打消这个念头: “这两位神灵的力量太强大,是七位主神的力量来源,更胜过他们的力量之和,万一她不能承载……” 他话音未落,便突然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瞳孔紧缩地瞪着阿忒弥西亚来的方向,就像是见到了什么“只要出声就会死掉”的怪物似的,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不,不仅是他,甚至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都不必他们去打开通往光明神和黑暗神神龛的通道,两道截然不同的光芒,便穿越了重重封锁,宛如决堤的洪流般一路惊起无数尖叫声,对着身形清瘦的黑发少女直直涌去! 自天地初分后,再也未曾在世间同时出现过的两大本源的力量,竟然在此刻齐齐重返世间,甚至无需光明圣女的呼唤,无需千万人的祈愿,无需献上昂贵的祭品,祂们便一反常态地主动降临了! 就连就任光明圣女多年的阿忒弥西亚都未能见过此种盛况。 不管是千年前的黑暗时代还是现在,光明圣女都代表着光明圣殿的最高战力,只不过随着和平的发展,这个身份对外而言更象征着和平、温柔、爱和希望等一系列因素,但这并不代表阿忒弥西亚就是个一无是处的漂亮花瓶。 和无数被惊呆了的人不同,战斗素质十分过硬的她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当场便抽出法杖,试图拨开面前汹涌的光流,在越来越盛的光芒中找到黑发少女的身影: “你在哪里?” 这可不是阿忒弥西亚小人之心,想要阻断这次神灵的祝福,好保护自己光明圣女独一无二的地位。 事实上,也正像第二位神职人员说的那样,身为世界本源的二分之一的光明神,力量实在太强大了,不是普通人能承载得来的: 就连从小接受相关训练的阿忒弥西亚,在极其罕见地会得到光明神的回复的时候,都会时常有力不从心的现象出现;若是没有魔力的普通人能够得到光明神降下的祝福,只怕当场被神力冲击到尸骨无存都有可能,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更何况此刻降下神力的,竟然还有另一位世界的本源,黑暗神! 有光的地方就会有影,黎明总是在长夜后来临,这两位神祗的力量相生相克,如果在一个地方只供奉光明神的话,那么就算光明神是人类的庇护者、黑暗神是恶魔的创造者,可时间一久,这里也会在光明神的辉光照耀下,以更快的速度荒芜下去,滋生出更胜寻常的恶孽。 就好比如果有一种食物对人体有益,可天天都只吃这种食物的话,到最后造就的健康问题,肯定会比不健康的饮食都要严重。 因此为了保证力量的均衡,光明圣殿里自然也供奉了黑暗神的神像,只不过这尊神像从来都被重重封印困在最隐秘的房间里,就算是拥有拜见光明神神像权限的阿忒弥西亚,也无法进入那个房间。 可是谁都没想过,黑暗神竟然也会回应一个人类的呼唤,甚至还特意为她突破封印,降下神力,赐予她祝福! 这两种从未在人类历史上同时出现过的力量,如果尽数加在一个人的身上,又会有怎样的后果呢? 阿忒弥西亚想都不敢想,只能竭尽全力做到自己能做的。 就算站在这里的,是她这样的光明圣殿战力巅峰,在面对这股庞然的神力之时,阿忒弥西亚握着法杖的手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起来,杖端的水晶与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光芒擦过,发出铿然的金属碰撞之声: 铛—— 然而就在她做好了拼着尸骨无存,也要把这位无辜遭殃的族长救出来的准备之时,在纯然的白与浓重的黑之间,冉冉升起一颗闪耀的星辰: 那是引领世界步入暗夜的长庚,也是唤醒世界迎来白日的启明,是善是恶,都在一念之间。 眼下,这颗象征着新生的星辰悬在黑发少女的上空,降下无数星光,将她从两道光芒的洪流里托起;与此同时,银色的星光所过之处,所有的神力便尽数融入了,就像是江河回归大海般自然,消融得没有一丝痕迹。 终于有见多识广的人失声惊呼道: “原来她是占星师……这样就说得通了,占星师是不会得到除了光明神和黑暗神之外的别的神灵的力量的,因为他们没有魔力也无需魔力,可以直接号令星辰!” 这样的力量,在极盛的时候甚至可以与七主神中的一尊比肩,他们是光明与黑暗的代行者与见证者,手握星盘立于高山之上,号令万千星子分割昏晓,荡涤层云。 不是七位主神不回应她,而是他们的权能甚至不配祝福这样的人类!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阿忒弥西亚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得都有些可笑的念头: 不,她甚至都能毫发无损地吸收两大神灵的力量,这种实力就算是占星师也未免太过分了。就好像…… 就好像她是两大神灵的子嗣,背负着某种以人类的目力无法看到的使命降临人间;而来自双亲的祝福,又怎么会伤害到自己的血脉呢?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很短暂地在阿忒弥西亚的脑海里闪现了一瞬,就被她当成是自己的错觉抛到了脑后,因为眼下有更值得注意的事情出现了。 不知是有意谋划之下导致的必然结果,还是某些人实在运气太差了导致的意外事故,这道星辰的光芒在降临在每个人身上之后,都或多或少地增强了他们体内流动着的魔力,能最直观地感受到这份祝福的,便是阿忒弥西亚: 她只是轻轻一握法杖,便能感觉到比之前蓬勃千百倍的力量,正在生机勃勃地涌动在她的身体里,宛如赐予了她一场新生。 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刚刚那位对施莺莺口出恶言、甚至还谋划着要利用阿忒弥西亚赚钱的神职人员。 在所有人都开心地检查自己的力量增长情况的同时,只有他的身上陡然燃起了银色的火,这种疼痛不仅折磨着他的皮肉,甚至还折磨着他的灵魂,就像是把内脏和大脑全都掏了出来架在炭火上炙烤似的,只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就让他发出了刺耳的惨叫: “疼——好疼啊,这是什么?!救命,救救我!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救我!”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哪怕周围的同僚们之前和他有不浅的交情,在这一刻也通通远离了他,甚至还有人对他投来了厌恶至极的眼神,只恨自己从没认识过这种人似的。 ……怎么会这样?他模模糊糊地想道,而下一秒,他所有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因为施莺莺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了: “你刚刚带我叩拜七大主神的神像的时候,一直都在说,哪位神灵会庇护怎样的人,可从来都没有说过,他们会给什么人降下惩戒。” 她的声音很好听,即便是正被这震彻灵魂的剧痛折磨得眼前发黑、只恨不得咬断自己舌头终止这份折磨的男人,也能听清这清越温柔如淙淙流水的声音;然而落在他的耳中,这道声音再怎么美妙也无意义,简直就跟魔鬼的嘶吼没有两样: “赏罚得当,奖惩并行,才是一位合格的神灵应该做的事情吧?” “那么我在这里宣告,星辰的力量将庇护执着不休的奋斗者,勇于探索的求知者,情深不改的恋人与百折不挠的战士,不分男女老少、贫贱富贵、地位高低,人人都能得到这份祝福——”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银色的火焰以比之前猛烈千百倍的态势熊熊燃烧了起来,把男人的身影完全隐没在火焰中了: “而它只会惩戒一种人,那就是心怀不轨的背叛者!” 说来也奇怪,明明这个人的衣物、头发、皮肉和骨骼都已经在剧烈地燃烧了,离得近一些的人还能听见“哔哔啵啵”的火焰灼烧的声音,可半点焦糊的恶臭味也没传出来,只有不断坠落在地面的、从此人身上脱离下来的银色星尘,和他一浪高过一浪的惨叫声,能证明这道星火的威力何等惊人。 在生死面前,面子算个屁?于是他赶忙凝聚起最后的力气,惊恐不已地注视着自己越来越多的化成银色粉末的肢体,涕泪横流地对面前的阿忒弥西亚求饶道: “是,是我错了,我想过要出卖你!圣女殿下,我再也不敢了……我错了,求求你,让她住手!我已经认错忏悔了,放过我吧!” “这可不行。”还没等阿忒弥西亚开口,黑发的少女便轻笑一声,用与之前在神像前诘问他的时候别无二致的温柔语气反驳道: “如果做错了事,仅仅认错就可以赎罪的话,那么为你的错事而受害的人,就能得到解救么?” 阿忒弥西亚若有所感地眨了眨眼,便也不再说什么了,甚至还后退了一步,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要跟这种人划清界限、绝不施以援手的决心。 彻底绝望了的男人只能狼狈地在地上滚来滚去,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扑灭这仿佛从灵魂深处燃起的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越来越多的身体部位化为齑粉,大腿、胸口、手臂、肩膀、侧脸…… 在这难以抵御的剧痛吞没了他全部意识之时,他甚至有都那么一秒钟想喜极而泣了: 死就死吧,反正不用这么疼了就好!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只是寥寥几句话过后,不久前还活生生站在这里的人类便坍塌成了一堆银色的粉末,除去还萦绕在每个人耳畔的惨叫和嘶吼,再也没什么东西能证明他曾经活过了。 星火逐渐熄灭了下来,可满室流转的辉光从未黯淡。 在星辰的照耀下,施莺莺惋惜叹道:“就连光明圣殿的人,也阻止不了来自人心的魔鬼呀。” 不善言辞的阿忒弥西亚果然被她的“悲伤”给骗到了。 或者说,她有多擅长祝福和战斗,在面对施莺莺这种最会用好皮囊伪造情绪的小骗子面前,就越手足无措,只能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另一边,从昏迷中醒来的龙啸天只觉又冷又饿,他按照以往的习惯溜达到厨房里,揭开锅盖一看,空空荡荡的锅里半点食物也没有。 在原来的世界的时候,他就从来没倒腾过锅碗瓢盆的这些东西,以为这是女人该做的分内事就没多关注;可谁能想到来到了异界,他甚至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于是他只能唉声叹气着开始收拾灶台,甚至还收拾出了“我堂堂一个大男人竟然在做这些事情”的委屈。 正在龙啸天生疏地打碎第三个碗的时候,他气急之下将手里的脏餐具往水池里一倒,就从银质器具的反光上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厨房门口。 瞬间龙啸天上辈子看的无数恐怖电影和小说的桥段统统涌上了他的脑海,当他尖声喊出来的时候,因为长久滴水未进而分外干渴的喉咙甚至都破音了: “什么东西?”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一道曼妙的女声,娇嗔道: “太失礼了,竟然说人家是‘东西’。” 伴随着这道声音的响起,一盏灯笼被点亮,却维持在一个刚刚能照亮房间、却又让门口的来客能藏身于阴影中的亮度,身形火辣、容貌美艳的红发美人对他娇媚一笑: “我可是专程来拜访你的哦?” 但凡是个正常人,或者说,哪怕是个对这片大陆的各种族有所了解的异界来客,在看到这幅画面的时候就该心生警惕了: 如果真的是走正常流程来拜访自己的正常人,那为什么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甚至连上门前最起码的打招呼的礼仪都没有,又为什么要站在阴影里? 因为这个不速之客根本就不是人类,只有恶魔才能借助无处不在的阴影无孔不入! 但龙啸天不是个正常人,他是个后宫种马文里的男主。 在看清了来者的面容后,他便瞬间为这份美貌而倾倒了,说话都结结巴巴了起来:“美、美女……” 莉莉丝嫣然一笑,按照城主教给她的——也是施莺莺想要的那样,对龙啸天单刀直入道: “我的主人觉得你很有才华,只是这个世界的庸才太多了,看不到你的优秀而已。” 她一扬手,一只装满金币的袋子便落到了龙啸天面前,金属质地的钱币在钱袋里互相撞击之下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让龙啸天的双眼都亮起来了,只听声音就知道,这可是很大的一笔钱: “这是我家主人的一点小小心意,希望这些钱财能帮你度过眼下的难关。” “没错,我就知道肯定会有人能欣赏我的!”龙啸天半点怀疑也不带地便收下了这些钱,甚至还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呢,毕竟聪明的人就该被赏识嘛,于是他美滋滋道: “我给你做顿饭吃吧。” 结果他刚信心满满地往锅里放了点材料,打算按照记忆中见过的做饭的流程弄一点能吃的东西出来,对这位美女示好,就有一股难闻的焦味传了出来,让他万分窘迫地汗流浃背了: “这、这是个意外……” “不用了,我这就走,还请你善用这笔钱财。”莉莉丝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愈发觉得谢北辰真不是个玩意儿: 多损哪多损哪,他变成猫猫在莺莺身边吃好吃的,还能偶尔去厨房偷些点心,那位叫梅丽娜的姑娘做的东西名气越来越大了,就连常年待在罪恶之城偶尔出来几次还是在搞事的她都听说过这些物美价廉的甜点的名字。 反过来看她呢?不仅要和这种脑子里都塞满了精虫的垃圾虚与委蛇,还要忍受嗅觉上的折磨,她觉得再在这里多待一秒钟,自己就要在焦糊味的精神污染下忘记正常食物的味道了,真是做最难的工作,享受最差的待遇。 不能在这样下去了,她要反抗,要揭竿而起,至少要为自己争取到一点正常的待遇! 于是莉莉丝动起了她充满智慧的小脑瓜: 已知,谢北辰在前往人类世界之前,曾经问过她人类的女孩子喜欢什么,她回答,说喜欢猫猫狗狗之类的小可爱。 即便当时的莉莉丝对这位城主狗里狗气的品质一无所知,但在这个问题和谢北辰接下来的做派过后,她也隐约摸到一点苗头了: 因为她话音刚落,谢北辰便信心满满地把自己变成了一条狗。 一条白抛抛,毛绒绒的狗。 但恶魔的凶煞是刻在骨子里的,就算谢北辰真的有把自己伪装成一条狗的心,可奈何外在身体条件不到位,于是他变成了一头白狼。 莉莉丝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 身为罪恶之城里唯二两名有着人类的心的恶魔,她的良知虽然少得可怜,但并不代表没有: 他真的能成功吗?要不要看在上下属情谊的份上提醒他一下? 事实证明,能成功,现在还在施莺莺身边混吃混喝的谢北辰就是铁证。 不过他并没有用白狼的形态,也没有用狗狗的形态,而是变成了猫猫,这是不是说明…… 莉莉丝的头上“叮”地一声亮起了个灯泡: 我悟了,原来莺莺是猫党,那这就好办了! ——于是第二天,刚打开房间门的施莺莺就收到了一前一后接踵而至的两个大消息。 第一,有个传承秘境开启了。 系统总觉得“传承秘境”这个设定越听越耳熟,细细一想便大惊失色: “这不是那只上古灵兽的手笔吗?” 如果一直找不到传承,又无法补充力量,它就会变成普通宠物的样子,积攒力量潜伏在人间等待着合适的主人出现;可如果它一直无法将身负的传承找到合适的继承人传承下去,等到了某个精疲力竭、再也不能在这个世界维持形体的关键点后,承载着无数上古秘密与知识的传承秘境就会打开: 即便不能在现实世界保留形体,但好歹可以在这里苟延残喘地再撑一段时间;甚至在传承秘境里挑选主人的时候,还能保持清醒的状态,多一份自主选择的权力。 这种蕴有无数珍宝的秘境最吸引人了,一旦消息传开,所有有能力的人就都会不远万里地蜂拥而至,想要从秘境里分一杯羹;只要它能从这些人里挑选出合适的继承人,那么就依然可以活下去: 一个需要认主活命,另一边则渴求力量,说不会一拍两合都不可能! 一念至此,系统赶紧催促道:“快快快,别去晚了,要是晚了的话万一让龙啸天抢先了怎么办?” “我就是要让他抢先。”施莺莺很平静地回答道: “它在艰难寻找的主人这么多年来,已经几乎要对人性失望了;好不容易遇到了个看似善良的龙啸天,又在我的帮助下看清了他的真面目,这可是雪上加霜式的失望。” “这样一来,就算能够在秘境里挑选主人,拥有清醒意识的上古灵兽也绝对不会倒向龙啸天那边。” 接下来甚至都不用施莺莺再解释,系统都明白她想要干什么了: 就在她濒临绝望的时候,突然,曾经救过她的人从天而降,从一堆利欲熏心的人类手中带走了她!这很难不让天真的灵兽以身相许啊! 系统百感交集之下,终于喊出了一句被坑得几乎都要变成了它的本能的话: “施莺莺!你好狠的心啊!” 施莺莺:“诶嘿。” 第二,她捡到了一只橘猫。 别说,在莉莉丝漫长的恶魔生涯中,她还真的很少做这种类似于碰瓷的事情: 恶魔都是没有同胞爱和同理心的生物,这一套或许在要面子和有良心的人类那里能吃得开,但是在不见天日的罪恶之城里用这套,不出人命就很不错了,还指望别的?想都别想。 但很不巧,莉莉丝又正好是个拥有人类的心灵的恶魔,这就让她陷入了一种很尴尬的境地: 她变的猫咪很可爱,有碰瓷的实力,是走在路上随便扒上个路人的裤腿都能讨到食物的可爱程度,但之前她从未干过这样的事情,新手上路请多关照——才怪啦! 而且莉莉丝一直在心底有个隐隐约约的猜想: 为什么这位族长能够在不必直接将任务委派给城主的情况下,就让城主心甘情愿地去为她做事? 毕竟城主现在可是猫的模样,应该不会有人凶残到让自己的宠物去干活,或者说,应该没人的脑回路会神奇到这个地步吧? 要么,就是这位族长真的是个能对自己的猫下命令的狠人;要么,就是城主的伪装在她面前半点作用也没有: 他还以为自己是个弱小可怜无助的猫猫,实际上落在人家眼里,他就是个变成小动物模样就为了接近别人的坏东西。 这家伙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高阶恶魔,估计品性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没准变成猫咪潜伏在人家漂亮姑娘身边,就是为了趁人不备的时候偷看她,哇,这么一想实在太没品了。 想到这里的莉莉丝顿时又有了无穷的勇气:没有困难的工作,只有不努力的猫猫,只要她足够努力,就能从城主的恶魔之爪下保护好莺莺! ——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莺莺的全名,不过小问题,在城主这个狗东西的面前统统都是小问题。 似乎为了验证莉莉丝的猜想似的,施莺莺下一秒就把她身边那只巨大的、正在十分不友好地对她狂叫不停的大白猫给拦腰抄了起来,拖着好长的一条猫往屋内走去,同时对橘猫状态下的莉莉丝开口道: “进来吧。” 莉莉丝:虽然感觉我的伪装好像也被看穿了……不过不要紧,为了成功监视城主,也为了跟在你们身边混进秘境,我会继续努力的! 她一进门,就和生无可恋的谢北辰直接对上了眼: 除去狗里狗气的一切因素不谈,他最终变成的这只猫还是很可爱的,软乎乎的大白猫皮毛柔顺蓬松,就像一朵盛开的蒲公英似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很软我很可爱请赶紧来摸摸我”的软萌气息。 结果施莺莺半点不为所动。 她不仅不为所动,甚至还拿出了鲍西娅友情赠送的全套猫爪护理工具,开始残酷无情地给怀里的恶魔猫猫修剪起了指甲: 任你昔年威风八面,今天只要你还不想掉马,就得乖乖接受指甲刀的制裁。 在清脆的指甲被剪断的声音里,一旁用来进行远程通讯的水晶球也亮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圣女说让你一起去……做好准备,一小时后出发……” 莉莉丝立刻就紧张了起来,因为在她的认知里,人类都是很脆弱的东西: 这种来自纪元年前的上古传承哪怕对她一个恶魔来说都是高危场所,就算有光明圣殿的人保护,可人力终究有不逮之时,万一让莺莺受伤了怎么办?她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她紧张得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圆溜溜的琥珀色猫眼在室内的布置上拼命打转,试图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可以带走,万一光明圣殿这里有什么能保命的好东西呢? 结果出乎莉莉丝所料的,这个房间里半点能用来施展保护法术的卷轴、魔药、炼金制品都没有: 要么,是光明圣殿的人过分笃信自己的实力,觉得在他们的领域下不会有人能冲破他们的保护伤害到这位族长;要么,就是光明圣殿的人根本就不重视莺莺! 情急生乱的莉莉丝忽视了一个可能: 这个房间里的人实力超群,甚至已经胜过了光明圣殿的绝大多数人,她根本就不需要比她弱的家伙的保护,没准儿还要反过来保护他们呢。 不能怪她犯以貌取人的毛病,实在是当初莉莉丝负责去刺杀施莺莺的时候,就被那种宛如覆盖着月光的薄雪、蕴藏着星辉的利刃般的美貌给震慑住了: 她的容色太盛,连阅人无数的恶魔都要在她面前失神。 有这张脸作为主要因素分散人的注意力,被美色所摄的人自然就不会再想到其他的方面去。 在发现“这个房间里实在找不到什么东西能让莺莺带上”后,莉莉丝都焦急得开始追着自己的尾巴跑了,结果她一转头,却发现不管是莺莺还是被她抱在怀中的城主,都淡定得活像接下来不是去探索危险重重、杀机四伏的秘境,而是去春游似的。 莉莉丝当场便用只有恶魔才能听得到的频率咆哮出声: “城主,那可是纪元年前的秘境,你好歹认真一点!” 谢北辰不明所以地猫猫歪头:“我很认真地在配合莺莺剪指甲啊?要是不把我弄得看起来无害一点,她就不能带我出门了,我一分一秒都不要跟莺莺分开~” 莉莉丝觉得只要在施莺莺眼皮子底下,她连跟城主说话都格外理直气壮: “快从她膝盖上跳下来,带她去找能保命的东西,只要能从那里活着回来,日后打理外表的机会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谢北辰一边被施莺莺挠下巴,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表示对这个手法的满意: “这怎么能说是浪费时间呢?之前我可从来没跟莺莺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 莉莉丝当场便反驳了回去:“你是说你陪在她身边却半点近水楼台的便利也没有吃到吗?谢谢,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这下谢北辰真是有口难言: 他是能陪在莺莺身边没错,但莺莺只要一睡觉,他就很自觉地窜出去,在莺莺换衣服的时候他也不会多看一眼;要不是今天他必须以“安全无害不是魔兽”的形象跟施莺莺一同去秘境,他甚至都会拒绝这个趴在她膝盖上剪指甲的机会。 因为他不敢确定施莺莺是否看穿了他的伪装,那么在她有可能对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就会尊重她的知情权,不会乱占便宜。 谢北辰很惆怅地叹了口气,心想,我过高的道德水平让我少了好多感情线—— 作者有话说:如有“此章节数据太多,正在获取章节内容,请稍候”的情况,可以通过反复开启关闭作话的方式把正文卡出来。接下来的83、86、87、88、89章都是这样的,因为字数都逼近晋江三万字一章的极限,所以把晋江给搞崩了……给大家造成阅读困难真的很抱歉,我属实是没想到晋江服务器拉胯到连三万字都加载困难…… 【小剧场】 莉莉丝:没有挖不倒的墙角,只有勇敢的猫猫! 谢北辰:?????????????《 》 81、初盟 第81章 初盟 “我们休戚与共。” 在谢北辰还在满脑子风花雪月的时候, 勇敢的打工人——不对,打工猫——已经从房间里冲了出去,满光明圣殿转了起来: 但凡看见个实力不错的人, 她就要努力凑过去,看看这人的走向是不是往“只有出远门的人才用得上的传送法阵”那里走的;但凡看见个似乎能用得上的东西, 她就会努力把这东西偷偷塞进远程传送法阵旁边的备用物资里。 不少光明圣殿的人也注意到了这只不知是来添乱, 还是来帮忙的猫: 你要说它是来添乱的吧,可它硬是能从还未分类、堆在一起的东西里挑出有用的,有用程度堪比“突然接到一个小时后出差的紧急通知后, 能帮你从乱七八糟的东西里准确地收拾出行李来的万能舍友”。 可你要说它是来帮忙的吧,它又执着地扯着本不在这次行动计划内的人的裤脚,把人往传送法阵拉过去;可它又那么可爱,很少有人能拒绝它, 所以不管被拉过去的人原本在干什么,都只能无奈地顺从它的意思, 假意往那边走一走, 绕个远路, 再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 最后成功止住了莉莉丝的焦虑的竟然是阿忒弥西亚,这位光明圣女行色匆匆地从另一边的法阵里迈出来, 手里还拿了个传送卷轴, 一落地就看见了莉莉丝, 露出了个浅淡的微笑来: “又是莺莺捡的猫?” “是的, 殿下, 我们正在考虑把它送回去呢……”周围不少人苦恼地看向这只还在他们脚边不停打转的猫咪: “可是它无论如何也不让我们碰。” 不,岂止是“不让碰”的程度。 这猫虽然能对他们挨挨蹭蹭的,可一旦有人想要伸出手来把它给抱走,那么之前软萌可爱的表象就会在一秒内化为乌有, 对着他们弓背呲牙,猛烈地挥舞爪子,浑身的毛都炸开了,硬生生把难得正常的橘猫体型扩张到了它的同族们软乎乎肥嘟嘟的体型,反应剧烈程度简直跟遇到了光明圣殿的恶魔似的。 不过这些年来,恶魔这一种族“残暴嗜血”的无数前科还在这里摆着呢,要说有恶魔能抑制得住自己的本性,就为了变成个人畜无害的小动物陪在人类的身边?鬼都不信。 再加上它伶俐又可爱,短短半天内也没能去过什么太机密的地方,便让这些人将最后的一点不对劲的感觉也忽略过去了: “这里人多手杂的,万一不小心踩到它可怎么办呢?” 阿忒弥西亚想了想,便道:“让我来吧。” 她弯下腰,轻轻松松就把半点都没反抗的橘猫抱在了怀里:“我这就把它给莺莺送回去。” 虽然莉莉丝来自的罪恶之城和这位圣女代表的光明圣殿,历来都是不死不休的两大对立阵营,但眼下莉莉丝已经顾不上跟光明圣女打擂台了,因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阿忒弥西亚手里的那个卷轴吸引了过去,羡慕得几乎要流下口水来: 这个卷轴,哇,一看就是高级货,哪怕在不与外界连通的秘境里,只要输入足够的魔力,就能无条件地启动,并将持有卷轴的人送到安全地点! 成了,有这么个简单易操作还特别好用的高级货在,她就不用担心莺莺的安全了。 于是难得安静了下来的橘猫牌莉莉丝就这样被物归原主到了施莺莺面前,阿忒弥西亚一进门就开门见山道: “我带来了双人能用的传送卷轴,顺便把你的猫给你送回来了。” 莉莉丝瞳孔地震:?!等等,原来我只是顺便吗?!光明圣女果然是个如传说中一般不近人情的人啊,连对我这么可爱的猫猫都不动心! 事实上,阿忒弥西亚并不是不近人情,只是太/安静了,以至于让她不管在做什么事的时候,她身上的“神性”都要胜过“人性”,让人格外不敢冒犯而已。 虽然她看起来只是个年轻姑娘,可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已经有了饱经世事的人才会有的沉着与沧桑。 如果没有人去打扰她的话,她能在光明圣殿殿前那漫长得几乎望不到头的长阶尽头,坐上一整天,只为了看着浮动在阳光里的细尘一点点落下去,由此可见,她能对施莺莺耐心解释这么多话是何等的优待: “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她将莉莉丝变成的猫咪轻轻放在地上后,才直起身来,认真地对施莺莺解释道: “从许多年前我发下要保护世人的誓言那一刻起,我就要拯救全部的人。” 不管是从剧情来看,还是从施莺莺这段时间获取的情报来看,这位光明圣女真的成功将这个看上去过分荒谬的誓言践行至今: 她去过最脏最乱的贫民窟,和治疗队伍一起从来势汹汹的瘟疫中抢救过无数人的性命;她去过战火纷飞的前线,以一己之力终结了战争;明明是光明圣殿的领军人物,她却身无长物,一贫如洗,因为她所有的家产,都捐给了前来祈求帮助的平民。 然而就是这样高洁的大义之人,恰恰是最容易被龙啸天这种生物盯上的。 他才不管什么全局,不管什么仁义,在他眼里,只能看得到一件事情: 这种纯洁的人玩起来,会让人格外开心。 于是在原剧情里,龙啸天在勾搭上了家财万贯的鲍西娅之后,用鲍西娅的钱大把大把地砸了下去,买通了心志不够坚定的光明圣殿的人,往阿忒弥西亚的食物和水里放了催情的药物,又让他的上古灵兽跟宠伪装成魔兽的样子,把这位发誓要根除世间一切邪恶的光明圣女引到了无人之处,随后强占了她。 这就完了吗? 并没有,永远不要高估一头种马的下限。 在强/暴了光明圣女之后,龙啸天又借助希帕蒂亚带来的政治压力,将阿忒弥西亚接到了自己的宫殿里,试图把她囚禁起来,就差没对光明圣殿说,“这是老子的人了你们另选个圣女吧”。 施莺莺是个几乎不会对什么事情太上心的人,真正的强者大多如此,因为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触动她的心灵: 如果有人道之外的暴行发生,她便能动用一切政治、法律与舆论的手段予以阻止;如果有什么恶贯满盈的人逍遥法外,她便能将此人的头颅悬在轻判了他的法庭门口以儆效尤,全世界最先进的监控技术也找不到她的人影。 然而原著里的这一段,终于让施莺莺都罕见地动怒了。 在成功将阿忒弥西亚接到了自己的宫殿里之后,志得意满的龙啸天也获得了她的全部资料,在发现阿忒弥西亚的年龄竟然比他大很多后,甚至还嫌弃了起来: “在我们那里,你这个年纪就是大龄剩女,没人会要你的。” 阿忒弥西亚还无法接受她被光明圣殿驱赶了出来,只能给这个强占了她的男人当情妇的事实,依然按照以往作为圣女之时的思路反驳道: “可是我正处于魔力巅峰期,还能战斗,根本不老!” 这片大陆上,拥有魔力的人的寿命比没有魔力的普通人要长很多,身为光明圣殿的巅峰战力代表,阿忒弥西亚更是如此。 如果把双方的年龄互相换算一下的话,把会魔法的人的年纪对半砍下去,比如三十四岁可以折合成十七岁,就差不多相当了。 “谁用得着你一个老女人来帮忙。”龙啸天在发现阿忒弥西亚的真实年龄后,就越想越觉得恶心,看她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但凡开口就是冷嘲热讽: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算了,虽然你长得好看,可老了就是老了,不配待在我的身边,等过段时间我就送你回去。” 他边这么说着,边在阿忒弥西亚的脖子上套了个奴隶项圈。 看来龙啸天也意识到了这么个身份高贵、地位超然、还拥有强大魔力的人,对他来说会是多大的助益,便利用从上古灵兽那里得到的传承强行控制了阿忒弥西亚: “你已经是我的奴隶了,如果你愿意听我的命令,和我合作,我就放你一条生路;可如果你不愿意,还觉得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圣女的话……” 阿忒弥西亚冷声道:“我宁愿一死。” “死?没那么便宜的事。”龙啸天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威胁道:“你要是不听命与我,那么你拖一天,我就杀一个人。” 阿忒弥西亚从未见过这么野蛮的手段,当即便惊怒交加地开口质询他:“他们都是平民,与你无冤无仇,你竟然……” “我还管这些?”龙啸天大笑道: “等我以后掌权了,成为这片大陆的国王后,他们还不都是我的臣民,生杀予夺,一切皆在我!” 成功控制了光明圣女,就约等于得到了整个光明圣殿。 日后所有的污名都强加在了阿忒弥西亚的身上,再也没有人愿意去探究,这位素来行大义的高洁圣女为何会听从一个暴君的命令,她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 越来越多的人们都开始对她指指点点,不管之前曾经接受过多少来自她的帮助,在这一刻,全部的恩情都被抛到了脑后,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他们的屈服格外有道理似的: “你看她的脖子上还戴着奴隶项圈呢,果然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的身份,只会听命于现在的主人了吧?” “光明圣殿的耻辱,你如果还有廉耻之心,就该早日一死!” “一想起以前接受过你这种人的帮助,我就恶心得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快走吧,这里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这一切的开始,都是从秘境中一个隐秘的山洞而起的,那便是龙啸天精心选定的施暴场所。 然而即便她们现在要去往这个本该危机四伏的秘境,也不会有原著里的种种危机了,接下来的一切都在施莺莺的谋划中,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会造成最大威胁的那个叛徒,在数日前便已经化作了一堆无生命的银色粉末,早就不知道飘扬到什么地方去了。 接下来,就算光明圣殿内部还有人心怀不轨,没有了地位如此之高的人的帮助,就算会做什么手脚、布下什么陷阱,也绝对能轻松应对。 系统显然也想起了不久前被活活烧死,甚至因为燃烧的过程没有能让人窒息的烟雾所以到死前一秒都只能被迫保持清醒的男人,打了个寒颤: “……原来你从那时起,就打算救光明圣女了?” “那当然。为使善者得善报,我必行救助,筹谋深远。”施莺莺笑了起来,看向还在认真检查手里的传送卷轴的阿忒弥西亚,温声道: “她应行的路已行尽了,当守的道已守住了,既如此,从此往后,当有公义的冠冕为义人长久留存。”* 对这番对话一无所知的阿忒弥西亚看着面前的黑发少女突然笑了起来,茫然地眨眨眼:“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施莺莺想起了那个不久前被星辰之火烧得连骨灰都不剩的人,诚恳回答道: “我在为解决了一个麻烦而高兴。” 这个说辞颇是模糊,如果阿忒弥西亚是个较真的人的话,肯定要接着问下去: 是什么麻烦?你是怎么解决掉的?这个麻烦是不是跟我们有关,否则你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想起来呢? 毕竟这是出发前往危机四伏的秘境的最后一刻,任何计划外的突发状况,都会导致极大的危险出现;就算阿忒弥西亚实力强劲,可是如果她对施莺莺这个外人有防备之心、想要未雨绸缪地维护光明圣殿的利益,多问几句也很正常。 然而阿忒弥西亚却只是对施莺莺笑了笑,欣慰地赞同道:“那可真厉害,不愧是你。” 有盘问也没有试探,甚至连半点怀疑之情都没有,就好像是一个宽和的长姊,在看向自己终于长大了、能独当一面的妹妹似的: 既然是家人,那么又怎么会追根究底呢? 只可惜阿忒弥西亚愿意信任施莺莺,并不代表着其他人也愿意这么做。 不少人已经见识到了她身为占星师的实力,深知接下来不管是从政治意义上还是从个人实力上,这位第一世家的族长都不是他们能开罪得起的,更有可能要让“第一世家”的名头从此名副其实地落实下来,因此在对待她的时候,便拿出了和对待阿忒弥西亚的同等规格: 黑发蓝眸少女和金发的高挑女子并肩走过白色大理石的长廊之时,无人不弯腰俯首,以示敬意。 但总有人不信邪。 或者说,某些人给出的价格实在太高了,让现在还将财富之神排在七位主神之首的光明圣殿人心浮动,真是切实地验证了“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说法。 于是在阿忒弥西亚刚准备踏入传送法阵的时候,就有人“恰巧”在她身后撞了一下,把疏于防范的她怀中的卷轴撞得落在了地上,原本被密封完好的卷轴,便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骨碌碌地滚出了不短的一段距离,从阿忒弥西亚的视野中消失了。 阿忒弥西亚轻轻一皱眉:“怎么?” 在光明圣女的疑问前,刚刚那个毛手毛脚的家伙十分真情实感地立刻跪了下来,诚惶诚恐道: “是我冒犯了,十分抱歉!圣女殿下,我……” 施莺莺突然打断了他的道歉,轻笑着一挑眉:“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意外的访客来过?” 明明随意打断别人的话是十分不礼貌的,可因着她身份实在太特殊,地位尊贵,再加上被那双仿佛含有一整片星空的暗蓝色桃花眼凝视着的时候,要控制得住自己不沉迷下去,就已经需要远胜常人的意志力了,哪里还顾得上继续生气呢? 于是这人便只能继续解释道: “是的,不久前有个年轻人,说要面见圣女殿下,口口声声说自己需要帮助。但我们询问过他的来意后,发现他是违反过国王禁令的危险人物,又说不出自己究竟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助,就把他赶走了。” “需要叫人去把他带回来么?”这人有意无意地试探道: “圣女殿下,听我一言,还是把他叫回来吧,毕竟我们光明神殿要平等地救助每一个人,万一他真的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不肯告诉我们缘故的呢?” “不必了。”施莺莺笑了笑:“还是处理现在的秘境要紧,对吧,阿忒弥西亚?” “那就听莺莺的。”阿忒弥西亚接过被捡了回来的卷轴,对周围的人们一点头: “我们这就出发。” 一阵冲天的光芒闪过之后,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传送法阵中了,周围的人们也陆陆续续地按照刚才拟定好的计划,要么跟在她们的身后依次进入秘境,要么留守光明圣殿以防万一。 人人都在忙碌地各司其职,因此也就没人发现,刚刚那个撞到了阿忒弥西亚的人的衣角,亮起一簇微弱的银色星火,以一种冰冷而不容抗拒的姿态,危险地盘踞在了那里。 进入秘境之后,就连没有魔力的施莺莺都能感觉得到,这里的魔力含量和外面截然不同,证据就是连最内敛的阿忒弥西亚的情绪都肉眼可见地变好了,连说的话都多了起来: “这就是纪元年前的魔法师们的传承么?果然不愧是光明和黑暗混战的年代!就我目前能感受到的能量来讲,那时的人们实力比现在不知道要强多少,如果能一直待在这里的话,哪怕什么都不用做,只被动地在这种充满魔力的环境下生活一段时间,在秘境关闭后再出来,魔力储量也能大大增强……” 话语未完,阿忒弥西亚便突然停止了话语: 因为她刚刚想起,跟在她身边的是没有魔力的占星师,自己这么一通说,未免有点太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了。 可就在阿忒弥西亚刚准备道歉的时候,施莺莺的猫咪做出的举动立刻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你的猫跑掉了!” 随着她的惊呼声落下,谢北辰化身的白色长毛猫就从施莺莺的身上跳了下来,三步两步就跑了个没影,按照施莺莺对他有意无意的暗示那样,去联系那只上古灵兽了;而莉莉丝化身的橘猫也紧随谢北辰离开了这里,毕竟不管是施莺莺还是谢北辰,都是心思缜密、哪怕已经有了十成十的把握也要做好最坏心理准备的人: 万一他们无法说服已经对现在的人类濒临绝望的上古灵兽,便就地抹杀,夺走传承! 但是在阿忒弥西亚的眼里,就是“普通宠物在面对危险的时候遵循本能抛弃了自己的主人”,便对施莺莺格外关照了起来,生怕她伤心,生疏地安慰道: “魔法师不会为难这种小动物的,倒是我,我刚刚不该那么说……” 施莺莺笑着拉了拉她的袖子:“你也太小心了些,我其实真的没有那么脆弱啦。” 为了赶紧减轻习惯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膀上的阿忒弥西亚的内疚感,她迅速转移话题问道: “所以按照你的说法,如果能够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在这里尽可能地待久一些,肯定是有好处的?” “是的。”阿忒弥西亚点点头确信道:“哪怕只是呆在最边缘的地方,也能受益匪浅,希帕蒂亚身为一国的公主,应该也得到了情报赶来这里了。” 施莺莺笑着一合掌,庆幸道:“那我就放心了。” 阿忒弥西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身高只到自己胸口处的黑发少女柔软的发顶,叹道: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不会处理人际关系,只能在光明圣殿里用实力压倒一切……莺莺是个很厉害的小姑娘。” 系统当场瞳孔地震久久未能止息。 如果打个比方的话,那么它心里排山倒海滚滚而过的吐槽简直就像是一千只大白猫排着队跑了过去——不要问它为什么要拿这个恶魔作对比,可能是刻在DNA里的记忆,它总觉得这位罪恶之城的城主是个特别擅长吐槽的家伙: 这,从这具身体的年龄上来看,原主的确还是个需要上学的少女没错,截止龙啸天穿越过来之前也才刚刚成年;但光明圣女你在面对这种漂亮小骗子的时候可一定要擦亮双眼啊! 她的内里都是个不知道在多少世界里艰难求生打过滚的老油条了,不坑你一把都是她良心发现,你是怎么做到眼神这么不好,把一朵食人花看成娇弱小白花的?你甚至还想给她搭个花架子把她保护起来! 被当成柔弱无力的小可怜而保护起来的施莺莺甚至半点也没“被小看了”的不悦,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形高挑的金发女子身后,往魔力涌动最剧烈的地方走去,顺便还能对系统笑道: “真好啊,我一直都想要个姐姐。” 深知施莺莺本性的系统第二次瞳孔地震,在它的心里已经经历过了盘古开天地女娲造人、共工怒撞不周山精卫填海之类的一系列惊天变故: “你竟然不是想要一个替罪羊,不是想要一个被你坑到体无完肤的受害者,也不是想要一个盟友?这个世界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施莺莺嗔道:“你在说什么呢,我可是柔弱无害需要保护的少女。” 系统第三次瞳孔地震,发出了以一串数据而言最撕心裂肺的喊声: “真的吗?我不信!” “而且谁能不喜欢又温柔又有包容力,哪怕看起来冷冰冰的、也会无条件维护你保护你和信任你的大姐姐呢?”施莺莺看着金发女子挡在她身前,为她从齐腰高的草里开出一条平坦的道路,甚至还贴心地帮她把道路两边的杂草和碎石都清理干净了,好让她能更如履平地一些,便难得真正温柔地笑了起来: “我就很喜欢。” 还在跟上古灵兽努力交涉中的谢北辰突然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喵喵喵喵喵??? 阿忒弥西亚的实力还是很过硬的,在探索秘境的时候如果能有这么个帮手,那简直就跟自带能够智能规划路线、精准规避障碍和战斗的高级指南针似的,没过多久,她们便抵达了全秘境魔力波动最为明显的山洞面前。 这个山洞明显已经多年无人前来拜访过了,门口粗糙的石阶都蒙了尘,葱郁的藤蔓从上方垂泻而下,将黑黢黢的洞口挡得严严实实,即便阿忒弥西亚高举权杖,在洞口一口气施展了足足一打的照明术,也没能让这里面的景色便清楚半分。 阿忒弥西亚下意识地便挡在了施莺莺的面前,解释道: “全秘境里魔力波动最明显的地方就是这里,我去给你探路。” “请务必小心……”施莺莺的嘱咐还没来得及说完,异变便发生了: 无数黑色的光芒刹那间争先恐后地从山洞深处汹涌流出,对着阿忒弥西亚的手脚缠绕而去;与此同时,隐藏在山洞墙壁里的喷管也在喷出大量的粉红色雾气,这个颜色的药物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来者不善! 阿忒弥西亚刚想抽出法杖迎敌,却猛然惊觉,自从她踏入这个山洞的那一刻起,始终都围绕在她身边若有若无的束缚感便猛然强烈了起来,让她的魔力流动都出现了滞塞不通的现象: 不能施展魔法的她,跟普通人没有半点两样! 幸好身为光明圣殿的领军人物,她还是有一些能自保的东西的,刚刚拿到的那张启动简单、效果超群的传送卷轴便是她压箱底的好东西。 于是阿忒弥西亚反手就撕开了那张被她带在身边、用来在紧急关头逃命的传送卷轴,却目眦欲裂地发现,她携带的双人传送卷轴,已经不知何时被换成了单人的: 危机四伏,前路晦暗,能离开这里的名额却只有一个,她会怎么选呢? 考虑到双方地位高低、身份尊卑、活着离开这里后能创造的利益等种种问题,那这个答案简直不要太明显: 阿忒弥西亚才是唯一的最优解。 即便施莺莺是身负古老传承的占星师,但不知是出于“保护尚未完全得到占星师传承”的保护心理,还是出于“不能让半道蹦出来的这家伙抢了我们风头”的微妙的嫉妒之情,总之这个消息在光明圣殿有意的封锁之下,没能传播出太远的范围。 而光明圣殿常年把持宗教信仰,和皇权分庭抗争多年,彼此之间的合作只有重大节日的那点礼节性的彼此问候,第一世家和国王的合作又是秘密进行的,甚至连国王最为倚仗信赖的那支队伍,都无从得知细节,于是光明圣殿现在的处境很微妙,大概就是“我自己知道并觉得你们都不知道”的状态。 一个是身负惊世力量却无人得知的没落世家族长,一个是天资高强、名声响亮、身份尊贵的光明圣殿的圣女: 把前者扔在这里,她尚且有凭着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的机会;把后者带走,能活下来的她就能继续创造更多的利益。 阿忒弥西亚只在几不可查的停顿后,便撕开了卷轴,象征着时空转换的漩涡与光流开始从卷轴上涌动起来,看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然而布置下这个陷阱的人实在太了解阿忒弥西亚,知道她是个合格的光明圣女,是在这个时代的光明圣殿里几乎都要绝迹了的、彻头彻尾的好人—— 于是下一秒,这位光明圣殿的圣女便毫不犹豫地对施莺莺伸出手,用力一推,试图将她送入这个几乎穷尽了她全部的力量,才从这个秘境里撕扯开的通道,嘶声大喊: “走!” 从理智上来讲,阿忒弥西亚十分清楚这位族长并不需要自己的保护;但是从情感上来讲…… 在原著里,身为龙啸天的后宫中年龄最大的人的阿忒弥西亚,哪怕此刻没有被剧情束缚着,可在见到施莺莺的那一刻,也有了模糊的感念: 如果我有个妹妹,也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会聪明又漂亮,哪怕身在困境中也决不放弃;她的理想无人能及,不管前路有多大的风险,她都会很努力地披荆斩棘前行。 那么我这个做长姊的,也该好好保护她才是吧?因为除了我这个擅自认定了这重身份的“姐姐”之外,她再也没有什么年长的女性家人了。 ——然而阿忒弥西亚的努力没能成功,或者说,在场的另一人倒是反向成功了: 要是阿忒弥西亚面对的真的是个普通少女,这一推绝对能把人安全地送走,可这是谁?是施莺莺。 她经历过的世界与轮回不知凡几,早就锻炼出了一身的本事,哪怕真的手无缚鸡之力,也能用最省力、最轻巧的方式,精准打击人体弱点,取下敌人颈上人头,怎么会被阿忒弥西亚真的给送走呢? 于是当即反扣住了阿忒弥西亚的手,足下交错间施以巧力,两人所在的位置便刹那颠倒了: 原本该进入传送法阵的施莺莺,迎向了一片黑暗、机关乱舞的山洞;原本该独自一人迎向这个专门为她准备的陷阱的阿忒弥西亚,则很快就要平安离开了。 更要命的是,阿忒弥西亚深知自己实力过硬,如果连她都不得不启动这张传送卷轴逃命的话,那她面临的肯定是相当凶险的局面,于是在制作这张卷轴的时候,她还特意往上面加固了这一个限制: 一经启动,便绝对不能停止,更不能撤销,以最大限度地保证用其逃生之人的安全。 在两人交错而过的一瞬间,淡金的长发与漆黑如夜的长发便如晨昏更迭般流泻,宛如一曲精妙的舞蹈;可是对舞的两人,却很快就要各奔东西,迎来自己的命运了。 在阿忒弥西亚完全没入传送阵的光芒的那一刻,施莺莺迎着她震惊不已的神色,看向那双已经逐渐蓄起隐隐水雾的天蓝色的眼眸,笑叹了一声: “阿忒弥西亚,你说什么才是真正的保护呢?” 只可惜她没能得到阿忒弥西亚的回答,两人正在逐渐松开的手,便彻底被两股力量分了开来,瞬息之间,施莺莺还站在黑黢黢的无光洞口前,而阿忒弥西亚则早已置身千里之外的光明圣殿中了。 阿忒弥西亚刚自从传送法阵中现身,就像是经受了什么难以承受的巨大打击似的,踉踉跄跄地半跪在了光明圣殿的地上。 为了尽可能地减少争夺秘境的竞争对手,这个特制的法阵是一次性的,就算阿忒弥西亚要动用身为光明圣女的最高权能强行启动它,也不得不等上几个小时的冷却时间,才能成功重启。 几个小时后,没准在山洞里遭受了埋伏的人骨头都凉透了。 留守光明圣殿的人不在少数,一看见她竟然独自回来了,瞬间大惊,不管是心怀鬼胎的人还是真的担心她的人,匆匆跑向了她所在的传送法阵,同时一迭声地高喊道: “圣女殿下,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然而往日里,再怎么冷淡也会回应他们的阿忒弥西亚却只字未发。 她淡金色的长发如融金流云般流垂下来,手中几乎有寻常人一人高的法杖在地上拖曳出了长长的划痕,发出铿然的金属鸣声: 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身体里发生着翻天覆地的转变似的,让她周身的气场,都从宁静得宛如一望无垠的雪原,变成了能够呼啸着撕裂万物的暴风雪、咆哮着要吞没陆地的海啸与飓风。 这下哪怕是再眼瞎的人也能发现她的不对劲了,于是原本还在奔向她的人都依次停下了脚步,惊疑不定地试探道: “圣女殿下,你这是……” “你该不会是被恶魔附身了吧,阿忒弥西亚!”那个做手脚调换了卷轴的人见状,心中大喜,美滋滋地心想,难不成是那个叫龙啸天的好色之徒真的成功了? 不对,如果他真的成功了,那这时间未免也太短了些。算了,管他什么原因呢,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不亏: 如果出事的是第一世家的族长,那惨遭退婚的龙啸天就能一雪前耻地折辱回来;如果出事的是光明圣女,那有了这人开先河在前,他还怕不能抓住阿忒弥西亚的把柄,从她身上利用这种事赚到更多的钱? 在光明圣殿里,“被恶魔附身”是相当严重的指责: 可以说一旦有人这么指责另一方,那么但凡有一丁点不对劲的迹象,不管获罪之人身份多尊贵、地位多崇高,就都要被拘束起来,等待检查和审判! 无数闻讯赶来的人已经虎视眈眈地盯上了阿忒弥西亚,或者说,能够第一时间准备好这些东西赶过来的,从一开始就没怀什么好心。 他们手握权杖、卷轴、驱魔的圣水和用来穿刺手腕的带尖刺的镣铐,对着阿忒弥西亚发出怒吼,甚至连“圣女”的敬称都不用了: “阿忒弥西亚,证明你的清白!” “你之前从来不会这么失态的,突然性情大变必有原因,快证明你没有被恶魔附身,否则我们将逮捕你!” 然而即便至此,阿忒弥西亚也半点反应都没有,她就像是一尊精美的大理石雕像,以人世间所有的光明与痛苦雕刻而成。 在越来越喧嚷的人声里,她始终静默如一,半晌后,这位终于在短短的半天内,就被颠覆了以往数十年的规训的圣女,终于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流下两行清泪来: “是谁出卖了我们?” 她话音刚落,数天前曾经出现在这里的银色的星火,便又一次冲天而起,始终盘踞在那个做了手脚的人袖口的星火,终于降下了来自星辰的裁决,无数银色的星尘又一次在空中纷纷扬扬地散落下来了。 这人几天前,还在心里嘲笑过那个被烧死的同僚,能有多疼呢,就叫成那个惨样?这么大的人了,在光明圣殿里也该学到了不少东西,怎么就废物成这个样子,连逃跑都不会? 在收了钱、成功调换了传送卷轴之后,没能得到什么实质性惩罚的他,便在心里肆无忌惮地嗤笑了起来,不屑一顾的情绪更加浓重了: 什么占星师?不过也只是个空有虚名的家伙罢了,连他做的手脚都看不出。 然而此刻,在彻骨的、仿佛连灵魂都要一并燃尽的疼痛里,他半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惨叫,更别提什么“努力逃生”了,只能涕泪横流地大声求饶,同时模模糊糊地心想,原来不是她没看出来,只是她当时不跟自己计较而已: “圣女,圣女殿下,饶命啊!是我们错了,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放我们一马,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的这番人称用得那叫一个颠三倒四毫无逻辑,然而隐藏在这番话背后的,却是更可怖的深层消息: 在上一个背叛者已经伏诛的现在,为什么他还在说“我们错了”? ——除非背叛者根本不止这两个家伙! 被迫全程注视着自己的躯体一点点被火焰灼烧成粉末,哪怕感觉脑浆都要被烧沸腾了、骨头都要被烧到裂开露出里面的骨髓了,也不能昏迷过去,只能在越来越浓重的绝望情绪中迎接死亡,委实是十分残酷的刑罚: 可以说这种手段,和以折磨人为乐的恶魔,从震慑程度上而言都不遑多让。 酷刑当前,立刻就有心虚不已、生怕这种刑罚也落到自己身上的背叛者露出了马脚,一位年长的女神官颤声劝说道: “圣女殿下,这样不好,太残忍了,你不是也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吗?既然你没事,那你跟这些人计较什么?” 不是她太狂妄,而是她、乃至之前那个做手脚的人也十分笃信,阿忒弥西亚一定会被他们成功劝服: 因为她是个最符合光明圣殿传统意义上的好人,所以她一定会原谅所有人的。 ——可是好人就该遭受这些事情么? 再者,那位占星师越俎代庖地处理掉了上一个背叛者的时候,那个背叛者的第一反应也是向阿忒弥西亚求情;如果没有施莺莺的劝阻,只怕阿忒弥西亚真的会原谅这家伙,看来“只要犯了错就去请求光明圣女的宽恕”,已经是这帮人通用的保命手段了。 眼看着阿忒弥西亚在沉默地流泪,年长的女神官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太对,但还是按照以往的惯性,骄横道: “我们都是光明圣殿的人,你理应和我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才对……” 她话音未落,第二簇白金色的火便冲天而起,打断了她所有的话语,将一切陈腔滥调全都泯灭在了更加撕心裂肺、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声里。 阿忒弥西亚的眼泪从未有一刻停止,然而她面上的表情却始终冷定如一,就像是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人间、只是象征性地流一下眼泪以示哀悼的神灵似的: “我明白了。” 她高高举起权杖,盛大的光芒便从杖端的水晶经折射流淌出来,顷刻间便向四面八方蜿蜒而去,接二连三的火焰冲天而起: “原来人的心里,是真的有魔鬼的。” 自然也有寥寥数人逃过了这次的制裁。 可即便他们没犯过什么罪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在这地狱般的惨况面前,他们也被吓破了胆,只能凑在一起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看着阿忒弥西亚宛如携裁决之神的利剑般,将所有有罪之人的生命一一无情夺走: “世人多苦楚,多流离。我无法完全拯救你们,何况你们也并不值得我去拯救,过量的宽恕只会成为心中的魔鬼的养分。” 放眼望去,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她曳着长袍缓缓行过的地方,无不哀鸿遍野,死伤无数。 在白金色的火焰中痛苦扭曲的肢体瞬间便被炙烤成了黑色,发出难闻的焦臭和烧糊的气息,看来这份火焰和裁决的星火虽然有着同样的功效,可终究还是在细枝末节区分开来了: 是因为力量不够,做不到这点,还是为了让震慑效果更好,而故意不做到这点的呢? 没有人能得知这个答案。 他们能知道的是,原来阿忒弥西亚这么多年来,未曾对任何一位失职的神职人员下手,并不是因为她力量不足,仅仅是因为这头猛兽被正在日益朽烂的规则束缚住了而已。 ——但是现在,强加在她身上的囚笼被打开了。 “所以全都去见光明神吧。”金发蓝眸的圣女眼角的泪痕已经干涸了,可即便如此,这放在别人身上就会格外狼狈的泪痕阑干的模样,却让她比世间所有的光芒加在一起都要璀璨得让人难以直视: “如果我做错了,就让光明神降下神谕惩罚我;如果我没做错,那么当杀者杀,才能制止一切邪恶的滋生!” “裁决人类是神灵才能做的事情!”有人挣扎着匍匐在地上爬了过来,试图抓住阿忒弥西亚的脚腕,明摆着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阿忒弥西亚,你太狂妄了,你竟然要审判我们?” 这番话竟然得到了不少还没死透的人的回应,在愈发高涨的烈火中,有人在濒死边缘爆发出带血的嘶吼: “区区人类,你也想比肩神灵?” “是的,我要,而且我能!”阿忒弥西亚冷声高喝: “光明神,我阿忒弥西亚终年循善路,行义举,在日益腐朽的光明圣殿还能坚守本心始终如一,为何要让我遇到这种事情?” 阿忒弥西亚话音未落,便感觉侧脸有一道凉意蜿蜒而过。 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揩,却发现在她指尖逐渐蔓延开的颜色,并不是预料中的无色透明,而是触目惊心的血红: “现在我正在怀疑一切,摧毁一切,重建一切,你回应我数十年的祈祷的时刻应该来临了,神灵的庇护此时不来,又将何时降临?” 在熊熊的冲天烈火中,金发的圣女噙着血泪,白袍在不知从何而来的狂风中猎猎扬起,残酷而坚定的美感在她身上尽数流淌出来了。 她冲着遥远的光明神的神龛张开双臂,无力的双手再也握不住权杖,便只能任由它坠落在地,发出一道沉重的、宛如人心崩塌般的响声: “来啊,光明神——请看见我,听见我,然后审判我,制裁我!” 阿忒弥西亚其实并没有真的想得到神灵的回应。 只是她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呼唤她供奉了这么多年的神灵: 他们都觉得我是个好人,所以我就该遇到这种事情么? 可那也不过是“他们觉得”而已。 如果让现在的我去回顾这几十年的人生,即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那个我其实是被规矩束缚了这么多年的,生不如死的腐朽之人啊。 真要说谁是好人的话,现在正独自处于秘境中的莺莺,才是个真正的好姑娘,可她就要为这样的我而死么?她救了我,这是值得的么? 如果我的一切坚信都不能得到肯定,我的一切呼唤都没有半点回声,那么善人的坚持又是因为坚信什么,恶人的肆虐又是在倚仗着什么呢? 正道何在?公义安存?神啊,救救我们……或者至少救救那孩子吧。 传送法阵上的光芒还在一闪一闪,那是“正处于冷却中”的标志;可偌大的光明圣殿内,除了这个法阵和还在燎燃不息的火之外,已经再也没有能闪闪发光的东西了: 遍地都是烧焦的漆黑尸骸,满目都是在高温炙烤下开裂的斑驳岩石,没有一处能幸免。 人间地狱,是真真正正的人间地狱。 然而就像纪元年之时发生过的事情那样,黎明终将战胜漫漫长夜,光明与希望终将从绝望之中诞生,太阳底下无新事,一切都将如是进行。 ——下一秒,已濒临崩溃的阿忒弥西亚陡然感受到了一股脉脉的暖意,如水流般轻柔和缓地拂过她的四肢百骸。 这股暖意所过之处,她因为强行燃起火焰对这么多人降下制裁而几近枯竭的魔力便尽数得到了补充,甚至还更胜以往;那柄跌落在余温未去的灰烬里的权杖,也在不知从何处缓缓涌入的光芒的簇拥下升了起来,温和而不容拒绝地落在了阿忒弥西亚的掌心。 杖端的水晶光华流转,甚至变成了只有得到过神明的祝福才会变成的金色,一簇金色的火倒映在她晴空般的蓝眸中。 顿时在阿忒弥西亚的感受下,整个世界都飞速变得纤毫毕现了起来: 她能看见飞鸟,走兽,流水,高山;她能听见祈愿,诅咒,欢笑,悲鸣。 她能看到最遥远的北方国度里,众人在风雪中跋涉;她又能看到在至高的王庭里,无数法师在为这股庞然降世的力量惊喜和祈祷;她甚至能看到光明圣殿外刚刚被烈火灼烧过的枯枝,正在这份力量的余韵里,徐徐绽放出一朵爱娇的粉色花苞来。 在最坏的时代过后,最好的时代就要来临了。 在这几乎令人醺醺然的温柔簇拥下,阿忒弥西亚挣扎着保持了最后一丝理智,艰难地从她的知识储备里找到了与这种情况相关的记载: 这是光明神的祝福。 千年前,正是在这份祝福的帮助下,光明圣殿得以成立,将全大陆的恶魔驱赶至罪恶之城,并永久地封印了起来。 在纯白的光芒中,阿忒弥西亚似乎听到了一个含笑的女声,就像是世间所有生灵的创造者似的,带着浩瀚的悲悯与温柔,从她的耳边一直传到心里: “好孩子。” “我为你降下祝福,请你保护我的星辰。” 在纪元年前的古籍里,曾记载过多次的“光明神的祝福”,终于在纪元年后,在公元1000年,同样的一个整数的年代里,重现世间,仿佛冥冥之中有宿命指引似的,才能让这些事情全都如此巧合地衔接。 后世的光明圣殿的史书上记载,这一年不仅是后世津津乐道的“第三纪元”的开始,也是正显出腐朽之相的光明圣殿被强力拨乱反正,回到最初建立的正轨的初始: 【阿忒弥西亚,光明圣殿自成立以来的第六位圣女,在某次与其挚友、第一世家族长施莺莺联手探索上古秘境之时,意外突生。】 【被同僚暗算、却又被友人拯救了的阿忒弥西亚,从而产生了要锐意革新光明圣殿的想法,并在回归光明圣殿之后,在裁决的星辰之火帮助下手刃叛徒,在悲愤难当之下无师自通迄今为止唯一能裁决罪恶之人的魔法,光明之火。】 【人人都以为,这番违背了光明圣殿多年来“用爱去感化你的敌人”教旨的做法,一定会得到光明神的惩罚,然而光明神却自纪元年后破天荒地第二次降下祝福,赐予阿忒弥西亚神力。】——注1 【自此之后,代代光明圣女,都从阿忒弥西亚这里继承了能看穿世间一切罪恶的真理之眼。仅数小时内,所有不能坚守本心、行端坐正的光明圣殿的人员,不管身在何处,尽数被燃起的光明之火由内而外焚烧殆尽。】 【同日,秘境初盟,初代维序者成立。】 【数年后,随着知识壁垒的进一步崩塌,越来越多的平民们也拥有了魔力。阿忒弥西亚力排众议,将招收神职人员的条件限制除去,不拘贵族还是平民,只要能保证在任职期间坚守本心,救助他人,就都可以进入光明圣殿就职。】 【在她的努力下,光明圣殿首次打破阶级限制做出表率,为后世平民参政提供了契机,开宗教领域变革先河。】——注2 【第六位光明圣女,初代维序者之一,阿忒弥西亚,是毫无疑问的光明圣殿变革者,合格的时空维护者。】 【注1:纪元年后第一次得到光明神赐福的,是第一世家族长、最后的占星师、第三纪元的引领者与变革者,初代维序者创始人,施莺莺。】 【注2:本书整理者南丁格尔,是首位进入光明圣殿的平民。】 ——不过那也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光华流转之下,这个山洞里瞬间就只剩下了施莺莺一人的身影。 哪怕她还未得到占星师系统的传承,可来自星辰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竟然达到了一力降十会的效果,以至于她只轻轻一挑眉,心念电转之下,所有还在运转的机关就尽数被强行停止了运作,随即在燃烧的星辰之火里一点点地尽数被焚烧成灰烬。 而这份实力,恰恰是正在寻求合适的主人的灵兽最看重的因素之一;另外的因素,原本还需要在漫长的观察期中慢慢考量,只可惜它已经没有时间了。 再加上不久前,它曾经目睹过自己原本选中的龙啸天原形毕露,后来又差点在小巷子里被迁怒虐待,幸好有同为灵兽的“同族”路过,将它从那里带走,才保全了它一命。 ——既然它的救命恩人跟着的这位主人有这样的实力,那不如就试探一下? 于是数息后,一位猫耳少女从高处的岩壁上轻盈跃下,好奇而不失警惕地看着施莺莺,谨慎道: “主人?” 这位集天真妩媚于一体的猫耳少女穿着相当暴露——不,这么说都客气了,她浑身上下半点布料都没有,只在重点部位覆盖着一层尚未褪去的薄薄的皮毛,美好的曲线若隐若现。 毕竟刚刚从兽形化作人形,她甚至还不习惯穿衣服,于是那光洁白皙的大腿、大半个胸脯、柔软纤细的腰肢全都暴露在外面,一条蓬松的尾巴半遮半掩地从身后延伸出来,再加上她接下来的这番话,足以让任何一个机能健全、审美正常的男人动心: “我是掌握这个秘境所有传承的守护兽,你似乎会是个不错的主人呢。” 她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天真地歪歪头,那头银色的长发便如流泻的月光般从她牛奶色的肌肤上滑落了: “如果你也想要我,便给我你身上的随便什么东西就好,让我们来签订契约,从此之后,我便是你的骨中骨,肉中肉。” ——骨中骨,肉中肉,这是很委婉的“我是你的人”的说法,因为根据那个人人皆知的古老的传说,世界上的第一个女人,便是由第一个男人的肋骨化成的。 这可真是一剂猛药。 在她的记忆里,男人垂涎她的美色,想要夺走传承的同时也顺便睡上一睡;女人唾弃她的装扮,说她有伤风化,也说这种下属要不起,万一勾引走了她们的丈夫该怎么办? 而这些女人们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因为几乎所有的男人在听到这番话后,多半都会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然后对她伸出油腻腻的手,说着各种淫猥的话语,试图剥光她身上最后一点遮蔽。 这种人绝对不是她想要的主人。 连最起码的对心智是否坚定的这种低级考验都无法通过的人,怎么配拥有她?她甚至都不用继续进行后续的考验,就能在第一关筛选掉大部分心志不坚定、会被美色/诱惑的人。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这招竟然失效了。 面前的黑发少女面色如水沉静,半点唾弃、怀疑、觊觎和不屑的神情都没有,只是对她伸出手,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温和姿态将半跪在地上的她拉了起来,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千百年来都没有人问过的问题,终于把不管面对怎样的人,都能游刃有余地应付过去的她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喃喃道: “……我没有名字。” 就算她现在是人人都想拥有的上古灵兽,可这些人也都是冲着她身上的传承来的,根本就没有人会考虑到她的感受,根本没人想知道她累不累、疼不疼;更罔论千百年之前,她还只是个普通的灵兽、没有现在这么珍贵的时候,受到的待遇只会比现在更差,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她至今还记得,创造出她的那个魔法师在死前,曾有人问过他,要不要给这只能化作人形的灵兽留个名字,这样也方便后人寻找和对证,满怀渴望的她却听见了这样一句充满不屑的话语: “不过是个畜生而已,还想要名字?怎么不干脆想要自由呢?” 这句话给时年幼小的她留下了相当沉重的打击,以至于她在熬死了魔法师、还有这个魔法师的传人后,孤身一人在大陆上飘零了千百年,选定过无数人观察过无数人也放弃过无数人,自始至终,都没能想到给自己起个名字。 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和人类之间,有着何等不可逾越的差距的猫耳少女浑身颤抖着低下头去,心中一时间都有了种自暴自弃的情绪: 这位殿下真是人间的完人啊。 她出身高贵,是第一世家的族长;又是全大陆唯一的占星师,即便没有得到相关传承,她的实力也能在当代首屈一指;她还长得这么好看,怪不得不会受到我的诱惑,因为她天天对着镜子看自己就够了;而且还这么温柔,连她这种非人的存在都愿意和颜悦色相待…… 这样一来,倒显得她的试探,全都变成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把戏,让她之前信心满满定下的那些对未来的主人的要求,全都变成笑话了: 真正的完人的确在这里,可是她真的配么? 就在她窘迫得恨不得一头撞在岩壁上,把自己撞到昏过去好逃避这份令她不敢承受的温柔之时,施莺莺温柔而缓慢地展开猫耳少女蜷缩的手,在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单词: “玛格丽特。”* 仿佛是被这个名字召唤了似的,一朵在机关的狂轰滥炸下还能幸存的小花,在岩石的缝隙里颤巍巍地探出头来了。 刚才能摧毁一切的银色星火落在它柔嫩的花瓣上,却半点也没有伤害到这株稚嫩的雏菊,在星光的环绕下,一朵白色的雏菊缓缓盛开。 “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施莺莺温声道: “如果你愿意认我为主人,那么从此之后,你就叫玛格丽特。” 终于得到了一个名字的猫耳少女欣喜地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向她新上任的主人,然而她还没来得及道谢,也没来得及讨要缔结契约的信物,就看见了令她毕生都难以忘怀的、堪称震颤人心的一幕—— 黑发少女毫不犹豫地从腰侧抽出匕首,对着自己的手臂狠狠划下! 这重重的一刀堪称狠厉毒辣,半点也没有留情,就好像这都是玛格丽特的错觉似的;可温热的鲜血飞溅之下,有一滴血当场便溅到了她的脸上,明明都是相差无几的人体温度,却恍然间让玛格丽特有种会被这份滚烫与疯狂灼烧的错觉。 不,或者这不是玛格丽特的错觉,因为被鲜血染到的地方,顷刻间便出现了一个繁复精致的血红色花纹,那是成功认主的标志。 自此,全大陆最后一只身负传承的上古灵兽终于找到了她梦寐以求的合格的主人,所有还在秘境中跋涉的人们,也都感受到了这份变化: 再过最多一个小时,这里就要消弭于无形了。 这个秘境一坍塌,那么不管还有多少人、还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就都要随着它的坍塌而彻底消失,于是不少人都只能一边恨恨地咒骂着,一边拼命从这里跑出去,或者干脆撕开传送卷轴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谁知道认了主的灵兽会不会遵从主人的意愿,让这里崩塌得更快一些? 反正在这种魔力充沛的秘境里待过的他们已经吸收到了足够的能量,眼下就别太贪心想得寸进尺了,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得好,避免被小心眼的灵兽主人拉作这个秘境的陪葬! 然而和这些逃命也似匆匆离去的人不同,有一队人正在朝着刚刚她们感受到的波动最剧烈的地方,毫不犹豫地一路追寻过去,率领这支队伍的,是一位深蓝色长发的少女: “你确定是这个方向?” 她们乘坐的东西也很奇怪,是一辆金属质地的四轮车,车前有个类似于小型航海舵之类的东西,应该是用来掌控方向的,车后还有半截全都封死了,只能隐约听见从里面传来的马达声。 然而和传统的马车不同,这辆古怪的车子没有任何动物在前面牵拉就能飞快地奔驰起来,车上还载着两位半点魔力都没有的平民呢,自然也无法用魔力驱动,可它就是能跑得比现存的任何一种车辆都快,以至于不降下玻璃窗,哪怕她们坐得这么近,都无法从呼啸的风声里辨认出彼此的话语。 “当然不会错!”具有多年跑商经验,对路线和方向的把控格外精准,因此负责坐在后座看地图的鲍西娅迅速回答道: “你看这只猫正在跑去的方向,和我们之前探测到的秘境中心方位是一样的。” 这段时间来她们没一个人闲着,或者说,当专精烹饪的梅丽娜、生意能手鲍西娅和全大陆除施莺莺之外的智慧担当希帕蒂亚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就产生了一加一加一大于三百的奇妙变化: 希帕蒂亚利用从施莺莺那里获取的全部资料,自主成功造就了这片大陆上的第一辆汽车,还是用从梅丽娜那里得到的食物边角料和残渣当做燃料的,完美实现了内部人员自给自足,同时尽可能地在降低成本的同时,成功减少对环境的污染。 善于发现各种商机的鲍西娅绝对不会让哪怕一个铜币从她手里溜走。于是希帕蒂亚的成果一问世,她就动用商业联盟的力量,为她申请了专门的工厂流水线和独家知识产权保护,开始了大规模生产,并在商业联盟的势力范围内大力推广。 而鲍西娅的决策果然没错,时间一久,甚至都不用她再多做宣传,越来越多的平民们都惊喜地发现了这种方便而实惠的代步工具的好处,开始自发购买并宣传了起来,对此类燃料的大规模小号,无意间又成功地反向让梅丽娜的生意愈发蒸蒸日上了。 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有钱的人说话的底气总是最足的。因此,当希帕蒂亚得知了上古秘境开启的消息后,想要带着这两人一同去秘境,和施莺莺一行人汇合,也没人说什么,甚至还让她们开走了最宽敞、性能最好的一辆车。 然而即便是性能最好的车,此刻希帕蒂亚也觉得它的速度实在太慢了,万一无法在秘境崩塌前找到莺莺该怎么办呢? 身为一国公主的她消息比寻常人更灵通些,自然也得知了刚刚发生在光明圣殿的惊天变故。在再三确认“只有阿忒弥西亚一人回到了光明圣殿”之后,她便知道,肯定有什么计划外的变故发生了: “莺莺从来不会抛下任何一个人,也不会放弃跟在她身边的任何存在。” “既然这只猫还在这里,那只能说明莺莺没出来,我们再加快一点速度!” 负责调整燃料量的梅丽娜应声道:“已经调好了——” 她话音未落,这辆本来就已经快得连魔法师都很难追上的车的速度,就又肉眼可见地往上提了一个台阶,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都模糊成了一道道色彩斑斓的残影。 然而她们的速度都快到这个份上了,那只猫咪竟然还能优哉游哉地跟在车外一路小跑,雪白柔软的长毛在风中快乐地摇晃着。 鲍西娅:???所以说这是什么人间奇猫?果然还是该找个时间跟莺莺谈谈这件事吧,不把你的真实身份揭露出来我誓不为人! 另一边,尚置身于山洞中的玛格丽特震惊地望向她的主人,却发现她的神情从头到尾就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是指,从她进入山洞、遭受袭击起,到送走光明圣女、得到她的效忠,都是始终如一的冷静。 然而在这份胜券在握、统筹全局的沉着中,又有着足以令人热血澎湃、想要至死不渝地追随在她麾下的疯狂。 “我给你我的血。”施莺莺定定地凝视着面前的猫耳少女,缓缓开口道: “玛格丽特,你不必成为我的骨中骨,肉中肉。” 她的声音那么具有说服力,仿佛一经说出便要实行的神谕般不可违抗,可又有着别于高高在上的神灵的温柔: “我与你歃血为盟,自此之后生死不离,休戚与共,这难道不比一个虚假的承诺、一段依附的关系,更为长久么?” 她话音落定后,长久的沉默便出现在了山洞中。 玛格丽特半晌后才反应了过来,她回神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难掩震惊地匆匆将手掩在那道血流不止的伤口上施展治愈术,同时结结巴巴地开口道: “我、我这里有从纪元年前到现在的所有知识,不管是炼金术还是魔法,只要你想,我就都能告诉你,你可以变成全知全能的圣人……” 她其实已经不想试探施莺莺了,但许是这么多年来的执念过分深重的缘故,她对着光明神发誓,自己原本的意思是将所有的传承都交给她的,怎么一说出口,就又变成试探了? 如果说第一次的试探,是要看她未来的主人有没有在美色面前还能保持本心的坚定意志;第二次的试探,则是要看看能挺得过物欲诱惑的人,能否抵挡得住精神的陷阱。 谁不渴求力量,谁不想比肩神明?谁不想全知全能,谁不想将世界掌握在掌中?只要在她的诱惑前一点头,那么这些看似狂妄的梦想,就都能够实现—— 很不幸,这种人也不是她想要的主人。 如果说无法通过美色考验的家伙,只不过是废物而已,那么对这些自己无法掌控的力量却有着过分的渴求的人,就是极具危险性的蠢货。 两者相比之下,甚至后者的威胁度还会更高一些: 毕竟区区一个别无所长的傻子,和一个手握禁咒随时都能发动的不自量力之人相比,明显后者会造成的伤亡更加惨重。 如果没有对等的承受力与自控力,那么就不要妄图驾驭智慧与力量,这么多年来,玛格丽特一直都是这么坚信着的。 所以她刚惯性问完就后悔了:这番话用来问别人还行,可用来询问一位能在没有人指导的情况下,就能无师自通掌握这份力量的占星师?那简直就是在侮辱这份力量和她的探索求知。 玛格丽特惊慌地抬起头来,刚想为自己方才的失言做解释,可她一迎上那双暗蓝色的、饱含笑意的桃花眼,便怔立在了原地,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听施莺莺温声开口,回应了她的试探: “这些都不是我需要的东西,好姑娘,不必再试探我了。” 在玛格丽特的帮助下,她手臂上的伤口正在逐渐愈合,两人的手尚未放开彼此,就着这个姿势,施莺莺继续道: “你可以探查一下我的状况,便会得知,我的确是个没有魔力的人类。” 如果说玛格丽特在此之前,还抱有一点微末的侥幸心理,觉得这么好的主人应该备受命运的眷顾、能活很久才对,纪元年前不是也出现过身怀微弱魔力、因此活了一百八十多年的占星师吗?好人都该有好报的。 可在这番探测过后,她所有的希望和侥幸,便统统在这个残酷的结果面前碎成了齑粉,半点回转的余地也不剩下: 和施莺莺说的一模一样,她是个正统的占星师,不会魔法,无法活得像魔法师们那样,动辄数百年之久。 朝夕旦暮,日升月落,她星辰般辉煌的一生注定不过百年。 迎着玛格丽特逐渐泛起水雾的双眸,施莺莺垂下眼,很温和地叹了口气,权算是对她的宽慰了: “再过几十年,没有魔力的我就要白发苍苍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等待死亡之神和裁决之神将我引去另一个世界,自然不会出现‘利用你的传承在大陆上作恶’的情况出现。” 然而这份宽慰并没能取得它应有的效果。 看着竟然能如此淡然地预见自己的死亡、甚至平静地接受了“我的一生可能是认识的所有人里最短的”这样事实的主人,一瞬间,前所未有的悲伤终于彻头彻尾地侵袭了玛格丽特,让她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委屈的泣音: “可是我为了等一个像你这样的主人……已经等到都要死了,也没有人来找我。就算你是占星师,也不能这样什么都不求吧!你好歹有点让自己活得更久的愿望不好吗?!” 一说到这里,她的眼睛里突然又亮起了希望的火,就像是想到了什么解决办法似的: “反正你已经能很好地利用星辰的力量了,不得到传承也没什么,我这里还有利用外来的魔力强行延长性命的办法,我给你好不好?” 她紧紧地拉着施莺莺的衣袖,就像一只不想和正在死去的主人分别的真正的猫咪似的,大大的尾巴都垂了下来: “求你活得久一些。” 可施莺莺却回避了猫耳少女的恳求,狡猾地换了个话题,用反问代替了回答: “未来的路不在我,而在你们,所有的权柄都将回归人民的手中,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玛格丽特虽然活了这么久,但是在她漫长的人生中,和人类的接触最多仅限于“长期观察、试图传承、提出诱惑、考验失败、拒绝传承”的这套流程,从来没见识过这种诡辩技术的她当场就懵了,只能怔怔点头: “是好事,或者说,这片大陆上的平民们,已经怀抱这样无望的祈愿数百年了。” 施莺莺伸出手去,摸了摸她如猫咪毛发般柔软的银色长发,笑道: “既然是好事,那又有什么好哭的呢。” 玛格丽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一道雪白的身影便从山洞外矫健地鱼跃而入,精准扑到了施莺莺的怀里,原地摊成猫饼露出肚皮喵喵卖萌一气呵成,熟练得连当了这么久的猫的玛格丽特都自愧不如。 玛格丽特:???喵喵喵??? 这道身影自然便是谢北辰了。 在两人交谈的时候,原本还在优哉游哉地给希帕蒂亚一行人带路的他,突然凭着猫猫的直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危机! 于是他当场原地来了个三级加速,瞬间便消失在了她们的车旁——吓得梅丽娜以为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了,在不出意外的前提下又加快了速度,把这辆车的性能发挥到了极致——并循着施莺莺的气息一路精准跟随到了这个山洞里,开始疯狂地晃动自己的尾巴,试图和这位猫耳少女一较高下: 这是哪里来的小野猫,快走开,我的莺莺只爱我一只猫! 从头到尾都在作壁上观的莉莉丝:没眼看了,我选择走人。 ——不,也不能说谢北辰反应过度,因为的确有异常状况要发生了。 施莺莺估算了一下时间,觉得不管是按照原剧情还是她的实际计算,胆敢对光明圣女下手的龙啸天应该都快赶到这里了,便轻轻摸了摸猫耳少女的长发,笑道: “那么,把占星术的知识给我吧。” 玛格丽特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依恋地蹭了蹭她的衣角,一道星光便从她的胸口缓缓浮现出来,逐渐凝聚成实体,落在了施莺莺的掌心: 那是一块星盘。 无数珍贵的宝石拼出黄道十二宫的符号,依次排列开来,在材质不明却流光溢彩的星盘四周缓缓流动着璀璨的光芒,而星盘的中心,赫然与藏在第一世家的那道卷轴一模一样: 缀有点点星光的深蓝色夜空,正在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着。 即便占星师们人数稀少,但和魔法师、剑士、炼金师等人一样,他们也努力地在给后辈留下传承,让知识的光辉千秋万代永不熄灭。 魔法师会在卷轴上留下自己的魔力,剑士会在手札上印下自己的徽章,炼金师会在笔记上涂满独门秘药,而占星师的特征则是所有的印记里最好辨认的: 他们永远都会将自己死亡前一刻的星空,定格在笔记、卷轴和星盘之上。 那是承载了他们短暂却辉煌一生的最后的事物,自古至今,占星师们手握星盘号令星辰创下的伟业,非人世间的记录能尽数记叙,只有天地能为此作证。 只看一眼,便仿佛全天空的星子与力量,都蕴藏在这枚星盘里了。 施莺莺沉吟片刻,突然欣慰地笑了起来: 她在不知名的先辈的帮助下,用卷轴证明了自己的身份;眼下又从上古灵兽这里,得到了一份纪元年前的古老传承;那么日后,又有怎样的后来者,能够循着她的脚步探索下去,与她分享这最后一眼的星空呢? 这念头只在她脑海里打了个转便被压了下去,因为这都是日后的事情,眼下专注于现在才是最重要的,于是她褒奖地拍了拍玛格丽特的手,吩咐道: “很好。那么现在,我需要你藏起来,因为再过一会,刚刚那个胆敢对我们下手的人就要出现了。” 玛格丽特一听,那还了得,之前她没认主也就算了,现在她认定了莺莺这个主人,竟然还有人敢来触霉头?这是看不起谁呢! 于是她的戒心当场拉满,连耳朵上的细小的绒毛都炸开了,怒道: “我也来帮忙——” “不行哦。”施莺莺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银色的星辉便从两人肌肤相触的地方柔和地延伸开来,顷刻间就在玛格丽特的身上织就了一件银色的长袍,还在缓慢地流动着的熠熠星辉闪烁其上,与她柔软的银发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我们日后的伙伴正在赶来这里,玛格丽特,我需要你去接应她们。” 玛格丽特疑惑地歪歪头:“我们的伙伴?可是我只承认主人一个人呀。” 施莺莺想了想,温柔而笃定地对她解释道: “是与我们有着极为相似的命运的人。玛格丽特,只要你见到她们,你便会明白的。” 那时的玛格丽特尚不知道什么是命运的指引。 在心底依然存有一丝对人类的戒心的她,虽然很不想离开主人的身边,但也只能遵从施莺莺的命令离开这个山洞向外冲去。 她的脚程很快,再加上施莺莺说,她们现在应该离这里还有不短的距离,而这里马上就要发生一场大变故,让玛格丽特一定要把她们拦得尽可能远一些,于是玛格丽特便飞速向施莺莺指定的那个方向奔去,同时心想: 她们会是什么人呢?她们真的可以成为我的伙伴吗?算了,不管她们是什么人,反正肯定是主人的朋友,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她所有的想法都终止于那辆奇形怪状的车一路风驰电掣地冲来。 两边的速度那叫一个快,几乎是瞬息之间便擦肩而过了,然而只是这短短的一瞬间,对她而言,也足够了: 上古灵兽终于见到了能够凭人类之身问鼎至高知识宝座的探索者,见到了不管是在生意场上还是在战场上,都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智者,更见到了以最微末最平凡的身份,成功反抗了自己的命运的觉醒者。 而车内的人也看到了玛格丽特。 双方在一望无垠、遍布黄沙的平原上擦肩而过,却又迅速在第一时间折返回来,同时放慢了速度,谨慎地观察着对方,同时开口问道: “是莺莺让你来找我们的?” “你们是主人的朋友吗?” 两边同时怔了一下,然后又一次极为巧合地同时开口,回答了对方刚刚的问题: “是的,所以我们来帮她了,她还好吗?” “是的,主人说要保护你们,让你们停下,不要再往前了。” 连续两次成功撞在了一起之后,刚刚还紧绷的氛围一下子就松快了不少。 为了不至于再次说话又撞在一起,她们又一次默契地停顿了数秒钟,然后同时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那我们就停在这里了,你要上来吗?” “主人很好,她没事,你们一路赶来也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撞车x3。 这下连希帕蒂亚都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对玛格丽特打开了车门,就仿佛对她打开了通往全新的世界的无形门扉似的: “哎呀,这可真有趣,一路飙过来都没撞上什么东西呢,偏偏在这里跟你撞车啦。” 玛格丽特也不搞人类虚情假意的客套礼节,当场就握住了希帕蒂亚的手,轻盈地跳上了车,下一秒就砸在了软软的垫子上,柔软的触感让她整只猫都恨不得当场摊开了: “好舒服……呜噜呜噜……” “那当然。”鲍西娅自豪道:“这是我从南方诸国精心选购来的价值千金的丝绸,请了最优秀的手艺人做成的软垫,最好的车就要从头到尾都是最好的配置!” “猫咪能吃点心吗?”梅丽娜好奇地看着玛格丽特已经舒服得都往后平塌下来的猫耳,试探着端了一份羊奶过去: “算了,至少这个肯定能吃。” 正当玛格丽特成功和大部队汇合的同时,龙啸天也美滋滋地踏入了这个山洞。 自从他当时晕倒在巷子里,听到关于光明圣女的对话后,便邪念顿生,异世界的宗教信仰和神谕之类的东西对他半点制约也没有: 玩普通人有什么意思?这种干干净净的圣女才足够带劲。 好了伤疤忘了疼,更何况他现在手握大量钱财,又得到了神秘人士的帮助,普普通通却分外自信的他就又趾高气昂了起来。 然而他的自信终于在踏入这个山洞却什么都没看见的时候,就像是在地震中不堪重负的劣质房屋似的,当场崩塌了: “怎么会?”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山洞深处,一心想着要“验收成果”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两双发着幽幽红光的眼自始至终都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管外表怎么变化,恶魔的特征都是无法掩盖的,其中以“在黑暗中能发出红光的眼睛”最为显著,也最无法隐藏。 理所当然地,龙啸天什么都没能发现,因为星辰之火在焚烧过后不会留下任何残骸,他花了大价钱买通了光明圣殿的人提前抵达这里专门布置的机关,已经全都被烧成了银色的粉末,被风一吹,便倏忽而逝了,什么都不剩下。 完全赔本了的龙啸天忿忿地踢走了一块脚边的小石子,抱怨道: “没想到连光明圣殿的人里也有拿钱不办事的骗子,我呸,连个女人都不能帮我搞到,还有什么用?” 完全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龙啸天没能保持这种状态太久,因为下一秒,山洞就猛然剧烈震颤了起来——不,是整座山都在晃动,在坍塌,大块大块的土石裹挟着植物的残枝断根从上空隆隆坠落! 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区区人类的抱怨又算得了什么? 这下连龙啸天也不敢妄自尊大了,他大叫一声,慌不择路地往外跑去,一路上有惊无险地避过了好几次高空坠物,然而就在看到外面的阳光的那一刹,他这段时间的好运终于到了头: 一根尖利的断枝从斜前方直直刺来,狠狠地捅穿了他的眼球。 树枝上细小的枝叶和倒刺让这番疼痛翻倍又翻倍,剧痛侵袭之下动弹不得的他,当场就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烂了半边身子,在他被剧痛而导致的耳鸣剥夺了所有听觉之前,他甚至能听到坚硬的骨头被巨石慢慢压成碎末、挤出里面的骨髓的粘稠水声。 也正因为他失去了听觉,所以他自然不知道自己发出了怎样不似人类能有的痛吼声: “啊——!” 然而即便这道喊声让他的喉咙都撕裂了,沁出了满腔的鲜血气息,也没能被任何人听见,便隐没在这冲天而起的滚滚烟尘里了。 跟随阿忒弥西亚进入秘境的神职人员,都是由阿忒弥西亚认真挑选过的,自然避开了星辰之火的裁决。 对早已化作枯骨的无数同僚的境遇一无所知的他们,即便闻讯赶来也不敢上前,只能遥遥地警戒着这里,同时交头接耳道: “这里面有什么东西,竟然让圣女都用了传送卷轴离开?” “当时圣女说要带上她的时候我还想过要不要劝阻一下,让她留守光明圣殿以防万一,现在看来幸好没有让她留下,这可是相当了不得的战力啊。” “这就是占星师吗?真是太厉害了,不愧是第一世家的族长,名不虚传!” “……不止。”有观察细致的人颤声提醒道: “你们好好看看她是怎样战斗的,她甚至把星盘扔在了脚下。” 不管什么职业,不管是战斗还是生活,想要做的事情越复杂,就要用到越有助益的东西。 就像普通种地的话,用锄头就可以,但如果想要深耕,就必须用专用的农具;想要施展一个简单的魔法,念咒就可以,但如果想要施展禁咒,就肯定要用法杖配合长长的吟诵。 得到了提示的人们齐齐看向远方的那道身影,之前他们都被这移山填海的伟力给震慑住了,自然没能注意到太多东西,眼下细细一看,便会发现更令人震惊的事情: 即便隔了这么远,无法详细看清她的神情,可从她周身平静的气场来看,她甚至都不必借助落在她脚边不远处的星盘,就能在白昼轻轻松松召来星辰,在这颗从天而降的大星砸塌了整整一座山的时候,她也没有出现半点力有不逮的迹象! 这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而就在这时,一道白金色的光芒从远处浮现,在逐渐扩大的、只有传送法阵才能引发的时空漩涡里,翩然而落一抹洁白的身影。 看到了这道光芒和这道人影的神职人员们立刻松了口气,庆幸道: “是圣女回来了,太好了,圣女一来,我的心就落回肚子里了。” “等她接应到那位族长之后,我们就立刻离开,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的确,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即便施莺莺现在是这个秘境、乃至造出这个秘境的上古灵兽的主人,但她也无权阻止这次坍塌,阿忒弥西亚也正是为了将她从这里带走而来的。 结果不知是巧还是不巧,她降落的时候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一辆样式古怪、看来似乎是最近很流行的代步工具的旁边,隔着四四方方的玻璃窗,四人一猫大眼瞪小眼地对了个正着。 玛格丽特一看见阿忒弥西亚就坐直了,因为这是施莺莺对她嘱咐的最后一件事情,便正色道: “主人说了,如果光明圣女能赶来,便让所有人一起去刚刚坍塌下去的山那里,她有要事相商。” “真巧,我正好要赶过去。”阿忒弥西亚将长杖在密封着的车厢上一点,藏在深处的马达便得到了魔力,更加飞速地运转了起来: “那个想害我们的家伙还在那里吧?否则莺莺不会弄出这么大动静来的。” 深受其害的梅丽娜突然打了个寒颤,因为她好像知道这个竟然敢暗算光明圣女的胆大包天之辈竟然是谁了: 除去她那个最近越来越不正常的前任主人之外,她实在还想不出这片大陆上还哪有第二个这样不当人的畜生! 她脚下一个发力,这辆经过了双重加持的车就如离弦之箭般飞驰了出去,瞬息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可即便如此,在车外悬空,利用飞行术也依然能跟上她们的阿忒弥西亚也没有半点吃力的迹象,甚至还能开口,冷声道: “既然如此,斩草要除根。” 希帕蒂亚诧异地看着阿忒弥西亚,似乎从未认识过这位光明圣女似的,半晌后才意味不明地挑挑眉: “没想到你也会这么想。” 她们认识有一段时间了,不过在此之前都是泛泛之交,希帕蒂亚醉心于研究而常常忽视对神灵的祷告,因此每次都是被人强行从实验室里揪出来带到光明圣殿去的,连带着对阿忒弥西亚的印象也不太好。 再加上阿忒弥西亚常年身穿白衣,立于高台之上,光明圣殿本来就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方,这样一来,便衬得她更加冷若冰霜不近人情了。 细细算来,这还是她们认识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以“圣女”和“公主”之外的身份交谈,甚至因着对同一人的敌意而站在了同一战线上,四舍五入一下,也算得上是“朋友”了: “我以为你已经被光明圣殿同化了,始终坚持那套仁义的不杀理论,没想到你也有懂得变通的一天。” ——为了传达神谕,在人世间散播光明,圣殿对光明圣女的要求极为严苛: 不仅要是处女,甚至从一生下来开始就不能接触除了神职人员之外的任何男性,就算和男性接触,也要格外控制时间,成年后只有女性能陪伴在身边,哪怕遇见再糟糕、再恶劣的人,也要用爱去感化。 说话间她们已经离刚刚发生过星辰坠落的地方很近了,阿忒弥西亚当即便横持权杖,浩瀚的魔力在她的杖端聚集,但凡有什么异常便能将从里面逃窜出来的人就地格杀: “人都是会变化的。” 自从刚刚在山洞里被猝不及防地袭击、又被比自己小了太多的施莺莺救过之后,她多年来被强行灌输的理念统统碎了个稀巴烂,又以全新的方式重新组合了起来: “我改主意了,人类为什么要强行去做能力之外的事情呢?对某些罪大恶极、劝说无效之人,倒不如直接送他们去见光明神,请神灵来拯救他们更省事些。” 刚刚得到了通知,得知光明圣殿剧变的希帕蒂亚觉得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你说得对,很有道理。” 旁听了这场谈话的系统在施莺莺脑海里痛心疾首道: “莺莺啊,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生生把一个信仰虔诚、百折不挠、表里如一的光明圣女变成跟你一样会阳奉阴违的家伙了!她都开始无师自通一套特别硬核的物理超度的理论了啊!” 施莺莺轻松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她刚刚只是吃了个饭、喝了杯水那样轻松,而不是凭一己之力就将一座巍峨的山峰履为平地: “谢谢夸奖。” 系统崩溃了:“我没有在夸你啊!” 施莺莺:“诶嘿。” 这种新型代步工具本来就是面向全部受众的: 如果是不会魔法的人来驾驶它,就可以通过燃烧燃料的方式使它运行;如果是会魔法的人来驾驶它,那么向发动机里注入魔力也是一样的。 而这辆希帕蒂亚专门从流水线源头截下来的高级货自然不同凡响,它不仅内里配置高级,外观精美——虽然当时的人们都认为这很古怪,但后世的汽车史研究者无一不对它流畅的线形和精准的对称赞不绝口——甚至能让两种不同的能量同时驱动它,所以数分钟过后,玛格丽特便带着一堆人,比离开的时候更快地回到了山洞。 或者说,回到了一堆乱石和断树构成的废墟脚下。 龙啸天的气息正在渐渐从层层障碍物下消失,但不是“生命断绝”的那种消失,而是利用传送卷轴离开的那种消失,阿忒弥西亚自然也感受到了这股异动,提起法杖冷声道: “我这就去追——” “不行。”施莺莺按住了她的手,温声道: “阿忒弥西亚是个好姑娘,你的手上不该有这种人的血。” 一直负责在旁监视的莉莉丝一见阿忒弥西亚,便明显能感觉出来,这位光明圣女的状态和离开的时候大不一样了,尤其被那双蓝眸注视的时候,似乎一切伪装都要被强行剥离。 她当时还不知道这是光明神赐福后,阿忒弥西亚拥有的“真理之眼”的功效,只遵循着臣服力量的本能,感受到了这双眼睛定然不简单。 于是本着“晚露馅不如早坦白、反正早死早超生”的原则,莉莉丝干脆破罐破摔地从一旁的山上跳下,落地便恢复了人形,摇了摇尖尖的恶魔尾巴,对施莺莺道: “那不如让我去。” “也不必。”施莺莺左手按住了阿忒弥西亚,右手按住了莉莉丝,活像个以一己之力调和两大阵营的和平使者,或者说,猫猫拉架人,解释道:“他接下来活着比死了要有用。” 表面上不动声色内里已经慌成狗的莉莉丝:糟了,她竟然没对我的真实身份报以怀疑,所以说这个伪装早就在她面前失效了吧!城主,城主你出来说句话啊城主! 谢北辰在旁边很无辜地喵了一声,看来是打定主意装傻装到底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因为我只是一只无辜可爱的小猫咪。 不过就算谢北辰打算装猫装到底,阿忒弥西亚也不会放过这个胆敢出现在她面前的恶魔的。 然而她都条件反射地抽出法杖了,却在将光明之力凝聚在杖端,一击洞穿莉莉丝的胸口的前一刻迟缓了所有的动作: 这家伙不对劲。 她的身上不仅没有血腥气,甚至连恶魔的气息都很微弱,就像是人类一样,但这可能吗?恶魔真的能够与人类共存吗? 于是阿忒弥西亚缓缓收起法杖,维持着警戒的态势,谨慎地打量着面前的莉莉丝,开口试探道: “你不是普通的恶魔,我能感觉出来,你没杀过人。” “我曾经是。”莉莉丝回答道: “我是在纪元年后,诞生在罪恶之城里的新生恶魔,从降生起就无法接触外界,怎么可能杀过人呢?” “这更说不通了。”阿忒弥西亚戒备的姿态片刻都没有松懈过,就算这个恶魔没杀过人,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就不信这家伙能不说谎,便一边盘问,一边对她开启了“真理之眼”: “如果你从未接触过外界,又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在她新获得的“真理之眼”的帮助下,周围的一切在阿忒弥西亚的眼中都纤毫毕现了起来,自然也发现了莉莉丝身上的异常之处,当即便脱口而出,难以置信道: “你甚至有一颗人类的心!”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连知识储量最丰富的希帕蒂亚都震惊了: “难道是恶魔和人类的混血?不可能,人类无法进入罪恶之城……也就是说,如果你没有说谎,这颗人类的心,是从你身上诞生出来的。” 莉莉丝轻声答道:“是的。” 她转过身去,认真地凝视着施莺莺,觉得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话想告诉她: 我们城主可太喜欢你啦,只是偷听了一眼他的心声,我就被迫拥有了一颗人类的心,从此知晓了人类的种种感情。你知道吗?他其实现在就在这里,还在满眼欣慰地看着你呢,真好啊,真好。 不过我也要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就不会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美好的事情,也就无法得到这份力量了。之前刺杀你可不是真的刺杀,是要和你配合完成任务,你应该知道吧?千万不要误会我啊,我是真的、真的想和你做朋友的。 然而和那双含笑的深蓝色双眸对上的那一刹那,莉莉丝便有了种预感: 她什么都知道。 她见证一切,谋划一切,摧毁一切,重建一切,拥抱一切,深爱一切。 在这样通透的注视下,她根本无需多言,便只能恭敬地在施莺莺的面前半跪下来,亲吻她的指尖宣誓效忠,千言万语只能凝聚成这简短的一句: “殿下,我从一个人,对你经年未改的爱里诞生。” 当然还是有人对她的说辞怀有疑问,最谨慎的鲍西娅犹豫不决道: “我们能相信这家伙吗?她可是个恶魔诶……” “能的。” 连莉莉丝都没想到,最先为她说话的人竟然是阿忒弥西亚,是按照正常逻辑而言,应该跟她不死不休的光明圣殿领军人物: “倒不如说,正因为她是有人类的心的恶魔,所以她的加入便更值得信任了。” “如果用人类的思考方式来看,莺莺赐给了她一颗心,让她实力大增后能够离开罪恶之城,这是值得感谢的大事;从恶魔的角度来看,他们终其一生都在追寻力量,那么会跟随在全大陆的最强者麾下,又有什么问题?” “好姑娘。” 年轻的族长笑叹了一声,明明她没有指明是对谁说的,可所有的辛苦与欣慰,全都凝聚在这一道似有千钧之重的叹息里了: “既然诸位难得齐聚于此,那么且听我一言吧,我有一个请求。” 她伸出手悬空在七人中央,缓声道: “此人是异界来客,与诸位均有牵连,不必我再多说什么,你们也会知道他是谁。” 她温和而睿智的目光在周围六人的面上一一扫过,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有着能直达人心的力量: “他倚仗自己的先知先觉,便觊觎诸位的美貌、财富与智慧;如果任由事态恶化下去,那么未来的受害者,便绝对不会仅仅局限于这个时代。” 阿忒弥西亚和莉莉丝齐齐将手放了上去,对“异界来客”这种事最清楚的她们立刻便明白了施莺莺的用意,默契接话道: “他甚至会推翻王权,燃起战火,以人民的白骨作为他登基之时踩在脚下的长阶,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希帕蒂亚与玛格丽特紧随其后,即便她们之前弄不明白龙啸天这个人的古怪之处,但被点明了之后,便也立时明白了施莺莺今天要做什么: “为此,我们需要结盟。” 梅丽娜和鲍西娅也将手放了上去,作为在场七人里,除施莺莺之外唯二没有魔力的人,她们的加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便象征着壁垒的崩塌、阶级的弥平,以及全民对异界来客的反抗: “只有我们团结在一起,才能将他、乃至紧随他的脚步而来的更多的人们,驱逐出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命运,只能由我们自己来掌控!” 七只手终于交叠在了一起,传说能沟通神灵的、通天的巴别塔被众星拱月地簇拥在中心,那赫然便是第一世家的族长,施莺莺: “于此立誓,自此之后,我们休戚与共。” 曾经盲目地被诓骗了爱情,在柴米油盐里消磨了一生,最后尸骨无存地死在战争里的梅丽娜,在她的帮助下积攒了足够多的财富,即将摆脱这个被桎梏的身份,成为被后人津津乐道的,靠餐饮业白手起家的富豪。 身为梅丽娜合作伙伴的鲍西娅,也将在她的助益下将拥有的财富总量再推动上一个台阶,再也不必将全部的财产都投入一场无道义的战争,落得个一朝破产、尊严全无的下场。 身为没有半点魔力、却拥有庞然家产的两位平民,她们的存在无疑是对传统的贵族阶层的挑衅,可是这位全大陆仅有的占星师站在了她们背后,在战场上能够决定胜负的大威能用在这种事上,简直就是不容反抗的降维打击: 自此之后,不仅没人能伤害她们,她们的存在也将激励更多同样境地的人奋起,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贵族与平民间的壁垒终有轰然倒塌的一天,而这两人便是后来者的榜样与先驱。 以先贤为名、怀求知之心的异国公主,终于没有辜负她背井离乡不远千里而来的梦想。她成功接触到了更高层面的全部知识,再也不会被不学无术的人仗着知识优势,用一点边边角角的碎片打发掉。 从此,真正能够造福人民的科技,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以无可阻挡之势被发明出来,她虽然不是真正的天才,可通过努力与旺盛的求知欲,成功弥补了与先辈们的差距, 身负传承的上古灵兽也终于找到了真正适合她的主人。她不会为美色所动,在财富和知识之间能够正确做出取舍,又可以在全知全能的诱惑面前克制自己,只要跟随她,就能看见星辰引导下的未来一片光明。 原本该不死不休的光明圣女和暗夜魔女,在今日过后,竟然阴差阳错地取得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并在立场和为人处世的各方面,都逐渐学到了对方的某些地方。 不再一味追求和平的阿忒弥西亚懂得了,在面对屡犯不改的罪人之时,应降下天罚;而拥有了一颗人类的心的暗夜魔女,从一开始的命运就被成功扭转,再过几千几万年,这样的恶魔就会越来越多—— 即便心怀尸山血海,终究也能把自己克制成常人的模样,终身不越雷池一步,只为去触摸花草树木,仰望日月星辰。 人世间有太多比杀戮更美好的事情,守护比破坏更难。 后来无数学者不管在别的事情上有怎样的分歧,但一讨论起这个时代,便会殊途同归地认定,所有的变故或许早就埋下引线,所有的争端或许早见端倪,如果一定要说出一个确切的时间的话,那么光明圣女在日后,为她的挚友、同盟、大陆的解放者与引领者、千年后的占星师立碑作传的时候,记录的这件事情,便是最确切的开端。 这七人便是日后,令无数叶良辰龙傲天闻风丧胆的“维序者”雏形。 ——后世的历史研究者们,将此事命名为“秘境初盟”。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谢北辰:风花雪月。 莉莉丝:好好工作。 施莺莺:看到了吗,上面两位都是我鱼塘里的鱼。不,不是恋爱鱼塘,是工作鱼塘。 结论:谢狗子拿到的果然是女主剧本。 *节选自《圣经》:那美好的仗已打完了,应行的路已行尽了,当守的道已守住了。 从此往后,当有公义的冠冕为你留存。 *玛格丽特·沃什伯恩,历史上第一位被授予心理学博士学位的女性。 1871年,玛格丽特出生于美国纽约。 虽然玛格丽特是独生女,但她并没有感到孤单,而是利用足够的独处时间抓紧学习,即便她没有上过学,可是在七岁之前,她就学会了读书写字,并在一位退休教会牧师的家中完成了初级学习。 1886年,玛格丽特从公立高中毕业,时年十五岁,并进入瓦萨学院学习化学和法文。 1891年,玛格丽特从瓦萨学院毕业,并将主要研究方向转向哲学和科学,试图进入哥伦比亚大学心理实验室。 然而当时的社会风气很难接受一位女性在学术领域有太高的成就,哥伦比亚大学不承认女性研究生,只允许玛格丽特以旁听生的身份入学,于是同年,玛格丽特转入对女性更宽容的康奈尔大学就读。 1894年,玛格丽特从康奈尔大学毕业,成为第一位被授予心理学博士学位的女性,并进入韦尔斯学院,担任心理学教授。 她痴迷于对动物的研究,在研究了近百种动物后,于1897年成功撰写早期教科书《动物心理学》,总结了各种动物物种中关于感觉、学习和记忆的研究,提出了肌动理论,并以此在业界占有重要地位。 1900年,玛格丽特回到康奈尔大学,作为女生宿舍的舍监间歇性地讲授心理学。两年后,玛格丽特辞去舍监职务,进入辛辛那提大学担任助理教授,是当时此大学教师团队中唯一的女性。 1903年,为了表达对母校的感激,也为了离家人更近一些,玛格丽特回到母校瓦萨学院担任哲学副教授,同年,在评选“对科学发展最重要的人”名单中,作为美国心理学的代表,玛格丽特赫然在列。 玛格丽特最广为人知的身份是任职教授,但她也毕生致力于对动物的研究,对心理学著作的翻译及编写,关注学生的发展并设立奖学金等,在心理学的各领域都卓有建设。 1913年-1917年,玛格丽特任教于哥伦比亚大学,这所曾经拒绝过她的大学终于对身为教授的她打开了大门。 1921年,玛格丽特成为美国心理学协会的第二位女性领导者。 1931年,玛格丽特成为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她是入选美国国家科学院的第一位女性心理学家,第二位女性科学家。 1932年,玛格丽特代表美国出席哥本哈根国际心理学大会。 1939年10月29日, 玛格丽特于纽约家中去世,享年68岁。《 》 82、债务 第82章 债务 “从此之后,你要长命百岁。”…… 龙啸天再次醒来的时候, 率先感受到的就是从腹部传来的剧烈的疼痛,黏黏糊糊的触感甚至连他另一半身子都能感受到: 看来哪怕他在最后一刻终于成功启动了从家族带来的传送卷轴逃命,莫名坍塌的山体也对他造成了相当严重的影响, 不仅仅让他失去了一只眼睛,甚至当场把他的半边身子砸成了肉泥。 而且从这个状态来看, 只怕把他从乱石堆里拖出来的人半点帮他收拾残局的意思都没有, 就把他放在这里了,再结合一下现场的血腥程度,简直就跟晾晒肉酱的现场似的。 他惊恐地一睁眼——没能成功, 因为只要轻轻掀动一下眼皮,剧烈的、就像正在活活撕扯开黏连在一起的皮肉的疼痛,便从他那只被贯穿的眼球处连绵不绝地传来。 亦或者这不是错觉,而是他每不自觉地按正常生理需求眨一下眼, 他完全/裸露在眼眶外、没有任何肌理保护的眼球,就不得不忍受一次撕心裂肺的剧痛, 可以说在这种伤势没能完全痊愈之前, 他只要活着, 就是在受苦。 正在他费力移动身躯的时候,一道柔媚的女声从他身旁不远的地方传来, 身材曼妙的红发女子置身于不远处的树荫下, 满目同情地看向他残破的身躯: “好可怜啊, 怎么会这个样子呢?” 龙啸天一看到她就松了口气, 下意识地把这位曾经雪中送炭过的神秘女子真当成了自己的盟友, 艰难地用残破的喉咙发声问道: “秘境……” “已经关闭了,什么都没剩下。”莉莉丝遗憾地摇摇头,按照施莺莺教给她的说辞复述道: “你可真是不走运,幸好我家主人也想要这个秘境里的传承, 把我派来,才能正好救下你。下次可别再这么冒险啦,安安分分地活着不好么?” 如果说刚刚龙啸天在剧痛侵袭之下,成功找回了一点理智,感受到了生命的可贵与死亡的可怖,正准备朝着“安稳度日”的方向试探着伸出脚;那么莉莉丝的这番话,就成功地把他接下来的规划完全掉了个个儿,让他热血上头、恼羞成怒地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决定,并反驳道: “人都是在平庸中堕落的,这次失败只是意外,我以后肯定能成功!” 莉莉丝微讶地轻吸了一口气,心想,果然和莺莺说的一模一样,他的所有的举动和心理反应,早在他还在昏迷中的时候,就被千里之外的人给预料得分毫不差: 能够窥探和掌控人心,甚至到了如此精准、甚至连言语都能预判的地步,可真是了不起的本事。 ——时间倒退回几个小时之前。 阿忒弥西亚身为具有全场最高宗教地位的人,当即便带走了除莉莉丝之外的所有人,打算回光明圣殿去整理一下现在数量骤减、只怕十仅存一二的内部人员。 再加上她刚刚得到了光明神的祝福,再加上希帕蒂亚带去的政治助力,过程也定然能更轻松一些,正好又可以将没有任何魔力的梅丽娜和鲍西娅保护起来,避免她们遭到不怀好意之人的觊觎。 玛格丽特倒是半点也不想离开新认的主人,甚至连便回猫形拽着施莺莺的衣角咪咪叫撒娇的招数都使出来了,但不怕对手太强,就怕队友拖后腿,同样也不想离开的白色恶魔大猫猫一口就叼住了她命运的后颈皮,由此可见,这家伙的宫斗警觉性和行动力都很高: 反正我也要被遣返了,要死一起死,要走一起走,怎么能让你独占恩宠!给我走! 这样一来,莉莉丝终于成功地留在了施莺莺身边。 她满目同情地望着谢北辰离去,和城主交换了一下只有他们恶魔才能听见的对话: 真的被送走了呢,可怜的猫猫,我好同情你——对不起,我不装了,我半点也不同情你,甚至还有点想笑。 不过莉莉丝好歹还是个兢兢业业的恶魔,类比一下后世大概就是“虽然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双休但还是会帮老板干活”的究极社畜。 于是她决定抓紧机会为城主说点好话,或者至少打个预防针,让他以后掉马的时候别引起太大的反感。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帮自家城主送上助攻,甚至连半句闲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听见施莺莺单刀直入式地对她道: “你去见到龙啸天之后,一定要这样对他说……这种人最不能接受被你这样的漂亮姑娘小瞧,你越同情他,越为他着想,他就越会觉得自己丢了面子,越想证明自己,进而行偏踏错。” 突然被安排了这么个古怪任务的莉莉丝还是有些不太放心,或者说,从来没接触过太多这种人类男性的她,对这种神奇生物的脑回路十分不解: “可就算他想要证明自己,又怎么能让他一定会按照你的规划这样,去做与食品相关的小本生意呢?毕竟前一次做生意已经失败了,是个正常人都该长长记性了吧?” 施莺莺笑道: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等他开始恳求你,说出‘即便我受伤也不影响我的智慧’这种话的时候,就用恶魔的力量治好他,他不会发现端倪的。” 莉莉丝:……突然觉得可行性很高,毕竟那家伙从头到尾都没发现我的真实身份,所以说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这家伙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的证据了吧!怎么会有人对恶魔这么没戒心啊(莺莺除外)! 施莺莺一锤定音:“这样一来,他就会以为好运依然是站在他那边的,信心满满的他肯定会心想,从哪里跌倒,就能从哪里爬起来。” 果然也正像施莺莺预料的那样,龙啸天对莉莉丝半点防备都没有,低声下气地恳求道: “你之前来的时候也说过吧,你的主人很看好我。虽然现在我受了点伤,但这不会影响我的思考,我依然可以利用智慧创造大量的财富,为了以后的合作能顺利进行,你得帮帮我。” 莉莉丝带着“果然如此”的微妙笑容轻轻一拍手,顿时她身下的暗影便活像有生命似的涌动了起来,争先恐后地涌入了龙啸天的身躯,将他残破不堪的身体逐一复原。 龙啸天满眼贪婪和惊喜地细细观察着自己身上的变化,正处于这道魔法中心的他,甚至都能听到血液重新汩汩流动起来的声音、肌肉与骨骼一一拔节重新生长的摩擦声,和他来自的那个世界的医疗不同,这个世界的魔法在治疗的时候,甚至都不会造成任何痛楚,可真是方便。 然而不管哪个世界,都永远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地球上的现代医疗,是用无数先人的血泪与死亡累积经验、探索前行,才换来了低风险高治愈率的手段;而在异世界,想要和恶魔做交易,就先要做好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的打算,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个什么生性善良的种族。 在人类肉眼所不能见的地方,这些暗影已经在他的体内探出了触手,一点点地由内而外地蚕食着这具人类身体的骨髓、血肉与魔力,只有身为恶魔的莉莉丝才能听见那些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窸窸窣窣的咀嚼声,于是她的笑容更灿烂了: “没问题,但你要知道……” 她话没说完,就被不耐烦的龙啸天大手一挥,强行打断了:“不用你这些无谓的关心。” 莉莉丝立刻安静了下来,同时在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果然就像莺莺说的那样,这家伙根本就不觉得受到的一切帮助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举个更方便理解的例子,就是这家伙在签高利贷合约的时候,甚至都不看合同! 在龙啸天顶着逐渐修复完成的身体一瘸一拐地站起,想要回到皇家学院的时候,莉莉丝也飞快地藏身回了阴影中一路溯游回去,同时她和施莺莺的最后一段对话也回荡在她耳边: “只要你能对他提供帮助,他就会以为,‘你是他的人’,对他提供的一切帮助都是合理的,自尊心这么强的他,又怎么会允许你把提供帮助的话语说完呢?” 莉莉丝当场就震惊了:“为什么有这种不管接受什么帮助,都觉得自己理所应当该拥有这些优待的人啊?!” 施莺莺沉吟片刻,回答道:“可能因为他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这种优厚的环境中吧,久而久之,便习惯成自然了。” 莉莉丝:猫猫生气,是橘猫会变成橘猪的那种生气。 施莺莺笑着拉起气呼呼的莉莉丝的手,轻轻一握,便仿佛将对她的承诺、乃至对这个世界日后的规划,全都凝聚在这一刻了: “不必担心,我不会让这个世界变成他习惯的、期待的那种样子。” “既然他最喜欢的事情是先上车后补票,那么你也有样学样地来一次,先把钱借给他,然后再补一张高额利息的合同。”施莺莺算了算: “当初没让你给他合同,是因为我打算在这段时间内继续消耗一下他的身家,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有点闲钱?看来还是之前给他们的帮助太多了,既然这样,我也懒得再算了,利息就定为每天百分百,他不破产都不行。” 数天前还在疑惑“为什么在一开始借钱给他的时候不签合同”的莉莉丝瞳孔地震: 太狠了太狠了,这已经不是“骗你不看合同就签下高利贷”的范畴了,是“先借钱给你然后精准计算怎样才能让你破产,并按照算出来的汇率现场编造合同收取利息”的人间惨案。 更要命的是,这份明摆着就是坑人的合同还真的可以成立,因为是龙啸天自己太自信,所以没让莉莉丝说完签合同的话的: “借钱”和“治伤”的既定事实已经成立,哪怕他不看合同,不知道合同的存在,日后等到了合同上写明的收款日期后,也要被迫乖乖履行。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东墙刚拆,西墙又塌。 就算龙啸天原来可能会有用这笔钱老老实实上学度日的想法,在今日过后,他也不得不被迫进入生意场赚钱,想办法给自己在美女面前挣点面子再治伤—— 然后又被施莺莺提前算好的第二道国王禁令再来一次迎头痛击,再一次亏损得血本无归,还要在借的恶魔高利贷的压迫下雪上加霜。 历史重现,循环往复,太阳底下无新事,唯有套娃和复读才能带来最真挚的快乐,连系统都感叹了起来: 太损了,真的太损了。莺莺的缺德滞销,现在她已经进入了缺德死人不偿命的终极阶段,急需一名受害者承载这份缺德,请帮帮我们。 而龙啸天那边的小本食品生意进展得也不是很顺利。 一个在地球的时候便出身平平,甚至连厨房都没进过的普通人自然不可能拿出什么太高级的菜品,在努力了数天,在手上添了好几个新烫出来的水泡和菜刀造成的伤疤后,龙啸天才成功地弄出了一堆皮肉分离的馄饨。 在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他所处的时代正处于小吃摊经济蓬勃发展的阶段,于是龙啸天也打算借鉴一下这方面的经验,便又努力从所剩无几的储蓄中挤了些钱出来,在流量最大的街口支起了摊位,打算一雪前耻。 为了让这次的投资更加万无一失,难得精明一次的龙啸天还特意花了好几天时间观察了一下这个路口,发现像他这样摆摊的人的确不少,商品也是从药物到武器、从活体动物到直接就能吃的成品食物,五花八门无所不包,便兴致勃勃地推着小车出门去了。 他刚一抵达路口,从他的摊位上的大锅里散发出来的香气便吸引住了周围不少人,立刻就有人凑过来了: “真香,这是什么东西,多少钱?” 龙啸天立刻露出了喜形于色的笑容,心想,果然没有人能拒绝他来自的国家的食物的诱惑,便佯装为难道: “这可是全大陆独一无二的最新品,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和周围那些传统的食物不一样,会卖得比别人都贵,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人探头一看锅里正在浮浮沉沉的食物,发现果然是从未见过的新鲜模样,好奇心便愈发被勾起来了,问道: “行吧,那你打算怎么卖?” “一金币一碗。”龙啸天秒答:“不还价。” 这个价格实在太缺德了,一个金币甚至都能抵一个中等水平的三口之家一月的伙食费,要是过得再俭省点,只怕一月的所有吃穿用度都能用这一枚金币解决。 再加上能在这里摆摊子的不光是平民,更是不怎么有钱的平民,否则也不必只为赚那么点钱,就辛辛苦苦地在街头吆喝到唇焦口燥,一时间这个价格当场就让周围不少围拢过来的人“轰”地一下炸开了: “你这里面放了什么稀罕东西,能这么金贵?” “一金币一碗?你怎么不去抢劫!” 好奇心能杀死猫,当然也能掏空钱包。别说,刚刚那人还的确有点小钱,来这种地方就是为了捡漏的,想看看有没有不识货的平民会把无意中得到的好东西拿出来卖。 捡漏的人身上自然不会缺钱,于是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金币: “算了,给我来一碗吧。” ——不得不说如果能开这个定价的先河,那么按照龙啸天的规划,日后这些食物的价格只会随着店铺的稳定、装修的升级、材料的更换而一路飙升;只要能进一步打响名气,确保每天的销售额在及格线之上,那么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足以让他在数年内就积攒下数量可观的财富。 他半点也没有“利用不对等的知识获取财富”的心虚,或者说,在原著里,他就是那种能利用不对等的知识诓骗别人、赢得地位和尊敬、甚至发动战争的家伙。 于是怀抱着“用最少的成本赚最多的冤枉钱”的美好梦想,他沾沾自喜地心想,自己可真是个生意鬼才,发家致富,指日可待! 结果意外总是比惊喜更慢一步来临,虽然来得晚,但永远不会迟到。 龙啸天刚伸出手打算接过那枚金币,同时另一只手已经开始拿能够盛放汤汤水水的容器了,就听到这人又刚想起了什么似的,追问道: “你的担保书在哪里?” 龙啸天第一次听见这个名词,当场就一头雾水了,迷惑道:“什么担保书?” 在金钱的诱惑下,他的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就把他原本在的世界的“贷款开店经营”的模式给套到了这个世界的商业模式上,还以为这人是在问他是不是贷款做买卖的呢,便驴唇不对马嘴地回答道: “我没借过钱,不需要担保。” 然后龙啸天就震惊地发现,他话音刚落,周围那些被香气吸引了过来的人,便纷纷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更有甚者,还对他投来了饱含怀疑的眼神,和之前的心动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好像他们面对的不是一锅美味的食物,而是什么会大规模传播的瘟疫似的。 龙啸天百思不得其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刚不是还都好好的吗,现在怎么突然就都改变态度了? ——仗着自己来自科技更发达的地球,就对异世界的知识不屑一顾的他自然不可能知道,自从第一道国王禁令颁布下去之后,随着知识壁垒的进一步崩塌,越来越多的人们都接触到了以往这些他们想都不敢想的知识,几乎都在如饥似渴地阅读这些陌生的书籍。 举个形象生动的例子,就能很直观地说明平民们对知识汲取的狂热程度了: 如果从这个阶层中随机抽取一百个人关在房间里,再丢下去一张能覆盖所有人的大网,那么不能说网到的一百个人全都酷爱看书,但如果把这张网的大小缩减到只能覆盖九十个人,就肯定会有人被漏在外面。 历代统治者们苦心孤诣维持的愚民政策在这一代尽数失效,崩塌得就像沙子堆成的城堡似的,在时代与人民的浪潮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这也是说服了国王签署这第一道,也是最万事开头难的一道禁令的理由: 当他们发现他们的生活正在逐渐发生变化,越来越像他们数代人曾经梦想过的那样之后,对正在失去效力的皇权的信仰就会重新增强,正好可以为接下来的第二第三道禁令铺路。 而只要他们读过的书足够多,就肯定能看到有意混进去的那本,进而得知将来会有行事作风都异于常人的异界来客想要拿他们当枪使,却连让他们过上现在这种生活都做不到。 等异界来客“行事风格异常傲慢、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特征被广知后,龙啸天再一出现,就根本无需贵族们再多说什么、更不用始终都是幕后角色的施莺莺亲自出手,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变成一块活靶子,还是会把周围的金属武器全都主动吸引到自己身上来的磁铁质地。 环环相扣,委实妙极,且成效斐然。 这不,离得远一些的人已经开始惊惧不安地交换着眼神,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了起来,生怕被龙啸天听见: “所以这家伙就是……” “嘘,别乱说,你不要命了?!万一他真的是,可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我说这人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原来他早就……怪不得……”有人的记性不错,当场就认出了龙啸天是在商业联盟门口违反过第一道皇家禁令的家伙,便立时恍然大悟了: “皇家卫队知道怎么对付他,快去找他们!” 皇家卫队一天二十四小时无休,依次换班巡逻,撒腿跑出去的人很快就找到了一支分队,在惊恐不安地说明了情况后,这支小队立刻就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当场把还没来得及收摊跑走的龙啸天逮了个正着: “怎么又是你?一天不给我们添麻烦就难受是吧,年轻人?” 说来也巧,为首的那位队长正巧是不久前逮住过售卖种马后宫小黄书的龙啸天的人,这也算是种别样的缘分。 ——不过这两人都不太想要这种缘分就是了。 又一次栽在了同一个人手里的龙啸天脸色涨红,强压着火气问道:“我这次又犯了什么禁令?” “国王禁令第二条,从事各相关行业必须有以下两条件之一。”为首的队长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暗暗心惊: 随着越来越多的书籍对平民开放,当中更是不乏新编写出来的,与异界来客息息相关的书籍,他们自然也越来越觉得这家伙不对劲了。 什么人会连国王禁令都不知道,甚至在第一次撞到了枪口上之后还不思悔改,要接二连三地在同一件事上栽跟头?这和书中说的,“仗着自己有知识优势便不思进取”的傲慢的异界来客何等相似! 不过他毕竟是能当上队长的人,虽然心里已经开始暗暗对龙啸天的身份犯起嘀咕来了,可面上半点端倪也不漏,继续一板一眼地解释道: “第一,经验丰富的从业者需要有百名以上客户联名担保;第二,初入此行的从业者需要有五人以上的同行联名担保。” ——说得再明白点,就是食品安全证书换了个壳子,在异世界光荣出道了;而身为从来没经营过这种小摊子、经验自然不充足的新手,龙啸天上来就被逮了个正着,光荣成为在异世界因无证经营而第一位落在城管手里的黑心贩子。 “屡教不改很厉害哦?这次不管谁来保释你都不管用,你一定要跟我们走一趟!”队长越说越生气,觉得好好的一天全都被这小子给搅和了: “东西我们就收走了,老规矩,让你家里人来交罚金才能保释你,否则你就在牢里待上几个月吧!” “别怕,我们的牢狱条件还是很不错的。”周围不少被拽过来强行加班的卫兵们也不怀好意地起哄道: “也就是稻草潮湿了点,虫子多了点,霉味大了点,听说有个病人在坐牢的时候还被耗子咬断了喉咙而已,你应该不会这么倒霉的吧?” 看着龙啸天刹那间惨白下来的脸色,连被施莺莺派来负责监视他的动向的系统都不禁唏嘘了起来: 太惨了,简直太惨了。 同为异界来客,甚至还因为施莺莺有不少阅读乱七八糟的书籍的经验,因此她对龙啸天的了解简直不是普通的深。 她深知这帮身无长处的后宫男主一共就这么三板斧,“倡导平等”、“利用知识优势作弊”和“卖弄上不得台面的手艺”,于是她就十分精准地用三道看似无害、甚至还有利于民生的国王禁令,隔山打牛地一一对应着把这些招式全都拆解了个稀巴烂: 这简直就是定点狙击,专门瞄准龙啸天的特长往上面一枪一枪地把人家的希望全都打成碎片。 在原著的时间线里,此时龙啸天贩卖书籍的生意应该已经成功了大半。 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他决定趁热打铁,在从鲍西娅的手里要来了第二笔启动资金,以分红为诱惑,促使着鲍西娅和整个商业联盟都跟他捆在了一条船上。 这倒不能说鲍西娅没什么见识;或者说,不管是在书中的世界还是在现实世界,能够在美食这个领域胜得过传承悠久的中华美食的存在无限趋近于零。 但这种盈利模式却有个致命的缺陷,他无法保证食品的安全。 直到后来,龙啸天打算大规模开店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个问题;而那时围绕在他身边的如花美女已经数不胜数了,梅丽娜这个最初的受害者在一堆各有千秋尽态极妍的美人里,便显得格外土里土气,令他丢脸,于是龙啸天立刻便做了个一石二鸟的决定: 让她开店去吧,这样以后万一有个什么食品安全上的三长两短,他就能正好把梅丽娜推出去挡枪。 ——然后对这些肮脏的弯弯绕绕一无所知的梅丽娜,就这样满怀着对新生活的憧憬和对他的爱离开了,直到最后,枉死在他发动战争之时的炮火里。 可那都是后来的剧情里才会发生的事情。 因此,当这个异世界对食品安全证书的要求一落实,提前阻断了龙啸天所有的退路后,他就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儿了。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他这次因为是累犯,所以不仅失去了能查看国王禁令详细内容的权力,甚至还要缴纳一笔数额更加庞大的罚款。 接二连三的亏损下来,龙啸天的家族对这个不成器却还格外能惹事的族长恨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尤其是负责财政的人,但凡龙啸天在他们面前,他们暴怒之下都能活活把这人给拆了,寝其皮饮其血啖其肉方能解气: “自己没什么本事就算了,怎么偏偏这么不自量力?去叫长老来看看这段时间的亏损报告,这些年来从第一世家那里接受的救济都要被耗空了!” “要是他再这样一意孤行下去,咱们就换个族长吧,长老们再怎么认定正统血脉,也不会任由这个无底洞继续扩大下去的。” 在群情愈发高昂的同时,突然有人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提了一句: “真奇怪,他自从醒来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刹那间满屋皆静。 在这几乎要活活逼死人的过分的沉默里,这人也发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吓得立刻结结巴巴地解释了起来: “我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你们没发现吗,这些症状和书上提到过的‘异界来客’的特征实在太像了!” “你可别吓我。”有人强颜欢笑道:“明明人还是那个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也想起了曾经的少爷、现在的族长一醒来,就给自己改名为“龙啸天”的事: 这种和整片大陆的命名画风都不一样的起名方式,纵观整本史书,也只有那些纪元年后的“天才”们用过。 他们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少爷在死亡边缘打了个转后终于成长起来、变得懂事的象征,想要通过改名的方式提醒自己向天才们看齐,也就纵容着他,由他去了。 但随着纪元年后的“天才”们真实身份逐渐被揭露,这个“龙啸天”的一系列行为也就越来越可疑,或许这才是真相: 这才是曾经只能万念俱灰地在床上等死的少爷,在一觉醒来后就飞快好转,甚至连为人处事的风格都和以往截然不同了的真相! 刚刚那位第一个点破真相的人险些被这无声的赞同给逼得发疯,当场便跳了起来,下意识地就想跟以前一样,向他们的姻亲家族求助: “快给第一世家写信!”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立刻有人嘲讽道: “对一个只能守着世世代代累积下来的财富混吃等死的家族求助,可真不错,特别有用,魔力正在逐渐衰退的他们一定能派出足够强大的人来拯救我们,杀掉这位异界来客的,哦?” “话也不能说得这么难听。”旁边有位一直埋首于案牍中的、负责整理情报的人抬起了头,一锤定音地给第一世家增添了一枚沉重的砝码: “我们的线人发来了急报,说曾经在光明圣殿内部看见过那位第一世家的族长。我可不相信那张脸会有人模仿得出来,亦或者会认错。” 会议室里的人们面面相觑,最后不管是支持“向第一世家求助”的人,还是想要“把异常情况上报给国王”的人,亦或者是更偏向和相信大名鼎鼎的光明圣殿的人,都不得不承认,那位族长的容貌,的确能当得起“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说法。 要不是她浑身上下半点魔力都没有,这份仿佛要将全天下的美,都尽数凝聚在她脉脉一笑里的容色,就足以让人怀疑她是恶魔的化身。 亦或者,是神灵的意识投影降临世间。 但不管怎么说,如果这条情报属实的话,那么向第一世家求助竟然就真的变成了最优解: “也不知道他们藏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杀手锏,把毫无魔力的族长成功送进了光明圣殿……算了,这不重要。”负责分析情报的人急急开口: “重要的是,第一世家的族长能够近水楼台先得月,让光明圣殿出手处理这件事;就算不能,无法直接觐见陛下的我们,也可以借助第一世家的手让国王和他的卫队来处理这家伙,国王不会不买光明圣殿的面子的!” 一时间所有反对的声音全都消弭了下去,常年负责撰写对外往来信件的人当即就激动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险些将手边满满一瓶新开封的墨水打翻,要不是有商业联盟和希帕蒂亚最近推出的“物理平衡自动防倾倒装置”的保护,这张桌子上摊开的所有文件都得遭殃: “我这就去给第一世家的人写信!” 他匆匆提起羽毛笔蘸饱了墨水,可是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母的时候,突然怔了一下,随即一阵猝不及防的晕眩感袭击了他: ……奇怪,第一世家的族长叫什么来着? 幸好这种微妙的晕眩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在恢复了正常后,负责写信的人只把这阵晕眩当成是自己熬夜过度和连轴转导致的疲劳所致,便毫不在意地甩了甩头,把刚刚一闪而过的“第一世家的族长的名字是不是也不太对劲”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族长亲启……” 然而在无人知晓、无人能见、无人存在的某个纯白色空间里,突然响起一道含笑的声音,叹了口气,庆幸道: “哎呀,险之又险地躲过一劫呢。” 如果阿忒弥西亚在这里的话,便会震惊不已地发现,这个声音跟光明神为她降下祝福的时候,曾出现在她耳边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可她后来翻阅过了所有的光明圣殿的记录,也问过了不少经验丰富的魔法师,他们都一致地摇摇头,说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情况的存在,别不是她在得到了这份祝福的时候因为超载而产生了幻觉吧,阿忒弥西亚也觉得不无道理,便把对这个声音的一系列疑问都又藏回了心里。 只不过这个声音和那时回响在阿忒弥西亚耳旁的,还是有一些微妙的不同之处,此时祂的语气已经温和了下来,仿佛是注视着自己后辈的长者那样,带着历经沧桑世事才会有的包容: “幸好把这个认知偏差强行抹过去了,不至于误伤了她。” ——这番话也恰恰印证了阿忒弥西亚的那个猜测。* 也幸好阿忒弥西亚不在,否则,这道明明能移山填海、摇落日月的神力,却只用来覆盖一下对某人的认知的范畴里,就要再额外多加一个覆盖的对象了。 就在这封承载着“杀掉龙啸天”这一愿望的求救信发出去的同时,龙啸天也心有所感似的,在皇家卫队的逼问下产生了这么个自暴自弃的想法: 果然还是一死了之会更轻松点吧?死了就不用交罚款,也不用丢人了。 然而就像是看穿了他的内心所思所想似的,皇家卫队的队长冷笑一声: “小少爷,你可千万别想着一死了之逃避完事儿,就算你死了,该交的罚款还是要交的,你不付钱,也会有你的家族付钱。” 龙啸天还真对“家族”这个词没什么归属感,亦或者说,他在来到这个世界并发现了贵族和平民的身份差异后,满脑子想的就只有怎样以权势逼人,利用地位压制去睡到更多的美人,半点别的也不想知道;更别提像施莺莺那样进一步思考,立誓推翻这种制度,为整片大陆带来更长久的平等与自由了。 而对更深层的知识一无所知的他,自然也不知道这种极其罕见的状况的出现: 驱逐。 对一个贵族而言,如果他被家族抛弃了,消去姓氏,那么从此,就算他家财万贯、身负魔力,也和平民没什么两样。 换而言之,就是在这尚未完全改变的阶级制度下,一个被家族抛弃的贵族,会被另一位原本在同阶级上的贵族掌握生死! ——而这,也恰恰是施莺莺借身的原主,在未来会受的极其不公正的悲惨遭遇之一。 结果就在卫兵们铐着龙啸天的手,准备把他带去牢狱里的时候,有人匆匆跑来,伏在队长的耳边说了几句话,队长就面色古怪地一挥手,让卫兵们把他放开了,并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久,才缓缓开口道: “你很厉害啊,小子?竟然有这种大人物指名要保你。” 又一次险之又险死里逃生的龙啸天百思不得其解,是谁愿意对这种境况下的他施以援手?可想了半天,龙啸天也没想出来这个愿意保护他的人是谁,只能先行回皇家学院,另做打算。 他一回到还充斥着油烟的房间里,就看见莉莉丝咬着自己火红的发梢,对他吃吃地笑了起来,用最魅惑的语气说着最残酷的话语: “哎呀,看来你又一贫如洗了呢?这样不好,你看,我们不得不又救你一次。” “这只是个意外,我肯定……”龙啸天终于知道是谁救了他了,可是正是因为屡次救他的人都是同一个,他才越说越没底气,声音渐渐微弱了下去: “我下次……” 还没等他期期艾艾出个“下次如何”的结果来呢,莉莉丝便更快一步地开口道: “主人是看好你的潜力,才舍得拿出这么多钱来投资你的,但是你却把这些钱又一次花在了失败的地方,这让主人很担心自己看错了人,以后不能回本。” “如果说一次失败是意外,那么这接二连三的失败可就足以动摇任何一位投资者的信心啦,我只不过是个负责跑腿的小角色,可不敢为你继续担保,要不你去和我的主人好好地当面谈谈,如何?” 龙啸天想了想,欣然应道:“没问题,你的主人在哪里?” “主人就在这里哦?”莉莉丝眼波轻转之下,轻笑着示意龙啸天向他身后看去: “我们等你好久啦。” 龙啸天迅速转过头去,动作幅度大得险些把他的脖子给扭断: 不是他有意殷勤,而是因为他刚进门的时候,十分确定那地方没有半个人! 在他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一道黑影从帘幕后缓缓走了出来。 不,与其说这个披着斗篷的神秘人是从帘幕后走出来的,倒不如说他是从那些阴影里浮出来的,半点脚步声也没有,顷刻间便站在了龙啸天身后不远处,无声无息地盯住了他。 当他的身形完全从暗影中脱离出来了之后,就连最自信的龙啸天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好几步,即便撞在了桌子上,也没感受到多少疼痛,只能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 这人也太奇怪了,不仅没有呼吸的声音,甚至他的影子里,还藏着什么似乎是活着的东西! 这道修长的身影甚至比龙啸天还要高出半个头,几乎都要有一米九那么高了,市面上很难找到这种尺寸的袍子。 可即便如此,龙啸天也没能看见这人的脚,因为本应该是人类的脚的位置被长垂到地面的袍子给遮了个严严实实,从头到脚,只有一点半长的黑发露在外面,除此之外,半点能被记住的特征也没露出来。 在及地的黑斗篷遮盖下,那些仿佛拥有生命的影子在毫不掩饰地波动着,发出窸窸窣窣的窃笑声和磨牙吮血的声音来: “是人类,是活着的人类!城主,我们可以吃吗?”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要他的心脏,谁都别跟我抢。” “我要从他的耳朵中间穿过去打通,喝他的脑髓!” 这些阴影的气息相当邪恶,似乎把整片大陆的恶意都汇聚在这里了,如果这些话语是用人类能听得见的频率发出来的,那么它们甚至都能吓走对这片大陆的各种常识迄今为止都一无所知的龙啸天。 可与这些四溢的恶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位神秘来客周身的气场相当沉静,就好像他是个别无所长的普通人似的,这也是让龙啸天只是双膝战战几欲先走、而没有当场跪下或者暴起惊叫的原因。 来者从斗篷里探出只手来,轻轻向下一压,便有无形的威力从涌动着的暗影上覆压过去,成功地止住了这些恶意满满的私语声,他才开口道: “我是‘罪恶之城’的城主。” “很荣幸见到你……”龙啸天面上这么说着,内心却恨到咬牙切齿: 装什么呢?管你是什么城的城主,只要给我这个机会,我肯定比你更厉害! ——或者说这是很多男人的通病,而既然是“通病”,那必然不拘哪个时空、哪片大陆,总归都会找到: 在见到比自己更加优秀、身边还有美貌的女子陪伴的位高权重之人的时候,就会从内心涌现出“我上我也行”、“凭什么不是我”的不甘之情。 在这种通病发作的时候,被嫉妒之情冲昏了头脑的龙啸天,自然而然地把“罪恶之城”这个词忽略了过去,也失去了最后一次发现真相的机会。 “好了,废话少说,我们来讨论一下你怎么还债的问题吧。”穿着黑斗篷的人冷声道: “你已经接连辜负了两次我的期望了,总要证明你有还钱的能力,我才敢继续支援你。” 龙啸天讷讷道:“可是我现在真的没有钱,能不能再宽限一下?” “这可不行。”来者冷笑一声,对莉莉丝吩咐道:“拿出合同来吧。” 龙啸天瞬间惊怒交加地瞪大了双眼,狠狠地望向旁边的莉莉丝,颇有种要是她拿不出合理的解释那么就要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她身上的无赖架势: “合同?我怎么不知道!” “我的确想要告诉过你的呀?”莉莉丝很无辜地对目眦欲裂的龙啸天眨眨眼: “还记得吗?你当时刚从秘境里身负重伤逃出来、我正好路过,在救你的时候就想告诉你,我们借出的每一笔款项都是要支付相应代价的,可你却让我闭嘴少管闲事。” 龙啸天这才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似乎好像真的有这么回事,而当时的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哦对了,一心打肿脸充胖子的他喝止了这位美女接下来的话—— 原来她那根本就不是想关心自己,而是想要提醒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相当巨大的落差险些尴尬得龙啸天当场去世,而这张递到他面前的合同更是让他的处境雪上加霜了,在看清了欠款栏里填着的那个相当惊人的天文数字后,他险些一口气没倒过来,当场去世: “……你就算杀了我,我都还不起!” “这就麻烦了。”谢北辰装模作样地思忖了片刻,随即对龙啸天森然一笑,正好露出他正在逐渐解除人类伪装,变得锋锐起来的恶魔的獠牙利齿: “杀你可不能回本,不过如果可以让我解解气的话,我还是愿意做这个白工的。” 看穿一切的莉莉丝在内心疯狂吐槽: 不,你说谎,你可愿意做这个白工了,你刚刚甚至都用幻术操控了整整一队的皇家卫兵把人给放掉,还会在乎这种小事?我对着我猫猫状态下难得苗条的橘猫身形发誓,你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竟然敢分走莺莺注意力的家伙扯成两半,好让自己独占莺莺的恩宠。 哪怕再怎么自信和迟钝,在面临真正的生命威胁、不赶紧想出解决办法就会死亡的时候,人的脑子还是能飞快地转动起来的,虽然会不会转去奇怪的方向就很不好说了。 很明显,龙啸天就是脑子经常往不太对劲的那个方向转动的典型代表。 他情急生智之下大声喊道:“等等,手下留情!” 他看了看一旁笑靥如花的莉莉丝,遗憾地心想,看来在还清欠债之前,他是没法搞到这个女人了;而能有这种人陪在身边的大人物,估计也看不上长相平平的梅丽娜,便主动把她的价值又往下降了降,试图从“物不美但胜在价廉”的角度说服面前的神秘来客接受他的以物抵债: “我还有个侍女,从小跟我跟到大,是和我的家族签了死契的仆从,很好用。我可以把她转让给你,用她来抵债么?” ——谢北辰正是为此而来的。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我要急莺莺所急,想莺莺所想,替莺莺提前做好所有的准备工作”。 虽然他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但太快答应下来反而会让龙啸天起疑,于是谢北辰皱着眉,假装很为难地想了半天,才勉为其难道: “……好吧,但这可不能抵消全部的债务。” 龙啸天颤抖着双手在契约书上签了字,劫后余生道:“能抵多少算多少,她现在是你的了。” 与此同时,远在光明圣殿的梅丽娜身上闪过一道光芒,这位被主仆的身份束缚了小半生的少女,终于在这一刻与以往彻底诀别,连她自己都能明显感受到,现在自己的主人,是正坐在她面前的施莺莺了。 然而转让拥有权的这种事情,必须要由双方都到场才能完成,这样一来,连最容易轻信他人的梅丽娜都觉得奇怪了: “刚刚莺莺明明没有离开过这里,转移所有权这种事情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很简单。”施莺莺轻轻笑了下: “因为代替我去签订转让契约的人,是我的东西;那么我的附庸的附庸,自然也是我的附庸,无非只是历经了个中转站而已。” 她站起身,将双手按在梅丽娜的肩膀上,一道暖流从她们接触的地方迅速划过,瞬息间便传遍了棕发少女的四肢百骸。 如果说刚刚“效忠于一个家族”的束缚,对梅丽娜的重压是一整座山级别的;“只效忠于施莺莺一人”的束缚,相较之下就只是一把无关紧要的锁;那么在这一刻,所有的镣铐尽数去除,象征着自由的光芒终于由此而生: “那么我便在这里,将对你的所有权交还给你,梅丽娜,欢迎来到自由的世界。从此之后,你要掌控自己的命运,拥有自己的人生。” 梅丽娜怔了好久好久,才情不自禁地失声痛哭了起来。 她哭起来的样子可委实不太好看,带着几点小雀斑的脸都涨红了,细细的薄汗从她额角一层又一层地渗出来,然而在这份狼狈底下蕴藏着的,却又是她渴求过、忘却过、而今终于得以拥有了自由的欣喜: “呜、呜哇——莺莺,莺莺!呜呜……” 施莺莺半点也不计较梅丽娜在过分激动的状态下,只会一叠声无意义地叫着自己的名字的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情,甚至宽和地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任由她不息的泪水沾湿自己的肩头,笑叹道: “好姑娘,从此之后,你要长命百岁。”—— 作者有话说:亲友看完本章开头之后决定戒断一周的肉酱,呜呜,我忏悔,不过机会难得,不如大家一起来吃素吧~【并不】 【小剧场】 莉莉丝:好惨哦,好同情你。 龙啸天:那你还不过来帮忙! 莉莉丝:我装的!没想到吧,这才是我的真实感受!surprise~ 系统:……这个风格和某些人好像哦,盯—— 施莺莺:你在说什么呢,我可是个表里如一的好人。 系统:???真的吗?我不信!!! *阿忒弥西亚的猜测:在80章,她觉得施莺莺比起占星师,更像是神灵的孩子。 *高/利/贷的相关构思:75章施莺莺突发奇想。《 》 83、实验 第83章 实验 施莺莺:猫猫拉架人。 结束了今天采购日常的梅丽娜步履轻快地往回走着。 已经从“世代都要效忠家族的仆人”身份里脱离出来之后, 她就和鲍西娅达成了合作,没过多久,在商业联盟的鼎力相助下, 她专门售卖甜品的店铺就开起来了。 不过就算是商业联盟,也有不那么精通的事情, 就好比在“如何经营一家新店并保证其短时间内不要亏损至倒闭”这件事上, 不少经验丰富的人士都有自己的经验;可如果把这些经验全都组合到一起,内部就会产生冲突,着实让鲍西娅都为难了好一段时间。 幸好最后施莺莺从学习占星术的百忙中抽出时间来, 关心了一下这边的进程,才让梅丽娜的甜品店成功开起来了: “首先要明确你的产品受众,然后根据距离受众群的远近、原材料产地或市场的远近、房租的价格承受度选定地址。” “人工费,装修费, 物料费,还有开业前后的宣传……如果能把这些因素全都考虑到, 并且核算成本在接受范围内的话, 就可以开始了。” 虽然这个世界已经有了商业联盟, 但这个组织更类似于无数商家团结在一起交换情报和物资的组织,比起真正成熟的商业模式果然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这样一来, 这间店铺的意义便分外重大了: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有人提出成熟而完备的商业经营理念, 并将其成功付诸实践, 为后续的理论发展提供了良好的开始。 然而梅丽娜没能发现的是, 就在她开心地回到商业联盟的路上, 从路边蓬头垢面的流浪汉里,突然投出了一道震惊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久久不肯离开,恨不得把她当场活剥了吞下去;而这道目光在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声后, 便怒火更甚了: “今天也要去见奥瑞尔呀,梅丽娜?你们感情可真好。” 梅丽娜看似羞涩地一点头,但心里半点波动也没有;倒不如说,从来没见识过施莺莺对人心精准把控的她,对这个计划很是怀疑: 真的会有人因为“自己的侍女被别人买走”,就觉得是买家在挑衅自己,要专门去找别人的麻烦吗?而且他已经吃了这么多次亏了,就算是傻子也该学精了吧? ——很明显,答案是会有这样的人,以及他并没有真的精明到哪里去。 她的脚步依然很轻快,没在这里停留太久,自然也没听见背后传来的、在皮鞭破空声里夹杂着的哀嚎声中,有她的前主人的声音: “真晦气,怎么又是你们这帮垃圾?滚滚滚,别碍着我做生意!” 立刻也有不少人七嘴八舌地附和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这些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个个的也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怎么就不能想干点正经生意,偏偏要靠捡垃圾为生呢?又邋遢又臭,啧啧,好恶心。” “换作以前,你捡就捡吧,像你们这样的废物也只能干这点活了,可现在商业联盟和刚刚过去的那位小姐一同推出了新的能源,你们不知道?这种新能源就是以生活垃圾为原料造出来的,你们还捡?这不是从老虎口中夺食吗?” “得了吧,这帮蠢货还能想到这点?” 甚至还有人当场指着这些个个被说得面红耳赤,恨不得一头撞死的人,开始借机教育起了自己的孩子: “乖宝宝,看到了吗?这就是不好好读书的下场,以后你只能来垃圾堆捡大家不要的烂菜叶子和臭鱼烂虾吃,才能活下去,所以一定要好好学习哦。” 这小孩当场就被吓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他妈妈身上直蹭:“呜呜……呜哇!妈妈,他们好脏,好恶心,我以后一定不会这么没用的,我肯定好好读书!” 当然也有人愿意给这帮人指个明路,委婉地劝道: “商业联盟最近开的分店越来越多了,贵族们也在和我们分享他们的知识,听说最近第一世家还在帮忙建什么,‘图书馆’?” 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词后,弯腰驼背地藏在队伍末端的那个眉毛胡子都纠缠在了一起的年轻人,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心想,难不成这个世界果然有跟他一样,来自别的世界的人? 正在说话的人也注意到了这个流浪汉的异常,还以为他是心动了,打算找个正经工作呢,便继续解释道: “哎算了,管这个词究竟怎么念呢,反正是我们之前听都没听过,也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总之那个‘图书馆’前些日子竣工了,是第一世家的族长亲自去剪的彩,里面不少书籍卷轴是不能用传送法阵运送的,必须真人搬运。” “你们要是有心的话,大可以去做搬运工作,识字的还能趁机多看几本书,等以后去商业联盟干活也好嘛,何苦做这么不体面又下贱的工作呢?” 不少人都被这番娓娓的劝说给说得动了心,不一会儿,原本还臭气熏天地聚集在一起的这帮流浪汉,便三三两两地散了开来,看样子是真的听了这番劝说,往图书馆的方向去了,只有一个身影却偷偷摸摸地和他们消失在了不同的方向—— 那是皇家学院的后门。 半个小时候,正在核算开第二家分店可能带来的收益、以及相应人手培训工作的耗费是否值得的鲍西娅,接到了一则通讯: “鲍西娅小姐,外面有人要对我们下达任务。” 鲍西娅正沉溺在展望未来的收益带来的快乐中呢,闻言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不是说了吗,谁来都不见。” “但那个人说他叫‘龙啸天’。”前来汇报的人脸上现出一种微妙的嫌弃来,大家都是老熟人了: “您前几天还特地嘱咐过我们,如果这个人要来见您,一定要第一时间将消息送达,并把人给稳住,不要让他走了。” “虽然他现在落魄得头发都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身上的衣服也又脏又破,但他那张脸我们还是认得的,要让他进来吗?” 鲍西娅重重地叹了口气:“想起来了,的确有这么回事……算了,让他在议事厅等着,我这就过去。” 然后一收拾完账本,准备起身去忽悠人的鲍西娅,一转头就对上了六双眼睛。 从本该在厨房的梅丽娜到刚刚还在书房的希帕蒂亚,从头上还顶着毛绒绒耳朵的玛格丽特,到不管什么时候都能奇妙地撞在一起、并开始互不相让半分地僵持起来的阿忒弥西亚和莉莉丝——养猫人鲍西娅总能把这两人幻视成一言不合就开始对爪爪的大白猫和小橘猫——以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施莺莺本人,全都齐齐望向了她,异口同声道: “开个实况转播吧,我们也想看!” 鲍西娅:???姐妹们,听听你们自己说了什么,这是人说的话吗……哦,对不起,好像里面还真的有几位不是人。 虽然阿忒弥西亚觉得莉莉丝是个能合作的恶魔,但光明和黑暗两大阵营抗衡了这么多年,已经把“水火不容”这个词写进她的骨子里了,莉莉丝也不例外,于是牙尖嘴利的暗夜魔女率先发难道: “光明圣女也会看这个?我一直以为你们常年在神殿里,只有阅读魔法书籍和对光明神祈祷这两件事可以被称为消遣,你也会离经叛道地看热闹?” 阿忒弥西亚当即以退为进地垂下眼,金色的睫毛笼住了一片湛蓝的湖泊,让这位平时谨言慎行、克制自己克制得都有点过头了的圣女,看起来分外茫然而脆弱——虽然从战力上来讲,身为在场实力仅次于施莺莺、能和罪恶之城的二把手打个旗鼓相当的光明圣女,跟“脆弱”这个词八竿子也打不着: “你说得对,我在过去的几十年里,都只能与这些一成不变的事物为伴……莺莺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乏味的人?” 莉莉丝刚说完就觉得自己不太厚道,也就别别扭扭地道了歉: “好嘛,是我说错了,我不对,阿忒弥西亚要是生气的话,我来给你当陪练沙包让你打呗。” 不过她一边道歉,心里疑惑的却是另一件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个以退为进、明明能一个禁咒轰平一个小国却偏偏要伪装成弱小可怜无助的小猫咪的风格,和他们的城主好像啊? 此时还在罪恶之城里巡查部下的谢北辰突然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是谁在心里说我坏话呢??? 最后鲍西娅还是没能硬的下心来拒绝姐妹们的请求,于是接下来这番对话就落在了一圈人眼里,个个都拿出了看戏剧的认真心态观赏,手边还摆了梅丽娜出品的点心和饮料: 先不说分析的能力到不到位,就单论这个看戏的架势而言,是很到位了。 鲍西娅率先开口问道:“你来干什么?我这里可没有什么生意给你做。” 龙啸天也不含糊,当即便单刀直入道:“听说只要出钱,在商业联盟就能买到任何东西,那么如果我出的钱足够,能买下一条人命么?” 鲍西娅想了想,谨慎措辞道:“可以是可以,但容我问一句,你们之间的争端因何而起?我可不想让这方面最得力的行家毁在无谓的争执里。” “这可不是什么无谓的争执!”龙啸天怒道: “有个叫‘奥瑞尔’的家伙,他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女人!亏我当年在开学的时候受他帮助后还以为他是个好人,原来是我看错了,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在觊觎我的侍女了!” 鲍西娅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大大的问号:???可明明是你先嫌弃梅丽娜,觉得她只会做饭没出息,又觉得她不好看,正好你欠了一屁股债,于是把她卖给了恶魔抵债的吧? 不过她毕竟是个生意人,打过交道的形形色色的奇怪人士不知凡几,自然很轻松地就把自己嫌弃的表情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呢真是让人闻者伤心见着落泪”的同情神色: “我懂了。” 在后面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施莺莺恍然大悟,将右手锤在左手掌心,下结论道:“——我也懂了。” “这就是所谓的‘就算我不要了的东西,也不能随便被别人抢走’吧?”莉莉丝立刻毫无障碍地接上话题,卖萌撒娇装可怜一气呵成: “好可怕,呜呜,要莺莺抱抱。” “他再可怕,难道还有罪恶之城的主人可怕吗?”阿忒弥西亚条件反射地面无表情吐槽道:“勇敢一点啊莉莉丝。” 施莺莺,一个合格的猫猫拉架人,立刻一手一个地把阿忒弥西亚和莉莉丝拉开了,一碗水端得那叫一个平: “从某些方面来说,这家伙的确可能比罪恶之城的主人还可怕呢,好啦好啦,莉莉丝不怕,我来抱抱你——啊,阿忒弥西亚也需要一个拥抱吗?” 阿忒弥西亚想了想,做出了一个睿智的决定: 她两手一伸,把莉莉丝从施莺莺的另一边抄了起来,就像狮子王里小辛巴被举起来那样,放在了自己身边,诚恳道: “我们内部消化一下互相拥抱就可以,不能耽误莺莺看热闹。” 虽然莉莉丝的身高也不算矮,但人生在世最怕的就是对比,从“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名词给多少人造成过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便可见一斑,莉莉丝的恶魔生涯也不能例外: 在高挑的阿忒弥西亚身边,原本看起来凹凸有致亭亭玉立的莉莉丝,就硬生生被衬托成了一只几乎都要淹没在大白猫的猫毛里的小橘猫,弱小可怜无助能吃还不胖。 莉莉丝努力从面前一大捧蓬松柔软的金色长发中探出头来,小小的猫猫有大大的疑惑:?这,虽然这听起来很有道理,而且光明圣女的身高看起来也很有安全感,对我也不算差,是个真正的好人,但我真的很想要莺莺的怀抱啊!阴差阳错,怎会如此,嘤嘤嘤。 耳边挂着刻有符咒的耳环,也正是成功由此进行实况转播的鲍西娅,自然听到了后面看戏专区的全部对话: 这合适吗,姐妹们?我在前面满面僵硬地应付这个狗东西,你们在后面愉快地看戏? 吐槽归吐槽,如果真的有什么办法可以从这个家伙手里掏出钱的话,那就太棒了,原本就在生意领域十分精明的鲍西娅,在跟随了施莺莺一段时间后成功进化了,拥有了“物尽其用死了都要用”的资本家心理。 这种心理放在眼下,就可以很形象地解释为“龙啸天必须死,但是在死之前,我们得尽快掏空他的家产,这样他的死才有价值”。 于是鲍西娅内心摩拳擦掌表面风平浪静地问道:“那么,你能为杀掉你的情敌付出多少钱呢?” 在龙啸天说了个数字后,鲍西娅满怀遗憾地摇摇头:“不行,这个数太少了,不足以请我们的人动手。”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借钱了。”龙啸天试图展示一下自己的可利用价值: “你们商业联盟的运作方式还不是很成熟,如果有我的加入,肯定能让你们的盈利逐年稳步提升。不如就雇佣我试试?我甚至都不用你发工资,只要你颁布下这条通缉令,我就能为你做事了。” 鲍西娅:???你他妈的知道你在悬赏谁吗?你竟然还在瞄准我的钱袋子,好啊,很好,狗东西,我看你就是想见识一下死字是怎么写的,等莺莺的计划一结束我就立刻成全你。 眼看着鲍西娅半点动心的迹象也没有,龙啸天是真的急了,口不择言地恳求了起来: “那不管让我干什么都行,这总可以了吧?鲍西娅小姐,我和那家伙的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求你帮帮我吧!” 电光火石之间,鲍西娅突然想起了施莺莺给她讲过的某个故事。 这个故事和龙啸天拿来的那些书籍的套路大同小异,不管中间的过程多狗血,反正末尾都是两人会和和美美地排除万难在一起,但鲍西娅想到的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感情线—— 她突然想起了在这些故事中,想要让“挖肾挖眼睛挖子宫”等各种狗血淋头的情节成立的基础,是名为“医疗”的东西。 虽然在施莺莺的建议下,鲍西娅已经在着手发展这方面的产业了,但目前为止,这些产业还只能停留在制造药物和治疗小病小痛的方面: 在鲍西娅看来,这已经是堪比神迹的杰作了;可施莺莺却说,如果医学能发展到某种高度的话,甚至能成功更换器官,修复肢体,从死亡之神的手里抢人。 只不过之前一直没什么人愿意来做这些实验,所以鲍西娅和希帕蒂亚的相关合作也不得不遗憾地停下了脚步,但今天既然有个人愿意上门来…… 瞬间鲍西娅和希帕蒂亚两人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身在前厅虚与委蛇和身在后厅吃瓜看戏的两人的脑电波终于合上了拍: 原来这就是莺莺的用意,真不错,废物利用的最佳时机原来在这里!事不宜迟,这就想办法把他拐进手术室,先挖个肾试试。 于是鲍西娅立刻便松了口:“可以,事成之后,我可以给你很大的一笔钱,只要你来帮忙做个实验。” 龙啸天这些天来,已经要被身上越来越多的债务给压垮了,要不是皇家学院里的水是免费的,只能晚上偷偷出去摸垃圾桶聊以果腹的他只怕都没有力气走到这里来。 可即便如此,他在遍地污秽中寻找果腹之物的、狼狈不堪的身影,也被不少人发现了。 有的人比较有同情心,于是帮助他的办法就是在白天把吃剩的食物残渣和钱一起扔到他面前;但更多的人对这个已经逐渐展露出“异界来客”身份的人,更多的是防备和厌恶,便在龙啸天涨红着脸,羞愤欲死地吃别人给的剩饭的时候大声嘲笑道: “这不是龙啸天吗?怎么落魄成这个样子,你之前不是还说要卖书赚钱么,怎么,你赚出来的亿万身家怎么也没能让你过得像样一点?” “还说什么‘莫欺少年穷’,拜托,笑死人啦,建议你找个有水坑的地方好好看看自己的邋遢样子,你一辈子也就能在泥巴里打滚了。” “下等人就是下等人,哪怕披着贵族的壳子,也掩盖不住你身上的低劣气。” “真奇怪,你之前的顶天高的自信都去哪儿了?看来你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了?恭喜恭喜,人贵有自知之明,畜生能有自知之明那更好啊。” 不能怪这些人刻薄,主要是龙啸天之前“明明那么普通却又那么自信”的态度实在是得罪了太多人,能给他食物吃都算不错的了,更多的人都是假装要给他食物,然后在龙啸天哆哆嗦嗦伸出手去拿的时候,满怀恶意地一脚踩断他的手指,还假装惊讶道: “哦哟,好奇怪,你的手怎么突然跑到我的脚下面来了?没出什么事吧?” 形势比人强,龙啸天不得不忍着十指连心的疼痛,咬牙颤声说“没事没事,你高兴的话再多踩几下都可以”,才能用最下贱卑微的姿态,把顿觉无趣的这些人送走。 还有人在他半夜偷偷摸摸溜出来捡剩饭吃的时候,专门横跨大半个皇家学院,冒着被宵禁令逮住的危险,在他今天唯一的口粮上踩一脚,留下一个脏兮兮的鞋印: “抱歉抱歉哦,没看见这里有一条丧家之犬。怎么,被我踩过的东西你也吃?好可怜,怎么会落魄成这个样子呢?” 而已经和家族失联了太久,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逐出家族的龙啸天,自然也没有了稳定的钱财供应;再加上他一直都没什么理财概念,还特别喜欢大手大脚地“搞事业”,现在的他可谓窘迫到了极点: 别说是区区被别人踩过的食物了,就算是垃圾桶里散发着刺鼻异味的、还沾着黏糊糊的不明液体的东西,只要看起来能吃,他就不敢嫌弃。 今天能状若体面地来到这里,都是龙啸天偷偷摸回皇家学院,用免费的凉水把自己里里外外冲了好久的结果。 许久没吃过正常食物的胃甚至都在这番冲洗导致的痉挛下,让他吐出了混杂着血丝的半消化物,他红着眼圈看了好久旁边水坑里狼狈不堪的自己,才咬紧了牙没哭出来: 他在原来的世界的时候,有父母的关照,有女友的关心,再落魄的时候也有家可回,有饭能吃……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凡龙啸天是个正常人,没什么太大的野心,就该知道,这时候偃旗息鼓,不要搞事,老老实实地好好生活,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但是越是没什么实力的人,就越要作妖。 于是龙啸天脑子一转,就往施莺莺专门禀报了国王,伪造出来的那个假身份的方向动起了脑筋: 他现在穷困潦倒成这个样子,不少人眼见他落魄了,也都来踩上一脚,那普通级别的钱财,肯定无论如何都满足不了他的需求的。 正好他之前打听过,那个叫“奥瑞尔”的家伙是北方国度的王储,那么如果能踩着这个人爬上去,和北方国度打好关系…… 有了,如果论起交情的话,还有什么比“救命之恩”更加牢不可破呢? 只要能雇佣到人对奥瑞尔下手,等到关键时刻他再挺身而出,赶走这些刺客,不管奥瑞尔最后能不能活命,自己都不会亏: 奥瑞尔能活命的话,自己就是他的救命恩人,是北方国度的座上宾;万一出了意外没能救下来的话,那自己就可以帮奥瑞尔把遗言带回北方国度,好好利用一把那边的两位老人的丧子之痛,依然能拿到足够多的钱。 再加上他现在落魄到连路边的野狗都敢追着他咬的地步,可对比之下,离开了他的梅丽娜竟然过得如此光鲜亮丽,备受尊敬,这就更让龙啸天上头了: 在他眼里,这个名叫“奥瑞尔”的人,从今天起,就是个死人! 再加上龙啸天对这些天来,暗地里已经发展得能与第二次工业革命前后的科技水平比肩的一切毫无知觉,连近来人人都在称道的“图书馆”都不知道,就更不用指望他会知道规模更小的这些“医院”了。 而且他之前还给希帕蒂亚“写过书”,这么一来,美妙的误会就产生了,他还以为是鲍西娅需要他帮忙做化学实验呢,便毫不犹豫地点了头,甚至还在鲍西娅递过来的合同上看都不看地就签了字: “没问题,不管什么实验我都能配合!” 前面的“生意”谈得热火朝天,后面的危机也不容小觑,起因是阿忒弥西亚对施莺莺养的那只白猫的真实身份的怀疑: “如果你的这只橘猫都是暗夜魔女的话,那么你的另一只猫又会是什么身份?莺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众所周知,力量只会臣服于力量,能够压制得住她的,只有罪恶之城的城主。” 被压制在阿忒弥西亚怀里的莉莉丝:危,城主,危。 人的潜能在危急时刻可以最大限度地爆发出来,莉莉丝也不例外,她三下两下就变回了猫咪的样子,成功从阿忒弥西亚的怀里挣脱了出来,还在原地呆呆地坐了下来,活像个被吓傻了的小可怜: “喵~”得想个办法溜出去给城主通风报信!再晚就来不及了! 而施莺莺也立刻十分默契地接了上去:“莉莉丝是不是被吓到了?好啦,阿忒弥西亚逗你的,她要是有对你出手的意图,那我可拦不住她——别怕,自己出去玩吧。” 阿忒弥西亚半点也没想到“施莺莺其实知道自己两只猫的身份,只不过为了最大限度地压榨劳动力,她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的可能性,甚至抄起了身边那把足足比梅丽娜都高了半个头的白水晶法杖,谨慎道: “不如把你的那只猫叫出来让我看看,如何?如果它真的是无害的普通动物,那么‘真理之眼’是不会造成任何实际性的损伤的。” 与此同时,正在巡视罪恶之城的谢北辰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而下一秒,猛然出现在他面前的莉莉丝也验证了他的猜想: “城主,光明圣女已经在怀疑你的身份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莺莺突然在这个时候放我出来自由活动,我就第一时间来给你通风报信……”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谢北辰的脸色,生怕这位喜怒无常——不,其实谢北辰的爱憎还挺好推测的,基本上更施莺莺挂钩的事情都能让他开心起来,但跟他平日里的冷酷无情草菅人命式的疯批行事对比起来,就更有阴晴不定、宛如精神分裂的震慑力了——的城主突然暴起,拧下面前恶魔的头颅来解气: “我觉得莺莺可能已经发现了你的身份,城主。要不你还是找个机会,带着礼物上门去赔罪吧。” 然后谢北辰的表现立刻就让莉莉丝万念俱灰了,甚至认真地思考了起来要不干脆投靠光明圣殿算了: “我就知道,不愧是莺莺,竟然能看破我的伪装!” 莉莉丝:恕我直言,我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冲着你的殷勤程度和狗里狗气,就连阿忒弥西亚能坚持到现在才怀疑你的真实身份已经很慢了,我就怕你的伪装其实从来就没能在莺莺面前成功一秒钟啊。 谢北辰半点没能接收到莉莉丝的脑电波吐槽,看来不仅系统和人类以及恶魔的悲欢不相通,就连同一物种的内部也不太相通: “那看来之前在心里挂念我的人也是莺莺啦,她非常担心我对不对?果然我是莺莺最喜欢的猫猫!” 莉莉丝终于忍无可忍地说出来了:“……不,之前腹诽你的的确是我哦。” 谢北辰:天崩地裂,瞳孔地震,北辰猫猫难道即将失宠?! 不过谢北辰不亏是罪恶之城的主人,哪怕顶着失宠的危机,也能立刻反应过来,他绝对不能在光明圣女的面前被迫露馅: 说得远一些,就算阿忒弥西亚的观念已经改变了,但光明圣殿当年就是亲手将所有恶魔都封印进罪恶之城的人,两边的最高领袖一会面,从来都只有非死即伤的惯例。 虽然他不怕受伤,而且说句不客气的,就算阿忒弥西亚代表着光明圣殿的最高战力,再来十个光明圣女也打不过一个拥有了人类心灵的恶魔城主—— 但他不想让施莺莺为难。 说得近一些,“被迫揭开伪装”的话,他就是反派人物,是伪装成无害的宠物潜伏在人类身边偷看人类的超级差劲的恶魔: 就算他过高的道德感让他就算心里都痒得活像有一百只爪子在抓心挠肺了,他也从来不敢多看施莺莺一眼,少了好多感情线,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道理谁不懂?就算他这么说,那就真的会有人相信吗? 相比较之下,还不如等他主动伪装前去投诚,要是能带上一个半死不活的龙啸天当礼物,那就更棒啦。 于是谢北辰当机立断道: “我们这就交换身份!” 莉莉丝叹了口气:没有困难的工作,只有狗比的老板,以及勇敢的猫猫。 她摇身一变,留着蓬松长毛的大白猫便出现在了谢北辰眼前,他把手往莉莉丝头上一放,莉莉丝就浑身战栗地感受到了一股远胜于她千万倍的力量,源源不绝地涌入了她的身体: 而这甚至只是谢北辰的一部分力量而已,这家伙……究竟强到了什么地步?! 迎着莉莉丝震惊不已的目光,谢北辰蹲下来飞快地解释道: “我把我的一部分力量分给你,足以减弱那位光明圣女这些天来对你的熟悉感。莉莉丝,你是罪恶之城里唯二拥有人类之心的恶魔之一,是仅次于我之下的强者,如果将来我不在了……” 他在猫咪的鼻子上轻轻弹了一下,叹道: “你就是罪恶之城的城主,要替我照顾莺莺的。” 他说完后便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去,看来是打算去守株待兔龙啸天了,只有莉莉丝怔在了原地,随即用力地甩了甩头,把刚刚那句怎么听怎么像托付后事的话从脑海里甩出去: 谢北辰会“不在了”?呜哇,不要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恶魔除去被杀死之外,这个诞生自黑暗的种族的寿命长到几乎看不到尽头,看谢北辰就知道了: 他身为第一代罪恶之城的城主,在这个世界上都存在了千年之久,还能保持着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半点也不见老,“罪恶之城的主人是他”这件事,就像个天崩地裂都不会更改的事实,这个位置怎么会落到她一只无辜又可爱的小猫咪头上嘛。 不得不说莉莉丝的变化能力还是很到位的,五分钟后,一只和谢北辰的伪装如出一辙的,白乎乎、毛绒绒、香喷喷、超可爱的猫咪便新鲜出炉了,晃动着蓬松的长毛尾巴,优哉游哉地踱步到了阿忒弥西亚的面前。 多半是谢北辰的力量太强了,甚至都能压制住“真理之眼”的缘故,阿忒弥西亚左看右看都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她从来没养过猫,或者说,只要是毛发长度和颜色差不多的猫,在她眼里就都一个样,便求助地看向施莺莺,问道: “这真的是你的猫吗?” 施莺莺的眼神不易察觉地飘忽了一下,心虚道:“是的哦。” “那没问题了。”阿忒弥西亚松了口气:“除去跟恶魔混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浑身都是讨厌的味道之外,没有什么大问题,是正常的猫咪。” 莉莉丝瞬间爆发出了娇里娇气的喵喵声,恨不得把浑身的白毛都蹭到阿忒弥西亚今天穿着的白色丝绒长袍上,众所周知,丝绒粘毛不好处理: 莺莺,你看,这个人在讽刺我!我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光明圣女看我不顺眼,嘤嘤。 ——然而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还没等施莺莺这个合格的猫猫拉架人进入战场,阿忒弥西亚就出手如闪电地把莉莉丝又一次抄了起来,来了个猫猫拉长举高高,认真道: “奇怪,明明看起来这么多毛,为什么这么轻?” 施莺莺想了想,一语双关道:“就像我的橘猫一样反常地轻呢,可能这些小可怜在被我捡走之前,都没什么好日子吧。” 阿忒弥西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莉莉丝放回了地上,还顺手从桌上拿了盛在陶瓷壶里的羊奶,给莉莉丝倒在了一旁的猫碗里: “那要多吃点好的。” 莉莉丝:……光明圣女竟然真的是个好人,不是跟她以前的那些同僚一样的伪善者?!我投降,我叛变,我检讨之前对她的固有印象,并决定从此和她单方面休战三天。 就在莉莉丝顶替谢北辰接受检查的时候,从她们身后远处的实验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非人的惨叫,声音嘶哑凄厉得简直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连在罪恶之城里长大的莉莉丝都被这声音惊得当场跳了起来,并踹翻了面前的一整碗羊奶: “啊——!!!” 施莺莺立刻如蒙大赦地抄起地上还在为自己的口粮默哀的恶魔猫猫,离开了阿忒弥西亚的探查范畴: “我去看一眼,希望希帕蒂亚和鲍西娅人没事。” 不过等施莺莺看清楚实验室的内部状况之后,“希望人没事”的想法连一秒都不到就变成了“希望人有事”,甚至还露出个饶有兴味的笑容来: “这位老熟人怎么又来了?” 自从鲍西娅有心往医疗领域发展之后,她便根据施莺莺的描述和构想,建造起了一座设施相对而言比较齐全的实验室,眼下正在各地稍显简陋的医院中推行开来的便宜又好用的基础药物,十有八/九就是出自这座实验室里的。 为了尽可能地保证实验的安全和不受干扰,这座实验室不仅建立在有着重重防护的商业联盟大本营正中心,甚至还叠加了好几层净化魔法,这也很能说明问题了: 在这样高强度的阻隔下,实验室里的惨叫声和血腥味还能飘到十几米开外的后厅,可见里面的惨况究竟有多不能直视,说是遍地血海都不为过。 不过也不是每次实验都这么惨烈的,鲍西娅和希帕蒂亚也没到那么草菅人命的地步,只不过这次的状况格外特殊而已,谁让主动躺上了试验台的人竟然是龙啸天呢。 再加上他已经在剧烈的疼痛折磨下完全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只有浸在血泊里、时不时抽动一下的皮肉分离的身体才能证明他还没死,自然也听不到她们的对话,于是鲍西娅理直气壮地一摊手: “这可不能怪我,是他自己缺钱,主动签下了‘无麻醉摘取器官后依然存活的可能性’的试验相关合同的。” 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活活摘掉一个肾,这个残忍和疼痛的程度大概就跟活取熊胆、沸水烫猴脑没什么区别,施莺莺都不得不出声提醒一下: “给他嘴里塞上东西,否则在极度痛苦中他会把自己的舌头咬断的。” “晚了,他刚刚已经咬断了。”希帕蒂亚很遗憾地叹了口气: “我原本打算在这次实验中检测出人类能忍受的疼痛程度大致区域,然后再根据详细数据改进能让人安全失去意识的药物和魔法的……这样一来,我能获得的数据不就全都混乱了嘛,好麻烦。” 在正常的科技世界观下,麻醉的药物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实验中研究出来的,人类智慧的结晶: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不知有多少人死于疼痛,又有多少人在无法精准把握剂量的药物下永远地闭上了双眼……日后能享受到这些福利的人,都获益于先辈们作出的无数牺牲。 但这里是魔法世界,研究麻醉的方法也就跟科技世界观里“失败——积累经验——调整剂量——成功”的惯例截然不同了: 只要能检测出人类能忍受的疼痛程度,再根据这些数据改进魔法和药物,就能更加精准地获得更好的效果,事半功倍莫过于此,高效又迅速,而且还不需要牺牲太多人,只需要一个人忍受这非人的疼痛就可以。 结果希帕蒂亚刚对胆敢签署了这份协议的龙啸天抱有了一点温和的情绪,这家伙从上了试验台就开始屁滚尿流嚎啕大哭,甚至还在实验过程中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让希帕蒂亚对他仅有的那点忍受力和好脾气全都消磨殆尽了: “这个实验是做不成了,哎,好烦啊。” 施莺莺别的没有,缺德是足够的,立刻建议道:“既然都测不出准确数据了,那不如顺便试验一下止血剂如何?要物尽其用嘛。” 希帕蒂亚想了想,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便从旁边的药剂架上拿过了一瓶淡黄色的药剂,干脆利落地挑开了龙啸天的动脉然后倒了上去: “那我试试。” 鲍西娅刚刚因为一直低着头,对照她最近刚在无数次实验中总结出来的人体内部结构图,也就没看见希帕蒂亚的动作,直到龙啸天又一次嘶吼了起来,她才茫然地抬头,疑惑道: “他又在干什么呢?” 这次龙啸天的挣扎幅度尤甚以往。为了防止他在实验过程中暴起伤人,于是他的身上各关节处都被施加了魔法的铁镣铐给桎梏住了,结果这瓶淡黄色的“止血剂”一倒上去,他就当场挣扎得都让自己各大关节齐齐脱臼,皮肉都快被磨掉了一层,刚刚被自己咬断了舌头的口中还渗出了大量的血水,看起来竟然比之前都痛苦。 希帕蒂亚这才认认真真地看向了自己手中的瓶子,疑惑道:“不对啊,我明明把止血剂放在这里了。” “……那个,这是我刚做出来的浓盐酸。”鲍西娅后知后觉地举起了手,示意道:“最近医院里接待的难产的妇人比较多,我就把止血剂拿去用了。” 希帕蒂亚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瓶子,疑惑道:“之前我们的实验室和药剂都是混在一起使用的,也没有出过这种问题,这人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论起缺德指数来,在场的所有人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施莺莺。 于是她立刻毫无心理压力地接上了希帕蒂亚的疑惑,三言两语就成功把她和鲍西娅从愧疚的边缘拉了回来: “可能因为如果我没有好好防备他的话,现在被他当成玩物的就是我,这就是冥冥之中报应不爽吧。” 希帕蒂亚回想了一下龙啸天的作风,觉得这家伙的确是能干出这种“一朝得志就要把所有得罪过他的人全都踩在脚底”事的人,于是她又面无表情地往龙啸天的腹腔里灌了第二瓶浓盐酸: “那就以此为鉴好了,等以后,炼金术师的实验室和治疗师的实验室一定要分开,避免同样的状况出现。” 鲍西娅当场便陷入了两难的抉择中:“……但是这样一来又是好大一笔支出。我是不介意这么做啦,但梅丽已经和我达成了合作,商业联盟很快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而是我们两人的共有物。” “这样的话,未来要签署的文件和走的获取资金支持的流程就会相当繁琐,我从商业联盟拿钱的速度就会大大降低,还不如从贵族和国王那里获取支持呢。” “不用这么麻烦。”施莺莺指了指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龙啸天,笑道: “他刚刚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干扰了实验进程,作为‘无麻醉摘取器官后依然存活的可能性相关实验’的率先毁约者,他不该得到任何报酬。” “将这笔报酬拦截下来,让这个实验室成为第一个功能分区的试点如何?” 希帕蒂亚和鲍西娅觉得很不错,很可行,而系统表示觉得很淦: “施莺莺,你好狠的心啊!把人家无麻醉推上手术台活取肾脏不说,还要掏空他的钱,拿走他本该得的报酬,把人给压榨到了骨髓都不剩后,还要再用他的钱建造本来可以消除他的痛苦但他愣是没能赶上、以后又再也用不到的东西?!” 施莺莺谦虚地摆摆手:“还好还好啦,毕竟虐文真的给了我很多的灵感。” 系统咆哮了起来:“倒也不用在这种事上谦虚,你已经很厉害了,谢谢!” 和它一样想要咆哮起来的,还有不久后在家中的床上悠悠醒转过来的龙啸天。 只不过他还都没睁开眼呢,率先感到的,便是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词语能形容的剧痛由内而外地侵袭了他的全身: 这种疼痛和之前被坠落的巨石砸成重伤的疼痛截然不同,皮外伤再怎么严重,忍过去等到麻木了也就好了;但现在他正在经受的这种疼痛,活像血管里被放了一千只水蛭似的,让他周身的被啃噬侵袭的开裂感没有一刻能停止。 他的床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灰,枕边的尘土被他的呼吸惊散,除此之外,这个黑黢黢的房间里,半点生机也没有,前所未有的孤独感终于击中了向来自大的龙啸天: 他突然前所未有地想回家,回到原来的世界,就算能拿到再多的钱,他也不要在这个鬼地方再待下去了! 就在他诅咒自己的命运,诅咒这个世界的一切,在脑海里永无止境地自怨自艾的时候,龙啸天突然觉得自己的手心好像有什么硬硬的圆形金属薄片,硌到了他伤痕遍布、只是轻轻一碰都觉得钻心的疼痛难以停止的手。 他艰难地抬起手来,想看看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多半就是他参与刚刚那场实验得到的报酬吧?太好了,只要有了钱,他就再也不用—— 所有的美好构想连个蓝图都没来得及出现,就全都化为了泡影。 龙啸天目瞪口呆地看着手里的这一枚可怜巴巴的银币,险些没把自己的眼珠子给瞪出来,要不是他的喉咙真的在刚刚的惨叫和挣扎中产生了难以修复的损伤,他现在只怕就要痛骂出声来了: 一个银币?这是打发谁呢,随便哪个贵族,在打发路边的流浪汉和乞丐的时候都不止出手这么多吧!这分明就是那帮女人看不起自己! ——很明显,这也是施莺莺的手笔。 她生怕龙啸天真的会从此安分下来,再也不搞事,那她将来还怎么实现“把人吊在城墙上风干”的伟大计划! 于是当希帕蒂亚和鲍西娅决定半个子儿都不给他,就把他赶出实验室之前,她对两人解释了自己的想法,并留给了龙啸天一枚银币: “这种人就算一时被打入低谷,想收敛起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像个正常人那样生活,但只要被女人鄙视和轻视了,那他就又会变成之前那种自视甚高的样子,再也不记得自己刚刚要好好过日子的想法了,依然会像以前那样,试图通过打压别人来证明自己。” 果然也如施莺莺所预料的那样,龙啸天在发现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却只得到了这么一点的钱之后,当场就出离愤怒了,心想,他这辈子都要跟那帮女人不死不休! 正在他强忍着浑身的疼痛诅咒不休的时候,一身黑袍的罪恶之城城主又一次出现在了他身边,把伤势未愈的龙啸天都惊得从床上挣起了身,连连倒抽着冷气震惊道: “你怎么进来的?!” 谢北辰心想,这可不能告诉你。 ——从古至今,想要从恶魔这里拿到什么,就定然要付出比这更加昂贵的代价。 就比如有的人只想祈求一枚金币,到最后却要付出自己的半边身子,还要看着自己一日胜似一日地腐烂下去,长满蛆虫也不得解脱,最后在恶魔的狂笑声中被碾成残骸。 由此可见,这个种族堪称古往今来第一黑心奸商,就连鲍西娅都得在他们面前往后稍稍。 仅仅是一枚金币,就要付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代价;那么提供给了他足量的金钱,又替他治好了旧伤和足足半边身子,让龙啸天在重伤过后还能像个普通人一样自由活动的代价,又会是什么呢? 潜藏在龙啸天皮肉之下的暗影,已经几乎要把他的血肉给蛀空了,可以说现在还在人世间游荡着的这具躯壳,只要罪恶之城的主人一声令下,便能当场被掏空,只剩一张人皮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而能够通过定位得知他的所处地,只不过是这个魔法最轻微的后遗症之一。 但这话可不能告诉对此一无所知的龙啸天,于是谢北辰转移了话题: “我自有我的办法,不过现在看来,还是你的问题更重要些,你似乎又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困难?” 龙啸天狠狠地心想,他遇到的最大的困难不就是这人和他的手下造成的吗?要不是之前那份连蒙带哄地签下的高利贷契约,至少现在还会有个人陪在他的身边! 但就连自信如龙啸天,都感受到了从谢北辰身上传来的威胁,就好像自己抢走了这位城主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似的。 在地球从来没有过情敌——因为他的实力太弱了,别人想要撬这种一无是处的屌丝的墙角甚至都不用专门针对他——的龙啸天,自然对这种状态一无所知: 这是谢北辰单方面因为“竟然就是这么个东西能分走莺莺的注意力”而格外火大的,看情敌的眼神。 在这种危机感之下,龙啸天只能忍气吞声道:“……资金有一点周转不开,这段时间失败的生意太多了,家族的人都不乐意了。” 其实他这番说辞还是委婉地处理过的,如果用家族里专门管账的人在跟他失联之前,曾快马加鞭传来的口信的原话来描述,那就是“没这个本事就赶紧认清自己的实力吧别瞎浪费钱”。 “是吗?我还觉得你挺不错的呢。”谢北辰笑道: “既然没有人赏识你,那错的肯定是这个世界,你要不要考虑改变它?” 他的声音里带有让人不自觉就要尽数信服的魔力,善于摇唇鼓舌挑拨离间的恶魔在有心蛊惑人类的时候,能抵挡者寥寥,而龙啸天显然不是这种拥有过分强韧的心志之人: “想想看,只要你坐上王座,成为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那还不是什么人都会匍匐在你的脚下,还不是你要什么,就会有什么?又何至于受这些平民们的气?你可是贵族啊。” 在这番蛊惑下,龙啸天的双眼渐渐亮了起来。 一瞬间,他之前看过的无数“在异世界招兵买马”的热血故事就全都涌入了脑海,让龙啸天产生了“我上我也行”的自信错觉,于是他斩钉截铁道: “再借我一笔钱吧,城主,我要去奴隶市场打造出自己的军队!” “可以是可以……”谢北辰佯装为难道:“但我从不做没有回报的生意,你能用什么来换呢?” 这下可算是把龙啸天给问住了,因为他现在是真真切切的身无长物: 皇家学院身为全大陆的顶级学府,没有之一,传授的知识连好多贵族都不知道呢,在如此艰深的高级课程中,落下哪怕一分钟都不行,更何况龙啸天前期为了做生意,天天都在往外跑? 时间一久,他早就跟不上任何一门课程了,自然也拿不到学院的补贴;而他的家族也不知道为什么断绝了和他的通讯,一个子儿也不给他,眼下他还能活着,都是靠从垃圾堆里捡拾剩菜剩饭苟延残喘,又能拿什么去换钱? 正在龙啸天渐渐沮丧起来,打算另辟蹊径东山再起的时候,谢北辰又状似无意地开口了: “把你的‘命运’给我吧。” 龙啸天茫然抬头,疑惑道:“什么?” 谢北辰步步为营了这么久,终于露出了他锋锐的一线爪牙,要以此将施莺莺和龙啸天、将两位原主之间的命运尽数斩断,彻彻底底地以绝后患: “我听说第一世家的族长,曾经是你的未婚妻。” ——这片大陆上,是没有“离婚”的相关概念的。 因此就算原主在龙啸天手里被折磨得气息奄奄但求一死,她也只能在死后向异界来客求援;就算梅丽娜日后生意小有起色了,她在别人眼里,也终究只是“龙啸天的附庸”;就算阿忒弥西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备受折辱,也没人愿意来帮她伸张正义,没人愿意了解她内心的苦楚。 而这,也是那个位于神灵之上的存在为了让异界来客在这里过得更舒服,而专门制定的规矩,和贻害无穷的“只有贵族才能学习魔法和知识”,“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异界来客降临这个世界”这些规则,一并通行。 虽然对尚未正式订婚的两人而言,这条规则并没有那么死板,但只要龙啸天不死心,想要强娶第一世家的族长,无非也就是多受一点阻挠而已,最后依然会成功的。 但龙啸天并不知道。或者说,幸好他不知道,所以他才会被谢北辰的这番说辞成功说服: “你不喜欢她,她也看不上你,但是对我而言,这可是个很有用的合作伙伴,是我不能轻易失去的人。” 他从斗篷的暗影中掏出一大袋金币,金银质地的钱币在牛皮袋中发出象征着巨额财富的沉闷撞击声,听得龙啸天连身上绵绵不绝的疼痛都忘记了,只两眼发光地望着这笔巨款,同时谢北辰开口道: “只要你点点头,将那个你素未谋面的‘未婚妻’的命运,从此之后,便和你一刀两断,再无干系,而这些钱财也全都归你所有,如何?” 龙啸天还有些犹豫,不为别的,只因为他的求生欲正在最后一次显灵地对他发出尖声警告,面前这个人绝非善茬,他的要求万不能轻易答应:“可是……” 谢北辰漫不经心地嗤笑了一声: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将来可是要征服世界的人,到时候整个大陆的命运都在你手中,想要怎样的美人没有?要是被这么个毫无魔力的女人占据了你正妻的位置,那还得了。” 不得不说这个劝说的方法真是太巧妙了,当即便戳中了龙啸天的死穴,让他痛快地点了头,同时从谢北辰的手里拿走了钱袋: “有道理,我才不要跟这种女人捆绑在一起。” 随着他做出了这个承诺,龙啸天惊讶地感觉到,确然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上离开了,然而对这个世界的设定一无所知的他自然不知道,剥夺、更改和祝福一个人的命运,这是只有神灵才能做到的事情。 谢北辰垂下眼,凝视着刚刚被他从龙啸天的灵魂中带出来的一缕黑雾,在确认了这就是自己想要的东西后,随即低低嗤笑了一声,随即在龙啸天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阴影中,瞬间便远在千里之外了,留给龙啸天的,只有满满一袋钱财,和面前被他的动作激起,在空中纷纷扬扬,一时间无法止息的轻尘。 龙啸天被这些灰尘激得接二连三地打了好几个喷嚏,才稳定了下来,美滋滋地抱着这些钱陷入了梦乡: 他已经做好准备了,等明天一早,他就动身去最近的地下奴隶市场,多买些人回来,向他们传播“自由和平等”的思想,再用现代化学知识将他们武装起来,当成自己的军队,然后就从这里开战,一路直接打到皇城去!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谢北辰已经凝视着指尖的那一缕黑雾好久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鲍西娅:这是什么狗东西!莉莉丝,你们恶魔到底接不接刺杀任务,我想请实力最高的人出手要多少钱? 莉莉丝:这个…… 谢北辰:最强的是我,不用请,我自己来了,顺便你刚刚辱狗了,我才是莺莺真正的好狗勾,耶。【晃尾巴】 鲍西娅当场尖叫:我就知道这条狗不对劲! 毕生都在致力于灭杀恶魔的阿忒弥西亚瞳孔地震:这合适吗,我觉得这不合适。 【姐妹团萌点大总结】 这七位姑娘可是我看了好多男频古早后宫文归纳出的套路,事不宜迟,这就和小天使们整合分享一下—— 梅丽娜:贤妻良母!厨艺全大陆第一!精于研发各种菜式,不管是主食还是点心都能轻松上手,是有小雀斑的棕色头发的姑娘,笑起来很甜,后来还跟鲍西娅搭伙经营了商业联盟,富婆,饿饿,饭饭,呜呜。 希帕蒂亚:原七人里的智慧巅峰,大概是给一张不完整的元素周期表就能造出核弹,给一个杠杆定理就能造出投石机和攻城炮的水准……南方国度的公主,身份尊贵又热爱求知,蓝发蓝眼,灵感来源于拉文克劳!霍格沃茨的朋友们,快来pick一下你们的校友~ 鲍西娅:爱财如命但取之有道,可就算取之有道也依然爱财如命,啊,一个完美的循环。曾干过用金币堆成床然后睡在上面的事情,半天后此计划宣布破产,太硬了,睡起来不舒服。没什么文化但从未放弃求学,就算被骗了好多钱也照样不放弃,因为!鲍西娅!真的太太太太太有钱了!金发蓝眼的富婆,饿饿,饭饭,呜呜。 玛格丽特:没有人能拒绝会叫你主人的银发碧眸猫耳美少女。按理来说和上古灵兽缔结契约是通过交/换/体/液,也就是做/爱,来完成的,灵感来源于型月世界观的补魔,但莺莺当场缔结血盟让玛格丽特瞳孔地震,走向就从里番本子往热血番上狂奔而去一路不回头了。她的寿命和莉莉丝一样,是最长的,没把全部知识都传承下去或者耗光能量之前,是不会死的,所以再过几百年,曾经的猫耳少女就会变成猫耳美女教师,常年环游世界,间歇性回来授课,潇洒又自由,回来的时候还会给所有人带世界特产。带回来的特产主要是海鲜和肉类零食,这样她回来的路上也可以继续自己也吃一点,美滋滋。 阿忒弥西亚:猫爪必须在上·大白猫!常年身着白袍,沉静内敛,曾发愿拯救世界,也有着相应的实力和心性,在多年的锤炼后甚至能承接神谕和神灵的赐福,以人类之身试图联结神灵。一米八五的金发蓝眼大姐姐,手里的法杖就有一米六那么高,实木的,还镶嵌着白水晶与月光石,特别重,但是光明圣女战力爆表,甚至能把法杖倒转过来当长剑用,为了匹配她的使用方式,这支法杖的末端还是削尖了的,除了莉莉丝和谢北辰之外的恶魔都不是她一合之将。 ——女孩子万一真的穿进这个世界,你是见不到大忙人鲍西娅和梅丽娜,见不到环游世界的玛格丽特,见不到埋首族务的第一世家族长的。所以没别的,二话不说先找阿忒弥西亚,说要求助,她就算睡了也会第一时间穿着睡衣冲出光明圣殿见你帮你。 然后自报家门,在真理之眼下自证无害,这位身家亿万的宗教领袖就会好吃好喝地养你,什么都不用你操心,你想贡献知识报答她她还会说不用,因为阿忒弥西亚总觉得有龙啸天这种狗贼在的世界,女孩子应该都很辛苦,想让你在她的庇护下尽可能放松和幸福一下,暂且当一条无忧无虑的米虫,最后还会把你全须全尾地送回去。 要不是魔法和科技世界不通,东西带不回去,记忆也无法存留,她会给你塞一个军火库在身上,并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的。 莉莉丝:猫爪必须在上·小橘猫!有向善之心,所以会努力克制自己本性的小恶魔,身在黑暗仰望光明,罪恶之城二把手,谢北辰唯一的追妻智囊团,后来还叛变去了莺莺那一方,呜呜,北辰,惨惨。红发碧眸,身材超棒,混熟了喜欢粘人,因为罪恶之城里没有人可以黏。虽然身高也很正常,但是在一米八五的阿忒弥西亚面前瞬间就气势弱了下来呢莉莉丝!跳起来对爪爪吧,勇敢的橘猫~ ——女孩子万一真的穿进这个世界,又碰巧阿忒弥西亚不在光明圣殿,那么找个有影子的地方,疯狂念叨施莺莺的名字,一分钟左右莉莉丝就会从影子里冲出来,满头雾水地想看看这是怎么回事,然后把你带给阿忒弥西亚。相爱相杀的两人也是最了解彼此的两人,虽然平时看对方十二万个不顺眼,但关键时刻宁愿杀死自己都不会背刺对方,因为光明与黑暗和平共存的局面来之不易。是曾经以命相搏的敌人,现在休戚与共的伙伴。 PS:不要念莉莉丝的名字。否则莉莉丝会以为你要挑战她,会全副武装地抄着匕首带着附属恶魔穿着夜行衣直接从罪恶之城里冲出来,这个装扮登场就要见血。 PPS:更不要念谢北辰的名字。否则全罪恶之城的恶魔都会觉得被人类挑衅了,想冲出来找你,莉莉丝一个可怜无助弱小还不肥的橘猫拦不住所有人。 施莺莺·南丁格尔:没有魔力的落魄族长,却能用自己的智慧和筹谋扛起一整个家族前行。和莺莺一样,黑发蓝眸,有点自闭,沉默寡言,戒心高,把南丁格尔(原主)和阿忒弥西亚放在一起一整天,只怕都听不到呼吸之外的别的声音。如果没有龙啸天也没有施莺莺,那么正常发展下,这是全场唯一一个会黑化的人,成功把第一世家的诅咒扩散开来,把全大陆都拉进同一个水平线上:欺负我们没有魔力?很好,你现在也没有了。 感谢在2020-12-07 23:51:27~2020-12-08 23:58:41期间 灌溉营养液 x 48 的岁有晏华小天使~ 十分感谢,猛虎伏地!我会继续努力更新的~12月绝赞日更中!《 》 84、投诚 第84章 投诚 “你是我的人心,大义与爱情。”…… 他眼下正置身于光明圣殿的阴影中, 这个自建成来,便对恶魔具有天然压制效果的建筑,对他这个活了千百年之久的罪恶之城的主人而言, 半点用也没有,以至于让他能够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同时, 离施莺莺更近一些, 再近一些。 宏伟的白色大理石拱门在夜间看起来分外肃穆而神秘,在微弱的星月光芒下留存着惨白的颜色,和倚靠在它身边的那位黑发黑袍的年轻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边是极致的纯黑, 一边是微弱的纯白,两者相较之下,便愈发衬出他迥异于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那宛如水墨勾勒而成的剑眉星目、清隽风骨来了。 似乎连罪恶之城中的恶魔们都发现了他在纠结什么大事, 因此全都罕见地保持了沉默,只有掠过他身边的夜风, 与远远就避开了这里的鸟鸣与虫声, 证明着这不是一副静止不动的画面。 半晌后, 谢北辰终于抬起了手,看起来要将这缕命运纳入自己的身体的样子, 这缕黑雾也像是感知到了危险似的, 开始拼命地挣扎了起来, 可就连异界来客的命运, 都被他死死地掌握在了手中, 任其再怎么抗争也难以动弹半分: 他俊秀的眉眼间带着罕见的狠戾、绝望与孤注一掷,而这才是他真正的、能够令万千恶魔臣服的气势与实力,世间千万人在他眼中均命如草芥,微不足道, 生死均与他无关—— 可就在他成功的前一秒,天边始终被乌云笼罩住的满月,终于破云而来,一缕皎洁的光芒自天而降,分云逆风而来,不偏不倚地缠绕在了他的指尖,就像是有人不赞同地按住了谢北辰的手似的。 亦或者这并不是错觉,从他身边掠过的风里,甚至都能隐隐听到这样一道不赞同的声音: “我把你父亲在这个世界的权能分给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做这种事情欺负莺莺的,北辰。如果你这么做了,和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谢北辰苦笑着长叹了一声,终于动动手,将那缕只要握在手中,就能名正言顺地与施莺莺纠缠不清的命运尽数碾碎在了指尖,任由这片黑雾化作了一滴露水没入泥土,顷刻间便消失不见了: “所以我也只是想想而已。”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又温声问道;“北辰,你是在害怕吗?” “说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吧。”谢北辰拢起了长袍,望向被光明圣殿重重护持在中心的施莺莺的方向,满目空茫地喃喃道: “但是莺莺只要对我笑一笑……” 刚刚被露水浸润过的泥土里,开始有一点生机勃勃的小绿芽在探头探脑,想要借着这点与众不同的水意努力破土而出。 顷刻间它便在月光的注视下,在恶魔的脚边抽叶开花,一朵比心头血还要红的玫瑰,伴着缕缕幽香,随着他的话语,一并跌落在了光明圣殿的夜晚空无一物的阶前: “我就什么都忘了。” 次日施莺莺是在阿忒弥西亚的叫声中悠悠醒转的,身形高挑的金发女子将一支红玫瑰捧到了施莺莺面前,解释道: “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在台阶上看到了这个,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是有人专门来送给你的,我就将它一并带来了。” 施莺莺沉默了好久,才从阿忒弥西亚的手中接过了这朵玫瑰,温柔地低下头去,将一个轻而又轻的吻印在了它的花瓣上。 她的吻里还带着玫瑰的芬芳与清晨雾气的凉意,一缕光滑的黑色长发垂在她白皙无瑕如美玉般的颊边,可这个吻里,半点与此番美景相呼应的缠绵都没有,更如尘封的宝剑即将出鞘,漫天的星辰将坠落如雨: “多谢。” ——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阿忒弥西亚茫然地眨了眨眼:“所以这是你的追求者送来的吗?” “算是吧。”施莺莺起身之时,顺手将这支鲜红的花朵别在了发间,长长的黑发里点缀着一抹心头血也似的红色,使她不妆不饰也依然美得令人不敢直视这摄人的容光: “他是我的盟友,且今日将要来访。” 阿忒弥西亚立刻开心了起来,虽然说这种情绪在她素来没什么神情变化的脸上并没流露出来太多,但雀跃的情绪依然从她的语气里流露出来了: “太好了,那我这就去让神官们准备招待客人……” “不。”施莺莺温柔而坚定地拒绝了阿忒弥西亚的建议,将睡觉之时都不会放离身边太远的星盘握在掌心: “阿忒弥西亚,请传令下去,让全光明圣殿今日都要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戒,不得有一刻松懈。” 刹那间,她深蓝的眼眸与星盘中流转不息的夜空遥相呼应,即便是在白日,感官敏锐的魔法师们也能感受到,刚刚那一瞬间,有浩浩汤汤的星辰之力借着日光的掩护遍布苍穹: “这样,才算是我们对他最高级别的尊重。” 阿忒弥西亚和施莺莺的决策从未错过,再加上大清洗后,能留在光明圣殿的都是心志坚定之人,因此这道命令一颁布下去,整个光明圣殿便由上而下地动了起来,数小时后,这里就变成了全大陆最固若金汤的地方,落针可闻,鸦雀无声。 ——和另一边的奴隶市场形成了相当鲜明的对比。 烈日高照下,不少赤/裸上身的人在沙地上来来回回地奔波着搬运东西,他们的脖颈上有的套着麻绳,有的套着铁镣铐,这些粗陋的装饰无一不在昭示着他们身为奴隶的身份。 “快点动起来!”在场少数几位能在这种天气下都保持体面的,便是各大奴隶贩子了,可即便有魔法产品保持凉爽,近日来因为第三道国王禁令的颁布,而让一直都能保持这种“苛待奴隶降低成本提高售价赚取大额利润”盈利模式的他们,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亏损,以至于哪怕凉风习习,他们的心情也很是烦躁: “今天就要赶紧把这批货给处理掉……真是太麻烦了,明明之前都没人管这些的,怎么突然就严查起来了!” 正在他咕咕哝哝报怨不止的当口,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奴隶贩子怒气冲冲地一转头,随即他愤怒的表情就定格在了脸上,随即很迅速地扭曲成一个谄媚的笑容。 就算来人他的衣着已经有些过时、甚至破烂了,但能出现在这种市场的人,肯定有购买奴隶的需求,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大人?您是来买奴隶的么?” 来人默不作声地点点头,随即丢给他一枚金币,说话的声音嘶哑得活像喉咙被什么东西活活扯开过似的: “场上的这些奴隶,全都能出售么?” 一看见递过来的这枚金币,奴隶贩子立刻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赶紧接了过来放在嘴里咬了咬,在发现的确是不掺假的金币之后,他的笑容便更加灿烂了: “难得最近还有大人物愿意来我们这里挑东西,来,这边请。” 他殷勤地引着这人往内室走去,一边走一边飞速把这人浑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随即他毒辣的眼神便定格在了来者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上: 很好,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一定可以把这最后一批烫手货倒腾出去!感谢财富之神的眷顾,终于让他在全面亏损之前迎来了最后一个冤大头,等这次生意做完他就再也不干这行了,谁能想象他们的国王殿下都自身难保了却还在做好人?真是奇了怪了。 一想起进来接连颁布的三道国王禁令,全都是与民生息息相关的不说,竟然还一反常态地站在了平民的角度替他们考虑,连做惯了黑心事的奴隶贩子都不得不承认,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不过眼下还是做生意要紧,于是他赶紧给这人倒了杯上好的蜜酒,还往里殷勤地加了冰块,才介绍起了这些“商品”来: “大人,不是我自夸,你就算找遍全国,也找不到种类比我这里更全的了,不管你想要强壮的年轻男人还是漂亮的能生养的女人,我这里都应有尽有,您只管随意挑选就是!” 来人这才倨傲地点点头,将奴隶贩子一直紧盯着的钱袋放到了桌上,里面满满的钱币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和他嘶哑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很好,我全都要了。” “好好好!”真没想到能做成这么一笔大生意的奴隶贩子乐得险些连自己的姓名都忘了,不过他好歹还遵循着生意人的本能,从抽屉里掏出了合同放在他们中间,顺便问了一下: “只是大人,容我多问一句,你要用这些人来干什么?作为出售商品的人,我对此有知情权,万一你要用这些人来干什么坏事的话可就不好了。” 在合同上附带着的魔咒的作用下,这人不得不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的同时,说出自己的真正目的: “用来打仗。” “……这可不行。” 刚刚还跟他谈得好好的奴隶贩子瞬间变了脸色,连足足一袋子的金币都不要了,忙不迭地把钱袋放在桌上推了回去,活像见了鬼似的——而在看清楚写在契约上的那个和所有人的风格都截然不同的名字之后,他的神情就真的定格在了一个“活见鬼”的扭曲表情上: “这位,呃,龙啸天先生,你难道没有看第三道国王禁令么?” 别说,龙啸天还真的没看,在第二次触犯了禁令之后,他就终身失去了阅读国王禁令的权利,只能摇摇头。 然而随着他的否认,奴隶贩子的脸色都古怪了起来,愈发狐疑地端详着他: “第三道国王禁令明令申明,不能保证意外伤亡率在百分之一以下的主人,无法拥有超过百名的附庸。否则每死一人,其主人便要交出一半的身家;当交出的一半身家不足以与附庸的价值对等之时,便要取而代之地断去一根手指。” “你要是拿他们去打仗的话,这个伤亡率肯定要超过百分之一了!万一有人还打心里把我当成主人,我就是要被你连累得接受惩罚的倒霉蛋……不行不行,你还是赶紧走吧,这笔生意我不做了就是了。” 可以说刚刚准备做成这笔生意的时候,这位奴隶贩子有多开心;现在把龙啸天扫地出门的时候,他就有多上火,阴阳怪气的功力成功达到了顶峰,字字句句都在指桑骂槐: “从没见过这么没脑子的贵族,你爸妈就没教过你要慎重对待国王禁令吗?真是……活得这么不明不白的,还贵族呢,连我都不如。” 被奴隶贩子拿来做比较的龙啸天的愤怒一瞬间达到了顶峰,他刚想愤怒地反驳,却恍惚间发现了个很致命的问题: 奇怪,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父母的模样,也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了。 被连推带搡扫地出门的龙啸天没有发现,他们的谈话已经传到了周围有心偷听的人耳朵里,不少人都窃窃私语了起来: “竟然真的有不知道国王禁令存在的人,再加上这个画风格外与众不同的名字,难不成他就是异界来客?” “不会错了,你们没听见吗?这家伙还想买奴隶去替他打仗呢,这明明就是异界来客们的几大特征之一。” “如果他真的是异界来客的话,那这可不是我们能对付的来的人,快去请皇家卫队来!” 在讨论与自身命运息息相关的大事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分心注意到周围的情况,因此这番话语,自然也落在了眼看着有陌生人前来,就想来偷听一下,看看自己会被发卖去什么地方的奴隶们的耳中。 这些奴隶也不是生来就低人一等的。 他们中有被家族驱逐出来的仆人,有战败的国度贩卖来的人口,还有不堪忍受婚姻的折磨又不能离婚、因此偷跑出来却被捉来这里的平民…… 基数一大,里面就肯定有识字的、读过书的人;再加上近来发下来的与异界来客相关的书籍越来越多,龙啸天的伪装当场就被扒了个干干净净,渣都不剩: “这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主人,千万不要跟他走,他只是想让我们为他的事业去送死而已。” “第三道国王禁令已经颁布了下来,我已经听说了前面几个地下市场的处理方法,商业联盟会来接受我们,送我们去找正经工作的,千万要坚持住,不能被他蛊惑了!” 不过有赞同就会有反对,其中也不乏质疑之声,而且质疑得还很有道理: “可这里毕竟不是商业联盟的主势力大本营,万一他们来晚了,率先拯救了我们的是皇家卫队,那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的确,要是被商业联盟救走的话,他们不仅能得到自由,听说十有八/九还会被安排个能糊口的工作,而这都是第一世家的族长施莺莺联合了南方国度与商业联盟的成果: 这些天来,谁不在暗中呼唤着这位族长的名字,想要得到她对自己伸出的援助之手呢?谁不在心底暗暗赞美她一万遍,把她当成自己的救世主来看呢? 可反观另一边,国王的权威虽然已经随着三道禁令的逐渐推行而树立起来了,但是长久的历史遗留问题造成的困窘依然一时半会儿没法改变;换而言之,他们虽然能得到自由,但是不一定能得到工作。 “不如我们去把那家伙抓起来吧!”狗急了都要跳墙的,更别提为自己的未来谋取生路的人了,立刻就有人想到了个妙招: “这样一来,不管救了我们的人是皇家卫队还是商业联盟,他都是个不错的交换条件!” 这个全新的思路一经提出,当即便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 “而且我已经感受到了,他的身上并没有什么魔力,似乎被由内而外地掏空了似的,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不成?” ——说实在的,这句话要是放在原剧情的龙啸天身上,那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会行走的FLAG;但放在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失魂落魄的人身上,那就是写实描述,没别的。 于是龙啸天的前脚还没走出大门呢,就听到后面有不少人正冲着他跑来的动静了,他心下一喜,还以为是有奴隶要自愿跟着他走呢,便放慢了脚步—— 然后他就被一块从后方飞速飞来的石头直击中了后脑,当场头破血流,跌坐在地。 可以说龙啸天刚刚有多自信,他现在就有多震惊和恐慌。 在匆匆抹了一把脸,将遮挡视线的血污和灰尘抹去之后,龙啸天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有多少: 那是一眼都望不到尽头的,数额相当可观的人海。 这个数量放在刚才的话,足以让他安心,觉得这是支不错的军队;但放在眼下,却只让他浑身打颤,手脚冰凉,因为这些人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饿了好几天后终于见到了肉的豺狼虎豹似的: 他今天……真的能活着从这里离开吗? 很快龙啸天就得知了答案:离开是可以的,但只能半死不活被被人给拖走。 在骤雨疾风般砸下来的棍棒和拳脚下,龙啸天只能痛得抱着头在地上乱滚,涕泪横流地被人当成皮球似的踢来踢去,因为无暇修剪而慢慢蓄起来的、半长不短的头发,更是被人活生生地连着头皮一同撕下来了,汩汩的鲜血缓缓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瞬间就凝结出了一片又一片的血泥。 在痛到忍无可忍,以至于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都不得不让他昏死过去之前,他最后听见的,是自己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外面的暴/动还在继续,发现了这里的异况的手下匆匆敲门进入内室,对奴隶贩子苦恼道: “那家伙一出门就引发了众怒,现在奴隶全都跑去围殴他了……他再怎么落魄,应该好歹也是个贵族吧?要是就这样被活活打死在了我们的地盘上,那我们怎么跟他的家族交代?” “死就死吧。”这种情况放在往常,肯定会让奴隶贩子大发雷霆,随即派人去把奴隶们给抓回来,但第三道国王禁令一颁布,他光要维持这些名义上的他的附庸的死亡率在百分之一以下,就很是心力交瘁了: “我刚刚已经打听过了,这家伙已经被他的家族驱逐了出来。” 奴隶贩子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似乎觉得跟龙啸天说话都脏了他的嘴似的,毕竟被驱逐了的贵族地位和奴隶根本就没什么两样: “就算他被打死在这里,他的家族也不会找我们要人的。这么丢脸的玩意儿谁爱要就要,我可不要接手垃圾,快收拾东西走了,让这帮人全都把怒火发泄到异界来客的身上就好,我们去做别的生意也一样能赚钱……你们是什么人?!” 正包袱款款跑路的奴隶贩子刚骂骂咧咧地打开门,迎面就撞上了一队整齐地列在门口的家伙,为首的人将一张簇新的逮捕令放在了他眼前,自报家门道: “是奉命前来抓捕你的皇家卫兵。” “你之前曾暗中经营人/口/买/卖十数年,外面正在暴/乱的人们便是铁证。你是跟我们走一趟,去监狱里带上几十年,还是和那位异界来客一起活活被人打死?” “我认罪,我认罪就是了。”奴隶贩子心知逃跑无望,只能垂头丧气地跟在他们身后,准备去服刑,同时不死心地试探道: “这三道国王禁令的风格相当不同以往,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吧?最近商业联盟动作频频,建了‘医院’、‘图书馆’和‘实验室’还不够,似乎还有着手建立孤儿院和各种福利机构的打算,原本老死不相往来的两方怎么突然就做起了这么相似的事情呢?” “问这么多干什么?”为首的队长在他背后狠狠推了一把:“专心走你的路。” 也正如他所说的那样,身后的暴/动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因为来自商业联盟的车队缓缓停在了奴隶们的面前,当即引发了好一阵窃窃私语: “这个徽记我认识,是商业联盟的人没错,而且来的人地位一定不低。” “我在被抓到这里之前,听说鲍西娅小姐正在给她的合作伙伴分权呢,难不成来的就是这位即将成为商业联盟二把手的幸运儿?” “也不能说她是真正的幸运吧,好歹还是有实力在的,现在全大陆的餐饮行业都快要被她垄断了,但凡在外面吃过饭的人,谁没听说过‘梅丽娜’这个名字?” 好不容易从昏迷中醒来的龙啸天自然也听见了这个名字,而就在他昏昏沉沉地心想,“万一梅丽娜愿意念旧情救救他就好了”的当口,两位正当妙龄的少女从马车上并肩而下,当即便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七神在上!是鲍西娅和梅丽娜两人亲自前来了,我有救了!” “鲍西娅小姐,看看我吧,我是识字的平民,要不是因为受不了我无能的丈夫偷跑了出来被人捉住,我现在应该在您的图书馆里报道的!” 鲍西娅立刻便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点头确信道: “我记得你,而我也正是为此事而来的。现在你自由了,上车吧,我们这就把你带回商业联盟,从此之后,你便受我的庇护。” 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的女性当场便爆发出了嚎啕大哭,一边千恩万谢一边登上了鲍西娅身后的马车,车中也正有人挑起车帘对她伸出手,想把她扶上去,从装扮上来看,这辆马车里坐着的,应该都是和她有着类似遭遇的可怜人。 梅丽娜也展开了手中的卷轴,为周围兴奋不已、却个个都在乖巧屏息以待的奴隶们解释道: “你们的前主人已伏法入狱,而按照第三道国王禁令的内容,我们也不会蓄养奴隶,这样吧,会魔法的站到左边,不会魔法的站到右边;识字的再往前一步,不识字的站在原地不要动。” 这个分队的方式放在以前,绝对会引起不少人的警戒,这简直就跟“因为粮食不够了所以要按照奴隶的值钱程度从便宜的开始杀起”没什么区别。 但有三道国王禁令在前,又有商业联盟与第一世家的威名齐齐坐镇于此,这些人对她们信赖得很,不一会儿就依言排好了队,梅丽娜这才继续道: “诸位的消息应该还算灵通,不然也就不会如此信服我们了。那明人不说暗话,商业联盟正当用人之际,我们会根据你们的才能,为你们酌情安排工作的。” 她嘱咐完之后便头也不回地准备上车离去,龙啸天刚想爬过去,拉住梅丽娜的衣角求情,就有人抢先了他一步,叫住了梅丽娜: “梅丽娜,还记得我吗?我们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的!” 梅丽娜垂下眼,认认真真地辨认了面前的这位眼含期待的男人好久,才恍然大悟道: “哦,的确有点印象。” 还没等这人为此露出笑容,梅丽娜补充的下一句话便当场把他砸进了惊恐的深渊,久久未能挣脱: “你不就是带头给大家普及阶级的相关知识,并鼓动所有人孤立我的那个男孩子吗?这么多年没有联系了,不知道我幼时的朋友们最近都过得怎么样?” 男人的神情当即便僵住了,讷讷道:“……死得只生剩我一个了。” 他的言外之意是求求梅丽娜看在她的熟人死得只剩他一个的份上,好歹念点旧情,然而梅丽娜的语气依然很平和,半点斤斤计较的意思也没有,自然也不会念旧情: “拜你们所赐,我一直想找到有足够才干的人,和我一起改变不平等的阶级划分现况。虽然中途一度迷失过方向,但幸好遇到了莺莺,也终于成功了。” 她甚至还很温和地叹了口气,那是真正站在某种高度上的大人物才会有的淡然: “只可惜你们造就了我的梦想,却没有亲眼见证它的命运啊。” 能在商业联盟混到“和两位当权者一同外出”地步的,哪里有笨人?下人们立刻交换了个颜色,心知肚明,就算梅丽娜不跟他计较了,他们也不会放过这家伙的: 于是这人半点好处也没能捞到,甚至成为了在场唯一一个被丢下来的奴隶。 地下奴隶场为了尽可能地避免被捉到把柄,因此都建造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这个全国最大的买卖市场也不例外,更是建立在沙漠的正中央,水源和食物都要专门靠强行驱使奴隶们从外界买来: 被丢在这种地方,是没什么活路的。 龙啸天也心知肚明这一点,于是他哪怕已经认识到了自己和现在的梅丽娜的地位,是真真正正的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也想厚着脸皮蹭过去,让商业联盟的车队捎上自己。 然而他刚往前蠕动了几步,就对上了梅丽娜棕色的双眸,同时听见了一段让他恨不得当场自杀以免遭罪的交谈: “梅丽娜小姐,我们已经把这里所有的奴隶都带上车了。您刚刚似乎在观看什么的样子,请明示,难不成我们漏下了什么东西?要再去清点一遍吗?” “没有。”梅丽娜轻笑了一声,字字句句都在把曾经眼高于顶的龙啸天挂起来凌迟处刑,断绝了他最后的一条生路: “只是看见了一条无家可归的败犬而已,觉得很有趣,好了,我们走吧,不要为这种渣滓浪费太多时间。” 来问话的人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应声道:“遵命。” 随着大门的逐渐关闭,悦耳的马车铃声也在一路远去,这个曾经留下过无数人的生命、血泪与断肢残躯的地方,终于成为了一段再也不会重演的历史,连带着里面的那位绝望到嚎啕大哭的、被抛下的人,也要在数日后,就因断水断粮而死,成为一具干尸了。 在一片混乱中,任谁都无暇顾及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龙啸天,自然也不会发现,从一旁的建筑投下的暗影中,伸出了一双手,将他缓缓拖进了影子中,随即消失了。 “这位幕后高人一定是第一世家的族长!”在简单却整洁的马车车厢里,刚刚被救助了出来的女子接过同伴递来的清水和擦脸巾,一边努力打理着自己一边断言道: “我早就听说她的名声了,真好啊,要不是她出手,我们怎么能有今天?” 不少人也都纷纷赞同道:“我也觉得只有她才能做到这一点。” “第一世家果然名不虚传,要是有机会的话,我真想去她手下做事。” “要不是她和商业联盟推行开的‘医院’和‘药物’,我这条腿只怕早就被截肢了,哎,可惜以我们的身份而言,没法见到她,要不我真的想对她当面道谢。” ——而此刻,这个被多方势力猜测、被无数人致以感激之情的“幕后高人”,也终于迎来了她预料中的那位不速之客。 在光明圣女和占星师联手发下最高级别的戒备令后,光明圣殿早已被各位神官把守得固若金汤,阿忒弥西亚身为本阵营的最高战斗力,更是带着她那把足足有一位正常成年女性那么高的法杖,严阵以待地守卫在了施莺莺身边。 然而一座要塞的陷落,从来都不是从外开始的,特洛伊木马便是此证。 正如供奉光明神的地方就一定有与祂伴生的黑暗神一样,黑暗与光明相伴相生,有光的地方就会有阴影存在,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圣殿中所有的暗影,刹那间均如咆哮的潮水般飞快地翻涌了起来,似乎马上就有什么活物要从中生出了! “敌袭!”阿忒弥西亚当即一顿法杖,扬声喝道:“备战!” 她话音未落,悠长的号角声和隆隆的钟声立刻响起,一道道附了祝福的声波如水纹般扩散开来,顷刻间便从无形的波纹化作了有形的高墙,试图将这位胆敢冒犯光明圣殿的恶魔阻拦在外: 全大陆的恶魔已经全都被封印进了罪恶之城里,而罪恶之城又栖身在城主的阴影中,可以说他是全大陆上唯一一位能自由活动的恶魔。 来者何人?不言自明。 在重重拔地而起的洁白的墙壁的阻碍下,这道暗影竟然真的沉默了片刻,似乎已经被压制住了,然而还没能布阵的人松一口气,就听到施莺莺的声音在重重阻碍的内部响了起来,笑道: “我也在心想,您也差不多该在这个时候来拜访我了。” 布阵的神官们顿时大惊失色:“不可能,没有恶魔能在不造成任何伤亡的条件下穿过我们的阻碍……” 他们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施莺莺话音落定之后,这些原本如同紧闭着的花苞似的,拱卫着她所在的墙壁,便无声而迅捷地自下而上碎裂开来了,顷刻间便崩坏成了漫天洋洋洒洒的光芒,如潇潇细雨般缓缓降落: 他们从来就没能拦住过那道黑影。 因为它所过的地方,一切光芒都要消弭于无形。 在交织的漫天光华之下,黑发蓝眸的占星师交叉起了十指,饶有兴味地看向了面前一身黑衣的恶魔: “那么,有什么是我能给你的?” 和恶魔做生意,需要极大的勇气,因为付出和回报往往不对等,但施莺莺的这番操作不可谓不精妙: 她从来没正面对他下令,都是有意无意透露出来,并暗示道“好麻烦啊,要是有人能帮忙就好了”,让这位潜藏在她身边的高阶恶魔主动请缨去做的。 这样一来,不管是能让她进入光明圣殿的假刺杀,还是对龙啸天的破产计划,就都是这位堂堂罪恶之城的城主给她打的白工。 她甚至还要在这位恶魔做完白工,眼下看似来讨要报酬的时候,把买卖双方再次颠倒一下: 什么,你说这是报酬?真不好意思,我可没雇佣过你,这分明是你向我讨要的东西吧?那么你又能拿出什么来交换呢? 不仅吃了人家的白工,还要让他再付第二遍报酬,堪称异世界第一周扒皮。 这么颠倒黑白正邪通吃的做法,让系统都震惊了:“施莺莺,你真是个无血无泪的资本家啊!” 施莺莺谦虚地摆摆手:“过奖过奖。” 虽然在和系统沟通的时候,她的语气很轻松,但事实上她半点都没放松对这家伙的戒备: 那可是恶魔,就算他现在突然反悔暴起和光明圣殿开战,也很正常吧?毕竟没人能明白恶魔的逻辑。 于是在他进入光明圣殿势力范畴的那一瞬间,平放在她膝盖上的星盘就轮转了起来,九天之上不可见的星芒当场倾泻而至,无数由星辰之力构成的长剑便遥遥悬浮在了空中,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牢笼: 万事俱备,请君入瓮。 就在这位罪恶之城城主突破重重神官的封锁,来到她面前的那一刻,有开山分海威力的星辰之剑便对准了他的眉心、喉咙与胸口等诸多要害,顷刻间胜负已定,她才敢这么有胆气地和罪恶之城的城主谈判起来。 然而出乎施莺莺意料的是——不,出乎房间里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位罪恶之城的城主,竟然半点被冒犯、算计和挑衅了的怒色都没有,甚至轻笑一声,拢起斗篷,在她面前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了。 斗篷被敛下之后,从他一进门起便蓬勃散发着的恶意终于停止了下来: 对一个能与光明圣殿抗衡的高阶恶魔而言,这毫无疑问是投诚和求和的信号,已经是他能展示出来的最大的诚意了。 再加上施莺莺此刻也占据着上风,阿忒弥西亚思忖片刻后,挥手示意道: “保持戒备,不要进攻,听听这家伙想说什么。” 她边说边松开了一直紧握着权杖的手,以示诚意,可直到她放松下来,低头一看,阿忒弥西亚才发现,自己刚刚用力得让掌心都出现了半月形的指甲血痕,虎口也隐隐有着开裂的迹象: 她苦修多年,虔诚祈祷,从未有一刻懈怠,甚至能以人类之身承接光明神的祝福……可就是这样的她,拼尽全力布下的防御,竟然被这个恶魔不动声色地在弹指间便化解了。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一身黑袍的年轻人并没有顾及身后阿忒弥西亚愈发忌惮起来的目光的意思,甚至还对施莺莺伸出了手,意思很明显,这是要行吻手礼。 吻手礼,原本是决斗双方在决斗仪式之前检查对方有没有在手中藏多余暗器的手段,而后随着历史进程,决斗逐渐废除,逐渐演变成对对方的尊敬和崇拜的礼节,对家人、上级、恋人……亲吻手指、手背甚至指尖,对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含义。 施莺莺对这套礼节自然也不陌生,一看他的动作便失笑道:“堂堂罪恶之城的城主,这是在对我宣誓效忠么?” “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以为这是我在让你检查我有没有带武器前来刺杀你。”来客坦然回答道:“这是我的诚意。” 在周围无数神官冷汗涔涔、如临大敌的注视之下,施莺莺泰然自若地伸出了她纤长白皙的手,如同一抹月光坠入暗夜,同时问道: “那么,你带着别的武器吗?” “是的,我带着呢。”这位恶魔笑了起来,哪怕有着兜帽的阻隔,周围的人们只能看到他线条优美的下颚,也能感受到这人看向施莺莺的目光是何等的狂热与渴求,就像是一头濒临疯狂的饿狼: “既然是来见全大陆唯一的、最后的占星师,我怎么能不带任何武器?” 虽然他的用词和语气依然温文尔雅得像个贵族,但这只能更衬得他是个清醒的、更值得忌惮的疯子: “就像你布下最高级别的防备,以示对我的尊重这样,我自然也要有万全之策,才敢站在你的面前。” 顿时有反应过激的神官抽出了权杖对着他,不少人的手都按在了剑上,唯一没当场动手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人的身份太特殊了: 再怎么防备不会有错,这可是罪恶之城的城主! 活了千年之久的恶魔,说句降低己方士气的话,只怕连光明圣女都不是他的对手,诚然占星师能压制得住他,但这个狡猾的恶魔一来就先对占星师示好了,还口口声声地说着“投诚”的话,这让她怎么打,这让他们又怎么打?! 在周围一圈人如临大敌的戒备下,黑发的年轻人愉快地笑了起来。 随着他的笑声止息,一直低垂的兜帽缓缓滑落下来,露出一张苍白而英俊的面孔;也正是在这一瞬间,他周身狂暴的恶意尽数消弭无踪,宛如在女王座下俯首敛爪的走狗,温顺又忠诚: “我是你的武器,你的刀剑,你的爪牙,而你——” 他垂下暗夜般沉寂的黑眸,吻了吻施莺莺的右手中指,那是自古以来便承诺爱情与心意的地方: “莺莺,你是我的人心,大义与爱情。” 然而这番说辞并未能说服除了施莺莺之外的任何人。 或者说,正因为光明圣殿之前被阿忒弥西亚的雷霆手段清洗过,现在能留下来的全都是心智坚定、不会被外物所动也不会听信半点花言巧语的人,于是他们保护在施莺莺和阿忒弥西亚的身形半点也没有动摇。 谢北辰眼看这套行不通,便慢吞吞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佯装为难地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 “虽说忠心耿耿是好事,但死心眼到这个地步的话,果然还是有些不太好办啊……对了!” 他恍然大悟般地将右手握成拳击在左手掌心,对阿忒弥西亚笑道: “不如请光明圣女打开你的‘真理之眼’,来验证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如何?” 这番话一说出口,顿时又引起了一阵骚动,不少神官们惊疑不定地交换着眼神,难以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明明光明圣女得到了神灵的祝福,拥有了能看清一切的真理之眼的这件事,已经彻底对外封锁了消息,可这个终年只能带着罪恶之城在大陆上飘零的家伙是怎么知道的? 还是说,刚刚被清洗过一次的光明圣殿内部,又出现叛徒了? 还没等在场的神官们苦思冥想出什么结论来,从谢北辰刚刚提出这个建议其,便一直都保持着沉默的阿忒弥西亚终于开了口,哑声道: “是真的。” 很明显阿忒弥西亚是个实践派,还是有足够实力支撑自己行动的实践派。 在最初被“罪恶之城城主单枪匹马地杀入光明圣殿找人”这件事给震撼过后,她很快就回过了神;再加上谢北辰为了展示自己前来投诚的诚意,又主动收敛起了周身不停涌动着的、由恶魔的恶意汇聚成的负面气息,让阿忒弥西亚能够自如活动,因此她第一时间就对着面前阴郁而俊美的黑发青年打开了“真理之眼”。 结果她刚自以为隐蔽地把这位罪恶之城的城主检查完毕,他就点破了阿忒弥西亚所有的动作: 也就是说,谢北辰刚刚说的那番话,根本就不是什么提建议,而是在暗示阿忒弥西亚,你的一举一动都能被我完全感知。 但即便如此…… 在光明神亲赐的“真理之眼”下,世间一切真相都将无所遁形;可即便有如此强大的能力在手,经历过各种大风大浪的阿忒弥西亚,一时间也难以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只得难以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他从一进门到现在,说的所有的话,全都是真的!” 这个结论几乎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住了。 终于有个最年长的、心志最坚定的神官率先回了神,大声背诵出了光明圣殿教义上的内容:“圣女殿下,这不可能,他明明是个恶魔!恶魔不都是满口谎言,杀人不眨眼的生物吗?” 有第一个人反应过来之后,被他唤醒的人也多了起来,立刻便有同样精通教义的光明圣殿神官纷纷附和应声道: “是啊,对以实力为尊的恶魔而言,整整一座城的恶魔竟然能被他一人压制住长达千年之久,那么他必然也是恶魔中的佼佼者,怎么可能有半点诚实的美德?” “绝对不能放松警惕,他没突然暴起把我们所有人都杀掉就已经很不错了,怎么可能还说真话呢?” “圣女殿下,真的不是您的真理之眼失效了吗?拜托您再看一看,我拒绝相信这个结果,这太荒谬了……我做梦都没想过,罪恶之城的主人竟然有主动向人类投诚的这一天。” 或者说,这个人的难以置信倒代表了绝大多数在场之人的心声,立刻便有人应声道: “我也不信,众所周知,恶魔即原罪——” 谢北辰含笑轻轻摇了摇头,不容置疑地淡淡开口,一时间将周围愈发喧嚣尘上的反对声和质疑声全都压下去了: “但‘爱’不是原罪。” 他明明是孤身一人来到敌方阵营里的,就连终年在他的斗篷暗影下张牙舞爪的恶魔们,在刚刚对施莺莺半跪下来,吻手效忠的那一刻,也全都被他拢了起来,尽数收敛在了长长的黑袍下方,可谓是真真正正的手无寸铁,和四周严阵以待地对他高举法杖、宝剑和盾牌的神官骑士们,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和那些整天只会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的炼金术师和魔法师们不同,在他那看不出什么材质、但总归不是凡品的黑色长斗篷下,甚至都能依稀看见线条相当流畅紧实的身形轮廓,一看就知道,这是只有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人,才能拥有的模样。 如果光看外表的话,那么现在的罪恶之城的主人,便只是个黑发黑眸的俊美的年轻人,除了面色有点苍白,因此看起来有些阴郁外,再没有别的任何缺点。 毫不夸张地说,当这张脸的主人说着这样深情的话语的时候,没有人会不动心: “我为莺莺来到这个世界,我为你收敛爪牙,我只在你的面前俯首帖耳。” 说来也奇怪,当他的说话对象是施莺莺的时候,那么周围的人也果然如他所说般,半点恶意也感受不到;然而当他的注意力一从施莺莺身上移开,就好比现在,他正在面无表情地盯着刚刚那个说“做梦都想不到罪恶之城的主人竟然也会对人类投诚”这番话的神职人员的时候,那种四溢得近乎狂放的恶意,便清清楚楚地令每个人都感知到了: “一定要为我的行为下注脚的话,我并非如此人所说般,对人类投诚,而是只对你投诚。” 他低笑了声,将目光定在了施莺莺身上,缓声道:“所以请看着我吧,莺莺。” 在她所端坐着的椅子下,一角阴影开始翻涌了起来,从黑暗里伸出无数细小的、枯瘦的、需有尖利长甲的手,攀援住了她的衣角。 如果这一幕放在往常的话,阿忒弥西亚对此的唯一反应就是“有恶魔要偷袭我们,即刻开战”,可放在当下,她竟然半句反对的言辞都说不出来: 因为谢北辰的周身半点杀意也没有。 就好比这些情不自禁地对着施莺莺伸出去的手,它们原本能数秒内就掏空一个人的血肉、只留一张皮在原地,也能撕开光明圣殿的结界,硬生生噬空他们布下的重重防御,更能凭借着潜藏于暗影之中来去自如的特性,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施莺莺掳走,在如此猝不及防的突袭下,就算是占星师也很难防备这种阴招—— 可它们最终什么都没做。 层层叠叠的无数暗影最终都止步在施莺莺的长袍下,徒劳而沉默地在她绣有繁复秘银藤蔓纹样的袍角留下抓握的痕迹,就好像这只不过是他情难自已下的一次小小的失控,亦或者说,真情流露罢了: “只要你看着我,我就是你的。” 可即便听到了这样热烈而直白的话语,年轻的黑发占星师依然保持着十指交叉的姿势,端坐于精美而宽大的雕花扶手椅上,温和而平静地看向面前的恶魔,半点为此动容的迹象也没有: “你说你是为我来到这个世界的。” 谢北辰低笑了声,若有所指道:“当然。莺莺去哪里,我就会跟着去哪里。” 施莺莺沉吟了片刻,继续道: “可据我从莉莉丝那里得知的情报来看,罪恶之城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存在了千年之久;而它的城主人选从未换过,一千年来自始至终都是你。” “是的。”谢北辰眨了眨眼,那张英俊的脸上便现出了一点可怜巴巴也似的小狗的神色来: “莺莺难道嫌我老吗?不要啊,用恶魔的年纪来换算一下的话,我还正当年呢……” 半点也未曾放松过对他的警惕,因此全程开着“真理之眼”以防万一的阿忒弥西亚,当场就震惊得言语不能了: 不是吧?这句竟然也是真话?! 她一时间只觉心头千言万语汇聚成滚滚洪流呼啸而过。阿忒弥西亚不善言辞没错,但能让一位“只是不爱主动说话”的光明圣女,变成“被梗得无话可说”,谢北辰应该算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 我们在这里如临大敌地防备你,你却在那里自顾自地发展起爱情文学来了,还十分积极主动地把自己放在了“靠着年轻貌美邀宠”的角色身上?这合适吗,我觉得这不合适! 幸好阿忒弥西亚的心志都坚定,这才堪堪地保持住了面上的不动声色,然而周围不少神官都露出了被雷活劈过也似的见鬼的表情来了: 最重视光暗之别、绝不徇私的光明圣女,竟然没有喝止这位高阶恶魔的胡言乱语,还容忍他继续说了下去,这说明什么? 只能说明他说的字字句句都是无可置疑的真话,饶是“真理之眼”也反诘不得! ……难道恶魔这种生物,也是会有心,能去爱人的么? 在不少神官都将信将疑地动摇了的当口,施莺莺却半点不为所动地继续道: “也就是说,你在这里等了我一千年。” 她轻轻一挑眉,刹那间,即便是跟她站在同一阵营的阿忒弥西亚,也陡然被那股从她身上爆发出来的、汹涌海潮般的威势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既然你等的是我,那么你自然应该知道我有着要改变世界的宏愿;那么这一千年来,身为未来盟友的你,却为什么没做任何事情呢?” 可即便置身于此等威势之下,谢北辰平静的神色半点也没有改变,甚至还胸有成竹地笑了起来: “因为莺莺想要的,不是我送上来的东西,而是你自己凭双手创造出来的东西。而且就算我将一个如你所愿的世界交到你的手里,难道你就会相信我么,莺莺?” 施莺莺回答得毫不犹豫:“自然不会。” “所以我才要等你。”谢北辰将右手比在胸口,对她深深地弯下腰去,柔声道: “我知道你向来谨慎,莺莺,所以你不信任我的投诚,不接受我的爱情,甚至不需要我全力以赴的帮助,只允许我在细枝末节、无关痛痒的地方略施援手。” 施莺莺轻笑了声,半真半假地试探着反问道:“那么,堂堂罪恶之城的城主会觉得那些事情大材小用,委屈了你么?” ——毕竟施莺莺自从第一眼就看穿了他并非凡人的身份后,扔给他的,就一直是一些很微妙的细节任务,比如引开龙啸天和救下玛格丽特等: 没有他帮忙的话,施莺莺自己也能完成,无非就是再多花点心思罢了;但如果有谢北辰的帮忙,她就能更事半功倍地完成自己的计划;可事后要是认真算起账来的话,这些帮的忙的规模又太小了,哪怕是最恶毒的奸商恶魔,也没法借着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对她多要求什么。 人人都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才是最稳妥的御下之道;但对施莺莺而言,她偏要去挑战极限,将最可疑的人物都用在最微妙的地方,却又精准地把握住那条让此人不至于背叛的线,是实打实的在悬崖上走钢丝,以获得最大程度的报酬。 能从无穷多的轮回世界里活着出来的人,或多或少都会留下这样或那样的后遗症,毕竟在生死只有一线之隔的世界里,谁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不知道昨天还倾心以待的挚友今天会不会就突然反水给自己来个背刺,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迎接下一个世界…… 因此,在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存活者中,跟“被磨炼得半点感情也没有的行尸走肉”,“一言不合就要大开杀戒的无情的杀人机器”,还有“坚信世间万物都能用数字和逻辑计算的疯狂科学家”相比,施莺莺只是落了个格外两极化的毛病,简直太正常了: 说得再明白点,她在不出手的时候,是个温柔耐心、足以博得所有人好感的可靠的引导者,和普通世界里的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但只要她一动手,那么多半就会攻心为上,要把人的尊严和信心狠狠地踩到完全稀碎,同时还要利用身边一切可能利用的东西,不管是死物还是活人,以求最高效、最刺激地获取回报。 谢北辰也深知这一点,于是他也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怎么会?莺莺能看得上我,我便已经心满意足,不胜感激了。” 这下不光能看出这人说的竟然是真话的阿忒弥西亚沉默了,甚至连周围的一整圈神官们都沉默了,甚至一时间觉得这位恶名满大陆的罪恶之城的主人有点可怜: 这位第一世家的族长,不仅是个实打实的薄情人,还是为了达成自己的谋划,连恶魔都能玩弄在掌心的布局人。 不过这帮人就算再怎么觉得谢北辰的态度过于殷勤了,最终也还是没说出相应的吐槽;但他们不说,自有别人说,或者说,自有系统替他们补全,可能这就是吐槽界的能量守恒吧: “……哇,他竟然这么会说话?之前一直都没看出来,是我失策了。” 施莺莺立刻就捉住了这句话里一个微妙的小纰漏,疑惑道:“你‘之前’认识这家伙吗?” 系统下意识地就模糊了施莺莺发问的重点,然而越是含糊其辞,可疑的地方就越难以掩饰: “‘之前’他还是猫的时候嘛,对,没错,我那时还以为他是只普通的猫,是不会说话的,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的口才竟然这么好,真的是人不可貌相,猫猫不可斗量。” 眼看着施莺莺依然缄默不语,系统立刻就找了个新的话题,试图把施莺莺的注意力从“你一个系统为什么会认识这个世界的人,而且看样子他还在这里等了我好多年”的这件事,转移到刚刚发生的事情上去: “而且明明是你跟他认识的可能性更大吧?” 施莺莺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哦?说来听听。” 系统当场便分析了起来: “你刚刚明明可以直接接受他的示好和投诚的。有阿忒弥西亚在侧,‘真理之眼’下绝无谎言,你也是工于心计的人,不管是从魔法的角度而言,还是从科学分析微表情的角度而言,他说什么都骗不过你们。” “然而你却对他百般刁难,让大家都看到,他明明说的是真话,带着一腔热血前来见你却还得不到你的信任,不少人就都会不自觉地开始同情起他来了,甚至还会觉得你真是个阴晴不定的恶人。这样一来,你把坏人都演完了,他的形象在对比之下,就会往好人的层面更进一步。” 它越想越觉得,对施莺莺这种人而言,这是相当难得的温柔,因此一时间说话的时候都几乎带了点长辈的宽和在里头了: “你越是百般刁难,就越能证明他在你面前时的无害;你越是提出苛刻的要求,便越能证明在之前的合作中,他并没有狮子大开口地向你索要恶魔式的报酬,得以从侧面反映出他是个与众不同的恶魔。” 在这番细腻缜密得半点逻辑问题也挑不出来的推断后,系统一锤定音地下了结论: “人人都觉得你不近人情,严苛过分,可我总觉得,你这分明是在袒护他呀,莺莺。” “……哎呀,奇怪,你说得可真有道理。”施莺莺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竟然也会偏向什么人?” 就在系统险些热泪盈眶地心想“这家伙竟然也有开窍的一天”的时候,施莺莺作为关键时刻就能跑偏的天下第一优秀代表,十分不负系统所望地得出了个神奇的答案: “所以这家伙果然有问题吧,给我查!” 系统当场便在她的脑海中爆发出了堪比火山地震齐齐来袭的尖叫: “是你给我住脑才是啊,就不能往罗曼蒂克的方向上跑哪怕一纳米吗,莺莺?!”—— 作者有话说:《 》 85、落定 第85章 落定 我与你立誓。 “既然你孤身深入光明圣殿腹地, 只为了向我传达你结盟的意愿,那么这份投诚书的分量已经很重了。”施莺莺回过神来之后,眉眼弯弯地对着还在忐忑不安等待宣判的谢北辰一笑: “我知道你和龙啸天做过生意。” 谢北辰立刻忙不迭地点头确认, 顺便第一时间就撇清了干系,因为他能预感到, 现在是绝佳的对龙啸天动手的机会, 也是施莺莺酝酿了这么久的全盘布局要尽数落下的机会,他自然不会阻拦: “正是,但我们的合作很久之前就结束了, 所以不管你想对他做什么,都与我无关,我甚至还可以帮你。” 周围的神官们当即就铁青了脸色,他们也终于体会到了阿忒弥西亚之前明明心里有一百万句吐槽, 但在这个神奇的生物面前就愣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话说得倒很有恶魔惯有的背信弃义的那架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具体结合了说话对象和详细内容后, 他们就硬是从中看出了类似于“狗狗邀宠”这样奇怪的既视感呢? “太好了。”施莺莺合掌一笑, 满意道:“那么, 他现在在哪里呢?” 谢北辰当即便将始终拖曳在他身后的长袍掀开了一角,顿时和无数恶魔的气息一同倾泻而出的, 还有逐渐从暗影里浮现出来, 并滚落到地上的一个大活人: “在这里。因为觉得莺莺可能会用到他, 所以我已经提前把他给带来了。” 然而还没等谢北辰进一步完成“看似不动声色地邀功, 实则暗示施莺莺自己这一路上究竟有多辛苦, 自己能提前察觉到她的需求多贴心”的绿茶计划,阿忒弥西亚脱口而出的疑惑便将他所有的茶里茶气都憋了回去: “这是龙啸天?” ——由此可见,对付绿茶的一大必杀技,就是纯天然和不会说话。 或者说, 不光阿忒弥西亚有这样的疑惑,几乎在场所有人都有: 这个明明长得还算可以,但不知道为什么一言一行中流露出来的尽是猥琐之气的年轻人,在几个月前的上古秘境中和他们也算有过一面之缘。 但那时的龙啸天再怎么狼狈,在被半身砸成肉酱之前,好歹还能看出来有点人形,可眼下这坨几乎是滚到他们面前的烂肉,已经半点人类该有的形状都看不出来了。 除去一看就是被人类打断的手脚、造成的划伤和刺伤之外,还有无数萦绕着黑暗力量的伤口正在他周身不断地流淌出黑褐色的血液来。 术业有专攻,阿忒弥西亚立刻就认出了龙啸天身上正在逐渐溃散和腐烂的伤口的始作俑者,问道: “你是把他放在罪恶之城里带来的?” 然而此时的阿忒弥西亚还没能弄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当施莺莺也在场的同时,那跟谢北辰说话就千万不能委婉,一定要打直球,否则他的思绪很容易就会跑偏到跟施莺莺息息相关的方面。 不过阿忒弥西亚很快就会明白这个道理了,因为谢北辰的回答当即就让她言语不能: “要不呢?难道我还要让他跟我一起走过来?这可不行,我身边的位置只留给莺莺。” 阿忒弥西亚:???我没跟你说这个! ——更要命的是什么呢? 是阿忒弥西亚从来没关上过真理之眼,因此她自然能看到,这人明明说着开玩笑也似的话,可每一句都分外认真。 这巨大的落差让她一时间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反驳他了,再加上阿忒弥西亚本来就不是什么能言善辩之人,因此施莺莺当仁不让地接过了谈话的主动权,对谢北辰点了点头: “那就把他给我吧。” 谢北辰自然没有意见。 或者说,他从暴动的奴隶手下悄悄把九死一生的龙啸天偷渡过来,就是为了给施莺莺送这份大礼的,虽然他对此很疑惑,但这区区的疑惑并不能干扰他干活的速度: “可是我不明白,你要用他来干什么?” ——难得有连他这个莺莺的贴心可人儿都弄不明白的事情,他当然要赶紧问个明白啦,顺便抓紧时间和莺莺说说话! 施莺莺故作腼腆地一低头,说出了让在场所有人都当场惊得险些双目脱眶的话: “我是个善良的人呢。” 为了让自己的说辞更有说服力,施莺莺还伸手,隔空微微扶了一把躺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龙啸天,明摆着根本就没想说到做到,只不过走个礼节上的过场罢了。 但她的手一伸出去,在多个轮回世界成功存活下来的经验,就让她感觉到了这个人不对劲的地方: 不,与其说这是个人,倒不如说这是一张人皮,全靠填补在皮下的某些异生物的游走,这句躯壳才得以行尸走肉地运行着。 更可怕的是,因为他所有的感官都被这些异生物吃掉了,可他的皮囊却得以保存良好,所以当这些异生物撤出他的身体的时候,在被啃噬殆尽了内里的这段时间里,所遭受的有活物在身体内进进出出、大口咀嚼、进食排泄等一系列动作所造成的痛苦,都将在极短的时间内,反馈到他的那张皮上。 施莺莺当即便若有所思地看了谢北辰一眼,她可没想到这位罪恶之城的城主竟然是个这么实诚的合作对象,还买一送一呢,不过这对她来说终究也是好事,便恍若无知无觉地继续笑道: “因为不想看到昔日未婚夫如此落魄,善良的我决定施以援手,重续和他的婚约,你们觉得这个说法怎么样?” 先不提周围的神官们的反应,至少谢北辰当场就险些暴起: 不,我觉得很不怎么样!我反悔了,我现在就要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弄死他! 很难说最后谢北辰终于艰难地把他的手从龙啸天的头上移开,没有当场就破开他的头盖骨让脑浆流满一地,是以阿忒弥西亚为首的光明圣殿人员拼死阻拦所致,还是施莺莺意味深长的微笑所致。 对此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阿忒弥西亚表示,她没有这个本事,谢谢。 不过这位罪恶之城的城主异于常人——甚至异于他们千年来对恶魔所有认知的行事,虽不至于让他们完全相信他,但在真理之眼的注视下,一切虚假都无藏身之处;再加上这双眼是光明神的赐福带来的礼物,如果想要骗过阿忒弥西亚的话,那就得有着更胜光明神的力量才可以。 所以就算光明圣殿的神职人员们再怎么觉得谢北辰奇奇怪怪,或者用更精准一点的说法来形容,狗里狗气,也不得不捏着鼻子默许了这位全大陆第二号的危险人物,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和第一世家的族长商谈要事。 为了尽可能地让这番对话保密,同时也为了避嫌,不要和敌对阵营的人有过多牵扯,于是光明圣殿专门为他们准备了与外界绝对隔离的会议室: 在重重强大阵法的护持之下,里面的半点声音都传不到外界去;在没有得到这间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的认同前,外界的任何生物也都无法不请自来。 与此同时,为了有效避免掌控着一整座塞满恶魔的城市的谢北辰叫出帮手来临阵反悔,这个会议室甚至还有对人数的限制: 不管是什么种族的生物,在这个房间里的存在数量绝对无法超过四名;如果房间里的人数够了的话,那么除非来的是神灵级别的、能够直接改变世界的不速之客,才能强行破开这里的阵法,否则想都别想进门。 不仅如此,这个房间内能容纳的四人,甚至还必须是按力量属性划分的不同阵营的,就好比在这次和谈中,便分为了光明圣殿和罪恶之城的两大阵营: 前者包含光明圣女阿忒弥西亚和第一世家的占星师,后者包含胆敢孤身前来投诚的罪恶之城的城主,以及他可以从罪恶之城里找来的任何一位同为恶魔的帮手。 由此可见,光明圣殿看恶魔不顺眼,发誓要跟它们斗争终身是一码事,但是如果见到了和平的可能,愿意和谈,就又是另一码事: 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以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呢? 毕竟无数野心勃勃的异界来客,已经用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告诉了人们,在战争的滚滚巨轮下,不管是谁,都将被一视同仁地无情碾碎。 然而谢北辰在发现了光明圣殿的苦心之后,当即就把人家试图一碗水端平的难得的好意给浪费了: 他不需要一碗水端平,他当场就把碗跟献宝似的送到了施莺莺面前。 别问,问就是光速白给。 于是在莉莉丝化身成的橘猫还在优哉游哉地给自己舔毛,并半点心理压力都没有地接受着尚不能明辨真相的光明圣殿神职人员们的投喂的时候,谢北辰当即就从阴影里伸出只手,把她揪进了会议室,堪称异界资本家的典范: 哪怕你已经功成身退处于半退休度假的状态了,一到需要你的时候,你那位狗里狗气的老板也绝对会半点不留情地把你抓回来干活。 突然就被抓了苦力的莉莉丝直到进门前都是懵着的,等她看清了会议室内部的人员分布后便明白了,这是一场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会谈,然而这个势力分布很成问题: 光明圣殿的一番“让势均力敌的双方在不受干扰的前提下谈判”的好意全都化作了泡影,因为在场所有人即便身份不同,力量属性不同,可终究有一件事还是相同的,那就是全都是施莺莺这一方的人。 于是莉莉丝的双眼立刻就亮了起来: 这可是个难得的天赐良机! 打个比方的话,就好像在攻略向的游戏里,如果突然出现了两个萌点和属性都重合的人物,那么这两个人肯定都会看对方不顺眼,正所谓“同类相斥”是也。 在“同类相斥”的前提下,甚至都不用玩家再多做什么努力,他们就会自己内卷内斗起来;也就是说,谁光速白给得更加努力,谁就能占据胜利的高地! 此时不白给,更待何时! 于是莉莉丝状似无意地开口,疑惑道:“恕我直言,在场的人其实都是站在莺莺这一方的吧?要我说,根本就没有和谈的必要……” 她刚想继续发挥一下恶魔善于言辞的本事,力求有意无意地表现一下“我对莺莺忠心耿耿,没有人比我更合适出现在这种场合了,因为我会白给”的意思,就听见更加精于此道的谢北辰紧接着就跟上了她的话头: “但我知道莺莺肯定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拜托我们,而且莺莺也不是会坐享其成的人,更不是放心地把自己的生死和规划全都交到别人手里的人,所以这些半点用处都没有的流程,果然还是要走上一趟,才能让莺莺安心的呀。” 他这么一说,在展示出了自己的可靠与善解人意的同时,又不动声色地把单纯想要展现出自己诚意的莉莉丝给衬托得活像头脑简单、不能被托以大事的低阶恶魔似的: 由此可见,终究姜还是老的辣,狗还是谢北辰的狗。 被自己的直属上司兼现场唯一一位同盟给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并拿来给他垫脚的莉莉丝:??!! 然而谢北辰的狗里狗气岂止于此。 他本来坐得离施莺莺有些远,阿忒弥西亚就像是看护着宝藏的恶龙般手持法杖半步不退地坐在施莺莺身边,让谢北辰一时间在不想造成无谓伤亡的前提下,一时间还真的越不过严阵以待的光明圣女的防守。 结果莉莉丝一来到这个空间,出现在他和施莺莺中间之后,就让阿忒弥西亚难以避免地分了下神—— 就在这一瞬间,谢北辰欺身上前,看似不动声色实则下手又黑又快,顷刻间就把被他那番言辞给惊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的莉莉丝给挤开了,又精准地绕过试图拦路的阿忒弥西亚,全大陆最好的导盲犬在他的精准度面前都要稍逊一筹,数秒后,三人的位置就完全换个儿了: 他终于成功得以坐在了施莺莺对面,也是最接近她、能与她平等对视的地方,徒留一个目瞪口呆的莉莉丝和满头雾水的阿忒弥西亚并肩而立,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见过大世面的阿忒弥西亚,终于成功从这番颠倒认知的震撼中找回了自己的神志和声音:“所以你们恶魔都是这个样子的吗?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是拥有人心的后遗症吗?” 莉莉丝下意识地就说出了她埋藏在心底许久的吐槽:“不是吧,应该只是我们城主独有的狗里狗气而已。” 这一瞬间,在狗里狗气的谢北辰的面前,恶魔和人类的感情跨越了物种,超越了阵营,取得了一致的共鸣。 最终成功得到了施莺莺身边宝座的谢北辰的狗里狗气自然不仅于此。 他甚至还要得了便宜又卖乖地交叉起手指,一双含笑的黑眸认认真真地凝视着她,明知故问地邀宠道: “所以,莺莺有看见我的诚意吗?” 莉莉丝瞬间在内心爆发出堪比喷火巨龙的尖叫声:城主你不是人……哦,不对,我们本来就都不是人……所以说你果然是狗吧!说都说到这个地步上了,你让莺莺怎么可能拒绝你!她只是过分冷静而已,又不是真的不念别人半点人情! 也果然如谢北辰所预料的那样,施莺莺含笑对他点了点头。 随即,那张即便阿忒弥西亚已经看过很多次逐渐习惯了、但每次看到也都会从心底生起“这果然是神赐般的美貌”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点真切而柔和的笑意来: “我看到了。” 莉莉丝不甘示弱地紧随其后,不过比起闻莺而动的谢北辰的敏锐的动作来,她的示好还是慢了一步: “这里所有人都听命于你,不管你有什么安排和考量,都可以告诉我们,我们都会去做的。” “很好,那么便开始吧。”施莺莺微微一点头,率先对阿忒弥西亚发问道: “我已经查阅了历代所有国王颁布的三道禁令,获取了光明圣殿处理过的所有的信徒祈祷和求助记录,并对照了现行的法律,却从未看见‘离婚’这一概念的出现。” 她屈起食指,下意识地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疑惑道: “是我有所疏漏,还是爱欲之神的确不允许祂的信徒们反悔?” 即便阿忒弥西亚向来遵守光明圣殿严苛到几乎不近人情的条例,从来没陷入过爱河,但她处理过的相关事项却只多不少,因为千百年来,都有无数处理好的例子在前面摆着了,她只要照葫芦画瓢就行: 如果有人来求助,她就耐心地倾听人们的烦恼,不管前来求助的人是男性还是女性——虽然确实以女性为多——都能够在她寡言却温和的劝导声中将内心的痛苦发泄出来,等冷静下来之后,他们自有来去的决断。 如果遇到心意已定,无论如何都不想跳回火坑的人,那么光明圣殿便负责将这些人全都纳入势力范围之内: 有魔力的贵族女性可以在光明圣殿内成为挂职神官,没有魔力的平民女性可以成为侍女,其余的人全都一视同仁无论贵贱地去光明圣殿名下的产业工作。 这么多年来,光明圣殿一直兢兢业业地执行着这一套律令,伸出的援助之手将无数人从绝望的深渊里救出,还给了他们一份能让他们即便脱离家庭也不愁温饱的工作;同时在这些劳动力的帮助下,光明圣殿的产业也愈发繁荣稳定起来,毕竟一个帮助他人不计任何报酬的纯宗教组织如果不自盈利,那么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要破产…… 然而被施莺莺这么一提,阿忒弥西亚终于从某种被蒙蔽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了,在天翻地覆也似的认知翻转中对自己这数十年来的努力产生了根源上的怀疑: 对啊,明明只要离婚,只要彻底分开,就能从根源上解决这些问题了,有皇家卫队在,有光明圣殿在,难不成还有人胆敢跑到曾经的配偶面前以死相逼? 可为什么之前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想到这一点呢? 就好像这个世界的规则,不仅有“贵族和平民之分”、“异界来客会被视为天才”、“科技发展水平远远低于常态”这些怎么看怎么不合理的条约外,那个远在七主神和两大本源神灵之上的存在,为了让异界来客们过得更舒心,还额外制定了这条有悖常理的规则: 不准离婚。 震惊归震惊,阿忒弥西亚还是很快就回应了施莺莺的疑惑,开口回答道: “是的,婚姻的誓言一旦缔结就不能撤销。爱欲之神只负责让当时切实相爱的两个人能够冲破种种阻碍在一起,不拘身份地位贫富,只要有爱就都可以。” 谢北辰点评道:“也就是说,爱欲之神只能在他们还相爱的时候锦上添花,可不管他们以后会不会变成怨偶;等爱情消磨殆尽、甚至有可能转变成恨意之时,祂的信徒此刻最需要祂的帮助,这家伙却无能为力。” 他对着施莺莺眨眨眼,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莺莺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哪怕你要抛弃我我也绝无二话所以要来试试吗”的狗里狗气: “你们的主神也太不厚道了,只管杀不管埋哦?” 别说,这家伙说话气人归气人,可道理还真的是这个道理。 阿忒弥西亚当场就被哽住了,浑身上下都充满了“要不是我现在打不过你,我真的要一法杖敲开你的头看看你的脑壳里都装了什么东西”的冰冷的狂躁;而谢北辰也不甘示弱地反击了回去,堂堂罪恶之城的主人、得到了黑暗神部分力量*的最强的恶魔,他—— 他当机立断地趴在了施莺莺面前,拿出了十二万分的演技,装出了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模样:“莺莺,我好害怕,嘤。” 阿忒弥西亚当即瞳孔地震:这合适吗,我觉得这不合适! 施莺莺无声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谢北辰,让这一针见血地过头了的家伙成功地失声了,真不愧是合格的猫猫拉架人,同时对阿忒弥西亚道: “这就是我安排给你的第一个任务,阿忒弥西亚。” 她将从收到了谢北辰送来的玫瑰,也就是投诚和来访的预告后,便一直带在身上的地图推到了阿忒弥西亚面前: “我需要你和神官们即刻启程去往民间,尽可能从已婚人士那里收集足够多的样本,询问他们近年来的生活状况,同时检查一下他们的精神状态;着重记录原本身份不平等的婚姻的结成率是多少,在这种差距悬殊的婚姻下,有无认为自己牺牲过多的一方对地位更低的另一方的剥削。” 阿忒弥西亚在接过地图的那一瞬,彻底地在施莺莺的谋划前拜服了: 在进入这间会议室之后,只要内在的四个人齐聚,便再也不能从外界接收什么东西,也不能从里面送出什么东西。 要不是这里仅能且必须同时容纳四个人,容量实在太小了,不能承担起商讨大事的人数重任,在光明圣殿还没有一家独大,没有让皇室心生忌惮从而分道扬镳之前,看在它保密性和安全性如此之高的份上,这间会议室只怕早就被连带着周围的所有阵法一同被征用走了。 但这也足以说明,施莺莺的规划何等精密: 她从一开始,便做好了和谈成功的准备,并将之后所有可能会用得到的东西全都带在了身上,这才能在与外界完全隔绝的此刻,将这份地图送到她的面前。 这是真真正正的神不知鬼不觉,哪怕是神灵,也无法窥视被重重阵法护卫下的这个小房间里,正在发生着何等渺小,却又将以何等震撼的方式改变世界的谈话。 “结合近些年来愈发增长的求助者的分布地点,我已经按优先度将你需要去的地方在上面标注出来了。”施莺莺继续道: “完成之后,请即刻赶回,我需要在婚礼现场与你对接,让这个爆炸性消息的传播速度和范围达到顶峰。” 阿忒弥西亚很隐晦地瞥了一眼谢北辰,生怕这条脑回路与众不同的疯狗突然暴起,在发现他没有什么反常迹象后才放心回答道:“没问题。” 谢北辰的笑容顿时僵住了,试图装傻:不,等一下,什么现场? ——然而施莺莺并没有给他成功装傻的机会。 “那么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做的?”莉莉丝眨了眨眼: “先说好,我对这片大陆上的人类一无所知,如果莺莺你要安排我也去做这种事情的话,我只怕很难完成。” “放心吧,第二个任务只有你能完成。”施莺莺轻轻点了一下莉莉丝的额头,将她提前准备好的请柬模板推到了莉莉丝面前: “我要你尽快将‘异界来客将依照婚约迎娶第一世家族长’的消息传出去,并将这份请柬复制相应等份送到这个国家的每位贵族手里;同时布置好会场,让这里面发生的所有的事情都能被外界看到。” 谢北辰的笑容更加僵硬了:什么现场?算了,只要我没听清,那它就不存在!我知即世界! 别说,这的确是只有莉莉丝才能做到的事情: 如果把这个任务分配给人类来做的话,那么至少要出动数计百计的专业人士,才能在短短数日内完成分发请柬、布置会场、散播消息等各项工作;但如果让能在世界上每个角落的阴影里轻松周转的恶魔来做,只要几天的时间就能统统搞定。 但莉莉丝还有一事不解。 她和阿忒弥西亚在此刻做出了同样的决断,往谢北辰的方向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后,发现他竟然没有暴起的迹象,这才松了一口气,疑惑道: “可是你和他不是已经撤销婚约了吗?” “在爱欲之神的见证下,婚姻的誓言不可撤销,不管是订婚还是结婚都一样。”施莺莺耐心地为对人类的条条框框一无所知的暗夜魔女解释道: “不过订婚相对而言还算是宽松一点,只要双方都反悔,便能撤销;可就连这份宽松都是有限的,只要有一方再后悔一次想要回归常态,那么婚姻的约定就能继续正常进行。” 简而言之,就是都反悔,姑且可以;有一方不反悔,立刻撤销。 莉莉丝思考了片刻后,突然双手一拍,在清脆的击掌声中笑道: “我知道莺莺要干什么了!你要利用这种过分不均衡的处境对比,进一步激发起民众的愤怒,利用民意推动光明圣殿更改律法对不对?” ——毕竟一方是让全大陆都得以受益的三道国王禁令的提出者和倡议者,可另一方只是个行迹猥琐一事无成的异界来客,但凡是还有点良心的人,就不会亲手把自己的救命恩人推进火坑。 “是的,虽然之前我们已经退过了婚,但依照如此狂妄之人的性格,一旦有能让他从当下的困境中脱身的办法,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个机会据为己有,哪怕将之前答应过的事情尽数反悔也在所不惜。”施莺莺温声道: “所以他肯定会反悔之前过分轻率的退婚,并应下这个婚约的。” “对,而且因为之前你们退了婚,想要恢复婚姻的话,必须有一方率先反悔才可以。”莉莉丝越说眼睛越亮,结合施莺莺刚刚让阿忒弥西亚做的事情,她似乎隐约推断出她这是要干什么来了: 在千百年来都没有过“离婚”这种概念的大陆上,推行“解除婚姻誓言”的政策,其惊世骇俗程度堪比在罪恶之城里呼唤至死不渝的爱情。 ……不,可能前者惊人的程度都要胜过后者,毕竟有堂堂罪恶之城的城主和她这两个有人心的异类在这里摆着呢。 但如果这件事真的能够成功的话,又会有多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能够在全新的律法下重获自由,迎来崭新的人生? “但你不是真的想恢复婚约,这点我们都能看得出来,你只是递了个言辞上的台阶过去,他就会半点也看不穿地、迫不及待地走下来。”莉莉丝断言道: “但光明圣殿能记录下的,却是切实做出举动的那一方,也就是说,哪怕在光明圣殿的记录上,也只会是你试图摆脱这个恶徒无效,随即被他利用誓言的漏洞强娶!” ——谁能忍心看到自己的救命恩人竟然沦落到这个地步呢?谁能甘心看到异界来客明明都要被打落深渊了,却又在这些早就该被废除的陈规陋习的帮助下,又一次成功翻身呢? 不管是出于私情,还是出于公义,定然会有人发声;而能够借助暗影,在全大陆来去自如的莉莉丝将请柬散发出去的范围越广,来目睹这场令人怒火攻心、打抱不平的婚礼的人就越多: 等民情激愤到顶点,人人都在异口同声地要求光明圣殿法外开恩的时候,阿忒弥西亚再带着她收集到的这些资料登场,便能顺水推舟地完成对婚姻制度的变革。 而且这样一来,还是个一石多鸟的完美决策: 第一,那就是原主和龙啸天之间的婚约被彻底斩断,就算施莺莺离开这个世界后,她也不会受到婚姻誓言的限制,被迫和龙啸天捆在一起死。 第二,民众会认为是光明圣殿在他们的催促下,做出了有利于民众的决定,这样一来,平民们的参政热情便会进一步提升,为日后进一步的壁垒崩塌打下政治基础。 第三,如果有人能反应过来,如果不是提前就做好了准备,那么就算他们再怎么努力呐喊,阿忒弥西亚也不会在这么精准的时机恰到好处地出现,那么自此之后,光明圣殿的形象就会变成“敏于行而讷于言”的实干家,威信将更上一层楼。 第四,皇权不稳,除去有异界来客的阻挠、干涉和破坏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因为光明圣殿近些年来救助的人越来越多;如果这些人全都被当做兵力投入战争的话,那么举全国之力只怕都很难抵挡得住这个集宗教与军事于一体的机构。 但这条全新的法令一颁布下去,重获自由的人们就能摆脱前任配偶,彻底从已经朽烂了的船上逃离出去重获新生,也就不需要光明圣殿的庇护,能凭自己的力量另谋出路了: 没有支出就不需要创收,开源节流并行之下,也不再需要这么多人手,因此主动大大削弱了自己的潜在兵源的光明圣殿,又有什么好忌惮的? 谢北辰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我知道莺莺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跟他结婚,只是想利用他而已,但我还是好伤心呀,明明是我先来的……” “第三个任务是给你的。”施莺莺耐心地听完了谢北辰无限近似于撒娇的这番话后,半点被打动的表情都没有,甚至还以她那十分神奇、堪称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抓重点的本事,抓到了一个关键词: “既然你说是你先来的,那就把罪恶之城这些年来的恶魔增加情况和各自的实力给我默写下来吧。” 谢北辰:???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卖惨撒娇而已,为什么突然就被捉去做苦力了?!可以,这很莺莺。 “既然你和莉莉丝能够突破本能的限制,拥有一颗人类的心,那么这种情况就必然不会只发生一次,它肯定有某种契机。”施莺莺突然转换了谈话的对象,问道: “莉莉丝,你现在还有着想要杀人的本能么?” “哎?”莉莉丝一直没往这方面去想,被施莺莺这么一提醒,这才猛然惊觉,自从离开不厮杀就难以活命的罪恶之城后,她好久都没有过杀戮的欲/望了: “你不说我都要忘了还有这码事了,让我想想……自从离开不杀戮就无法存活的罪恶之城后,我几乎有半年都没再动过杀心呢,当然对龙啸天的杀心不算。那种家伙是个人就会恨不得让他死的。” “真有趣。”施莺莺看向面前一身黑斗篷的谢北辰,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温声道: “从你当初在我面前现身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有所求。” 她迎向谢北辰的目光的时候,和尚在皇家学院求学的第一世家的族长,注视着状若无事多次从她面前路过的猫咪的眼神并无半分不同,都是一样的沉静,甚至在沉静中看向了更远的、普通人穷其一生也无法看到的远方: “身为拥有人类之心,从未行过恶事,甚至还能让你的追随者也走上和你一样道路的恶魔,一定对现在只能被一视同仁地关在罪恶之城里,全大陆飘零不得止息的状况很不满吧?所以你才会找到最强的我,试图改变这种现况。” 她整理了一下长袍站起身来,对怔怔立在原地的谢北辰伸出手去。 哪怕她一言未发,谢北辰也下意识地第一时间握住了施莺莺的手,两双同样清瘦的手在纯黑的长袍下交握在一起,只不过一方的看起来格外纤长,带着些尚未褪去的女性的柔软,而另一方则是纯然的修长有力,宛如此世的力量化身: “只要你能一直这样自我拘束下去,一直保有一颗人类的心,那么我肯定会帮你的。” 纪元年后唯一的占星师与纪元年起便存于世间的恶魔,在这一刻双手交握,在无天无地无神灵的绝密之所,达成了人类和恶魔的第一次合作,而这次合作将在千百万年后,依然不可崩毁,惠泽后世,无穷无尽地绵延下去: “凡有人心者,必将有所安身之处,不必再被整片大陆驱逐颠沛,流离飘零。” 谢北辰:我不是,我没有!你为什么会想那么多……算了,可以,这很莺莺。 他凝视施莺莺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要不是他的眼睛里半点乱七八糟的意思都没有,施莺莺还以为他这是在占便宜呢,便疑惑道: “怎么?” 在她看来,一位高阶恶魔竟然愿意口口声声地说着投诚的话语站在她这边,甚至还主动化身成宠物,去做这种以他的身份来看近乎折辱的事情,那么他必然要有所求;甚至连现在这份长久的凝视,也只不过是在对这份合作条约的内容有所疑惑而已。 谢北辰无声无息地笑了起来,终于放开了紧握着施莺莺的手,回答道: “没什么。” 然而与此同时,他的内心却发出了一声夹杂着欣然、渴望与憧憬的叹息。 这声叹息的余韵宛如一株细弱的草在大理石的墓碑上投下的阴影那般轻柔,却几乎要在灵魂里都震荡起回声:* 你以为这是合作,你以为我逐利而来,有所求有所思便有弱点,于是你便要让我有所得,让我成为可靠的、更可被掌控的盟友。 殊不知只要是你,我便要在轮回里,千百万次犹不饗足地,与你重逢。 谢北辰有心下黑手的时候,就算是被暗夜魔女治疗过、浑身上下只有一张皮才吊住他人类身份的龙啸天,也讨不到好去。 以至于他真正地从地狱般的噩梦中满头冷汗地醒过来后,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了: 在梦里,他被吊在了城墙头上,真真正正地重现了他穿越前最爱看的那些通俗文学里“挂在墙头三天活活晒死”的景象,甚至浑身上下的血肉都被从骨头上剔净了,也依然只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不停发出惨叫,半点逃脱的机会也没有。 这个梦实在太真实了,以至于龙啸天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手脚和浑身上下的皮肉,在确信没有像梦里那样变得白骨森森之后,才劫后余生地出了口气,注意到了周围的景色: 天边的霞光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原本绮丽的颜色也变得逐渐向苍青色靠拢,几点闪烁的星子已经点缀在了夜色最浓的地方。 这本该是个宁静的夜晚,却被远处传来的悠扬的乐声感染得活泼了起来,就连龙啸天都逐渐忘却了刚刚的噩梦带给他的心理阴影,还有那一点萦绕在他心头的不祥的感觉,随手抓了个路过的人,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被他贸然拦下的人也不跟他生气,只是带着微妙的笑容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慢悠悠地回答了他: “说你不知道我是不信的,今晚不是你的婚礼么?” 换作是以前的龙啸天的话,他现在只怕早就乐得一蹦三尺高了。 但现在的他浑身上下都残留着难以愈合的伤疤,之前被巨石砸烂过的半边身子也又一次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虽然这样说来很残忍,很不人道,但不管多自信的人类,在骤然残废之后都是一定会被打击到的——再加上之前那个能无限放大本性中的负面情绪的诅咒也还在兢兢业业地运作着,他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和无能: 他就是一条狼狈至极的丧家之犬而已,别说他曾经拥有过的那位高不可攀的第一世家的族长了,只怕现在把他扔到梅丽娜面前,都会被乱棍打出去。 ……不,以梅丽娜现在身为商业联盟合作伙伴的身份而言,只怕他都不配抵达她的面前,便会被护花使者给清理掉吧? 在海啸般涌来的自卑之情的侵袭下,他战战兢兢地颤声开口,问了句: “是我和谁的婚礼?” 被他贸然拦下问话的这人虽然不是光明圣殿的神官,却也不是随便一位贵族: 他是奉了国王的命令,来看看这桩婚事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探子。 如果那位占星师功亏一篑地改了主意的话,那么就地格杀、让异界来客的所有计划胎死腹中也未尝不可! ——但这只是国王迫于无奈之下不得已而为之的命令。 他这种见不得光的职业本来就是最底层的平民,好不容易在三道禁令的帮助下过得好了些,可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对那位真正帮了他们的占星师道谢,就要来亲手杀掉她了? 这位本来就对龙啸天凭婚约强娶第一世家族长的行径厌恶到了极点的探子,要不是职业素养过硬,只怕现在就先一步干掉龙啸天了。 不过哪怕他只是个没有魔力的平民,也想螳臂当车一次,试图诱导龙啸天退婚,便有意无意地暗示道: “……是你曾经的未婚妻,第一世家的族长。” 两人又并肩往前走了一段路,在这段路上,这位探子喋喋不休的言辞就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字字句句都看似是实话,实则都在往龙啸天已经千疮百孔了的心上狠扎一刀又一刀: “太意外了,真没想到居然是你。” 龙啸天当即就听出了这番话里的嘲笑,然而他已经没什么资本反驳了,毕竟以前他好歹可以以为自己是个“占据优势的异界来客”,然而在被暴/动的奴隶们狠狠地践踏了尊严之后,他终于明白了过来,这个身份半点用都没有,更何况他现在连一具正常的躯体都没有呢? 于是他只能忍气吞声地小声辩驳:“我至少也是个贵族……” 国王的暗探继续充耳不闻地杀人诛心了下去: “你不知道第一世家的族长现在多厉害吧,毫不夸张地说,全大陆上的人,只要是耳朵没聋、不是哑巴的人,就都知道她的名字,岂是你区区一个‘贵族’的名号就能匹敌的?” 他状若无意地看了眼几乎都要把自己缩成鹌鹑的龙啸天,嘲道: “如果我是你,那我就会很有自知之明地退婚……唉,老兄,我也不是说你们不配啦,就是觉得差距有点大而已,其实你自己也能发觉出来对不对?” 龙啸天再也不敢听半句这样的冷嘲热讽了,在看到了会场的光芒后,便如蒙大赦般地冲了出去;但是他没有发现,他的脚步所经过的每个地方,都会缓缓地被紧随其后而来的银色光芒照亮一瞬,才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黯淡下来: 就好像有什么无形的生物与伟力,在龙啸天一无所知的时候已经盯上了他,随时都能将其击杀,现在的跟随只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已。 举办婚礼的地方距离这里不远,或者说,只要能遥遥看见那座被鲜花簇拥着的高台,就能知道今晚全场的焦点在哪里了。 龙啸天环顾了一下周围,发现他那位素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未婚妻”不在,便心想,他得赶紧趁这个机会和来参加宴会的贵族们打好关系,要不然等婚礼开始之后,哪里还会有人愿意把注意力放在一个残废的身上? ——不得不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和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两句话,终于成功在龙啸天身上取得了某种程度上的一致,即“人之将死便贵有自知之明”。 于是他赶紧整了整衣服,步履蹒跚地登上了高台,试图对正在逐渐落座的贵族们套近乎道: “十分感谢大家来参与我的婚礼……” 龙啸天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就连最迟钝的他,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不管是正在逐渐落座的贵族,还是通过能远程通讯的水晶球注视着这里的场外人,统统都没有半点祝福的意思。 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倒映在银质的器具上,与悬浮在半空中的照明光球逐渐重合在了一起,让他恍然间有了种错觉,在场的所有人其实都是没有脸的怪物! 他惊恐地大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跑了好几步,连带着把周围摆放着的鲜花都踹歪了,这才发现刚刚那些都是他的幻觉而已,瞧,来参加婚礼的人不是还有他的家族的人吗? 可龙啸天刚往那边递了个求助的眼神,那边的人就像是被什么肮脏的虫豸缠上了似的,高声喊了起来,试图和龙啸天划清界限: “我们早就把这家伙驱逐出去了,动手的时候千万不要误伤无辜!我们是无辜的!” 龙啸天震惊不已地喃喃道:“你、你在说什么呢……” “还没听懂吗?异界来客?”从重重帷幕后传来一道笑声:“‘龙啸天’,你的真实身份早就被我们发现了。” 龙啸天死死地盯着帷幕后逐渐逼近的那道身影,只觉越看越眼熟:“你是……” “夜安。”黑发高束的占星师终于在低眉垂首的侍女们的簇拥下,缓步从价值千金的纱帘与珍珠帷幕后走出: “你可以叫我施莺莺,也可以叫我‘奥瑞尔’,当然按理来说……” 明明按理来说,这是她的婚礼,应该穿得好看些、有仪式感些的,可她的身上穿着的却是最正统的黑色长袍,半点装饰也没有,只有缠绕在袖口与袍角的秘银织就的藤蔓纹样和雪白的丝绸衬衣是唯一的亮色: “以你的身份而言,你甚至不配直呼我的名字。” 龙啸天终于反应过来了,原来他自从来到这片大陆起,便踏入了一个陷阱;那位曾经对他施以援手的少年根本就不是他的帮手,而是他的敌人! 这种“我的墙角居然被一个女人给撬走了”的愤怒和屈辱,使得龙啸天开口说话的时候,都带上了难以控制的颤抖: “你……” “等一下,还是不要多说什么了吧?”施莺莺缓缓竖起手掌,比了个“停止”的手势,含笑道: “临死之前,要给自己的遗言留下足够说出口的力气才对吧?” 她话音未落,从刚刚起便始终暗中紧跟着龙啸天的银色星辉,终于像是得到了主人的命令似的,从四面八方、从每个惊呼不已的来客脚底、甚至从半透明的穹顶上方的星穹,汇聚成光之洪流轰然降落! ——为什么她要把“结婚”,即处刑的时间定在晚上? 因为只有在晚上,才能最大限度地借助星空的力量。 那是何等优雅而清冷的画面,又是何等疯狂的、不见血的大开杀戒。 无数缕满盈在空中的星辉,此刻尽数化作了锋锐得刀刀见血的利器,将龙啸天身上的血肉一点点地切离了骨骼,完美地重现了他梦中的景象。 大片大片的鲜血泼洒之下,龙啸天当场便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声,怒骂道: “疯女人!你不得好死!” 一般而言,遭受凌迟的人其实不是因为被削尽了所有血肉而死的,要么是剧痛之下难以忍受咬舌自尽的,要么是流血过多失血而亡的。 然而一旦用以分离血肉的刀并不是金属的器具,而是无形的光芒的时候,这些可能便尽数不复存在: 他只能保持着前所未有的清醒,看着自己浑身上下的血肉一点点在光芒中融化,逐渐露出里面的森然白骨;这些光芒汇集而成的利刃,在接触到他的骨头的时候,甚至还能发出嘎吱嘎吱作响的切割声,听得人打心里发寒。 被剧痛逼出来的泪水模糊了视线的龙啸天,下意识便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周围的贵族们,心想,这些人毕竟都是贵族,至少该和我是一个阵营的吧? 然而好像被他之前所属的家族那一声振聋发聩的呐喊给提醒了似的,不少曾在皇家学院和尚未暴露异界来客身份的龙啸天有过交集的人,争先恐后地为自己辩解了起来,生怕和他沾上半点关系: “殿下明鉴,我们早就和这种人没什么来往了!再给他十条命,他也不配高攀我们,更配不上殿下的!” “我们跟他的合作早就终止了,鬼知道他为什么觉得我们竟然会救他……异界来客都是这么自信的生物吗?简直就跟黏上了就甩不掉的脏东西似的。” “这种人当初就不该被生下来吧,要是没有他的话,也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 在滔滔不绝的议论声和讥讽声里,龙啸天面孔红涨得几乎要爆开来,也不知道是疼痛折磨所导致的,还是羞愧和窘迫所导致的。 为了缓解从周身传来的无止息无间隔的疼痛,龙啸天不得不失态地大声吼道: “你为什么不早些对我动手?偏要拖到现在,很好玩吗?!” 然而他话音刚落,便对上了施莺莺含笑抬起的暗蓝色的双眸: 这位第一世家的族长生得实在过分貌美,尤其那一双眼,清冷冷的同时又像是含着万里的月光与春水。 然而此时此刻,这潺潺的春水便化作了无比锋锐的冰剑,似乎要把龙啸天的血肉一片片从骨头上削下来一样: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之前不对你动手么?” 一缕月光从窗棂间照射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愈发衬得她肤白胜雪、更胜清辉,与她手中轮转不息的古奥的星盘交相辉映: 刹那间龙啸天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提了起来,一路向上升去,直直撞破了穹顶尚不止息,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然后被一颗隆然从天而降的星辰正面击中,血肉烧焦的气息与还在蠕动不休的这坨不知名生物一同从他刚刚撞出的洞里砸向地面,发出足以震颤整片大地的隆然响声。 一般而言,在如此大规模的撞击之下,以人类身躯的强度而言,只要不被撞成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的肉酱就很不错了,然而恶魔在交易中悄然布下的诅咒在这一刻终于发挥了作用: 被磨碎的,只是他的一张皮而已。 即便内里的血肉已然被恶魔吞噬殆尽,但只要还有阴影能覆盖到他身上,那么他就不会死。 周围建筑物的阴影,身旁各种事物的阴影?那都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就连头发的阴影,指甲的阴影,衣物的阴影,都是让他只能无望苟活的又一根稻草。 ——但是不会死,并不代表着不会老,更并不代表着感受不到疼痛。 在这一晚,有无数人在隆然的响声中从睡梦中醒来,亦或者从第一世家族长的婚礼现场上转移开了注意力,循声望向夜空,便看到了令他们终身难忘的画面: 在暗蓝得近乎发黑的苍穹下,有坠星如雨。 千百万颗星子依召唤前来,在夜幕中划过长长的轨迹,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与盛大而华美的火焰,正中在衬托下看起来分外渺小的异界来客,第无数次褫夺去了他的性命的同时,也将第无数次的浩瀚的威势,烙印在了这片土地上。 即便降临在时间的,只是由星辰的力量凝结成的、“无限近似于星辰本体的幻象”,不至于真的扰乱天空中的命数,然而凝聚在这一幕中的威势与深意,也令无数人都难以自抑地颤抖了起来: 随着第一道禁令在全大陆推行开来,应令发下的书籍越来越多,他们了解到的相关知识也越来越多。 自然而然地,不管是普通人还是贵族,也都了解到了这一点: 独立于魔法师、神职人员、炼金术师、骑士和普通人之外,还有个最特殊也最罕见的职业,占星师。 如果书上对“占星师”的描述准确无误的话,那么现在能被召唤来的星辰的力量,就全都是按照龙啸天这位异界来客的构想,会被他牵涉进去的人: 而一位异界来客,最终能带给这个世界的是什么? 只有战争和死亡。 ——换而言之,现在降临到他身上的星辰之力越多,原本会因他而死的人就越多! 于是在不知道第几次坠落下来之后,龙啸天正逐渐模糊的意识里,唯一能听见的一句话,便是由千百万人之口,要么在现场要么在远距离投射来的影像里,异口同声发出来的请愿: “杀了他,杀了他!” “占星师殿下,斩草要除根啊!” ……怎么会这样?龙啸天又一次被砸成粉身碎骨得都分不出是什么材料的东西后,在暗影中缓缓复原的同时,茫然地心想: 他难道不是命中注定要拯救这个世界的人吗?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龙啸天内心的疑惑并没有得到解答,因为他的身体再次感受到了熟悉的悬空感,随即紧随其后的一击便又把他给狠狠地从半空中砸进了坚硬的土地中。 在无数次的重复、无数次的上升坠落复苏烧焦死亡里,年轻的占星师很温和地笑了笑,回答了他的第一个疑问: “杀死你很简单,可杀死你的自大之心不简单;想要用你的尸体来警示后者很容易,可想要让跟你一样的人前赴后继地来救你,就不太容易啦。” “这样一来,想要在杀死你的同时,还要让这片大陆的人全都知道你们的危险性,那么这份难度,便更是难上加难。” 她轻轻弹了弹手指,龙啸天的脑袋便被扭曲成了一个很诡异的弧度,在颈骨被折断的清脆的“咔吧咔吧”的响声中,他被迫浑身不动、只有头颅原地旋转三百六十度地,看清了在场所有人的神色: “不过我终于做到了,也算对得起这些……原本该因你而死的人吧?” 她没有明说会有多少人原本该因龙啸天而死,但这种若隐若现、半真半假的暗示才是最要命的,最令人忍不住去怀疑,难道自己原本也是命中注定要死去的人么? ——人都是自私的生物。 在自己命中注定的死亡,和本会杀死自己的凶手代替自己备受折磨的两个选项之间,是个正常人都会选第二种的。 于是龙啸天半点也没有看见“这真残忍”之类的谴责的神色。或者说,就算原本有人这么觉得,在被施莺莺点出真相后,这些人仅有的那点同情心,也在下一秒便转化成了同仇敌忾的愤怒: “就这样让他死掉的话,会不会太便宜他了?” “占星师殿下,请您明鉴,如果不好好惩治一下这家伙的话,谁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搞出更多糟糕的事情来?” 在不知第多少次坠落后,龙啸天几乎已经四散成肉泥了的身体又一次被缓缓地拼合了起来,可是他终于受不了这种非人类能承受的折磨了。 哪怕在这次复原后,施莺莺半点动作也没有做,只是环抱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说了这么句话,回答了他的第二句怒吼,他就被吓破了胆: “你问我好不好玩?那自然是好玩的,我只恨像你这样的人不够多,不够玩呢。” 这句话落定之后,龙啸天终于真正意义上地吓破了胆。 他的嘴里开始乱七八糟地喷出各种液体来,里面还夹杂着不少内脏的碎片,可是这些上一秒刚从他身上剥落下来的血肉,下一秒就在星光的照射下尽数化成了银色的星辰,慢慢在地上堆积起了好厚的一层,就像是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在这彻骨的剧痛中,他仿佛被煮沸了的脑浆里突然闪过一个人: 对了,他不是还有个盟友吗?至少罪恶之城的城主是站在他这边的! 于是龙啸天撕心裂肺地尖叫了起来,狼狈得活像是即将被猫咪咬断喉咙的老鼠: “罪恶之城的城主!你就看着这女人对你的同盟下手?救命——好痛啊,救救我!我错了,莺莺……” 他颠三倒四的求饶没能说完。 因为从暗影里陡然浮现出一只手来,精准地掐住了他的脖子,使得他活像个还没喊完一声就被扼住了命运咽喉的尖叫鸡。 谢北辰在扼住龙啸天脖颈的时候半点都没留情,离得近一些的莉莉丝甚至都能看到无数仿佛拥有生命的暗影活动了起来,在仅剩的那张人皮上探头探脑地钻出一个又一个的孔洞来,就像是会在尸体里蠕动的白白胖胖的蛆虫那样,明明是不见血的场景,可莫名就是让人感到恶心。 可即便如此,谢北辰的神色也半点变化都没有,甚至还将注意力转去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对龙啸天冷笑道: “莺莺的名字,只有我才能叫,你也配?” 这下被哽住的不是龙啸天一个人了,周围受邀前来却欣赏了一场大开杀戒的人们的表情也古怪了起来,他们面面相觑之下,都在身边人的脸上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愕然和怔忪,以及怀疑人生式的天崩地裂: 如果他们没听错的话,这个一身黑衣的英俊男子,是在龙啸天开口喊了“罪恶之城的主人”这个称呼后,才从暗影里浮现出来的,而且他自己刚刚开口时说的话,也成功证明了这一点。 无需多言,他的真实身份也很明显了。 除去像龙啸天这种没什么常识的异界来客之外,这片大陆上所有的人都是听着那段纪元年前,光暗相争的混乱而壮美的史诗长大的,自然也对恶魔的秉性有所了解,更知道罪恶之城的城主是怎样的身份: 那是最强的恶魔,黑暗阵营里毋庸置疑的首领——虽然他们秩序混乱得连个像样的军队都组织不起来,个个都在单兵作战或者凑成小群体,昨天可能还在耀武扬威今天就会死在更加耀武扬威的人手里,但是能在这种诸恶汇集之地凭借着绝对的实力压制混成首领的,绝对不会是省油的灯——结果这位传说一出现就会掀起腥风血雨的家伙,就这,就这? 与其说这是会发疯到处咬人咬到就死的疯狗,倒不如说这是正在摇着尾巴乖乖巧巧汪汪讨功的忠犬吧! 然而和周围一圈人古怪的、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骂人的神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施莺莺的神情竟然怔了一下: 就好像她之前,已经在无数个世界里,和这个总是抓偏重点因为肯定会偏到她身上的家伙,相遇过许多次了。 ——在太多次的相遇和分离后,以至于这仅有的一次,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呼唤彼此的姓名的机会,都何等来之不易啊。 谢北辰看她一直没再说什么,便开口再次唤了声她的名字:“莺莺?” “哎。”施莺莺这才回神,含笑道:“真乖。所以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自施莺莺对龙啸天动手起就沉默了的系统,瞬间在施莺莺的脑海里爆发出了高八度的尖叫,惨烈程度和龙啸天都有的一拼: “施莺莺,你没有心!堂堂罪恶之城的城主为你鞍前马后做这做那半点尊严都不要了,你就算再不喜欢他,也好歹记住一下他的名字以示尊重吧!” 施莺莺回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我知道啊,所以我已经在问了,有什么问题吗?” 系统:哪儿哪儿都是问题吧!这是什么渣到无可指责的天然发言啊! ——可也正像施莺莺说的那样,她竟然主动询问一个自己记不住的名字,这简单换算一下,简直就跟情深似海没什么两样。 可在这份殊荣面前,谢北辰陡然僵住了。 因为他刚刚想起来,在那些下发给平民的书籍中曾明确提到过,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异界来客的最重要的因素,就是他的名字;而这些书既然是施莺莺的手笔,那他岂有不看之理? 这样一来,不管是“龙啸天”还是“谢北辰”的名字,都和这片大陆上惯用的“阿忒弥西亚”、“莉莉丝”和“希帕蒂亚”这样的命名方式截然不同,违和感太重了: 只要是个明眼人,听一下就能听出不对劲来! “施莺莺”的名字听起来不会感觉奇怪,是因为她的名字里有个字和原主的名字的本意合了起来,再加上她还使用过“奥瑞尔”的假名,还有光明神动用神力为她弥补不对劲的地方,多方综合之下,轻而易举地就把她的身份掩盖了个滴水不漏。 ——但是他的名字又该怎么办呢? 恶魔本来是没有名字的,这一位罪恶之城的城主甚至不该存活于世千年之久,他便无法从寄身的存在入手,达成共鸣。 谢北辰暗暗地在心底苦笑了起来,心想,这下可麻烦了。 可就在周围不少人都暗暗地等着这个回答的时候,恍若有一只无形的手拂过了这片空气似的,轻而易举地就将这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去了别的方向。 躲过被错杀一劫的谢北辰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不易被人察觉地松了口气,对着光明圣殿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对施莺莺笑道: “我是你的北极星。” 在这番短暂的交谈中,对龙啸天的千刀万剐始终没有停止,那些从他身上剥离下来的血肉直到被星辰的力量催生成银色粉末之前,都始终和这具身体的主人保持着知觉连通: 这样一来,更胜过区区凌迟之痛的、成千上万倍的痛楚,便要永无休止地加在龙啸天身上,更别提周围的人还都在同仇敌忾地大声叫好,可谓是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攻击。 更别提施莺莺还在此时,特别快乐地来了个落井下石,雪上加霜:“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吗?” 迎着龙啸天愈发惊恐起来的目光,她在这位异界来客的面前展开了一道星海,就像她曾经给希帕蒂亚呈现过的那样: 天空上的每一颗星辰,都对应着一个地上的人类。 如果将这颗星辰的行动轨迹专门拿出来解读和投影,那么就能将此人的未来以影像的方式呈现出来,连龙啸天这样的异界来客也不能例外。 纪元年前的占星师们,能召唤星辰织就流光溢彩的夜幕,改变一战与一国的命运;而此时此刻,这位纪元年后硕果仅存的占星师,便要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在鲜花簇拥的高台前,在千千万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召唤坠星如雨,通过击杀一人,来改变一国与一世界的命运了。 刹那间,龙啸天的面前闪过一幅幅画面,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人像伴随着施莺莺的温言软语,当即便击穿了他最后一道精神防线: “是根本不会有人记得你。” “家”这个词,已经离龙啸天太远太远了。 他在原来的世界的时候,就没怎么珍惜过那个穷酸味儿十足的地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更是整天都忙着培植自己的势力和赚钱,无暇他顾。 可随着他的生意一一被狙击得衰落下去,那个空荡荡的、遍布灰尘的居室,自然也和这个一听就包含着温暖的传统词汇愈发渐行渐远。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有种近乎盲目的自信: 不是说家是一个人最后的避风港吗?那身为父母仅有的儿子,他们难道不该无论如何都好好保护我吗? 然而伴随着施莺莺话语的落定,近日来一直若有若无地盘旋在他心头的失落和恐慌终于变成了现实,在星辰勾勒出的景象中,龙啸天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此刻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里面半点也没有他的痕迹,更没有留给他存在的空间,原本对他关爱非常的父母,已经拥有了更加乖巧听话的小女儿。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父母心中的位置无可取代,因此态度也就愈发嚣张了起来: 在尚未成年还是个学生的时候,他便学会了肆意挥霍父母的钱财,逃课打游戏并让他们不得不扔下工作来善后;成年后一旦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便在回家的时候对父母恶言相向,抱怨他们的无用与平庸;就连准备跟女友结婚买房的时候,都打算让他的爸妈把旧房子卖掉给他付首付。 完全不顾二老欲言又止的神态,完全不看他们愈发浑浊和悲伤的眼神,因为他就是这么个普通又自信的人: 我再怎么不成器,看在血浓于水的份儿上,这两人也得惯着我。 然而时至今日,龙啸天终于前所未有地认识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的存在是无法被取代的。 甚至他的父母对这个更加乖巧的小女儿的喜爱程度要更胜于他,毕竟比起不知道怎么就长歪了、让人心力交瘁的儿子而言,谁不偏爱乖巧懂事又孝顺的女儿呢? 就连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也没有办法昧着良心说出“我还是更喜欢前者”这样的话来。 “血浓于水”的道理,当血脉这条关系牵系着的另一端混账到了某种极点之后,它就肯定会失效: 就好像在原生家庭恨不得榨干最后一滴血的压迫下,萌生出逃离想法并最终付诸实践的年轻人;就好像在操心了多年后却养了条白眼狼出来的老人,在得到了命运的弥补后,也就不会挂念曾经的混账儿子了。 更何况龙啸天和他的父母本来就长得相差甚远,看起来活像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似的;而这位陌生的黑发少女,还不是被强塞进去的,而是在龙啸天主动选择斩断和原世界的联系后生出的空白而致: 为了弥补这片空白,原本在这个世界的“龙啸天”离去后,由另一个世界的来客弥补起来,也很合理吧? 更何况这两位老人平生没干过半点坏事,遇到自/然/灾/害会捐钱捐物、路上看到乞讨者会随手给点零钱、路见不平也会见义勇为地报警、邻里有困难也会伸出援手……可以说除去穷之外,没有别的半点问题。 另外一位原主就更不用说了,能以毫无魔法的资质肩负起一整个家族的重量,并且还把生意做了个风生水起自给自足,她在过分年轻的时候便已经吃了许多成年人终其一生都不会吃的苦,在异世界获得一对爱操心的、关爱她的父母,又有何不可? 就连连通这两个世界的那个存在,都无法反驳和干涉施莺莺的这一次交换: 因为她考虑得太全面了。 换作别的人来完成这个任务,要么杀了龙啸天了事,要么联合这个世界里各具姿态的女人们组成反抗势力和龙啸天打擂台,更进一步的人少不得多劳苦一些,改变这个世界的制度…… 结果施莺莺看得更高一层: 她不仅要从物质财产和身体健全两方面击垮龙啸天,顺便还要把他的精神搞到崩溃,然后再慢条斯理地去解决世界的问题。 ——那么最能让一个人崩溃的事情是什么? 无非就是穷困潦倒,自信崩毁,躯体残缺,无家可归。 很明显,施莺莺从这点入手的办法卓有成效。 随着龙啸天目眦欲裂的神态愈发狰狞,画面一变,又跳到了这一家三口的晚饭时间,他们正在桌旁热热闹闹地吃饭呢,三菜一汤的菜色是那么简单却又不可及,激得龙啸天当场就哭了起来。 他一边崩溃地大哭,一边听着原本是他的父母、现在已经是这位陌生的黑发少女的父母的言语,简直就像是挡不住的小勾子似的,争先恐后地往他的耳朵里钻,狠狠地把他的心扎了个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爸爸妈妈本来是想把老房子卖掉,然后给你买个婚前房的,这样以后就算我们不在了,你也有个依靠。” “爸妈在说什么呀!”那位黑发少女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碗筷,半真半假地扯着一旁中年妇女的袖子晃了起来,十分熟练地撒起了娇: “我才不要结婚,也不要你们的房子,我一个人就能赚很多很多的钱养你们了。说起来,我还真的有给爸爸妈妈换新房子的打算呢,不如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 ——真正的、能够从小就肩负起一个家族的“第一世家”族长,在龙啸天断绝了和原有世界的联系后,原本该在时空隧道里百无聊赖地等着施莺莺回来的她,就突然被投放到了这个新世界。 以她的能力而言,虽然和商业联盟那位真正的投资天才一比,稍显弱了些,但赚起区区一套房子的钱来简直不要太轻轻松松,就算这房子在一百万一平的天价地段,她也能眼睛眨都不眨地就全款交付后,还能顺便请个业内卓有名气的装修团队来装修。 “这孩子,哎呀,你看看,你看看……这得花多少钱!”还没等那位中年妇女说话呢,饭桌对边的头发都白了一半——十有八九是被之前的“龙啸天”给气出来的——的枯瘦的中年男人先担心起来了,絮絮叨叨了起来: “我们住哪里还不都一样?关键是你,年轻人的手里一定要存着钱才能有底气。你要是给我们换房子的话,那你自己怎么办?咱姑娘太胡闹了!” 饭桌旁的另外一位满头华发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更老十几岁的中年妇女也赞成了自己丈夫的提议,给自己女儿往碗里又加了勺饭,还顺手用盛饭的木勺把碗压了压: “不结婚也没啥,万一找了个混账那岂不更惨?我的意思是,关键是你的手里要给自己存钱啊。也不用给我们换新房子,你有这个心就可以了……好了,这一碗够不够吃?” “够的够的。”黑发少女接过碗放在了桌上,从倚在椅子脚的包里拿出个存折展开,这是她为了让父母看清而特意兑换的: “饭也够的,钱也够的,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咱们一起去买房!” 正被吊在半空的龙啸天一看就目眦欲裂了: 这里面固然有她自己赚的钱,但看这个数字的零头,明明是把他这些年来攒的老婆本都给掏空了! 这是哪里来的家伙?侵占了他的地位和存在,竟然还真的让所有人都忘记了他…… 是了。 龙啸天突然想起了那个他九死一生的夜晚,从一位穿着黑斗篷的神秘人手中接过的那瓶,据说能“断绝和世界所有的联系”的药水: 原来他曾经那样嫌弃过的平凡的生活和家人,从他饮下过那瓶药水起,就彻底与他一刀两断,一了百了,再无干系。 说来也奇怪,龙啸天明明之前从来未见过这位陌生的黑发少女,然而在与她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他却感受到了莫名的熟悉感: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还没来得及想出个答案来,新一道的星芒便直直彻裂了他的胸腹,泼溅出又一蓬原本该混合着内脏的血的银色星尘,然而这道疼痛也带给了他别样的灵感: 他明白了,这家伙跟施莺莺带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 好啊,原来这样就说得通了,这位第一世家的族长也不是什么好人;而这个代替了他出现在父母身边的黑发少女,十有八/九就是被她夺走了身体的原主吧! 自以为想明白了一切的龙啸天痛吼道: “施莺莺,你也不是什么好人!那三道国王禁令是你指使的吧,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就真的一点私心都没有?”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连龙啸天这种人都聪明起来了,结合他这段时间每况愈下的遭遇,还有那三道可以说是一一精准狙击中了他命脉的国王禁令,他立刻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如果大家都是异界来客的话,凭什么他就要在这里被千刀万剐,而这个女人却能顶着所谓“占星师”的名头,得到所有人的景仰和爱戴?这不公平。 能拖下水一个是一个,大家要死一起死,谁都别想跑! 只可惜在他刚想把自己发现的真相喊出来之前,就被某种力量给封住了口: 就好像一直在抗衡的神灵的力量,和更在神灵之上的那股能操控剧情的力量,终于分出了胜负: 很明显,最后占据了上风的,正是这个世界的神灵。 “是的,我并无私心。”施莺莺挽起了衣袖,几乎是在全国的人民的注视下——就算之前有人不想来,但在知道了“第一族长血洗了自己的订婚宴手刃异界来客”这种重大消息后,全都一个不落地来了,果然吃瓜才是第一生产力——将自己的手腕放入了一旁的真理之口中: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世界。” 从她了解了全部剧情的那一刻,她要对付的,便不止是龙傲天叶良辰之流的异界来客,而是整片大陆、整个世界: “如果说对你造成了什么伤害的话,那可真是太抱歉了,因为大象是不会注意到被踩在脚下的蚂蚁的哦?” 龙啸天惊恐地发现,他的这番话不仅没起到应有的效果,甚至还把周围的人往施莺莺的阵营里又推了一步,他盛满了污血的耳朵里都能听得见不少人的窃窃私语: “我说怎么国王禁令的风格和以前不一样了,原来都是这位殿下的功劳?” “那这样我们最该感谢的,难道不就是她吗?” “我就说是第一世家的族长帮忙申请的这三道国王禁令吧,你们还都不信!这下可算是信了吧?我们商业联盟的情报多灵通,谁来谁知道。” “信了信了,哎,之前真不该怀疑你的……不对,等等,可这样一来,她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偏偏被这个该死的异界来客给缠上了?” “这人叫什么来着……‘龙啸天’?简直就是踩上去就黏在鞋底甩不掉的狗屎,但凡被这种人缠上,她便永无宁日了,这可怎么办呀……” “正好光明圣殿也在这里,我们去替她求求圣女殿下吧,求求圣女殿下更改一下法律!凭什么婚姻的誓言一经定下便不能撤销,这样一来岂不是太便宜了那些人渣?” 而就在这时,施莺莺很茫然又很适时地叹了口气。 她暗蓝色的双眸里含着脉脉的忧郁,一时间无人不为她的悲伤之美而倾倒: “就算我是占星师,我能召唤星辰,我能惩戒异界来客,保护世界……” 她垂下眼睛的时候,纤长的睫毛恰好掩映住了那一泓宛如盛着银河的深湖: “可在日益朽烂的誓言束缚下,我竟然无法收获一份真正的爱情。” 系统发出了震彻灵魂的咆哮:“你骗鬼呢,谁信你!明明是你不想要!”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系统这样明察秋毫的,人类与系统的悲欢并不相通这个道理在此时发挥到了极致,越来越多的声音汇集在了一起,替这位年轻的第一世家族长对光明圣殿请愿: “神官殿下,求求你们了,至少让她能够退婚吧,这么好的人,不该跟这种渣滓和烂人捆绑在一起一辈子,就算只有个名分都抬举了他!” “光明圣女在哪里?”有更加敏锐的人发现了阿忒弥西亚的缺席,疑惑道: “她是第一世家族长的合作伙伴,更是光明圣殿的至高领袖,于情于理,她都不该缺席这一场婚礼……难不成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么?” 这时,已经整理好了全部样本的阿忒弥西亚终于按照她和施莺莺约定好的时间,抵达了已经变成龙啸天公开处刑现场的婚礼现场。 她一进门便听见了这些声势浩大的祈愿,立刻便高高扬起了手中镶嵌着白水晶的法杖,那是光明圣女的标志,扬声道: “光明圣殿第六代圣女,阿忒弥西亚在此。” 阿忒弥西亚的身高本就力压几乎所有在场之人,谢北辰不算,因为他不是人,光是这把法杖就几乎有寻常人一人等高,压迫感十足;再加上她一发声,光明圣女历年来积攒下的威严更是令人情不自禁俯首: “有发愿者,请上前来,我将倾听人世间的一切苦难与不公。” 顿时以她为中心,寂静如海潮般扩散开来,比肩接踵的人在她面前俯首低头,忙不迭地要为她让出一条路来,宛如摩西分红海般,让她得以径直走到了施莺莺面前。 无数之前还在大声祈愿,要求光明圣殿做主,让第一世家的族长获取真正自由的人们都缓缓止住了呼吁的声音,想要看看这有史以来的第六代光明圣女会做出怎样的裁决: 她是会破除陈规,还是会延续旧例? 施莺莺轻叹一口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金发的圣女伸出手去。 哪怕她的声音再温和,可这番话,便仿佛将千百年来的困局、无数人都困囿于其中的痛苦,都凝聚在了这只言片语中,从而赋予了她的话语以无限的沉重: “阿忒弥西亚,请倾听我的祈愿吧。” “我想要公正的爱情,我想要平等的尊重,我想要真心并非假意,我想要能与我并肩前行的人,而并非如此花言巧语、居心叵测、行迹不端之徒。” 阿忒弥西亚微一颔首,回应道:“我听见了。” 她融金也似的长发倾泻而下,几乎垂至地面,在漫天的星辰下闪耀出微微的光芒,几乎都要成为这片黑暗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抹亮色: “光明圣殿是为了从黑暗和恶魔的手中,保护人类而存在的。” 她边说边踏上了高台,站在了施莺莺身边,用实际行动暗示了一件事,她是永远站在这位第一世家的族长阵营中的: “如果旧的传统会阻碍这份保护,那么我们便将其打破;如果固有的规矩会让你们受苦,那么即便会被诟病为离经叛道之徒,我们也要将其废除!” 话音落定后,阿忒弥西亚便展开了手中的卷轴,顿时无数承载着悲苦与绝望的文字便流淌了下来,长长的卷轴一路堆叠,半晌后都没有望到头的迹象: “为此,近日来,我们已经去往民间,随机从平民和贵族里总共抽取了一千份样本。” 一千份样本,这个数乍一看其实还好,尤其是在龙啸天的认知和记忆里,就连不成规模的学校每年开学的时候,招的新生数都不止一千人,于是他哪怕都被气息奄奄地吊了起来,也还在下意识地鄙弃她们的工作: 不就是一千份样本吗,就这么点工作量,有什么可吹的? 但如果结合一下这片大陆的国情,就会发现这该是何等大规模的工程: 就连这片大陆规模最大的,他们身处的宗主国,也不过只有五万人。 而光明圣殿的神官在历经清洗过后,硕果仅存的不过百余名,这一千份样本可以说是他们不眠不休得出来的最多数量;并且这完全随机的一千份样本,却相当一致地只有一个结果,这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已经很能反映问题了: “我们从中得以发现,不平等的婚姻,即便建立在曾经的爱情丰碑上,日后也终究会造成难以弥补的苦果;甚至因为无法解除曾经的誓言,时日渐久,苦果愈苦,最终只会置人于死地。” 伴随着阿忒弥西亚的话语,一瞬间无数欢喜的窃窃私语在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响起,这些不敢相信自己在有生之年也能摆脱束缚重归自由的声音 “在多方会谈之下,我们一致决定,开放离婚的权利——我的意思是,全面开放,因为谁也不能担保这种事情以后还会不会发生——只要单方面提出离婚申请,便可以被受理和执行。” 阿忒弥西亚甚至十分有行动力地给施莺莺递上了全大陆第一份离婚契约书,还贴心地附赠了一支商业联盟近些日子来大力推行的、能够随时随地不用蘸墨水也能书写的新式笔: “签下你的名字,莺莺,从此之后,你就是自由身。”* 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龙啸天的信心和尊严终于被全面击碎了: 他一度以为自己是能改变世界的人,结果现在,他不仅连健全的身体都无法拥有,甚至还在各个世界都失去了容身之地。 原本是他的血缘父母的两位老人已经拥有了更加乖巧贴心的小棉袄,这个占据了他的离开留下的空白的家伙,还是他自己无知无觉中推波助澜送过去的,是实打实的自作自受现世报。 在失去了原世界的存在证明后,异世界也同样容不下他,原本该是他未婚妻的人对他弃若敝履,就连地位上远不如他的平民们都恨不得对他预先杀之而后快。 再加上之前受的身体上的一系列不可逆转的创伤,就算是再坚强的人,也受不了精神和肉/体全方面的折磨,于是他终于扯着破锣般的嗓子难以忍受地嘶吼了起来: “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说着说着,他甚至嚎啕大哭了起来,满脸都是混杂在一起的各种液体,脏兮兮的样子看起来别提多落魄了。 或者说,对这种人而言,当他的自信被全面打破,他的遮羞布被完全扯下,他不得不看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复活死亡循环、而没有半个人对他投以怜悯的眼神的时候,他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这可不行。”施莺莺笑着摇摇头,温和地驳回了他的生命中最后的一次恳求,甚至就连反驳的理由都找得那叫一个完美得无可挑剔: “只会用死亡来逃避现实,是懦夫的所作所为。你是个勇敢的人,肯定能坚持住的对吧?” 龙啸天终于难得说了次真话,为了求个痛快的死亡他都能面对这个现实了,真是不可谓不努力: “我是个废物,我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所以能让我痛快地死掉吗?!别折磨我了!” 但很可惜,施莺莺正忙着签字呢,便头也不抬地问身边的人: “他刚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不是施莺莺装傻,是她刚刚正认真地阅读着这份离婚契约呢。 龙啸天的名字虽然从来没在第一世家的族谱上出现过,而这个家伙自从被自己的家族放逐了之后,就算在这里被活活杀死,也不会有人多说半个字。 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或者说,为了在异世界开启“离婚自由”的先河,她必须要来做第一个人,顺带着认真审核这份契约,为后人把所有的路铺平。 当身份足够高的她都这么做了,以后就算有人想要离婚,也不会遭到“你怎么敢”这样的指指点点: 怎么不敢?第一世家的族长都这么做了,还得到了光明圣女的祝福呢,你以为你是谁,能胜得过第一世家,能越得过我们的救命恩人去? 而这也正好可以让所有人都弄清离婚的流程,多么简单的事情啊,只要提出申请,在契约上签字,然后就是自由人了。 从头到尾最惨的,只有龙啸天自己,一个彻头彻尾的工具人。 正巧在施莺莺身边的是梅丽娜,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转手就把她的上个主人给卖掉了:“他说十分愿意配合莺莺。” “那太好了。”施莺莺笑靥如花地一拍手,心满意足道: “作为千百年来第一个被我们捉到的活体异界来客,不如就把他这样生不如死地挂在墙头如何?日日夜夜,他都要在刻骨铭心的疼痛里死而复生,终年不休。” “这样一来,就算日后有异界来客再潜入我们的世界,也肯定会为了救他或者看一看他的惨况专门来这里的,也省了我们四处找人的麻烦了。” 第一世家的族长一发话,谁敢不听?立刻就有光明圣殿的人上来,努力把出气多进气少的龙啸天抬了下去。 他的鲜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却又在脱离他的身体后,数秒内就被星辰之火燃作了银色的粉末,可就连鲜血燃烧的痛感,都会忠实地反馈到他身上。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不过第二个搞事的人没有龙啸天那么恶劣而已。 或者说即便他并不是存着搞事的心来的,然而以正常人的认知而言,他的身份在做任何与杀戮和死亡无关的事情之时,都足以让最正常的事情看起来像是挑衅,让最和平的言辞看起来也像是战争的前奏。 于是在无数人目瞪口呆、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的神色下,黑发黑袍的罪恶之城城主缓步走上了高台,毫不犹豫地在施莺莺面前半跪了下来。 黑色的斗篷在他身后迤逦出长长的一道阴影,将原本萦绕在他周围的、如怒潮般终日咆哮不息的恶魔的气息,都敛在了这一身黑衣中。 光明圣殿的神官们对这一幕已经有了充分的抗打击性,毕竟任谁见识过这位仅凭名字就能让全体光明圣殿如临大敌地拿出最高应敌态势的恶魔,竟然孤身闯入敌对方大本营,只为投诚而来,谁都会开始怀疑人生的。 但在场的贵族和平民们都没见识过之前那一幕,因此对他的猜疑声和警惕声便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也就很正常了: “这家伙要干什么?恶魔竟然也会对人类屈膝?” “不可能,他定然有所求!” “殿下,千万不能相信这家伙,这可是恶魔!” “放宽心,殿下肯定不会被这家伙迷惑的。众所周知,千万不能跟恶魔做生意,因为你的付出和回报会极不对等。” ——然而谢北辰他可不是为了做生意而来的。 他顶着周围无数或猜忌或排斥的眼神,在一干震惊得几乎都要当场变成无颜色的石膏雕像、恨不得把“这家伙怎么又来这一套了,我们早就该想到的,可恶”这行大字写在脸上的神官们的环绕下,仰起头来对年轻的占星师笑了笑: “我带着整个罪恶之城臣服在你名下,将我方的所有秘密与身家均一同交付出去,如果说我无私心,无所求,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施莺莺轻轻一挑眉,半点意外的神色也没有,点了点头: “我知道,倒不如说,这才是人心的本性吧?” 为了表示自己对所谓的“交换条件”的不介意,施莺莺甚至还对他伸出了只手以示友好,想要将谢北辰从地上搀扶起来: “那么,你所渴求的是什么,你所欲望的又是什么?” 她的手纤细修长,清瘦有力,可以一名刚成年不久的年轻女子的岁量而言,这未免也太清瘦了,甚至能够从白皙无瑕的肤色下看到淡淡的青紫色血管的痕迹。 然而只要有人能看到她的脸,看到那仿佛要将全世界都握在掌中、运筹帷幄便能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淡然神色,便再也不会怀疑这双手的主人,能够端坐于王位之上,轻轻松松搅动风云,控制世界: “说给我听吧,罪恶之城的主人。为了感念你为这片大陆的和平作出的贡献,凡我有的,凡我能的,我便于此立誓,尽数许诺与你。” 不得不说这是个很优厚的条件。 毕竟施莺莺现在不仅是第一世家的族长,还是纪元年后仅有的一位占星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成功揭开了龙啸天异界来客的身份,并给了他迎头痛击,让他再也不能危害世界,甚至还要利用他来诱捕以后可能会有危害的异界来客的英雄;是和光明圣殿携手改写婚姻律法的人,是为国王出谋划策布下三道禁令造福全大陆的人: 她的声望在民间,早已超越了皇权、光明圣殿和商业联盟三位巨头的总和: 皇室敬重她,光明圣殿倚重她,商业联盟与她合作密切。 再加上她能借用星辰之力,就像古籍上描写的那样,“有移山填海之能”,除去逆转生死这样的自然规律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外,还有什么是她力不能及的? 说句不是玩笑的玩笑话,就算谢北辰现在想要天上的星星,施莺莺也能给他摘下来。 然而这位居于罪恶之城至高位的恶魔,在听到了施莺莺的许诺后,却并未展示出太多欢喜的神色。 他就好像早就预料到了施莺莺会这么回答他似的,甚至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苦涩的笑意,微微摇了摇头,叹道: “……真是个狡猾的说法。” 他这么说可有人不愿意了。 因为施莺莺提出的条件太过丰厚,以至于就连最精于算计的鲍西娅都挑不出半点问题来,当场就为施莺莺打抱起了不平: “这还‘狡猾’?罪恶之城的主人,我这可就得说句公道话了,莺莺明明都给你开出了这么好的条件,你竟然还不满意?!” 不知道是谢北辰表现得太过无害,还是因为有施莺莺在场,于是大家都觉得心里格外安稳,就好像有靠山似的,立刻就有同为商业联盟的人出声帮衬道: “这样看来,要论起做生意的不公平这点,还是你们恶魔更胜一筹吧?” “罪恶之城的主人,你不要太过分!就算你投诚了占星师殿下,可也不能要求太在殿下能力范围外的事情吧?” “占星师殿下,请听我一言,如果这家伙提出的要求太过分的话,我们宁可不要您支付这份代价。” 这人一表达出这样的观点,立刻就有更多的,身在商业联盟之外的人应声了起来,足以见施莺莺眼下的威望之高,名望之盛: “是啊,我们这边还有光明圣殿,就算他有意挑起战争,我们也有一战之力,怎么能让所有的牺牲都被殿下一人承担?” “我也是这么想的!占星师殿下对我们恩重如山,要不是有那三道国王禁令,我们一家三口只怕早就死在奴隶交易市场里了,哪里还有今天?” “殿下可是我们的恩人,只要有能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就尽管说,反正绝对不能让殿下受委屈!不平等的交易什么的,万万不能答应他啊,殿下!” 在这山崩海啸也似的反对声中,谢北辰却并没有像正常人那样沮丧和羞愧起来,他的唇角甚至还挑起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就像是在真情实感地为眼下这一幕而开心似的: ……太好了。 他垂下眼,定定地凝视着施莺莺对他伸出的手的时候,那双宛如暗夜般乌沉沉的眸中,甚至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疯狂: 如果我将她永远困在这里,那么她是不是就不会再离开我了?—— 作者有话说:*谢北辰得到黑暗神的部分力量:84章,“我把你父亲在这个世界的权能分给你”。 *你是天空一朵温柔的云,你是海洋一朵透明的泡沫,你是大理石上含羞草的影子,你是灵魂不可避免的回声。——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俄罗斯出生的美国小说家,这是他写给妻子的情诗。 *因为“第一世家族长在婚宴上对异界来客大开杀戒”这种事,是最能大范围传播开来的,让龙啸天社会性死亡,同时也可以合理开启离婚自由权,于是勇敢的莺莺抄起了猫——对不起,星盘——准备做古往今来第一个在婚宴上杀人和离婚的家伙。 也正是因为没有离婚自由权,所以原剧情的小姐姐们就算痛苦也不得解脱。 从此之后,一切都将改变。《 》 86、加封 第86章 加封 你当受此冕。 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奇妙, 如果你之前从未考虑过相关事宜,那么也就半点想不到那个方向去;可如果你一旦往这个方向想了,那么便会发现, 这个之前你从未敢触碰的禁区,竟然好像才是能解决当下状况的最优解: 想要世界和平看似荒谬吗?可把全人类都杀掉难道不也是世界和平? 想要根治绝症看似荒谬吗?把全人类都杀掉, 自然不会有病人, 那也就没有绝症啦。 同理可证,如果他想保护施莺莺,让她不要再颠沛流离下去, 让他们两人不要离既定的结局越来越近……那把她永远困在这里,难道不也是一种保护么? 是了,这的确是个可解的答案,是可行的做法。 一旦打开这道思绪的阀门后, 曾经被死死压抑在他头脑中的所有负面情绪便顷刻间奔涌而出,如决堤的洪流般, 险些把谢北辰的理智当场就冲刷了个干干净净。 仅有的一点清醒, 也宛如在洪水中几乎被摧毁的岩石般岌岌可危了, 即便还在努力思索着阻止自己的理由,可是能得出来的结论, 竟然也全都是极具说服力的支持论据: 自从他继承了自己的创造者之一的权限后, 他在这个世界的权限前所未有地高, 甚至都能和主脑抗衡。 要是他真的把施莺莺留在这里, 只怕除了她本人之外, 谁都乐见其成吧? 而且施莺莺还在这个世界享有极高的声望,只要她愿意,她就能一根指头都不用动地就能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不,她甚至连手都不用伸一伸, 就会有来自大陆各地不论性别各有风情的美人踊跃自荐,哪怕拿不到一个子儿也愿意帮她处理穿衣服和吃饭这样的日常琐事——这样纸醉金迷穷奢极欲的好日子,以她现在的身家而言,就算再过上十辈子,也花不完她的财产的十分之一。 更不用说这具身体的原主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也就是龙啸天来自的世界,好好地扎下根来了,这样一来,如果施莺莺留在这里,岂不是两全其美之策?世间哪里还有这样万全的好办法呢? 可最后,谢北辰满心汹涌的思绪,所有疯狂的、黑暗的念头,全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因为他借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的倒影,看见了施莺莺的眼睛。 在那双宛如含有出鞘利剑的清锐锋芒、凌晨明澈的启明星光般的深蓝色双眸的注视下,他一时间只觉魂飞魄散,不能自已;可在这魂飞魄散里,都带上了令他神魂颠倒的寒冷与清醒: ……对,他的确能这么做,但是她不愿意。 她是要改变世界的星辰,是要将千万人、百亿人的命运背负起来的救世者,生来便与众不同,自然也不会屈居于这小小的方寸之地。 只要她不愿意,那么他就半步不越雷池。 于是一身黑衣的罪恶之城的城主只能含笑摇了摇头。 就好像在刚刚那漫长的沉默中,在从四面八方扑来的反对声中,他突然就想通了什么似的,以至于他的笑容里都带上了一点解脱的欣欣然: “可也正是因为人心是最不能用来做交易、最难操控的事情,所以我才说莺莺狡猾啊。” 他微微阖上双眸,在施莺莺的右手中指落下一吻,那个吻轻如鸿毛,半点冒犯的意思也无,可谓是真正的发乎情而止乎礼: 多少人类都做不到的事情,在这一刻,却让一个恶魔,一个自出生来,便要与诅咒相伴,又在全大陆的恶意与负面情绪的侵蚀下存活了千年之久的恶魔,做到了。 “我的请求只有一个……”他抬头望向施莺莺半点波动也无的深蓝色双眸,含笑开口道: “请莺莺嫁给我。” 这个请求来的那叫一个微妙,说突兀也不突兀,毕竟谢北辰对施莺莺的特殊有目共睹;但要说合情合理,那果然还是有点不太合适的因素掺杂在里面: 就算退一万步讲,刨去他们一方是人类一方是恶魔的阵营因素而言,在一名贵族女性刚刚被退婚的现场,就立刻有人来求婚,是不是也太……迫不及待了?就好像是他在上赶着来当备胎似的! 而且按照正常人的逻辑来推断,在她陷入困境的时候伸出援手,这不就是利用了“人都会对拯救自己于危难之间的救星产生依赖心理”的因素,来坑人的吗? 自以为相通了谢北辰这套逻辑的鲍西娅当场就把旁边椅子上的软垫拍得啪啪响,颇有种把这软垫当成那只大白猫的屁股击打泄愤的架势: “我反对!如果你真的有诚意,就不该逼得这么紧,你真的不是在利用这段时间的心理落差趁虚而入吗?” “我不是怀着这样的心来的。”谢北辰反驳道:“我只是想通了,莺莺,所以你也不必再如此防备我。” 施莺莺这才笑了笑,将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垂下的长袍袖子中露出来的手伸了出来: “很好。” 在她的手伸出来的那一瞬间,周围无数目睹了这个场面的人,均屏住了呼吸: 因为年轻的占星师的手里,从这场谈话开始起,便自始至终都握着那块自发动起,便再也没有停止的星盘。 流转不息的深蓝色长河在古铜色的金属衬托下,始终如一地引导着天上的星光依然源源不绝地注入大殿内,环绕在罪恶之城的主人和她身旁: 哪怕是和谈,也要全副武装;哪怕是面对投诚者,也会做好最坏的准备。 风花雪月从来与刀枪剑戟并行不悖,甜言蜜语和明争暗斗均无休无止,而她乐在其中,百战不殆。 然而谢北辰半点被欺骗的怒意都没有。他认真地看着面前的黑发少女,很从容地笑了笑: “如果我不拦你的话,那么我再看你一眼,便少一眼。” 他说着说着,甚至还搞起自我介绍来了,而且这个自我介绍还搞得像模像样,跟正常的相亲流程没什么区别,一时间搞得光明圣殿的神官们都无法反驳: 果然想让对方无法反驳你的话,只要营造出无穷多的槽点让对面吐槽不过来就好啦! “虽然我没什么身家,不像这位商业联盟的千金似的,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但我好歹掌管整个罪恶之城,勉强算是个有身份的人吧?姑且配得上你。” 这话一出来,阿忒弥西亚都险些要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了: 你可有身份了啊,这位高阶恶魔,你搞什么不必要的谦虚呢?要不是有这帮异界来客在前面顶着,现在该被挂在城墙上风干的就是你这位全大陆排行第二的危险分子! 幸好鲍西娅力挽狂澜地担任起了把关的重任,她连珠炮似的发问道: “恶魔会受人间法律的拘束吗?你会保护莺莺吗?婚后夫妻财产共享吗?新的法律条文出来之后,能约束得到你吗?” “这是什么话!”谢北辰震惊道,一瞬间又从那个阴晴不定、生性邪恶的罪恶之城的主人变回了独属于施莺莺的座下忠犬: “就算不结婚,我的一切也都是莺莺的!我就是想要个名分嘛。” 鲍西娅:……确认过风格,是我怀疑过的那条狗。 “可是这样的承诺未免太浅薄。”施莺莺沉默了片刻,终于弯下腰去,握住了谢北辰的手,微一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站起来,罪恶之城的主人,我与你许诺和平。” 花团锦簇的高台已经在刚才的星光洪流中崩塌了大半,唯一在这番天翻地覆的剧变中幸存下来的,便是一捧悬在半空中,要坠不坠的红玫瑰。 可就连这簇玫瑰,都随着黑发的占星师的言辞出口,而从高台的边缘翩然坠落了下来,似乎验证了她接下来这番话语的前半段的真切性似的: “爱情会消失,婚姻会崩解,如果你想要一段长久的、牢不可破的关系的话,那么没有什么比永不止息的和平更稳定。” “在光明圣殿的见证下,你愿意与我一同做出这个承诺么?” ——日后研究这段历史的人在研究到这里的时候,无不感叹于第一世家族长的高瞻远瞩: 即便她提前预见到了“拥有人心的恶魔”会越来越多,日后这个种族甚至发展成了“暗夜精灵”,从恶魔族里独立了出来,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权利,但在那时,这只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猜想罢了。 然而她赌对了! 暗夜精灵比人类更忠诚,更英勇善战,而作为第一个和这个种族缔结了和平契约的人类,她在世之时,一直到莉莉丝继任罪恶之城的城主,数百年来,这片大陆都再无战事发生: 是真正的,许诺和平。 “我愿意。”谢北辰也终于握住了施莺莺的手,沉声道: “第一世家的族长,我以罪恶之城主人的身份,与你许诺和平。” 伴随着他的话语的落定,一道银芒自天而降,精准而温柔地缠绕在了他们的腕间,顷刻间便形成了两道荆棘般的纹路: 那是终于运行到了他们上空的北极星投下的光芒,以诸天星辰汇聚于此的力量,见证这份牢不可破的契约的诞生。 立约结束后,阿忒弥西亚觉得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之中;或者说但凡是个有着正常思考逻辑的人类,就都会在这位神奇的城主更加神奇的脑回路前甘拜下风,但凡是定力弱点的当场认知错乱都不是不可能: “你在高兴什么?莺莺明明拒绝跟你结婚了。” “你还是太年轻了,光明圣女。”谢北辰轻轻地笑了笑,仿佛这样就完全让他千百年的等待得偿所愿了似的: “对莺莺来说,这种更牢不可破的许诺,便是她的地久天长,海誓山盟。”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对施莺莺这番行为的解读似的,在这份人类与拥有人心的恶魔——后人称其为暗夜精灵——的契约落成的下一秒,千千万万同时供奉着七尊主神神像的位置,都悄然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爱欲之神的形象,本来是一位头戴玫瑰花冠,身穿柔软长袍的神灵,裸足所踏过的地方万物繁荣,然而千万神像在这一刻齐齐从自己的位置上退让了下去,如凋零的花瓣般慢慢委顿在地了,一位崭新的神灵正从祂的遗骸里诞生。 她头戴荆棘与玫瑰的冠冕,手中持着日月同辉的剑与星光灿烂的盾,万物凋零的严冬与万物复苏的春日在她身旁两侧对等平分,而她便是只身分开生与死的怀爱之人。 光明圣殿在这片大陆上占据着毋庸置疑的宗教领袖地位,因此他们的所作所为在很多时候能决定下面的人的作为,正所谓上行下效是也,连带着不少地方的风气,都在“以财富之神为首”的神像摆放方式的潜移默化下,逐渐腐烂下去了。 然而随着这位从未现于人前的新神的诞生,全大陆不拘何处,只要是有七位主神神像存在的位置,在这一刻齐齐重新排列了次序: 手执书卷的智慧之神终于成为了七神之首,新生的爱与誓言之神紧随其后,再然后是裁决之神,时空之神,财富之神,死亡之神,战争之神。 自此之后,人民要以智慧引领时代,要以牢不可破的誓言许诺一生,公正裁决,守护时空,创造财富,坦然死去,终其一生,不论战争。 新生的神像下正在浮凸出新的文字,将之前的“弥平一切鸿沟”的断言抹去,仿佛有温和如莺声的言语响起,将此世的爱情重铸定义: “祂庇护相爱之人,惩戒背叛与不忠。在许下你的诺言前,对我发誓,对我祈祷吧,唯有平等能造就忠诚,唯有相爱能破除诅咒——” “只因爱有伟力,胜过死,甚于生。” 有龙啸天这个诱饵在这里吊着,第二位异界来客来得比施莺莺预想中的还要快,效果立竿见影得堪比用肉包子诱捕狗。 只不过和一打狗就“有去无回”的肉包子相对应的,是一来拯救龙啸天就必然也同样“有去无回”的异界来客,真是让龙啸天的人生达到了巅峰,他上下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受欢迎过。 而施莺莺缺德的本质也在这里成功地发挥了出来,她把七人里最闲的莉莉丝专门派去看守龙啸天了,每天就负责两件事: 第一,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这人旁边吃好玩好,要是莉莉丝玩得开心了那顺手投喂他一下也不是不行;第二,实况转播去了他的世界取代了他的存在的原身,还有摆脱了龙啸天的梅丽娜过得有多幸福。 这样一来,就算是最富有同情心的人,也没法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施莺莺半个字: 你要说这是虐待俘虏吧,那是万万不算的,毕竟只要恶魔的诅咒还在发挥着作用,那这张皮就会一直存在下去,让他的性命得以延续;莉莉丝还会偶尔大发善心地往他嘴里扔点东西,与他原本会犯下的,“将整片大陆拖入战火,践踏无数人的尊严和性命”的罪行相比,这个待遇已经格外宽厚了。 但你要说这是真正的仁爱待人吧,又不太像,毕竟龙啸天现在活着的,只有一张“皮”: 因此他就算吃到了世界上最昂贵的美食,这些价值千金的珍馐玉液在他连舌头都没有了的嘴里,也半点味道也没有,甚至都不会落进他的腹中,便要从他中空的身体里掉出去。 可与此同时,他周身的饥饿感与干渴感半分也不会减少。 因为人活着,就是要进食和饮水的,这些行为是求生的本能,即便是借助着恶魔的诅咒才得以延续性命的龙啸天也不能例外: 这个诅咒只能延续他的生命,可无法弥补得了本能,更无法削弱本能的渴求无法被满足,而导致的痛苦与绝望。 但是他一来没有了能进食的器官,原本的嘴存在的地方现在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黑洞了,风吹过这张薄薄的皮的时候,甚至会在这个洞的周围鼓荡出声音;二来也没有了能消化食物的内脏,甚至连血肉都不复存在,自然也不会有相应的、消化食物而生的饱腹感,来自本能的饥饿感也因此永远无法消除。 简而言之,就是没有了“器官”,但“感觉”还在;可正因为“感觉”还在,所以他多活一天,就会忍受愈发烧灼灵魂的干渴和饥饿一天,却始终无法得到满足,甚至还不能死去。 痛苦层层叠加之下,来自身体和灵魂的双重烧灼感始终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要眼睁睁地注视着原本能让他苟延残喘的食物,从他空空如也的皮囊里落下去,与他擦肩而过却硬是半点也不让他吃到…… 缺德,太缺德了。 对施莺莺的这番安排,阿忒弥西亚也不是没有疑惑过,倒不是觉得她手段残忍,而是觉得这种办法能起到的威慑效果或许会大于诱捕效果: “万一后续还有别的异界来客会来我们的世界,结果他们被龙啸天的前车之鉴吓到后,都不愿意再展示出自己的特殊性了,取而代之的是隐姓埋名结婚生子,再把他们带来的有毒的思想一代代传给后人……” 一想到这个可能,阿忒弥西亚便越想越觉得通体生寒:“如果他们选择了这样的道路,等他们的力量在暗中壮大起来之后,我们又要怎样应对呢?” “不会的。”施莺莺含笑一点头,语气笃定得仿佛在陈述什么“太阳东升西落”的真理似的: “还记得希帕蒂亚和我作出的推断吗?关于他们来自的那个世界的状况,以及维序者的队伍必须均由女性构成。” 阿忒弥西亚这才想起来,施莺莺之前的确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在她们数人并肩而立在光明圣殿里,看向面前自旧的爱欲之神的残骸里诞生出来的新神灵的时候,无意间提起的对未来的规划。 彼时,被后世称为“改变了世界格局的历史里程碑”的秘境结盟刚刚过去不久,她们的队伍只有七人的雏形;但那时,施莺莺就仿佛已经敏锐地预料到了她们的队伍将会壮大到何等地步,足以成为独立于皇权、光明圣殿和商业联盟外的第四股绝对中立的势力,并预先提出了这样的构思: “不管是出于‘诱捕异界来客’的需求,还是为了将所有问题的根源都扼杀在摇篮中,维序者的队伍必须全都由女性构成。” 那天希帕蒂亚今天也难得地休了假,陪在施莺莺的身边和她一同整理书籍。 哪怕她只是在那场美其名曰“婚礼”,实则是对龙啸天这位异界来客的公开处刑的现场上,匆匆一瞥过那个世界,听到过寥寥数语而已,换作寻常人,只怕除了“的确有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的概念外,都无法获取任何多余的情报。 但希帕蒂亚是什么人? 那是被智慧之神格外眷顾的南方国度的公主,她的美名甚至都能远传至宗主国,还未成年就已经读过了全国上下所有的书籍,使得皇家学院不得不对她投出橄榄枝招揽这位天才。 要不是南方国度的国王和皇后苦苦相求,不想看到自己唯一的女儿死在事故里,只怕希帕蒂亚现在在的地方,就不是相对而言比较安全的皇家学院和光明圣殿,而是她自己的实验室了。 对一个“给杠杆定理就能造出投石机,给元素周期表就能造出核弹”的智者而言,要从饭桌上一场看似平平无奇的日常谈话推断出另一个世界的状况来,根本就是易如反掌的小事: “他来自的世界定然轻视女性,否则他原本的父母不该把身家丰厚的未婚女儿,重视得活像没有自理能力的小孩子似的,生怕她吃亏受罪半分。” 阿忒弥西亚对这方面是真的一窍不通,毕竟光明圣殿传统如此,圣女必须保持身心纯洁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光明魔法的威力。 不会谈恋爱的人自然对婚恋相关事宜也一头雾水,因此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本着对人性的“善”的一面的信赖,以及对她暗地艳羡许久的亲情的期待,便下意识地把这个不对劲的地方也往“善”的方面考虑了,当场就走进了死胡同: “万一有可能是那对父母单纯地重视自己的孩子呢?而且弥补了‘龙啸天’这个糟心存在的,还是这么个贴心的好姑娘,他们本能的阴影还没散去,对更加省心和乖巧的女儿会下意识更加重视也很正常吧?” 希帕蒂亚借着神像散发出的光芒,将新一轮的计划书又核对了一遍,批准了这笔投资,同时头也不抬地为阿忒弥西亚解释道: “但是重视到‘生怕她结婚后会受欺负,因此要用自己的毕生积蓄给她买房’,在她明确地表明了不结婚后,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养老问题,而是她必须给她自己留存款才保险的地步,就不正常了。” 阿忒弥西亚这才明白了些许:“原来如此……” 她沉思的时候顺势低头,看了一眼希帕蒂亚手里的投资书。 毕竟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们各自的事业也都逐渐走上了正轨,能聚在一起商讨这些并非眼前要事的机会也在逐渐减少: 当晚上的时间都被应酬性质的舞会和晚宴邀约填满之后,往日最为悠闲的清晨时光,倒成了她们少有的相聚时机了。 当时本就是白天,再加上光明圣殿内一字排开的七位主神散发出的光芒十分耀眼,因此那份投资书上的内容也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了阿忒弥西亚的面前: 那是一份拨出更多资金,为炼金术师们提供足够安全的防护的支出申请。 希帕蒂亚发现阿忒弥西亚正在研究这份投资书后,便大大方方地把投资书的详情页面往她面前递了一下,继续道: “如果不是那个世界的女性常常受到轻视,在踏入婚姻的殿堂后迎来的不仅是爱情和家庭,更象征着远离了父母的保护,他们又怎么会紧张到这个地步?” 这个推论有理有据,十分令人信服。 至于为什么在场三人明明有第一世家的占星师,打破固有婚姻枷锁的光明圣女和南方国度的智者,却只有希帕蒂亚能得出这个结论…… 或许只有希帕蒂亚得到过父母的爱,因此才能分辨中隐藏在其中极为细微的不同,进而发现潜藏在那个世界背后的隐忧吧。 因为不管是自幼便被带离父母身边、以“光明圣女”的身份被与世隔绝着培养长大的阿忒弥西亚,还是原本就无依无靠的这位原身,亦或者是在进入轮回世界之时便被迫忘记了父母模样、只记得自己已经没有家人了的施莺莺,都没有相关的,与亲情相关的记忆。 只可惜当时她们的谈话没能继续下去,希帕蒂亚便被人匆匆叫走了,说需要她去实地监督一下炼金防护用具的制造;没过多久,莉莉丝也大摇大摆地造访了光明圣殿,匆匆瞥了神像一眼后随口说了句“你们的新神可比旧神好看多了”,便带走了阿忒弥西亚,说要商讨一下日后如果有新的能拥有人类之心的恶魔诞生出来的话,要怎样命名他们这个新种族,以及对新种族的待遇与地位界定。 需要赶紧处理的迫在眉睫的事情有那么多,谁还顾得上讨论这件事详细的前因后果?反正只要是施莺莺做出的决策,那么肯定就不会有什么大纰漏,只要放心去执行就可以了。 因此,这个话题便被暂时搁置了下来,只来得及讨论了“维序者队伍必须全都是女性”,和“异界来客的世界存在着性别失衡的隐忧”这两件事,而没把它们联系在一起。 直到现在,阿忒弥西亚又一次提起这个疑惑,才得到了施莺莺的解答: “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他们,和龙啸天一样自视甚高,又轻视女性的力量。” 她优哉游哉地翻过手里的一页书,暗蓝色的眼睛温柔地垂下的时候,便仿佛将整片倒映着星空的深湖都包含于其中了: “在他们的惯性思维中,女人是不能做‘统治世界,发起革命’这样的大事的,只有男人才能做;而自出生来便要做一番大事的男人,更不能折在女人手里。” 阿忒弥西亚在这番点明下终于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这样一来,他们在得知自己的同伴竟然在我们的手里受苦后,为了给龙啸天争口气一雪前耻,定然会趋之若鹜地来到这里。” 施莺莺含笑点了点头,赞赏道: “有些‘更聪明’的人甚至还会想,等救下龙啸天之后,再联合他的力量一起反抗我们,有个会来分一杯羹的盟友也总比孤军奋战要好。” “就算之前来救龙啸天的人全都失败了也不要紧。因为他们人人都觉得自己才是最特殊的那一个,人人都习惯了自视甚高,都把自己看作是全世界最独一无二的天才。” 她合上了手里的书,发出轻轻的一道纸质书页互相撞击而生的“沙沙”声,总结道: “因此,只要竖起的这个靶子足够显眼,就能激发他们的求生欲和扮演救世主的欲望,将来不管我在还是不在,只要龙啸天这个靶子不倒,那么异界流毒便会源源不断地聚集而来。” 阿忒弥西亚眼尖地发现,那是某位平民鼓起勇气编写出的如何培育作物的书籍: 在知识壁垒打破后,这本书首次实现了从平民到贵族的逆输出,一问世就成功带动了相当一阵子的培育作物的风潮,最近正在研究“怎样才能用魔法无害催熟作物的同时增加产量”的施莺莺会看这种书,实在太正常了。 但她不知为什么,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只能把所有的问题都归于施莺莺这幅仿佛提前安排好所有的事情后,就能功成身退死而无憾了的口吻上,嗔道: “别这么说话呀,活像在嘱托后事似的,不要吓我。” “好好好,那我就不这么说啦。”施莺莺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笑道: “要不要猜猜下一位异界来客会什么时候来这里呢?” 最近正在跟着希帕蒂亚博览群书的阿忒弥西亚,在简单回想了一下史书上记载着的,纪元年后出现的间隔越来越短的“天才”们,估算了个大致的数据出来: “五年。” 施莺莺合上书,对阿忒弥西亚笑了笑:“我赌半年。” 她的眼底半点笑意也没有,这份冰冷却不是给阿忒弥西亚、也不是给任何一位异界来客的,而是针对某种更高层的、甚至胜过这个世界神灵的存在: “如果时空之神的庇护有效,那么时空乱流就不该存在;既然光明神能为我们降下祝福,那么就说明祂的确是这个世界的人类的庇护者,更不该看着心怀歹意的异界来客胡作非为。” 阿忒弥西亚是何等敏锐之人,她立刻就察觉到了施莺莺的言外之意,刹那间连她这位见过大风大浪的光明圣女都被骇得手脚冰凉: “你是说……” ——在七大主神之上,在光明与黑暗的神灵之上,还有某种更高层的存在;这个存在的所作所为却和诸神相悖,所以这个世界才会有各种异常之处! 刹那间种种她有意无意怀疑过的东西,全都随着这个构想的提出被串联在了一起: 为什么不管时空之神的神位被供奉在第几位的顺序上,献上多少信仰,都无法阻碍时空乱流的出现? 为什么在新生的爱与誓言之神出现之前,原本的神灵只负责结合不负责分离,哪怕造就了无数怨侣也不肯放松对誓言的钳制半分? 为什么代代鼠目寸光的异界来客都在利用自己那点渺小得可怜的知识,自诩为先知和天才,利用不对等的信息优势危害此世,裁决之神的利剑也从不降下? 一切的一切,只因为还有更高的伟力在干涉! 尚处于震惊中的阿忒弥西亚还未来得及吐露出半点大逆不道的话语,便看见施莺莺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唇边,低声道: “是的,但不要说出来,因为祂无处不在,祂能知晓一切,并能以同样的伟力抹杀得知真相的存在。” 这番对话被掐头去尾之后,停留在了一个十分安全的范围之内: 就算这个神秘莫测的至高存在正在偷听她们的对话,也无法判定她们是在讨论光明神,时空之神还是自己。 于是施莺莺在一片风平浪静下继续道: “祂创造这个世界,引来时空乱流,如果将这个世界比作祂的乐园之一,那么你们原本会与异界来客纠缠不休的悲惨命运,便是祂写好的剧本。” 她温柔而坚定地握了一下阿忒弥西亚的手,似乎将一整个世界的命运,都交付在这一握之中了: “我不知道祂为什么无法直接干涉这个世界,但如果我的猜测合理的话,无法容忍‘剧情脱离原轨’的祂,肯定会大大缩短下一位异界来客的到来间隔,试图将这个世界引回祂的‘正道’上去。” 阿忒弥西亚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问道:“我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些事情的人么,莺莺?” “是的。”施莺莺点点头,低声道:“我只能将这件事托付给你,阿忒弥西亚,因为你是我最放心、最值得托付的挚友。” “希帕蒂亚是我们七人中的智囊,平日里要操心的事情就已经很多了,再给她增加负担,即便能解决,也必以燃烧她的智慧和生命为代价;玛格丽特只是心智单纯的灵兽,就算拥有了人形,思考方式也过分简单……如果被她突然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将她多年来的信仰尽数驳倒,她一定会崩溃的。” 剩下的话即便施莺莺不用再说,阿忒弥西亚也明白了: 梅丽娜、鲍西娅和她面前的这位年轻的占星师,即便再怎么优秀,也终究是没有魔力的普通人,哪怕极尽财力寻求秘宝延续生命,可人的寿数终有尽时,她们的一生,最长也不过百年。 一百次春夏秋冬,三万个日升月落,她们便要生死离散,各奔东西。 “我本可以将这件事托付给莉莉丝的。恶魔的寿命极长,如果不被外力杀死,那么等他们自行老去的可能性几近为零。”施莺莺继续道: “但是我后来又想,如果罪恶之城的城主身死魂殒,那么身为罪恶之城里实力排名第二的暗夜魔女,她势必要接过黑暗方首领的位置;可如果你届时还只是光明圣女,那么在原本光暗抗衡的局面中,你无法领衔王权,无法以巨额财富获取物资,无法名正言顺动用足量的军队,就定然会落于下风。” 的确,毕竟恶魔向来以实力为尊,所以它们不搞人类的什么军权、政治和宗教分离的那一套,谁拳头硬就听谁的: 如果用人类的国度模式去比拟它们,那么罪恶之城就是一整个军政一体的宗教化国家,自上而下全部听从城主的命令,机动性和服从度都极高。 要是它们有意打破和平契约再次挑起战争,眼下各方权力高度分离的人类世界根本就不是它们的对手;更何况光明阵营的领袖又肩负着驱赶异界来客的重任,势必要分心呢? 很明显施莺莺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她很温和地叹了口气,对阿忒弥西亚道: “因此不管是出于平衡光明和黑暗势力的考量,还是出于更长远的打算,这个重担只能交给你,阿忒弥西亚。能者多劳,只是要格外辛苦你了。” 阿忒弥西亚下意识地便摇摇头,表示自己根本就不辛苦;或者说,跟她近来因为力量增强,而无意中看到过的自己本该经历的地狱般的未来片段一比,已经没有什么事能令她感到痛苦了。 于是施莺莺继续解释道: “维序者是足以改变这个世界的存在,一旦建立起来,祂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出现了这样的异数,定然会想尽千方百计地来破坏我们的联盟。” “但是由于种种限制,它不能直接插手我经手的事务,只能通过各方势力对你施压;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维序者联盟被注意到了,有来自各方的力量要求你解散它的话,阿忒弥西亚,不要怀疑自己,我们都在做正确的事情。” 黑发的占星师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被装饰华美的穹顶隔绝在外的天空,一语双关地指出了“皇权”和“在神灵之上的存在”两大势力: “万一真的走到了这一步,你便点明祂的存在,唤醒世人,告诉所有人,神灵从未眷顾过这个世界,就连祂们都是被那个存在操控着的人偶,更罔论我们人类呢?” 阿忒弥西亚是传统的神灵信奉者,陡然听到这个骇人的事实后,没当场暴起,把胆敢说出这种悖逆不道的大实话的施莺莺捉拿进光明圣殿的监狱,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也太冒险了……会有人信么?” “会的。”施莺莺点点头,笃定道:“我之前在初次面见国王阐明异界来客真相的时候,已经这样做过一次了。” 阿忒弥西亚这才反应过来,在她还不认识施莺莺的时候,似乎的确也从这个渠道隐约听说过这位第一世家族长的名字: 据说那是第一世家的族长平生第一次面见国王,当时人人都在暗地里等着看她的笑话,打算看看这位半点魔力也没有的,风光不再的“第一世家”的族长,要如何力挽狂澜,振兴家族。 结果谁也没想到,她的这次觐见结束得风平浪静,半点丑也没出的样子,没能满足他们看热闹的渴求,自然也就没什么人继续关注这次看似无事发生的觐见,只把它当成是一次国王陛下对没落的贵族的扶持与关照而已。 直到现在,被施莺莺这么一提醒,阿忒弥西亚这才反应了过来,似乎也正是那一次觐见过后,三道与以往所有统治者的行事作风都截然不同的国王禁令,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颁布了下来,开始暗中绞杀骄傲自大、目空一切的异界来客: 原来施莺莺从那时起,就已经埋下了滴水不漏的伏笔。 迎着阿忒弥西亚愈发震惊的目光,施莺莺继续道: “我当时就已经发现了,这个世界的规则有着致命的疏漏,就好比国王亲卫队中即便有着为数不少的平民,可只要不被我刻意提醒出身,他们就永远想不起来自己来自什么阶层,更想不起来要反抗这种荒谬的地位之别以及它导致的愈发糟糕的现况。” “虽然我已经提醒过了他们,可毕竟当时那个存在还没有太为难我,我也就没有彻底点明它的存在,只是用稍微一提的方式,在这些人的心底留下了相应的种子;日后如果你真的被迫走到这一步的话,只要你能像当时的我一样,列出祂的存在的证据,那么曾经醒悟过的人心底的种子便会被唤醒,他们对你一呼百应。”* 两人正谈话呢,鲍西娅和希帕蒂亚联名签署的信函便发过来了。 施莺莺匆匆拆开扫了一眼,便知道是她之前签署过的投资书终于取得了相应的成效: 为了感念之前,愿意在国王面前阐述平民生活的苦难、帮她说话、进而侧面推动三道禁令颁布的那位骑士和炼金术师;同时也为了进一步推动这片大陆的民生与科技发展,从根源上让异界来客们的手段无处可施,相应的措施终于落到了实处。 首先推行开来的,便是施莺莺和希帕蒂亚整合经验丰富人士的智慧,加以改进,正在逐渐推广开来的农作物无害催熟增产技术: 只要利用得当,即便在土壤贫瘠的山地,在短暂的天气晴好的日子里,也能生产出足够支撑一个三口之家的日常吃穿用度消耗的作物。 其次推广开来的,就是她和鲍西娅的合作成果,她们推动了一整批配备着最新、最安全、最有效的防护用具的实验室,在全国各地逐渐建立开来: 科技的进步离不开在实验中探求真知,但这个世界多年来对防护用具和实验安全性的疏忽,导致了“炼金术师”这个职业的伤亡率居高不下,说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但只要这批护具能起到它应有的作用,日后商业联盟便会大规模投入生产,从而大大降低它们的成本,为能够推动历史发展的实验者们提供最全面的保护,任何一滴人才的血都不能白流。 最后便是施莺莺这些天来一直都在努力的事情,来自国王的加封相关手谕已经抵达了她的手中: 这位好不容易在维序者的帮助下清除了异界来客,坐稳了王位的统治者,自然全盘接受了她的请求。 于是施莺莺简短地对阿忒弥西亚做了结语,便匆匆离去,接下来要做的,无非就是对加封仪式的细节探讨,以及小规模的讨价还价罢了: “就算是能掌控整片大陆的神灵,应该也不会愿意看到自己治下的生物全部觉醒吧?为了不让事情滑向更难以操控的深渊,祂定然不会再为难你。” 阿忒弥西亚自然也看见了这封手谕。 即便是从小便生活在各种繁文缛节中的光明圣女,在面对这封印着繁复火漆纹章的国王谕令之时,也愣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这个最高规格的信与花纹对应的是什么内容: “……这是‘加封仪式’的相关书信,你这些天原来在忙这个?” “自然。”施莺莺笑了起来,用最轻松的、开玩笑也似的口吻,说出了最令人安心的话语,就好像这些天她费尽心思帮自己的同伴争取到的这些超规格的权益,都是她的分内之事似的: “如果不能让维序者得到如此超然的地位,又怎么能保证这个组织的真正独立自主呢?” 毕竟“加封”可是相当大规模的事情: 一旦受到加封,那么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将脱离当前的所在阶级,成为仅次于国王之下的存在,独享一档高于所有贵族的年金、封地与附庸,甚至此人的名字还会被载入史书,与当代的国王一并存在于至高规格的记录中,是真真正正的名垂青史。 但超规格的荣耀也并不是谁都能享有的。 这片大陆上早就因为国库不丰、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物和功劳、各势力勾心斗角互使绊子“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出风头”等种种原因,而数百年没有出现过这个规格的仪式了。 在认出“加封仪式”的专用标志后,阿忒弥西亚终于明白了施莺莺的用意: 她要让“维序者”这个新兴的组织,真正如它的名字所描述的那样,成为能维持这个世界的秩序的存在。 为此,她从一开始对所有人投出橄榄枝的时候,便早早就考虑好这点了: 在得到了商业联盟的支持后,维序者的资金便永远不会匮乏,使这个组织里的人不至于像之前险些腐坏的光明圣殿那样,做出“为了钱财连光明圣女的踪行踪都能出卖”的事情;同时,依托于这个组织建立起来的各产业,也能带给商业联盟足够丰厚的回报,在这份良性循环中,二者互为依托,彼此共存。 同时,维序者的存在还能稳定王权;统治者的王座稳固后,自然会给予拱卫王座之人以相应的回报,光明圣殿也同理。 这样一来,只要能得到这两大势力明面上的正式认可,这个以蓬勃之势飞速成长起来的组织,便要在这片大陆上深深扎根,历经风雨而愈发稳固,长存千年而历久弥新,汲取着三股势力的力量,却又独立于所有的势力之外—— “你是能命定法理,手握山河的人物,莺莺。”金发的女子略微弯下腰去,将施莺莺耳边一缕垂落的黑发挽回高高束起的长发中,赞叹道: “日后这片大陆如果真的能够从‘祂’的掌控下脱离出来,你便是首功之人。” 果然也正像施莺莺猜测的那样,短短半年后,第一位胆敢营救龙啸天的勇士,继他之后的第二位异界来客,便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偷摸摸地爬上了城墙。 而他到来得竟如此之快,也恰恰印证了施莺莺之前的那个猜测: 这个世界……或许在之前,她被强行消除了记忆的所有的世界里,都有类似于“主操控者”的存在,制定各处的规矩和剧情,而她作为改变剧情的人,受到的种种若有若无的刁难也不是错觉,而是这个存在确实不能容忍她! 来人的动作很快,看来在另一个世界只怕没少干偷鸡摸狗这种事,一边在黑暗里摸索着替龙啸天开锁,一边嘀嘀咕咕: “等我救你下来后,我们可得联手合作,要不怎么能反抗她们?不是我说,兄弟,你这也太没用了,竟然输在一帮女人的手里,要不是情况特殊,我非得笑死你不可……” 他说着说着,手头的动作渐渐地缓了下来,一股恶寒猛然窜上他的后背,使他动弹不得间,意识到了个不对劲的地方: 这里是不是太/安静了些? 按理来说,即便他自以为挑了个无星无月的黑夜就能最大程度地规避那位占星师的力量,可就算没有自然光,盛夏的夜晚也不该这么安静,连半点声音都没有: 没有虫声,没有鸟鸣声,没有风声,他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和一直都在哽咽不止的龙啸天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安静得仿佛置身于死地。 一发现不对之后,这个刚刚还满口“兄弟”、“合作”之类词汇的新异界来客,立刻就露了怯,塑料兄弟情可见一斑,当机立断撕开了一张光明圣殿出品的最好的传送卷轴,想要从这里逃离,还不忘嘴硬道: “今天情况不妙,我先撤一步,下次再来救你!” 然而布下这个陷阱的人比他更了解这东西,毕竟施莺莺曾经险些被护她心切的阿忒弥西亚用这个卷轴送出上古秘境: 她深知只要一让传送卷轴成功启动,那么不管谁都无法阻止异界来客的离开,于是常年驻守在阴影中的暗夜魔女莉莉丝,便起到了很好的阻止作用。 就算你能用传送卷轴离开这里,可当你的手放在卷轴上的时候,也会在卷轴上覆盖出阴影吧? 只要有阴影存在的地方,就都是恶魔的栖身之地。 于是这道传送卷轴的光芒还未完全显现出来呢,一双枯瘦苍白的死人之手便陡然从阴影中浮出,死死地扼住了这人手中开启到一半的卷轴,中止了他的传送。 不得不说这一幕实在太吓人了: 你的身前是个浑身上下的骨头和血肉都不见了,只剩了一张软塌塌、血迹斑斑的人皮的家伙,明明他身上的鲜血还在淅淅沥沥地化作银色的粉末滴落下来,可周围愣是安静得半点声音都没有。 你心知不好,决定要逃,结果在你以为你能成功逃离这里的时候,突然有双手从你手心的阴影里钻了出来,一把掐住了你的传送卷轴,从这个冰冷黏腻的触感来判断,这双手绝对是个死人的身体部件。 但凡来的人是个心脏素质略微差一点的家伙,只怕当场猝死都有可能;不过和他日后将要受到的对待相比,只怕猝死在这里都是幸福的结局: 在这人目眦欲裂的下一秒,红发的魔女从地面的阴影中浮出半张脸,在无数尖利的黑爪与利齿簇拥下对他盈盈一笑,异形的身体陡然从影中激射而出,彻裂了他的四肢,扬起新一蓬泼天的血雨。 身为恶魔的莉莉丝的手段比施莺莺的可狠多了: 至少龙啸天被吊在城墙上的时候,落下来的都是正在燃着星火的银色星尘,会不会有加倍的疼痛姑且不论,至少看起来还算体面。 但她对这位新来的异界来客出手的时候可半点体面都不给,以至于这人被冉冉升起的暗影的绳索吊到城墙上的时候,已经是无手无脚、圆滚滚得活像个虫蛹的模样了。 这人在肢体被活活扯断和剧烈疼痛和失血过多而导致的浑身发冷中,立刻就崩溃了,当场便失态地大喊了起来: “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只是个路过的人,我不该救他的……” “说谎可不是好孩子哦。”莉莉丝如蛇般在地上蜿蜒前行,凹凸有致的身体逐渐从地面上浮现出来的同时,周围的暗影在她手里逐渐化作了一把乌色的、附带着倒刺和血槽的利刃: “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懂的话,又怎么会来救这种人?像你们这样的家伙,死一万次都不为过吧。” 她游到了这人面前的时候,没有接受恶魔的诅咒的异界来客已经要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了;可即便如此,他也能感受到这把刀贴上了他头盖骨的冰冷感,当即便涕泗横流地哭喊了起来: “我错了,我不该撒谎,你让我干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别杀我!” “莺莺专门嘱咐过我,不能直接杀掉你们这些前来救人的新人呢,这点你倒不用担心。”莉莉丝手执利刃一点点地贴上了他的眼睛,笑起来的声音清脆得宛如银铃: “那就从眼睛开始吧?毕竟实验室那边正在研究能替代真眼的义眼,急需活体材料去做解剖呢,你这也算是给我们做贡献了。” 还没等这位异界来客反应过来,为什么一个明显与魔法世界的风格截然不同的“实验室”的词汇会出现在这只恶魔的口中,他便发出了几乎要把喉咙都生生扯裂的痛吼声: “啊——!!!” 莉莉丝下手又稳又准,当场就来了个活体取眼,在这位异界来客的眼球被剜出眼眶发出的咕叽水声里,发出了真情实感的赞美声: “感谢你提供的材料援助哦,莺莺一定也会很开心的,毕竟她就是实验室的最大投资人嘛。不知道如果我把你的眼球带回去,莺莺会不会表扬我找到了足够新鲜的材料呢?” 这人来前也做过一点功课,知道近来声名鹊起的“维序者”组织之首的名字赫然便是莉莉丝三句话不离口的这个,于是在几乎要穿透他的大脑的剧痛中,他语无伦次地求饶道: “你的主人知道我,我还有用……我可以给她当狗……” 结果这人求饶的言语不知道戳到了什么点,还没等莉莉丝说什么呢,他身后的阴影便剧烈地波动了起来,当即便穿透了他的胸腹,给他开了个对对穿,浑身上下一瞬间开出来的大大小小的伤口数量都能让密集恐惧症当场发作。 与此同时,谢北辰的声音阴森森地响起来了: “你做梦,莺莺的身边只能有我一个人。” 莉莉丝欲言又止:不,我觉得你们说的不是一码事。首先,城主,你不是人;其次,他是为了活命才这样口不对心求饶的,和你真心地想在莺莺身边当宠物是两码事……算了。 让莉莉丝这位全罪恶之城里唯一的吐槽担当停止了腹诽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施莺莺本人亲自来了。 黑发高挽的年轻女子披着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的黑色斗篷,从远处走来,站在城墙下,仰起头来对莉莉丝笑了笑,温声道: “这么晚了还要负责警戒异界来客,辛苦你了,莉莉丝。” “不辛苦不辛苦。”莉莉丝连连摆手,疑惑道: “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要我去做吗?今天自从接到了那封国王谕令之后,你就一整天都没出门了,是不是很麻烦的事情?” 结果莉莉丝说着说着,不知道自己脑补了些什么东西,甚至还目露凶光了起来,磨刀霍霍,跃跃欲试: “是那个老东西觉得你太出色了,要削减你的权力吗?莺莺不要担心也不用退让,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就能把他刺死在他的王座上!” ——这个脑补能力,真不愧是人间各类式微的狗血小说在罪恶之城里唯一的代言人和爱好者。 施莺莺笑着叹了口气,对她招了招手,一身刺客装束的暗夜魔女便轻盈地从高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顺手把半死不活的异界来客塞进了自家城主的阴影里,摆明了“莺莺在叫我耶,那给这家伙续命让他也吊在城墙上风干警示后人的工作就交给你了”的欠揍架势: “那还能有什么事呢?我想不出别的麻烦来了。” “偶尔也乐观一下嘛。”施莺莺笑着轻轻点了下莉莉丝的额头,问道: “你就没有想过,这有可能是人类的国王对我们所有人投来的橄榄枝么?” “如果说所有人里包括我的话,那不太可能吧。”莉莉丝秒答得那叫一个痛快: “就算我拥有了一颗人心,可我的种族生来就不是当好人的料,就算是我和城主这样身为异类的存在,不也都在天天努力压制自己的本性么?” 红发碧眸的暗夜魔女耸了耸肩,努力掩盖下心里的那一点不甘和难过,故作无谓道: “再说了,多少年来恶魔的名声都是这么名副其实地坏过来的,难道人们会因为出了区区两个异类,就对我改观么?再者,就算会有人对我改观,可一个合格的统治者又怎么会这么快就相信我?” ——说是这么说,可当她真的把这个事实说出口的时候,饶是身为恶魔的莉莉丝,也感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茫然和委屈: 但是她真的有很努力地在当个好人呀。 属于人类的心还在她的胸腔里有力地跳动,将鲜红的血液输送到本应流淌着暗影与恶意的她体内的每个角落,使得她能够在本性和人心的斗争中,永远使善念占据上风。 虽说她这些天来一直都有为维序者奔走不休,都没见过什么外界的人,不过就算见不到外界的人,身为恶名昭彰的恶魔的她,在外面的评价应该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反正比起“被智慧之神眷顾过的”希帕蒂亚,名声愈发显赫的两位商业联盟持有者,凭着可爱就能虏获一众毛绒爱好者的玛格丽特,和本就具有超高名望的光明圣女与占星师,她的风评在这一干光辉闪耀的同伴的衬托下不得不垫底,实在太正常了。 “……也就有一点委屈是了。”在施莺莺长久沉默而温柔的注视下,莉莉丝最终还是自暴自弃地说了实话,嘟囔道: “不过历代改邪归正的人都会被误会一下的嘛,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为了佐证自己说的是大实话,莉莉丝甚至还伸出手来,几乎把大拇指和食指都按在了一起,比着这条几不可查的缝隙认真道: “也就是因为有了人类的心,所以我才会感到有点不甘,但客观事实又不会因为我的主观感受而改变,所以我不要紧的。” “抬起头来,好姑娘。”施莺莺伸出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的身上还带着书房里的暖意、纸张的香气与木香,应该是一商讨完国王谕令,就从最舒适的地方出来了,要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最需要它的人: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自此之后,我们休戚与共’。” 在漫天的星光下,在前路漫漫的黑夜里,年轻的第一世家族长,以一言既出便无从更改、宛如要从此铸就世界铁则般的口吻,对着这位历史上第一位拥有人类之心的女性恶魔,发出了惠及后世千百万年的誓言: “我要一切行善路者都得善报,怀大义者均要扬名。” 她温和而不容拒绝地在她肩膀上轻轻一按,仿佛将日后的责任与重担,尽数交付给这位拥有人心的恶魔的异数之一了: “不久前从国王陛下那里寄来的书信,是我申请为我们所有人‘加封’的回应;而陛下今日的王座得以稳固,与维序者带来的整个世界的稳定与民心所向息息相关,他当然不会拒绝。” 莉莉丝慢慢睁大了一双雨后森林般的翠眸,难以置信道:“加封的人里……竟然还包括我的吗?!” “是‘所有人’嘛,怎么能不包括你?”施莺莺笑着将剩下的五封书信从斗篷里抽出,递到了她手中: “既然之前已经做过了送信的工作,那不介意现在再去跑一趟腿吧?再过三日,我们可就要在宫殿里见面了哦。” 莉莉丝飞速接过一模一样制式的五封信,用力地点点头:“交给我好了,使命必达的莉莉丝这就出发!” 暗夜魔女话音未落,便飞速融入了脚下的暗影里,看来的确是马不停蹄地送信去了;而施莺莺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这里。 她往前走了几步,正好站在了城墙的暗影中,这样一来,这位第一世家的族长抬起头来的时候,就正好能看见不知何时已经从暗影中浮现了出来,倚在墙边的谢北辰: “说来惭愧,但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 在对这位罪恶之城的主人的处理上,就连施莺莺都感到了少见的棘手: 光明圣女的地位已经不能再往上升了,出于势力平衡的考虑,唯一能获得加封的只能是地位稍逊一筹的莉莉丝。 而且群众对恶魔的观感已经根深蒂固了这么多年,就算能好不容易改善对一个个体的看法,这个个体也绝对不是背负着最大恶名的罪恶之城的主人,所以谢北辰是得不到什么人类世界的好处的。 可根据他的自述,这人又在这个世界等了她一千多年。 他从未行过恶事,甚至把握住了她给的机会,在许多细节上都出力出得连系统都无法挑剔,最后还率领一干恶魔前来投诚,将光暗平衡的和平大局写上了最后一笔牢不可破的注脚: 如果按照她说的“行善事者得善名”的理论,他无论如何,都不该继续背负这个狼狈不堪的名声。 谢北辰很不服气地挑了挑眉,那一瞬间施莺莺都有了种错觉,如果他还是那只大白猫的话,肯定要从湿漉漉的猫鼻子里不屑地喷出几声气音以示反对: “我又不是为了这种小事才帮莺莺的。” “我知道。”施莺莺微微一颔首,顺势低下头去注视着手中的星盘,缓缓开口道: “可若有功之人的功绩如果不能得到回报,日后又有谁会继续行善事呢?” 她话音未落,顿时漫天的星光便如奔涌的长河般,浩浩汤汤地自深蓝色的天幕坠落如雨,极具包容性地在他们的身边构建起了一道银色的光幕。 不久前两人初次正式相见的时候,曾经在罪恶之城的城主身边暗伏杀机布下的星辰之剑,此时此刻,终于收敛了所有的杀意,在两人间凝成了一道流转不息的星芒闪烁的锁链,那是契约的象征: “我给你一个我的许诺。” 古铜色的星盘上,繁复神秘的文字刹那间光芒大盛,有浩瀚的星辰之力从星盘中央镶嵌着的暗蓝色星空中奔涌而出: “凡我力所能及之事,只要你要,我便有。” 千年前的星空与千年后的星辰遥相呼应,曾经在光暗相争的年代留下这枚星盘的占星师,终于透过这份遗物,得以在九泉之下见证此世罕见的和平,宛如一场千百万人跨越纪元年的夙愿得偿: “直到天地崩毁,山川枯竭,日月黯淡,星辰泯灭,我的誓言才会失效,以此为证——” 在不绝如缕的星雨下,施莺莺抬起深蓝色的双眸看向面前的黑发青年,郑重道: “永无绝期。” 如果说“驱逐”是一个人终其一生能受到的最高规格的处罚,那么“加封”便是最大的荣耀,非有大功者不能被加封: 可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被加封了,只要人类的文字还存在一天,只要宗主国的统治还在延续,那么他便注定要名垂青史,永载史册。 因此,本就脚程很快的莉莉丝在这份激动之情的加成下,速度那叫一个飞增,收信的人都看不清她的模样了,只能凭着她的长发留下的一抹鲜红的残影判断送信的人是莉莉丝: 两封加盖着最高规格的火漆印的书信刚在鲍西娅和梅丽娜被文件堆得满满当当的桌上落脚,第三封信便已经和她捎过去的新鲜材料一起,落在希帕蒂亚同样满得不遑多让的实验室桌上了。 光明圣殿的人刚感受到恶魔的气息,还没来得及纠结出是按照惯例摆出防御的架势,还是看在现在仅有的能活动的两位恶魔都在和平契约的束缚下的份上,像这些天来一样视而不见,第四封书信便落在了阿忒弥西亚的膝上。 一秒钟不到之后,同样规格的第五封书信,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一旁正在变成猫咪在草药地毯上打滚儿的玛格丽特身边,把她从“测试药物制品在被做成日常用具后是否会减弱效力”的任务中解救了出来。 在连绵不绝的城墙下,施莺莺借着明亮的星光打开了手中的信函;与此同时,身在大陆各处的、即将被加封的另外六人,也心有灵犀似的同时打开了这封前所未有的国王谕令: 自此,尘埃落定。 数日后,收到了谕令的七人终于整整齐齐地依次站在了皇宫门前的台阶上。 站在七人之首的赫然是施莺莺。 只不过就算在这么隆重的场合,她也依然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除去环绕在她的袍角与袖口的秘银藤蔓的纹样外,半点别的装饰也没有;可托她那张完美得几乎都能与神灵媲美的脸的福,使得她就算素面朝天,不妆不饰,也依然光华冶艳,风采天成。 因为这七名维序者在驱赶异界来客,在三道禁令的基础上发展民生,缔造光暗平衡的现况的各方面均有大功,除去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应该居于首位的施莺莺之外,剩下的排序着实让人有点犯愁,因此最后商定的顺序,是依照“被施莺莺正式接纳”的排序来的,这样一来,不管谁都没有半点意见。 因此站在施莺莺身后的,便是南方国度的公主希帕蒂亚。今天为了加封受冕,她最常戴的那一顶海蓝宝石的冠冕都摘了下来,深蓝色的长发倾泻而下,宛如七海奔涌不息,智慧永无止境。 站在希帕蒂亚之后的,是鲍西娅和梅丽娜,两人之间的距离仅仅差了半步,几乎都要并肩而行了,毕竟她们是剩下的六人里唯二没有任何魔力的普通人,又合作过很多次,所以会亲密得像同胞姊妹似的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们甚至还穿着同样款式的丝绸长裙,裙角盛开着绵延的花朵,与发间佩戴着正当季的鲜花,还有簇拥在阶下,手里捧着锦簇的花束,打算等仪式结束后就献给受封者的人们遥相呼应,再也没有任何花朵,能够热烈得过她们。 大殿之门缓缓洞开,隆重的乐声在这一刻伴随着千万人的赞美声响彻碧蓝无云的苍穹,漫天洋洋洒洒的金粉与花瓣交织而成华美的雨幕纷然而落,斑驳的城墙上垂落着的常青藤数息间便郁郁葱葱地覆盖了所有的历史痕迹。 在乐声落定的前一秒,一颗即便在白日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的星辰陡然自施莺莺怀中的星盘跃出,升上高空,顷刻间绽成流光溢彩的千百万道星芒—— 在自天而降的光芒中,一整座城堡都由内而外装点得焕然一新了,漫长得似乎看不到尽头的、织着金丝的红毯,也从大殿内一路畅通无阻地滚了出来,恰好铺到她们的脚下。 身着白袍,长发流泻如融金的阿忒弥西亚原本站在第五位,但这次的加封是光明圣殿与国王齐齐联手完成的,象征着这片大陆上最具实权的两大组织都承认并尊重维序者的超然地位,因此她便越众而出,走向了王座旁盛放着冠冕的托盘,静候她的同伴们一一上前受封。 玛格丽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架势,不过这也不能怪她: 毕竟千年之前的人们再怎么富有,也都只能在恶魔们的侵袭下朝不保夕地活着;饶是光明圣殿将全大陆的恶魔都封印在了罪恶之城里,可使命就是寻找传承者的她该颠沛流离依然颠沛流离,什么好日子什么富贵荣华,都跟她半点关系也没有,更罔论这种集全大陆的财力权力于一体的超大规模的加封典礼了。 再加上她今天穿着的还是梅丽娜巧手帮她改过的礼裙,正好能让她的尾巴和耳朵露出来,不至于被闷在人类的衣服里,因此这一吓,当场就把她吓出了飞机耳和炸开的蓬松尾巴。 动物表达喜恶的方式可比人类直接多了,在这么直白的表现下,离她稍微近一些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善意的笑声,低声提醒这位维序者,别紧张,放松,没人会害你的,我们都敬佩维序者呀。 莉莉丝披着和施莺莺同一制式的黑色长袍站在队伍末尾,从头到尾都没有摘下兜帽,盖住了自己迥异于人类的小小弯角和利爪尖牙。 她和玛格丽特一样,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可她的直属上司谢北辰的眼里除了施莺莺谁都没有,而且为了避嫌,哪怕让他打遍全罪恶之城的恶魔,他估计都不会冒着被别人误会的风险帮莉莉丝挑衣服。 再加上施莺莺的审美一直都很在线,于是莉莉丝就照葫芦画瓢地把她今天的装扮抄走了,甚至还能在心里庆幸,幸好这套长袍自带兜帽,能把她从头罩到脚,不至于让明显属于恶魔的外表引发恐慌和骚动。 “真没想到国王竟然真的会答应你的加封请求。”希帕蒂亚到现在还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呢,一边拾阶而上一边对施莺莺悄声道: “不怕莺莺笑话,我到现在还没什么实感。” “不要太小看自己,希帕蒂亚。”施莺莺略微放慢了一下步伐,为希帕蒂亚调整了一下她颈间佩戴的层层叠叠的蓝水晶项链,笑道: “你们的姓名要响彻天下。” 这段路并不长,她们很快就走到了尽头,也就是王座之下,施莺莺率先停住脚步,转过身去,一一逡巡过六人的面孔,温声道: “你们那自由的、响亮的、声彻环宇的姓名,千百年后,都将继续传颂在这片土地上,要流芳百世,要名垂青史。” 明明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场面,希帕蒂亚和阿忒弥西亚也为这个组织的成立和维持奔走了很久,然而在此刻,这两人齐齐竟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啊,一个用智慧来推断一切的人,和另一位能够承接神谕预演未来的人,两个截然相反的纬度却在此时弥合得严丝合缝: 施莺莺这番话说得,就像她马上就要离开了似的。 可就连这最后的一点预感,也在七顶冠冕被恭恭敬敬地垂下头的皇家亲卫队捧来的窸窣脚步声中,在七顶冠冕上种类各异的宝石折射着殿内的星光与殿外的日光的而成的璀璨光华中,在依然纷纷而落的金粉与花瓣交织而成的华美的雨中,尽数被抹去了。 于是她们齐齐站在国王座下,沐浴着自穹顶挥洒下来的星辰之光,七位维序者到来之时,即便是这个国家、这片大陆的最高统治者,也必须为表示敬意而起身相迎。 在万众瞩目下,这场史无前例、格外盛大的加封典礼,就此开幕。 阿忒弥西亚自皇家亲卫队手上的托盘中,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顶完全由星光编织而成的冠冕,只觉手中承载着的重量轻如鸿毛,有着似实而非的奇妙手感: “第一世家的族长,占星师施莺莺。” 施莺莺一低头,银色的星尘便如秋日不息的银河般从阿忒弥西亚指间温柔地流过,端端正正地佩戴在了年轻族长的黑发间: “你创立维序者警醒世人,树和平丰碑平衡光影。你破除壁垒,发平等之誓;联结各方,铸不灭之盟。你命定法理,手握山河,功绩永世不朽,盛名举世长存——” 按理来说,在受封和加冕的仪式上,虽说没有必须保持沉默的死规定,但一般大家都会忙着屏息看热闹,因而无暇发出半点动静。 可在这顶维序者之首的冠冕实至名归地落在施莺莺发间的那一刻,千百万道喝彩在这一刻从大陆的每个角落响起。 不管是正在通过远程通讯水晶球观看典礼的,还是不远万里来到宗主国中心,只为亲眼见证这一幕的,都发自肺腑地发出了赞叹声与感激声,声震苍穹,不绝于耳,阿忒弥西亚不得不扬高声音,才能将颂词说尽: “你的美名,自南方国度的七海,到北方国度的群山,从东方国度的密林,到西方国度的荒漠,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当受此冕。” 在声震山河的赞美声渐渐平息下来之后,阿忒弥西亚走到了希帕蒂亚的面前,自衬着软垫的金盘中托起了第二顶冠冕,那是为了与希帕蒂亚的发色以及她的习惯呼应,而特地新制的海蓝宝石的冠冕,象征着勇敢、聪慧、沉着与和平: “南方国度的公主,尤得智慧之神的眷顾者,求知者希帕蒂亚。你启迪民智,照亮未来,开拓后路,你的智慧如七海般浩瀚,当受此冕。” 希帕蒂亚低下头来,让这顶海蓝宝石的冠冕佩戴在她的发间,与她深蓝色的长发呼应出海波般温柔灵动的色彩,借着一缕盘旋在她身边的星辉在殿内折射出盈盈水波般的光芒,也正如她本人一般沉静而聪颖。 阿忒弥西亚继续向下走去,从一旁的托盘里接过第三顶冠冕,对鲍西娅道: “商业联盟的掌权人,创造者鲍西娅。你为万民创造立足之地,用物质促进精神,求知、博爱与不屈之心从未止息,你得拥万物,当受此冕。” 鲍西娅笑着低下头,让那顶黄金铸就、象征物质财富的冠冕加在了她的头上,与她灿金的长发互相映衬,一时间竟仿佛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她更富有的存在似的: “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我也有能被加封的一天,你觉得呢,梅丽?” 很明显想都没想过这幅盛况的不止她一人,阿忒弥西亚已经站在了梅丽娜的面前,第四顶冠冕被加在了唯一一位世世代代仆从出身的少女身上: “希帕蒂亚的学生,商业联盟的第二掌权人,觉醒者梅丽娜,你为后世开破除壁垒、挣脱束缚之先河,你守自由之心,怀坚贞之志,当受此冕。” 也仅有梅丽娜头上的冠冕,用了象征着自由、仁爱与坚贞的红宝石,明艳的红色折射在她裙角的红玫瑰上,似乎下一秒就能闻到芬芳馥郁的香气: 在迷茫过,苦楚过,挣扎过,甚至一度迷失过自我的十数年后,她终于实现了自己最初的梦想,其名为自由。 梅丽娜泪眼朦胧地低下头,借着身高最高的阿忒弥西亚还没离开的空当,偷偷抬起袖子擦了下眼泪: 从此,她的姓名要和她以往只能仰望的人一起流芳百世。 阿忒弥西亚自然也发现了梅丽娜的小小失态,于是她特意在为梅丽娜加冕完毕之后,在原地停留了一下,好为她掩盖住她拭泪的动作,这才走到了国王的座前。 白发苍苍的国王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将白水晶与月光石的冠冕戴在阿忒弥西亚发间,象征纯净与调和的光芒在她澄澈的蓝眸中波光一闪,温柔得仿佛能包容万物。 年迈的统治者的双手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稳,即便王权和光明圣殿之间依然存在着尚未完全谈拢的势力纷争,但在面对异界流毒的时候,他们永远都能一致对外: “光明圣殿的领袖,第六代光明圣女,援助者阿忒弥西亚,你聆听万民的声音,解除世间的苦难,破除陈规,守护人世,你当受此冕。” 阿忒弥西亚她微一点头,便拾阶而下,走到玛格丽特的面前,拿起为了不压迫到猫耳朵而特制的冠冕。 祖母绿与白银的配色与银发碧眸的玛格丽特十分相称,而这也是象征着幸运和幸福的宝石,默默等待了千年之久的上古灵兽终于迎来了她不再颠沛的命运: “上古传承的守卫,守望者玛格丽特,你大公无私坚持传承,从不懈怠,守望千年仍不放弃,坚守职责造福万民,你当受此冕。” 玛格丽特低头受冕的时候,毛绒绒的耳朵还不自觉地动了两下,看得莉莉丝手痒,结果她还没能伸出手去摸一把猫猫,第七顶冠冕便被阿忒弥西亚捧到了她面前—— 那是一抹前所未有的闪耀的光辉。 那一刻,不管是现场前来观礼的群众,还是通过水晶球远程观看这次典礼的人们,又一次齐齐屏住了呼吸,不知是被这道华美得几乎能与施莺莺发间的星辰媲美的光芒所震撼而致的,还是在心底暗暗担心这两位光明和黑暗阵营的典型代表会不会一言不合突然就打起来。 不过如果他们担心的是后者的话,那很明显,在阿忒弥西亚开口说出颂词的那一刻,便再也不用担心这件事了: “千百年来难得拥有人心的恶魔,暗夜魔女莉莉丝,你身在黑暗也从未放弃仰望人间,是变数,更是和平,人性之光在你身上永存不息,你当受此冕。” 这时,终于有人眯缝着眼,在不被这道光芒晃晕的同时艰难地辨认出了这顶冠冕的宝石是什么: “那是钻石,象征着永恒的承诺与牢不可破的誓言!” 自然也有人陆陆续续地辨认出了这顶冠冕的原料,毕竟受封典礼大有讲究,每顶冠冕上所选用的宝石,一定程度上都与这人的品性和加冕者对她们的祝福息息相关——用自己的星辰之力构造了冠冕的施莺莺姑且不谈,这是个例外中的例外: 除了她之外,素有聪颖美名的希帕蒂亚的冠冕依然由海蓝宝石装点,富有万物的鲍西娅用的也是象征财富的黄金。 觉醒者梅丽娜的冠冕上是象征自由的红宝石,守望者玛格丽特则承载了祖母绿带来的幸运和幸福的祝愿,月光石与白水晶将温柔与调和带给了希帕蒂亚,可到最后,象征着永恒承诺的钻石竟然落在了莉莉丝的头上! 这是不是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明,不管是光明圣殿还是国王,亦或者是维序者的缔约人,此刻正站在队伍之首的那位占星师,都认可了这位恶魔? 不对,现在不能叫恶魔了,应该叫她最新拟定下来的称呼,暗夜精灵。 莉莉丝沉默了半晌,终于一低头,让这顶承载着人间至高无上的荣誉的冠冕落在了她的发间,可此时天地间半分喝彩声都没有,人人都在等待着一个能够打破僵局的声音: 就算他们这些天来,已经见证了这位暗夜精灵的品行,可这么多年来的心理阴影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破除的,总需要个破冰者才行吧? ——而他们急需的破冰者也没来得太晚。 几乎是在那顶钻石的冠冕落在了莉莉丝头顶的那一刻,便突然有一道声音打破了沉寂: 那是在殿外观礼的人群中,一位身上还带着不少伤口的衣着朴素的女子发出的。 她对着莉莉丝扬起了手中的花束,大声道:“暗夜精灵莉莉丝,我是来看你的!” 她这一嗓子可谓石破天惊,连带着周围不少人都满怀诧异、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了,交头接耳地疑惑了起来: “等等,我以为她也是来看占星师,才站得这么往前的?” “难不成暗夜精灵真的是改邪归正的恶魔?在罪恶之城里向善,七神在上,那可真的不太容易。” “你为什么专门来看她……等等,我好像有点印象了,这第七位维序者不久前派发第一世家族长的婚礼请柬的时候,是不是路过了你所在的村庄?” 其貌不扬的女子点了点头,对莉莉丝继续挥舞着手中的花束,如果不是真正心怀感激之情,很难真挚到这个地步: “你还记得我吗,暗夜精灵?当时我的丈夫正在痛殴我,我一度都不想活下去了,可苦于无法离婚,只能忍气吞声地被他继续欺辱……” 莉莉丝也反应了过来,的确有这么件事来着,便点了点头:“记得,但——” ——但那是我顺手而为的,毕竟施莺莺嘱咐阿忒弥西亚做资料收集工作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心想把你带过去顺便就省事了。 她的“但”没能说完。 因为有个小姑娘仗着自己身形小,大人们在看见她之后也会让一让,七扭八拐地一路挤了过来,竟然来到了离莉莉丝最近的队伍旁边,高举着花就往她身边小步跑了过去。 更难得的是明明这个小姑娘是一路挤过来的,可她手里好好保护着的花束竟然一点都没乱,也真是个人才了。 不过身量小终究还是不太方便,就好比在路过一个对成年人而言根本不算什么的地面上的半浮雕的时候,她就被绊倒了。 离她最近的莉莉丝立刻下意识地上前几步扶了她一下,小女孩站立不稳间,一把便扯下了莉莉丝的兜帽—— 她在领受冠冕的时候,都要遮遮掩掩地衬在头上的兜帽,这一刻终于完全脱落,露出了她迥异于常人的小小的黑色尖角,在钻石冠冕映照出来的七彩的华光下,愈发显现出沉静而孤独的颜色来了。 莉莉丝下意识地想把兜帽戴回去,可小姑娘当即便扯住了她的衣角,努力地踮起脚来,试图把手里的花束献给她,大声道: “那是我妈妈,你把我们一起从那里救出来的,还记得我吗,姐姐?” 莉莉丝茫然道:“记得,但——” ——但她不是专门去救这两人的,只是路过,又想到施莺莺正好安排了光明圣殿的神官在附近收集资料,便顺手帮了一把。 “不要说‘但是’。”阿忒弥西亚也开了口,她这一表态,几乎便象征着光明圣殿也真正认可了暗夜精灵的存在: “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你在行善事的时候,的确怀有善心,也铸就了善果,便没有‘但是’可言。收下这孩子的花吧,莉莉丝,你值得。” 都说小孩子童言无忌,他们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所以他们伤人的话便愈发刺痛人心,可他们赞美的话语,也听起来格外真挚动人,于是小姑娘一边把花束往手足无措的莉莉丝怀里塞,一边大声道: “谢谢你救了我和妈妈,我的花都给你,谢谢你,莉莉丝,我知道你是个好姐姐,你辛苦了。我以后也要成为维序者,到时候我可以来找你吗?” “当然可以。”施莺莺的声音遥遥传来,笑道: “日后我们会继续完善维序者招收新成员的细则,只要你足够努力,便也能像她一样,成为很了不起的人的。” 莉莉丝下意识地看向施莺莺的声音传来的位置,心里怀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疑问: 莺莺,是不是从当时把我们四个人聚集在一起布置任务的时候,你就已经替我想到今天了? 你知道恶魔很难被大众接受,于是你让我知道了阿忒弥西亚的任务,又给我布置了四处分发请帖的任务,分发请帖的范围这么广,总有能碰上的时候。 是不是你早就想到了,只要我顺手帮上这么一下,我昔日的无意善举,便要成就我今日的声名? 她根本想都没想完。 按理来说,加封仪式完成后,接下来就是献花的环节,每个前来观礼的人都会把鲜花送给他们最爱戴的人,可这次齐齐受封的人可有七位呢,她都做好自己不会收到任何花的准备了—— 结果这个小姑娘开了“给暗夜精灵献花”的先河后,无数花朵便从四面八方争先恐后地涌来了。 不管是受过莉莉丝无意间的帮助的人,还是因为之前怀疑过莉莉丝而心怀愧疚的人,都想为她献上一束鲜花: 前来观礼的人怎么会只带一束花呢?带够七束才算整整齐齐!带都带了,不献出去多磕碜?要是那个恶魔不是好人的话就多给别的维序者一束嘛……什么,暗夜精灵竟然真的是好人?别说了,快把花给她! 这样一来,瞬间涌上来的鲜花的海洋,顷刻间就把莉莉丝给淹没了,一同涌上来的还有不少试探的问候,真心的赞美,以及发自肺腑的敬佩: “这么多年来一定很辛苦吧?” “我还是很害怕……但如果恶魔最后都能变成你这样的好人,我也就没有那么害怕了,顺便说一句,我很喜欢暗夜精灵的称号。” “请问第七位维序者殿下,你是怎么拥有人心的?累不累,疼不疼?” 在汹涌澎湃的花海和声浪中,莉莉丝艰难地往周围看了看,发现大家受到的待遇都差不多,便露出了个前所未有灿烂的笑容来,一时间眼角都有些湿润了,同时将这些花束一一珍而重之地捧在怀中,认真开口道: “……谢谢。” ——然而和周围同样被鲜花埋没了的人一样,她也没发现,七人里竟然少了一个。 献花的人们也没能找到失踪的那个人,因为大家的手里现在全都捧着花,除去身高最高的阿忒弥西亚和仅次于她又一头红发的莉莉丝之外,真的很没什么辨识度。 而从交代完“维序者日后还会招收新人”的消息后,便悄然退场了的施莺莺轻轻敲了敲隔壁侧厅的门,随即走了进去,果然看见了谢北辰。 她本不该知道这件事的,但是就像是直觉和本能似的,她知道这家伙一定会在离她最近的地方默默守望着自己,因此下意识地往离举办加封典礼最近的大殿旁的侧厅一找,便果然找到了他。 缓缓从暗影中浮现出来的谢北辰惊喜道:“莺莺?难得你来找我……” 他话音未落,脸上的喜悦之情便一点点地定格住了,顷刻间便凝固成了另一种难言的愁苦: 就好像他已经预见到了在这短暂的相会后,又是怎样漫长的别离似的。 甚至都不用施莺莺说出口,他便能感受到这一点:“你这就要走了?” 施莺莺没有回答他,反而反问道:“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明明是个疑问句,却被她硬是说出了肯定的气势来:“你是什么人?” 谢北辰笑着一摊手:“我是你的人呀。” 施莺莺叹了口气,心想,她可不是问这个。 “莺莺,我们恶魔虽然满口谎言,朝令夕改,可是在你面前,我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假话。”谢北辰看她还半信不信的样子,便将他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见你一次,便少一次。” 他话音落定后,终于反应过来了的施莺莺成功抓住了这句话里的那个线索,也是最让她震惊的地方: “……等一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不被外力杀灭的恶魔是不会死的,你却说见一次少一次,这很没道理。” 在施莺莺的原计划中,只要她成立了维序者,改变了这个世界,等这边所有的事务都逐渐步入正轨后,再功成身退,把原主接回来就好: 因此不小心走入了思维死胡同的她,也想当然地把谢北辰的这句话理解成了“施莺莺死后便再也见不到”了。 然而在殿外山呼也似的喝彩与祝福声中,她终于在这一刻大彻大悟,就好像盛极而衰的道理成功应验在了他们两人身上似的: 恶魔是不会死的。 这位罪恶之城的城主,号称在这里等了她千年之久,而原剧情里的暗夜魔女也成功地活到了最后: 由此可见,只要恶魔不死,那在她的墓碑前,在她的遗像前,还不是想见多少次就能见多少次?又何来“见一次少一次”之说呢? ——除非这位恶魔要紧随她的离开而选择自我走向死亡。 这样一来,他们两人便会双双离开这个世界,这才是真正的“见一次少一次”。 施莺莺摇摇头,很不赞同道: “你可是恶魔呢,偶尔也表现得符合自己的种族一次吧?而且恕我直言,仅为一时的冲动就放弃自己近乎永生的生命,这可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 谢北辰低声道:“我永远不会对莺莺说谎,更不会出尔反尔。” 反正他违背了自己的天性去爱施莺莺,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既然如此,债多不压身,再加上这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而且这也不是‘一时的冲动’,我注视着你的时间如此久远,远胜过这里的天地、日月与星辰。”黑发的恶魔苦笑道: “一想到以后再也没有办法见到你,不管是十年也好,百年也好,再这样行尸走肉地活上一千年也好,都再也没有办法见到莺莺……” “在你离开这个世界后,更是绝对不会回来,也就是说,不管我再怎么等下去,都再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重逢。” 他定定地注视着施莺莺,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燃烧着燎原的烈火: “只是这么想一想,我就难过得要死掉了。既然如此的话,果然还是趁着能见到莺莺的最后一刻,和你一起离开比较好吧?” 施莺莺在来之前就和系统商量好了传送的时间,传送一旦开启便不能停止: 因此谢北辰话音一落,她的身形便开始逐渐溃散成银色的星光,名为“施莺莺”的存在正在从这个世界抽离;而另一个正在异界过着和平的生活的灵魂,也感受到了相应的震动。 另一个世界中的黑发的少女立刻放下了手中所有的工作,给她的“父母”打了个电话,一听到电话那边的父母的声音,便开门见山道: “爸爸妈妈,这些年来十分感谢,辛苦你们了。” 年过半百都不怎么习惯正面表露自己感情的两位老人突然被这么个直球打了个正着,窘迫有之,喜爱有之,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之后,终于让他们憋出了这么一番话来: “这孩子突然说这个干什么,哎哟,真是的,怪让人不好意思的……算了算了,不说了,今晚记得回来吃饭,妈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梅菜扣肉。” “我今晚加班,就先不回去啦。”黑发少女感受着自己的存在正在逐渐从这个世界抽离,看来回到她原来所在的世界的时机终于到了,便继续道: “一直以来都十分感谢……我真的很开心。” “嗯,爸爸妈妈有你也很开心。”虽然不太明白自己的女儿究竟指的是什么事,但反正让人开心的话多说说又不打紧,于是接到了这个多人通话的电话的这对父母便争先恐后地嘱咐了起来: “加班也不要太累着自己了,可不给资本家打苦工!” “办公室冷不冷啊?冷的话多加件衣服,我记得你天气一凉就爱咳嗽,往腿上盖个东西啦,不要为了漂亮就不要温度,没有厚衣服的话我去给你送。” “对了,你们食堂好不好来着?不行的话我把你妈做的饭给你捎过去一点?” “不用啦。”黑发少女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她当机立断地在自己彻底离开这里前挂断了电话,对着这两位让她久违地感受到了亲情的老人温声道: “我就是突然很想家,想听听你们的声音……现在已经没事了,再见。” 她话音刚落,一道银色的流光便划过天际,原世界的龙啸天离开造成的空洞终于被成功抹平: 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本已完全断绝,前来填补他的缺口的人也到了该顺理成章回去的地步,世界的规则折合之下,又往挂在墙头的他身上劈了一道雷,权算做把他“送回去”了: 至于成没成功,雷电劈在身上疼不疼,那就不是世界规则能管的了。 在没有魔法的平凡世界中,年迈的男人下班后第一件事就是探头进厨房,对妻子兴奋道: “你还记得你之前去山区当志愿者的时候,路过某个山村的时候为了不找零随手刮的彩票吗?你中大奖了,奖金有几个亿呢,都打到专门的卡里了——今晚吃什么?” 头发花白的女人把锅里的菜炝出来,反应倒是很平静,只不过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她真实的想法: “梅菜扣肉。哎,我就说多做好事肯定是有回报的嘛。” “我喜欢这个。”男人立刻接过菜盘端到饭桌上,继续道:“明天你带上身份证去拿一下,我照样在家里打扫卫生。” “你看都这么多年了,咱们要不要收养个孩子?”女人顺手关上了厨房门,突然提议道: “反正咱俩都有不能生育的医生证明,现在也有钱了,不用担心对不起孩子……应该可以去孤儿院领养一个吧?” 被妻子这么一提醒,男人也恍然大悟地反应了过来,一拍脑袋: “哦对,是这么回事。哎哟,那我明天打扫卫生可得更干净点,要是能接个小公主回来的话,是不是还得专门布置一下客房,弄得漂漂亮亮的?” “你这想的也太远了点!”他的妻子笑着摇摇头,仿佛心有余悸般随口感叹了一声:“只要别是个不省心的家伙就行了。” “那就更不能收养男孩了。”似乎也想起了什么铭刻在本能里的心理阴影似的,她的丈夫也立刻打了个寒颤,斩钉截铁道: “肯定得收养个小姑娘,要是是黑头发就好了,随你;要是爱吃梅菜扣肉就更好了,随我,哈哈。” 他的妻子笑叹了一句“就你贫”,便低下头去继续查看下一轮的志愿者信息了,这是他们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要是有点多余的时间,就竭尽所能地去做点好事: 一开始,他们两人都不知道不能生育是自己的身体状况的问题,便心怀侥幸地想,会不会多做点好事攒攒福气就能改善;后来等医疗条件发达了,他们两人双双查出不能生育之后,倒也没把这个多年来养成的习惯立刻改掉,也就一直做下去了。 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没准这是在给将来会随缘来到他们身边的孩子提前攒人品呢? ——结果人品攒没攒到不好说,他们倒是先得了笔天降横财,也算是给这么些年来的劳苦画了个还算圆满的句号上去了。 这个世界的命运和真相正在逐渐弥合,可另一个世界里的别离也在逐渐到来。 银色的星辰之火正在愈燃愈盛,随着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力量的加身,施莺莺的存在也在逐渐被从这个世界抽离,在这最后的时刻,她只来得及握了一下谢北辰的手,温声道: “你何苦呢?别跟来了。” 对她而言,这已经算是看在这个盟友足够靠谱和忠心的份上,分出的难得的温情: “谢北辰,我知道你已经得到了黑暗神的部分权能。你有这样的权能,要什么没有呢?” 黑发的罪恶之城的主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无奈地笑了起来,双手一摊:“哎,果然还是瞒不过莺莺。” 施莺莺叹道:“说实话,把你单独留在这里,我还真的有点不放心,阿忒弥西亚可拦不住你;只要你能跟我一起离开,不管你是生还是死,总之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这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微弱,却半点动用星辰之力,强行把谢北辰一起带走的征兆也没有: “但是你留在这里,才能过上最好的日子。” 谢北辰自然知道施莺莺说的是真话: 他是罪恶之城的主人,又得到了黑暗神的部分权能,现在就连阿忒弥西亚都奈何他不得,这可是多少龙啸天和叶良辰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能让他们倾家荡产、抛妻弃子去换的那种! “还记得吗?我给过你我的许诺。”施莺莺的身影在星光中逐渐溃散,连带着她那柔美得宛如黄莺啼鸣的声音都一并模糊起来了: “‘凡我力所能及之事,只要你要,我便有’。如果你现在后悔了,便动用它吧,我不会强行要求你跟我一起离开的。” 说实话,施莺莺都做好了听到谢北辰临阵反悔的准备,毕竟在之前的轮回世界里,她已经目睹了太多的背叛与反悔: 明明说好两情相悦至死不渝的情侣,却在一方受到了区区蝇头小利级别的外界诱惑后,便各奔东西;明明是青梅竹马相伴多年的老夫老妻,却为了所谓的继承权大打出手,相杀不休。 连这点小东西都能成为爱情的试金石,那么在面对一整个世界的本源神灵的权能的时候,万一谢北辰反悔了,其实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毕竟只要留在这里,他便富有万物—— 施莺莺没能听到谢北辰的反悔。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毫不犹豫地穿过了星辰之火,紧紧扣住她的手腕的修长的手。 即便在握住她的手腕的那一瞬间,她下意识的防御动作便在他的手上留下了足足数十厘米长的焦黑的灼伤,谢北辰也没有放开她的手的意思。 跟这双手一起挤过来的,还有冲天燃起的灼灼的黑色火焰,银色与黑色的光芒纠缠不休,一碰即分,却在愈发猛烈的燃烧中保持着永不相融的态势逐渐合为了一体。 蓬勃的银黑交织的火焰盛大得几乎要将这方小小的偏殿都燃烧殆尽,却半点也没发出什么声音来,甚至连温度都没有升高半分,就这样沉默而冰冷地燃烧着,唯一有温度的,便是两人交握的双手。 “这样会很累的哦?”施莺莺无奈地摇摇头,却又在唇角勾起一点微末的、轻松的笑意来,就像是在黑暗里孤身一人跋涉了多年的旅人,终于见到了一展象征着中转站的灯火似的: “算了,你要是愿意的话……就跟上来吧。” 人人都知道,恶魔是多么邪恶的生物: 他们朝令夕改,满嘴谎言,流血不流泪,只臣服于力量,大开杀戒对恶魔而言简直就是跟吃饭喝水一样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什么诺言啊什么爱啊之类的正面情绪,从来都是天生便和他们绝缘的无用之物。 可这位掌管着万千恶魔的罪恶之城的城主,却在第一维序者逐渐凋零成的星光下,在愈发盛大的火焰里,缓缓落下一滴血泪来,就好像将他所有的爱与希望,都寄托在这句话里了: “我知道莺莺是能改变世界的英雄,你孤身一人跋涉过无数世界,按理来说,是不需要任何外力的保护的。” 同样威力庞大的暗色火焰继续在他周围盛大地燃烧着,黑发黑眸的俊美青年站在足以连恶魔的存在都消弭的黑暗神的火焰里,明明手上的星辰之火的灼痕正在黑暗神的火焰催动下进一步扩大,可他却半点疼痛都感受不到似的,喃喃自语: “可我只想跟随你,莺莺。” 哪怕你从来没有需要过我,从来没有相信过我,即便是在这些代码构建成的虚假的世界里,我也只能和你擦肩而过,阵营两立,一别经年,我也依然…… 爱着你。 在他话音落定的那一瞬间,已经燎燃到极致的火焰陡然崩塌至虚无,纷纷扬扬的银色星尘自高空洋洋洒洒而下,宛如一场盛大而冰冷的雪,无声无息地覆盖了下来。 顷刻间,两人便一前一后齐齐失去了踪迹,这位不图名不求利、只为拨乱反正的第一维序者,以及她经年如初的追随者,都不是什么贪图虚名之辈,自然也离开得毫无声息,因此他们的离开,竟未惊扰到热热闹闹的大殿内的献花礼半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猫猫拉架人】 阿忒弥西亚·狮子猫:喵喵喵喵喵! 莉莉丝·橘猫:喵喵喵喵喵! 施莺莺:好了,乖乖乖,不要吵哦,结盟吗?(81章) 阿忒弥西亚&莉莉丝:(一秒钟被转移注意力):好的,来结盟。 阿忒弥西亚·狮子猫:喵喵喵喵喵! 谢北辰·不知道是什么猫反正挺狗里狗气的:你咬我啊~你来咬我,我就去找莺莺撒娇~ 施莺莺:好了,乖乖乖,不要吵哦。阿忒弥西亚去做民意调查,我们先解决龙啸天这个狗东西;谢北辰你回罪恶之城去清点恶魔人数,让我看看再过多久能让全种族和平共处。 阿忒弥西亚&谢北辰:(一秒钟被转移注意力):好的。 结论:莺莺,最合格的猫猫拉架人。 PS,在施莺莺到来之前,龙傲天叶良辰们哪怕带来知识也不关心民生_(:з」∠)_所以这里放一个给正版读者的五百字彩蛋,都是莺莺和小姐姐们一起将魔法与科技结合起来成功改进的东西: 施莺莺+希帕蒂亚:无需魔力驱动的一系列家用电器,如77章烤炉;一系列你会在知乎看到的“花很少钱改变生活的便利玩意儿”,如82章物理防倾倒器; 施莺莺+梅丽娜:在保质期内想吃多久就吃多久的雪糕,不会融化,夏天必备,仅售三铜币(折合人民币三元),详见77章的白桃乌龙冰淇淋,那个就是后来最受欢迎的口味; 施莺莺+鲍西娅:自动转换语音和文字的魔法笔,详见73章; 施莺莺+希帕蒂亚+梅丽娜+鲍西娅:汽车,详见81章; 施莺莺+鲍西娅+玛格丽特:猫咪咖啡厅,详见73章; 施莺莺+玛格丽特:可以根据商品图自动微调部分外观的猫毛毡(为手残党专备!太奇形怪状者无法微调,此类情况恕我们不提供售后) 施莺莺+阿忒弥西亚:充一次魔力便能使用一整年的炽光灯,购买数量大的还能得到光明圣女亲自提供的真理之眼辨别真伪的赠品,上到昂贵的珠宝首饰下到化妆品和小零食,统统都能提供万无一失的鉴别真假服务~ 施莺莺+莉莉丝:你是否还在为失眠忧愁?是否为家里的窗帘遮光性不够好,不得不在阳光照射到的第一时间被迫起床而苦恼?是否因为周围邻居太吵而烦心?联系暗夜魔女莉莉丝,送你一场久违的美梦与酣睡,三十天起步,同时友情附赠邻里关系调节服务,用过的都~说~好~☆ 施莺莺+莉莉丝+玛格丽特:猫咪减肥,您的宠物健康专家!我们的目标是,没有一个橘猫是胖子!冲啊! *施莺莺之前点明过“这个世界有神灵之上的存在”,详见76章。 简单解释一下就是主脑缔造世界投放垃圾,结果施莺莺突然把世界改变了,更要命的是主脑没法弄死施莺莺,没地方投放垃圾了,那怎么办?通过内部斗争解散维序者吧。 ——结果施莺莺预判了它的预判。 她在没有半点记忆的前提下推断出了主脑的存在,并将其告诉了阿忒弥西亚:这里有个坏家伙,要是它搞事,破坏维序者,你就把世界的真相告诉所有人!大家都是被命运操控的纸片人,要疯一起疯,要死一起死! 为了不让全世界的人都崩溃死掉,主脑只能不跟维序者作对,维序者联盟就能继续存在下去,这个世界的命运也会被改变。 结论:这个世界的人在第一层,主脑在第二层,被点明过真相的人在第三层,施莺莺在大气层——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莺莺!好耶! 感谢在2020-12-11 23:53:36~2020-12-12 23:55: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6704944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87、维序 第87章 维序 命定法理,手握山河。 可即便他们没有惊扰旁人的意思, 有着罪恶之城与光明圣殿之间的和平契约在,这个消息也本该立刻就被大殿内的所有人感受到。 然而似乎被什么东西蒙蔽了感知似的,不仅身为罪恶之城内的实力次强者的莉莉丝都没能察觉到他们的离去, 就连受过光明神祝福的阿忒弥西亚都未能察觉这份异况,她们就这样被硬生生地拖着错过了挽留施莺莺的最好时机。 就算偶尔会有人感到不对劲, 可施莺莺安排得实在太巧妙了, 不仅选择了最热闹的时候离开得悄无声息,甚至连后续都布局得滴水不漏: 在这个世界的一切之上的“那个存在”,既然和施莺莺不对付, 那么在她主动离开这个世界之后,还会让别人发现她的踪迹吗? 肯定不会,不仅如此,祂只怕还要费尽心机地掩盖施莺莺的离去。 换而言之, 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好友不至于追过来,目睹自己离开世界的场景而太过悲伤, 施莺莺甚至连这个存在都能反向利用一波, 真是缺德到家了。 于是心细如发的鲍西娅和梅丽娜刚感到“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商业联盟的生意就在这一天里“恰到好处”地出了一堆问题,让她们不得不在典礼后续的宴会上还忙着看文件, 社畜程度可见一斑。 希帕蒂亚和玛格丽特更是被前来探讨学术知识的人给包了个水泄不通分/身乏术, 饶是这两人再怎么爱好学术, 在一连串不间断的询问下也会疲倦起来, 无暇顾及身边那个突兀地空了起来的位置。 能承接光明神神谕的阿忒弥西亚刚下意识地看向旁边施莺莺本该在的位置, 就立刻有人谄媚地笑着上前跟她强行应酬;本应感受到罪恶之城的变化的莉莉丝也被强行蒙蔽了感官,只能不停地帮阿忒弥西亚解围,就好像…… 就好像有人还在这里,还想看她们和睦相处似的。 就这样拖延了足足一天后, 最先感受到异况的是莉莉丝。 此时她正和阿忒弥西亚难得和平地坐在一起,并且下意识地给对方的穿衣风格挑刺呢。 倒不是说她们真的就看对方不顺眼,而是“大家都站在对立阵营这么多年了,突然就签订了牢不可破的和平契约怎么说都有点不适应,但又不能真的对对方动手,否则会成为破坏和平契约的千古罪人,那只好逞点口舌之快了”类似的感觉。 这两人自秘境初盟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处在这种别别扭扭的氛围下;再加上这是对鲍西娅和梅丽娜又一次合作的成品的试穿现场,在这里真的闹起来未免太不给这两位富婆面子,因此她们对对方的挑刺都只是猫猫对爪爪级别的。 跟正常情况下双方阵营本该一个照面就不死不休的惯例相比,这两人现在的斗嘴温和得几乎可以立刻去给光暗和平契约当宣传大使: “我才不要这块宝石啦,快拿下来,感觉跟光明圣殿的人待在一起待久了都会变成没有进攻性的废猫咪的,爪子都被彻底拔掉的那种!” 这两人的斗嘴频率高得,连不久前还是个各种意义上的普通人的梅丽娜都觉得再持续下去,她就要彻底失去对恶魔这个物种的敬畏了。 ——虽然说现在也没剩多少就是了。 于是她一边敷衍性十足地“嗯嗯哦哦”地下意识点头,一边左耳进右耳出地修改着具体数据,顺便和鲍西娅交换意见: “腰围是不是该再收紧一点?这可是贴身款,就算要为自由活动和进食留出足够的放量来,这未免也太宽松了吧,几乎都有一握的余裕了。” 当魔力不再是贵族的专属之后,善于挖掘各处商机的鲍西娅和能够弥补各处细节的梅丽娜又一次达成了不知道第多少回的合作: 将特制的面料融入魔力后再加以裁剪,就能在有效期内成功抵挡一定次数的魔力袭击;即便魔力消耗殆尽后,经过强化的面料也能大大延长使用寿命。 对需要应付刺杀和袭击的特殊岗位工作者而言,这就是防身利器,内里存储的魔力消耗空之后还能二次回收继续使用;对没有这方面的需要的普通人而言,成功回收的普通衣物便是防日晒风吹防火防水,物美价廉又好看的超级坚固的工作服。 用便于理解的普通世界的例子代换一下,就是将高科技技术率先运用于军队,等旧的一批装备更新换代淘汰下来之后,再加以改造,消除隐患后进入民用市场。 为了让刚起步的这项业务开局即巅峰,商业联盟的两位掌权者还专门请来了阿忒弥西亚,请她将部分力量灌注进了这条裙子胸口镶嵌着的那颗宝石上: 这样一来,这件样品的防护力便代表了此类产品未来十数年的巅峰水平,接下来所有的大规模生产便都以此为衡量标准即可。 能达到样品十分之一水平的,便是及格级别,能流入市场供日常使用;能有等同样品一半防护力的,便是优秀级别,可专门供给最危险的前线人士使用;能与样品质量并肩齐平的特级防护衣物,便留给“负责追捕异界来客”这种级别的高危任务的使用者。 而这也正是她们要找莉莉丝来当模特,试穿这件最高级的样品的主要原因: 也只有莉莉丝的好身材,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生死边缘徘徊中,和一次又一次的倾力而为的战斗中锻炼出来的,柔软又极具爆发力,和那些靠着减肥节食和束腰调节,硬生生把自己安进窈窕淑女的模板里的美人截然不同。 就算她穿着的是裙装制式的衣服,也不会有人怀疑下一秒她陡然暴起,就能当场用裙摆活活勒死面前的敌人。 在这种感染力下,由她来试这条并非用于装饰,而是主要应用于战斗和防护的新裙子责无旁贷。 鲍西娅愣了足足三秒钟后,一拍脑袋,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放宽腰围了: 这可不能怪她,毕竟她是个经验丰富的养猫人,自从见过莉莉丝日渐丰盈的橘猫形态之后,每次看到莉莉丝的人形状态,就要下意识地往她的腰上再添一圈肥猫的尺寸。 不过这话可不能说给莉莉丝听。 于是鲍西娅立刻从善如流地修改了尺寸:“好,这就改。” 然而阿忒弥西亚是什么人,她可是拥有“真理之眼”的人,当场就看穿了鲍西娅的犹豫,并结合近日来在光明圣殿良好的伙食供养下,越来越往“蜷起来就是一条活生生毛绒绒的大鸡腿”的方向进化的莉莉丝的猫咪状态,一针见血地开口了: “这个体重的橘猫能有什么进攻性,你要用你将近二十五磅的体重从天而降击垮敌人的心智吗?他们的确会当场大叫起来,‘说了多少遍,不要把猪染成橘色的’,的确从某种程度上极具进攻性呢。” 随后阿忒弥西亚甚至还顿了顿,提出了个很中肯的建议以示友好: “这个状态的猫绝对超重了,莉莉丝,我建议立刻给你的猫咪形态减肥脱膘。” 莉莉丝立刻难以置信地尖叫了起来:“我不信!我不胖,我只是毛绒绒的,你这是人身攻击,我要去告诉——” 话音未落,红发碧眸的暗夜魔女突然卡壳了。 这一瞬间,她那沉浸在和平日常中,宛如被锈住了的大脑,突然缓缓地被拨动了一下齿轮,开始吱吱呀呀地艰难运转了起来: 哎,奇怪,她这是要去找谁告状来着? 在莉莉丝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的这一刻,始终被至高的那个存在强行覆盖在她记忆和感知上的那块薄纱,才终于被扯落了下来,露出了被强行粉饰太平下的各种真相: 同为恶魔,她率先感受到的是罪恶之城里恶魔的异动,以及和平契约的断裂。 恶魔以实力为尊,唯一能靠实力强行压制得住他们的,只有罪恶之城的城主;除此之外,他们根本不关心这片大陆上的民生如何,或者说和平契约这种东西,对人类而言是救命良药,可对他们而言,便是蚀骨剧毒。 而这么多年来,罪恶之城始终没闹出过任何大幺蛾子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有个不想搞事的谢北辰在那里压制着,在这近乎泄洪式的放水下,想出问题都很难,光明圣殿这才得以占据上风。 可眼下和平契约居然断裂了。 绝对不会主动撕毁他们最渴求的和平的人类方不会轻易破坏契约,凡事都以施莺莺为先,甚至把这个契约看作是爱情象征的谢北辰只要还活着,就绝对也不会反悔。 但现在的罪恶之城里现在几乎都要翻天了。 要不是光明圣殿千年前的封印还在兢兢业业地运作,岌岌可危地维持着最后一道防线,这些失去了压制者的恶魔们只怕下一秒就能冲出来,在整片大陆上掀起腥风血雨,所过之处,尸山血海,白骨森森。 再同时已知,谢北辰甚至还在“真理之眼”的见证下,承认他之前已经等了施莺莺一千年。 在这一千年里,他面对过大大小小的恶魔对他的围剿和灭杀不知凡几,都能大获全胜地活到现在,可为什么现在他却失去了对罪恶之城的掌控权? ——综上所述,这象征着什么? 莉莉丝想都不敢细想。 她一点点转过头去,动作僵硬得几乎都能听见颈骨之间咯吱咯吱的摩擦声,瞳孔紧缩地看向旁边的阿忒弥西亚,声音轻的简直就像一阵耳语: “光明圣女,你的真理之眼还在运作吗?” 阿忒弥西亚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就被莉莉丝接下来的话语震得险些魂飞魄散,当场言语不能: “那你还能感受得到莺莺的存在么?” 一瞬间,刚才还充斥着欢声笑语的室内顿时陷入了一阵可怕的死寂。 鲍西娅呆立当场,阿忒弥西亚陡然起身,梅丽娜手中握着的用来量体裁衣的剪刀一个怔忪下脱手而出,在她的腕间划过一道浅浅的血痕后跌落在地,锋锐的金属和大理石地板撞击又滑远,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窗外新发的绿枝上,驻足过一只呖呖啼鸣的黄莺。 被那个至高的存在强行抹去的身影,终于穿越重重迷雾,重新抵达了她们的脑海中,连带着将这几天来一直存在着的虚无感,也成功弥平了: 怪不得她们总觉得身边少了什么人,原来少了施莺莺,少了她们的引路者,教导者,同盟姊妹与至交伙伴。 可施莺莺呢?她又去哪里了? 在这鲜花着锦,万人敬仰,荣光加身的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她为什么陡然缺席,又去了什么地方? 在这道仿佛能直抵人心的莺声下,远在南方国度的希帕蒂亚失控间打翻了一整匣的实验材料,纷纷扬扬的纸张在空中无依无凭地缓缓飘落在地,最后落在地上的那一张纸,赫然记载了施莺莺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和她一起测试过的最后一样研究成果: 能够在无视土质,不伤害土壤的前提下,尽可能高产量地完成一月一熟的魔法无公害产物。 她身旁的助手玛格丽特原本该在这时赶紧上前来帮忙收拾好这些东西的,可她也呆住了,踉踉跄跄地半跪在满地纷乱的纸张间,喃喃道: “……莺莺?” 无独有偶,在这一时刻,唤出这个名字的不止玛格丽特一人。 莉莉丝依然死死盯着阿忒弥西亚,就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只要这位持有“真理之眼”的光明圣女没发话,那施莺莺就没有在她们无知无觉的情况下离开这个世界,这只不过是一场开过头了的拙劣的玩笑而已: “告诉我,莺莺其实没事,对吧?” 然而就连生性最爱说谎的恶魔,都没有办法在这个关头还能自欺欺人了,罪恶之城里愈发躁动不安的恶魔和猝然断裂的和平契约便是铁证: “这是错觉,一定是我的错觉,对吧?阿忒弥西亚,你可是光明圣女,是能聆听光明神的神谕的人,莺莺就算骗过了我们,那也不可能骗得过能洞察一切的你,所以这是假的,对吧,莺莺其实根本就没有走,她只是藏了起来,藏在了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对不对?!” ——可在她这一连串底气越来越不足的,征询意见的话语问出口的同时,莉莉丝自己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主动和他们缔结下和平契约的施莺莺,明明身居高位大权在握,却还是将智慧与魔法世界的大门对所有人主动敞开的第一世家族长,拥有能毁灭整片大陆的力量却只用它来驱逐异界来客的占星师,她比谁都重视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 这样沉静、坚定又温柔的她,又怎么会主动断绝一份堪称破冰里程碑的和平契约? 除非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可是为什么我们什么都没有感受到?”梅丽娜茫然地低下头,无意识地握紧了旧年疤痕尚未完全消退的手,似乎这样就能将她从小到大都无法握紧的东西重新握在手中找回来似的: “我们甚至还一度忘记了她的存在,这是为什么呢?我本来……忘记谁都不可能忘记她的。” ——她忘记谁都不可能忘记施莺莺的。 在自己几乎要忘记自己以前“获得自由”的梦想的时候,在自己一度想要随便找个人托付终身算了、再也不要自立自强了的时候,如果不是施莺莺突然出现,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耐心和细致,百般用心地把她重新引回正道上,还特地为她量身寻找了一条让她能百分百发挥自己特长的道路,只怕她现在,也只能活在随便什么有钱人的阴影下,或者干脆就在那些偏远之地里,浑浑噩噩地荒废了自己的一生吧? 当施莺莺对她说,“你要长命百岁”的时候,在那一刻嚎啕出声的梅丽娜,都想到了什么呢? 无非就是自己那苦难与解脱相交织的命运,无非就是自己的过往、现在与未来。 梅丽娜早就想好了,她以后可以怎样报答施莺莺: 虽说从莺莺日常的行事作风来看,她似乎对什么都很在乎,但是在与莺莺她自己息息相关的事情上,她好像又什么都不在意,是光明圣殿里的神官们最爱交口称赞的那种,能够将千万人置于自己之上的、带有神性的人。 莺莺肯定不是为了获取回报才帮她的,但这跟她想报答莺莺有什么冲突吗?不冲突。 她可以把手头所有的生意都送给莺莺,不过这些东西本来就是莺莺教给她,又帮她和鲍西娅牵线才得以成功的,细细算来的话未免有点借花献佛的意思,太小气了……对了,她想到了,的确有她能做、也只有她能做的事情! 和拥有魔力因而寿命长短是普通人一倍的阿忒弥西亚、并非人类因此寿数更长的莉莉丝与玛格丽特相比,莺莺和她一样都是没有魔法的普通人: 这样一来,等再过几十年,和容颜不改的她们相比,自己和鲍西娅就能成为和莺莺最相似的人了。 到时候她们可以一起安心老去,一起照顾对方,再说了,她以前还当过侍女呢,照顾莺莺还不是得心应手?还有罪恶之城的城主什么事?没他的事! 一想到这里,梅丽娜都觉得自己以前受过的苦不算苦了,那叫积累经验。 ——可到头来,过往种种,均如指间流沙,愈是紧握,便失去的愈多。 梅丽娜无声地落下泪来,心想,原来到头来,她什么都留不住。 不管是童年时期的友情,还是长大后的友情,即便她现在脱离了最底层的身份,坐拥家财万贯,连北方国度的极北之地都能听说她昔日一个小小侍女,现在的商业联盟两大掌权者之一的名字…… 她终究也无能为力。 在梅丽娜机械又茫然的发问下,阿忒弥西亚被悲伤猝不及防地侵袭得一片空白的脑海里,终于闪过了她当时和施莺莺的谈话,以及潜藏在这段谈话后的惊人真相: 这个世界上,有更于七位主神和光明神之上的存在;也正是这个存在,蒙蔽了她们的感知,让她们对挚友的离去无知无觉,或者用更残忍的说法来说…… 视若无睹。 就在阿忒弥西亚脑中的迷雾被陡然拂去的那一瞬,在无人能见的虚空中,发生了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的变化: 最后一道盲区被彻底补全,千万道裹挟着繁复不可解符号的光流被从这个世界中强行逼退,就好像有什么自始至终都高高在上地玩弄这个世界的存在终于被击溃,不得不狼狈不堪地收回它在这个世界的触手一样。 与此同时,一道不带半点感情的机械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响起: 【滴——错误发生,错误发生,对自然诞生基因残缺者■■■的第四次抹杀宣告失败,开始执行强制抹杀,世界重启开始……重启失败,失败原因,盲区已补全,强制抹杀失败。】 【正在搜索解决方案,解决方案如下:第一,下载修复补丁重启世界;第二,强行重连执行者■■■执行抹杀任务;第三,放弃已有框架,执行第五次世界构建,正常重连执行者■■■执行抹杀任务。】 这个声音半点正常人说话的时候会有的起伏都没有,说它平板得跟会说话的死人没区别都不过分,就连施莺莺的系统都比它生动活泼积极向上: 【按照第一解决方案,正在下载修复补丁……下载完成,准备安装;正在安装修复补丁……安装失败,失败原因,无法连接到执行者■■■,代码缺失,第一解决方案失效。】 【按照第二解决方案,正在强行连接执行者■■■……连接失败,执行者■■■始终无响应,尚不能明确错误原因,第二解决方案失效。】 这个声音实在太死板了,以至于连带着它接下来说的这段,要剥夺某人生命和存在的残酷话语,都失去了它应有的血腥,听起来都枯燥得活像是什么列车的排表: 【以防误伤,按照第三解决方案,消耗部分能量,开始执行第五次世界构建,再次重连执行者■■■,重申任务目标,抹杀自然诞生基因残缺者■■■。】 如果不加以耐心解读,根本就听不懂它以何等冷静无情的姿态,说出了杀人如杀蝼蚁般“合情合理”的解释: 【遵循星历404年颁布的《错误代码处理方式》,以及星历500年颁布的《非母体孕育生命应当拥有何种权利》等相应守则,本着合乎人类情感,遵循既定法律的原则,合情合理得出以下结论——】 【必要之时,可对执行者■■■及其内置代码强制执行抹杀自然诞生基因残缺者■■■命令,并回收内置代码,以保证主脑的稳定运行。】 【第五次世界构建完成,第四小世界即刻废弃,并入同原因废弃的第一、第二、第三世界,归入数据盲区,无至高秘钥不得启用。】 【至高秘钥存放处:执行者■■■。至高秘钥权限:解锁全部情报,并开启主脑的管理模式,可整理、删除和恢复各项数据。】 【再次申明至高秘钥使用者权限:人类。】 然而这道声音并没能传入这个世界的任何人耳中,因为在它从这个被废弃的“第四世界”撤离的那一刻,一场骇人听闻的刺杀便发生在了商业联盟的腹地。 率先察觉到情况有异的,是战斗经验最丰富的莉莉丝,与周遭暗影息息相连的她在最初的痛彻心扉过后,才慢慢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你们觉不觉得,外面的人有点太多了?” 她话音刚落,伴随着不绝于耳的数道巨大的爆破声,这间原本应该是全大陆最安全地方之一的休息室的门窗和墙壁便被强行炸裂开来,失去了支撑的天花板四分五裂直直坠下,眼看就要把毫无防备的数人活埋掉了! 阿忒弥西亚立刻自满地废墟间抓起她从不离身的法杖翻桌跃出,高高扬起法杖飞速念诵魔咒,光芒流转之下,曾经能阻挡得住罪恶之城城主片刻的光幕又一次平地拔起,堪堪挡住了那些自天而降的落石: “莉莉丝,带她们走!” ——然而近些天来和她愈发默契了的莉莉丝,却只字没有回应她的呼唤。 阿忒弥西亚心知不好,百忙之中回头一看,便发现更要命的情况发生在了莉莉丝的身上: 无穷尽的暗影从莉莉丝的脚底翻涌了上来,不久前还臣服于她的那些低阶的恶魔,眼下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度诱人的饵食似的,哪怕面对的是莉莉丝这样的高阶恶魔,也悍然不畏死地涌了上来,数息之间便将她吞没了。 千百万双异形的手正在狂舞着将她从地面上生生拖下去,从她已经隐没在地下的半截身上甚至都能听得见津津有味的咀嚼声。 红发的恶魔半边身子都已经埋在粘稠的黑影中了,却还是挣扎着伸出手来,把吓傻了的梅丽娜和鲍西娅往阿忒弥西亚身边竭尽全力一推,吼道: “跑!” 她只来得及说完这最后一个字,便被狂涌上来的黑影们彻底拖进了一片阴影中,尖利的笑声和吱嘎吱嘎的磨牙声不绝于耳,很明显是凶多吉少的迹象。 与此同时,第二波爆破也抵达了。 震耳欲聋的响声下烟尘弥漫,这间不久前还洋溢着欢声笑语的休息室终于彻底沦为了废墟,连带着原本守卫在这里的人们也顷刻间化为齑粉,尘归尘,土归土。 取代了护卫们的存在出现在她们视野内的,是密密麻麻的近百名身着黑衣的刺杀者,也是莉莉丝感应到的那些人: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和以前莉莉丝执行过的半真半假的刺杀截然不同,这帮训练有素的人很明显接受过系统的训练,一来就对她们摆出了必杀的架势: 为首之人一声令下,无数涂着毒/药的长箭便从远方的屋檐上激射了过来;夹杂在连绵不绝的箭雨中的,是闪烁着不祥的紫黑色光芒的魔法。 这样一来,就算阿忒弥西亚战斗经验再丰富,也无法从物理和魔法的双重攻击下护住手无缚鸡之力的两位普通人;再加上第一维序者不知为何竟然不在这里,那个恶魔中的异数还被自己的同类吞噬了,这可真是难得的天赐良机: 现在不杀,更待何时? 原本摆在窗台上的花朵已经埋在了废墟中,只轻轻和一道光芒擦了个边,便立刻散发出了刺鼻的腐臭味,数秒后更是委顿于地,进而化作了一滩黑水: 它只是和这道魔法擦了个边就死无全尸了,那么如果她们被正面击中的话,又会如何? 阿忒弥西亚心头一惊,法杖连挥之下构建起第二道光幕,将梅丽娜和鲍西娅护在了身后,头也不回地低声道: “我带了传送卷轴来,你们先走。” “那你呢?”鲍西娅和梅丽娜六神无主间突然得到了指示,立刻像有了主心骨似的,开始在废墟里艰难地寻找起传送卷轴来,同时问道: “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阿忒弥西亚话音未落,便听见为首的刺客冷笑道: “光明圣女竟然也会夸海口么?” 估计是之前被压制得狠了,再加上施莺莺这么久都没能出现在这里,傻子也知道她肯定被什么异况绊住了无法赶来,这位刺客就像是终于脱了缰的野狗似的,滔滔不绝地一口气把他们的规划说了出来,看来的确是之前憋过头了: “这里已经被包围起来了,所有不想遵守国王禁令的贵族的力量都在这里,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几百人,但你只带了两张传送卷轴。” 他迎着阿忒弥西亚愈发冷凝的目光,发出了猖狂的大笑声:“光明圣女,就算是你,也不能以一己之力对抗百倍于自己的敌人,想要活着离开这里怎么看都将不太可能吧?” 硕果仅存的守旧派贵族终于对着新生的维序者露出了獠牙,不得不说这一招真的太损了,又太全面了,当即把还在翻找传送卷轴的两位姑娘钉在了原地,让她们进退两难: “你们要丢下你们的姐妹逃跑吗?啊,你们当然可以活着逃走,但是这位圣女最后会是死是活,乃至她死后能不能干干净净留个全尸,我们就不保证了。” 伴随着他的话语,无数黑衣刺客都对废墟中的孤立无援的她们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似乎预见到了她们惨烈的下场似的: “第一世家的族长怎么不来救你们?果然是被罪恶之城的城主反噬了吧?” “平民就该有平民的样子,还想要自由和平等?做什么大梦呢!” “你们倒是跑啊?”阿忒弥西亚难得如此疾言厉色,对她身后的鲍西娅和梅丽娜怒道: “莉莉丝刚刚说了什么你们没听见吗?就算不听我的话,好歹听听她的……听听她的遗言吧?!” “关于这点你们可得跟那个恶魔学学。”有人嗤笑道:“我看她根本就是不想跟我们战斗,这才临阵伪装成反噬,接机逃跑的——”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就在他话音即将落定的下一秒,一支通体漆黑的长箭无声无息地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了出来,当即便刺穿了他的胸膛,溅起一蓬温热的血雨。 这支长箭出现得多损呢,看看它的形状就知道了: 它跟这些刺客们,刚刚射过来的毒箭,长得一模一样。 鲍西娅和梅丽娜立刻便发出了喜极而泣的哭声,颤声呼喊着莉莉丝的名字,然而阿忒弥西亚却如临大敌地后退了一步,死死地盯着那支长箭浮现的地方: 那里刚刚陡然爆开了一蓬几不可查的白金色的火。 之前莉莉丝被突然暴走了的罪恶之城拖入阴影中的时候,身上穿着的还是出自梅丽娜之手的衣服,而这件衣服上,镶嵌着一颗灌注了阿忒弥西亚的力量的宝石: 这分明是那颗宝石碎裂掉的标志。 能够将一位光明圣女的祝福当场彻裂,这股力量定然要凌驾于她之上;然而之前突入了光明圣殿重重防护的谢北辰,可是在活了一千年之久的情况下才拥有了这股力量的: 就算罪恶之城里终于厮杀出了新的城主……或者再乐观一些,这位城主就是天天都在自夸“我的本事仅在城主之下”的莉莉丝,可仅凭一人的力量,能做到这个地步么? 还是说,这是一整座罪恶之城都失控了的标志,这人只不过是侥幸死在了恶魔们的躁动下而已? 因此,注意到了这一点的阿忒弥西亚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面对这些贼心不死的旧贵族的同时,她甚至还要面对一整个罪恶之城。 如此险恶的境况让她都不由得心生疲惫地苦笑了起来,心想,真是……再也没有比现在更艰难的情况了。 而接下来,貌似不受控制地汹涌地翻滚起来的阴影,也证明了她的猜测不是没有必要的: 之前谢北辰在的时候,那些暗影始终被他牢牢把控在斗篷下,因此阿忒弥西亚只知道这些恶魔实力非凡,却始终不知道它们的真实杀伤力。 然而现在,一切都明了了。 在那支漆黑的长箭穿透了刺杀者首领的胸口之后,后续的人们不仅没有被吓退,反而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似的,大声呼喊着冲了过来: “不要被区区一支箭吓住,罪恶之城的城主也不在了!” “否则他肯定会出现在这里,而不是任由自己的手下被吞噬,任由他的合作伙伴被我们逼入绝境!” “杀了她们,就在这里,就在此刻!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仅有的旧势力高高扬起手中的刀剑和盾牌,目眦欲裂地逼向她们,然而这幅狰狞的表情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狂喜: “冲啊,杀掉她们,我们失去的种种特权就都能回来!” “去死吧维序者——” 然而下一秒,所有恶意满满的自私的话语,都消失在了迎面而来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如果此刻有人能以全然局外的视角来看这一幕的话,便会发现,这片大陆上,除去千年前光明圣殿落成、恶魔被驱逐至罪恶之城里的那一刻,再也没有任何一刻能与现在媲美,就连最精妙的画家,也无法描绘出现在十万分之一的震撼: 整片大陆的阴影,在这一瞬间都如潮水般波动了起来。 从冰雪覆盖的北方国度,到七海无垠的南方国度,从东方绵延不绝的林海,到西方寸草不生的荒漠,同一时间宛如潮汐般涨落共振。 千百万双血色的眼睛在阴影里睁开,千百万双枯瘦的手从地下探出,窃窃私语的声音无孔不入,锋锐惨白的牙齿尖利地自地面上裂开狭长的口。 它们齐齐从阴影中列队掠过,所过之处无人不屏息,无人不颤抖,对外界的变化更是敏感的动物们当即低伏于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那股似乎能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纯然的邪恶的力量仅一闪而过,便让世界各地无数设立起来,用以监测外敌入侵的警报器齐齐轰然炸裂,无数此起彼伏的尖啸声响彻苍穹。 训练有素的军队们本应立刻披甲上阵对抗恶魔的,可就连意志最坚定的军人们,都只能僵立当场动弹不得;光明圣殿里好歹有人能动弹一下,可他们也只能挣扎着说出这么一句话,便也被这股骇人的力量压迫得呆若木鸡: “罪恶之城……失控了!” 被拘束了千年之久的恶魔们,在终于摆脱了罪恶之城的压制、又因为前代城主的失踪而摆脱了和平契约后,他们会做什么? 就算有现在的光明圣殿在,可区区一人、一阵营的力量,要怎样和积累了长达千年的恶念抗衡?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它们也真的只是从阴影下极具压迫性地、缓慢地掠过而已,途中不伤一草一木,不见半点血迹: 那些高高举向天空的手,那些尖利的獠牙,那些血红色的眼睛,全都齐齐转向一个地方,似乎在迎接新一代的统治者登基,故要以盛大的仪式迎接与臣服。 ——不过它们终究还是带走了某些东西的。 方才还在密谋,等推翻维序者后要如何重新收拢权力的最顶尖的旧贵族们,明明之前还置身于被重重防护包裹得固若金汤的密室里,在这次暴动过后,他们便齐齐凭空消失了,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这片大陆正在迎接一次盛大的清洗: 自拱卫中心的四方国度向内,层层暗影宛如一朵合拢起来的花瓣般缓缓收起,那些旧日的阴谋家们正在渐渐和自己的手下失去联系,坠入阴影,消失得悄无声息。 随着暗潮逐渐的吞没和收拢,这些胆大包天的刺客们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了,他们惊恐地互相交换着眼神,慢慢地停下了前去送死的脚步: “……我失去大人的音讯了。”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没声音了?” 说话的人颤抖着手指向前方,嘶吼示意道:“别管这些了,前面的人呢?刚刚这里还有人的,他们去哪里——” 然而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完这句话,便被缓缓依附上来的阴影彻底吞没了进去,只留手中的长剑“铛啷”一声坠落在废墟里,扬起一小片几不可查的烟尘。 有些不愿失去既得利益的小贵族们因为不懂得如何谋生,又失去了长久以来的超然地位,被人挑拨得一怒之下更是亲自前来刺杀维序者,刚刚发出的那几道魔法的光芒便是由此而来。 而这种人在发现危险的时候,自然也是跑得最快的那帮人,一见情况不妙,他们就第一视角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还边跑边庆幸幸好他们站得远,没跟那帮没头脑的蠢货们混在一起。 然而在面对这些重重收拢的暗潮之时,越是往远处跑,便会越先迎上它们。 率先逃走的人还没来得及发出半点声音,便宛如一滴水融入大海似的,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阴影中:紧随其后的另几位小贵族心知不好,却没能刹住脚步,立刻便也溶解在这道缓缓收拢的阴影浪潮中了。 其实新颁布的各项法令对贵族而言也没有那么严苛,归根到底,只不过是让他们遣散了附庸自给自足,和开放了知识分享的限制而已。 然而人心不足和由奢入俭难这两个道理,不管在哪个世界都通行。 只是短短的几个呼吸过后,这些侥幸逃脱一死的落魄贵族们便十不存一二,仅有的幸存者绝望地注视着缓缓推进的暗潮,孤注一掷地喊道: “住手,我们谈谈条件!只要能让我们活下去,你们要什么都可以,我们愿意用一切来换……” 这帮人情急之下都开始胡言乱语了,却忘了最本质的一个问题: 恶魔是至邪恶的生物。 他们杀人作恶只如家常便饭,啖肉饮血尚能谈笑风生,又怎么会心存善意地和人类做生意呢?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有恶魔不知道脑子里的哪根筋搭错了,愿意和人类和平共处,那这样的恶魔,千百年来,也只有两位而已。 可就连这两位迥异于同类的恶魔,能和人类谈条件的大前提,都是“人类方派来和我们交涉的人是施莺莺”的基础之上的: 换而言之,现在他们再怎么求饶,也不会得到恶魔们的半点回应。 果不其然,不管这些人以何等狼狈的姿态奔逃,又胡乱给出了何等优厚的条件,这些粘稠地涌动着的纯黑阴影都视若无睹充耳不闻,相当冷酷而坚定地一路向前: 它们吞没了前来刺杀维序者的刺客,吞没了这些刺客们带来的各种各样的武器,吞没了被突袭毁得一塌糊涂的废墟…… 所过之处,万物无声无光,唯余暗影。 这是何等可怖的力量,以至于当它们推进到阿忒弥西亚面前的时候,之前只是普通人的梅丽娜和鲍西娅都已经惊恐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满目都是纯然的黑,密不透光的阴影正在吞噬一切,隐藏在其中的黑暗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吞噬一切消弭一切,寂静无声的侵袭比大张旗鼓的刺杀更可怕。 阿忒弥西亚握紧了手中的法杖,都做好了跟一整个罪恶之城硬碰硬的打算了,却还是抱着对“人心”的最后的渺茫期望,试探着叫了一声: “莉莉丝?” 这声呼唤按理来说不会得到任何回应的。 当一整座罪恶之城都失控后,终于摆脱了束缚得以重见天日的恶魔们,会怎样对待自己的同族,又会怎样对待莉莉丝这唯一一个异数? 就算拥有了人心的恶魔能够实力大增,可是当罪恶之城的前任城主离去之后,硕果仅存的莉莉丝一人,真的能够与数以万计的恶魔抗衡么? 说得再不乐观一点,她能不能在反噬中留有全尸都很不好说。 可正是这道几不可闻、宛如耳语的呼唤,竟真得到了谁也未曾预料到的回应: “……我在。” ——那是莉莉丝的声音。 伴随着这道话音的落定,顷刻间,重重叠叠的暗影便从中间被赫然截断,一道曼妙的身影从中踏出。 她身上原本穿着的,是出自鲍西娅和梅丽娜之手的衣裙,可现在,这件附着魔力的特殊织物已经和倾注着阿忒弥西亚魔力的宝石一并碎成了满地流光,只一个眨眼间,残存的光点便无能为力地挣扎了几下,随即如风中残烛般,被她足下的阴影吞噬掉了。 取而代之出现在莉莉丝身上的,是一件如夜色般垂泻至地面的长袍,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了里面。 莉莉丝是在场所有人里面第二高的,仅仅比阿忒弥西亚矮了一点,一般情况下,不管怎样的成衣穿在她身上都会短一截,就连之前的那件附有魔力的裙装都不例外。 可这件长袍却严严实实地把她从头遮到了脚,如果不看缩水了一圈的身高的话,几乎都要让人有种错觉,穿着这件统一制式长袍的,分明还是前代的罪恶之城主人。 ——或者说,这就是成为新一任罪恶之城城主的代价: 自此之后,你扎根于黑暗,却再也不必回归黑暗;你与光明绝缘,却又要比之前的任何一位“同胞”,更加接近光明。 你无缘美衣华服,终年行于暗夜,人间的任何美好你都无法感知,却又要以这一颗人心,去捍卫、保护和珍视他们。 你身在万恶的深渊,却心在此世,俯瞰人间。 作为交换,世间一切生灵都将崇敬你的名,你的功绩将镌刻于青史,你缔结的和平契约将永世长存。 在黑袍加身的莉莉丝从暗影中出现的那一刻,新一任的罪恶之城城主诞生,黑暗阵营的最高位置顷刻易主,尘埃落定。 她向阿忒弥西亚走过去的时候,无数暗影原本尚在她足下张牙舞爪,涌动不休,却又被强行收入了她的长袍之下,原本遍布整片大陆的黑暗之潮,尽数被她一人敛入怀中: “第六代光明圣女阿忒弥西亚……” 她的外表看起来没受什么重伤,可在见到了值得托付的阿忒弥西亚之后,立刻就松懈了全身的力气,踉踉跄跄地对着阿忒弥西亚倒了过去,哑声道: “……我以罪恶之城新一代主人的身份,与你许诺和平。” 两人难得交握一次双手,却又感觉彼此的温度在这惊天巨变之下更胜寒冰: 在她们的双手交握的那一刻,刚刚还在岌岌可危、处于断裂边缘的和平契约,又被新的力量成功续了上去。 与此同时,缔约方也从原本的第一世家族长和旧任恶魔领袖,更换成了第六代光明圣女,与新一任的罪恶之城主人。 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就像如果能在旧有的地基上成功建造新房子的话,那么只能说明原来的房屋已经在经年的日晒风吹雨淋中消磨倒塌那样: 如果一个新契约如果能在旧契约的基础上得以成功建立,那么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旧有的契约不仅断裂了,而且缔造了这个契约的双方,也均已不在人世。 “这是怎么回事?”阿忒弥西亚震惊道:“原来的罪恶之城的城主去哪里了?” 莉莉丝茫然地眨了眨眼,低声回答道:“他和莺莺……都不在了。” 之前一直被谢北辰强行压制着的恶魔们终于挣脱了束缚之后,最先将矛头对准的,果然是他们中仅剩的异类,莉莉丝。 恶魔和人类在某些地方还是颇有共性的,比如大家都见不得一个群体中,有和自己不一样的存在: 换作人类,便要排挤这些异类;可如果换做更为直接的恶魔,便更是要直接下手,预先杀之而后快。 然而就在莉莉丝被万千恶魔强行拖入罪恶之城的那一瞬间,一道星光从她的身旁温柔地掠过。 莉莉丝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她的错觉呢,毕竟施莺莺都离开这个世界了,她所维系着的和平契约更是当场断裂了开来,难道这个世界上还会有第二名占星师,还会有人不计较她的种族和出身地相信她么? 紧随其后传来的清越的鸣声,证明了这不是莉莉丝的错觉,施莺莺的确给她留下过什么东西: 这道清澈而闪耀的银色星光可并没有它看起来那么温柔,裹挟着磅礴到几乎让人动弹不得的伟力,顷刻间便把挡在莉莉丝面前的所有恶魔一击之下尽数化为齑粉。 紧随其后震荡开来的,是这道光芒的余韵,可仅仅是余韵级别的存在,也宛如有形的水波与牢笼般,当即就把所有恶魔都撞了个踉踉跄跄倒退出几十步,才堪堪止住了退势,避开了被这道锋锐的星芒直取头颅的死亡的命运。 那一瞬间,莉莉丝几乎要喜极而泣地转过身去,心想,是不是莺莺回来了呢?如果是莺莺回来了,那该多好啊? 她可以不要钻石的冠冕,不要加封来的超然的地位,甚至连所有的力量都可以被收走,只要莺莺能回来,她愿意用一切去换! 莉莉丝在此之前,从来都不信仰人类的任何神灵。 即便人世间都出现了第七位新生的神灵,她也只是在去光明圣殿寻找阿忒弥西亚和施莺莺议事的时候,匆匆瞥过一眼这位神灵的神像而已,连细看都不细看。 恶魔秉性如此,他们只相信自己。 可在这一瞬,莉莉丝前所未有地虔诚了起来: 神啊,不管是哪一位神灵,黑暗神,光明神,七位主神在上,如果有神灵能听见我的祈愿的话……如果能把我的至交好友,我的同盟,我的引导者与唤醒者还给我…… 可似乎就连被她一一点名了的这些神灵都觉得,她这种堪称“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的行为不太好,电光火石之间,莉莉丝感觉一抹轻若鸿毛的重量,落在了自己的肩头: “往前看,莉莉丝。” 那分明是施莺莺的声音。 换作以往,一听到施莺莺的声音,莉莉丝保准会和谢北辰一起争先恐后地跑过去等待指示,如果他们刚巧还处于猫咪形态下的话,甚至还会边晃尾巴边一路小跑过去。 被他们硬生生磨练出了“面无表情吐槽”这个技能的阿忒弥西亚甚至还发表过对此的看法: “收一收,收一收,尾巴要摇出残影来了,你们这哪里是猫,明明是狗。” 可眼下,莉莉丝竟然不敢回头了。 因为她分明能感受到,这道声音实在太过虚幻缥缈,半点实感也没有,如果她还像以往那样活蹦乱跳地冲过去的话,只怕把这道声音当场惊散都有可能。 与其说这是莺莺在对她说话,倒不如说,这是名为“施莺莺”的存在,留给她最后的话语: “你要向前,走光明的路。” 伴随着最后一声缥缈的尾音落定,莉莉丝踉踉跄跄地痛苦地跪倒在地,发出了一道非人类的嘶吼: “啊——!!!” 她想起来了。 这是不久前,施莺莺在吊挂着异界来客的城墙下,在漫天星光的见证下,派给她最后一个分发请帖的任务的时候,对她做出过的承诺。 那时,年轻的占星师的手仿若不经意间在莉莉丝的肩膀上按过,就好像将未来的重担,都交付给她了。 原来昔日的承诺里,包含着那么多、那么多的信任和爱。 周围的恶魔们本以为有机可乘,顿时争先恐后地扑了上去,层层叠叠地把莉莉丝压在了下面,心想,就算不能咬穿和撕裂她的喉咙,压也把她给压死了,最好把她给碾压得内脏都喷出来,血肉和骨头的碎屑都混成了肉泥…… 可下一秒,纯黑的光芒自下而上激射而出,万千支长箭穿过恶魔的心脏,随即飞速立起,将所有还在试图吞噬她的恶魔们尽数高高吊在了空中: 暗无天日的罪恶之城中,顷刻间便有了铺天盖地的倾盆血雨。 红发的暗夜魔女缓缓直起腰来,自满地阴影中起身,望向一片黑暗中似乎还有星辰闪烁的远方,喃喃道: “我要出去。” 在潇潇不绝的血雨里,她挽弓搭箭,周围的阴影在她身畔席卷出硕大的、密密麻麻的漩涡,随即逐渐凝结成长箭和衣袍,昭示着整座黑暗之城的力量都被她收为己用,新一任的统治者正在缓缓诞生。 就在那支与刺杀者统一制式的长箭穿透了袭击者的胸膛的那一瞬间,尚置身于罪恶之城中的暗夜魔女,终于明白了何为“人心”: 人类就是这么复杂的东西。 和纯正无比的邪恶的化身恶魔不同,他们有好有坏,有善有恶,有高尚者,有卑鄙者,有行于光明的神官,也有堕于黑暗的罪犯,可细细算来…… 终归还是好的多。 所以她要行人的路,更要做施莺莺那样的人。 于是新上任的罪恶之城城主将黑暗的力量凝结成刺客武器的模样,撒最后一次谎,做最后一次反转的栽赃: 只要这些贵族们是明明白白地死在他们自己的“内讧”里的,那么莺莺费心费力为她们打出来的好名声,便半点也不会被损害。 有位半截身子还活着的魔法师突然被涌动不休的暗影吐了出来,明显这人就是落魄贵族中的佼佼者了,就连恶魔们都没法立刻把他消化掉,只能吐出来反刍一下。 这人在发现自己在难以抑制的剧痛后只剩半截了,心知自己也命不久矣,立刻本着“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的损人不利己的策略,开始一边咯血一边抹黑起莉莉丝来了: “你这个……咳咳,恶魔!邪恶的恶魔!你明明可以杀掉我,却用这种方式给尸体留下了痕迹,你这是在陷害我们,让大家都以为我们是内斗而死的,以保全你的好名声!” 他满怀希冀地看向阿忒弥西亚,心想,素来行端坐正的光明圣女在听到这番话后,就算之前曾经对恶魔们缓和过态度,眼下这态度,也该冰消雪融了吧? 毕竟这可是赤/裸裸的欺骗,是口口声声说着“我们改过了”的暗夜精灵又在露出恶魔撒谎本性的铁证! 于是他立刻忘了明明是己方先贼心不死前来刺杀的,大声喊道: “什么人心,什么暗夜精灵?只有那帮愚蠢的平民才会被你的花言巧语蛊惑吧,恶魔?!看看,拥有了人心之后,你还不是也对着名声、金钱和权力臣服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原本被阿忒弥西亚紧紧握在手中的法杖,陡然脱手而出,尖利的尾端当即贯穿了他的头颅,将这位胆敢冒犯莉莉丝的愚者钉死在了地上。 即便做了如此不符合她平常对外形象的事情,阿忒弥西亚也依然神色淡淡,只有不自觉握紧的双手昭示了她的内心其实并没有这么平静: “我能理解莉莉丝,她才不在乎名声……她只是在乎莺莺留下来的东西。” 这样一来,这人遗留的尸体上,便有了来自光明圣殿和黑暗之城的两种伤口: 任谁一看到这本该水火不容相处尴尬的双方竟然联手对敌,一定都会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旧贵族最后的反抗,就这样轰轰烈烈又半点水花也没起作用地结束了,阿忒弥西亚这才细细思考起了莉莉丝刚刚说了什么: “什么叫‘不在了’?只要不被外力杀灭,恶魔就是不会死的,更何况他可是罪恶之城的主人,除了黑暗神这个级别的存在外,还有谁能动他分毫?” 莉莉丝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拼命摇头,半晌后,才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 “……我能看到这片大陆上所有被阴影覆盖着的地方,也能从这些地方获取消息,但不管在哪里,都没有他们的踪迹。” 阿忒弥西亚依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可她的真理之眼告诉她,莉莉丝所言非虚: 这位新上任的罪恶之城的主人带来的消息,如果放在平时,还不知道要引起多大的震动呢,区区一个恶魔竟然能拥有这样的力量,这还不得让人类把忌惮等级拉到最高? 可现在,这个消息半点水花也没能激起,只能带给所有人这样的信息: 施莺莺的确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谁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离开的,也没人知道她遭遇了什么。 她就像是冬日的一抹薄雪,夏日的一缕清风,晚间的一丝月光般,轻盈地降临又离开,除去留给这个世界的种种改变之外,任何踪迹都不剩下,来也坦然去也坦然,是真正的,大义无声。 鲍西娅和梅丽娜也逐渐清醒和反应了过来这是何等残酷的事实。 可就连向来最害怕恶魔的鲍西娅,也没有只顾着自己哭,而是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对莉莉丝伸出手,给她递了一块柔软干净的丝帕,小心翼翼地呼唤了她的名字: “……莉莉丝?” “我不需要这个。”莉莉丝倔强道:“我们恶魔都是无血无泪的。” 梅丽娜噙着泪,轻轻地点了点她的双眼:“可是你在哭啊。” ——我在哭吗? 莉莉丝下意识地往自己眼角随手一抹,刹那间,一滴冰凉的液体便凝聚在了她的指尖。 她久久凝视着自己湿润的指尖,无意识地开口道: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离开了。” 阿忒弥西亚立刻问道:“为什么?其实这也是我一直都很好奇的地方,就连有这种力量的恶魔,原来也是会死的么?” 莉莉丝垂下眼,低声道:“……因为他爱莺莺。” 向来和自己的前任上司水火不容,怎么看都看对方不顺眼的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两位拥有人心的恶魔,终于在此刻理解了彼此: “只因爱有伟力,胜过死,甚于生。” 在说出爱与誓言之神神像上的那句话的同时,莉莉丝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星辰之力的存在,就好像施莺莺还在这里似的! 虽然明知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而且遍布整片大陆的阴影也还在忠实地将所有的事情都事无巨细地传递给莉莉丝,告诉她,名为“施莺莺”的存在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里了,可即便如此,她的心底也还是燃起了一簇希望的火焰,脱口而出道: “我能感受到星辰之力……会不会是莺莺其实还在这里?” 很明显感受到这股力量的人不止她一个,阿忒弥西亚也立刻自满地废墟中起身,循着星辰之力的来路一路追寻了过去: “在那边!” 她们原本置身的地方是商业联盟的休息室,这里在刚刚的刺杀中已经变成了一地废墟,但七位主神的神像向来都会放在专门的神龛和房间中,远离主要的生活区域。 因此在那场声势浩大的刺杀中,这个房间中的神像只是被爆炸的余波给震落了些灰尘,或者晃动得换了个地方而已,没有受到任何实际性的损伤。 也幸好这些神像并未受到严重的损坏,因此当阿忒弥西亚和莉莉丝率先冲入室内,见到了传来星辰之力的事物后,齐齐呆立在了当场: 那是新生的,爱与誓言之神的神像。 因为之前都对神灵抱有敬意,因此哪怕对新生的这位神灵再怎么好奇,也不会凑上去看的阿忒弥西亚,终于第一次认真地近距离好好观察了一番这位神灵的神像,后知后觉地发现了端倪: “奇怪,这位新生的爱与誓言之神为什么有性别?” 从来就没接触过人类的神灵体系,因此对这些常识一无所知的莉莉丝茫然道:“怎么,你们的七位主神原本都没有性别的吗?不该啊,我记得黑暗神就是男性……” “这不一样。”阿忒弥西亚耐心解释道: “如果不是从‘爱’中诞生出来的生灵,就不能说它是真正的生命的延续、爱情的结晶,这样的存在自然没有性别。换而言之,除去用正常的方式,从母体中诞生出来的生灵之外,世上一切存在都是没有性别的,就连神灵也不能例外。” 莉莉丝突然想起了希帕蒂亚的称呼中,有个说法是“尤得智慧女神之眷顾者”,更加疑惑了: “那你们还把智慧之神叫做智慧女神?” “那只是习俗上的称呼,因为她和爱欲之神的外表更加偏向人类女性,以讹传讹,久而久之,大家就都以为这两位是女神了。”阿忒弥西亚继续道: “七位主神是黑暗神和光明神为了更好地管理这个世界,联手创造出来的伙伴,只是在神职方面更加细化、神力方面更加分散而已。严格来说,他们不是光明神和黑暗神的子嗣,自然也没有性别。” 莉莉丝也凑过去,细细端详了好一番,提出了个看似荒谬绝伦,可越想越有道理的结论: “你说,这位爱与誓言之神会不会是光明神和黑暗神的子嗣呢?” 阿忒弥西亚一句“别瞎说”还没说出口,便被这个构想后隐藏着的更为浩大的谜团给震惊得当场言语不能: 万一,她是说,万一真的有这样的可能,也不是说不通啊! 可如果这位新生的神灵真的是光明神和黑暗神的子嗣,那更大的问题就来了: 为什么她的神像上从未出现过星辰之力,可偏偏在施莺莺离开之后,她才拥有了这份力量?就好像这位神灵终于收回了她在人间的投影似的。 她像人类一样有性别,莺莺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她有星辰之力,莺莺也有……如果以上都能说是巧合,是共性的话,那么这件事就很难解释了: 在施莺莺尚未成立维序者,还以“第一世家族长”的身份借居在光明圣殿的时候,曾经以人类之身得到过神灵的赐福;当时降福于她的神灵,赫然便是千万年都没有出现在世界上的,光明和黑暗两大本源神灵!* 阿忒弥西亚当时就猜想过,能够得到两大神灵齐齐出手赐予祝福的施莺莺,从神性和力量上来说,比起人类而言,更像是神灵的子嗣。 只不过这个念头当时只在她的脑海里轻飘飘地打了个转,便被她自己压下去了;直到现在,旧事重提,阿忒弥西亚这才恍然惊觉: 会不会这位“爱与誓言之神”,这位伴随着世界的改变才出现的新生的神灵,其实才是施莺莺本身? 她和莉莉丝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模一样的震惊之情,很明显,不止阿忒弥西亚一个人这么想。 “这个猜想不能往外说,莉莉丝,你永远不能低估人类的贪婪。”阿忒弥西亚低声飞速道: “如果让他们知道,‘爱与誓言之神有可能曾经化身人类降临这个世界’,往日高不可攀的神灵其实也是有人性、能够接近的……你猜会有多少人穷尽一生之力,动用各种各样的手段试图去窃取这位神灵的力量?” “我当然知道,我又不傻,别小看我——”莉莉丝下意识地怼了阿忒弥西亚一句,却说到一半就停止了,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啊,是了。 她之前为什么会和这位光明圣女半真半假地摆出一山不容二虎的态势来呢? 除去光明和黑暗之间延续了千百年之久的对抗之外,自然也有施莺莺在其中调和的架势吧?就像是两只猫猫为了争取主人的注意,因此会不停地冲对方亮爪示威似的: 反正有莺莺在嘛,有猫猫拉架人,我们是不会真的打起来的! 再加上莉莉丝还真的变成过橘猫,而在她身为橘猫的时候,又受过莉莉丝和阿忒弥西亚的照顾,因此她这样,很难说没有撒娇的成分在里面: 再看看我嘛,我很可爱,很乖巧,虽然会亮爪爪,但是是个好恶魔哦,不会真的闹出什么幺蛾子来的,猫猫又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快来跟我玩吧! ——可是现在,能让她肆无忌惮撒娇的人,已经不在了。 没有了猫猫拉架人,她们还有什么撒娇和玩闹的必要呢? 她们顷刻间便敲定了所有的细节,尽可能收拾好了濒临崩溃的情绪,便依次离开了这间供奉着神像的房间: 眼下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了,可没什么继续伤感的机会。 极少数的旧贵族们被莉莉丝率领罪恶之城的恶魔们吞噬掉之后,他们残留在世间的财富和权力如何处理便成了头等要事;刚刚恶魔的暴/动恐怕已经在不少地方都引发了混乱,必须第一时间抚平民心,防止被别有用心的异界来客钻空子。 希帕蒂亚的父母正在和她商议退位的相关事宜,这也是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都只能留在自己国家的原因: 随着维序者的建立,这位本来就呼声很高的公主更是名声大涨,很快就要成新一代的南方国度的统治者了,自然无暇他顾;把同样持有海量学识的玛格丽特一同带去,自然也是出于同样的、维护稳定统治的考量。 梅丽娜和鲍西娅之前只是普通人,陡然正面面对了整座罪恶之城的暴走后,就算她们再怎么坚强,精神创伤也难以立即恢复,只能先慢慢调养一段时间。 千头万绪,纷杂错乱,以至于她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在彻底离开这座神像前,再看她一眼,就好像从这尊新生的神灵身上,能够看到施莺莺残留下来的一点影子似的。 可就在阿忒弥西亚和莉莉丝即将离开这里的前一刻,一行星光从爱与誓言之神手持的光辉灿烂的长剑上倾泻了下来,在她们欣喜若狂的眼神中,缓缓凝结成了一行繁复而古奥的文字。 这行光华璀璨的字迹迥异于现存的任何一种文字,却又能让人毫无障碍地读懂,同样的字迹在同一时间,齐齐出现在了这片大陆上仅剩的六位维序者的面前: 【请不要为我哭泣。】 遥远的南方国度的图书馆中,希帕蒂亚终于再也拿不稳手中的书本了,只能任凭那本施莺莺留下来的,“如何利用现有仪器解读星空”的无比珍贵的手札跌落在铺陈着厚厚羊毛毯的地面上,发出一道轻微而沉闷的撞击声: 如果说之前的预兆还能被强行解读成是她们自己想多了,那么这道爱与誓言之神发下的神谕,便是板上钉钉、无可更改的事实。 玛格丽特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伸出颤抖的手,试图挽留住这一缕轻柔的星光,就好像要拉住那个正在从这个世界抽离的存在的衣角似的,却终究什么也留不住: 【我不会回来,也不会复生。】 阿忒弥西亚与莉莉丝分道扬镳后,第一时间回到了光明圣殿,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和关心,只身一人登上圣殿最高处,那里陈设着一口硕大的青铜钟: 在光明圣殿尚未完全和宗主国的皇室决裂之前,这口钟是用来为身份尊贵之人报丧事的,钟声鸣响的次数越多,就说明死去之人的身份愈发尊贵;相应的,所有听到这道钟声的人,都可以自发地前来参加这位逝世之人的葬礼。 毕竟在纪元年前后,贵族和平民的藩篱尚未如此不可跨越: 拥有特殊能力的贵族魔法师们需要负责警戒恶魔的入侵,还要为绵延了无数个世纪的光暗之争造成的创伤扫尾;一直都处于贵族们的保护下的平民,在身份贵重的魔法师的葬礼上去吊唁一番,也十分合情合理。 然而这道过分古老的礼数已经很多年没有实施过了。 贵族魔法师们在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的操控下,逐渐忘记了自己的本职,在不同的阶级间高高筑起了人人都习以为常的藩篱。 随着异界来客如雨后春笋般愈发频繁的到来,皇权也在逐渐失去它应有的统治力,从三道国王禁令能形成的影响逐年衰退便可见一斑: 这样一来,还奏响丧钟请人来参加葬礼的话,最后能请来的人只怕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的尴尬场面姑且不说,只怕请来的不会是真心要来送死者最后一程的路人,而是想要把棺材盖都给掀开的仇人吧? 而光明圣殿也正好乐得清闲: 在阿忒弥西亚彻底清扫这个组织之前,他们已经内里就腐烂得不成样子了,只要钱给得到位,他们连光明圣女的踪迹都能出卖,怎么可能无偿加班去给贵族们免费敲钟报丧信? 直到施莺莺的到来,一切都改变了。 她不折中,不两全其美,即便自己就是贵族也半点都不考虑自己,直接从根源切入解决问题,推翻藩篱,破除陈规,短短十年间就善用三道国王禁令,弥平了不同阶级之间原本看似不可跨越的天堑,成立维序者狙杀异界来客,将这个世界的命运交还到了他们自己的手中。 可就在她能停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品尝一下自己的辛苦造就的硕果之时……她却不在了。 阿忒弥西亚紧抿着唇咬紧牙关,尘封了近百年的钟被用力敲响,悠长而沉郁的钟声当即便从光明圣殿扩散了开来,顷刻间便绵延不绝地传遍整片大陆,惊起栖息在圣殿周围的千百羽白鸽。 最高规格的钟声是九声,代表着七位主神还有光明神和黑暗神,这是但凡有点礼仪常识的人都知道的事情。 然而在这道钟声响过第不知道多少响之后,就连原本对这道钟声最嗤之以鼻、最不屑的人,也一脸怔然地停下了手头所有的动作,辨认着这道明显超规格的丧礼的前奏,难以置信道: “能够让光明圣殿主动奏响丧钟的人……该不会是那位维序者之首吧?” “别瞎说!”立刻便有人反驳了回去:“那可是第一维序者,她还那么年轻……她以后的路还有那么长,怎么可能现在就出事?” 其实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毕竟这样的礼节,就算加在国王的身上未免也太过隆重了;但当它真的发生在现实中之后,人人能第一时间把这样的丧礼和他们认知中的人对上号的,除了第一维序者施莺莺之外,无人另作他想: 毕竟对她来说,不管怎样的荣誉,都不算规格外吧?因为她值得。 ——但如果说到葬礼的话,那就又是另外一个状况了: 她的确值得,可人人都不希望看见这份荣耀啊。 但不管哪个世界的人,似乎都有这样一个通病,似乎只要不说出来,那么这件事就不会成真;只要看不见,就不存在: “就是就是,你乌鸦嘴什么呢?” “呸呸呸!这种事情肯定不会发生的!” “说起来,今年的收成已经入仓了。托这位维序者新研制出来的作物的福,我们收获的谷物比以往的三年加起来都要多呢。” 种地的相关话题在劳动人民中是最受欢迎也最有共鸣的,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是这样,当即便有人参与了进来这个新话题的讨论,有意无意地把与这道丧钟的相关话题都绕过去了,似乎只要他们不说,那么这位神秘的、身份至尊贵的人,就绝对不会是他们的那位恩人似的: “诶,原来你家的收成也很好吗?我以为只有我家的收成不错,还在心想到底是今年换的水土起作用了还是种子的问题呢。” “肯定是种子的缘故啊,毕竟这边的水土多少年来都是这个鬼样子,贫瘠得就好像从地里直接就能种出石头来似的。” “我们在获得自由之前,是第一世家名下的附庸,虽然现在已经和他们半点关系都没有了,但这段时间的收成实在太好了,要不是那位族长的远见和帮助,我们怎么可能有今天?” “就是就是,我还在想,要不要按照以往的惯例,对他们进贡些东西表示感谢的来着……” 然而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轻,随着连绵不绝的钟声的传来,就连这个小小的角落中,强装欢笑的氛围,也终于支撑不住了: 这道钟声,已经不间断地响了很久,并且看光明圣殿方的架势,大有让它一直绵延下去,直到葬礼结束再停止的意思。 这样一来,就算再怎么假装乐观,再怎么捂住耳朵闭上嘴巴欺骗自己,这个事实也以无比明晰而残酷的姿态,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中: 第一维序者……真的就这样,在最好的年纪去世了。 光明圣殿为她彻日鸣钟,商业联盟为她休市,四方国度与宗主国齐齐为她降下半旗以示敬意,爱与誓言之神降下最后一道承载着星光的神谕,与她的挚友们完成告别与传承: 【不必想念我,因为从此之后,你们就是我,我也是你们。】 【我们终将重逢。】 就这样,在超规格的丧钟声里,第一维序者身亡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大陆。 因为她的名望实在太高了,无数或与她有过一面之缘,或仅仅听说过她的名字的人,都想不远万里奔赴而来,再送这位年轻的变革者最后一程。 因为她没有留下任何遗骸,因此最后被葬入棺中的,只有她在加封仪式上,不知从谁的手中接了过来、又遗失在了侧厅的一束红玫瑰。 被施加了魔法之后,这束玫瑰将永不凋零。 梅丽娜身为与她相识最久的人,在葬礼上都哭哑了嗓子,双手掩面地俯下身去,嘶声悲泣道:“骗子!” 在她的哭喊声中,第一铲土落了下去,又冷又沉的泥土砸在空荡荡的棺材上的时候,激荡出沉闷的回音。 “你说要让我长命百岁的,可你自己为什么做不到?”她越说越伤心,一时间觉得只要她能回来,她用自己现在拥有的什么去换都行:* “施莺莺,你好歹以身作则一次啊!我最讨厌说话不算话的人了,你再不回来……” 鲍西娅努力地握着她的胳膊,这才让棕发女子没能在嚎啕声中直接扑到那具空棺木上;而正因为鲍西娅离她最近,这才听见了梅丽娜哑得几乎都听不见的后半句哭声: “……可就算你再不回来,我也不会讨厌你。所以莺莺……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已经被死亡之神带走的逝者无法回归,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就算再回来,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人。”阿忒弥西亚低声道: “我想,莺莺说的‘重逢’,应该是有别的含义的吧?” “那她究竟是什么意思?”鲍西娅茫然不解地问道:“万一莺莺真的回来了,可我们却没认出她,或者我们干脆等不到她,又该怎么办呢?” “她的意思是,回来的人不会是她。”从南方国度匆匆赶来,身上还穿着女王的锦袍的希帕蒂亚将手放在了鲍西娅肩膀上,为她分担一点已经哭得几乎都要昏过去了的梅丽娜的重量: “如果把我们维序者视作一个整体的话,那么莺莺的这番话就很好理解了。” 希帕蒂亚的推断力不是一般的强,毕竟这可是从龙啸天的养父母口中的三言两语,就能推断出异界的情况的顶级智囊,眼下仅凭着施莺莺的只字片语,她便预见到了以后会发生的事情: “会有新的占星师加入维序者的队伍,而这位新的伙伴,极有可能是与原本的我们拥有相似命运的人,所以莺莺才不会担心我们是否能接纳这位代替她的位置的同伴,因为她知道,我们不会对险些落入地狱的、同样境地的受害者抱有排斥之情。” 在希帕蒂亚做出这番推断的同一时刻,在时空隧道里,两名黑发蓝眸的女子终于见到了彼此。 留给她们互相嘱咐对方的时间本就不多了,在某种不可抗力的吸引下,她们正在各自回归到自己的世界中去。 可就在这一瞬间,施莺莺蓦然回头,看向了她来的方向,很轻地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夸奖谁: “好姑娘,我就知道,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推断得出来。” 站在她身前不远处地方的那位黑发少女,赫然便是原身,付出了占星这一能力的代价,请动了施莺莺来改变她的命运的第一世家的族长。 此时的她正要如约把自己占星的能力完全地送给施莺莺,这样一来,等再次回到自己的世界中的时候,她就再也无法解读星空,再也见不到那些高悬在天空中、彻夜闪烁的那些不会说话的朋友们了。 但是她半点反悔的迹象都没有,毕竟想要有所得就要有付出,这个道理人人都懂。 结果施莺莺竟然半点没有第一时间索取报酬的意思,甚至还大有就这么在时空隧道里匆匆一会面,确认她还活着后就离开这里的架势: 她甚至有空去确认那个世界的人的状况,都没空来拿走她的占星的能力? 这种“你预付了定金要买一件特别昂贵的东西,结果等到交货的时候,发现对方不仅把货物拿过来了,甚至还把你的定金和尾款一起退给你了”的买卖颠倒的立场,让她整个人都茫然了,甚至反过来催促施莺莺: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系统一听这姑娘说话的架势,就惨不忍睹地捂住了脸,心想,完蛋了。 就算之前没什么魔力,但这位原主好歹也是个实打实的贵族;众所周知,只要是贵族,就肯定会有这样或那样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其中必然有这样的一条: 不能好好说话,开口必要七拐八折迂回前进。 说得好听点,这叫贵族特有的含蓄风雅;说得直白点,这就叫施莺莺都打算给你挖坑了,你还在傻乎乎地拿着铲子递给她。 果不其然,施莺莺终于反应了过来似的,将右手握成拳锤在左手掌心,发出很清脆的“啪”的一声响。 要不是系统都能在她脑海里听到优哉游哉的哼小曲儿的声音,几乎也要被她表现出来的这种“在最后一刻恍然大悟”的架势给骗到了: “哦对,好像真的忘了什么事呢。” 结果施莺莺都到这个关头了,还说话只说一半,说不是故意的都没人信。 这位年轻的族长不是笨人,自然能想到这一点。于是她立刻冷静下来了,试探着问道: “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会时候临时变卦狮子大开口的人,所以你这是……在等什么人吗?” “答对了,但是没有奖励。”施莺莺点点头,回答道:“我在等一个家伙追上来。” 然而在得到了预料中的回答之后,第一世家的族长半点放下心的意思也没有,甚至看起来更担心了,委婉地开口劝道: “我知道我一个外人不该这么说,但如果我来自的那个世界的‘爱情’,还是那位异界来客倡导的样子的话,你没有必要等任何人。” 这话说得可真是损人不见血的同时又带着贵族式的弯弯绕绕,连系统都不得不专门启动了一下“说话的艺术”的相关程式,才把这位族长真正想说的话给翻译成了大白话: 你别也被龙啸天那种家伙给骗了吧!快醒醒,你好歹也是继承了我的第一世家族长身份的人,是要来改变我、改变这片大陆的命运的人,你要什么没有? 如果这个男人还需要你在这么关键的时刻等他,那赶紧扔掉就好了啊!总之先快来拿走我的能力,这样将来等你回去了,有这手本事,比他更好的人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本着对自己选定的、请来改变命运的这位异界来客的尊重,第一世家的族长还是姑且本着“多问一点少错一点”的原则,随口问了一下: “那么,这位能够被你选中的幸运儿是谁呢?等我回去万一遇到跟他相关的人的话,也好提前做好相关预案。” 她都做好听到诸如皇室贵族、光明圣殿的神官、四方国度的王储之类的答案了,毕竟以第一世家族长的身份,如果真的能振兴家族,那也只有这种程度的贵胄才能配得上这位异界来客。 结果她想到了这一层,施莺莺的层数更在她之上,当即就扔了个炸/弹下来,把这位没能做好心理准备的年轻族长给炸了个呆立当场,言语不能: “是罪恶之城的主人哦。” 第一世家的族长当场就呆掉了:“???你说什么???” 这一瞬间,她满脑子都是“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那位恪守规矩的光明圣女竟然没来棒打鸳鸯吗,光明圣女,你在干什么啊光明圣女”、“奇怪的恋爱增加了”之类堪称精神污染的表情包。 要不是她向来自控能力良好,只怕当场抛弃所有的风度,爆发出震天的尖叫声都不是没可能: 不能怪她反应激烈,毕竟在她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这片大陆上任何一个有常识的人,都对恶魔这种存在谈之色变,唯恐避之不及,“罪恶之城城主”的名号更是能用来止小儿夜啼。 结果就这么短短十年不见的功夫,她的常识都要被颠覆了! 系统满怀怜悯地看着面前言语不能的年轻姑娘,叹了口气,心想,论打岔的功夫,谁都争不过施莺莺: 没看见就这么被一打岔的功夫,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了吗?早就拉扯到再也没有办法交付占星的能力的地步了。 最后还是施莺莺好心提醒了一下这位正在经历三观颠覆重组的族长: “你不会见到他的,别担心,只是他跟随我的脚步为我而死,我自然没有扔下他的道理。” 终于被施莺莺的声音拉回现实之后,第一世家的族长这才发现,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拉得很远很远了,惊得她终于喊出了声: “等一下,你倒是把你该收取的报酬先拿走啊——” 她喊到一半便陡然顿住了,因为她发现了一个很要命的问题: 她不知道施莺莺的名字! “我才不要你的能力。”施莺莺含笑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宛如从遥远的幽深密林中传来那样,愈发/缥缈温柔了: “虽然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可我早就知道你啦,南丁格尔小夜莺。”* “我将天翻地覆的新世界留给你,将星辰的祝福还给你,将万物的冠冕加予维序者,将你前路的荆棘扫空,将你的同伴从诸神手中夺回。” “南丁格尔,从此之后,当有义人与你同行。” 在原剧情中被驱逐了出去,不仅失去了贵族身份,甚至连自己的姓名都被剥夺了的第一世家的族长,在听到自己暌违多年的真正的名字后,终于怔住了。 一瞬间,她经受过的那么多年的苦难,她那椎心泣血不能休的痛楚,她在异界度过的短暂和平时光,以及接受到的种种与这个伟大的名字相关的知识,齐齐涌上她的心头,促使着她对着施莺莺逐渐淡去的身影扬声喊道: “你看着吧,我会做的比任何一个‘南丁格尔’都更好!” 如果这番话被任何一个除施莺莺之外的异界来客听到,那么见识浅薄的他们,定然会不约而同地对南丁格尔的豪言壮语发出嗤笑: 就凭你?你一个刚成年不久的年轻姑娘,你还有这个本事? 但他们对这个年龄的少女该有的力量,实则一无所知。 十八岁的年龄,根本就不是什么“花一样的年龄”,不是什么“充斥着粉红色恋爱梦的年龄”。 她们骄傲、自由、热烈、充满梦想、心怀正义,就连星辰和命运都要在她们的理想与宏愿前止步,臣服,叹息。 更何况在尚未成年之时,这位没有半点魔力的族长,就已经将整个家族的胆子扛在了自己肩膀上,踉踉跄跄地以一己之力推动这个庞然大物蹒跚前行了。 ——那么当这份负重被适当删减后,她又会有怎样的作为呢? 想来只有命运才知道了吧。 在绵延不绝的钟声里,在人人都献上了手中的花束、为她的坟茔添上一抔土后,“第一世家最后的族长”的坟冢终于完全落成。 可与此同时,一位黑发少女也在遥远的边境森林中陡然现身了。 这场举全大陆之力的葬礼实在太盛大了,以至于哪怕她在如此荒蛮的边陲之地,也能听到悠然的钟声与盛大的挽歌: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物都有定时。”* “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收获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 似乎被这挽歌中的最后两句说中了什么心事似的,黑发少女的眼角闪过一道细碎的水光。 即便周围都是密林,空位一人,但多年来的习惯还是让她迅速地低下头去,想要赶紧把自己的脆弱掩饰起来,结果这一低头,就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她的手中,握着一块流光溢彩的星盘。 在她意识到了这块星盘的存在后,古铜色的神秘字符便开始飞速转动了起来,千年前的占星师们注视过的星空,与它的上一位主人注视过的星空逐渐融为一体,将数以亿计的学识传递—— “哭有时,笑有时;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争战有时,和好有时。” 在事无巨细的传递下,南丁格尔自然也感受到了施莺莺当时的感叹: 不知是多少年后,哪一位继承者,能够见到我最后一眼所见的星空?* 南丁格尔抬起头来,温柔地照耀过施莺莺的星星,也在逐渐四合下来的夜幕中,照进了她如出一辙的深蓝色眼底。 在过分浩瀚的知识之海的冲击下,南丁格尔只来得及看这最后一缕薄暮的星光,便当场沉入了无边际的黑暗中,她的身体的时间也在漫天星辰光华下暂时停滞在了这一刻: 等什么时候,这位新一任的占星师能够继承先行者们的全部知识,星辰的祝福才会撤离,让这位远行归来的游子,真正地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 可森林外的挽歌还在继续,悠远、悲伤而沉重: “保守有时,舍弃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 在陷入黑暗前,南丁格尔模模糊糊的意识里,缓慢地闪过一道明悟的光: 这首挽歌,在她还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时候,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但从未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明白它的含义。 无数人为她带来的变革而欢笑,探寻新生的意义,无数人为她的离去而痛哭失落;她种下变革的种子,收获全新的世界;她制止异界来客带来的无谓的杀戮,引入异界的知识治愈万民苍生。 她保留当保留的,舍弃冗余的;她即便从此静默,也留下万人言语的火。 就好像这首从来都被诟病为“太长太无聊”的挽歌,在这个世界苦苦等待了千万年,只是为了应和这一刻,吻合得天/衣无缝,宛如神迹降下的预言: 终于……等到你了。 十多年后,终于完成了占星师传承的南丁格尔意识复苏,走出森林后,迎面便撞上了一行老熟人;或者说,是南丁格尔惨烈的记忆单方面还记得这些人。 于是为首的阿忒弥西亚尚未开口,南丁格尔便先动一步! 在她的厉声喝止中,浩浩汤汤的银色星光洪流从天而降,宛如圣裁之剑般在双方之间割裂出了深深的、几乎都要将地下的岩浆引出的深渊: “证明你们的身份!” 现在的维序者,已经以最初的七人为蓝图,建立起一套相当完备的考核与选拔体系了。 从平民中选取创新者与梅丽娜对应,以保证不管接下来的六人是什么身份,都能够有至少一位曾经的平民阵营的代表,保证大众基础。 从商业联盟中选取经营能力出色的人与鲍西娅对应,以保证这个组织能够不借助外界任何援助地自主运转下去,实行资金自由,最大限度地摆脱权力的掣肘。 从全大陆范围内选拔最博学之人,考察范围上到天文星象下到地理水文、人情世故势力分布魔法咒语炼金程式无所不包,作为考核难度最大的一门,如果能通过,便能与希帕蒂亚对应,并在维序者内占有首要实权,以智慧引领全局。 从光明圣殿内选拔信仰最虔诚之人,此人可同时兼任光明圣女,在负责感受时空波动的同时,与来自罪恶之城的莉莉丝抗衡。 从能够变成人形的魔兽和灵兽中选拔心智坚定之人,与玛格丽特对应,在通过选拔后还要额外通过一次她的考验,得到一份来自上古时代的传承;在所有的传承都找到合适的继承人之前,她和莉莉丝身为初代维序者仅存的硕果,将护持着这个新生的组织继续缓慢而坚定地成长下去。 与此同时,为避免来自黑暗一方的力量失控,每一位罪恶之城城主在活着的期间,都要培养出至少两位暗夜精灵,并将其中一位送至维序者培养。这样,万一签订了和平契约的城主不幸身亡,也有后来的维序者维持这份契约,另一位则可以接任罪恶之城城主的位置,继续延续,循环不休。 只要等待的时间足够久,他们便能收获足够数量的暗夜精灵,和平的契约起源于两人之手,却终究要靠两族维系。 在以上六人选拔完成之时,对维序者之首的寻找也不会有一刻放松: 她们会用希帕蒂亚造出来的观星仪,结合施莺莺留下来的手札资料,准确定位到新一任占星师,在这位占星师到来之前,真正的维序者之首的位置将常年虚位以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所有入选者均为女性。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感知怀有恶意的异界来客;同时不管时代如何发展,观念如何变迁,有地位最崇高的七位女性为引领者,那么无数异界来客构想过的、诸如“一夫多妻”、“真爱无罪”之类的事情,就永远不会发生。 维序者的工作范围,也逐渐不再仅仅局限于驱赶异界来客,而是在异世界担任其了负责传递知识、关注民生、启迪民智之类的多项工作,其影响之深远,贯穿整个第三纪元至今。 而这样的、具备了全面又强大力量的维序者,自然也能模模糊糊感受到南丁格尔这位尚且稚嫩的占星师的过去,那也是她们终于逃离的命运: 眼下终于轮到先行一步的她们,将最后的星辰也迎回正轨。 于是莉莉丝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站在林间的阳光中,无形中便昭示了她迥异于恶魔的身份,因为恶魔无法站在阳光下: “专门驱逐异界来客的维序者已经成立,我们站在统一战线,自然没有伤害你的理由。” 她话音落定后,南方国度的女王希帕蒂亚对南丁格尔伸出手去: “今时不同往日,有人把你托付给了我们。” 阿忒弥西亚将手中的法杖轻轻顿在地上,一圈圈纯白的光晕便扩散开来,那是光明圣殿独有的,证明所言非谬的测试法术: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们会一直照顾你,保护你,教导你,关心你,爱你。” 玛格丽特晃了晃尾巴,补充了一句:“我们永远不会放弃彼此的,你尽可放心。” 商业联盟的两位掌权者也紧随其后对南丁格尔伸出手,邀请她站到维序者的队伍中来: “那位本想谋害我们身家性命的异界来客,此时还在被高悬于城墙之上以警示后人,空口无凭,南丁格尔,你一见便知。” 这下人证物证都齐全了,不过即便如此,南丁格尔还是有难以消除的戒心,便问了个看似很容易回答的问题: “爱情会消失,友谊会崩解,即便是分量重逾千斤的承诺,也终有在时光的浪潮下被消磨殆尽的那一刻。” 她抬起深蓝色的双眸,向着深渊彼岸的维序者们投去冷静而锐利的目光的时候,那一瞬间几乎万籁无声。因为不管是她那双似有星辰蕴藏其中的蓝眸,还是她的言辞,都和施莺莺太像太像了: “号称‘维序者’的你们,又能给我怎样的保障,让我放下曾经的仇恨与苦痛?” 她这番话问出来之后,众人沉吟良久后,为首的阿忒弥西亚才温声开口,解答了南丁格尔的疑问: “南丁格尔,我们未曾有一人,忘记我们的痛苦半分。” “接受命运,解读命运,行大义的路,让后来者得以避免遭受同样的命运……如果你一定要一个保障,那么这就是我们仅有的解释。” 诚然按照这套晚辈的体系,维序者能收获足量金钱和权力,可她们是为了这些无聊的身外之物去奋斗的么? 自然不是。 将她们所有人凝聚在一起的人,从一开始就以“维序”为这个组织命名,那么日后的她们,也要行有序的、维序的路。 这便是维序者们代代相传的信念,薪火相承,至死不休。 南丁格尔略微放缓了一下星辰之力流转的速度后,从缝隙中认认真真观察了这些人们好久,这才反应过来,她面前的这些人身上,都带着和拯救过她的命运、甚至拯救过这片大陆的那位异界来客一模一样的气息,都是那样的温柔而极具包容力: 在这一刻,南丁格尔彻底感受到了自己的命运被改变的实感。 她沉默了半晌后,重归世间的、真正的也是曾经的“第一世家族长”,南丁格尔,这才试探着向前迈出了脚步,解除了星光洪流的封锁: “我要提高医疗水平,研发更有效的药物,拯救更多人的性命……这样的工作,现在有人在做吗?” “没有。”鲍西娅立刻秒答:“你能负责这部分吗?太好了,来的真及时!” 虽然鲍西娅本来想按照老规矩,自己负责这一部分的,但是商业联盟的事业越做越大越做越细,希帕蒂亚又有那么多事务和公文要处理,这些部分的研究已经渐渐停滞下来了,全靠这两人压榨自己强行撑着。 她们最近还在讨论要不要多招几个人进来,但新一代人才的成长明显赶不上科技发展的速度,毕竟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希帕蒂亚这样的才华和鲍西娅那样的执着;可再放低门槛的话,原本门槛极高的找人标准就会失去意义。 正好这时候,南丁格尔来了。 这简直就是你饿得饥肠辘辘的时候,天降馅饼不偏不倚落进你嘴里啊! 就这样,新一代的维序者们又一次并肩而立,七双手重新叠在一起,重申了当年“秘境初盟”之时的话语: “从此之后,我们休戚与共。” 【公元1010年,第一世家族长、纪元年后的第一位占星师、与罪恶之城定下和平盟约的先驱者、“维序者”创始人之首,施莺莺去世,享年二十八岁。】 【同日,暗夜魔女莉莉丝接管罪恶之城,成为新一任城主,承认了上一代城主留下的和平契约并予以执行;同日,第六代光明圣女阿忒弥西亚接管维序者,为早逝的同伴立碑作传,日后所有的可信的研究资料,几乎都出于阿忒弥西亚之手。】 【就第一维序者去世过早一事,后世对此多怀疑问,各执己见,但唯一能让所有人都认可的,便是她在短暂的一生中取得的,过分辉煌的成就。】 【即便她不会半点传统意义上的魔法,可这位纪元年后的第一位占星师,能号令万千星子、掌握无垠苍穹的大能,毫无疑问是维序者之首。】 【命定法理,手握山河,此乃我世秩序与自由第一人。】 ——记录者,纪元年后的第二位占星师,历史上首位进入光明圣殿的平民,全新医疗手术及用药体系的开创者,提灯天使南丁格尔。 日后千百年,那个读来呖呖婉转如黄莺啼鸣的声音,还传颂在这片大陆上,无数或长或少的女子在前去赴考、想要成为新一代的维序者之前,甚至都会去她的衣冠冢前叩拜一下,借借好运。 她的坟茔里没有半点尸骨和遗物,就像是一捧星光似的,从夜色中轻柔地掠过了,安静得连半点涟漪都不会泛起,可长久的光芒,却在她身后永远留存了下来。 黑色大理石的墓碑上刻着她的半身侧面像,据阿忒弥西亚日后回忆起来,这位堪称光明圣女记忆中最美的、连恶魔都不能与她媲美的人类,似乎对自己的容貌很不在意的样子: 有段时间她沉迷研究农作物和魔法的适配性,想要研究一月一熟的无公害魔法作物的时候,还脏兮兮地趴在地上记录数据,半点第一世家族长的架势都没有。 有段时间她更是亲身上阵,不带半点防护魔法和星辰之力地进入炼金术师们正在发生爆炸的实验室,就为了测验一下新推出的防护护具的坚固程度。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怪不得连身为恶魔的莉莉丝都说,这可是个漂亮的小疯子呢。 可言归正传,她半点也不珍惜自己的容貌,便导致了个很要命的问题: 明明有如此出色的、只要是个审美正常的人就定然会对她一见钟情容貌的族长,终其一生,甚至没有多少正式的影像残留。 以至于连这幅必须要刻在墓碑上的画像,都是在她某次伏案苦读的时候,阿忒弥西亚抓紧时间用留影术悄悄留下来的: 天知道施莺莺的感觉有多敏锐,能端着留影水晶球不声不响地和她拉近到能留下影像的距离,已经很了不起了! 结果即便前去执行这个任务的是身经百战的阿忒弥西亚,她也还是被施莺莺发现了。 于是容色端丽的女子诧异地轻轻一挑眉,可她的眼里又含着那样包容而温柔的笑意,仿佛在悄声询问,你遇到了怎样的困难?我能否帮助你? 这一道目光仿佛能穿越时空,将循着她们的脚步而来的后人与在黑暗中开路的先人衔接在了一起。 不管遇到怎样的困难,在见过她之后,内心都会油然而生出一股澎湃的勇气: 我是在这样的先辈的爱护下长大的。 最黑暗的时光已经过去,黎明的曙光已经出现在了眼前,现在,我已经无需多余的帮助了,我要从后来者变成引路人,我能做到,我可以! 衣冠冢周围的鲜花终年不断,点缀着露珠的百合,虽然看起来很简朴但精心整理过的野草与小雏菊,昂贵的郁金香…… 献花的人来来去去,花朵的种类也在日日变更,然而不拘何时,只要守护这片维序者专属陵园的人打开大门,开始例行的清扫,便总会发现一束鲜红的玫瑰绽放在她的半身像旁,舒展开来的层层花瓣正好依偎着、护持着她的墓志铭: 【谁能蓄养凤凰呢?谁能束缚月光呢?】 【星辰有来去的方向,我有我将行的道路。】*—— 作者有话说:*80章,施莺莺曾经得到过两大本源神灵的祝福。 *82章,施莺莺对梅丽娜说,你要长命百岁。 *南丁格尔:夜莺。 我相信这位不用我解释大家也都知道她,于是这里就少写一个人物小传啦~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物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抛掷石头有时,堆聚石头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喜爱有时,恨恶有时;争战有时,和好有时。——《圣经·传道书》 *凡是美的都没有家,流星,落花,萤火,最会鸣叫的蓝头红嘴绿翅膀的王母鸟,也都没有家的。谁见过人蓄养凤凰呢?谁能束缚着月光呢?一颗流星自有它来去的方向,我有我的去处。——沈从文 感谢在2020-12-12 23:55:07~2020-12-13 23:53: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雨云间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五卷:娱乐圈清流《 》 88、孤立 第88章 孤立 《你选我还是选她》 这次的传送方式和以往截然不同。 按照正常的流程, 施莺莺应该先获取这个世界的所有相关资料,然后和系统商量在哪个时间点降落下去,有时候系统无法了解她选择这个切入点的用意, 还会劝上两句呢。 但这次,她一睁开眼, 呈现在她面前的却不是以往能够俯瞰整个任务世界的虚空, 而是一间中央陈列着数套收音设备的录音室,还有不少穿着工作服的人正在调试着摄像头和麦克风,看这架势, 应该是马上就要开始线上试镜了。 简而言之,她首次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进入了全新的任务世界。 除去这些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外,这间录音室里已经站了三十多人了,不多不少, 恰巧是一个大学的小型班级里通常会有的人数。 从他们时不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状态来看,他们明显熟识已久, 只不过出于某种上不得台面的原因, 直接把她给排除在小集体外了而已。 而接下来, 无数自以为隐蔽、但实则全都被施莺莺听了个一清二楚的窃窃私语也响了起来,恰巧验证了她刚刚的猜测: “不是吧, 这家伙还真的有脸来?也不看看自己的唱功烂到什么德行。” “就是, 这可不是她凭着那张脸就能胜任的角色, 是正儿八经地考验唱功和演技双重能力的音乐剧电影选角, 就算脸再好又有什么用?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导演就肯定不会选她的。” “我听说这次来选角的导演是那位相当有名的谢导, 你们懂我的意思吧?”消息更加灵通些的一位男生压低了声音,生怕这个消息会被施莺莺听见,进而让她抓住这个一步登天的天赐良机: “就是拍什么就能火什么的那位,还特别喜欢起用新人, 要不然人家堂堂一位享誉国际、拿奖拿到手软的大导演,会为了这么部小成本电影来咱们学校挑人?明摆着就是她又想起用新人,给后辈们多一点机会了。” 他看着周围的人都被他这一番话吸引得眼神发亮地聚集了过来,便更加卖弄起自己打听到的消息来了: “只可惜她这些天突然有事要忙,分/身无术,这才选取了线上试镜的方式,要不按照谢导的认真程度,哪怕要制作的是最冷门的音乐剧电影、要从还没毕业的学生里选角,也会亲自来一趟的。” 这些学生们面面相觑,脸上也逐渐现出了惊喜的神色,看来不少人也都听说过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谢导”的鼎鼎大名: “如果来的真是这位导演,那人家都拿过多少奖,见过多少人了?眼界可高着呢,就她这水平,也敢拿到谢导面前去班门弄斧?” “如果我是她的话,现在从这里离开还来得及,要是等丢脸丢到外面去,可就真的完了。” 当然也有人愿意帮施莺莺说话。 毕竟原身除了专业技能稍弱一点的问题外,什么坏事也没做过,就连这“稍弱一点”的不足之处,都是跟全国数一数二的顶尖传媒大学里的学生相比较之时,才能看得出来的。 以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的身份,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实属不易了。 她在班级里的人缘虽然算不上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式的好,但说要让所有人都针对她,也不太可能,还是有人愿意秉着良心帮她稍稍说句话的: “也别说得这么难听,根本没差到那个地步,要是真这么差的话,她也不至于能考上这里吧。” “是啊,她家里的条件咱们也不是不知道,这么个从小就没遇上什么好老师,只能在小地方长大的孤儿,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更何况咱们还都收了左琳的钱,说好了今天绝对不跟她搭档?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被突然点破了真相后,立刻就有人恼羞成怒了,真是“虽然我做得但你说不得更不能把真话在所有人面前说出来”的爱面子典范: “别又当又立啊,钱都拿了,你还想怎样?难不成你要反悔去帮她?” 真不能怪他们针对这个可怜的家伙,要怪就怪她运气不好,撞上了左琳这么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吧: 她有一对曾经是当红明星的父母,在这两人事业最风光的时候,还双双获得过同一年的最佳男女主——虽然这个奖项到最后究竟有多少是资本注进去的水很难说,但风光过就是风光过。 因此当这对影后影帝结为眷侣的时候,人人都说这是天赐的姻缘,小半个娱乐圈的熟面孔都在他们的婚礼上现身过,场面一度十分热闹。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年龄逐渐增大后,在一浪又一浪的年轻新面孔的冲击下逐渐失去了外表上的竞争力,再加上他们本身的演技又只是泛泛的水平,根本不是真正的影帝影后该有的水准,为了保住最后的名声,两人十分聪明地提前淡出了娱乐圈,但这么多年来积攒下的关系和人脉是不会消失的。 于是左琳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这对明星父母在娱乐圈里频频亮相,在为父母带来源源不绝的钱财入账的同时,还能让媒体们就此大做文章,鼓吹这两位曾经的影帝影后恩爱如初真是模范夫妻,这样一来,在同龄的孩子还在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时候,她就已经是红极一时的小童星了,可以说是天生就能吃这碗饭的幸运儿。 一个在入行前都没接受过半点专业训练的孤儿,和一个从小就生活在这种环境里,被具有一定专业素养的父母精心培养着耳濡目染地长大,现在虽然还没正式毕业但已经具有相当知名度的天之骄女相比,这怎么比? 根本没法比。 就算左琳没有专门避着施莺莺请客,还给他们塞了钱,光看在她的家庭背景和手中的人脉关系的份上,也不会有人拒绝区区一个“孤立某人”的请求的。 眼看着两边险些要吵起来,刚刚那个消息灵通的男生立刻做起了和事老打哈哈:“好了好了,我觉得他也就是随口一说而已,没别的意思。” 不得不说这帮人的闲言碎语成功地帮到了施莺莺不少忙,虽然还没接触到系统传送来的剧情,但凭着优秀的整理情报和归纳推理的能力,她就已经能将这个世界的剧情推断个七七八八出来了: 就像他们所说的那样,一个专业技能不精通的人,难不成还会对别人有什么威胁? 但这次孤立又切实地发生了。 所以这个叫“左琳”的人,十有八/九是原主在某方面的竞争对手,而这种竞争又与本次试镜息息相关,这才让她专门花了心思和钱,来针对这么个平日里她都不会正眼相待的角色。 已知:原主学艺不精,只有脸能看;同时已知,左琳是个看起来很有钱的角色,有钱人只要舍得动刀和打扮,那么一般也不会太难看。 请问,是什么能让一个不管从什么纬度来看都本不该落于下风的人,对半点威胁也没有的竞争对手使这种手段?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因为这次竞争的评判标准,并不是客观的,而是主观的,甚至有可能只是“某一人”的主观判断,这才让本该占据优势的一方看不到获胜的希望,进而只能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来阻碍本该占据劣势的一方。 说得再明白点,就是情敌之间的互扯头花。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施莺莺在脑海里对系统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转换世界的时候,连缓冲的机会都没有了?” 系统立刻用一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架势十分熟练地回答了她,简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亲亲,是这样的呢,介于亲亲数次任务来的优秀表现,上级决定提高一下接下来的世界的难度,所以直接就把亲亲送到这里来啦。因为这里可以说是原主一生悲惨命运的起点,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我们这也算是贴心地为你减少了前期的准备时间哦,这就把剧情传送给你~” 施莺莺无谓地挑了挑眉,半点也没有跟系统计较它先斩后奏的意思,认认真真地看起了刚刚才传送给她的资料来: 这是个娱乐产业高度发达的世界,或者说娱乐至死也不为过。 哪怕犯了再大的错,只要能吸引尽可能多的人的目光,创造出尽可能多的利益,背后的资本就不会放弃你,精心把你的黑历史包装成“小小的误会”,总之一切都以利益和名声为风向标,光鲜亮丽的表象底下是无数的黑暗。 原主也不例外。 生活在这种价值观极度扭曲的世界里,对每个生活不如意的人而言,似乎“进入娱乐圈”就是唯一的指望;再加上原主虽然不像左琳那样家学渊源,可她的那张脸也太完美了,根本不用动半点刀,素颜出镜都没问题。 于是她满怀信心地努力了好多年,终于成功以踩在录取线分数上的成绩考入了这所全国数一数二的传媒大学,和一帮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天之骄子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原主以为这是她的梦想的起点,殊不知这的确是她的梦想起点,可对她的同学们、她未来的竞争对手们而言,这只是他们跑到一半的指路牌而已: 跟她站在同一起跑线?别开玩笑,他们都提前起跑好多年了。 没办法,因为原主的家境实在太差了,就像她的那些同学们刚刚在背后说她小话的时候谈论过的那样,在进入这所大学之前,她根本没遇上过一个好的专业老师。 在决定进入娱乐圈打拼后,她要学习的就不只有文化课了,还要额外花钱接受相关的专业培训,可囿于地位太低、年龄限制、眼界不足、身处的乡镇太过偏僻以至于根本没什么人才会来这里等种种因素,就算她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了培训班,花钱报了名,这种十八线的培训班里,也多是能力不足与滥竽充数之辈: 真正有本事的人还会在这种小城市赚这点钱?早该在娱乐圈里据有一席之地了吧。 和从小就能和各种专业人士打交道、得到全国闻名的名师指点、甚至连父母都是专业人士的竞争对手们相比,她太弱了,可以说从一出生,她就输在了起跑线上。 就好像在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头的马拉松里,别人都跑了一半了,她才刚刚起步,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在别人都能看到指路牌的时候,她不光手上没有地图,身边没有指路的长辈,甚至还要面对一堆完全标了错误方向的指路牌: 这是何等惨烈的对比,何等难以弥补的差距。 ——然后这位刚刚起步的局外人,就硬生生凭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填平了他们之间的鸿沟。 别人在交际的时候,她在磨炼自己的技巧;别人在玩耍的时候,她在努力复习专业课;别人在呼朋结伴打通人脉的时候,她在脚踏实地从零做起…… 时间一久,原本堪称惨烈的差距,已经变得只有专业人士才能看得出来了,还是经验丰富的人士才能发现的,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按照原主的努力程度而言,她只要能一直这样坚持下去,按照她的计划那样,从最不起眼的路人角色开始接起,慢慢磨练和砥砺自我,假以时日,虽然无法像左琳的父母曾经那样风光,但至少也能在整个行业里站稳脚跟,给自己赚一口饭吃。 可就像系统说的那样,这里是原主一生悲惨命运的起点: 在大学的一次音乐剧电影的试镜里,她无意中抢走过女配的主角之位,得到了这个无数人都眼馋不已、最后却领人大跌眼镜地落在了她身上的机会。 虽然原主当时的唱功尚且算不上成熟,但前来选角的导演也正如她的同学们刚刚说过的那样,是个敢于起用新人的很负责的名导,就连拍摄这种超级冷门的音乐剧电影的时候,面对着一帮象牙塔都没有踏出的学生,也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认真态度来。 在详细了解了每个人的背景,并将他们所有人的实力一一对比过之后,这位导演最终钦点了原主来担任这部电影的主角。 左琳不服。 她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而对这次选角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用心,在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后,就等着这个人人都翘首以盼的硕果稳稳当当地花落她家呢,结果就差这临门一脚,还没煮熟的鸭子就拍拍翅膀,从锅里飞走了: 岂止是难以接受,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或者说,对每一个有暗恋对象的人而言,当这种“能跟暗恋对象同进同出的机会”,以毫厘之差地被人截胡之后,为爱情而濒临发疯、损招频出的人更是不会有什么理智剩下的。 既然从小就在娱乐圈里混,那么会认识的人多半都会和这一行沾边挂钩也就不奇怪了,因此左琳的初恋也自然而然地在这个圈子里生根发芽了起来: 随着年龄的增加,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在电影和电视剧里客串小女孩的角色了,于是在父母的安排和牵线搭桥下,她在一部青春偶像剧里出演了第一女配的角色,也正是在这个充斥着粉红色的恋爱氛围的剧组里,她认识了程志远。 以施莺莺的外人视角来看,也就是这本书里的男主。 程志远和她一样,都是出身演员之家的星二代,平日里的日常交际也多有重合之处,合作的机会更是少不了;再加上程志远的不少好友都或多或少地被左琳拿钱砸通了关系,在他身边有意无意地起哄,怎么看这都是个十拿九稳的场面—— 然后那十分之一的变数就出现了。 在某次程志远来左琳的学校,给她送剧本的同时,他见到了刚刚下课,急着出校打工赚钱的原主,并对素面朝天的她一见钟情。 那还了得。 当程志远迅速地对左琳冷淡下去之后,就连傻子都该发现不对劲了,更何况左琳在面对他的时候,不仅不傻,甚至可以说精明得可怕。 短短数日之内,她就单方面记恨上了原主,只恨不能亲手杀了她的那种记恨: 知道比横刀夺爱更让人愤恨难消的是什么吗?是夺你所爱的那个人根本不知道有人喜欢她。 而且程志远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喜欢左琳,想跟她交往,所以在这场她已显颓势的战争中,她连道德制高点都无法占据。 陷入爱情的人总是疯狂的,左琳也不例外。 她对程志远怀有一种近乎狂热的痴迷,总觉得他是天下一等一的完人,如果把这事告诉原主,那么原主在知道了有这么个人的存在后,一定也会被他吸引的,就一直瞒住了原主,却把这件事告诉了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并付出了大量金钱,砸出了“所有人都在孤立原主”的现况,只为了万无一失地得到这部音乐剧电影的女主角: 因为这部电影的男主角已经定下来了,就是程志远。 对她而言,这是能够争取一把她喜欢了这么多年的程志远的最后机会了,却没想到,最后不光她没能赢过自己的对手,甚至连导演都没看好她! 于是在线上试镜的结果出来之后,左琳利用了她所有的门道和人脉,专门找到了这个给他意外一击的导演,心怀不甘地问道: “导演,她究竟凭着哪点让您看上了?” 这位导演也发现了她的心有不甘,便提点道: “你们的起点比她高那么多,按理来说,你们的专业技能应该胜过她无数倍,以至于这次试镜的时候,在你们的衬托下,我都不该注意到还有她这么个普普通通的人才对,可我看到了什么?” 她原本是怀着好心来提点左琳的,然而没想到左琳根本就不是那种会虚心接受别人意见的家伙,在亲耳听见了这番评价后,就愈发记恨原主了: “我只看到了一个因为缺失了太多年的基础培养,而在技艺上稍有瑕疵却无伤大雅的人,和一堆仗着自己起点高条件好,就肆意浪费和挥霍自己的时间并不以为意的人。” 被委婉提醒过之后,左琳就明白了,打算从这里着手的办法行不通,看来要另换一种办法。 出于“对情敌要有全面的了解才能精准击破”的心思,她自然知道原主家境不好,生活贫困,就带着支票信心满满的找了上门,打算把以前用钱砸出一条通道的方法,在原主的身上再来一遍。 出于对爱情的渴求,左琳想要这个机会和程志远接触,日久生情;可出于对生存的需要,原主更想要这个机会证明自己。 于是原主拒绝了左琳的钱财,两人之间的梁子从此结了下来,再难化解。 而在这次合作中,也果然像左琳担心过的那样,程志远对原主愈发照顾了起来。 虽然很难说这是单纯的一位前辈对后辈的照顾,还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位容貌出色的异性动机不纯的照顾,亦或是两者兼具,但对左琳而言,有必要分得那么清楚吗?反正都是情敌就是了。 再加上此时,一个相当有利于左琳的局面降临了: 在拍摄到一半的时候,这位导演的家人要来探班,于是她专门给全剧组的人放了半天假,说要去接人—— 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因为是小成本的音乐剧电影,为了尽可能减少后期的工作量,她选定的拍摄地点位于某座山上,借用了上一个财大气粗的剧组遗留在这里的宫殿外景,只要拆一拆再后期小修一下,就能完美地营造出她想要的古巴比伦宫殿的效果。 然而她驾驶的车辆在回程途中,为了躲避一个突然从路边冲出来的,在马路上玩耍的小孩子,而急打了方向盘,当场便撞开了安全栏,车毁人亡,连全尸都没能留下。 就这样,原主最后的、也是仅有的保/护/伞,就这样消失了,将还未完全成长起来的她暴露在了左琳的眼前。 左琳深知一个天分不差只是基础差的人,真正努力起来会有多可怕,于是她对着父母好一阵撒娇哭求,终于成功把这个剧组里的所有人手都替换了下去,只留了一个程志远,好让他亲眼见证自己和原主之间究竟谁更优秀。 原主的演技和唱功虽然稍显不足,但在那位导演生前的认真教导下,正在一日千里地进步,足以令她几天后就能胜任这个角色;但左琳的人手全面开拨进来之后,对她有意无意的刁难和误导便一日胜过一日,原主各方面的水平也在肉眼可见地断崖式下滑。 这样一来,最后搞出来的成品电影别说大受欢迎了,就连业外人士都能明显察觉出这可不是一部合格的作品。 左琳怎么会放弃这个机会呢?毕竟这是她一手努力创造出来的局面。 于是在她的有意引导和推动下,所有人的攻击目标就全都变成了原主: “她毁了谢导的遗作!” “这可是那位导演留给世人的最后一部电影,你就拍成这个德行?建议自杀谢罪哦。” “这种人也能进谢导的剧组?该不会是谢导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看错人了吧?” “人都死了,还是积点德吧,要我说,就是这个不合格的女主毁了这部电影,毁了谢导最后的心血。” 如果说这些谩骂好歹还能让人接受的话,那么某位匿名爆料人爆出来的这条消息,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全网对这部电影的关注变质成了对原主的网络暴力: “她竟然还在拍摄期间和男主谈恋爱?长点心吧,选你当主角的上一个导演都死了,妹妹,好歹象征性地难过一下吧?【图片】有图为证,实锤,看看她还能怎么说!” 这张图片明显是偷拍的,但即便如此,也能看清画面里正在台阶上抱在一起的两人是一男一女,虽然男方的脸被偷拍者用巧妙的角度避过去了,完全看不见,但女方的脸却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赫然正是原主,抵赖不得。 然后这条爆料的信息又立刻被买了热搜,二十四小时一刻不停地高居搜索栏上,成功让原主不管是在娱乐圈里,还是在日常的生活中,都失去了立足之地。 虽然她解释了一万遍,说这是她在得知那位导演的死讯后,只能坐在酒店后门的台阶上奔溃大哭,被人给强行拖回酒店的场面,而且她当时哭得太厉害了,数次昏厥过去,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但谁在乎呢? 或者说,在左琳有意买来的营销号的推动和造谣下,她“在赏识她的导演意外身亡后竟然谈起了恋爱作践了名导的最后心血之作”的消息,比她的解释要劲爆和可信得多。 这些谣言越传越广,而连能上学都是要靠着助学贷款和奖学金的区区一个孤儿,自然没那个本事和钱财,与一整个圈子的狂欢抗衡。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学校后,所面对的也不再是同学们虽然冷淡但尚且算得上友善的目光,人人都在唾弃她、辱骂她、指责她,逼得她不得不逃到无人的天台,才能得到一点喘息的空间。 可就在这个天台上,她听到了两人的谈话。 程志远也是个聪明人,就算他对原主抱有过微末的好感,但在原主深陷舆论漩涡的时候,他也聪明地选择了明哲保身,远离原主: 诚然,只要他这个照片里的另一位主角出来说句话,强加在她身上的污名就能被洗去大半,但万一人们不信呢?那他的实话也会变成假话,甚至还会连带着毁掉他的事业和名声,让他一同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的确无辜,但他为什么要去赌,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帮她,就为了那种虚无缥缈的“道德”与“正义”?那未免也太可笑了。 就像他当时对着晕厥在酒店后门台阶上的女孩子伸出手的时候那样,在可怜她的同时也觉得十分可笑: 在这个圈子里,竟然真的还有这么真情实感的人? 醒醒吧,你该长大了。 于是在再次面对着前来表白的左琳的时候,他首次软化了态度,温言软语地哄起了她来: “我对她半点好感也没有,琳琳想多了。倒不如说我超级讨厌她呢,装腔作势的,真会有人为与自己不相关的人哭成那个样子吗?她明明就是要博关注度,没想到弄巧成拙了而已。” 左琳看着门口那道僵硬住了的身影,在心底笑了起来,似乎已经预见到了自己大获全胜的美好未来:“那你选我还是选她?” 她就知道这姑娘肯定受不了那些铺天盖地涌来的恶言恶语,回到学校后肯定会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呆着;再加上自己之前跟她谈“我给你钱你退出对女主的竞争”这件事的时候,也有意无意地暗示过,这地方平常不会有人来: 这样一来,正好可以让两人的谈话被她听见。 ——看啊,你的一生,就是由无才能、贫穷与骂声组成的,连你曾经拥有过的同情也是假的,没人爱你,没人喜欢你,像你这种人,用什么跟我争?你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然而程志远却并没有立刻回答左琳,而是含糊道:“我再想想。” 不过很快他就不用想了,因为数日后,能供他选择的对象就只剩了一个。 除了那位心细如发的导演之外,再也没有人愿意看见她这些年的坚持不懈,她其实算不上这么糟糕、只要再过几天就完全能胜任女主的实力,无穷尽的恶意如海啸般汹涌而来将她淹没了: 在一个圣诞的雪夜,原主果然“以死谢罪”,从二十多层的高楼跃下,当场气绝身亡,在谩骂和指责声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死的时候是那么的年轻,甚至还有从她好不容易进入的梦想的学府毕业,更没迎来自己的第二个本命年。 虽然在女主死后,男主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回应了女配步步紧逼不休的“你究竟选我还是选她”的问题,在原主的墓碑前做出了“我选她”的选择,但这也无事于补,因为遭受的伤害是无法轻易弥合的,死去的人是不会回来的,这也正好吻合了“虐文”的主题。 ——或者说,回来的不是她本人,是施莺莺。 而好巧不巧,她现在所处的场面,就是原主悲惨遭遇的起始: “29号试镜完毕,30号上场,31号待场,32号开始准备!” 施莺莺看了看手上拿着的号码牌,这些号码都是按照学号自动生成的,而学号的排列又是按照入学时的成绩来的: 综上所述,她就是32号,全班的最后一人。 这个降落的时间可真的好巧妙呢,完全就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你需要帮助吗?”系统忐忑不安地开口询问道,说话的语气又变回之前施莺莺熟悉的那个样子了:“我之前可从来都没听过你唱歌,更别提歌剧了。” 它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人力是有限的,如果这件事正好踩中了施莺莺的盲区,那它不介意提供一定的帮助: “我可以给你合成出最接近原主嗓音的歌声来试镜。” “是吗?”施莺莺轻轻一挑眉,半真半假地诧异道:“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这前后的态度变化是不是太明显了些?活像换了个人似的。” 系统含糊道:“今非昔比嘛,所以你需不需要帮助?” ——之前是不是也出现过类似的状况? 施莺莺心底刹那间百转千回地闪过了很多念头,毕竟就算记忆被清洗过了,可是当同样的场景发生过太多次之后,就算没有记忆,也会有早就养成了条件反射的应对方式残留: 就好像在某个世界里,某个更高的存在刚针对她修改了规则,想把她投入进被人贩子带走、和狗男主退婚的各种死局之时,系统就这样阻拦和劝说过她;在之前应对某次考试的时候,和她尚未熟络起来的系统也是这样,想对她施以援手……* 如果她的本能记忆没有出错,那么这就是很有趣的一个惊天BUG: 派来看似配合、实则该操控她的这个“系统”,和那个处处都在想着要刁难她的更高的存在,它的上级,实则并非完全一条心。 或者说,它们原本应该是一条心的,但是因为有某种外力的加入,让这个系统的处事原则发生了扭曲: 虽然不至于让它完全偏向施莺莺的阵营,但在各种关键时刻,它都能完美地一秒完成从“不偏不倚”的中立立场,往宿主的方向倒戈过去的精彩反复横跳。 而且如果残留在施莺莺心底的感觉没有出错的话,这股莫名的外来力量甚至不止一方。 就好像…… 即便她孤身一人,在无穷尽的世界里轮回跋涉,可是她胸口那个曾经半点也温暖不起来的漏洞,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相遇和别离中,被慢慢填补起来了。 系统看施莺莺走神了,赶紧催促道:“回神,马上就要轮到你了!” 它边说边絮絮叨叨地开始帮施莺莺调取能让她顺利通过试镜的音频来,还特别不放心地嘱咐道: “不会唱也没关系,我把词给你投影在面前,到时候你对口型就可以了……等下,你会对这个语种的口型吗?我是不是还得给你模拟唇形投影出来?” 施莺莺突然觉得系统不厌其烦地念叨的架势和某些人有点像。 可是至于和谁像?她一时间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很有夫妻相而已: 不能怪她这个比喻突兀,毕竟她记忆中的另一个人虽然也是一样的絮叨,但她操起心来的时候别提多熟练了,滴水不漏面面俱到,完美地弥补了施莺莺记忆中对“母亲”这个角色的印象空白;而系统每次打算提供帮助的时候,虽然也能顾及到方方面面,但总归有些因为摸不清她的真实水准而生的手忙脚乱,甚至还极有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简而言之,就是母爱如山,父爱如山体滑坡。 ——不过这么去比喻一串数据集合体也太好笑了些,于是施莺莺很快就把这种熟悉感抛到了脑后,抬眼看了下对面墙上的投影仪,上面赫然写着对全部参与试镜者的要求: 《莎乐美》任意选段,合唱独唱各一。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在选女主角,也就是以她的名字为全剧之名的莎乐美公主,可一整个班级的人都在这里: 因为她们要从这些人里挑选能和自己合唱的搭档。 然而原主却遭到了孤立,在收下了左琳的“小小心意”之后,根本没有人愿意跟她搭档。 施莺莺往周围看了看,果不其然,周围所有的男生们全都避开了她的眼神,半点要对即将上台的她伸出援手的意思也没有。 而原主原本定好的那个搭档尤其坐立不安,在她的眼神扫过去的时候,耳根当场就涨红了,甚至一路延伸了下来红透了脖子,让他看起来活像只煮熟了的大虾。 在确定自己真的陷入了相当孤立无援的处境后,施莺莺这才很遗憾地叹了口气,就好像她真情实感地为左琳感到惋惜,“你的手段也不过如此”似的,对系统道: “不用了,我自己能唱。” “但是在我的试镜开始之前,这里有个代码需要你植入现场的设备,它包含了两部分……” 系统一头雾水,不得不打断一下施莺莺的话好让自己弄明白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停一停,停一停,你什么时候写的代码,这玩意儿又是要用来干什么的?” “刚刚走神的时候写的。”施莺莺解释道:“将代码植入录音摄像设备,原本应该只负责转录的机械就会自动开启直播,并进行后续一系列推送事宜,这就是这串代码的前半段作用。” 系统觉得自己已经明白施莺莺想干什么了,便接过了这串代码,准备着手植入,同时不服气地咕哝道: “其实我也能写,你跟我说一声就是了,何必呢?我还真以为你在这么关键的试镜前吓到走神了。” “那可不行,我们的算法不一样。”施莺莺温声道: “如果让你来写这串代码的话,后续的推送直播成品会是怎样的呢?” 系统立刻按照最高效的,能吸引到尽可能多的人的方式回答了她:“全屏推送,以获利广告的方式出现手机弹窗,无差别推送到所有人首页,对正在联网观看视频和音频的人进行无缝衔接播放。” 听起来很烦,活像营销组织才会采用的手段,但不得不说,结合这个世界“娱乐至上”的设定,一时间似乎还真没什么好办法能超越这种信息轰炸式的推送: 受众是有限的,他们能接受的信息也是有限的;但想要进入娱乐圈赚钱的人越来越多,能创造出来的信息也越来越多,时日一久,便形成了供需极不平衡的局面。 塞满花瓶的选秀节目层出不穷,直播噱头越来越离奇,综艺节目下限日创新低,电视剧和电影的题材更是花样频出百无禁忌……人人都处于信息过载的状态里,被娱乐公司、工作室和各路明星压榨干净最后一点油水,成为一棵干巴巴的韭菜。 在这样的局势下,想要在日益膨胀的信息巨流里脱颖而出,除了把自己变得更引人注目的填鸭式推送轰炸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好办法吗? ——有。 正在待场的31号已经上去了,负责叫号的工作人员已经大声喊出了她的号码,施莺莺也不和系统继续解释,只扔下了简单的一句话: “我建议做个减法,或许会有意外之喜。” 别说正在投放这串代码的系统摸不着头脑,就连接收到了这个直播推送的人们也有点一头雾水: 这什么玩意儿啊? 整个直播窗口都黑漆漆的,封面上没有大秀身材和脸蛋的俊男靓女,也没有特别吸引人眼球的猎奇东西,周围更是半点常见的,用来吸引人眼球的花边亮片爱心小星星的装饰都没有。 要不是看在它的上面挂着一行明晃晃的“传媒大学音乐剧电影《莎乐美》女主角试镜现场”标题的份儿上,这也是直播?和周围一堆五彩斑斓五光十色争奇斗艳的直播窗口一比,这简直就是个被靓妹们夹在中间手足无措的清汤寡水小可怜。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实在太朴素、太简单了,以至于收到这条推送的人心里都竟然罕见地有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你可是堂堂传媒大学,年年都在往娱乐圈里输送新生力量的基地,连搞宣传都不懂吗?这还是音乐剧电影的试镜现场,一看就是高水平的那种,你就弄这么个窗口?糊弄谁呢!算了,看在你的推送特别简单又不烦人的情况下,就点进来看看好了,正好放松一下脑子。 在人人都被过量的信息冲击得头晕目眩的当下,这么一道简单的“减法”题目,竟然出人意料地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点进这个看似空无一物的直播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每一个点进来的人,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最先进来的人也是从头到尾围观了这场试镜闹剧的人,毕竟首先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也是那块标明了要有合唱和独唱两部分的投影仪屏幕,可画面中出现的人只有一个。 不光疑惑的是他们,正在负责录制——但是在观众们看来是直播——的工作人员们也暂时叫停了试镜,问道:“你的搭档呢?这位同学,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需要帮助吗?” 在原著里,男主程志远就是在这时得知了原身的困境并赶到了现场,在门外以不露脸的方式出声参与了进来,帮助原身完成了合唱部分的试镜,让原身得以通过试镜的同时,也让左琳日后得知真相的同时,也更进一步地记恨上了她: 他都这么帮你了,你还说你们没关系?鬼都不信! 然而施莺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系统提前一步在她脑海里发出了红色级别的高危警报: “一级紧急情况临时通知,男主程志远因受汽车抛锚和交通拥堵等多种因素影响,将无法按照原剧情抵达录音室为宿主解围,请宿主自选通关方式。” 可是出于系统预料的是,施莺莺半点惊慌的神色都没有,甚至还对眼下这种近乎完全是个死局的场面表现出了一百二十分的满意: “太好了。” 她甚至还对着工作人员愉快地笑了笑,从不少人当场呆住、甚至直到她站在了设备环绕的中心都没能缓过神来的反应判断,她的好心情的确半点不掺水: “在场所有人都可以是我的搭档,我不用挑选。” 这下别说收了左琳的贿赂的同学了,就连看直播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明明要展示合唱环节,却半个搭档都不带,直言全场人都会配合她,这未免也太狂妄了吧?还是说,她其实半点准备也没做,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可要是那样的话,这不就是个花瓶美人了?未免有点对不起那张脸…… 所有的猜测都在她的歌声响起的那一刹那截止。 明明站在摄像机和麦克风前的,是一位穿着半点多余装饰也没有的黑色长裙的年轻女子,但在那道能直抵人心的声音响起后,她便不再是这个时代的人了: 刹那间时光倒转,光影变幻下,她便是希律王与希罗底之女,是犹太王国的公主莎乐美。 是爱,是死。 她对着屏幕外目不转睛的观众们投去脉脉而冰冷的眼波,对着刚在还在说小话、在背后讽刺她的同学们伸出手,开口道: “大家都在说这个人,我认为连陛下都害怕他呢……可是你,甚至连你,你也害怕他吗,奈拉伯斯?” ——不怕,我才不害怕!只要你能对我说话,你能注视着我,我就什么都不怕,在你的面前,我不怕任何人! 于是第一道声音响了起来,是被这份近乎魔性的美而吸引得情不自禁开口的,她原本的那位搭档的声音: “我一点都不害怕,公主,不过陛下曾经正式下令,禁止任何人打开这口井的盖子。” 直到他条件反射也似的说完了台词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刹那间后悔莫及: 他都拿了左琳的钱,却在此刻出尔反尔地帮了她?糟了糟了,万一这件事被左琳给记仇的话,自己以后只怕都再也没法跟左琳搭上边,没法借用她的关系和人脉了。同学们又会怎么看自己?明明说好了一起排斥她,结果自己却临阵脱逃了,以后是不是就没法融入班集体了? 然而他的担忧和后悔没能持续过三秒钟。 因为在得到了他的回答之后,施莺莺的眼神半点也不停留地从他的身上掠过去了,就像是掠过水面的暗蓝色蝴蝶似的,美丽优雅,却连一丝水波都吝于赐给那些被她扰乱了心绪的河流: “你会为我这样做的,奈拉伯斯。等到明天,当我的轿子通过大门之时,我会为你抛下一朵小花,我会隔着面纱对你微笑。” ——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会回应我绝望的渴求,你真的会赐予我你的笑容与花朵?那么,只要能得到这份殊荣,我甚至可以为你去死! 于是第二道声音响了起来,赫然是刚刚还在这帮学生里占据话语权的那位领头的男生。 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纠结而狂热的神色,不知道是被施莺莺的声音带入了《莎乐美》的剧情中所致,还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也收过钱、按理来说应该孤立正在台上曼声歌唱之人所致。 但不管他在为什么纠结,这份为难却让他的表演更加真实了,连说话的尾音里都带上了象征着动摇的震颤: “我不能,公主,我不能违反命令。”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观看直播的行列,越来越多的人在她的容色与歌声下震颤屏息。 明明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水平还没到能全息投影和模拟复原的地步,按理来说,不管怎样的美貌与歌声,在经过仪器和设备的转接后都会被迫削弱几分,然而她却宛如高高悬挂在天边的星辰般,那么的冰冷美丽,亘古不变,始终如一: 为什么人类自古以来,便如此执着地想要探寻天空,触摸星辰? 一定是因为他们也感受到了这宛如神灵的注视,感受到了星辰亘古不变的神秘得到投影吧? 在那双宛如含有大海与星空的暗蓝色双眸的注视下,她的目光所过之处,便是她的领土,无人不为她臣服,她的美便是她的长/枪利剑,她的歌声便是她无往不利的千军万马: 这个世界上,谁能拒绝爱?谁能逃避死? 她的声音缓缓低了下去,留给了原本该站在她身边的搭档接上台词的空间: “看着我,奈拉伯斯,看着我。啊,我知道……你很乐意帮我。” ——是的,不管你要求什么,我们都会去做的。 于是第三道声音响了起来,或者说,无数人的声音齐齐响了起来。 不管是在这间录音室里的学生们,还是在屏幕外对音乐剧略同一二,知道接下来的台词该是什么的人,在此时此刻,在不同的地点,以同样狂热的姿态补全了这一幕诡异却又盛大的合唱: “让先知出来,莎乐美公主要见他。” 施莺莺微微抬起眼来,从长长的睫毛下漫不经心地随便瞥了一眼,可是只要一眼,也足以让屏幕内外的人同时激动得浑身颤抖: 那是何等傲慢又魔魅的神态,她就是美丽本身,是原罪本身,是诸恶汇集的国度里,能用一支七重纱的舞蹈换来圣人头颅的公主殿下。 直到这时,始终被这份近乎魔性的美压制得大气也不敢出的工作人员们,也终于明白了她刚刚说的“我不需要搭档”是什么意思: 哪怕再抗拒和排斥她,甚至与她素不相识,可是在她的引导下,在她的歌声里,只要被选中的人还存有一点神志,那么他就要被引入剧中,成为她座下的臣民,身边的羊羔—— 总归是倾尽所有,只为衬托出她的美,只为得到她漫不经心一回眸的配角。 无人能与她比肩。 不过经过设备的传导之后,这种魔魅的感觉还是被削弱了几分的,以至于现场工作人员都还没反应过来呢,最早进入直播间的那一批观众便自发地为施莺莺讨起公道来了: “虽然她这么说了,但我还是觉得,明明在合唱环节里,她却没有搭档这件事很不合理。” “就是,而且如果能给这么好看、唱功又这么棒的女生当搭档的话,这要是换在我们班上,那还不打破头地来抢这个名额?反正肯定不至于让她落单。” “要是有她当搭档的话,没准自己的试镜分还能被带着往上提一提呢?不会有人还不知道搭档的重要性吧,不会吧不会吧?” “这么说是没错啦,但是你没看到标题么?上面可明晃晃地写了,这是《莎乐美》的女主角选角现场,甭管你今天唱得好还是不好,反正都不选你。” 突然有人想到了一个不太乐观的可能:“……等等,这么说来,我有一个大胆的推测。” “我也……” 有人心直口快地当场就在越来越热闹的评论区把自己的推测发了出来,还生怕别人看不到似的,用了特地加粗过的红色大字: “去搜搜之前的试镜片段,不就能知道她到底是不是被孤立了吗?” 就在这个推测出现的下一秒,刚刚被系统植入了所有设备的代码,终于开始了它的第二段运作: 同样前来试镜女主角的十几段视频被齐齐传到了网上。 而这段突然开启的“音乐剧电影女主试镜”的直播,已经引发了比当下最热推的101选秀节目更热闹的娱乐狂欢,可以说这十几段视频在被传到网上的那一瞬间,就让无数吃瓜群众兴致勃勃地点了进去。 除去想看看“刚刚那位32号是不是受到了欺负”的原因外,还有不少人的心底其实是抱着分量十足的期待去的: 和别的正常而言,会按照年龄大小进行学号排序,以求尽可能做到公正公平的学校而言,传媒大学按照入学成绩进行学号排名的方式一直以来饱受诟病。 但不得不说,这种排序方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能大大减少前来选角的人要花费的时间,只要着重关注学号排在前几位的学生就可以了: 越靠前的,入学时的成绩就越好;所有人都接受着同样的教育,有着同样的资源,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而在这种时刻,结合一下她身上排名32号的、明摆着是最末端的学号,再结合一下这所大学用来排列学号的方式,把不少人的胃口都吊在了半空中: 连一个排在末尾的学生都能唱得这么好,看来传媒大学果然藏龙卧虎不可小觑,快让我听听前面的是不是唱得更好…… 然后就又没有然后了。 他们兴致勃勃地点进来,又怒气冲冲地秒速关掉了十几个窗口冲回了原来的直播间,趁着独唱部分还没开始的时候,将所有的失望都转换成了对这次试镜是否真正公平公正的质疑: “我看了前面的视频回来了,传媒大学,1号左琳,就这,就这?我还以为是哪家乌鸦在我窗边的树上来了个大劈叉痛到发出老黄牛都要吓掉胎的惨叫呢。” “不至于,朋友,也最多就是‘呕哑嘲哳难为听’的级别吧。” “撇开主观判断比较强的这方面不谈,我只在意一点,为什么别人都有搭档,可就她没有?这不合理。” 当然其中也不乏反对的声音,或者说,受“成绩越差的人学号排名就会越往后”这种传统观念影响的人太多了,他们一时间真的没办法把这个一看就是全班吊车尾的32号和刚刚那道天籁之音联系在一起: “我还觉得她一个32号唱得好也不合理呢。” “也不至于把一个素人捧到这么高的级别上,传媒大学历年的期末考试视频不都会放在官网上吗?我刚刚已经看了前两年的回来了,她的表现虽然不差,但也绝对好不到这个地步,刚刚肯定有人给她调音,还是看看她接下来的独唱表现如何吧。” 系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的发展,终于在心里对施莺莺心悦诚服地竖了个大拇指: 她算得太准了。 自从这段代码交到它手里之后,施莺莺可以说就完全失去了对它的操控权: 她不能判断第一部分什么时候开始运行,也不能判断第二部分什么时候开始生效,而这对她的全盘计划而言,都是致命的漏洞所在,不管哪个环节出现了时差,都将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如果第一部分开始得晚上那么几分钟,那么点进这个直播间的人,就没有办法听见工作人员对她“没有搭档”的疑惑,自然也就不会有后续的这部分争论和好奇。 如果第二部分开始得早上那么几分钟,原本该源源不断涌入直播间聆听她的歌声的人,就很有可能半道拐去这些视频里,不会来直播间被科普“这是一场没有搭档的合唱”的异常之处,也就不会帮她说话。 可如果将所有视频公布到网上的代码运行得稍微晚上一些,那么看不到这么惨烈的对比现场的观众们,就会自己去找别的代餐,进而降低对她的兴趣,这次直播也就只会像乍现的昙花般,热闹过后就消失了,哪里还有这么大的后劲儿呢? 果不其然,几分钟过后,传媒大学的官网、公众号和官媒等各地,便陆陆续续地有了与此事相关的留言: “你们正在进行的音乐剧电影《莎乐美》的试镜,真的合理吗?为什么有人明明在合唱环节却没有搭档?” “巧了,我也在看这个。别的不问,我就问一件事,1号竟然在唱功上比不过32号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说明贵校的按成绩排列学号的方式已经失效了呢?” “给32号一个机会吧,我的舍友说他死前想看到32号的莎乐美公主。” “我作证,我就是他舍友……我靠,我还真的是?!” 负责管理留言的人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些评论,立刻抄起旁边的座机,打算接通这个音乐剧电影试镜组联络人的电话: 不该啊,按照谢导这些年来行事稳健的作风,她又不缺这点流量,怎么会在还没尘埃落定的时候,就把试镜的过程对外直播? 然而不管他心急如焚地拨几次电话,都没能成功,因为施莺莺的独唱部分已经开始了: 为了保证录音录像尽可能达到完美记录每个人的实力的地步,工作人员全程都会或关机或静音或开启飞行模式,总归都是通过与外界完全隔绝,进而达到收获无干扰的最好音质的效果。 在背景音乐响起的那一瞬,直播间里宛如坐了火箭似的“噌噌”往上直窜的人数,瞬间又攀升上了一个新的高峰,人人都在沉默而战栗地等待她开口歌唱—— “我现在要吻你的嘴,约翰,我说过的。” 在《莎乐美》的故事里,这位极具魔性之美的公主在见到圣人约翰的第一眼,便疯狂地爱上了他,在求爱未果之后,恰逢希律王、即她的继父让她跳舞,并许诺可以给她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全部的东西。 于是莎乐美应下了这个请求,跳起了七重纱之舞,这支在苏美尔的神话里,与胆敢下地府的女神伊南娜息息相关的舞蹈: 在冥界女神的威能面前,伊南娜每穿过一重大门,守门人就会依照冥界的规则,从她身上取下一样物品,于是她依次失去了自己的王冠、耳饰、项链、手链、脚镯与衣物,最后赤身裸体地来到了自己的妹妹,艾蕾什基伽尔的面前。 ——在希律王的请求下,在爱情与死亡的催促下,莎乐美开始跳舞,她开始褪去身上的薄纱,她的长发与胴体一并柔软地舒展。 艾蕾什基伽尔从王座上走下,与伊南娜展开了斗争,要从胆敢冒犯她的孪生姐姐手里捍卫自己对冥界的绝对统治权;而最后艾蕾什基伽尔也成功了,她将伊南娜吊死在了钩子上,悬挂在自己王座的前方,以此警戒胆敢步她后尘的人。 ——圣人约翰的头被取下,被放在了银盘子里呈上来,莎乐美在血泊里欢笑与舞蹈,俯下身去亲吻死者紧闭的眼睛,冰冷的嘴唇。 如果一定要在《莎乐美》这部音乐剧里选取表现难度最高的一段,那么“希律王不得不如约赐死圣人约翰,而莎乐美终于能得偿所愿地亲吻他的头颅”的这一段,无疑是多少歌者终其一生只能得起形却未能得其神的部分: 爱情,死亡,罪恶,黑暗,希冀,渴望……种种复杂难言甚至晦涩到沉重地步的感情尽数凝聚在这混杂着鲜血的一吻里。 就好像创造了这部让世界都为之震动的伟大戏剧的王尔德,他那传奇而苦难的一生,他那无妄的牢狱之灾,也都从这一刻就有了命运的注脚了。 前来试镜的都是聪明人,于是她们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这一段,分别选取了不同的独唱部分: 有的人专注于歌唱月亮的美,“宛如一朵银色的小花”;有的人在故作哀愁与天真地抱怨着自己的苦恼,“在这里我能够自由地呼吸”…… 只有她,仿佛那个终于从简简单单的《圣经》原文里,受了母亲的指使而要求圣人头颅的女子,终于得以在现世从阴影里亭亭地伸展开来,成为了爱欲与死亡的化身。 “我是不是说过呢?我说过。”黑发的女子噙着满满的笑意低下头去,仿佛那空无一物的手中真的有盛着圣人头颅的银盘子似的,对周围震悚不已的士兵和国王发出宣告,她不在乎周围人的目光,不在乎自己的命运,在这一刻,她的眼里只有自己得偿所愿的爱情: “如果你看着我,你就会爱上我。” 在那一瞬间,不管是通过头条推送点进来的,还是通过这个莫名出现在他们首页的直播点进来的,亦或者是被同伴疯狂卖安利给带进来的人,统统屏住了呼吸,在这一刻的歌声里震颤得不能自已: “很好,我知道你会爱上我,爱情的神秘远胜于死亡。” ——正如圣人约翰的台词所说的那样,她是巴比伦之女,是所多玛之女,是从即将接受万军之王的圣裁的罪恶之城中,诞生出的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不义”。 她是受诅咒的人,可人人都会爱上她。 伴随着这道声音在越来越多的移动设备上的出现,某座大厦里,正在半阖着眼睛听下属报告的男人突然比了个“停止”的手势,往坐在长桌最末端的那人看去,冷声道: “你刚刚在看什么?” 别说,这人刚刚的确在开小差。 毕竟他负责的安保部门和现在正在讲下季度宣传方向的广告部门八竿子也打不着啊,于是正当无聊的他就随手点了一个出现在他首页的音乐剧电影试镜直播: 就算他听不懂音乐剧的好坏,但是至少他眼没瞎,有欣赏演员好不好看的审美啊。 不过做这个宣传的人也太不聪明了,明明有这么好看的试镜人员却不把她放在封面上,只有光秃秃的这么一片黑屏幕,也太不吸引人了吧! 要不是他常年被过分密集的信息推送得都有了逆反心理,抱着“我宁愿点开这么个半点花样也没有的朴素直播间也不要被轰炸了”的心态点进去,只怕肯定会和这个美得用他贫瘠的词汇都无法形容千分之一的女子错过了吧? 只可惜他点进去的时候,试镜显然已经到了最末的部分,他只来得及听到一句“爱情的神秘远胜于死亡”,直播就结束了: 所以他们的老板这是什么耳朵?莫不成是狗耳朵吧,就这几秒钟的歌声,他还开了最小的音量插了耳机,都能听见?! 胆敢在会议上开小差的这人都做好要被扣工资的准备了,结果没想到他们老板不仅没跟他计较,甚至直接掐断了投影仪的电源,终止了这场会议——这对一个工作狂而言是何等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频率和天上下红雨差不多——对身边的助理问道: “刚刚唱歌的人是谁?” 很明显被这番作为给震惊到了的人不止他一个,不少人目瞪口呆地私下交换着眼色,觉得今天已经不止是太阳从西边出来的地步了,应该是彗星撞地球侏罗纪时代重临: 虽说现在是个娱乐至上的年代,但他们的老板似乎从来都和这些东西绝缘,怎么今天突然就拿出了这种疯狂追星的架势来了? 眼看着往日做事最利落的助理都僵住了,年轻男子微微地皱起了眉,屈起食指在桌边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去查。”  —— 作者有话说:*28章,系统阻拦过施莺莺直接下到朝云长公主被人贩子带走的那一刻;68章,系统阻拦过施莺莺直接下到去跟龙啸天退婚的那一刻,因为在它看来,这都是很不好解决的死局,不能下,很危险。 第10章,系统以为施莺莺不会考试,下意识想帮她作弊; *目前存在的已知力量有三方:在每个世界里,都以合作者身份出现的谢北辰,以长辈身份出现的谢成芳,还有跟在施莺莺身边的系统。 *屈起食指敲桌子,47章,48章,是莺莺的习惯小动作之一。 大家来跟我一起喊,光——速——白——给——!《 》 89、转折 第89章 转折 智商的参差。 在这次突如其来的直播过后, 一时间想要找到刚刚那位黑发少女的人数不胜数,而在这个娱乐产业高度发达的世界,根本没什么东西能真正保密。 一时间, 各大公司、剧团、高校和个人工作室的目光纷纷对准了这位异军突起的新秀,疑惑声和赞美声交织在一起就没有停下来过: 明明数日前, 她的唱功还平平无奇得让人多听一声都觉得无聊, 她是怎么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么多的改变来的? 正如之前曾在直播间里对她的试镜过程表示过质疑的人所说的那样,传媒大学历年的期末考试视频都会放在官网上,只要有心对比一下, 哪怕连最外行的人都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虽然原主的水平也没差到原著里被骂得天怨人怒的地步,但和施莺莺本人一比,简直就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更有甚者, 在这一次试镜过后,原本那些稳稳当当踩在她头上的天之骄子们, 就以更加稳当的架势被她狠狠地踩在了脚底下: 当晚, “莎乐美试镜 32号施莺莺”的相关搜索词条, 便成功从一堆一看就是买来的或糊或红的明星热搜里,以完全素人的野生姿态脱颖而出, 登上了头条。 如果说这最多让人感叹一下她的运气足够好, 还不到眼红得恨不得让她身败名裂好给自己腾位置的地步, 尚且能半真半假地装着祝贺她一下的话, 那么接下来的发展就真的到了没人能用平常心对待她的地步了: 24小时过后, 这些词条的搜索热度也没有降下来,足足压过了无数真金白银买来的热搜位置,成为了这些年来第一个能凭着自身的实力登上热搜头条的素人。 按照常理来说,只要不是像左琳这样父母都在圈内有点关系, 能让她从小就享受比别人更优渥的资源的星二代,绝大部分人就算之前的表现和实力再怎么优秀,也只能在这个圈子外打打转。 这时候他们的名字能被搜索出来就很不错了,还想要热搜?怎么不直接做梦一步登天呢。 直到他们按部就班地毕业,进入娱乐圈,开始慢慢地接一些小角色,最终要么凭借自己实力要么走了狗屎运一炮走红后,才能拥有自己的热搜;而且这些热搜十有八/九其实还都是公司帮忙买下来做宣传的,明白人都明白这里面究竟有多少水分。 这样算下来,尚未正式大学毕业就在一次试镜里成功走红,并拿下了长达一整天的头条的施莺莺,才是后发制人的实力派。 哪怕试镜结果还没出来,但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这位容貌昳丽宛如天成的少女,绝对能凭着她那仿佛被缪斯女神亲吻过的嗓音,还有让屏幕内外的人都为她痴狂的感染力和表现力,毫无疑问地拿下《莎乐美》音乐剧女主角的位置。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自发地为施莺莺做出了试镜片段剪辑,把她的同学们和她搭档的合唱片段剪了个无水纯净版出来,放在了国内流量最大的视频网站上。 一般来说,这是拥有了一定数量铁杆粉丝的明星才会有的待遇: 如果不是喜欢到了一定程度的话,谁会花时间去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但是这个甚至还没大学毕业的素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收获了愿意为她不求回报地付出时间和精力的粉丝。 有了热搜,有能有名声,四舍五入一下就约等于有钱赚;有了这种愿意付出大把时间来帮她无偿宣传的粉丝,还愁日后名气不大?这可真是个绝对完美的良性循环。 一时间,不管之前和施莺莺关系平平的,还是跟左琳走得近于是跟她交恶的人,在见到“施莺莺”这三个字后都会条件反射似的开始胃里泛酸: 说不羡慕?别装了,你身上的柠檬酸味已经能在十八里开外就闻见了。 不仅如此,施莺莺的影响力,在她还没正式进入娱乐圈之前,就已经以相当直观的庞大数据,生动形象地体现在了为她制作视频的人身上。 这位名为“潇潇暮雨”的视频剪辑手,本名萧暮雨。 这个名字是她的父母当年直接从诗词里起出来的,现在她反过来再还原回去,截取这句诗的前半截当网名,也算另一个意义上的返璞归真。 潇潇暮雨虽然不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但是她入过的坑几乎都是北极圈级别的。整个圈子里一共五个人,四个是她自己的小号,常年在“天哪再没有粮吃我就要饿死了不如现在爬墙算了”,和“算了我另一边的墙更冷我还是爬回来算了”之间,来回蹦极。 冷坑出神的说法可不是空穴来风的。 或者说,正因为她在的坑太冷了,别人的CP剪辑是结婚,她的CP是造谣,还是过五百转发就要被拘留的那种,因此她的剪辑技术就被反向逼得愈发出神入化,愣是把明面上半点关系也没有的两个人,剪辑得活像是活在同一本书里似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这么默默无闻下去,直到哪天不得不对现实低头,放弃自己仅有的这点爱好,在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法务工作里消耗掉自己的一生—— 事实上,如果没有施莺莺这么神来一笔、横插一脚,这也的确就是她的命运。 如果硬要说她和原主有什么交集的话,就是在那个万念俱灰的姑娘,选择在雪夜从二十多层的高楼跃下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只有身为微不足道的小律师的萧暮雨,在加班的间隙为她发出过一声真诚的叹息: “我觉得她也没差到那个地步。想想看,以她的家境,我觉得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再说了,如果她真的差到这个地步,当初又怎么会被谢导亲自选中?又偏偏是在谢导死后,这些骂声就一股脑地全都涌了出来……说真的,很难不让人生疑吧?” 可是她的声音太小了。 谁会去在意一个平平无奇的人的感叹?谁会去探究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死亡的真相?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至于原主死后,在请来施莺莺为她了解怨念之时,有没有本着“据说鬼魂能够通晓过去未来一切之事”的原理,得以知道还有素不相识的人这样为自己惋惜过,,甚至不久后还以实际行动帮助过她,那也都是后话了,不好说。 可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呢?这两个人都是各自行业里的无名小卒,本不会有任何交集的。 然而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与施莺莺的相会完全改变了萧暮雨的命运。 施莺莺此人——十余年后,成为了坐拥独立律师事务所,专门负责娱乐圈的名誉纠纷和抚养权等旁人不想接的棘手案件的成功人士萧暮雨这样评价她: 这个人就是个神奇的集合体。 当你觉得她不显山不露水,是个平平淡淡的人也绝对不会搞事的时候,她就会奇兵突袭式地给她的敌人来个包抄后路的致命打击,其致命果决之处,从日后左琳和程志远等人身败名裂、被判死刑之事,便可见一斑。 但你要因为这种事,就觉得她是个十成十的聪明人的时候,她在感情方面展露出来的迟钝又会让你觉得,这是个实心的棒槌,等铁树都开花了,也不见得能等到施莺莺松口。 可无论如何,至少有一点,是所有人都同意的: 她就好像有什么神奇的魔力似的,短短数年间便改变了太多太多人的命运,多少人本该庸碌一生的基调在她出现后彻底扭转,萧暮雨就是个很好的活体例子。 这种魔力甚至在她还未与萧暮雨正式结识,只是萧暮雨单方面认识她的当下,就已经初显端倪了: 在做这个视频之前,“潇潇暮雨”这个账号半点人气也无。 也正因如此,她的后台信息提示音一般都是开着的: 因为没什么名气,所以也不会有人私聊她;涨粉丝的提示音更是好久才会响起来一个,她也就没有关掉这些提示音,反正再怎么涨粉,那寥寥的人数也不会打扰到她,这样一来,她甚至觉得偶尔响起的提示都格外悦耳。 然而直到今天,她的认知和手机,都齐刷刷地遭受了一场从未预料到过的暴风洗礼,从未有过的热度便当场把这姑娘给震傻了: 自从她上传了那场只有施莺莺版的《莎乐美》试镜剪辑之后,她手机的震动就从来没停下来过,好好的一个通讯工具愣是震动出了定时炸弹的感觉;铃声更是一道接一道从未止息,硬是把只有一声的提示铃给连续响成了一首不成调的乐曲。 萧暮雨这么多年来,哪里见过这种架势。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手机坏了,便赶紧点亮了屏幕,想看看这是怎么回事,结果她刚打开后台,就被信息页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给吓傻了: 不管是私信还是评论,不管是新粉丝提醒还是平台对这个视频的热度奖励通知,反正统统都叠加在了一起,全都是999+的数目,而且新的消息还在不断地跳出来把之前的消息给顶下去。 简而言之,就是能让一个深度社交恐惧症当场去世,当一个密集恐惧症患者瞬间晕厥的程度。 虽然干这行的人因为常年和平面人物打交道的时间远远长于和真人打交道的时间,或多或少都有点社恐,但幸好萧暮雨的社交恐惧症的程度还不算太严重。 在最初的惊恐和讶异过后,最后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萧暮雨打开了评论页面,想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于是她就看到了所有的评论里,都在提她刚刚做的那个剪辑视频主角的名字,可见其引流功力之强,毕竟她现在可还只是个素人: “一直听不到无水版的真的好绝望,幸好天无绝人之路,终于让我等到了,感谢剪辑,up主出门买菜菜必降价。” “你做完形填空必所有题都在同一个页面。” “这个小姐姐的唱功真的太完美了,我宣布我对她一见钟情!” “我是高二生,还没文理分科,请问我现在转去学艺术来得及吗,要求不高,能考进传媒大学给她当后辈就行,没准将来优秀前辈返校的时候我们还能遇见呢。” “亲亲,这边建议你直接闭上眼睛开始做梦会比较快一点呢。”立刻有人回复了这位梦想家,并很讲道理地开始了全方位多层次的论证和劝说: “虽然这么说很打击人,但是能考进传媒大学的实力都不会太弱,光说她那一届吧,她的专业全国只录了不到四十个人,不管是专业课还是文化课的分数,都是当年艺术类学校平均录取分数的三点五倍往上。” “虽然艺术类学校招生有多水我们都知道,但对传媒大学而言,它的招生水分就跟撒哈拉沙漠的含水量没什么区别。” “也就是说,如果考试满分是一百分的话,对艺术生而言,只要考个三十多分就能有学上,不拘好坏反正不会走空;对正常参加高考的学生而言,要考八十多分才能上一本;但如果你是个要来传媒大学的艺术生,那你得考九十多分,才能勉强摸一摸这里的门槛,还不一定会被录取。” 这番有理有据的回答当场又帮施莺莺吸了好一把人气,不少人纷纷表示出了对她的喜爱之情: “我就知道以我的眼光而言,我喜欢的人肯定不会差,不错不错,我就喜欢看这种通过自己的勤奋努力获得成功的故事。” “怪不得她这段时间的进步这么大,因为她本来就是很优秀的人呀!量变产生质变不是没有道理的!” “求up主再做多一点她的剪辑,拜托拜托,孩子要嗷嗷待哺得饿死了,呜呜,救救我吧。” “明明实力不如她的人都能去各种剧组试镜了,她却还低调得活像班上没有她这个人似的,我们又不好直接去传媒大学看她,那不就成了偷窥狂了嘛,只能看剪辑解馋,结果剪辑全网还就这么一个,哎,怎一个惨字了得。” “打个岔,感觉她看起来好年轻的样子……不是说身高和长相,是,怎么说呢,感觉看起来就是和周围的老油条子们不一样!” “同感!听了她的这段试唱之后,我还以为现在的传媒学生素质都普遍这么高呢,以为圈内会有新风貌,会有不一样的变化,立刻上了官网去找更多的视频,结果一看他们的眼神和架势就知道了,个个都对娱乐圈潜规则了然于胸并且十分熟练地接受了它们,依然一堆老油条,还是那个老样子。” “要是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好好的一个人才估计又要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规则给淹没得渣都不剩了吧?” “所以她为什么没有搭档?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个试镜现场吧,还是必须有搭档的合唱试镜部分,这合理吗?我觉得不太合理。” 这种说法在被提出来之前,就活脱脱是一头房间里的大象——非常显而易见却一直在被忽视的问题;被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之后,就再也没人能装聋作哑,视而不见了。 正好与这次试镜的相关热搜还挂在搜索栏里没下去,永远不要小瞧了吃瓜群众的推理能力,在吃瓜的时候,所有人都能化身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侦探。 立刻就有这样一条推测出现在了这个热搜的相关话题里,并以缜密的推断、无懈可击的逻辑、有理有据的分析,短短半小时内就获得了几万次的转发,并且转发的数量还稳定地逐步持续上升: “从之前的期末考和班级活动记录来看,小姐姐和周围人的关系虽然不至于特别好,但也绝不该冷淡到这个地步,至少她想要一个搭档的话,还是该有的。” “更别提这只不过是一次对‘女主角’的试镜,就算她表现差了些,也不会给男搭档拖后腿,那她为什么会没有搭档?肯定是被孤立了。” “正巧我发现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分享出来和大家一起品味一下——” “谢导前段时间已经定了程志远出演《莎乐美》中的圣人约翰,也就是男主。虽然在王尔德的原著里,这位圣人最后因为拒绝了公主的求爱而被砍了头,实惨,但这的确是男主的戏份。” “而我们的国民乖乖女左小姐呢,又正好和施莺莺是同班同学。顺便给不了解细节的人普及一个不算冷的冷知识,自从左琳和程志远合作拍摄过一部青春恋爱剧之后,但凡是程志远出演男主和男配的角色,相对应的女主和女配就没能再落到左琳之外的任何人手里。” “综上所述,按理来说,这部《莎乐美》的女主也该毫不意外地继续是左琳,国民‘金童玉女’的组合会依旧延续下去,毕竟她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在本次试镜中不知为什么根本没有搭档。” “我说完了,你品,你细品。” 如果事情只截止到这里的话,也算不上什么,毕竟这个行业里天天都有更热闹的事情发生。 而且音乐剧电影这么冷门的东西,也没几个人能认真欣赏得来,大多都是被这一场猝不及防的直播,后续的剪辑以及热搜给引来看热闹的路人—— 结果就在这个当口,程志远突然表态了。 身为新生代主力军里的男明星领头人,他不光一举一动备受瞩目,甚至连以往的各种经历都无法保密太久,和左琳素有合作这一点自然瞒不过去。 再加上左琳对他又追得紧,她的父母在退圈前积累下来的人脉和名气也足以支撑圈内人对此事乐见其成,甚至还隐隐有推动之势,一时间,不少粉丝还嗑起了这两人的CP,觉得这是娱乐圈里的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可想而知,当程志远登上大号,点赞了这条“左琳排挤同学只为获得与程志远的合作机会”博文的时候,在他的粉丝间引起的动荡是何等的山崩地裂: 你和左琳竟然不是一对?你竟然站在施莺莺那一边了?这不行,肯定是她破坏了你们的感情,我们要骂醒你,让你赶紧回归正途,只有左琳才配得上你! 虽然数秒钟后,程志远就取消了这个赞,并说是“自己不小心手滑点到的”,但上头的粉丝们哪里顾得上这个,早就跟脱了缰的野狗似的汹涌而出,准备去咬人了。 然而这群狺狺狂吠的粉丝们出师未捷身先死,“打小三”的行动连开始都没来得及开始就中道崩殂了: 一份清晰度相当高的影像不知从什么地方流传了开来。 只要不是瞎子,不是脸盲症,那么所有人在看到这份录像的第一时间,就都能认出来这是一场以左琳为首的班级聚会。 说得再准确点,是排除了施莺莺在外的,所有人的班级聚会。 画面中的左琳似乎在对周围的同学们拜托着什么,随后又从包里拿出了支票本,开始一张张地写了起来,当场散起了财,拿到这些钱的同学们要么喜出望外喜笑颜开,要么犹豫良久最后还是接了过来,总之怎么看怎么是个不正经的交易现场。 再结合这段时间闹出来的新闻,哇,这莫非就是用钱权收买人心,只为把最具竞争力的对手排挤出去,好实现自己的爱情梦想的交易现场?! 然而这件事的两位当事人对这些混战的后续发展都一无所知。 施莺莺能够通过自己的布局对后续发展推测出一二,但她不知道还会有人在暗中帮助她,让她半点骂声都没有受到,就釜底抽薪地调取了监控,把左琳的肮脏手段摆在所有人面前。 而左琳就更对此一无所知了,满脑子只有恋爱小秘诀的她所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程志远好像真的喜欢上施莺莺了。再不动手把她弄出剧组,让施莺莺主动退出竞争,等那位绝对不会被收买的谢导一下决定,自己真的半点赢面都没有! 于是在短短半天都不到的时间内,消息灵通的左琳就找上了施莺莺,把正在看书的她堵在了图书馆空无一人的角落,状似冷静地开口道: “我找你有事,去个没人的地方说话吧。” 左琳边跟施莺莺说话,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她手里的那本书,便从心底发出了嗤笑声: 《民法通则》?你一个艺术专业的学生,看得懂这个么? 不过她好歹表面功夫还是到位的,不仅没有笑出声来,甚至还凑过去扫了一眼,虚情假意地鼓励道: “多看看书总是好的。” 施莺莺笑着起身合上了书,“第一百零一条规定,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的字样便从左琳的眼前滑过去了,隔行如隔山地没能在她的心上留下半点痕迹: “我也是这么想的,走吧,我们谈谈。” 两人刚准备走出图书馆,施莺莺就听到背后有人小声叫她,生怕被左琳听见似的,十分急促地问道: “你需要帮忙吗?” 施莺莺循声望去,发现是个略微有些眼熟的人,应该是原身的同学之一。她略感诧异地轻轻一挑眉,随即拒绝了他的好意:“不必了,我自己能处理。” 她一边把这个小插曲应付过去,一边在脑海里敲打系统,难得货真价实地困惑了起来: “他是谁?在左琳拉帮结派搞小团体一家独大的当下,竟然还有人愿意帮我?” 系统几乎已经对施莺莺绝望了,已经开始自暴自弃并与施莺莺同流合污了起来,甚至被折磨得自我开发出了一套“在非重要人物面前不举人物提示牌以减少麻烦”的应对方式: “这是你之前那个紧要关头把你给扔下了的搭档。” “虽然他临阵脱逃把你出卖了,但他良心未泯,始终未能跟左琳完全达成共识,还因为这件事而备受良心折磨,时间一久,就被左琳排斥出了自己的小圈子。” 娱乐圈本来就是个更新换代特别快的地方,只要一段时间没有作品,就会立刻被人遗忘,更别说这种初出茅庐的新人。果不其然,系统接下来的话也验证了这一点: “他在离开娱乐圈后,因为别无所长,只能回到家乡去做小本生意勉强糊口。” “原主在万众骂声中死去的那天,他正好在跟左琳手下谈生意,他一度想为原主辩白解释,可对面哪里听得了这些?就威胁他说,‘你再说她半点好,这生意我们就不用做了’,他不得不闭上了嘴,最后一个在原著中登场过的、可能会帮原主说话的人,也就此保持了沉默。” “哦,有意思。”施莺莺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他叫什么?” 系统立刻高高举起了人物提示牌,反正它已经对施莺莺从来不记人名的习惯绝望了:“宋慕星。” 在婉拒了宋慕星的帮助后,施莺莺和左琳来到了人迹罕至的天台,留着黑色大波浪长卷发的女子装饰不耐烦地弹了弹指甲,抚摸着手腕上的名表,开门见山道: “明人不说暗话,我就直接问你了,要多少钱你才能退出这个角色的竞争?”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按动了那块手表背后的某个按钮,心想,只要你胆敢说半个字的价钱的问题,施莺莺,你在我这里就有把柄了!等过后我找专业人士,利用你的声纹,合成出假录音来再一放,要泼哪种脏水才更合适呢—— 然而左琳的美梦根本就没能做完。 电光火石之间,她正在触摸按钮的那只手,就被施莺莺突然捉住了。 这甚至还不能说是个巧合,因为施莺莺的手指不偏不倚,正好隔在了她的手和录音按钮之间,让这个装置没能启动。 容色端丽的黑发少女噙着微微的笑意,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骇得左琳险些当场心跳停止: 不可能,施莺莺怎么会发现它的真相?! 这可是她为了对付这个最有竞争力的潜在情敌,不惜花重金买来的最新的便携式录音器械。 有别于普通的录音笔的外形,为了更便于隐藏,它甚至被做成了一块相当精致的名表的模样。除去没有内置的机械齿轮之外,和正常的手表没有半点不同,甚至连尺寸和外壳都是一比一仿制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施莺莺这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穷鬼能侥幸认得出这块表,也不该发现它的异常之处! “这块表看起来真不错。”施莺莺轻笑一声,看上去又温和又无害,但只有跟她对峙着的左琳才能感受到,她钳制住自己的那双手简直无法挣脱半分,就好像窥破了她的一切阴谋,并要在这里捏碎她的腕骨似的: “这应该是百达翡丽去年出的三问陀飞轮,据说采用了世界上最薄的报时机芯,还有玫瑰金表盘与珍珠点,配有碎钻,很适合漂亮姑娘戴,挺好的。” 左琳刚松了口气,尚未说出的“没想到你买不起这东西的人也有好眼光”这句话,就被施莺莺的下一句话硬生生截断了,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三问’这种功能,应该是按动按钮以让手表发出机械敲击报时的声音……可是你刚刚按的这个按钮,好像方向不一样吧?” 施莺莺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侧耳细细聆听着什么声音的样子,随即笑吟吟地看向左琳,道: “机械敲击的声音也不太对,你是戴了假表吗?” 左琳立刻勃然大怒,刚想反驳回去,就看见天台外面有人在探头探脑,明显是被她们的这一番动静吸引过来的吃瓜群众: “那是左琳本人吗?她档期那么满,竟然还能抽得出时间来这里?” “你是不是没吃到最新的瓜?左琳拿钱收买同学打压新人,人设崩了,已经签好的代言和影视都搁置了不少,打算观望一段时间再说,她现在可以说是新生代里最闲的人。” “等下,站在左琳对面的那个女生好像有点眼熟。” “我也觉得越看越熟悉,不会这么巧吧,难道是之前被左琳刁难过的那个人?她叫什么……什么莺莺来着?” 左琳立时骑虎难下,左右两难: 外面还有那么多人呢,她要是按照原计划用钱把施莺莺给砸得退出,但凡让个耳朵尖的人听见了,自个儿的人设就又崩了,她的事业和爱情都经不起第二次崩人设。 ——但是施莺莺刚刚的话茬,她更不能接! 奢侈品品牌对代言人的眼光和审美都有要求,毕竟代言期间,双方的脸面基本上就是捆在一起的,而百达翡丽这个知名品牌的代言人刚好前段时间合约到期了,品牌方也没有要和上一位代言人续约的打算: 这样一来,可以说谁能啃下这两块硬骨头里的随便哪个,此人便能纵身一跃进入国际市场,跻身上流,身价倍增。 这也是左琳哪怕对这些蓝血奢侈品一知半解,也要硬着头皮选这个颜值颇高的表壳给录音设备当伪装的原因: 据她打听来的小道消息声称,这两个品牌近来为打开中国市场,有意挑选本土明星作为总代言人,这种天赐良机她万万不能错过。这不,正在抓紧一切机会给自己形象呢。 可谁能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施莺莺? 左琳要是承认自己戴的是假表,那“没品味的暴发户”的形象就要落实了,只怕数年内都要与高级奢侈品的代言绝缘;可她要是不承认,一口咬死的话…… 就冲着施莺莺能准确无误地辨认出这个设备的漏洞这一点,左琳委实不敢赌。 她要是承认自己戴的是假货,无非也就是再破灭一个精致女孩的形象、丢失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轮得到她的代言;但是要是左琳继续嘴硬下去却被翻盘打脸的话,“不懂硬蹭”、“爱慕虚荣”、“死鸭子嘴硬”的帽子,只怕就要被她的竞争对手们借题发挥,扣在她头上了。 精致形象破灭了还可以另塑“不懂奢侈品”的清纯好女孩的形象,大牌代言没了还有别的牌子,但是那几顶帽子要是扣死了,可要疯狂掉粉的! 左琳心念电转之下立刻做出了决断: 反正这个代言就算落不到我手里,也更轮不到你这种没什么名气的新人来接,丢脸就丢脸吧! 于是左琳颇是屈辱地涨红了脸,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道: “是我没眼光,买到假货了。” 但这口气哪有那么容易就咽下去?左琳上一秒刚承认了自己的暴发户行径,下一秒就抄起铲子给施莺莺挖了个坑: “我的眼光可没你好,不知道你是在哪里学到辨认这些奢侈品的办法的?也教教我吧。”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就差把“你这么穷竟然还能认得出这些东西,可别是在搞什么不正经的钱”这番潜台词给写在脸上了! 然后,不管是左琳,还是在外面吃瓜吃得津津有味的同学们,都听到了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难以忘怀的、极具冲击力的一句话: “这种东西……不是你随便在什么地方见过广告上的图后,就可以过目不忘了吗?这还用学?” 左琳:我当初就不该问这句话,妈的。感受到了智商的参差——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0-12-16 23:59:37~2020-12-18 23:57: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岁有晏华 40瓶;提灯者 1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90、投资 第90章 投资 人心险恶,委实缺德。 左琳再也不敢搞什么别的幺蛾子了。 跟施莺莺兜了半天圈子, 结果正事一点没说,原本计划好的给施莺莺扣的帽子一个都没能落实到位,自己的人设还又崩了一重。 再跟施莺莺废话下去, 保不准自己的老底都要被揭个底朝天! 于是左琳赶紧跟施莺莺另换了个没人的地方,也不敢挖什么别的坑让施莺莺跳了, 直接拿出支票开门见山: “如果你愿意退出《莎乐美》的选角, 那么这些就是给你的补偿。” 出乎左琳意料的是,她预想中的讨价还价和严词拒绝之类的情况都没有出现。施莺莺在认真核对了一下这张支票能否取用后,就爽快地致电剧组, 表示“自愿”退出选角。 其动作之干脆利落,让左琳一时间都有了种特憋屈的错觉: 她捧在手心里当成宝、天天提防着外人来跟自己抢的程志远,在外人的眼里,竟然是一块令人避之不及的狗皮膏药, 生怕甩不掉! 在左琳的眼中,这件事总算得以告一段落, 可在有些明眼人看来, 这件事引发的风暴潮也似的后续, 从现在开始,才刚刚泛起涟漪。 当日, 这部音乐剧电影的导演直接动用私人飞机飞到国内, 显然是被之前那通莫名的直播所惊动而来。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最合适的女主角”这个送命题, 在施莺莺出现在镜头中的那一刻, 就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位导演出现在办公室的那一瞬间,联络人便开始暗暗叫苦,完蛋,十有八九是糊弄不过去了。 果然他刚硬着头皮迎上去, 立刻就被点名提问道: “之前的直播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还算是比较好回答的,于是负责与各大高校对接选角的联络人立刻道: “哎,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那所大学的录音室设备出了问题,不小心把现场的状况直接转播出去了……” 然而这位联络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美好愿望显然没能实现,因为在听完这件事发生的前因后果之后,这位导演就做出了决定: “我就要她来演莎乐美。什么时候才能联系上她?越快越好,给我安排一下。” 这个决定下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把联络人给当场震了个七荤八素,半天才反应过来,苦笑道: “这个……谢导,我们知道你眼光好,也能看出来这姑娘实力不错,但是她刚刚自愿退出了电影选角,而我们在综合考虑人气和唱功等多方面因素后,已经选好人了。” 导演沉默了一下,看似让步了,问道:“那最后这个角色给谁了?” 负责联络的人眼看似乎有戏,大喜过望,立刻把左琳的照片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是左琳,年轻人里算是比较红的年轻姑娘了,不是还都说她是国民乖女之类的嘛,观众基础肯定很稳……虽然她最近名声有点不太好,但是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哪能不犯点无伤大雅的小错?年轻人,不要紧嘛。” “莎乐美。”导演接过这张照片,只轻轻扫了一眼,就发出了个轻微的“啧”声,言简意赅道: “就她?” 倒不是说左琳难看。 或者说,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是颜狗的娱乐圈里,能够一直小有名气地从小火到大的左琳,自然也不会太难看。 否则就算演技再好,基本功再扎实,也没人买丑八怪的账,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扭曲且残酷,没办法。 像左琳这样的清秀美人,按照以往的评判标准来看,只要服装和道具够给力,后期和化妆师再努力一下,演绎莎乐美公主这个角色一般不成什么大问题—— 大前提是,没有半路杀出来个施莺莺。 在见识过了钻石的光辉之后,谁还会去在乎区区一粒会发光的沙子? 联络人急得都在连连擦汗了,毕竟他也拿了不少左琳给的好处,要是最后的结果出来后,让煮熟的鸭子飞走了,那他以后还怎么继续从她身上捞钱啊? 结果就在这时,这位以“想拍什么就立刻能转型拍什么”出名的超任性的导演突然又像刚想到了什么似的,改口道: “不,算了,这样正好。” 联络人一头雾水:???谢导,您刚刚不是还在嫌弃左琳么,怎么现在又变成正好了??? “左琳这么想要这个角色,给她也不是不行;可是我选中的人,要是不能演,那更不行。”这位导演拍板道: “正好我这段时间的档期全都空着,我同时主导开拍两部《莎乐美》好了,届时让观众的反应和收视率来说话,看看究竟谁更适合这个角色。” “不是自己的东西,强求来也终究只会是个笑话罢了!” “只要您忙得过来,也不是不行。”联络人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但是咱们这部剧的成本不太够。音乐剧电影本来就是冷门题材,没什么品牌愿意注资,您对主演的要求还那么高,要不是左琳带资进组,依现有的预算,很难做到您想象中的那样尽善尽美。” “拍一部也就算了,可是第二部的经费谁来出?总不能让施莺莺自己拿钱吧?她那么穷,连念书的钱都是用的助学贷款,哪里投资得起音乐剧电影这么小众又高端的东西……” 谢成芳也不多解释,只是笑着摇摇头,轻描淡写道: “那我们走着瞧。” “你只负责通知施莺莺,让她三月后前往拍摄场地即可。” 次日,左琳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不知哪位吃瓜群众把左琳和施莺莺对峙的过程发给了八卦杂志,一时间左琳的“精致优雅好品味”的标签摇摇欲坠,十余年来立的无数人设宛如多米诺骨牌般依次崩塌。 与此同时,传媒大学表演专业里,悄然出现了一位请了三个月长假的学生。 按理来说,这种荒废学业的请假根本不可能被批准。但如果请假的这位学生是施莺莺,而左琳父母又恰好跟传媒大学的领导们有点交情,那就另当别论了: 她这是拿钱办事,要给我们女儿让路呢,不错,挺识相,给她批了吧,别让她出来碍事。 半月过后,百达翡丽的新一任代言人人选尘埃落定。 左琳的父母花了大量人力物力走的关系,在左琳的自毁长城之下半点用也没有,连把她加塞进试镜名单里都困难。 又一月过去,音乐剧电影《莎乐美》选角一事终于落下帷幕,左琳在金钱人脉双重攻势之下,顺利将莎乐美公主一角收入囊中。 在这部小众音乐剧电影筹备拍摄的当口,素来不关心财经新闻的左琳自然也不会注意到这样一件看似无足轻重的小事: 自从施莺莺请下长假离开校园以来,短短一个半月之内,数家小型公司或股票跌停或申请破产,并被一位神秘的投资者成功收购。 不管这些公司之前是做什么行业的,在重组之后就统统转向了一个在这行内近乎空白的领域: 维护名誉权及相关事宜后续处理事务所。 说实话,这真是太可笑了,就连注意到了这个动向的人也觉得没必要: 在这个娱乐至上的时代,还讲什么名誉?撕得越热闹,就能越出名,就越能被注意到然后得到一步登天的机会,只要不是什么原则性的大事,什么是娱乐圈里的那套粉粉黑黑的理论不能解决的?真的有人会在意自己的名誉吗?这个抄底投资是不会成功的。 但是这些人都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 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娱乐圈的规则无法掩盖过去的原则性问题。 数周后,在事务所挂牌开业的当天,被施莺莺精准投放了招聘广告的萧暮雨,带着自己的简历忐忑不安地来到了人事部: “您好,我是政法大学的应届本科毕业生,目前只持有法律职业资格证……请问贵所招实习生吗?” “招的招的。”被施莺莺特意打过招呼的HR赶紧按照施莺莺给的剧本说: “不过我们事务所刚成立不久,这一个月内怕是没什么人有空带你,不如你先把证件挂在这里怎么样?可签合约保证不挪用,这一个月就算你实习期,正好你可以处理毕业答辩搬家之类的杂事,实习期按实际上班天数和最低工资标准算薪酬。实习期结束进入试用期你再来上班,月薪五千不包吃住,办理五险一金;三个月试用期后转正,包吃包住,底薪一万,绩效另算。” 这也是萧暮雨明明有政法大学毕业生这块金字招牌,却还是来这间新成立不久的事务所投简历的原因: 企业信息公示无不良记录,薪资待遇高,能帮挂证实习、日后方便考执业证不说,竟然还给预留了一个月的实习期,实习期和试用期还分得明明白白! 对毕业生来说,最痛苦的事情就是要一边毕业答辩一边搬家还要一边上班,兵荒马乱都不足以形容多座大山齐齐压下来的惨况。 惨上加惨的是,不少没良心的私企还要抓紧机会剥削刚出校门什么都不懂的学生,着力混淆实习期和试用期的区别: 实习生大部分薪酬低,连五险一金都没有,但这种情况只出现于在校生身上,毕竟学生嘛,还是要学业为重;对毕业生而言,一旦离开学校,就再也没有实习期可言,只有试用期,试用期期间企业必须为员工办理五险一金。 可毕业这种事又不是一下子就能完成的。毕业答辩、清考、搬家、找工作、清理宿舍、档案转移……绝大多数毕业生在毕业的最后几个月,都得在好几个地点脚不沾地来回跑,企业就开始钻空子了: 发工资的时候,按照实习生的标准发最低薪,不办五险一金;谈论工作强度的时候,按照试用期的标准,提前开始九九六适应社会。 ——人心险恶,委实缺德。 萧暮雨不久前一看见这个上掉馅饼似的招聘广告,就马不停蹄地就来了,仔细检查过合同后确认无陷阱就立刻签好了自己的名字,眼都不带眨的。 办好了相应手续之后,HR状若无意地提醒道: “你实习期间要是处理完了学校的事情,也别太实诚直接来上班,晚几天也没关系。最低工资标准有多低你也不是不清楚,试用期又不包吃住,要是不提前攒点钱,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该怎么办呢?” 萧暮雨想了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便在处理毕业相关事宜之余,开始留意起有没有薪酬合适的短期工作来了。 而就在此时,施莺莺一直暗暗悬在这姑娘头上的口袋终于兜头罩了下来。 “甲方施某,性别女,拟于电影拍摄期间诚招短期助理一名,时长一月,包吃住,薪酬日结面谈,仅限女性……”萧暮雨越看越觉得这份工作简直就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而且这个“施某”,怎么看怎么像自己待过的某个昙花一现的墙头,岂有不去之理? 在去往约定面谈地点的路上,萧暮雨连接下来要打一场硬仗的心理准备都做好了: 要是这个“施某”真的是施莺莺的话,她没有人脉没有身家,之前还被左琳恶意针对过,想来一定是需要人帮忙撑面子,才急需一位短期助理的吧?既然这样,她肯定会保护好莺莺!虽然她自己也是个没什么靠山的草根,但是两个人在一起使劲,肯定要比莺莺一个人独自作战来得好一些! 然后,做好了充分心理准备的萧暮雨,就受到了来自施莺莺“不按常理出牌”的全套攻击,并荣幸地成为了在此类攻击下唯一没有受伤的幸运儿。 “终于招到人了,太好了!”施莺莺握着她的手,欣喜开口,“之前和左琳那事儿闹得动静大了点,本来有不少人来应聘的,结果一来面谈,发现是我之后,全都溜之大吉,活像身后有老虎在追似的。” 萧暮雨一听,立刻热血上头,特讲义气地拍胸保证:“我跟那些人不一样,莺莺放心,只要有我在,绝对来一个打退一个,来两个回怼一双!” “这倒也不用。”施莺莺莞尔一笑,“她不过是个略有些名气的演员罢了,又怎么敢给投资方脸色看?” 还沉迷在施莺莺盛世美颜里的萧暮雨先是下意识地傻傻点头,是的是的没错,莺莺这么好看,说什么都对,然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刚好像听到了个不得了的词: “……投资方?” 别说左琳了,就算是她父母,怕是都没这么大腕,敢给投资方脸色看。 他们能在圈内仗势欺人、耀武扬威的资本是什么?无非就是人脉和钱。可人脉和钱又是怎么攒起来的?还不是靠投资方去捧他们! 说得再阴暗一点,要是现在在这里的投资方不是施莺莺,是一个好色的中年男人,而他又看上了左琳,点名要她做“干女儿”,左琳的父母唯一能做的事情,也只有就是在这人得手之前,赶紧把她卖给略微好一点的下家罢了。 “只是走运而已,略微赚了点小钱。我这个人最讲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实在压不下这口气,就一定要仗势欺人回去,跟左琳打擂台玩玩。”施莺莺情真意切地惋叹道: “结果前面来应聘助理的人个个消息灵通,又太会明哲保身,还没等我把这件事说出来,影都没了。” “打擂台的时候没有人为我助势可不行,你只要挺直了腰板、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就行,除此之外,别的什么都不用你操心,你的这位短期老板还是有跟她杠一杠的身家的。”施莺莺微微弯下腰去,给一路匆匆赶来、头发都跑得有些乱的萧暮雨整理了一下发型和衣领,笑道: “你这一路做的心理准备怕是都用不上啦,好姑娘,走吧?” 萧暮雨:好一道晴天霹雳……不对,是天大的馅饼降临在我头上! 同样被这一道突如其来的晴天响雷给劈傻了的,不止萧暮雨,还有左琳。 她为了在心上人兼合作伙伴面前留个好印象,特意起了个早,认认真真装扮一番,还难得没有迟到,准时到达拍摄现场之后,满怀粉红少女心事的她就一眼看见了全场最打眼的施莺莺。 真不怪她没法第一眼看见程志远,实在是施莺莺的那张脸委实过分出色,但凡是个审美正常、视力正常的人,甭管和她之间有什么爱恨情仇,第一眼必然只能看见她! 更气人的是,施莺莺从在校的时候就很少化妆。经常有剧组来传媒大学里招群演或者面试角色,因此别的表演系的女孩子都天天全妆出门,生怕错过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机会,可施莺莺倒好,她素面朝天都能把周围一圈人顷刻间衬托成庸脂俗粉。 左琳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把自己给活活呛死,声音不自觉地尖利了起来:“……施莺莺,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早该说话算话地滚远了吗?!” 可她不想看见施莺莺,并不代表别人也不想。 程志远闻声而来,很不喜地瞪了左琳一眼,责怪道:“你没收到通知吗?谢导说要同时开拍两部《莎乐美》,共用一个片场,那另一位主演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然后他自觉做了什么英雄救美的大事似的,带着自信的笑容走过去和施莺莺打招呼: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施莺莺沉默了一秒钟后,才微笑着握了握他的手,特别诚恳道:“是啊,好久不见。” 虽然这两人都没称呼彼此的名字,但程志远觉得自己身为早就被选中的男主角,根本不用自我介绍,在场所有人都该认识他;至于施莺莺那边的真相…… “‘好久不见’?”系统怀疑道:“说实话吧,莺莺,你的这个特性我都快写进DNA里了,你其实根本就不记得他的名字,对吧。” “怎么会呢。”施莺莺半点不心虚地笃定道:“他不就是那个……那个男主嘛。” 系统尖叫着举起了阔别已久的人物提示牌:“是程志远啊!我就知道你忘了他叫什么!” 左琳还待说些什么,施莺莺便先发制人地开口了。 她施施然拍了拍手,从那张一看就不该出现在这种小成本音乐剧电影场地的超豪华人体工学椅上站了起来,成功将全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方寸之地: “等一下,我觉得有些误会还是说开了的好。” “我不光是主演,还是投资方。” 她环视了一下片场,使得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片场的现况与规划中的景象的差距: 原本只是做出粗略样子的石柱,已经全都换成了精雕的;原本只是次要拍摄场景,因此与宫殿主殿完全分离开来以免影响取景的地牢大门等处,也全都连在了一起,硬生生把一个片场给造成了个半点纰漏也无的、十分讲究的小王国。 要不是还有现代风格又十分豪华的化妆间、更衣室和休息区域等地,昭示着这里是电影拍摄现场,那真的就和圣经中,因穷奢极欲而被毁灭的罪恶之城没有什么差别了。 要修成这个样子得多少钱?怎么想都是好大一笔支出。 随即,施莺莺对左琳意味深长道: “你若是对我有什么意见,不如提前告诉我,我立刻收拾行李走人,免得我们两看生厌。” 左琳敢说吗? 再给左琳一万个胆子她也不敢。 先不说她也特别喜欢新的造景,想厚着脸皮蹭个光,就算她真的让施莺莺走,可能拿出这么一大笔钱修缮外景地点的人,焉知不会用更大一笔钱,把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这个冒泡机会给砸下去? 最主要的问题是,自己现在没钱!施莺莺要是走了,难道自己还真的能厚着脸皮继续用她造的景?端碗吃饭放碗赶人这种事,一旦传出去,光是路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 一想通这个关节,左琳的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笑得别提多甜了: “哎呀,我和莺莺都是这么多年的同学了,交情深厚,怎么会对莺莺有意见?都是误会。” 她刚想佯装亲热地去挽施莺莺的手,萧暮雨就很恰到好处地补了句话: “是啊,交情可深厚了,之前甚至愿意花十几万买通同学把莺莺排挤出去,这不是很重视莺莺嘛。” 左琳:……这个棒槌助理是施莺莺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妖魔鬼怪!迟早搞死你! 气归气,堵心归堵心,但是投资方无论如何都不能得罪。 就算左琳心里想了一万个暗害施莺莺和这个助理的办法,此时此刻,她也不得不僵着一张脸,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给施莺莺倒了杯水,低声下气给人道歉: “之前是我狭隘了,我这人就这样,没什么本事还爱搞事出风头,脑子不清醒,就特别容易走岔路,哎,总之都是我的错。要是莺莺还不消气的话,拍摄结束后,你怎么算账都行,可眼下千万别生气了,生气伤身。” 左琳这么一搞,程志远可就不乐意了。 虐文男主这种生物,或多或少都有点悯弱情节,而且脑子还不好使。要不然原剧情里,程志远也不至于在有左琳这个女朋友的情况下,还要一头热地去关心原主。 在施莺莺和左琳对峙的过程中,当前者在表面上处于劣势的时候,程志远自然要出来英雄救美;可当自己的正牌女友低声下气给人道歉的时候,他就又心疼起左琳来了。 程志远念头一转,心想,现场既然没有见到第二位男主,那么自己就必然是唯一的男主人选。 既然自己是唯一的男主,那说话就算难听了点,一时半会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就算施莺莺要报复,也要等电影上映完再说,毕竟男主出岔子会带累一整部电影的。 而从现在到电影上映为止,至少也有小半年的时间,足够自己再找关系,要么去施莺莺面前做低伏小拍马屁,要么找更硬的靠山出头,慢慢把这件事给抹平。 于是程志远立刻为自己的女友打抱不平了起来,明褒暗贬道: “施小姐倒是会做生意,不久前还要靠奖学金上学呢,结果现在一转身,都能做投资商了。不知你背后的贵人是哪一位?他可真是慧眼识珠。” 话里话外,都是在暗指施莺莺是被人包养,才有今天的身家的。 左琳立刻心虚了一下,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施莺莺的启动资金,或许、可能、大概、好像……是自己给的? 不过她也很好奇施莺莺是怎样短期内做到麻雀变凤凰的,便保持了沉默,想听施莺莺怎么辩解。 “多谢提醒。”施莺莺恍然大悟状点点头,对左琳招了招手,从手包里掏出一张支票塞了过去,完美复刻了当时左琳塞给她支票时候的场面: “我可是很有契约精神的人,拿钱办事绝无二话。这不,你给我钱让我退出这部电影的选角,我答应了,可我自己另投一部,自己主演,也不算毁约吧?” “说来还要谢谢你资助的本金,眼下连本带利还给你如何?” 刹那间左琳脸上的表情就像是打翻了调色盘似的,一瞬间五颜六色了起来,十分精彩,连系统都不得不感叹一声,多损哪: 用你的钱,给你添堵,挖你的墙角,完事儿了之后还要专门在大庭广众之下把钱还给你,给狗仔队提供最新鲜的情报,太损了,一般人干不出来这么一石三鸟的事儿来。 更损的是什么呢,是施莺莺现在是投资方,还是短短数月内就在圈内异军突起的新贵。 没什么背景的狗仔队,在不知道这类人对自己相关新闻的态度的时候,一般都会约定俗成地空过去,因为有钱人着实惹不起,万一踩雷可就不好办了。 只有在确定了这帮人的态度——譬如对自己的绯闻是随便看看听听还是严肃处理,对新搞上手的小花是情深意重还是逢场作戏——之后,他们才会将这些绯闻诉诸笔端,报道出来。 这样一来,就是个很有趣的局面: 一旦今日之事外传,那么人人都将知道左琳贼心不死故技重施,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而施莺莺却会彻底从八卦新闻中隐没,清清白白得无可挑剔,半点干系都没有。 想明白了其中弯弯绕绕的系统只恨自己没有两只手,不能替施莺莺拍案叫好: 妙啊,我愿意尊称施莺莺为天字第一号不粘锅!《 》 91、疑惑 第91章 疑惑 “求之不得。” 程志远不愧是能把“选我还是选她”这个究极送命题变成文名的一代虐文男主, 左右横跳反复摇摆得那叫一个地道。 这不,在知道左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今天这出闹剧纯属是她给自己没事找事弄出来的之后, 他的态度瞬间就又变了,把所有的锅都一股脑儿地甩给了左琳: 都怪她自己没事找事闹的幺蛾子, 就不该帮她出这个头! 他心里有气, 说话的时候也就格外不留情面,矛头立刻倒转直指左琳: “你怎么又这样?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你已经知错, 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吗?看来还是我高看你了!” 左琳已经在心底把施莺莺挫骨扬灰了一万次,可面上还是半点都不敢显露出来,只能继续跟在施莺莺身边点头哈腰、端茶倒水: “之前是我眼拙……我也都说了,我没什么见识, 眼界浅,莺莺大人有大量, 跟我这样的人计较, 岂不是太失身份?” 施莺莺也不说话, 就这样含笑凝视着她,左琳心里没底, 只能一直赔笑, 半晌后她腰都快折断了, 才得施莺莺略微一点头, 左琳才知道, 这件事算是勉强过去了。 她明明知道施莺莺在为难自己,可对方眼下不仅是投资商,投资的还是自己出演的电影,便是有一千万个不愿意也不能做什么, 只得冷汗淋漓地长出一口气,恶狠狠地心想,施莺莺,你最好别有什么把柄落在我手里! 就这样,关于“施莺莺做的到底是什么一本万利的生意”这个问题,就被施莺莺用祸水东引的办法,轻轻巧巧地挑过去了。 也不能说程志远和左琳太粗心大意,实在是娱乐圈里的人赚钱的途径,合法的兜兜转转也就那几样,不是利用名人效应做生意就是借着手上人脉搞理财,法律事务所?别开玩笑了,这可是隔行如隔山的大难题。 至于不合法的…… 左琳还没来得及走远,就突然听见施莺莺叫了自己的名字: “左小姐,我有个问题一直弄不明白。” 左琳内心疯狂尖叫你他妈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表面上还是一派受宠若惊的模样,温声细语地开口:“莺莺有疑问尽管问就好,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施莺莺立刻单刀直入地问道,“在年轻一辈的演员里,你再怎么说也是首屈一指的人物,就算之前坏了名声,可入圈多年,积蓄多多少少总该有一点吧?” “就算我撤资,这种程度的片场精装修,连我这样只是手头有点小闲钱的人都出得起,你怎么会出不起?” ——原因无他,刚刚左琳的态度转变得太顺畅了。 换作别人,十有八/九会以为左琳是真的低头服软,好好出口恶气,以后再有意无意多刁难她几次,这件事就抹过去了。 但施莺莺是谁?轮回世界里百战不殆的常胜者,察言观色玩弄人心,无所不精无所不能。 她很快就看出来了,左琳刚刚的服软,不仅有“终于认清形式”的缘故,还有一点……害怕? 左琳究竟在害怕什么?害怕施莺莺一夜暴富,利用新结识的关系给她下绊子,还是怕没钱,承担不起施莺莺一走了之之后的后果? 施莺莺目光沉静地凝视着左琳,几乎都要微笑起来: 如果左琳真的没钱的话,可就太有意思了。 一个对奢侈品没有什么鉴赏力的人,必然在这方面没有什么大额消费。左琳又不搞投资不做慈善,托她父母的福,她甚至不必花钱打通关节。这样的人,会把钱都花在什么地方呢? 想得再深一点的话……在鱼龙混杂的娱乐圈里,有什么东西开销巨大又不能拿上台面? “我只是略有积蓄而已,可赚得多花得多,怎么能比得上莺莺持家有方、经营得当?”左琳几不可查地焦躁了起来,眼神四下游移,试图转移话题: “等等,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人来了?” 被她这么一打岔,不少人才反应过来,有位不速之客已经在场外站了很久了。 年轻的黑发男子长身玉立,纯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向施莺莺,就好像从多少年前开始,他的目光落脚点便定格在了她身上似的,恒久不变。 明明是外形极为出色的人物,放在全都是俊男美女的娱乐圈中,也是数一数二的顶尖颜值,但只要没人特地留心他的身影,或者像左琳这样误打误撞瞧见他,他便如一滴融入黑夜的墨般,不会引起旁人的半点注意。 丛林里伺机而动的冷血捕猎者,在潜伏起来的时候,也不过如此了。 虽说左琳只是觉得这家伙眼熟而已,但她总是想不起来这是谁,可能让她感觉眼熟的人,绝对不会是单纯的圈外人。 很快就不用左琳想起来了,因为程志远比她更快一步想起了这人是谁,甚至还立刻就端起了营业专用的、被无数人夸过“特别有亲和力的温柔笑容”迎上前去,对着这人主动伸手,赔笑道: “是……谢学长吗?久仰大名,真是没想到今天竟然能在这里见到学长!我刚入学的时候就听说过学长的名声,当时就遗憾得很,心想不能与学长同台合作真是太遗憾了,没想到今天竟然能见到您!” ——感情充沛,语气真挚,好一记含蓄又奔放的马屁,不凭此拿个小金人都说不过去。 程志远这么一说,左琳立刻就把“谢”这个姓和他口口声声叫的“学长”对上号了: 这不是谢北辰吗? 如果说在座有什么人能理直气壮地说出“家学渊源”这四个字的话,那谢北辰一开口,就连身为星二代的她都得往后稍稍。 因为即将主导这部音乐剧电影拍摄的导演谢成芳,是他的母亲。 在谢北辰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去世了,于是身为遗腹子的谢北辰就随了母姓,而他也自然继承了谢成芳在这方面的天赋,不过不是导演方面的,而是演技方面的: 在他就读于高中期间,便已成功参演了一部历史向的电影拍摄,凭借着里面那位终其一生都不受宠,却在最后争夺皇位之时成功杀出重围的配角角色一举成名。 那一年,凡是与“男性”和“配角”有关的奖项,不论国内还是国外,均被尚未成年的谢北辰尽数收入囊中。 要不是在高中毕业的旅行途中,他所在的飞机失事了,最后全机只有他一个人获救,自此之后他的心态也发生了某种变化,从娱乐圈跨行转投商场,只怕现在新生代里最受欢迎的男性,绝对不会是程志远。 然而程志远伸出的友谊之手并没有得到正常社交套路下应有的回应。 谢北辰似笑非笑地瞥了程志远一眼,伸出手来十分敷衍地握了一下,言简意赅道: “你是哪位?” ——这可真是骂人不带脏字的典范!你认识我,因为我比你出名,所以你要赶着贴上来和我握手给你自己抬咖。可是不好意思,你到底哪位啊?太扑街了,我不认识此等无名之辈。 程志远的脸色开始发青了。 左琳立刻上前解围,顺便试着跟谢北辰套套近乎:“听说前辈的公司近来做得风生水起,我就先在这里给您道贺了,只是不知前辈今天是来……?”快说你只是路过看热闹而已,别的什么多余的事情都不要做! 谢北辰这下连手都不跟左琳握了,颇有点古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贞洁烈女的架势,很守男德:“你又是哪位?” 左琳的脸色也开始发青了。 看戏看得不亦乐乎的施莺莺简直想给此人真心实意地鼓鼓掌:九个字,让娱乐圈新生代的一线金童玉女为我齐齐变脸。 就在这空气里的尴尬都要凝结成实体的当口,谢成芳来了,满怀疑惑地问他: “你怎么还在这儿杵着,不去上妆换衣服看剧本是要我请你哦?小兔崽子,感情前几天一听说我这里有部剧缺人,就要死要活拼命加塞进来的不是你本人了是吧?” 这话一出,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男主的程志远整个人都破防了: 要是这部剧里有谢北辰,甭管他的角色是哪个,自己都绝对没有半点出头的机会! “谢北辰”这个名字,截止他高中毕业飞机失事之前,一直都是他们这帮新生代主力军里的噩梦,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的模板。 被比较一次两次的话,还姑且能心平气和地对待这些话语,把这个人定为自己想要追赶和超越的目标。 但如果这种残酷的对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没有停止过,甚至还随着年龄的增长,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被比较的人终于发现了,这个榜样有着不管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望其项背的优秀,那么他对待此人的态度就极有可能出现两极分化: 心胸宽大些的正常人,会对他产生敬仰之情,心知自己极有可能正在见证一位天才的成长;但换作心胸狭隘的人,只怕会到恨不能亲手除之而后快的地步吧? 很不幸,程志远此人,跟“心胸宽大”这个词,半分钱关系都没有。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左琳就先他一步破防了,甚至都顾不得她一直在暗恋对象面前保持的形象了,对着姗姗来迟的谢成芳口不择言道: “谢导,这不是欺负人嘛,两边的男主演水平都不一样,这根本不公平! 她说完就立刻反应了过来,在心底暗叫一声不好: 这不就明摆着她在嫌弃程志远吗?虽然她没这个意思,但是……程志远和谢北辰之间的差距,是真的一时半会儿没法抹平的。 左琳立刻转过头去偷偷瞥了一眼,果然程志远的神色已经不太好了。 不过在场的所有人里除去左琳外,半个把心思分在程志远身上的人都没有,谢成芳更是毫不客气地把左琳的抗议给堵了回去: “你之前欺负莺莺的时候,可更不公平,这个时候就又知道‘公平’二字怎么写,学会给自己叫屈了?小姑娘,年纪不大,脸皮挺厚啊,要不要我借你的脸皮去糊个墙?” “再说了,他到底能不能演第二部《莎乐美》的男主,还要问过投资方本人的意愿才行,我只是给了他来试镜的机会,又不是把他内定进来,你急什么?越急就是对自己没信心的证明。” 就在左琳被谢成芳说得羞愤欲死的当口,谢北辰见缝插针地凑到了施莺莺身边,保持着不会过分亲昵但又恰到好处的距离,对她友好地笑了笑: “你的那位同学刚刚说话可真不好听。她没吓着你吧?” 系统:???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怎么不问蚊子能不能叮穿装甲坦克??? 施莺莺和系统齐齐陷入沉思,三秒钟后又异口同声: “这个人是不是之前就认识你?你看他这话说的,要不是专门来为你解围撑腰的我都不信——虽然说你也不需要就是了,但是需不需要和有没有心意是两码事!” “我想起来了,这人就是谢导中途请假去接,结果为了躲避马路上的熊孩子而一起车毁人亡了的那位配角,放心吧谢导,既然他来都来了就别想走了,我会把他牢牢按死在剧组里杜绝一切危险的!” 又是一次成功的鸡同鸭讲。 系统当场就目瞪口呆了,难以置信道:“你刚刚推断了那么久就得出这么个结论来?” “啊,那不然呢?”施莺莺疑惑道,“我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想起来这人身份的,你要尊重我的脑力成果哦。” 系统声嘶力竭地扯着嗓子大喊:“你骗人!你明明一视同仁地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 就像她说的那样,为了杜绝一切危险,别说把他留下来当男主了,就算要让他当女主也没问题,于是施莺莺仰起头,对他笑了笑: “这种小事可吓不到我。对了,你刚刚说你只是来试镜的?那么我就做主把你留下了,没意见吧?” “怎么会,求之不得。”谢北辰从助理手中接过剧本,十分自然地坐到了施莺莺身边,诚恳道: “不过我退出圈子有一段时间了,虽然基本功一直没落下,但万一我对剧本的了解不到位,给你添麻烦就不好了,不如我们一起对对剧本怎么样?” 助理:你说谎,你的演技明明很在线,现在就挺在线的!在说明了自己基本功没问题、减轻了对方压力的前提下,再抛出这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来拉近关系刷好感度,你真的不用再对剧本了,你自己就是个人形自走戏精! 施莺莺不疑有他地接过了剧本,甚至还鼓励了他一下: “没关系,我相信前辈……” 英俊的黑发男子相当默契地接上了话头,就好像他早就料到施莺莺会不知道也不记得他的名字似的: “谢北辰。”—— 作者有话说:本来以为没法更新的,突然发现谢狗子白给起来真的是让人写文也白给……就突然,写出来了,surprise~╰(*°▽°*)╯ 【小剧场·学坏容易学好难】 施莺莺:这不就是那个……那个……那个男主嘛。嗯。 谢北辰立刻妇唱夫随跟上:你哪位? 系统:……好的不学净学坏的!达咩!《 》 92、一镜 第92章 一镜 爱与死交织,光与影变幻。…… 左琳从小就在娱乐圈里混, 对这个行业的门门道道知道得倍儿清: 观众们都有一定的先入为主的心理。 也就是说,如果有两部题材相同、甚至连导演都相同的作品一前一后地出现,那么先出来的那个就会占优势: 后来的那个只要不优秀到超出阈值, 那么人们在评价这两部作品的时候,便很少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样的词汇, 更多的形容方式是“东施效颦”, “不如上一个”,“还是最初的白月光好”。 于是她立刻对谢成芳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们这边要先拍。” 幸好她还有点名气,再加上合作对象是程志远, 两边的粉丝数量加起来,怎么着都能占据舆论上风。 而且就算谢北辰再有名,可他也退出这个行业很多年了不是吗?他甚至在高中的那次飞机失事过后就再也没接触过相关行业和工作,这个原本应该是最正统科班出身的天才, 跟他们一比,眼下倒成了野路子了。 趁他病要他命, 虽然这么说对导演谢成芳, 也就是谢北辰的母亲来说颇有点不厚道的缺德, 但只要能在谢北辰状态恢复之前,她和程志远先凭借着人气抢占高地, 再加上多买点通稿和营销号宣传一下, 观众们的从众心理还是很严重的, 或多或少地都会被骗进来一些。 等“先入为主”的思维惯性形成之后, 只要往他们所在的那一组多泼脏水, 占据了先发表的时间高地的他们,便天然处于优势了: 区区一部《莎乐美》,剧本还是几百年前就定好的没什么新意的老东西,再怎么拍也拍不出花来。 这就好像在同一场考试里, 面对着同一个题目、甚至连内容都相似的命题作文的时候,阅卷老师总会觉得后面的一篇是抄前一篇的。 然而谢成芳半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有,甚至很痛快地当场就答应了左琳的请求: “行,那就先拍你们这边的。” 她甚至还似笑非笑地看了左琳一眼,提议道: “为了让你放心,不如在你们拍摄的这段时间里,另一组就住在基地不出门如何?好让他们没有办法参考你们的演技。” 左琳立刻喜出望外地答应了,然而萧暮雨紧随其后的吐槽当即就让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参考她的演技?不会越参考越烂吗?就像抄全班倒数第一的学生的作业那样,还不如自己做呢。” 左琳当场就怒了:“你——” “我的助理怎么了?”施莺莺突然出声,轻轻一挑眉,发问道:“左小姐,你对她有意见?” 左琳岂止对这个助理有意见,她还对施莺莺有更大的意见呢,这份怨念都要突破天际了。 可她又能干什么?她什么都干不了! 施莺莺饶有兴味地看着左琳的神情扭曲来扭曲去,最终定格在一个勉强称得上“友好”的笑容上,放下身段,对萧暮雨轻声细语道: “我知道我有很多地方尚有不足,但我相信我可以用努力弥补和莺莺之间的差距,你这么凭空指责我,虽言之有理,却也未免有些让我伤心。” 萧暮雨:……我是谁,我要干什么,我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这人身上透露出来的茶味儿已经把我熏晕了。老板,你的助理道行不够,快来捞捞孩子。 然而萧暮雨不愧是坚强的萧暮雨,不要小瞧任何一个能够在冷CP坑里一呆就是五六年的人,顶着左琳楚楚可怜、泫然欲泣的神情反击了回去: “哦,你当初用钱收买人心孤立莺莺的时候,就没想过你也会让别人伤心受挫是吧?” 这事儿还真是左琳不仁不义在先,以至于每次萧暮雨拿这件事出来说道,左琳就必然会哑口无言。 但是同样的招数用太多次,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就更别提从小就被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左琳了。 她半真半假地讽刺道:“我真的知道错了,可是我认都认错了,总要给我个改正的机会吧?莺莺要怎样才会原谅我,我跪下给你赔罪好不好?” 施莺莺终于从剧本中抬起头来望向左琳,笑道: “若是现在,倒也不必。” ——多年后,被捆住双手蒙上眼睛带往刑场的左琳,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小时中,她最多次想到的,不是和她一同被判刑的程志远,也不是极有可能被她牵连的父母,而是施莺莺的这句话。 ——像施莺莺这种睚眦必报、锱铢必较的人,说“现在不必下跪赔礼道歉”的意思,就是…… 你将来要以死谢罪,我才开心。 然而有钱难买早知道。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的左琳完全曲解了施莺莺“倒也不必”这番话的意思,还觉得是自己的以退为进有了成效呢,便走回了程志远身边,同时在心底暗暗咒骂: 施莺莺真是太可恨了!明明不久之前她还是个穷学生,自己能对她呼来喝去,可现在她竟然能以投资者的身份坐在这里了,而自己连对她的助理都得好声好气地赔笑!这日子没发过了! 有愤怒就有动力,左琳当即就怀着十二万分的愤怒投入到了对剧本的研究中,铆足了劲儿准备往施莺莺身上泼脏水;然而她更注意到,施莺莺在看完剧本之后,半点像她这样苦苦钻研透彻的架势都没有,甚至去跟灯光师、道具组和摄影组谈话了: 这算什么?难不成她知道比不过自己,所以要在道具上使坏? 左琳心念一动,立刻就在某次休息的时候找到了一位灯光师,也是她的熟人之一: “不管剧组那边给你多少钱,我都给你双倍,找机会给施莺莺添点乱子。比如机器有磨损最近无法开机,受天气因素影响打光不好看也没办法之类的,你做得到的对吧?” “没问题。”此人信誓旦旦地保证,“又不是给威亚动手脚这种违法犯罪的大乱子,小事一桩。但如果被人发现了的话……”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左琳冷笑道,“她再怎么有钱,也不过是个新兴的暴发户,等拍摄一结束,离开剧组后我便不必受她牵制,难不成我还保不下你?” 接下来的一切都在如左琳构想的那样进行着: 他们率先结束了拍摄后,因为忙着迅速出片,打时间差的优势,所以左琳和程志远一结束拍摄便离开了现场,再也没关注施莺莺一方的后续,只在数周后,依稀听说有个灯光师在拍摄的时候出了极为严重的纰漏,被谢成芳本人亲自拍板辞退了。 被投资方赶走,和被誉满天下声望极高的导演亲自赶走,是严重程度完全不可同等而语的两件事: 谢成芳亲自出手,就等于给此人的职业生涯判了死刑。 从此之后,他的一身本事再无用武之地,那些极为烧钱的专业器械也只能蒙尘变卖,哪怕是十八线开外的、最不入流的剧组和工作室,也不会给这种人一席之地。 娱乐圈里能有多少脚踏实地过日子的人呢?靠着名气透支消费、寅吃卯粮的人多得是,这位灯光师也是其中之一。 然而在没有了可观的进项后,他又能靠什么维持昔日的体面生活?只能一点点变卖豪宅名车等已经住不起的家产,先把外债还上,再找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工作赖以生存。 自从他被辞退的那一刻起,不少人就预见到了他的未来: 日复一日,穷困潦倒,再无翻身可能,是真真正正的钝刀子割肉,生不如死。 左琳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觉得有点发虚: 真要命。如果是施莺莺发现了自己做的手脚,她或许还能周旋一二;但如果是谢成芳……对不起,她羽翼未丰,可不敢跟这位脾气古怪的导演正面刚。 于是在那位灯光师几经周转,好不容易找上门来要左琳帮他的时候,迎接他的只有左琳的闭门羹: “这可不能怨我,明明是你自己手脚不干净,给别人留了把柄,怎么能说是我不救你?这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我有心无力啊。” 求助未果后,灯光师忿忿离去,逢人便诉苦,说左琳言而无信、欺软怕硬、胆子和脑子一样小。不少原本属于左琳的人脉,在知道了这件事后,也开始冷静下来,认真考量还要不要看在她父母的面上帮她: 真的要看在上一辈的人情的份上,为这么个没脑子的人搭上自己的前程吗?不值当,真不值当。 程志远对此倒看得很开,在首映的后台还能抽出空来安慰她: “你又在担心无谓的事情了,宝贝。” “那些因为这点小事就走的人,就让他们走吧,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们的‘生意’,不会往外乱说的。” “那些与我们的‘生意’息息相关的人,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走得了的?他们不走,你的人脉就永远不会断,你永远有所倚仗。” 左琳细细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便不再纠结,专心联系起还愿意为她所用的人来,全心全意地对付施莺莺: 反正自己已经占了先机,只要施莺莺那边的成片一出,她准备好的所有“抄袭”和“模仿”的脏水就能兜头淋下,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结果数周后,施莺莺一方的成片一出,所有左琳原本联系好的营销号,全都跟商量好了似的,把她给的钱分文不少地退了回来: “你这不是坑人吗?还给我稿子,说他们的分镜是抄你们的……说真的,你果然在坑我对不对?” “下次可以不用提前给稿子。要是真的按照你的稿子发,我可就身败名裂了。上次那位灯光师的事你就没能帮上他什么忙,这次我要是被你坑了,怕是一样等不到你来帮我吧?” “我知道你不服气,但你还是去看看他们的成品吧,看完再来跟我合作也不晚。” 直到左琳不服气地打开施莺莺一组的成片之前,她的态度都是居高临下式的不屑: 一个拍摄前甚至都不细读剧本,就跑去跟灯光组和道具组谈话的人,能拍得多好?她可要见识见识。 然而五分钟后,她的眼睛就瞪到了险些脱眶的地步,就算是在娱乐圈里呆了这么多年的左琳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部《莎乐美》,是一镜到底的。 一镜到底是一种对全剧组人员的要求都极高的拍摄手法,和平常拍着拍着可以喊停,然后重新指导演员的神态动作的拍摄方法不停,在“一镜到底”式的拍摄中,只要喊了开始,那么在这段镜头结束之前,中间就无论如何都不能停下。 如果只是像说的这样,那么看起来似乎很简单的样子,只要演员的表现足够优秀就可以了,事实上远非如此: 因为一部电影的成功,除了需要主演的努力之外,配角,灯光,摄影,道具,对部分专业素养不到位的演员而言甚至还要有专门的配音……这些人必须配合默契,半点差错也不能有。 尤其是在一镜到底的拍摄过程中,只要中间出了哪怕再微小的差错,也都只能前功尽弃,重新从头开始拍摄。 所以大部分导演如果不是经费足够充足的话,是不会采取这种拍摄方式的,最多拉一个几分钟的长镜头意思意思就足够了: 一镜到底?用这种方法拍电影的人,是钱多了烧手还是终于脑子疯掉了? 很明显,谢成芳二者皆否: 因为她找到了最完美的莎乐美公主。 为了衬出她的美丽,为了表现出她的魔魅,再加上施莺莺甚至自己亲自去指导和协调过了灯光、道具、拍摄轨迹等各部分,因此这一镜到底的拍摄,便瞬间把左琳的那一部压下去了,半点风头也不让。 左琳为了打时间差优势而匆匆忙忙赶出来的那部成片,在这一部面前,瞬间毫无亮点,黯然失色。 这还没完。 在临近结尾的时候,左琳终于看到了自己埋下的那颗地雷。那位灯光师虽然已人走茶凉,但是他添过的乱子,还是坚强地留了下来: 按照原剧本,莎乐美会像原著里描写的那样,‘沐浴在银色光线之下’,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她被渐渐逼近的盾牌杀死的命运。 然而这位灯光师打光的时候,用意十分险恶地偏了个大弧,让原本应该置身于光芒正中的施莺莺,只有一半的身影得以显露出来,另外一半则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了。 这便是没有多少导演愿意选用“一镜到底”这种拍摄手法的缘故: 一旦出了岔子,就要从头开始。如果问题出在前半部分,那还好说,没有投入太多成本,重来就是,权当练习了;但如果像这次一样,在最后一刻功败垂成…… 但凡是个正常人,心态就要狠狠波动一下! 失去了平常心之后,又要付出多少努力,再尝试多少次,才能找回之前的完美状态? 几乎不可能了。 左琳一发现这个大纰漏便兴奋了起来,看也不看后续片段,直接选定了施莺莺一方今日的新闻发布会,用心险恶,昭然若揭: 这种明显有巨大失误的成片为什么能放出来?恐怕是资金不够了,只能放点残次品出来回本吧。只要自己凭借着“我之前拍过同题材电影我有经验”的理由,对准这个纰漏专心攻讦,对面的市场还能有什么卖点? 然而很可惜,左琳没能看完全片。 她但凡有点耐心,多看几秒,就会发现施莺莺在应对这个意外的时候,做出了何等完美的临场反应: 她将圣人约翰的头抱在怀中,带着如痴似醉的微笑,缓缓退了下去。 她沐浴在银色光芒中的神情是那样的痴迷,可隐没在黑暗中的半边脸,又凭着模糊的阴影的掩饰,给人以冷酷与无情交织的错觉。 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在光影的错觉下竟出现在同一张脸上,为最后的落幕平添几丝诡异感,然而正是借着这份诡异感,生与死、爱与恨、动乱与盛宴……诸多复杂的景象与情感,得以完美融合统一: 莎乐美死在暗夜之下,但她疯狂的爱会在光中永远留存。 ——这才是让希律王都为之震悚恐惧,却又爱若珍宝的人啊! 最后这一幕的改动不算多过分。细细算来,只不过是换了个打光,又改了改退场的方式而已;但正是这看似平淡的神来一笔,却造就了最完美的氛围,哪怕连没什么鉴赏力的人,都能在光影的平衡中,感受到爱与死交织的奇谲之美。 故而在数小时后的采访中,一位满脸兴奋之色的记者连珠炮也似的发问,就很能理解了,因为他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请问最后为什么会这么演呢?通常而言,莎乐美都会在光芒中被盾牌推下场,偶尔有对这一幕的改编,也多半是为了更贴合舞台效果的需要,因此让莎乐美的身影逐渐隐没在黑暗之中。请问谢导,为什么您会选择让她置身于光芒和阴影的间隙呢? “哦,这是个意外。”谢成芳很坦然地承认了: “明明之前一直都进行得很顺利,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幕,负责调试灯光的灯光师把光给打偏了。” 记者们:???您就这样把大实话说出来真的好吗???顺便我突然有点明白之前被辞退的那个灯光师是怎么回事了…… “我当时都做好要重新拍摄的准备了,没想到莺莺的反应比我更快。”谢成芳略微一偏头,示意记者们把焦点赶紧对准力挽狂澜的女主角施莺莺: “她用出色的表现将这个失误变成了前所未有的创新,没有她,就没有此次‘一镜到底’的《莎乐美》。可以说不管是演技还是应对能力,她都是我见过的、年轻一代里最出色的人。” 刹那间所有的闪光灯和摄影机都对准了施莺莺,连绵不绝的闪光交织成一片明亮的白色海洋,只恨不得时间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好让他们把施莺莺的身影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地拍下来弄个独家新闻: 不能怪他们疯狂,实在是因为谢成芳很少这样夸人,连当年谢北辰一人包揽所有奖项的时候,谢成芳也未尝如此盛誉过他! 岂止未曾盛誉,简直可以说得上冷淡。 当时不少与谢成芳关系不错的人都委婉地劝过她,说不必对孩子要求太高,该夸的时候就要夸,谢导对他未免严苛得太过分了,这么年轻就取得了如此之高的成就,却夸都不夸一声,简直不像亲生的。 谢成芳的回答在当时无人理解,日后听闻过这番话的人回想起来,只觉谢成芳料事如神,果然是自家人才懂自家人: “你以为他真的爱好这一行?算了吧,他只是觉得用这种方法能更快地找到他要找的人而已。” “现在他已经在这个领域快要走到顶点了,不用多久,他必然要再换一行,好让自己更显眼。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演技一途,再表扬他又有什么用?” 不久后,侥幸大难不死的谢北辰果然改投商业,自立门户;又是数年过后,被誉为“五千年一遇的美貌”的施莺莺横空出道,谢成芳姗姗来迟的盛赞与夸奖,终于落在了合该领受这份荣耀的人身上。 成为了发布会焦点和众人目光中心的施莺莺看似很腼腆地低下头来,将散落在侧颊的长发挽到了耳后,抬起头来温和地笑了笑: “根据大家的反应来看,这次创新似乎不算失败的样子,那我就放心了。” ——这哪里是“不失败”这么简单,这是化腐朽为神奇! 会场周围的快门声依然不绝于耳,而现场动作麻溜一点的快笔,已经将采访速报发出去了。 新媒体时代,抢的就是时间差,一手新闻就是一流流量;而且为了锦上添花博得更多的流量,这帮人的题目真是起得一个比一个刺左琳的心: 《一谢二左三程统统过时,新生代最出色的人竟然是她!》 《是创新还是失误?莎乐美音乐剧背后的惊天阴谋》 《匿名幕后黑手大投票!》(本投票仅供娱乐,并非有意指名,本报不对投票结果及后续影响负任何责任) 左琳只是看着手机上不停弹出来的新闻,就觉得自己要心肌梗塞了,甚至都能臆想出施莺莺那副可恶的嘴脸: 没想到吧?你处心积虑买通了剧组的人,结果他本该给我们造成的麻烦不光没有变成麻烦,甚至还让我借此成名了。 你觉得你在给我挖坑?谢谢,我已经踏着你挖出来的泥土踩在新台阶上了。 就问你惊喜不惊喜,刺激不刺激? 只不过在这次采访直播的过程中,扮演男主的谢北辰并没出现: 他正在办公室里亲自调试某段视频的清晰度,随着画面的逐渐清晰,左琳和那位灯光师的交谈场面也逐渐明显了起来。 一旁正在待命,准备等老板修完这段一看就不是用什么正经手段得到的视频,就把它跟上一条一样发得全网都是的助理,突然心有所感地吐槽了一句: “这家伙,一看就是老绿茶了,很熟练嘛。”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谢北辰抓重点的能力十分奇怪。 他当即就把“绿茶”这个形容词给空了过去,精准而独到地抓住了“老”这个特点,当场瞳孔地震出环太平洋火山地震带,甚至连助理的主语是左琳而不是他都没顾上: “你刚刚说我老了?!” 谢北辰的行动力从来都很强。 就像当年,他刚从病房里睁开眼,就当机立断地用唯一能动的手艰难地把自己全部的志愿都从传媒类的艺术学院换成了金融界的顶尖学府,要不然他今天就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掌握无数人生杀大权的总裁了,而是施莺莺的学长,十有八/九还是她的师兄,能跟她对手搭戏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那种。 而他曾经的行动力也果然体现在了当下: 他飞速从桌子旁边捞过了镜子,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久自己的脸,才不确定地疑惑道: “……也不算太老吧。” 刚刚从采访上回来的施莺莺正巧这时候进来了,疑惑道:“什么?” 助理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而他的预感下一秒也果然成真了。 “哎,没办法,我真的压力太大了。”谢北辰特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说谎说得那叫一个面不改色心不跳: “有这么多人在等着我做生意给饭吃呢,时间一久,再加上站在这么好看的莺莺身边,我总觉得我老了。” “原来男性也会有年龄和外貌焦虑的吗?”施莺莺了然地点点头,温声劝道: “放心吧,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施莺莺甚至还特别感慨地和系统交换了一下意见: “我以为像他这样出身良好,家境优渥,从周围人对他的描述来看,不管做什么事都能顺风顺水的人,是不会有这种担心的。” “没想到他也有压力大的时候啊,太辛苦了。” 一般而言,系统和人类是很难取得共鸣的,就算这个系统从跟在施莺莺身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然发生了某些转变,他们在看待很多事情的时候,也很难站在同一个立场上: 在星际时代,情感淡薄的人来看,古人类的各种行为都是无法理解的,倒不如说,能像个“普通人类”那样,去感知他人的感情、推断他们的行为、利用人性弱点的施莺莺,才是真正的异类。 然而此时此刻,这个系统和这位助理终于跨越了时间空间乃至物种的阻隔,产生了共鸣: 他才不会压力大呢!他分明就是在骗你,他在卖惨博你同情和好感,莺莺,你醒一醒啊莺莺! 施莺莺走近了些,便看见了屏幕上已经接近了处理尾声的视频,笑道:“你也有这份录像?有没有想好要用它去做什么?” 谢北辰立刻一摊手:“还没,要不莺莺教教我吧?我保证虚心好学,莺莺说一我绝对不说二,你指哪里我打哪里。” “我有个小建议。”施莺莺沉吟了片刻,支走旁边一直觉得自己很多余的助理,对谢北辰道: “开出业内迄今为止的最高价,投给左琳的人脉圈子,看看有没有人敢要。” “反正在她父母的人脉还没有消磨干净之前,这东西发出来也会被管控,还不如拿去多换点钱,我要给我新招的助理加薪。” 谢北辰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有点失落的样子:“……好吧。” 浑然不知自己不久后的加薪都在这一刻被安排好的萧暮雨突然觉得背后有点凉:奇哉怪哉,是谁在念叨我——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0-12-20 23:47:13~2020-12-21 23:57: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年祁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小剧场】 施莺莺:这个录像,是谢前辈搞来的;买断证据的钱,是左琳给的。来,我的好助理,快跟我一起说,谢谢大佬,谢谢富婆。 萧暮雨:好的!谢谢莺莺(反正莺莺也是大佬加富婆)! 左琳:滚啊(╯‵□′)╯︵┻━┻《 》 93、上映 第93章 上映 原来她只求一个公平。 这部小成本的冷门音乐剧电影取得的成就, 简直是现象级的,除去一镜到底式的拍摄难度姑且不谈,成片的最后一幕也足够动人心魄了, 甚至还入选了“最经典的改编镜头”的第一名,但凡提到对传统的改革式演绎, 就都不得不提到这一幕。 被导演和主演亲口承认过, 是“一场意外”的打光效果,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创新,只要是看过这一段的人, 就终其一生都难以忘怀那一幕的奇异魔力: 黑发的公主置身于黑暗与银色的月光中间,颈上与腕间缠绕着层层叠叠的珠链,然而就连最莹润的珍珠,最明亮的银色月光, 也无法与她裸露在外的洁白肌肤媲美。 她的足下踩着的,是为她而死的那位护卫的血;她手上沾着的, 是被她要求了头颅的圣人的血。她踩踏着他人性命堆起的阶梯, 用死亡换取爱情的得偿所愿。 在这样一位被称为魔女也不为过的女子面前, 哪怕是世间最勇敢的英雄,也要在她的魔性之下浑身战栗。 就连不久前, 说着“我的王国的一半都可以分给你”这样狂言的希律王, 也再也不能用满含玩味之意的, 奇怪的目光看向她了。 这位胆敢从自己的兄弟手中抢夺他的王国、宝座、妻子与女儿的暴君, 在这一刻, 遥遥指向莎乐美的手都在发抖,就像是从来没有真正认清过自己这位继女的真面目似的,和他之前的狂乱与自信形成了极度鲜明的对比,颤声下令道: “杀了这个女人!” 灯光一偏, 仿佛被穿云而来的月光惊到了似的,身披薄纱的莎乐美公主抬起头来,却没有望向任何人。 因为自从她单方面认定的爱人,那位唯一能够在她近乎魔性的美丽下毫不动摇的圣者的头颅,被沾着未干的血,放在银盘子里呈上来之后,她就再也看不见别的人了。 她从黑暗里探出身来,便仿佛同处一源的圣典里写过的夜之女妖那样,娉娉婷婷地扬起身,带着得偿所愿的欢笑,亲吻上了死者的嘴唇,曼声歌吟: “你唇上的味道相当苦,难道是血的滋味吗?或许那是爱情的滋味,他们说爱情的滋味相当苦……但那又怎样?我终于吻了你。” 直到士兵们的盾牌渐渐拥挤过来,遵循着国王的命令,杀死这位犹太国的公主的时候,她展露于光芒下的神色也没有半点惊慌,依然半边身子沉在黑暗中,让她沾血的洁白面孔与爱人的头颅一起沐浴着光芒—— 这是何等的疯狂,冷静,又是何等的美丽,残忍。 一开始这部音乐剧电影其实并没有造成多大的轰动。 或者说,左琳使的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其实还是造成了一定影响的,就算她闹出了丑闻,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不愿意相信这些丑闻属实的粉丝依然忠实地追随在她的身边不离不弃,自发地在各个平台提前刷起了这部同题材电影的差评。 再加上这种事太糟心了,为了尽可能地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影响到自己,不少怕麻烦的观众干脆因噎废食式地两部都不看了,省事省心还省钱,何乐而不为呢? 这样一来,愿意为紧随其后的第二部《莎乐美》走进电影院的,真正的路人观众,只有预料中的十分之一不到。 在这部《莎乐美》上映的当日,上座率凄惨得当场来了个大跳水,打破了数年来的上座率低谷。 各大电影院纷纷见风使舵,减少了排片率,这部本来就小众得很的音乐剧电影的排片当即就从一天一场变成了数天一场: 倒也不能说他们不厚道,因为大家都是要吃饭的嘛,一切都为了向钱看齐,这部电影明显不受欢迎,那为什么不少放一点注定会赔本的它,多放一切别的更火的电影呢? 基本上人人都这么想了,所以大家也都是这么干的,然而异变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在首日上映后,四十八小时内,这部音乐剧电影的评分竟然保持住了满分! 这是个相当可怕的数字。 为了尽可能地保证公平公正,能够给电影打分的专门的APP有着相当严格的评分机制: 必须在相应软件上有购票记录,并直到成功取票后、电影开场后都没退票的,才能被计入“正常观众”的行列。 你以为买张票就能去打分了吗?不。 在综合评分的时候,会除去新注册的小号,还会从每个分数段里选取一部分原本不活跃、但在这部影片上映后突然活跃起来的疑似水军的人筛选掉,同时还会完全随机地砍去一定量的最高评分和最低评分,以求中间值。 然而就是在如此严格的评分标准下,这部电影竟然保持住了满分,是十几年来都没出现过的满分! 要知道,就算是谢成芳亲自导演、也是她亲口承认过的最得意之作,还是由谢北辰担任男主的那一部,在首映过后的四十八小时内,保持住的不过是9.8分的评分: 这已经是一个很令人咋舌的记录了,近十年过去都没人能打破这个记录。 然后这位之前名不见经传的后起之秀,就打破了这个记录,甚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地拿了个满分! 立刻就有人在网上发出了质疑声,不知道是左琳见机不妙专门买的水军,还是真的觉得这个评分不对劲的普通观众: “满分?不是吧不是吧,这该有多少水军啊?” “谢导你怎么了谢导,你终于也晚节不保了吗?!” “我今天就要去看看这部电影是何方神圣。” “水军是不是买过头了?好歹多花点钱买几个真人打分吧,弄个九点几都行,满分也太离谱了。” “这么说吧,要是没刷分的话,我就把我的键盘吃下去。” 结果最后那人在留评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就没把这句话发在专门的娱乐圈动向讨论的号下面,而是发在了萧暮雨的微博下面。 ——不过他这手抖得其实也的确有情可原。 萧暮雨在做过施莺莺的短期助理后,真是打心眼里对施莺莺又敬又佩: 能凭一己之力把一手烂牌打成好牌,从上学都差点上不起的孤儿翻身当投资者,还容貌昳丽,对人和气,出手大方,无条件给下属撑腰……这样的上司怎么会有人不喜欢? 一时间,法律系的高材生萧暮雨只能扼腕,暗恨自己和娱乐圈专业不对口,哪怕来给莺莺当助理,也只有可以摸鱼的这段缓冲期了呜呜。真是人生有四大恨,海棠无香,鲥鱼多刺,红楼未完,我不能给莺莺长期打工。 再加上在这个热度未褪的当口,不管剪点什么跟施莺莺相关的东西都有热度,网络上的拉郎CP剪辑已经满天飞了,萧暮雨身为全网第一个剪了她独唱视频的人,自然也跟着一起火了起来。 于是萧暮雨当天就另剪了个能放出来的预告和花絮的个人合集,结果好巧不巧,正好赶上那个专门讨论最近新出的影片动向的号后面半分钟,平台干脆就把她的微博设置成了自动推送的下一条微博,弄得不少人的留评都走错了地方。 聚集在萧暮雨这里的,多半都是只喜欢施莺莺的唯粉,扩展开来解释一下这个粉圈名词,就是“只喜欢你一个人,除了你之外任何人我们都不喜欢,就算是来跟你拉CP的也不行,不管是真的谈恋爱还是假的谈恋爱都不行”的粉丝。 幸好萧暮雨率先看到了这句话,并作出了委婉的劝告和回应,制止了一场极有可能发生的口水战: “看都没看就这么说,似乎不太好吧?要不你买票去看看呗,要是你觉得不好看就带着票根回来告诉我,我给你报销。” 这人一看,哟,竟然能白嫖一场电影,真不错,那等他看完之后不管好看还是不好看,都厚着脸皮来说“不好看,退钱”,不就行了吗? 于是他立刻买了票,美滋滋地回复道:“行,那我去看了。” 明明这部电影的全场只有两个小时左右,挺短的,结果这人都三个小时了还没回来,搞得专门赶来萧暮雨这里吃瓜的群众都开始猜测他到底去哪儿了: “是在去电影院的路上迷失了人生的方向吗?” “会不会他其实根本就没去看,是专门来刷差评的水军,一听要去看电影就溜掉了?” “前排售卖瓜子可乐雪碧冰淇淋,让我们等他等到天荒地老吧。” “谢谢,并不是很想跟你天荒地老,我就想知道这位大兄弟的观后感。” 足足五个小时后,这人终于回复了萧暮雨。 此时,这条微博已经变成了个不大不小的热门,看来大家对满分的这个评价或多或少都心存疑问;而身为靠着施莺莺火起来的这个博主,她和这条明显走错路的评论的对峙也成了所有人的目光焦点。 而这位不久前还在口出恶言的观众的评论是这样的: “@潇潇暮雨谢谢,已经在下单买巧克力键盘了。” 瞬间这条回复的后面就跟了几百条“哈哈哈哈”的评论,转发和评论的数量还在一路递增,立刻就拱火式地把萧暮雨的这条微博给顶火了: “真有这么好?我不信,要是有人给我报销的话我就也去看看。” “去看看吧,倾情推荐,这个真不愧!建议不要买爆米花,你会没空吃的。” “第一次去看音乐剧电影,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立刻有一堆人齐刷刷地在这条评论下面复制粘贴起了同样的一句话:“记得呼吸。” 点进这些人的社交主页甚至还能看见,他们分明来自不同的圈子,在此之前,这帮人五花八门的兴趣爱好可谓是半点相同点都没有,然而在这一部《莎乐美》上映之后,他们就齐齐变成了有志一同的复制党,这天下终究是姓复的: “记得呼吸。” 顿时看都没看过这部电影的人就被勾起了好奇心,追问道:“啥玩意儿?” “她太好看了,就算你听不懂唱功的好坏,也会被那张脸给弄得忘记呼吸的,不骗你,最后一个长镜头下来,看到一半我就觉得头晕了,感受了一下,哦,原来是我没呼吸。” “不至于吧朋友,吹得过头了。” “我作证,这是真的,别怪我没提醒你,别的不说,在看最后那个莎乐美公主亲吻圣人的头颅的一幕的时候,你一定记得回神,要不然你就会像我一样,一口气憋得胸都在疼。” 立刻有施莺莺的演技粉揭竿而起:“肤浅,你看莺莺怎么可以只看脸!摸着良心说,你就没有感受到那种魔鬼一样的美和冲击力吗?” “感受到了谢谢,已经在刷原著了,快跟我一起说,谢谢王尔德,谢谢莺莺,谢谢导演。” “我是真的会谢的……前几天明明还排过不少场次,我路过的时候看过,坐都坐不满,怎么最近几天连半夜十二点最后排的票都没了?你知道我一个怕黑又怕鬼的人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才去抢这么坑的位置的吗,结果还没抢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虽然很惨但是节哀顺变。” “说真的朋友们,没看的快去看,抓紧了,趁现在还有票,时不我待行动起来!” 于是第二批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半信半疑地进了电影院,刚巧赶上《莎乐美》的排片率被大大缩减的前一天,看了第二场。 ——第三天,《莎乐美》的排片率锐减到之前的一半,但和惨烈的排片率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它的上座率开始突破百分之三十。 此时的各大电影院还没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还以为这是大家周末放假没什么看,连这种烂片都会来看一看呢,也就依然将《莎乐美》的排片率维持在了一个低得可怕的程度。 或者说,除了两位主演名下产业的电影院,从头到尾都坚持了超高的排片率,因此成功赶上了它复苏的第一波浪潮之外,别的随大流的电影院都无一幸免。 ——第四天,随着越来越多的观众的加入,《莎乐美》在相应评分APP上的评价终于回落到了看起来相对正常一点的9.8。 不,这个分数其实也高得不正常,只不过和之前那个逆天级别的10分相比,已经好很多了: 就好像一个常年考满分的学霸有一次说这次考试我让让你,你欣喜若狂地以为她要给自己控分控到及格,结果考完出分之后她说,我考了98分,让让你,怎么样,够仗义吧。 你甚至还不能说这个分数太高了,因为对的确具有这种实力的人而言,这个分数的确是谦让后的结果,就像是这部电影的评分,哪怕被左琳试探着买的水军干扰过之后,也能维持住9.8分的可怕数据。 ——第五天,《莎乐美》的上座率开始超过百分之五十。 各大电影院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假期已经过去了,看来这的确不是放假的问题,这部看起来会血本无归的音乐剧电影的确是票房杀手,褒义的那种杀手!那还等什么啊,赶紧增加排片率! ——第六天,施莺莺版的《莎乐美》的排片率开始回升,上座率当天超过百分之八十。 成片问世、首映过后的一周后,这部小成本音乐剧《莎乐美》排片率开始暴增,不管排什么时候的片场,不管在哪里放映,是大城市还是小城市,上座率都稳定在了百分之五十以上,同时对这部影片的评分也就此稳定在了9.8分,和谢成芳之前导演过的影片最佳成绩竟然持平。 第十四天,两周过后,《莎乐美》音乐剧凭借不到二十万人民币的投入,成功斩获四亿票房: 投入率和回报率,足足有两千倍之多。 与此同时,所有人也注意到了影片最后,不仅没有任何配音演员的名字——也就是说,这组拍摄人员全员功底过硬,不需要配音和对口型——加上了剧组后勤工作人员的名字,更主要的是投资方的名字: 施莺莺。 在此之前,人人都以为是谢成芳投资了两部音乐剧电影,可没想到这第二部根本就和谢成芳半点关系也没有,是施莺莺自己赚了钱自己投资自己搞出来的! 自此之后,这位尚未从传媒大学毕业的年轻演员,一夜成名。 曾经十分硬气地拒绝过左琳的国际大牌,均向她发来雪花般繁多的合作请求,其中不乏向来自诩高贵、坚决排华的蓝血品牌;不管什么商品,加上“施莺莺同款”五个字,销量当场就能突破十万百万大关;顶流导演和明星的联系方式、合作机会、聚会邀请函,放在外面千金难求,在施莺莺这里却已堆叠成山,多得连看一眼都仿佛会摇摇欲坠地塌下来。 人人都在模仿她,人人都想超越她,可人人都无法追赶她半分。 萧暮雨见状,又欣慰又心酸: 欣慰的是莺莺终于得到了与她的能力匹配的、无与伦比的荣耀,自己的墙头终于火了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会开心;心酸的是…… 她的摸鱼时光于前些日子正式结束,人事说老板最近会来视察,身为实习生的萧暮雨,自然要老老实实地回去上班,做九九六的社畜。 萧暮雨:回到办公岗位的第一天,想莺莺。摸鱼是不可能摸鱼的,但是工作也没有动力,只有吸一口莺莺才能过活这个样子。 她在上班的间隙里,忙里偷闲地看了下全平台对莺莺的评价,心满意足地发现,那些对施莺莺的恶意猜测和中伤已经全都不见了。 由此可见,左琳还是有点脑子的,知道遇到这种对手不能在她风头正盛的时候硬杠。 萧暮雨又认认真真地把所有对施莺莺的赞美看了一遍,露出个欣慰的笑容来,便毫无负担地重新投入到了工作中去。 有才华的人被发掘成名,有本事的人翻身成功,心怀恶意的人遭到报应,对萧暮雨来说,这就是很完美、很完美的故事结局了。 像她这样没什么特别出色的特长的人,只要能见证自己尊重敬佩的人,取得应有的成就与荣誉,那她也就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如果萧暮雨的故事仅仅到此为止,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施莺莺经手过的世界,总会有那么些原本毫不起眼、渺若尘埃的小人物的命运,在至关重要的转折点发生奇妙的偏折。 于是在萧暮雨回到工作岗位、开始正式投身于这间新兴的事务所的工作的第二天,她的组长找到了她,对她吩咐道: “咱们新老板今天不光要来视察,还要再额外挑个助理,说要跟她年龄差不多的年轻姑娘,这样以后有共同语言。我看来看去,咱们这儿只有你条件符合,就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等下她就会来我们办公室,你做点准备,好好表现下。” 陡然被天降馅饼砸中后,萧暮雨一时间都懵了,只觉完全不知该怎么办: 刚入职就能升职这种事,放在新开张的事务所里姑且还说得过去,毕竟缺人缺到紧急处,刚毕业的本科生都能被拉去顶缸。 可关键她所在的事务所,已经在短短数月内疯狂崛起,并办了好几个十分出色的案子,一举成名,无人不晓,眼下可是同行们争着抢着也要削尖脑袋钻进来的好地方! 别的先不说,就说前几天刚刚完成的一个案子,简直约等于把“扬眉吐气”四个字标红加粗放大一号写在了招牌上: 有位历来风评不佳的女星,近来更是身陷“以色侍人博取上位”的桃色传言。然而这些流言十有八/九都是空穴来风,一切的源头,竟然只是因为她身材太好,又有着与外表截然相反的、过分清正的性格。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圈子里,愈是清白便愈有罪,心怀不轨的人便抓住这一点,恶意攻讦。 虽说让受害者自证清白这种事十分不妥——都被污蔑成这样了,难道还要先想办法证明自己是清白的才能被救助吗,黄花菜都凉了——但是从司法角度来讲,还真需要证据。 所以很多被凭空泼脏水的受害者都无法从“这件事根本子虚乌有,你在污蔑我”的角度来反驳,只能退一步,从“甭管这事儿有没有,你没看见就不能说”的角度来捍卫自己的名声。 名誉权官司本就不好打,再加上这位女星“声名狼藉”已成定局,几乎没有任何事务所和个人律师打算接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官司。 她的工作室手持重金却求助无门,无法走专业法律途径替自己讨公道,只能在社交平台上发澄清公告,可与愈演愈烈的流言相比,这份公告简直不痛不痒,甚至更是助长了某些人的气焰: 你不是说自己是清白的吗?那你去告造谣的人啊,你怎么不敢去?那你一定不是清白的! 就在这个关头,这间事务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板出面了,亲自接下了这个案子。 三日后,所有传播过流言的法人,无论是个人还是公众号还是媒体,均被一纸诉状告上法庭,成功创下有史以来被告数目最多的世界纪录。 谁也不知道这位老板怎么做到的,但是她还真的就做到了无数人连做梦都不敢这么想的事情: 这位女星从出道到现在,所有的日程表、相关监控和出入记录都被调取了出来,用于自证清白。从她时间安排堪称紧促的日常生活来看,除非她半夜能够飞檐走壁离开住处,并且用于“走后门”的时长不超过十分钟,否则所有的流言均不成立。 不仅如此,这场官司的规模也空前盛大。从圈内颇具影响力的营销号、工作室,到恶意传播流言的看客,甭管大小,一个没缺席,真正做到了众生平等,同上被告席。 截止到萧暮雨回来上班的时候,还有一堆被告在那里求爷爷告奶奶地想和流言被害者庭外和解呢,然而这位女星隐忍多年,好不容易找到把身上的脏水统统冲洗干净的机会,哪里会心软? 在这位被害者数赔偿金数到手软、造她黄谣的人陪到倾家荡产的同时,各地日报这几个月来就差没专门给那些传播谣言的人开辟个版面,专门供他们打输官司之后来道歉。圈内风气也立时一变,人人都在夸她品性清正,雪花也似的合同络绎不绝,半点不见之前被桃色新闻逼得险些去死的落魄了。 “我觉得这就是老板厉害的地方。”萧暮雨听完这些她因为去给施莺莺当助理而错过的大事后,当即便击掌赞叹: “要是只告那些影响力大一点的营销号,事后他们必然怀恨在心,下次再遇到这位女星的绯闻,又会冲在煽风点火的第一线,无非就是多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词汇来规避被上诉罢了。” “但是流言要靠什么传播起来?要靠人来口耳相传啊。以前就算有明星状告造谣者,罚得再怎么重,看热闹的普通人也只会觉得,那都是有影响力的人才需要操心的事情,我就随便说两句,肯定不会有事。下次再有什么流言,不明真相的大众又要开始跟风,根本没办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她今天费一番功夫,把所有传播过流言的人都告上去,这才切实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板子打在自己身上才会觉得痛!” “这八十大板下来,公众媒体家大业大赔得起,对普通人来说,是丢了面子又没了里子。下次再有这位明星的绯闻,他们必然要在有铁证之前,全都记着这次的痛保持沉默,那流言也就传播不开了。” “你这抓重点的能力是真的不行。”她的组长恨铁不成钢地大摇其头: “看看那些证据,齐全得就差没把人由内而外给剖个透了,这是什么人能搞到的?你要是说这没点关系就能弄出来,我可不信。要我说,没准咱们这位老板……”组长煞有介事地指了指天花板,说,“跟上面关系不浅呢!” 这时,有个萧暮雨特别耳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加入了他们的对话: “真的吗?太不可思议了,我都不知道我在上面有关系。” 正在八卦的组长:……??? 萧暮雨惊喜地转过身去,果然看见了一身正装的施莺莺正倚在门边,对她笑着招了招手: “一事不烦二主,既然我之前的助理就是你,要不要把原来的工作继续下去?待遇从优,八小时双休,一年十五薪,加班三倍工资,节假日带薪休假加班另算,包吃包住包交通。” 这一刻,萧暮雨终于把“左琳用钱把施莺莺从《莎乐美》剧组砸走”、“数月前施莺莺便从大学请假离开”和“事务所短期内骤然崛起”这几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靠着那么一点赔款,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给自己挣出如此家当,这可是不世出的奇才,未来的路只会更远、更长! 于是萧暮雨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几乎是在施莺莺刚说完前半句话的同时便点头如捣蒜:“没问题!我愿意!” 施莺莺失笑:“你答应得也太快了些。” 她缓步走来,给萧暮雨整理了下刚刚弄乱的衣领,笑道: “出人头地、声名鹊起什么的,我不敢保证,做人可不能太爱自吹自擂,要不将来,等我夸过海口却又办不成事儿的时候,别人就会觉得我靠不住了。” “人人都知隔行如隔山的道理,你却迎难而上来帮我,我心里自然十分感激。既然如此,我至少可以保证这件事——” “绝不让你受一星半点,人人都觉得‘娱乐圈里该受的苦’。” 说实话,萧暮雨直到被施莺莺提点了之后,才想起来所谓潜规则的存在,但她当时对此并没有多少实感,隔行如隔山的道理又一次在她的身上得到了验证: 这个词人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人人都知道它究竟有多不好,可在真正进入这一行之前,谁会想到这种事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果不其然,数日后,萧暮雨就发现,这种事是真的如影随形在每个人身边的。 ——而施莺莺的承诺却宛如一道半点也不会被风雨摧残的,牢不可摧的长城,将来自外界的恶意成功地阻挡在了这里,半点也近不得她的身。 乃至日后,施莺莺凭一己之力,把整个圈子都闹了个天翻地覆并强行洗牌后,有些心思通明的人才恍惚发现,好像一切改变的起因,原来在那么早就已经埋好了伏笔。 不过那也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眼下这件事的起因很简单,施莺莺不久后,突然接到了一份综艺娱乐节目的邀请函,这封邀请函还是专门在她上公共课的时候,由专业课老师送来的,半点都推辞不得。 她的长假已经结束了,自然要回归课堂。只不过这次一回来,她受到的待遇和以往可截然不同。 退一万步讲,就算除去令人眼红的事务所那边不谈,光凭着她对左琳进行了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碾压的那部《莎乐美》,也足以让人对她刮目相看! 这不,施莺莺刚在走廊上露面,一堆她之前只能勉强记住脸的同学们便一拥而上,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热情把她请进教室,个个都笑脸相迎,恨不得立时与她摒弃前嫌好做一团。 这套招数本来应该很好用的,伸手不打笑脸人这话说得不错,可惜他们遇上了施莺莺,双方对话简直可以编成《手把手教你一句话把天聊死的钢铁语录》。 同学A:“好久都没见到莺莺来上课了,我本来很是担心的,后来去问过老师,知道你请了长假,这才安下心来。” 施莺莺:“大可不必。” 同学B:“……我们也是担心你呀,莺莺,你看,我们还给你留了所有专业课和公共课的笔记!” 施莺莺:“很是不必。” 同学C:“……啊,这个,莺莺为什么这么冷漠?一定是因为之前咱们有点误会。的确是我们做得不够厚道,但那时左琳……她风头正盛,哪里是我们拗得过的?但我们心里一直惦记着莺莺,看见你现在过得好,我们也就放心了。” 施莺莺:“委实不必。” 惜字如金三连击。 同学D:“先、先不说这些了,马上要上课了,莺莺坐在我旁边吧!” 施莺莺:“你是谁?” 同学E:“哎呀,不要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莺莺这段时间内忙成什么样子,大家都清楚,有能力的人才会忙,像我们这些没什么本领的人,连忙都找不到忙的目标。莺莺的精力应该留给更重要的事情,至于我们呢,在莺莺面前混个眼熟就行,不用非要记住我们的。” 施莺莺:“你又是谁?” 同学F:“……我、我……莺莺,你也不记得我了吗?我们以前还一起出去玩来着……” 施莺莺:“你到底谁啊?” 层层递进三连击。 ——真是来一个堵回一个,来一双落败一双。 最后终于有个眼熟一点的人来到了施莺莺面前,施莺莺在系统的举牌提示下,终于想起了这人的名字: “哦,宋慕星。你也有什么事要说么?” 宋慕星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是来道歉的。” 他清秀的面容涨得通红,顶着周围同学微妙的“左琳还没完全倒你怎么就敢跟她唱对台”的、难以置信的眼神,对施莺莺坚定地开口: “之前我收了别人的恩惠便临阵脱逃,的确不厚道,是我错了。只是我再怎么道歉,我犯过的错也不会消失。我已经想好了,会用行动证明我的歉意,但是该说的话一定要说,之前……真的对不起。” 就在那一瞬间,明明已经完全掌控了这具身体的施莺莺,忽然感受到了来自原主的、带着笑与泪的叹息: 原来她所求的那些荣耀、那些自我证明、那些林林总总的一切,归根到底,只不过是为了一个道歉,为了一个公平——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0-12-21 23:57:23~2020-12-22 23:58: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整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94、赤诚 第94章 赤诚 感君高义,择木托身。 一般来说, 音乐剧演员是不会在这种跟音乐剧半点关系也没有的,完全追求流量的综艺娱乐节目里出现的。 虽然大家都吃观众给的这口饭,但是从专业程度、辛苦程度、知名度、片酬和受尊敬的各方面而言, 音乐剧演员和纯流量明星之间的差距岂止是天壤之别: 前者干最累的活,根据演出和成片的好坏吃实力饭;后者干最轻松的活, 根据流量变现程度吃人气饭。 虽然不至于到隔行如隔山的地步, 但这两种类型的人士在没有必要合作的时候,是很难碰到一起去的: 先不说前者愿不愿意自降身份,跟除了一张脸之外什么都没有的花瓶们为伍;就算他们缺钱缺疯了愿意, 他们的经纪人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为一时的利益而自毁长城。 但微妙就微妙在这个地方: 施莺莺还是个在校就读的学生,没有工作室,没有所属的娱乐公司,更没有经纪人, 最多只有个助理,这个助理还不是业内人, 是跨行挖过来的。 节目组的算盘打得那叫一个噼啪响, 怕是隔着太平洋都能听见: 施莺莺正处于事业上升期, 但左琳那边还没完全垮掉,所以哪怕《莎乐美》再怎么出色, 也没有人敢帮她推出接档作品。只要能趁着这个空来捡个漏, 那节目收视率岂不一飞冲天?! 至于放在《莎乐美》片末的投资方名单, 一般没人注意——你吃完鸡蛋之后, 连生蛋的鸡都不太想关心, 就更不会关心养鸡场的主人了——就算注意到,也多半只会觉得,她打拼下来的家产,满打满算也就这么点而已。 在绝大部分的普通人眼中, 白手起家的年轻人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了不起了;但在动辄就要投资百万千万甚至几个亿,最后却只能拍出一部烂片的娱乐圈里,这点家当根本不算什么。 所以也就没什么人愿意去了解,施莺莺的这点小小的家当究竟代表着什么。这可不止是物质上的丰足,而是一笔堪称骇人的人脉财富: 所有圈内擅长处理名誉权和与之相关的各种案件的律师,都被收罗到了她的麾下。日后如果想要有人帮自己说话,他们哪怕求爷爷告奶奶也找不到半个人来给自己打官司,只能跪在施莺莺面前求她! ——只可惜现在没什么人有这种远见。 于是这个综艺节目组就不知天高地厚地来勾搭施莺莺了,甚至还走了她的专业课老师的路子,在课堂结束之后,把邀请函递到了她手里,给她十足十地做够了脸面: 让久负盛名的传媒大学专业课老师,在还没什么名气的曾经排挤过她的同学面前,把一封好多人抢得头破血流的邀请函,递到声名鹊起的这位新秀手里。 说实在的,这可真是件扬眉吐气的美事!光看周围那又平白炽热了无数倍,差点没把系统给烤化的眼神就知道了。 结果与这件事没什么关系的人眼红得险些滴出血来,被投了橄榄枝的施莺莺本人倒是反应平平。 哪怕看见了节目组为了博取话题和关注度,在邀请自己的同时还请来了左琳这个跟自己水火不相容的话题人物,她的神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颇感兴趣地挑了挑眉,问了个不相干的话题: “她是带资进组的吗?” 换作以前,她的这位特别擅长见人下菜碟的专业课老师才不会搭理她,也不会解答她的这些疑惑,毕竟他忙着去捧左琳都忙不过来,对原主这种靠奖学金进来的穷人家的好姑娘更是嗤之以鼻: 明明都这么穷了,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大大方方地承认你来娱乐圈就是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卖个好价钱不行吗?搞什么清清白白那一套,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然而在施莺莺一举成名之后,但凡判断力还在线、脑子还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脑壳里没有被僵尸吃掉的人,就都能算清楚这笔账: 谢成芳捧她,她自己又争气,还会赚钱,这种人日后就算再不成气候,也不是他们这些几十岁了还没什么名气的人比得上的。 于是这位嫌贫爱富堪称一把好手的专业课老师难得地对施莺莺露出了个笑脸,柔声细语地为她解惑: “那倒没有。毕竟这个综艺流量一直半温不火,她要是愿意进组,直接就能空降成一番位,哪里还用得上额外运作?” “但你也别太嫌弃这个节目,毕竟你现在没什么接档作品。就算谢导真的欣赏你的才华,可她毕竟没有短期内连续拍摄多部作品的前例,你还是抓紧这个机会的好。” 这位老师对着施莺莺半真半假好一顿糊弄,可他总觉得施莺莺并没有真正在听自己说话,而是一直半侧着脸朝向教室窗户的方向,好像在听什么声音,或者等什么人似的。 在她凝望远处的时候,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仿佛笼着一场经年不散的雾,令人便是对她的容貌心生欢喜,也会望而生畏,不敢近前。 他就这样口干舌燥地说了半晌,才见施莺莺含笑一颔首,拎起随身的手包便风轻云淡地走出了教室: “既然这样,那么我就先走了。” “装什么装。”施莺莺前脚刚走,这个男人就再也端不住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了,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小声嘟囔,“不就是新赚了几个臭钱吗,倒在这里跟我摆起架子来了。你敢这么给左琳脸色看?” 事实上,施莺莺还真的敢。 只可惜这个男人再也没有知道答案的机会了。就算有,也要等好久之后,他在劳改所里放风的时候,从公用的大屏幕上看见施莺莺,才能得到这个答案: 别说对区区一个左琳动手,当她接受了自己的身份,踏入娱乐圈的时候,就注定要在这里掀起滔天巨浪,激浊扬清。 虽说“施莺莺敢不敢直接对左琳动手”这个问题,一时半会儿的没什么人能知道答案,但“施莺莺刚刚一直盯着窗外留意什么动静”的这个问题的答案,数分钟后便水落石出了: 一队穿着制服的人接连齐齐进入教室,在还留在教室内的学生们或惊恐或好奇或疑惑不解的目光下,彬彬有礼却不容拒绝地将这位认钱不认人的老师请了出去。 事实上,在许多体制僵化的地方,公务员和事业编这种属于“国家工作人员”的身份简直就跟铁饭碗没什么两样。只要你不犯下杀人之类的大错,那再怎么捅娄子,你所属的机关也会努力给你抹平,让你还能安安稳稳地呆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一口饭吃。 这种象征着权力的高度集中与腐坏的现象比比皆是,连教师这一行业也不例外。每年因为受贿区别对待学生、猥亵与骚扰、侵吞公款等各种问题被公示的毫无师德的败类不知凡几,可真正被吊销教师资格证并追究刑事责任的,怕是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除去僵化的体制让这些蛀虫格外有恃无恐之外,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举证困难: 你说我受贿了?可以啊,没问题,我接受你的指控,可我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收了谁给的多少钱或者什么物件?你能一一说明白吗,说不明白就是诬陷。 还真没什么人能精准地把这些证据一一摆出来,毕竟现在的人们也不是傻蛋,哪里有大张旗鼓地给人送礼送红包的? 于是贵重的珍奇古董等大件摇身一变,变成了“从街边二手市场捡漏回来但没想到是真品”的“便宜货”,高定珠宝等奢侈品在送礼人的口中,也变成了“高仿”,至于这个到底是不是仿品、价值几何,就只有涉事双方自己才清楚了。连送现金都“与时俱进”成了送卡,轻薄的一张小卡片上存了一大笔钱,谁能注意得到区区一张卡片正在从一个人的口袋转向另一个人的手? ——每个收受贿赂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当然,这位从来就没干过什么人事的老师也不例外。 他能在国内数一数二的传媒大学当专业课教授,跟他的学术水平和演技等个人实力半点关系也没有,纯粹只是因为当年跟他同时竞争这个岗位的人全都是女性,且负责面试的老教授也是个男人,和他心有灵犀地换了个眼神,便拍板把这事儿给定下来了: “现在啊,高校里的女生数量真的是越来越多了,这样不好,很不好。尤其是我们的教师团体,需要更多的男性来增加阳刚之气!” 就这样,对精深的专业知识一窍不通、连论文都不会写只会请代写、半点代表作也没有的这个男人,便摇身一变,飞上枝头,成为了年薪百万的专业课教授。 他也深知自己的短板和真实水平,要是真的有人较真,追究起来的话,他肯定保不住这个职位。于是就形成了十分有趣的对比,他的学生们来上学是真的想好好求学,顺便经营人脉关系;反倒是他这个本应负责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来教学的唯一目的就是找到一条粗壮的、靠谱的大腿让自己抱上去,好保住自己的高薪职位,幸免清算和检查。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最终竟然真的成功攀上了左家这棵闪闪发光的金色大树。 左琳这姑娘随母姓,或许也正因如此,她的傲慢与天赋几乎完全承袭自了她的影后母亲,左蓉,真是好的半点不学,坏的一学一双。 如果说左琳的排挤人姑且只停留在为难同学的阶段,那么左蓉的傲慢对所有同行来说就都是毁灭性的打击。她言词刻薄,又自视甚高,关键是还有这么个影后的奖项给她撑场子,以至于不管谁看见她,都会有种自己被她给鄙视到泥巴地里的感觉。 这种侮辱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但专门就是冲着抱大腿来的这位男老师可不是一般人。他先是送了无数厚礼上门,又许诺会好好照顾左琳,让她在学校里不受半点委屈,同时还会竭尽所能地帮她找资源、拉关系。 在他倾尽全力的自我推销之下,左蓉终于答应了他的投诚。于是他之前送出去的所有礼物,就又通过这一层关系,兜兜转转地给他把财政窟窿补上了: 毕竟想要通过他这个难得成功的跳板,去跟左蓉和左琳母女俩攀关系的人也不在少数。 结果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帮人在来之前,就已经通过不知什么手段,把流经过他的手的行贿物和钱财调查了个一清二楚,半点争辩的余地都没有。 不仅如此,在大学官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有神秘的“内部知情人士”把这件事给捅了出去,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短短十几分钟,就在网上激起唾骂无数: “这要全都是真的,那可不得了,这人是来给学生上课的还是来敛财的?” “你干脆也别上课了,直接把自己的个人收款二维码投在大屏幕上,每次上课都得先给你转账才行。” “身无分文者,不得入我传媒门。” “只因为学生家境不同、背景不同,就擅自把他们划分成三六九等来区别对待,这也配叫老师?传道授业解惑的事是一点没干,不当人的事是一件不落!” 事情一大,再掩盖下去就难了。尤其当给出受贿证据的人和把这件本该不外传的丑闻张扬出去的人,都用极其高超的手段掩饰了自己的IP,警方和校方都完全无法查出这两个匿名人士到底是谁的时候,掩盖已再无意义,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赶紧公平公开公正地和此人划清界限。 于是,在骂声愈演愈烈、险些把某明星斥巨资买的头条挤下去的当口,传媒大学和当地教育局被迫联手发布公告,声明愿意配合官方的一切调查,绝不允许任何包庇和徇私情的情况出现,同时开除这位教授的党籍,并吊销其教师资格证。 连他就职的、本来应该保护他的学校都撒手不管这烂摊子了,那还有谁会给他面子呢? 这样一来,三十分钟后,为了平息民愤,减弱舆论负面影响,坐落于当地的最高人民法院决定立刻破例开庭。 这人再怎么不学无术,可明面上的身份好歹也是个有编制的公立大学的教授,毫无疑问应该被归属于“国家工作人员”。这样一来,按照《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条的规定,受贿金额累计五千元以上的,应以受贿罪定罪处罚。 五千元说少不算少,可以让温饱线以下的绝对贫困家庭吃上半年的饱饭;可用在这些纸醉金迷的“上层人士”身上,就只能算少得可怜了,连件大牌的礼服都买不起。那些名贵的珠宝首饰、美衣华服、豪宅豪车之类的礼品,动辄便要上百万上千万,他们也习惯了这些消费,好像生来便不染尘埃,要生而高贵地居于万人之上似的。 然而只有这时,要经受法律的审判和裁决的时候,这帮素来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的人们才发现,原来这些“小钱”和“薄礼”,在正常人的世界和法律里,是足以让他们下半辈子都在铁窗里度过的东西。 特事特办,对这个失德高级教师的判决很快就出来了。 介于他玩忽职守、滥用职权、甚至还猥亵过学生、把没什么背景的学生拉皮条介绍给娱乐圈里的老油条,多罪并犯取最重;同时按照《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贪污贿赂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贪污或受贿数额在三百万元以上的,应当认定为刑法地三百八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的“数额特别巨大”—— 于是最高人民法院发下特快特批文件,依法判决此人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没收财产,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自此之后,有心人便会发现,教育界和文娱界的风气竟然悄然间有了好转的迹象: 哪怕再怎么想往钱眼儿里钻的人,也不再敢明目张胆地把所有的学生划分为三六九等区别对待,表面上的那一碗水端得平到不能再平;文娱文娱,文化和娱乐是息息相关的两大行业,教育界风气一正,连带着娱乐圈里的人都谨慎了起来,生怕自己也被这肃清之风给刮个尸骨无存。 就这样,不少出身不好的寒门学子终于领到了国家专门为他们设置,他们却一直拿不到的补助金和奖学金,本该属于烈士遗孤这种弱势群体的加分和升学通道也终于落到了该有的人身上。 牵一发而动全身,教育界风气一清,连带着娱乐圈近些年来的乱象也有所整改。在这位“稀有生物”男教师都被无情杀鸡儆猴的前例下,粉丝们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再也不敢打着“应援”的旗号,篡改教科书和试卷、在课堂上不讲课反而讲无用的娱乐圈八卦、让学生们打着买学习资料的旗号去给明星买专辑冲销量了。 一切看似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连给施莺莺发出了合作邀请函的节目组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他们刚刚收到了一份数额巨大的投资意向书,恰巧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毕竟左琳的名气这段时间内有所折损,能拉来几个中型品牌看在她们母女二人的面子上投资就不错了。 再者,投资什么的肯定是多多益善,看一看投资意向书上那不知跟了几个零的天文数字,谁能不心动? 节目组乐得都找不到北了,对神神秘秘、连面都不愿露的投资人提出的各种奇怪条件,答应得那叫一个爽快: 不就是不愿意提前签合同,一定要在节目开拍的当天,和所有人都见过面之后再签吗?行行行没问题,反正定金已经付了,不亏不亏。哪怕你反悔,这定金也很够他们花的了,再随随便便拉几个赞助就能凑齐。 当然最坏的情况他们也不是没考虑过,投资意向书上也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如若因为任何工作人员个人事务,而导致这档节目无法如约按期录制或放映的话,节目组需全额退还定金,且投资方有权不履行接下来的任何义务。 这个条件乍一看十分苛刻,可以说甚至在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投资人提出之前,人人都知道娱乐圈里有这种风险,但人人都不会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这年头的娱乐圈里,还有什么算真正的丑闻?只要粉丝足够多,连业务能力不到位、出轨、滥交、吸毒都有人自发地洗白,连理由都找好了,什么“他还是个孩子没什么经验”、真爱、自由和“国外飞/叶/子不算犯法都是为了灵感”之类的话术一套又一套,对症下/药,精准洗白,连专门负责管理明星网上相关言论的工作人员都要自愧弗如。 这样一来,在看到这条严苛的条款的时候,一开始根本就没人把它当回事儿: 你写得再怎么严厉,归根到底,你不还是投资方,还是资本?你看着自己投进来的大笔大笔的真金白银都要打水漂了,你不着急,不心疼?就算参与节目录制的明星出了丑闻,为了赚钱回本,你也肯定会想方设法地摆平舆论带来的负面影响,好让节目顺利播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投资方必然要站在得利者和受益者的角度为节目组考虑,这样一来,这个看起来唬人的条款,能起到的全部的作用也就是唬人了。 ——所有人,包括左琳,一开始都是这么想的。 开始录制节目的当天,左琳和程志远到现场到得最早。 一方面固然有不愿让八卦记者有文章可做,说他们“耍大牌迟到”的缘故,另一方面,也是出于这两人的私心: 左琳一听施莺莺也要来,就半点把柄也不想留给情敌,要把程志远看得严严实实的,防止被挖墙脚;而程志远更是不必说了,他的确想早些见到一见钟情的施莺莺,这么看来,左琳的防备也不是没有道理。 于是这对各怀鬼胎的情侣就和这个综艺节目的负责人在休息室碰了个早头。 节目负责人一看见左琳,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结果还没开始寒暄呢,他的满肚子客气话就被左琳开门见山提出的无理要求给堵了回去: “我昨晚睡前想了想,我觉得我的剧本还可以再改改。” 这个要求可真是实打实的无理取闹。剧本早就写好发到所有人手里了,再敬业一点的人保不准更是已经把自己的台词、表情和走位全都背得滚瓜烂熟,在即将开拍节目的当口,你突然横插一脚说要改,几十号人都要因为你的突发奇想而耽误时间拖延进度,你觉得合适吗? 很显然,左琳觉得很合适。因为在负责人一脸尴尬地说出“您觉得怎么改合适”这番话之后,她的要求立刻无缝对接上了,很明显已然经过好一番深思熟虑: “我的要求也没有很高,想个办法往里面加一点对我的正面认可就行。比如让施莺莺亲口承认,她能火完全是因为谢成芳偏心她,还把自家儿子拉来给她捧场,与她本人的实力半点关系都没有。” “而且说实在的,她能火不就因为那张脸吗?她之前的专业课分明学得一塌糊涂,要说短短几个月就能让她的水平突飞猛进成这个样子,我可不信。也就谢成芳眼瞎,捧着块石头当宝贝,被她那么下大力地捧,猪都能飞起来!” 听完这番话后,不光是节目组的负责人,就连周围只能负责后勤的工作人员都僵硬了: 你他妈还真好意思说自己的要求不高,看看你自己的电影票房扑成什么样子了吧大小姐,我在地心打个洞穿到另一边才能看见你那可怜兮兮的触底的数据,做个人吧! 很明显跟左琳想不到一块去的人不止一个。 她话音一落,便从远处的角落里传来模模糊糊的嘟哝声,也不知道是谁看不过去她的跋扈行径了,正在偷偷地和好友吐槽呢: “程志远也不算差啊,还有谢导的把关,你愣是没飞起来,岂不是连猪都不如?” 左琳立时勃然大怒,猛然起身,把手边所有能接触到的东西全都一股脑儿地扫到了地上,在清脆的玻璃碎裂声里厉喝:“刚刚是谁在那里嚼舌根?出来,我要剥了你的皮!我看你是不想在这行混了,真是找死,我这就成全你!” 然而她这番疾言厉色的训斥过后,唯余满室寂静,甚至连半个愿意出来劝她息怒的人也没有,更别提主动出来认错了。 左琳立时间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今天非要把自己的面子讨回来不可,便循循利诱了起来,连语气都柔和了不少: “有没有人知道刚刚那些话是谁说的?你只管放心告诉我就行,不用担心会有人把这里的事传出去;就算有人传出去,媒体也绝不会乱写。” “只要告诉我,我就给你五十万,立时结清,绝不拖延,要是觉得不够,还可以再加。钱不钱什么的不重要,主要是我咽不下这口气。” 五十万块钱,在房价略微低一点的小县城,都能全款提新房了;哪怕在寸土寸金、物价高昂的大都市,也足以让一个人无忧无虑、舒舒服服地过上很久。 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么多钱换一个小情报也不算少,可半晌过去,还是没有人愿意告诉左琳,刚刚那个在角落小声吐槽她的人到底是谁。 长久的沉默让左琳实在下不来台,好不尴尬。她气得扶着桌子的手都在颤抖,面色铁青,满心想着出去就要把这个不会办事的节目组统统拉黑名单,对了,还要想办法让这里胆敢看她笑话的人——除了程志远——全都失业!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左琳对自己没什么清楚的认知,但一旁的程志远却心中惊骇得很,从这不同寻常的沉默中敏锐地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换作几年前……不,甚至换作几个月前,在左琳的名声还没走上下坡路的时候,众人对此事的处理态度绝对与现在的截然不同。 以往在这种情况下,她甚至不必威逼利诱,就会有大把大把的人争先恐后地涌过来讨好她;胆敢对她这么说话的人,肯定第一时间被推出来批判处罚,根本用不着她亲自动手。 就算这件事传出去,左琳也不用怕。毕竟有自身的好名声和父母的人脉撑着,对娱乐圈里的弯弯绕绕一知半解的观众们看她的时候,永远带着“国民乖闺女”的滤镜,必然自发地一股脑儿把所有的问题,都归咎于那个和她作对的人身上。 然而现如今,别看左琳自己还没意识到自身处境的严重性,可她刚刚,分明也无意识间害怕起媒体的“乱写”来了,这在以往是压根无需考虑的细枝末节的小事,更不用说她许以重金都没人愿意维护她的尴尬场面。 如此种种,无不昭示着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哪怕过往种种看似都能洗白,仿佛都能在时间的冲刷下被人们淡忘,但她对别人造成过的伤害、她爆出来的那些丑闻,终于开始将左琳的名声与形象,一点一点地往再坏不过的方向,无可逆转地偏过去了。 程志远一想通这个关节,就只恨不得自己从来没上过这条贼船。 可他现在既然是跟左琳捆绑在一起的,自己的默认女友脸上不好看,他也没什么光彩。而且这事要是传出去,他精心营造了这么久的“温柔体贴照顾人”的形象,也就全都要毁于一旦了。 于是程志远硬着头皮劝起了左琳,顺便给自己的助理疯狂使眼色,让他先溜出去,然后再找个由头进来说有人找他,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离开这个充满着尴尬的房间了。 他的这个助理叫田世杰,是左蓉听说自己的女儿对他有意思后,特意找来的人。虽说田世杰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爱开黄色玩笑,尤其喜欢对着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讲荤段子,但是和他十分出色的办事能力比起来,这个问题似乎也就算不上什么大问题了: 拜托,这可是在娱乐圈哎。在这里皮肉生意都快变成司空见惯的事儿了,谁还会去追究口头上的一点小玩笑?会计较这种小事的清高人可真是不合群,不合群的人哪里还会有出头的机会? 于是田世杰就在程志远的身边待了下来,还凭借着过硬的拉人脉和处理杂事的本事,成了他最倚重的贴身助理。 这不,程志远只是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便悄悄从最不引人注目的侧门溜走了,准备过个几分钟就回来给程志远解围。 结果田世杰刚溜出去不久,就看见个棕色长发的姑娘正抱着个简朴的书包,在茶歇处吃果冻。这个书包还是没什么钱的穷学生才会用的那种,帆布都有点泛白了,与充斥着各种奢侈品和手工订制品的娱乐圈格格不入。 这里的茶歇处直接设置在走廊尽头,是半开放式的,除去考虑到空气流通和照明等一系列因素之外,更是为了让在这里休息的人不要摸鱼太久,反正一出门就能找到。 田世杰见她面生得很,最主要的是这姑娘周身的气质也不像是圈里的人,就觉得她要么是入行不久的新人,要么就是随便哪个不出名的明星带来的助理。 再加上她委实长得清秀好看,又十分乖巧,田世杰嘴贱的本事就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心想打发打发时间再去给程志远解围也不迟,就走过去倚在桌边,指着桌子上被整个儿吸出来的果冻小空盒,跟她调笑道:“哟,你这口/活儿不错嘛。” 然而这姑娘的反应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料。 正常情况下来说,陡然被这种长得不怎么样可又自视甚高的普信男,用这么恶心的玩笑搭讪,是个正常女性就会觉得无法接受。 可架不住田世杰是程志远最得用的助理,这事在圈内人尽皆知。 正所谓打狗也要看主人面,看在程志远的面子上,名气不如程志远的,也就不敢和田世杰计较太多;名气远远胜过程志远的那些前辈,田世杰也早就把他们的关系网记了个一清二楚,更是认得每一张自己惹不起的脸,哪里敢去惹? 就这样一路欺软怕硬下来,他都自以为熟知被他调戏的这些年轻女孩的反应了,要么就是红着脸给他抛媚眼,要么就是觉得不好意思,匆匆找个借口尴尬离开,再不会有第三种反应—— 直到刚才,第三种反应终于出现了。 一记又狠又重的耳光清脆地落到了他脸上,田世杰当场被打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田世杰都被打蒙了,脑浆都差点被晃荡得从耳洞里飞出来,第一反应是这姑娘手劲儿可真大,第二反应是她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出来的穷鬼,竟然不认识我还敢打我,最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妈的,好痛。 或许也不是他后知后觉,纯粹是因为萧暮雨的手劲太大了。 现在许多人的健身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式的,但萧暮雨是个法学生,还是个在政法大学一口气本硕博连读完的、急需奖学金来补学费的非常用功的、认死理的高材生。 她没什么钱去外面的收费自习室,也不敢把书全都放在没有人的教室里占位置,哪怕别人都这么干了,学校也默认可以这么做,但每次“不允许用书在空教室里占位置”的公告一出,哪怕这只是个象征性的公告,没有认真赶人的意思,她还是老老实实循规蹈矩地带着所有的书灰溜溜地逃走,去另找自习室了。 就这样,萧暮雨天天都拎着大块板砖也似的教科书、案例分析和法律原文在教学楼图书馆和寝室之间三点一线,刻苦攻读。坚持这么多年下来,她那一身硬骨头——精神意义上的——没能得到任何改善,甚至还有着往字面意义上的这一点发展的趋势。 火辣辣的疼痛从田世杰的脸上迅猛地扩散开来,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脸上的皮肤正在一寸一寸地肿胀、凸起。他不用细品,都能尝到嘴里逐渐弥漫开来的浓重的血腥味,要么是嘴角被打裂了,要么是牙齿把口腔内部给磕破了,抑或二者皆有。 这一声巴掌有多响亮呢,是隔着半条走廊和一扇门,都能让不远处休息室里的人听见,并感同身受地觉得自己的脸也痛了起来的程度。 程志远赶紧如蒙大赦似的起身,心想可算不用哄左琳了,得出门去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左琳自然也巴不得有个台阶下,便紧跟在程志远的身后离开了休息室。 两人一出门,便迎面撞上了田世杰,他的脸上赫然印着个鲜红的巴掌印,周围还沁着无数条细细密密的血丝,明显是皮下出血的迹象,看来刚刚那一下委实不轻。 程志远立刻先发制人地维护起了自己的助理,对萧暮雨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你对他干了什么?” 然而还没等萧暮雨说话呢,第五个人的声音便插/入了这场茶歇处的闹剧里: “是啊,我也想知道。” 一身正装的施莺莺轻轻一推,便拨开了逐渐围绕起来的围观人群,卡着秒针和分针重合的最后一分钟抵达了拍摄地点,对一看见她便唯唯诺诺了起来的田世杰质问道: “我新招的这位助理脾气特别好,又心地善良,轻易不对人动手的,你到底干了什么才会让她这么生气?照我说,这十有八/九可都是你的错吧。” 没等田世杰嗫嚅出什么来,施莺莺就又半点不客气地截断了他的话头,对程志远道: “你刚刚难道不是这个意思?你难道不是在问‘你对她干了什么’?你该不会觉得我的助理都被逼到迫不得已动手的份上了,还是我们的错,你的助理就清清白白一点问题没有吧?” 程志远一看见施莺莺,立刻觉得今天也不算太难熬,至少能看见这张漂亮的脸就很是心旷神怡,甚至还别出心裁地规划起了未来: 只要自己想个办法把左琳甩掉,再对外宣称是和平分手,然后再追施莺莺,不就能成功和左琳一家撇开干系了?这样一来,不管左琳日后再闹出什么事来,也都跟自己无关!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白日梦完美无缺,便反手就把田世杰给卖了: “怎么会呢,我可不是那种会看在情面上,就包庇别人干坏事的家伙。” 程志远边说边在田世杰腰上狠狠踹了一脚,把这家伙踹得当场踉踉跄跄地扑了出来,险些跪在施莺莺面前,同时厉声斥责道: “快给莺莺的助理道歉!” 田世杰只觉钻心的疼痛和麻痹感瞬间从他的膝弯传了开来,被踹倒在地一跪到底的时候,膝盖骨和大理石地板直接接触撞出来的声音,即便隔了一层皮肉,也听得人牙根发酸。 可还没等他熬过这阵钻心的疼痛,说点什么出来,就听见施莺莺不置可否地笑了声: “算了吧,我可当不起这么强按头的道歉。” 随即她转身对萧暮雨柔声问道,“怎么了,他欺负你了?” 刚刚还能面不改色地和田世杰对峙的萧暮雨,一见到施莺莺,就难以自控地红了眼眶,抱紧了手中的书包哽咽道: “……是他先说话不干不净的。我刚刚什么都没干,莺莺,我发誓。” “你不必发这种誓。”施莺莺抬起手来,温和而不容拒绝地按在萧暮雨的肩头,她一开口,全场竟无一人胆敢反驳: “不管你做了什么,都不是他口无遮拦、胆大包天冒犯你的理由,你只管说,我为你做主。” 多么奇怪啊,萧暮雨恍恍惚惚地心想,明明施莺莺比自己还要小呢,可她周身的气场却像个经历过无数世事的人一样沉稳,让人感觉一看见她,自己就有指望、有靠山了,再也不用死命撑着、打落牙和着血往肚里咽,因为最可靠的人已经来了。 她一安心,陈述起事实来也格外有条理: “我刚刚在商场看见这种小果冻降价了,多买了些,打算来跟你一起分。我到得早,就去了茶歇间,在那里边吃边等你。” “然后他就突然过来,说……说很不干净的话,我气不过,就反应过激了。” 田世杰虽然认识施莺莺,但也仅限于认识这张脸——说实在的现在的娱乐圈里还有人不认识这张脸的话那他一定是个瞎子——对她的涵养、雷点、容忍度等事都一无所知。 他自然也不会知道,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施莺莺的面无表情才是她真正放松和心情好的迹象;而她脸色越好看,甚至还温柔地笑起来之时,就是要有人倒霉的征兆。 田世杰一看施莺莺竟然没生气,就以为她也是“默认娱乐圈有潜规则”的那种“明事理”的人,便斗胆为自己辩解了起来: “施小姐,要我说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没管住自己,随便嘴贱了一下而已。我给她正儿八经道个歉就算了,毕竟我说话说不好了是错,可她动手打人也是错嘛。” “既然如此,大家和气生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各退一步岂不更好?万一将来把事闹大,她名声不好了,以后还怎么谈对象?” “真奇怪。”施莺莺搭在萧暮雨肩膀上的手轻轻一用力,便将她护在了自己的身后,以完全的保护者的姿态站到了程志远等人的对立面: “明明是你失礼在先,却要口口声声地胁迫我,让我从宽处理,否则对我的助理的名声不好。” 她的语气很是柔和,声音也如婉转黄莺的啼鸣般悦耳动听,但不知为什么,连对施莺莺的秉性一无所知的田世杰,都感受到了仿佛能浸透骨髓的寒意: “我今天就把话说在这里,少跟我玩‘众所周知’、‘人皆如此’的那一套。我生来不是为了与你们同流合污的,更不是为了忍气吞声、连带着跟随我的人也要一起受委屈的。” 综艺节目的负责人眼见事情越闹越大,心下惊慌不已,毕竟和那位神秘投资人说好的来签合同的日子就是今天,万一让全节目组最大的金主看见了这一团乱,突然反悔不想投资了怎么办?好一只煮熟的肥鸭子,可万万不能在最后关节跑掉! 他一边疯狂拨打那位神秘投资人留下的联系方式,一边低声跟左琳分析眼下的利弊,请她赶紧出面说点好听的稳住施莺莺,至少把这一团乱麻转移到外人看不见的地方处理。 他的想法很好,理论上的确是能妥善解决这件事的最佳选择,只可惜他找错了人。 左琳这辈子都没说过什么打圆场的软和话,在她父母的娇惯下,她人生中的第一次道歉,还是在不久前的《莎乐美》片场,对施莺莺说的呢。 正因如此,她更是对施莺莺恨意深重。就算她理智上明白自己此时该说点好听的,可是心高气傲的左琳又怎么能真的说出口? 于是左琳也插话了:“我觉得莺莺应该不是那种开不起玩笑的人。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解决这件事吧,这么一点小事就要闹起来,让来签投资合同的老板看笑话怎么办?” 施莺莺这才想起还有投资合同这么一回事似的,认真地点点头赞同道:“是啊。” 结果还没等节目负责人松一口气,就又听见施莺莺语气轻快地补充道: “让老板看见,这个节目组对外宣传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事实上不过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的劣等残次品们在搞自我美化,那场面可能的确不太好看。” “诚实是一种美德,诸位有没有想过对投资方赶紧坦白呢?” 节目负责人两眼一闭,自暴自弃地心想,算了,毁灭吧,反正那位神秘金主的电话也一直打不通,到时候他来看见什么算什么,洗个屁,不洗了。大家一起穷拍。 左琳一直压抑着的怒火终于被施莺莺给引爆了,张口便想冷嘲热讽:“不过是个……” 程志远觉得这可真是个自己英雄救美的良机,便猛拉了左琳一把,把她拽了个趔趄,那些难听的字句才没说出来,随即对施莺莺赔笑道: “莺莺怎么说这家伙都行,毕竟是我有错在先,是我们失礼。但这个节目毕竟需要大家一起合作,还是不要跟钱过不去吧?” 施莺莺对萧暮雨颔首示意,萧暮雨便从她一直紧紧护在胸前的那只帆布包里拿出了厚厚一叠纸递给施莺莺。离她们离得比较近的人眼尖,立时惊呼出声: “等等,这不是我们昨天传真给投资方的最新版合同吗,就差个签字了,怎么会在你手上!?” “对啊,怎么会在我手上呢?”施莺莺很遗憾地摇了摇头,还特意把合同在所有人面前抖了开来,确保在场的人都看见了这份合同的详细内容和真伪后,这才慢条斯理地一点一点地把这些合同全都撕成了碎片,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云淡风轻地拍拍手,笑道: “或许是因为每个投资者都有看走眼的时候吧。有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这不就是在示警我,现在反悔撤资还来得及嘛。” 这句轻飘飘的话一落下,在全场引发的后续效果堪称投放核武所引发的山崩海啸,左琳当即便难以置信地地提高了声音: “你刚刚才投资过电影,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又投在这里?你可别打肿脸充胖子啊莺莺,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同学,彼此难道称不上一句知根知底?这不可能!” 施莺莺从定制的那件特别显腰身的手工西装的内侧口袋取出手机,在左琳面前晃了晃,亮起来的对话窗口上赫然显示着,节目负责人在双方争执的这段时间里,至少给施莺莺打了十个电话。 在左琳目眦欲裂、却再也不敢出半点声音的注视下,施莺莺把手机收了起来,对左琳和程志远微一颔首,语气轻柔,态度谦和,礼节堪称无可挑剔: “依我来看,所有在受害者遭受苦难时,不仅不宽慰和帮助、甚至还要反过来劝她自省、让想要施以援手的人冷静的旁观者,不必多言,都是凶手。” 施莺莺的声音不大不小,甚至半点洋洋自得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在很平静地陈述她要做的事而已,可落在逐渐聚拢来的全节目组工作人员的耳中,便无异于春雷震响,钟磬大鸣: “我不会认同你们对娱乐圈最为盛行的性骚扰‘不过是小事’的观点,更不会认同你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作风,对于你们就此事发言的权利,我更是誓死反对,绝不姑息,因为这种龌龊的东西没有被我捍卫的权利。” “我要捍卫的,是堂堂正正做人的尊严、气节与灵魂。我要让每个来我手下做事的人,入圈的时候,心怀梦想;离开的时候,赤诚如故。” 这番话到底被多少人听了进去,又被怎样传开,惊动了多少一直浑浑噩噩的人,当时在场的任何人都没能想到。 他们只知道当天,程志远立刻开除了这么些年来他用的最顺手的贴身助理;只知道这档综艺节目的拍摄最终以施莺莺按照合同全面撤资,甚至连定金也一文不少地拿了回来而告终;只知道左琳和程志远不知道找了多少关系,说了多少好话,甚至压着田世杰去给萧暮雨磕头道歉都到见血的地步了,施莺莺依然君心似铁,分毫不动,于是不久后田世杰便彻底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了,再也无人知晓他的工作、住处,甚至死活。* 他们更不知道,这档综艺节目如若真的开拍,便会拿当时已经去世的原主开玩笑,说她不学无术,辜负师恩;萧暮雨作为法律工作者,鼓起勇气为原主仗义执言,说逝者已去积点口德,却被左琳和程志远的粉丝网络暴力到险些抑郁自杀;更不知道田世杰作为程志远的贴身助理,会奉命去处理萧暮雨这个不随大流的异类,然后色心大起强/暴了她,加重了她的病情,令她最后选择了与原主一样的死法,在一个圣诞的雪夜,从二十多层的高楼跃下,当场气绝身亡,在左琳和程志远的粉丝们的谩骂声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更可怖的是,旧世界里的萧暮雨之死,没能激起这帮疯狂的粉丝一星半点的同情心。 他们纷纷庆贺这个“胆敢指责我们哥哥”的异类死得好、死得妙,甚至还有部分自诩为“教育天团”的失德教师,在课堂上带着学生们耽误上课时间,专门庆祝她的死。但凡有敢提出反对意见的学生,一律拉出来,拉到讲台上批评教育;就算上的是网课,也要滥用职权停下讲课,大肆批评这个学生几十分钟,最后还要威胁开除学生的学籍,令全世界只剩下一种赞美的声音。* 魂魄应逐飘雪,哪堪世间炎凉! ——然而施莺莺来了。 于是冬日的落雪戛然而止,飘零的幽魂得以归家,命运的指针在这一刻开始疯狂逆转,多少人的未来线被无形的大手汇聚在一起,去往新生的、光明的未来。 在无数看不见的角落,千千万万备受这种歪风邪气压迫,却不知去往何处发声,只敢沉默以对的受害者们,慢慢地挺直了脊梁: 原来这个圈子里还是有正常人存在的,原来还是有人不愿与那些烂人同流合污、愿意保护我们的,原来真的有人可以这么勇敢,为在她手下做事的人发声。 反正我们也不过是不起眼、不出名的小人物,去什么地方都不会有人在意。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偷偷跑路,然后给自己换个这样的好老板呢?先不谈工资高低,至少她会保护我们,我们在她手下工作必然安全。 不久之后,明星们纷纷发现,自己工作室里的人开始逐渐辞职了。 有的人辞职后离开了这个浮华迷眼的圈子,要么去继续求学,要么当起了个体户小老板,要么换了份跟娱乐圈不沾边的工作,甚至还有人去考编制想要进入国家机构踏踏实实地工作;有的人辞职后去了圈内风评更好的工作室,正因如此,绝大部分明星一开始都没在意他们的离去,以为这不过是正常的挖角而导致的人员变动。 然而更多的人去了一间名叫“清声不休”的新兴工作室,与之前圈内名声大噪的那间专门负责打名誉权官司的“正心不泯”遥相呼应。 虽然这间工作室明面上的老板是萧暮雨,但对娱乐圈的风向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真正做成了这件事的人,是施莺莺。 两间工作室的大门边都挂了对联,应该是不知名的、被施莺莺无意间帮到的人送来的,因为这一笔好字全然不是她熟手的簪花小楷,洒金红纸上银钩铁画,傲骨铮铮: 感君高义,衔花报恩;念君赤诚,择木托身。*—— 作者有话说:*正常情况下,至少一个人的死活还是可以判断的,所以很明显,左琳和程志远身上有不正常的大事。此处请做笔记。 *以上行为均为本人虚构及想象,如与某明星及其粉丝行为有所雷同,纯属巧合。 *本联化用诗句如下: 衔花曾有报恩时,择木谁容托身处。 ——《小鸟篇,上裴尹》 【唐】刘长卿 【小剧场】 左琳:我要拍电影啦。 施莺莺:你好,我是你老板哦~ 左琳:我这辈子也不拍电影了,我要去走综艺娱乐路线。 施莺莺:没想到吧,我还是你老板哦~ 左琳:我不做人了! 施莺莺:你好,望你知,不做人这件事是对生命权的践踏,建议你找个律师咨询一下,顺便说一下,你找律师的话,你还得叫我一声老板,诶嘿。 感谢在2020-12-22 23:58:25~2020-12-23 23:39: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十五级飓风 1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95、获奖 第95章 获奖 要向上走,要发光。 自那场几乎在娱乐圈引发了长久震荡的争论过后, 施莺莺一时风头无二,几乎人人在提到她的时候,哪怕是最刻薄、最挑剔的批评家, 也没法违心地说她半个不好的字。 可以说,现在施莺莺的名声有多好, 左琳的名声就有多烂。 左琳之前好不容易费了大力气才揭过去的陈年旧事又被翻了出来, 当即又引发了一波全网群嘲,这次甚至有圈内格外德高望重的前辈发文,指责左蓉和左书二人教女无方, 同时毫不客气地点名批评了某两位新生代里最名不副实的明星: “父母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决不能有任何一位缺失,哪怕再忙,也得顾家!否则‘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圣人言里, 为什么要把‘齐家’放在第一位?” “你们二人也算是圈内说话颇有分量的前辈了,跟我也做过同学, 合作过电影, 谈过生意。看在往日情谊的份上, 我今日斗胆问上一句,你们二人可曾有一天对左琳这孩子嘘寒问暖过?” “当年我经常在各大片场看见你们, 我就奇了怪了, 怎么这两个有孩子要照顾的人竟然看起来比我还有空?我就去问了你们, 你俩还记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说‘那孩子有保姆照看就行’, 听听听听, 这是为人父母者该说的话吗?” “是,你们可以自我说服自我催眠,说自己这么辛勤地工作就是为了赚钱,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 可是两位老同学、老朋友啊,你俩摸着良心想一想,你们赚的钱难道还供不起她?她就算是吞金兽,你俩当时赚的也足够了!” “老师和家教可以指点她的功课,可在学校里受了委屈的话,你俩谁能安慰她?保姆可以给她做饭给她讲睡前故事,可孤独了需要父母的拥抱的时候,你俩谁能陪伴她?助理可以照顾她的日常起居,可她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需要被正确引导的时候,你俩谁能教导她?” “别人的家庭都是父亲缺位,你俩倒好,不仅是缺位啊,简直就是从来没出现过!并不是说你们供她衣食无忧给她摆平一切困难,就叫抚养她了,左琳这孩子长歪到现在这个地步,你们的姑息纵容少说也要有一半责任!” “还有左琳,你走到今天只会用歪门邪道给自己争取利益、全然不想正经提升自己的专业技能和业务水平这一步,另一半责任也要你自己好好地担起来。别跟我说什么身在圈里被迫无奈不得已,看看施莺莺,她比你更穷更没背景,还被你排挤过,为什么她就不知道‘妥协’两个字怎么写?” “你的父母在你小时候无暇照顾你,我看着都心疼,还去给你过生日,带你去游乐园。你去看儿童电影的时候,我是不能入场的大人,就在场外候着,心想,没事,反正我丁克了大半辈子,我可以把这孩子当成是自己的来照顾。” “那两部《莎乐美》同时上映的时候,我当时就去看了第一部,结果我连一半都没看完就再也不想看了。你那台词念得叫一个干巴,那是台词吗?那是脱水的山东大煎饼。还有你的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也匮乏得要命,这些最基础的东西,你为什么会荒废成这个样子?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在校的时候明明样样都胜过施莺莺,为什么仅仅过去了半年数月,你就退步成了这样?” “我问你一句,你摸着良心回答我,你真的有把全副身心都放在提升自己上吗?怕是全都拿去搞那些歪门邪道的路数了!” “还有程志远,小伙子,说句实在的,我打一开始就不觉得你和左琳能修成正果。你也姑且摸着良心回答我,你真的是看上了左琳的品性,而不是想要攀上她家这棵大树少走几十年的弯路?” “你是个男人,男人要站得格外顶天立地,可是你什么都没能做到。” “你要是真心喜欢左琳,就该在她即将走上错路的时候好好规劝她,互相扶持共同进步才是健康的恋爱关系,可是你没有;你要是用心端正,就该在左琳为你争风吃醋而打压施莺莺的时候,规劝左琳表明你的心意从未更改,同时这辈子都别主动见施莺莺,离她远远的,不能让人家一个好苗子折损在你们乱七八糟的恋爱里。” “然而你却始终都在摇摆不定,激化矛盾,你以为你和左琳走到今天这步全都是左琳刚愎自用的问题?你在此事中也要负一大半的责任,没有你在这里无意识拱火,施莺莺何苦被带累到要先亲手给自己打一份家业下来,才敢站出来说话?” “你俩要是真的有心改正,就别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好好磨炼演技备战明年的档期才是正理!” 这番话说得可谓字字入骨,声声惊心。再加上说这番话的人也是在圈内颇有盛名的前辈,他都这么说了,哪怕左琳的粉丝再想给自家姐姐洗白,也不敢再说半个字。 然而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左琳被经纪人压着看完了这篇长文后,半点反思的意思都没有,甚至愈发怒火高涨了起来: “这是什么犄角旮旯里的老女人,我认都不认得,竟敢凭着一点当年的情分就对我指手画脚?我呸,口口声声说得那么好听,说要为我着想,事实上还不是在帮着施莺莺说话?心都偏到太平洋去了!” 她反手一摔,便把手中最新款的手机狠狠掼到了地上,昂贵的屏幕上立刻出现了无数蛛网般细密的裂纹: “看看,看看她现在多出息了!她出息就出息吧,怎么每个媒体提到她的时候都要好死不死地带一句我?捧她的时候再拉踩我一下已经成了现在的业内默认流量密码了是吧?” 她刚刚摔花屏幕的那块手机,这是品牌方为了跟左蓉夫妇搭上关系,特意给他们的女儿设计和量身定制的款式。 放在普通家庭里,哪怕这块手机摔坏了再拿去卖,卖得的钱甚至都能供他们还足足一整年的房贷;可是在左琳手里,这只不过是个略微顺手些的工具罢了,心情不好就可以随便摔,反正摔坏了也有别的牌子的可以替补上来,这个世界的贫富差别和价值扭曲由此小事便可见一斑: “这些新闻真是越看越让人上火,爸妈那边就半点处理这些媒体的意思都没有?” “凭什么她就能上头条,我就不能?这不公平!” 虽说她的手机屏幕已经裂得全都是纹路了,可质量过硬的高端货就是不一般的,都摔成这个样子了,还能从正常运作着的细长屏幕碎片上,依稀看见让左琳大发雷霆的是什么: 除了那篇发人深省的长文之外,近日来几乎所有娱乐圈头条,都在围绕着施莺莺大做文章。 除去施莺莺之前的行为切实让无数人受益的因素之外,还有个更重要的缘故: 以她为女主角、谢北辰千里迢迢赶来给她搭台子当男主演的那部《莎乐美》,在戛纳电影节上异军突起,成了十数年来最出人意料的黑马。 这部小成本的音乐剧电影在一干大规模、大投资、大排场的庞然大物倾轧下,简直就像是一只仓鼠站在身高两米的篮球运动员身边似的,可怜得根本没法看,要不是还有谢成芳的名字顶在前面,只怕连入围都困难。 然而就是这么部看似不起眼的作品,竟然在入围后以横扫千军的架势一路过关斩将,几乎人人都被她那结合了疯狂、深情、邪恶、纯洁、残忍与执着的精妙演技折服了。 为期十二天的评选进展到第三天的时候,本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评委会主席,第88届奥斯卡终身成就奖的得主、曾获金棕榈金狮奖金熊奖三大奖项与奥斯卡多次提名,最终凭借《黑色党徒》摘下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奖的斯派克·李,也是首任担任此职的黑人,以格外精准毒辣的眼光对好友们提前预告了本届金棕榈奖的得主: “如果这部堪称上帝的杰作的《莎乐美》,都不能将金棕榈的奖杯抱在怀中,那么只能说明我们的评选标准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他的好友们纷纷笑着说哪里就能把话说得那么绝?十二天的评选流程这才进行了四分之一,接下来还有那么多一同参赛的影片要看,你的预测怕是不太准啊。 当一个人盛誉某部作品到如此地步的时候,尚且可以昧着良心说这是收受了贿赂、或者被用别的手段强行收买了的结果;但当在业内均负有盛名的一群人,都在或早或晚地观看完这部作品后,不约而同地给出了相似的、极高的评价,那么只能说明一件事: 本届戛纳电影节的金棕榈,已然定好花落谁家了。 果不其然,当为期十二天的评选进展到一半的时候,九人评审团中的五位女性,即凭借《疯狂的心》获82届奥斯卡最佳女配角奖,凭借惊悚剧集《荣耀之女》获第72届金球奖最佳迷你剧或电视电影女主角奖的玛吉·吉伦哈尔;凭借自编自导的剧情短片《询问》获第52届戛纳国际电影节电影基石短片单元-电影基石特别提及奖,又凭自编自导剧情电影《神迹疑云》获第66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费比西奖的杰西卡·豪斯纳;以自己执导的电影《大西洋》,同时斩获第63届伦敦国际电影节最佳长片处女作奖与第72届戛纳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评委会大奖的马蒂·迪奥普;曾获法国电影界最高奖凯撒奖最佳新人奖的当红新星梅拉尼·洛朗,以及曾创下在巴黎体育馆的演唱会Live唱片销量破百万、后更有以Les Mots双语歌创下数十周蝉联法国销量冠军的记录、并连续四年获得全法最佳女歌手的玛莲·法莫,联手提前声明,本届戛纳电影节的评选至此结束,她们不会再继续观看任何电影: “没有人能不被她来自内心深处的疯狂折服,除非你早已将灵魂献给恶魔,又对美一无所知。” “莎乐美,莎乐美!你若诚然降临在那即将倾覆的恶之城里,人人都要在你的恶与爱、罪与美前战栗驻足!” 提前结束评选,别说是在戛纳电影节这种历史悠久的国际电影盛事上了,怕是在偏远的犄角旮旯里的城市级别、获奖者全都是内定好的关系户的电影评选都不敢: 后者最起码还知道要走个流程呢,怎么你戛纳今年突然就疯成这个样子?您没事儿吧? 而且更主要的是,如果这部电影是欧美那边的英语系影片,或许还不会闹出这么大的风波,但这是部向来在国际市场上寸步难行的华语电影。 每年诞生的优秀的华语电影数不胜数,但是能挺过重重审核一刀无剪、同时要兼顾国内和国外两个市场、最后挺到华纳电影节上力压群雄的电影,那叫一个大浪淘沙,得以获此殊荣的华语电影,四十余年来唯有一部,那就是陈凯歌执导、张国荣主演的《霸王别姬》。 然而自从张国荣抑郁症病情愈发加重,心如死灰地从香港东方文华酒店二十四楼一跃而下,在送入医院前便已不治身亡之后,《霸王别姬》便成了华语电影界永不可企及的绝响。 那个年代的许多人,都是真正地在用情怀和灵魂去追求美和艺术。然而随着时代的变迁和社会的发展,唯利是图的资本逐渐全面操控市场,演员和导演被“迫于生计”也不得不一切向钱看齐,时间一久,电影市场倒是百花齐放了,可细细看去,半朵能像以前那样,一看就是精工细造打磨出来的好花也无。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杀出重围入选戛纳电影节的获奖作品越来越少,倒是能去戛纳电影节走红毯的明星越来越多了。 不管在国内曾有什么滥交出轨站街飙车逃税漏税的丑闻,只要没沾毒品、没踩到那条红线,明星们的团队总能找到一万种办法给自己花式洗白。到时候再把精致的奢侈品往身上一套,站在聚光灯下,谁还不是个人模狗样的红毯吸睛点? 电影,什么电影?获奖什么的这种梦还是老老实实地在晚上做一做就可以,别大白天的说出来惹人笑话。能来这里走一圈镀个金层就早已让他们心满意足,不再多想其他。 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整个华语电影界就这样缓慢而不容阻挡地一路下滑,即便偶尔会有人想要站出来力挽狂澜,可终究还是要在大环境的侵蚀下对现实低头,在戛纳、威尼斯和柏林这三大国际电影节的评选上,华语电影的含量正在逐步减少,有时甚至连区区入围都能成为值得吹嘘的成就。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或许是华语电影真的命不该绝,数十年后的今天,新生代的娱乐圈里,异军突起了一个施莺莺。 她凭借着比她那张脸还要令人印象深刻的演技,将几乎完全断掉的传承链接了起来,华语电影界自她强势杀入后便重焕光彩,灵活新生。 如果施莺莺的成就仅仅止步于此,那也已经是很了不得的大事了,可很明显评委们不这么想。 她们为她提前结束评选,又交口称赞将来十年里,除了施莺莺自己,将再也不会出现能够超越她的人。 如此一来,这部电影便做到了多少西方电影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大事: 明明不是己方阵营里的人,却把他们的文化背景了解得这么透彻、把他们引以为傲的故事改编得这么无可挑剔,甚至还令主竞赛单元评委会中超过一半的评委齐齐给它撑腰,说金棕榈最终只会落在它身上。 凭什么啊?有这么好吗?你们的胳膊肘真的没有向外拐吗?这件事对电影界的冲击力,四舍五入就约等于常年在全校靠吊车尾的差生忽然有朝一日奋起,以高考满分的成绩被哈佛剑桥清华北大同时以全额奖学金录取! 一时间,对本届戛纳电影节的评选是否依然公正的讨论喧嚣尘上,在各大社交媒体上引发了一波又一波的讨论,连“性别平等”的政治正确之风,都压不住某些男性酸溜溜的恶言恶语了: “我就说不该让女性评委占据太多的席位。她们感情用事,又爱偏袒跟她们同一个性别的人,还有极为严重的悯弱心理。”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么说吧,要是那部电影的导演不是个守寡的单身妇女,而女主演之前也没有那么悲惨的人生的话,她们还会给她这份殊荣吗?” “没事,不是还有四位男评委吗?女人眼瞎了,总不至于连好兄弟们也眼瞎吧?眼瞎的男评委只要斯派克·李一个人就够了。” ——结果他们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当为期十二天的评选只剩下两天的时候,九人评审团中剩余的、除去斯派克·李之外的三位男性评审,即曾以个人自编自导的首部长片入围第56届伦敦国际电影节最佳处女作奖,以联合执导动作冒险电影《巴克劳》获第72届戛纳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评审团奖的小克莱伯·门多萨;曾出演《预言者》获第22届欧洲电影奖最佳男演员奖、第35届法国电影界最高奖凯撒奖最佳男演员及最佳新人,以《毛里塔尼亚人》获第78届美国电影电视金球奖提名及第74届英国电影学院奖最佳男主角提名的塔哈·拉希姆;曾凭借《市场法则》获得第68届戛纳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最佳男演员奖,数年后以《钛》斩获金棕榈奖圆梦的文森特·林顿,也做出了与他们的女性同行们一样的反应: 提前结束评选。 因为所有人在看过《莎乐美》之后,眼中便再无其他,也不必再有其他。 对美的渴望,对艺术的追求,对赤诚之心的臣服与敬佩,在这一刻全面压过了所有的性别争执、政治因素和其他各种理由。 那只镶嵌着金橄榄枝叶的水晶奖杯,在时隔长达数十年后终于又一次兜兜转转,落入虽然嘴上要么不说要么说丧气话、但其实已经暗中期待了荣耀重现无数次的华语电影界的手中。 十九枚金制的橄榄叶在水晶中舒展,恰如多年前断绝,而今又得以在如出一辙的精益求精下延续的旧梦。 今年的金棕榈奖委实引发了太多争议,虽说话题有了热度有了,可如果不能让人心服口服,那这个奖就算颁了,也没什么意义。 于是本届戛纳电影节比起以往的来,又额外增加了一个环节: 取消以往最为争奇斗艳的走红毯环节,在电影节现场布置超清大屏播放《莎乐美》,同时在线上以免费五分钟后收费的方式进行全球直播。 这个建议一出,当即就有不少为了戛纳电影节准备了好久的人傻眼了: 你说取消就取消?那我们精心设计了几个月的妆造,好不容易拉到手的服装赞助,不就全都要打水漂了?不走红毯,那我们怎么去出头吸睛,怎么去拉关系,怎么拍美美的照片好给自己的名声镀金? 结果当这些人费尽心思托了各种关系,找到戛纳电影节的各种相关人士,试图恢复他们走红毯的环节时,所有人对他们的回答都出奇地一致: “相信我,我们比你们还想恢复走红毯这个环节。” “可问题是施莺莺她不见了啊!连她的贴身助理萧暮雨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知道这次又是一走几个月,除此之外半点别的信息都没有。” “评委们都把话放出去了,说金棕榈奖今年要颁给这么个异军突起的新星,结果红毯一开,上面走的全都是你们这些只入了围、甚至连获奖提名都没有的陪跑,最大的主角不在现场,你让别人怎么想?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会想,她真的不是被你们这些倚老卖老的前辈给排挤得没法露面吗?” “你要是能走遍天涯海角,把现在不知道在什么犄角旮旯里的这姑娘抓出来,然后万无一失全须全尾地把她护送到红毯上,我们保准立刻重启走红毯的程序,半秒钟都不带延误的!” 听到这个答案,所有原本还对取消红毯环节心有不满的人也都没什么别的想法了,满脑子里只有一个表情:??? 这可是三大国际电影节中,与收益转换最挂钩、拥有着欧洲最大市场的戛纳,普通演员能受邀来走个红毯回去都是可以吹嘘到下一年的电影界的事。 结果施莺莺你一个新人,让九位国际知名导演、演员和歌手为你破例提前结束评审,跨过了对华语电影长久的歧视和排挤,力排众议把金棕榈想要送到你手里,结果你玩人间蒸发? 一时间,国内国外所有的媒体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全都蠢蠢欲动,手里都捏好了两份通稿,一份连捧带踩的,一份把人吹上天的: 等下要是萧暮雨能给出令人满意的解释来,他们就卖施莺莺个人情,趁着戛纳电影节的势头造神;要是萧暮雨给不出什么好听的理由,那么他们这个人情,就要卖给一直和施莺莺不合的左琳了。 左琳那边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美得差点变成扔进可乐里的曼妥思,只会冒泡: 施莺莺还能有什么正当理由?无非就是没钱了,没有赞助,或者最好是因为意外毁容了,反正肯定是因为她自己的问题才不能去的。结果她自己不去也就算了,还要带累一堆人,这合适吗? 只要自己这边稍加运作,施莺莺就可以从“华语电影界的最具发展潜力的新星”,变成“稍微有点名气就傲慢得恨不得飞到天上去的不知死活的新人”,轻轻松松搞烂她的名声还不是轻而易举? 然而很不幸,左琳的所有计划自从遇上施莺莺之后,就没能成功过哪怕一次。 在“戛纳电影节红毯环节取消”这条新闻放出来的次日,萧暮雨也给出了施莺莺一方的最佳解释: “我方对不能出席本届戛纳电影节红毯仪式以及颁奖仪式报以十二万分的真挚歉意,但事出有因,请给我们一分钟解释的时间。” “施莺莺已于两周前,向传媒大学校方请了四个月长假,并办理好了出入境等一系列手续,现在应该在中东某处的土地上,为战争与和平相关主题的摄影工作而努力。” “只有置身过黑暗的人,才会更加向往光明;而为光明奔走的人,也不会忘记回首以往的黑暗,看看在那里,还有多少人在挣扎呐喊。” “有一分热,发一分光,便是萤火,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倘若有了炬火,出了太阳,我们自然心悦诚服地消失。不但毫无不平,而且还要随喜赞美这炬火或太阳,因为他照了全世界的人类,连我都在内。” “愿所有的青年都要破除陈规,激扬清流,要向上走,不要理会身后的冷笑和暗箭。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们便是唯一的光!”* 此言一出,顿时再无人有半点怨言;就算有,也要死死压在心里,半个字也别往外说: 毕竟施莺莺现在可是站在道德制高点的人,人家连奖都不领了,千里迢迢地跑到战火纷飞、一不小心就会丢掉小命的地区,就是为了拍摄照片,呼吁大家热爱和平,你难道还有更高的道德至高点来打压她吗? 于是左琳近些天来看到的新闻,全都是下面这个样子的: 《施莺莺首度参加戛纳电影节,力压群芳斩下金棕榈》 《华语电影界又一冉冉升起的天才新星》 《史上最年轻的金棕榈获奖者》 《摄影演技两手抓,带你看看真正的新生代模板》 《心怀和平,翻越高峰——她的下一座奖杯在哪里?》 《世界摄影组织已确定施莺莺的确有参赛计划》 《娱乐圈近来的风清气正要感谢谁?》 《本刊特访,带你走近“清声不休”和“正心不泯”,看看施莺莺这一年内究竟为我们做了多少事》 如果说前面的那些头条都只会让人对施莺莺愈发歆羡、甚至妒忌起来的话,那么最后一条特访就给他们的心上狠狠泼了一盆凉水,让他们目瞪口呆,又惭愧不已: 原来近日兴起的那家专门打名誉权官司的事务所,也是施莺莺名下的? 原来他们最近,能挺直了腰板对潜规则和荤段子说不,再也不用担心会因此被使坏污蔑名声、还没有人能帮自己打官司的底气,也是施莺莺给的? 原来她真的说到做到了。就像她给自己设置的,那个被不知多少人在私底下嘲笑过“不知天高地厚”的事务所的名字那样,她不仅发出了号召,更是提前安排好了支援与辅助,这样即便她在往更高的山峰攀登的时候,沿途留下的光芒也在持续地为后来人引路。 如此一来,哪怕是左蓉夫妇阵营里的人,也难以自抑地对施莺莺彻底心悦诚服,甚至还有点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很丢脸。要不是他们要么签了死合同,要么在左蓉夫妇手里有把柄,要么就是欠着他们的人情,他们早就走人跑路去施莺莺那边了: 现在哪怕是圈外人,在异乎常理的两部《莎乐美》同时开拍后,结合左琳和施莺莺愈发针锋相对的态势,用脚趾头和膝盖骨都能猜出来,施莺莺的创业基金就是左琳给她的、让她退出《莎乐美》选角的补偿费! 结果人家退出了吗?退了。那施莺莺重拍了《莎乐美》吗?拍了。这算不算说话不算话?不算。因为施莺莺当时在剧组里是独立于一切之外的投资人,她爱拍什么拍什么,就算拍粉红大象在苏门答腊岛怒沉百宝箱都没问题。 也难怪左琳会如此动怒。施莺莺的风评扶摇直上,可她自己的名声能保持住原地踏步就是进步,两人之间的差距愈发如萤火于日月,甚至连追赶的可能都无。 “话虽如此,可施莺莺现在的确风头正盛。”左琳的经纪人为她出谋划策道,“要我说,你不如将计就计,趁此机会和施莺莺‘和解’——” 眼看着左琳险些又要原地起爆,经纪人赶忙补充道:“——我知道你一直都看不起她,可架不住现在形势比人强啊大小姐。你看这位老前辈说话的口吻,怎么看怎么都是你父母的熟人,那你就回家去求求他们,让他们给你搭上这条线,你再借着前辈的风头去给施莺莺赔礼道歉,等和解之后,你想干什么都不迟。” 左琳一想,自己的这个助理是母亲特意派给她的,必然不会害她,便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你这话倒有点意思,继续。” 经纪人循循善诱道:“她现在名声正盛,不管做什么都会有她的狂热支持者相信她做的一定是对的;再加上她还真没犯过什么原则性的大错,这就让她的拥趸们对她的维护格外有说服力了。” “你要让她失去所有人的支持,就得让她犯个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翻身的天大的错。可你俩现在又明面对峙着,要是咱们下手的时候没扫干净尾巴,再被人抓住把柄,大小姐,再也不能翻身的人可就是你了。” “所以你还真得去给她道歉,而且一定要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意去,让所有人都相信你俩已经重归于好,再也不会出现这种问题。等所有人对你的印象又恢复成以前那种纯白无瑕的状态后,你再对施莺莺出手。” “这样一来,既不会有人怀疑到你身上,又能趁此机会把你俩做个对比。她现在敢踩着你往上爬,就要做好将来被你用同样的招数反杀回去的准备!” 左琳越听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眼神都亮了起来,带着满满的恶意跃跃欲试道:“那还等什么?快去联系施莺莺的工作室,看看她什么时候有空,我要去给她‘赔礼道歉’。” 可问题是就算这边左琳把表面的功夫做到足得不能再足的地步,就差一步一叩负荆请罪地跪在施莺莺的工作室门口了,萧暮雨那边也半点不松口: 不是我们不接受你的道歉,是莺莺的确没回来啊?你要是真有心道歉的话,不如也像莺莺那样收拾收拾行李,雷厉风行跑去中东那边——那里还有不少我们的落地免签国家呢——你去找施莺莺的同时顺便还能拍个照,跟她再当一次同行顺便给自己博个好名声,岂不美哉? 根本无心道歉更不可能以身犯险的左琳:美你个头。 于是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左琳都无事可做,每天起床就只能睁着眼发呆,半点工作也没有: 以往会对她投来橄榄枝的国际大牌,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施莺莺;之前她失之交臂的百达翡丽,还有她做梦都想合作哪怕一次的江诗丹顿、华伦天奴、古驰、爱马仕等大牌,现在更是婉拒了所有明星方投去的简历,一心一意等施莺莺,就差没在国内机场布下天罗地网,等施莺莺一落地就赶紧把她拉去签合同。 不管是电视剧还是电影的剧组,甚至连排不上号的三流综艺娱乐节目,都不愿也不敢再和左琳有什么牵扯了,生怕一个不小心,下一个受害者就要从自己的剧组里诞生;再说了,现在施莺莺那家叫“正心不泯”的事务所包含的业务面愈发广阔,正在往商业领域大规模进军,要是左琳真的仗势欺人曲解合同把自己塞进来,他们反手就能左琳告上法庭。 没有代言,没有档期,彻底闲下来的左琳本想回学校去上课,尽一尽学生本分的同时也刷刷自己改过是非、一心好学的人设,结果传媒大学不无遗憾地告诉左琳,她因为缺课太多,被新上任的那位半点情面都不讲、只看成绩只看演技其余一切免谈的专业课教授给挂掉了,希望补考的时候,她能再接再厉痛改前非,别再闹什么幺蛾子了。 结果左琳去申请补考的时候,不知是哪位之前吃过她排挤的同学看见了,转手就把这个消息卖给了左蓉夫妇阵营之外的人。 媒体们一看见这么个消息,乐得牙花子都要呲出来了: 毕竟再怎么正能量的东西,天天看久了不光会有点视觉疲劳,还会让人有种油然而生的自卑感,总觉得在施莺莺面前就低她一等;可一旦和左琳这个正在下坡路上一路狂奔的倒霉蛋比起来,自卑感便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以前那么风光的人现在都堕落成了这个样子,咱们自己再怎么烂,也总归比她好吧? 于是左琳如愿收获了第二天的各家媒体的头条报道,只不过这些报道的性质,可能跟左琳想要的不太一样就是了: 《摆烂指南:从优等生到补考生》 《今年你必看的十大娱乐圈不可思议之首——施莺莺和左琳的对照组》 《两处花开,各表一枝》 《文娱工作者应着力提升自身文化素养,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本来想修身养性,所以特地戒断了手机开始读书看报的左琳,气得当场便撕烂了所有的报纸,对天发誓: “施莺莺,你最好这辈子别有一点半点的把柄送到我面前!” “否则就算你真的清清白白,我也要赌命去把你的嫌疑给你彻底坐实!” 或许是“赌命”这个誓发得实在太重了,连老天都看不下去左琳一直这么倒霉到底的运势,数月后,左琳期待已久的机会竟然真的被新一轮的头条报道送到了面前—— 作者有话说:*:本段引用自鲁迅杂文集《热风》,章节名为随感录“三十九至四十三”,有所改动。 祝所有的小天使们圣诞快乐!(づ ̄3 ̄)づ顺便明天就要考研了,另祝考研的朋友们马到成功,都能被心仪的学校成功录取,冲啊,考研人!加油加油,咸鱼挥舞鱼鳍为大家助威~╰(*°▽°*)╯ 感谢在2020-12-23 23:39:22~2020-12-25 23:58: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顾恋余笙 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96、摄影 第96章 摄影 七大奖项,满贯而归。 出事——从左琳的立场出发也不能算是出事, 分明是先惊后喜的天赐良机——那天,左琳一如既往地颓废度日,还是没什么品牌方和剧组愿意来找她合作 她把社交媒体自虐式地刷了第三十遍, 也还是没看见她的粉丝来帮她说半句话,满屏满眼都只有“打卡观光文明看猴”的施莺莺的粉丝和路人, 还有“塌房心碎今天就走连夜扛着火车站走”的她曾经的拥趸。 就在左琳绝望到险些要偷偷擦眼泪的时候, 她的经纪人突然敲响了她的房门: “大小姐,你之前不是让我们一直关心施莺莺的动向,说只要一有她本人的消息就赶紧来跟你汇报吗?” “就在刚刚, 三分钟前,她有消息了!今年最早截止投稿的哈苏国际摄影大师赛已经在官网上放出了获奖名单,施莺莺的名字就在那上面,我把她的摄影作品也一起带来了, 你看看?” 每两年举办一次的哈苏国际摄影大师赛,是摄影领域最专业的比赛之一, 且在评选之时, 除去对作品的考量外, 对摄影师本身的资质也有所要求: 必须是在艺术上有开创性成就、对后人有决定性影响或完成了国际性的重大摄影项目的摄影师,才有机会被他们的委员会提名。 正因如此, 虽然哈苏国际摄影大师赛没什么奖金, 只有一台相机这样的实物奖励, 但是光看获奖者将被授予“哈苏大师”的称号的这一点, 也足以让无数专业摄影师争先恐后地投入到对这个奖项的角逐中去。 这个称号的含金量有多高呢?可以说一旦有摄影师能过五关斩六将杀出重围, 在跟无数同行们的竞争中摘下这一奖项,那么日后不管他再去参与什么比赛,从起步上就要领先别人一大截。 哈苏国际摄影大师赛一共有十二个类别,分别是艺术组、自然风景组、肖像组、美容与时尚组、建筑组、野生动物组、城市街道组等。 然而今年官网公布出来的获奖者名单, 却只有十一位—— 因为这个已经被无数人跨领域眼熟了的名字,赫然占据了“自然风景组”和“肖像组”两大类别的优胜者之位。 有些人仿佛生来就是要凭着自身的优秀打破常规的,施莺莺就是这样的天才。 戛纳电影节为她提前结束审核,删除红毯环节,甚至为一个新人破例颁下金棕榈;哈苏国际摄影大师赛也没有对她并非专业摄影师的身份大做文章,首度破例让非专业摄影师参赛的同时,又再次破例,将两个领域的“哈苏大师”的称号颁给她一人。 左琳立时就憋了满肚子火,但是在这几个月坐冷板凳的过程中,她终于养出了点耐性出来,知道打败敌人的前提是了解敌人,于是强忍怒意,从经纪人那里接过资料看了起来,边看边不服气地嘟囔道: “不就是用相机拍个照吗?我上我也行。” 没办法,左琳出生在一个双亲都是曾经的流量明星的家庭,家庭氛围就摆在那里了。哪怕左蓉和左书后来年纪大了,被迫转型,又用人脉和金钱在国内砸了两座影帝影后的奖杯出来,可来自双亲的影响依然根深蒂固,无法改变。 如此一来,连带着左琳自从进入娱乐圈后,都很少接触真正的文艺作品: 从她小时候还是个小火的童星之时,就在各种广告和电视剧里客串角色;后来年龄渐长,进入青春期,也没有接受太系统的传统文化课教育,而是趁着变声期刚刚过去,就接了一堆青春恋爱校园剧;正是在这些青春恋爱剧的拍摄过程中,她遇到了程志远。 就算后来,她成功地凭借着多年来在实践中磨练出来的演技,还有父母的安排进入了传媒学院,给自己镀了一层又一层的金,但流量明星的恶习始终在她身上根深蒂固,久久不去: 左琳对“摄影”的概念,只停留在了她做好造型化好妆,然后去拍摄场地拿着今天要代言的东西,让周围一堆人用造价昂贵的镜头对着她一通拍就完事儿。 让左琳去明白摄影是能够记录世界的改变、唤醒人们对美的感知,进而一定程度上影响和塑造世界进展的大事,让她理解这个世界上竟然有愿意自费机票食宿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只是为了去拍摄新闻类影片,将世界上每一个角落的美好和苦难都展示出来的人存在,难度无疑等于让她原地起飞升天。 这番没什么眼界的话一出来,就连经纪人都没法再站在她这边,跟她一起同仇敌忾地说施莺莺坏话了,只能叹着气,把那张斩获了哈苏国际摄影大师赛双组优胜的照片推到了左琳面前: “……这不一样,大小姐,你还是多看看吧。” 这幅照片是自上而下拍摄的,成功将远处地面上奇异的景象尽数收入镜头中: 中间是一泓即将干涸的湖泊,来自战乱地区的衣不蔽体、身形消瘦的孩子们正在其中取水;在他们身后,是战乱痕迹尚未愈合的战场,在满目的黄沙里,只有镜头的一角,才能摇曳出一点绿色来。 在这看似大战过后休养生息的和平里,澄澈的碧蓝天空一角,飘过一缕新生的、不祥的黑烟。 左琳的经纪人对摄影一行略有了解,故而她越看越心惊,都在考虑要不要交上巨额违约金从左琳这里跳槽了: 如果不说的话,任谁都看不出来这是非专业摄影师的作品!构图堪称无可挑剔,光影运用出神入化,更绝妙的是哪怕相距甚远,看不清正在取水的孩子们具体的面部表情,可对肢体动作的抓拍那叫一个精妙超绝,仿佛这不是一张静态的照片,而是一段录制的视频。 生机与创伤,和平与战乱,全都凝聚在这一个镜头中了。 ——所以他们就在跟这样的天才作对。 ——跟这样的天才作对,真的有哪怕一星半点的胜算吗? 左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众叛亲离到了这个地步,连她最倚重的、她的母亲派来的这位经纪人都有了跳槽跑路的想法,还在那里细细研究这张照片呢: “奇怪,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经纪人:你确定是照片不对劲吗大小姐,依我之见怕是你的脑子不对劲。 不知是不是经纪人的这番腹诽隔空给了左琳灵感的缘故,她翻来覆去地看了这张照片好久,还真的找到了不太对劲的地方,立刻兴奋了起来: “这个拍摄角度不对。如果这个视角真的有这么高的话,那她就肯定不是自己拍的,而是用无人机拍的。” 左琳越说越有底气,觉得自己可算是抓到了施莺莺的小辫子,大仇得报的美好未来近在眼前: “无人机摄影不该参与哈苏国际摄影大师赛的评选,她这是在弄虚作假骗人,我们可以向赛事举办方和评委组举报她的违规行径!” 左琳的经纪人目露疑色地看着她,显然对左琳的智商和情商没什么信心,也难怪,毕竟不知多少人都被左琳暴躁易怒、自视甚高的性格给坑怕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去过这里。”左琳带着满满的优越感把这张照片搓成了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并首次感谢起自己还算不错的家境来: “大概十年前,这里还没陷入战乱的时候,我父母曾经出资送我进行环球旅拍,我当时去过这里。” “这里地形特别,山色湖光遥相呼应,在湖中心拍摄人像的话特别上镜,我一眼就看中那个湖了。但当地人一直都在说这是他们的圣湖,不让我的摄影组进去,最后还是我们用钱买通了当地政府官员,动用了军队把我们强行护送进去的。” 她洋洋自得地阐述着自己的“光辉事迹”,半点内疚感也没有,浑不知这番践踏他人信仰和尊严的行为落在旁人耳中,该是何等骇人: “所以我对这个取景地格外印象清晰,说什么圣湖,最后不还是让我们成功进去了?再看看现在,局势都乱成这个样子了,不是也让那帮小黑鬼进去取水了吗?” “所以啊,规矩是死的,但人可是活的。” 经纪人还是觉得不放心。毕竟跟施莺莺这样的天才合作的话,你大可高枕无忧;但他们现在是站在施莺莺的对立面,要给她下绊子,真是怎么防备怎么小心都不为过,便追问道: “万一她是跑到你说的,旁边的山顶上去拍的呢?” “那里的山地瘴气密布,毒草丛生,最低高度都是几百米,还有一面是寸草不生的悬崖,且山顶到处都是猛兽,就算她能一路不怕死地爬上去,也根本不可能有这么清楚的效果。”左琳已经彻底被自己掌握的“证据”给说服了,恶狠狠道: “我们要想办法对所有的比赛组委会报告这些漏洞!” 经纪人虽然不赞同她刚准备复出,就打算再和施莺莺杠上的决策,但很明显左琳心意已决,她也没办法再劝,只好赞同道: “让程志远的粉丝们去吧,这种冲锋陷阵的事情就得让他们来干。” “这是自然。”左琳冷笑道,“我等下还要去给她道歉呢,这种事怎么能让我来做?而且他又追了我这么久,是时候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对我表表忠心了。” 很明显,再怎么为爱不顾一切的恋爱脑,在被自己追逐的人三番五次地劝阻和妨碍过之后,也会怀疑起对方的真心来的,而那篇圈内前辈发的当头棒喝的长文无疑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于是程志远数小时后,便接到了来自几个月都没什么音讯的左琳的电话,电话那边的女子开口便趾高气扬地吩咐他,让他负责煽风点火,教唆粉丝们赶紧去哈苏国际摄影大师赛的官网,把施莺莺这个偷耍花招的参赛者的真面目给揭露出来! 突然就被安排了这么个和敢死队任务没什么区别的程志远:???你也知道施莺莺现在不好惹,所以要把这个要命的烂活分给我做是吧??? 他刚刚心生退意,就听左琳在那边阴恻恻地开口道: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喜欢她,程志远。” “但是你最好想清楚你是怎么发家赚钱的,难道真的是靠你的演技?看看你手上的生意吧,这个数量和牵涉到的金钱额度,早就足够你在八百年前就吃一颗枪子儿了。” “你要是真的有这个狗胆,从我们的船上跳下来弃暗投明去她那里,她那种浑身上下半点缺口也没有的人是会感谢你,还是会表扬你,然后爱上你?” “都不会!程志远,你醒醒吧,她只会像她这段时间来一直都在做的那样,清肃风气毫不留情,把你当场报警送进局子去还不多看你一眼!” 左琳话音落定后,程志远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在一瞬间想了很多很多事情,比如当年他在青春校园爱情剧的剧组,第一次看见左琳的时候,左琳还是个笑靥如花、清秀可人的花季少女,他也不是没有一眼心动过;后来他知道了左琳的身份背景,知道了她就是圈内赫赫有名的左蓉和左书的女儿后,他更是欣喜若狂,觉得自己可以轻松捡漏成功。 再后来,当左琳有与他共度一生的意向,把左家一直都在悄悄参与的那些产业全都给他交了底的时候,他也曾吓到手脚冰凉夜不能寐,日日夜夜想的都是要不要去警局自首;可在他通过这些产业,拿到第一笔胜过他出道以来所有片酬的总和、堪称天文数字的报酬后,他的恐惧与不安便尽数烟消云散了,心中所余的,只有最纯粹的快乐。 从此往后,他和左琳便是圈内人人称道的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即便他经常会对着面容更加出色的女性动心,可他从没想过要和左琳真的彻底分开,因为就像左琳说的那样,这种生意一旦沾边,便永远不能全身而退。 而且在享受过财富带来的便利和快乐之后,还有谁能戒掉? ——直到施莺莺横空出世,以雷霆之势清肃了圈内风气后,这对靠着生意强行捆绑在一起的金童玉女之间,终于出现了永远不可能弥合的嫌隙。 左琳看施莺莺不顺眼的原因很简单,因为程志远的目光总是落在她身上,而且那目光中还有自己看不懂的复杂思绪;但程志远对施莺莺的感情可没有左琳想象中的那么美好,他经常注视着施莺莺,除了被那张堪称倾国倾城的脸吸引了的因素之外,更是觉得她身上有种莫名的危险感,想要探究清楚,保住自己的性命。 今日被左琳无意间点醒之后,程志远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过来,施莺莺身上的危险感从何而来: 纯净的新秩序在建立之时,势必要摧毁腐朽的旧秩序。而如若施莺莺真的能成功,那么他和左琳、乃至左琳背后的左蓉左书、他们这一群人所代表的势力和资本,都将无一幸存。 ——他又不是真的爱施莺莺爱到死去活来,自然不可能为她做这些! 于是程志远立时便答应了左琳的要求,随即在自己的粉丝群里有意无意地开始挑事了: “哎,现在名不副实的摄影师越来越多了,我之前有一次拍摄的时候,愣是在那里摆了半天姿势,才收获了一堆颜艺照片,怎么会有专业摄影师连抓拍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这种基本功都不行啊?” 虽然在这种问题出现的时候,不会进行面部表情管理的模特本人和水平不到家的摄影师应该每人均分一半的锅,但这里可是程志远的粉丝群,哪里听得到半点指责他的声音? 于是立刻就有一堆牛鬼蛇神扎堆蹦出来了,有安慰他说这种摄影师真是狗胆包天只要有钱什么工作都能做的,有对他卖萌撒娇试图爆照约线下的,有建议他把品牌方的名字打码放出来大家一起避雷的…… 真是群魔乱舞,好不热闹。 程志远耐心地等了半天,终于有个看起来对摄影有所了解的粉丝出来说话了: “程哥最近要是还有拍摄计划的话,我倒有个好主意能帮到你。摄影界最著名的那个哈苏国际摄影大师赛不是出了今年的优胜者备选名单吗,你去那份名单上找人,不管是前些年的获奖者还是今年的新人,他们的水平绝对要超出平均水平一大截。” 程志远立刻点名表扬了这个人的想法,然后装模作样地去看了下官网,回来后就开始犹犹豫豫、吞吞吐吐起来了: “我不是说施莺莺不好……大家也都知道我是个光明磊落的人,要谈生意的话,我就绝对不会把个人恩怨带进来,毕竟大家在商言商,甭管关系好不好,钱总是要赚的,我还得给阿琳买礼物呢。”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赞美他是个好人、是个君子、是个顾家的男朋友未来的好老公的声音里,程志远露出了他恶毒的本来面目: “或许是我对摄影这件事了解得不够深的缘故,但正常情况下的拍摄,是不可能在这么远的距离,拍到这么稳定、这么清晰的镜头的吧?就算能拍到,可看这个高度,也得是从高处往下俯视着拍的,航拍作品应该不允许参加哈苏国际摄影大师赛的吧?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程志远这条信息的措辞极为精妙,用了“或许”、“觉得”、“应该”和“好像”等各种极具主观性的词语,这样将来就算他的粉丝们退烧了脱粉了,也不会觉得他这是在教唆,因为他的确没把话说死啊。 不仅如此,程志远在这条信息发出去两分钟后,就踩着撤回信息的最后一秒有效期,把信息给撤了回来,同时又补充道: “算了算了,十有八/九是我多心了。虽说我和施莺莺因为感情问题有过龃龉,但那都是我拎不清的缘故,和她本人关系不大的,她一直都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很招人疼。” “大家千万不要因为我的一己私言就觉得这个奖项有问题,我相信哈苏的评委们都资历深厚,不会受外界舆论的影响,专业技能水平也一定远胜过我。连我都能发现的事情,他们怎么会发现不了?所以必然是我弄错了。” “是我不好,我不该开启这个话题,让我们换件别的开心的事情说吧。” 说者有心,听者便更有心,当场便有数百人激愤而起,一瞬间密密麻麻刷过去的信息都要把程志远的手机屏幕给淹没了: “程哥你未免也太小心了。要我说,没准真的是她有什么问题呢?” “就是就是,她就算再怎么天才,也不可能在毫无基础的前提下精通这么多吧?用各种手段造假,沽名钓誉的人我见得多了。” “哈苏这个比赛恕我直言也是一年不如一年,最近真的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被叫做‘哈苏大师’了。没准是评委为了赶紧挽回这个奖项愈发不济的人气,专门挑了施莺莺这个能刷一波好风评的人颁奖也说不定。” “还废话什么兄弟们,赶紧去举报,先举了再说,冲冲冲!” “就是啊姐妹们,要是施莺莺没问题的话,她还会怕查?先举报一下不亏的。” 就这样,在程志远的鼓动下,他的粉丝们,努力用蹩脚的外语和翻译器,将他们的质疑提交到了哈苏国际摄影大师赛的官网页面。 一时间放眼望去,哈苏国际摄影大师赛的官网所有的照片、荣誉、获奖者采访、参赛须知和联系方式各个页面的下面,都是各种翻译APP的蹩脚机翻中译英,极其辣眼,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不仅如此,他们还聚集起了一股庞大的举报势力,在短短数小时内就成功吧网信办的电话给打爆了,口口声声说哈苏国际摄影大师赛的官网有少儿不宜的内容——是的没错人/体/摄/影就是淫/秽色情,有含政治反动的内容——是的没错古建筑摄影就是宗教的缩影,含有三观扭曲的内容——是的没错美容与时尚组就是在教小孩子们拜金,看哪,这个网站竟然这么不健康,真是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赶紧墙了它,让它在国内的网络世界上迅速赛博死亡!* 然而正在他们聚在一起狂欢,热烈庆祝己方取得的阶段性战果的时候,一直隐隐悬在他们头顶的巨网终于落下来了。 一直以来都觉得娱乐圈的事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的人们,终于发现了这是多么可怕的力量: 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和共同景仰的关键人物,又以关键人物说的每一句话为宗旨,故而具有极强的凝聚力、向心力和行动力;他们基数庞大,又因为群体入门无门槛而数额逐年暴增;他们不奢求从所在的群体中获利,甚至不求回报地大量投入资金和时间,完全情愿为这个群体自我奉献和牺牲。 这已经不是粉丝群体了,这就是一支从网络意义上来讲,完全成型的军队。 就问你眼熟不眼熟,背后发凉不发凉? 于是三小时后,哈苏国际摄影大师赛的官网率先做出回应: “我们在接收这幅作品的时候,也发现了其中的可疑之处,毕竟此地拍摄地点条件之艰苦、土著人民信仰之坚定,我们也始终有所耳闻。” “除了十年前,某位同样来自华国的小演员强行使当地政府护送,胁迫土著人民为他们让开路,在圣湖的中心进行了践踏自然与信仰尊严的毁灭性拍摄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个外人进入这里。” “然而和这幅作品一同送来的,长达四十九小时的录像让我们松了口气。” 官网还十分贴心地在生命里附上了个网址,将近五十小时的录像只一看时间就让人头大如斗;然而在闻讯赶来的摄影大赛参赛者们看清了公告里描写的,关于这份录像到底录了什么的描述后,之前他们有多为录像的时长而头疼,现在就有多心惊胆战,后怕不止: “本段录像全程由无人机拍摄,记录下了施莺莺参赛选手在取得当地群众的认可后,攀上圣湖边的峭壁,悬吊在山上,如此不辞劳苦、重复三日的拍摄过程。” “她在仰望更高远的世界的同时,也深知要低下头来,检视自己的步伐是否从容;她在感受自然之美的同时,也懂得要呵护人文情怀;她或许不善言辞,但她有力的行为要高尚于一切繁杂的辞藻,永远熠熠生辉。” “出于对艺术的欣赏和坚定心志的认可,我们决定破例将这两份殊荣与桂冠同时授予她,愿她日后依然能保持对艺术的热爱前行。” 三小时零十五分钟后,正当程志远的粉丝们互相安慰着彼此,说“我们举报得没错,这是对她的激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时候,所有的粉丝群突然一瞬间齐齐消失,超话封禁,连程志远的大名都变成违禁词了。 三个半小时候,程志远的经纪人终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联系上了部分大粉,但也有一小部分曾经口出恶言、态度激进的人,已经手机关机、座机占线、网络账号统统消失查无此人了。 次日,《人民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检查日报》等官媒党媒齐齐发文,呼吁理性追星,追优质明星,抵制劣质艺人。群众选择作品,作品成就明星,明星影响风气,故要遏制娱乐圈之风气靡败、道德滑坡的歪风邪气,离不开每一位观众的努力。 官媒党媒说得比较客气,但是在乌有乡这样的论坛里,群众们就说得直白得多了: “人肉犯法,网络暴力也犯法,无凭无据只因为明星的一句话就要滥用举报权逼死无辜人士更犯法。这帮人是多么想不开,才要去对付施莺莺啊?有没有人还记得她名下的那间事务所是干什么的?反正不是干饭吃素的。” “戛纳电影节其实就是个信号吧?那边名单一出来,八大官媒就齐齐喜报;后来施莺莺不去领奖连带着红毯都取消了的事儿一出来,还没等戛纳说什么呢,官媒就带头说这叫谦虚,叫不骄不躁,叫娱乐圈的新生代都跟施莺莺学学,又有个性又行端坐正站得直,才是真正的新时代有为青年。” “明眼人一看这态度,就知道这是输了多少年的文化战要开始反击了,怎么关键时刻挑大梁的主力将反而让人背刺一刀?” “冷知识,我国电影业对外贸易额二十年来首次实现单部净输出,仅对北美贸易顺差便高达十亿美金,这个输出是谁挑起来的大梁我就不用说了吧?” “程志远的粉丝真该庆幸一万遍现在施莺莺在国外,没被他们人肉出什么事来。否则按照现在上面对她的重视程度,判个十年都算是轻的。现在只判了三五年,还行,小弟弟小妹妹们出来就能好好做人了,可千万别再想不开去人肉别人了,犯法的。” “嗯,判得的确不重,也就是滥用公权力、人肉他人信息以及威胁他人生命安全而已,走的刑法诉讼而非民事诉讼。从此一家三口连带直系亲属上下三代都过不了政审,不能考取任何国家工作人员的职位,不能读研读博出国进修,换作再严一点的岗位政审,这几个倒霉蛋的旁系亲属都要被连带,真是一人入狱全家升天。” “但凡当初管住自己的手和嘴,别被人一煽动就火急火燎地去当急先锋,肯定什么事都没有。要我说,也不算是倒霉蛋,这种人纯属咎由自取,活该。” 五个小时后,试图通过把自己塞到深山老林里来躲避追责的程志远,被舆论监测部门的负责人在他一下飞机的时候就逮了个正着,当场带回首都约谈。 程志远和左琳到底有没有那么情比金坚,从左琳被紧随其后约谈的时间间隔上就看出来了: 五个半小时后,左蓉夫妇及左琳被全面约谈。 这一约谈,基本象征着接下来至少十年,他们不会再得到任何能让他们的名声有所改善的红色资源;识相点的公司更不会把好的档期和代言分给他们,如果他们还想维持以往的高质量生活水准的话,以他们现在名下的明面上产业来看,也只能堪堪收支持平。 如果没有漂亮的翻身仗,那么这一家子人下半辈子就要彻底地落魄下去。 更让左琳心梗的是,施莺莺虽然本人不在国内,可国内处处都是施莺莺的传说。左琳天天都能听见施莺莺的喜报不绝于耳,连根本不关心摄影的她,都能从不断传来的喜讯中,成功做出所有国际知名摄影赛事的参赛、评选和颁奖时间线来了。 ——是年十月,与“游戏人物”有着同一缩写的“尼康国际摄影大赛”,即圈内通称“NPC”的赛事开放报名通道。 此赛事创立于1969年,并在第34届后更名为尼康摄影大赛,对这一奖项的追逐面向所有人开放,无论专业摄影师还是业余摄影爱好者,无论年龄、性别和国籍,只要你有作品,就可以投给NPC。NPC的比赛小组共有四种,分别是照片类别的一般组别和新生代组别,视频类别的一般组别和新生代组别,且每个组的特等奖都可以获得50万日元的奖金。 国内对隔壁的摄影大赛的转播热情格外高涨,毕竟这次有自家人在隔壁的地盘上,把他们的最高荣誉给拿走了。这事要是还不庆祝,那可就真的没什么好庆祝的了: 《尼康摄影大赛落下帷幕,施莺莺获新生代组别特等奖喜提50万日元奖金》 《华语电影新星施莺莺力夺尼康摄影大赛特等奖》 《天才永不止步,她还会翻越多少高峰?》 ——同年十一月,史密森尼杂志摄影大赛开放报名通道。 史密森尼杂志摄影大赛由同名杂志《史密森尼》举办。该杂志隶属于美国1846年成立的史密森尼学会,于1970年出版第一期官方发行刊物,设六个竞赛类别,有自然世界组、旅游组、人物组、美国经历组、创意组和移动设备组。 全场大奖奖金2500美元,每组冠军奖金500美元,与读者选择奖奖金数额相同。获奖的冠军作品除去可在官方网站和国际社交媒体上展示之外,更可在美国艺术博物馆参与展览。 这个大赛报名通道一开,都被施莺莺训练出条件反射的华语媒体人一看见她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参赛人员中,便紧紧跟上,果不其然地抢到了一手报道: 《速报,恭喜施莺莺再夺史密森尼杂志摄影大赛人物组冠军》 《四十年来首获史密森尼杂志摄影大赛全场大奖的华人》 《对史密森尼主编的独家专访:有些人值得我们为她破例,因为她带来的视角让我们看到了全新的世界》 ——两周后,即十一月末十二月初,哈姆丹国际摄影大赛的评选落下帷幕。 如果说以上所有赛事固然吸引人,但是在奖金的数额方面有所欠缺,总让人有点提不起兴致来的感觉,那么,全称哈姆丹国际摄影大赛,简称HIPA的这项赛事,就可以弥补所有的遗憾了。 HIPA是世界上奖金最高的摄影比赛,总奖金高达42万美元,由迪拜王储哈姆丹于2011年发起,以此表明迪拜对艺术、文化和创新贡献的鼓励和支持。该项面向所有年满十八的成年人的摄影比赛自开设后,便迅速成为了国际著名的摄影大赛之一,同时获得了来自国际艺术和文化界的高度关注。 HIPA设的奖项大致有自然组、系列组、黑白或彩色组和肖像组这几个,但参赛类别不仅局限于此,每年的主题均由官方指定;同时还会为极具影响力的摄影作品颁发感恩奖,为兢兢业业的摄影创作者颁发个人奖,为扶持新人而颁发新兴摄影个人或团体奖,哪怕这42万美元最终要平摊到每个获奖者头上,那数额也相当可观了。 就更不用说,当一个人同时获得多个奖项的时候,会收到怎样的天降巨款: 《施莺莺独自包揽HIPA彩色组、自然组与肖像组优胜,总奖金高达21万美金》 《施莺莺拒领全部奖金并返还当地政府以捐助第三世界儿童》 《高山仰止,不忘初心》 ——同年十二月,世界新闻摄影比赛对这位来自东方的年轻姑娘破例打开了它高傲的、挑剔的大门。 世界新闻摄影比赛,简称WPP,通称“荷赛”,因其1957年成立于荷兰而得名,被公认为国际专业新闻摄影比赛中最具权威性的赛事,也是全球著名的世界新闻摄影比赛。 WPP有四个奖项,分别是年度世界新闻摄影奖,年度世界新闻摄影故事奖,世界新闻摄影长期项目奖和世界新闻摄影开放格式奖,每组的获奖者除去五千欧元的奖金之外,更主要的收获则是专业方面的被认可,因为WPP只对来自新闻摄影或纪实摄影领域工作的专业摄影师免费开放。 来这里参加WPP的摄影师们,是因为缺那报名的几十美金而一定要来这种选择性免费开放的赛事吗?不,他们看中的是被认可为“新闻摄影或纪实摄影领域工作的专业摄影师”的免费资格。荷赛对参赛者的要求十分严苛,以至于每年能真正免费参赛的选手和前来投递作品的人数一比,真是宛如沧海一粟。 然而今年,在施莺莺那边传来风声,嫌WPP流程太麻烦、审核太繁琐、距离太远过不去总之不想参赛后,世界新闻摄影比赛当即便对施莺莺投去了橄榄枝,将“只对来自新闻摄影或纪实摄影领域工作的专业摄影师免费开放”的资格给了她。 而施莺莺果然也没让那些对她信心满满,等着新一波喜报的人们失望,WPP的喜报又一次在国内各大媒体头条上铺天盖地了起来: 《在颁奖仪式上她说,要描绘更美的世界》 《要规则来迁就我,而不是我去遵守规则》 《电影与摄影双料天才施莺莺再下一城,五连冠!》 ——次年一月,在料峭的春寒中,索尼世界摄影奖的评选开启。 由索尼集团赞助而在2007年创立的索尼世界摄影奖,虽然与它的以上一干同伴们相比资格过于年轻,但它依然是世界上最大的摄影比赛之一,且由世界摄影组织承办,覆盖范围广泛,接受来自各领域的摄影作品投稿,极具影响力和权威性。 索尼世界摄影奖的一等奖获奖者,将获得前往伦敦参加颁奖典礼的机票和食宿,以及一系列索尼数码摄影装备的支持;而其他奖等的作品也将被收入《索尼世界摄影大赛》的书中,与一等奖一样,同时被索尼世界摄影大赛在伦敦萨默塞特宫特意举办的展览上公开展出。 这小半年下来,别说媒体人了,就连路人群众对施莺莺的一系列获奖的心理,都完成了从“这个没听过但是好像很厉害”、“又获奖了真不容易是个天才”、“怎么又双叒叕是你啊好姑娘”到“什么时候她没获奖再通知我一声我去帮她讨公道”的四连跳。 然而这次,施莺莺的获奖依然引发了一定范围内的争议,因为她将获得的一整套造价高达十数万美金的摄影装备,托人千里迢迢寄回了国内,赠送给了一位边远山区的、心怀摄影梦想的小女孩。 《给大山深处的女孩一个机会——拒绝性别歧视,人人生而平等》 《被捐助者天赋过人,传媒大学决定择优提前录取进入附中并免除所有学费》 《施莺莺隔空喊话国内各大福利机构不要忽视女性诉求》 ——同年二月,当几乎所有的国际摄影奖都被施莺莺用层出不穷的新作给拿了一遍之后,开启报名通道最晚的IPA国际摄影大奖便成为了她的最后一站。 IPA国际摄影大奖是目前摄影业界最具挑战性,最为全面的奖项之一,由美国露西基金会于2001年成立,而露西基金会又是国际上深具影响力的赞助摄影创作、活动和教育的机构之一。 IPA国际摄影大奖旨在对创造和改变当今摄影世界的优秀人才予以承认和鼓励,继华国大奖赛于2019年正式合并进入IPA之后,这一奖项终于真正与全世界的成年摄影师接轨,可以说是业内的对专业水平的最高级认可。 IPA国际摄影大奖分为专业组和非专业组,每组均设有深度摄影类、编辑报刊类、艺术类、自然类、人像类、体育类、建筑类等十三个类别。评选结束后,专业组和非专业组的各十三位获奖者均将获得年度摄影师的称号,同时将受邀前往纽约市露西颁奖晚会,作品还会在IPA策划的展览上展出,同时记入IPA年鉴。 唯一不同的一点,就是前者专业组的奖金为每人一千美元,而后者非专业组的奖金则会对半砍,每人五百美元。 当二十六名获奖者参加露西颁奖晚会的时候,将会再从这些优胜者中,选出两个重大奖项,分别为专业组的年度国际摄影师,和非专业组的年度探索摄影师,共同颁发露西奖杯。同时,前者还有高达一万美元的现金奖励,后者的现金奖励也有五千美元之多。 往年这二十六名获奖者的角逐都十分激烈,甚至还有私下互相攻讦、干扰参赛、毁坏名声等情况出现,然而今年的IPA国际摄影大奖全程和平得简直就好像有佛光普照,甚至施莺莺的名字再一次同时出现在艺术类、自然类和人像类三组并同时摘取优胜者桂冠的时候,连摄影师同行们都麻木了,甚至还有闲心开玩笑: “你去年不是还说,今年你必是人像类摄影组的优胜者的吗?” “你也不看看我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就可劲儿挤兑我吧,要是知道今年会有这么个天才参赛,我连来都不会来。” “咱们真是千辛万苦给人当对照组来了,哈哈哈。” 直到露西颁奖晚会开始的时候,用每月都不间断的获奖信息,给摄影界猛刷了小半年屏的施莺莺,终于在消失许久后首次出现在大众面前。 她甫一现身会场就吸引住了全场的目光,根本没人能将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倒不是说她穿得多好看——当然也不差——而是她周身的气场,便自然而然地把她和会场中的所有人都区别开来了: 当这张来自东方的生面孔自大门踏入,宛如摩西分红海般一路穿越人群走向晚会中心的时候,哪怕最脸盲的人,也在心底浮现出一个念头,不会错,这就是施莺莺。 这就是在不久前看起来还是个外行,却在短短数月内就以雷霆之势横扫了所有她能拿的摄影界的国际大赛优胜奖,站在了摄影界顶点的毋庸置疑的新王。 谁也不知道第一个这么做的人是谁,但当所有与会者反应过来之后,他们已经开始为她鼓掌了,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衰,响彻辉煌的礼堂。 这些山呼海啸而来的赞美、祝福与歆羡,均是真心实意,甚至没人能在云泥也似的差距前鼓起勇气来嫉妒她哪怕一秒钟,毕竟能与这样的天才诞生在一个时代,就是很令人心满意足、与有荣焉的事情了。 所有提前得知施莺莺已受邀必然前来参加这次晚会暨颁奖典礼的记者们,终于在这一刻放下了心,将他们早就准备好的长/枪短炮齐齐对准了施莺莺,争先恐后地拍摄了起来,连绵不绝的白光几乎要闪成一片海洋。 她的神态被镜头忠实地记录了下来传回国内,闻风而动的媒体们立刻涌上,为施莺莺取得的这份再无人能超越、甚至连复刻都做不到一半的成功,画下了圆满的句号: 《七大奖项尽收囊中,恭喜施莺莺跨领域征战完美收官!》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不怕天才,就怕天才比你还努力》 《娱乐圈新生代领头人施莺莺再次呼吁清肃圈内风气》 《带你盘点施莺莺自出道以来获得的巨大成就》 《对施莺莺贴身助理萧暮雨的独家专访:愿你也心怀梦想,全力以赴》 《摄影界的又一座丰碑拔地而起》 《施莺莺当选本世纪最具影响力的二十位演员之首》 更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拱火人,把施莺莺这半年来跨行摘取的摄影奖项集合在一起,列成了往下拉都一时半会儿拉不到头的长图,然后旁边一一对应着放上了左琳的大学期末成绩对比。 杀人诛心,真的是杀人诛心。 然而每当左琳内心崩溃地痛骂施莺莺一百万遍,却又在心底卑微地祈求她别再搞什么幺蛾子了赶紧停手吧,你都有这么多成就和荣耀了还不够吗的时候,施莺莺如果能听到左琳的真情呼唤,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你听起来真的很惨,但我拒绝。 于是,令施莺莺数额日益庞大的粉丝群体瞬间炸锅——当然是惊喜的那种好的意味上的炸锅——的消息传来了,也愈发令左琳和程志远焦头烂额,痛不欲生: 谢成芳又一次对施莺莺投去了橄榄枝,请她出演自己编导的电视剧《1874》—— 作者有话说:*本章所有明星及粉丝行为均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感谢在2020-12-25 23:58:06~2020-12-27 23:56: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ー_ー) 20瓶;不整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97、鸿门 第97章 鸿门 “我们先翻旧账,再算当下。” …… 当“施莺莺受邀前往谢成芳的剧组拍摄《1874》”这个消息在圈内人尽皆知后, 不管是施莺莺一方还是左琳一方,都如火如荼地准备了起来。 施莺莺准备得如此认真别无他由,只是因为她真的很敬业, “干一行爱一行”的敬业精神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这也是她的同行们一开始还能嫉妒得起来,可越往后就越灰心丧气, 半点歪脑筋也懒得动的缘故: 没看连媒体都明白这个道理吗, 不怕天才,就怕天才比你还努力。再嫉妒一百万次,自己和她之间的差距也不会为此缩小半分, 还不如省省心、洗洗睡觉,常年保持良好心态的话,没准最后还能在“谁活得久”这件事上跟她比比。 然而左琳那边谋划的东西,是真的半点好都没有: 虽然施莺莺和程志远已经在明面上闹翻了, 但这正是自己抓住机会出击的绝佳时刻!兵行险棋才有胜算,只要自己完全舍下脸面求到施莺莺面前, 再痛哭流涕地忏悔上几个小时, 说之前自己看上程志远纯属是猪油糊了心迷了眼, 没想到他竟然能纵容粉丝做出这种事情来,他们已经在计划和平分手了, 今天她来这里不为别的, 就是为了自己以前办的那些糟心事给施莺莺道歉的。 甭管施莺莺是真信还是假信, 总之能用这个理由把施莺莺骗去她早就谋划好的局里就行。 于是在《1874》开拍的前一周, 左琳兜兜转转地求到了萧暮雨面前。 毕竟现在左琳的身份已经和施莺莺的有云泥之别了。她想要见一面施莺莺, 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求爷爷告奶奶地托人问下施莺莺当天心情如何,想不想见这种没有预约的、甚至之前还有过不愉快的人。 甚至连左琳之前轻视过,觉得“不就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助理嘛, 能被志远的贴身助理调戏都算是给她面子”的萧暮雨,也成了她现在必须放下身段、带着重礼、小心翼翼地去讨好的人了。 萧暮雨倒是没多为难她,在问过施莺莺的意见之后就痛快地把左琳放进去了,只不过在左琳灰溜溜地进去之前,她看着左琳光鲜不再、已稍显落魄的背影,忽然间心有所感,叹息了一声: “说真的,你为什么要一直针对莺莺呢?你要是真的生气,就该把矛头对准问题的根源才对。要是你的男朋友没有三心二意的念头,你又何苦跟防贼似的,天天对付这个对付那个?” “而且莺莺就算被缠上了,也半点跟他掺和在一起的意思都没有,立刻就摆明态度,离你们远远的了。你看看这几次你吃的亏,左小姐,哪次不是你咄咄逼人在先,我们被迫反击在后?” “姑且劝你最后一句,不为别的,就看在你也是个女人的份上,莺莺也真的对你很是仁至义尽了。如果你真的有心改正,就在这里收手吧,别再做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这番话说得可谓掏心掏肺地真挚,半点假情假意都不掺的,可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左琳半点被萧暮雨劝动的意思都没有。 不仅如此,她还在心里把萧暮雨给骂了个狗血淋头,心想现在和施莺莺之间还有程志远什么事?明明是更要命的大事,按照施莺莺的性格,她再这样清算下去,总有一天会清算到自己家的某些生意! 这万万不行。程志远不过区区一个男人,要是真的性命攸关了,她不介意把程志远推出去挡枪;但眼下,被施莺莺给带动起来的严查一日胜过一日,要是她没了钱,那可就是真的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不,或许对亲缘淡薄的左琳一家三口来说,或许施莺莺真的杀了左蓉左书这对夫妇,对左琳的打击,都比不上她对左家的生意的潜在威胁来得大。 左琳面上不显什么,只堆起甜甜的假笑来对萧暮雨状似诚恳地道歉: “之前的确是我脑子糊涂,一时间没转过来,想岔了。我今日来这里,都是厚着脸皮来的,根本没脸见你们,萧小姐竟然还愿意不计前嫌地指点我这些道理,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或许是听施莺莺无意间说起过宋慕星的缘故,萧暮雨知道了真正心怀愧疚的人应该是怎样的,便一眼看穿了左琳的虚与委蛇。 于是她也不再劝了,只静静目送着这位昔日的星二代小花、流量明星的顶尖人物、新生代的翘楚,灰溜溜地往施莺莺的办公室走去。 ——日后萧暮雨细细回想起来,发现这竟是她与尚且活着的左琳,最后一次体面的相会;而她劝诫左琳的那些话,应该也是左琳正在飞快流逝的人生中,所听到的最后一番逆耳良言。 虽说左琳人品不行,但多多少少还是有那么点演技在身上的,一见到施莺莺,就扑通一声跪在了施莺莺面前,涕泪交加地哽咽道: “莺莺,我错了,我这次来是认真对你赔礼道歉的。” “我以前太盲目自大了,就像井底之蛙一样,以为自己看见的天空就是整个世界,所以在发现你的水平竟然在我之上,并远远胜过我之后,我就疯了,没什么见识的我,能想到的第一件事也是唯一一件事就是把你也拉下来,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可以,因为我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超过你了,我没那个能力的。” “但是现在我认识到我的错误了,你是我这辈子都追赶不上的人,所以我今天来,是诚/心诚意想和你重新交好的。” 左琳边说边活学活用地把所有人都劝过她的话搬了过来,略改一改,就成功地把罪魁祸首的名号,转移到了已经基本从大众视野里消失的程志远身上: “而且我也没想到程志远会做出那么激进的事情来!我和他已经彻底划分清楚界限了,要不是他当初三心二意,对我不好,我也不会一直要跟你作对……要是没有这种渣男,莺莺,咱们可是多年的同学啊,我怎么会一直针对你?” 她正说得起劲呢,忽然听见施莺莺饶有兴味地笑了声:“真的吗?我不信。” “你们曾是多么恩爱的一对眷侣啊,怎么,这才过了多久,就变成怨偶了?我还以为按照你之前那种疯起来不顾命的劲头,至少会对自己的真爱不离不弃一段时间呢。” 左琳接下来的满肚子话就被这不轻不重的一句给全都堵了回来,继续哭诉也不是,赶紧辩解“我对他不是真爱”就更不是了,只好跪着挪动了几步,来到了施莺莺面前,趴在她脚下哭泣道: “我知道莺莺这么善良的女孩子,肯定是因为在跟我赌气才这么说的,我理解,因为的确都是我的错。” “你要是还生气的话,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忍着,只要你能原谅我,我做什么都可以。因为我已经想明白了,我不配针对你,像你这么优秀的人,是不可能被我用这种手段摧毁的,我看着之前的自己,都觉得恶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作为道歉的话,的确具备一定的诚意,毕竟这可是左琳苦思冥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台词: “莺莺,求求你了,说句话吧,如果你愿意给我这个脸的话……” “当然愿意。”施莺莺微微叹了口气,看向还跪在她面前的左琳,伸手将她从地上搀了起来,温声道:“我怎么会不愿意呢。” 她看着左琳瞬间便欣喜了起来的神色,继续道:“只是你真的想好了吗?我一般是不太为难女孩子的。” “不管你信不信,其实我去过很多地方。” 左琳刚想在心底大肆嘲笑一番,你这个父母双亡、连上学都是拿着国家的补助才险之又险地侥幸没变成文盲的身世,能去过什么地方? 但是在那双宛如含有刀剑清光的暗蓝色的双眸注视下,左琳瞬间便动弹不得了,甚至隐隐间有了种感觉,施莺莺接下来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可是不管在哪里,女孩子都生存得很不容易,所以在面对你们的时候,我都会格外宽容一点。” 左琳对此一头雾水,可系统自然知道施莺莺说的这些是真的,因为她来自的星际时代的科技,已经发展到了至臻完善的地步: 每个人在还是受精卵的时候,就已经在经过主脑的重重检测了。只有足够健康、基因排序优秀的个体,才能有幸进入人造子宫中着床,然后在实验室里分娩下来;分娩下来的个体直到被主脑抚育到足够懂事,不会给成年人造成麻烦也压力的年纪之后,再回归到每个家庭当中。 就算这样,也会有残次品的出现。 不过不要紧,因为已经诞生了的生命,如果就这样贸然从世界上抹去他们的存在,也未免太不人道了,所以主脑还会在每个人成年之时发下基金原液,以促进所有基因都能以最完美的状态排列在一起,塑造出一代又一代的“完美人类”。 就此,人们免受生育后代之苦,抚育幼儿之累。 再加上人人都情感淡薄,没空谈恋爱也不想谈恋爱,因此等所有人到了适婚的年龄之后,主脑就会根据人们多年来在个体终端上留下的大数据,根据每个人的性格、爱好、年龄和对另一半的需求,量身为人们分配相亲对象,还不是死板的一对一,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泱泱几十万亿的人口,换来换去总能找到和自己完美匹配的另一半,成功率和满意率高达百分之百,数千年来无一例外。 和星际时代那种几近虚假的完美幸福一对比,别说施莺莺附身的这位虐文女主了,就连从小到大都泡在金钱海里的左琳看起来都像一颗命苦的小白菜。 然而左琳并不知道这番话背后还有如此复杂的背景。 她还以为施莺莺这是在解释她为什么会原谅自己呢,便十分应景地挤出了几滴鳄鱼的眼泪:“我就知道,莺莺真是个善良的好人。” 按理说正常人的交锋到这里暂时告一段落,就可以状似和平地客套起来了,但问题是施莺莺不是一般人,她甚至连正常人都不是。 于是施莺莺开始快乐地缺德了起来,半路截住了左琳的话头后,完全忽视了“你给我一个板凳下我也给你一个台阶下”的社交礼仪,反手就把台阶平地拔起,敲在了左琳的脑门上: “嗯,我当然是个善良的好人,可惜你不是,你好缺德啊。” 刚刚松了口气,以为终于可以结束道歉,可以和施莺莺进行正常人的社交的左琳:……??? 这话一出,左琳都不知道怎么接了,赶紧连连点头哈腰地又装了半天孙子,才对施莺莺小心翼翼地发出邀请:“那为表歉意,让我请你吃顿便饭吧。我听说最近在长安东街那边新开了家私房菜,环境氛围和菜品服务都可圈可点,我在那里请你一桌如何?” 施莺莺缺德二连击:“好巧,我也知道那家新开的馆子,一直都很想去,可问题是你现在都落魄了吧?你确定你真的能请得起我吃那种档位的‘便饭’?” 左琳险些没咬碎一口银牙,但还是强撑着赔笑道:“的确有点困难,但这是要给莺莺赔礼道歉的,所以花再多钱也值得,毕竟要给我以前的错误买单嘛。” 施莺莺闻言便笑了起来,状似好心地来了个缺德三连击:“哎,你这话说得倒让我心生不忍了,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就当给你省钱了。” 左琳险些一口凌霄血血溅三尺,施莺莺要是不去的话,她精心布的那些局、好不容易联系到的媒体、还有费尽千辛万苦才弄来的一点点……至关重要的东西,就全都要泡汤了。 别说是施莺莺假惺惺地口口声声说要“帮你省钱”了,就算是自己真的为此倾家荡产身无分文,也得把施莺莺给推进这个局里去: 施莺莺一日不死,他们心头大患便一日不消;作为清流带头人的施莺莺一死,他们才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于是左琳的腰就再也没能在施莺莺面前直起来过,险些当场躬出腰间盘突出来,然而半点用没有,施莺莺今天缺德的那个阀门,自从打开之后就再也没关上过: “说实在的,左琳同学——啊,听说你期末考试挂掉了,再补考不过的话可能要留级变成我的学妹,那就趁着你还没摔下去之前赶紧抓住机会多叫你几声同学——我之前就一直很想劝你了,消费主义要不得。” “你家里都困难成这个样子了,就别搞什么奢侈消费的那一套了吧?看你打肿脸充胖子到这个地步,我甚至都看了觉得你好可怜。” 左琳眼看险些就能把施莺莺拉去那里了,百尺竿头功亏一篑可不行,便赶紧抛出新的诱饵道: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我咎由自取,半点不值得莺莺这样的好人来可怜。或者说莺莺愿意接受我的道歉和宴请,就是对我最大的同情了。” “我听说你要主演谢导的新作《1874》了。这种年代剧你之前应该没怎么接触过,要是把握不好,就没有办法沉浸到当年独有的那种氛围中去,演出来的戏就会发飘、显假。我找几个经验丰富的前辈来帮你说说戏好不好?” 施莺莺终于玩够了。她施莺莺含笑看向左琳,一语双关道: “多谢,可真劳烦你如此替我费心。” 左琳大喜过望之下气血上涌,又因为躬身站立的时间太久了,脚下一软,在施莺莺面前滑了个五体投地。 可就算摔了个马趴,她都不敢擅自从地上爬起来了,生怕心情善变的施莺莺又因为她的自作主张而心生不悦,拒了这次宴请,便卑微地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我就先走了啊?” “慢着。”施莺莺缓缓放下她刚刚一直把玩的茶盏,价值千金却依然有价无市的上好的玉色汝窑古器敲击在黑檀的桌上,发出轻而悠远的一声“叮”: “你可能对我不是很了解,左琳同学,那我就先把不好听的话提前放在这里了,听完可千万别生气。”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甚至半点疾言厉色的意思都没有,却陡然间让左琳背后发凉,仿佛被什么睚眦必报的猛兽盯上了似的: “我这个人从来不吃亏,甚至连言语上的一点过失,都要好生计较回来。” 左琳立刻转回身来弯下腰,唯唯诺诺地试探着开口:“莺莺这样就很好,不容易受人欺负,挺好的,不用改……但是还请莺莺明示,我是不是不小心在什么地方说过不好听的话?” “如果有的话,都是我嘴贱,但是自从我发现莺莺是很厉害的投资人之后,我应该就再也没说过啊……我后来是真心想和莺莺合作的,又怎么会这么不知死活?” 施莺莺温和地笑了笑,提醒左琳道:“是的,你后来的确对我很是客气了。” “但你还记得当初在《莎乐美》的剧组,你看见我的第一眼,还不知道我投资人的身份,误以为我没有遵循你‘拿钱走人’的契约,气急败坏之下,脱口就让我滚么?” 要不是施莺莺提醒,左琳都把这事儿给忘得一干二净了。更何况按照左琳一家没败落下来之前的那种跋扈作风,她每天对周围的人——程志远除外——非打即骂,区区一个“滚”字,在左琳的概念里甚至算不上脏话。 但施莺莺一定要计较,难道左琳还敢拒绝不成? 于是左琳低声下气地赔笑道:“我想起来了,的确有这么一码事。看来我这种嘴贱的坏习气是改不掉了,莺莺要我怎么陪都行,我绝无二话。” “你也不敢有二话。”施莺莺优哉游哉地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垂下眼吹了吹自茶盏中冉冉升起的水汽,才大发善心地给左琳指了条明路: “说话算话是很可贵的品质。虽然你身上的闪光点都快一个不剩了,但以身作则和说到做到这两点,想来还是该有的吧?” ——那一天,施莺莺工作室里的所有人,手机内存都差点因为要拍左琳出糗的长视频而爆掉内存: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几千人的注视下,左琳四肢着地,头发散乱得活像刚从疯人院爬出来的病号似的,脏兮兮又十分努力地从施莺莺的办公室门口,一路行云流水地滚到了大街上。 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奇耻大辱,就更不用说一直心比天高的左琳了。 她当晚回家就发起了高烧,可即便在病中,左琳也一直神智昏聩地嘶声念着施莺莺的名字,如果语言具有实际性的力量的话,施莺莺当场就能被左琳的恨意给居中撕成两半: “施莺莺……施莺莺!来了就别想走,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数周后,左琳果然说话算话,在长安东街新开的私房菜馆包了场,说要宴请施莺莺,给她赔礼道歉: 这一顿饭过后,左琳就说话算话退出娱乐圈,从此再也不会碍着施莺莺的路;同时也请施莺莺高抬贵手,莫要赶尽杀绝,给昔日的老同学留一条最后的活路。 然而当施莺莺抵达这间刚开业不久就小有名气的私房菜馆的时候,却发现这里的灯开得很暗,几乎都看不清对面的人的脸,要不是施莺莺眼神好,还真看不清左琳特地找来的这帮人究竟都是什么货色: 一个偶像女团里,唱功不行跳舞拉跨只会卖人设和软色情的花瓶;一个年轻时演青春爱情剧出道,曾还凭此红过一段时间,结果都快四十岁了还在演青春爱情剧的中年油腻男星;还有个左琳半真半假找来的,可以给她“讲剧本”的前辈,然而这位前辈更是糊穿地心的票房毒/药,出道二十年来凭着一双火眼金睛接过烂片无数,没有一部电影最后能赚哪怕一块钱。 虽说这些人看起来都平平无奇得很,乍一看很像是左琳已经连稍微出色点的人脉都拉不到的落魄的标志,但细细想来,如果左琳要给施莺莺下套设局的话,这三个人的搭配实在再合适不过了: 如果这个局是以性的方式害人的,那么那位男星就是完美的加害者;事后又纯又欲的女团小偶像还可以往施莺莺身上泼脏水,说连我都没事怎么偏偏出事的是你,肯定是你自己立身不正;那位圈内的前辈女星更是可以用自己的资历保证,说我都一个糊了这么多年的人了,有什么必要害你诬陷你? ——不仅是这种性侵犯犯罪局,甚至任何一种害人的方式,都能在这三位完美加害者的身上形成无可挑剔的动手闭环: 年轻女孩负责拉近和施莺莺的距离,利用施莺莺“善待女性”的人性降低她的警戒心;男人力气大,负责动手,就算施莺莺反应过来也跑不掉;最后老资历的前辈负责站在道德制高点发声,帮三人放风和洗白,“我一个跟你无冤无仇的十八流扑街糊逼怎么敢碰瓷你,所以一切都是施莺莺你自己的问题”。 施莺莺刚一进门,就接到了左琳发来的信息,态度卑微地给施莺莺道歉,说路上车太多了,堵住了,需要等下才能到,让他们先吃,不用等自己。 与此同时,三人中已经有人开始行动了。 率先迎上来跟施莺莺说话的,是那个年纪跟她差不多大的走团体偶像路线的少女。 她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架不住她长得好看,又会卖各种人设,让她成功顶着各方“没什么实力竟然还能C位出道你们是用脚投的票吗”的骂声,成为了那次选秀节目中收益最大的一方: 只要通稿买得多,广告接得勤,谁还记得她是个只会卖人设的废物呢? 虽然左琳的名气已经走上了下坡路,但这种身家丰厚的星二代的资源也不是那么容易搭上的。她这种无根基的新人会走好运被左琳选中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她真的很会说话。 一般来说,在这个圈子里,大家都低头不见抬头见,因此也相应地磨练出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但要真论起交际能力的话,她不管在什么场合都能一枝独秀,在酒会、饭局和各种综艺中,都能挑起活跃气氛的大梁,因此左琳便对她伸出了橄榄枝: “既然你都知道我找你们是来干什么的了,那废话少说,这件事只有你能做,我要让施莺莺在进入包厢之后,就和外界完全断绝联系。” ——她伸手挽过了施莺莺的手臂,两人亲亲密密地靠在一起,就像是亲姐妹似的,同时把施莺莺的手机接过去了,笑道: “既然是来吃饭的,那再看手机多扫兴呀?我们一起开飞行模式好不好?” 施莺莺轻轻一挑眉,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缓缓露出个笑容来: “好啊。” 施莺莺今天化了极淡极淡的妆,可要不是两人隔得这么近,让这位小偶像看见了施莺莺唇上一点几不可查的胭脂色,哪怕是从选秀节目里打拼出道、天天都在跟化妆品打交道的她,都认不出她的脸上有化妆的痕迹来。 别人化妆,要么是为了让自己更好看,要么是为了掩饰脸上不尽如人意的地方,结果施莺莺偏跟以上任何一种正常人的情况都不一样: 就好像今天是什么值得庆贺的日子,为了礼节性地庆祝一下,她才难得地装扮了一下自己。 然而就是这么淡薄的、几近于无的妆容,都让那张脸看起来分外绮丽多情了,比她自己几天前精修了无数次,才状若无意地发表在社交平台上的自拍都好看一万倍。 再加上施莺莺身形清瘦高挑,又和圈内费尽心思挑选衣服只为展示自己的时尚品味的人们不同,她不管何时出现在人前的时候都穿着修身的正装,一抹丝质的素白在领口和袖口处与极静的纯黑形成鲜明对比,搞得她哪怕只是出来“吃个便饭”,都好像是上位者纡尊降贵地下来体察民情似的。 这种感觉太明显了,以至于哪怕施莺莺的脸上还带着点笑意,可这一眼瞥过来,就有着天生高居于尘世之上、不染人间烟火的矜贵之气,让这位小偶像脸上的笑容都有点挂不住了,出现了龟裂的迹象: 这张脸……真是太碍眼了,简直就是她卖“人美心善、又纯又欲”这种人设道路上的一大拦路石。 怪不得左琳要毁了她。 就算没有这些弯弯绕绕的爱恨纠葛,就算施莺莺是个没什么本事的花瓶,这张脸也会让无数人趋之若鹜地给她捧场,买她的账,把她给一路捧成顶流的! 不过她深知自己今天肩负的任务十分重要,不仅要把施莺莺困在这里,还要给她下药,伪造出吸毒现场后再拖到左琳专门找的媒体抵达现场,所以就算她再怎么在心里破口大骂,表面上也能甜笑着开口,奉承道: “莺莺姐,我喜欢你好久啦……” 然而她不了解施莺莺。 在面对这种根本不是能被正经放在眼里的蝼蚁级别的对手的时候,施莺莺一般不说人话也不说鬼话,只会单纯地缺德。 于是她温柔一笑,说话倒半点不留情,当场就把这位挂着甜笑迎上来的半红不红的选秀出道的少女给堵了个满脸红红白白好不热闹: “我从拍摄《莎乐美》到现在,一共不到一年的时间,这能算久?那你活这么多年可真是与天同寿。” ——包厢里的气氛当场就僵住了。 眼看情况不妙,那位演爱情剧出道的男星立刻迎上来,陪笑道:“她的意思是,因为太喜欢你了,可是又一直都请不到莺莺赏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施莺莺突然问了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问题:“你今年多大?” 这位男星满头雾水地回答道:“二十九。” 施莺莺了然地点点头:“这个年纪了都没混出什么名堂来,只能靠走裙带关系接乱七八糟的剧本糊口,粉丝的质量也不高,代言了这么多东西也没带出什么爆款来,很明显大家不在一个阶层。既然如此,你请不到我赏光是有原因的。” 眼看着最长袖善舞的两人都被堵了回来,被左琳动了人情请来的一位虽然过气、但好歹红过也有一定名望的女星,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了: “施小姐真是年少有为,传媒大学可不好考呢。” 施莺莺对答如流:“陈师道说过,‘人穷令智短’,想来如果落魄到你这个地步的话,那的确没什么智商,会觉得我厉害很正常,不用自卑。” 她在一干人铁青的面色中施施然落座,甚至还满含鼓励意味地拍了拍这位女星的肩膀:“不过我也不会虚伪地鼓励你就是了,因为这的确是努力无法弥补的差距。” ——这天没法聊了。 正常人聊天是你给我一个板凳我给你一个台阶,少数不太会说话、生性耿直的,就不给你这个台阶,最多再抄起板凳来恩将仇报地给你一下。 施莺莺不一样,她是直接从板凳底下掏出核弹来开始无差别地图炮狂轰滥炸。 这不是聊天,这是字字诛心! “我请莺莺姐喝一杯酒……”刚刚率先开口的那位小偶像也有点挂不住笑容了,幸好她还记得左琳的嘱托,强撑着僵硬地举起了桌上早早就放好了药物的酒杯,结果还没能靠近施莺莺身边呢,就被她很矜持地伸出一根手指推开了: “别,妹妹离我远一点,我怕我掉价成你这个样子不太吉利,我将来还想继续发展呢。” 最后的勇士,也就是那位年长些的女明星,这下说话都在颤抖了,不知道是被气得还是被梗得: “莺莺歇会儿吧,抽烟吗?” 施莺莺倒没立刻回答她,而是按响了桌上的服务铃,不一会儿,一个十分面熟的服务生就进来了,结果他一看到施莺莺,神色就立刻尴尬了起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地卡在了门口。 施莺莺难得会觉得一个人面熟,便立刻询问系统道:“这人是谁?” 系统叹着气高举起了人物提示牌: “是原主在《莎乐美》试镜的时候选的原搭档啦,虽然最后被左琳用钱给收买了,和周围的人一起孤立了你,但他还是试图帮你说过好话的,叫宋慕星。” “他后来还在课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道了歉,说不奢求你的原谅,会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让你看到他的诚意。想来这就是他的诚意了,在圈内辞职跳槽来你麾下的主流选择下,他是极少数选择了离开娱乐圈的人之一。” 这样一来,宋慕星脸上的尴尬神色就很好理解了: 一年前他们还是同学,他的唱功和演技还胜于施莺莺。结果一年后,施莺莺的名气就跟坐了火箭似的一路飙升了上去,大把大把的好资源供她任意挑选;他刚履行完约定,要完全退出娱乐圈再也不掺和这趟浑水,结果就迎面撞上了功成名就的老同学,搞得他简直就像是在这里准备跟她套近乎拉关系似的。 不过宋慕星最后还是艰难地控制住了自己窘迫得险些崩掉的神情,努力平静地问道:“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施莺莺开口道:“拿一面镜子来。” 宋慕星动作还是很利落的,没几分钟就跑了回来,拿了一面镜子放在她面前。 于是施莺莺很亲密地凑过去,让两人的脸同时出现在了明净的镜中,对那位女星甜甜一笑: “姐姐,看看你的脸吧,都这样了,还抽烟呢?” “倒也不奢求你能长得跟我一样好看,但至少不要太在及格线之下吧?我们不一样,我是吃实力饭的,你是吃青春饭的,把赖以生存的看家宝弄坏了的话,以后还怎么赚钱养家?” ——在大规模高杀伤度的地图炮狂轰滥炸之下,全场三人无一幸存,triple kill。 不过施莺莺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 或者说,万一她本性暴露得过火了,让某些敏锐的人察觉到了现在的她今非昔比,不好对付,想临时退出针对她布的这个局,那她可就没得玩了。 于是在成功把在场所有人都怼了个哑口无言之后,施莺莺又又按了一遍铃,结果这次来的服务员还是宋慕星,这就很微妙了: 按理来说,为了减少对接和中转以保证服务的流畅度,这种颇受欢迎的私家菜馆的服务人员的确是一对一的没错;但如果宋慕星有心不想见到她这个让自己无比尴尬的同学的话,专门去申请一下调开也不是不可以。 但他还是来了,并且好像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这难得引起了施莺莺的兴趣,就像是在猫咪的面前放了一大团毛线球似的,岂有不玩之理! 于是她顶着那位年长的女星恨不得把她给活剥了皮的目光,面色自若地从手包里掏出口红,给自己补了个妆后,这才把镜子递到了宋慕星手中,示意道: “带走吧。” ——在将镜子交付到宋慕星手中的时候,她刚刚拿过口红的手,便在后面有意无意地停留了一下,动作轻柔流畅得半点破绽都没有,就在包厢里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一次通风报信。 宋慕星刚接过镜子,就发现了这面镜子不对劲的地方: 它的反面贴了一张不易察觉的,薄薄的纸巾。 瞬间宋慕星的神色便变了,近乎惊恐地望向施莺莺,要不是包厢里的灯光为了方便做手脚,已经调暗过了,他的神色只怕当场就要露馅。 但宋慕星毕竟也是传媒大学出身的科班生,别的不会,调整神情还是会的,于是在一瞬间的失态后,他立刻就强行平静了下来,继续道: “……莺莺,我今天不是有意来这里,想要搭上你的关系的。我已经认清了我们之间的差距,真的没有高攀你的心思。” “你确定?”施莺莺似笑非笑地反问道:“这里可都是左小姐请来的人哦。” 言外之意,就是她虽然有名气,但跟身为星二代的左琳相比,依然显得浅薄了些,根基不稳;再加上离毕业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要是他真在这里对自己如此示好,那保不准就会有人把消息传到左琳的耳中,这样一来,施莺莺之前遭遇过怎样的冷遇,他就会也遭受到同样的对待。 “我知道,而且我也想明白了。”宋慕星不动声色地握着镜子往后退了一步,深深地弯下腰去鞠了一躬: “我之前再怎么软骨头,也不是真的没心没肺、忘恩负义的狗。你曾帮我良多,又不跟我计较我做的那些错事,我心底对你……十分羞愧且感激。等毕业后,我就回家去开个小店,做点自己能做的事情,再也不蹚这个圈子里的浑水。” “这就是我之前说的,用行动向你证明我真的认错了的方式。” 他这番话一出来,包厢里原本打算针对施莺莺的这些人便停止了互相交换眼色,齐齐难以置信地看向了他: 这个人怎么这么轻易地就承认了自己的不足,就低头了?还回家开个小店,笑话,这种慢悠悠的、又累又苦的赚钱方式,哪里有在娱乐圈里混来的轻松? 就算这人说的不错,这个圈子完全就是一滩乱七八糟的浑水,但就是要在浑水里才能摸到鱼嘛,再者,人人都对这些潜规则心知肚明,没闹出什么大事之前也不会专门来处理他们的。 而施莺莺的名气再怎么火,在大众眼里,也不过是个正处于上升期的新人而已,她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来呢? ——这帮人在娱乐圈里混了太久,已经默认了那套约定俗成也似的、反正什么都能用美色金钱和名气解决的规矩,连带着把这个道理都一并忘记了: 有些底线是万万不能踩的。 一旦踩到,不管你是顶流巨星、新生偶像,还是名模、歌手和文艺泰斗,都要伏诛认罪,尸骨无存。 不过也不能怪他们会忘记这个道理,因为大部分事情在被爆出来之前,就都会被他们各自的保/护/伞解决掉;换个说法就是,如果有个明星的腌臜事捂不住了,那么这并不能说明“他之前一直是个好人只不过最近走了岔道”,而是“他背后的势力要倒台了”。 施莺莺也很明白这个道理,要不她今天也不必来赴这个鸿门宴,不过遭遇了宋慕星这个完全在她计划外的变数,倒是意外之喜。 于是她饶有兴味地笑了一声:“可是你道歉我也不一定会接受哦?我甚至还会继续为难你的。” “我知道。”宋慕星点点头:“倒不如说,这才是我应得的吧?——好了,我说完了,这就离开,不打扰诸位了。” 等宋慕星的身影远去之后,这帮人终于忍不住了,刚才那位大龄男明星率先扯下了伪善的面具,怒道:“施莺莺,你不要太过分!” 反正他们今天又不是真的要来和施莺莺搞好关系的,是要想办法往那支烟里下药让她染上毒瘾,再把神志不清的她交到左琳手里的: 虽然这事儿不管用哪个国家的法律条例来看都绝对违法,但只要没闹开,谁还有空管这些呢? 并且在左琳的再三叮嘱下,这个包厢里已经拆掉了所有的摄像头;施莺莺刚刚进门的时候,他们也用“好好聚一聚”的理由关掉了她的手机。 眼下这个小小的包间完全与外界隔绝,施莺莺更是求天不应求地不灵求人无门,他们就不信能有人把她从这里救出去! 这怎么看都是个无解的死局。于是信心大增的他蓦然起身,对着施莺莺的手腕狠狠抓了过去,想把她从座位上扯起来,同时骂骂咧咧道: “你刚刚以为你在给谁立威呢?今天给你敬的这支烟,你无论如何都得——” 他的这句话没能说完。 顷刻间他就感觉脚下一滑,紧接着周围的事物就天旋地转了起来,周身甚至还传来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腾空感,让他一瞬间就恍惚了起来: 以往他在拍摄有打戏、需要吊威亚的镜头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但这里不是拍摄现场,也没有什么设施,他怎么会飞起来呢? 还没等他疑惑完,一阵巨响便传遍了包厢,从他背后炸裂开来的,是脊椎和大理石相击下发出的剧烈疼痛,就好像浑身的骨头都在这一击中碎掉了似的,让他当即瘫痪在地,动弹不能。 他自己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但周围另外两个女人看得倒清清楚楚: 在他扑上去打算暴力制服施莺莺的瞬间,那道穿着纯黑色正装的身影甚至都没起身,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然后伸展开了那双长腿,精准地在这人脚下一绊,然后单手按在沙发扶手上,施施然地站起来—— 另一只手就精准地揪住了失去平衡、摇摇欲坠的这人的脖颈,就像是咬住了猎物就绝对不会松口的猛兽似的,以雷霆万钧之势,把这个少说也有一米八几的男人单手来了个背摔,狠狠地掼在了地面上,数道沉闷的响声从他脆弱的关节处传来,很不好说这是脱臼还是骨折。 但就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的伤势究竟如何了。 因为此时此刻,他能感受到的,就只有从四肢百骸炸裂开来的剧痛;唯一能看见的、也是能映在他眼帘中的最后一幕画面,便是施莺莺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将刚刚在剧烈的动作下弄乱的正装都恢复成了之前半点折痕都没有的体面模样: “想对付我?恕我直言,你没这个本事。” 这两人眼见不好,当场就来了个大难临头各自飞,一个往门口冲了过去,一个往盛放着各种名酒的酒架冲了过去,不得不说她们临危应变的思路还是有的,而且很明显: 前者只要能冲出去,就能让明显已经失控了的局面回归正常,施莺莺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凶吧?后者只要能抄起酒瓶打碎,那飞溅开来的碎片和断口参差不齐的残破的瓶子也姑且能用来防身,只要能拖到媒体到来,就算不能把施莺莺拉下水,但“聚众斗殴”的黑锅也少不了! 可就在这时,那位正在向门口撤离的女星的电话响了起来。 她一看来电显示,就如蒙大赦地当场接通了电话,结果求救的话语还没发出半点,就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人钳制住了,同时他们原本所在的位置传来了一连串的酒瓶倒地的清脆碎裂声: 施莺莺就跟半点重量也没有似的,单手撑着桌子就后空翻了过来,同时长腿一扫将酒架踹倒,把年轻一点的那个小偶像给压在了下面砸晕了过去,在乒乒乓乓的一连串碎裂声中,满脸都是血和划痕的年轻少女当场便生死不知地躺在了一地碎片和酒液的狼藉里。但凡术后恢复做得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不好,靠脸吃饭的这位女团花瓶的一辈子就毁了。 然后下一秒,这位年纪最大的女星就感觉自己也被掐着喉咙掼在了墙上: 方才离她有数米远、中间还隔了桌子沙发等种种障碍物的施莺莺,已经精准地落在了她面前;在缺氧而至的逐渐发黑的视野中,她依稀能看到,皮质沙发上一个被踩踏出来的小小的印坑,正在缓缓弹起,恢复原状—— 这家伙打架都他妈还带穿高跟鞋的!你有这个本事就不该来跟我们抢这些乱七八糟的资源啊,你转场去拍动作片去拍武侠剧不好吗?特效和替身的钱都能省下来! 不仅如此,施莺莺甚至还对她笑了笑,在手上动作愈发用力的同时,另一只手慢悠悠地从她手里拿走电话,在她绝望的目光下接通了电话,取代她成为了左琳的通话人。 在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左琳的声音也从另一边传了过来,很明显半点也没发现这边的异常: “事情办成了吗?” 施莺莺轻轻一挑眉,看了下刚刚被她硬生生掐晕了过去的女子,一时间似乎并没有叫醒她的打算,看来是要亲身上阵,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了。 系统心惊胆战,战战兢兢地等着施莺莺开口,就等她万一露馅,就把刚刚合成出来的人声补丁给糊上去;结果施莺莺一开口,从她口中说出的,赫然便是这位女星的声音! 饶是系统大惊之下,将这道施莺莺伪装而成的声音和不久前这人的真正声音放在一起对比声纹,也只能得出“是同一个人”的结论: “办成了,但是你最好来得快点,因为她马上就要醒了。” “来的时候记得多带几个记者,免得有人不认账!” 在左琳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觉得自己请来的这个帮手可太贴心了,竟然还记得提醒自己带记者,便愈发心觉大仇得报,万无一失,正加紧马力往这边赶的时候,施莺莺也在和系统感叹左琳是多么贴心,语气之诚恳,赞美之真挚,搞得系统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可怜谁: “这位女配也太贴心了。竟然主动拆掉了包厢里的监控,这不就是在给我大行方便嘛。” 系统当即声嘶力竭地尖叫了起来: “你之前放过好几次监控录像,不就是为了让左琳产生心理阴影,让左琳觉得有监控的地方就是你施莺莺的天下,然后借她之手让她在这一刻主动拆掉监控,走进你的陷阱吗?” 施莺莺:“诶嘿。” 系统诶嘿不起来。它一时间竟然都有点想给正在路上赶来的左琳举个牌子,四舍五入一下这就是那个【大楼,开窗,白纸黑字,快逃.JPG】的表情包: “而且人家叫左琳啊,给我好好记住她的名字!毕竟是用舆论压力活活逼死了原主的人,千万不能大意,你至少该给这个坏女人这方面的实力一点相应的尊重吧?” 施莺莺想了想,诚恳地点点头,赞同道:“你说的有道理。” 系统突然发现了个盲点所在,急急追问道:“等等,你的手机不是一进来就被他们收了还开了飞行模式吗?你报警了没有?” “要是没能成功报警,等左琳来了,这件事就又要从涉毒涉黑的刑事案件,被他们强行带回娱乐圈互扯头花的领域里了,这万万不行!” 施莺莺轻松一摊手:“放心吧,刚刚那位宋同学已经帮我报警了。” 被她的言语给气到热血上头,只想赶紧教训教训她的人们,哪里还有工夫去检查一面小小的镜子;又怎么会想到这家伙从来没信过左琳,因此在出门的时候,就在包里准备好了各种东西? 别说借着拿个口红补妆的功夫,用口红在纸巾上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母SOS求救,要不是这个世界在别的方面的管控很严,身为普通人的原主没有拿到持枪令的权限,施莺莺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把枪来都不是没可能,有备无患总不会错。 外面的警笛呼啸声已经越来越近了,施莺莺立刻换了话题,很明显她还是没记住左琳的名字: “至于名字的问题,等她和男主去地下做亡命鸳鸯的时候,我再给予死人一点相应的尊重,迟些记住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系统有些犹豫:“但是这样一来,左琳就会知道是宋慕星帮你报的警。”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她为难不得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的已经发迹了的你,为难一个没什么根基的普通学生的确绰绰有余。” 施莺莺轻笑了一声:“那不是更好吗?省得我动手了。” 诚然如她所言,等这个世界畸形的娱乐产业结构被改变之后,目前圈子里的这帮人都要齐齐失业转行,更何况区区几个原主的同学? 就算宋慕星事到临头反悔了,可他的反悔究竟有几分是真心实意,又有几分是看在她当下的名气的份上才迟来的幡然醒悟? 就这样,原主所有的心愿都基本得以实现了,不管是她斗胆请求施莺莺来做的,还是她一直悄悄埋在心底,甚至连死后都不敢说出来的: 原主的心愿是想要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想要凭自己的实力、而不是被别人踩着上位扬名;于是施莺莺便如她所愿,没有用惯用的操控资本、自己成为幕后老板的方式改变她的命运,取而代之的,是直接改变了这个圈子。 ——如果没有人能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独善其身,那么就让我激浊扬清,成为不可撼动的清流! 原主的心愿是让伤害过她的人得到惩罚,因此不管是直接动手陷害她的左琳,还是犹豫不决、袖手旁观促进了事态恶化的程志远,就都被列在了死亡名单上;连带原主的那些见钱眼开、趋炎附势的同学们,虽罪不至死,但施莺莺也帮人帮到底一并处理掉了,以新上任的那位兢兢业业的专业课老师的严格程度,这帮只会拍左琳马匹的人精们一个也别想正常毕业,要么不停延毕,硬生生吃空父母的棺材本再强行毕业去混娱乐圈;要么赶紧收拾包袱滚蛋走人,从施莺莺的视线里完全消失,还能落得个体面的活路。 ——沉默的旁观者与加害者,在我眼里,罪当同诛。 原主还有个心愿,就是让帮助过她的人能好好活下去,因此施莺莺接下了谢成芳导演的《莎乐美》,又选了谢北辰当自己的搭档,让这两人会因车祸而死的命运产生了偏转。 ——为众人引路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为众人抱柴者,不可使其困顿于荆棘。我要大刀阔斧破除陈规,又要知恩图报前来偿还,于理于情,这两人都该救。 本来看似事事都安排得很圆满,可半路突然出来一个情况复杂的宋慕星。 于是施莺莺心思电转间,就给他另排了个全新的账本出来: 今天他因为帮了自己而将要吃到的左琳的排挤,就当是他给原主偿债;但要是在经受过左琳的算计后,他依然没有动摇,依然对自己心怀歉意,就说明宋慕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而是个走过岔路的正常人。 这种人甚至因为心怀愧疚,走过错路,所以当他被“受害者”施莺莺格外宽容地既往不咎之后,他就会愈发感怀施莺莺的宽容,要为她鞍前马后,肝脑涂地,舍生忘死,在所不惜! 从“再次见到宋慕星”到“安排好了接下来的所有走向”,不过短短十来分钟,可施莺莺已经把这个人的去向都安排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对人性的剖析之深、利用之狠可见一斑。 她把最后晕过去的人安置在了沙发上,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一言双关道: “那我们就先翻旧账,再算当下嘛。”——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施莺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错了就是错了,我还是会记仇的。所以我会先为难他一下再把他捞出来做事,正好还能因为他对我心怀愧疚和感激之情,用尽可能少的工资得到最棒的效果……你想说什么?你要阻拦我吗? 系统绝望地举起了提示牌:……人家小伙子叫宋慕星啦。《 》 98、推陈 第98章 推陈 吃瓜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哪怕是在这一行里混了十几年的, 经验丰富的警察,都没见到这么古怪的事发现场: 明明报警的是一个年轻的男生,但他们按报警人提供的线索赶到现场之后, 根本就没在这里发现此人的踪迹,只有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三人。 现场找不到报警人也不算什么大事, 想要见义勇为却又不想惹麻烦的好心路人比比皆是, 等过后会有专门的技术人员负责查询此人身份并对接;因为现在最要紧的、最需要赶紧查清的大事只有一件: 这里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笨重的沙发被推了个仰天翻,满柜昂贵的名酒全都被砸了个稀巴烂,有些玻璃片甚至都被碾成了粉末, 就更不用说差点散成一团木头的桌椅,和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的三位昏迷人士了。 别说这里像是被飓风卷过似的,这个比喻的力度根本不够,大概有一千头大象在现场热舞过桑巴才会有如此惨状。 唯一在场的清醒人士, 就是看似被吓得动弹不得,被女警给带走了安抚半天情绪后, 才慢慢地把现场情况给交待清楚的施莺莺: “我和他们根本就不认识……要不是左琳打电话让我来这里, 说要给我赔礼道歉才做的这个饭局, 我来都不会来这里的!” 负责安抚她的情绪的女警暗地叹了口气,将手边的纸巾递了过去, 耐心地问道: “那么你进门之后, 他们都干了什么事, 你能想起来么?” “他们收了我的手机, 说要开飞行模式避免外人打扰, 还一直给我敬烟酒……我说我从来不碰这些东西,他们就先自己打起来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施莺莺按住了额角,不胜劳累似的摇摇头, 疲倦地开口: “抱歉,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我已经都忘掉了。” 她这一番话看似是情绪错乱下的诉苦,实则涉案人员、可疑动作等各方面问题全都交代了个清清楚楚,怕归怕,哭归哭,但半点都没耽误说正事。 就连一旁负责笔录的工作人员都觉得,“果然还是跟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打交道好,就算被吓坏了也还能有条理地说话”。 ——至于她的害怕和哭泣是不是装出来的,也根本没人怀疑。 一来,负责安抚她情绪的女警之前见过不知多少遇事后濒临崩溃的普通人,相比之下,施莺莺的反应简直太正常了;二来,他们按照施莺莺的指证认真搜寻了一下现场之后,果然在包厢内查获了不少装着可疑的白色粉末的小袋子,连那支本来要敬给施莺莺、但是她半点没动的香烟里,也有不少这种东西。 虽说在化验结果还没有出来之前,他们不能随便就说这些可疑的粉末是毒/品,但八/九不离十,肯定是些不好的东西: 否则他们专门请了施莺莺来,还费了这么大的力气阻断她向外界求助的信息,真的是单纯和她交好的吗? 说给鬼听,鬼都不会信! 嗅觉敏锐的警方当即便封锁了现场: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没来得及被使用的粉末,粗略目测就已经至少几十克了,那已经放在了酒品和香烟里的又有多少?连带着这家店都一并可疑起来了! 如果说事情只截止到这里的话,其实也不算什么,毕竟“有人见义勇为报警”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事,最多只遗憾不能第一时间传讯牵扯进这件事的另外一人,左琳: 毕竟仅凭施莺莺一人的指认,未免有些太片面了;可是要等现场的那三人全都醒过来的话,谁知道左蓉左书夫妻那多年来积累下来的人际关系网,会不会早就把这里的事情传讯过去,和她一起商量怎么对口供? 几乎在场所有警方工作人员都想到了这一点。 他们在年轻时,尚在警校中就读的时候,就亲眼见过、听说过无数学长和老师们,为了禁毒事业而做出了怎样的牺牲: 有人卧底身份被发现后,身中数枪侥幸不死,却被随后赶来的毒贩收尾人员给装入麻袋,投入冰冷的河水中活活淹死。法医在解剖他的肺的时候都险些落泪,因为那里面全都是淡粉色的、混合着水的血,这些越来越多的血水活生生将他给憋死。 有人在执行剿灭敌人老巢的任务时不幸牺牲,更不幸的是他的脸被对面的漏网之鱼看了个一清二楚。在这位牺牲的英雄送去火化的当天,他的妻子和儿子小心翼翼地藏在人群中,去看了他最后一眼,于是数日后,两人的头颅便被血淋淋地扔在了自家门前。 有人为了追捕一个毒贩而误入“毒家村”,结果他一进去,猫和耗子的身份就完全倒了个个儿。本该负责打击当地愈发猖狂的制毒贩毒犯罪现象的政府工作人员蔡书记兼当地人民代表,竟然和毒贩们一同拿起了枪对着孤身一人深入敌营的缉毒警,最后还是缉毒警再三保证只抓一人,才得以全身而退。 这样的事实在太多太多了,多到每个人数都数不过来的地步。根据最新数据报告显示,国内新一年,牺牲在禁毒岗位上的工作人员便有数百人。 每个被黑色细方框圈起来的名字,每张再也不会出现在家庭欢聚中的面孔,每道从此只能封入机密档案的身影,背后藏着的,都是滔天的血。 如此种种违背常理、颠倒黑白的现象,会在这片土地上发生,从制作到贩卖、从购买到使用,每个环节中的每个人都有着不可推脱的责任! 他们前赴后继,无谓牺牲,更是在入职时、甚至在求学时便发誓,要为正义流尽最后一滴血;可是与愈发庞大的、似乎能掌控一切的资本相比,他们又显得人微言轻,势单力薄。 古来便有“灯下黑”一说,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是安全,这帮人也自然知道这点,所以就更要把大宗的交易地点设置在这里;后来负责生产和运输这些东西的幕后人好像也发现了什么财富密码似的,把之前曾出过震惊全国的大案博社村特有的生产配方也搬了过来,极大地减弱了从出厂到贩卖成功之间的风险。 这就让当地相关禁毒工作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半点值得乐观的进展: 能抓到的都是些没什么看头的小鱼,要么是被推出来挡枪的,要么就是没有利用价值了被扔出来转移视线的,还有更倒霉的,就是不知道得罪了这个庞然大物中的哪位高层,被强行染上毒瘾然后诬陷出来的。 神秘卖方永不露面,大量违禁品不断流出;对卖家身份一无所知的买方在物价高昂的本地更是以明星居多,一个处理不慎,明星们经验丰富的公关团队,就会把这事儿从严肃的刑事案件,拉扯进娱乐圈的舆论战里: “不就是飞/叶/子吗?国外飞/叶/子都是合法的了,为什么咱们就不行?” “只讨论作品不讨论其他可以吗?歌曲是无辜的啊……” “专注作品,不讨论其他,让我们用真爱说明一切!” “要是不飞/叶/子的话,万一艺术家们没有灵感怎么办?” “他当年不小心接触到这个的时候还只是个孩子,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戒得了?又不是他想生在那样的环境里的。” “就是,我的偶像不可能出错!不是他的问题,是当年给他尝这个的原生家庭的问题!” 无数令人作呕的言论被包裹上虚假的、漂亮的玻璃糖纸,一颗颗含着剧毒的糖果就这样输出到了每个深爱自己偶像的人的脑海中,浑然不顾任何逻辑与道理了: 你站在这片土地上,就要遵守这片土地的法律。 你对他们的歌曲、电影、电视剧和书籍的每一次支持,都是在为他们付钱,这些钱将会流入毒贩手中,成为打在禁毒人员身上的子弹。 毒品不会带来灵感,只会给自己带来幻觉,给家人带来痛苦,最终引领所有人走向死亡,这种建立在鲜血基础上的灵感不如不要。 如果这些明星真的是在幼年的时候被迫接触到的毒品,那么一旦成瘾,毒瘾便会无法戒断伴随他们几十年,所带来的的免疫力降低、目光呆滞、精神狂乱等后遗症,绝对不会让他们年轻的时候曾有过那么健康的日子。成年染毒与幼时染毒的区别一眼便可知,无需狡辩。 可就算他们有一百万张嘴,有一百万条血淋淋的证据想呈现出来,可在没有任何人,掌握卖方的任何切实情报的前提下,他们能做什么?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哪怕这么多年来,总有零零星星的证据表明,那个潜藏在娱乐圈里的制毒贩毒一条龙犯罪专业户,就是左蓉左书夫妇,可他们隐藏得实在太深了,半点他们的尾巴都抓不到。 不少警员都私下快速交换着极度复杂的眼神,既喜且悲: 喜的是这么多年来毫无进展的案件终于有了巨大的进展,出现了三条浅水层以下深水区以外的鱼,只要深抓就有希望;悲的是至此为止,他们每个人身边都至少有三位同事为此身亡了,隐藏得最深的那几个毒瘤却还是没有现身的迹象! ——然而最微妙的一点希望,却总是在人们濒临绝望时翩然降临;恰如冲破夜晚的曙光,总要出现在凌晨漆黑的天幕。 【北京时间 18:10】 左琳约施莺莺吃的是晚饭,结果施莺莺来倒是整点来了,结果晚饭半点没吃上,还连带着把十分钟后前来勘察现场的警方人员的晚饭也泡汤了。 可即便如此,也没人喊一声饿,叫半句苦。 除了负责安抚施莺莺情绪的女警之外,无数身着制服的人已经将这里秘密封锁了起来。他们一开始是开着警车来的,然而从这个满地狼藉的小房间里搜出来的毒品越多,他们就越是心惊: 这种类和数量也太多了,几乎把市面上常见的传统类、合成类和新型全都一网打尽,甚至连近些年来销声匿迹的鸦片这么古老的种类都能从厨房里搜出好几包来;就更不用藏在那支烟里的大/麻、注射器里的海/洛/zhi因、伪装成糖块的“巧克力蘑菇”和伪装在盆栽里的“雅典娜树枝”了。 这哪里是个私家菜馆子,分明是个犯罪窝点。要不是施莺莺警觉性高,那她今天高低都要栽在这里! 而且据施莺莺的说法,这三个人还是左琳请来的,那……要不再蹲蹲,看看还能不能蹲到什么大鱼? 【北京时间 18:15】 五分钟后,施莺莺作为全场唯一最清白的倒霉蛋,终于得到了一袋肉松面包和一盒牛奶,成为全场包括匆匆赶来的、官职越来越大的警方工作人员和法务工作人员里,唯一一个吃上了饭的人。 与此同时,这家餐厅的后厨全都被搜查一清,所有的工作人员也被控制了起来,等待来自上级的进一步指示。 宋慕星是所有人里表现最平静的。 他周围的人神态各异,要么满脸茫然,一副“我是谁我在哪儿究竟怎么了难道要因为我洗碗偷懒就把我抓起来吗”的懵逼状态;要么就是目光躲躲闪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一看就是心里藏着事儿的家伙,正在想办法自救;还有人也是一看就知道餐厅突然被查封的内幕,但这帮人的神情格外洒脱,颇有种“小事跑不掉,大难躲不掉”的破罐破摔的感觉。 可宋慕星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的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低下头,将那张来自施莺莺之手的求助纸巾小心翼翼地叠了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那上面的“SOS”的字迹是匆忙中用口红匆匆写就的,因此还带着一点未散的香气,藏在绯红的笔画里,就好像他终于在做了那么多错事后,终于为时未晚地醒了过来,得以留下了一点可以从头再来的契机。 他想,要为难我,就尽管来吧,左琳。我不能再犯错了。 【北京时间 18:17】 左蓉左书夫妇两人在通过他们安插在警方内部的线人,得知自己的女儿究竟干了什么蠢事后,第一反应就是弃卒保车: 这个孩子废了,换一个吧,没救了。左琳可以进局子,更可以死,但是他们这个最为关键的交易窝点可万万不能倒! 于是韬光隐晦了多年的他们终于开始真正认真了起来,为保护自己的这桩生意而奔走不休。这对夫妇在圈内浸淫多年,该有的人脉还是有的,而且这些人脉绝对不可能交到左琳手里,因为能通过这些人联系到的政府官员,无一不是高官显达: 这是能救命的人际关系,可万万不能拿去让小孩子争风吃醋用! 果不其然,正如左蓉夫妇所预料的那样,十分钟后,来自娱乐圈腐朽的旧规则的力量,对新生的清流开始了最后一次反扑,现场警方高层们的私人联络手机的铃声就再也没停下来过。 打来电话的有曾经可以在新红楼梦剧组随意挑选杨某、蒋某等女演员陪床的中央刘部长,有曾任四川重庆司法局长,和林某、周某等人均联系密切的文书记,还有曾担任福建省晋江市市长、市/委/书/记,后升职去往国/务/院台湾事务办公室的龚主任…… 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在官场上永远通行好用。 背后的鱼是被钓出来了没错,但任谁也没想到,钓出来的是鲨鱼。 【北京时间 18:20】 施莺莺突然起身,对身边的女警员示意,想出去透透气。 现场人员经劝阻无效——后来发现幸好施莺莺出去了一趟把最后一条鱼给钓了回来——之前那位一直陪在施莺莺身边的女警,便穿了便装后,跟在她身边一同出门了。 【北京时间 18:25】 施莺莺出门五分钟后,接到了“大功告成”报喜电话的左琳终于在十分钟后姗姗来迟抵达现场。 别说,她还真不是因为有了戒心或者谨慎行事等缘故来迟的,她刚刚用来骗施莺莺的借口好死不死地在这个时候成真了: 堵车了。 北京下班时间的车道上到底有多堵,谁去谁知道。 被堵车给闹得心烦气躁的左琳实在太想看到她一手造就的施莺莺的丑态了,也就没怎么关心周围的环境,静下心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再加上施莺莺又状似憔悴地倚在门口的栏杆边上,正楚楚可怜地跟旁边的女警说话呢,还隐隐约约有什么“不行”和“规定就是规定”之类的话语传来—— 这发生了什么还用看吗?肯定是施莺莺终于进了局,被逮了个现行,正在跟押送她的人求情! 左琳的梦想很美好,然而现实很残酷,可以说跟她的想象半点边都不沾。 施莺莺:“我都听见你肚子叫的声音了,姐姐,要不你还是买点东西吃吧?” 在又一阵肚子的咕咕叫声传来之后,这位女警依然坚强地摇了摇头:“……不行,执行公务期间不能分心做别的事情。就算吃饭也得等把这边的事处理完。” 施莺莺:“那我给你打掩护呢?” 女警:“不行,规定就是规定。放心,我们做基层工作的对挨饿很有经验,再忍一忍就过去了。” 施莺莺开始翻找刚刚专门分配给她的第二袋面包:“要不我把我的晚饭分给你一半吧。” 女警立刻拒绝:“不行!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 施莺莺开始缺德绕弯了:“这又不是针线,是面包。面包怎么能是针线呢,好姐妹,你这个逻辑不行,一看就是饿晕了饿的。来,这个连包装都没拆,吃吧,绝对安全。” 女警:……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是太饿了,真的没反应过来有什么地方不对。呜呜。 【北京时间 18:26】 正在两人美滋滋地规划如何分配这两袋看起来很是寒碜的晚饭的时候,被施莺莺的“惨况”激得上头的左琳出现在了施莺莺的面前,真是好一条大鱼就这样从天而降蹦到了他们脸上。 这条大鱼甚至出场的时候还自带不打自招的台词,状似痛心地摇摇头,对施莺莺道:“我早跟你说过,莺莺,你不能碰这些东西的。” 施莺莺立刻颤声反驳了回去:“你没有证据,不要信口开河……我碰什么了?” 她的语气和演技都太到位了,活像是“被人戳穿了心事而格外心虚”的表现,搞得旁边洞察一切的女警简直都要怀疑她们现在手里拿着的,不是面包,而是里面那些能让人吃枪子儿的违禁品了。 这番看似“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辩解一出来,被左琳要么重金聘来的,要么动用人情求来的,要么纯属听说有大新闻就凑凑热闹来的——事实上实属后者居多——媒体记者们立刻两眼冒光,活像见了血腥的鲨鱼似的一窝蜂地涌了过来,手上的长/枪短炮立刻就对准了施莺莺。 还有被左琳请来的人为了给这位大小姐敬业打工,更是现场打开了除非被查办封禁,否则绝对不会中途断开的高级直播,将近十个机位瞬间就把这里堵了个严严实实: “请正面回答我们的问题,施小姐,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 “你到底碰了什么不能碰的东西?” “你和左琳近日来重修旧好的传闻是真的吗?” 在一叠声的逼问下,施莺莺半句话也不多说,只一直倔强而沉默地看着左琳。她的身形本来就清瘦,当她旁边站的人都是跑新闻抢头条锻炼出来的壮实身板的摄影师和记者,还有个一看就能徒手撂倒持械凶徒的女性警员的时候,她被这两帮人一衬,便愈发有些楚楚可怜的、纤弱的感觉出来了。 落在系统眼里,这就是施莺莺缺德发作,全世界都欠她一座奥斯卡小金人的绝佳演技;然而在左琳看来,这分明就是施莺莺死到临头还嘴硬的证据。 于是她情急之下,在施莺莺面前,当着身上还开着执法记录仪的警员的面,更当着千千万万来看直播看热闹的群众的面,说漏了嘴: “你难道没吸毒吗?别狡辩了,施莺莺,你看,抓你的人都在这里了,你再隐瞒又有什么用?” 施莺莺活像被戳到了痛脚一样,声音陡然便提高了:“我没有,你不要胡说!你看,你说了这么久,半点证据都没有,你凭什么污蔑我?” 系统立刻闭上了眼心想,算了算了不用看了,它用脚趾头都能想出左琳现在是什么状态。施莺莺一边在前面挖坑,她就一边在后面紧随其后往里跳,两人“合作”得那叫一个默契无间,天/衣无缝。 果不其然,左琳立刻便随着施莺莺的引导给出了“证据”: “怎么没有?那支烟里不就是吗?就算你没抽烟,房间里还有那么多各种各样的毒品,你总沾了点吧?” ——她这边话音落定,千里之外的某处别墅中,正在心惊胆战地看这场突如其来的直播的夫妇二人,齐齐心灰意冷地闭上了眼,再也不敢看接下来的发展了: 他们这个女儿,从来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左琳啊左琳,你既然联系了这么多人,做出一副刚刚抵达现场的样子,那你就得言行合一,要一口咬死,装得清清白白什么都不知道,等警方的处理结果;你要是打算彻底跟施莺莺撕破脸,就得提前跟前来看你“捉贼现场”的观众们说好,你虽然跟这种事半点也不沾边,但早就发现施莺莺有不对劲的地方,所以你才来的。 结果你又想装作清清白白什么都不知道,又想把脏水泼到施莺莺头上逮个现行,别做梦了,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双全的好事。 更别提你对上的还是施莺莺,你能二选一选出正确答案来不被她跑了就是很万幸了,怎么敢自大到以为可以二者兼选?我们怎么就偏偏生出你这么个只会拖后腿坑爹妈的傻逼玩意儿! 【北京时间 18:27】 突然发现了这一点的人可不止提心吊胆的左蓉夫妇二人,连带着不少发现关键所在的记者,语气都陡然变得谨慎起来了: “左小姐,话虽这么说,但你是怎么知道房间里有毒品的?” “你真的能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吗?” “……左小姐,你是不是感冒头昏了,正在说胡话呢,你可不该知道这些事情的啊!”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这么无凭无据的事情……不值当,不值当追究的。” 很明显,前面的人是凑热闹凑过来的,一发现问题所在就想深挖下去,反正这种事不管怎么挖都挖不到他们行端坐正的人的根脚;但后面那些人,也就是被左琳强行拉过来的自家阵营里的人,就很明显地开始心虚了,一心想让左琳赶紧闭嘴,别再嘴上没个把门的,不小心就秃噜出一大堆话来。大小姐,自家的生意可不能毁在你这个自家人手里啊,要不可就太讽刺了! 可甭管他们的目的是否一致,最终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就是他们在质疑左琳,而左琳从小就没受过这么多质疑。 她的父母从来没有管教过她,任由她的性子在绝对充盈的物质环境下长得那叫一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再加上她从小就是在周围人或假意或真心的赞美声中长大的,就算她说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也不会有人反驳她,而只会有清一色的“是是是”、“对对对”、“只有你才能发现这么与众不同的真理”的附和声。 然而自从施莺莺无声无息间便在娱乐圈拥有了绝对的话语权之后,左琳便再也没有以前那样一呼百应了,这本就已让她足够恼火,就更不用说现在,在这看似铁证如山的当口,竟然还有人在劝阻自己,在帮施莺莺说话? 抱着“不让你们看看我的后台,你们就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这样的心态,左琳怒气冲冲地开口: “我怎么不知道?这就是我名下的餐厅——”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连最为后知后觉、暴躁易怒的左琳,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就更不用说自从看见她这条深水区的大鱼出现在门口,就悄悄埋伏在周围的警员们。 数人一拥而上,将左琳的双手反按在了背后。同时现场证物勘察的进度又有所更新,左琳和那名年长女星的通话记录被调取了出来,这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北京时间 18:30】 从施莺莺走进这家左琳名下的私房菜馆起,到宋慕星报警,再到部分腐败的官僚予以施压想要轻拿轻放,最后左琳带着全国直播杀了进来,把这件事陡然放到了所有人面前,有几百万人甚至几亿人的见证,此事再无求情的余地,前前后后不过半个小时,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北京时间 20:30】 两小时后,当地警方和法院联手,正式对本地数十年来发生的最大涉毒案开始全面加急审理。 与此同时,对此事的讨论热度也一直居高不下,看国内流量最大的娱乐论坛的首页混战现场便可见一斑: 在“娱乐论坛——交流区——综合板块”这个版块下,足足翻过十页帖子去,才能看见和今晚这件事不相关的其他话题。 说实在的,不久前左琳还活跃的时候,光她一个人是如何狂追程志远、打压其他和程志远有关系的女明星的八卦,就足以养活小半个娱乐论坛。 结果好景不长,左琳现在都快糊穿地心了,替补上来、代替她成为了娱乐圈新生代领头羊的施莺莺倒半点八卦绯闻都没有。 就算有人想拿唯一与施莺莺有交集的男性,也就是莎乐美的男主演谢北辰做文章,可他们一想起《莎乐美》里,被施莺莺捧在手里深情凝视的那颗头,便浑身打颤,心底发寒,敬谢不敏,算了算了,这姑娘演得好是好,但太疯了,拉不起CP来,我方诚恳建议莺莺永远独自美丽。 如此一来,这个论坛倒清静了好一段时间,最近最热闹的大事,也无非就是被施莺莺跨行去隔壁摄影界的七连冠的喜报接连刷屏。 于是常年加班的程序员们今天都难得早退了,更别提不用封禁账号和筛选不实信息的论坛管理员。他们本来都舒舒服服地瘫在了沙发上,准备玩几个小时的手机就睡觉,真是好一派和平气象…… 个锤子。 此事一出,当即就给他们来了个五雷轰顶,从管理员到程序员都不得不连夜加班,或返回公司或居家办公,从六点半到八点半足足累死累活地拼了两个小时,才堪堪把三度崩溃的这个论坛给抢救了回来,并专门开了个专楼讨论这件事,以减少服务器的负担: 官方汇总,理性讨论,今晚热搜,懂的自进。 ——然而干系越大,口风越紧,扫尾越快。 再加上此案发于人口密度极大、拥有商业中心和居民区的长安东街,如果处理不好,就会影响到周围居民的日常生活和商铺的经营,于是警方查封现场带走证人证物的动作那叫一个快,快到除去从头看到尾的近距离围观的热闹人,才能隐隐约约地猜到发生了什么之外,在官方公告出来之前,所有人都公平地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一头雾水。 于是在这幢论坛的高楼帖子里,左琳的粉丝们开始了最后一波疯狂的反扑,跟施莺莺的粉丝加闻讯赶来的吃瓜路人们扯起了头花。 那楼堆得叫一个高,刷新得那叫一个快,哪怕两个人都精准对接地吵起来了,可中间插楼刷屏的人实在太多,也得隔好几层楼才能看见对方: 114L: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是你家施莺莺真的清清白白半点错都没有,那警方为什么要带走她? 185L:不是吧不是吧,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在这里鼓吹受害者有罪论? 217L:施莺莺没问题我直播倒立拉稀!!! 317L:我可不是施莺莺,我不懂怜香惜玉,我今天就说句不好听的,把你扔进隔壁阿三的贫民窟里去,你肯定会被强/奸,那这也是你的问题了?毕竟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嘛。 319L:左琳出道这么久,要出问题早出了,她能在娱乐圈里坚持到现在就说明她没什么大问题,我相信琳姐姐!要是琳姐姐能安全无事,信女愿折十年阳寿! 398L:截图存证了,左粉千万说话算话,这个可不兴随便折,嘻嘻。 417L:说真的,看不顺眼施莺莺的就我一个人吗?天天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打压别人,今天翻车了吧,道德制高点可不是那么好站的地儿。 518L:是的,就你一个是人,其他的都是狗。 557L:我听说现场搜出了不少不该有的东西?难道施莺莺是因为这个被带走的? 688L:搞笑哦,那你怎么不去看看现场围观群众偷传出来的部分录音?警方还没说什么呢,你家左琳已经把现场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了,只怕该被带走的其实是她吧? 798L:这算什么证据?警方纯纯就是在给我们左琳扣黑锅,就不能是左琳突然发现施莺莺不对劲然后打算将功补过举报? 888L:此楼吉利,抢座。 889L:那你家左琳属实能掐会算,建议龙虎山降分录取算惹。 900L:不了不了,算了算了,我道不渡傻逼。 1005L:打个岔,好热闹啊,三分钟刷到一千楼了,还不算没通过审核没放出来的过激言论,这就是过气顶流和实火顶流PK的热度吗,冷圈人着实慕了。 1020L:这还算热度略微过去了点吧,毕竟之前这里可是有几百个帖子在刷屏,再算上申请论坛账号三天后才能发言的真正吃瓜路人,不在论坛而在别的地方吃瓜的人,这件事的热度绝对比明面上的这个帖子高几百倍。 1033L:围观群众偷传出来的录音做不得真,让我们一起去微博刷话题,#守护最好的左琳#,#请官方公开最新证据还左琳清白#,用实际行动守护我们的姐姐! 1062L:笑死,左粉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尊的好努力惹,怜爱之。 【北京时间 21:15】 四十五分钟后,随着警方通告放出,这个帖子的热度终于在这一刻达到了此论坛前所未有的高峰,楼层刷新的速度也相应放缓了: “昨日,我局于市区内某饭店查获海/洛/因137克,犯罪嫌疑人左某(女,23岁)与三名从犯已被逮捕,我局已立案侦查相关事项,请广大市民踊跃提供线索。” 7111L:速报,据现场录音和直播作证,施莺莺只字未提现场状况,反而是左琳被激说出全部内情,警方是将左琳作为犯罪嫌疑人带走,将施莺莺作为被害人兼证人带走的! 7122L:……我还以为是什么最新速报呢,散了散了,公告都发完了你说这个,我还想速报北京举行2008年奥运会了呢。 7123L:致远星战况如何? 7125L:元谋人站起来了! 7126L 回复 7111L:不是,我说的这个录音是宋慕星发在他自己微博上的。 7130L:宋慕星?这又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的小白菜?咖位不够还不带自我介绍的一律按照查无此人清算嗷。 7135L:施莺莺十年老粉不请自来。我给大家科普一下,他是施莺莺的同班同学之一,当年施莺莺试镜《莎乐美》的时候,他是施莺莺原本选定的搭档,只不过后来他被左琳买通了,临场退缩,这才直接促成了大家都知道的那段试镜,施莺莺哪怕没有搭档,也能凭一己之力带动全场给她搭戏,天不绝我莺莺! 7140L:吃瓜.JPG 7148L: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JPG 7150L:正楼,官方公告出来了,还有漏网的证人也出来了,那基本就锤死了吧?楼上要倒立那啥的左粉呢,出来没病走两步啊? 7160L:不止锤死了吧,宋慕星那边不光放了录音,还坦白说报警电话是他打的,因为收到了施莺莺递出来的求救信号。 7161L:这是什么自相矛盾人? 7165L:就不许人家浪子回头金不换,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7169L:虽然但是,得罪了左琳的就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但愿这小伙子能有个全尸,信女祈祷愿一生荤素搭配。 7200L 回复 7169L:好家伙,这还带讨价还价的呢,好事都让你占光了。 7216L:正楼!那基本可以说是左琳设局害施莺莺实锤了吧? 7220L:论坛断案,你说什么就什么?等官方回应吧。 7228L:嗯,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左琳必戴银镯子,你蒸煮必糊。 7229L:嗯,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左琳必戴银镯子,你蒸煮必糊。 7230L:不走程序了,你说得真没道理,你蒸煮也真的糊。 7231L:笑死,左粉脸大如盆,前面没出公告的时候,口口声声要论坛断案定罪的不是你们?现在又开始理中客了?这小丫头片子,怎么还有两幅面孔呢? 7232L:反正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左粉就是原罪是了? 7233L 回复 7132L:?难道不是? 7234L 回复 7132L:?难道不是? 7235L 回复 7132L:?难道不是? …… 9999L:换楼纪念,好家伙,四十五分钟一万楼,我愿意称施莺莺为本年顶流。 10000L 管理员:本楼已满,移步新楼。 ——封—— 【北京时间 21:20】 事情进展到了这一步后,所有的讨论在新楼里,也从讨论“这究竟是谁的问题”变成了对左琳的声讨大赛: 官方汇总,理性讨论二号楼,珍爱生命,远离毒/品,和谐讨论,快乐吃瓜 1L:新楼打卡! 12L:新楼打卡!管理员都出来了,精彩耶,漫漫长夜不会寂寞了。 33L:漫漫长夜不寂寞,关注宋慕星微博听今晚录音,法治节目伴我行。 45L:笑死,太缺德了 46L:真当这里没有左粉吗?你们有考虑过左粉塌房子的感受吗?实在是太不人道了,于是我立刻添了一把火! 56L:我在外面看热闹,听说有人的房子塌了,在外面笑得很开心呢,突然传出来录音,很猛啊,啪地一下,是我的房子塌了!这是怎么回事啊??求解?? 157L:村通网?你家房子早塌一万遍了,快醒醒,上一楼都盖完一万层了你才姗姗来迟,太会装了吧妹妹? 160L: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 169L:那棵崇祯皇帝吊死在上面的老歪脖子树,还站在皇宫的后边,天天地盯着你们呢! 175L 回复 169L:正大光明 176L:人类学会钻木取火了! 180L:倒也不至于,让我们来问问这位新来的姐妹是怎么回事,毕竟脑子和喜欢左琳这两件事不可兼得,除非你是虾。 183L 回复 180L:出一咬三书无砸,懂? 185L 回复 180L:我就是之前交手机断网集训考试去了而已……今天下午刚考完,坐了三个小时高铁回家拿到手机一看,天都变了,救救孩子,人都傻了。 195L:可怜的孩子,下辈子喜欢个不这么糟心的人吧…… 196L:不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总之有意岔话题你蒸煮必糊,无意岔话题真满头雾水的新吃瓜人请看这里,今晚大事前因后果最全科普指路→【录音复盘】左琳害人不成反自戕全局分析,兼论施莺莺说话的艺术 560L 引用 196L:谢谢,看完回来了,脱粉了。 561L:哈哈哈哈哈脱粉脱这么快的吗妹妹?不再纠结一下? 563L 回复 561L:不了,谢谢,我还是有脑子的。顺便有姐妹收全套的左琳闪卡和海报还有宣传画册吗?当年花了大价钱集齐的,现在不要了,全骨折出,不打一折,直接付邮送。 566L:笑死,全咸鱼左琳周边今晚齐齐跳水,朋友圈黄牛痛哭流涕说活生生没了北京三环一套房。 570L 回复 566L:你不对劲,你朋友圈里为什么会有黄牛! 574L 回复 570L:……不要关注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啊咳咳咳咳,还不快谢谢左琳姐姐亲自出马为我们规范明星应援周边的市场秩序!琳姐姐人美心善,能掐会算,镯子亮亮,牢饭饱饱~ 575L:多损哪多损哪,熊猫都没得吃了。 580L:谢谢左琳!快,大家跟我一起说,谢谢左琳! 585L:让我看看有将近十万的左琳周边砸在手里的塌房倒霉鬼是谁?哦,原来是我。 590L:施主莫哭,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不如来看一眼施莺莺吧,我们家这位就从来没崩盘过。 650L:看看,看看,这就是人品差距和实力差距。我当年刚看见施莺莺试镜的那段视频的时候,就有种预感,觉得她一定可以年纪轻轻事业有成,果然我的预言当真应验了!事业粉好开心哦~ 651L:解解醒醒,这已经不是事业粉不事业粉的问题了,是你对家犯不犯法的问题了! 653L:那岂不是更好.JPG 655L 回复 651L:都闹到这个地步了,左琳那边已经不能算对家了吧?要算犯罪嫌疑人! 670L:有一天,左琳和施莺莺在法制节目上遇见了。 左琳:我是反面教材。 施莺莺:我是励志教材。 左琳:我站在被告席。 施莺莺:我站在原告席。 左琳:从此,我变成了法制大咖。 施莺莺:从此,我的事务所蒸蒸日上。 左琳:???那你今天来干嘛,你终于也犯事了??? 施莺莺:你好,我是你雇的律师的老板,哪怕输了也要付律师费的呢亲亲,共计两百五十元,多谢光临不胜感激~ …… 1780L:来晚了,请问是现在开始笑吗? 1781L:收手罢解解们,你们笑了一千多楼了,这合适吗,啊?这很合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1782L:开 始 狂笑 1783L:这个城市又多了一个狂笑的人 …… 6666L:抢楼,好吉利!话说人为什么突然少了?都快半小时过去了这新楼竟然没刷够一万层?吃瓜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6667L:你没发现左粉都不见了吗?蒸煮犯事基本铁锤,还是她自己买记者开直播众目睽睽之下交代口供自己捶自己的,左粉再蹦是嫌蒸煮的头七不够快吗? 6668L 引用 6667L:嘴真毒,小心你家蒸煮孽力回馈。 6669L:左粉开始无能狂怒了,呜呜,怕怕。 6670L:看了感觉真可怜.JPG 6671L:左解解!你悔改罢! 6672L:左解解!以往的事,不必再提,未来的事,也于你无益! 6673L:左解解!现在改信我莺神教还来得及! 6674L:别,我莺不渡傻逼。 …… 【北京时间 21:30】 对娱乐圈的深层审查自今晚终于全面开始,之前所有被左蓉左书夫妇两人所托,前来求情的高官们也陆续被敲门带走。 不管左琳的粉丝们在网上多硬气——甭管是装的还是真的总之这个表面上的态度还是有的——都跟身在拘留所中的左琳半点关系都没有。 公安机关可以依法在紧急情况下,依法限制重大嫌疑分子人身自由,防止该重大嫌疑分子逃避侦查、审判或继续进行犯罪活动。而当重大嫌疑分子的人身自由被限制住的时候,他们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拘留所里了。 左琳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是个娱乐圈里的三流过气小明星而已,没什么政治意义,但她却是左蓉和左书这对夫妇的独生女。 正常情况下来讲,为人父母者,都该爱自己的孩子的吧?你忍心看着自己的孩子在这里受罪,却什么都不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实在的,我们禁毒部门盯了你们好多年了,你们要是愿意全都交代,那左琳作为从犯判个无期就行,不用按照死刑的主犯标准来了。 然而自从左琳被关入拘留所之后,她就再也打不通自家父母的电话了。这个“打不通电话”还不是欠费或者占线的那种,而是对方把你加入了黑名单的那种。 左琳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是“弃卒保车”这个词中,被放弃的那个人。她一直都在说服自己,哪怕父母和自己之间的亲情莫名淡薄,但他们依然给了她十分优渥的成长环境,也算是爱她的—— 直到今晚,电话那边象征着“已关机,无法接通”的冰冷的忙音终于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和自我说服。 因为在左琳没松口,他们夫妇一时间不会被查到的情况下,他们根本没有关机的理由。这根本不是关机,而是他们拉黑了左琳的号码,拒绝接收一切来自她的求救信号! 极度无助下的她几乎都要哭出来了,然而在看到最新的笔录结果之后,左琳所有伤心和难过的情绪就统统打了水漂,当即便痛骂出声,恨不得把自己请的这几个帮手的脸皮撕下来,扔到地上好好跺几脚: “但凡她做事牢靠一点,怎么至于让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是被关在左琳隔壁,还要满耳听左琳痛斥的这位女星也觉得自己冤枉啊,被施莺莺平白打了一顿被警察抓起来后,还要在这种让人心底发虚的地方挨左琳的训斥,便对左琳和自己闻讯赶来的律师哭诉道: “是施莺莺先下手把我们打晕过去的!我的手和脸都上过保险呢,她这一打,我都不知道我会不会破相……她对我动手的这件事,难道就要这么揭过去吗?你们难道都看不出来她打过我?!” “……你还没搞懂现在的状况是不是?”她的律师叹了口气,觉得这个案子真是棘手得史无前例,要不是他是被这位女星的工作室给提前订下,签了十年死合同的倒霉蛋,他早就跳槽去施莺莺的事务所了: “就算是她动的手,那也是你们想要害她在先,她这最多属于正当防卫;但你们欺骗他人吸毒在先,又非法持有海/洛/因五十克以上在后,数罪并罚,采取吸收原则,至少也是个无期徒刑。” 女星茫然地眨了眨眼,很明显她没听懂。毕竟娱乐圈的绝大多数人其实都没多少正经文化,就算有个好看的学历,也要么是前期靠艺考走捷径要么是后期花大价钱买出来的,和正常人的文化水平一比便当场画下东非裂谷般的鸿沟: “……我没听懂。” “也就是说,不管我之前怎么动手对付的你,你这张脸多昂贵,不管左琳同学之前的名气多盛,现在都不算数,因为你们马上就要去吃牢饭了。”施莺莺的声音从防弹玻璃墙外传来,温声道: “这么说是不是更简明易懂一点?” 左琳一听这个声音,就像是见了黄瓜的猫似的,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狠狠地撞在了透明的墙上,发出好大一声“哐”的撞击声,旁人听着都咋舌,如有同感地好一阵幻痛。 但极度的愤怒已经压过了她对痛觉的感受,左琳目不转瞬,死死地盯着施莺莺,恨声嘶吼道:“施莺莺,你早就知道我要对付你,是不是?!你根本就没相信过我,你从接受我的邀请的那一刻起,就想着要怎么害我了,对不对!” 施莺莺叹了口气:“我之前明明给过你机会的,左琳同学。你若是真的收手,我自然会与你和睦相处,还会在你被告上法庭后动用我手里所有的法律资源为你作证,争取宽大处理,判个无期徒刑。” 左琳的经纪人:……这个“宽大处理”是不是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难道不是握手言和后就可以既往不咎吗??? 施莺莺又开口道:“而且这怎么能算是我害你呢?” 她微微弯下腰来,合体剪裁的纯黑修身西装勾勒出她清瘦的、仿佛什么事都无法将她笔直的脊梁压万半分的身影,将手抵在拘留所厚厚的玻璃上,与左琳满怀恨意锤着玻璃的手遥遥一贴,含笑开口: “这分明是你——” “咎、由、自、取。”—— 作者有话说:*【一个很长的免责声明】 本文所有对毒虫描写均为虚构,如与现实中的吸毒明星如柯某房某德某R某等有所雷同,纯属巧合。 本文所有对明星描写均为虚构,如与现实中的纵容粉丝人肉他人的劣质流量艺人肖某有所雷同,纯属巧合。 本文所有对案件描写均为虚构,如与广东某村有所雷同,纯属巧合。《 》 99、出新 第99章 出新 百代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不管这个世界之前, 默认的世界规则是怎样的娱乐至上,娱乐至死,可自从施莺莺来后, 一切都变了。 当她这个外来者将正常世界的逻辑引入这里后,除去部分追星追到没有原则的脑残粉之外, 很少有人在大是大非的问题面前, 还能依然不分是非、颠倒黑白。 而涉毒就是永远不能洗白的,最要命的原则问题之一。 于是短短数日内,左琳的处境就落得了个人人都恨不得痛打落水狗的地步。 她的粉丝早已散了个干干净净, 半点进账也无;各方媒体现在哪怕倒贴钱出去换个清静,都不愿意再开口帮她说半句话;她原本神通广大的父母甚至摆出了一副“就当我们没这个女儿”的架势,漠不关心地就这样任由她一日胜过一日地憔悴下去。 没过多久,左琳就已经落魄得连个人样也没有了。 可这只是她个人的窘况而已, 更深层的变革正在逐步酝酿。 三日后,检察院逐步发下红色通缉令, 这么多年来放出去的线终于到了收起来的时候, 所有和左蓉左书夫妇有过联系的高官但凡曾有过贪污受贿渎职等行为, 一律被彻查,落马的高级官员都不能用一个一个人的量词来计算了, 是成打成打的。 五日后, 相关娱乐行业的新规开始颁布, 和以往对这方面堪称宽松的管理不同, 这次的相关规定堪称严格, 审核标准对标对公务员和事业编等国家工作人员的审核: 第一,提高了此行业的准入门槛,大大增加了录取和毕业的相关难度的同时,也对薪酬、税率等各方面施以了更严格的要求。 第二, 聘请专业人员,设立专门公开监管部门,保证行业内风气清正。 第三,相关监督人员坚持保密无序轮换,且与上一次轮换的时间间隔不得超过五年,以求尽可能地达到不受外界干扰和内部腐化的、最好的监督效果。 第四,开设文娱作品分级制度,以减弱以往过犹不及的一刀切审核带来的影响,促进文化消费;同时加强实名制审核,使分级制度不会给部分未成年人提前造成负面影响。 之后的相关条例还有许多,林林总总不胜枚举,但影响最深的就是这几条。 这些条例看起来普通得很,别说和千百年后的星际时代一比了,就和书外的正常世界相比,都依然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问题。 但在一本“娱乐至上”设定的书里,能提出这些条例来,就已经是破天荒的、史无前例的一大步: 正常世界里的娱乐圈会乱的原因,是因为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区区法律无法约束得住他们,使无数人铤而走险以获巨利;但这个架空世界里乱象横生的原因,是根本就没有过相关法律的存在。 ——只要有人愿意沿着新形成的道路走下去,“盲区”就能被逐渐补全。 为了大规模地、更深度地推行相关法令,清正风气,那么就肯定要树立一个典型出来。虽然平时都说“枪打出头鸟”,但现在明显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很明显,施莺莺就是这个被选中的幸运儿。 或者说,自从她成功走出国门,走向国际市场,过后又半点不留恋虚名地回国后,目光长远的部分文娱界的高层就决定把宝押在她身上了: 得赶紧给这位天赋异禀又立场端正的天才安排个兼具挑战性和正确性的剧本,让她有钱赚,有大钱赚,还得赚钱赚得名正言顺又开开心心。如果这种榜样都赚不了钱,那就算他们清正了娱乐圈风气,也没人敢冒着受穷和赔本的风险来走正道吧? 就这样,相关高层亲自出马,动用了文化财政中的一部分预算,一掷千金地请来了谢成芳,让这位久负盛名的导演给她量身打造了《1874》的剧本;随后又兜兜转转托了好几层关系——没办法施莺莺这家伙真的是不按常理出牌常年不见人,想见她一面比登天还难——终于把这个要是放在外面公开竞标,不知多少人能为它抢出人命的,兼具经济价值和政治价值的红色资源,送到了施莺莺手中。 《1874》这部电视剧,在原剧情中,是由左琳出演女一号,她的黄金拍档、荧幕情侣程志远出演男一号的,勉勉强强能被称为“神作”的作品。 由此可见,站对了风口,猪都能原地起飞。 虽然在原剧情的时间线里,谢成芳此时已去世很久,但《1874》的雏形已经存在了谢成芳的硬盘中,就差一点润色,便可开拍。 谢成芳早年丧夫,中年车祸去世的同时又丧子,根本没什么人能替她主持公道。于是左蓉左书夫妇便动用关系把谢成芳的遗物弄到了手,随后又找人稍加润色后便开拍,同时以此为噱头大肆宣传: “《1874》,谢导真正的心血遗作,还是左琳和程志远这对黄金拍档联手出演的,比被乱七八糟的人毁掉的那部音乐剧电影好多了。” “这次的选角可没有黑幕,左琳小姐姐实至名归!请大家都来多多关注她的作品吧,《1874》才是真正的好作品。” “呜呜呜,琳姐姐和志远哥哥的互动实在太甜啦,附美图一张,大家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都来看看吧,入股不亏~” 而这部电视剧的主线剧情果然也对得起它的名字,虽然左琳的演技的确拖了一定的后腿,但家国历史与个人情仇错杂交织的宏大剧本却反过来弥补了她演技的缺点,让这部电视剧成了那一年实至名归的神作。 《1874》讲的是一位摄影师在图书馆里借阅陈年资料的时候,无意间在一本蒙尘的日记中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照片,进而通过这张照片展开的一段跨越时空的恋情故事。 照片上没有任何人像,只有遍地的硝烟战火,根据周围的环境来看,是在那一年的台湾省发生的战争中的拍摄现场,用写实的手法记录了殖民者的残忍,战争带给人们的苦难,以及国难当头之时,人们为了守卫自己的家乡而付出的努力,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 可是就在接触过这张照片的当晚,女主角就在梦里见到了一位当地的卑南族年轻人。* 虽然程志远扮演的男主对面前的陌生人奇异的装扮抱有戒心,但来自未来的摄影师对他不仅并无恶意,反而十分好奇,在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她成功地用行动打消了他的戒心,并用梦中也不忘随身带着的相机给这位英俊的男子拍了张照片。 女主角一直以为这是梦境,直到她次日去借阅同一份资料的时候,却发现那张日记里的照片,赫然已经变成了她在梦中拍摄过的那一张: 虽然这张照片是黑白的,看起来不算生动,但在她的梦中,这张照片中映出的山川河泽、花草树木均生机勃勃,色彩灵动。 她甚至能回想起来,小麦肤色的英俊男子穿着他们族内特有的、绣有连绵不绝的菱格花边纹的靛蓝色外套,正忙里偷闲地给她编织花环,说要带她去看祭典,同时从浓密的树荫下对她投来一笑。 ——就是这一笑,让她情难自拔,梦回百年。 从此之后,摄影师就能借助这张照片和这本用她看不懂的少数民族文字写成的日记,在1874年和现代来回梦中穿梭;而且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只要她能够在梦中拍摄照片,那么醒来后,历史书上的记载便都会产生相应的变动。 她每次回去的时候,都会出现在离这位男子最近的山林中,所以男子的族人也就一直没发现她的真实身份,认为她是外族的本地人,还热情地邀请她来这边生活: “你来我们这里,就知道不用看男人脸色自己当家的好了。” “外面有什么好的嘛,自己辛辛苦苦命悬一线生下来的女儿,都不能跟自己姓,嫁出去之后还要被说成‘泼出去的水’,也不想想要是没有女人,他们都是谁生下来的?到头来还反过来欺负女人了?” “他是我们这儿十里八寨最俊的小伙儿!你看他多紧张你啊,这种男人能在外面管事又能帮你操持家务,还心心念念都是你,你娶他不亏的。” 摄影师心有所感地一回头,果然看见那位青年正在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看向她,双眼里满满的都是关心和担忧之情。 簇拥在她周围的女当家们都窃窃笑了起来,推搡着她往村外走去,说要教她怎么打猎,这些本领在外面的村寨里都是男人才会的,但是在他们这里,人人都要会才行: “你不会才发现吧,傻丫头?” “可还不止这样呢!你要是不信,等下我们走到那片林子里的时候,你跟我走小路藏起来,不出半炷香时间他就能发现你不见了,然后紧张兮兮地过来跟我们要人。” 摄影师当然不信。毕竟按照这些女当家们的说法,卑南族的女人们个个都精通打猎,身手矫健,自己跟着她们,又有什么可担心的?没准是消失去打更好的猎物了呢。 结果她抱着“姑且答应下来免得拂了别人好意”的想法,刚一答应下来,跟在那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女当家身后钻入丛林的小路,甚至连半炷香的时间都不到,也就是十数次呼吸的功夫,他便紧跟了过来,开始请求每一个在场的女性长辈告诉自己,那个“外族姑娘”究竟去了哪儿: “阿嬷,好阿嬷,你就告诉我,你们没把她一个人丢在外面吧?” 女性长辈们有心逗逗他,便故意板起脸来呵斥道:“又不是为难她,只是让她自己走个小道而已。你不好生待在家里编织渔网修补衣服,跑到这里来干什么?难不成我们真的会为难她?” 年轻人急得活像烧热的火盆上的蚂蚁,那叫一个坐立不安: “我知道阿嬷们不会为难她,我也知道太护着她反而会妨碍到她……但是我一看不见她,就觉得流水都停了,风声都止了。” “阿嬷,之前有大陆的汉人来我们这里讲课,说什么‘百代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我觉得这说的就是她。” “要是我见不着她,那么世界上就算有再多的美好,我也无暇分心他顾。” 摄影师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着实还好好地思考了一番这是什么,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是李白的《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里面的原文,只不过被这个完全不熟悉汉人文化的卑南族青年给听岔记岔了: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天地是万物的客舍,光阴是古今的过客。生与死的差异,就像是梦与醒的不同,纷纭变幻,不可细究;而从中得到的欢乐,又能有多少呢?正因如此,时光短暂,美好易逝,所以古人会在夜间执着火炬游玩,实在是很有道理啊。 可她细细一品,便心神摇荡、震惊不止地发现,他误解而成的“百代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竟无比契合地暗喻了她的命运与来路: 我是来自百年后的过客,与你之间隔着的生死与时光,就像是幻境一样,即便有快乐留存,可这美好又能持续多久呢?终究不过浮生一梦罢了。 她在林中呆呆站立,心下大恸,怅然若失。可一抬头,便遥遥望见青年的眼,果然如同这一族的明眼人们说的那样,他永远都在看向她、寻找她、保护她。 是了,是了,她恍然间心想,纵使浮生一梦,这也是我的命。 就这样,他们相恋了。 随着她一次次地从梦中醒来,被她在梦中,用相机记录在照片上的内容也在发生着不断的变化: 她和自己的爱人在竹占中定下终身牢不可破的誓言,在人们充满善意的调侃声里携手通过凯旋门;在夜晚的篝火下他们尽情舞蹈,秾丽精致的刺绣与花环随着旋转绽放在身边;他们在林间狩猎,在高山看月,在滩上听潮……* 然而即便梦中的爱情再美好,她也没有忘记在1874年即将发生的惨剧。 于是摄影师做好了无法取信于爱人,最后更是被迫与他分道扬镳的心理准备后,忐忑不安地将自己的来处和未来的走向全都告诉了爱人,没想到竟然真的得到了爱人的支持和信任: “从见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出来了,你和我们不一样,是在太平盛世里长大的好姑娘。哪怕你刚来到这里,对我有所防备的时候,也没想过要趁着我转身背对你的时候,偷走我的弓箭和枪。” “我那时就在心里想,这种世道……这种外敌窥伺、内乱不止、硝烟四起的世道,哪里能养得出你这种对陌生人都不会下阴招的人?” 摄影师根本没想到,自己苦苦掩饰了这么久的秘密,竟然在两人相遇的时候,就早被看破了。 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飞速浮现出无数画面,爱人一直以来对她有意无意的保护的真正原因也终究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所以你才会一直保护我?” ——如果来的是另一个跟我一样,在太平盛世里长大的人,你是不是就要爱上她了? ——我一直都瞒着你,从不告诉你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也半点都不介怀么? “不。”她的爱人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她尚未出口的一切自我否定,认认真真地捧起她的脸,告诉她: “哪怕是和平的年代里,也会有勾心斗角,争执不休;可我看见的你,是个心地纯良又不畏艰险的好姑娘。我爱你的灵魂,远胜过家世、来路、立场与皮囊。” “你是我明知未来会分道扬镳,也要追逐的幻影;是我此生无法企及,却定然在百年后,能隔海相望的理想乡。” 随后他仿佛洞察了她所有的忧心似的,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握着她的手晃了晃,笑道: “再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本来就要一直跟着你,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至此,两人才真正心意相通,毫无隐瞒。 于是信心满满的摄影师便和唯一相信她的爱人一同四处奔走,试图阻止侵略者的脚步,以为这是个能够改变历史的机会,可不管她在梦中如何努力,都不能阻止悲剧的到来。 不仅如此,她甚至发现了更令人绝望的事情: 她每在那个年代留下一次足迹,更换一次照片的内容,醒来之后的历史轨迹就都会产生无可挽回的偏转,连带着她生活了二十几年的“现实”,都变得更加惨淡、更加动荡不安了起来。 这就形成了一个不可解的难题: 想要拯救1874年的爱情,就要献祭一整个她所生活的未来;想要留住那个美好的未来,保护现实中的千千万万人,那么就要将梦中的过往永远埋葬,尊重历史的脚步而前行。 这是个无可解的,却又只有唯一解的难题。 梦中的她越来越崩溃,连带着现实世界中的亲友们都发现了她不对劲的地方,但没人往“穿越时空”的方面想,只以为她是中邪了,于是她的父母悄悄把她从图书馆借回来的那本没人看得懂的日记送到民俗学家那里,试图解读出这上面的内容。 全身心沉浸在梦中世界的她根本没有发现日记的丢失。 她买了各种逼人入眠的精神类药物,试图让自己尽可能长时间地沉浸在梦中,可谁知,当晚竟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在1874年4月26日,也就是侵略者成功登陆的前一天,他们又一次在初遇的山冈上相逢。 命运和这对相隔百年之久的情侣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让一切故事的开头和结尾成功合并成无解的死循环,从何处开始,便要在何处结束。 “我如果消失,还是小事。”她在爱人的怀中痛哭失声,一时间都不知道要怎样描绘这种万事落空的绝望了: “我见证的那个未来……和平而繁荣,就算有不好的地方,也依然有人在为之改变和努力,我不能就这样摧毁这一切。” “可如果我要保护我的世界,那就只能送你去死。” 原来在他们心意相通前,她无意间听到的、被爱人记岔了意思的那句话,还有更为不祥的注脚,冥冥中的命运早就在一开始为他们写好了大悲大恸的结局: 百代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我是来自百年后的过客,与你之间隔着的生死与时光,又能带来多少快乐呢?就算有,也要曲终听者散,梦醒事事休。 她的爱人在耐心听完了她的话语后,笑叹着吻过她的长发,在熹微的晨光与远方隐隐约约的炮火声中朗声道: “那么,吾爱,你更应来送我最后一程!” ——这便是那张照片的由来。 她在战火未曾波及到的土地上,望向她的爱人奋不顾身英勇捐躯的方向,拍下了这张照片,将之前所有的修改造成的历史波动全都抹平,让现实世界变回了她所熟知的模样。 而数日后,民俗学家对那本日记的翻译解读也抵达了她的手中,洋洋洒洒千言万语总结下来,无非如此寥寥几句: 我恨君生迟,君恨我生早。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魂魄纵随风,亦难越孤城。待到太平时,与君共长梦! 想要演好这样的剧本,除去要有相应的深厚表演功底,和与历史的共鸣之外,相应的摄影知识也自然不该少,否则在这么催泪的时刻却闹出不会对焦之类的蹩脚笑话来,可就麻烦大了。 可以说,刚刚在世界各大摄影比赛中斩获多项桂冠的施莺莺,比起原剧情中连对焦都不会的左琳,简直就是完美得无可挑剔的人选。 拍摄的顺序其实很多时候并不是按照正常的剧情发展顺序来的,一般而言,要综合考虑各种要素: 要结合当天的环境和天气来看,再加上哪部分的人齐全,拍哪一幕方便,就会优先拍摄这一幕。 但《1874》的拍摄过程赶上了一个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时候: 明星们的片酬被大规模切割下,终于回落到了正常的范围内,投资者在拍摄过程中更多的起到的也并非主导全部走向的作用,而是自审和自我把关的一道机制,编剧和导演得以拥有更多话语权。 这样一来,当即就把一批空有名头,却连台词都说不顺畅,只会对着镜头念“一二三四”然后让后期配音的流量明星给筛选了下去。 这样一来,像以前那样“在几个片场间来回赶”的大忙人便很少见了,更别提这部剧的男女主本来就不是吃流量饭的,自己投资了自己的电影的施莺莺更是全程从不离开拍摄现场,敬业的程度让营销号都不想给她报道: 群众想看的是争端,是撕逼,是博C位抢资源的兢兢业业勾心斗角,而不是看一个正常人在现场实打实认真工作。 你都这么认真工作了,那我们不帮你宣传也没问题吧?更何况这种红色资源可不是我们能随意八卦的大腕儿,我们惹不起但是躲得起,告辞告辞,让我康康最近有什么别的新鲜事能写。 然而他们忽视了一个道理: 当他们最想避开施莺莺的时候,就是最避不开施莺莺的时候!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一位自媒体摄影师在晚上下班路过拍摄地点附近的小摊子的时候,发现摊位上有不少正在边吃饭,边就着小摊子里的微弱的灯光写作业的学生,同样缩在摊位里取暖的还有零星的大人。 他立刻就以此为题材拍了张照,在昏黄的灯光下,饭菜的热气和从口中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的天气中混杂在一起,怎么看都是绝妙的、描绘普通人的辛苦和努力的一幕。 然而这张照片发出去后,当即就有对娱乐圈十分敏感的专业人士发现了照片上不该存在于此的人: “……不是,等等,角落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人是不是施莺莺?” 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所有对娱乐新闻感兴趣的人也都注意到这张看似家常实则暗含玄机的照片了: “她现在不该在拍新剧《1874》吗,怎么会在这里?” “真好啊,羡慕,我也想要晚上十点吃夜宵也不会发胖的身材,请施莺莺出个减肥和健身的教程吧,我立刻报班绝不犹豫。” “你都是身家过亿的人了,吃点好的吧莺莺,哪怕不吃点好的也不能蹲路边摊啊?!” “你懂什么,这就叫敬业。我知道这个摊子,离《1874》剧组用的那个电视剧拍摄场地最近,以前经常有结束拍摄的龙套来吃饭,毕竟量大实惠省钱,我是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在这种小摊上见到施莺莺这种咖位的人,值了。” 无意间借着施莺莺的东风爆火了一把的影师目瞪口呆: 等等,施莺莺本人真的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这种身家过亿的顶流会纡尊降贵来这种路边摊? 娱乐圈里的个个明星——不论男女——都恨不得把自己包装成吃花瓣喝露水就能活的小仙女,毕竟镜头会把人给变胖数倍,不饿成个竹竿儿上镜就是一张大圆饼脸。 在这种大环境下,谁会来这么有烟火气息的地方吃饭?你们最好别是看错了! 他还真不信这个邪,于是在第二天相同的时间,他又去了一趟这里,专门凑近了看一看: 很好,不会出错了,冲着那张哪怕没化妆没打扮也能格外上镜的脸,就能认出这的确是施莺莺本人。 在好奇心的百般催使下,他走了过去,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是施小姐吗?不好意思,冒昧打扰一下,请问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施莺莺叼着一片黄金糕很茫然地抬起头来,半点“这种地方配不上我”的,知名人士常有的不自觉的高傲感都没有: “因为这里离拍摄现场近,休息途中可以来这里吃饭,省时间又省钱,顺便再看下剧本。” 摄影师当即便目瞪口呆地看了下时间:“可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啊?!” “又不算太晚。”施莺莺低下头去,在手边的本子上又做了点标记,含笑道: “而且我本来也是打算来这里找个老朋友,看看他愿不愿意来帮我做点事。” 还没等摄影师反应过来“来看个老朋友”是什么意思,就听见了从背后传来的怒骂声,似乎是有人在附近的大排档喝醉了,就过来调戏出来吃夜宵的女孩子。 他立刻便起身想要喝止这些人,然而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步,刚刚还在两眼放空地在蒸锅旁边蹲着的老板立刻从案板上抄起擀面杖就冲出去了,劈头盖脸对着那帮流氓好一顿砸。 这人还边砸边骂,一张嘴就跟打快板儿似的,又清楚又速度: “干什么呢?再不滚小心我报警了啊,看到你们这种除了骚扰别人就一无是处的废物我就来气!天天吃吃喝喝混混日子,哪怕你的脑子有你裤/裆里那根针的丁点大小也不至于只能干出这种事来!” ——这一番好口条从开始到结束用时甚至没超过十五秒钟,骂人都讲究一个字正腔圆一气呵成,说不是科班功底,简直都对不起还在传媒业里兢兢业业的预备人员。 “这人看起来有点眼熟……”摄影师还在苦思冥想呢,就听施莺莺笑了起来,解释道: “是我以前的同学,或许你听说过他的名字,叫宋慕星。”—— 作者有话说:*1874年,日本借口“牡丹社事件”,悍然出兵台湾。 *高山族是对台湾本地少数民族的通称,实则包括布农、鲁凯、卑南、泰雅、达悟、阿美、赛夏等多个族群。 卑南人:分布在台湾中央山脉以东,卑南溪以南的海岸地区,以及花东纵谷南方的高山地区,语言属南岛语系,精于刺绣,盛行巫术,族群偏向属于母系社会。张惠妹就是卑南人_(:з」∠)_ *竹占:卑南族特有的占卜术。由占卜师砍伐二尺长左右的竹管并折断,根据断裂处竹丝的形状,判断疾病轻重和应施的除灾法术。此处略有改动以示架空。 *凯旋门:为了欢迎大猎祭狩猎归来的亲人而建的圆形建筑。 感谢在2020-12-29 23:58:37~2020-12-30 23:59: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dzyq 10瓶;Essie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100、围城 第100章 围城 同心同喜,一醉千秋。 “卡——!” 谢成芳喊出了今天的不知道第多少遍叫停的指示, 举着喇叭对场中央的两人喊道:“谢北辰,调整一下你的状态!” “这是你们的初遇,你想想, 你一个从未和外界接触过的卑南人,突然遇到了一个汉人, 她的装扮还和你传统认知中的截然不同, 你难道不会怀疑她是奸细吗?” 说实在的,她近乎有将近十年没再给自家这个小兔崽子说过戏了,因为他的水平早就超越了这个行业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直到今天: “但是在剧情的设置中,你又是个卑南族难得的好猎手,你能明显地感觉出她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同时也分外无害,于是你的心理现在应该万分纠结, 虽然用弓箭对着她,但是你不仅没有杀A意, 甚至抱着的, 是‘趁着没人发现把她赶走她就不会被误伤了’的心态, 听懂了吗?” “重来!” 这边的拍摄工作进行的如火如荼,结果另一边的助理和候场人员们就全脸懵逼, 面面相觑, 半点也看不出来问题在哪里: “他拍得没什么问题啊?” “我也没看出来, 可能谢导格外精益求精吧。” “……等等, 我觉得好像我看出来了。”处在施莺莺背后, 也就是能直接看见谢北辰神色的某位助理突然明白了谢成芳挑剔的点在哪里: “这哪里有什么戒备?根本就是一见钟情嘛。” 众人依言望去,这才发现了这点微妙得几乎都看不出来的差别,而指出了这个问题的那位助理,也突然想到了一句很老套的话: 人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的。 就算捂住了嘴巴, 不能说话发声,喜欢也是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的。 于是她立刻快乐地披着马甲滚上了娱乐论坛,开了个楼,标题开门见山: 【厚码勿扒,我觉得我们老板对投资人有点意思,我是该吃糖呢还是该吃瓜呢?】 ——在发这个帖子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想过会造成多大的后续冲击;或者说,她的这个码打得太厚了,只口不提两人身为演员的身份,只说是投资人,这隔行如隔山的,谁能猜得出来嘛。 于是前面几层楼的回复都很正常,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1L:我建议你提前去跟老板娘打好关系,要不等她上位了,第一个反过来开刀的就是你这样的女助理。】 【2L 楼主回复 1L:不至于不至于,按照我们老板狗里狗气的程度,他不反过去把对面的女助理给开刀下岗就不错了。这个人很苟的,横吃飞醋到跨性别跨物种,连猫猫的醋都吃!】 【5L:士可杀不可辱,猫猫的醋不能吃!猫猫是最棒的,是万物的灵长!】 【8L:快过年了,吃个糖瓜吧,一举两得。】 【15L:……不知道为什么,我听着狗里狗气的这个描述有点耳熟。】 ——在匿名论坛上的高楼里突然混进来了位不速之客的同时,拍摄现场也来了位并不受欢迎的客人。 事情的起因在施莺莺主动叫了暂停,问谢北辰道: “要不再歇一下?反正拍摄结束得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很多,只剩这几幕了,拍完也就是几天的功夫,不必在这一时急于求成。” 结果谢北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第三个声音便突兀地插进了他们的对话中: “这不该啊,谢学长演技一向很好的,怎么今天频频犯错呢?莺莺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对戏。” 谢北辰一听见这个名字就炸毛了,要是他真的是条金毛寻回犬,那把他往地上一放,他的四个爪子就能紧张兮兮地在地上乱跑形成四驱自动: 你这个人怎么还没糊透! 来的人是程志远。 在左琳入狱后,他第一时间就撇清了和左琳的干系,拿出了两人之间的所有汇款转账记录,说这是两人的男女朋友关系存续期间,左琳对他的赠予。 而因为左琳一案牵扯到的人员实在太广太深,左蓉左书夫妇二人还在极力脱罪,对比之下,暂时没查出什么大问题的程志远终于为自己争取到了保释,并试图竭尽所能地攀上别的大树。 这也是他求爷爷告奶奶地托遍了所有认识的人,走了所有能走的关系,甘愿丢大脸也要出现在《1874》拍摄现场的原因: 纵观眼下百废待兴的娱乐圈,还有谁的位置比施莺莺的更稳当? 只要能把之前粉丝闹出来的那堆破事揭过去,哪怕让他给施莺莺赔礼道歉、赔钱赔物,他心痛一下都不姓程,甚至要他去当施莺莺的狗都行。 结果还没等谢北辰开口,施莺莺就很自然地把话头接了过去。 知道的说她这是在帮谢北辰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养狗人听不得别人批评自家的狗勾”的饲主护短现场: “也没有频频犯错啦。” “这一幕今天卡了三次,只是你和左琳演对手戏的时候,创下的NG最高记录十七次的五分之一左右,不算多吧?” “果然对比产生美,有你这么一衬托,我都觉得还可以再卡几次了。” 程志远的脸色当场就不太好了起来,可他敢反驳吗?他不敢。 他今天就是冲着抱上施莺莺这条大腿来的,要是出言不慎把她给惹火了的话,都不用她旁边那个虎视眈眈的谢北辰动手,程志远自己就能出门左拐跳护城河。 谢北辰还特别深明“除恶务尽赶尽杀绝”道理地跟上了致命一击,又稳又准又狠,那一刻从他身上蔓延出来的绿茶清香足以养活全成都的茶馆: “我还以为我今天有点不在状态已经很麻烦了,没想到人不可貌相啊,志远,像这种青春校园爱情剧不都该很好拍的么?你们为什么会卡这么多次?” 施莺莺状若无意地暗示道:“你这么一说,我倒反应过来了,你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还以为你会去探望探望你的女朋友呢。” 程志远别提多后悔了,要是他当年眼光好一点,陪在施莺莺身边的、功成名就的人岂不就是自己?哪里还轮得到谢北辰这个过气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 可他也在心底暗暗庆幸,心想,幸好左琳没把他供出来,要不现在拘留所里蹲着的可绝对不止左琳一个人: “左琳只是我的合作伙伴而已,我们没有更深层的关系,莺莺你误会了。” “这么说可太绝情了。”施莺莺叹了口气,温声道: “至少看在你们这么多年来互为合作伙伴的份上,帮她争取一下取保候审呀?情分这东西是断不得的,看看我新招的那位助理,眼熟么?” 程志远顺着施莺莺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一身休闲装的青年正在忙前忙后地在拼一张快速组装型沙发,给施莺莺布置休息区。 他自然认得这个人,或者说,所有高度关注施莺莺的人都会认识那张“改邪归正”的面孔: “宋慕星?!” 施莺莺含笑一颔首:“正是他。说起来,还多亏了他的录音和作证,才大大加快了我沉冤得雪的速度。” “要不是我念着旧情,想找到他帮上一把,顺便再感谢下他的仗义执言,我都不知道宋慕星竟然被左家打压得只能在片场附近开小吃摊维生,看来这瘦死的骆驼还真的比马大呀。” 她迎着程志远陡然深邃起来的目光,继续暗示道: “所以说,做人还是要遵循有恩必报的原则的,旧日情谊轻易断不得。要是我没有念着旧情,那宋慕星可不就要被左家的走狗们给磋磨死了么?” “这么一想,毕竟左琳的父母之前也帮过你不少次,要是知道他们尽心尽力帮过的人竟然不对他们的女儿伸出援手,这两位为人父母的前辈不知道该多伤心。” 她明面上说得那叫好听,实则字字句句里藏着的,都是能让程志远背后陡然惊出一片冷汗的杀机: 左琳咎由自取,身陷囹圄;左蓉左书夫妇身陷麻烦,只能艰难自保;可你之前分明受了那么多左家的恩惠,现在这棵大树还没完全倒下,你就提前给自己规划好后路了? 你信不信你前脚刚来搭上我这棵大树,后脚就能有左家的最后的走狗怒急攻心对你进行疯狂反扑?他们奈何不了我,但是动一动你这个现在已经完全糊穿地心的十八线过气明星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程志远自然也意会到了施莺莺的话中有话。他慎之又慎地想了好久,便在下一段剧情开拍前匆匆离开了现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要做什么。 等程志远离开之后,《1874》的拍摄便步入了尾声,这次要拍的,是本剧少有的需要补拍的几个镜头之一: 在这幕剧中,再过数小时,侵略者便会借着退潮的时机登陆。 在这里尚且算得上是一片与外界无争的世外桃源之时,跨越百余年时光的两人于此相遇。可所有的和平、安宁、幸福和美好,在这个动荡的年代,便如朝露昙花,转瞬即逝,倏忽便不见了。 剧本上这里说的是崩溃到痛哭失声,但施莺莺却赋予了这个角色以格外坚强的内在: 一般来说,最能精准概括这种人的词汇,莫过于“刚过易折”,但是这个词在她身上半点也不适用。 她就像是在冰与火中,交替淬炼过千百万次的寒芒,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会改变半分。 虽然在第一次拍摄的时候,她十分敬业地让萧暮雨切了个洋葱来,然后和她的贴身助理一起场内场外同时泪眼汪汪地哭了出来,但谢成芳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便特意将这里改动了一下。 ——于是在侵略者即将带来灭顶之灾的前一晚,在黎明将至的夜色下,在铺天盖地倾泻而来的星月清光中,施莺莺抬眼看向了谢北辰。 从这一刻起,她的神情再也没有了原剧本中那种空茫而无助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是十二万分的清醒和认真: 她的颈间还戴着他亲手编织而成并戴上去的花环,可当她在这里孤零零地枯坐了一整晚后,不少鲜花的边缘都有了黯淡枯萎的痕迹。 她的发间还点缀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水珠,以至于当她在垂眸间,缓缓落下一滴泪来的时候,都一时间让人分不清,这是她难得的真情流露,还是连未晞的夜露都见不得有情人的生离死别: “我说话算话,来送你去死了。” “理应如此,吾爱,唯有你当送我这最后一程。”在破晓的晨光中,她的爱人弯下腰,吻了吻她的长发,很坦然地笑了起来: “只要你百年之后,依然在太平盛世里记着我,我定欣然赴约,神魂远至,与你同心同喜,一醉千秋!” 原剧本中略显薄弱和平庸的感情线,在这一瞬间顿时有了无与伦比的魅力: 那个能够在梦中回溯时光的摄影师,再也不是在爱情和未来中苦苦抉择和纠缠的迷茫者,她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并用这个决定埋葬自己,也埋葬了爱情。 原本的一方被迫抉择,另一方慨然赴死的情节,也变成了双方都是清醒着踏上死路的人,如此同生共死,便尤为难得。 ——然而这种宝贵的品质并不是能出现在每个人身上的,至少在左琳和程志远的身上就没有。 和《1874》中,即便并肩同行过,却最终也难以缔结婚姻长相厮守的男女主角相比,左琳和程志远这对明明被捆绑在了一起,可早就离心离德的男女,可真是对“情侣”这个名头莫大的讽刺: 果然亲密关系就像是座围墙,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 被施莺莺一番话有意无意地告诫过后,程志远思忖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带着精心准备的慰问品,自左琳入狱后,终于去探望了她第一次。 但看守人员在看到了他带的东西后,当即便为难了起来:“理论上来说,探监的时候是不可以携带食物的……” 程志远恳求道:“拜托,请通融一下,她是我的未婚妻。” 在说到“未婚妻”这三个字的时候,程志远的胃部狠狠地痉挛了一下,险些没吐出来。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这么些年来左琳对他的颐气指使,想起了左琳说一不二的专横独断、嚣张跋扈的性子,想起了自己一介堂堂男儿却不得不靠着这个女人吃软饭的耻辱时光…… 但程志远也想到了,如果自己的计划成功,那么就可以完全摆脱这个累赘的美好未来,便继续忍辱负重地说了下去,同时把一叠钱避开了监控探头,塞进检察人员的手里: “请通融下吧,我实在不放心她,怕她在里面吃苦。” “她以前是多金贵的姑娘啊,现在沦落到这个地步……我作为她的男朋友,多多少少也有没能规劝她的责任。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那至少让我尽尽心意,再关心她最后一次吧。” 检察人员一听,觉得这个男人也没有公众说得那么坏,再加上程志远给的实在太多了,当即便见钱眼开松口道:“那只要能过了安检,你就能把食物带进去了。” 果不其然,恰如程志远所预料的那样,左琳一看见他,那种嚣张高傲的大小姐架势就又回来了,开口便质问他: “怎么过了这么久你才来?外面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我的律师怎么说?能不能想办法让我取保候审或者减刑?这种鬼地方艰苦得很,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都不用让我上刑场,我直接就能憋死在这里!” 程志远不得不按捺下心中涌动的杀意,拿出他以往最擅长伪装的温柔态度耐心地哄劝道: “你不会有事的,阿琳。我这么久才来看你,就是因为在外面活动了活动,走了些关系想要帮你减刑。你知道的吧,像这种大案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插手的,我费了好大力气才能保你平安,可不是故意来迟的。就原谅我这次,好不好?” “算你识相。”左琳立刻欢喜了起来,嗔怪道,“你要是早早说清楚你是忙这个去了,我哪儿还会怪你?算了,不说这个,我的爸爸妈妈还好吗?他们有没有……” 一想到自己出事后,父母对自己的骤然冷落和见死不救的淡漠态度,还有这么多年来从未给过她任何精神关心的疏漏,左琳的声音便缓缓低了下去,连带语气都不确定起来了: “他们没事吧……?他们如果还好的话,为什么……为什么不来看看我?明明连你都来了……” 事到临头,左琳哪怕再蠢,也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她想破头也想不出来怎会如此,明明她和自己的母亲左蓉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啊?她每每揽镜自照之时,都会觉得自己的年轻的母亲简直是一根枝条上扦插出来的两朵花,旁人看了都要笑着赞美一声,果然是生女肖母。 既然如此,她的母亲和父亲为什么不爱她呢? 说实在的,程志远其实也想不明白这点。 但他深知眼下是跟左琳修复关系的大好时机,有些手脚只有由关系亲近的人做才有用,便劝慰道: “两位前辈也不容易,他们身上的干系更多,牵扯也广。相信我,天下的父母哪里有不爱自己的亲生子女的呢?你看看你和左蓉前辈长得多像啊,对不对?等他们忙完这些事,就会来看你,所以你千万不要灰心,一定要坚持下去!” “对,我一定要坚持下去,绝对不能死在这里让施莺莺看好戏!”左琳恨恨地咬着唇,从程志远的手中接过了他带来的衣服和食物,一打开精巧的保温食盒,足足垒了四层的食盘便跃入眼帘。 哪怕以左琳尚未落魄之前的标准衡量,这个盒子里的食物也不可谓不用心: 这是来自世界排名第一的米其林三星餐厅的极具标志性的套餐,有放了黑松露的Briochae面包配迷迭香的肉汤,牛肝菌配肉汁和高级火腿制成的冷盘,青口贝、桃子、葡萄冰霜和海草构成的西班牙特色小吃Tapas,还有熟成的牛排,各种橄榄以分子料理的形式重构成的鱼子酱式拼盘,虾蟹熬成的高汤出品的咖喱配真正的鱼子酱,由凤尾鱼打成的酱料作为内馅的松露三明治,烟熏鳗鱼搭配栗子粉末……* 左琳看着看着便红了眼眶,哽咽道:“……都是我喜欢吃的东西,你真是有心了。志远,我这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会对我这么好……” 程志远当场就在心里把左琳痛骂了一万遍,心想要不是为了赶紧解决掉你这个大/麻烦,谁愿意和你继续这么虚与委蛇!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温柔地摸了摸左琳的头发劝道: “你是我的女朋友啊,我不对你好,还有谁会对你好?快吃吧,这里的伙食一定很糟糕,看看我的傻姑娘,都被磋磨成什么样子了?你瘦了好多。” 左琳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啪嗒啪嗒掉眼泪,活像这顿饭就是她的断头饭似的,程志远不得不继续劝道: “我过几天还会偷偷带饭来给你,让你改善生活,不要声张,再过段时间,我就把你给接出去。” 左琳三口两口地扒完了这些放在以往,她一定要穿得漂漂亮亮然后精心搭配佐餐酒和甜点,才勉勉强强赏光动刀叉的精致的食物,眼巴巴地看着程志远,委屈道: “那你一定要记得常来看看我。” 程志远自然无不依从,对左琳的请求满口答应,就像这么多年来,他为了从左琳身上捞钱而一直做的那样。 就这样,程志远成了唯一愿意来探监的左琳亲属。 他三天两头地往这里跑,每次来的时候还都会带上精美的食物,说是让左琳“改善生活”。要是不看左琳眼下身陷囹圄的困境,两人之间的氛围好得那叫一个蜜里调油,活像当年他们还是青春期的少年少女的时候,在荷尔蒙的促动下开始早恋的那段时光。 左琳就这样幸福而甜蜜地陷入了这个程志远精心构建起来的陷阱里,浑然不觉四伏的杀机正在悄然逼近。 数周过后,左琳终于被程志远一直画着却一直不肯兑现的大饼给吊烦了。 她每每询问“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时,程志远要么只会说“快了快了”,要么就顾左右而言他,时间一久,左琳的心中便逐渐起了无可解的疑云: 程志远,你真的有如你所说的那样,尽心尽力为我奔走吗?如果你没有要为我脱罪的意思,那么你突然对我这么好又是为什么?可千万别说是念旧情、舍不得,你骗不过你这么多年的枕边人,你我都不是那种好人。 人一旦起了疑心,就会发现很多之前被盲目的爱蒙蔽住双眼的时候,所发现不了的东西。 某日左琳在百无聊赖地把玩自己指甲的时候,一点小小的异象引发了她的注意: 她的指甲上出现了数条淡淡的,白色新月形的条纹。 左琳一开始并未把这异象放在心上。毕竟她一直以来生活得那叫一个养尊处优,可眼下生活在这种地方,哪怕有程志远不断带来的食物支援,她也总觉得自己被苛待了,营养摄入不足,之前曾大把大把掉落的头发就是铁证。 可当小半年后,左琳接连出现了嗜睡、视力减退、下肢抽搐兼麻木、惊厥,昏迷等种种状况后,饶是再心怀侥幸的她也该发现点什么问题了。 她立刻把自己的异常状况上报给了专门负责她的看守人员—— 作者有话说:*本处对米其林餐厅的描写来自于El Celler de Can Roca。 【一号小剧场·如果程志远出现在饭点】 野生的 程志远出现了! 家养的 谢北辰 扑了上去,成功击倒 野怪 程志远,掉落 隐藏线索x1! 玩家 施莺莺 还在吃饭。 被击败的野怪 程志远 对玩家 施莺莺 发动了技能,求饶! 玩家 施莺莺 还在吃饭,成功miss。 地图卫兵正在赶来。 被击败的野怪 程志远 陷入绝望状态:你为什么吃个饭都这么认真啊! 施莺莺:可能因为经历过末日世界吧,放眼望去都是丧尸,能吃个饭多不容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再来一碗【伸出空碗】 系统:QAQ我的崽受苦了。多吃点,我买单。 施莺莺:啊,我骗你的。 系统:(╯‵□′)╯︵┻━┻你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说假话啊?!坏莺莺! ——提问,施莺莺是在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二号小剧场·无处不在的内卷】 谢北辰:原男主这个逼人怎么还没凉透……算了算了,论美貌他是赢不了我的。 系统:啊这位亲亲你有没有想过呢,论起绿茶的程度来他也远不及你呢亲亲。 谢北辰自豪抬头:那是,我是莺莺最心爱的狗勾。不光美貌和绿茶,我还是个贤内助,我还有家庭背景,程志远,你拿什么跟我斗! 系统:倒也不必如此内卷!!! 祝大家元旦快乐!新年新气象,新的一年也请多多指教,我会继续努力更新的~ 感谢在2020-12-30 23:59:13~2020-12-31 23:58: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滴都没有了 23瓶;南羽凰影、十五级飓风 20瓶;23000879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100-105 第101章 看见 那么重,又那么轻。 左琳本以为自己最多也就是得了个什么急症, 还能趁此机会申请保外就医,能从那个铁笼子一样的地方逃出来一天算一天。 可事与愿违,自那日起, 她身边的看守就陡然增加了数倍,原先都跟她和程志远混得脸熟的那个拿钱办事的人也不见了, 让左琳情不自禁地担心了起来, 要是程志远下一次送东西来的时候,她收不到怎么办? 不仅如此,她身边负责为她这个关键证人会诊的医生们就没有停过。他们身穿白大褂, 面无表情地来来回回在这里穿梭工作,特意申请来的仪器闪着冰冷的金属光芒,在钢铁水泥的牢笼里,发出单调的“嘀——嘀——”声。 在愈发让人心下惴惴的环境里, 左琳得到了个让她顿觉五雷轰顶的消息: “左小姐,你这不是营养不良, 是铊中毒的中后期迹象。”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回忆一下, 你最近有没有食用或接触什么异常的东西?” 拿着病历的医生目含怜悯地看着左琳,那种怜悯感实在过于明显, 哪怕她只是公事公办地对左琳进行例常问话, 可从她的这幅神态中, 左琳依然能明显地得出个结论: 自己时日无多了。 左琳浑身所有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她虚软的双手扶着桌子, 慢慢地滑坐在椅子里, 那种因为听到了难以置信的噩耗油然而生的空虚感与不真实感,瞬间便由内而外地席卷了她: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志远不久前不是还疏通了关系来探监,说他在外面为她奔走,说很快就能让上面松口放人的吗?他还带了她最喜欢的食物来安慰自己, 哪怕他偶尔有事不能来,这些礼物也一天都不曾少过—— 等等。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电光火石之间,左琳所有的怀疑与不安终于尽数指向了程志远。 她想起了那些连日不绝送来的食物,想起了那些说得叫一个好听,实则半点也没有付诸行动的甜言蜜语,想起了他的态度的前后转变,想起了他曾有意无意间打听过自己的身体状况…… 就这样,左琳陆陆续续地想起了更多值得怀疑的事情。 “是程志远!”她尖叫着扑了过去,把见过多少人间惨案的医生都给吓得往后倒退几步,生怕被状若疯癫的她给抓破脸: “是他……一定是他!这半年来他往这里送的吃的就没断过,一定是他把毒下在了饭里!” 她又哭又笑地缓缓跪在地上,喃喃自语道:“你真是好狠的心啊,程志远……你真厉害,你可真行……我怎么就真的信了你的那些鬼话呢?” 当晚程志远又一次来探监了。 只不过他这次刚进门没多久,就感觉周围他本已经熟得不行的环境中,似乎有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在暗暗涌动。 程志远在趋利避害这件事上那叫一个精明。要不是他看见了认识的熟人,也就是已经被他买通了的那个负责搜身检查的工作人员,他早就拔腿走人了。 这人在看到了他手里依然提了食盒后,便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还像以前一样边拿钱边抱怨:“不要总是给人添麻烦啊!” “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保证……”程志远话音未落,便被打断了,数位在侧埋伏已久的人立时冲了上来,将他双手反按在背后,厉声喝止了他所有下意识反抗的行为: “双手举高,配合执法,接受检查!” 程志远奋力挣扎间一抬头,就看见了左琳日益消瘦的脸,在阴暗的玻璃后露出半边来,阴恻恻地盯着他,如果目光有实体的话,程志远当场就要被抽筋剥骨下油锅了。 程志远当场便惊出一身冷汗,可同时也在心底高呼,真是老天有眼助他一臂之力: 他今天带来的食物里,还真的半点手脚都没做! 因为铊中毒到这个程度后,真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他心想毕竟和左琳有那么点半真半假的露水情缘在,反正人都快要没了,就让她好好过完人生的最后一段路,也算对得起他自己的良心。 这样一来,之前所有食物都已消失,半点证据也没有;今天带来的饭菜又清清白白得无可挑剔,他最多只能被算个违规传递东西,还真不至于出事! 果然如程志远所预料的那样,他这次带来的食物——四舍五入就是左琳的断头饭——里面半点不该有的东西都没有,没过多久,就被一脸尴尬的工作人员们给全须全尾地护送了出去。 可他能骗得过不明真相的外人,却骗不过对他的本性心知肚明的左琳。 在看到他竟然安然无恙地从这里走出去后,左琳当场就崩溃了,撕心裂肺地尖叫着,一头撞在了防弹玻璃上。等她从地上爬起来后,又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似的继续往上撞,颇有种要以血肉之躯把这透明的牢笼给撞开的感觉: “程志远……程志远!明明就是你!你还是不是男人啊,敢做不敢认?除了你,还有谁能越过重重防守来给我下毒?我左家待你不薄!你可真是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畜生——!” “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说。”程志远终于停下了离开的脚步,对左琳露出个恶意满满的讥笑来: “等什么时候你切实抓到了我的尾巴,再把我送进来和你继续恩恩爱爱也不迟啊,大小姐!” 在得到了他的亲口否认后,陷入绝望的左琳一时间都不知道能向谁求助了。 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想起那次她去对施莺莺假意赔罪的时候,施莺莺曾对她说过的那番话,“我一般是不太为难女孩子的”,还有“因为都活得很不容易,所以我对大家都会格外宽容一点”。 ……是不是如果那时,她真的对施莺莺认真地道歉,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就没有后续的这些事了? 只可惜世上从来没有“如果”两字。 《1874》的拍摄结束后,在大众看来,曾昙花一现地照亮过全都是碌碌庸才的娱乐圈的谢北辰,似乎要重新回归了。 也不能怪大家都这么想,毕竟眼下娱乐圈风气日日向好,向来官娱勾结的左家元气大伤,呼吁多年的分级制度开始实行,甚至还限制了德不配薪的流量明星的片酬,资本再也不能一手遮天,现在还不回来,以后可就真没更好的机会了。 再加上他先是出演了《莎乐美》,又是在近日强推的红色电视剧《1874》里大出风头,在这种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像他这种也是出身圈内数一数二的明星家庭的聪明人,难不成还真的比猪都不如,不知道赶紧回回归原地起飞? 于是在《1874》杀青的次日,谢北辰便接到了拍摄《Esquire》杂志封面的邀约。 在时尚杂志中,有男性五大刊和女性五大刊的说法。前者分别是《智族GQ》,《时尚先生Esquire》,《芭莎男士》,《时装男士L\OFFICIEL HOMMES》和《睿士ELLE-MEN》;后者分别是《VOGUE服饰与美容》,《ELLE世界服装之苑》,《Harper\s BAZAAR时尚芭莎》,《时尚COSMOPOLITAN》和《MarieClaire嘉人》。 虽说但凡是个一线及以上的明星就肯定接到过这些杂志的邀请,还有不少明星正在努力向着把所有的杂志来个大满贯N次循环的目标前进,但像这样刚复出就能收到邀请,也还是《时尚先生Esquire》特意推掉了正在联系的所有男星,专门只请他一个的,可就绝无仅有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谢北辰还真的没打算借这股东风,甚至婉拒了所有的拍摄邀请。 外人对他的这一举动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与他关系好的朋友……算了,这种生物根本就不存在于世界上;只有离他最近的助理,在揣测了老板这么多年的心思之后,终于艰难地从边边角角里挖出一点糖来自己嗑: 一定是因为施莺莺有事要来跟他谈,所以他才专门推掉了所有的邀约等着她!虽然对任何一个想搞事业的人来说这种事都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但是算了算了我不管,我说是糖就是糖! ——但凡人能和别的生物进行跨物种的脑电波对接交流,看穿一切真相的系统一定会泪流满面地告诉她,不,你没看错,你是对的,你跟的老板就是这么一种狗里狗气的生物。你不要不信,我当年也是不信的,后来还不是对事实低头了? 别说为施莺莺推掉一个别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五大刊杂志邀约,就是让谢北辰把所有的杂志都砸钱买下来把施莺莺变成第一股东,他都不会有半点意见。 虽说施莺莺不需要也不会让他这么干就是了。 问题就在这里。她越是不接受谢北辰的任何示好,谢北辰打拼出来的偌大的家业便在她面前半分力都使不上,也就越想帮她做点什么;可施莺莺自己身家富裕,眼下更是国家大力扶持的新生代第一人,根本用不着外人帮她操心半点问题。 如此一来,谢北辰仅仅为了一个会面,还是个不知道要谈什么问题的会面,便郑重到这个地步,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好不容易能捞到个见面的机会,那还不抓紧时间表一表忠心? 结果施莺莺半点给他表忠心的机会都没有,进门后坐下来,只是象征性地喝了口茶便温和地问道: “匿名论坛里的那个帖子是你的哪位助理发的?请她出来一下,我有事要问。” 虽然要是正儿八经地论起咖位来,谢北辰无疑是在场所有人里自谦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的那个,但他的八卦敏感度却是所有人里最差的: 要不是施莺莺亲自来问问他这桩事是怎么闹出来的,他只怕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和施莺莺早就在相应的匿名娱乐论坛上被凑成一对了。 不过他对这方面不敏感,并不意味着他身边的其他人对这件事也一无所知,尤其是在施莺莺的提醒下,终于想起了这个帖子好像是出自自己之手的那位助理。 她当场就两眼一黑,顶着谢北辰瞬间就冷下来的眼神,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满心的绝望之情在看到这里的热帖之后,当即就变成了简而言之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的心情: 让我现在就早升极乐吧。 在她打开的手机屏幕上,赫然便是国内流量最大的匿名娱乐论坛。 这里曾经是各位明星投放水军的试验点之一、试探网友态度的前线,以及亲身下场放点真真假假的消息搞炒作的十分有用的平台。 然而在对娱乐圈的大规模清洗过后,这个论坛的首页便一瞬间清爽了很多。某些极具煽动性的帖子都不见了,纯刷数据造假的垃圾帖也不见了,总而言之,再不复之前黑红并起、各家纷争的热闹局面。 这样一来,当某些真正和圈内息息相关的新闻,被无意间爆出来的时候,就不会和以前一样被忽视过去了,而是真的会被人给沿着蛛丝马迹,顺藤摸瓜地给扒出来的。 这位助理之前发的帖子就这样,以安全性极高的八卦话题躲过了清洗,又凭借着半掉不掉的马甲被人扒出来后迅速走红。 它热到什么程度呢,手忙脚乱、背后一片冷汗的助理刚点进去,就在【娱乐论坛——交流区——综合板块】的这个她都逛得烂熟于心的板块,看见了一个鲜红的、字体甚至还被自动放大了的热帖,赫然就是不久前她发的那个匿名的帖子: 今日热帖:【厚码勿扒,我觉得我们老板对另一位投资人有点意思,我是该吃糖呢还是该吃瓜呢?】 前面几层楼的回复都很正常,半点也看不出来这个帖子有要火、甚至火到把不久前还在深山老林里沉迷拍摄的施莺莺都惊动得亲自奔赴现场的地步。 直到神奇的15L的出现,让本来还在认认真真地给这名助理出主意的方向,一路狂奔去了连环掉马狂吃狗粮的方向上,十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15L:……不知道为什么,我听着狗里狗气的这个描述很是耳熟,怎么有点像我们老板呢?LZ莫非也是我隐姓埋名前线吃瓜的好同事? 20L:GKDGKD!快进到昔日狂犬化身女王座下走狗! 27L 回复 20L:别说,如果LZ真的是我同事的话,那我们老板和另一人之间还真是你描述的这种感觉,搞得我一度很纠结…… 40L:你纠结什么嘛,又不是娶你。 51L 回复 40L:我简单举个例子你就懂了。你是一名合格的养狗人,为了伺候狗子,天天起早贪黑地上班,关键是这人还是个工作狂,不逼着你加班,但你一看他周身的那种氛围,就会情不自禁地跟他一起自愿加班……实不相瞒,自从来了这个公司以后,我已经【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了.JPG】 62L:打倒资本主义!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73L 回复 62L:……倒也不至于这么惨,加班费是有的,车钱饭钱等各项补贴也都是有的,公司福利能跟得上……不,今天要说的不是公司福利的问题,是我的老板。你们看完下面的全流程,就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把分明一个身高腿长多才多艺又帅又冷的帅哥比喻成狗子了,换你你也会的。 犹记那是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大家都在开会,但有人在会上开小差是开会必备场面,大家都懂,没有偷偷在办公桌和会议桌下玩过手机的会议不完整。 我本来是负责做会议记录的,按理来说只要太阳不从西边出来,会议就不会被什么乱七八糟的外力打断,这就是社畜的敬业吗,爱了爱了。 我们一度打过赌,猜像老板这样年轻英俊身家丰厚的成功人士会不会迎来电视剧里最常见的那种狗血场面,有楚楚可怜的美女突然冲进会议室然后把怀孕报告摔在桌子上之类的…… 结果老板突然就停止了讲解,并且让开小差的那人把手机交上来,他想知道刚刚那个人是谁。 我当时就该想到,这是什么人啊,这会是一般人吗?这分明就该是我们命中注定的老板娘!可恶,我怎么就没有这么敏锐的八卦嗅觉预知到这一点! 74L:……没感觉出什么问题来,挠头。这就是甜甜的恋爱总是和我擦肩而过的原因吗? 85L:我知道,这题我会,让我来,谁会议上玩手机不开静音,怕不是找死?就算不开静音也得带个耳机,所以问题来了,你们老板是怎么知道人家手机上的人是谁的? 86L:好家伙,真的就狗耳朵呗。【纯褒义】我逐渐开始理解之前的那个比喻了。 90L:嚯,楼上所有的姐妹们,你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吗,天真。 ——然后我们老板的人设就全面崩塌了。 人家漂亮小姐姐往哪边跑,他就也要跟着往哪边跑。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凑上去帮忙。你们知道这个度一把握不好,就他妈的一点也不浪漫,活脱脱是个偷窥犯,再不济也是个犯罪嫌疑人级别的,哎,可偏偏他就不。 我简单形容一下,就是你在还没意识到自己可能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就把后续的准备全都给你做好了,你用得着,就给你递一下;用不着,就拿回来。 105L:好家伙,这是什么绝世金毛寻回犬! 125L:解码失败,我想象不出圈内有谁是这么忠犬的绝世好男人。 135L 回复 125L:啊,这个,有没有可能这个好男人其实平常在面对我们这些外人的时候,都面若冰霜不假辞色地很呢?你要是想通这个关节,那就绝对能猜出我们老板是谁了。 言归正传,你以为这就完事儿了吗?不,我们老板的狗里狗气绝非你能想象。 有的时候我都特别好奇,他明明能拿那种偏执大佬强制爱的剧本,结果硬生生把自己掰去了校园恋爱青春喜剧的剧本上,这人是怎么做到的? 155L:【奇怪的剧本增加了.JPG】 188L:慕名而来,这楼看起来有点意思,追了,加油编。 216L:都这么完美的人了,还有姑娘看不上他?差评,太绿了。 240L:……听这个描述,我也觉得我当时在的剧组有这么个特别像的相处模式。如果真的是那两位的话,你们就不会觉得这是编的了。 290L 回复 240L:似乎又有路过的业内人士,求详情求解码,我是真的解码无能! 345L:成,那我试着解一下啊,解错了的话千万不要打我。前段时间闹得纷纷扬扬的左琳的案子大家都知道吧?我说完了。 411L:……???谢??? 599L:??!! 790L:别吧,我是真的会谢的。我跟他们公司对接过,好家伙,这位从娱乐圈跨行出来做生意的老弟对所有女性那叫一个严防死守,就差没给自己点个守宫砂自证清白了,他会这么舔?信女真是愿一生荤素搭配祈求这位能降伏了狗子精的贵人好好加把劲把他看住了看牢了,别再放出来了! 856L:呜呜呜我不管我就是磕到了!好甜好甜,谢谢lz赐饭,有没有别的更多的消息? 999L:抢楼,祝999 1245L:散了散了,要是真的是这位的话,建议你们老板换个人追吧,这个难啊。 1500L:结合楼主的话,我觉得这两人的话,剧本应该颠倒一下,就是施莺莺在开会,然后你们谢老板突然拿着报告冲进来说我是你的人了你到底娶不娶我……算了,这么想想怎么就突然可怕了起来。 2890L 回复 1500L:……好家伙,你这么一说真是又可怕又具有可行度。 3500L:这个人是怎么做到在狗里狗气和工作狂两者之间来回切换还都不崩人设的! 再往下就都是要么吃糖要么吃柠檬,要么欢天喜地吃狗粮的楼层了,看似没什么营养,却在这帮闲人水到快十万楼的时候,爆出了个威力堪比核/弹的新闻: 98909L:这里好热闹啊,那我说个小道消息应该没人会发现吧?程志远在探监左琳半年后,左琳不知为什么突然性命垂危了,可目前没人能抓到程志远半点马脚,这人还在逍遥着呢。 此层一出,本帖立刻火遍了大江南北: 前半部分是双向暗恋……不对,单向暗恋的甜甜部分,后半部分突然就转换成钱权勾结草菅人命的敏感政治话题了,好家伙,看一个贴关心两大领域的事情,我赚了,楼主亏了! 这位助理也没想到自己随手的一部分吐槽竟然引发了这么大的后续轰动,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了: 完了,这下是真的闯大祸了。 但凡是个有点脑子的人,就该知道施莺莺眼下在国内的文化领域是个什么地位: 只要她别像左琳那样自毁长城,无数人都会来给她保驾护航,把她干干净净地捧成本国文化领域最能打的一张王牌。外能引流,内能□□,此人不红,天理难容! 这样的人,将来十有八/九要跟门当户对,有一定政治意义的对象结婚。结果现在,因为自己随手发的这么个帖子,闹出这么一通没头没尾、可愣是越传越有鼻子有眼的绯闻来,还引发了这么大范围的讨论…… 她越想越紧张,就差没原地下跪谢罪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 “放轻松,我没有来质问你的意思。”施莺莺怔了怔,把她带去了角落,递了张纸巾给她,在明确做出了“不会劝谢北辰辞退她”的保证后,耐心等她冷静了下来,才继续道: “我只是突然想到,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些事情,可能还是你们才能看得更为明白些。再加上我很看重这件事,就来问你了。” 助理在确信自己不会因为这件事而丢掉工作后,立时松了口气,忙不迭地点头:“您问,施小姐,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施莺莺问道:“我看你说你一直都是他的助理,那么在遇到我之前,他有什么爱好吗?” 助理苦思冥想了好久,这才不确定地开口道:“……没有吧?” “倒也不用说得太详细。”施莺莺耐心诱导道:“如果有略微偏爱的某些事物也可以。” “没有,对此我十分确信。”助理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道,“也就最近特别关注您,除此之外,任何兴趣爱好都没有。” 施莺莺继续追问:“那他有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东西呢?” 助理继续茫然道:“这倒也没有。” “那他之前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吗?”施莺莺示意她略微偏过头去,看了下坐在办公桌前的谢北辰: 几乎是她们前脚一离开,这人就恢复到了众人对他的认知里,最常见的冷若冰霜不好相处的模样了,说句不客气的话,半点人味儿都没有。 “是的。”助理忙不迭地点点头:“所以您来了,我们都很高兴,至少不用感觉自己每天都活在南北极了。” 得到了这番回答的施莺莺却并没有多开心。 她刚走回去,在谢北辰身后一米开外无声无息地站定,谢北辰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转过了头来,很自然地对她笑了笑,就好像刚刚他独自一人之时的冷淡和神游天外从来都没存在过似的: “莺莺!” 施莺莺凝视了他好久,才缓缓伸出手去,谢北辰几乎是下意识地便低下了头,任由她冰凉而素白的手指掠过了他微长的黑发,年轻的黑发女子低声叹道: “你在害怕什么?” 这一道近乎耳语的声音,几乎淹没在窗外传来的汽车鸣笛、房间内的电脑运作、走廊上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中了,可谢北辰还真的就听到了这一句,于是他的神情几不可查地滞涩了一下,笑道: “我怕莺莺不理我……” “谢北辰。”施莺莺突然单刀直入地发问,那双暗蓝色的眸中闪过一抹刀剑的清光,“我们是不是之前就认识?所以自从我们再见面以来,你就一直都在害怕失去我。别装傻,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谢北辰怔住了。 他终于前所未有地失态了一次,握住了施莺莺的手。 真是奇怪,两人之前明明只是最简单的拍戏的合作搭档而已,除了在拍摄现场里有相应的交集之外,现实世界中的互动可以说少得可怜;可是这一握手,就好像把千千万万的未竟之语,都凝聚在这一刻里了: 那么重,又那么轻。 施莺莺垂下眼睛,很温和地呼出一口气,几乎是叹息了出来: “啊,那看来我的感觉是真的……只可惜,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谢北辰都在原地浑身僵硬地做好了接受被宣判死刑的准备了,结果万万没想到竟然迎来了这么一句话。 他沉默了好长时间,这才单手捂着脸,无奈地笑了起来,施莺莺不解道: “你在笑什么?” 谢北辰终于放下了手看向面前的人,解释道: “莺莺,并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能被用来简单地量化成数字和价值,然后进行等价交换的。” “就好比我喜欢你这件事,你不用回应,不用内疚,也不用心有不安要回报我,只要觉得‘合不合适’,然后告诉我就好了。” “你觉得不合适的话,我便从此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你觉得多我这么个追求者没什么关系,那我就在这里呆着。总有一天……” 施莺莺想了想,开了个玩笑:“总有一天会水滴石穿的?” 谢北辰很温和地笑了笑:“这可不行,那不就跟死缠烂打没什么两样了吗?” ——总有一天,你会真的“看见我”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0-12-31 23:58:22~2021-01-03 23:59: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羽之陨落 1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2章 落网 “我开不了口。” 宋慕星开在影视基地旁边的小吃店已经经营得很是红火了。 自从内娱整顿初见成效后, 每个月都有新的电影和电视剧投入拍摄。这些新鲜出炉的影视花费只有以往的一半不到,不再是洗钱利器的作品在开拍的同时,还能挖掘出相当出色的、只不过以前都被资本流量和倚老卖老的人压得不能出头的许多新面孔。 他经营小吃店的时候, 都老老实实地按照食品卫生安全标准把自己包得跟个粽子似的,口罩帽子一样不落;再加上施莺莺的光环实在太耀眼了, 所有人跟她一比, 都没什么辨识度和可记忆的亮点。 时间一久,曾引发过不大不小风波的他,也就在这间小铺子里扎了根, 只偶尔在施莺莺用得到他的时候再赶过去帮忙。 直到最近几日,宋慕星终于迎来了施莺莺单独发给他的指令。 这种指令她曾给萧暮雨下过无数遍,让萧暮雨带着他一起按指令工作,可越过萧暮雨单独下达给他, 可是自他投入施莺莺麾下以来的首次: “程志远近日会出现在影视基地附近,盯紧他, 一有消息就告诉我。” 宋慕星眼下对施莺莺近乎奉若神明, 只觉她有鬼神莫测之能, 明明看起来什么大事也没做,可愣是轻描淡写地把什么腌臜事都有的内娱给掀了个底朝天, 在此之后竟还能全身而退。于是他对施莺莺的每条指令都格外上心, 哪怕施莺莺说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 他也不会质疑半个字。 就这样, 宋慕星的小吃店一天到晚二十四小时, 连轴开了半个月后,终于逮到了鬼鬼祟祟的程志远。 宋慕星立刻便把这一发现告诉了施莺莺,同时疑惑不解道: “这人的名声已经彻底完了。虽说左琳的重病不治和他没有明面上的关系,但大家心里也都有数, 一个好好的大活人怎么可能说病就病?只要调查组查地足够深,一定能把他做的手脚给揪出来。” “你现在前途无量,名声鼎盛,又深得主旋律扶持,不该赶紧抓住机会出更多的作品,积攒人气,好好赚钱吗?你关心这种泥巴地里的破落户干什么?” 施莺莺此时正跟宋慕星一样,裹得那叫一个严实地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一碟放在塑料袋里的马蹄糕和一碗绿豆海带糖水,又随手掰了双一次性筷子,十分有耐心地打磨起了上面的刺,同时回答了宋慕星的问题: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左琳当初要害我的时候,怎么那么轻易就能搞到海/洛/因呢?还一出手就是能判无期徒刑的七十多克……就好像在这个圈子里,只要足够有钱,就能弄到各种奇怪的违禁品似的。” 宋慕星看着她慢条斯理地、一点点地把一次性筷子上的木刺全都拔掉,又把这根木质的筷子互相抵着摩擦光滑,突然就打了个寒颤: ……多么奇怪啊,施莺莺分明什么过分的事都没做,甚至连难听的话也没说半句,可她凝视着手里的东西的眼神,冷得就让人觉得她在一点一点抽活人的骨头似的。 施莺莺终于打磨出了一双足够光滑完美的筷子,便满意地把它放回桌上,头也不抬地招了招手,把路边正在乞讨的小女孩叫了过来,将这盘半点没动的点心推给了她。 小女孩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桌子上的食物,又试探着看了看施莺莺的脸,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小脸涨得通红,双眼亮晶晶的,对她深深鞠了个躬后,拎着袋子就跑出去了。施莺莺这才继续道: “排挤别人,这是心胸狭隘;抢夺资源,这是锱铢必较;出轨和偷情,这是云心水性,总归都是人类的词典里能有的形容词。这些我都能忍,因为他们这样一来,也只不过是针对我而已,不至于牵连他人。” “但是要用这种手段对付我,那便是在践踏至死都无有姓名的千百万英灵。” 她的手指虚虚搭在温热的碗沿,感受着碗中的糖水一点点凉下去的温度,再次缓缓开口的时候,就连声音里,都仿佛带上了凉薄的水汽了: “人的一生,有很多比钱更值得关心的事情。” “就算我是个没什么道德感的人——我信奉有仇必报胜过有恩必还,我相信践约而来的必然是仇家胜过故交,我认为人情两清要比有来有往更为便利轻松——可我也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丝毫不知道自己身后正发生着一场怎样的对话的程志远,一绕开人多的大路便冲进了小巷,玩命地奔跑了起来。 按照正常流程,他作为左琳中毒一事中嫌疑最大的人,本应被看管起来,直到调查组得出能确凿证明他无罪的证据,他才能像现在这样毫无挂碍地在外面活动。 但他背后的势力实在太大了。 之前的整/风行动虽然让左家元气大伤,但并未真正触及冰山下隐藏着的巨大黑暗,也没有将最主要的人员捉拿归案,只逮住了一个明显就是弃子的左琳。见不得光的生意依然在暗中进行,只不过把价钱喊得更高了些、交易流程更隐蔽了些而已。 所以程志远和施莺莺,分别都得到了来自他们背后的人的支持,也就很好理解了: 前者是左家的脏生意对外交接的、硕果仅存的人,如果不能把他给保住,那么他们这么多年来发展的分售线路和大桩买家,就会逐渐暴露在警方视野中,然后被连根拔起;后者是和这帮人有着不共戴天险些被害之仇的捕鱼利器,再加上施莺莺人脉广阔,帮他们监视个人的动静不成问题。 就这样,怀着截然相反的两种目的的两方人,在这一天齐齐汇聚在了影视基地的旁边,先后抵达小巷中的交易地点。 程志远一进门,便被刺鼻的气味呛了个咳嗽连连,不得不一边挥开萦绕在眼前的烟雾,一边听他的供货商不放心地问道:“没人跟着吧?” 程志远回答道:“没有,我绕了好几圈才到这里的。” 看不惯他往日眼高于顶做派的人也有不少,在见到了他落魄至此的苦相后,立刻有来自他人的嘲讽便紧随其后地跟了上来: “程大演员可千万要小心点,要是再被人看见,就是神仙下凡也保不住你这条狗命。” “哎唷,怎么敢劳动您亲自来这儿拿货呢?以往你可从来不到我们这种人的地方。怎么,现在是名声彻底烂透了,没人愿意帮你做事了?” “听说你那个苦求不得的漂亮姑娘……叫什么来着?哦,对,我想起来了,施莺莺,她现在名气可大着呢。她有个老同学得罪过她,但她还是很念旧情地把人给捞出来了,听说现在正在这附近摆小摊,你可千万别撞上她。” “按照她现在的名声,还有写新闻的人对她的关注度,你哪怕跟她擦肩而过都有被认出来的风险,可千万把自己严严实实藏好了,别给我们找麻烦。” 程志远一悚——没办法,对“施莺莺”这三个字的几乎根植于骨髓深处的恐惧已经快让他有创伤应急后遗症了——这才反应过来,不管是自己的反应,还是这人的提醒都过分小题大做,便很不屑地笑了笑: “没必要。能把小摊开在这种地方的,能有什么高级的地方?按照她现在的知名度,还能来这种地方吃东西不成?” 这人立刻很不给面子地追问道:“看来你经验很丰富啊?那你之前不来这种地方的时候,跟现在的施莺莺比起来,谁的名气更大一些?” 程志远回想了一下自己和左琳之前的名气度,不得不咬牙切齿地承认一件事: 就算在他们两人的演艺事业的巅峰时刻,把他们两人的名气叠加起来,还要算上那些真真假假的绯闻造出来的知名度,甚至还及不上施莺莺靠真才实学打拼出来的名声的十分之一。 因此,他也只能按照自己浅薄的认知去推断了: “我当年还火的时候,经纪人对我的饮食和身材管理都苛刻着呢,连吃个零食都要格外限制我多做形体训练以消耗多余热量,更不用说这种除去区区一张走程序的证书外,没什么卫生保证的路边小摊了……” 结果他还没说完呢,第三人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在场的几乎都不是什么善茬,在敲门声响起来的同时,立刻就有人把藏在重重箱子后面的枪掏了出来,拉开了保险栓,声色俱厉地问道: “什么人?!” 门口的人像是被吓到了似的,战战兢兢道:“……送外卖的,你们不是刚刚点了份外卖吗?” 这帮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最后还是供货商自己的手机屏幕率先亮了起来,他看到了提示后才松了口气,一边抱怨着一边去开门: “我收到的提示上说你送错了,真麻烦,你们这帮人什么时候能正儿八经敬业一次,不要天天送错?拿来吧,我确认签字……” 他只是把紧闭的大门开了道小缝而已,话音未落,潜藏在猫眼和监控死角里的缉毒警便一拥而上,当即便举着防爆盾牌踹开了这扇门,远处高楼上投来的狙击红点一闪而过: “不许动!警察!” ——这人的确不该来开门的,不管是快递还是外卖还是抄水表,都是被用烂了的借口,也难怪他一开始会那么警惕。 但那道来自外卖软件的提示太巧合了,以至于他都没想到还会有“借助木马程序篡改软件设定发虚假信息”的这一手,当即就被来了个擒贼先擒王。 为首的贩毒者一落网,剩下的小喽啰们便也不再负隅顽抗,纷纷缴枪投降: 这要是什么边远穷困地区的毒贩,十有八/九得好好挣扎一下,来个火拼,毕竟是一夜暴富还是人头落地都只在一念之间,他们全靠这个翻身赚钱了;但能把生意做到全都是明星因而进账可观的影视城旁边的,要么是聪明人要么是关系户,总而言之,都知道自己重罪难逃,但束手就擒的话没准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能缓刑几年算几年。 ——虽然消息滞后的他们万万想不到,自从他们的保护伞接二连三地秘密倒下后,就再也没什么宽大处理可言了。 就这样,房间里的所有人都被一网打尽,前后查获毒/品近三十公斤,足够在程志远身上用机枪扫射出一副《千里江山图》。 从无伤亡、抓获人员,时间效率和影响范围等因素来综合判断,这堪称本年度缉毒史上最高效、收获最巨大的一次出警。 万念俱灰的程志远刚被押出门口,就看见了不远处那道倚在墙上,穿着黑风衣的修长的身影。 他对这道身影可算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当即便恶狠狠地瞪向她,只觉得自己曾经的一见钟情全都喂了狗,他当年要是不看上这女人,也就没有接下来的这么多急转直下的变故了: “施莺莺,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你别说,我还真对我的‘下场’很好奇呢。”施莺莺优哉游哉地弹了弹手里的棒棒糖——由此可见这姑娘是真的缺德,在不抽烟就没法让现场更有气氛的前提下,她还专门叼了根糖来气人: “说来听听?” 程志远冷笑道:“你以为抓了我一个就完事儿了是吧?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总有你惹不起的人,你迟早有一天会碰到铁板!你杀得了我,那我们这边也有人能杀得了你!你可千万要小心,施莺莺,迟早会有人——” 他这番威胁的话尚未说完,便被身后的人连拉带拽地带走了,同时负责看护施莺莺的那位包得严严实实、只能从声音判断出是位女性的警员也追了上来,焦急道: “刚刚不是让你在车里待着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普通人要是被毒贩们看见了脸,有多危险!” 施莺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这位警员就把她往自己身后一带,继续严肃道: “跟在我身后,不要走丢了,这里地形复杂,要是还有残余的埋伏可就麻烦了!” 施莺莺:……这个,听我解释,我也不想给您添麻烦的,但原主还有个心愿就是想亲眼看到这家伙被逮住的大快人心的场面。哎,我好难办。 不过她还是什么都没说,老老实实地跟在警员身后回到车上去了,这难得一见的乖巧简直让系统跌破眼镜: “你真的是施莺莺本人吗,别是突然被魂穿了吧?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可别说你突然哑火了忽悠人的本领下线了,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足够把她给说服。” “因为我开不了口。”施莺莺沉默了片刻,道: “他们是与危险最直接作战的英雄,用着只有一条、耗完就得去地府报道的命数与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作斗争;像我这样游戏人间、从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的家伙,在无数次轮回里挥霍着性命的人,说什么都失于轻浮了,配不上他们。” “于是我选择保持沉默。”—— 作者有话说:我恨郑爽的瓜,这位女士精准地狙击到了我本卷后半部分的所有大纲,迫使我为了活命,为了不影射现实人物,不得不当场推翻大纲重写……怎、怎会如此……我以后再也不写娱乐圈了……太可怕了,因为一切都有可能发生在我的大纲里…… 给正版小天使们简述一下原剧情,是女配的父母痛失爱女后决定重新造个女儿出来,说“当年的受精卵还留着呢再造一个吧”;正好莺莺这时和这对父母在某个颁奖典礼上见了一面,觉得不对,女配的母亲不像是生过孩子的样子,就去调查,然后掀了这条黑产业链的老巢…… 这他妈都是我的大纲!郑爽!我今天点名批评你和张恒!你们两个人怎么回事啊????不管是从无辜遭罪的孩子的角度看,还是从正常人的角度看,还是从被抄底了大纲的我的角度看,都不是好人啊你们俩!!!!!!我疯了谢谢!!!!!! 觉得我好惨的朋友们,请把【世事难料】打在评论里_(:з」∠)_不要提dy相关字眼,我怕我出事…… 感谢在2021-01-03 23:59:08~2021-01-20 23:59: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有栖川风早 4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3章 六月 六月二十六,国际禁毒日。…… “保持沉默”这四个字从施莺莺口中一说出, 系统就放下心来了。 它满怀欣慰地想,太好了,没想到施莺莺也有知道该闭嘴就得闭嘴这条道理的一天。 这可不是它说风凉话, 实在是这段时间,发现没办法通过光明正大的手段搞坏施莺莺名声, 就转而用阴招想一劳永逸搞死她的人实在多得数不胜数。 虽说施莺莺靠着住处周围森严的守卫, 还有她自己对危险极为敏锐的感知能力逃了过去,但她总不能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一辈子吧? 这段时间系统都觉得,如果自己是个人的话, 那自己的头发肯定是成把成把地掉,没别的原因,全都是给她操心操的。 这下可好了,它终于不用整天提心吊胆地预防施莺莺被什么狗急跳墙的人给暗中一梭子解决掉。反正现在大环境好了, 她又颇受上面重视,只要按照正常的步调慢慢来, 假以时日定能—— 能个锤子。 系统后来想起这一天来真是后悔得捶胸顿足: 是我的错, 我真傻, 真的。我就不该相信施莺莺知道“保持沉默”四个字怎么写,就不该像人类那样傻逼兮兮地做阅读理解, 以为她是意有所指。 她说“保持沉默”, 是真的只在做实事的人面前因为不好意思所以不说话, 不是说从此就不再收拾娱乐圈这个烂摊子! 半年后, 又是一年毕业季。 穿着黑色长袍的学生们在导师的面前低下头, 把帽子一侧垂下的长穗拨去另一侧,再授予相应的学位证书,“麦穗成熟学有所得”的含义,便尽数展现出来了。 三三两两的毕业生们在校园中结伴而行, 将伴随了自己四年、甚至有可能更多年份的学校的影像,最后一次留在相册里。最终他们手捧向日葵与百合花,分陈数列站在一起,便将几十位数载同窗的欢笑与容貌,和自己一起定格下来了。 和无数所大学一年一度欢庆毕业的美好时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传媒类大学里喜忧参半,真是人类的悲欢各不相同。 喜的人自然对施莺莺赞不绝口,说要不是有她,多少虽然有正经本事但是没歪心思的人毕业就等于失业,要么去跑上几十年默默无闻的龙套,要么去给资本捧出来的流量明星当绿叶,就算千辛万苦拿到角色,最后也可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这么一改,他们可算是看见希望的曙光了! 忧的人则在不停地抱怨,说施莺莺自己不吃这碗饭也就算了,怎么还把他们的饭碗也一起给砸了?换作以往,他们哪里还需要实打实的演技和专业本领,只要能勉强看得过去,再找个靠谱的大腿一抱,用身体当筹码就可以一路往上爬。结果被施莺莺这么一搞,他们这些专业本领不够硬、向来只会走捷径的,别说就业了,就连毕业都困难。 然而要是这帮只会抱怨的人能看到自己的另一个对照组,就会觉得,自己相对而言还算是比较幸福的。 装修豪华的包间里,三十几个人死气沉沉地坐在一起,那气氛低沉得服务员都不敢来问什么时候上菜合适: 那是去给他们当服务员吗?那是去地狱里一日游吧! 被他们环坐一圈的桌边,为首的主位从一开始起就没人敢不知死活地坐过去。上好的龙井都凉得半点热气也没了,可这位被全场人恭恭敬敬地提前了半个小时到场开始等的座上宾,依然半点露面的迹象也无。 数年前刚开学的时候,左琳还没出事,第一次班级聚会的时候她便很自然而然、半点也不客气地坐了上去,也从此奠定了她在这个班级里说一不二的领头人的地位。 然而风水流转得比所有人能想到的都要快。现在别说见左琳一面了,就连她的名字都变成了违禁词,业内更是谁都不想提,怕沾上她的晦气。 当年或多或少都仗着左琳的势,给她看不顺眼的那个人下绊子的时候,又有谁能想到,此时此刻掌握着所有人生杀大权的、新一代的领头人,竟然是施莺莺? 施莺莺来得越晚,他们心里就越是没底。最终还是有人壮着胆子提了个建议:“要不给宋慕星打个电话去问问?” 一有人率先开口,冷场的局面便被打开了,紧接着就有一堆人七嘴八舌地应和了起来: “是啊,谁不知道他现在发达得很?都成了施莺莺的助理了,我怎么就没这个好命呢。” “还不是人家当年会站队?施莺莺刚起了个势,圈里人人都在观望她能走到哪一步的时候,就数他眼尖嘴甜,立刻凑上去表忠心,嘿,这个漏还真能让他给捡着!” “真不知道施莺莺看上他哪一点。家里没钱,自身条件也不够好,他得是祖坟上冒青烟冒几十年才能换这么个飞升的机会吧?”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赶紧打个电话问问宋慕星这是怎么回事。” 一片混乱中,突然有人弱弱开口嘟囔了一句: “其实施莺莺也不一定非要来对不对?想想她现在是什么身份,咱们又是什么身份……还有我们之前干过的那些事,她现在出息了,不对我们赶尽杀绝都算客气的。” 这人的无心之言简直就是在往所有人的肺管子上拼命戳: 大家都知道是这个道理,但是该做的白日梦还是要做的。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聪明人,把所有人都用遮羞布盖着的惨烈的事实给一针见血地指出来了! 再说了,按照施莺莺之前的两年多来表现出的沉默寡言、不愿攀争的性格来看,万一她大发善心,愿意一饭泯恩仇,不再计较过去的事情了呢? 他们刚拨通宋慕星的手机,就听见外面有道铃声正由远而近地靠近这里,没过多久,一身正装的宋慕星就推开了包厢的门。 宋慕星这身衣服穿得相当讲究。 西装极具光泽感又十分贴身,行走的时候就好像有粼粼的水光轻柔地拂过他周身流畅的线条,便愈发衬得他身形修长,腰细肩宽;可正面看来又不会过分板正,盖因雪白的衬衫在袖口挑起一抹亮眼的痕迹,整整齐齐的衬衫领间并未按照绝大多数的正常男性那样配上领带,取而代之的是解开一枚纽扣,这样一来,本极有可能显得死板和过分隆重的正装,就显出几分轻快的风流来了。 但凡有心人再多想想施莺莺日常的着装风格,就会发现,宋慕星别的方面不说,至少衣品这方面是朝着她一路相似过去了。 他甚至还留长了头发,漆黑的发尾落在白皙的颈间,再加上施莺莺最近还剪了短发——不过她凭借着一张无意间被拍下来的照片,在时装杂志的街拍栏目大肆屠版,横空黑马杀穿今年时尚风向标就是另外一码事了——换个对施莺莺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来,乍一看还真的会认混这两人。 只不过这半年来,别说施莺莺了,就连宋慕星都很少在人前露面,时间一久,根本没人能想到这点。 他这高调一露面,在场所有人都把他浑身上下给扫了个遍,随即便有识货的内行发出了控制不住的惊呼声: “你穿的是RUBINACCI?看这个光泽度和服帖程度,绝对不是流水线上的成衣,是每年产量只有十几套的高级手工线上出来的量身定制款?!” ——好家伙,在施莺莺手下工作的待遇就这么好,一个助理都穿得起几十万的衣服?可别是打肿脸充胖子回来吓唬我们的。 宋慕星却半点被吹捧到的骄傲和炫耀的情绪都没有,只是淡淡一颔首,就好像这些人艳羡不已的高定和人脉,在他这里已经成了施莺莺最经常给下属的普遍福利似的: “没什么稀奇的吧?在莺莺手下做事的话,这些就都是很常见的东西了。” 此言一出,哪怕这帮人再怎么嫉妒宋慕星,表面功夫也得做到位,谁都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失言,而错过能跟这位施莺莺面前新晋红人打好关系的机会: “听起来可真让人羡慕,厉害啊。” “老宋,你这可算是发达了!那也不能忘了同学们啊,咱们这些年来的交情难不成你一攀上高枝就要抛到脑后去了?” “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四年前咱一见面,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混个出人头地!看看,这不就发达了吗?” 在这满室的溢美之辞中,宋慕星半点喜悦和动摇的迹象都没有,甚至还后退了半步,面无表情、彬彬有礼地开口问道: “那么,你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呢?” ——此言一出,所有真假参半的吹捧和赞美,就全都像录音机磁带卡带了似的,戛然而止了。 半晌后,终于有人难以置信地问道:“老宋,你这是什么意思?” 此人一出声,立刻连带着一大帮人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开口了,个个情绪激动得很,跟当年他们齐聚在左琳的麾下积极排挤施莺莺的往事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家再怎么说,也是三四年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学,你当真半点活路都不给我们?瞧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又不会挡你的路,你这么急着让我们走什么?” “老宋,我说句不客气的。别看你现在在施莺莺手下干活了,可当初排挤她的时候,你也没少出力。” “就是就是,我不知道你俩是怎么把这事儿给抹平的,但是你要是想把我们给弄走来讨好她,我告诉你,没门儿。要走大家一起走,全都落得干干净净、永无出头之日才好呢!” 有人想得更长远些,在一片嘈杂中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是施莺莺让你来命令我们的,还是你自己这么想的?” ——是前者的话,那他们除了破口大骂施莺莺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在背后絮叨几句说她小肚鸡肠记仇,抱怨她真是一朝结仇四年不晚之外,还真的什么都干不了;但如果是宋慕星自作主张的话,那这局面就还有转圜的可能,宋慕星不过区区一介助理,他说的话能有多少可信度? 宋慕星立刻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当然是我自己这么想的。莺莺日理万机,根本没空搭理你们这些早就被她抛之脑后甚至都懒得计较的人。” 还没等包厢内的三十多人齐齐松一口气,宋慕星的下一句话又把他们从希望的边缘推回绝望的深渊: “可是现在莺莺对我十分倚重,我和她的想法又有什么区别呢?” 终于有人被激得受不了了,拍桌而起破口大骂:“宋慕星,亏我以前还把你当好兄弟!你对着镜子照照自己吧,你现在哪儿像个男人?分明就是施莺莺养的好一条看家护院的狗!” 对男人来说,被骂作“没有男子气概”是最难以忍受的事情了,但宋慕星却半点都没被激怒,甚至就着这个话题反驳了回去: “可你连给她当走狗的机会都没有,也没见你混得多好。” 别说,这句话还真挺扎人心的。在座所有人——甚至毫不夸张地说,娱乐圈新一代的有生力量里,哪怕是最瞧不起托关系走后门上位的正经人——在遇到施莺莺后,他们所有的原则也得靠边站,排队给她当狗的号码牌能从上海一路排到北京,中间还有黄牛加价。 在满场尴尬的气氛中,终于有人出来打圆场了,赔笑道: “当年的事儿的确是我们做得不厚道。既然你觉得我们还是从娱乐圈消失的好,那我们过几天就走,回老家去随便谋个营生,绝对不给莺莺添堵。” “只是这毕竟同学一场,就算莺莺不愿再见到我们,我们最终也没能给她正儿八经地当面道个歉,总觉得很是对不住她。” 这人说着说着还特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惋惜自己不能见到施莺莺,还是觉得施莺莺这段时间来取得的又一箩筐的新成就委实让人都没力气眼红了,只能赞叹致敬: “可我们再怎么想给她道个歉,也得先能见到她再说啊。” “她自《1874》拍摄结束后,金鹰奖不去领,飞天奖也不到场,发玉兰奖的时候更是没个人影。甚至连国家广电总局主办的星光奖,这种两年才评一次的极为重要的政府奖项上,她也只是派你和萧暮雨一起出席代领……” 他说着说着,眼底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终于把他最想知道的事给问了出口: “既然你这么得施莺莺倚重,那给我们透个话吧,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在大众面前?” 宋慕星表面上还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架势,但这番话一问出来,他就已经感觉自己的背后全都被冷汗浸透了: 这人在左琳没倒台前,往她面前凑得最欢。 果然像施莺莺预料的那样,她从大众视野中消失后,最着急的可不是她的粉丝,也不是她的员工,而是左蓉和左书所代表的那帮人。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藏得最深的左蓉和左书一天没有倒台,这辆尊大佛代表的娱乐圈旧势力就一日不死。即便施莺莺能够营造出足够清正的环境来,也让他们元气大伤了好一阵子,但世界上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呢? 眼下是施莺莺在明,他们在暗,只要他们的腌臜手段成功实行了哪怕一次,施莺莺便轻则伤筋动骨,重则有性命之忧! 既然这些人的反应都被施莺莺给预判了个准,那么宋慕星即便心中有再多的惊涛骇浪,面上也不会表现出来半分,甚至有种“她可真是神机妙算”的安心感,滴水不漏地回答道: “或许左琳和程志远两人一起死刑的时候,她会露面。” “哪怕进不去死刑现场,但她也会等在外面,直到亲身见证那两人共赴黄泉后,她才会安心。” 这话落在不明真相的人耳中,也无非不过是“施莺莺可真是不念旧情,未免也太冷血了点”的佐证;但落在别有用心的人耳中,就无异于实打实的一道九天惊雷: 好,很好啊,这是真的准备把自己摆在明面上,向全娱乐圈的潜规则开战了?我们对付不了国家这种不可动摇的铁机器,但是弄死你还不是手到擒来,绰绰有余? 按照惯例,今年一年中所抓获的所有贩毒相关犯罪分子,都会在六月二十六日那天,押赴现场,执行死刑。 这个传统的由来,与百年前的道光十九年四月廿二发生的一桩历史大事有关。 那一年换算成现在通行的公历,也就是一八三九年六月三日,林则徐在广东虎门海滩当众销毁陆陆续续收缴来的两百万斤鸦片,拉开了“虎门销烟”的序幕。从那一天起,这场轰轰烈烈的销毁鸦/片的行为足足持续了二十多天,直到六月二十五日才堪堪结束。 可即便是林则徐的雷霆手段,也没能令沉疴深重难返的清朝廷成功救国。 现如今,往事已去不可追,但东方沉睡多年的雄狮在此事上惨痛失足的这段历史,足以令所有人都深铭饱含血泪与耻辱的过往,更是让每个心怀良知的正常人在心底对毒/品深恶痛绝。 每个节日都有相对应的庆祝方式,甚至遇到为纪念历史人物而设置的纪念日的时候,还会用跟他们相关的事物来祭祀和纪念他们,于是就形成了这样一个令人拍手叫绝的传统: 过端午节的时候,会用粽子和赛龙舟来纪念屈原;过中秋节的时候,会给传说中月亮上的嫦娥供奉月饼;乞巧节的时候,会吃巧果、玩“投针”;只有六月二十六日,国际禁毒日,集中枪毙毒贩以纪念林则徐。 真是纪念意义与警示意义兼具,既能震慑宵小又能纪念先烈,一举两得,很是可行。 曾有人对此事提出过异议,说在愈发讲究法治和人治的国际大环境下,一衣带水的邻国甚至都取消了死刑,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废除死刑,采取更为人道的无期徒刑?再给他们一个机会嘛。 然而这个馊主意提出的当口,好死不死正是某一年的六月。 于是在漫天的骂声和各地响起的处决毒贩的枪声里,这个看似很有道理、但细细想来全都是问题的提议,便被压了回去: 就算是枪毙再多的毒贩,已经离开的人,也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我们当然可以再给他们一个机会,可谁能来给牺牲的人重来的机会? ——总而言之,宋慕星前脚刚走,“施莺莺即将在贩毒罪犯执行死刑当天于附近露面”的消息,就秘密地传遍了左家的圈子,随后又经由有心人的推动,传遍了大江南北。 一时间,已有半年没露面的施莺莺的行踪,便人尽皆知了,她的这番安排自然也遭到了无数人的劝阻。 所有关心她的人,包括且不仅限于政府文/化/部门的高层领导,能接触到她的基层工作人员,与她有过数面之缘很是投缘的老前辈,对她向来很是敬仰的同辈年轻演员和歌手,还有她的数以亿计的粉丝们,都在一叠声劝她不要以身犯险: 耗子还没打干净,猫儿们都人人自危,你一个不经碰不经摔的瓷碗,怎么敢出来晃的啊,真不怕被他们同归于尽? 想想当年扫黑除恶行动里,铁骨铮铮的巾帼女侠任警官,破案无数,一生清正,被群众赞誉为“女包公”、“任青天”。 别人不敢处理的大规模强/奸案她敢接,少女被迫害至死却十一年未决的悬案在她手中水落石出,绑架案、盗窃枪支案、轮/奸女教师案和杀/妻杀子案在她手下连续告破,前后甚至不超过一年;她雷厉风行办案的同时还不忘倡议救助贫困生,数百名孩子在“任妈妈”的帮助下重返课堂。 不管是于公而言谈工作,还是于私而言说品德,她都无可挑剔到了极点,连年获奖,荣耀加身,还是当地公安局局长。 这个级别的重要人士的安保总该不是小事了吧,可最后,她还不是在侦查六岁女童被杀一案回程的途中,被一场起因诡异的车祸带走了?全车人要么没事要么轻伤,只有她一人伤重不治身亡。 你好好睁眼看看你前面的路吧,看似风清月朗又花团锦簇,但在通往你所渴求的终点的路上,早就已经埋了无数殉道英雄的白骨! 你动了太多人的蛋糕,起底了太可怕的黑暗。所有的下属都可能背叛你,所有的朋友都再不值得全盘信赖,与你合作的前辈会将你反手出卖引入地狱,你仅能信任血脉相连的家人,可他们都极有可能会被你牵连、为你死于非命。 退一步,且退一步吧,施莺莺。又不是让你去和他们同流合污,只是让你暂时消失避避风头。你现在正处于风口浪尖,再进哪怕半步都会粉身碎骨! 然而施莺莺似乎没有接受任何建议的打算。 在千万人的提心吊胆之下,一道黑发及肩的身影,身着施莺莺标志性的手工定制三件套黑西装和白衬衫,还有CL红底高跟鞋,在六月二十六日那天,准时出现在了与秘密枪毙的处决场只有十分钟脚程的,施莺莺名下的咖啡厅里——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今天又是哪个幸运儿被施莺莺记住了】 施莺莺:是的没错,我就是故意的,生气吗,生气就来打我,我必站在原地一步不动。 系统目瞪口呆叹为观止:我第一次见到在娱乐圈文里缉毒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别客气。 施莺莺:别说,真的有。 系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吧。 施莺莺:……左琳父母叫什么来着? 你的队友【系统】已下线。 你的敌人【左蓉】】【左书】正在上线。 第104章 替身 “我是心甘情愿的。” 那一日,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向来阴雨连绵的六月也在此时难得地放晴, 仿佛要格外开恩,让命不久矣的这帮犯罪分子见到他们人生中的最后一个晴天似的。 数十年前, 公开枪毙犯人的时候, 普通人还是可以旁观的。然而考虑到对大众有可能造成的心理阴影和子弹误伤等问题,近些年来已经不允许普通人观看枪决凡人的现场了,只有被处决者的家属能远远看上一眼。 然而这桩特大规模贩毒案牵连面实在太广, 涉及人员太多,又有无数保/护/伞在此次清查中被拦腰折断,要是还像以前一样默默处理掉,只怕不足以平民愤, 更是会让人怀疑死刑的公正性: 死的真的是犯罪分子本人吗,还是花了大价钱整容换上来的替身?左琳和程志远这对狗男女当年还没烂透的时候, 为了只拿钱不干活不知道用过多少次替身, 在眼下这么关键性的原则时刻, 他们不会又要故技重施玩李代桃僵那一套吧? 于是这次的死刑现场虽然还是没有允许普通人进入,不对外开放, 但是终于有特约记者受邀前往现场, 拍摄了一系列涉案人员已切实被枪毙死亡的影像并付诸报道。 数十分钟后, 名为《6.24特大规模贩/毒案结案, 扫黑除恶刻不容缓》的特刊便已在加紧印刷了, 这些特刊马上就会像雪花一样飞出印刷厂,走向千千万万的报亭书店,进而将一片大好的形式传递到阅读者的手中。 此案的审查可谓是历经千辛万苦,一路披荆斩棘。 算上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一系列保/护/伞, 涉案人员共九千余名,仅毒/品交易金额便高大十余亿,就更不用说那些落马的高官了,个个名下豪车别墅无数,金条在保险柜里堆成山,仅账上的流动资金就要一人五亿起步。 经此一役,别说娱乐圈、教育界和相关文化产业,就连最八竿子打不着的食品界的人都感觉风气好了不少,再也没有黑心同行能偷偷摸摸弄到所谓的“樱素粉”,用来强行非法招揽顾客了。 像云南这种被迫与毒虫盛行的邻国紧密接壤的地区,风气更是好了不少,试图夹带各种东西出入境的可疑分子同比飞速下降,人数骤减到只有去年的二十分之一。 ——然而那也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至少眼下,在一片大好与欢歌的形势下,在向前一路摧枯拉朽推进的大整/风活动中,骤然响起了一道不和谐的强音。 当左琳和程志远死不瞑目的照片被刊登出来之后,在咖啡厅里坐了小半天的那道人影终于动了。 一身黑西装、身形清瘦高挑的短发女子戴上墨镜遮掩面容,随即匆匆出门,向一直停在路边的专车走去,就像是她也知道自己的行踪此刻万不能被某些狗急跳墙的人发现似的—— 然而还是晚了。 百密必有一疏。 在她迈出店门口的那一瞬,遥远的高楼上,响起一道只有凶手自己才能听得见的、被消/音/器遮掩了个七七八八的枪声。 这道枪响看似并无声势,然而造成的伤害却极大。飞速射来的子弹精准地瞄准了她的胸口,刹那间,便在她雪白的衬衫前襟溅射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花! 在车上等人的萧暮雨,就这样被迫近距离目睹了这桩谋杀案的发生。 她惊慌之下却半点没有乱了章程,联络救护车、报警、协调安保人员封锁现场等事一气呵成,真不愧是能够被施莺莺放心委以重任的助理之一。 要不是被击中的那人急需救治,她只怕真会在愤怒的驱使下前往凶手最有可能盘踞过的楼顶,势必要把这狗胆包天的人找出来偿命才罢休! 结果萧暮雨刚冲出专车,就被踉踉跄跄地捂着胸口逃过来的人给用力推回了车里,一道呼吸急促、明显是伤到了肺才会如此的男声在她耳边以气声断断续续道: “……你别出来,会害我露馅的。” 萧暮雨刹那间瞳孔紧缩:这不是施莺莺! 可她半句话都没说出口。毕竟这帮埋伏在暗处的人都能在对枪支管控极为严格的国内,弄到精度和伤害力都这么大的枪,那么谁能担保他们自己的车上没有监听器? 她只能用力地按压着血流不止的伤口,心想幸好子弹没有卡在骨头和肉里,只要医疗人员来得足够快,这种没有直接命中心脏的贯穿伤应该不会致命……应该吧,但愿如此,宋慕星,你最好福大命大,不要有事。 可不管萧暮雨再怎么安慰自己,也还是被骇得手脚冰凉,战栗不止,只能机械而麻木地堵住宋慕星胸前血流不止的伤口,心想,看来莺莺早就算到了这一天,怪不得从半年前,施莺莺就开始给宋慕星置办行头,又让他留长发。 那段时间,别说吃飞醋吃得都能承包山西一整年消耗量的谢北辰了,就连施莺莺的毒唯本唯萧暮雨都曾无数次旁敲侧击过,问施莺莺是不是和宋慕星有什么状况?可千万不要一时想不开吊死在这棵歪脖树上啊! 那时施莺莺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安抚性地对她笑了笑,搞得萧暮雨那段时间天天晚上一睡觉就做噩梦。 她的那些噩梦里,要么是古代背景下的施莺莺在宋慕星的蛊惑下变成了亡国昏君,要么是施莺莺听信了宋慕星的排挤把她开除,要么是施莺莺跟宋慕星二人甜甜蜜蜜恩恩爱爱结婚过小日子去了: 总而言之,很不守武德。 天天晚上都被自己的噩梦惊到睡不着的萧暮雨:毁灭吧,累了,宋慕星可真是狗东西,他凭什么能得莺莺那么信任啊! ——然而如果萧暮雨能和她最不对头的、狗里狗气的谢北辰产生共鸣,就会惊恐地发现,她的噩梦根本不算什么,谢北辰那段时间的噩梦才叫精神污染,是施莺莺知道了都会选择报警的程度。 在谢北辰的噩梦里,要么是宋慕星身穿婚纱嫁入施莺莺这个新兴豪门,还要对自己这个失败者耀武扬威;要么宋慕星身穿松松垮垮的月子服三年抱俩还在给孩子喂奶,新晋男妈妈的脸上好一派母性光辉;要么是宋慕星浑身名牌披挂珠宝地对施莺莺进谗言,说要赶走谢北辰这个已经过气了没用了的男人: 总而言之,很守男德。 天天晚上都被自己的噩梦惊到睡不着的谢北辰:不行,我得想个办法多刷刷存在感在。这样下去我迟早地位不保,而且眼下早就有不保的趋势了! 然而谢北辰的努力似乎并没起到什么作用,只有萧暮雨的噩梦反倒起了点奇怪的作用: 很长一段时间里,萧暮雨的眼下都带着因噩梦常常惊醒而睡眠不足的青黑色,弄得很是体贴自己的贴身助理的施莺莺以为她是压力过大夜不能寐,立刻就给萧暮雨放了个带薪出国旅游购物的小长假去玩。 然而即便如此,萧暮雨看宋慕星的时候,也像是在看个男版的妲己狐狸精。 此成见根深蒂固不可扭转,且随着宋慕星的外表越来越往施莺莺靠齐而与日俱增。萧暮雨一直以为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直到今日,她才明白,原来这不是“夫妻相”,是“替死鬼”。 原来所有的投资和支出,所有的相似和默许,都在这里等着,等着随时随地把宋慕星作为挡箭牌送上黄泉。 如此一来,萧暮雨顿时松了口气,心想,那就好,就算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死的也不是莺莺。 可她刚这么想完,就被自己心中这种几乎算得上是冷血的想法给骇住了: 我怎么可以这么想?这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宋慕星和我再怎么关系尴尬,可毕竟也是有过交情的同事;就算他之前曾为左琳办过事儿,可莺莺都不跟他计较了,我还在这里芥蒂什么? 在这极为混乱的当口,萧暮雨自从跟随在施莺莺身边起,便小有所成的面不改色的本领终于烟消云散。她纠结又痛苦的内心争斗忠实地反映在了她的表情上,因失血过多而头晕目眩的宋慕星都险些被她逗笑了: “别想太多了,少给我添乱……我是心甘情愿的。” 他说完这话后,只觉自己的眼皮上就像是坠了千斤的重物似的,再也难以维持睁着的状态,只能任由黑暗一点点攀援上他的视野,车外的一切事物,都在打着旋儿地远去了: 满脸焦急惊慌的医护人员们从高声鸣笛的救护车上一跃而下,将他转移到担架上;路边被封锁现场给干扰得无法前行的人正在或探头探脑想一睹真相,或破口大骂抱怨他们无故占路不放行;萧暮雨正在竭尽所能地联系着所有能联系得上的部门,看看今天这桩失败的刺杀是要爆出来,还是要压下去。 在这一片混乱、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的危急时刻,宋慕星倒成了全场最心无挂碍的人了。 他逐渐失神的双眼凝视着救护车的内部车顶,心想,多奇怪啊,在这命悬一线的混乱关头,我竟然还是只想着施莺莺。 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宋慕星的思绪却分外澄明,甚至能完美地还原出半年多前,发生在施莺莺和他之间的那一场再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的秘密谈话。 施莺莺依然穿着一身都快成了她的标志性衣物的手工西装三件套,只不过她身上的衣物,在市面上甚至找不到成衣牌子,均由专门为英国皇室量体裁衣的多年老裁缝为她定制而成。 虽然大家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可宋慕星总觉得,如果是施莺莺这样的人,那么不管多么昂贵的衣物,在她说一不二的上位者气场下,就只能沦为连战甲都不算的陪衬: “我这里有个很危险的任务要交给你。你理应知晓这其中蕴藏的巨大风险,而我也会开出相对应的价格。” 她慢条斯理地交叉起十指,白玉也似的手便支出个好看的弧度: “不过事先说明,这可不是我小心眼记仇,要送你去死。” 宋慕星看向她的手,心想,谁能想到正是这双手……这双看起来半点杀伤力都没有的、只适合被人握在掌心好好疼爱的手,已然在娱乐圈掀起一场几乎将所有领域都卷入其中的风暴。 她要是想报复什么人的话,甚至都不用她开口,就会有无数人来痛打落水狗,又怎么用得上她本人亲自下场呢? “我这次动了太多人的蛋糕,一不小心,就会重蹈覆辙,无数殉道的前辈们用生命走过的路,我不想走第二遍,但必须走第二遍。”施莺莺含笑看向宋慕星的双眼,继续道: “只有以退为进,才能钓出冰层下潜藏着的,最大的鱼。” “如果你愿意替我挡这一劫,那么我保证,将竭尽所能地挽救你的生命;只要你撑过这一关,我就把我名下产业的一半都分给你,足以保你余生躺在金山银山上,哪怕花天酒地一辈子,也不必操心半分钱财的问题。” “就算你撑不过去,救治失败,我也会将这份许诺依样兑现,赠予你的家人,让他们余生富足,晚年顺遂,永远不必再为生活操心。” 宋慕星简单地算了笔账,悲哀地发现,施莺莺这个承诺真是残酷又宽厚,尤其是在他的母亲确诊了良性肿瘤后,这可真是天降的一根带着毒的救命稻草: 即便身为施莺莺的助理,每个月不算品牌福利,税后也有好几万到账,十分可观;可他身上还背着近百万的车贷房贷,一旦父母中有一人确诊大病,还是治疗困难的那种,自己的这点收入与支出相比,便很是杯水车薪。 他思索良久后,终于答应了施莺莺开出的条件,于是他便逐渐淡出了众人的视野,在这半年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改扮成了施莺莺的模样。 宋慕星逐渐合上眼,心想,这笔交易,我绝不会亏。如果我活着,便能余生富足;如果我死了,便能造福家人,而且终施莺莺一生,都要记得,曾有我这样的人,心甘情愿为她而死! ——然而宋慕星的后半截计划注定要落空了。 在结束了长达一天一夜的抢救后,宋慕星终于被推出了手术室,送入重症监护病房。 他的脸上还带着氧气面罩,再加上他自己本来就有点小近视,所以看东西看得不是很清楚;重症监护室更是大门紧闭,不允许无关人员随意出入,即便是家属也不行。 可即便如此,他也能明显感受到门外正有人盯着自己。 那道目光实在太有穿透力了,宋慕星没多久就被盯得汗毛倒竖,冷汗涔涔: 哪怕之前他坐在咖啡厅里,提前就知道自己几个小时后就要替施莺莺挨上一枪的时候,都没这么坐立不安、战战兢兢过。 正在宋慕星心中七上八下地猜测这人的真实身份的时候,那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甚至被萧暮雨戏称过“狗子的呼唤”的声音,便在病房外响起了,对病房中的他开口道: “你不会死,我将尽一切代价治好你。哪怕动用我现在账面上一切的流动资金,兑现我所有让别人欠过的人情,我也得把你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这番话结束后,谢北辰又保持了很久很久的沉默,久到宋慕星都习惯了他那几乎能凝成实体杀人的目光,安然入睡了,他才冷声开口,声音低到再无第二个人能听见,但蕴藏在其中的杀意则更为真实、更为骇人: “我走过的路,绝对不允许再有人走第二次。” “尤其像你这种……完全从我的数据里拷贝出来的失败复制品,更是不行。” 正在宋慕星被枪击一案震惊全国之时,云南最边远的、甚至在地图上都无法标绘出来的小村子里,悄悄地入住了一位“黑户”。 第105章 归来 真正的顶流。 什么是真正的娱乐圈顶流? 这个问题在很长一段时间内, 都没有统一的答案。毕竟有的人主要发力点在电影领域,有的人再退一步去拍电视剧,还有人干啥啥不行营销第一名, 资本硬生生捧个流量巅峰出来,也一样很能打。 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 各家明星的粉丝对此话题答案各持己见, 也不是不能理解。 尤其是在全国流量最大的匿名娱乐论坛,在左琳和程志远这两大流量明星尚未败落之时,更是争论得那叫一个炮火连天、不死不休: “当程志远的事业粉应该是最幸福的了吧?新剧当天开播收视率一路飙升, 肉眼可见要爆!恭喜志远哥哥~” “新一周人气榜新鲜出炉,你家程志远不幸垫底,节哀顺变。” “别新鲜出炉了,你这不知道从什么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的野榜, 倒是更新得比倒闭的Q/Q堂都勤快嗷。” “笑拉了,程志远那个演技还有这么真情实感的粉丝?不是捆绑左琳他有这个热度?糊男这么多年都不温不火红不起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友情提示亲亲, 是左琳倒追的程志远呢亲亲, 我们也很想赶紧和你家解绑呢亲亲, 可以请你家糊男不要再倒贴我们琳宝了吗?” “路透,左琳开始拍摄女性时尚杂志五大刊之一的《ELLE》封面了, 恭喜琳宝即将拿下第二轮大满贯。” “拒绝任何形式路透, 路透皆黑, 不信谣不传谣, 等官方通告, 请尊重他们的工作!狗仔退散!” “笑死,八字没一撇就能路透,左粉贷款吹的样子真的好努力惹。” 然而自从左琳和程志远在三年前的六月齐齐被判死刑,魂归九泉之后, 匿名论坛就再也热闹不起来了。 没办法啊,三年前那场大整/风活动对娱乐圈的影响实在太深了,搞得现在有心往这里面投钱的人都不敢看虚的数据,只看演员演技,还一定要亲眼看见才算保险,生怕一不小心,遇上个左琳和程志远那样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极品拖累自己。 投资人不敢信他们刷出来的注水数据,哪怕再麻烦也得好好挑,时间一久,有真才实学的人就出头了;演员看演技出头,电影电视剧的质量就令人欣慰地一路走高,赚的钱就更多。 如此一来,根本不用外界介入,就能形成良性循环,哪里还用得着匿名论坛这个“前朝余孽”? 就这样,大家相安无事的和平状态持续了长达三年。 就连曾经冲锋陷阵在第一线的大粉们都不敢再摇旗呐喊了,生怕被误会成“没有真本事只能像以前的某些人那样刷数据”的废物;像以前那样众筹集资买明星代言的产品,然后把牛奶面包之类的食物全都碰都不碰一口地扔进垃圾桶的歪门邪道,也渐渐绝迹了,再激进的粉丝,也生怕在这个人人都想当好人的当口给自己追的明星拖后腿。 这要是让三年前随便谁家的粉丝穿越过来,一定会目瞪口呆到恨不得找面结实的墙撞一撞头,给墙来个质检的同时也给自己来个质检: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这还是娱乐圈吗,怎么个个都佛系得像在佛前被圣光普照了二十年后成精的木鱼似的。 就在匿名论坛的负责人都在考虑,要不要找个良辰吉日去申请一下把它给关掉算了的当口,一部足以在这个世纪的电影史上,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记录电影《无人之处》横空出世,将沉寂了足足三年的论坛给再度引燃了。 它的特殊之处有三点,选材尖锐直面现实,完全真实拍摄,以及制片人兼导演那个位置上出现的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施莺莺。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让一个圈子逐渐淡忘某个人的存在,却也足以让一架微型摄像机日复一日地完成记录拍摄数千次。 在官方的默许下,施莺莺以“黑户”的身份潜入云南边陲的某处偏远村庄,开始独自一人负责全部拍摄工作。 这个村子里虽然没什么会让人死于非命的危险,但也极其临近其输入量曾占据全国十分之一毒/品市场的、至关重要的非法物品运输节点的林沧,这也是施莺莺会选择这里作为纪录片的一大原因: 进一步,能记录黑暗;退一步,能自保平安。 这个计划看起来委实很完美,但一放在施莺莺身上,就怎么看怎么不可行。 三年前,她刚来到云南,对当地相关工作人员提出这个提议的时候,几乎人人都觉得,她要么是在异想天开,要么就是实在活够了想早死早超生: 换作别人还好说,不抛头露面,被认出来的风险就大大降低;但施莺莺不久前刚刚把左琳和程志远送上刑场,连带着隔壁运输节点的所有上家下家都是被她一起间接掀翻的,她一不小心暴露身份,就只有死路一条。再加上施莺莺过分出色的外表条件,被认出来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可不管他们怎么百般劝阻,施莺莺半点改变主意的意向都没有,最后更是层层往上找到了他们的领导,开门见山立下军令状: 她并不是为了给他们添麻烦而来的。 只要能帮她在户籍等相应问题上开一开方便之门,好让她混进去就可以,之后生死有命,成败在天,全看她自己造化;若有不测,她也会提前安排好后事,绝对不牵连他们。 被一连串的爆炸性消息给冲击得头晕眼花的领导: ……你等等,你等等。我们那是害怕被牵连吗?我们那是害怕你出事!姑娘诶,你到底对自己的重要性有没有一星半点儿的正确认识?! 哪怕施莺莺现在处于半隐退状态——说实在的,以她的年纪来看,现在就退隐未免有点早——她的影响力也不容小觑。 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只要她躲过这段时间的风头,别被针对得英年早逝,日后国家但凡要打文化战,“走出去”的这一步里,就一定少不了她这个曾在多个领域剑挑全场、拿大满贯如吃饭喝水的天才。 可现在,这么个文娱界至关重要的大宝贝竟然跑到他们这儿了不说,还半点都没有避风头的意思,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为此,当地领导层紧急召开会议,前前后后讨论了将近五个小时,才终于定下“如何处理施莺莺”的相关方案: 不管她想要什么,只要不违反原则,就在竭尽全力保护她的安全的前提下弄来给她。 就这样,施莺莺成功地把自己塞进了这座村庄,并且成功在那里改头换面,潜伏了下来,一待就是三年。 直到她走都愣是没人发现,那个黑黑瘦瘦、其貌不扬、深居简出,据说是躲债而来的落魄女人,竟然就是曾在娱乐圈以一己之力清正风气的新生代领军者施莺莺。 在她的镜头下,并未展现出太过触目惊心的内容,也就是在鱼龙混杂的聚集地拍摄了最普通的人的生活而已: 有行迹匆匆,足足三年来都没能拍摄到一个正脸的送货人;也有五毒俱全,甚至还把窝点改造成了赌场的亡命徒,每天唯一见太阳的时光就是出来吃饭的时刻。 这帮人个个都皮包骨头得不成人样,却对拍摄设备的敏锐度十分之高,如果不提前商议好足够让人动心的报酬,拍摄的时候还要专门避开某些“不方便”的人和地方,只怕这些人当场暴起把拍摄者拉走,毁尸灭迹都有可能。 可除此之外,也有更多不得不生活在这里的普通人: 有被周围乌烟瘴气的环境折磨得苦不堪言,却还是要靠着在这里捡垃圾为生的拾荒人;有奔波在聚集地和最近的乡镇,来回劝说,试图把人带回去禁毒治疗的基层工作人员。 吸毒者聚集的地方卫生环境可算不上好,除去刺鼻的气味外,还有半点防护措施都不做,就随意丢弃在地上的针头,要是拾荒的时候不小心被刺上这么一下,谁都不敢担保是只会流点血了事,还是会染上什么更麻烦的重病。 而这部电影的题目《无人之处》也正是用意于此: 短短三年的时间,这些人所在的房屋,便已经有十之一二变成了无人居住的空房。 原本生活在这里的人去了哪里呢? 谁也不知道。 《无人之处》一出,死水一片、沉寂了足足三年的论坛一夜间便活跃了起来,首页开贴无数,险些又把扩容了五六次的服务器给撑爆——这其实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因为服务器扩容的标准,是按照当年注水数据满天飞的标准来的——结果施莺莺的名字一出现,直接导致真实数据都能超过以前的虚高数据。 全论坛的风向都前所未有地统一了起来,满屏都是“施莺莺”三个字,哪怕消失三年,她的人气也分毫不减,热度不降反增。 论坛管理员都没法像以前一样,弄个专门讨论施莺莺的集中贴出来,因为集中贴一开就会被淹没在群情激动的人海里,根本找不到;哪怕置顶了集中贴,能容纳几千楼的帖子也会在短短几分钟里爆掉。 于是他们只坚持了一小会儿就彻底放弃了,随即愉快地加入了水论坛的行列中去,真是打不过你们那我就加入你们的典范。 此时的论坛原地改名叫施莺莺后援会都没问题。不管是公认的一线明星还是二线流量,在她的面前统统要退让一城,从首页开始往下翻几十页,都很难再见到“施莺莺”之外的第二个明星名字,随便点进一个帖子都能聊起来: “施莺莺这三年去干什么了,听说去拍电影了?不怕隔山如隔山地砸自己招牌?” “你区竟然有人还不知道施莺莺的丰功伟绩?!是时候把以前的科普挖出来让新人长长见识了,我们莺莺是干大事的人!” “施莺莺相关事迹指路,电影成就请搜索《莎乐美》+戛纳大满贯,电视剧成就请搜索《1874》+国奖大满贯,摄影成就请搜索七连冠,其余事宜请直接搜索6.24结案。” “前面的画风还算正常,怎么最后面一个突然就变得严肃起来了……总而言之希望人没事。” “可靠消息,《无人之地》已经成功申报参选,并对外公布确切消息,施莺莺将亲自前去参加金像奖颁奖典礼。” “……我没看错吧,施莺莺终于要露面了?!” “不会有错,这是萧暮雨发的公告。要是换别人这么满嘴跑火车也就算了,但她是施莺莺最得力的助理,在施莺莺消失的三年里更是代施莺莺一手操持了工作室与事务所上上下下所有事宜,她说的话必不会有假。” “只有我一个人阴谋论吗,总觉得这是谋朝篡位的前奏。” “啊是是是对对对,你桥洞子里盖小被,全世界的人都没你慧眼识珠,连施莺莺都没你高瞻远瞩,你可太神机妙算了,你就是当代的大预言家卡珊德拉。” “容我提醒一句,当年萧暮雨跨行进来的时候,还是个半点身家都没有的新人,纯素人,连程志远的助理都能骚扰她。这事儿一闹出来,施莺莺当场就翻脸了,只为了保护自己没什么根基和背景的助理,直接杠上当时圈内气焰正盛的星二代左琳和她的凤凰男男友程志远,还撤资了那个很有前景的综艺,说施莺莺是萧暮雨的伯乐都不过分吧?” “真的,万一被那种男人缠上,小命都有可能丢掉,说施莺莺对萧暮雨有救命之恩都不为过。你哪只眼看到萧暮雨有异心的?施莺莺一回来她就痛快交权,这可比某些扒着女友家庭条件不放最后连带着把自己也送上刑场的男人好多了吧?” “程志远:已死,勿cue。” “言归正传,那看来施莺莺是真的要在金像奖上露脸了?百年老粉(还有95年)热泪盈眶。遥想当年莺莺放了戛纳鸽子的时候,再想想当年她在露西颁奖晚会上直到最后领奖环节才出现的时候,再回想一下根本就没见到她人影的金鹰飞天玉兰星光……喜报,我们终于熬出头了!” “想看莺莺走红毯,要艳压群芳的那种。” “报——前线急传,左蓉左书夫妇将同样前往金像奖颁奖典礼现场,二人工作室已齐齐发文确认!” “???这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级别的噩耗,我不接受,再探再报!” “莺宝啊,听妈妈一句劝,要不咱们就别去了呜呜,小命要紧。” “笑死,你要是真劝得动施莺莺,你就不该在论坛里了,你该去施莺莺的工作室里应聘助理,萧暮雨和宋慕星绝对齐齐退位让贤。当年施莺莺失踪一个月后,急得满嘴长泡的萧暮雨在朋友圈里发了个什么,大家还有印象吗?” “印象超深的哈哈哈哈哈,忘都忘不掉。萧暮雨:诚聘助理一位,工作内容,给野马上笼头,只要你做得到,待遇从优,薪资你开。哪怕五分钟后萧暮雨估计是睡醒了冷静了,立刻把这条朋友圈给删了,也不能掩盖根本没人管得住施莺莺的铁一样的残酷现实。” “再报——前线急传,左蓉左书夫妇二人将于今日下午召开记者会,继三年前6.24大案结案后首次于公众面前露脸,并将正面回答与施莺莺相关的一系列问题!” “你就不能从前线带点好消息回来吗我滴个亲娘?!再探再报!” “我终于理解古代打仗的时候,将军接连听到噩耗的时候该是个什么心情了……” “好家伙,左家两尊大佛这是明摆着要跟施莺莺杠上了是吧。我是真的搞不懂,他俩在左琳还活着的时候也没怎么真心喜欢过这个女儿,把她给娇惯成了那么个德行,左琳死后三年更是屁都不放一个,怎么施莺莺一回来他们也就跟着蹦跶起来了?” “我有个不太好的猜测……左蓉左书夫妇两人会不会根本就不在乎左琳的死,而是要借着她的血来蹭施莺莺的热度复出?” “这,虽然乍一看你的推测很有道理,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冷血的父母?搞得好像左琳不是他们亲生的一样,未免也太没有人性了。” “说实在的,要不是左琳和左蓉长得贼像,我真的会以为左琳是养女而不是亲生女。” “那施莺莺还会去金像奖现场吗?换做是我的话我肯定不去了,左家那俩老的可不好惹,万一被他们给狗急跳墙阴了真的是哭都来不及哭。” “再报——前线急传,虽不知起因为何,但据传施莺莺将前往左蓉左书夫妇二人记者会现场。本条消息由萧暮雨和退居二线的宋慕星一同发出,十分翔实可靠。” “来人啊,把这个一天到晚半点好消息都探不出来的传令官给叉出去!” “我的脑子跟不上施莺莺的步伐了,有没有人能竭尽全力了解一下她的脑回路,然后告诉我她这是准备干什么?” “恕我直言,我觉得世界上没有这种能人。” “也不一定吧。这位朋友,请问你有时间吗?请允许我向你们郑重安利一下,我们CP的顶梁柱和救世主,克苏鲁——啊不对,新时代男德班班长谢北辰。” “好家伙,你要是说这人我就不困了。之前是不是他跟萧暮雨曾经传过绯闻来着?结果还没等萧暮雨崩溃,他就更先一步崩溃了,连夜扛着火车站从娱乐圈跑路,白纸黑字加粗的澄清公告在他名下所有公司官网广告位来回滚动长达一年,就差没在自己的微博和朋友圈里挂个‘守贞勿扰’的条幅了。” “啊不是,按照他的一贯作风,我总觉得他明面上没挂这个条幅,但是这个贞节牌坊早就在八百年前就立在他心里了。” “实不相瞒,我也这么觉得。施莺莺走后,他连女助理都不敢用了,笑死。我们曾经和谢北辰所属公司有过合作,别的部门都是男女比例十分均衡,结果就在他办公室那一层的部门,半个女孩子都没有,甚至连只母猫都见不着。” “过分了,猫咪有什么错!她还只是一直无辜的修猫咪啊!” “你看那个人,他好像一条狗啊。谁能想象这伙计现在对施莺莺还是单恋呢?” “蹭莺莺福气,接新男友,要英俊多金深情不悔一心一意给我当狗的这种。” “蹭福气接男友+1。” “最后一报,前线急传,左蓉左书夫妇二人对‘施莺莺即将前往发布会现场’一事反应冷静,并表示热烈欢迎施莺莺莅临指导。” “麻了,叉出去,毁灭吧。施莺莺一到现场,那就不叫前线急传了,叫穿越火线。” “左蓉左书这两人绝对肚子里一包坏水,他们要是不作妖的话我当场把我的键盘和电脑一起凉拌送服不喝水。” “乐观一点,这两人之前再怎么说也是圈内颇有名声的老前辈,应该不至于太蠢。他们教女不严,出了左琳这么个毒贩,就已经在道德方面落于下风了;施莺莺名声正盛,他们就算想对付施莺莺,也找不到愿意给他们搭把手的人,可实行性就又降了八成;按照国家现在对施莺莺的重视和保护程度,他们就算想下手,也很难找到能钻的空子吧?这两人应该不至于蠢到这个程度,非要顶着重重阻碍去对付施莺莺。” “你这么一分析,我也觉得施莺莺应该不会有事……反正就是尽人事以听天命吧。” 诸多讨论不绝于耳,几乎都要重现当年匿名论坛的盛况了,然而与以往“百家争鸣”的盛况截然不同的是,这次近十亿的阅读量、数千万的真实用户的口中,只有“施莺莺”一个名字而已。 就这样,“什么是真正的顶流”这一问题,终于在施莺莺携《无人之处》正式宣告回归的那一天,有了确切的答案。 娱乐圈里的所有新生代和老前辈们终于回想起了,在施莺莺还是个他们眼中一文不名的学生的时候,就能屠了他们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各种热搜,并以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碾压性的姿态,挂在各大平台首页上足足四十八小时的恐惧。 ——并且这种被支配的恐惧感甚至将从她回到公众视野中开始,一直延续到金像奖颁奖典礼,中间不管发生什么小插曲,哪怕是左蓉和左书用意不明的新闻发布会,也不能干扰施莺莺正当盛时的名声半分—— 作者有话说:重要提示,本卷至此已精修完成,全文比两年前增加十万字新文,请2022.6.20之前已购买全文的朋友重新看一下orz 很抱歉因为个人事务耽误了这么久,现在已经处理好了,心态已在相关专业的长辈帮助下恢复正常,在她的帮助下五月份打赢了官司,为不暴露我的真名就不给大家看结果了_(:з」∠)_反正上裁判文书网一查就能查到_(:з」∠)_即日起恢复日更,日六日万不间断至完结,做不到的话就让我继续被虾群殴。 看我的毒誓!我是认真的!《 》 105-110 第106章 祥和 “就这样吧。” 左蓉和左书夫妇二人召开新闻发布会的那天, 无数人都打破了头也想挤进现场,原定能容纳两百人的发布厅愣是硬生生塞进来六百多人,三倍超载: 自打他们的宝贝独女左琳出事后, 他们就再也没受到过这样的待遇。 要不是喧宾夺主的那个“不速来宾”施莺莺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场面,特意请来了数倍的安保人员, 又提前包下了隔壁五间侧厅实时转播现场状况, 只怕当天的最大新闻,就不是“左蓉夫妇与施莺莺僵持不下气氛尴尬”,而是“施莺莺对自己的影响力毫无感受, 引发踩踏事件德不配位”了。 好不容易挤进了正厅的两百多人个个都在庆幸,心想幸好自己没低估施莺莺的影响力,从凌晨十二点起就在这里等着了,等了足足九个小时后终于有幸挤进正厅;另外被安排在五间侧厅里的人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抱怨声不绝于耳的同时,也个个哈欠连天: “怎么回事, 我以为我来得还算比较早, 我可是凌晨三点就起床动身了, 当年去首度看升旗也就这个时间,怎么我一到两条街开外, 排队的人就已经排到我脸上了?”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啊, 人都消失了三年, 可回来半点热度都没减, 这让那么多连她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的人气都没有的明星情何以堪?” “我劝你说话注意点, 这是人家左蓉左书夫妇俩的发布会,是人家的地盘。别看这两人年纪一大把了,也有点以前的风光在身上,可现在他俩的人气加起来, 都没有施莺莺的十分之一。你这么说,可真是戳这夫妇俩的肺管子。”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厚道,但我还是觉得施莺莺不该在这种时候站出来。” 这句不知道出自谁之口的话一时间得到了无数人的喃喃应和: “是啊,我也这么想的。虽说没能再从左琳的身上查出后面的人来,但左蓉左书毕竟是她的父母,难道他们就真的清清白白,对自己女儿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搞不好左琳做的这些事情,还有他们的授意呢。” “在施莺莺消失的这三年里,我每次想起她这个人,都觉得她已经被秘密处理掉了,今天还能见到这么个大活人出现在这里,我真是又惊又喜。” “不管怎样,还是等施莺莺把今天这场报告会给平安熬过去再说吧。” 当他们坐在这里议论不休、互相争执的时候,按理来说,此刻应该正在准备室候场补妆的两位新闻发布会的主角——或者说是原主角——之间,也正在发生着一场激烈的争执。 “啪”的一声巨响过后,眼角已有了细纹,不再年轻,只能勉强称得上温文尔雅的男人终于抛弃了最后一点风度,对自己结发数十年的妻子破口大骂: “我当时就不该把这件事交给你。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先请施莺莺来,说是要诚/心诚意给她道歉。她要是不来,就说她耍大牌;她要是真的敢来,就在这里制造踩踏事件,然后把所有的问题都安在她头上。” “你看看,你看看,现在是个什么场面?咱们出钱出力、舍下老脸地联系了这么多人,竟然全都给她做了嫁衣,又让她的名声更上一层楼了。” “我刚刚在化妆间的时候,那帮雇来的化妆师对她的夸奖就没停过。一会儿说她考虑周全,提前就订好了周围所有的侧厅;一会儿又说她出手大方,把所有人都安置好了不说,还送来了咖啡和早点,话里话外都在劝我不要跟施莺莺计较呢!” “鬼知道是谁泄露给她的消息!”左蓉半点不示弱,对着丈夫吼了回去: “你别光顾着指责我,也不看看安排给你的事情你做好了几件?不是商量好,只要施莺莺不来的话,就可以在发布会上暗示施莺莺‘因为拍摄《无人之处》过分敬业深入敌营’,而也沾上了点‘小毛病’么?怎么你的人只拿钱不办事,根本拖不住施莺莺!” 这么一点点掰扯下来的话,果然还是左书的失职更要命一些。于是他的气焰终于在左蓉面前低了三分,不甘道: “施莺莺想做什么,连她的那两位助理都揣测不到。我能找到这么个愿意帮咱们的、还是施莺莺那边的人,就很不错了,不要强求太多。既然她没能成事,那我就让她赶紧把钱还回来,别耽误我找下家……” 他边说边打开专门为了阴施莺莺而买的手机,登上匿名购买的不记名电话卡,可令左书目眦欲裂的一幕发生了: 这些天来,一直都和他有所交流的那个陌生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 他不死心地拨打了一遍又一遍,电话那端却始终没有半点回音,只有听筒里机械的“嘟——嘟——”声不断回荡,似乎在嘲笑他的愚蠢和自负: 没想到吧,这就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左蓉一看他尴尬又惊恐的神态,就知道发生什么了。 她这些年来一直都看左书很不顺眼,眼下更是满怀怒火地心想,自己当初怎么会因为他愿意改姓入赘自己家,就退而求其次地找了这么个又没担当又蠢的男人,说话的时候便也带了几分尖刻出来: “你可最好能确保你找到的人,不会前脚拿了你的钱,后脚就反手把你供出来。” “咱们可提前说好,要是这人真的把你给供出来,我就立刻跟你划清界限,千万别拖累我。” 左书怒极反笑:“得了吧,就算你能在表面上把你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可人人心里都知道咱们是一伙的。就好像左琳那个不中用的家伙死后,咱们接受的盘问和搜查还少了似的。” “要我说,当年就不该造这么个半点用都没有的废物出来。说是要让她接手咱们的生意,给咱们养老送终,可看看她活着的时候都干了什么?没办成多少事也没赚多少钱,还把咱们名下的这么多生意给折了进去,真是好一笔赔本的买卖。” “事已至此,多说无用。”左蓉冷声道,“而且她这么不成器也有你的一半功劳。” “我说要找个高学历的女博士帮忙生孩子,实在找不到愿意拿钱办事的人,绑来用完再丢也可以,扫尾扫得干净点就好;可你偏偏说她将来是要在娱乐圈闯荡的女人,要那么高学历的母体实在不如搞个好看点的,就找了个急需钱的年轻小花。” “看看,这就是你精挑细选弄出来的好闺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们在这里争吵不休时,浑然不觉,这本该绝对保密的房间里,其实存在着虽不在此处,可仍能将他们所有的言语都尽收耳底的第三个人。 “你在听什么呀,莺莺?”萧暮雨眼见都要到发布会召开的时间了,可不管是至今都没露面的左蓉左书夫妇两人,还是全场的焦点施莺莺,都半点不着急,施莺莺甚至从随身的手包里掏了副耳机出来,正津津有味地不知道收听着什么东西呢: “要是不打紧的话,要不咱们以后再听?我得跟你核对一下今天的发言关键点,再捋一捋五天后的金像奖典礼流程。” “这可不行。”施莺莺笑道,“这么有趣的狗咬狗的节目百年难遇,我想听完了再去管别的事。流程就不用再捋了,我已经全都背了下来;今天的发布会我保证一言不发,绝对不给你增加处理舆论的多余压力,你看如何?”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计划什么,但是我知道,莺莺决定的事情从来都是对的。”萧暮雨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 “只要这两位前辈今天别再为难你,我就放心了。” “那你今天真的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施莺莺笑道,“我跟你打个赌,他们今天不仅不会为难我,甚至还要对我低头,承认左琳的过失是他们教养不当的缘故,要竭尽全力把我捧到神坛上呢。” “我可不要跟你打赌。”萧暮雨也被施莺莺逗得笑了起来,“算无遗策这个词简直就像是为你量身定制的一样,跟你打赌,只怕连倾家荡产都是好的结果。不过既然你想打赌,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一遭,赌什么?” “我赢了的话,就给你一百五十万的补贴,怎么样,很宽厚吧?”施莺莺含笑对萧暮雨招了招手,让她附耳过来,低声道: “你就用这些钱当经费,不管是亲自动手还是买通关系还是找人代劳,总之我要看到左琳当年的出生档案。” 萧暮雨满腔迷茫地挠了挠头,心想,要找到这个倒是不难,但施莺莺为什么突然想看这个,而且她的个人账户这段时间半点流水都没有,又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一笔钱? 想归想,但萧暮雨办事还是很利落的,应下后就再也不用施莺莺操心了。只有旁观一切的系统知道施莺莺多缺德,于是它爆发出了震天的尖叫: “施莺莺,你好损啊!你就明说吧,左书联系到的那个说话不算话,说是收他一百五十万就可以‘帮他拖住施莺莺,还能顺便给施莺莺那边添点乱’的内鬼,是不是就是你自己?!” 施莺莺义正辞严地反驳道:“胡说,我自己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内鬼嘛。这分明是‘为了合理利用有效资源而做出的身份上的合理变动’,绝对不是拿左书夫妇的钱反手去坑他们自己。” 系统:我要是信了你的邪,我就是个瓜。 好容易等到了新闻发布会提前定好的时间,左蓉和左书夫妇二人果然联袂而至,十分守约。 或者说,以这两人眼下岌岌可危的声望,已经承担不起任何一丁点的折损了,甚至连三年前,他们习以为常的“迟到”这种小事都不行。 事已至此,就连左蓉和左书夫妇二人自己也知道,现在圈内所有人几乎都站在施莺莺一边: 要是他们在今天的新闻发布会上,一不小心说出什么对施莺莺不利的、或者有敌意的话,都不用施莺莺亲自动手,光是围观群众就能一人一口唾沫地把他们给淹死。 因此,两人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并在后台排演过无数遍,在面对记者们刁钻的问题应该怎样得体地回复后,才敢鼓起勇气坐在这里。 可即便如此,第一个站起来提问的记者,也尖锐得险些让左蓉和左书招架不住: “请问两位前辈知道施莺莺施小姐今天也来到了发布会现场吗?两位作为左琳的父母,有没有什么话,想对这位险些被左琳坑害的受害者说?” 左蓉和左书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名为惊恐的情绪: 提问的这个人可太麻烦了,竟然是八大官媒中为首的报社的特派记者。 如果这么发问的是随便什么三流报刊的记者,他们早就商量好了,不必正面回答,尽量降低负面影响,现场打个哈哈再说点不痛不痒的道歉的话,落个泪就能糊弄过去。 更何况官媒党媒的记者的态度,一定程度上也代表着上面的态度;再加上他们自己职业素养过硬,如非必要,不会以直来直往的口吻开口,也只有无牵无挂的小报的记者才会那么单刀直入,切中要害之时都不加修饰,生怕捅不破天。 ——然而眼下,率先开口,还是以如此尖锐的态度开口的,竟然是他们最不敢得罪也向来态度最温和的官媒记者。 ——这不是一般拦路石级别的麻烦,是毁灭恐龙的那颗撞击地球的小行星级别的麻烦。 左蓉和左书对视一眼后,又齐齐在心底庆幸,心想幸好他们考虑到了这种情况的发生,提前排演了一下应对方式。 于是左蓉双手颤抖地扶着桌子缓缓站起。她的样貌和左琳颇有几分相似,本是盛气凌人的姿态,只不过这幅眉目放在年岁渐长的左蓉身上,便因眼角和唇边多了几丝微不可查的皱纹,而显得十分威严又不失可亲了。 左蓉在几百双眼镜的注视下,缓缓取下鼻梁上的眼镜,很是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仿佛累得半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也惭愧到说不出来似的,对施莺莺深深弯下腰去,半天都不敢起身: “我的女儿……左琳她会变成这个样子,虽说是她咎由自取,但我也知道,其中更有我教女无方的缘故,施小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左书也紧随妻子的动作站了起来,和左蓉一起,对施莺莺深深弯下腰去,哑声道: “我深知她的任意妄为对他人造成的伤害何等深重,哪怕我道再多的歉,也无法弥补你们受的痛苦……但还请允许我向你郑重道歉。你可以不接受,但我们不能仗着你的善良,就没良心到连这种事都做不好。” 说到这里,左书还弯着腰捂住眼睛,很痛苦地抽噎了几声,仿佛真的在为自己的女儿痛惜,也在对施莺莺心怀愧疚似的: “她后来……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啊?” “我们一直以为,她不过是被我们养不好了,略微娇惯了些,谁知道她后来会和程志远混在一起走上邪路呢?” 左蓉左书夫妇二人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动情。 他们为了今天的发布会已经规划了将近一年,人至中年,不做任何医美和身材管理的话,甭管之前的形象有多好,都会飞速被打回原形,变成和普通人无甚大不同的普通模样。 再加上这三年来,真的没捉到这两人的什么有力证据,于是展现在众人面前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了: 两位衣着简单的中年夫妇,在被他们的女儿害过的人面前,头都不敢抬起来,只能痛苦地一直弓着腰,卑微地请求施莺莺的原谅。 他们的头发虽然染黑了,可还是能看见花白的发根,当他们弯下腰的时候,便把这苍老的证据,切切实实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了。 不少人看到左蓉左书夫妇二人眼下落魄的模样,便联想到了自己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父母,也是一样的为子女担忧,又年岁渐长。 更何况他们还在口口声声地强调,的确是自己教女无方,但正是因为自己疏于管教,所以才对左琳的状况毫不知情,如此一来,竟真的把对他们的厌恶之情消减了几分: 难不成左琳真的是好竹子里出的那根歹笋?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让施莺莺接受这个道歉,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了。大家都在一个圈子里共事,没什么原则性大问题的话,将来肯定会低头不见抬头见,和平一点,岂不是对大家都好? ——毕竟归根到底,出事的是施莺莺,又不是他们自己,慷他人之慨的事还不是格外轻松? 于是接下来的记者们的发言态度便平和了些,可他们态度越温和,左蓉左书夫妇二人就越卑微,就差没自己把自己给踩进尘埃里了。 在接下来的发布会中,左蓉左书两人口口声声都在说自己不配为人父母,都是自己教养无方;说他们一直都愧疚得很,可无奈这三年来施莺莺一直处于失踪状态,他们想道歉都找不到人;说自己二人不仅对不起施莺莺,也对不起牺牲在这些犯罪事件中的英雄。 话说到这里,表面上已经很是过得去了,但这对夫妇却好似真心悔改了似的,最后更是泪眼婆娑地说,他们想要借着这次金像奖,散尽家产,彻底退出娱乐圈,而这也正是他们召开这次发布会的用意: 不仅要给施莺莺这位受害者道歉,更要让所有人都来做个见证,否则他们良心不安。 年年说自己要退出娱乐圈的人比比皆是,但专门开新闻发布会提前预告,还说要散尽家产的人,可就绝无仅有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偷偷关注着施莺莺这个苦主的反应,想看看她愿不愿意接受这对夫妇的道歉,与他们握手言和,不再争执。 施莺莺只略微犹豫了一下,随即问道:“所以两位前辈也会去金像奖,是么?” “是的是的,但如果莺莺你还不愿接受我们的道歉、心有不安的话,我们这就去回绝主办方,绝对不会让你为难。”左蓉急急开口道: “好孩子,之前的确是我们那不成器的孽障对不住你,但我们之前不是一直找不到你人吗?想补偿你也找不到门路啊。现在好了,大家一起把话说开,绝对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没什么可觉得委屈的。”施莺莺要笑不笑地轻轻一颔首,彬彬有礼道: “我接受两位老前辈的道歉,就这样吧。” 她说完这番话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报告厅,将或直接或间接领受过她恩惠的人们,全都抛在了气氛一片祥和的报告厅里: 这些人里,有因为整/风活动才有了出头机会的演员,有被她的事务所保护过的顾客,有借着她的钱财才能在今天有座位有饭吃的记者…… 可到头来,人人都在用无声的目光劝她,退一步,且退一步吧,施莺莺。 官方耗时三年都没能找到一星半点的证据,保不齐真的是左琳和程志远两人自己作死呢? 你们仨都是圈内举足轻重的人物,两位老前辈对上你一个新人,只要没有更致命的证据,那么再怎么说,也不会是他们吃亏。 施莺莺走出报告厅的时候,还能隐约听到从背后传来的,左蓉的声音,真是对她极尽溢美之辞,半点都不带把她当外人看的: “是的,我再怎么不问世事,也听说过莺莺这个好孩子的名字。” “你问我怎么看?她当然是不世出的天才,能跨领域拿到这么多荣耀和奖项的人,别说年轻一辈里了,就连我们老一辈里的人,也没多少能做得到这点的。假以时日,她一定可以青史留名。” “我们一直很尊重施莺莺的实力,也十分期待与她在颁奖典礼上的会面。” 就这样,在左蓉左书夫妇二人的率先让步之后,一时间,对施莺莺的溢美之辞比比皆是,来自两位本该和她有血海深仇的老前辈的推手,终于将她送上了神坛。 无人不知晓施莺莺的名字,无人不敬佩她的自强不息的事迹与清正的作风。以她为原型的电影正在火热开拍,相关书籍还没问世,预售页面便已畅销十五亿。 与此同时,她担任导演兼制片人的电影《无人之处》,以完全压倒性的优势杀出重围,毫无疑问地斩获当年国内所有电影奖项——共计五十七项——得到了新一个大满贯,并受邀前去香港参加金像奖颁奖典礼,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受邀人—— 作者有话说:重要提示,娱乐圈一卷已精修完毕,全文新增十万字新剧情,请忘掉之前的旧剧情重新阅读,鞠躬,感谢您的等待,不胜感激orz _(:з」∠)_评论不要提及dy字眼,会被系统和谐自动删评论的,好几条都这么没了,摸头,惨惨_(:з」∠)_ 第107章 伥鬼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在左蓉左书夫妇明面上与施莺莺和解后, 当天施莺莺的电话就没断过。 她名下的“正心不泯”事务所在两年前,就已经按照施莺莺失踪前的设定,更改了经营方针: 对需要帮助的人依然按业内行情收费, 但如果前来求助的人能拿出低保证明,或者随便什么能证明自己的生活困难、在温饱线以下的东西, 那么“正心不泯”事务所将对此人提供无偿全程帮助, 从律师函到起诉状再到开庭最后结案,一分钱不从原告这里拿,都由对面的被告支付。 被告:你礼貌吗?! 与此同时, “正心不泯”事务所的电话对外公开,且全天候有人接听。别说刮台风下暴雨下冰雹、水淹路面全城汪洋了,在施莺莺指定的极为丰厚的工资下,就算天上下刀子, 也会有人自愿去上班等电话的。 这就直接导致了一干群众当日就打爆了事务所的对外公开求助电话,声嘶力竭地劝施莺莺不要信左蓉左书夫妇的这番真情狗屁: “那两人的嘴简直就是骗人的鬼, 施莺莺, 你之前明明那么聪明, 怎么现在就变笨了呀?你要是信了他们,这两人反手就能给你捅一刀!登高则必跌重的道理, 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我也是做母亲的人, 自问也不是个坏人, 如果我的孩子做了这么多坏事, 害人无果后被反查以至于全盘败露, 我肯定会百般纠结后大义灭亲,这没得说。可大义归大义,痛苦归痛苦,如果有什么办法, 能够让那个人小小倒霉一下,明人不说暗话,我也不介意去做。” “连我一介无权无势的老百姓都有这么不道德的想法,你怎么确定那两个曾经能在娱乐圈呼风唤雨的人,就只会让你‘小小倒霉一下’,而不是‘大大栽个跟头’?” 虽说这些急得活像热锅上的蚂蚁的人的确是在为施莺莺操心,可施莺莺当即便发言,不能因为她的个人小事耽误大事: 于是正心不泯事务所连夜把仓库里的备用座机全都抬了出来,启动分流预备案,再从相对而言比较清闲的部门抓来临时工充作接线员,好让真正想要求助的人能够跟以前一样成功求助。 就这样,在“左蓉左书夫妇痛哭流涕请求施莺莺原谅”的新闻爆出后的第六个小时,施莺莺一直在暗暗等待的那个能验证她的猜想的电话,终于混在来电的汪洋大海里姗姗来迟: “你一定会把我说的话转告给你们老板的,对吧?你先给我发誓,因为这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除了我和另外两个当事人之外,国内再也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了。” “左蓉左书那两人的手上绝对有人命,我女儿就是不明不白死在他们手里的!” 说来也好巧,接起这个电话的,赫然便是刚刚完成施莺莺交付的工作,连夜赶回汇报情况的萧暮雨。 萧暮雨一开始去医院秘密调取左琳的出生档案的时候,负责管理档案的新上任的年轻工作人员本来以为这是个很轻松的活计,结果愣是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这一下可把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社会新人的犟劲儿给激起来了。 在前前后后中转了二十多人,终于找到十多年前就已从这里退休的老人后,工作人员对着话筒耐心听了半天满口漏风的方言,一脸茫然地告诉萧暮雨: 左琳的出生档案虽说的确到过他们这里,但没过多久就被转往境外了。这里只有一份陈年备份,还是修改加密过的,只怕没什么参考价值。 天生对违法案件嗅觉敏锐的萧暮雨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于是她当机立断,砸下重金封了这两人的口,又将他们送往安全的地方;再按照左琳的档案不翼而飞的线路,依次排查沿途所有医院;最后在确定下大致方位的同时,在某位从天而降的不知名黑客的帮助下,最终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左琳出生时的所有资料: “欧洲子宫”乌克兰。 国内的医院里留有的存档上,有着很明显的涂改过的痕迹;但是涂改的人疏漏之下并未将左琳的出生地点完全覆盖住,第一个字母和最后一个字母露出的边角线条,恰好能跟乌克兰境内,一家收费昂贵的私立妇幼医院的全名首尾完全吻合。 更可怕的事情还不止于此。 当萧暮雨沿着这份存档查下去后,更深层的黑暗便在她面前展开了: 这家医院每年都有大笔去向不明的收益,对外说是捐给了国际儿童基金会,但萧暮雨在那名不知名黑客的帮助下黑进基金会后台,却并未找到来自这家医院哪怕一分钱的捐款。 那么这些钱究竟去了哪里呢? 不仅如此,她还边查边注意到,在左琳出生的那一年,这家医院的入账上,没有任何来自国内的消费: 换做以往,总有些踩在红线上跳舞的人,自觉可以挑战法律的权威,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摸出国做非法买家。年年都有人知法犯法,可唯独左琳出生的那一年的账本格外干净,似乎所有的国内买家都蒙受感召不再犯法了似的。 ——是所有的非法买家都在那一年大彻大悟洗心革面,还是那一年所有的账单都被强行抹去,只为了给某个人打掩护? ——再或者说,有权利做主,处理医院对外报账的人,究竟是区区一个医院的院长,还是这条灰色产业链的主人? 这事儿经不起细想。 萧暮雨当即便惊得汗毛倒立,匆匆拷贝下了这份档案便赶回国内,结果一回来就被抓去当临时接线员接了这么个电话,更是证实了她的猜测。 她一挂断电话,便带着刚刚的通话录音和文件赶往施莺莺的办公室,将这两份证据呈现在了施莺莺的面前: “……如果左蓉左书夫妇二人手里还有一条代/孕产业链的话,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莺莺!” 她颤抖着双手将左琳的出生档案影印件摊平,展开在施莺莺面前,上面的生母赫然不是左蓉本人,而是国内一个没名没姓的十八线漂亮女星,且早就在多年前“猝死”去世了: “为什么左蓉对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亲近不起来,为什么他们夫妇二人都对左琳极为生疏,甚至有些时候都表现得活像没有她这个人一样,因为左琳的生母根本就另有其人。” “左蓉虽然是她基因意义上的母亲,但一个能做出不顾事情败露后会造成的社会影响,不担心会对代/孕母体造成怎样的伤害,不关心这种违法勾当会对更多女性的命运造成何种毁灭性打击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能尽到母亲的职责?” ——这种有违传统伦理纲常的灰色行业,一旦变得合法起来,变得能够放在明面上讨论,对这个国家的女性命运将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中,曾经对资本家为了钱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剥削阶级本质,做过十分形象贴切的概括: “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大胆起来。如果有10%的利润,资本就会保证(这一产品)被广泛使用;有20%的利润,资本就能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资本就会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以上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去冒绞首的风险。” 可代/孕岂止是300%以上的利润?怀孕生育的风险不用买家和东家担,对身体的损害一时间也看不出来,可真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对没良心的资本而言,只要提供个场所让怀孕的女人生孩子,再负责把买家拉过来,就能赚好大一笔钱;哪怕最后拿到手的钱要和孕/母平分也有的赚,简直就是踩在女人的尸骨上吸血。 在这样的高额利润驱使下,绝对会有人胆敢践踏法律;一旦开此先河,法律与道德的高墙便要分崩离析,放出被困在里面的魔鬼,每一位女性在他们眼里都不是人,而是“被自愿的”、行走的子宫。 别说本来就危险的夜路了,光天化日之下,只怕都会有人贩子伪装成家人、男友和朋友等种种身份,在无数旁观者的冷漠注视下,强行把人给拐骗走! “这样一来,上面足足三年都没抓到这对夫妇在毒/品方面的把柄的原因,也就有了。”施莺莺凝视着那份影印报告,面上虽半点动怒的迹象都没有,但只有像萧暮雨这样跟在她身边多年,对她略有了解的人才知道,这是施莺莺真的生气了,且即将动手的预兆: “他们同时经营两条违法的生意线,但只有埋得最深的这一条,才是掌握在这对夫妇手中的。左琳身为他们的女儿,自他们手中接过另一条,也很说得过去。” “这样即便最危险的、涉/毒的那条线被发现了,他们也可以弃卒保车。反正这个孩子他们没生也没养,只是用金钱堆出来的伥鬼而已;就算死了,可只要能利用左琳的死,保住另外一条自己的产业链,他们也不会太心疼。” “怎么会这样……太可怕了,我们不能继续查了,莺莺。”萧暮雨嗫嚅着双唇,颤声开口,“不,是你不能再查了。” “你已经起底过一次他们的贩/毒产业链,上面对他们涉及毒/品方面的举止行动愈发严防死守,定然不会再在明面上用那种东西害你。” “可如果他们伪造代/孕假记录来构陷你呢?如果他们买通了人来诬陷你呢?再或者……”萧暮雨话都不敢说全了,只指了指那座远在异国的医院的方向,惊恐道: “万一他们就是要鱼死网破,逮到别人没法保护你的空当,把你拉去那里呢?” “我不能退,暮雨。我费尽心思走到今天这一步,把所有的火力都拉到自己身上,可不是为了临阵脱逃的。”施莺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微末的笑意,温柔地抚过她的长发,叹道: “这分明是我求仁得仁,你又有什么好担心呢?” ——她竖起最高调的靶子,把自己放在风暴的中心,携《无人之处》高调归来,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挑起左蓉左书夫妇二人对她的恨意,就是要当下的局面: 左蓉和左书夫妇二人已经完全没心思经营那些非法生意了,只想着赶紧把施莺莺给弄死,越快越好,慢一天都不行,毕竟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可他们越是关注施莺莺,就越疏忽手头的那些非法业务。 萧暮雨自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施莺莺,试探道: “所以这是,在上面正式全面干涉之前,能救一点算一点?毕竟我们掌握到的这些东西认真追究起来,有一大半会被判为不合法证据。” 在得到了施莺莺微微颔首的承认后,萧暮雨怔怔地望着她,突然感受到了一阵入骨的悲凉与孤独: 为什么会这样呢? 永远都是她一个人踽踽独行,永远都是她一个人冲在前线。 自己会帮莺莺,虽说后来是完全被她的人格魅力和道德准则所折服,可一开始,还不是施莺莺开出的条件过于优厚,才把她招揽来了事务所? 宋慕星为施莺莺挡枪,固然有对她心怀爱意的缘故,可事情的起因不还是施莺莺许出的丰厚报酬,即她名下的一半产业? 那么多人爱她,那么多人敬仰她,那么多人发誓跟随她,那么多人要成为第二个她……乍眼看去,真真是繁花似锦万众景仰;可再细细一看,她身边竟是半个人都没有。 “这没什么好难过的,暮雨。”施莺莺一眼便猜出了自己的助理在想什么,便卷起手边的文件,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笑道: “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人一直都在追随我的脚步。” “他必念我的名,随我的路,行我的大义与善举。这一切一切,皆因为他与我,自始至终,都道路相同。” 还没等萧暮雨把这人的身份猜出来,施莺莺的私人电话便响了起来。由此可见,施莺莺名下事务所和工作室对外的公开电话都被打爆了,她的私人联系方式也没好上多少。 萧暮雨无奈之下,再怎么着急,也知道自己该走了,毕竟能打通这个私人电话的人,都是施莺莺的人际关系,她不好随意窥探和插手。 虽说她刚回来不久,知道她联系方式的人寥寥,可愣是有无数神通广大的人,在百般辗转后不知道从谁那里弄来了她的电话,也不知道是来劝她收手还是劝她注意安全的。 施莺莺已经靠着假装自己手机静音没听见这一招,把绝大部分能推则推的来电都冷处理掉了,可这通电话无论如何都不能继续冷处理: 因为打电话来的,是谢成芳。 对原主而言,谢成芳于她有知遇之恩,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发现了这块璞玉的人;对施莺莺而言,谢成芳也是个很合得来的导演,算是忘年交的知音。 于是施莺莺便接起了电话,电话一接通,就听见谢成芳在那边急急追问: “你现在还好吧,莺莺,他们没再对你做什么吧?你可千万别真信了那些鬼话!” “父母再专心于事业,也不会轻易舍弃和忘记自己的骨肉。要是我有个女儿的话……哪怕她被从我身边夺走,送去远到此生都不能再见的地方,我拼着死都要去看她最后一眼,确认她过得好我才能安心!” “可他们竟然就这样冷漠地注视着左琳去死,这种连父母的本能都没有的、冷血之人的示好,能是真的吗?他们此时的低头,只能是为了以后要图谋的更值钱的东西!” 施莺莺当即便怔住了。 因为她想起之前,她还在隐姓埋名收拢人才打造事务所的时候,听到过的传闻。 那段时间,谢成芳最看好的她这个女主突然人间蒸发,不知多少人要么收了左家的钱,要么看在左家的人情的份上,都纷纷去劝她: “谢导,可以了可以了,毕竟人家有钱有人脉,别闹得太僵,否则对你也不好。左琳也没差到那个地步吧,你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又能怎样?” 然而谢成芳不仅没有被任何人说服,甚至根据施莺莺后来从谢成芳的助理那儿打听到的消息来看,这位素未谋面的导演,从那时起,就在相信施莺莺可以打一场很漂亮的翻身仗了。* 那么,这位在施莺莺还落魄的时候,就相信她有能力有手段的导演,为何会在这一刻心急如焚,只一叠声地提醒她要注意安全,千万小心? ——在父母的眼中,自己的孩子永远都是需要保护的小宝贝。 哪怕你在外面的谈判会议上大杀四方,在办公室里说一不二,手握大权日进斗金,位高权重无人可及;可一回到家里,依然是个家长外出的时候,会千叮咛万嘱咐,说你一个人在家里可千万不要给别人开门的小朋友。 关心则乱,便是如此。 于是施莺莺心下一宽,对电话另一头的谢成芳安抚道: “请谢导放心,那两人的鬼话我半个字都没信。” “因为我知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九年义务教育里的《触龙说赵太后》,不就是这个道理么?可那两人既不愿为左琳规划长远,又要借她的死来洗白自己,不配为人父母者,自然更不值得外人信任。” 电话那边的谢成芳听完施莺莺的话后,长长呼出一口气,就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似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也对,莺莺你这么聪明,一定不会被骗到的……是我想太多。那我就在金像奖颁奖典礼上等你了,你一定要小心,也一定要来。” 施莺莺开玩笑道:“您没怪我不讲武德地半路杀出来,让您竞争‘最佳导演奖’的对手又多了一位,我就很感激啦。” “胡说。”谢成芳责怪道,“我是那种人吗?我看着你一步步走上来,好孩子,我高兴都来不及。” “你要是争气,把今年的‘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摄影’和‘最佳纪录片’之类所有能拿的奖项,再跟以前一样全都拿个遍,别说这届了,就算让我接下来直到老得不能动弹,也都拿不到一个奖,我都心甘情愿!可别再说什么对手不对手的了,我年纪大了,心里难受,听不得……听不得我家孩子跟我说这个。”* 电话那边的导演缓了缓激动的情绪,又道: “而且你的父母如果在天之灵有知,看见你现在过得这么好,他们也一定会很欣慰、很放心的。” 施莺莺沉默了好久好久,才终于叹道: “自然如此。”—— 作者有话说:*谢成芳提前就相信施莺莺一定能成功翻身,见第90章。 *此处借用金像奖的名字,但是评选规则是按照金鸡奖来的。综合二者,以示架空。 第108章 大礼 更可怕的对手。 当晚的金像奖颁奖典礼呈现一种诡异的动态平衡。 换作以往, 这可是个明星们争奇斗艳的好时候,不管男女老少,但凡受邀前来, 就必然要想尽一切手段,把自己给捯饬得极其抢镜, 能从同行那抢一点风头是一点。 结果本届金像奖典礼上, 无论他们打扮得多认真,媒体的镜头也吝啬得半点都不往他们那边走。哪怕是之前最热门的获奖人选、久负盛名的流量明星、最近靠绯闻博出位的小花小鲜肉……最多也只能得到可怜巴巴地一两声快门响,就这点, 多了没有。 满场乌压压的长/枪短炮、几十几百架摄像机和照相机全都对准了人流量愈发稀少的入口,视满场明星如无物,只等一人。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的到来,场内变得有多热闹, 场外就有多冷清。但在这愈发安静的氛围中,悄然滋生的不仅有更强烈的期待, 还有些微的不安, 没办法, 毕竟施莺莺此人的“前科”实在太多了: 戛纳、哈苏、尼康、史密森尼、飞天、金鹰、玉兰、星光……这些别人一辈子只能拿一两个的奖,在施莺莺这里, 只能被手拉手排队放鸽子。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了, 跟旁边的同伴窃窃私语了起来: “施莺莺这次真的会来吗?我所有的胶卷都留着准备拍她呢, 别的所有明星都只随便拍了两三张, 还拍得不好……要是她不来, 我的头条就要飞了,到时候想哭都来不及。” 他本来是想来寻求安慰的,没想到他的同伴比他更不安:“你以为只有你这么紧张吗?我从早上六点等到现在都快十二个小时了!” 好家伙,这番话不说则已, 一说激起千层浪,周围不少人都和这两人取得了共鸣: “我本来想中午吃个饭再来的,没想到我老板让我四点就起来抢机位。我的亲娘啊,四点,天都还没亮,金像奖在晚上六点才会开始,何至于此!结果我来这儿一看,好家伙,你们可真是率先内卷啊,我四点半抵达晚上六点的晚会入口,机位就都快被你们瓜分完了。” “你知足吧,至少你还能站在这儿。听说有人总觉得施莺莺都消失了三年,应该没什么人气了,抱着侥幸的心理早上十点多才过来抢机位,当场就被挤得密密麻麻的人给惊到回家喝西北风去了。” “施莺莺真的会来吗?要我说,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也太淡泊名利了点。你不重视荣耀归不重视,不爱争抢归不爱争抢,但你好歹给我们个拍照吹牛拿头条奖金的机会吧施莺莺?!” 正在他们心有戚戚地齐齐点头的时候,一辆加长奔驰缓缓停在了场边。 绝大部分嗅觉敏锐的摄影师一看见来的是这辆车,就在心底爆发出了震天的惨叫,率先灰心了: 不是吧,怎么来的又是萧暮雨啊?!施莺莺,你难道真的说话不算话,不打算来了? 然而就在他们垂头丧气地嘀嘀咕咕抱怨起来,准备继续随便拍几张施莺莺的贴身助理的照片回去交差,再想想怎么去补拍之前那些明星的时候,只有从来没灰心,一直相信施莺莺言出必行的摄影师们,捕捉到了那抹光辉: 恰如一道不似人间能有的光芒,自星海与夜空散落,降入人间。 ——僵持了十几个小时的平衡,在她到来的那一瞬间碎为齑粉。 率先迈出车门的,是一双已然成为了施莺莺永恒不变的标志性装扮的CL红底鞋。嫣红的颜色一闪而过又融合在长长的红毯上,就好像她踏着玫瑰而来,要撕破这看似和平的表象,将累累的白骨与血呈现在一无所知的人面前。 紧接着出现在镜头中的,是她高高盘起的长发与不妆不饰的面容。她身上半点首饰也没有,连最素净的珍珠也不用,浑身上下唯一一点亮色,便是她深蓝的眼眸。 当所有人都惊喜交加地将长/枪短炮齐齐对准她之时,她缓缓拢住黑色的裙摆,从车中起身,极为沉静的黑色与她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连绵不绝的闪光灯交织成的光海愈发衬得她容光冶艳,清辉胜雪。 如若不是她的容貌足够出色,能压得住这一身黑,明天的头条必然就是《两级翻转,施莺莺因着装不当跌落神坛》之类的噱头。 然而施莺莺这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颁奖典礼的红毯,走得不是很顺当。 倒也不是有人来给她添乱的不顺,而是有两尊大佛前来给她“锦上添花”,令她无法像别的明星那样把红毯直接一次走完。 她刚走到一半,就有人叫了她的名字,一身三件套正装的谢北辰从她背后赶来,将整整一捧红玫瑰塞到了她怀里: “莺莺。” 周围本就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的闪光灯密集度,在这束花登场后竟然还能上升一个台阶,清脆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已经有人在心底开始构思关于“谢北辰苦追施莺莺多年终于修成正果”的标题,可他所有的盘算都终止在谢北辰的一个冷到半点温度都没有的眼神之下: 你胆敢乱说半个字,就别在这行继续干了。 随后谢北辰更是补上了最后一刀,替施莺莺解决了这束花可能引发的一切后顾之忧,半点自由发挥的空间都不留给记者: “听说你携新作归来,我在这里预祝你马到成功。” 黑发蓝眸的年轻女子怀抱烂漫的玫瑰笑了起来,使得她本就清丽的面容愈发有种近乎多情的温柔: “借你吉言。” ——这便是谢北辰在这个世界尚且活着的时候,与施莺莺的最后一次见面。 两人略一寒暄,谢北辰就很识相地离开了,就好像他不远千里地从内陆飞到这座海滨城市,就是为了给施莺莺送一束花,除此之外别无他求似的。 等到施莺莺终于走完红毯,等了足足一天的记者们心满意足地收获了满意的照片后,第二个拦住她的人出现了。 左蓉只穿了最简单的西装和A字裙,鼻梁上依然架着那副特有知识分子范儿的金丝眼镜,将她高傲锐气的神色掩盖了个七八分。要是不细究这身行头的牌子和价钱,那么这位头发半花白的中年女子,就看起来和学校里最常见也最普通的教师没有半点区别。 为了表示对施莺莺的重视和友好,这位圈内的老前辈竟然亲自从颁奖典礼现场迎了出来,一见到施莺莺,那双戴着长手套的手便拉住了施莺莺的,对施莺莺今晚的装扮赞不绝口: “莺莺今晚看起来可真漂亮。我虽说以前总觉得,小女孩儿们就该趁着年轻,多穿穿粉色红色之类的亮色,要不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再穿就来不及了。可今天看见你穿这一套,竟也觉得格外亮眼。” “哎呀呀,大家都说人靠衣装,可我看啊,你根本就不用靠这些多余的装饰,也能好看得紧。‘天生丽质难自弃’应该就是这个道理吧?” 她亲亲热热地挽住施莺莺的手臂,一边把她往颁奖典礼现场引,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打听道: “对了,怎么之前一直都没听说你跟谢北辰交情这么好?先不说你都三年没在圈里露过脸了,再好的交情也该被时间磨薄了;我听说他这段日子来,手头上还有个十分棘手的案件要处理,可他一听说你要来颁奖典礼,还是巴巴儿地跑了过来。” 明明左蓉的问话听起来半点异样都没有,与闲话家常并无不同,但施莺莺愣是靠着在无数轮回世界里锻炼出来的,对危险极其敏锐的感知力,嗅到了这句话中的杀机。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把太极给原路打了回去: “真的吗?我不信。” 旁观一切的系统:……等等,刚刚是不是有人抄了我的名言?! “你这孩子,未免也太小心了。”左蓉慈祥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只怕她的女儿左琳生前都没能被她这么笑容以待过,在一片愈发响亮的快门声中温柔道: “你要是中意他,我这把老骨头没准还能帮你们牵个线搭个桥;就算你不中意他,那他也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我们又不会抢你的资源。你很是应该早早跟我们说说这件事,我们可以帮你拿主意呀。” 施莺莺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多么奇怪啊,她心想。“孩子”这个称呼,真是不同的人说来有不同的感受。 当谢成芳这么叫她的时候,她的内心半点反感的情绪也无,甚至有一点微妙的酸涩与怅惘——她将这完全归于原主对谢成芳的尊敬与感激;可左蓉这么装腔作势地叫她,不管那张看似慈眉善目的脸上有多少虚假的温情脉脉,她都只会感到由衷的反胃与惊悚。 左蓉还在跟普通人家的母亲那样似的,状似关心地对施莺莺喋喋不休:“他是谢成芳的独生子,你要是能跟他搞好关系,还不是什么剧本什么男主都随便你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抱歉,前辈,我有点事要处理,先走一步。”施莺莺轻轻巧巧便把自己的胳膊从左蓉的钳制中挣脱了出来,半点没费力,倒弄得左蓉怀疑是自己疏忽没能拉住人: “前辈如果还有什么话要说的话,就转告我的两位助理吧。他们向来办事稳重,我很放心。” 左蓉没能拖住施莺莺,只能两眼冒火地看着她一路远去,浑不觉施莺莺的手在她的袖口犹豫地触碰过一瞬,险些就要把施莺莺出品必属精品的窃听专用设备的小金属片,黏在她身上了。 就这样,施莺莺终于在万众瞩目和叹服下,孤身一人施施然走入光华流转的大厅。满场争奇斗艳的各色衣裙中,只有她这一身极为简单的高领束腰长裙,以纯黑之色成为唯一的焦点,与她怀中怒放的红玫瑰互相映衬,尽显明艳矜贵,华美从容。 她今日在红毯上被连续两次拦下,却并非是因为受任何人的刁难,而是新兴的势力与旧的秩序,似乎都在向她低头的莫大吉兆与示好: 商场奇才,恩师之子,年少成名的万众偶像谢北辰为她送来鲜花;与她本该有芥蒂的前辈对她低头,展现善意。 但日后,每当有人回想起今日,便会在心中感叹,真是何等巧合,造化弄人,说一声天意也不为过: 原来这两人未来对施莺莺的影响,甚至他们的交锋,在今日的这短暂相会中,便已能预见到了。 两人一同进门后便立刻分道而行,正往会场另一边走的左蓉浑然不知道自己刚刚躲过一劫,可施莺莺这边的系统也对她的收手好奇得很,便问她:“为什么不把那玩意儿放在她身上?” 它甚至还比较了一下自己能提供的最高水平的窃听器,和施莺莺不久前简直跟做手工似的轻轻松松捣腾出来的这玩意儿的水平,疑惑道: “按照你做的东西的水准,只要把这份大礼放上去,左蓉左书夫妇二人在你面前就再也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了,甭管他们谋划什么歪门邪道,都能听个一清二楚。” “但是风险极高。”施莺莺冷静道: “你真以为他们那种人会为忏悔而散尽家产?看看那身衣服吧,那可是全真丝的手工定制西装,从专属英国皇室的礼服手工制造线上下来的制品,造价甚至要高过我当年给宋慕星操办的那套RUBINACCI。” “真不愧是左琳的母亲,她可比左琳要有脑子得多。任何窃听仪器的接收设备都无法在这种衣料上停留太久,更何况——” 甚至都不用施莺莺把话说完,系统就知道左蓉难对付在哪里了。 她走到站在场边的左书的身旁,很自然地伸直了双手,左书便十分熟练地把她身上的外套给脱了下来,随即里里外外细细检查了好一阵子,才还给左蓉。 系统当场就被这对夫妇的操作给惊了个七荤八素:“这么小心?!” “就算左书之前,没因为被我骗走那一百五十万而心生戒备,左蓉这种更要命的对手也一样不好对付。她在这种大场合的谨慎可是出了名的。”施莺莺冷笑道: “我在委托萧暮雨去调查左琳的出生档案的同时,就已经在留心她的母亲了。可我越看越发现,左蓉此人,实在是个谨慎得滴水不漏的精明实干人。怪不得她能在男权社会的大环境中,让丈夫入赘改姓,还生了个随自己姓的女儿。” 她说着说着,几乎都要对左蓉有点欣赏的意味了。但左蓉此人实在太过危险,所以施莺莺对她越是重视和欣赏,就越要亲手置之于死地: “她接触东西的时候都要戴着手套,与他人有过肢体接触后一定会检查自己的衣着。在人多的场合她从不饮食,绝不离开自己选定的区域,更不会跟丈夫分开一秒钟,两人便可以互相帮对方警戒异常情况。” “而且退一万步讲,假使我偷听到了什么有用的新东西,也没有办法拿这个去起诉他们,因为这是灰色证据,不合法,只有取得当事人同意的影像资料和音频,才能被作为合法的证据使用。” 施莺莺在脑海里飞速过了一下相关法律,系统这才发现的确如此: “《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二条规定,自然人享有隐私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刺探、侵扰、泄露、公开等方式侵害他人的隐私权。”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四十二条,偷窥、偷拍、窃听、散布他人隐私的,造成后果严重的,将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系统恍然大悟:“所以你可以去坑左蓉左书夫妇两人的钱,可以去窃听他们的对话,但是这些本来就属于灰色地带的证据不能放在明面上。” “本就极度小心的左蓉在得知丈夫被骗后,定然会更加愤怒也更加防备。”施莺莺缓声道,“我们需要知道的东西已经基本上都知道了个七七八八,不必再冒这个风险。” 她遥遥看向远处的左蓉左书夫妇二人,可这对夫妇简直就像是背后长了眼似的,立刻便转过头来,直直迎上她的目光,甚至还满面笑容地跟她打了个招呼。 系统顿时感觉一阵恶寒爬上自己的数据库:“……我宁愿再来十个暴躁易怒的左琳,也不愿意去跟这种嘴上笑说好心里操千刀的伪君子勾心斗角哪怕一秒钟。” “好巧。”施莺莺笑道,“他们那边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我宁愿再养十个不成器的傻大妞,也不要跟那种虚伪的小兔崽子说话。”幸好左书愤怒之下还记得压低声音,不然明天的头版头条就都要留给这对夫妇了: “你不是说要找机会往她的杯子里下迷药,把人带走,让她人间蒸发去乌克兰当孕母的吗?现在你跟她隔了那么远,怎么能找得到机会?” “要是等下,她再凭着那部含沙射影、就差没指着咱们鼻子骂人的《无人之处》上去领个随便什么奖,全场的焦点……不,甚至整个圈子、全国,乃至全世界在收看金像奖颁奖典礼现场直播的人,就都只会注意到她了。到时候你别说带走她,只怕连接近她身边都不可能!” “急什么?”左蓉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来,对经过他们身边的人颔首问好,真是一派从容淡然的好气度: “我只是看到她手里那捧花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而已。” “我们当然可以让施莺莺生不如死,把她绑架到乌克兰,再找人来强/奸她,把受精卵送进她肚子里,让她每天都只能与大着肚子的女人作伴,剩下的半辈子就是不停生孩子生孩子,生到子宫脱垂然后大出血而死。” 左蓉在说这番话的时候,面上的笑容甚至更和煦、更温柔了,搞得不少弄不清真实状况的工作人员在看到她这个极具感染力的笑容的时候,都要不自觉地回报以笑容,同时心想,真是个不容易的母亲,竟然被自己女儿拖累成这样: “可这样只能折磨她一个人,对那些团聚在她麾下的年轻人而言,只会愈发激怒他们,唤起他们的正义之心,根本起不到毁灭性的打击作用。” 哪怕左书这么些年来,对自己妻子的性格已略有了解,此刻也被她话语中的阴鹜之意惊得一抖:“你是说……你要绑架谢北辰去威胁她?” 这话一出口,就连左书都被自己的猜测逗笑了: “亲爱的,你可别在这种大事上跟我开玩笑。施莺莺那种无血无泪的女人,会为救一个男人踏入陷阱?” “你要是想绑架萧暮雨的话,我倒没什么意见,毕竟施莺莺重视她简直就跟重视自己一样。可谢北辰?她和谢北辰交情平平得很,要是让她知道了我们这边的人质是谢北辰——” 左书有模有样地调整了声音,模仿着施莺莺冷淡得仿佛对什么事都不上心的神态开口,曾经的影帝果然有几分本事,这一开口,竟真与施莺莺颇为相似: “你自尽吧,不要耽误我做事。” 左书说完这句话后立刻换回了自己的声音,就好像多模仿施莺莺一秒钟,就会让他的灵魂遭到不可修复的毁灭性打击似的: “你这可真是在做白日梦了。反正都是做梦,为什么不做个大点的?我们今天能绑架谢北辰,明天就能扳倒施莺莺,后天瓜分他们的所有财产,大后天从谢成芳那里……” 儒雅的中年男子陡然止住了话头。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己的妻子: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你不是真的想对付谢北辰,而是想借着谢北辰这个人,挑起谢成芳和施莺莺之间的争斗,让以谢成芳为代表、支持施莺莺的老牌力量土崩瓦解!” “当然。”左蓉伸出手去,为左书好好整理了下略显凌乱的领带与方巾,在外人眼里,便是一对多年的眷侣正互相舔舐痛失爱女的伤口,又不敢对外人诉苦,只能这样相依为命: “谢北辰是谢成芳的儿子,谢成芳又对施莺莺有知遇之恩。要是施莺莺在知道了谢北辰被绑架一事后,真能冷血到无动于衷不来救人,谢成芳必然从此与施莺莺离心。” “再说了,又不是让我们真的杀掉谢北辰。只要随便找个替死鬼,放出他遇害的噩耗后,痛失爱子的谢成芳定然极度悲痛——那才是我们登场的好时候呢。” “你说,等我们把‘谢北辰还活着’的消息告诉谢成芳之后,她会不会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对我们言听计从,我们又能从她那里得到多少助力,能敲诈多少人脉和金钱?” “谢北辰啊谢北辰,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左蓉遥遥看向手捧鲜花的施莺莺,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还算真心的笑容: “既然是你为美色所惑,头脑发昏地从你那最安全的大本营跑出来找死,可就真不能怪我不客气了。” “你放心,我一定给谢成芳和施莺莺送一份大礼,就像她们当年,利用我的女儿对我做过的事情一样。不,我会做得更好,更令她们倍感惊喜!” 第109章 辉煌 举世皆知! 不管左蓉那边在谋划着何等可怖的事情, 至少在金像奖颁奖典礼下,她不至于亲自动手,最多只是通过手机远程遥控自己的手下去做事。 能挺过一轮又一轮的整/风运动, 至今还跟在这对夫妇身边的人,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当即就有数辆被改装得上战场都没问题的车, 从看似废弃多年的豪宅的地下车库鱼贯而出, 在夜色的掩映下,十分一致地朝着某个方向气势汹汹、杀意盈天地疾驰而去。 可等他们追上谢北辰之时,却发现这位在商界和娱乐圈, 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身边竟然半个保镖都没有,甚至还早早就把车停在荒无人烟的路边了,似乎专门在等他们似的。 为首之人刚想冲上去把谢北辰的车撞翻进路边沟里, 再把车里半死不活的人带走——这是他们在左蓉的指导下,清除异己的一贯伎俩——他的同伴就制止了他, 提醒道: “小心点吧, 这可是谢北辰。他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多得很, 你怎么知道他真的半点防备都没有?你这么干,搞不好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折进去。” 这番话是在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的车厢里进行的, 两人又压低了声音, 按理来说, 以人类听力的正常范围而言, 外面的人根本听不到。 可正在他们的车队在这两人的指挥下, 掉头散开,准备从四面包抄过去再把谢北辰逼下车的时候,就听见谢北辰发话了,以一种居高临下、格外傲慢的语气开口道: “你们来的也太晚了。” “怎么, 明明有生意要跟我谈,却连见都不敢见我?我都按照你们说的在这里等你们了,可你们的诚意在哪里?再不派人过来的话,我可就真的走了。” 负责动手的人一听,就觉得自己好像捡了个大漏: 听谢北辰这个口气,好像是有人跟他约好了在这里见面,结果他被放了鸽子还不自知,把来绑架他的人当成迟迟未至的生意伙伴了。 本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原则,这人立刻打蛇随棍上回答道:“别别别,您可千万别走,我们这就过去。” 他边说边握紧了枪,通过无线电联络器对周围车里的人吩咐道:“上面说别真把他给弄死,但如果他敢反抗,就敲断他的手脚。动静都小点,别惊动过路人。” 他的手下们得到命令后立刻分散开来,清一色漆黑的车队向他缓慢地驶去。 但如果他们能有在黑夜中也看得清数十米开外的人脸的鹰隼的视力,就绝对不会认为这是一桩巧合: 因为谢北辰的脸上,半点焦急不安的情绪都没有。 他只冷冷地望着那些人,像凶猛的鲨鱼嗅到了鲜血的气息似的朝他涌来,又在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到能看清彼此之前,及时调整了神情,装作刚刚发现不对似的,惊慌失措地喊了起来,演技之逼真简直可以去他刚刚离开的金像奖颁奖典礼上争夺最佳男主角的桂冠: “不对,你们不是之前我约好来谈生意的人……是谁让你们来的?” “是谁让我们来的不重要。”漆黑的车队已经在他身旁以扇形包抄的架势停了下来,为首的车门打开的同时,几十道拉下保险栓的声音齐齐响起,只要谢北辰稍有异动,就能让他当场负伤流血地丢掉半条命: “谢老板,请上车吧,没准我们这儿能跟您谈的生意要更好呢。” 谢北辰上车之前,不着痕迹地瞥了自己的领口一眼: 那里别着一枚极其微小的,不到近前都发现不了的金属片。 在确认了自己最需要的东西还在身边后,谢北辰就便被车上的人半点也不客气地推搡到了后座,反捆双手后又给了他兜头一麻袋: “老老实实坐好,你就能少受点罪!” 正在这列神出鬼没的车队中途绑架了谢北辰,载着他往左家的秘密基地一路风驰电掣而去的时候,金像奖颁奖典礼的气氛也被炒热到了顶峰,所有在现场的人和不在现场的人都在狂热地呼喊同一个名字: “施莺莺,施莺莺!” “看来在大家心里,对‘今年最佳纪录片奖花落谁家’这个问题,已经有答案了。”女主持人对搭档笑起来,开玩笑道: “从刚刚连线网络直播投票的结果来看,似乎场外的观众朋友们也跟现场的我们取得了一致。自从1982年创立金像奖以来,第一次有预选人能在被提名的各个奖项上,都获得如此高的呼声,这可真是个奇迹啊。” “毕竟《无人之境》已经更早一步,在柏林电影节、戛纳电影节和威尼斯电影节上接连获奖,已经很能证明施莺莺的实力了。没办法,谁让咱们金像奖举行得最晚,都排到年底了呢?”男主持人也赞同道: “四十年来,第一次有人能够在金像奖上,将个人奖中的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摄影、最佳剪辑、最佳音乐、最佳录音、最佳美术和导演处女作奖全都收入囊中。” “虽说规则上明确界定,最佳导演奖和导演处女作奖只能申报一个,但考虑到《无人之处》的优秀,组委会最终决定破例将这两个奖项同时颁给施莺莺。如果这都不算奇迹,那么从此往后,可就真没人担得起这一美誉了!” 在全场愈发高涨的欢呼声中,女主持人也按照之前就写好的台词继续道: “朋友们,个人奖可一共只有十二个奖项啊,施莺莺一人就独揽了八项,不如让我们问问刚刚摘取了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女主角的影帝影后们,你们现在有什么感想?” 今年的影帝影后与往年相比格外年轻。想来是压在头上的以左蓉左书为首的守旧派个个声望不如以往的缘故,在他们的阴影下挣扎多年的人们终于能冒个泡上来喘口气了。 率先起身的是位三十多岁的男星,是警察这一角色的专业户演员。 但是左蓉左书二人在幕后把持着娱乐圈的时候,这种过分正派的角色不仅没什么市场,还经常被只爱看左琳主演的那种“霸道总裁爱上我”的青春偶像剧洗脑的年轻观众吐槽,没什么情趣,脸也不行,演技倒是凑合,可谁给他买单呢? 不仅如此,不少左蓉那边的同行都在背后抱怨锅他,说这人是不是演正派角色演多了,半点都不会经营人际关系: 别人出钱请他来喝酒,他不来;有人送礼想让他帮忙扶持自己,他不收;好不容易把他拉到酒桌上,说叫个三流院校的艺术生热闹热闹吧,顺便还能捧下他们,这人更是当即变色扭头就走,半秒钟都不带犹豫的。 在最讲究交易和人脉的娱乐圈里,任你有一身好本事,也找不到从污泥里爬上去的路。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直到施莺莺的到来打破了这一腐朽的传统。在左琳和她不断的斗争与落败中,陈旧的规矩每落败一次便退后一步,直到施莺莺谨慎反杀到左琳与程志远双双身亡,步步紧逼到左蓉左书不得不当众示好低头,笼罩在众人头上的乌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投下名为“德位相配”的曙光。 当市场停止下沉,开始上升之时,愿意为这种正派人买单的观众便多起来了。 年少的梦想固然需要粉红的罗曼蒂克情愫妆点,可所有和平的背后都有人直面硝烟,所有光芒万丈梦想的影子里都有人承载黑暗。 就这样,在进入娱乐圈近二十年后,他终于获得了第一个颇有含金量的奖项,凭借多年来的良好风评与绝佳演技一举夺魁,问鼎巅峰。 他自己也很清楚,要是没有施莺莺这个打头阵把大山掀翻的人,别说金像奖了,就连专门讽刺批评低质量影片与演员的金扫帚奖、金酸梅奖,都不一定能想起他这个人来。 于是他饱含感激之情,半调侃半认真地开口道: “我只能庆幸施小姐没有女扮男装出演任何影片的男主,否则这个奖项,怕也落不到我头上了,我立刻就得退位让贤。” “说笑归说笑,但她取得的这些货真价实的成就,都是用汗水和危险实打实换来的,谁不真心服气?你们要是等下念出来的‘最佳纪录片奖’的得主如果不是她,我今晚就去蹲评委床头跟他们谈人生。” “别,评委们年纪都大了,可经不起你这么个一米八五还浑身肌肉的大男人去这么吓。”主持人在满场大笑声打趣道: “看来这是连最正派的人设都不要了,也要‘随风潜入夜’地去给莺莺讨公道啊。那么我们的新晋影后呢,你对施莺莺独自包揽三分之二的个人奖项一事怎么看?” 紧随其后起身的这位女演员甚至更年轻,只比施莺莺大了不到六岁。 说来也巧,这位影后还跟施莺莺颇有渊源,施莺莺的“正心不泯”事务所办的第一桩漂漂亮亮的案子,就是替她甩脱那些莫须有的绯闻,挽回名声。 以往她出席这种大场合的时候,都不敢穿短裙,抹胸的裙子就更不用想了。但凡她的衣服没把她浑身上下都盖得严严实实,无良媒体就会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说她蓄意勾引,说她品行败坏,说她早就被/干爹包养了,肮脏的谣言越传越有鼻子有眼。 昔年刚出道不久就接触到这种流言的她,当晚把自己关在家里哭了足足一个小时。 她实在想不明白,只不过在昨晚的酒会上,没有按照经纪人说的那样,去给一直色眯眯地盯着她看的投资人敬酒,只不过在脑满肠肥的那人走过来的时候逃离了现场,怎么就……被传成这个样子了? 后来她在铺天盖地的流言轰炸下,终于明白了,在这个一片污糟的大染缸里,她的好身材是原罪,她的容貌是原罪,她想要清清白白立身端正,更是无罪之罪。 等她被那些流言给意外搞成了个黑红参半小有名气的女星后,新换来的经纪人语重心长地劝她,说你要学会服软,要不那些好的资源再过一百万年也不会落到你头上。大家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你这样不光不合群,还让投资人扫兴,时间一久,你再想回头来讨好他们都找不到门路。看看别的新人是怎么做的,好好学学,她马上就要抢走你的位置了。 她和经纪人站在办公室里,看着走廊上又一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孩,穿着恨不得把半边胸脯都露出来、都能隐隐看到大腿根的短裙,娇笑连连地投入那个曾对她很感兴趣的投资人怀中,便心知接下来那部大制作电影的女主角一位,与自己彻底无关了。 那日,窗外艳阳高照,她心底冷若寒冰。 她为了这部女主是第一小提琴首席的电影,重拾了学过十年的小提琴,从得到消息的那天起就开始准备,每天苦练八小时,持续足足一年。她练琴练到下颚紊乱,一张嘴都是“咔哒咔哒”的关节错位声,手上也起了一连串的水泡。 可等她带着满手的琴茧走入面试场地,在导演、编剧和男主角惊喜交加的眼神下奏完最高难度名曲之一的恩斯特《夏日最后的玫瑰》,便在走廊上见到了这一幕,宣告着她所有的努力、梦想和抱负,都在另一名女孩的裙摆摇曳中化为泡影了。 她沉默了好久好久,最终在经纪人满含期盼的眼神中漠然开口,说,那就这样吧,我不争了。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投资人很快就对新弄到手的那个女孩儿失去了兴趣,也忘了她这么个不识趣的人。但此事从此便铸就了她一塌糊涂的名声,无数男人凝视着她的外表,时时刻刻准备开黄腔调戏她;同为女性的明星也不知道这些事的真假,不愿招惹麻烦引火烧身,以至于她身陷流言之时,竟无一人愿意为她说半句公道话。 ——然后施莺莺来了。 那惊天动地的一告的影响何其深远。只会对女性评头论足的三流报纸被接连逼停清算资产,“评论家”的道歉公告贴满报纸和公司门前,助纣为虐的男星们至今都没能再找到第二份工作,手头不干净的皮条客经纪人接连失业退圈甚至查无此人,那位投资人的公司更是早早破产,他本人也自二十层高楼一跃而下命丧黄泉。 这些影响都太大、太深远了,在区区一个颁奖典礼的场合看不出什么来,对她个人的影响最直观的,就是今天的颁奖典礼上,她终于敢抬头挺胸,穿上阔别多年的裙装。 层层叠叠的浅紫色薄纱堆叠出花朵的形状,笼罩在她白皙的胸口,前短后长的裙摆一路倾泻而下,渐变成浓郁的深紫,愈发衬得她身形修长,曼妙美好。 她的长发高高盘起,露出白皙的肩颈;她也不必再披上披肩与皮草,去掩饰光洁的后背。她选用了以往最不敢戴的钻石项链,毕竟这种闪耀的珠宝会牵绊住他人的目光,再往下一丁点,就是她的胸口,以往所有的恶意与色/欲都从这里发源。 然而时至今日,再也不会有人敢利用她的美去造黄谣了。 宛如一株亭亭玉立的紫色玫瑰的女子遥遥望向施莺莺的方向,还没说话,就红了眼眶。要不是她旁边的女伴们还在死死拉着她的手,她早就不顾什么影后桂冠什么对外形象什么人际往来,当场就能窜出座位一路冲到施莺莺面前: “……莺莺,你好狠心啊,这么多年来都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更不对外放出你的行踪的半点消息,我想再度正面给你道谢,想再次正面感谢你的救命之恩都找不到你!” 她的同伴乍闻此言,更是目瞪口呆地不停暗暗扯她裙摆: 你在搞什么啊,不是按照流程随便吹吹她,吹够三分钟就行了吗,怎么还真情实感起来了?就真不怕再有人来翻你旧账? ——怕是怕的。新晋影后自然接收到了来自同伴的提示,心想,可是如果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莺莺都为我做过什么,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多好的人,我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 于是在惯例三分钟的主持人提问、应答者自由发言的时间里,她的发言真正地自由了起来。不必提前写台词,不必预先打腹稿,她憋了足足五年的话终于能够倾泻而出,将一腔真心的感激捧到施莺莺面前: “我身陷无依无据的绯闻的那段日子,是真的曾经想过要死。我每看一次那些流言蜚语,就浑身发冷,一直冷到心口,等整个人都僵硬到不能动弹了,我就机械地起身,在房间里一圈一圈地转,转到头晕脑胀再停下。” “我出道十年,手机记录我在不足百平米的房间里,焦躁、痛苦而绝望地转过九万余圈;但凡把我走过的这些困苦的,没头苍蝇乱转似的路折合成直线,我已徒步丈量故宫百万次。” 她这番话一出,顿时全场都安静了,毕竟曾有无数人在她的那段黑暗的过往中,因不明真相而选择不发声,做了沉默的加害者。 新晋的影后遥遥看向施莺莺,眼中似有剔透的晶莹一闪而过: “可是你来了。幸好你来了。” “你不会知道,当年你对着走投无路的我伸出法律援助之手的时候,挽救过怎样痛苦和绝望的一个人。你把我从悬崖边缘拉回,又给了我重新开始的勇气,你救过的,不仅仅是我的名声,还有我的生命。” “我从五年前就一直在想,既然环境好了,那我就一定要凭着真才实学站在这里,站在全娱乐圈都能看到的顶端,我要在万众注目下大声感谢你,任谁都无法磨灭你的功绩!” “如若不能让你的善举传遍世界,那么我站在这里,也毫无意义!” 随着她的话语落定,两位主持人背后的大屏幕上也默契地回放了这位影后的获奖之作: 《夏日最后的玫瑰·重制版》。 她多少年前折戟的梦想,时至今日,终于在施莺莺的余荫下得以重圆。 新晋影后又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施莺莺的神情,突然笑了起来,边笑边哽咽道: “我懂了,莺莺,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对不对?你永远都这样,做完好事从不留名,甚至都不给别人报答你的机会。你帮过的人何其多,对我而言,虽是救命之恩;可对你而言,不过日行一善而已。” 她话音落定后,终于挣开了旁边的人拉住她的手,踉踉跄跄扑到施莺莺身边,险些当众为她屈膝,却被施莺莺扶住了。黑发黑衣的少女将她引到自己身旁,温声劝告的声音响彻全场: “分明是你在自救,在努力,在不言放弃,对抗命运。若你不自救,那我再做多少事也不会有用。你最应该感谢的,是你的心。” 两人双手交握之下,施莺莺率先开口: “说来还是我疏忽了,这么多年来都没再联系你。请允许我祝贺你,摘下柏林电影节最佳女主演与金像奖最佳女主角双重桂冠,你的影后宝座,实至名归。” 新晋影后泪眼婆娑下险些弄花她精致的眼妆,却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举起施莺莺的手对全场高喊: “从情义上来说,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肯定全力支持她;从理智上来说,她的才华旷古烁今,无人能及。要我说来,施莺莺既已斩获八大奖项,再来一个‘最佳纪录片奖’达成大满贯,实在没有任何问题!” “没错!”女主持人暗暗擦了把冷汗,终于把现场气氛拉回了热热闹闹的原旋律上,高声喊道: “请听我一问,今年参选的纪录片里,论立意,论剧情,论真实度和振聋发聩的号召力,哪一项比得过《无人之处》?” 男主持人也紧随其后地补充道: “只是施莺莺要拿回去的奖杯,可远不止八大个人奖项与最佳纪录片这九座——” 两位主持人异口同声道: “委员会经过慎重讨论,决定为施莺莺颁发‘组委会特别奖’,以鼓励她在电影之路上愈行愈远,再树新碑。” “施莺莺,你的名字要被今日所有见证这一刻的人永远铭记。你可以去往的未来,要比今日的灯火与星光更加盛大辉煌;你要创下的成就,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屹立于最高峰之上!” 组委会特别奖的办法要慎之又慎,不仅要考虑到整体的制作水平、影片的表达、拍摄的难易和故事的流畅性之外,影片的立意与对后世可能造成的影响也是至关重要的判断标准。 在金像奖的历史上,曾获“组委会特别奖”的,无一不是由名导执掌、德高望重的演员出演的正能量影片,比如《我和我的祖国》,再比如《血战湘江》,还有更早些年的《忠诚与背叛》与《湄公河行动》。 然而今日,施莺莺的禁毒纪录片兼宣传片《无人之处》获金像奖组委会特别奖,在将组委会特别奖的导演的年龄又往前刷新了一个级别的同时,也在无声向全国甚至全世界宣告: 这就是我们文化领域的中流砥柱,这便是我们文化战的最终王牌。 ——金像奖组委会特别奖破天荒颁发给这么年轻的新人,还是年纪轻轻便在同一奖项上已经摘下数顶桂冠的导演,这已经不是破格的问题了,按照正常逻辑来衡量,这简直就是荒唐。 可问题是,施莺莺的发迹路线和娱乐圈里绝大多数人的截然不同。 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先在国内积累一定的人气,然后以此为敲门砖,去叩开格外傲慢的、以欧美为主导的西方电影界之门。毕竟有数额可观的国人群众基础摆在那里,西方电影界再怎么傲慢,也不会真的跟钱过不去。 等他们在外面成功镀金后再回到国内,就能轻轻松松,名利双收: 既占着出过国、拍摄过国际大片、得过国际大奖的好名声,又能够在国内轻轻松松脱颖而出,岂不美哉? 然而这种路线有个极其致命的问题,那就是欧美电影中经常会有意无意出现对华方的种族歧视。 他们极力加强观影者对华人的各种恶性刻板印象,而电影等大众娱乐又是最能轻松影响观众们的思想和精神的优良选择: 一个衣食无忧的人一辈子怎么说也会进电影院几百次吧。只要他们一直在电影里强调东方的落后、专/制与愚蠢,再时不时宣扬一下自己的自由和先进,还有电视剧这个小弟在后面敲边鼓,足够在几十年的时间里,让一个人对一个群体甚至一个国家的认知彻底成型,无法扭转! 如此一来,久而久之,不管国内发展得再怎么好,在他们主导的西方世界里,这块有着千年历史的古老的土地,依然与“贫穷落后、愚昧无知”等字样死死挂钩。 这就导致每个想要敲开傲慢的西方电影界之门的华人明星,都会遇到一个两难的抉择: 你是昧着良心去迎合他们的价值观,对你生长的土地大加诋毁,好让自己能得到个不错的角色一举成名,还是坚守本心说真话,哪怕要面临着一辈子都无法被他们认可的风险?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选择前一条路,毕竟他们在出国前就做好了所有的谋划: 国内的观众是用来赚钱的,国外的大腕是用来讨好的! 只要能在国际上夺得大奖一举成名,再回到国内重新赚钱,浮华的名气足以掩盖一切问题。到时候谁还会在意我曾经在千万里之遥的土地上,为了迎合别人而唾弃过我的祖国? 然而施莺莺直接走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 她先是以《莎乐美》异军突起,当场把欧美主导的西方电影界给冲了个人仰马翻;等欧美那边的观众们习惯了施莺莺的存在,甚至觉得“真正的绝世美女应该长这个样子才对我之前都在看些什么东西”之后,又以《1874》为过渡,开始反过来筛选她的国外粉丝群体了: 你们可以用电影来扭曲我们抹黑我们,那我们也可以说实话给自己辩驳吧?我们的近现代史字里行间都是血泪,你们曾在其中扮演过刽子手的角色,可千万别忘了! 就这样,一部分极端拥护西方价值观的人被筛选了出去,离开了施莺莺的拥趸的队伍;但更多真心喜爱她的观众的视野就这样被打开了,连带着对国际局势的认知都客观了不少。 别的明星是从国内往外带粉丝带流量,作为打入国际市场的敲门砖,可施莺莺就是这么与众不同,她直接把人家求而不得的国际认可和观众齐齐揽在了手里,并用这些东西来反向冲击内娱了: 都是大公司是吧?既然你们要比烂,来,这里有跟你们烂得差不多的竞争对手,你们开始内卷吧。谁能给出好剧本,谁能保护自己剧组里的工作人员——包括且不仅限于演员,我们就去谁那里。 粉丝也别摆了,快醒醒,有人来泰山压顶降维打击你们了。你们以前不就是爱滥用举报吗?有人说你们哥哥坏话,你们就把人举报到患上抑郁症不得不销号退网;有人说网络暴力不可取,你们的哥哥干脆就派了助理去,直接让这人物理意义上地人间蒸发——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畜生也不至于如此啊! 可现在,举报再也不管用了。 因为此刻的“娱乐圈”,已经不是单纯撕逼卖身扯头花赚钱的地方了。当两种截然相反的观念相遇的时候,这里就必然要成为下一场文化战的必争之地。 来自全世界的千千万万双眼睛都盯着这里,在静默的战场上等待第一声枪响;可谁要是真的打响了第一枪,就必要打出百分百的把握和胜算,否则还不如不打。 就这样,一直都无法无天蹦跶着的娱乐圈,终于被从天而降的铁拳给重重捶穿了地心: 别再搞粉粉黑黑的那一套了,粉丝们的行径也都收敛一点,都夹紧尾巴老老实实做人吧。但凡你们让别人抓住把柄,以此开始攻讦我们,让我们在文化战里吃亏,我们就能也让你们的明星从娱乐圈彻底消失。 而施莺莺也果然不负众望地打响了第一枪,也是决胜性的最后一枪: 《无人之处》,在金像奖颁奖典礼结束后,领衔全球影视类奖项大满贯。古往今来,放眼之后,再无第二者能与《无人之处》比肩。 哪怕是最刻薄的评论家,心怀嫉妒的同行,垂头丧气的竞争者……林林总总千百人,都无法昧着良心否认施莺莺在娱乐圈和文化战略中的双重核心地位。 她的成功史无前例又无法复制,她的名字辉煌响亮且举世皆知。 第110章 殊途 “你永远走不了我的路。”…… 正在一袭黑裙的施莺莺登上领奖台, 准备发表获奖感言的五分钟前,被绑走的谢北辰终于在遥远的地下室里被取下头套,得以睁开双眼。 这间地下室里半点光源也没有, 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虎视眈眈围绕在他周围的人身上携带的装置偶尔会亮起小小的红点, 能证明这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别人。 在一干绑匪的虎视眈眈下, 谢北辰摆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架势来,虚张声势道: “你们老板是谁?我要跟他面对面好好谈一谈。” 为首之人立刻嗤笑一声,试图驳回他这个看似荒谬的要求:“谢老板, 别想那么多了,你就乖乖在这里待着……” “你能这么说,就说明你的老板没有要我命的打算。”谢北辰打断了他的威胁,做出一副“虽然很害怕但是还是在努力寻找机会”的模样: “我是个商人, 只要你们有所图,我就能开出更好的价钱。” “我名下有一笔除了我之外谁都不知道的存款, 用特殊方式存在瑞士的银行里, 只要能拿着信物过去, 不管前来取钱的是不是我本人,银行都会把这笔钱调出来给你。” “如果你们能替我接通你们的老板, 那么不管生意能不能谈成, 这些钱全部归你们。你们都是刀尖上舔血的好汉子, 可不知你们要给你们老板打多少年的工, 才能凑齐两个亿?” “……两、两个亿?!”立时便有人直了眼, 迫不及待道,“大哥,这可不是小数目啊,就算咱们平分, 一人也有千儿八百万,无论如何都比给那俩黑心肝的老逼登干活值当!” 一旦有人开了这个头,那么跟他有同样想法的人也就敢七嘴八舌地继续往下说了,和“破窗效应”很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对啊,大哥!再说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只要给他转接一下电话就行,又不是说让我们放了他,区区一个电话一旦接通就能换这么多钱,这么划算的生意,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要是真有这么笔钱的话,咱们就能随便置豪宅,买名车,再找个漂亮妞儿当老婆,这辈子也就可以洗手退休了。” 为首的人在同伴们一叠声的劝说下艰难地把持住了自己,打开手电,在明亮的灯光下死死盯着谢北辰的脸,试图看出些许不对劲的神情来:“谢老板,你做生意的名声大得很哪,咱哥儿几个哪怕跨行,也经常听人提起你。” “胆敢跟你作对的人,都被你搞到破产了,现在娱乐圈的正派生意里,就数你和施莺莺那个小妞儿两人最说得上话。你妈又是你们那圈儿里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你这样的人,还会准备应急资产?” 谢北辰立刻做出一副“有口难言”的尴尬神情,吞吞吐吐地开口: “万一施莺莺将来清算到我头上呢?” 此话一出,周围一圈人的脸色便十分微妙了起来,为首的绑匪也开始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他:“莫非你也……”有见不得光的生意? “嘘,大家心里知道就行,别明着说出来。所以我说,我只是个商人。”谢北辰故作为难道,“只要有钱赚,我什么事不能干?” 绑匪们面面相觑,再三纠结之下,决定帮谢北辰接通一下左蓉左书夫妇两人,毕竟那笔钱太让人心动了。 接电话的人是左蓉。她向来都是家里说一不二的管事的人,一见这电话便知道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便调低了电话音量去往场外,边走边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电话那边的绑匪还没说什么呢,就听见谢北辰傲慢而不耐烦的声音率先一步响起来了:“怎么是个女的?我不跟女人谈生意,个个都没什么脑子,靠不住。你们那边就没个说得上话的男人吗?” 左蓉当即就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口吻给气了个倒仰: 都被绑架了还这么傲气,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物呢?要不是留着你的狗命还可以威胁更多人,你早被一枪爆头送去阴曹地府了! 但左蓉是何等聪明的人物,手握两大非法交易线路不说,还能搭上那么多保/护/伞,在娱乐圈潜伏多年。她只略微一想,就从谢北辰刚刚的只言片语判断出了现在的状况: 太有趣了,真是让人想不到,谢北辰和施莺莺竟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刻背道而驰,离心离德! 绑匪头子好歹还怀疑过谢北辰说的那笔“巨额存款”的真假,可左蓉甚至根本就没怀疑过谢北辰口中的“生意”有可能是假的。毕竟他刚刚那番看轻女人的话,简直跟左蓉这么多年来见过的狗男人们没有半点两样: 他们瞧不起女人,觉得女人只会感情用事,不能挑大梁。 根据左蓉这些年来的经验,但凡有这种腐旧思想的男人,甭管他们表面功夫做得多好,事实上剥开外面金光闪闪的那层皮,里面的乌七八糟都会让人没眼看。 ——原来谢北辰也是这种人! 左蓉想着想着几乎都要大笑出声了,要不是她还记得要赶紧把电话转给“说得上话的男老板”左书,她没准真的会笑出声来: 谢成芳啊谢成芳,你聪明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的正经人,怎么就把儿子给教成这么个烂样?还有施莺莺,原来你也有识人不明的时候啊,等我拿他威胁完你之后,再把真相告诉你,送你一份大礼,看你崩溃不崩溃! 然而在她的目光所不能及的数百里开外的废弃仓库里,谢北辰领口的那枚小窃听器,闪过一道代表“通讯接起”的红光。 宋慕星正百无聊赖地在场外等施莺莺呢,一边等一边只恨自己不是女人,否则就可以跟萧暮雨那样,跟在施莺莺身边一起进去了。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机被强行接通了一则未知号码的通讯。 他刚发现自己的手机竟然被强行接通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挂断。毕竟他的手里可是有施莺莺实打实地给过来的一半财产,要是被盗刷了卡或者黑了密码,他可真哭都没地儿哭去! 然而就在他险些挂断这则不知名黑客发来的通讯的时候,电话另一边的人声让他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那是谢北辰的声音。 那道令他恨到牙根痒痒也羡慕嫉妒到夜不能寐的声音,此刻正以一种格外陌生的态度,对他那边的人颐气指使道: “行了,答应给你们的钱一定会给,现在出去吧,别耽误我谈生意。” 在好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粗野的笑声过去后,通讯那头终于安静了下来。宋慕星再迟钝也听出不对劲的地方来了,立刻打开录音,压低声音飞快问道: “你……” “宋慕星。”谢北辰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格外寒凉冷漠,半点人情味儿都没有: “接下来所有的对话,你都要录音录好了。将来莺莺的安全与性命,就全都寄托在这份证据上。” 宋慕星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慌忙逃窜进车里,等他看似镇定地把车门和车窗都关了个严严实实后,才发现自己的背后已经全都是冷汗了: 他也是为施莺莺挡过枪的人,自然知道谢北辰这是要干什么。 他也照猫画虎地来了个以身犯险,代替施莺莺被绑架去了左蓉左书夫妇二人的大本营里,去收集证据了! 可他一念至此,电话另一边的谢北辰就仿佛能看穿他的内心似的,嗤笑道: “你也配这么想?我们分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你要丰厚的报酬,要莺莺开口许诺,才肯为她去挡一枪。挡完那一枪后,你就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似的,以为自己有希望离她更近一步。” 宋慕星的手里渗出了细密的汗水,因为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自三年前他为施莺莺在鬼门关上走过一遭之后,他的心底就一直有这样的大逆不道的想法在不断徘徊,像魔鬼的颤音一样在不断呼唤他堕入深渊: 你现在可是施莺莺的救命恩人,挟恩图报这个成语不就该专门用在这个时候么?只要你一开口,就可以永远留下来了,就算不能跟她结婚,那当个地下情人也好,总归是能长长久久陪伴在她身边的。 你再怎么说,也是个大活人,是活生生的一条命。你都拿命豁出去了,怎么会有人不动心?施莺莺一定也会念着你的好的。 他一直这项自欺欺人地怀抱着不切实际的妄想安慰自己,直到今晚,谢北辰的这番通讯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把逐渐飘起来的他给狠狠地锤回了泥巴地里: “可我与你不同。不必她开口,我就知道她要什么;不必她费心,我就会把她要的东西送去。我不求任何报答,只想她安全太平。” “我今天是被自愿绑到这里来的,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如果我不来,她迟早会以身犯险亲自去乌克兰!俄罗斯与乌克兰两国陈兵百万于边境,迟早要有战火,那是人能去的地方吗?” 谢北辰微微顿了顿,似乎也在为自己预见到的未来而深感后怕似的,这才继续道: “这件事甚至不能让她知道,否则她必然不会接受别人的帮助。若今日在这里的不是我,那就一定是莺莺。她敢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吸引左蓉左书夫妇的火力,可你们怎么知道,我就不敢?” “我不能让她冒这个险,我必须更先一步。” 在宋慕星被打击得体无完肤、目光呆滞的同时,谢北辰终于落下最后一句话,同时宣判了自己和宋慕星的死刑: “所以我说过,你永远走不了我的路。” 在等待左蓉把左书叫来“谈生意”的空当里,谢北辰终于见缝插针地完成了这次示威,顺便调整了一下被捆得都要有些脱臼的双手: 这可真是有点疼。 一念至此,谢北辰的心底,便有种微妙的欢喜与欣慰之情了: 幸好在这里的是我,幸好不是莺莺。 在宋慕星被打击得半个字都不敢多说,只敢默默录音的同时,左书也被左蓉拉出了颁奖典礼现场。 他在听说了这件事后,一开始也抱有不轻的怀疑情绪,但谢北辰三言两语就把他所有的顾虑都打消了,没过多久就哄得这个男人对他称兄道弟了起来: “早知道谢老板你是个这么开明的人,我们早该来找你了,哪里还用得上这么粗野的手段?” “现在知道也不迟。”谢北辰笑道,“其实不瞒您说,我也有去外面买个孩子回来的打算,毕竟男人还是需要传宗接代的。但这些年查的严,委实不敢出去,给孩子准备的几百万资金连个开始花的头绪都没有。” “这有什么难的?”左书拍胸脯保证道,“你也知道,咱们这边就是做这门生意的。只要谢老板出得起钱,那还不是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头发,对孕母有什么要求?要是找不到生母的卵,咱们这儿连常春藤名校联盟的卵都有,只要你出得起钱就行。” “这么厉害!”谢北辰假装惊讶道:“成,你要是真没吹牛的话,那我可就把这笔生意寄托在你这儿了。果然谈生意还是要跟男人谈,你妻子虽说有点名声,可认真追究起来,终究是比不上你的。” ——这一记马屁真是正中红心。 左书自打被左蓉招赘改姓后,心里便一直存了个疙瘩,总觉得自己低人一头。哪怕他吃了左蓉的软饭都吃了大半辈子了,还是贼心不死,惦记着要生个儿子继承他原本的姓氏,要想办法把自己的名字也改过来: 结果后来的结局所有人也都看见了。左蓉不仅代/孕了个女儿,还给女儿冠了母性,半点没把左书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实际上的凤凰软饭男放在眼里。 他这么多年来,做梦都想让别人在自己身上挖掘出胜过左蓉的闪光点,乍然听谢北辰这么一吹,更是引他为自己的知己,都不知道东西南北了。 结果在左书飘飘欲仙的关头上,谢北辰突然说了句“你要是没吹牛”来半真半假地怀疑他的能力,他能忍吗?是个男人就不能忍! 于是左书在谢北辰的激将法下立刻应道:“怎么会跟你吹牛呢?我们都在这行上干了多少年了,你要是信不过,乌克兰境内最贵的那家私立妇幼医院就是我们的产业,你有空过来一看便知。” 在多次引蛇出洞又多次佯装退让后,谢北辰终于在“身在明心在暗”的人设下,抛出了含着毒/药的诱饵,说出了他的真实目的: “就这样说好了。左老板可千万别骗我。我可就把你的这番话存成证据啦。” “没问题!”左书痛快地应下后,才发现这番对话里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左蓉便从他身后赶来了,狐疑道: “你们刚刚都谈了什么?我总觉得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没什么,就是一笔生意。”左书既不想让左蓉揽功,又不想让她事事都知道,然后继续跟以前一样打击自己,便笑道: “男人之间的对话,可不能随便往外说。总之你就瞧好吧,施莺莺做梦都想不到,她的阵营里的人已经站在我们这边了!” 左蓉虽有心继续追问下去,可施莺莺的获奖感言已经开始了。为了给这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顶流人物一个排面,所有受邀前来参加典礼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要是左蓉左书夫妇二人齐齐缺席的话,一定会被发现的。 左蓉和左书自然也知道,越是到关键时刻,表面功夫就越是要做好。可别施莺莺还没摔下神坛,他们自己就先爆出“轻视后辈”的传言来,那可就真要命了。 于是两人急急忙忙赶回场中,站在全场最边缘的阴影里,脸上挂着面具般格式化的温和笑意,听站在高处的黑发女子字字句句描绘出所有人都期盼,可独独他们这些守旧势力视之若噩梦的未来: “说来不怕诸位同行与前辈笑话,我小时候的家庭状况很是困窘,甚至连看电视都要赶着放学后晚饭前去隔壁邻居家蹭,一边蹭电视看,还一边担心会耽误别人家吃饭,别提多忐忑不安了。” 在全场低低响起的善意的笑声中,施莺莺继续道: “幸好邻居是个好人,没有嫌弃我,还每天下班回家都专门打开电视,帮我调到我最喜欢的少儿频道。” “他们家还有个比我略大几岁的男孩子,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他就已经快初中毕业了。大家都知道,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可真是人憎狗厌,可他一听说我家的状况,竟然也耐下性子来,陪我看少儿频道的动画片。” “可能许多成年人都会觉得,动画片都是给小孩子看的,幼稚得很,大人才不稀罕看那个;可不瞒诸位,我对文娱事业的向往,竟然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被她这么一提,不少人的童年回忆也在脑海里逐渐复苏了。当年那些线条简单,却一笔一画里都凝结着文艺创作者的动画,细细想来,竟然比这么多年来动辄投资几个亿、几十亿的大片更为精彩,更令人记忆深刻,更震撼人心: “最初的文艺作品里黑白分明,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的纠葛,即便有,也是邪不压正;那些年娱乐文化的产物里,人物正邪不两立,没有那么多不可言说的苦衷,正派一出来,我就像吃了颗定心丸似的,能好好安心。” “我那时就在心底想,我将来也要做这样的英雄,也要做这样能令人安心的大人物,要一出场便宣告正派的胜利,不管怎样的钱权威压,都不能摧折我的脊梁!” 全场在这一刻齐齐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因为施莺莺真的做到了她的梦想,她是追梦成真的人,自然当得起这份赞誉。 然而施莺莺的面上却没有多少欣喜的意味。她深蓝的双眸缓缓扫视过全场,声音也变得更温和、更模糊了起来,仿佛她的身体还站在领奖台上,可她的灵魂已经透过这十数年、乃至她出生之前的数十年的光阴,在回顾文化的长河了: “可这些本该塑造我们的是非观的娱乐文化,什么时候逐渐变得黑白不分起来了呢?只要够美够帅,一切原则问题就都能被原谅;哪怕杀人放火,只要有苦衷,也都值得被爱……” “虽说在虚拟世界里寻找现实感的人,多多少少有点拎不清;可如果虚拟世界里的产物全都是这样如出一辙的东西,你们猜,距离它们反过来影响自以为清醒的我们的头脑,还有多久?” 她的语气平和,可内里却蕴有雷霆之势,即将浩浩荡荡冲洗过每一条被污浊的淤泥堵塞的文艺长河: “所以我今日要在这里说,娱乐文化应与大众并行。它在我们的生活中无处不在,它可以带给我们欢乐和轻松,甚至可以让我们这些娱乐圈的从业人员以此为生——” “但无论何时,它都不该占据主导地位,甚至压过我们心中的良知与操守。” “人生在世,各谋其政。教书育人者要尽到园丁的职责,将未成年人引到正路上去;而我们演艺界的人士,也该在‘以文化促进多领域和谐发展’的这条路上前行。” “愿我们都能找到自己的心,行自己的道,走自己的路。” “小小年纪,口气不小。”左蓉环抱起双臂,看似温和的神情下潜藏着极深极浓重的恶意,“且让她得意这半天吧,我可真想知道,等她发现了谢北辰背叛了自己后会是什么反应。” 此时,施莺莺的演讲也临近了尾声。她凝视过眼含热泪地看着她的新晋影后,回望过热泪盈眶的萧暮雨,瞥过场边皮笑肉不笑的左蓉,最终定格在全场的上空。 那双向来宛如含有刀剑清光的深蓝眼眸中,此刻却蕴藏着无限的温柔: “给世间所有的女孩子,尤其是即将踏入娱乐圈的女孩们,请听我一言,人生在世,不要仅着眼于美貌。” “在没有足够实力的前提下,它只会让你一无所有,只有手握权柄,才能让你获得尊严与自由。” “我于此立下遗嘱,请全场所有人为我公证,这番话将永久有效。我将捐出我的全副身家成立基金会,专门帮助求学无门的困窘女性,帮助遭受骚扰反诉无门的女性,帮助因为种种原因而遭受家庭暴力的女性,甚至更多我未曾遇见的黑暗,我都要一并斩断!” 她这番话语落定后,当即便有不少嘀嘀咕咕的异议声在台下,乃至透过直播在全国响起了,十有八/九都是在抱怨她偏心,问她怎么回事,男人就不是人,就不需要你的保护了是吧? 虽然这些反对的声音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可施莺莺还是听见了。她正在等这些反对的声音呢,毕竟她的这番讲话的下半部分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这个世界已经给了男性太多的保护。” “男士们,恕我直言。你们还是胎儿的时候,或许就抢夺过你姊妹的生的希望;你们还在上学的时候,或许就挪用过你同学好友的善款。” “等你日后长大成人,求学就职,你仅凭着性别优势,就可以打败无数比你更加优秀的女孩子;反观她们,却要付出成百上千倍的努力,才能够堪堪迈过名为“竞争”的、早已倾斜腐朽的门槛。” “更有甚者,日后踏入婚姻的门槛,她们要面临诸如生育风险、失业风险等一系列男人终其一生也无法想象的危机。” 被骤然点破他们自出生来便受到的种种优待的那一刻起,有一部分的人陷入了沉思,但更多的人还是一脸不服气,就差没跳起来骂街,指着施莺莺的鼻子说她性别歧视了。 可是他们敢吗? 他们不敢。 他们现在如果真的这么开口,那么对抗的可就不是施莺莺一人了。是站在她身边的无数娱乐圈明星,是站在她背后的文/化/部门,是冲在她身前随时都可以为她冲锋陷阵、受过她恩惠的千千万万人。 施莺莺居高临下地看着敢怒不敢言的人们,心想,很好,我就是为了这一刻爬上来的。你们再有不甘,也无法反驳;再嫉妒艳羡,也只能接受—— 便如被你们褫夺过、压迫过、嘲笑过、意淫过、排挤过的千千万万女性那样。 就这样,施莺莺的这番讲话终于临近末尾,即将为今年的金像奖颁奖仪式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或者说,没人敢说不完美,因为本就要造福万众的善举,在绝对的实力、名望和权力之下,必然更要被举世歌颂: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公平,那么就让我率先成为隐形的手来调整天平。” “人生太苦,着实不易,但我仍然希望有一天,女孩们,你们所有的爱与恨都可以掷地有声,不会被淹没,被忽视;你们从此不必居于人下,不必与痛苦和不公伴行。” “你们每个人都是闪闪发亮的星星,独一无二,举世无双。为此,我将永远诚挚地等待并呼唤这一刻的到来。” 黑发蓝眸的女子在几乎都要把颁奖场地的顶棚掀翻的尖叫与欢呼声中微微颔首,在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闪光灯下微微一笑,清贵难言,姝色无双: “诚如我此刻所言,光明的未来终将属于所有人。” ——至此之后,不再有求学无门的原主,不再有一死了之的萧暮雨。不再有只会用美色换取资源的捷径,也不再有被流言所污之人。不会再有助纣为虐的傀儡,更不会再有被绑去代/孕的受害者。 便是有,也要在我的遗惠下消影无踪。 我虽身在星海,身披杀戮而来,但我所过之处,定要我所见、所为、所预知,都是好的、善的,美的。 凡我所言,必将成真。《 》 110-115 第111章 重逢 落满山黄花朝露映彩衣。 施莺莺日后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天, 都会陷入长久的沉默,疑惑并震惊于这世上竟然有她都算不到的事情;可再细细回想起来,便会继而发现, 所有的未来都在此刻已有端倪。 有人荣光满身,登高一呼无所不应;有人溘然长逝, 死于黑暗无声无息。 在左书发言, 说“不要太苛待他,将来大家都是要有生意往来的人”之后,本就收了谢北辰好一笔贿赂的绑匪们便对他愈发恭敬, 就差没在仓库里给他布置个办公室出来了。 然而谢北辰却拒绝了所有人的好意,还把他们都跟刚才一样统统赶出了仓库: “我心里难受,要一个人待一会。” 绑匪们面面相觑数分钟后,便将他的异常状况报告给了自己老板, 可好巧不巧,再次接起这通电话的人还是左书。 但凡这通电话被左蓉接起, 那么这位兼具心机和智谋的女人就能敏锐地发现其中的不对劲。 但左蓉的手机, 还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专门谈“不正经”的那个号码, 从刚刚开始就被各种垃圾推销短信和电话塞爆了,使得她不得不专门抽出空来去处理这件事: 毕竟这个号码牵涉过多, 万一真不幸暴露出去, 极有可能把他们夫妇两人一锅端! 就这样, 始终风平浪静没收到任何狂轰滥炸信息骚扰的左书, 就成了这帮人唯一能找到的老板了。 左书自从改姓后, 就对“传宗接代”一事执念颇深。可人人都知道他沾了左蓉太多光,这种时候还想要要孩子跟自己姓,想要将来借助跟自己姓的孩子把持家中财政大权,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可就在一片反对声和沉默的不赞同中, 突然天降一个谢北辰,跨行业跟他取得了共鸣。左书当下便引谢北辰为知己,一听他只要这么个要求,便很是气派地大手一挥: “没问题,我这就让他们全都在外面等你。” “不过你可千万别想着跑路就是了。提前告诉你,这座别墅除了大门外,没有任何通往外界的路;而且离市区有几十公里,在外界眼里还是废弃了十几年的鬼屋,你就算出去了,也找不到车接你。” 谢北辰当即便真情实感道:“我是脑子有坑吗,大家都谈好合作了还要往外跑?哥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这么干。” 这可能是他今天说的唯一一句实话,因此就格外逼真。当这人全力以赴飚演技的时候,左书甚至都能被他的谎话给糊弄过去,就更不用说真话了。 在左书的默许下,本就离开过一次的人们又嘟囔着出去了,谢北辰耳朵尖,依稀听见什么“破事真多”,什么“摆个屁的臭架子”之类的抱怨声不绝于耳。 然而他面上半点被冒犯的不悦都没有,只长长久久地凝视着眼前的虚空,半晌后,才在录音即将结束之前,很轻微地笑了一声。 这道笑声自然被宋慕星听见了。他眼下心如擂鼓,手心都是黏腻的冷汗,不知道是该直接报警还是先通知施莺莺。而谢北辰接下来的话语当即中止了他所有的动作: “我接下来要说遗言了,小朋友,不是吧,这你都要听?” 宋慕星当即便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从车里爬了出去,站在车外守着,将还在通话中的手机留在了原地。 他一匆匆关上车门,车里就再也没什么光线了,一明一暗的手机屏幕便是唯一的光源,与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颁奖典礼会场形成了鲜明对比。 会场中,萧暮雨看左蓉还在眉头紧锁地处理手机,不由得心生警惕,疑惑道: “她今晚怎么一直都有电话?不该啊,左蓉再怎么说也是业内的前辈,不该不知道在这种场合频繁进出干扰他人的影响有多严重。” “该不会是手机号码泄露了,然后被不良商家的垃圾短信程序给攻击了吧?还是说,被看不惯她的人给买了黑客攻击了?” 她说着说着,不禁想起了自己在查那家颇有问题的妇幼医院时,受过的匿名人士的援助,便愈发觉得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高一点: “这年头的黑客怎么这么多,简直就跟雨后的竹笋似的,一个挨一个往外冒。以前娱乐圈还乱成一团,粉粉黑黑大混战的时候,听说有人想重金买个精通电脑的高手,去黑掉对家论坛机房都找不到。” 萧暮雨越想越庆幸,脱口而出道: “幸好你当时找了外援来,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然而萧暮雨的这番话结束后,她惊讶地发现施莺莺的脸色变了。 往日里不管怎样的消息,都不能使施莺莺改变半分颜色。无论哪一次大满贯都不能让她真心微笑,不管怎样被打压都不能让她沮丧,甚至在她方才,说要捐出剩下的全副身家来救助跟她曾有过同样命运的女孩子的时候,也冷静得分毫波动都没有。 然而此刻,这一汪千年无波的寒潭终于有了涟漪。 惊讶的神情在施莺莺面上一掠而过,随即她便像是立刻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否认了萧暮雨刚刚的猜测: “……不,那不是我请的外援。” 她说完后便将手上的奖杯往萧暮雨怀里一塞,随后指了指自己的座位,示意萧暮雨坐过去,像以前一样,代替她把接下来的酒会的流程走完: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可施莺莺还没走多远,就被左蓉拦住了。 这位看似温和可亲的老影后一见施莺莺,便十分和善且自来熟地挽起了她的手,动作看似温和,却宛如一把铁钳抓了上来似的,甚至都令施莺莺一时间无法挣脱: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莺莺?看起来你像是在找什么人的样子,那告诉我呗,我可以帮你一起找。” 施莺莺凝视了她片刻,随即对左蓉那张皮笑肉不笑的假面露了个看似十分真诚的笑容来: “可不敢麻烦前辈。” “只是我想问一句,前辈毕竟也是左琳的亲生母亲,在得知她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并因我而死后,心中真的就对我没有半分怨怼之情?前辈这些日子来,去过的片场和慈善捐助现场可不少啊,怎么看都是要东山再起的好兆头。” 左蓉本就有点心虚,被乍然点破这点后,盯着施莺莺的眼神便更是凶恶了,连架在她鼻梁上的眼镜都险些掩饰不住她想把施莺莺撕成碎片的真心: “莺莺可别拿这件事再讽刺我了。我一直不会养孩子,和她的感情也不是很深,在得知她是因为这件事而入狱的之后,我再怎么伤心,心里也知道,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是不能被感情所模糊的……” 施莺莺终于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扯了下来,凝视着左蓉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那么,我也一样。” 说完后,她便不再往门口的方向走半步,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萧暮雨早就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要让座给她了,起来的时候还因为站得太急而打了个趔趄: “我刚刚就想说,莺莺,这种场合太重要了,我可不敢替你,还是你自己来的好。我刚刚就在这儿坐了三分钟,已经有不下五个人过来问我你的去向了……” “别怕。”施莺莺在她肩膀上微微按了按,让萧暮雨继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微微低下头来,凝视着她的眼睛: “你将来会去往更高的地方,你会遇见更合你脾气的人。你不可能一辈子只守着这个位置不动,做我的小助理,既然如此,那么这些人情往来的关系和推杯换盏的场合,你就都要慢慢习惯。” 萧暮雨心头陡然掠过一阵不祥的阴影。可施莺莺的表情太平静了,完全不像是会有什么坏事发生的样子,她也就只能把这当做普通的激励,强笑道:“那既然莺莺都这么说了,我肯定会尽力的。” “你当然要尽力。”施莺莺头也不抬地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好像在联系什么人似的,“暮雨,听我说,你总有一天要独当一面的。” “——莺莺,我已经尽力了。”谢北辰终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开口,如此一来,便再也没有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左琳出手,只会让你身败名裂,生不如死;她的父母出手,就定要取下你颈上人头,不出人命不罢休。” “能想到这一点的不仅有你,旁观的无数明眼人其实都对他们的恶行心知肚明。于是他们劝你,都让你退一步,再退一步。毕竟在大家看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你还好好地活着,那迟早会有揭开他们的真面目的一天。” 他被捆在椅背后的双手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在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声里,谢北辰继续道: “可我知道,你绝对不会甘心。” “所以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只会说,你要往前去,因为也只有你可以!” “你要肃正风气,要整顿乱象,要名留青史。你要做全世界最令人敬佩的大人物,你生来就是要改变世界的英雄。” 黑发男子的唇边露出一个微末的笑意,这具身体的童年记忆在他眼前一一浮现。他无数次强行操控这具路人甲毫无灵魂的身体,拒绝了同伴们的玩耍邀请,只为放学后便立刻赶回家中,再看那黑发蓝眸的女孩一眼。 他每每看着那个美则美矣,躯壳内却空空如也的女孩,再以执行者的身份纵观这个世界的真相时,都会在心底暗暗地念着施莺莺的名字:① 莺莺,你看。她过得好苦,她们这么多人求生不易。这里乱象横生,鱼龙混杂,我没有对身体的掌控权,也没有改变未来的能力。 我只能等,等你一如既往降临此地,等你改变这里。 一想到他终于苦等多年,等到了施莺莺,可仅仅相伴数年后就又要各分东西,谢北辰便很惆怅地叹了口气,为他的这番遗言做了结尾: “既然如此,我便是你的脚下石阶,路旁明灯。” “只要你往前去,我便甘心阖目,再无他求。” 说完这些话后,他领子上的金属片便像是终于到了预设的时间那样脱落了下来,打着圈儿掉到了地上,一路滚去了墙角,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发现。 随即谢北辰又高声喊了起来,让刚出去了不到十分钟的人赶紧进来,他有事要问: “你们都聋了吗,听不见我在叫人?快来!” 被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耍弄着呼来喝去,哪怕有那么一大笔钱在眼前吊着,这些亡命之徒也颇觉烦躁。为首的人恶声恶气开口道:“你怎么这么多事?说吧,又有什么——”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直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的谢北辰突然动了起来。 他在刚被绑架到这里的时候,双手就已经被他们用粗糙的麻绳结结实实地捆在背后,对没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来说,绝不可能轻易脱逃;再加上谢北辰一直都表现得跟被吓坏的正常人似的,这帮人也就很自然地被他诓过去了。 然而谢北辰不知何时竟然挣脱了绳索! 他矫健的身影宛如一只捕食猎物的黑豹似的,对着为首的绑匪陡然冲去。绑匪们刚进来不久,一时间还没适应室内昏暗的环境,便在慌乱和眼花之下被他得手了! 被撞翻在地的,离谢北辰最近的那人还没爬起来,就又迎来了一记扫堂腿,他剧痛之下都觉得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了,随即眼前一花,本来别在自己腰间的枪便被谢北辰抢到了手里。 他抖着双手指向谢北辰,惊恐发问:“你要干什么?!你,你别冲动……有话好说,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商量的……” “不,你错了。”谢北辰手上轻轻一弹便打开了保险栓,倒转枪口指向自己的颈侧,笑道: “这个世界上,的确有无论如何都不能商量的事情!” 伴随着一声枪响,这位年少英才的商业帝国掌权人,在左蓉名下的荒废别墅里饮弹自尽。 知道他遗言的,只有他的那姑且算得上半个人的情敌;见证他的死亡的,只有一堆大字不识穷凶极恶的打手绑匪。 直到数月后,他的遗言被作为唯一的合法录音证据,在公开审理十年来最骇人的贩/毒与代/孕案件之时被呈上公堂,人们才知晓他做出了怎样的牺牲。 然而此刻,他的死亡几乎无人知晓—— 除了施莺莺。 端坐在灯火辉煌的会场里的黑发女子轻眨了眨眼,心有所感地落下一滴泪来。 这滴泪甚至没有溢出她的眼眶,只在她的长睫上略微显出一点薄弱的水光,映衬着她明亮的双眸,便宛如有钻石的星辰盈盈升上暗蓝的夜空。 萧暮雨本就被施莺莺刚刚那番话说得坐立难安,一直在悄悄注意施莺莺的脸色,乍然见她泪盈于睫,更是吓得都破音了,一叠声地问道: “莺莺?你怎么了,还好吗?我就知道左蓉这人肯定来者不善,你不要被她影响,就当、就当她说的话全都是在放狗屁,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实在不行,我们就回家吧,回家就不用见到她这个闹心的人了……” 萧暮雨话刚说到一半,便看见了苍白着脸,跌跌撞撞跑来的宋慕星。他的手里死死攥着自己的手机,用力到骨节发白,青筋暴起: “莺莺,谢北辰有东西要给你。” “我知道。”施莺莺整理了一下其实半点都没乱的裙摆,施施然起身,对着跟在宋慕星身后闯入颁奖典礼现场的全副武装的警员们抬手,遥遥指向还在处理自己崩溃的手机的左蓉,与根本就没再接到第二次通讯的左书夫妇二人: “是我报的警。” “这两人是6.24特大规模贩/毒案的实际操控者,同时手头还有代/孕、贩卖枪支、雇佣人/贩拐卖妇女等一系列罪证。” “如果这些证据都听上去太骇人听闻了,不像是真的,那么就让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吧。”施莺莺的声音格外冷定,有种让人一听便能安心的力量,即便正说着这么可怕的事情,也让所有人都能一边目瞪口呆一边相信她: “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的谢北辰已经在今晚死在了他们手中,请技术人员来分析这段录音另一边的定位,便可得知他的尸体此刻正在何处!” ——今年的金像奖颁奖典礼注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日后也不可能有人成功复制这一晚的大起大伏、种种风波。 从演员横跨到法律业,中途还跳去过摄影界,最终又回来过了一把制片人和导演的瘾的施莺莺,接连斩获十大奖项,获全球影视类金奖大满贯。 然而也正是在这一晚,被后世概括为“12.30左家倒台”的大案也正式被呈现在世人面前。 施莺莺在金像奖的全网直播下,痛陈左蓉左书夫妇二人的滔天罪行,引发全场哗然,这次震荡的余波不仅清理了内娱,甚至波及了全球。 既然这个案子都引来了这么高的关注度,那么继续秘密审判开庭未免有徇私之嫌。于是法院方拒绝了左蓉左书申请不公开庭审的要求,将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展现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而给他们最后致命一击的,便是谢北辰的那份录音。 毕竟一份能被当做合法证据的录音,必须要在“对方知晓”的前提下开始录制;而谢北辰状似无意的那句“我可就当做证据了”,在左书的无意配合下,自然与“合法”两字吻合得天/衣无缝: 你都知道他要录你的话当证据了,这还不算合法,还有什么算? 更何况这份录音还被完美地剪辑过,半点都没有谢北辰的那些听起来就气人的下头话,只有左书自己在絮絮叨叨地把自己的一箩筐罪行都倒干净。 左书当即便在法庭上目眦欲裂地怒吼道:“这录音是假的!分明是他先钓鱼,是他诓我!分明是他先说,男人要负责传宗接代,我才信了他……” “异议。”一身黑衣的谢成芳在被害人家属席上平静地举起手,“虽说我丈夫早逝,只留给我这么个遗腹子,但我们生前便协商过,如果生出来的是女儿,就跟他姓;生出来的是儿子,就跟我姓。” “性别配平,姓氏配平,大家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去争这些毫无必要的东西。我的儿子从小就在这种环境中长大,又怎么可能诓骗你?” 左书茫然地环视了一下全场,蓦然便看到了唇边噙着一丝冷笑的施莺莺。 刹那间他醍醐灌顶,猛然起身,要不是周围还有栏杆挡着,他早就扑到施莺莺身上,对她拳打脚踢了: “是你,我就知道是你俩搞的鬼!施莺莺,你这个毒妇!你竟然可以面不改色地送你男人去死,就为了给你甚至都不认识的女人伸冤?你他妈的脑子有病吧——” “——肃静。”法官实在看不下去这混乱的场面了,敲了敲木槌一锤定音道: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八条明确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不得违反法律,不得违背公序良俗;同时在第五一百五十三条规定,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 “此外,在2001年颁布的《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中,对代/孕一事亦在第三条有明确规定: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的应用应当在医疗机构中进行,以医疗为目的,并符合国家计划生育政策、伦理原则和有关法律规定。禁止以任何形式买卖配子、合子、胚胎。医疗机构和医务人员不得实施任何形式的代/孕技术。” “开庭后我方从原告处得到了新的左书左蓉夫妇二人贩毒的新证据。介于‘数罪并行取最重’的原则,判左书左蓉夫妇死刑,今年六月执行,无缓刑,不得上诉,并处罚金五亿七千万人民币,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话音落定,全场欢呼,唯二对这个判决不满意的,就是左书左蓉夫妇二人了。他们面色铁青,瞪着对方的架势活像恨不得把对方给吃了似的。 左蓉的愤怒十分合情合理,要是没有左书这个家伙拖后腿,自己现在又能断尾求生;可左书也觉得自己真是太倒霉了,当年就不该看在她有权有势的份上委屈自己娶这个女人。 不过左书或多或少还是应该能感到那么点欣慰之情的,毕竟他终于在死前完成了他半辈子的执念,压过自己的妻子一头。 只可惜人都要死了,这些虚的东西,又能有什么用呢? 施莺莺冷眼旁观着这对夫妇被警察押走后,便感觉自己身体一轻,眨眼间便又回到了一片白光的时空乱流里。 迎面走来的少女跟她一样,有着漆黑的长发与深蓝的双眸。只不过她的身上还带着跳楼后自己溅出来的血,身上多处骨折导致她走起路来都歪歪扭扭的,颇有点港片里“头朝下”鬼故事的架势。 然而随着她与施莺莺之间的距离逐渐接近,她身上的伤也在渐渐消失。更为年轻的黑发女子——以她死的年纪来看,甚至都可以称得上一句少女了——眼含热泪地看向施莺莺,半晌都没能说出句不带磕巴的话来: “我……谢谢,谢谢你,我没想到……天哪,你竟然能做这么多事情,跟你一比我太没用了……” “请千万不要这样说。”施莺莺含笑抚摸过她的长发,温声道,“我记得你说,要把你的演技当做礼物,送给能改变你命运的人。” 旁观一切的系统几乎都要在这一刻热泪盈眶了:感谢风感谢雨,感谢阳光照射着大地,施莺莺竟然难得一次地记住了一位原主要给她的报酬! 眼见原主不断点头,施莺莺便又笑道: “可是我用不着这些呀,你看该怎么办呢?” 原主本来就是个不太会搞曲里拐弯那一套的好孩子,被施莺莺这么一逗,脸都红了,期期艾艾道:“我……我给你钱……” “好啦,跟你开玩笑的。”施莺莺在她肩上轻轻推了一下,目送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回到自己的世界: “你若真有心感谢我,便要做出一番成就,将来站在更高的地方。” “日后哪怕我们再也不会重逢,可我心中知晓,你遥遥领受我的精神,我们便同心同德,一醉千秋!” 在施莺莺的身影消失在时空乱流中的同时,时年六岁、正好是该开始接触九年义务教育的小女孩,在一位棕色长发女子的怀抱中睁开了双眼。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过了好一阵子才听清正抱着她的这人正在和另一人说着什么: “萧小姐,你真的要领养这个孩子?要我说,你大学还没毕业呢,要是陡然给自己揽了这么个麻烦……” 这段话她已经在幼年时听过无数遍了。即便是死过一次的人,此刻听来这些冷言冷语,也犹如万箭攒心。 她偷偷把脸往这位年轻女子的肩上埋了埋,做好了再过几分钟就要被放下去的准备,然而她预料中的“将来怎么嫁人”、“还有谁会要你”、“未婚先有子真是有伤风化”之类的指责统统都没有出现,只听见一句最本质的: “你的钱只怕会不够吧?” “不要紧。”萧暮雨颠了颠怀里的小女孩,笑道,“我刚刚领了奖学金,又有施、谢两家当年设下的基金帮扶,区区一个小朋友,还是养得起的。” “我要让她上学,给她报兴趣班,吃饱穿暖就更不用说了,反正肯定会把她培养成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孩子。虽说如此,其实也不求她将来有什么大成就,只要她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地做个好人,那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萧暮雨感觉到怀中的小女孩动了动,抬头露出一双泪光盈盈的深蓝的双眸。她便顿时心有所感地笑了起来,不知道是说给面前的孤儿院负责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前些日子啊,做了个很好很好的梦。醒来之后,就总觉得,这里有个孩子跟我有缘。今日来一看,果然眼熟,见而心喜。” 萧暮雨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顶,顺便又帮她摘掉了刚刚在草坪里打打闹闹沾了一身的金黄色野花花瓣,继续道: “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家人。我叫萧暮雨,你可以叫我萧姐姐。那边的大楼就是我的学校,中央政法大学,怎么样,是不是很气派?毕竟那里都是将来要做大名鼎鼎的金牌律师的人嘛,当然,你萧姐姐我也不例外。” 小女孩立刻点了点头,软声道:“那我将来要跟萧姐姐读一样的大学,做一样的事情。” 萧暮雨一看她这么乖巧便更喜欢了,当即便搓了搓她软乎乎的小脸儿,笑道:“也不必紧跟着我的脚步,那都是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萧暮雨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怔了一下,就好像在那个美好的梦里,也有人这样嘱咐过她一样: “再说了,你将来也要有独当一面的时候啊。” 小女孩再怎么懵懂,也听无数人说过那座大学的好。据说那里汇聚着最聪明的学法律的人们,将来要锄奸惩恶,激浊扬清。 而且孤儿院的妈妈说,自己的父母当年在车祸中和肇事者一起去世之后,正是那里来的法律学院的义工把她从现场带出,在没能找到她的父母双方任何亲人的前提下,帮她办理好了所有的手续,送到了条件最好的这里生活。 ——这样的好人,是不该伤心的。 小女孩看萧暮雨的神情忽然恍惚了,还以为是这个姐姐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呢,便双手抓住她的衬衫领口,小声安慰道: “萧姐姐不要难过,都过去了,都会好起来的。” 萧暮雨这才回过神来,亲昵地吻了吻女孩的额头,低声道: “我没有难过……我只是,格外开心。” 她们两人交谈的时候,孤儿院里老旧的录音机里,正缓慢而温柔地流淌出一首数十年前的老曲: 我再次看到你,在爱的故事里,落满山黄花朝露映彩衣。②—— 作者有话说:①谢北辰执行者身份详见87章. ②此处歌词改编自《千秋家国梦》。 当我再次看到你,在古老的梦里,落满山黄花朝露映彩衣。 我再次看到你,在爱的故事里,起阵阵烟波你往哪里去。 额外注释:本世界其实没有后来的宋慕星此人。谜底将在施莺莺回到现实世界后揭晓,我先在这里做个笔记,等写到了跳过来补充章节,可以直达。 第六卷:末世终结者 第112章 剧变 《重生末世之封心锁爱》 在真正迎来末世之前, 人人都对这莫须有的景象抱有敬畏和幻想: 我会不会也能像小说里那样,拥有威风凛凛的异能?没有异能的话,那能不能有提前知晓未来的能力, 这样我就可以储备物资等着国家来救我就好。实在不行,那我就找条大腿抱, 只要能活着就可以。 但许是生在和平年代的原因, 人类们骨子里的“万物灵长”的思想一时间无法消除,因此在历代人的笔下,末世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宛如蒙着一层尘埃般黯淡”的颜色。 可实际上,当人类数量骤减之后,地球强大的自净能力才得以真正发挥出来,不光是天气, 甚至连空气质量、水质、土壤丰沃程度,都比末世前好上数倍。 这片土地在十五年前, 是寸土寸金的高新商务圈的中心, 更是全国的政治要地, 几乎所有能决定国家未来走向的重大会议,都会选在燕都召开。 可眼下, 曾经困扰过燕都长达十数年的雾霾和有毒烟尘全都不见了踪影, 自末世全面开启后, 这已是第一百三十个晴天。 以往求而不得的好天气在眼下, 倒成了所有幸存者基地的催命符。毕竟末世里最重要的就是物资, 以往花十几块钱就能买到的米面蔬菜肉类等食物,眼下竟成了比黄金还要珍贵的硬通货: 一袋二十斤的大米,可以买断十几条青壮年劳动力的人命;要是能再加十斤的肉类,那么就能全款交割一幢位于幸存者基地里最安全的楼房, 再让刚刚买断的那些人来当保镖;要是能再加十斤的蔬菜水果…… 就等着死吧。 如果没有异能的话。 果然也像绝大部分的末世小说里描绘过的那样,各种各样的异能随着丧尸的出现,也一并在人们身上产生了。 但异能的觉醒十分随机,根本不按照男女老少、强壮虚弱等人类能理解的标准来。 有的小女孩明明在家里好好地待着,等外出清理丧尸的父母回来,可她上一秒刚接到父母去世的噩耗,下一秒便觉醒了极为罕见的冰系异能,当场就把试图前来趁火打劫的恋/童/癖给捅了个对穿。 有人一见这个特殊案例便动了歪脑筋,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手足同胞后,对着弟弟的尸体嚎啕大哭了半晌,也不见自己觉醒异能。不仅如此,他还因为失去了与他最默契的搭档,而在次日的清理丧尸的活动中,被一只变异丧尸猝不及防地咬住衣角,拖下了车。 换做以往,这种时候早该有他的兄弟把他给救上来了,可他的弟弟已经被他为了觉醒异能亲手所杀,又怎么会把他救回来呢?于是这个人便成为了当天唯一一个牺牲的普通人,被蜂拥而至的丧尸给啃了个干干净净。 有个身体虚弱得只能躺在床上等死的人,在末世降临的第二天,险些被周围变成丧尸的病友给同化之时觉醒了植物系异能,催化了窗台上的花朵生出巨大的藤蔓,把周围的丧尸困了个严严实实,试图在这里等到外界救援。 可他甚至都没能坚持上二十四小时,就在次日晚上,被闻讯赶来的普通人杀死了。这帮没有异能的人的领头人是个看上去就不好惹的高大男人,膀大腰圆,身上还有大片大片的纹身,头发剃得很短,就像刚从局子里被放出来似的。 如此种种,都在人们的心底种下了个疑问: 异能究竟是怎么来的? ——我也想觉醒异能,我不会用它来干坏事,只想在末世里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就好。如果老天真的能听到我的祈祷,就请你大发慈悲告诉我怎样获得异能吧! 但只有极少数的人会关注另一个问题: 丧尸究竟是怎么来的? 眼下施莺莺就正在时空乱流里,卡住最后一步投放的步骤不肯完成,正在和系统认真地讨论这个问题。 她已经沉默了太长时间,系统都以为施莺莺这是被剧情给辣到眼了,甚至难得地以格外人性化的态度问她: “你还好吗?要不要休息?” 毕竟这本叫《重生末世之封心锁爱》的虐文和传统虐文格外不同,近乎一半的篇章都是只能在隔壁po18、龙马、海棠、AO3才能看的神奇内容,包括且不仅限于N/P、骨科、冰恋和人外等各种不能过审的漂移灵车。① 跟大半本都是脖子以下不可描述内容的文一比,就连贯彻全文的“强取豪夺”这个主题都变得小清新起来了。真是不怕自己条件不好,就等同行衬托给力! 抛弃原主格外糟心的家庭环境不谈,在末世爆发的一开始,她就被抛弃了,随后在经历了一系列不可描述的颠沛流离之后,被具有空间异能的原男主给捡回了基地。 原男主对她那真叫百依百顺,有求必应。在原男主的特殊照顾下,她甚至能在资源极度稀缺的末世,过上和以往并无不同的日子,一天三顿搭配合理营养丰富的餐点,穿干净的衣服,洗漱沐浴更是一如往常,除了没有手机不能上网之外,简直就跟绝大部分人幻想过的米虫生活一模一样。 然而世界上从来都不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原主被豢养了好一段时间后,才发现自己的人身自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限制了个完完全全。 她想出门,男主就笑眯眯地告诉她,不行,外面危险;她说一直待在基地里很无聊,男主就为她找来各种书籍和乐器打发时间,给她请来了各种家庭教师来教她弹琴、画画、下棋和烹饪,甚至还给她找来了游戏机,为她在基地里接通了电源以消遣。 在这种看似无害又和平的数百个日日夜夜过去后,原主对这个一直都在保护自己、照顾自己、甚至半步雷池也不越的“正派”男人心生情愫,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再说了,他可是目前为止,燕都最大的幸存者基地的领导人,要是这种人都不正派,还有谁会是好人呢? 她费尽心思地打听到这个男人的生日后,便鼓起勇气,用这些年来她学到的烹饪技能,利用末世极其珍贵的鸡蛋、面粉和糖做了个小蛋糕,蛋糕上还插了小小的一支蜡烛: 毕竟既然蛋糕都做了,那不如干脆把仪式感讲究到底,末世到来之前,这些不都是很常见的生日的必备要素么? 可那一晚,她独自一人在偌大的别墅里枯坐半宿,也没能等到那个男人回来。 她每听到一阵脚步声,都以为是那个男人回来了。可她次次满怀喜悦与憧憬地走出门,便会看见不同的人对她露出如出一辙的抱歉笑意,重复着一模一样的话语: “抱歉,头儿说他今天有事,晚些回来,他让我们转告你,若是困了便早些休息,不必等他。” ——怎么可以不等他呢? 他每日一出门,这间被保护得固若金汤的别墅里,除了她就再也没有任何外人了。 即便会有陆陆续续的那人的下属来问她的需要,会有专门的厨师来做饭,更会有他颇花心思请来的家庭教师教她各种特长派遣时间和玩耍,可时间一到,这些人就都要离开,沐浴在晚霞逐渐黯淡下去的光芒里的,只有一幢孤零零的房子,和一个形单影只的人。 就这样,原主不知不觉间便养成了等他回来后才敢入睡的习惯。 这事儿在一次幸存者基地的领导人的会面中,被那个男人无意说出口了,当即便引发了好一阵调侃,说他们伉俪情深,说她对你真是情深意重啊兄弟,你将来可千万不要辜负她。 原主听着听着,便将心里那点微末的不安给强行压下去了,心想,他可是幸存者基地的领导人,还有罕见的异能,我不过是一介普通人,又有什么值得他利用的地方呢?他一定是爱惨了我,想要保护我,才把我放在这种近乎金丝雀的位置上。 就这样,她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枯坐一晚,只为了等那个说“有事要忙”的人回来。 这可是她用多少年的等待养成的习惯,怎么能不等他呢?无论他回来得多晚,她都会坚持等待下去的。 可当她终于等到那个回来的人时,并未收到与以往一样的笑脸与温柔的劝慰声,而是一只洞穿了她的胸膛的手。 飞溅的鲜血染红了她为今晚的正式表白而精心挑选的衣裙,也染红了她白皙的侧脸。 一切的起因,只是一位有预言异能的人,指着她说过一句预言: 所有结束末世的秘密,都在她身上。 此人的预言异能从来没有落空过。他说哪里会有干净的水源,那里就一定会有;他说哪里的丧尸数量少便于清理,那么当天的清理工作伤亡便会数量极低。 既然这位有预言异能的人都说,终结末世的秘密在她身上,那么这个看起来除了漂亮一无是处的女人,就一定格外有利用价值! 于是男主把她从丧尸堆里救了出来,又锦衣玉食地养了她好多年。 直到她被豢养多年,底儿都被摸了个干干净净之后,男主才终于确定,她的确没有异能,头脑不灵光,除了那张脸外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因此便格外狂躁了起来,一回家便二话不说地徒手掏出了她的心脏。 ——既然你这么没用,那你浑身上下最宝贵的地方总该有点用吧?预言都说了,你就是那个能终结世界的人,那就让我看看你都能干点什么吧! 在掏出了原主的心脏后,男主的异能果然立刻原地进阶,成为了极其稀有的时间和空间双重异能的拥有者,并成功在三十年后,建立起了幸存者的新国家,被尊为领袖的同时,消灭了全国百分之九十的丧尸,勉强结束了末世。 然而原主和他真正的故事,才要从这里刚刚开始: 男女主两人双双重生了。 女主重生后,觉得终于看清了男主可怕的真实面目,便利用自己对原剧情的预知屯了足够多的物资,好不容易在家中等到了燕都最大幸存者基地的救援后,更是打算从一开始就要躲着他走。 可原男主在她死后的数十年里,都再也没有对任何女人真正心动过,只是和她们随便逢场作戏一下而已。在一次时间空间异能双重暴走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意外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于是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找到这个让他心动的女人—— 好好跟她谈一场恋爱,再取走她的心脏,成就自己的事业,也算是对得起她“一片痴心”了。 接下来就是长达数百万字的她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男主重生追妻的火葬场的故事,最终以女主用美貌和善良感化了病娇男主为美好结局。 系统想了想施莺莺的个性,觉得她会看不顺眼这个剧情很正常。 结果它愣是没想到,施莺莺根本不是在为那个辣眼的剧情和车轱辘都漂移到秋名山的灵车而沉思。她担心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施莺莺:“累倒是不累,我只是在想,丧尸究竟是靠什么活动的。” 别说,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可真要回答的话真是半点头绪也没有。连理论上来说应该知道一切的系统,都在卡壳了近乎五分钟后才试探着回答道: “……太阳?” 施莺莺立刻利用原剧情里的设定反驳道: “没有任何一种哺乳生物可以仅凭吸收太阳能就活动这么久。再者你摸着你的良心告诉我,谁家吸收太阳能的生物是昼伏夜出的?” 系统立刻换了个词:“……月亮?” 施莺莺冷漠脸:“醒醒,月亮反射的就是太阳光。” 系统:“那就不知名病毒吧。” 施莺莺倒是没有第一时间反驳这个设定,甚至还帮系统推理起来了: “不知名病毒加速了感染者的新陈代谢,使他们极度渴望摄入食物。” 系统连连点头,十分渴望认同:“听起来很有道理对不对?” 施莺莺:“对个锤子,如果丧尸真的靠摄入食物获取能量以活动,那么它们为什么只吃人类,吃不到也不会饿死?” “那你就把丧尸当成永动机好了……”系统这话一说出口也就知道自己在扯淡,就更不用说施莺莺了: “无稽之谈,你九年义务教育的物理老师没告诉过你永动机不存在吗!” 施莺莺和系统在脑海里吵得那叫一个沸反盈天,外面的世界也吵得要死要活。 以往的燕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投资者,都费尽心思削尖了脑袋,要凭借着雄厚的资金、尖端的科技和丰富的人脉挤进来的捞金地: 只要能在这里成功落脚安家,那么日后的发展便定然前路无忧! 结果也正是因为末世之前,这里聚集了足够多的人,以至于正常的社会秩序一经崩毁,燕都自然而然便凭着丰富的资源储备和人力,迅速在末世中站稳了脚跟,拥有了全国数量最多的幸存者基地。 只可惜人一多,引发的问题也就多。 就好比现在正在一幢不大不小的房子前,正有两人守着一小片菜园吵得不可开交: 其中一人是原女主的继父,另一个则是负责管理他们这个普通人社区的异能者——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末尾修了修,把今天的更新补了一部分进去,可以回顾回顾前文,对萧暮雨和原主还有宋慕星都有更好的安排啦~ ①坚决贯彻和谐方针,只对原剧情略作提及。人类的XP是自由的,我的XP只会更漂移狂野原地起飞,但在晋江,让我们专注脖子以上!审核高抬贵手!!我在晋江很清水,男女主九十万字了甚至没打啵儿!!! 第113章 弃子 “我绝不去雷霆。” 按理来说, 异能者在末世的地位比普通人要高出不少,比如在原男主后来建立起的新国家中,处于权力中心的人几乎全都是异能者, 就很能说明这一点: 在法律和道德双重枷锁齐齐崩塌的当下,几乎没有人愿意再像末世开始之前那样, 普通又平庸地活着了。 烧杀抢掠再也不必付出自由和生命的代价,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只能用实力说话,那么身为拥有超凡力量的异能者,为什么不能将所有自己喜欢的东西都抢过来呢? 就算抢不过别的异能者, 那至少可以压榨普通人吧! 怀抱着这样想法并付诸实践的异能者越来越多,便引得没有这份力量的普通人愈发害怕他们,也更加憧憬他们了。 如此一来,虽说各大基地没有把“异能者地位高于普通人且可以享受优待”一事放在明面上, 可这也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既定事实了。 这样一来,便显得这个胆敢跟异能者对峙的男人便格外显眼, 颇有点勇者单挑大魔王的意味;可如果有人愿意去细细听听两人的对话, 怕是只会半秒钟不到便收回自己之前所有的想法并吐出来。 “你和你儿子两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也就算了, 可问题是你们从来不干活,只靠着剥削你女儿的遗产来混日子, 这怎么行?”异能者越说越激动, 挥舞着双手谴责这男人不劳而获的行为: “那些物资都是她妈妈留给她的遗产, 是要让她好好过一辈子的物资保障, 结果你今天拿一点去买醉, 明天再拿一点去嫖/娼……你儿子也有样学样,昨天他在安全区仗着自己有物资,雇了异能者当保镖,直接把刚入城的一个漂亮女孩给当众强/暴了!你们父子二人要不要看看自己干的都是些什么破事儿啊?!” “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这又不是你女儿。”喝酒喝得满面通红的男人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你要是这么心疼她,你赶紧把这个赔钱货娶走好了……” 他说着说着,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猛然爆发出意味深长的精光: “我想起来了,你这几天总是来给她讨公道。她一个没什么本事的普通人,除了那张漂亮的脸蛋之外,有什么值得你帮她伸张正义的?哎呀,大家都是男人,有话直接说明白了就行,不用……嗝,不用遮遮掩掩的。” 他手里提着的葡萄酒瓶子,是末世前数万美金一瓶的高级酒庄限定,换作以往,只会被盛在晶莹剔透的高脚杯里,端到与它相配的餐桌上,专供给身家数亿的富豪们享用。 可眼下,这些东西已经完全失却了时间、产地和品牌等一系列附加价值,只有最基础的标签能为它们下定义,“酒”。 度数高的白酒,尚可被用来杀菌消毒、退烧止热;可像这种度数不算高的红酒,就只能被当做鸡肋低价出售。这男人昨天刚刚用好几斤的新鲜蔬菜换来了半车名酒,好完成自己末世前的“随意品尝名牌烟酒”的虚荣心。 他打了个醉醺醺的酒嗝,伸出手来,在异能者的面前晃了晃,不怀好意地挤挤眼,嘿嘿笑道: “一口价!给我五斤米面,我就把她卖给你,将来你对她干什么都行,我绝对没有任何意见。” 异能者立时便面无血色,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事情给吓了个结结实实似的;随即又脸色涨得通红,对原主继父这种卖女求荣的行为极度不齿: “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你、你……算了,跟你这种半点人性都没有的畜生根本说不通,你且好自为之!” 他忿忿扔下这些话后便立刻离开了,不愿再在这里多待哪怕一秒钟;正好托他的福,施莺莺也明白了这是哪一段剧情: 原男主重生后,自然和上辈子一样顺利觉醒了极为罕见的空间异能,打算提前重掌燕都最大幸存者基地,“雷霆”的大权;女主重生后,为了度过末世便开始大量囤积物资,准备老老实实等另一大幸存者基地“长空”的救援,然后上交物质换取保护,另找机会开启异能。 双方各自的计划都进行得很顺利,可原主这边突然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岔子。 在她囤好了满满一屋子的物资后,她的生母突然带着继父一家找上门来了,说多年不见,要留下几天好好照顾她。 若换作是上辈子,心地善良得近乎愚蠢的原主肯定会欣喜若狂,将这份迟到了十余年的母爱与父爱视若珍宝;可这辈子,她只会对这一家三口避之不及。 在末日还没有来临的时候,原主自以为还有个勉强算得上不错的家庭。 虽然她的继父更偏爱自己的亲生儿子,但她的生母毕竟和他是半路夫妻,继父对自己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女儿亲近不起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想,只要家里还有自己的一席容身之地,还有自己的一口饭吃,还能正常上学,她就已经知足了。 而且她的妈妈真的很爱她,每天都告诉她,她是姐姐,将来长大一定要帮扶弟弟;她的弟弟也嘴甜得很,说将来只要姐姐能帮自己,自己也一定会保护姐姐的。 她每每陷入困惑之时,在网上分享自己的生活却被说成是“扶弟魔”的时候,都会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谁的生活是一帆风顺过来的呢?行了行了,差不多就可以,反正是拼凑起来的二婚家庭,别要求太高,凑合到自己结婚独立出去就好。 然而末日的到来残忍地撕碎了一切表象。 上辈子,他们一开始就打算去雷霆基地寻求帮助,可途中为了减轻负担减少油耗,原主在混乱中不知道被谁丢下了车,只能一边崩溃哭喊,一边拼命追逐车轮扬起的烟尘,试图让车上的人把自己接回去: “爸,妈!我刚刚掉下来了,停一停等等我,别开了,停车,救命,我掉下车了!” “弟弟,弟弟,听得见吗,看看我,接我回去,后面有好多丧尸,接我回去!” “妈——妈——别扔下我一个人,我不在车上啊,等等我,救命,救命——” 然而在她撕心裂肺的哭声里,渐行渐远的车上,没有任何一人为她驻足回头。 可她多年后被男主救回雷霆,在一次男主精心安排的酒会上,再次见到自己的父母与弟弟之时,只见他们半点内疚后悔或久别重逢的惊喜都没有,还是跟末世降临前一样,一心想要借着她往上爬,只不过语气更加委婉了些而已: “来娣啊,你现在出息了,要不要帮帮你弟弟也谋个职位?反正就是吹吹枕边风的事嘛,也不难。咱们女人,就是该合理利用自己的优势才好。” “对啊,好孩子,你弟弟出息了,将来才能帮得上你。你爹我嘴笨,不会说话,但你是读过书的大学生,总该知道父爱如山这个词吧,普天下的父亲哪个不是这样的?” “姐姐现在和姐夫肯定很恩爱吧!我也不求太高的位置,只要能吃饱穿暖别太累就行,不会让姐夫对你有意见的。哦对,我还没有异能,要是就这么不带任何礼物地去入职肯定会被人笑话,姐,给点钱呗?” 她长了个心眼,并没有立刻答应“家人”的要求,却在中途离开酒会外出散心的过程中,听到了他们的真心话: “我当初就说,不该把她扔下车。这怎么说都是我的女儿啊,她以前都对我有求必应的……都是你们出的馊主意害的!” “闭嘴吧臭娘儿们,别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你要是真的心疼她,怎么不见你当时停下车去接她回来?”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阿姨,要是当年不把姐姐扔下,就那辆小破皮卡的载油量,可不见得能把咱仨都拉到雷霆!” 就这样,原主在无意间知道了当年的真相。 她如遭雷击,踉踉跄跄地夺门而出,却迎面撞入男人的怀中。已与她朝夕相处近三年的男人低头看她,目光柔软温和地劝诱道: “别为那种不值得的人伤心,以后你跟着我就行,我绝对不会抛弃你。” ——于是原主在对自己的家庭彻底失望的同时,也坠入了他编织的温情而虚假的蛛网里。 她重生后,一看见这仨人便胸口发闷,几欲作呕,只想赶紧抄起扫帚把这帮闹心的家人给赶出门。 可她前脚刚准备动手,她的母亲便在她面前病发倒下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当即便让她慌了神。她手忙脚乱地想把母亲扶起来,却只听见母亲用力抓着她的手,说,外面街上乱了,别出去。 正在原主被这番话感动得眼泪汪汪的时候,这位有了老公和继子就忘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的“伟大母亲”终于提出了她真正的要求,这也是她来打感情牌的唯一目的: “来娣啊,你既然有这么多东西,不如就先让爸爸妈妈给你保管吧,等将来万一世道乱起来了,咱们一家人一起用。” “这可是妈妈的遗愿,你连你亲妈都不顾了吗?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在来自亲生母亲的道德绑架之下,原主为末世精心储备的物资全部以其母亲的遗物的名义,落入她的继父和继弟之手。怒火攻心之下,原主当晚便发起了高烧,一路昏迷不醒地被带到了全燕都第二大的幸存者基地,长空。 ——当然这些都是男主在知道她的异常后做的手脚。 他一心想要把这个上辈子就爱惨了他的女人再度绑在身边,自然不允许任何异常状况的出现。 原主被带来长空基地之后,接受了好久救治也没能恢复健康,最终长空基地收到了雷霆基地的预报,说不日即将有前所未有的巨型丧尸潮来袭,雷霆基地占地面积广,物资丰富,愿意本着同胞互助的友爱之心接受来自长空基地的所有难民。 ——当然这丧尸潮也是男主用他的空间异能搞出来的狗屁事。 这一世,原主虽没被继父和继弟再次丢下,可本就心怀鬼胎、抱有别样目的而来的他们,就这样把原主一路安全护送到了雷霆基地,把她的手交到了在城门口不知等了多久的男主手里。 男主对姗姗来迟的她露出个病态的笑容:“你来得好晚啊,我等你好久了。” ——在女主惊恐的尖叫声中,在众人纷纷指责她“不识抬举”的讽刺声中,蛛网再度编织合拢。 虽说按照原剧情,这两人依然会在兜兜转转你追我逃几十万字后重归于好破镜重圆,打出皆大欢喜的结局,可原主的想法在昏迷之时,悄然改变了: 我不要这样的人生。 如果重来一次,还要被根本不像亲人的人用道德绑架,被心狠手辣的人冠以爱情之名杀死,被这一日不如一日的世道给压迫得抬不起头,那我重活一遍的意义在哪里? 但我的母亲毕竟生了我……这就是我挣扎的根源。我童年记忆里仅有的幸福和欢乐,都是她给的;可我后来的人生中的绝望和痛苦,也都是她带来的。 我知道我是个软弱的、没什么主见的人,否则第一世也不会过成那个样子了。那么,有没有来自别的世界的灵魂,可以进入我的世界,帮我改变我的命运与人生? 你不必关心这些与你没有真正血缘关系的人,也不必顾忌所谓的遗言与遗愿,只要你能让我好好地、独立地过完这辈子,就可以了。 我虽身无长物,可我也有能给得出的报酬,拿走我的心脏吧,这是我浑身上下最有价值的东西。他上辈子拿走了我的心脏后,就能立刻进阶成极为罕见的双系异能者,他的突然进阶肯定与这东西关系颇深。 就这样,一道异界的灵魂进入了这具还在高烧不退的身体。 原主的高烧实在太严重了——毕竟是原男主费尽心思找来的特殊病毒,就算她好了也会不停复发——以至于哪怕像施莺莺这样精神强悍的人,都没能第一时间醒过来,只能浑身无力地躺在房间里的床上,听屋外的两人争执不休。 施莺莺半梦半醒之间,只觉一滴冰凉的眼泪静静地划过腮边: 这便是来自尚且残留着原主最后一点神志的身体的眼泪。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三个声音出现了,看那不可一世、恨不得全世界都围绕着他转的口气,这一定就是原主的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弟弟: “大事不好了,爸!哎呀你怎么还在喝酒,别喝酒了,基地刚刚发布了公告,说三天后有前所未有的极大丧尸潮出现!” “嘭”的一声酒瓶落地之后,继父的声音都显得清醒了很多,很明显,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大,都把他最宝贝的红酒都给吓到脱手了: “丧尸潮?!老天爷啊,这东西、这东西不是刚刚过去一次吗?我可是拿了好多物资,上面的管理层才愿意通融通融,让我们父子俩不用上战场,在这里等别人把丧尸潮打退就行……明明说丧尸潮十个月八个月的才有一次,怎么这两次间隔的时间连三个月都不到!” “别管为什么了。”年轻人的声音也焦躁不安得很,施莺莺侧耳细听他的脚步声,几乎都能想象出这个在末世都能保持肥头大耳尊容的“弟弟”,是怎样在外面六神无主一圈圈踱步的: “爸,我刚刚拿香烟和白酒跟上面打听过了,按照长空幸存者基地现在的防御力,根本守不住这里。再加上隔壁雷霆基地说能接收咱们这儿的难民,绝大部分人都决定跑路了,咱们也赶紧收拾东西准备走吧!” 继父大喊“幸好幸好”的话语还不到一半,就发现了儿子刚刚的安排中不对劲的地方: “……等等,咱不带你姐姐?” 继弟不耐烦道:“她根本没有异能,把这种拖油瓶带上简直就是在找死。再说了,她又不是我的亲姐,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我带她干什么……” “糊涂,糊涂啊,蠢货。你忘了咱们之前和雷霆那边谈的生意了?”中年男人急得直跺脚,恨不得把儿子的头从肩膀上扯下来,看看他的脑浆是不是在打/炮的时候一块被打出去了: “那边三令五申让我们把她带过去!眼下雷霆基地愿意对咱们敞开大门,搞不好就有人要趁机过来验货。” “再加上这段时间,有个爱管闲事的家伙总是在咱们这边嚷嚷,说我还有个女儿,人人都知道她被我们带在身边了;要是这次逃难不带上她,到时候没法交货,你猜那边会怎么对咱们?” 都快忘了还有交易这码事的小胖子,终于在亲爹不遗余力的提示下想起来了。随即两人齐齐打了个寒颤,探头探脑地往房间里看去,可没看多久,他们的后脖子上就被架了把寒光闪烁的长刀: “怎么,你们该不会在讨论怎么抛下这个拖油瓶吧?” 两人回头一看,这几天都在周围打转儿的那个异能者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简直就像是从空气里冒出来的。 不过这次,他的脸上蒙了块约等于无的黑布,一看就是想要遮掩自己的面貌却不得其法,只能这样匆匆掩饰一下了。 中年男人一边腹诽“你包成这个鬼样子该认得出来的人还是认得出来的”,一边赔笑道: “怎么会呢?这毕竟是我的女儿……” 他说着说着便消音了,因为那把锋利的长刀根本不给他多费口舌的机会,又往下狠狠压了压,吹毫断发的刀刃几乎都能割破他的大动脉: “我可不听你废话,你必须带上她。别不知死活地想钻空子,这是我们基地领导者专门吩咐你的话。” 脑满肠肥的年轻人立刻惊恐地连连后退,后退的时候还因为身体太肥而险些失去平衡摔个狗啃泥: “……我就说怎么不管我花多少物质雇佣多少人,都雇不来你,原来你根本就不是长空基地的人!” “我是雷霆基地的人。”来者嗤笑一声,随手往他那里抛了个什么东西,小胖子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可还没接到,就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啊啊啊啊——”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右手指甲瞬间就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精准地掀飞了五片,鲜红的血当即便滴滴答答地淌到了地上,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的血花。 他抱着右手鬼哭狼嚎地跪在地上,听面前这人用森冷至极的语调道: “你既然都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了,就该听说过我们雷霆基地的作风。之前这些天我愿意忍你们,不想打草惊蛇,可不代表你们这种废物能一直踩在我头上。” “不想死的话,就老老实实听话,按照跟我们老大的交易,好好地、一根头发都不少地把她送到雷霆。” 然而就在这时,从屋内传来一道老旧的木门被打开的“吱呀”声,还有一道虚弱却坚定的声音: “你做梦。” 施莺莺顶着连她都罕见地会感到不适的高温与虚弱,一步一步挪下了床,倚着门框站在屋内,和屋外的三人形成对峙的态势: “我绝不去雷霆。” 她的继父当即就发火了,他的怒吼声和自己亲生儿子的惨叫声一同响起: “你这是什么意思?雷霆有哪里不好?人家那么大一个基地的领导人,愿意花大价钱请你过去,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得的好事……”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施莺莺的动作给骇得肝胆欲裂,半点继续指责她“不识抬举”的心都没了: “你干嘛?别这样,住手!” ——这个从来在他眼里都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喘一声的继女,慢条斯理地走到了跪在地上的他儿子身前,半点犹豫都不带的,抬脚就踩上了那只刚刚被掀飞了指甲盖的手! 粗糙坚硬的鞋底毫不留情地碾在柔软的、血肉模糊的指尖,顷刻间,新一波的鲜血就又被挤了出来,将踩踏上去的尘埃也一并冲落在地了。 谁也想不到,那么胖的一个人平日里说话都要三句话喘两声,此刻竟然可以在剧痛下发出如此通畅的尖叫与痛哭: “姐姐!姐姐,别这样,好痛,痛啊啊啊啊!放过我——” 中年男人刚想开口制止施莺莺的行为,就被她的那个眼神吓得畏缩了起来,半步都不敢再近前: 那几乎不是人类能有的眼神。如此冷漠,如此高高在上,比视普通人性命如草芥的异能者都要残酷。 不久前长空基地和雷霆基地的人联手,定下“普通人作为出城清理丧尸的主力军”这条堪称荒谬的原则的时候,他曾作为城内拥有最多物资的富户曾受邀出席那场会议,那时谈判桌上所有的人的冷血,加起来都不够施莺莺这一个眼神令人寒彻骨髓! 更别提那把刀顷刻间就重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蒙面的异能者虽未发一言,可他的存在就是一件确凿无疑之事的又一铁证: 谁敢动施莺莺一下,这个人下一秒就要人头落地。 在这数方僵持的当口,施莺莺又率先说话了。 她清凌凌的目光略一扫过这位异能者露在面罩外的,越看越眼熟的半张脸,便开口道: “你猜猜你哥哥是更想要一个被吓得六神无主,只能依靠他的金丝雀,还是要一个见了他就避之不及的女人?” “如果他能收获比他想象中更爱他、更依赖他的‘我’,那么你作为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又会受到怎样的褒奖?依我看,总比隐姓埋名地在这里当个护卫要来得划算吧。” 异能者怔了怔,似乎真被施莺莺给说服了似的,随即笑了起来:“当然是前者。” “我这就去告诉他,让他等长空基地快被攻破了再来。英雄救美的故事老套归老套,但毕竟有用,一定可以事半功倍,不必事事都提前算计得那么精准。” “既然如此,就顺便让这两个人闭嘴吧。”施莺莺轻飘飘地瞥了一眼旁边那两位被她的发言震得目瞪口呆,甚至一时间连惨叫都忘了继续的男人们: “万一他们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那你别说得不到报酬,只怕还会被打个半死。” “这是当然。”年轻男子一振长刀,收刀入鞘,将武器背在身后。 可就是这么短短几秒钟的功夫,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那两个男人的舌头便被齐齐切断了,淡红的、柔软的肉块与鲜红的血一同落在了地上,语不成句的凄厉惨叫在他们身旁响起。 可这人展现出来的轻松而愉悦的神情,简直就好像他刚刚切断的,不是两个大活人的舌头,而是什么菜市场上论克出售的昂贵猪肉似的: “不过我很好奇,我从不在雷霆基地露脸,我的哥哥更是不愿对外宣称有我这么个人,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是我猜的。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可能放心交给别人?”施莺莺拍了拍手,状似很有诚意地赞美了他刚刚干脆利落的断绝后患的选择,随即道: “再者,虽说外界不知道你们的存在,可根据雷霆基地公布出来的领导者照片,只用心一看,便能分辨出你们长得极为相似。” “你哥哥有生意要跟他们谈,可我也有生意要跟你谈。”她后退了一步,站在门边,对这位陌生又熟悉的异能者招了招手,笑道: “既然我已经率先展现了我的诚意,那么你也不必如此戒备吧?” “你先走近一些,我再慢慢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今日有奖竞猜时间,本章出现的人物中,谁能活到本卷最后?双项选择题~ A.施莺莺 B.不知名谢狗子 C.系统(存疑) D.原主继父 E.原主继弟 F.原男主(等下我马上再看点虐文给他起个名字) 第114章 觉醒 精神系异能,精准分析。…… 事实上十分钟前, 施莺莺在得知自身处境后,便强撑病体,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尽可能不出声地翻箱倒柜地寻找她需要的东西: 原主都知道末世会降临了,拥有两辈子记忆的她, 一定不会忘记准备防身的武器。 虽说末世降临前, 国内对枪支的管控极为严格,一般人根本弄不到那东西,但原主还是另辟蹊径地准备了不少别的防身用品, 什么狼牙棒,打/鸟/气/枪,土炸/药,十/字/弩…… 可自从原主的继父和继弟全面接管了这些“她妈妈的遗产”后, 这些武器也被他们全都拿走,要么送礼走人情, 要么去换他们更需要的烟酒奢侈品了。 以至于半晌后, 施莺莺以精准搜索得恨不得把地皮都掘起三尺的架势, 把房间里的每个抽屉、柜子和角落都翻了个遍,也只找到了一根十/字/弩的箭, 一根门闩, 和几条绳子。 系统看着都觉得有点心疼了, 便询问施莺莺:“要不我给你兑换把枪出来?” 施莺莺震惊道:“你在说什么呢, 我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 怎么会随便开枪?!而且我这么柔弱这么手无缚鸡之力,你就算给我,我也不会用啊。”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将绳索系上门闩扔上房梁, 让长绳能够从房梁上垂下,调整好合适的弧度,结合可以开合的房门,便能组合出一把巨型弓箭,那根门闩便是大号的箭矢。 随后,施莺莺又在门闩的末端拴上更细的、更有弹力的绳子,在远处结合衣柜的开合门做成一把拉动型的弓/弩。只不过这把弓/弩的触发等下完全不靠人力,靠的是“巧合”。 最后,施莺莺又结合原主的上辈子的记忆,大致估量了一下绝大部分的异能者动手时的力度,将那根真正的箭矢架在了上面。 如此一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只不过唯一的一点小问题是,她这套动作太熟练了,怎么看这么都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 系统:行吧,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就这样,施莺莺打开了房门,与外面的三人交涉完成后,在模模糊糊的惨叫声和渐渐流淌到她脚下的鲜血中,面不改色地请这位异能者入门“详谈”—— 第一道机关已经暗暗启动了。 在门的背后,粗一些的绳索越拉越紧,被吊在半空中的门闩也在蓄力,只待这个倒霉蛋进门,便能给他迎面一击。 黑发的年轻人踏入房门的时候,脚上还带着她的“家人”的血。鲜红的血脚印在干净的地板上印出不祥的痕迹,便是不用低头,也能从脚下粘滞的触感中感觉出来。 于是这位刚刚还阴鹜又冷漠的异能者在进门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瞬间从大灰狼化身小绵羊,用格外真诚无辜的口吻道歉道: “我不是故意弄脏你的房间的……” “没关系。”施莺莺面上表情分毫未变,含笑松开了手里的绳索,启动了这套多米诺骨牌似的连锁机关: “反正我也没真想让你进来。” 伴随着她的话声落定,一道沉重的破空声从上方直击而来,那根不算沉重的门闩被吊到半空中之后,质量转化为重力势能再转化为动能,使得它此刻的力道便很是可观了: 哪怕是身强体壮的异能者,被这根实木门闩结结实实地砸一下,也得至少是个脑震荡! 这位异能者一看就身经百战,那道破空声甚至还没响到一半,他的身形立刻就动了起来,速度快得施莺莺都险些没看清。 ——这就好办了。 施莺莺心满意足的微笑已经浮现在了脸上: 要的就是你的自我保护行为。 然而她的笑容刚浮现了不到一半,便化作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个人没有按照她预料的那样拔刀砍断门闩! 不仅如此,他甚至第一时间飞扑了过来,对着戒心拉满、不断后退的施莺莺张开双手,以完全不设防的姿态将自己的前胸、心脏和喉管等要害全都暴露了出来。 看这个架势,他根本就不是来杀她的,而是来……保护她的? 施莺莺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千算万算,竟万万没算到,这个素未谋面的人竟然在她布置的机关突袭下,第一反应不是出刀,而是保护她? 这个人是不是傻子?但凡有个脑子……不,但凡用大拇脚指头想一想都该能反应过来啊,能在房间里布置这些东西的人,除了房间的主人之外还有谁? 既然布置机关的人就是她本人,那她怎么可能被自己的机关伤到? 施莺莺心底存着的,是“借力打力”的念头: 既然原男主是掏了原主的心脏后进阶异能的,那么如果身为普通人的自己,率先一步用同样的方法自尽,是否能觉醒异能呢? 只要能觉醒异能,那么接下来的一切就都很好办了: 异能者的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强得多,她就算身受穿心重伤,也足以撑到利用通讯技能,许以重金,找来治疗系的异能者为自己治疗,或者在更为强大的异能加成下直接愈合。 而且别看她现在高烧不退,浑身绵软,怎么看怎么不像能跟这个异能者打一打的架势,但异能这东西,如果利用得好,再废的异能都可以杀人。 异能的本质,就是让“已经存在的事物”大量增殖。 水系异能者只要能急剧增加空气中的水蒸气含量,最终凝聚出一立方分米左右大小的水球,精准覆盖在人的鼻子和嘴巴上,隔绝空气,就可以让这个人在数分钟内,守着无穷尽的空气却呼吸不到一口,最终残忍地溺死在干燥的地面上。 木系异能者只要能调动空气中的孢子和霉菌含量,使其在敌人肺部大量聚集并快速生长,不仅能一击毙命,就算有人来救回来,这个人的肺部也会终身纤维化,每呼吸一口都好像有利刃穿心的痛苦将会伴随他一生,毕竟治疗系异能者只能治疗愈合,不能换新。 土系异能和金属系的异能者也同理,后者更是可以在此人眼球中植入无数细小金属颗粒后,在其周围引发磁场震动,模拟核磁共振的环境直接炸掉眼球。 火系异能者可以升高某一部分的温度,直接煮熟人体中的随便哪个内脏都够人受的,唯一的遗憾就是今后可能再也不会想食用任何动物的内脏,会有心理阴影的。 如果是更为稀有的空间系和精神系异能,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位异能者的异能看起来就是空间系,一瞬间剥下原主的继弟五枚指甲那一招便是空间系的“将某物存入虚空”,双方起点相同,鹿死谁手尚未得知;后者的稀有度和强度成正比,就施莺莺知道的剧情而言,全球的精神系异能者也绝对不会超过十位,但“心灵控制”、“情绪感染”、“意念反转”这些仅有的资料,仅听名字就知道绝不好惹! 然而施莺莺所有的构想,在第一步就出了大问题: 这位异能者没有对她拔刀! 他拼着被迎面一木棍打得踉踉跄跄、眼冒金星,也没有改变自己的路线,最终成功把施莺莺扑倒在了地板上,完完全全地护在身下。 可在施莺莺的计划中,他此时必须出刀! 因为只有他出了刀,才能斩断接下来一根从身侧直直射来的,更粗壮更尖锐的铁箭,否则他唯有一死。因为那根箭矢的落点,是施莺莺精准计算过的,他的心脏。 但如果他斩断了这根长箭,那么锋锐的断箭箭头便会在第三重机关的撞击下改变方向,本就崩到极点的绳子带来的弹射力,加上一斩之下的推力,足以把这枚箭头深深插入施莺莺心口。 没办法,毕竟高烧连日后,她能强撑病体在那三人交谈的数分钟内,利用房间内仅有的一支铁箭,一根门闩和几根绳子就构建出这么个机关来,已经耗尽了原主所剩不多的力气。 她现在就算想自尽,都没法用刀破开自己的心脏,所以只能借这位异能者的刀一用了: 为了在末世自保,她必须铤而走险,获取异能! 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施莺莺无法觉醒异能,这人也不会任由她就这样死去。 毕竟他还要回去取信雷霆基地的领导者,他那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养兄,自己就是他升官发财往上爬的敲门砖,门还都没见到呢,怎么可以让敲门砖先一步死掉? 可他不仅没有拔刀,甚至在那支铁箭从侧面飞速袭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抓,哪怕铁箭的力道都直直刺透了他的掌心,也半点都没有从施莺莺身上离开的意思—— 他最终还是抓住了箭矢。 三重多米诺骨牌的机关就此终于停止于他的掌心,那支长箭贯穿了他的右手,突兀地停留在血肉与白骨之间。 血雨挥洒之下,施莺莺的视线都被鲜红的液体给遮蔽了,模糊了。一滴温热的血溅到她的眼角,像是情深难抑的朱砂痣,又像是一滴迟到了多年的、将落未落的眼泪。 她怔怔看着那道身影,突然感觉沉寂已久的心底很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在满地鲜血中,施莺莺缓缓从地上坐起来,捂住自己的胸口,这才发现那不是什么所谓的“动心的错觉”与“恋爱的预兆”,而是她的心脏里,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出与心脏起搏完全不一样的波动! 随着这道波动的加强,一道脉脉的暖意从她心口升起,刹那间传遍四肢百骸。 施莺莺瞬间便能明显地感觉到,一直困扰着她的高烧正在飞速从她身上褪去,她的身体开始充满活力与生机: 这便是异能者觉醒的一大征兆,身体素质快速增强。 与此同时,整个世界在她眼里,都在以不一样的方式被重新定义和展现: 天边的云朵是无数曲线函数构成的图画,窗户外早已开败下去的向日葵花盘序列是斐波那契数列;这个人的异能类型果然是空间,等级正在最高的特级和普通人概念中的天才“一级”之间来回波动,但他的异能流向十分平稳,半点都没有动用异能反杀自己的意思。 也正因施莺莺“看得见”他没有敌意,才敢暂时放下心来,一边感叹“为了获得权力这人真是什么都能干”,一边查探自己的状况。 系统:我其实想说……算了,我还是继续沉默吧,这里好像用不上我。 这份异能带给施莺莺的,不仅是对外界的敏锐感知与恢复身体健康,更让她一并明晓了自己拥有的全新的能力: 这是比最常见的元素类异能,进入末世后颇受欢迎的治疗系异能,原男主拥有的极稀有空间系异能,都更为罕见的精神异能。 全华夏上下,甚至全球,直至原剧情中原主第二世结束,登场的精神异能拥有者都不会超过十个。 他们就像是神话传说中的人物一样,总是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谁都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在为谁做事;外界对他们,也只知道一点他们自己以防被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挑战到心烦,而散布出来的资料,诸如“心灵控制”、“情绪感染”之类。 故有人说,对精神异能者而言,得他们一人便如同得一城。 在实力至上的末世,这种说法本来就约等于真理,更罔论施莺莺的精神异能是“精准分析”: 顾名思义,就是世界上的一切东西,在她眼里,从此都是能被量化、被操控的事物了。 她可以利用外放的精神力,操控和改变一切她分析过的东西。理论上来说,只要她的精神力足够强悍,又能接触到绝密资料的话,她在物质匮乏、人才稀缺的末世当场手搓核弹都不成问题。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人一城”! 然而正在此时,被她无意识的动作给推开的那位雷霆基地的来客开口了。 他简直就像感觉不到手心还插着根箭似的,任凭鲜血还在从自己高举的右手上点点滴滴滑落,只认真凝视着施莺莺,开口问道: “你还好吗?” 施莺莺沉默了三秒钟后疯狂敲打系统:“打扰一下,系统,我觉得这个人可能脑子有点问题。” 系统:“有没有可能是……哎,算了,不说了。” 施莺莺:“说话只说一半是什么见鬼的习惯啊!你最好赶紧给我把后半截说完!” 系统:“自闭中,勿扰。” 在失去了场外支援之后,施莺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相顾无言之下,气氛一时间十分和谐,要是不看地上那滩越积越多的血,都有点相安无事的太平意味了—— 然后施莺莺便直接抬手把这人给敲晕了过去。 她微微阖目,首次试探着放出精神力,顷刻间便完成了对那根铁箭的“精准分析”: 箭身占长度比72%,材质铁木,较坚硬,淡黄灰色,有光泽,不易腐蚀;箭头占长度比18%,材质铁合金,含碳量4.2%,黑灰色,有光泽;箭头有部分铁锈,占箭头重比0.06%,材质主要为三氧化二铁水合物与氢氧化铁,含量分别为85.5%与12.63%;铁锈中含破伤风杆菌,浓度超过安全标准,判定为极易感染。 分析完毕后,她又试着凝聚起精神力,轻轻拂过他手上的伤口。 变化只在一瞬间发生,又结束得悄无声息,极为迅速。原本血流如注的伤口瞬间便愈合得半点痕迹都看不出,皮开肉绽的部位已合拢至从未受伤那样平滑。 若不是那支被分解掉木杆的箭,已经断作了两截躺在他们身边,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任谁都不会相信,这人的手数分钟前,还因为被箭矢贯穿而不敢轻易挪动。 治疗完毕后,施莺莺便对自己的异能强度有了个大致推测: 她第一次使用新获得的异能,就有如此成就,与特级治愈系异能者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见日后如果完全了解并成功开发,眼下现有的异能划分等级都无法准确概括她如此超规格的能力。 哪怕在精神系异能者里,这也是极为罕见的强度! 施莺莺略一衡量,便试着再次将精神力凝聚起来,穿过半开的窗户往外轻轻一探,她眼前的景象便瞬间一变。 自原主来到长空基地后就一直高烧不退,自然也无暇去了解这里的布局和人际关系。只有长空基地的领导者听说来了只带有大量物资的肥羊,在这“一家人”抵达这里的当天来慰问了一下,在得知这些物质的实际所有权其实在一家之主的男人手里后,也就没再多管原主,只跟她的继父打交道了。 然而此刻,整个长空基地的影像已尽数展现在施莺莺眼前。 她能清晰地看见同样得知了长空基地即将被放弃,正在匆匆忙忙打包行李的异能者,也能看见得知自己要被抛下,有心追上去,却被身体条件所限,只能痛哭不已的老人和残疾人。 她能看见趁着人心大乱之时趁火打劫的匪类,也能看见正在声嘶力竭维持秩序的异能者,然而在维持秩序失败后,此人便也加入了抢劫普通人物质的队伍中,且行径更恶劣,手段更狠毒。 不少年纪尚小的婴儿被悄悄扔出门,在过分灿烂的阳光照射下没多久便被晒得嘴唇干裂,哇哇大哭;也有的家庭正在商量怎样把所有的家人都带上,哪怕被路过的人疯狂嘲笑也没有改变主意。 明明丧尸潮还有三天才会抵达这里,可在领导人开口说出“放弃长空基地”这一决策后,前所未有的恐慌便如同暴涨的潮水一样,将原本还算得上和平的长空基地尽数席卷进混乱中了。 施莺莺的精神力在长空基地上方一掠而过,便观尽人间百态,随即她顺手便戳晕了门口的两个碍事的人,又探出精神力,毫不犹豫地在他们脑子里刮了一遍。 被精神系异能者直接窥探大脑清洗记忆的滋味可不是那么好受。 记忆的本质是人脑对经验过事物的识记、保持、再现,说得再明白点,就是经过大脑内部的化学反应变化后,经由海马体转换储存在大脑皮层的神经突触里—— 说得再明白点,施莺莺这是在拎着看不见的刀给他们刮脑子。 手段之残忍,比沸水活烫猴脑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要不是她在清洗这两人记忆的同时,还以防万一,分出了多余的精神力来让他们强行保持昏迷状态,被尖刀狠狠刮过大脑内部的痛感直接就能逼得这两人咬舌自尽! 可即便如此,这两人的境地也没能好上多少。 在他们紧闭的眼皮后,那股剧痛都快逼得这两人把白眼翻到天上了,从大脑直抵五官的胀痛与尖锐针刺感,直让他们有种下一秒眼球就会从眼眶里爆出来的错觉。 不仅如此,人在极度的疼痛下是会失禁的。数分钟后,外面的空气里便飘荡起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味道,哪怕隔着半开的窗户,都能闻到夹杂在血气里的那股腥臊的臭气。 对这两人的记忆清洗很快便完成了。今日过后,再也没人能得知刚刚施莺莺未能像交易中说好的那样,按时抵达雷霆基地是什么原因,就算让极为稀有的精神异能者来查探,也只能遗憾地得出“这两人被丧尸潮的坏消息给直接吓疯了”的结论。 施莺莺:赞美精神异能! 最后,她低头看了看同样昏迷不醒的这位异能者,思忖片刻后,便直接拎着他的领子,把人提到了最顶层的阁楼里锁了起来。 为了防止这人提前醒来逃跑,她还用刚刚差不多摸了个透彻的异能又给这人太阳穴戳了一下子,虽说痛感远远比不上还在一楼走廊上躺着的那两人受过的痛,但也足以让他昏迷到自己回来了。 做完这一切后,她推开阁楼的窗户,从十数米的高处一跃而下,落地时却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轻盈得简直就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甚至都没有惊动别墅后面的花园里,一只栖息在开败了的玫瑰上的蝴蝶。 施莺莺一落地,便迅速往长空基地的中心跑去,动作快得周围人只能看见一道残影席卷过去,别的什么都看不清: 根据施莺莺刚刚看见的画面,几乎全基地的核心领导者——当然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异能者——正齐聚一堂,商讨这个注定要成为弃子的基地,和只能留下来等死的人们将如何处理。 第115章 上位 “我将我的生死寄予此城。”…… 长空基地的领导人是位一级的水属性异能者, 叫李广安。 末世来临前,他经营着从被他吃了绝户的亡妻那里继承来的公司,每天最费脑子的事情, 就是应付他那不知道彼此存在的五个情妇,其余的时间要么在吃喝玩乐, 要么就躺在床上数钱。 如果没有末世的干扰, 他这个时候应该还在筹划要不要购入第十六套豪宅,作为给他的第一位情妇的礼物,也算是对她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却始终不能被扶正的补偿: 毕竟明面上, 他还要对外维持着“情深似海”的人设,来获得来自亡妻的家族助力。 就为了这个,他唯一的一个儿子都没敢跟他姓李,户口本上的“父亲”一栏也没写他的名字, 把这个孩子记在了情妇的名下,随母姓。 李广安原本打算等再过几年, 这孩子长大后, 让他走后门进入自己的公司, 再把他提拔成高层,做几笔出色的生意后, 再把他立为自己的继承人。届时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就算他亡妻的家族对这事有意见, 进而发现这个孩子其实是他的私生子, 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然而末世的到来让他的所有如意算盘都打了个空。 丧尸出现得毫无预兆, 根本没有任何异常状况预警,混乱与动荡在同一时间齐齐席卷全球。 无数人上一秒还十分正常,能谈笑着走在你身边,跟你聊今天的天气和股市走向;下一秒便双眼泛红, 张开双手含糊不清地大吼着向你扑来,试图用牙齿和指甲撕开你的皮肤。 就这样,玛雅人预言过的2012末世,在迟到了足足十年之后,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混乱爆发之时,李广安正住在燕都某家豪华酒店的最高层。他是为谈生意而来的,只可惜这笔生意永远也谈不成了。 他无所事事地玩着手机,正准备看看自家公司今天的股价如何,盈利如何,就听见走廊上和别的房间里,接二连三地响起惨叫声、重物落地声、撞击声和大声求救的声音。 然而最后一种声音没能持续多久,便在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皮肉被撕开的闷响声中中断了。李广安立刻给手机调了静音,挂断了所有来自他的员工、情妇甚至儿子的电话,一心只想着只要假装这里没有人,自己能活命就好。 渐渐地,再也没有人给他打电话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过后,拖沓的脚步声在他的四面八方响起,邻居、对门,楼上和楼下都渐渐传来了拖着脚步走路的声音,还有模糊不清的嘶吼声。这种奇怪的动静无处不在,且还都在向他步步紧逼,状况十分危险。 李广安早就在第一时间反锁了门,又气喘吁吁地把所有的家具都搬到了门后面,堵住门后,瑟瑟发抖地躲到了衣柜里。 就在这么危险的时刻,他都不忘看一眼股市如何,然后他便看见了让他肝胆欲裂的数字: 绿色,一路跌停。 ——然后他就觉醒了全燕都最高级别的一级水属性异能,还是变异后的冰系异能。 无数巨大而锋锐的冰棱从他的房间激射而出,把这幢大楼里,还在喘气的一切生物,无论是丧尸还是同样活着的人类,都来了个精准的一箭爆头。 就这样,李广安把持着这间已经空无一物的五星级酒店,利用里面的物资和自身的异能,招揽了不少愿意给他卖命的人,最终成功扩大了自己的势力范围,以此为中心,建立了取自酒店名字的“长空”幸存者基地。 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花白而稀疏的头发搭在光亮的头皮上,满脸干枯的褶子堆叠在一起,让他的脸看起来活像个风干桔子,皱皱巴巴的。 然而那双藏在密密麻麻的褶子中间的眼,却充满着算计的精光,被这双小眼睛死死盯着的人,如若没有极为强大的心理素质,多半很难坚持自己原本的想法,甚至连张口说话都难。 这不,在知道了“长空基地即将放弃这里全部并入雷霆”后,当即便有人拍案而起,反对了他这一荒谬的决策: “我不同意,丧尸潮又不是打不过!上一波丧尸潮,不就是被部分异能者和普通人一起击退的么?这次只要咱们全体异能者齐心协力动手……”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因为李广安已经盯上了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有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我看着你们这么有干劲,就不由得想起了年轻时候的我,哎,年轻真好。我老了,冲不动了,就在后面给你们加油打气吧。” “那既然你这么有志气,不如就让你的父母也跟你一起,进入对抗丧尸潮的队伍如何?” 这话一出,刚刚还激动得恨不得第一时间冲上战场的年轻人便哑了火,目瞪口呆道: “这,这不符合规矩……长空基地分明规定过,只要异能者加入清理丧尸的扫荡队伍,就可以保护异能者的家人……您不能出尔反尔啊,李老板!” “既然你知道这条规矩,怎么会不知道长空基地的物资有限,要是异能者全都上战场,那我们的物资根本养不起那些普通人!”李广安怒道: “而且根据雷霆基地发来的情报来看,这次丧尸潮的规模前所未有地大,粗略估计有至少三万只丧尸。可我们基地的异能者也不过五十人,就算把不能上战场的老弱病残全都算上,也只有三千人左右,平均一人就要杀十个丧尸,你觉得可能吗?别说十个了,只怕杀不到五个,他们就会被感染成新的丧尸了!” “事不宜迟,由异能者带着自己的家人先走,等第一批人快走完了之后再发出正式通告,让普通人自己找路去雷霆。能过得去就是老天有眼照顾他们,要是半路被游荡的丧尸啃了,就是他们自己命不好,犯不上为他们伤心。” “我再次申明我的观点,没用的普通人我是一个都不会带的!” ——也难怪,这种人在末世爆发之时,都能狠下心来,拒绝来自他最视若珍宝的儿子的电话和求救,又怎么会愿意保护长空基地里的普通人呢? 不少高层面面相觑,只觉这样处理太过冷血,可他们最终也还是觉得自己和自己家人的命要更贵重一点,便也齐齐选择了保持沉默。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氛围里,有人敲响了反锁的办公室大门。 “谁?”李广安警戒地盯着大门,怒道,“长空基地的规矩你不知道吗,不知道就去下面的通知栏里好好学学,非异能者不得随意进入办公区域……”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被飞起来的沉重的不锈钢防盗门给狠狠砸趴了下去。 饶是异能者们个个身强体壮,可李广安毕竟也不年轻了,被兜头来了这么一下子之后,当即便两眼发黑,双耳嗡鸣,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等他好不容易在周围心腹的搀扶下,从门板下浑身发痛地爬出来后,便看见了一个让他印象特别深刻的人: 施莺莺。 一说起这姑娘来,李广安就心头窝火。 她昏迷着被抬进基地的时候,要不是看在她的那一堆物资的份上,只怕连长空的大门都进不来。结果李广安等了又等,好不容易等到她清醒了片刻,过去一问,那些物资竟然全都不是她的! 李广安当时还姑且要点脸,没有强行征用物资,只是转移了他的主要目标而已。 他从这姑娘的继父和弟弟那里敲诈了不少好东西后,姑且算是熄了火,心想,只要这漂亮姑娘别主动撞上自己的枪口,看在这些物资的份上,他也不会小肚鸡肠地为难她—— 然后就被强行破门而入的施莺莺给砸了个脑震荡兼轻微内脏出血。 然而他再怎么生气,也是个有脑子的人,否则末世前也不能一直瞒着亡妻的娘家人,在外面养了足足五个情妇,甚至还留了个儿子下来。 他一看施莺莺的状态,便知道这姑娘刚刚觉醒了异能: 体能再出众的普通人,也不可能徒手拆下不锈钢的门板并把门直接撞飞出去,更别提施莺莺不久前还高烧不退,性命垂危。 于是他强行按捺下心中的怒火,在心里把施莺莺给大卸八块了一万遍后,在脸上堆积起一副格外亲切慈祥的笑容。这可是十分罕见的最佳待遇,换作末世之前,只有他捧在手心里的亲亲宝贝儿子才能得到他的这种好脸色: “看来你这是觉醒异能了?这很好啊,年轻人就该有这样的活力。” “既然你都是异能者了,那正好我们刚刚开完了会,就直接跟你说说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他完全没有考虑过,会有人不赞同他的做法的这种可能,自顾自地就安排起施莺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来了: “我们这点人肯定挡不住特大丧尸潮,所以我已经决定,放弃长空基地,所有异能者都带上足够的物资和自己的家人率先离开。” “你既然来得晚,那你就负责留在这里,放出假消息,说我们不会放弃长空基地的,安抚被留在这里的普通人的情绪。” 李广安说着说着,甚至还像末世降临前一样,开始给下属员工画大饼了: “等我们抵达雷霆基地之后,会给你发消息,你再带着你的家人上路赶过来。让你走得这么晚委实也是我们对不住你,那你的物资,我们就不要了,你自己押送过去就行,拿多少算多少,全都是你的,我会帮你跟雷霆基地的领导者傅墨霆求情,让他不要收缴你的物资。” “雷霆基地要是知道我们又带过去一个新的异能者,一定会很开心的。而且听说雷霆基地对异能者的待遇那叫一个好,等我们平安到了雷霆之后,我肯定帮你谋个又轻松又能赚物资的好活干……” 他满心以为施莺莺不会拒绝自己画的这个大饼。毕竟听说她自从末世降临后,就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再看看她的年龄,最多也不过十七八,高中刚刚毕业的样子。 这个年龄段的小朋友们没有半点识人经验,更没能在社会中摸爬滚打锻炼出一副厚脸皮,正是不仅不会拒绝人,还会被别人空口开的支票给迷惑的黄金上当受骗期。 然而施莺莺当即便拒绝了他的提议: “我不会离开长空基地的。” 她略一停顿,微微低头,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便是一副清纯无辜、不谙世事的少女的模样了,那种“仗着年轻什么都不怕”的冲劲儿,和“刚刚觉醒了异能所以格外得意”的骄傲在她脸上展现得那叫一个活灵活现: “我都有异能了,我为什么不能守住这里?再说了,我妈妈的骨灰还埋在这儿呢,要是我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那我成了什么人了?” “您要走便走吧,反正我死都不会离开这片还埋着我妈妈的土地的!她生前对我那么好……我不能让我妈妈一个人留在这里。你们不守长空基地,那我来守,到时候你们别跪着求我要我放你们回来就行!” 李广安险些没被她“幼稚”的言语给逗得笑出声来,但表面上还是端着一副知心长辈的架势,忧心忡忡地问道: “你这孩子真不会说话,但看在你这么爱你妈妈的份上,我就先不跟你计较了。” “你说要守住这里,那你的异能是什么?你要留下来,我们可不敢冒险陪你,你一个人能支撑得住这么大的一个基地吗?” 施莺莺弹了弹手指,窗台上的花盆里种的蒜苗——可见已经真的是末世了,换作以往,李广安这种没什么墨水却一定要附庸风雅的人的办公室里,只能见到数万元一盆的名贵兰花——便瞬间拔了一小节,前后高度差不超过两厘米: “植物系。” 其实只是施莺莺瞬间完成了对这株植物的“精准分析”,调动了一下自己的精神能量,刺激了它的根部和茎叶,促使它的生长周期提前了而已。 “植物系”三个字一出,长空基地的领导人顿时松了口气。 虽说植物系的异能一开始的确很罕见,在每个基地都被奉为座上宾,在他们的帮助下,基地才能催熟植物,日日收获,在连续晴朗、晴得都快发旱灾的这些日子,有充足的食物来源。 可时日一久,利用植物系异能过分催化作物的弊端便显示出来了: 原本还算丰沃的土地在短短数月内便贫瘠了下去,施再多的肥料也很难救回来,不仅救不回土地,还搞得自此之后新生长出来的作物都一股肥料味。 都进入末世了,哪里还有专门合成肥料的化工厂和相应原料及设备?所以这些肥料,只能是异味冲天的,最原始的那种。 这种食物能吃是能吃,但……总让人有种微妙且恶心的联想。 于是植物系异能者便再也没有以前那样吃香了。 长空基地里,近乎三分之二的土地都已被废弃,剩下三分之一的土地,只要两个植物系异能者轮流值班,便可以在最大限度开发土地的前提下合理耕种。 根据他们这些日子来获得的情报,雷霆幸存者基地也发现了过度使用植物系异能的弊端,他们那里的植物系异能者也只会饱和,不会缺乏。 一个基地的高层领导者的位置,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雷霆基地和长空基地合并后,就是双方的人马抢一份饭碗,竞争力必然陡增。 既然如此,他带上路的人,多施莺莺一个委实冗余,可少她一个就再好不过。既然她自己这么急着去送死,那自己又为什么要拦她呢? 一念至此,李广安便很是亲切地笑了起来,仗着施莺莺刚醒不久,肯定不了解现在的异能行情,对施莺莺和颜悦色地诱哄道: “哎哟,植物系异能那感情好啊!等你把长空基地守住了之后,还可以带着这里的人耕种作物,到时候你们也就不用愁吃穿问题了。” “这样吧,那我们也不走了,我们留下来跟你一起对抗丧尸潮。只不过单凭我们这些人,肯定做不到这点,总得请个外援是不是?再加上这段时间,我们和雷霆基地的通讯一直断绝,联络不上他们,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作为长空基地的领导者,现在就亲自去雷霆基地搬救兵!” 李广安边说边走上前去,拍了拍施莺莺的肩膀,佯装严肃与悲壮道: “从长空基地到雷霆基地的这一路极其凶险,没准还要从即将来临的丧尸潮旁边穿过去。可我不会怕的,你一个小丫头都有这份胆量,那我们就更不能退缩了,对不对?” 他环视了办公室一圈,被他阴冷的目光注视过的人纷纷点头如捣蒜,心想牺牲一个傻大妞换自己和家人几条命,可真太划算不过了,于是便顺从了李广安的心意,异口同声地把施莺莺给夸上了天: “我们肯定会从雷霆基地帮你把救兵搬回来的!” “是啊,只要雷霆基地的领导者傅墨霆愿意出手相助,区区丧尸潮又算得了什么?他可是极其罕见的空间异能者,随便弄出块异空间来,把丧尸往里面一塞再一挤,再凶的丧尸也得乖乖被挤成一滩肉泥。” “我以前就听说过傅墨霆的名头。他是专门搞房地产事业的傅家长子,自从他父亲死后便接管了雷霆基地,雷霆基地就是从他家掌管的别墅群构建起来的。这人异能强悍又格外讲义气,肯定不会对长空基地置之不理,你就安心在这里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施莺莺这个时候,才展现出来了一点犹豫的神色,吞吞吐吐道: “可是……李叔叔,你才是长空基地的领导者啊,大家都只信服你。你要是突然走了,我一个没什么本事的新人在这个关键时刻上位,又能镇得住谁?他们肯定不会听我的话的。” “要不你跟我一起留下来,让这些人去雷霆基地搬救兵吧?” 李广安险些暴起大骂你在想屁吃。 可他细细一想,又觉得这正好是施莺莺被自己给糊弄到了的铁证: 虽说施莺莺的提议,事实上是在让他跟她一起留下来等死,让这帮人能逃到雷霆;可在被迷惑了的施莺莺眼里,这只不过是借他的名号为她立威而已。 再加上施莺莺的态度一直都很坚决,于是刚才她那恰到好处的犹豫,就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李广安当即便不假思索地开口道: “你这孩子,跟你叔叔客气什么?你爸可给了我不少好东西托我照顾你,我还能让你一个人无权无势地待在这种要命的地方不成?” “来来来,咱们开个广播,跟全长空基地的人说下情况,在我不在长空基地的这段时间里,你就是代行我所有权利的长空基地领导者;要是我回不来,你就把这个位置直接坐到底好了。” 施莺莺的眼中立刻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终于得偿所愿的喜色在她面上一掠而过,随即她又红了脸,装作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推辞道: “这个,我、我说不来,我说的话可没什么说服力,还是李叔叔你来吧……反正你最后都是要回来的不是吗?” 李广安心想,你明明对我的提议心动得要命,就别装了。再说了,对我们而言,谁要再回到这个注定全都是死人的地方,谁就是脑子有病,也只有你适合当这个背锅替死鬼! 一念至此,他让施莺莺接任自己的念头便愈发真挚了,甚至还像个真正的长辈那样,安慰起施莺莺来了: “那我帮你开个头,接下来的话还是要你自己说的。你可是要掌管整个基地的人,要鼓起勇气来!” ——这便是被后来,末世终结之时,无数主城的居民都永远记得的那个下午。 从那一日起,长空幸存者基地的命运,乃至世界的命运,便从此都掌握在了一人的手中;也正如末世结束后,他们才知道的那个预言中的具体内容所说的那样,“所有结束末世的秘密,都在她身上”。 被弃之不用许久的全基地广播,在一阵刺耳的电流试音声过后终于被再度接通,李广安的一番“我马上就要走了,去帮你们搬救兵,接下来说话的这个人是我正式选定的继承人,要是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就代替我挑大梁”的废话过后,一道清冽如山间清泉,啁啾如黄莺啼鸣的声音响起了。 她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也没有半点借此机会收买人心的打算,可她的许诺比任何东西都让人安心: “自今日起,我将全面接管长空幸存者基地。” “虽然我是新近觉醒的异能者,但我将打破一切旧例。如有战斗,我只会冲锋得更前;如有伤亡,我必不会毫发无损。” “我将我的生死寄予此城,此地,与此处的人民。我将身先士卒,永不言退;发誓固守,生死与共。” “请记住我的名字,我是施莺莺。” 广播结束后,施莺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虽然豪华,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办公室。 然而她前脚刚走,李广安因为“终于找到了背黑锅的替死鬼”的得意的笑容还没能完全展露出来,便凝固在了脸上,随即面色发青地栽倒了下去。 尖锐的不锈钢桌角当即便在他头发稀疏的前额上,划出一道血流如注、几可见骨的伤痕,可即便都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也没有醒来的半点迹象。 办公室里顿时便此起彼伏地爆发出好一阵喊声: “李老板?” “李爷!你这是怎么了?” “治愈系异能者在哪儿?快过来看看李爷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呢……” 系统听着从他们身后传来的源源不绝的喧嚷声,怀疑道:“你刚刚干了什么?” “你怎么可以这样怀疑我!”施莺莺震惊道,“我这么柔弱,这么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用精神力外放去试探他心脑血管最薄弱的地方,然后把它们都撕开引发脑溢血和冠状动脉血管破裂嘛。” 系统:“……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要我说,这个末世世界可真是百分百符合你的习惯啊,把你放在这里简直就跟对着一头老虎打开了装满肥肥小羊羔的羊圈没有什么两样!我都开始后悔把你投放进这里来了!” 施莺莺:“诶嘿。 ” 这群人的队伍里本就有治愈系异能者,毕竟这也是绝大部分幸存者基地的通病,领导层全都是异能者。他上前查探了片刻后,遗憾地宣布了李广安的死讯: “脑溢血加冠状动脉血管破裂,虽说现在还醒着,只怕也救不回来了。我的异能只有四级,根本无法精准愈合他的血管。” “早就跟他说过,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就算被异能强化过了身体,也不要太情绪话,你看,这不就乐极生悲了?” 这帮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弱弱发问:“那我们还走吗……?” “当然要走!”立刻便有个壮汉模样的异能者振臂高呼: “要我说,李广安死了就死了吧,随便找个地方把他的尸体给处理掉就行,到时候就说我们走散了,没再看见他不就完事?何苦留在这种地方等死!” 他不自觉间,依然抛弃了“异能者”和“普通人”的强弱标准,把末世前的那一套男女的标准拿来了: “你们可别被那个小娘儿们给骗了,女人哪里能做得出这种大事?” 这番话引得不少人纷纷点头赞同,毕竟李广安的行事风格也是这样的,所以在场的领导层全都是男性,偶尔几个不是异能者的高层领导,也是用大量资源换来了这个位置的男人。 当日下午,这帮人说走就走地离开了长空基地,把将死未死的李广安遗弃在了他自己的办公室里,让他孤零零地一个人等死。 这位靠吃绝户发家的老板,最终还是没能做到他年轻时候的梦想,荣华富贵平安一生。他的伤情其实也不算没救,但他选出来的手下,个个都是跟他差不多德行的人,又怎么会救他? 于是在苦苦挣扎了三小时后,被异能加强过身体的前任长空基地领导人,终于在他亲口下令“非异能者不得随意出入”的办公室里,睁着溢满的血双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至此,长空基地旧一代领导层,基本全空。 他们不仅带走了自己的物资,也秘密带走了自己的家人。虽说他们的行为已经尽量保持低调了,但还是被不少人看在眼里,一股紧张的氛围正在长空基地里悄悄蔓延开来—— 作者有话说:前文略修,治疗了一下狗狗。爱护狗狗,人人有责……虽说刚爱护完然后就又把狗狗给利用了ORZ。本章详细补充了一下细节,让莺莺全面且合理接管长空基地。 施莺莺,末世节能环保循环利用第一人。《 》 115-120 第116章 记忆 “你悟个铲铲!!!”…… 随着异能者领导层的全面撤退, 全长空基地都沉浸在了不安的氛围中。 虽说三日后即将有特大丧尸潮的消息是内部绝密情报,不可能被这些普通人轻易打听到,但异能者们的离开无异便等同于一件事: 长空基地怕是守不住了。 更别提李广安这家伙, 竟然临时把长空基地领导者的位置,让给了一个初出茅庐的新异能者! 李广安素来无利不起早, 是个鹭鸶腿上劈精肉, 蚊子腹内刳脂油的精明人。要他把基地领导者的位置拱手相让,要么得等太阳从西边出来,要么就是他被更强的异能者打败了弄死了, 要么…… 就是这座基地注定沦为死城,没有任何被继续掌管的价值。 哪怕新上任的领导者亲口许诺,说会与他们一同战斗,身先士卒,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区区一个异能者的力量,要怎样庇护基地里被遗留下来的两千多名普通人? 可就在他们惶恐至极又痛苦不堪, 连最后一点求生意志都要消失殆尽的时刻, 废弃许久的广播里发出了第二道公告, 让所有人颓败的眼底又燃起了希望的星火: “明天上午,我将为所有人进行检查并协助觉醒异能, 有意成为异能者的人, 请在太阳落山前, 来基地中心办公区域的办公楼找我。过时不候。” 这下别说欣喜若狂的普通人了, 就连系统都震惊得破了音: “你怎么敢担保这种事?这、这真是闻所未闻, 原文中都没有对‘如何觉醒异能’一事解释半句,你真的有把握?” 施莺莺略微想了想,回答道:“已经有八成了。” 系统:“求求你告诉我,异能到底是怎么觉醒的!你怎么不声不响就把盲区给补全了, 这让我很难做人啊!!” 施莺莺精准地抓住了盲点反驳道:“可是你不是人啊,你只是个系统。” 系统恼羞成怒地咆哮道:“我是你爹!!!” 施莺莺:“……结合一下我去过的每个世界都是父母双亡的身份,你倒也不用这么拼。我告诉你就是了。” 她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我刚刚觉醒‘精准分析’异能的时候,感受到了心脏里有某种异物存在,我能外放的精神力就是从这里产生的。” “原剧情中,狗男主十有八/九是在亲手掏原主心脏的时候接触到了这东西,才得以进化成双系异能拥有者;而我获得的精神系异能所能动用的精神力,竟然也从中产生,那么这个成分不明的异物就一定是异能的关键。” “只要我能在不受任何干扰的前提下,分析出这东西的构成;再看看雷霆基地那位异能者的身体里有没有同样的成分,就可以验证我的猜想,进而利用它让所有有条件的人都觉醒异能。” 系统立刻催促道:“那还等什么,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走!万一他醒了然后跑路了怎么办?” “他不会跑的。”施莺莺抬头看了看天色,逐渐下沉的夕阳已然被远处的山脉掩去半边,末世晴朗的天空上没有半点云彩,衬得这夕阳愈发红光璀璨,一时间都有些近似鲜血的不祥意味了: “我对我的精神力外放强度如何很有把握。” “刚觉醒精神力无法把握使用强度,是普通人才会犯的错误。我身负‘精准分析’异能,要是还不能精确控制自己的精神力,那我跟废物也就没什么两样了。” 施莺莺这话说得很是气人,可偏偏又十分在理。要是这时候有个人能旁听她和系统的对话,只怕会气得直接掀桌而起,可又找不到半句话来反驳施莺莺: 这就是精神系异能的过人之处,他们刚觉醒异能时的强度和准度就是别人的巅峰标准,且异能强度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增强。 别人眼中的“天才”,只是施莺莺眼中的“常态”;别人眼中的“常态”,便是施莺莺眼中的“废物”了。 施莺莺一边与系统交谈,一边半点不耽误正事,沿着长空基地的普通人聚集区转了一圈,挨家挨户地与他们见过面并交谈。 其神情之真挚,态度之平易近人,令人不知不觉间便能放下对她的不信任和轻视,逐渐就把她真的当成拥有实权的长空基地领导者来看了: “也不是我们抱怨,但总该让异能者上战场吧?凭什么他们那么厉害,还要推我们去送死,就因为他们有异能,所以他们的命就更金贵?” “感情这帮人上人们吃的饭菜,都不是我们带回来的种子种出来的?他们能住那么好的房子,还不是我们去给他们修的?” “你要是真的能帮我们觉醒异能,我们肯定跟着你干啊,姑娘。我也听说过雷霆基地那边的名号,可他们和长空这里有什么差别?都不把普通人当人看,一样只派普通人出去清扫丧尸,收集物资,异能者只负责在基地中心最安全的区域里坐享其成就好了。” “他们甚至连敷衍我们都懒得敷衍。这么说吧,小姑娘,就算你是骗我们的……至少你也用了心,把我们当人看了!” 施莺莺连忙扶起面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温和而不容置疑地开口道: “我的母亲,埋葬在这片土地上。” 长空基地已经和平了好一段时间,不至于出现易子而食、抛弃父母这样的惨剧,看看长空基地的异能者们跑路都不忘顺带着捎上自己的家人,这里的道德水平便可见一斑: 正在崩坏,但是还没彻底崩坏。 于是施莺莺指着原主的母亲发起誓来,格外脸不红心不跳——虽说她说的也全都是真话就是了: “我指着这片土地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让你们去白白送死,更不会离开这里半步!” 她的脚程不算慢,花了半个下午的时间就把长空基地给转了个遍;再加上她那丈量委实过分显眼,哪怕身在混乱残酷的末世,可只要一看见她,就能让人不自觉地升起对未来的希望: 既然还有这么美好的人存在于世界上,那么未来也一定会变得更好起来吧? 就这样,不少人都渐渐围拢了过来,环绕在施莺莺的身边,自然也听见了这番话。 虽说还有疑心深重的人还在半信半疑地看着施莺莺,生怕她明天白天也会偷偷逃走;可更多的人心知眼下就算走也走不了,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看向她的眼神便愈发有种孤注一掷的热切了。 施莺莺已经把长空基地的防御力量给探查了个七七八八,看来李长安在管理长空基地的时候,也还是干了点实事的: 大概三米深的壕沟包围了大半的基地,无法跳跃、只会拖曳着脚行走的丧尸如果落入壕沟,肯定没法第一时间爬上来;壕沟的外面设有高墙,墙壁外侧缠绕着铁丝网,上面开着能够伸出长杆的洞;防御墙的高层还设了瞭望台与狙击台,专供拦截丧尸潮而用。 在最坏的情况下,如果外面的壕沟被跌落进去的丧尸填满了,那么墙内的人就可以从墙上的洞里伸出杆子,割下丧尸的头部使它们失去行动力;如果丧尸潮来袭,那么狙击台上的狙击手就可以精准点射,减少壕沟压力。 然而最大的问题也正是在此: 壕沟满了的话,前去清理的人,是普通人;站在墙后,冒着被丧尸抓到感染到的风险将它们的头割下的,是普通人;深夜守在瞭望台上的,是普通人;要在丧尸潮中,顶着“不能浪费子弹”的心理压力,精准狙杀丧尸的,也是普通人。 施莺莺略一思忖,便对离得最近的一位年轻人道: “今晚不必有人守夜了,没必要做白工。都回去睡个好觉,明天准备来觉醒异能。” 此话一出,众人又惊又喜,最终还是有更为谨慎的人试探道: “可万一今晚有大量丧尸前来呢?” “不会有的。”施莺莺略一停顿,便准确无比地报出了以长空基地为核心,四下扩散开来的荒地上的丧尸具体分布数量,截止更外层的丧尸潮抵达之前,就算这些丧尸全都被吸引到了长空基地,也足以安全度过一日: “我的异能是精神系的‘精准分析’,不会出错。”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并非谎言,施莺莺凝聚起极其微弱的精神力,向这帮团聚在她周围的人脸上轻轻触碰了一下,探入了他们的精神世界,随即施莺莺的声音便在他们的脑海里和外界同时响起了: “我已精神力外放查看过周围状况,不存在任何变异丧尸,按照普通丧尸的移动速度和它们所在的位置,这条壕沟距离被填满,还有一天半的缓冲期,足够了。” 异象一出,再无人怀有异议。 这个好消息简直就像是久旱之地降下甘霖,给惴惴不安的长空基地的人们吃了好一颗定心丸: 这可是精神系异能,“得一人便得一城”的强者!有她在的话,长空基地一定可以守住的吧? 立刻就有人飞快地跑出去,把还在外面心惊胆战值班的人拉回来,告诉他们可以休息了;更多的人感激涕零地环绕在施莺莺身边,高声欢呼着“我们竟然有精神系异能者了”、“长空基地有救了”之类的话语;只有那么一丁点人的头脑还算清醒,看施莺莺欲言又止的样子,便主动开口道: “有什么我们能帮到您的地方?您现在是长空基地的领导者,千万不要跟我们客气,直接说就行!” “那我就真的不客气了。”施莺莺笑了笑,迎着人们既欣喜又忐忑不安的目光——李广安的横征暴敛留下的后遗症只怕还要这样持续一段时间——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来两个人帮我打扫一下我的家吧。” “我这些天来一直都在发烧,虽说觉醒了异能后,病已经好了大半,可终究还是有些使不上力,想找个人帮我整理下卫生。请放心,我会付报酬的。” 一听竟然是这么简单的要求,再结合一下施莺莺大病初愈的状况,这个要求委实再合情合理不过了,立刻便有两个一看就很利落能干的人应声道:“没问题,施头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这就去给你打扫卫生!” 系统:“???等一下,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你的别墅走廊上是不是还昏着两个生死不明的人啊?就算他们对原主再不好,可在外人眼里,这毕竟是原主的家人……处理不好,就会把你自己陷入不孝不义的尴尬境地,很不好办的。” “谁说这是我干的?你弄错啦。”施莺莺腼腆一低头,回答道: “分明是刚刚离开这里的异能者们见我家物质丰富,试图前来抢劫,却被我的父亲和弟弟给奋不顾身地拦截下来了。他们抢劫未果之下,为了泄愤而对他们下此毒手,啊,我一听到这个噩耗,心里便很是难受。” “这么想来,长空基地的那帮原异能者可真不是什么好人。临阵脱逃也就算了,怎么都要逃走了,还不忘要抢劫我的东西呢?”施莺莺很是忧伤地叹了口气: “这样一来,他们先是明面上交出领导权,又即将失去民心,就算将来我把长空基地建设得再好,他们想回来分一杯羹,只怕也分不到吧。” 系统:多损啊夺笋啊,施莺莺,我愿意称你为天字第一号黑锅制造机! 等施莺莺泪盈于睫地用她安排好的那套说辞,把刚刚从她家出来的两位年轻人给打发走,已经快要入夜了。皎洁的月光透过树叶,在地上筛出跃动的光影,天际点点繁星闪烁,竞相生辉,然而最明亮的一颗,依然是高悬在极北夜空的北极星。 她站在阁楼,透过窗户目送义愤填膺的两人返回普通人聚集区,心知明日一早,长空基地原领导层的“恶行”,便会传遍全体还留在这里的普通人心中,便放心地拍了拍手,转身打开了阁楼的门: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这人还昏迷在地,未能醒来。 既然人还昏着,那就更方便了。施莺莺再度凝聚起精神力,探向这人的精神世界,打算查看一下他的记忆。 只不过这次的力度比起之前,她强行清洗原主继父和继弟的记忆时要温和不少: 这人究竟是傅墨霆派来的间谍,还是早怀有背叛雷霆基地之心? 如果是前者的话,他过于配合的投诚和对自己的保护,便全都是伪装出来的假象;如果是后者的话,就更得好好看看这人对雷霆基地了解多少,又有怎样的利用价值了。 系统:“不,你听我说,其实我觉得他保护你不是为了迷惑你,就是很单纯地对你一见钟情……” 施莺莺:“???禁止骂人!你好好的一个系统,为什么要用感情来侮辱我的实力!你再骂,再骂我就要强行静音你一整年,反正你只需要负责给我举举人物提示牌就行!!” 系统:“我不是,我没有,我……好吧,算了。我这就保持沉默。” 在系统静音后,施莺莺终于心满意足地在安静的环境中,进入了这位异能者的回忆。 ——结果她一进来,就以第一人称的视角,迎面撞上了原男主傅墨霆的脸。 施莺莺:这可真是精神污染。感觉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需要系统帮忙举人物提示牌了。 平心而论,傅墨霆生得十分英俊,剑眉星目,轮廓分明,但在施莺莺这个十级重度脸盲症患者的眼里,也只能凝聚成一句话: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都好好地呆在各自该在的地方。 这里很明显是个议事厅,不少一看就是异能者的人分列在一张大长桌的两旁,为首之人便是傅墨霆。 就连施莺莺借了他的视角的这位异能者,虽说是傅墨霆的兄弟,可也只能坐在他左手边最近的地方,以示倚重,永远不能与他并排而坐,否则就是越权。 “哥哥,让我去吧。”施莺莺感觉到此人正在开口说话: “若是哥哥为了一个女人,不惜动用空间异能将燕都外所有的丧尸都运过来,假装新一波丧尸潮以攻破长空基地的事情传出去,只怕会人心惶惶。”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傅墨霆为了一个女人不惜对长空基地下手这种不厚道的事,虽说在座众人都知道,但谁都不会缺心眼到把这件事拿到明面上说。 结果这个向来不太受傅家待见的养子,竟然真的这样大大咧咧单刀直入地说了出来,简直太不会看人眼色,太不会读空气了,跟那种看别人穿衣服冷不丁来一句“你太胖了穿什么都不好看”,逛街的时候突然来一句“你没钱别看这个买不起”的KY精没什么两样!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傅墨霆还真的就忍了下来,没跟此人多计较,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半安抚半威胁地开口道: “那我就把这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了。” “北辰,虽说你和我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实打实地把你当亲弟弟对待,现在正是你为哥哥分忧的好时候。” 名为“北辰”的异能者立刻应声道:“请哥哥放心,这事儿交给我就行。” 他领了任务后便立刻起身离开,把一屋子神态各异的人抛在了脑后。 “傅少,他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一旁的幕僚们见傅墨霆脸色不好,立刻开动脑筋开始出各种馊主意,“要不我们派人去,半路把他给解决掉吧。” 傅墨霆险些拍桌而起,大喊一声你们知道个屁: 他的这个弟弟,上辈子直到死都是个隐姓埋名的废物,一辈子也就觉醒了一次空间系异能,还控制力不到家;要不是看在他上辈子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份上,他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吗? 一想到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有可能被除自己之外的第二个年轻男性看去,他就心中烦闷不安,只恨不得杀光施莺莺接触过的所有男人,再把她跟以前一样圈禁在自己的基地里,免得她再出去勾引人! 傅墨霆越想越烦躁,便挥了挥手,不耐烦道:“等他回来再说。” 施莺莺退出了这人的精神世界,在确认了记忆的真实性之后,她一时间竟不知该怎样动手了。 于是她在脑海里敲了敲系统:“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系统:“你不是有精准分析的能力吗?你早该看得出来,此人对你忠心耿耿!” 施莺莺:“正是这样才奇怪啊!” 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恨铁不成钢的情绪下,系统终于大发慈悲帮谢北辰一把: “好吧,那我给你个小小的提示。” “这个人是原男主傅墨霆的养弟,但从小就脑子不太好使,傅家觉得看在他能力出众又忠心的份上,就把他整容成了傅墨霆的样子,准备关键时刻替他去死。结果还没等到能用得上他的时候,末世就来了。” “只是他上辈子始终对傅墨霆忠心耿耿,哪怕有了空间系异能,精准度和强度也不是很高,远远不如他之前为了帮你扫除障碍而露的那一手——以他上辈子的异能强度和准度而言,剥人手指甲精准度这么高的工作直接就能要了他半条小命。” “傅墨霆不会允许任何年轻的异性出现在原主的面前,所以原主也就不知道他的存在。换而言之,现在醒来的这个人,是专属于你的变数。” 施莺莺立刻右手握拳敲在左手上,一锤定音:“我悟了。” 系统:“……虽然你说你悟了,但我还是有种不好的预感,说说看,你悟了什么?” 施莺莺:“此人命不该绝,苍天有眼,让他在关键时刻清醒过来。他的智商恢复正常之后,立刻便发现他的哥哥并不值得依靠,于是冒着被认出的风险,不远千里来向我示好,就是为了能逃出雷霆基地,在长空基地有一席容身之地。” “这不难。等我击退丧尸潮之后,再请雷霆基地送个人质过来,说是作为双方基地友好往来的保障。到时候傅墨霆发现自己的计划全盘落空,震怒之下必然迁怒,这家伙就必然是作为质子的不二人选。” “到时候,只要他别作得太过分,我便能保他一世荣华富贵,平安顺遂。他逃出雷霆,获得自由;我掌管长空,得到权力,完成这一件事就能同时解决我们两人的需求,岂不美哉!” 系统:“你悟个铲铲!!!” 第117章 晶核 异能的本质与成因。 名为“北辰”的异能者醒来后, 如愿以偿地看见了守在他身边的施莺莺。 也果然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施莺莺见他醒来,半点被他舍身相救这一行为感动到的神色变化也没有, 甚至还显出一种彬彬有礼的、过分虚假的客气来,礼节性地关心了一下他的伤势: “我已经为你处理过伤口了, 你现在感觉如何?” 黑发青年感受了一下手上的伤口, 发现这简直愈合得太好了,只怕一级的治愈系异能者都很难做到这一点。 说到底,异能只不过是通过某种力量, 让已经存在的事物短期内大量增殖的一种方式罢了。 虽说异能者们自己都不知道这股力量是从什么地方产生的,但它出现得是那样突兀又完美贴合,就好像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平白长高了十公分那样。除去一开始会有些无法适应异能带来的种种好处之外,再无任何影响。很多人甚至连二十四小时都没用, 就已经把使用异能变得像吃饭喝水那样平常了。 没过多久,新觉醒的异能者们便发现, 自己的力量只能固定使某种事物短期内大量增殖;也正是按照这个标准, 末世通用的异能体系被大致划分而成, 强度与稀有度成正比: 最基础的风木水火土等元素系几乎随处可见,已经算不上稀奇;雷、金属、磁场、冰灯变异元素系便较为稀有, 普通异能者中, 出现变异元素异能者的概率约为百分之一;更为稀有的治愈系、空间系、动物系等非元素系, 说是千里挑一甚至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然后所有的概率到这里, 就从平缓的递增变成了暴涨, 最稀有、最强大、最神秘的精神系异能,出现的概率约为千万分之一。 除去最后的特殊状况不谈,所有的异能者展现出来的能力,归根结底都是“增殖”, 治愈系异能者也不例外。 他们只能根据自身异能的强弱和精准度,让人体细胞快速分裂成熟,该补血管的补血管,该长肉的长肉,该修骨头的修骨头。 但就算能修好,异能者也不可能做到将受伤的部位如同受伤前那样,完美无瑕地重新愈合在一起。什么明明伤口都不见了却还是能感受到疼痛的幻觉,什么永远也消不去的疤痕,再比如被能力不够的异能者强行接歪的骨头……种种后遗症不一而足。 然而此刻,他的手上不仅半丝伤疤都没有,甚至都感觉不到一丝半点的细胞被短期内强行催熟导致的不适和疼痛,简直就像神迹一样。 “看来是好了。”施莺莺端详着他的神色,做出了精准的判断,“看来我的手艺还不错,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她的精神力在四周逡巡一圈后,确定方圆十数米内除了自己和这个倒霉蛋,再无第三人,这才开口道: “既然你醒了,那我们就认真谈生意吧,放心,这次不骗你了。” “容我先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然而施莺莺万万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问一答都能变成对面的人自报户口本的单口相声现场。她话音刚落,这位异能者的话匣子便有点刹不住的迹象了: “我叫谢北辰。你也知道我是傅家的养子,所以和他们那帮人根本没有半点关系,你可以放心和我合作。顺便说一下,傅墨霆跟我长得像纯属是他学我!强烈谴责这个学人精!” 施莺莺:不,等一下,按照你们的年龄大小长幼亲疏,怎么看都是你被迫学他……算了,姑且听听他还能说点什么出来。 谢北辰此时还在慷慨激昂痛陈傅墨霆的一万条罪状: “他从小就看我不顺眼,明里暗里地揪着我不放只欺负我,所以我从小就想,将来一定要让这家伙吃苦头!真是老天开眼,让他脑子一抽终于同意把我送过来,我可算是见到你了,莺莺,我一见你就知道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命中注定的盟友!” 系统立刻抓紧时间进谗言:“莺莺,我听出来了,他也在骂你!他一开始肯定不是想说命中注定的盟友,而是想说一见钟情,你不能厚此薄彼,快抽他,抽他!” 施莺莺震惊地回答道:“你在说什么呢?狗狗这么可爱,你怎么可以打狗勾!再说了,你以为我对他没戒心吗?从他开始说第一个字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分析他说的话的真假了,既然全都是真话,那没必要继续为难他,把人吓跑可就不好了。” 系统:……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就是差别对待。 谢北辰那边还没停下,甚至自告奋勇地给自己安排起各种活来了:“你可以把我洗脑后再改变一下记忆,我负责把这两个人带回雷霆基地,然后再对那边放出消息,说你决定不再守城,要带着全长空基地的人一起走。走之前还要把这里的防御工事上的木头全都分解成植物燃料来烧。” “雷霆基地敢放弃长空基地,就是因为长空基地的防御工事已初具规模,就算把里面的几千人都喂丧尸,以后再重新指派异能者军队来占据有利地形打下来也很划算。有长空基地这么个首当其冲的挡箭牌在前面扛着,再大的丧尸潮等到了后面的雷霆那边,就成了普通规格的了。他们想活命,就一定要保住长空基地的防御工事,肯定会派人来支援。到时候你再用异能操控他们……” 施莺莺:“可以了可以了,我已经知道了。” 她抬起手比了个“就此为止”的手势,一锤定音道: “但这样终究还是要欠雷霆基地的人情。人情是最不好欠的东西,今日我受他一次援助,焉知未来不会被此掣肘,不得不以数十倍、数百倍的劳苦去归还人情?” “你要是真的有心帮我,就去门外帮我守好门,别的多余的事情,一概不用你做。” 施莺莺还待说点什么继续劝他,结果谢北辰身上半点末世异能者通有的傲气都没,还没等她话音落定,这人便背着刀从她身边“嗖”地一下窜出去了,动作快得施莺莺都只能看见个残影。 施莺莺和系统双双相顾无言沉默了三秒钟后,异口同声道: “是狗勾。” 数小时过去,白日的晴空带来的暖意已尽数消失不见。一轮孤月高悬在墨蓝色的空中,光芒莹润又孤清,一时间竟衬得周围闪烁的繁星都黯淡了。若说此刻的天际,还有什么能与这流泻的月华争辉,便只有那高悬于北方天空的帝星紫微。 施莺莺已经用精神力把原主的这具身体里里外外扫了三圈,哪怕她已经有意放缓了力道,可被精神力扫过的感觉还是太微妙了: 就好像有人在你正处于深度麻醉状态中的时候,把你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拿出来拆洗了一遍,再给你一根根原路放回去。 说疼倒不是疼,但也是真的不舒服,很难受。 可施莺莺眉头皱都不带皱一下的,甚至在桌上写字的笔画都依然规整如初。 在她的笔尖与纸张摩擦下发出的“沙沙”声中,第四次的精神力扫描开始,她清瘦的身形依然端坐,稳如泰山。而这一次,她也终于如她所愿那样,得出了对“异能”的全面分析: 所谓的异能,归根到底,其实全都是精神力;精神力的产生,则全靠感情波动。感情波动越强,精神力就越强,异能也就越强。 她伸手抚过自己的胸口,那股异常的波动自她觉醒异能之后,便不复存在;但也正是拜那道异常波动所赐,施莺莺这才明白了原主的心脏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 那里有一颗尚未成型的晶核。 从直径上来说,这枚“晶核”甚至都没有一根头发粗,叫它“核”实在是太抬举它了;但这东西又的的确确地存在着,还在随着施莺莺的使用异能而不断减小,又和心脏融合得天衣无缝根本看不出来,直接导致施莺莺扫描了四遍才发现它。 说起末世丧尸文就不得不说丧尸自带的晶核。在绝大多数的文里,这个似乎已经成了丧尸身上的标配零件之一,甚至还能进一步成为各大基地的通用货币,更有甚者,异能者们还可以吸收晶核帮助自己异能进阶。 ——但这篇《重生末世之封心锁爱》不是那个绝大多数。 它根本没空补全完整的世界观设定,只顾着一路灵车漂移地把原女主和原男主撮合在一起,等她逃他追虐恋情深百万字后,再来个皆大欢喜完美结局。 这就导致晶核这种东西,在这个世界里几乎销声匿迹,长空基地至今还在实行以物换物这一最原始的交易方式呢。 而施莺莺在发现自身持有晶核之后,系统那边也传来了新的世界观设定: 没办法,这次的“盲区”规模太大了,可不是把草菅人命的霸道总裁送进局子就能解决的问题,一不小心,整个本就建立在虚假数据之上的小世界也都会崩溃! 系统甚至觉得自己都听见了来自主脑冰冷的声音,也怪不得就连向来高高在上,漠视人类生死的主脑,都亲自出手来补全这个世界的设定了: 【警告,警告,第六世界正在经历数据乱流。】 【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五号世界均已遭受不同程度损坏,经检修后确认修复无能,已秘密封存,剩余能量不足以继续构建大量世界,请珍惜已有资源。】 【请遵循星历404年颁布的《错误代码处理方式》,以及星历500年颁布的《非母体孕育生命应当拥有何种权利》等相应守则,辅助自然诞生基因残缺者通关本世界。】① 数据的波动混乱只在一瞬间,系统立刻就得到了被主脑出手修复过的更完整的本文设定,并转述给施莺莺听: “你之前问过我的,‘丧尸究竟是怎么来的’和‘它们靠什么活动’的这两个问题,在刚刚你探知到原主体内的晶核后,已经在盲区补全的更完整的新世界里有了答案。” “随着全球气温的升高,两极冰川不断融化,被冰封在深层古老冰川里的病毒开始活跃,随水循环进入生物圈,感染一切有大脑的生物。”② “被病毒感染的人类首先大脑坏死,‘人类’的身份在这一刻便宣告死亡;但这类病毒格外特殊,他们在蚕食生物大脑的同时,还能将无形的生物电波转化为自身能量。‘人类’的大脑虽然死亡,但他们生前的恐惧等感情遗留下来的生物电波不会立刻消散,病毒便附着在它们身上,使用这些能量继续操控宿主行动,‘丧尸’的身份便由此诞生。” “而这种电波,就是被异能者们广泛使用的‘精神力’;精神力在波动到一定程度之后,又可以凝聚成晶核,长期被欺压忽视家庭冷暴力的原主体内的晶核便这样诞生。” “丧尸靠消耗精神力活动,而绝大多数丧尸体内残留的精神力又会被病毒操控四处行走的行为消耗掉,故而无法凝结晶核;极少数人类死前精神力过于强大,死后被病毒所利用,在支撑大脑死亡的身体四处行走的同时,还能留出多余的精神力凝结晶核,这就是变异丧尸。” “简而言之,普通人≈普通丧尸,异能者≈变异丧尸;普通人+丧尸晶核≈进化异能者,异能者+丧尸晶核≈稀有异能。丧尸和人类的区别,从这方面来讲,就是‘是否被病毒感染’,和‘以剧烈情绪变化催生的精神力究竟是人类所使用,还是病毒所食用’。” “丧尸不吃人,只抓伤和感染人类,因为病毒在操控他们同化“未被感召”的同类;被病毒附身的动物无法完成传播感染的流程,而此类病毒更新换代又极快,所以会感染动物的病毒已经被淘汰掉了,现在留下的,都是经过内部斗争和选择的,‘精准感染人类’的最新病毒。” 然而系统把这些设定全都补充完毕后,这才发现施莺莺之前在干什么: 摆在她面前的纸上,已经提前写好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设定! 她在指出盲区的那一刻,就预料到了这个世界接下来的所有走向……不,甚至可能更早,在施莺莺发现竟然真的可以利用原主那颗另有蹊跷的心脏觉醒异能后,她就已经在筹划着要按照自己的推测补全这个世界的盲区了。 难怪她在知道了自己的异能是精准分析后,胆敢在全基地的广播中夸下那样的海口: 有她操控人心的本领在,又有精神异能的加成,只要别玩得太过火把人给活活气死,她就可以让这几乎全都是老弱病残的两千人全都觉醒成异能者! 系统一瞬间都有点看破人生的感觉了: 我悟了,我就不该试图去猜测施莺莺的想法。与其担心她还不如担心担心外面的那个小兔崽子呢,他已经急得快要破门而入了。 但这幅情态在施莺莺眼里,就是此人又是个可靠的盟友的铁证: 很好,看来他是真的很想夺权归位,竟然这么关心我的死活。既然如此,我肯定要拿出能打动他的筹码,彻底把这位罕见的空间系异能者拉到我长空基地的阵营中来! 系统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看着施莺莺的眼神活像是在关爱自家智障儿童的老父亲:“……你开心就好。” 虽说施莺莺的精神异能足以令她在探究异能真相和自身状况的同时,警戒周围,但她也有心借这个机会考验一下谢北辰合作的诚意和他本身的耐性,便给他安排了这么个不轻不重的活,守门。 然而等施莺莺做完了五次自我扫描,系统带着从更高层的领导那里领会的资料补全了这个世界的盲区,她都无聊到把基地里的物资、人手和防御工事全都更科学地精准规划分析了一遍后,此人默默伫立在她门边的身影依然没有分毫动摇。 长身玉立的黑发青年背负长刀,沉默而安静地站在门边的阴影里,要是不额外注意这个死角,只怕真的会被他骗过去,以为这里没有人。 但细细一看,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疏忽的空门,每块肌肉都保持在最适合发力的姿态,但凡有人来袭,他便能第一时间出手,将胆敢来犯的任何宵小都瞬间斩于长刀之下。 于是施莺莺在心里给他打了个“优秀”的分数后,推开了门。 阁楼的木门“吱呀”一响,谢北辰的双眼便亮了起来。哪怕在黑夜里,借着窗外投来的星月的光辉,也能看见他眼中的热忱和执着明如星火,永不熄灭。 他单手一翻,施莺莺便感知到他的身侧有异能流动,然而这股波动实在太小了,就算他要隔空取物,只怕也取不到什么有杀伤力的东西。 于是她便环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等着看这人究竟想干什么,数息之后,在青年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指间,出现了一朵红色的玫瑰。 系统立刻抓紧时间再度进谗言:“莺莺,这小兔崽子在追你!真是不知死活,快把他给抽一顿再谈接下来的条件!” 施莺莺:“……你静音吧。” 她伸手接过这朵花,只片刻便得出了结论:“这是你从雷霆基地取来的。” 她抬眼看向谢北辰,暗蓝色的双眸比天际繁星闪烁的夜空都要明亮,一时间竟让人颇感胆寒,就好像自己的所有伪装在她的面前,都要被尽数剥下,露出被层层包裹在里面的最真实的自己那样: “你在向我证明你的异能强度,其实远在你的养兄之上,是个更优秀的合作者,而且你对雷霆基地志在必得,但苦于无人手,所以只能求助我,让我助你一臂之力。” 谢北辰含笑点头:“我就知道莺莺一定能发现。” 被强行静音的系统疯狂无声呐喊:你听他胡说八道!这人分明就是在胡说八道啊莺莺! “很好,这也是我想跟你谈的生意。”施莺莺将玫瑰接了过来拿在手里,对谢北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第一,你要将这两人带去雷霆,同时尽全力拖住你的养兄,让他在明日傍晚后,一定要留在基地里。作为交换,我会处理好丧尸潮相关事宜。” 谢北辰一口应下:“就算不用我留,他也不会外出。丧尸昼伏夜出,他哪里会冒这个险?至于这两人,我肯定给你好好送到雷霆基地,日后再慢慢炮制也不迟。” “第二,我明日过后,将竭尽全力将你扶持上雷霆统治者的位置。作为报酬,我要雷霆基地的一部分实权。” 换作任何一个自尊心稍高的男人,只怕都做不到心中半点不介怀地接受这份厚礼: 在他们眼中,女人为自己做一切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只有合作伙伴才能谈交换权力的相关事宜,可女人只是女人,不配当合作伙伴。 ——然而谢北辰,他不是一般人。 ——他不仅一口答应了这个条件,甚至还额外领悟出了自己的一套理论。 谢北辰:我悟了,这是莺莺爱我的表现。她要帮我收拢权力,又要扶持我去争夺雷霆基地领导者的地位,她好爱我,否则为什么只这样对我,不这样对其他人?我好感动!就算这不是爱,四舍五入一下也是爱,问题不大!我就是莺莺最爱的门下走狗! 但凡系统能听见这人的心声,别的不说,一定要问一句: 你这个四舍五入,是直接把零点一给四舍五入成一个亿了是吗?还真是很有谢北辰本人的风格呢。 可惜系统目前听不见,只能看着谢北辰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个条件:“当然可以。” “第三……”施莺莺突然笑了起来,将玫瑰还了回去,柔声道: “再把它原路放回去,为我演示一遍空间系异能的过人之处吧。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报酬,你当然可以选择拒绝这个微不足道的要求。” 谢北辰的脸色当时就微妙了起来,简直就像是被主人车载数千公里抛弃在异地的金毛寻回犬一样,半晌后才接过了那朵花,顷刻间就将它原路送了回去,同时垂头丧气道: “愿意为你效劳,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莺莺。” 施莺莺:???真是男人心海底针啊,这人到底在沮丧个什么???——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莺莺,依然没能记住,傅墨霆的鼎鼎大名【。 ①详见87章; ②这不是普通病毒,但在这个世界翻不出大风大浪来。 有奖竞猜,施莺莺为什么要让狗子把花原路放回去,多选题: A.她不想收玫瑰花,不喜欢狗狗,婉拒表白; B.异能本质都是精神力,她要开始学空间系异能; C.她要得知雷霆基地的坐标,以便把丧尸潮精准投放回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D.昨天是肯德基疯狂星期四。 第118章 琐碎 “你若信我,便上前来。”…… 次日, 长空基地的人十有八/九都起了个大早,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来到了基地中心办公区域的办公楼。 只不过他们来得哪怕再早,也没能赶在施莺莺前面。 她穿着再简单不过的T恤和牛仔裤, 半点基地领导者的架子都没有,跟她的前任领导者形成了鲜明对比——李广安恨不得天天都穿着他那堆名牌衣服在办公楼里, 一包烟一杯茶地混上一天, 表明自己的领导气质。 更不用说她还高高扎起了头发,像是在亲手打扫什么东西的样子;再结合她昨天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找两个人去帮她收拾一下卫生;加上原主的家庭环境并不好已经不是秘密了, 不少人的心里立刻就有了这么个大致思路: 突然被推上位的小姑娘再怎么厉害,也还是需要长辈照顾的。要是她的妈妈还在的话,哪里会舍得看见自己的女儿明明都压力这么大了,却还要抽出空来, 做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事? 都说女性是最有同情心和关爱他人能力的群体,此话果然不假。再加上被扔在长空基地的普通人几乎都是老人、女性和小孩, 立刻就有来得早的几位年长的女性自告奋勇道: “哪里用得上莺莺亲自来做这个?还是我来吧, 我有经验。” “你突然被安排了这么多事要干, 一定很累吧?这种小事交给我们,你负责想怎么帮大家觉醒异能提升实力就好。” “不必了, 我马上就收拾好。”施莺莺温柔地婉拒了这些女人的好心, 同时腼腆低头一笑, 把最后几块一看就是高级衣服上掉下来的破布, 随手塞进了她终于成功用精神力打开的异空间里, 毁尸灭迹: “如果诸位不介意的话,可否给我讲讲你们在末世之前的生活?这对帮助你们觉醒异能很有帮助。” “……也没什么好说的。”刚刚还跃跃欲试想要帮施莺莺“打扫卫生”的中年妇女,听到这番话后,立刻就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整个人都蔫儿了下去,强颜欢笑道: “还不就是那样凑活着过?反正又不能离。” 她原本没有将过往的庸碌日常说出来的打算,毕竟施莺莺看起来太完美、太无可挑剔了,简直就像是琉璃雕成的美人像。 但凡见过她,和她说过话的人,就都会有种莫名的自卑感,觉得这种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不配去污染她的耳朵。 可当施莺莺认认真真地注视着她,将所有温柔的、鼓励的话语,都凝结在那一道脉脉的眼光中投来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真的鼓起勇气开始说自己的那堆破事儿了: “我快三十岁的时候,家里催婚催得太紧,就随便找了个中间人介绍来的男人,这就是我后来的老公。” “当时中间人满口说得那叫一个好,说虽然他三十多岁,离婚带孩子,没车没房,学历不高,长得也普普通通,但胜在老实,会疼老婆。我爸妈也在劝我,说年纪越大越没市场,再挑下去可就连这个都没了……我被逼无奈下,就稀里糊涂地跟这人领了证,办了婚礼。” 她说着说着,便苦笑了起来,不知道是在笑当时没能坚持自我、最终还是被世俗和道德绑架了的自己,还是在笑那场在她的丈夫坚持下,办得平凡又抠门的婚礼: “说来也真不怕你笑啊,小姑娘,那婚礼办得叫一个干巴巴,半点感情都没有。我老公当时说什么来着?哦对,他说他是二婚,没必要浪费那么多钱风光大办,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他一起简简单单随便摆几桌就行。” “我出嫁的那天,连婚纱都没穿,只随便穿了条贵一点的红裙子,可我的父母看着我的表情,简直就像是我穿着上千万的名牌婚纱似的,感动得那叫一个涕泪如雨,说好不容易嫁出去了,终于不用被周围人指指点点有这么个大龄剩女女儿了,再也不用丢脸了。” “我不光记不住自己的结婚纪念日,有的时候甚至连自己结过婚都会忘,还以为自己过着无忧无虑的单身生活呢。” 她刚刚说到“旅游”的时候,语气都轻快了不少,可见是真心喜欢这件事。而她接下来的这番话也成功证明了施莺莺的猜想,一旦对某件真心热爱的事情付出长久的、持之以恒的努力,念念不忘,则必有回响: “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又邋遢又没用,可我之前在旅游业,还算有点小名气……” “请不要这样说自己。”一直都在耐心聆听她发言的施莺莺陡然开口,以温和而不容反驳的姿态,将这两个词反驳了回去: “你愿意前来试着觉醒异能,便足见勇气可嘉;刚刚你愿意率先对我伸出援手,又可见心底善良。这在末世,是比水、比食物还要宝贵的品质,你在我心中,便已经是很值得敬仰的长辈了,怎么能这样说自己呢?” 她伸出清瘦有力的手,坚定地握住了这位中年女子的。两双手分属两位年纪不同的女性,可盘踞在上面的,某些只有常年忙于家务才会留下的菜刀伤疤,冬天冷水留下的冻疮和小裂口,还有粗糙的皮肤,竟然都十分相似: “而且不瞒你说,其实我认识你。” 施莺莺的记忆力在这种奇奇怪怪的犄角旮旯里格外好使。 昨晚在系统的鞭策下,花了足足一晚上都没能记住傅墨霆名字的人,今天竟然能够将原主记忆里,一瞥而过不到三秒钟的某个社交平台账号给精准复述出来: “你是我曾经见过的环游全国的旅游博主。你的相机记录过塞上青草,江南烟雨,大漠风沙,红墙绿瓦与明珠高塔,你的足迹遍布全国,你的笔下有最纯正的祝福,也有最真实的人间疾苦。” “我十五岁的时候,曾深切景仰过你的大名。那时你以一己之力,深入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的村寨,将他们的生活实况带回,报给当地政府,协助扶贫工作。” 随着施莺莺的叙述,在场所有人也陆陆续续想起了好多年前,的确出过这么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情,一个旅游博主在带动了当地的扶贫工作后,却被全网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因为当时,村寨里的青壮年几乎都外出打工且一去不回,留在那里的全都是女孩子,所以接受援助和补贴的,也都是女孩子。如此一来,你便被有心之人攻讦不休,说你歧视男性,居心叵测,说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施莺莺迎向她惊诧而湿润的双眼,“……但我当时看着你,看着意气风发的你,我就想,我将来也要做这样的人!” 被施莺莺这样一说,这位中年女性的脸上便有了些不好意思的神色,随即再开口,她的语气便坚定了许多: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那么说自己了。” “反正我结婚后,就再也没能旅游过。每次当我以为我还是单身,准备趁放假,跟以往一样来一场所走就走的旅行,去全国各地好好转一转、看一看的时候,回到家就会发现,我老公正躺在沙发上玩手机,桌子上的垃圾都堆得有小山那么高了,也不愿意花半分钟时间去收拾收拾。” 她说着说着,周围不少年纪与她相似的人也都被她唤起了类似的伤心事,争先恐后开口道: “我和我丈夫结婚的时候,明明双方都商量好了,说以后丁克,领养孩子,因为我实在怕疼。结果他结婚后的三个月,就开始偷偷在避孕套上扎小孔,被我发现后还振振有词,说之前都是骗我的,我怕疼是因为我不懂事,等我上了这条贼船后下不来,我就知道有个孩子的好了。” 有个面色苍白的女人也犹豫着开口道: “我跟你情况差不多,只不过我是身体不好,真要生孩子的话,只怕我当场就得大出血身亡。可我公婆不死心,我丈夫更不愿意,到处求神拜佛,烧过的香灰只怕都能把我给埋了。他们还天南地北地找各种药给我吃,完全不顾我对这些药过不过敏,这些偏方可不可靠,对我有没有害处……当年既然说不介意我的这些缺点,就不该骗我娶我,还要装作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让我家出全款的买房钱!” 加入诉苦行列的人越来越多,施莺莺放眼望去,便得知了如果按照第一世的剧情来,她们的命运会如何。 为什么在原来那位好色贪财的长空基地领导者的麾下,竟然会有这么多女性? ——因为她们将来的命运只会沦落为被送来送去的礼物,与末世前并无多少不同。 为什么在实力至上的末世,长空基地还会有这么多没有异能的老人和孩子? ——因为嫁出去的女人一定会顾家,会从别的基地讨回东西来补贴自家。养着这些人,不仅能威胁她们在关键时刻传递情报,还不用花自己的钱去养,可真是一举两得。 也正因如此,原男主给原主安排的第一个落脚点,便是这里: 他年少高位,手握重权,到时候在一堆女人里随便挑一个带走,任谁都不能挑他的不是。 ——然后施莺莺来了。 “好,大致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我这就帮你们觉醒异能。”施莺莺略一沉吟,将十指指尖一一相对,精神力在她的指间几乎要凝成实体,激荡出银色的流光,随即,她对那位率先开口的女摄影师道: “你若信我,便上前来。”  —— 作者有话说:死掉的前任长空基地领导人有名字,是因为自此之后,不会再有; 今天登场的所有异能者都没有名字,是因为自此之后,人皆如此。 施莺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感谢某条高纬度咸鱼没给配角起太多名字。 说是这么说,但其实马上也要有名字了【。等我去翻翻书帮她们起个又好听又好记的名字,长空基地女子狙击队即将集合,推荐配合阅读名人先例,前苏联女神枪手,柳德米拉·米哈伊尔洛夫娜·帕夫利琴科。 第119章 雷霆 原路遣返。 袁爱珍感觉自己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在梦里迫于世俗压力和父母的哀求, 放弃了自己想要坚持一辈子的喜欢的事业,随随便便嫁了个平平无奇的人,然后过完了与寻常人并无二致的人生。 按理来说, 这不算什么噩梦,毕竟这是千千万万人共有的人生缩影, 可袁爱珍总感觉, 那个梦里有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一直藏在暗处对她虎视眈眈,只要她松懈片刻, 不知名的怪物就会从阴暗的死角里跳出来,干脆利落地一口咬断她的喉咙,撕开她的心脏。 这种充满压迫感的恐惧委实过于逼真,以至于袁爱珍起床的时候, 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都快把床单和枕套给洇湿了。 她赶忙起床收拾好这一片狼藉, 匆匆洗漱完之后, 便赶下楼去, 准备赶飞机,完成她足足计划了三个月的云南之行。 对她这样的旅游博主来说, 云南可真是个不得不去的宝藏之地。那里景色优美, 又有各具特色的少数民族, 更不用提花样繁多的美食了, 不管是单纯拍摄风景, 还是撰写具有当地特色的游记,亦或者是尝试转型为美食兼旅游博主,都是个极佳的选择,也难怪袁爱珍会对这次云南之旅重视到足足做了三个月的准备, 恨不得把每条主要交通干线都背熟了才出发。 然而她一下楼,便在自己的小公寓里发现了两位不速之客。 袁爱珍一看见自己的父母,便心头狠狠一跳,有种“噩梦中的景象竟然在现实世界重演了”的荒唐感。 她强撑着笑容迎上去,招呼道:“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她的母亲看了她好久,忽然双膝一软,险些跪在她面前,嚎啕大哭了起来: “你都快三十岁了,已经是个老姑娘了啊……再拖下去,你就要剩在家里了!我和你爸现在天天出门,都被邻居家指指点点,说你这么一把年纪了还不嫁人,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或者生活作风不好,明明工作半点也不辛苦,却还能赚那么多钱,肯定是那种不清不白的行当……我和你爸的脸啊,都要被你给丢尽了!” “就算你是个白眼狼,不顾我和你爸的名声,那你总得为自己考虑考虑吧?你再不嫁人,以后连个孩子都没有,谁给你养老?难道你要像电视上那些人一样,烂死在家里和养老院里?” 她的父亲也长长叹了口气,白了袁爱珍一眼,厉声呵斥道: “一点好女人的架势都没有,天天只想着往外跑,怪不得和别人相亲过那么多次,人家都看不上你!不行,这次你一定要成功把自己嫁出去,我和你妈帮你把关,挑了个再老实不过的男人,你今天要是不想把我和你妈活活气死,就把买的票全都退了,去见见这个对象!” 袁爱珍一时间只觉汗毛倒竖,不由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她万万没想到,这些令人作呕的催逼竟然真能从她的梦里跳出来,变成现实。 在极大的恐惧和迷茫之下,她的耳边一阵嗡鸣,眼前的景象和亲人也都模糊成了一片闪烁的光斑,天旋地转之下,她的心底甚至真的浮现出了软弱退却的想法: 要不……就真的去见他一面?只是见一面而已,只要好好回绝掉就可以了,之前的无数次相亲不都也是这样混过来的吗? 可就在袁爱珍被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指责逼得,险些做出跟梦中一模一样的决定的时候,似乎有人在她背后按住了她的肩膀,轻轻把她往前一推。 这个很有可能不过是袁爱珍在压力过大下产生的幻觉中的,莫须有的人物,未与她多说半句话,也不曾为她指点过迷津。可只是那一推,便将所有的未竟之语都说完了,说尽了,再也不必赘述了: 风雨无法击垮你,流言不能打败你,苦难不能消磨你。你天赋异禀,无非心志不坚;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既如此,我来推你一把,你要往前去。 就这么轻轻的一推,把袁爱珍的所有思路都打开了。 “我干活少还挣钱多,那说明我厉害,什么时候轮得到那群比我还穷的人来对我指指点点了?也不找个水坑看看自己配不配?”袁爱珍突然的爆发把她的父母都吓了一跳: “我不是早跟你们说过了吗,赶紧从那种小区搬出来。我也不是没给你们足够的钱,换个高级点的小区找个好邻居不行吗?这里的八婆八公们天天只会盯着别人家的家长里短,自己死了都买不起地埋,还有空对我指指点点?” “他们介绍的那帮人我看不上,个个学历都低得要命,竟然还有连高中毕业学历都没有的文盲,这种人配得上我?你俩要是觉得这种人是好人,我立刻带你们去办离婚手续,就让妈妈你另嫁给他好了,毕竟你这么愿意把他当个宝,我又不稀罕,那不是天大的巧合?直接送你多好啊,别伤了咱母女的和气!” 袁爱珍的父母从来没想过自己向来乖巧的女儿,竟然也有敢跟自己大小声的一天。她的母亲立刻便嚎啕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家门不幸”;她的父亲也撸起了袖子,准备跟以前一样,遇到袁爱珍不听话的情况便先揍她一顿再说—— 然后袁爱珍完全没有跟以前一样让步的打算,她也一推桌子,站了起来,张口便抓住了这对分明是亲生父母,可与她之间的交情甚至还不如同事的男女的要害: “你们下个月的钱还想不想要了?一句话的事,说吧。” “不要的话,你就继续你刚才的话题,我肯定老老实实听着,同时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你敢上门要钱,我就换手机换住址,把名下所有的产业都卖了去外省,保你不能再从我这儿捞到一分钱。” “但是你俩要是还要钱的话,就闭嘴,让我来说。我已经听了你们的话这么多年,是时候让我也说几句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古人诚不我欺。在袁爱珍每月都会按时寄回家的那些数额可观的钱财的诱惑下,她的父母立刻便保持了沉默,再也没说半句话,一时间偌大的客厅里,只有袁爱珍一人的声音: “我早就想好养老的问题了。我可以去领养,也可以去基因库里挑选名校出身、事业有成、相貌英俊的另一半基因自己生,还可以提前写好遗嘱设定监护人。” “再说了,我又不是说不结婚,只是不想为了这种荒谬的理由,就把终身大事托付给一个碌碌无为、一事无成的废物。”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似乎要将这些年来,都被她自己的逆来顺受给始终积压着的怒火倾吐而出: “究竟是你们的名声重要,还是我的一辈子重要?那好,既然你们这么关心我,那我结婚后,就再也不往家里寄钱了,毕竟我家里也需要补贴,你们肯定没意见吧?” 她的父母一听这话便傻了眼,面面相觑半天后,才犹豫着开口道:“这……话不能这么说。你和你老公的家里需要钱,可我们也需要啊,不如你们两人一起往我们这儿寄钱?” “再说了,就算我俩花钱花的少,可你不是还有个弟弟吗?他高考没考上好大学,得多花点钱送他去私立大学买学历,你这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姐姐,难道不该多帮帮他?” 刚刚还跟吃了炮仗似的完全停不下来的袁爱珍,忽然就哑火了。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父母,就好像近三十年来,第一次认真看清了这对将她带到世界上的人一样: 他们给了她生命,却又漠视她多年;他们自她考上高中后,便再也没关心过她的死活,转而将满腔泛滥的爱都一股脑地塞给了她的弟弟。 她每个月都往家里寄回大笔大笔的钱,劝他们换个住宅,毕竟在原来那些只会八卦别人家家事的邻居环绕下,她和父母都会压力很大;可她的父母每次只会口头上答应得好好的,然后一转手,就把这些钱拿去存起来,说要留着给他弟弟将来娶媳妇儿用。 ——怎会如此,怎能如此?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才会导致父母的贪婪和嫌弃? 时至今日,袁爱珍终于明白了。 她半点都没有做得不好、不对、不完美的地方,如果真的有,那就是她竟然真的这么蠢,被这对重男轻女的父母给诓骗了这么多年。 “你们出去吧。”袁爱珍疲惫地撑着太阳穴,指着自家门口发下了逐客令,“我今天很累,不想再讨论这些事。下个月的钱我会按时打到你们卡上的,不过你们接下来多说一个字,钱的数量就减半;多说一句话,就一分都不给。” 就这样,换作以往,非要跟袁爱珍就着这个问题,来来回回争辩半小时的这对男女,今天竟然真的一言未发,缩头夹尾地灰溜溜离开了袁爱珍的房子。 他们走的时候,还前所未有地帮袁爱珍把被他们弄乱的桌椅和鞋柜给好好收拾了一下,看来袁爱珍这次罕见的爆发和强硬是真的把他们给吓得不轻。 只可惜,他们虽然做到了,可袁爱珍并没有兑现自己诺言的打算。 数周后,这对夫妇虽然依然收到了钱,却惊怒交加地发现,这些钱的数额和以往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些钱最多只能够他们存起来,存个十几年,留给自己以后大病的时候用;再也不可能跟以前一样存起来,给儿子当未来娶媳妇的买车买房的结婚钱了。 可他们还打算跟以前一样上门找人,便收到了第二个足以造成毁灭性打击的消息: 袁爱珍已经断掉了和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卖掉了房子,没告诉任何人就离开了这里,离开了她生长于此的家乡。 他们束手无策之下,本想通过袁爱珍的账号动向找到她,这才发现,袁爱珍除了当年一开始,对他们汇报过自己在摄影和旅行方面的成就,然后被他们一通臭骂说“不稳定不保险什么破烂工作”之后,就再也没对他们说过自己的半点工作上的事情。 就这样,他们失去了向来对他们言听计从的大女儿的踪迹,不得不重新回到职场工作赚钱,在补贴家用的同时,还要帮儿子攒老婆本。 近十年的优渥悠闲的生活从此一去不复返,一把年纪了还要出来工作,对已经上了年纪的人的身体和精神的摧残可想而知。没过多久,他们的头上便冒出了细细密密的白发,和以往拿着袁爱珍的钱保养出来的精神焕发的状态相比,完全不是一码事。 可与此同时,袁爱珍那边的生活正在一路高歌猛进地走上坡路。 再也不必按月往家中寄大笔金钱之后,袁爱珍的财政状况瞬间便宽裕了很多,没过多久就成功给自己换了台新相机,又把外出旅游的路线拉长到了国外。 半年后,她凭借着在这次前所未有的长途旅行中的见闻和摄影,获得了数额可观的稿酬,可谓是旅游一路投稿一路,刚刚在一个国家安顿下来,在上一个地区获得的稿酬便要紧随其后地打进她的卡里。 环球旅游数年后,她觉得是时候回家了,便依然瞒下了自己的身份和行程,回到国内购置了房产,并利用这些年来打出的名声和高水准的技术,成功入职某著名杂志社,并成功一入社就空降成了摄影部门的副部长。 这个位置虽说空置过一段时间,让不少人眼红心动,不惜动用人情和走金钱关系来把自己捧上那个位置;然而在他们得知,空降成副部长的这位女性,竟然就是这些年来声名鹊起的袁爱珍本人之后,个个都恨不得笑成一朵花来表忠心: “竞争?怎么可能的事!那不是之前不知道您会来嘛,您要是早早说一声,谁还会去做这种无用功啊。” “要是真的让我们走后门上位了,反而把您给筛下去,不等别人来戳我脊梁骨,我自己就能先一步羞愤而死!” “袁部长,你要不要给我们开个会,教教我们怎么提升个人水平?我看你的那些作品都太有灵气了,这东西我们肯定学不到,不敢强求,你就行行好,帮我们看看,我们还有什么别的能改进的地方就行。” 就这样,在与原生家庭分道扬镳之后,袁爱珍的潜能终于在不受任何干扰的前提下得以正常发挥,一生顺风顺水,从无波折。 又过了几十年,袁爱珍功成名就,成为了业界最知名最权威杂志的主编,兼主要撰稿人,在文艺界颇有影响。如今她终于鼓起勇气,打算回家看看父母现在过得如何—— 也就在她生出这个念头的一刹那,她面前的一切事物,身边的一切人,统统在一阵清脆的碎裂声中分崩离析,再无修复的可能。 她惊慌失措地环视四周,却发现随着她的目光转移,被她注视的物体全都不复存在,化作齑粉;无数模糊混乱的色块和光斑,在她眼前跳跃浮动,最终混杂在一起,涂画出污浊的色彩。 她所在的这个世界,忽然就像阳光下破裂的肥皂泡泡那样碎掉了,消逝了。 袁爱珍漂浮在混沌的梦中,浮浮沉沉半晌后,终于迟迟醒来。 她刚睁开眼的时候,视野还有点模糊,可即便如此,她也能看见那双宛如天际寒星般明亮的暗蓝色双眼,以及施莺莺的问话: “感觉如何?” 袁爱珍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刚刚的一切都是假的,是虚构的,不过黄粱一梦,终究要醒。 她不曾破除心魔,不曾功成名就,不曾生活安稳,她还是那个被压迫得抬不起头来的普通人。 要不是末世来得太过突然,她格外命好地被困在长空基地的几个大超市里,用物资换来了进入长空基地的门票,只怕现在早就和她的丈夫和家人那样,在外面被丧尸活活啃死,感染成新的怪物了。 袁爱珍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被生活磋磨过的模样,还带着细小的伤口与冬日经常接触掺着洗洁精的冷水留下的疮疤,还带着她这些年来,一步错步步错,有心自救却无力回天的惨痛痕迹。 ——原来那只是一个梦而已啊。 一念至此,她几乎都要对施莺莺生出怨怼之情了: 你既然知道我曾经过得那么惨,又为什么要让我做这样的美梦? 可下一秒,袁爱珍就在心底痛骂了自己一万遍,惊恐地想,自己怎么可以这么不知好歹,毕竟人家小姑娘也是好心,自己的无能不该甩锅给别人。 只是她能控制得了自己的理智,却终究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梦里有多圆满,她醒来便多难过。 然而在袁爱珍还沉浸在失落情绪中的时候,她的身上已经悄然发生了令旁人瞠目结舌的变化: 她那一头毫无光泽的干枯短发,开始逐渐变得柔软起来;她数月来因为一直没有足够的食物而变得消瘦的身躯也开始恢复活力,不复方才那种死气沉沉的不健康感。 变化更为明显的,是袁爱珍的那双手。 那双原本布满了各种细小伤口和疮疤的手,此刻正变得光滑如初,不再有任何瑕疵,莹润的指甲盖上透着淡淡的粉色。 然而如果仅仅因为这双手的过分完美,就轻视它所蕴含的力量,那可就真的是大错特错了。 袁爱珍刚刚醒来时,因为醒得有些过急过快而颇感头晕目眩,不得不扶着椅子才堪堪维持得住站立的姿势。 那把椅子原本坚固得很,足以支撑得住一个数月没有正常饮食因而营养不良的女性的体重,可眼下被醒来后的袁爱珍这么用力撑了不到一分钟,便立时支离破碎,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化作了一堆散落在地上的木条和碎块。 ——这便是异能者觉醒的征兆,身体素质瞬间得到大幅度提升! 袁爱珍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道:“我竟然也是异能者了……?不会吧,不至于吧……?” 她话音未落,一道晴空霹雳便闪过阳光明媚的长空。 若换作是末世前,想要见到白天打闪这种印象,怕是只有在雷雨天才可以。但自打末世到来,异能者们纷纷觉醒,如果什么基地有雷属性的异能者出现,那这种情况实在是太常见了。 在最常见的元素系异能里,雷属性是属于变异元素的一种,它可以用来发电,重启各种机器,用于生产制造、日常通讯、构建电网保护基地等。如果异能者自己愿意上战场,雷属性异能更是大范围清理丧尸,令他们失去行动能力的好帮手。 别看长空基地是燕都第二大幸存者基地,但这些月来,他们前前后后一共接纳了数千名异能者,最终也只找到一位雷属性的异能者,这便是他们的极限了。像什么更高级的空间系异能者,精神系异能者,他们简直想都不敢想。 那位原属于长空基地的雷属性异能者的异能强度不能说弱,只能说精度不高: 如果真的要让他去启动什么机器。怕是根本调整不好,飘忽不定的电压不说还会把机器烧坏。 在末世这么珍贵的年代,机器这种珍贵物资坏一台少一台,自然要格外爱惜,时间一久,这位异能者的异能精度依然无法得到有效的控制和提高,因此到最后,他也就只能负责用最微弱的电流启动基地内的通讯,负责播报这样的小活。 不久前,施莺莺那则对全长空基地宣告自己是下一任领导者的通讯,便是这位雷属性异能者在前往雷霆基地之前,在长空做的最后一件事。 然而此刻长空基地竟然有了第二位雷电属性的异能者。 不仅如此,看这位雷属性异能者的异能强度,只怕要远远胜过上一个人数十倍,数百倍还不止! 白日的阳光很是耀眼,天边也没有半朵云彩,可这道骤闪而过的电光,一时间竟能与阳光争辉。 进入末世之后,钟表这种需要依赖电力行走的物品俨然已经成了奢侈品之一,许多人只能像古人那样,通过看天边太阳的方位来推算大致时间。 然而这一刻,在燕都的数大幸存者基地中,不少试图像往常那样仰望天空丈量时间的人,都一瞬间被这无与伦比的辉光给闪到不敢睁开双眼。哪怕他们在感受到那道强光的杀伤力后,已经及时闭上了眼睛,也还是觉得双眼酸痛,生理性的眼泪情不自禁地一直往外流,简直跟喷泉似的。 这种异象立时便引发了数大幸存者基地的领导人的讨论: 这是怎么回事?哪个基地又有了新的雷系异能者了? ——然而引发这道异象,乃至引发全燕都的幸存者基地的两人,半点这方面的自觉都没有。 施莺莺的反应最为平淡。她在撤回精神力构建的幻象后,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对着门外和楼下无数被“异能者竟然真的能这样成功量产”给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的人喊道: “下一个!抓紧时间,有序排队!” 袁爱珍还在旁边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呢,就被施莺莺给“用完就丢”地赶了出去,态度之冷酷堪比恨不得让员工996的资本家: “这样强行激发的异能虽然不会对你的身体有所伤害,但毕竟提及了你的伤心事,又利用了你的过往,委实是我不对。” “我不多道歉,你也别怪我,自己去基地外面拿壕沟里的丧尸练练手,平复一下心情吧,平复好了,再回来见我。” 袁爱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蜂拥而至的一堆人挤出了施莺莺的办公室。她在欢呼雀跃的人群外凝视了办公室敞开的大门很久很久,才喃喃道: “我绝对不会怪您……我怎么可能是那种忘恩负义的败类啊?我只会感激您。” 她的这番话语不小心落在了旁边人的耳中,立时便有人应声道: “简直神了!我们在外面看得清清楚楚,你被她的手一碰,就毫无知觉地倒了下去,你的同伴怎么叫都没法把你叫起来,就这样让你呼呼大睡了足足十分钟——然后你就有异能了?还是这么珍稀的雷属性异能?!” “我的老天啊,别说是提及我的伤心事了,就算是她现在开口痛骂我一天我都半点意见也没有!” “真不愧是精神系异能者。说实话,今天来这里之前,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了,就算要我给她当牛做马甚至把命都卖给她,我也没有半点意见。” 袁爱珍下意识地便开始为施莺莺辩护起来了:“她肯定不会这么做。” 她想起梦里那只落在她肩上的手。 那轻轻一推的力道明明那么柔和,现在想来,却仿佛承载着她,承载着长空基地,乃至承载着未来千千万万人的命运一样,要以过分年轻和清瘦的身躯,毫不犹豫地扛下这份都能把经验丰富的领导者给压垮的重担,踉踉跄跄坚持前行: “……哪怕提及过我最不愿回首的往事,她也在梦里给过我一片光明。” “她是我生平仅见的,最有谋划也最善良的人。” 说完这番话后,袁爱珍便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打算按照施莺莺安排的那样,拿壕沟里的丧尸练练手,浑不觉在她身后,有个系统正在施莺莺脑海里发出超高分贝的尖叫: “施莺莺!你是不是昨晚就想好了,让他们去休息,不光是因为要让他们养精蓄锐,更是因为要攒足够的丧尸给今天新觉醒的这帮异能者练习。你做个人吧,你能利用的东西已经不仅局限于人类了,你连已经死了的丧尸都不放过啊?!” 施莺莺:“诶嘿。” 系统:“你刚刚是故意那么说的吧?!你找了个道德水平最高的人下手,施恩的同时又不求回报,又提前点明这种方法唯一的缺点就是揭她过去的伤疤,你这么一说,她就更不会对你心生怨恨了,只会一边感叹她自己竟然险些怨过你,一边愧疚得恨不得为你去死!” “有这么个人在前面做榜样,后面的人只会对你更加忠诚!” 施莺莺:“诶嘿。” 那一天,长空基地里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植物系的异能者一开始没办法很好控制自己的能力,施莺莺又不愿让他们浪费力气去催生不好吃的食物,这帮异能者无奈之下便只能去外围的壕沟那里,按照施莺莺的规划,在外围催生起了一排又一排密密的树林。 密密麻麻的树木间距极小,拔地而起的树林构成了天然的防线,足以把正常人体型的丧尸都阻拦在外面。 水属性的异能者,第一时间就被施莺莺派去给全城的饮用水系统里装入足够的淡水,以满足数千名长空基地居民的生存需要和清洁需要。 原本的长空基地其实也不是没有水属性的异能者。但如果要凭空变出这么多水的话,也只有一级的水属性异能者才能做到了。 很不幸,这个人就是李广安。 他没趁这个机会把普通人们的物资都收缴上来,剥削个干干净净,对他这种周扒皮而言,就已经是很大发慈悲的行为了,怎么可能额外耗费精力去解决这些人的生存问题呢?在他看来,反正老天总会下雨,基地里也有河流和湖泊,喝这些水就行,死不了人的,用不着他亲自动手。 但进入末世后,前所未有的大晴天即将催生旱灾,要不是今日,长空基地迎来了井喷式的异能者觉醒,只怕再过数月,等这里的地面上的天然水都干涸、井里也打不出水后,就会有普通人被活生生渴死在这里。 幸好施莺莺来了。 于是干涸了太久、甚至底部都已经开始积灰的水箱,在逐渐增加的水属性异能者的帮助下,再度荡漾起粼粼的波光。 虽说长空基地的自来水系统已经废弃很久,可只要这数千人里,能够按照正常比例觉醒几百个水属性异能者,便能积少成多,居沙成塔。光靠这帮人今天刚觉醒异能而暴走溢出的能量,就能把自来水系统给疏通一遍,再换上足够的水。 一旦供水供电得到保障,那么基地中的生活就和末世之前的没什么差别了。 土属性的异能者开始加深壕沟,加固城墙;火属性的异能者开始冶炼金属,铸造武器。数千人在这一日被齐齐调动起来,真正做到了全民皆兵。 等到傍晚,这几千人才毫无遗漏地自施莺莺的幻境中,经由好一番大喜大悲后统统觉醒异能: 可以说现在只要他们想,直接一路打到雷霆基地去都不成问题! 不少人明明已经做完了自己的工作,熟练掌握了异能,却还是簇拥在办公楼的楼下不愿离去: 因为他们都想再见一见施莺莺,问问接下来该怎么办,再当面感谢她。 他们想要当面致谢的心情是如此迫切,以至于施莺莺的身影刚在门口一出现,便被蜂拥而上的他们给险些推回门里去: “真没想到我也有能觉醒异能的一天,都是托了您的福!” “是啊是啊,幸好现在长空基地的领导人是你,要是还是李广安的话……不提了不提了,想想就觉得晦气。” “我们接下来还要干什么工作?您安排就是,我们绝无二话。” 施莺莺平静的眼神扫过一张张欣喜若狂的面容,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开口道: “我知道你们一开始听到那则通讯的时候,在心里怨过我,怕过我,觉得我过分年轻,不堪大用;后来听我说要让你们都觉醒异能后,更是怀疑过我,觉得我是在说谎,是在诓骗你们,是在说大话来强行安你们的心。” 不少人面露羞愧地低下头去,但更多的人涨红着脸仰起头来,试图让施莺莺见一见他们将功补过的决心,这也是他们一定要见到施莺莺的原因。 但施莺莺没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又继续道: “但你们现在知道了,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那你们肯定就更奇怪了,我明明有最强大的精神系衣能,却为什么还这样着急,要帮你们全都觉醒呢?” 周围的欢呼声逐渐弱下去了,人人都打起精神竖起耳朵,想听听施莺莺接下来要说什么,而施莺莺丢出的这个消息,当即就把他们给炸了个人仰马翻,措手不及: “因为马上就要有前所未有的巨大丧尸潮来了。经我粗略估计,丧尸潮规模有数万之多,若我们还都是普通人的话,肯定抵挡不住。” 刚刚觉醒了异能的人们不久前还在欣喜若狂地演练着自己刚拥有的能力,乍然听到这个消息以后,短暂的慌乱一过,便热血上头,群情激昂;再加上“将功补过”的念头还盘旋在他们心头,被施莺莺这么一激,更是无人言退,恨不得与长空基地同生共死: “我们一定能拦得住!” “交给我们吧,我们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要是长空基地都守不住,那我们还能退到哪里去,雷霆?” “上一帮扔下我们逃跑的胆小鬼还在那里窝着呢,就算我们逃难过去,他们过去得早,肯定已经扎下了根,能给我们好果子吃?只怕我们白天刚过去,晚上就要被他们杀人灭口了,生怕我们把他们在长空干的那些好事说出来!” 施莺莺略微等了一下,等他们的情绪都被调动到位了,悲壮而蓬勃的战意已悄然弥漫开来,这才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抛下一个爆炸力堪比核弹的消息: “我也没说要让诸位去螳臂当车啊?毕竟虽然大家都觉醒了异能,可能上战场的人,也不过千百名而已。以仅仅千人的能力,就要去拦下数以万计的丧尸潮,这种事太残忍了,我可做不出来。” “此次丧尸潮是人为,而并非天灾。所以我已经在空间系异能者的帮助下,把它们原路遣返了。” 长空基地的人们在这短短数日内,经历的情绪波折可太多太狠了。 他们先是被告知,原领导人李广安已经退位跑路了,新上来的领导人是个连二十岁都不到的小女孩;又得知新上任的这位领导者竟然是极为罕见的精神系异能者,还说要帮他们觉醒异能;结果自己真的觉醒了异能后,又被突然告知他们马上就要去上战场了,还是要面对数以万计的丧尸潮;结果等他们做好英勇赴死的最坏打算了,又听施莺莺说,根本不用他们去送死,只是告诉他们一声,这事是有人在背后恶意操控的,她已经提前处理好了—— 大喜大悲,大悲大喜,莫过于此。 虽说人生都是起起伏伏的,可施莺莺一来,便是大起大伏接大起大伏,半点缓冲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然而这一切都是施莺莺有意而为之。 在得知异能和晶核之类的东西都与情绪和精神力挂钩后,施莺莺便打算借这个消息,把长空基地的异能强度再往上提一提: 到时候他们定然情绪激动,只顾得上感叹自己逃过一劫,再不济也得痛骂那个下黑手的幕后之人,定然一时间无法将两者联系起来,因此“靠最剧烈的情绪波动觉醒异能”的秘密也就不会暴露。 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果然如施莺莺所预料的那样,不少人的情绪被她的话语操控得那叫一个大起大落,异能强度当即就上了几个小台阶,可他们半点发现的迹象都没有,只顾得上后怕和欣慰了: “不愧是施莺莺!” “施老板,以后我们就只跟着你干了,别的基地甭管怎么说,我们都不去,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施老板,以后有什么事儿,您吩咐一声就行。您的精神系异能就是长空基地最稳当的保障,什么出生入死、战斗在第一线这样的粗活儿,交给我们就行了,决不能让您以身犯险!” “这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有人要对同胞下这种黑手?真他妈不是人啊!” 系统目瞪口呆:“施莺莺,你做个人吧!你现在不光要利用普通人的过往给他们觉醒异能,利用丧尸给他们练手,利用丧尸潮二度觉醒异能,你甚至连傅墨霆都要利用了?!” “等长空基地的异能者们日后知道,今天险些让长空基地浴血奋战的罪魁祸首是傅墨霆,他们肯定对原男主半点好脸色都没有;在知道帮你的人是谢北辰之后,他们肯定会觉得这人才是更合格的长空基地的领导者。” “届时你再带人往那边一走,末世肯定是谁拳头大就听谁的,雷霆基地怎么跟你抗衡?就算傅墨霆的拥趸再多,也得分权给谢北辰。你可真是空手套白狼第一人啊!” 施莺莺沉默了片刻,随即真挚发问道:“傅……傅那啥,是谁来着?” 系统疯狂咆哮起来:“是傅墨霆啊,雷霆基地的领导者傅墨霆!” 说到雷霆基地,就不得不提即将被施莺莺扶植起来,成为雷霆基地第二掌权者的谢北辰。 饶是他有空间异能,从长空基地带着两个昏迷不醒的废物一路紧赶慢赶地回到雷霆基地,也足足花了大半天的时间。 傅墨霆没能见到被他一并带回的施莺莺,立时大怒不止,周围的幕僚们劝了又劝也没能压下傅墨霆的火气。 结果就在人人都以为,傅墨霆终于要处理这个胆敢越俎代庖的养弟之时,谢北辰的一番话还真就把他的怒火给打消了: “哥哥,听我一言,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她现在在长空基地过得多滋润啊,衣食不愁,还有人给她看病,甚至不知道马上有丧尸潮会袭击长空基地,半点危机感都没有。这个时候就算你强行把她带过来,她也不会喜欢你的,只会把你看作打破她日常平静生活的罪魁祸首。” “不如我们去晚一步,等丧尸潮几乎攻破长空基地的时候再把她救出来,到时候她肯定对你感恩戴德,芳心暗许!” 幸好长空基地新来的异能者们资格尚浅,不会进入傅墨霆专属的办公室,没资格知道这些事;现场唯二知道“傅墨霆要绑架的人是施莺莺”的两个外人,又被施莺莺洗了脑,被谢北辰割断了舌头,现在还昏迷不醒着呢,就更不可能揭穿谢北辰的谎话了。 而且他这番谎话真假参半,十分有说服力,劝得傅墨霆都强行按捺下了怒气,思考半晌后,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 可他还是不放心,便又紧紧盯着谢北辰的神色,追问道: “你既然都亲眼看见她了,那你觉得她好看吗,弟弟?你喜不喜欢这种漂亮姑娘,喜欢的话我也帮你找个,如何?” 谢北辰当即便笑了起来,回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是很好看,可是我喜欢的女孩子,不光是漂亮就可以的。” “她要精明能干,要极有主见,与我利害一致,志向相同。说来也巧,我心底还真有这么个样样完美的女孩子……” 他说着说着,便很怅惘地叹了口气: “只可惜我跟她失散了好多年,现在怕是有心找她,也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她了。” 谢北辰的这番话成功打消了傅墨霆心底的最后一点疑惑。 毕竟在傅墨霆上辈子的记忆里,那个女人除了身负“终结末世”的预言和无人能比的美貌外,没有半点长处,更是被根本不珍爱她的家庭所累,一生唯唯诺诺,别说眼界这么高的谢北辰了,就连自己都只是勉强看得起她而已。 于是傅墨霆心情很好地挥了挥手:“那你下去吧——对了,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谢北辰立刻远距离与施莺莺达成了共识,把好一顶天降黑锅扣在了这两人头上:“我听他们说,要把施莺莺转手卖给出得起更高价钱的另一个基地的领导人,怕他们坏了哥哥的大计,就先把他们带回来了。” 傅墨霆立时火冒三丈,狞笑着对一旁的异能者道: “给我往他们肺里灌水,灌到两人咳出来的都是血为止,我就不信这样都醒不过来。” “拿了我的物资,竟然还敢背叛我,我看这两人是真的活腻歪了!” 当晚,月朗星稀,夜风轻拂,被晴日都逼得快要全省干旱的燕都,终于在夜空里见到了一点浮云。 不少雷霆基地的人都看见了这片浮云,立时便展望起充满希望的未来: “有云了!要是再多一点,明天就可以下雨了!” “太好了,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发旱灾的,基地里的水井水位都下降了不少,再这样下去,怕是都打不上水来……” 在这般一派和平的夜里,突然响起了无数道独属于丧尸的嗷嗷的叫声。 张牙舞爪的怪物蓦然从天而降,一视同仁地对着普通人和异能者伸出了利爪,张开了獠牙,试图将冰川下的异常病毒通过伤口和血液传染到人类的身上: 来吧,接受感召,接受传染,让你们的精神力化作我们的食粮! 就算是身手再好、异能强度再高的异能者,在基地内部自己家的时候也是不设防的,谁能想到在自家菜园里遛弯的时候,也会被天降丧尸打个措手不及? 普通人们就更不必说了,无数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刹那间便被撕开了喉咙,扯出了大脑,命丧黄泉。 刺耳的惨叫声接二连三源源不断地传来,惊醒了刚刚审问完长空基地的那两个废物,却半点有用的情报也没能得到,不得不空手而归的傅墨霆。 他自高处向下一看,便看见了满眼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这些丧尸的数量正在以几何倍数的速度疯狂增加,如果再不加以制止,怕是再过十几分钟,雷霆基地里就没有活人了! ——然而他深思熟虑后,还是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只派了心腹传令,让全雷霆基地的异能者都出来清理丧尸,打扫门户。 他觉得自己的空间异能太宝贵了,不能随便出面动手,可突然被送上战场面对丧尸和死亡的异能者们绝不会这么想。 雷霆基地数月来招揽的异能者们终于失去了所有的优待,不得不骂骂咧咧地起床开始清扫内部的丧尸,然而这些从天而降的丧尸的数量,越清理便越让人忧心忡忡: “怎么会有丧尸?这里不是雷霆基地吗?如果连这里都不安全,那还有哪里是安全的?” “哪儿都不安全了,我刚刚出门一看到处都是丧尸。早知道就不从长空过来了,还没好好休息休息呢,就要起来给你们做白工,晦气!” “傅少为什么不出手?他可是空间系异能,哪怕精度再差,只要离得近一点瞄准一点,不就能把这些丧尸丢到外面去了?” “小心你身后——”刚刚还在抱怨傅墨霆的人没有注意到有一只丧尸正从他背后高高跃起扑来,尖利的指甲正对着他的颈动脉,他一旁的同伴倒是注意到了这个死角,反手一棍子就把这只丧尸给捅了出去: “——人家可是大少爷,金贵着呢,怎么可能会来帮我们?别废话了,赶紧干活,再松懈一次,你就可能会死!” 异能者的情绪不算高涨,一边在心里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傅墨霆,一边机械地清理着丧尸;普通人那边的情绪则更为悲观,在死亡的高压威胁下,不少人都快崩溃了: “异能者真的会来救人吗?” “他们向来都不顾我们的死活,就连清扫丧尸这么危险的事情也都是由我们来做,要我说,他们没把我们抛下就很不错了。” “救命——救救我——” 凄厉的惨叫声没能持续多久,便淹没在了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里,液体飞溅的声音夹杂其中。十几分钟后,便有另一道拖沓的脚步声,在刚刚的惨叫声消失的地方,重新响起,向着还躲在屋子里的脸色惨白的幸存者们,慢慢逼近了。 然而这并非偶然,这种情况在今晚几乎处处都有发生。 原本算得上平和富足的雷霆幸存者基地,在接收了一帮眼高于顶的长空基地异能者后,本就资源消耗十分严重;紧接着又被这从天而降的几万丧尸给打了个人仰马翻,死伤惨重,化作一片血海的人间炼狱。 数百名异能者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折损至只有百余名存活,这百余人鏖战一夜后,才在终于姗姗出手的傅墨霆的帮助下,把这些深入千家万户的丧尸给清理了个干净。 然而这件事造成的后遗症远不止此。 一时间,雷霆基地中不管是普通人还是异能者都叫苦连天。连带着对他们一贯敬仰的傅墨霆都看着不顺眼,不敢再像以前那样相信了: 他这么能耐,怎么不管管异能者,怎么不管管他们平常拿那么多好处,关键时刻却屁事都不干的规矩? 要是他的警戒真的有用,丧尸怎么会杀进我们的基地? 原来空间系异能者也不过是个花架子而已,没有办法真的保护我们,我们真的可以把自己的生死寄托在这种人身上吗? 同一片夜空下,长空基地里有人彻夜未眠。 施莺莺终于放下了笔,抖了抖面前的纸张,轻轻一吹,对系统道: “我说过了,我不是什么好人。雷霆基地的普通人固然无辜,但很可惜他们站在了傅墨霆的旗下,就等于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她的面前,赫然是一份专门培养狙击手的训练计划,只不过上面写的仅有前半段的理论部分。因为刚刚写成,所以墨迹未干,在窗外投来的月光映照下,便依稀有光辉闪动: “我能力有限,便只顾得上自己人的死活。” 第120章 土地 只一滴药剂,便能荒土变良田。…… 长空基地近日来上下一心, 搞基建的氛围格外高涨。 虽说“异能者的地位比普通人要高”这条定律,已经成了实力说话的末世看似颠扑不破的真理之一,但长空基地的特殊性便决定了这条定律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可能实现: 因为现在, 这里的居民全都是异能者。 换句话说,大家都是有异能的牛逼轰轰的人, 你搁那儿猪鼻子插葱装什么大象呢。 在土属性异能者的帮助下, 基地外面的壕沟被扩展了五六倍有余,一眼望去,壕沟的宽度跟数百米的护城河没什么两样, 深度足以让五个生前一米八的丧尸叠罗汉都爬不上来。 与此同时,壕沟的内壁也不再像以前一样,都是最原始最基础的泥土,会被某些幸运的丧尸用手轮流插在泥土里攀援上来, 而是由能够操控金属和火焰的异能者们齐心协力冶炼出来的墙壁,墙面光滑如镜, 半点能供攀爬的缝隙都没有。 如果真有丧尸掉进壕沟里, 那它就算不被底部林立的尖锐木桩给捅个对穿, 也没那个运气能爬上来。 长空基地已经实现了全面复水,只要唯一的雷电属性的异能者袁爱珍能把自己的异能控制得再精准点, 就能进一步实现全面复电。 然而这一片大好的形式下, 有个最要紧、最致命的缺陷却始终无法处理, 就连异能者们都对此束手无策, 只能禀报给施莺莺, 请长空基地的新任领导者亲自定夺: “李广安之前让植物系异能者疯狂种地的时候,把这里的土地破坏得太彻底了。” “我们已经找了有种地经验的老人家,请他们看看还有没有救,他们一看这里的土地便齐齐摇头, 说这里已经变成了死地,不休息个四五年怕是缓不过来。可就连这四五年,都得是在有肥料帮助的前提下,预估的最乐观的时间。” 负责前来汇报情况的土属性异能者满面羞愧地将手中的泥土样本呈了上来,这些泥土里的有机物养分已经被之前疯狂生长的作物给吸收了个干干净净,半年水分也没有,松散干燥得几乎与沙子无异: “我们已经试过了,不论是往里面添加新土,还是往里面加水,都没有办法让这些土地恢复之前的生机。” “新的泥土一生出来,就是这种毫无生机的模样,不管在长空基地的哪个角落催生泥土,都只能得到一样的结果;这种土又存不住水,再多的水也只能渗到底下去……施老板,你说该怎么办?” 他们越说越心焦,仿佛已经看见了全长空基地断粮后,饿殍遍地的悲惨未来: “虽说现在的这几十亩尚且保存完好的土地,姑且还能供得起全基地的消耗,可现在咱们吃的东西一样也是植物系异能催生出来的,无非就是催得没那么狠而已。” “长此以往,这几十亩地只怕也会变成这种半点营养都没有的沙土,到时候我们可就是真的没地种,也没东西吃了!” 施莺莺沉吟片刻后问道:“我记得基地北部有座大学来着?” 前来汇报土地异常状况的异能者面面相觑,一时间把不准她这番问话的用意,最后还是有人鼓起勇气回答道:“是的,有所理工大学。” “不过里面的人没什么自保力,末世降临没几天后就死了个七七八八,等长空基地建起来之后,李广安更是带着他的心腹把那里狠狠扫荡了一番,那里现在绝对没有任何食物剩下。” “我明白了。”施莺莺一锤定音道,“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既然是理工大学,那么肯定有化学系,自然也该有化学系的实验室。告诉袁爱珍,延缓全基地复电计划,让她集中力量恢复那所大学里的化学实验室的供电。” “好,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问题么?” 异能者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按照这个小姑娘的说法,难不成她打算自己去解决这个难题?怎么想都不可能成功吧! 但施莺莺这人,就是有一种能让人不自觉就完全信服她的力量。在她那双平静的暗蓝色双眼注视下,这帮异能者只犹豫了片刻,便齐声告辞: “没有了,施老板,我们今天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他们云里雾里地走出办公楼大门后,这才回过神来,开始小声讨论起这件事: “你真觉得她能把这件事处理好?” “要我说,还是用我的办法算了,把这些已经没什么用了的土拉到基地外面,再把挖壕沟挖出来的那些泥堆进来,两边换一换就成。虽然是麻烦了点儿累了点,但外面的那些土肯定能用。” “你胃口可真好啊,就不怕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病毒和细菌藏在外面的土里被运进来?!”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术业有专攻’。我不是怀疑咱们这位新头儿的能力,只是她……听说她末世前虽然成绩好,可终究也不是搞化学这方面的,难不成她真的可以用一座废弃了快半年的实验室,捣鼓出能够恢复土地生机的药物来?” “哎,算了,反正距离剩的这几十亩地被耗成空壳,怎么说也有一年半载的时间。我们过几天再去问问,等她发现这件事有多难办,再让她想别的办法也不迟,大不了就去跟雷霆基地做交易嘛。” “雷霆基地”四个字一出,不少人都诡异地沉默了下来,最终还是有人好心提醒了这位说话不过脑子的异能者: “快别提雷霆基地了。你没听说前段时间,雷霆基地遭遇了特大规模的丧尸潮,这丧尸潮还是由内而外爆发的吗?咱们老板可明确说过,险些把长空基地给一锅端了的丧尸潮,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她已经把那玩意儿给原路遣返回去了……” “她前脚刚把丧尸潮原路遣返,雷霆基地就遭了殃,你真觉得两者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吧?” 这已经算不上是暗示和提示了,简直就是明示,是把大写的正确答案给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别再提雷霆基地了,他们就是险些害死我们的幕后黑手! 正在这帮人争论成一团的时候,突然有人开口道:“我觉得她可以。” 说话的人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衣着简朴,不少地方还缀着针脚细密的补丁。可她的落魄只体现在衣服上,精神头足得很,身上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末世绝大部分邋里邋遢的人都截然不同: “换作别人,那肯定做不到,但是她的话,我就觉得一定能行。” “你们要是还想讨论这件事,那我就不奉陪了,我要去告诉袁爱珍,说施老板让她赶紧锻炼异能精度,准备给废弃的化学实验室通电以供使用。” 被她一提醒,这帮人才反应过来自己其实是被安排了任务的,险些因为讨论得太起劲而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他们没几分钟便得了个章程出来,脚程最快的人负责去给袁爱珍报信,剩下的人便继续研究怎么把这些泥土给变回原来的样子。 前去报信的人临走前,突然想起什么事儿来似的,刚跑出几十米便迅速折返回来,问道: “对了,姐,问你个事你别生气,你叫啥来着?这几天只记得你一直都在跟我们一块干活,都忙昏了,忘了你叫啥了。” 中年妇女半点“被一起工作的同事给忘到脑后”的恼火都没有,依然好脾气地笑道:“谢成芳。” 异能者的一大特征就是身体素质格外出色,负责前去送信的人没用几分钟便跑完了数百米,找到了还在按照施莺莺吩咐,兢兢业业地练习着如何控制异能的袁爱珍,把施莺莺接下来的安排传达了过去。 袁爱珍一得到这个消息,手上输出异能的精度便瞬间拔高了不止一个层次,竟然真的成功把那个她用来练手的小灯泡给点亮了——可别觉得这是件小事,看看她手边已经积攒了多少被过载的电流给烧到短路的灯泡,就知道要精准控制异能到这个地步该有多难了,毕竟又不是人人都是施莺莺。 然而她半点没有注意到,自己刚刚取得了何等令人惊讶的成就,只抓住来人的手,一个劲儿地追问:“莺莺真的说了会解决基地内的土地已经几乎都被耗空了的这件事吗?太好了,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就肯定没问题!” 她对施莺莺的崇拜实在太明显了,是个人就能看出来,搞得来传话的人都觉得有点无语: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这么信赖她啊?尤其是你,这些天来,一直都没能见你练习成功,结果她的安排前脚刚来,你后脚就做到了,搞得人家施老板简直就跟什么强效兴奋剂似的。” 袁爱珍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成功按照计划中的那样点亮了灯泡,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托他再受个累,回去告诉施莺莺,自己已经成功了,随时都可以去重启那所荒废已久的大学里的化学实验室。 负责传信的人走后,袁爱珍才低下头,小声回答了之前那个问题: “因为不管是末世前还是末世后,认真重视我的价值,把我当成帮得上忙的人来对待的,算来算去……竟然只有她一个人。” 和袁爱珍抱有相同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但说实在的,他们对施莺莺信服归信服,但这么大的一个任务要全都落到她身上,总归还是让人有点不放心。 随着那座废弃好久的化学实验室终于再度通电,施莺莺进入其中后,长空基地所有人的心便都悬了起来。 一开始的确有不少人像谢成芳和袁爱珍那样,对施莺莺抱有极大的希望,觉得她真的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可随着时间的一日日推移,动摇的人便越来越多。 他们看着灯火通明的实验室,心想,要不算了吧,这个问题也不是顶顶打紧,“不赶紧解决掉就没有办法吃饭”的那种,没必要为了研究一个还有退路的问题,就把这么好的一位领导者给逼到这种地步。 也难怪长空基地的人们会忧心到这个程度。 施莺莺都进实验室快一个周了也不见她出来,虽说每天都有人给她送吃的进去,可那些东西几乎每次都只被略微动过一点便送了出来,不注意看的话,简直就是送进去之前是什么样子,出来就还是什么样子。 这样下去,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更要命的是,自从施莺莺进了实验室之后,就完全断绝了和外界的联系。 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苦苦劝她,不要累坏自己的身体,没有必要以拖垮自己为代价去研究这个问题,多多少少吃一点饭,实在不行给我们报个平安……实验室里也依然安静如初,只时不时有爆炸声和强光传出来,这便是实验者还活着的唯一证据了。 就这样,长空基地上上下下沉浸在这种令人不安的范围里,足足有十天。 他们先是坐立不安地等了一周,结果没能得到任何好消息不说,最近三天更是越来越难熬,从实验室里传来的小规模爆炸声越来越弱,甚至都没有什么强光反应了,搞得外面一直在关心里面的进度的人那叫一个坐立难安,真怕施莺莺活活把自己过劳死在了里面。 ——可即便如此,在他们最不安的时候,也没有人说起过要离开长空去雷霆之类的事情,更没有人将其付诸实践。 他们只是找来了施莺莺不久前,初步按照威望、年龄和异能强度等因素选出的几位领导层人员,商讨数小时后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不能让施莺莺被这件事给拖垮。实在不行,就让金属系的异能者强行把门给卸了,把人给拖出来喂点吃的,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渴死饿死在冷冰冰的实验室里! 长空基地现在看着风光,但“上下几千人全都是异能者”这事儿一旦传出去,必然会引来多方势力觊觎。 别看他们现在表面上厉害得很,可真正拿主意、做大事的人全都是施莺莺,要是没了施莺莺,他们保准在和别的基地交涉的过程中撑不过三招,然后就要被由内而外地肢解和离间了。 到时候长空基地一散,谁都别想在外面讨到好,他们不把长空基地的人给生吞活剥了,逼他们交出怎样觉醒异能量产异能者的方法,都算是他们大发慈悲。 但凡是有脑子的人略微一想,就该知道他们无论如何都要保下施莺莺: 土地没了,还可以再想办法让它恢复生机;人没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在“施莺莺不在我们迟早会被别的闻风而来的基地拆得骨头都不剩”的恐惧下,长空基地的人们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高效率,商量出了具体章程: 要是施莺莺再不出来也没有半点消息,他们就在半小时以内强行破门而入,计时现在开始。 不能怪他们手段粗暴,实在是实验室那边的状况太让人担心了。那里已经有足足五个小时,没有任何动静了! 结果就在他们刚商量好的下一秒,实验室的大门便轰然洞开,被数千人翘首以待了足足十天的施莺莺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惨白得半点血色都没有,大病初愈的人都比她看起来健康得多;她的身体已经清瘦到了几乎不正常的地步,简直就像是一株飘荡的、脆弱的芦苇,被随便一阵轻风一吹便要拦腰折断—— 然而她的脊背依然挺直,如剑兰,如青松,无论何事都不能使她摧折;她的双眼里,依然有高涨的,明亮的火。 黑发少女向着对她飞速奔来,又在她身前停下脚步,生怕碰到她或者撞到她的越来越多的人,举起手中的一只试管: “我做出来了。” 众人的目光全都随着施莺莺的话语,落到了她手中的试管上: 那里有半管翠绿的药剂。 再浓烈的颜色也不能掩饰它的清澈,仿佛将一整个春天的生机与希望,全都凝聚在这仿佛会说话的,生机勃勃的好颜色中了。 立刻便有等候已久的土属性的异能者,把随身携带的土壤样本捧到了施莺莺的面前,问道:“要不就在这里试试吧?”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施莺莺只看了一眼,便对这捧泥土皱起了眉: “不行,量太少。” 异能者们面面相觑之下,一时间不知道施莺莺说的“量太少”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觉得药剂太少,珍贵的样品不能用在这种地方? 这样一来也不是说不通,毕竟她忙了这么久才得了这么小半管药剂,总该用在最值得使用的地方才行。就像末世前一样,所有的好东西都要专门先供给领导层的人使用,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立时便有人试探着开口:“那我们这就带您去专供生产原领导层的食物的那几片地?” 此话一出,施莺莺看他的眼神简直像是在关爱智障儿童。 虽说她已经累得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了,可围绕在她身边的人愣是从这个眼神里解读出这么句话来: 您没事儿吧? 此时,一直默默混在人群中的谢成芳开口了。她遥遥指向远处荒无人烟的一大片土地,对施莺莺道: “那里就是之前因为过度种植,而被耗空了所有营养价值的荒地,你该去那里试试。” 被她这么一指路,施莺莺立刻毫不犹豫地往那边去了,围绕在她周围的人一看,便也纷纷起身跟上,想亲眼见证一下这管药剂究竟管不管用,那一小捧泥土样本又为什么会被嫌弃“量太少”。 等到了这片荒地前,人们才发现,土属性的异能者为什么一直都在纠结这个问题: 这里荒废得太严重了,数量太多了。 虽说远处还有未曾荒废的几十亩田地在苦苦支撑着,在植物系异能竭尽全力的科学排班下,勉强供应着全基地上下数千人的日常饮食,可那也终究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们之前能饮食充足,全靠之前以耗空土地为代价,强行催生出来的食物撑着而已,结果这些食物还被叛逃去雷霆基地的异能者们给带走了大半。 这样一来,只要还活着的几十亩田地的营养一耗空,长空基地就非得集体饿死不可! 在人们忧心忡忡的议论声中,施莺莺终于有了动作。 她将手中的试管倾斜出一个几不可查的角度,清澈的翠色药剂随即应声而动,流淌了下来—— 然后施莺莺就眼疾手快地把试管给扶正了回去,绝不让这片土地多吸收到哪怕一滴药剂。 围观的人群:???不,不至于这么小气吧,一滴药剂能干什么???既然您有心解决这个问题,来都来了,那多倒一点呗? 然而就在他们的脑海中刚涌现出“一滴药剂能干什么”的念头的下一秒,便有人目瞪口呆地指着他们身边的荒地,发出了几乎都要把人的耳膜给生生震破的高分贝尖叫: “你们看!快看啊,我的天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众人循声望去,随即也立时浑身僵硬,半点也动弹不得了,不少人甚至开始猛击自己的头部,试图把自己从梦中唤醒: 这一定是梦。这么好的事情,怎么可能真的发生在现实中啊?所以这一定是梦! 然而不管他们怎样揉眼睛或者抓住自己的手猛掐,不管他们怎样狠狠地咬着自己的舌头,试图用疼痛来驱赶眼前的“幻觉”,这一幕近乎神迹的景象,还是映在了每个人眼底: 原本半点生机都没有了的,与干燥的沙子并无二致的泥土,在这一滴药剂的作用下,刹那间再度变得柔软、黏连而湿润了起来,一点点地变成了有机物含量最丰富、最适合种植作物的黑土地。 随即以那一滴药剂与土地接触的地方为中心,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抚摸过荒土,得以恢复的土地开始飞速扩张,一气恢复了少说也有几十亩田地后,无形的手才渐渐放缓了脚步,为这一滴药剂的效用画下了圆满的句号。 ——只一滴药剂,便能让荒土变回良田。 众人终于大彻大悟,明白了施莺莺之前为什么会说“量太少”: 她根本不是在心疼自己的药剂,而是这种药剂恢复土壤生机的能力实在太强,一滴药剂就能唤醒几十亩土地的升级,那么小的一小捧泥土根本就不够它发挥实力! 在震天的欢呼声中,施莺莺做了她清醒状态下的最后一件事,把这管药剂塞到了袁爱珍的手中之后,便人事不省地一头栽进了谢成芳怀里。 身为治愈系异能者,更是凭此成为了施莺莺选中的领导层组成人员之一的谢成芳立刻伸出手,在她鼻下一探,同时异能飞速扫过,不消片刻便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股药剂能有如此惊人的、甚至可以说不科学的力量,是因为施莺莺几乎把她所有的精神力都预支了出来,凝结了进去。 施莺莺的异能是“精准分析”,可以精准模仿各种异能,增殖各种物质。 在精神系异能的帮助下,有的放矢、对症下/药地准确催生出每片荒废的田地里最需要的微生物、无机物和水等物质,表现在明面上,便是土地得以恢复生机。 ——她这是在透支自己的精神力,换取全长空基地的未来。 谢成芳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随即迎着无数人忧心忡忡得几乎都要落泪的目光,安慰他们道: “不是什么特别要命的大事,就是异能消耗过度。再加上这段时间一直没好好吃东西,看这个黑眼圈的浓度,只怕连个五小时以上的囫囵觉都没睡,劳累过度,一松懈便晕过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扶起施莺莺: “让一下让一下,我得把这孩子赶紧送回去休息。有没有人闲着,还正好会做病号餐?去库房领一点容易消化的米来炖个粥,等她醒过来就可以吃了。” 被谢成芳这么一提醒,立刻有两位水属性的异能者自告奋勇,要去给施莺莺做病号餐: “我们会,我们末世前就是专门负责术后护理的私人高级护士,这个是我们的专业课之一!” 欢呼声还在一圈一圈地在远处的人群中扩散开来,然而见到了谢成芳和施莺莺的近处的人,已经悄然止声,并迅速为她们让出道路来了。一双双忧心的眼落在她们身上,一双双手伸出,想要触摸施莺莺的衣角,却在接触到她之前又蓦然收回,生怕自己的举止会惊扰了她的沉睡。 若有人此刻从高空中俯视下来,便会得见这极具震撼力的一幕: 或欢呼或沉默的人群纷纷为昏迷中的领导者让路,有如摩西分红海;被中年女子保护在怀中的少女双目紧闭,宛若受难的圣子重回圣母玛利亚怀中。 谢成芳一边走一边继续问道: “莺莺这孩子刚刚拿着的药剂交给谁了?——哦,是你,我对你有印象,袁爱珍来着是吧?” 被突然点名了的袁爱珍立刻点头,便得到了对她的安排: “那你还不赶紧赶回实验室里,把它给好好保存起来?莺莺从来不做没有准备的事,她能把这东西拉出来,就肯定在实验室里做好了后续的相关存放准备安排。” “再多来几个好手,跟你一起去守住实验室大门,等莺莺醒了亲自过去处理。在她醒来赶回实验室之前,你们千万守好这东西,不能离开一步!” 袁爱珍立刻握紧了手里的试管,小心翼翼地挤出人群,不少这几天原本就跟她一起行动的,异能等级和精度都很高的异能者也默契地跟了上去。她们这几天因为本就认识,互相信赖,再加上对异能的掌握程度也差不多,已经组成默认的小队了。 这样组成的小队在长空基地数量绝对不少,施莺莺只负责任命了几位领导者而已,对更基层事物的管控便由他们层层将任务派发下去: 我给基层的异能者们高度的自由,可以根据异能强度、配合默契度和熟悉程度等因素自由组队,但日后如果出事,便要层层追责,统统连坐。 结果这支小队还没来得及去登记,施莺莺就昏迷了过去。可她们半句怨言也没有,只是将那支凝聚着全基地希望的翠绿色药剂存放回了实验室中,然后默默地把守好了实验室,不消片刻,这里便变得固若金汤,滴水不漏。 就这样,长空基地的首要任务,便从“怎样对付荒废的土地”,变成了“施莺莺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倒还算有个明确的共同目标,与隔壁一团乱的雷霆基地形成了鲜明对比。《 》 120-125 第121章 通讯 离交易还剩二十四小时。 雷霆基地自从遭到莫名从天而降的丧尸潮打击后, 就再也没能缓过这口气来。 丧尸潮造成的后遗症实在太大了。当这些怪物以往都被拦在外面的时候,造成的危害尚且不至于波及雷霆基地内部;异能者们又不愿以身犯险,直接导致末世都爆发这么久了, 他们也没能弄明白丧尸除了会感染正常人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危害。 不过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丧尸潮爆发数周后的某个早晨, 雷霆基地的植物系异能者们依然一如既往地早早起床, 动身前往种植区域,利用异能给领导层们催生最新鲜的蔬菜和米粮。 不少异能者被他们下楼的声音惊醒,揉着眼睛看了看, 发现是植物系的异能者闹出的动静后,就又放心地躺回了床上,心想,哦, 原来又是这种每天都要做的活计啊,能出什么事儿?还是再睡一觉吧。 ——有句话说得好, 叫做饭可以乱吃, 话不可以乱说, flag也不能随便立。 植物系的异能者组成的队伍刚离开不到十分钟,就有个脚程最快的年轻人惊慌失措地跑了回来, 颤抖地指着种植区域语不成句道:“土地……不行, 长不出东西来了!出大事了!” 他的声音尖锐得很, 不光要喊, 还要一路跑上去地喊, 硬生生把独占一层住在最顶楼的傅墨霆都吵醒了。他怒气冲冲地从超大的豪华软床上醒来,阴着脸开口道:“你最好有足够能说服我的理由打扰我休息。” “傅少,别睡了,这事儿可要命!”和傅墨霆因为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 而显得格外悠闲的神态相比,这位年轻的植物系异能者都快急哭了: “所有的土地都种不出东西来了!” 这话一出,当即便好似有一个晴天霹雳打在了傅墨霆头上: “你说什么?这、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情……” “是真的!”来报信的植物系异能者眼见被他惊动的人越来越多,便也顾不得保密和维/稳之类的事情了,一股脑儿地将他们今早发现的异常状况全都报告了上来: “之前丧尸潮在咱们基地内部爆发的时候,种植区那边面积大,门又锁得紧,不少丧尸都被挤在那里面出不来来着。所以后期清理丧尸潮的时候,我们也都爱往那边去,毕竟轻轻松松就能把挤在里面的他们给收拾掉。” “可丧尸潮过去后,种植区里所有的植物的长势就都不太好了。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是缺水或者缺肥料,废了好大劲才沤了点肥给它们用上,又找水属性的异能者去浇地来着。” “结果我们今天早晨去一看,别说长势,所有的植物都枯死了,个个儿都蔫不拉几地软在地上不说,还有些植物的叶子更是变成了黑色,一看就不好了!” 他说着说着,话里便带了哭腔,毕竟雷霆基地拥有的这数百亩良田和合理的轮换耕种方式,是能够轻松供应全城需求的支柱之一。 要是没了这些土地的产出,只靠普通人外出清理丧尸回收物资,根本就撑不了多久;更罔论雷霆基地的规模已经扩展到了一定程度,再出去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带回大把大把的东西来了。 傅墨霆的脸色瞬间青得跟三星堆里的青铜文物没什么区别:“我这就去看看。” 就这样,一个本该与往日并无二致的宁静祥和的早晨被打破了。全雷霆基地的异能者们个个如丧考妣地赶往种植区,没过多久,就在土属性异能者的帮助下得出了结论: “土壤中出现了大量异常活跃的细菌,靠掠夺植物根部的养分为生,这些细菌一日不除,就算找再强的异能者来继续催生植物,也只能得到一样的结果——植物越长越没有生机,根本不可能正常成熟的同时,还要成倍地白白消耗土壤中的有机物养分。” “在丧尸潮爆发之前,任一基地内部都未曾出现这种症状,据此我们推断,土地的毒化是丧尸身上携带的病毒或细菌所导致的。” 种植区的氛围已经低压到快要打雷下雨了,可偏偏还有人不知死活地嘟囔了一声:“早知道就留在长空,不来这里了。” 傅墨霆耳力好得很,自然听到了这句话,可还没等他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人揪出来,让他尝尝浑身关节都被瞬间打碎的滋味,让他知道有些动摇人心的话不能乱说,就紧接着听到了个令他如坠梦中、难以置信的消息: “至少长空基地还有施莺莺这个替死鬼撑着呢。” “你说什么?!”傅墨霆立刻不再关心被毒害的土地的事情了,立刻欺身而上,抓住了这人的领子,把他一路连拖带拽地从人群中扯了出来,狠狠掼到了墙上: “你们把施莺莺怎么了?!” 结果他在这边问得满腔怒火自诩正义,觉得是长空基地的人见色忘义害了他的女人——现在还被关在监狱里,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的那两个施莺莺的“家人”便是铁证,长空基地的人回答得一头雾水: “傅少……您这是什么话?她是新觉醒的植物系异能者,还自告奋勇地接了烂摊子,让我们能逃过来,我们怎么会害她?我们感谢她还来不及呢!” 傅墨霆慢慢地松开了钳在这人脖子上的手,目光森冷地看向谢北辰的位置,想要跟这家伙算个总账—— 等等。 谢北辰竟然不见了。 以往总是按照父母的教导,忠诚地站在他身后,永远像个沉默的影子那样不起眼的谢北辰,竟然不见了! 这家伙的存在感向来都低得很,再加上在傅墨霆上辈子的记忆中,这个人简直就跟从来没存在过似的,没什么存在感的人自然谈不上背叛,所以傅墨霆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他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养弟竟然偷偷溜走了! 傅墨霆的脸色瞬间变得青红交加,甚是好看,下一秒,他的怒吼便回荡在了整片种植区,甚至连距离这里近一些的普通人都能听到这一声咆哮: “谢北辰,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给我把他的照片放大了打印出来,贴在雷霆基地的每一个角落,一看到他的踪迹便立刻上报,同时允许任何异能者和普通人随意对他出手,能把他打死的话更好,我有重赏。” 傅墨霆越说越激动,混不顾自己情急之下好像把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给说出去了,可这也不能怪他,毕竟每个虐文男主都像是没脑子加狂躁症似的,情绪一上头,什么都能说得出口: “我就知道丧尸潮没能如我所愿那样毁掉长空基地,而是反过来害了我,肯定是他搞的鬼,当初就不该让他知道那么多事情。他怎么敢把这堆怪物给我丢回来的啊?!” 一旁的幕僚头上的冷汗都快有黄豆那么大了。 他只恨不得自己没长八只手,这样就可以在安抚周围人情绪的同时拉住傅墨霆,顺便捂住他那张一说话就坏事的嘴,然而他的幻想没有半点作用,傅墨霆还在那里暴跳如雷地痛骂谢北辰,连带着把施莺莺都给带上了: “他不再是我们雷霆基地的人,是叛徒,是长空基地的奸细走狗!” “我就知道施莺莺那张脸肯定会勾引到他,可恶,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背叛我背叛得这么早,亏我还信了他那番‘心有所属’的鬼话!” 他说着说着,突然想起来被谢北辰带回来的两人,便急急忙忙地对身边的治愈系异能者吩咐道: “快,把监狱里关着的那两个男人提出来,让看守人员别再折磨他们了。你去给他们治疗一下伤口,我要亲自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怒急攻心的傅墨霆没有发现,他转向异能者们开口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身体都僵硬了一瞬,跟他打了个正面的人更是险些撒腿开溜: 他的威信,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泄露出来的消息中,被消磨腐坏了。 与此同时,在傅墨霆暴跳如雷的时候,远在长空基地的谢北辰突然打了个喷嚏,引来了施莺莺的关切问候: “你没事吧?” 施莺莺只是象征性地关心一下她的这位同盟,并没有真的觉得他会出什么事: 毕竟她一醒来,就把精神力探进了雷霆基地,把甚至还没来得及逃出去的谢北辰给直接接回了长空。 上一秒刚刚因为过分压榨自己的精神力制成药剂而晕过去,下一秒醒过来就要继续动用极高强度和精度的精神力把一个大活人给接过来,末世前最996的卷王都没有她卷。 再说了,异能者身体素质格外强悍这个标志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连续十天没能睡好觉,连吃饭喝水都顾不上,甚至还把自己的大量精神力预支出来,现在睡了个好觉又吃了顿饱饭,还不是一样健健康康的?谢北辰甚至没被傅墨霆逮住半点踪迹,就被她稳稳当当地接回了长空,能出什么幺蛾子? 然而施莺莺千算万算,愣是没算到,世界上有名为“谢狗子”的这样一种神奇生物。 此类神奇生物的意志格外坚定,跨越古今中外仍不动摇,历时愈久愈坚定,他的意志依然如明星般熠熠生辉,他将贯彻他那高尚的追求永不止步—— 于是施莺莺上一秒刚问完话,下一秒就目瞪口呆地看着可以半日内就从雷霆基地徒步跑到长空基地的这人突然娇弱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我好难受啊,莺莺。” 系统瞬间爆发出震天撼地的咆哮声,那一瞬间它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历史书上所有劝诫过昏君不要偏宠后宫祸水的大臣附体,它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是比干闻太师周昌将军等所有人齐齐灵魂附体: “你不要被他这番鬼话给骗了,莺莺!他能有什么事儿啊,他连半根头发都没缺,好得不能再好了!” 然而施莺莺的思路永远都会在最奇怪的地方发生最歪门邪道的偏转,更要命的是她的思路跑偏还往往都歪得蛮有道理的。 于是她放下手中的粥碗,对谢北辰叹了口气,耐心道: “我知道你怨我没有第一时间去接你。这段时间来,辛苦你一个人在雷霆基地担惊受怕了,是我不好。” “但是如果你刚回去便立刻消失,肯定会引发你哥哥的注意。我们长空基地这些日子才略有起色,实在不好在那种时候和实力鼎盛的雷霆基地硬碰硬。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谢北辰在一旁点头如捣蒜,徒留一个系统在施莺莺脑海里欲言又止: 不,莺莺,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真的只是很单纯地在博取你的注意力? 然而系统的这番猜测没能被施莺莺听见,她依然在耐心地为谢北辰分析着不久前的形式: “长空基地的异能者也知道,把李广安一人抛在这里等死自己出逃的事很不光彩,为防露馅,也不会与你们多多接触,我成为领导者一事自然传不到你哥哥耳朵里。” “只要他不知道这件事,在他眼里,我就还是那个‘需要在关键时刻被他拯救的小可怜’,我们的谎言就不会被戳穿,你永远都是安全的。” “再说了,我已经分析出了丧尸的相关情报,知道雷霆基地在被丧尸潮摧毁个七七八八之后,定然会有土地被毒害的情况出现;届时是原长空基地和雷霆基地的异能者仅有的齐聚一堂的时刻,再结合你哥哥那沉不住气的性格,你也只有可能会在这时暴露。” “所以我加紧时间研究出了能够恢复土地生机的药剂,就是为了既能来得及与雷霆基地做交易,同时还要来得及把你接过来,避免你被你的哥哥算计。” 然而谢北辰听完这些话后,不仅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受宠若惊和感激涕零,甚至还问了个在施莺莺看来,十分无厘头且没有必要的问题: “那你记得我哥哥叫什么吗?” 施莺莺:……糟糕,完全不记得。 系统立刻很仗义地高举人物提示牌,两人之间的配合那叫一个天/衣无缝熟练无比,施莺莺抄起作业来都脸不红心不跳的: “傅墨霆。” 谢北辰微妙而失望地叹了口气。 施莺莺:?真是男人心海底针。我的好盟友,你在失望什么啊,我能记得你哥哥的名字,难道还不足以表明我对这个敌人的重视吗?! 想不通就不想了,施莺莺略感头痛地按了按太阳穴,随即对谢北辰道: “你先出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把袁爱珍给我叫过来。就是你刚来的时候,险些把你当成刺客给劈成焦炭的那位女性,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她商量。” 谢北辰离开后没多久,果然把袁爱珍给找来了。 这位雷电属性的异能者放在外面,绝对是被个个基地争来抢去的宝贝。可在施莺莺的面前,她明明一把年纪了,却还是拘束得跟个刚入职场的年轻人似的,在她床前的椅子上坐得那叫一个笔直: “莺莺……施老板,有事要找我?” “不必拘束,随便怎么称呼都好。”施莺莺从枕头下抽出一张纸来,上面不知何时已经写好了密密麻麻的外交稿件要点,和长空基地的对外通讯设备的具体使用方式: “需要你做的事情已经全都写在上面了,等下我去安排别的事情,你来负责与雷霆基地通讯。” “我我我我我——?”袁爱珍一瞬间都惊得像只打鸣的公鸡似的叫了起来,“莺莺,别开玩笑了,我做不到的!而且就算我给他们发通讯,雷霆基地那边向来眼高于顶,只怕也不会接……” “他们肯定会的。”施莺莺的手在开头一行字上点了点,袁爱珍觉醒异能后,身体素质也随之大幅增强,眼力好得很,自然看清了那一行“向雷霆基地提供能够恢复土壤生机的药剂,要求与雷霆基地领导者见面详谈”的字迹。 一时间袁爱珍大受震撼,只觉得施莺莺此人简直就是料事如神的当代鬼才,这就是所谓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东西?” “我进实验室之前,就已经全都写好了。”施莺莺回答道,“接下来有一堆硬仗要打,我可不想都火烧眉毛了,还在这里慢吞吞地做准备工作。” 她从床上支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道: “好了,我真的该走了,你就按照我写在上面的布置来,没问题吧?” 袁爱珍拼命摇头,表示既然施莺莺都把这么详细的步骤写给自己了,那除非自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否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办砸,让施莺莺去做更重要的事情就好。 她满目崇敬地看着施莺莺逐渐远去的背影,一时间五体投地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才是真正的领导者,是能掌控全局、走一步看十步的人! 当天下午,长空基地和雷霆基地分别被两个爆炸式的消息给袭击了。 长空基地这边足足有两百人被施莺莺聚集到了一起,这两百人里有一百九十五名女性,然而她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半点末世前常见的“一个女人比五百只鸭子还要吵”的偏见中所提到的吵闹都没有。 人人的眼中都燃烧着热切的火,只等那个她们一直翘首以盼的人出现,就可以将自己这段时间来的成就展现给她看,一表忠心! 而施莺莺也没让这两百人等太久。 数分钟后,长空基地的新任领导者便快步走入。虽然她的脸上还带着一点因为没有彻底恢复而导致的苍白,可那种令人一见,便情不自禁想要追随她、相信她的气场,已经彻底回到了她身上。 施莺莺站在高台上,对着台下欢呼雀跃不已的人群略一举手,向下一按,所有人就都噤了声,半点多余的声音都不会发出来: 别的不说,单看施莺莺现在对长空基地的人的号召力,就会发现,她统治的,已经不是所谓的“异能者”和“普通人”了,而是一支初具规模的,具有相当强大的意志力,且全心全意只信服她一人的军队! “我在为诸位觉醒异能的过程中,发现诸位身体素质极强,所以我今天特意把你们聚集起来,告诉你们——”施莺莺环视了一下全场,迎着所有人热切的目光,继续道: “我要把你们组建成一支狙击队。” 不少人听说了这个好消息后,当即便高兴得蹦了起来,觉得能被施莺莺如此看重真是太好了;更多的人也觉得,如果长空基地真的有这样一支队伍的话,那么不管是清理丧尸,还是日后与闻讯前来试图分一杯羹的异能者内斗,都有一战之力。 可也有人面面相觑了好久,才犹疑不决地小声问道:“施老板,你真的觉得我们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施莺莺笑道,“苏联传奇女狙击手柳德米拉的故事,应该不用我为诸位再讲一遍了吧?”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下百余双茫然的眼睛,发现还真得把这个故事复述一遍: “1916年,柳德米拉·米哈伊尔洛夫娜·帕夫利琴科出生在乌克兰的边远小镇。她从小便成绩优异,意志坚强,中学毕业后在基辅找到了一份工作,同时经常参加射击俱乐部的活动,为日后在战场上大放异彩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1941年,德国入侵苏联之时,24岁的柳德米拉正就读于基辅国立大学历史系专业,并决定与周围人一同报名参加红军。虽然负责征兵的人员认为她应该做一名后勤人员或者战地护士,但柳德米拉却表示,她想拿起枪支,到前线去打击敌人,做一名真正的战士。” “这个想法当即便遭到了不少人的不解和嘲笑,问她‘你会拿枪吗’;负责征兵的人员更是劝阻她,说‘子弹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女人’。然而不管他们如何干扰,柳德米拉的意志都没有被动摇,最终她成功参军,前往25步兵师做了一名步/枪射手。” “同年,25步兵师奉命驻守敖德萨。她在两个半月里,一共解决了187名敌人;从敖德萨撤往塞瓦斯托波尔的时候,她又且战且退,直至被迫/击/炮弹炸伤才停止。苏军最高统帅斯大林为了保存这一罕见的狙击力量,亲自下令让柳德米拉随军后撤,然而截止此时,死在柳德米拉枪下的人数已经提高到了309,其中包括36名德军狙击手。” “在养伤期间,柳德米拉曾访问美国,美国总统罗斯福亲自接待了她,这是史上第一位被罗斯福总统接见的苏联公民。回国后,她被晋升为近卫军少校,两年后又被授予苏联英雄的荣誉称号和金星勋章。1945年起,柳德米拉在在苏联海军供职,并晋升海军少将军衔;1954年,她从海军退役后,又在苏联军事支援辅助委员会供职。” 施莺莺话音一落,台下热切的私语声便大了起来,十有八/九都是在赞叹这位女神枪手的英勇成就。 施莺莺耐心地等他们的议论声弱下去后,才继续道: “女性的体型相对较小,臂长短,架枪的时候就更稳;而且女性为了繁育后代,身体中的脂肪含量相对而言会高一些,在末世之前,这点经常被人拿来嘲笑,可很少有人知道,在使用后坐力大的枪支的时候,这是很好的缓冲层。” “且女性屏息时间长,不易冲动,在临阵对敌的时候便容易得以存活;女性胼胝体中的神经束含量最多可以比男性多百分之四十,在末世使用异能的时候,更是不可否认的巨大优势。” “我还可以列举更多的优势,但再说下去就浪费时间了。”她一一对视过台下逐渐升起热切的战意的面容,温声道: “觉得不能胜任这份工作的,可以现在就离开。我保证,就算有人离开,也不会有人受到为难。” “毕竟这的确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日后你们要负责在外层清扫丧尸,还要偶尔负责保护我的安全,如果实在不幸,走到需要与其他基地开战的那一天,你们定然是第一批上战场的人。” 施莺莺提高了声音,将这这一番承诺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但我可以用我的生命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接受这份工作,那么长空基地一定永远善待你们的家人。我将与你们一同作战,绝不让任何人的血白流。” “哪怕有一天我不幸遇害身亡,我今天发过的誓依然永久有效!” 长空基地的人已经见识过施莺莺的说到做到了: 她说要身先士卒,就能研究药剂把自己给研究到差点猝死;她说要让全基地的人都拥有异能,就真的能让全长空基地齐齐觉醒。 ——这样的人物愿意许诺保护家人,要和他们一同战斗,不管是身后事还是战斗时的安全,便都有了保障,他们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于是施莺莺话音落定后,立刻有人被她的话说服了,站出来以表决心: “莺莺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们肯定跟着你干!” 有一人发声,之后响应的人便越来越多: “而且你都说了,会照顾好我的家人,那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们肯定能做好,放心交给我们吧。” “不过我们半点相关基础都没有,莺莺要是有心把我们拉扯成一支队伍的话,那我们先从哪里开始呢?” “先从理论课开始吧。”施莺莺展开手上的数张手写的理论课海报,那是她在雷霆基地遇袭的那一晚写成了,诸如队伍组成、行军要领、战术方正、枪支使用等要点,已经全都被详细地列在了上面: “再过几天,我就给你们弄点枪回来进行实靶练习。” 雷霆基地那边接到的爆炸性消息便更冲击一点。 数月都未曾接通过的传讯器突然接到了来自外界的信号,这让负责看守这里的异能者们一时间大喜过望,以为是国家终于要往各大幸存者基地增派军队帮忙维持秩序了。 可细细一听,这道外界通讯的详细内容便骇得这两人连滚带爬地一路从楼梯上跌跌撞撞着滑下来,声嘶力竭地对不远处闭目养神的傅墨霆大声喊道: “是长空基地发来的通讯!” “长空基地那边说,他们有能够让土地恢复生机的药剂,准备过几天就来和我们做交易,傅少,你说我们见还是不见?” 傅墨霆沉吟片刻后,阴沉沉地开口道:“这可是我们当下最需要的东西,怎么能不见呢?” “准备好足够的物资,我要看看长空基地的人打算狮子大开口到什么程度!” 可不管他再怎么强装淡定,努力撑面子,已经说出口的话是收不回来的,造成的影响也是很难消弭的。 这段时间以来,雷霆基地里流言四起,几乎人人都在背着傅墨霆和他的幕僚们私下讨论某件事情: “你听说那个绝密消息了吗?听说傅墨霆最近什么正事都不干,是因为他一心想着把一个女人搞到手,这个女人还是隔壁长空基地刚刚上任的领导人。” “我听说了,那个领导人叫……施什么来着?” “甭管她叫什么了!傅墨霆他是不是疯了?为一己私欲而不顾大局,感觉在这种人的掌控下,雷霆基地被他带进沟里,甚至毁灭都不是不可能!” “我还听说,那股险些让我们丢了小命的丧尸潮,就是傅墨霆动用了他的空间异能打算丢去长空基地的,结果被他弟弟给临阵反水丢回来了。” “真晦气!”立刻便有人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他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就算了,为什么要带我们一起倒霉?他那个弟弟也不算什么好人……” “诶,话不能这么说。”立时便有人阻止了这人的话头,小声道,“他弟弟这么多年来都跟个傻子似的没什么两样,别看他现在反水了,被傅少全基地通缉,可万一将来,长空基地愿意看在谢北辰的面子上帮我们一把呢?” “对啊对啊,不是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吗?” ——就这样,傅墨霆和谢北辰的身份在短短数日内,成功倒转。 一个明面上还是雷霆基地的领导者,实际上却已经丧失了大部分民心;一个现在还在长空基地足不出户,可已经有不少人在幻想,通过他和长空基地重新交好了。 长空基地发来的通讯并不是什么秘密,绝大部分种植区的土地都失去了生机的噩耗更是瞒不住,因此,当“长空基地有能让土地恢复生机的药剂”这一信息传遍了全基地后,后一种想法更是全面占据了上风: 雷霆基地已经被傅墨霆变成他的一言堂太久了,是时候来个人跟他分权了! 然而此时,梅开二度,施莺莺再度复刻了谢北辰的空间异能,从她已经知道坐标的雷霆基地里,隔空掏了五十把枪出来,分给了急缺真枪实弹训练的长空基地狙击队。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就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本就不富裕的雷霆基地被丧尸潮这么一闹,再施莺莺这么一掏,立刻雪上加霜,他们的库房一时间寒碜得连小偷进来都不知道该偷什么好。 系统:“你薅羊毛薅得很开心是吧?我都不想说你什么了,你至少换只羊吧。傅墨霆要是发现这些枪是从他的基地里拿走的,绝对会跟你直接杠上。” 施莺莺:“你说什么呢?这分明就是长空基地的异能者念旧情,身在曹营心在汉,专门给柔弱可怜弱小无助的我留下的物资啊。” 系统瞬间大彻大悟: 这样一来,长空基地那帮弃基地而逃的异能者可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在原男主看来,这帮人吃里扒外,明明已经来了,雷霆基地拿着雷霆的物资,却还是把最有杀伤力的武器留在了长空基地。 在长空基地的普通人看来,这帮人真是背信弃义,在知道了有巨大丧尸潮来袭之后,不光自己跑了,还要把他们这些老弱病残留下来当诱饵,真是狼心狗肺,其心可诛。 等将来施莺莺再去雷霆基地的时候,只要给出适当的条件,就能把这帮傅墨霆恨不得立刻白送的人轻轻松松换回来,杀鸡儆猴,再度立威: 连异能者我都敢杀,连前领导层我都敢斩草除根,还有什么我做不到的? 这样不光是原本就将施莺莺奉若神明的数千人,甚至连以后来投奔她的人,都已经被她提前算计好了! 数小时后,雷霆基地的仓库看守员奉命去看一下食物枪支等硬通货物资的储备量如何,说要准备跟长空基地换东西。 结果他好不容易用数把钥匙打开尘封许久的大门后。房间内的景象便让他目眦欲裂,发出了来自灵魂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怎么会这样?!枪呢,都哪儿去了?这里原来不是还放得满满的吗?” 物资在末世可是比黄金钻石都要珍贵百倍的东西,仓库看守员这么一吼,立刻就把周围巡逻的人给吸引了过来,一堆人看着空空如也的仓库,只觉如遭雷击,动弹不得,数九寒天好一桶冰水从天灵盖直通脚底板,魂儿都飞到九天外去了。 最后好不容易有人堪堪反应过来,大喊道: “这么多东西,怎么可能凭空消失?肯定有人把他们转移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看仓库看守员,看守员被这么一怀疑,也立刻火冒三丈,反唇相讥道: “这里的钥匙只保管在我一人手中,上面为了防止我倒卖,更是命令我每天连办公楼的大门都不准出,你要是怀疑是我拿的就直说!” “而且就算我有这个心拿,那我又能把他们藏在哪里?” 围绕在仓库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趁着从来都独自一人住在最高层的傅墨霆还没赶到,众人议论纷纷,抓紧时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能从重重封锁的仓库里把东西偷走,再不着痕迹的毁尸灭迹卖出去倒腾出去。能做到这点的人就只有傅……算了,我不说了,反正大家心里有底就行,反正是空间系的异能者没得跑。” “我也觉得极有可能就是他干的!长空基地那边刚一示好,他就连夜把物资给偷走了,那么不想在人家面前服软的话,你特么倒是把土壤的问题解决解决,别让几千口人都在你的意气用事下饿死啊?” 自然也有人对傅墨霆还存留着最后一丝的信任,开口争辩道: “燕都的空间系异能者又不止他一人,也有可能是他的弟弟呢。” 然而这个想法根本就没有多少人赞同,甚至还有人大肆嘲笑了他的异想天开: “他的那个废物弟弟,天哪,你竟然还敢指望他?谢北辰的异能强度高不高,我姑且不作评价;但就他那准头,你让他掏一把枪,他怕是最后能给你掏个黑洞出来。” 刚刚还在维护傅墨霆的人被这么一提醒,也想起了以谢北辰的异能强度和精度,怕是真的做不到这么精准的转移物资的缺德事,但他还是强撑着反驳道: “那上次的丧尸潮是怎么回事?如果谢北辰真的像传说中的那么废物的话,肯定做不到这一点吧?” “……你可别忘了,傅墨霆亲口承认过那些东西是被谢北辰‘丢回来’的,谢北辰怕是真没那个本事,只是按照傅墨霆的馊主意照葫芦画瓢地抄了个作业而已。” 他们越说越热闹,一时间还有人提了个更为缺德但越想越有道理的猜测出来: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傅少提前把东西拿去讨好人了?末世前他就是个为了追女人一掷千金从不心疼的败家子,要是说他把那些枪全都偷偷给了长空,也不是说不过去。” 这个猜测一经提出,便宛如往沸腾的油锅里倒了一滴冷水似的,当场就炸开了: “我操,被你这么一说,我越想越觉得枪支失窃的事肯定是傅墨霆干的。” “他这么干的理由也实在太充分了,不管是为了跟长空基地赌气还是为了讨好女人,总归跟他都能沾上边就是。” “这种人根本不配当雷霆基地的领导者。要我说,还真不如换他那个废物弟弟来呢,谢北辰虽然什么都不会,可是他至少不会给我们添乱啊!” 虽说最后傅墨霆的僚机还是急匆匆赶到了现场,第一时间将仓库周围封锁了起来,可世界上传播速度最快的除了光,就是流言蜚语了。 当日下午,枪支莫名其妙失窃,疑似是领导人坚守自盗一事,就在某股神秘力量的推动下传遍了雷霆基地的大街小巷。 此时距离“诚意满满”的长空基地,带“物美价廉”的土壤恢复药剂,前来以物易物,满打满算还有二十四小时。 第122章 交涉 最有希望的一年。 “枪支失窃”的消息一传出去, 哪怕是再能忍、脾气再好不过的普通人,都无法接受: 那可是枪,是他们将来保命的家伙事!普通人出城清扫丧尸只能靠枪保命, 眼下竟然被弄丢了一大半?一口气就丢了几十只枪,这跟直接告诉他们, 以后每天出去清扫丧尸的时候都要多死几十个人有什么区别? “枪支丢失”和“土地被污染”两件事叠加在一起之后, 愈发激起民愤,难以平息。 哪怕明知有不少异能者驻守在办公楼附近以维持秩序,数以百计的普通人也自发地聚集了起来, 凭着一腔孤勇和悲愤来到了大楼正门,簇拥在一起,要求傅墨霆给他们个说法。 一开始聚集在大楼下方的,几乎都是本着“反正枪不够, 我这样的人早死晚死都是死”的消极想法而来的人。他们要么身受重伤,要么疾病缠身, 要么年纪渐长, 总归都是在末世极难生活下去的普通人。 可等这些人聚集起来之后, 他们的家人也鼓起勇气随后跟来了,反正大家都是一家人, 要死一起死, 谁也别抛下谁。 这样一来, 人数暴增, 不少原本只敢在心底暗暗扎傅墨霆小人的普通人也本着“法不责众”的想法走出了家门, 他傅墨霆本事再大,难不成还会把整个基地前来抗议的人都杀光?都杀光了的话,这位大少爷以后可就要冒着被感染的风险,自己出城动手清理丧尸了。 就这样, 鼓起勇气走出家门前来抗议的人也越来越多,没过几个小时,全雷霆基地的普通人便几乎都聚集在了办公区域,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人挤在一起,人山人海里竟见不到半分空隙。 傅墨霆从楼下往下一瞥,便看见了这乌泱泱的一堆人。 他冷笑一声,心想,都是那几个不怕死的领头闹事的人惹出来的祸。只要带头的人死了,那么剩下的那些不过是凑热闹来的人,也就会散掉,正所谓“解决不了问题,还可以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然而他刚开口这么吩咐下去,与他共处一室的幕僚们便齐齐变了脸色,当即便制止了打算按照傅墨霆的想法,去解决掉几个普通人杀鸡儆猴的异能者,同时也在一个劲儿地劝阻这位明明已经在末世了,却还是这么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 “傅少,万万不可啊!雷霆基地能够屹立至今,不就是靠着您的好名声和这些好名声招来的普通人吗?普通人能够派去清理丧尸,普通人里能够觉醒异能者,你对雷霆基地的统治,其实是建立在这些人的基础上的,可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要是因为这点小事就杀人,您的名声一坏,将来还有什么人愿意过来?他们肯定只会去长空基地。等长空基地的人多起来,他们的异能者数量也肯定会随之增加,等他们实力比我们强了,燕都这块地,可就再也不是我们雷霆说了算了。” 这话着实说到了傅墨霆的心坎上。 他所在的傅家,在末世降临前,便是燕都数一数二的名门,在政治经济军事各界都很有话语权,因此末世一来临,手上有无数房产物资甚至还有私藏的枪支的傅墨霆,便轻松地在自己的别墅群里,组建了规模最大、物资最丰富的的雷霆幸存者基地,并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领导人。 也正因如此,一听说有失去权力的风险,傅墨霆这才重视起了这件事,心不甘情不愿地听从了幕僚们的建议,暂缓了对前来抗议的人们的处罚,问道: “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幕僚们擦了把冷汗,心想可算把他给劝住了,随即纷纷道:“当务之急,唯有暂且平息民愤,再做决断。” “他们会如此愤愤不平,不仅是因为枪支失窃的问题,更是觉得这么久以来,异能者的地位都太高了。傅少可以先把专供异能者的物资分出去一些,把他们安抚下来之后,再重新给异能者们排个班,让异能者和普通人组队清理丧尸,这样既能减少普通人的伤亡,又能平息他们的愤怒……” “不可能!”傅墨霆断然拒绝道,“末世迟早会结束,到时候重新分配权力的话,还不是谁的拳头大就听谁的?不必多说,异能者无论如何都不能动,把物资分下去就行了。” 傅墨霆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似的,点了个站在办公室最边缘角落的长空基地的异能者,问道: “你们长空基地的异能者都在这里了?” 长空基地来的异能者们毕竟不是雷霆基地的人,虽说来到了雷霆基地,可除去按照雷霆基地的“异能者入城均可先领取一定物资”的那条规矩,领的那点补贴之外,并未得到任何额外的重视,骤然被傅墨霆这么一点名,立刻回答得那叫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的!除去刚刚接任领导者位置的那个小姑娘之外,其余的六十三人全都在这里了,一共十个水属性的,十五个……” 傅墨霆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了这人喋喋不休的汇报: “那长空基地的人是怎么把通讯发过来的?你是说他们在没有任何异能者的帮助的前提下,成功让发电厂复电了?就靠你们那点人,可能吗?” “这……”长空基地的异能者也傻眼了,半晌后才犹豫道,“或许是有新的异能者去了长空也说不定。” “我可不会再信你们了。”傅墨霆冷笑道,“你们说长空基地的异能者全都在这里,可他们竟然还能有罕见的雷电属性的异能者发来通讯;你们来之前就商量好了让施莺莺即位,可直到昨天,我才知道长空基地的头儿换了个人;你们前脚刚来,后脚我雷霆基地的库房便莫名遭了贼……” 甚至不必傅墨霆说完接下来的话,在场众人也知道他在暗示什么: 他觉得长空基地的人根本就不是诚/心诚意来投奔他的,而是受了施莺莺的指使——亦或者施莺莺也只不过是个挡箭牌,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谢北辰——前来掏空雷霆基地,要在这里引发动乱,由内而外地让雷霆基地瓦解的! 长空基地的人吓得“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对已经抬起了手的傅墨霆苦苦哀求道: “傅少,您要是实在不信,等明天长空基地的人来的时候,就让我们出去迎接他们吧。” “长空基地现在没有异能者,前来交易的队伍肯定全都是普通人;我们毕竟管理了长空基地这么久,还是有点威信在身上的。到时候我们率先负责与他们交涉压价,如果价格压不下去,就直接动手,杀人越货!” 傅墨霆略一思忖,觉得这可真是个空手套白狼的不错的办法,既能拿到药剂,又能把施莺莺给抢过来,便应允了此人的毛遂自荐:“可以,就按你说的来吧。” ——从傅墨霆在这件事的决断上便可看出,他是真的半点没发现原主已经换人了,换成了施莺莺。 论起空手套白狼来,施莺莺就从来没输过。 二十四小时后,信心满满地在雷霆基地的大门外准备迎接“普通人队伍”的原长空基地的异能者,便目瞪口呆地看见了足足一个连数量的异能者,从车队上接连跳下: 完了,武力胁迫杀人越货的路子算是被彻底堵死了。 傅墨霆一得到消息便匆匆下了楼,在办公楼的大门那里把施莺莺的队伍给堵了个正着。 他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盯着面前的队伍,实在难以想象出施莺莺是怎么在众叛亲离的情况下,拉起这么一支足足九十人的异能者护卫队的,一时间他连施莺莺的美貌都顾不上欣赏了,只连连追问: “长空基地里竟然还有这么多的异能者?这不可能,我从来没听说过,你是从什么地方找到的这批人?” 系统瞬间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愿再看接下来的惨况: 完了,施莺莺要开始驴人了,空手套白狼大师开始忽悠人了!傅墨霆,我为你祈祷,等施莺莺坑完你之后,我会本着国际人道主义精神为你援助一条裤衩,不至于让你瞬间穷得光屁股。 被傅墨霆这么一问,施莺莺便立刻红了眼眶,佯作伤心地抹了抹眼泪,哽咽道: “我虽然年轻,没什么决断,可前辈们留下的规矩,我也不好随便更改,便跟以前一样派他们外出清理丧尸。” “我领的队伍走得比较远,跟一个小区里的幸存者们搭上边了,经过一番沟通之后,发现有不少异能者,我就把那个小区的幸存者全都收入了我的队伍。” “这样一来,我的队伍里的人数便骤增了不少。我本来想让他们直接回长空的,可是长空毕竟与雷霆基地有约在先,说好了要以物易物,要是先把他们送回去再赶过来的话,怕是来不及,于是我们就直接从那个小区找了几辆还能用的车,派了几个异能者,把小区里的和基地里的普通人一起送回长空,剩下的人便一路赶过来了。” 说完,施莺莺还仰头看了看天空,松了口气似的拍拍胸口,笑道: “幸好没有迟到!”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有水准。说者有心,听者更有心,傅墨霆立刻便朝着施莺莺话中的暗示,头也不回地撞进了思维的阳关道旁边的阴沟里,拉都拉不回来,一个萝卜一个坑地被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她说这是从外面的小区刚刚收纳的人,也就是说,这帮人和长空基地的感情不深,还是聚在一团的外人。 她又说,普通人已经被送回了长空,来的全都是异能者,可见这个女人还算有点谋划,知道利用他们的家人来要挟他们……呵,可惜遇上了我。 她还说,这帮人甚至都没进过长空基地的大门,就被带到了这里,这跟把小羊羔送进全都是狼的笼子里有什么区别?看我分分钟给你把人都撬走,把你的墙脚挖垮! 然而傅墨霆还没来得及开口,展示雷霆基地的物资实力,就听见施莺莺很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 “我听说雷霆基地有这么条规定,说‘异能者入城均可先领取一定物资’?傅少,您看这些人是不是也可以……?” 傅墨霆的心头突然短暂地掠过一阵阴云: 他刚准备用这种办法把这些近百名异能者全都招揽过来,施莺莺就率先一步提出了这样的请求……她真的不怕这些人被收买走吗? 他刚这么一想,便见到有个头巾包脸的女异能者在施莺莺的背后对她翻了个白眼,似乎对她的决定很不满的样子,却什么都不敢说。 刹那间,傅墨霆大彻大悟,那片短暂地掠过他心头的阴云立刻便被以更快的速度拂去了: 施莺莺就是仗着这帮人的家人还在她手里,这才会用他们来换资源。 哼,只要我先施以恩惠,收买人心;再挑拨离间,对他们说长空基地究竟有多破烂,说施莺莺根本不在乎他们,竟然把他们当做战利品一样来雷霆基地换物资;最后再承诺他们可以帮他们把家人接过来……这一个连的异能者,便会归顺于我,成为雷霆基地的强大的新生力量! 于是傅墨霆立刻大手一挥,让幕僚们把“异能者入城前可以领取的物资”拿来,还暗示他们要多拿一些,方便自己收买人心: “当然可以,我这就让人把物资送过来,随便挑,别客气。” 半小时后,这九十人的异能者队伍便个个身上都挂满了大包小包,满载而归;仅有的几名因为要保护施莺莺而没能亲自拿到物资的人,更是得到了傅墨霆的“特殊关照”,分配给他们的物资更为丰厚,足足有别的异能者拿到的三倍那么多。 系统在施莺莺的脑海里拼命敲打:“你这哪里是空手套白狼!你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欺骗、打劫、敲竹杠啊坏莺莺,雷霆基地的物资都快被你们给掏去三分之一了!” 施莺莺回答得那叫一个义正辞严理直气壮:“只要我拿走的东西不到三分之二,那么这就不叫敲诈,叫友好的资源互换。” 系统:???做个人吧你!!! 由于长空基地来的人实在太多了,原本为他们准备的小办公室便不再适用,傅墨霆又命人收拾出了新的会议室,可见这几天内,雷霆基地和长空基地以物易物的相关事宜,便要在这里讨论了。 在前往新会议室的路上,那位把自己包得活像个阿拉伯妇女的,曾对施莺莺露出愤懑不满情绪的异能者悄悄落到了队尾,从包裹里翻出了一盒糖,惊喜地开口: “不愧是雷霆,竟然还有这种好东西……这个太珍贵了,正好莺莺最近有点营养不良低血糖的迹象,这个得留给她。” 说话的人俨然是袁爱珍。 她凭着梦中积累下来的协调资源和人际关系的经验,再结合末世前常年操持家务锻炼出的隐忍耐心能吃苦的性格,早就成了长空基地新一代领导层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更是施莺莺组建的狙击队的小队长之一: “你先帮我拿着,要是等下打起来丢了可就不好了。话说万一真打起来了,就按照商量好的那样,你们先假装完全不想帮我们,四下奔逃的同时看看雷霆基地有什么好东西,统统边跑路边顺走,我负责把莺莺带回长空。” 没过多久,雷霆和长空的双方人马便抵达了新收拾出来的会议室。双方领导者和异能者入座后,傅墨霆率先气势汹汹地开口: “你们长空基地也太精了点!一边说着要跟我们换东西,一边又派人来我们的仓库里把几十支枪都偷走了,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施莺莺的眼里瞬间便凝聚起了一片水雾,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眼泪宛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从她微红的眼角滑落,哭得那叫一个惹人怜爱,不少雷霆基地的人分明知道身在末世,坚定立场十分重要,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对傅墨霆投去谴责的目光: 先不说这事究竟是谁干的,你上来就对另一个基地的领导者这么大小声,人家小姑娘的面子还要不要了?双方基地的友好合作关系还要不要了?能够恢复土地生机的药剂是不想换了是吧?! 被众人这么一瞪,傅墨霆的气势立刻就弱了几分;一旁的幕僚眼见情况不妙,一边在心里暗骂傅墨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种事在心里怀疑怀疑就行,没有证据不能拿到明面上说,一边偷偷往施莺莺那方的女异能者手里塞既能充饥又能用作零食补充体力的肉干,悄声拜托她帮忙说几句好话: “我们傅少就是性子急了点,不会说话,但他想和长空基地合作的心是真的。” 这位风尘仆仆,脸上甚至还沾了不少灰尘,因此面容格外不好记忆的女异能者看了看手里的肉干,往兜里一塞,起身凑到施莺莺耳边说了好一会,施莺莺才停止了哭泣。 雷霆基地的异能者眼见有转机,便急急补充道: “而且我们基地最近遭了贼,好多枪都莫名其妙地丢了,大家都上火着呢,要是冒犯了诸位,那我就先在这里给诸位赔个不是,还请施老板别跟我们傅少计较啦,大家赶紧坐下来,好好谈生意才是正经事。” “我们的诚意也很足啊。”施莺莺轻轻按了一下泛红的眼角,小声道: “长空基地的土地几乎全都被之前疯狂催生的作物给掏空了,要是再找不到解决办法,我们一整个基地的人都会饿死。幸好我是植物系的异能者,在大家的帮助下好不容易研究出了这份药剂,这才把那些荒废了的土地给救了回来。” “要不是长空基地急缺物资,我们怎么会拿这么宝贵的药剂来跟你们换物资?甚至还是在我们连个像样的异能者都没有的最困难的时候,由我这个领导者携带药剂亲自赶来雷霆,这也太危险了……” 不少人被她这番话说得频频点头,毕竟长空基地的土壤曾在过度种植下荒废大半并不是什么秘密,傅墨霆心中的最后一丝“她为什么会这么巧合地拿出药剂”的疑虑,也终于被打消了,便拍板决定道: “先把药剂拿出来让我们验验货,合适的话,我们就把物资换给你。” 施莺莺从怀中掏出一支试管,试管中的药剂是极为浅淡的绿色,要是不注意分辨这微末的绿意,甚至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一管透明的水而已: “可以,就在这里验货吧。” 立刻便有人将一捧被丧尸给毒化得半点东西都长不出的泥土,放在盒子里推到了施莺莺的面前,施莺莺毫不心疼地倒转试管,把这一管浅绿色的药剂全都倒了进去。 系统对此有话要说:“你这稀释版的土壤恢复剂简直恨不得五毫升药剂兑五升水,长空基地……不,末世第一奸商非你莫属。” 施莺莺:“胡说,做交易的事怎么能说是奸商呢,应该说是对资源的合理分配与节约使用。” 系统:???做个人吧你!!! 虽说原版的土壤恢复剂已经被从浓郁的翠绿色稀释得都快变成无色了,但该有的效用还是有的,不过见效格外缓慢而已。 在全场人的屏息凝神之下,那一盒原本透着诡异的紫黑色的泥土,在接触到药剂后,便慢慢地、慢慢地褪去了紫黑色,数十分钟后,才变回了原本的棕色。 与长空基地的实验室里,被重重把守着的原版土壤恢复剂相比,这个稀释版的药剂可太废看了,一是耗时太久,二是用量太大,三是甚至不能将土壤改良成最适合种地的黑土—— 但落在雷霆基地的人眼中,也是神迹一样的存在! 在见到长空基地的人带来的药剂,竟然真的可以让被丧尸毒化的土壤恢复生机之后,不少人当场就乐得不顾形象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赞叹声不绝于耳,对施莺莺和她带来的药剂的赞美声更是不绝于耳此起彼伏: “长空基地的领导者可真是厉害!” “自古英雄出少年这句话果然不假,看来以后我们双方还要多多往来啊。” “施老板有没有对象?听说长空基地里几乎全都是女的,这可不好办啊,女人多的地方就是非多,要不要在我们这儿找个能帮得上忙的?” “你这么说,我可就不高兴了。”施莺莺忽略了前面所有的吹捧之词,对着最后一位别有用心开口的、一看就是傅墨霆幕僚之一的异能者冷声道: “长空基地的人们都很照顾我,我没感觉到有任何是非。” 被她这么当面一驳,气氛立刻便有点冷场。 这位狗腿子幕僚一见情况不好,再加上此刻雷霆基地已经完全落于下风——长空基地只是缺物资而已,实在不行,他们还可以一边拼命种地一边用土壤恢复剂恢复土地生机,但雷霆基地的土地没有这种药剂来救命就真的要全体上下一起饿死了——便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举起手来就拼命往自己的脸上扇巴掌: “是我说错话了,我不该这么没轻没重,嘴上没个把门的,让施老板见笑了……对不起,全都是我的错,我罪该万死!施老板,只要你能消气,我做什么都可以,千万别气坏了你自己……” 异能者的手劲儿可不轻,再加上他为了给雷霆基地争取到这份药剂,下手更是不敢造假,没过多久,这人的脸便高高肿了起来,牙齿都掉下来了好几颗,大片大片的血迹渗透出来,黏在他的手上,又慢慢滑落在他的衣领上。 等空气里都弥漫开甜腥的鲜血气息后,施莺莺这才刚刚反应过来似的,惊讶地开口道: “您这是做什么?我只是走了个神,又没有要认真追究刚刚那句话的意思而已……哎呀,您这未免也下手下得太狠了些,雷霆基地有没有治愈系的异能者?快来给他治疗一下,看着好吓人啊。” 这话说得傅墨霆心头一动,开口试探道:“怎么,我那不成器的弟弟都为你们把我们库房里的枪都搬走了大半,竟然没跟你说过雷霆基地内部的事情?那这人可靠不住啊,莺莺,你千万不能信他。” “什么弟弟?什么枪?傅少,你再这么没头没脑地说我听不懂的话,我可就真要生气了。” 施莺莺装傻装得那叫一个逼真,要是现在不是末世的话,奥斯卡评委会就得现场给她打个欠条欠她一座小金人: “长空基地的人都知道,我从来到长空后就一直在发高烧,最近好不容易走大运觉醒了异能才退了烧,要不我早就活活病死了。” 不少长空基地的人面面相觑半晌后,纷纷点头为施莺莺作证,毕竟他们的心底也另有盘算: 雷霆基地眼看是不成了。没想到施莺莺这个小妮子这么能干,可能干归能干,年纪轻归年纪轻,只要他们舍得下脸去好好哀求一番,何愁施莺莺不带他们回长空?而且来了雷霆一趟也不算白来,还拿了不少物资呢,不亏! 就在这时,施莺莺又开口了,佯作为难道: “啊,我好像反应过来了,难不成傅少你打算用枪支换药剂?抱歉,我这段时间反应有点慢还想不清楚事情,应该是高烧还没完全好的后遗症。” “那我就直说了,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其实是物资,而且今天还有不少新的异能者加入了长空,人手够得很,用不太上武器。” 就这样,傅墨霆成功地被施莺莺的话语给带进了路边的沟里: 施莺莺不知道雷霆基地的枪支失窃的事情,再加上她也不是空间系的异能者,能做到这点的只有谢北辰,而谢北辰竟然没有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她,可见两人根本不在同一战线上,一切都是谢北辰自作多情。 她觉得物资比枪支重要,很明显她在清理丧尸的这段时间里没吃什么亏,也不知道基地外面对普通人来说有多危险,这样一来,就算给了她枪,她也不一定能安排好,时间一久,长空基地的普通人肯定死伤惨重,她的统治必然大乱。 自己只要找好去捡漏的时机,就能以救世主的姿态降临在施莺莺的面前,帮她收拾好烂摊子后,她肯定会感动到恨不得能以身相许。 于是施莺莺越是推辞,傅墨霆便越是热情: “小傻瓜,雷霆基地的物资是要留给异能者的,我们能给你的只有枪。你要是不想要枪,还想要什么?” 系统一边呕吐一边贴心地给施莺莺竖起了能够屏蔽关键词的精神屏障,于是这句话开头那个特别油腻恶心的爱称落在施莺莺耳边,便是傅墨霆在情深深意款款地说,“我是傻逼”。 施莺莺:“……你竟然开发了这么个全新的功能出来屏蔽原男主的狗言狗语,我真是太感动了。” 系统热泪盈眶:“现在知道我的好了吧?” 施莺莺冷酷道:“还不知道。你过会再举一下人物提示牌我就知道了。” 系统:“嘤。” 在系统友情提供的人物提示牌下,施莺莺终于说出了她的条件。 这个条件在她身后的长空基地的人来看,简直就是一抹血色的裹尸布即将盖在背叛者的尸体上;在雷霆基地的人和原长空基地的人看来,却是好大的一块天降馅饼,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没有物资的话,我们就拿十把枪好了,顺便再把长空基地的异能者还给我们。” “没问题!”傅墨霆大笑道,“我这就把他们全都叫来,送你回去。” 他挥挥手,让还跪在地上的那位幕僚起身,用眼神暗示道: 原长空基地的人可以放走,别人家的狗是喂不熟的;但是施莺莺带来的这群人,能在那么远的小区带着一帮拖油瓶求生,可见本事高强,这种人才不可多得,必须留下。 但据施莺莺所说,他们还有家人在长空基地。你找几个我们的人强行送他们回去,途中多说说雷霆基地的好话,再许诺把他们的家人一起接过来,他们已经见过了我们的财力,你再劝劝,一定可以成功策反! 这位异能者能够成为傅墨霆的心腹,不是没有原因的。 短短数秒内,他就通过眼神交换完全弄懂了傅墨霆的意思,十几分钟后,他不仅带来了原长空基地的领导层名单,更带来了几个看似无害的异能者和普通人,理由也用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 “施老板毕竟是长空基地的领导人,要是回去的路上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以死谢罪都来不及。” 他脸上的伤甚至都没敢让异能者治疗半分,带着一脸的红肿和青青紫紫,还有未干的血迹,在在施莺莺面前恭恭敬敬地弯下腰,眼都不敢多抬一下: 除去知道这是傅少在意的人这一因素之外,更多的恐惧,则来自于施莺莺刚才不动声色的立威。 这条狗腿子现在别说乱说话了,甚至连看都不敢再看施莺莺一眼,生怕她下一秒就会说“你总是看我惹我不开心”,那他就只能把自己的眼珠活活抠出来谢罪了,他可不想落得这种凄惨的下场: “这帮人都是雷霆基地的好手,只要亲眼见到施老板安全回到长空基地,他们立刻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一点心意,还请施老板收下,千万不要推辞,您的安全可与两大基地的生死存亡息息相关呢!”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施莺莺的目光在他身后的人脸上快速扫过,在确认原长空基地的人都在之后,便笑意更深,缓缓道: “我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就这样,雷霆基地与长空基地的领导人成功谈成了合作条件: 长空基地将带来的土壤恢复剂全都留在了雷霆基地,换取满弹枪支十把,配弹五百发;雷霆基地选派五位“友好使者”,与长空基地的异能者一同护送施莺莺安全回到长空基地,加强双方友好交流,和平协作。 ——然而这一年最大的惨案正由此而生。 长空基地的车队行进到半路,便与雷霆基地完全断绝了联系。 数日后,被强行派出来查探情况的雷霆基地的异能者才发现,原长空基地的领导层和雷霆基地的间谍,早已曝尸荒野,尸骨不全。 虽说已经在末世了,大家都或多或少见过不少尸体,可这些人的死相依然触目惊心得让人一见,就恨不得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不少人的脸上还残余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然而他们的喉管已经全都被从脖子里直接扯出来了,断绝了他们的生机的同时,还恶趣味地在他们的脖子上绕了个鲜血淋漓的圈。 更多的人的胸口和腹部被直接破开,肺、肠子、胰脏、肝、肾等部位混杂着血还有各种不明液体,洒得到处都是,路过的飞禽走兽把它们全都啃了个七零八落,被曝晒多日的脑浆与血液混杂在一起,恶臭冲天。 雷霆基地的异能者当场便吐了个昏天黑地,甚至在后来回到雷霆基地汇报的时候,都还在浑身发抖,无法说出他们派去的人究竟是死是活,因为不少人的头颅都被碾碎了,活像个摔碎的西瓜似的,红红白白汤汤水水的大脑都淌到了地上,脸上的皮肉也被活活撕了下来,根本无法判断出死者的身份。 ——然而这一年,在全燕都乃至全国的人来看,也是最有希望的一年。 长空基地率先全面复电,高高立起的信号塔占据了所有早就荒废的频率波段,异能者的队伍不断开车外出大范围清扫,以可闻的广播和不可闻的声波,不辞劳苦地向周围、甚至向全国发送着这样一条消息: “这里是燕都,长空幸存者基地,坐标为东经116度24分6秒,北纬39度56分12秒。 “我们物资丰沛,人手足够,战力高强,驻地安全。请听到广播的人,如有条件,就近赶来;请听到广播的基地迅速回复,我们将竭尽所能提供支援!”——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袁爱珍:好耶,有糖果!留给莺莺。 谢成芳:好耶,有肉干!留给莺莺。 施莺莺,一位凭实力耗费心神搞研究搞到营养不良,又能凭人格魅力在末世把营养不良给治好的奇女子。 第123章 新药 焦金流石,天降甘霖。 在末世降临全球的一年零三个月后, 焦金流石的燕都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雨。 仿佛要把这十几个月一直都趋近于零的降水量统统攒在一起下完似的,这场雨来得异常猛烈。浓重的乌云遮蔽了燕都的上空,甚至都要与远处绵延不绝的八达岭融为一体了, 在倾泻而下的雨幕中,整个世界都仿佛隔着纱幕似的朦胧了起来, 将空气中浮动的烟尘都尽数沉淀了下去。 这场大雨来得那叫一个及时, 长空基地的植物系异能者们险些喜极而泣: 虽说水属性的异能者们天天都在造水,可根据长空基地的新规定,只要是异能者, 都要城内城外两班轮换。 这么一轮班,留在长空基地的水属性异能者们便只能在保证自己的异能不被榨干的情况下,勉强为全基地补足生活用水,想要再额外为那几百亩几千亩的土地——这个数字在施莺莺的土壤恢复剂的加持下还有土属性的异能者的努力下, 竟然还有日日递增的趋势,太可怕了——浇水, 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因此这段时间以来, 长空基地的种植区里生长着的, 全都是红薯、花生、土豆之类的耐旱农作物。 倒也不是没有水稻小麦之类的能够加工成精粮的作物,可这些精粮一生产出来, 就被施莺莺按照长空基地的新规定, 分配给了当天外出的队伍中收获最丰富的异能者, 还有基地里身体状况欠佳的老人和病人。 能够在末世有这样的饮食条件, 绝大部分人都觉得已经很是满意了, 唯一对此不满的就是施莺莺。 要是别人摆出这么个架势来,十有八九会被认为是凡尔赛;但如果是施莺莺,那就不一样了,她是真的打心眼里觉得眼下的供粮形式还能再进一步, 因此,她甚至还专门在新组建的长空基地领导班子例会的时候,用了长达十五分钟的时间做了自我检讨: “……我们不能被一时的富足冲昏了头脑。长期食用种类过分单一的食物,未来有可能引发贫血、营养不良、骨质疏松等问题,健康问题将直接导致外出工作时的危险指数成倍上升。” “我会致力于加快异能恢复速度的药物的研究,争取为基地种植区提供足量的水资源供应,增加粮食种类,改善全民健康状况与营养摄入状况。在新型药物研制成功之前,按照原有计划,在供给全基地足量粮食的前提下,继续执行屯粮计划,以备不时之需。” 这话但凡传出去让别的基地的人听见,搞不好当场就能气死一堆人: 太过分了,你听听这说的还算是人话吗? 我们连吃都没得吃,要不是还有几个异能者被威逼利诱地劝去种地了,只怕真的会出现人吃人的惨状,结果你们长空基地不光恢复了末世前的那种堪称奢侈的一日三餐的安排,甚至还有余力屯粮?! 别凡了别凡了,再凡尔赛就杀到你基地门口去抢劫! 结果这话虽然没让别的基地的人听见,可长空基地的人心里也不好受: 他们明明已经这么富足了,人人都能吃得上饱饭,可那些精贵的粮食却从来没摆在施莺莺面前一次。就连她之前研究过度把自己累晕过去的那次,也只不过是喝了一碗粥而已,除此之外,她简朴得跟别的基地里的普通人都没什么区别。 这数月来,陆陆续续前来投奔长空基地的人数量骤增。 这些人中,有听了广播鼓足勇气前来的人,有被长空基地越来越大的搜索范围给捡到的野生幸存者,自然也有别的或大或小的基地派来的间谍。 不少曾经去过雷霆基地的人,在接触到更多的别的基地的人后,对各大幸存者基地里的状况便更加了解了: 为了让异能者为自己所用,维持统治的稳定,绝大多数的基地领导人都会选择过分厚待异能者而忽视普通人。与此同时,基地领导人的生活水平一定是所有人中最高的,那些末世前便十分昂贵、末世后更是千金难求的美酒佳肴、珠宝华服,在各大基地领导者那里,却如同最平常的事物那样随处可见。 然而长空基地的人们都知道,这些东西永远与施莺莺无关。 整个基地都是她一人撑起来的,她的身上却没有任何过分华美的事物点缀,不少刚入城的人见她只穿着最简单的、洗得有些褪色泛白的衣物,还一度把她当成与自己一样的外来者追求过。 于是他们的心底便暗暗有了个计划: 只要天公作美,下一场雨,能让长空基地内部的水厂囤好足够的水,种植区就可以把能够生产精粮的作物给安排上了。 到时候无论如何,也得把产出的第一批食物划到施莺莺的名下,不能再让她推辞出去了!看看别的基地的领导者,过的都是什么花天酒地的生活啊,他们哪怕做不到这个程度,也不能让施莺莺继续吃苦。要是施莺莺倒下了,长空基地可怎么办呢? 这样一来,这场雨的重要性便很明显了: 对别的基地来说,这是救命的良药;对长空基地来说,这是改善生活的契机。 ——然而对正在忙着赶路的普通人而言,这就是天大的噩梦。 一支四人组成的小队已经被大雨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上五个小时了。 他们出发的时候,可万万没想到,足足旱了十五个月的燕都竟然真的会下雨! 以往天上就算有云,也只是跟路过看热闹似的,没多久便晃晃悠悠飘过去了,半点雨星都不愿施舍给下面苦苦等待的人类。 他们一家四口原本生活在燕都郊区,经营着一家农家乐度假村,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有声有色。 末世降临后,身为一家之主的父亲当日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两个孩子便和母亲一起把度假村的大门上了锁,把窗户全都里里外外钉上了木板,又在墙上拉起了铁丝网,勉强躲过了第一波丧尸袭击。 毕竟那时还没到长假,度假村正处于生意淡季,因此人口密度小,丧尸数量也就少。然而天灾过去,便是人祸,他们的度假村没能被丧尸攻破,反而被别有用心来抢劫的人给闯进来了。 末世一到,人心崩坏的速度比想象中的还要可怕。 闯入度假村的匪徒们看见什么就抢什么,没多久,就把他们一家人精心侍弄的小菜园、米面油盐等粮食都洗劫了个一干二净,还把池塘里的鱼和猪圈里的猪崽也全都带走了。 上了年纪的母亲瑟瑟发抖地带着两个孩子躲在角落里,拼命把孩子往自己的怀里拢,生怕这帮人抢完后还嫌不过瘾,想再抢点别的。 可不管她怎样努力把孩子藏在自己的身后,她的两个女儿还是被他们注意到了。领头闯入他们的院子的人随意一挥手,就把她远远地推到了地上,揪起了这家大女儿的衣领,浑浊的目光滴溜溜地往她的领口里面看: “等等,这么一看,这小妞儿似乎长得蛮不错的……” 然而这人脸上淫邪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便完全扭曲掉了,连带着他还没说完的话也化作了一道惨叫: “啊——”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刹那间传遍他的四肢百骸。在这股简直直击灵魂的疼痛侵袭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松开的那女孩的衣领,连低头查看自己身体状况的动作幅度都不敢太大。 然而他只来得及缓缓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已经由内而外地爆裂开来,似乎是被什么从他胸膛里直接生长出来的东西给撑爆的,便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几股热气腾腾的鲜血还在随着他的心脏的跳动,一股一股地往外涌,然而流淌出来的血越来越少,没过几分钟,便彻底被从他的肺部生长出来的蘑菇给吸收掉了。 泪眼婆娑的母女三人抬头,看见原本高烧不止,只能跟个死人似的躺在床上的男人,已经狼狈地滚了下来。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自己的妻子面前,将她从地上扶起来,保护在自己的怀里;又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两个女儿的头,哑着嗓子安慰道: “没事,我在呢。” 然后他又抬头看了看那位刚刚被他亲手用植物系异能催生出来的蘑菇,硬生生撑爆了胸腔的死人,便两眼翻白,一头晕了过去。 就这样,这个家庭中诞生出了一位植物属性的异能者。 在末世之前,这一家四口虽然做着农家乐的生意,可刘爱国在家中只负责算账种地搬东西,像杀鱼杀鸡甚至杀猪之类的要见血的事情,要么是厨师去做,要么是他的妻子去做: 毕竟他一看见血,就会晕过去。 几十年来,刘爱国晕血的这个老毛病一直治不好,甚至还因此颇遭众人嘲笑,说他没有男子气概,说他是小白脸。 还有人的恶意更明显一些,在背后嘀咕,说那他老婆来月经的时候,他这个人是不是就废了?这种软脚虾还有两个女儿,可别都不是他亲生的吧?还养女儿呢,真蠢,也不知道养个儿子,将来女儿无论如何也是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等他老婆一死,这种见血就晕的废物可怎么活? 然而也正是在末世来临的时刻,这个见血就晕的男人,因着昏迷间偶然听见妻女的哭泣而怒火攻心,感情剧烈波动之下,误打误撞成为了异能者。 他将来定能凭此在绝大多数的幸存者基地里成为座上宾,更能在末世保护自己的家人和物资—— 然而“异能者觉醒异能会增强体质”的这一巨大优化,对刘爱国晕血的毛病来说依然没有半点用,最多只是治好了他的高烧而已。 他前脚刚把入侵者的头目杀死,后脚就又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脸色惨白得跟那具尸体上的白白胖胖的新鲜蘑菇颇为相似,相映成趣。 这里的骚动很快就引起了那人的同伙的注意,他们把抢来的物资就这么大咧咧地扛在肩上,抱在怀里,气势汹汹地就冲入了这一家人所在的客厅: “吵什么呢,臭娘儿们……” “再吵我就把你们的嘴都撕……” 这帮人的话没能说完,便统统卡在了喉咙里: 他们的带头人已经死不瞑目地倒在了地上,胸口还生长着一丛雪白的蘑菇。这丛蘑菇直接从他的肺部爆出,扎根在一片鲜红的血肉里,生长得那叫一个欢实,甚至还有继续长大的迹象。 他们面面相觑半晌后,偷偷咽了口口水,觉得连他们的头儿这么能打的人都死在了这里,那他们肯定得识相一点赶紧跑路。 结果当他们正准备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地离开这里的时候,有个人怀里抱着的小母鸡突然凄惨地叫了一声,看来是被尸体吓到的那人手上没有轻重,把这只鸡给挤到了。 他们谁都没把这一声鸡叫放在心上,然而对某些人来说,这声鸡叫简直比魔音穿耳的起床铃都要管用。原本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突然又挣扎着苏醒了过来,指着他们手里的物资吼道: “放下,那是我留给我女儿的!” 他一声喊之下,被这帮人抱在怀里的蔬菜便陡然变异了: 芹菜白菜油麦菜等所有蔬菜的叶子瞬间便暴涨到拖地,甚至还有不少蔬菜活力十足地挥舞起了手里的叶子,干脆利落地“噼里啪啦”往这帮劫匪的脸上一顿猛扇。变异后的菜叶边缘都生满了倒刺,没几秒钟,便在这帮人的身上脸上划满了血痕。 末世降临前,刘爱国的两个女儿都马上就要高考了,一人读文,一人读理,有效地避免了自相残杀的同时,还稳稳地占据了本校文理两科的头名。 不少家长简直馋红了眼,只恨不得这两个出息的好孩子随便哪个是自家的都行;但他家的亲戚就对此颇有微词了,来自农村观念落后的老人们天天在他耳边嘟哝,说女儿又不能给你养老,说别看她现在厉害,但学理终归还是男人擅长,她的成绩很快就会一落千丈,还是赶紧让她结婚给你生个孙子正经。 换作别的男人,就算不赞成这些人的想法,也或多或少会心里存个疙瘩,毕竟他们也是自己的亲戚嘛。 然而刘爱国半点被影响的迹象都没有。 他前脚刚把满嘴胡话的亲戚送走,后脚就在进货的时候额外买了五十只小母鸡,准备养着一半用来下蛋,另外一半用来给女儿们熬鸡汤补身子。 不仅如此,他还偷偷找妻子商量过,说我这个当爹的拉不下脸,不好去说心里话,你是当妈的,你去说比较合适,反正俩孩子都这么出息了,将来不管考成什么样都肯定不会太差,可千万别把自己累坏了。 他的妻子自然也知道丈夫的亲戚曾经来过一事,在发现他的态度竟然没有半点变化后,便疑惑道:“我还以为……你会被他们影响到呢,我都做好跟你吵一架的准备了。” “你听他们胡说。”刘爱国忿忿地在她头上弹了个轻轻的脑瓜崩: “我要是连自己的老婆和孩子都不能保护,那我才真的不配当个男人。我就是要让她们吃穿不愁,永远不用担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迎着妻子感动的目光,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就很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鼻子,转移了话题道:“你别嫌弃我晕血就成。” 女人仰视着刘爱国的背影,自然也想起了这些旧事。 正在她热泪盈眶地心想,自己可算是嫁对了人,这个男人虽说有些时候脑子不太好使,记不得小时候的事情,但人品是没问题的时候—— 伴随着歹徒们仓皇逃走的脚步声、惨叫声,扔下手里的物资的杂乱声,还有满屋子乱飞的鸡鸭的拍动翅膀的声音,刘爱国一低头,又看见了脚下的尸体,瞬间旧事重演,两眼翻白,一头栽倒在地。 这次他栽得更狠,哪怕他的妻女都知道他的这个毛病,早就做好了扶住他的准备,他还是把自己的头上给撞了好大一块青,与落在他身边的绿萝卜十分相似,梅开二度,相映生辉。 就这样,他们闭起门来,在偏远的城郊农家乐里生活了好久。 那里地理位置特殊,小小一个村庄被夹杂在无数山脉和大河之间,就算长空基地险些遭遇的那次特大规模的丧尸潮,只怕都很难影响到那里: 毕竟要指望一堆完全没有意识,全靠病毒操控的尸体,翻山越岭后再跋山涉水地去抢劫一个小小的农家乐院子,未免有点对它们期望太高了。 然而某天晚上,正在刘爱国几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地调整着收音机的频率的时候,往日只有死气沉沉的电流沙沙声的扩音筒里,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这里是燕都,长空幸存者基地,坐标……” ——是广播! 在这个秩序崩坏,物资匮乏的时代,竟然有幸存者基地真能弄出广播这种东西来,实在是一大惊喜;再结合广播的内容,可知他们肯定已经完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复电复水复工。 刘爱国大喜过望之下,立刻和家人们协商了这件事,并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认可: 要是能去和别的幸存者们生活在一起,他们就再也不用每天都轮班轮得提心吊胆精神衰弱,生怕有丧尸趁他们睡觉偷偷摸进来把他们给咬伤咬死了。 商议完毕后,他们便把全农家乐的食物都做成了易于保存的干粮,带在身上,靠着一辆太阳能充电车出发,准备按照广播中的坐标前往长空基地。 按照刘爱国夫妇对燕都的熟悉程度,长空基地报出的坐标,应该是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附近,这家酒店的名字也正好叫“长空”,看来这个幸存者基地就是以此为核心建造起来的。 只要一路上全都是晴天,那么他们就可以边走边停,白日一般时间支起太阳能板充电,另一半时间赶路,晚上就直接在车里或者路边的废弃房屋里休息,尽可能减少与丧尸正面冲突的危机,在三天之内抵达长空基地。 ——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雨,直接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不仅如此,刘爱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忍住突如其来的阵阵晕眩,对妻子和女儿低声道: “不对劲,这里实在太空旷了,安静得不正常。你们注意到了吗?我们至少已经有半个小时没见过任何一只丧尸了。” “附近一定有猛兽或者大量丧尸,我不敢看路了,再看会晕过去的。你们蒙上我的眼睛,到时候把我的手往哪个方向拉扯,我就往哪个方向打!” 其实根本不用他嘱咐,车里的母女三人也看着面前的路况惨白了脸色,几欲作呕,最小的女孩子已经吓得都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了: 这片土地呈现出被鲜血浸染多次的暗紫红色,哪怕在阵阵雨水的冲刷下,也能嗅到隐约的血气飘来。不仅如此,甚至还有不少一看就是人类的颅骨、肋骨与腿骨等极具辨识度的骨头散落在这里,想来这里定然经过好一番恶战,才会造成如此惨烈的画面! 然而就在母女三人蒙上了刘爱国的眼睛,战战兢兢地发动起车子的同时,一道人类的声音从他们右前方透过潇潇的雨幕传来。扩音器大喇叭的声音时不时因为电流不稳变得有些刺耳,可眼下听来,竟如此令人安心: “警告,你已进入长空基地的势力范围;再次重复,你已进入长空基地的势力范围!” “我们已经完成了对你们的扫描,得知你们中有三名普通人女性与一位异能者男性。如果你们是前来投奔长空基地的幸存者,请异能者率先下车,以示诚意,其余三人留在车内,不要轻举妄动。” “如果你们是其他基地前来完成清扫任务的小队,那么按照三月前,燕都全体幸存者基地一同认可的《势力范围划分条约初稿》,你们已经越界了,请即刻后退,若不后退,长空基地狙击队将在一分钟之后对你们展开狙杀!” 这番话的内容令人闻之色变,可刘爱国夫妇对视一眼后,果然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情绪: “没错,这个声音就是广播里的那个声音,真的是长空基地的人!我这就下去,你在车里保护好孩子……要是实在不行,你就直接开车带着孩子跑回家,我来挡住他们。” 说完这番话后,刘爱国便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毫不犹豫地下了车,反手关上了车门,用后背死死地抵着车门,正面迎向那支越来越近的车队自报家门: “我们是从燕都西边的山村过来的幸存者,听到广播后就近赶来,想加入长空基地!” 他本以为像他们这样的外来人,怎么说也要接受好一番盘问,可事实上,自他下车,再到他们能源快耗尽的太阳能小破车被几辆大路虎拖在后面,再到最后他们被全体转移到了车队之首的那辆装甲车上,也不过五六分钟的时间。 ——然而在转移的过程中,刘爱国一瞬间竟然有种被猛虎窥伺过的恐惧感。 就好像有什么非人类能持有的,过分骇人的伟力,一寸寸地查看过他的灵魂与记忆似的,那种被人看了个底朝天的感觉绝对不容错认。 他惊疑不定地看了看四周,发现并没有任何猛兽,车厢内又十分干燥清洁,他便略微放下了些戒心,强行说服自己,那不过是自己这些天来精神一直过度紧张的错觉罢了。 刘爱国一边接过车厢里的长空基地的人递过来的毛巾和热水,一边打听情报: “我记得长空基地的坐标好像不是这里,应该更远一些……你们的势力范围已经扩展得这么大了吗?我们没上错车吧?” 自他上车后,便一直没出声的开着这辆装甲车的司机突然笑了起来,声音清脆悦耳,十分动听。 她这一笑,刘爱国这才发现,这个女孩子的年龄和他的两个女儿差不多,绝对不会超过二十岁。 她的脸上还带着一点少女的稚气,可她说话的时候,那种超越年龄的、甚至与成年人相比也不遑多让的沉稳和冷静,便让她的话听起来格外可信了: “如果不是长空基地一直派出异能者小队清扫基地四周,你们早在半个小时之前,就该被丧尸缠上了。” 刘爱国略微想了想这格外和平的半个小时,不由得大惊失色:“你们早就发现我们了?” “这倒没有。”黑发蓝眸的少女略一偏头,看了看后视镜里被路虎拖在后面的那辆太阳能电动车,“我看不了那么远,只是刚刚根据你的车辆速度和耗电量直接算出来的而已。” 刘爱国还想问些别的事情,就看见这位黑发少女略一敛眸,放轻了声音道: “从这里到基地还有三个小时的路程呢,先生,让你的妻女们好好休息一下吧。” 刘爱国一回头,这才发现他的妻子和女儿们已经全都放松了下来。 这几天她们从来就没能好好休息过,一直要和他轮班负责警戒,还要把时不时见血晕过去的他给提心吊胆地弄醒,也难怪这三人一上车不到五分钟,便披着还没完全擦干的头发,盖着湿漉漉的毛巾就陷入了梦乡。 刘爱国立刻便沉默了下来,不再继续打听,只耐心地、一点点地替她们把头发擦干,又努力不惊动她们,心想,等这三个小时的车程过去,她们全都进入安全的长空基地后,自己再休息也来得及。 然而他的心里一直像吞了只活兔子似的七上八下,不安得很,那种被窥伺检查过的感觉依然萦绕在他的心头;可他的家人们已经在旁边睡熟了,刘爱国觉得也不好出声打扰她们的睡眠,便暗暗在心里算起了时间,打算看看所谓的“三个小时”的路程究竟有多远—— 然而令他再度惊诧不已,甚至对这位黑发蓝眸的少女有些心生恐惧的是,他在默数完了一万八百秒后,长空基地的车队果然分毫不差地抵达了一座颇有烟火气息的城市。 不多不少,一秒不差,正好三个小时。 然而比那位黑发少女对路程的精准估算更让人吃惊的是,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安定的程度,只远远一瞥便能得知,与末世前的大都市相比都差不了多少。 城市外围林立着葱郁的树木,树木排列极为紧密,一看便是由植物系的异能者强行催生出来的;行过这道防护林后,便是围绕着全城,长达将近二十米、深度近乎有百米的壕沟,泛着冷光的数座金属桥梁横跨其上,来往的行人与车队便由此通行。 在行过入城桥后,便能看见高耸的城市大门。在大门的最高处,两枚铁铸的大字周围闪烁着一圈正红色的彩灯,闪动着融融的暖意,这样一来,哪怕在雨中也能清晰地指示城池的方位: 长空。 车队进城的时候,不少人都放下了手中所有正在忙的事情,默默起身行注目礼,更有不少年纪小一点的孩子,直接就在路边蹦跶起来了,挥舞着双手对他们大喊: “长空,长空!” 刘爱国当时便受到了第一波震撼: 他们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真挚而发自内心,与末世前“为了迎接领导视察专门装样子练出来的礼仪队”截然不同,他们是真心爱戴这些外出清理丧尸的车队上的人的。 ——然而他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在短短半小时内受到接连多次这样的冲击,险些把他自从进入末世后就刀枪不入的防线给冲个稀巴烂。 车队很快便驶入了城门不远处,某处由铁栅栏高高围起的区域,不少蒙着头脸的工作人员习以为常地拿起喷枪就往车队上扫,浓浓的消毒液的味道立刻随着水雾弥漫开来。 刘爱国瞳孔地震:?长空基地的物资是不是太富足了点,你们竟然有这么多消毒液?! 车外消毒完毕后,车内的人也陆陆续续地从车上下来了,在车边站成两派继续进行个人消毒。装甲车上的黑发少女下车前,还顺便叫醒了刘爱国的家人,对她们指了指刻在大门两旁的几行大字: “这是我们的城规,你们只要记住这几条最基础的,就肯定不会吃亏。” “等看完城规、做完消毒工作之后,你们就去那边的小屋子里登记。看见了吗,就是挂着‘外来人口登记处’招牌的那个地方,说是跟着今天的车队回来的就行。” 刘爱国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发现这里的城规竟然比他想象过的还要宽松: 《长空基地入城须知》 第一,外来幸存者不必上交物资,但必须接受检查方可入城。 第二,城内拒绝任何形式的任何歧视行为,若有违者,一次警告,二次逐出。 第三,全体人员必须采取轮班倒的方式,外出清扫丧尸,搜寻幸存者;城内留守人员负责参与基地建设工作。 第四,物资按日发放,所领物资均不得低于正常成年人每日营养摄取量。 第五,参与过多次出城活动的异能者可优先入选狙击队,待遇从优。 …… 刘爱国越看越觉得长空基地的条件简直太好了,好到超乎他的想象。可是在这种世道,怎么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呢?这么大一座城池,光靠这些过分人性化的规则,真的守得住吗? 于是在登记的时候,他怀抱着这样的疑问,小心翼翼地对外来人口登记处的工作人员问道: “你们对外这么不设防不要紧吗?” 负责登记的年轻人缺了一条腿,腿部的肌肉愈合得光滑圆钝,一看就知道是生来便有的残疾,不是在末世丢掉的。 按理来说,这样有身体残缺的人,别说在都快人吃人的末世,只怕在当初的正常世界都很难生活。然而他不仅在长空基地里活了下来,脸上甚至半点自卑的消极神色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生机勃勃的朝气: “你以为这是哪儿?这里可是长空!有我们的头儿在这里镇着,你就放一万个心吧,真正有大问题的人绝对进不来。” 没过多久,新入城的这家人便明白了他们的底气从何而来,数台搭载着扫描仪的无人机自城中心的高楼上平稳飞来,一一扫过四人面部后,发出了机械的通知声: “身份确认,原燕都市民四位。” “成年男性一位,末世前职业,个体户;成年女性一位,末世前职业,个体户;成年男女身份查证中……查证成功,互为合法夫妻,诞育二女。” “未成年女性一位,末世前职业,无,就读于人大附中;未成年女性一位,末世前职业,无,就读于人大附中。未成年人身份查证中……查证成功,互为姊妹,与前者夫妇为家人关系,自动登记为第2690户家庭。” “经查,第2690户家庭无犯罪记录,可正常入城。身份信息条制作中,五分钟后即可领取。” “欢迎来到长空基地,祝您生活愉快。” 刘爱国心生好奇,往那几架无人机的屏幕上匆匆一瞥,便发现了他刚觉醒异能的那日,杀掉的那个领头的抢劫犯,赫然便在某面屏幕的角落;另外几面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他们末世前的身份证户口本信息,半点偏差都没有。 刘爱国立刻便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在心里对长空基地领导人的评价又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万万没想到长空基地这么卧虎藏龙,竟然有这么顶尖的电脑人才,把公安部门的犯罪记录数据库给对接了过来,这样一来,的确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有前科的人进入这里。 虽说万一真的有人千里迢迢地跑过来又被挡在外面十分残忍,但为了长空基地的安全考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确不能轻易让有犯罪前科的人入城。 “可不止这样。”刚刚负责帮他们登记的那位年轻人看到刘爱国的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笑道: “要是被限制不能入城的人觉得自己当年接受的审判不公平,可以在我这里直接提出上诉,我们的领导者会亲自前来决断。” “你看那边——”缺了一条腿的年轻人指了指街对面,一位正在卖萝卜的头发花白、行将就木的老人,正撑着把大大的雨伞在路边收拾摊子,对刘爱国等人解释道: “末世前她被丈夫家暴了将近十年,在一次反抗中失手把丈夫杀死后,法院以‘男女体能差异过大所以妻子能杀死丈夫肯定是预谋已久’为由,判了她无期徒刑,并驳回了她的二次上诉请求。” “末世降临之后,她所在的女子监狱暴动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就连丧尸们都不愿意咬她,这位老人家便一路摸索了过来,误打误撞地进入了我们基地。” “我们施老板在听说了她的入狱缘由后,立刻给她特批了通行证,还拨给了她一块菜园让她可以自力更生。这不,她今天的萝卜又要卖完了,应该可以割半斤肉回去包饺子吃。” 这人说着说着,便看见那位老人家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把兜里剩的几根还带着雨水,因此看起来格外新鲜水灵脆生生的萝卜放在了桌上,小声问道: “今天还剩这些实在卖不动了……” 正在刘爱国心生同情地想着“末世卖东西的确不容易”的时候,这位老妇的下一句话就把他惊了个满头问号: “你帮个忙,给施老板送过去呗?我听说那孩子连轴转了好几天,在实验室里专门研究新药,都没怎么吃饭,省下的口粮又跟以前一样全都支援小朋友了。造孽哦,这姑娘自己也才那么一点大,不好好吃饭可怎么行啊?” 年轻人立刻把这些在别的基地怕是能被争抢得头破血流,然而在长空基地的市场上几乎随处可见的新鲜蔬菜推了回去,苦笑连连地拒绝了她: “别别别,这可不行,不符合规定。但是我们倒是可以给您按市价回收,您多走两步去那边的农产品回收处吧。” 老人家依然坚持不肯拿回这些蔬菜,简直就像是末世前的关心儿孙,生怕他们吃不饱的奶奶似的,一个劲儿地把这几根萝卜往前推: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通融下,不能让她活活把自己累垮不是?” 就在两人围绕着这几根萝卜的去向互相推辞时,从街道上的广播大喇叭里传来了沙沙的电流声,一道与之前刘爱国听过的所有广播的声线都不同,可是依然让他感觉莫名熟悉的女声响起了: “喜报,长空基地实验室近来研制出能够令异能者快速恢复异能的新型药剂,请各大基地来客前往办公区域,商讨新型药剂的相关交换事宜。” “重复一遍,请各大基地来客前往办公区域,商讨新型药剂的相关交换事宜,过时不候。” 这一瞬间,长空基地的领导者在刘爱国的心中一举封神: 她既能严厉规范犯罪分子,又能考虑到判刑太重、需要酌情减刑的问题,甚至会亲自前来衡量外来幸存者的入城标准,可见此人善于用权,又心怀民生。 此人既能组织起外出清扫丧尸的队伍,又能设置实验室,率众研究能够令异能者快速恢复异能的药剂,可见智谋与勇武,此人都兼具。 根据那两人刚才的对话可知,这位领导者的年纪还不大,真是后生可畏,自古英雄出少年! 此时,他们一家人的身份信息条已经制作完成,一旁的机器接连吐出了四张卡片,上面还镶嵌着能够记录信息的磁条,看来长空基地的科技水平,已经快要恢复到末世前的标准了。 他又四下看了看,发现长空基地的所有人脸上,几乎都洋溢着与刚才那位少年如出一辙的,名为“希望”的情绪: 对外有丧尸清理小队,常年保持基地外数百公里内都没有丧尸;对内物资充足,秩序井然,领导者极具威信又能体察民情,这样的基地别说收纳幸存者了,只怕日后,结束末世的希望会诞生在这里,也说不定。 ——长空基地,委实是末世里的一片桃花源!—— 作者有话说:写个难得的好男人,给刘爸鼓掌!呱唧呱唧,热烈鼓掌! 第124章 血红 施莺莺今天也在微服私访。 与身份信息条一同发到刘爱国一家人手中的, 还有更为详细的《长空基地入城须知·第三版》,主要条目与城门边上刻的字并无二致,只是稍加细化而已。 “你们得先把物资存放在这里, 再去工会那边登记。”刚刚负责为他们做入城登记的年轻人友情提示道: “别担心,我们不会私吞, 入城须知上写得清楚着呢, 要是有人在这方面做手脚,就要被剥夺所有物资,放逐到长空基地两百公里开外的全都是丧尸的荒野中去。” “我们要对物质进行消杀工作, 还要检查下里面有没有容易造成生物入侵的外来物种。你们可以留下来等我们检查完毕之后,拿着我们开的单子去工会登记领工作,等工会分配好你们的住房,再来这里把你们的物资领走也来得及。” 刘爱国一家人面面相觑了不消片刻, 便按照这人的安排,把身边携带的、还有刚从车上卸下来的物资全都堆放在了这里: 除去“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的因素之外, 更重要的, 是不远处农产品回收处的盛况,一辆最多只能坐两人的小型电动车, 正载着比电动车高出足足四倍的苹果山, 晃晃悠悠、吱吱呀呀、岌岌可危地冲过来了。 ——场面之壮观, 堪比《西游记》里白龙马化身舞女给九头龙妖怪倒酒的名场面, 一个酒杯里能摞十三层酒杯高度的酒;车技之高超, 比起秋名山车神来也丝毫不落下风。 刘爱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堆苹果,一时间都有点失去言语功能了: 在末世堪比奢侈品的水果,在长空基地竟然能有这么大量的产出,那他们还贪自己的这点物资图什么? 一念至此, 他便爽快地交付了物资,等待工作人员给他对账。等他们这边对好账之后,刘爱国拿着物资单子一扭头,便看见了一幅令他颇感心酸的画面: 他的两个女儿眼冒绿光地死死盯着苹果山,口水几乎都要流出来了。 这也难怪,别说她俩了,就连刘爱国本人都觉得肚子里的馋虫瞬间开始翻江倒海: 他们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任何水果了,更别提现在堆在他们面前的,还是这么足足一车堆成小山的,清香气息迎面扑来的新鲜苹果! 可哪怕她们都馋成了这个样子,也没有哭闹哀求,更是在看见父亲对账完毕后,便乖巧地跑了过去,接过刘爱国手里的《长空基地入城须知·第三版》看了起来: “爸,上面说工会要入城后往里走三百米再左拐,第一幢红白小楼就是。” “你还走得动吗,妈?要不我和姐姐轮流背着你吧,你现在太瘦了,我俩肯定背得动你。” “我也没虚弱到这个地步。你俩那小胳膊小腿儿的,怎么能撑得住我嘛。就这么点距离,我还是能走过去的,别担心。比起这个来,快让我看看这里用什么买东西?入城须知上说没说?” 刘爱国立刻把入城须知递给了妻子,同时回答道:“说了,用积分。看来长空基地已经不再以物易物了,而是重建了货币体系,你看这里,说得明明白白,城内做工一天可得十积分,外出击杀丧尸一只十积分,同时每日十积分的基本工资依然有效……” 正在这一家人互相打气鼓励着,往长空基地的劳动工会那边赶的时候,从农产品回收处传来好一阵大笑声,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的中年女子敲了敲小电动汽车的门,对车里的人笑道: “你这可是超载啊,莺莺。按照《长空基地入城须知·第三版》的规定,农作物运输时哪怕有异能者护送,也不能超载两倍以上。你这至少超载了五倍,要罚款的!” 她一边笑一边挥了挥手,随即立刻从农产品回收处的大门里跑出来好几个人,开始轮流把堆成小山的苹果分装入筐,从车上卸下来。 单从他们虽然简朴却一样整洁干净的外表来区分,真的很难看出来谁是普通人谁是异能者。只有他们干活的时候才能看出来,直接用肩扛用手提,就能面不红气不喘,一口气搬五六筐苹果的人是体力超乎常人的异能者;推着小推车,来来回回用工具搬运的就是普通人。 等车上的苹果山被削减到安全范围内之后,驾驶室的车窗才摇了下来,刘爱国一家人之前在车队中见到的那位黑发蓝眸的少女从里面探出了头,发出一声半真半假的惨叫: “连我都要罚吗?好家伙,我是万万没想到我也有这一天,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早知道就不来跑这一趟了呜呜。” 她这么一说,别说敲车窗的那位中年女子了,就连还在忙着搬东西的人们也笑了起来,纷纷打趣道: “早就跟你说了让你好好休息休息嘛,你就是不听!” “虽说这里是外城,但毕竟有入城须知镇着,还有安全巡检队来回巡视,肯定出不了什么乱子,莺莺你就放心把这边交给我们吧。” “你这黑眼圈都快比得上大熊猫了,说吧,又多久没休息了?我要是刚刚没听错的话,实验室那边的工作才刚刚结束吧?” “早结束啦,没想到吧!”黑发少女狡黠一笑,“我甚至还跟着车队出去跑了一趟,还接了一家人回来!” 她边说边对马路对面的刘爱国一家人挥了挥手,继续对手拿记事本的中年女子恳求道: “种植区那边最近新来了个异能量超标的一级植物系异能者,当场就把原计划分一周种完的苹果全都催熟了,那边正在紧急把他轮换出去清理丧尸呢,还要重新规划土壤的消耗程度,根据实际土壤状况调整接下来的种植计划。” “被催熟的苹果实在太多了,再不立刻摘下来,就要开始腐烂了,浪费粮食可是极大的犯罪,我没事可干,就来当一当运货员。袁姐姐,好姐姐哎,你就宽限宽限我吧,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这可不行,还是该罚。”负责登记的那位工作人员一边登记一边笑,打开车门把黑发少女给强行拉了下来,一路往回收处里面带: “早跟你说了不要过劳工作,你就是不听,看,自己把规矩给记漏了对不对?好啦,去领罚吧。” 她点了点黑发少女的前额,笑道:“罚你放假三天,再带一筐苹果回去,要直接吃还是做成果酱随便你,要不你迟早把自己再弄个营养不良,累趴在办公桌和实验室里!” 等黑发少女的身影上消失在农产品回收处的大门里之后,刘爱国颇感不解,把手上的入城须知看了又看,自言自语地疑惑道: “超载不是要罚款的吗?按照第三版《长空基地入城须知》的规则,要罚五积分呢。” 无意间从他身边路过的数位登记处的工作人员顿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分明想说什么,却还是把那番未出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深沉道: “但是她身份不同。” “这是我们实验室里最聪明的研究人员,你刚刚入城的时候没听见吗,我们基地的实验室又研究了能够快速恢复异能的药剂出来,这药剂就是她的心血成果,给有特殊贡献的人搞点优待着实不算什么。” “而且你别看袁爱珍不罚她,她可自觉了,迟早也会去工会那边把积分给补交上。你要是现在就赶去工会办理手续,等你们一家人找好工作,应该正好就能撞上去交罚款的她,现在快去还来得及。” 刘爱国立刻对这位黑发少女肃然起敬: 明明做出了这么大的贡献,按理来说能享受各种优待,她却还是律己甚严,勤于工作,与末世前那些尸位素餐、居功自傲的官员一对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距大得活像从珠穆朗玛峰到马里亚纳海沟! ——然而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依然没觉得这位少女有可能就是那位虽未谋面,在他心里却已经被捧上神坛的长空基地的领导者。 毕竟按照末世前的思路来看,专门搞科研的人和专门搞政治的人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可能有人横跨科研与政治两大领域,还在两大领域都占据首位? 所以实验室里最聪明的研究人员,肯定不是长空基地的领导者。 等刘爱国一家人从这条街上消失之后,不远处正忙着给他们一家人带来的物资做消毒杀菌工作的人们便笑了起来,对登记处的人揶揄道: “你们又在坑人。怎么不直接告诉人家这就是施莺莺?她不光是实验室里最聪明的人,还是咱们长空基地的领导者,门口的入城须知就是她亲自定下的。” “你真该看看那人在听到‘异能恢复药剂’时候的表情,怕是当场就在心里给施老板封神了。他要是知道今天出城的车队里有施老板,还是施老板亲自开车把他们一家人接回来的,只怕他当场就能激动得厥过去!” “换我的话,我也不说。”坐在椅子上的那位少年也突然憋着笑开口了,“我刚入城的时候也认错过。” “当时我看她挽着裤腿在农产品回收处那里,捉满地乱蹦的活鱼,又看她身上的T恤和裤脚都磨烂了,还以为她是跟我一样逃难来的人呢,谁能想到这竟然是长空基地的领导者本人?你让再聪明的人来,怕是也猜不到吧!” 似乎不管聊什么话题,只要一有人鼓起勇气开个头,那么不管接下来说多尴尬的事情都不会害羞,众人立刻抓紧时间七嘴八舌地说起了自己认错人的糗事: “你这还算好的,我是怎么回事,我是在入城后第二天,专门给新来的异能者开会说明情况的时候认错人的。” “当时他们叫我在办公室外面等着,千万别乱跑,更不要随便进施老板的办公室。我正战战兢兢等着呢,就看见施莺莺从走廊上匆匆跑来,正准备推门,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她的手拉开了,好心提醒她,不要随便进领导的办公室。” “她甚至给我留了点面子,没有直接反驳我,还感谢了我……你能想象吗,你能想象出我最后一进办公室,在两排长桌尽头的首座上看见她的感受吗?我发誓当时周围那两帮人都在憋笑!” “那你这也太尴尬了,我的情况比你好一点,我也是在入城的时候认错人的。” “那段时间入城的人太多了,施老板亲自前来镇场子,在这里负责登记,我压根就不认识她啊,跟刚刚来的那个人一样傻乎乎地问她,说入城的规矩是不是太松了点,不要紧吗,你猜她怎么说的?” “她当场就掏出了随身带的纸笔,问我有什么改进意见,我想来想去都没能想出个子丑寅卯来,就说,要不设置个巡逻队吧,这里负责外来人员的登记,人口流动量大,最容易趁乱出事。” “结果我前脚刚说完,全副武装的安全巡检队就齐刷刷地从我背后经过,还气壮山河地对我面前的人大喊一句‘施老板辛苦了’,我当时五雷轰顶得恨不得一头钻进地里去!” 众人交换了好一会自己以前认错人的光辉事迹后,互相看了看对方微妙的脸色,觉得人类之间的悲欢竟然在这一刻,跨越了年龄性别地域等种种限制,取得了共鸣: 我悟了,这就是所谓的我淋过雨,就要抢走你的伞!大家一起出糗,众生平等,好耶! ——正在劳动工会登记异能,和家人一起按特长领取工作的刘爱国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只觉得是自己可能淋了雨,稍微受了点凉而已,不打紧,反正按照异能者的体质,过一会就会自愈,完全没发现自己被“众生平等”了。 负责登记异能安排工作的人员显然也对异能者的体质有所了解,也不多废话,直接把他分配去了种植区: “二级植物异能?这个精度也很可观,精准控制力都快比得上一级异能了……太好了,你正好借着这场雨去种地,这一茬一定要多种点能产精粮的作物出来!” “你会算账,做过农家乐的老板娘?那去后勤部好了,正好他们那边最近叫苦连天,说种植区产出的物资太多了算不过账来,赶鸭子上架速成的那几个会计不顶用,还是得让专业的人来。” “这俩姑娘……”工作人员匆匆一瞥之下,语气突然激动了起来,眼里都有了明亮的光彩,看她俩的眼神简直跟她们在进城的时候盯着苹果的那眼神如出一辙: “好家伙,这俩孩子我有印象!你们不是人大附中的两个小天才吗?” 她这一喊,把周围不少人的注意力都喊了过来。 末世降临之前,不少人的家里也有高中生,自然也会关注最具竞争力的同年高考生的状况;再加上这对姐妹竟然还是一家人,便更是为她们的成绩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在高三生的家长群中,说是人尽皆知也不为过: “我也记得,要是世道没乱成这个样子,大家都说她们肯定是这一届的文理两科状元。” “我还说过我家孩子,要是他能有这俩姑娘的一半出息就好了……” 两位少女站在众人的目光中心,虽然因为长时间未与外界有所接触,陡然被这么关注,颇有点不自在,但她们还是鼓起勇气,对负责分配工作的工会人员问道: “我们能帮忙做什么呢?” 工会人员这才从这一惊天发现中回过神来,刚打算为她们安排一些普通人也能做的活儿,就听到一道柔和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 “我听到了什么?” 这道声音宛如呖呖的黄莺啼鸣般穿越人群而来,听见这道声音的人无不恭恭敬敬地散开,飞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做自己的工作了,原本聚集在工会大厅里的人没几分钟就散了个一干二净,给那位还抱着半筐苹果的黑发少女让出了道路: “那我的实验室里是不是可以添两位实习生了?快让我看看!” 两位少女循声望去,眼神便瞬间亮起来了,争先恐后地开口跟她打招呼: “姐姐,我们又见面啦!” “姐姐也来工会领取工作吗?” 来的人赫然便是与他们一家人有过数面之缘的那位黑发少女。 她将身份信息条推到一旁的罚款通道的桌上,轻车熟路地说“五积分,超载”后,那边的工作人员便开始处理她的罚款情况了。随即她略一低头,对两位与她年龄差不多的少女笑道: “我是来交罚款的,好孩子以后可千万别学我。”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刚刚听说你们姐妹两人是这一届的高三状元?正好实验室最近正在考虑扩招年轻的实习生开始培养,你们都会什么,说来听听。” 学理科的姐姐犹豫道:“我参加过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但是没能得第一……只得了二等奖,不过我高一的时候参加全国奥数赛的时候得过金奖!” 幸好现在是末世,不是正常世界,不用经历高考,否则光“只”那半句就能把不少人给气死: 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自1959年创办以来,便是无数极具数学天份的青少年心中最神圣的赛事,中途只在1980年中断过一次。自中国1985年参加竞赛以来,足足四年后才拿到总分第一;来自世界各地的参赛人员哪怕得不到一二三等奖项,能得个荣誉奖,也是极大的荣耀。结果这姑娘说什么,“只得了二等奖”? 学文科的妹妹想了想,觉得实验室十有八/九不会需要自己这样的文科生,说话的底气便弱了几分: “我……我是文科生,不会搞研究,只会给杂志供稿……” 她生怕面前这位一看就很有威信、地位很高的年轻领导者嫌弃自己,便急急补充道: “但是我很会做家务也很会种地,我们家以前是做农家乐生意的,什么养鱼喂猪嫁接之类的活儿我都会,就算不会,我也可以学!” 施莺莺想了想,对一旁屏息凝神的工会人员道: “这对姐妹直接归在我实验室里好了。薪资标准就按照正常研究人员的一半来,入职半年后再视情况提升……” “等一下。”刘爱国突然出声,打断了施莺莺的安排。 他的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显然也知道直接回绝这么一位看起来就很是位高权重的人的橄榄枝,绝对不是明智的做法,但他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能借一步说话吗?” 然而施莺莺面上半点诧异的神色也没有,把手里的半筐苹果往那对姐妹怀里一塞,说“送给你们了”之后,便走到了角落,低声对追过来的刘爱国道: “如果您答应把女儿送到实验室去当助手,能拿到的物资可不比异能者少,毕竟长空基地对学者的待遇一向从优。” “我深知您不是那种会因为重男轻女的劣习,而限制女儿发展的人,请问您还有什么顾虑呢?您若有顾虑,只管提出便是,我一定竭尽所能地帮您往实验室那边反应。” 被她这么一鼓励,刘爱国终于咬着牙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我怕实验室环境不好。” 刘爱国越说,越觉得自己是那种不识抬举屁事特别多的人,但是他一想到末世前爆发出的各种负/面/新/闻,心中便又有了无限的勇气,对着这位明明跟他的两个女儿年纪差不多大,但就是格外令人安心的研究人员诉苦道: “不是我非要在背后说别人坏话,实在是……你记得末世降临前,各大高校频发的教授骚扰女学生的案件吗?” 见施莺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后,刘爱国才继续道: “他们个个位高权重,哪怕干了这么恶心的事,也不会受到什么实际性的处罚,这种事……甚至不会记在犯罪记录里,末世前不少人前脚刚被开除,后脚就去另一个学校应聘,反正只要受害者‘要脸面’不告他们,他们的履历就还是清清白白的。” 他说着说着,便慌乱地摆了摆手: “我也不是说长空基地的管理者不好。她显然也考虑到了道德崩坏的末世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已经提前把规定写在门上了,说拒绝任何形式的歧视……说实在的,这人真的很了不起。” “可我毕竟是这俩孩子的父亲,只要我还能赚钱养家,就不会在不知道实验室真正状况的前提下送她们去冒险。” 施莺莺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您的这番话很有道理,是我疏忽了,谨受教。” “那我跟上面反映一下,过些日子就安排实验室对外开放,您可以带两个女儿来参观一下我们的实验环境、防护措施、人员构成和日常待遇等问题,如何?” 天降一块馅饼,狠狠地砸在了刘爱国的头上。 他想了想,觉得既然这件事都能被捅到长空基地的领导者面前,那么按照这短短半日来,他推测出的这位领导者的性格,肯定是那种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说一不二的清正之人,不管实验室之前的风格怎样,之后肯定没问题,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起来: “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实在是太感谢了!我都不知道要怎样报答您……” 施莺莺诚恳道:“哦,用不着你报答,让你的两个女儿给我好好干活就行。” 刘爱国突然感觉到了一点微妙的不对劲: 等等,这人真的只是“实验室里最聪明的工作人员”吗?怎么越听越像是有一定实权的领导层的大人物似的? 然而他的这点疑问没过多久就烟消云散了,因为施莺莺从他的两个女儿手里拿回筐子的时候皱起了眉: “这是我特地拿过来留给你们的,你们怎么一个也没吃呀?” 两位少女看着装苹果的筐子的眼神那叫一个依依不舍,却还是婉拒了施莺莺的好意,解释道:“姐姐,我们要是将来能找到工作,就肯定也能自己买得起这个,不能总是拿你的东西。” “反倒是我们……有件事想要求求姐姐。” 施莺莺点点头:“说吧,让我看看我能不能帮得上忙。” 姐妹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开口道:“姐姐,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你,但是你能不能帮忙找人商量一下,不要派我们爸爸去出任务?” “他晕血,一看见丧尸就会晕的,这一路我们赶路的时候都是蒙着他的眼,给他指方位,要是派他出去清理丧尸的话,他绝对会晕在半路,会有生命危险的!” 施莺莺沉默了片刻,道:“不好。” 姐妹两人眼里的光芒瞬间便黯淡了下来,显然她们也明白,自己的恳求有些强人所难。倒是刘爱国有些过意不去,赶忙把所有的问题都往自己身上揽: “是我没出息,我这个老毛病总是拖别人后腿……” “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施莺莺失笑道,“长空基地没有那么严苛,只要你详细说明你的情况,我们肯定不会为难情况特殊的人。” 刘爱国惭愧低头道:“问题就在这里,我小时候的记忆几乎全都丢失了,医生说这是因为我以前受过太大刺激,所以不记事很正常。” 他说着说着,自嘲地苦笑了一声:“我甚至连对父母的印象都很模糊,只记得我的父亲虽说会每月给我寄生活费,可他寄来的钱总是断断续续的,导致我借住在亲戚家的时候也从来没见过多少好脸色。” 施莺莺略一思忖,再结合之前刘爱国一行人刚上车的时候,她用精神力扫描过得出的成果,便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小时候由于受了太强烈的刺激,应激产生的自我保护失忆;而且他的头部曾在未发育完全的时候遭受过猛烈的撞击,海马体部位亦有一定损伤。 这两大因素叠加起来,在末世之前,没有精神系异能者的前提下,几乎就等于给他丢失的记忆判了“永不可找回”的死刑。 ——但施莺莺,恰好便是能够精神力外放的精神系异能者,而且她的异能简直就是为处理这种状况而生的“精准分析”。 于是她问道:“如果我可以帮你想起来你小时候的记忆,再帮你治好你的晕血的老毛病呢?” “真、真的可以吗?!”刘爱国难以置信道,“我做梦都没想过我这个病也有能治好的一天!不瞒您说,我之前为了不给我家人拖后腿,已经看过不少医生了,也花了不少钱,可是他们都说没有办法……您要是真的能帮得上我,我给您做牛做马也没问题!” 施莺莺耐心地听他说完了自己的情况后,微一敛眸,将十指指尖合拢,便有银色的光从她的掌中飞速一跃而过,哪怕是异能者超乎常人的视力,也极难捕捉到那抹光影: “但是我要提醒你,你丢失的记忆绝对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痛苦。即便如此,你也要恢复你的记忆吗?” 刘爱国沉默了片刻,坚定道:“我不会后悔的,没有什么比保护我的家人更重要了。” 施莺莺将双手笼在他眼前,这位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被她掌中跃动的银色光芒给晃得下意识闭了闭眼,再一睁开,便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六岁时候的身体里。 ——只不过此刻,六岁男孩的面前,是一片惨烈的血红。 第125章 家人 新式发电机开发中。 刘爱国经常被妻子调侃, 说他是个顾家的好男人。 他不仅对两个女儿的学习好坏、精神状况等问题十分关心,还爱操持家务,虽说做不了杀鱼宰鸡之类的活儿, 但他做饭手艺相当了得,更是把家里打扫得天天都像过年大扫除后般整洁, 窗明几净, 一尘不染。 然而此刻,他置身于六岁的自己身体里,看着面前破败得不像话的小房间, 却半点不适应的感觉都没有,甚至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悄然从他心底泛上来了。 玻璃窗黯淡得根本看不清外面,窗帘下摆更是有不少虫蛀的痕迹, 放眼望去,没有一件家具是完好无损的, 边边角角的一些大件家具上, 甚至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一看便是经年累月疏于打扫而致。 不仅如此,刘爱国的脚下还躺了一把只剩两条腿的椅子, 真不知道正常人怎么能坐在这上面。但如果细细观察一下这把椅子另外两条断腿的断口, 就会发现它们是新近被折断的, 被折断的椅子腿正扔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 造成这一局面的人很快便出现在了小男孩的视野里。 一个浑身酒气, 顶着个通红的酒糟鼻的邋遢男人, 提着酒瓶醉醺醺地从门外晃了出来。他身上的衣服皱成一团不说,甚至还有不少气味难闻的污迹,头发也油腻腻的,实在是邋遢到的一定境界。 刘爱国十分确信自己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么个人, 但他一看见这男人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孔,便有种莫名不祥的预感: 这便是他那被无数亲戚们嫌弃不已,也被他自己给忘掉了具体面容的父亲。 这个念头一从他脑海里蹦出来,他的太阳穴便开始剧烈地抽痛,身上也莫名其妙地疼起来了。 然而这个浑身酒气的男人就像是没看到刘爱国一样,摇摇晃晃地从小男孩的身边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大喊道: “人呢,死哪里去了?快给老子滚出来!” “来了来了。”一道胆怯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厨房里响起,刘爱国这才发现,那间黑漆漆的厨房里原来有人。 面容枯槁的女子匆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带着满身的油烟气迎了上来,把醉醺醺的男人搀到一旁的椅子上后,对六岁的小男孩露出个勉强至极的微笑: “爱国回来了?你看,你爸爸今天心情不好,要不你还是去你姑姑家吃饭吧……” “不准去!”刚刚还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的男人突然暴怒了起来,“天天去别人家吃饭,搞得就好像我养不起我儿子一样,不……不准走!” 他长长地打了一声酒嗝,哪怕隔了有数米远,刘爱国也被迫闻见了那股胃酸混合着隔夜饭反上来的味道,实在令人作呕。 然而这个酒鬼对自己造成的杀伤力半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一边从他那条咸菜也似的脏兮兮的裤子里往外掏钱,一边自吹自擂: “你爹我现在可有本事了,今天赢了好几百块钱。你拿去交学费,拿去随便花……” 这时,一直在旁边保持沉默的女人突然抬起头来,颤声开口道: “我受够了。” 男人觉得自己今天肯定还没睡醒,否则怎么会听到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于是他又打了个嗝,怒道:“臭娘们,你说什么?” 女人的声音又大了些, 她生得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身上还带有不少一看就是被她的丈夫殴打出来的伤痕,然而此刻,她却好像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了似的,蕴藏在她的声音中的怒火绝对不比她的丈夫的少: “我说,我受够了!” 常年被压迫的女人终于忍无可忍地打开了她的话匣子,把她这么多年来的忍气吞声全都变成真心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当年嫁给你的时候,媒人把你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说你老实本分,将来肯定是个顾家的好丈夫,结果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天天只会赌钱,酗酒,别说管孩子了,你连家务都不肯多动一指头!” 她看着丈夫手里的皱巴巴的数张红色的票子,心如刀绞: “今天是赢了几百块,没错,你真了不起。那这些年来你输掉的十几万呢,你怎么不提了?经常被别人骗得裤子都不剩的破事,你怎么也不提了?” “这些钱要是全都攒起来,将来都能够孩子上大学、读博士、买房子了,结果到你手里转了一圈,什么都不剩,我拿去打水漂的话,还能听个热闹呢!” 男人浑浊的目光在屋子里远远近近地聚焦了好一会,才看见浑身僵硬地矗在他面前的刘爱国: “就他?他才上一年级,能看出个什么屁的将来!” 他说着说着,甚至还完成了自我说服,找了个新的不用给钱的理由出来,刚刚说着要给刘爱国“交学费”的钱,又被他给悄悄塞回自己的裤子口袋里了: “这样吧,我去做生意总行了吧?我这次保证绝对不乱花了。” 女人眼眶通红地盯着丈夫手里的钱,突然疯了似的扑了过去,恶狠狠地把那几张已经被他塞进口袋的票子拼命往外掏: “不行!你拿了我的工资去喝酒,偷光了家里的积蓄去赌博,我都不敢管你……但孩子的学费还没交,老师已经宽限一个学期了,不能再拖了!” 男人极少遭到妻子的反抗,眼下见她竟然敢扑过来抢钱,怒极之下,把手中的酒瓶往桌上一敲,伴随着哐嚓一声巨响,锋利的玻璃碎片便四下飞溅开来,要不是刘爱国躲得快,只怕早就被划伤脸了: “你竟然敢顶嘴?!” 一旦动起手来,男人就仿佛找回了自己在赌桌上输掉的自信似的,高高举起手中残破的玻璃酒瓶,对着自己的妻子就狠狠打了下去,鲜血与新的玻璃残渣混杂在一起,砸出了他的男子气概和女人惨烈的尖叫: “杀人了!救命、救命啊——要打死人了!儿子,帮妈妈报警,快!” 年幼的刘爱国试图扑到妈妈的身上,为她挡住来自父亲的殴打,可他的力量实在太小了,区区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在暴怒的成年男人的面前,委实不堪一击。 他当场就被拎着衣领狠狠丢了出去,手脚和膝盖都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摩擦得血肉模糊了,然而这点伤势,与他那还在屋里被殴打着的、凄惨的求救声越来越弱的母亲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刘爱国的眼前突然弥漫开一片漆黑,比之前的抽痛更加让人生不如死的尖锐的痛感立刻从他的脑海里炸开了,瞬间便传遍四肢百骸。 ——就这样,在丢失了六岁之前的所有记忆数十年后,机缘巧合之下,他终于想起了自己那段丢失的童年记忆的真相。 小时候,他的父亲总是对母亲非打即骂,动手打人的理由也千奇百怪,其中,因为母亲不给他钱不让他去赌、不让他酗酒这两大理由总是位列榜首。 可不管刘爱国的父亲怎么打人,他的母亲也怀抱着“他应该能改好”的美好期盼,苦苦支撑着这个家庭;为了同时供丈夫的酒钱和儿子的上学费用,她甚至打了三份工,白天去工厂上班,晚上去大排档做饭,周六周日放假的时候还要去做家政零工。 刘爱国那时虽然很小,但也觉得爸爸总是这样打人是不对的。 可他每次报警,姗姗来迟的警察们也只会为难地摇摇头,告诉他,“清官难断家务事”;他劝妈妈说实在不行就不要爸爸了,可面容枯槁的女人也只能为难地叹气,说“你爸爸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在这样混乱的家庭中,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和平。 想要结束这种局面的方法很多,但最惨烈的一种,便是以一方的死亡为休止符画下句点—— 在刘爱国六岁的那一年,在满目的血红中,他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因为“亲眼目睹父亲将母亲家暴致死”这样的记忆,对六岁的小孩子来说实在太痛苦了,身体的应激之下,自我保护机制立时便起了作用,再加上他被丢出门的时候又撞到了头部,多种负面因素叠加之后,他的大脑便强行把这段记忆封存了下来。 后来他的父亲并未因这件事受到多大的惩罚,只是进拘留所待了几个月而已。然而等他从拘留所出来之后,依然不务正业,成天酗酒,更要命的是依然没有戒掉赌瘾。 他自己当天能不能吃得上饭,都是根据那一天的赌运来的,又怎么可能再养一个小孩子呢?就算这个孩子是他自己的血脉也不可以。 就这样,刘爱国在成年之前,就像个皮球一样,被各个亲戚家踢来踢去。 帮别人养孩子本来就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再加上这孩子又不是父母双亡,麻烦便更翻一倍;他还有个赌鬼兼酒鬼的父亲,那麻烦可就要翻上十倍百倍都不止了。 有的时候他的父亲赢了些钱,会把赢的钱寄给亲戚,让他们对刘爱国好一点;但更多的时候,他的父亲从来不会往他这里寄生活费,就权当自己根本没有这么个儿子。 时间一久,这种“倒贴钱替一个有手有脚但偏偏不干正事的男人养孩子”的憋屈感,足以令最善良最温和的人都翻脸。 但无论他们对刘爱国的感情有多复杂——他的母亲那边的亲戚都快要恨屋及乌了——却还是把他给抚养成人,没有抛弃他,没有让他辍学;在得知他已经失忆了之后,更是没有告诉他真相,把这段过分惨痛的记忆封存在了小男孩的心里,只告诉他,你的父亲不是好人,而你的母亲也已经去世了。 也正是出于对他的父亲的偏见,他所有亲戚对他的态度也不怎么样,刘爱国成年后,更是被他们挟恩求报多次。 要不是看在他小时候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份上,那帮从来不说半点好话的亲戚,别说得到他的报答了,只怕连他家大门都进不去。 然而也正是由于他的父亲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过于深刻,他的亲戚们对他不经意的嫌弃更是帮他提前敲响了警钟,很难说刘爱国从什么时候就有这样的想法了,但等他反应过来之后,自己已经将想法付诸实践了,并且看起来还做得蛮不错的样子: 我将来一定要顾家,对妻子和孩子好,坚决不能做乱七八糟的事情,绝对、绝对不能变成这样的人。 ——天光乍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区区六年的时光实在太短太短,可对他的人生造成的影响,却那么长、那么深远。 刘爱国缓缓睁开眼睛,一时间眼前都有些模糊了,只觉不知今夕何夕。 劳动工会里的不少人都是在施莺莺的帮助下,借由自己过分惨痛的记忆觉醒了异能的长空基地元老级别的幸存者,对这种“黄粱梦醒王如隔世”的恍惚感已经见怪不怪了;再加上这是别人的家事,他们这些外人不好太八卦,便十分默契地将工会大厅的一角,留给了刚从梦里醒来的刘爱国和他的家人们。 他的妻子和一对女儿紧张得心都快从胸膛里直接蹦出来了,一见他睁开眼便忙不迭地问道:“感觉如何,还好吗?现在真的不晕血了吗?” 刘爱国只觉几十年来,某种始终悄然盘踞在心头的压抑感彻底烟消云散,甚至不用去验证,他光靠直觉就能感受到,困扰他多年的晕血症已经被成功治愈了。 ——然后他一低头,就看见了自己大女儿手上一道小小的伤口,应该是刚刚赶路的时候,不知道被什么地方给擦伤的。 这么一道不超过五毫米的擦伤,落在别人眼里只是一桩小事,贴个创可贴上去就好了,有的时候甚至连包扎都不用;可换作以往,不管是多小的伤口,只要出了血,那对刘爱国来说简直就是无与伦比的致命打击: 他一见血就晕过去的速度那叫一个飞速,放在自然界里,绝对能内卷死所有有“假死”这一保命技能的动物。 然而此刻,他定定地凝视了这道伤口足足一分钟后,才长呼出一口气,神色如常地关心道: “怎么划伤的?我去给你找点水冲洗一下。” 他边说边转过身去,想要找到施莺莺的身影,对这位“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职位但一看就很厉害”的研究人员再次正面道谢,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那个角落,都快走出工会大门了,把“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淡然做派发挥到了极致。 他想也不想便快步上前,膝盖一屈便要当众给施莺莺跪下,丝毫没有那种“一把年纪了被年轻人帮了很丢脸”的端着的臭架子: “我对您的感激之情完全无法用语言描述,您治好了我的这个毛病,简直就等于在末世里给了我第二条命!” “恩人,您的大恩大德,我永生难忘,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等我日后在这里站稳脚跟,肯定会去报答您的,不管是物资还是人力,只要您开口,我就肯定全力以赴!” 然而他的膝盖终究还是没能接触到地面,因为一双纤细有力的手已然提前握住了他的臂弯,硬生生从地上给扶起来了: “不过小事,无需言谢。” 黑发蓝眸的少女看着刘爱国那副不撞南墙不回头,“反正肯定要找机会报答她”的神情,略一思忖,便吩咐道: “你要是真的有心为我出力做事,那就现在帮我跑个腿吧。” “去农产品回收处那里,问问你刚刚见过的那位姓袁的工作人员什么时候有空,让她来我的办公室一趟;同时告诉她,迎接新来的异能者的会议也不必拖到明天了,就今天,马上召开。” “对了,通知送到之后,你和你的两个女儿也要出席此次会议,领导层在结合你的实际情况给你分配完任务之后,还要详细商讨对实验室招收的第一批实习生的安排。” 刘爱国对她的敬佩程度愈发更上一层楼: 她明明对自己有近乎再造的大恩,却完全没有欠着这个人情,以便将来在遇到麻烦的时候再兑现的意思,只是随便给他派了个跑腿的活,便把这件事给带过去了。 既然这样,那他肯定会把信送到,哪怕让他去别的基地送信都没问题,更何况是在基地内送信的,这么轻松的任务呢? 施莺莺吩咐完后,刚走出门,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匆匆折返了回来,把半筐苹果往她新招的两名实习生怀里一塞,以温和而不容拒绝的口吻道: “入职礼。” 两名年纪与她差不多的少女怔怔地凝视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们怀抱着这份珍贵的赠礼,不知不觉间,鼻子就酸了,肯定是因为被这些新鲜的苹果散发出来的香气给馋得,才不是因为对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油然而生出强烈的感激、敬仰和意欲追赶的情绪呢: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呢?怎么会有这么聪明、强大、美丽又温柔的人?她看起来是那样的十全十美,不可摧折,也只有宛如末世桃花源般的长空,才能配得上这样的英杰人物了吧? ——我将来……也要做那样的人。 刘爱国一家人在领到了分配的房屋后,便由身为普通人因此不必前去开会的妻子先去看房,再去登记处把消杀完毕的物资领回来;他们的两个女儿已经提前赶往办公区域了,他只要赶紧把信送到再回来开会就行。 刘爱国万万没想到的是,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他来到城门处的农产品回收处,说明来意后,便见到了那位曾有一面之缘的工作人员。 她的黑发高高梳成利落的马尾,身上的运动服虽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却十分干净整洁,是末世里的人最罕见的、然而在长空基地里却是常态的充满希望的样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张脸越看越眼熟。 很明显跟刘爱国有同样想法的人不止一个。袁爱珍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将面前的中年男人与童年记忆里的那张稚嫩的面容好生对比了一番,才犹豫着开口问道: “……爱国哥?你是刘爱国吗?” 被这个熟悉的称呼一提醒,刘爱国也想起来这是谁了: 他母亲那边的亲戚里,对他态度最差劲、几乎都要迁怒到他身上的那位姨姨,嫁的人就是姓“袁”。 虽说亲戚们对他的态度从来就没好到哪里去,但这一家人对他的态度最差,甚至对自己的孩子也没客气到哪里去。 在刘爱国借住在他们家中的那段时间,他听到的骂声简直多到数不过来;等这家人的女儿,也就是他的表妹周末从住宿学校回来的时候,骂声可不会因为有难得一见的亲生女儿回家而减弱半分,甚至还翻了个倍: “真是晦气,你爸怎么就没把你一起带走呢?你天天吃我们的用我们的,将来可一定要想着我们的好,报答我们,否则你就是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你一个女孩子,随便读点书等将来好嫁人就行了,怎么还要学这么贵的摄影?不是买不起,就是觉得你学这个没用而已。” 这家人说话实在太难听了,就算在长期更换住宿家庭的过程中,早就锻炼出了刀枪不入的钢铁心态的刘爱国听来,也有点遭不住;再加上这家人也实在不待见他,于是他只在那里借宿了没几个月,就离开了,靠着打包吃包住没工资的苦力黑工过活,足足三个月后,才勉强撑到下一家来接他。 然而在那短短几个月里,他对那位叫“袁爱珍”的表妹印象十分深刻。 她想学习摄影的愿望被父母毫不留情地拒绝后,硬是靠着给杂志投稿、死皮赖脸帮摄影界专业人士打下手、去工厂捡漏等方式,拼凑出了一台再简陋不过的相机: “看着吧,我迟早能做得到!” 刘爱国终于也将这张脸与记忆中的小妹妹对了起来:“天哪,真的是你!” “我刚刚就在街对面看见你了,越看越觉得像,可一直不敢认。”袁爱珍惊喜道: “这么些年来你都去哪儿了?一点你的消息都没有,世道乱起来了之后我更是觉得再也找不到你了,老天有眼,可算是把老哥你给送过来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等等,你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找我来着?” 刘爱国立时便将那位“高级研究人员”的话传达给了袁爱珍,结果袁爱珍的表情越来越微妙,最后几乎都是在忍笑了,忍得那叫一个辛苦: “……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刘爱国心头的疑云越来越大,最终在进入长空基地的办公区域,上到最顶层,打开会议室的大门的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面色淡然地坐在两列长桌之首的黑发少女,难以置信地拼命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觉得自己还不至于老到出现幻觉: 这人分明就是不久前在农产品回收处超载吃罚单,在劳动工会帮自己治好了晕血的陈年痼疾,还答应要往上面反映一下申请实验室对外开放的那位研究员。 她身上还穿着那套袖口和裤脚都磨了好几个破洞、打了好几层补丁的衣服呢,再加上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肯定是那个人没错! 可问题是,这个人究竟是谁? 刘爱国心头的疑云完全按捺不住了,以至于他都在不知不觉中把这个问题给问出了口。 座首的少女此时正好偏过头去,与坐在她身侧的袁爱珍还有另一位胸口的铭牌上写的是“谢成芳”三字的中年女子低声交谈,时不时地点点头,看来是在商讨很重要的事情,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困惑,自然也忽视了这一声询问。 但坐在他身边的某位异能者可没分心,一听见他这句问话,当场惊得险些没把下巴给惊掉到脚面上: “不是吧,这位老哥,你都来长空基地了,竟然不认识长空基地的领导者?” 刘爱国急忙解释道:“我是今天刚来的……” “今天刚来”这四个字一出来,他旁边一圈竖起耳朵的异能者们全都露出了和之前袁爱珍如出一辙的表情,艰难憋笑,最后还是最先开口跟他说话的那位异能者强行忍住了笑意,满怀自豪、与有荣焉地对他低声道: “那便是土壤恢复剂、精神恢复剂的研发者,长空基地实验室室长,狙击队兼安全巡视队的总负责人,我们的最高领导者施莺莺!” 刘爱国只觉宛如有阵阵惊雷震响在他的耳边,当场就把他的灵魂给炸了个出窍,毕竟施莺莺看起来太年轻了,还是要在父母身边赖着的年纪。 可他一想,在这短短半日的接触间,所窥探到的她的美德的一角,便又情不自禁地将之前所有的想法都推翻了,他的心间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这就是长空基地的领导者。 ——果然也只有这样的智者,才能担任长空基地的领导人!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激动超过三十秒,就听见旁边的人终于实在忍不住了,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你是被今天的车队带回来的,那你肯定早就见过施老板了,结果你现在竟然是这个反应,我猜你当时肯定没认出来她就是长空基地的头儿,对不对?” “不光你,任谁来都不敢相信,全燕都最大的幸存者基地的领导者竟然这么简朴又平易近人。” 分享各自的糗事是能快速拉近人际关系的方法之一,当大家出糗出得还格外一致的时候,就更能飞快熟络起来了。 而且刘爱国也确实没认出来,在得知了施莺莺的真实身份之后,更是替她捏了一把汗: “这个,虽然说我现在这么说有点不知好歹,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虽说外面的丧尸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但施老板这么厉害的人物,就这么冒然随车队外出,是不是有点冒险?” “冒险倒不至于。”施莺莺的声音突然从两列长桌之首传来,看来她已经和袁爱珍和谢成芳的讨论已然告一段落: “长空基地重新建立起了与末世前相差无几的秩序,在全面恢复水电的同时,组织起了数支巡逻队,全城青壮劳动力无论性别一律参加,互相轮换,有负责维持城内纪律的,也有负责去城外清扫丧尸的,我作为长空基地的一员,自然没有因为‘领导者’这个身份便受优待的道理。” “我们已经形成了两套高效又安全的清理方式。”袁爱珍赶紧开始给刘爱国说明情况,每位新来的异能者在入队前都要来这里听一次她的这番解说: “施老板的异能是精神系的‘精准分析’,如果当日车队里有她在,那么所有人员的安全便全部交给她,由施老板负责分析周围丧尸的密度,活动强度,以及是否有幸存者等具体问题。” “但她发动异能期间,需要进行大量的计算,不能分心,所以战斗等事全都要交给其他人来做,安全程度与辛苦程度成正比。根据随施老板外出过的人反馈,劳动量大概是平时的三倍左右。” “第二种情况,则是施老板不在的时候,则各自组成三三制的三角队伍向前缓慢推进。” “三三制战术的最小单位是小组,每组三人,三人分别负责进攻、掩护和支援,分工明确;每三小组又可以组成三角进攻队形,便于互相照应,同时也可以大大提升推进速度。”① “虽然推进速度慢,负责警戒支援的人也只能观察到百米之内的丧尸,但这样的队伍一定会每三人配备一名狙击手,保证小组的存活率。” “好了,基本情况就是这个样子。”施莺莺拍了拍手,在别的基地能说上几十分钟的规则,在她这里早就被详细的规划、周密的安排和强大的实力给压缩成了五分钟就能说完的小事: “你能带着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家人,穿越几百公里抵达长空基地,就说明你的实力和品性都没什么大问题,加油,好好干。” “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要相信,长空基地永远与你同在,与你共同进退,绝不放弃。” 对刘爱国的安排告一段落后,他的两个女儿早就把父亲对她们的“过几天参观完实验室再决定要不要加入”的叮咛给抛到了脑后——虽然根据刘爱国本人的表现来看,他似乎也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去,把提出这个要求的自己给扼杀掉——满怀热忱地问道: “施老板,我们想进你的实验室的话,需要做什么准备工作?咱们基地的实验室里现在正在研究什么?” 从施莺莺的表现便可得知,实验室的各项事务的确都由她经手并参与研究,她立刻就报出了当下的进度: “前段时间正在研究精神恢复剂,你们现在来的话,正好赶上下一个新课题,新式枪械和强力发电机。” “研究出更强大的新式枪械,就能让长空基地狙击队的实力更上一层楼;随着长空基地的人越来越多,雷霆属性的异能者再怎么加班,也难以供应这些人的用电需求,我们必须早日找到更高效的发电机。” 她说到这里,突然温和地笑了笑,似乎想起了什么好事似的。那一笑宛如风止雨散,有皎洁的月光破云而来: “再说了,末世总有要结束的一天,总不能什么担子都压在异能者的身上吧?” 负责基地物资管理的人员顿时眉头紧锁,犹豫道:“但是枪械的研究需要火/药,我们没有这方面的库存……而且燃料也不够多,长空基地内部没有发展水力发电的条件,水属性的异能者最近的排班全都满了,实在调整不过来。” 施莺莺诧异地一挑眉:“谁说我要用那些传统的材料了?” 这下不光与会人员满头雾水了,就连系统也没反应过来施莺莺打算干什么: “那你打算用什么发电?” 施莺莺走到窗边,随意向下一瞥,这才发现长空基地的势力范围,已经扩张到她一眼望不到头的地步了。 于是她很惆怅地叹了口气:“丧尸吧。” 一旁的人瞬间瞳孔地震:??? 施莺莺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发言对周围人造成了怎样的影响,还在莺言莺语继续暴击:“哎,可惜现在周围未免也太太平了些,这材料日渐稀有,不好找啊,头痛。” 旁听的人瞳孔地震x2:???前些日子雷霆基地还把基地面积往里缩水了至少一半,您现在说这个合适吗,我觉得不合适!!! 但甭管这帮人怎么想,系统在经过一系列的计算后,惊恐地发现,施莺莺的想法真的很有道理: 丧尸晶核这个独家秘密,现在还没被任何人知道,看来施莺莺是打算借着实验室的名头,把这件事给彻底摆在大众面前了。 于是系统发出了来自灵魂的惨叫: “施莺莺,你可真是个资本家啊!丧尸都死掉了,你还要拿人家来发电?你做个人吧!” 施莺莺:“诶嘿。”—— 作者有话说:①三三制的具体情况就不扩写了,对此感兴趣的可以了解下对印自卫反击战的时候,我军三人包围一个炮兵营,一路追着对面印军打出去几十里地,还缴获了一堆物资的事,关键词请搜索“敌人非但不投降,还胆敢对我还击!” 致敬前辈,十分感谢。《 》 125-130 第126章 学者 “不过都是……人间苦难。”…… 六个月后。 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头的高速路上, 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正在风驰电掣地赶路。所有车的车头上都带有振翅欲飞的雄鹰的标记,那是齐鲁地区最大的幸存者基地“雄鹰”的标志。① 随着车队离长空基地给出的坐标越来越近,车厢里的氛围也就越来越紧张,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与怀疑相交织的复杂情绪,率先开口疑惑道: “长空基地真的有能够帮助我们快速恢复异能的药剂?” “这还能有假?燕都那边的基地早就把这事儿传开了。”开车的人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他们都用了半年多了,咱们才得到消息,也不知道现在赶过去能不能来得及。” 坐在副驾驶上的人是雄鹰基地特地派来的二把手, 听到这番对话后也坐直了身子,对一车厢或兴奋不已或忐忑不安的人解释道: “据说他们半年前就研发出这种药剂来了,搭配土壤恢复剂一起购买的话还有折扣。” “正常来说,想要把过度耕种的土地养回来, 怎么说也要两三年的时间,可全基地上下几万人全都在等着饭吃, 我们可没工夫慢悠悠地养地, 就直接带着你们过来了。” “毕竟长空基地开出的条件是, ‘用在物理领域有过可观研究成果的学者换取两种药剂’,一位学者就能换足够让一百位异能者使用一整年的药剂;而且他们那边的领导者施莺莺还保证, 说待遇从优。” 这也正是这支车队的规模如此之大的原因: “把你们送过去享福, 总比作为普通人待在这里受欺负得好。” 数十辆车上, 除去开车的司机和负责轮换的副驾驶之外, 剩下的人全都是在物理领域颇有造诣的学者, 可见雄鹰基地对这笔交易的志在必得。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觉得这笔交易全无纰漏,之前说话的那人又开口了,一针见血地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这世道最缺的不该是化学和医药方面的人才吗,长空基地那边怎么只要物理方面的学者?” 副驾驶座上的二把手显然也有相同的困惑, 但比起这点困惑来,施莺莺和她治下的长空基地的名号实在太响亮了,根本找不到他们坑人的理由: “谁知道呢,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施莺莺这人肯定另有打算。反正我们和燕都离得远,只要把药剂换到手就走,不用提防她。” 他扫了扫身后的车队,心知哪怕自己诚意满满,可领导层里始终有人和自己持有完全相反的意见,便特地打开了通讯器,对所有人厉声道: “别看她年纪不大,如果因为这点小事就轻视她,那你们将来不管出什么事,雄鹰基地都不会帮你们说话!都把皮给我绷紧了!” “做生意就是要诚信为主,咱们还没缺德到人家都以礼相待了,我们却反手一刀背刺同胞的这个地步。”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人真的这么没良心,打算什么代价都不付,就要从施莺莺手里抢药剂,你猜为什么长空基地还能在高手林立的燕都屹立至今,半点乱象都没?” ——别说,正如此人所预料的那样,还真有人不想付钱,直接空手套白狼地从长空基地拿走他们急需的那两种药剂,哪怕基地的二把手为了杜绝这种情况都亲自跟来了,也无法打消他们的野心。 然而这帮人的蠢蠢欲动在进入长空基地的势力范围的时候,就遭到了数重打击,险些让他们的三观破碎。 最先对他们造成打击的,是一条极为明显的分界线。 进入末世之后,所有的公路基本都荒废了,路边杂草丛生,路面上全都是毁弃的车辆,在日晒风吹之下锈迹遍布,凝神往车厢里看去的话,还能看到死在里面的人留下的森森白骨。 然而他们行至中途,经过三道明显是人为拉出的铁丝网后,便看见了令人眼前一亮的景象: 路上再也没有废弃的车辆和碎石了,就好像末世前通行量最大的公路那样干净又平整。道路两边的杂草也野花也不见了踪影,林立的杨树和灌木分列两旁,簇拥着这条无比通畅的交通要道。 正在他们惊诧不已的时候,迎面而来的长空基地的车队便对他们造成了第二重打击: 为了尽可能地保证路上的安全,把这帮异常珍贵的学者安然无恙地跨省送到长空基地,他们的车队武装得那叫一个齐整。玻璃都是防弹的,车身上装着倒刺防护板,油箱扩容成了原来的两倍那么大,车轮也加高了不少,如果真的不幸遇上丧尸潮都有一战之力,打不过还可以跑。 ——结果长空基地的这支车队全他妈是坦克,是真正意义上的坦克,不是叫“坦克”的那个车型。 双方车队在路中央缓缓停下,成功汇合,雄鹰一方的标志是猛禽,与对面长空基地的小巧的黄莺标志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然而没人敢因为长空基地的标志如此精致,而对他们产生半分轻视之心,与末世前一看见身居高位的女性便大放厥词的环境截然不同,甚至在来之前曾经动过不少歪脑筋的人也都不敢再多想什么了。 ——那是坦克啊!是直接隆隆开过来就能把他们全都碾成肉饼的坦克,甭管他们的车子加强过多少倍,在这种凶器的面前依然是不堪一击的铁片盒子而已。 ——更何况对面的炮筒还在正对着自己这边呢,谁会这么想不开地去找死?在这种混乱的世道里,还不是谁的拳头硬就听谁的! 雄鹰基地的二把手眼珠瞪得都快脱眶了,幸好他自控力了得,不至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但后座上的某几位学者实在良心过不去,面面相觑半晌后,终于有人小声吐槽道: “未经允许动用国家资产不太好吧。” 这人说话的声音的确很小,可架不住对面坦克里的是异能者,哪怕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再加上他们本来就是为了迎接雄鹰基地的来客,专门从内城出来的,也就不再顾忌什么了,打开了驾驶舱舱盖便钻了出来,快步走到停在数米开外的雄鹰车队边上,敲了敲车窗,彬彬有礼地开口道: “你再仔细看看,这是国家资产吗?那种趁火打劫、拆公家墙补自家门的缺德事,我们长空基地从来不做!” 被长空基地的来人这么一提醒,刚刚被震傻了的雄鹰基地的人们这才缓缓回过神来,仔细打量着面前的这队庞然大物。 在末世降临之前,国产的坦克以针对山区作战的15式轻型、信息化装甲部队的主力99A型主战型、陆军装甲部队的主力96A主战型为主。 但这些坦克一看就是大杂烩选手,兼具了99A主战型的大火力、德式豹2A7的高机动、以色列梅卡瓦MK4型的大容量和俄罗斯坦克向来最著名的防护力。② 正如长空基地的人所说的那样,这的确不像国产的军工物资。 正在雄鹰基地的那几位学者心知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为此脸红不已,连连道歉的时候,又听外面的那人继续解释道: “长空基地在第三次扩容后,将三座废弃多年的工厂纳入势力范围后,施老板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亲自画了分析图,安排流水生产线,抽调新式发电机开矿冶炼,好不容易才做了这么一队出来,专供出城清理丧尸的小队用。” “为了迎接远道而来的学者们,施老板特意让今天的狙击队全都跟着小队出城了,把坦克车队调来接人。” ——长空狙击队今天竟然不在城内? 此话一出,立刻又有不少心怀鬼胎的人蠢蠢欲动起来了: 谁没听说过长空基地的狙击队的名号呢?说实在的,不少人都觉得,长空基地守着异能恢复剂和土壤恢复剂这两大好东西,却一直没遭抢的原因,就是因为有这样一支神兵驻守在长空。 虽然长空狙击队的成员百分之九十以上全都是女性,但自从某个小基地的人竟敢对她们出言不逊,说“女人就该老老实实地呆在基地里别随便出来给我们添麻烦”,被施莺莺当场撕毁协议,驱逐出城后,就再也没人的胆子大到敢拿自己的全基地的人的性命为代价,出言不逊的这种地步了: 在数日后的丧尸潮中,那个小基地因为没有足够的异能者,也没能能施莺莺手中拿到异能恢复剂,丝毫不让人意外地彻底覆灭了。除去听说谈判破裂后,就颇有先见之明地拼死逃出,投入长空的寥寥数人之外,这个小型基地竟无一人存活。 当时的确有不少人试图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谴责施莺莺的冷血,可甭管他们私底下跳得多欢实,一到明面上,还是对施莺莺和长空基地赞不绝口,对她的英明决策表示十二万分的理解,说毕竟长空基地女性比较多,施老板这样做也是为了维护大众的利益,那个小基地这么没脑子就是自寻死路,绝口不提“冷血”二字。 ——可见“权力决定话语权”的道理,不管在末世前还是末世后都挺好用的。 雄鹰基地二把手警告地在队内通讯里清了清嗓子,随后也下了车,对面前的中年女子恭敬道: “实在太麻烦您了,真不好意思,还劳动您亲自出来接我们。” 不恭敬不行啊,这可是长空基地的高层之一,雷霆属性异能的袁爱珍,据说当年长空基地率先全面复电的时候,就是在她的协助下完成的。 异能强力,位高权重,由这样的人亲自迎出城,足见长空基地对这笔交易的诚/心,也就不用担心自己基地的学者会在别人家受苛待了。 “不麻烦,不麻烦。”袁爱珍爽朗地笑了笑,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了让这帮人心里再也轻松不起来的话: “从这里到基地少说也有五六个小时的路呢,要是没人出来给你们带路,我怕你们走半天都走不到长空基地的内城。” “您是说……”饶是自以为见过大场面的雄鹰基地的二把手都惊呆了,磕磕巴巴地问道,“这里已经是长空基地的势力范围了?” 这都能放下两三个雄鹰基地了,有没有搞错?再这样扩下去,你们干脆把整个燕都,连带隔壁的相声发源地都划进长空算了! “对啊。”袁爱珍半点自豪的神情都没有,很显然,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特地夸耀的事情,而是很普通的常识而已,接下来的那句补充更是对雄鹰基地的诸位造成了毁灭性的精神打击: “你也觉得太小了对不对?我们施老板也是这么想的,毕竟现在,全燕都还活着的人基本上都聚集在这里了,每天还有从别的基地千里迢迢赶过来投奔的,这个大小的确局促了点。” “这不,我们正打算把内城再往外扩五十公里,进行第四次扩容呢,所以我也不算专程出来接你们的,主要还是得看看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双方基地的二把手正在交谈呢,突然从雄鹰基地的车队末尾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有丧尸——” 雄鹰基地二把手心下立时警铃大作,飞速从腰后抽出枪的同时循声望去,打算把那只胆大的丧尸一枪爆头。 他原本以为,身为相当有名的雷霆属性的异能者,袁爱珍被派来迎接他们的原因应该和自己被派出来的差不多,都是要负责保护这些身为普通人的学者的,可袁爱珍怎么半点动手的意思都没有?! 还没等他疑惑完,从己方车队最后一辆车上传来的尖叫便戛然而止,尴尬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刚才那三道看起来颇为简陋的铁丝网上,突然闪过明亮的火花,赫然是瞬间接通了高压电的标志。 青白色的电火花一闪而过之后,眨眼间,那些方才还在张牙舞爪的丧尸们便浑身焦黑地倒在了地上,嗅觉较普通人更为灵敏的异能者,甚至能嗅到有股诡异的肉香味远远传来。 雄鹰基地二把手举在半空中的枪都僵住了。不仅是他,甚至全车队的人都震惊得险些把下巴砸到脚背上: 拉电网防丧尸不奇怪,给电网通上高压电也不奇怪,但是能把电网像末世前一样,通得这么远不说,供给的还是杀伤力如此之大的高压电,就很牛逼啊! 雄鹰二把手的神情十分复杂,既艳羡又疑惑:“……我之前就听说,长空基地的生活条件是全燕都,不,只怕是全国最好的,但我一直以为,你们最多也就是复电复水而已,没想到你们竟然连这么远的地方的电网都接通了。” “但你不是已经出城来接我们了吗,长空基地难不成还有别的雷霆属性的异能者?” 袁爱珍避重就轻地笑着回答道:“托莺莺的福。” 雄鹰二把手立刻双眼一亮,追问道:“这么说,难不成施老板也是雷霆属性的异能者?” 毕竟关于“施莺莺的异能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现在全国上下的所有幸存者基地全都吵翻了,也没能得出个子丑寅卯来。 要是他能打听出这个消息,将来肯定能够更投长空基地所好地做生意吧? 然而刚才还跟他相谈甚欢的袁爱珍突然就完成了物种变异,从无话不谈的万事通白泽变成了锯嘴葫芦,半点多余的消息也不往外说了,不管雄鹰的二把手怎么问,得到的也只有一句他们这段时间来,听到的最多的万金油式的回答: “你觉得是就是吧。” ——我觉得我觉得,我还觉得施莺莺是精神系的异能者呢! 雄鹰二把手如是在心中崩溃大喊。 等长空基地将他们许以重利换来的学者们接入坦克内部之后,双方的车队便一同朝着长空内城开去了。 一路上,雄鹰二把手看见整洁的道路两旁零零星星地分布着不少结实的房屋,房屋周围也同样布置了壕沟铁丝网等防御措施,不少房屋的屋前屋后还种着蔬菜,晾衣杆上还挂着新晒的衣服,好一派烟火气息,不由得疑惑道: “你们真的放心让自家的幸存者住在外城?不该啊,这不像是你们施老板的作风,她心善的美名哪怕是与外界交流最少最慢的雄鹰基地都有所耳闻。”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袁爱珍用关爱智障的眼光看了这人一眼: “研究人员肯定待遇从优,住在最安全的内城,薪资另谈;外城这种虽说安全但条件总归有些艰苦的地方,是留给像你们这样,专门来做生意的别的基地的异能者们住的。” 雄鹰二把手险些一口气没倒上来。 末世前不少的学者和研究人员的待遇,甚至连明星都比不过,多少人青灯黄卷、皓首穷经一生,到头来的知名度,还没有演技僵硬、私德败坏的明星高,甚至前者辛辛苦苦一辈子,赚的钱还不到后者随便拍一部烂片的十分之一。 许多有心人一直在呼吁改善学者们的待遇,但总因牵扯到各方利益阻挠太多而未能实现,结果他是万万没想到,“优待学者”的这条呼吁,竟然在绝大部分的秩序都崩坏的模式,在长空基地成功落实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腹诽多久,就想到了个很现实的问题: “那在生意成功谈成期间,我们总可以跟着他们进内城吧?否则你们赖账的话怎么办?” 袁爱珍惆怅地叹了口气,用一种格外气人的过来人的口吻劝道: “相信我,大兄弟,不让你们进内城是为了你们好啊,我这不是生怕你们进来就不想走了嘛。” 两人的这番交谈完全没有避着人的意思,雄鹰基地的异能者们听完这番话后,脑海里只有四个加粗加红的大字在不停闪烁: 太自大了! ——然而他们受到的最后一道冲击,便是长空基地内城的繁荣景象。 大街上车水马龙,流动不息,却依然能够在红绿灯的指引下有序前行;高耸入云的商铺也已经恢复了正常营业,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橱窗里挂着的衣服虽然不再像末世前那样华而不实,但全都是崭新又结识的好货色;甚至还有骑着小电驴的人在送外卖,没窜出去多久,就被戴着执法袖章的人兜头拦下开了张罚单: “违章超载,五积分,老老实实去工会交罚款吧,别想着逃,就连施老板本人被罚的时候都去交了罚款呢。” 这样的景象,与末世前的一级城市相比也不差什么! 正在他们目瞪口呆,难以接受“同为本省内最大的幸存者基地为什么双方的条件差距这么大”这个残酷的事实之时,袁爱珍轻飘飘的一句话最终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让诸位见笑了,不好意思,之前我们的治安比这个好得多呢。” 雄鹰基地的来客:你闭嘴吧,求求你了,谢谢。 在经历完一系列堪称奢侈的全车消毒、人体消毒、物资查杀等流程后,已经被长空基地丰富的物资给震撼得言语不能的雄鹰基地的人,终于来到了长空基地的办公区域,见到了盛名在外的施莺莺。 然而在见到她的一瞬间,无论是谁,在心底做了怎样的心理建设,都依然没办法将那个手段狠辣果决、行事利落沉稳、心怀大义的光辉人物,与面前清瘦的黑发少女联系在一起。 她黑发高高扎成马尾,暗蓝的桃花眼里噙着一点微末的、半真半假的笑意,宛如春水潋滟,令人见而心喜。眼下春寒料峭,朔风未止,她身上那件纯黑的长大衣本来就是修身款,黑色又是非常显瘦的颜色,愈发把她的身形衬托得宛如一株新竹般纤细了。 ——然而谁胆敢因为她清丽纤弱的外表,就轻视她,乃至轻视在她的管理下欣欣向荣的长空,那么这个人要么是单纯的没脑子,要么就是活腻了,但求一死。 没见她身后跟着的,全都是各大基地数一数二的领导层人物吗,还不是在这个连二十岁都不到的小姑娘身后当跟屁虫,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 雄鹰二把手匆匆回神,赶忙起身,带着身后数十人向这位看起来半点锋芒都不露的清丽少女行礼: “施老板,您好您好,久仰大名!” “不必客气。”施莺莺对他略一颔首,便走到了长桌之首的位置,任由早就默默地捧着两只精美的木匣等在那里的两位少女放下手中端着的东西,为她拉开沉重的红木扶手椅就坐: “正好今天来的人比较多,那就把诸位全都召集到一起谈生意了,还请不要见怪,别嫌我怠慢才好。” “怎么会呢!”跟在她身后的那群人里,立刻就有人急忙摆手捧场,“这正好能说明施老板光明磊落,给大家开的价格都是一样的,所以才不怕把所有人聚在一起谈生意。” “是啊,换作别人,肯定要把我们都错开,藏着掖着不让大家互相知道差价,施老板这么厚道,我们还有什么可以挑的?” “谁会有意见,那只怕是猪油糊了心了。施老板,我们带来的学者们前几天就已经进了内城,您看什么时候把药剂交付给我们比较合适?” 施莺莺十指交叉,清凌凌的目光在这些人的面上逡巡了一圈,才笑道: “既然长空基地已经在燕都站稳了脚跟,那我也就不跟诸位客气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不少人表面上那叫一个捧场,暗地里不知道把施莺莺给酸了多少遍了: 你这叫“在燕都站稳了脚跟”?这跟末世降临前,某位富豪说“定格小目标先赚一个亿”有什么区别,真是太凡尔赛了! 雄鹰基地的二把手想到了数分钟前,被袁爱珍秀到一脸血的惨痛经历,顿时心有所感: ……没错了,这一定就是施莺莺本人。袁爱珍那套凡尔赛的本事十有八/九全都是从她这里学的! “诸位一定对我的异能好奇很久了,那既然现在大家都带着诚意来了,我也不好再遮掩下去。” 施莺莺挥了挥手,一直站在她身后,默不作声的两位少女同时齐齐上前一步,打开了一直被她们捧在手中的那两个雕花技术巧夺天工的木盒: 精美的盒子里放着的,赫然是两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脖颈的断口处还有一大滩鲜红的动脉血。 就此判断,这两人的死亡时间绝对不会超过两小时! 满室哗然之下,施莺莺面上的笑意半点未曾褪去,甚至还变得更真实、更好看了些,赏心悦目的美色与夺人性命的杀意成正比: “我是精神系的异能者,能够感觉和探测到怀有异心的人的动向。” “我知道诸位都是各自势力范围内数一数二的人物,仅凭我一个年轻姑娘的寥寥数语,就要让诸位把这些末世前都要被供起来的室长、博导和院士级别的大人物拱手相让,的确有些难以服众。” 她转向左侧,抬起纤长的食指,颇为孩子气地、百无聊赖地在木匣底部一推,那个人头便像皮球一样骨碌碌地滚了下来,一路缓缓停在了雄鹰基地的队伍面前。 当这个人头缓缓停止转动后,将那张布满了血迹、面容扭曲的脸露在他们面前之后,当即便有人惊呼出声,显然认出了这张脸的主人,赫然便是雄鹰基地的来者之一! 雄鹰的二把手对他意见最大,因为他就是那个“刺杀施莺莺夺去物资”的武斗派领头人。他明里暗里提防了这人一路,还不忘给他敲边鼓,就是怕这人成为让雄鹰与长空的交易失败的变数。 ——结果谁知,还没等雄鹰基地心怀不轨的这人动手,施莺莺就已经把他的头颅斩下,摆在谈判桌上杀鸡儆猴了! ——问题是从他们进入内城,放松戒备,他无暇分心顾及自己的全部手下,到全体集合抵达办公区域,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而已。 十几分钟的时间,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悄然消失在了长空基地里,甚至还没被任何人发现;直到这个人头摆在桌上,他们才察觉到,自己的队伍里竟然少了个人! 施莺莺迎着全场人或惊疑或忌惮或恐惧或欣赏的目光,优哉游哉地拍了拍手,立刻有一位少女从口袋里掏出条洁白的手帕,为她将指甲上沾到的那点血迹细细擦去,露出宛如初春桃花般娇嫩的颜色: “除此之外,交易照旧;不怕死的,就尽管来!” 雄鹰基地的二把手迎着全场人看笑话的目光,心知今天必须和那个武斗派的不省心的家伙做个了断,万不能让他影响和长空基地之间的关系。 再说了,人死都死了,总得让他死得有点价值吧? 更要命的是,施莺莺此刻还笑吟吟地看向了他,那双暗蓝色的双眸中仿佛敛着多情的春水: “啊,倒是我越俎代庖了,忘了雄鹰基地的领导人之一还坐在这里呢,本不该轮到我动手处置这种人的,对不对?” 不仅如此,雄鹰的二把手能明显地感知到,随着那个人头最后滚落到雄鹰的队伍面前,从施莺莺身后不远处的角落里,陡然有一道阴冷的视线朝他投来。 他凝神望去,才大惊失色地发现,那里竟然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十分俊秀的黑衣年轻人,背负长刀,目光锐利: 如果说施莺莺的目光多多少少带着些调笑的、温和的意味,那么这人在看着他的时候,就完全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了,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错了半句话,他便会像得了主人命令的恶犬一样扑上来,顷刻间便能用背后那把长刀将他给身首分离! 雄鹰的二把手当即便被这两人唬出了一身冷汗,头摇得活像个全自动拨浪鼓: “这人心怀不轨,那任凭施老板怎么处置都行,我们绝无怨言!” 施莺莺这一手敲山震虎用得相当有成效,原本就对她十分忌惮的各大基地来者在知道了她是精神系异能者,更有雄鹰基地的那位武斗派的头颅做作证,更是不敢轻视她,双方很快就“人才换物资”一事达成了共识: 一位学者,换取能够供百位异能者一天一支使用一年的药剂量,视这位学者在末世前取得的成就酌情增减;十位学者,换取能够让百亩良田恢复一年生机的药剂量,一年过后,视这些人的个人意愿,再决定交易是否要继续进行。 会议结束后,心有余悸的雄鹰基地二把手一出门,就对着旁边某位看起来十分好说话的人战战兢兢地打听到: “兄弟,问你个事儿,你知不知道施老板背后站着的那个年轻人是谁?不是那两个实验室的小姑娘,是最角落的那个男的。” 这人被他这么一问,瞬间就像是找到了知音似的,开始大倒苦水:“哦,你是不是也被他给吓着了?” 雄鹰基地二把手疑惑道:“‘也’?” 这人耐心地解释道:“你听说过雷霆基地吗?” 但凡这个问题问得再早那么一年半载的,燕都的幸存者哪个不知雷霆基地的赫赫大名?就算他们没听说过,只要一提燕都豪门傅家,还有傅家的少爷傅墨霆,消息灵通些的人也都会露出了然的神色。 可自从雷霆基地和长空基地默认关系破裂之后,原本全燕都最大的幸存者基地的状况便每日愈下: 先是折损了大半物资,之后派出去的间谍也都有去无回,换来的土壤恢复剂没多久就用完了;等能够恢复异能的药剂出来之后,各大基地更是斥巨资换来异能恢复剂后以此为基础,拼命扩展势力范围,只有雷霆基地一无所有,势力范围被压缩了又压缩,眼下只能守着一个公园大小的基地苟延残喘。 眼见雄鹰基地二把手思考了半晌后,终于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把雷霆基地的相关信息翻了出来,这人才神秘兮兮地继续道: “这是雷霆基地的傅墨霆的养弟,叫……叫什么来着我忘了,反正我们都觉得,这家伙将来怕是要抱着长空基地的大腿鸡犬升天!” 谢北辰突然打了个寒颤:总觉得有人背后念叨我。 他这一打寒颤,施莺莺便心有所感地朝他所在的方向偏了偏头,问道:“需要回去休息么?” “没事没事,我好着呢。”谢北辰赶忙上前来,十分殷勤地替施莺莺收拾散落在桌上的合同,顺便抓紧一切机会见缝插针地夸她: “多亏莺莺神机妙算,才能防患于未然。” “何来神机妙算?”施莺莺很轻很轻地笑了声,原主的无数苦难在她脑海里一一掠过,最终模糊在面前白纸黑字的合同带来的巨大利益中了: “不过都是……人间苦难。” 所以这次,她改写的并非原主一人的命运,更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未来! 雄鹰基地那边的人正在往外城区走呢,打算在长空基地给他们安排的地方休息几天再走,突然有人贼兮兮地凑了上来,撞了撞领头人的腰侧: “二老板,跟您商量个事儿呗。” 雄鹰基地的二把手突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你说。” 他向来为人豪爽、干脆利落的这位手下,突然扭捏了起来,支支吾吾了半天后才开口: “既然咱们基地已经有了异能恢复剂和土壤恢复剂,肯定能轻松不少,可以轮班倒换着工作,应该也就用不上我了……” “要不你就把我留在长空基地吧,这样你们回去的时候还能少耗点油。 雄鹰二把手一瞬间如遭雷击,他忽然想起了在外城的时候,袁爱珍那副看破红尘的神情: 长空基地你们有毒吧!这还真的是让人来了就不想走啊!别说他这个立场不坚定的手下,就连他这个堂堂二把手都有点“此间乐,不思蜀”的倾向了! 正在他们为“要不要派个人留在长空基地”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施莺莺那边的谈话已经接近了尾声,袁爱珍已经和谢成芳一同去协调物资了,只剩下两个实验室的实习生和谢北辰留在她身边: “这半年来,和我们做过生意的基地有多少?” 她身后那位捧着空匣子的少女立刻将手中的木盒放在桌子上,略一回想,便报出了这段时间来的各基地往来情况: “雄鹰基地是来得最晚的,因为他们人口太多了,再加上他们的基地领导者也比较关注存活率这方面的事情,一定要等到基地内的全体幸存者都能存活后,才开始全面复电,与外界重新通讯。” “除此之外,近一些的三秦和远一点的荆楚都派人来过了。最偏远的边疆地区虽然不方便派人来,但是也用电报送来了我们需要的资料;作为交换,实验室那边已经把两种药剂的部分材料配比送过去了,并签署了保密协议,顺利的话,他们自己再研究一下就能成功。” 施莺莺略一思考,继续道:“也就是说,从那次交换枪支的生意过后,雷霆基地再也没跟我们谈过生意?” 这次回答她的人是谢北辰,他对自己的曾经的哥哥反手捅刀是真的从来都不惜余力:“是的,不仅没再谈生意,甚至连来往都没有。” “真是太胆小了。”施莺莺十分惋惜地摇了摇头,神态那叫一个诚挚,“上次的交易不是已经给过他们相应的物资了吗,他们怎么还这么害怕我们?” 以袁爱珍为首的狙击队的人早就将施莺莺奉若神明了,几乎是她说什么,这帮人就信什么,只有旁观了一切的系统突然破天荒地和傅墨霆产生了共鸣: 说真的,要是我有个突然投敌的弟弟疑似站在施莺莺这边,还极有可能帮施莺莺偷走了一大部分物资并把己方的暗算给原路遣返了回来;完事儿之后施莺莺还要在明面上打着做交易的旗号,把剩下的物资给坑走一大半,又把己方派过去的间谍全都狙杀中途死无全尸—— 明着换加暗着抢,几百年前的英国海盗都没这么不做人! 另一位少女也开口道: “但是几天前,雷霆基地送来了两人,说是要跟我们谈生意。” “不仅如此,那两人还自称您的‘家人’,说是傅墨霆派他们来的,有要事相商。” 她将手中的盒子放在了桌子上,这颗人头赫然便是雷霆基地中,傅墨霆最倚重的幕僚: “这人比他们更先一步抵达我们的外城,一直在乔装打扮着探听消息,还想对我动手动脚,我当时不知道他是雷霆基地的人,就没阻止狙击队动手。” “莺莺要是打算跟他们做生意的话,对不起,我做了错事,误了你的大事,没能考虑到以后双方还会有往来,实在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施莺莺站起身,在她肩头一按,温声道,“我们与雷霆迟早要做个了断,他迟早都是要死的。” “对了,那两个自称是我‘家人’的人呢?让他们进内城来找我吧。” 两位少女匆匆领命而去之后,不一会儿,便有两人站在了内城的门口,正在接受消毒,登记信息,准备入城。 施莺莺自她所在的办公室遥遥望去,只见一位憔悴了不少的中年男人,带着个已经瘦得脱了形、再也不复之前的肥硕笨拙的年轻人,畏畏缩缩地进了长空基地的内城大门。 然而他们的脸上,除了惊叹和艳羡之情外,还有藏得极深的怨毒与痛恨。 施莺莺突然笑了起来,对谢北辰开玩笑道:“别看他们在明面上笑得欢,只怕心里,正恨不得我死呢。” 然而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的是,自从他们踏入长空基地的这一刻起,在施莺莺的眼里,这两人就再也不是活人了。 ——只是会移动的尸体,是会喘气的死人—— 作者有话说:①想来想去不知道把这个跑龙套的雄鹰幸存者基地安排在哪里,最终决定就近原则+自黑原则,就是你了,山东,我的快乐老家! ②坦克型号是真实存在的,但部分描述有改动,有模糊,以示架空。 【小剧场·学以致用】 系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谢北辰:莺莺得道,狗勾升天。 施莺莺:……我相信原来的俗语一定不是这个样子的。 第127章 联姻 “得偿所愿,一生平安。”…… 等这两人历经重重关卡检查, 好不容易来到施莺莺面前后,已经过去至少三个小时了。 在长达三个小时的检查过程中,这两人曾经的“光辉事迹”, 随着长空基地第一批幸存者替施莺莺打抱不平的愤怒情绪,一并传遍了全内城, 估计再过几个小时, 就要传到外城去了。 可以说他们之前多轻视施莺莺,现在长空基地的人们说话就有多难听,字字句句都在往他们心上扎, 还挑最疼的死角戳: “世界上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呢。之前对继女不闻不问的,还管人家叫拖油瓶,现在一看她发达了,就要回来捡漏?” “只怕丧尸咬了这种人都会恶心到反胃吧, 我建议把这两人都丢出去为民除害。” “施老板竟然是这么念旧情的人?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别管那么多了,先去报告袁爱珍, 让全狙击队外巡回来后在内城时刻待命, 要是这两人真敢有对莺莺不利的行为, 先斩后奏,就地狙杀!” 这两人浑然不觉, 自己的生死已经被长空基地的狙击队和施莺莺两方给安排了个明明白白。此刻他们正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 局促得凳子都不敢坐全, 半拉身子都悬空在外面, 说话的态度那叫一个战战兢兢: “莺、莺莺姐……看到你现在过得很好, 我就放心了。” “是啊是啊。”原主的继父也赔笑道,“我俩这段时间来一直身体不太好,雷霆那边的医生和异能者都说我们的大脑曾遭受过严重的伤害,导致缺失了部分记忆, 一直在养伤,所以不记得自己怎么去的雷霆,也不知道怎么会把你给扔在长空。每次一想起来,都觉得很对不住你啊,莺莺。” 然而这两人面上有多恭敬,心底就有多愤恨。 他们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和面前的少女,试图将这里的条件和雷霆的一较高下,找找优越感,可他们越看便越是心惊: 桌上的白瓷花瓶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数枝盛开的红玫瑰,昂贵的红木家具一尘不染,甚至她身上穿的正装都泛着高级毛料才有的光泽感,一看便是由专业人士为她量身定做而成。 这种衣物在末世前就已经很昂贵了,在恨不得每片土地都只种能够产粮的农作物的末世,更是一丝一缕,便值千金。 他们转念一想雷霆基地眼下的状况,心中妒恨的火便愈发高涨,几乎要把他们从内而外地烧到只剩一堆残渣: 雷霆基地的种植区在使用过土壤恢复剂后,正如施莺莺所说的那样,支撑了不多不少正好一年,在双方默认交恶,不再往来之后,他们的土地便又像以前那样,逐渐遭受了丧尸的毒化,再也种不出什么作物来了。 别说种植牧草、蓄养动物了,要是他们这趟不能圆满完成雷霆基地那边交给他们的秘密任务,只怕雷霆上下几千口人再过半年就要全都被活生生饿死成无数白骨! 于是他们看向施莺莺的眼神便愈发热切了,就算施莺莺没有立刻回答他们,他们也只能在心底一边腹诽她的傲气,一边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有傲慢的资本。 ——然而施莺莺不搭理他们的原因,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下马威”之类的那么复杂,只是很单纯地记不住他们的名字而已。 哪怕每个世界都会被清除记忆,也莫名养成了条件反射的系统面无表情地举起了人物提示牌: “老的叫陈凯旋,小的叫陈子轩。” 然而系统的这番苦心没能在施莺莺的奇妙记忆下起到半点作用,施莺莺努力了不到三秒钟就放弃了: “好的,记住了,老陈和小陈。” 系统沉痛道:“崽,你但凡把你运筹帷幄、玩弄人心、决胜大局的千分之一的聪明,用在记别人的名字这件事上,你爹我死也瞑目。” 施莺莺:“真的吗?我不信。” 系统:“倒也不用在这件事上相信啊!” 说是这么说,但对于将死之人,施莺莺总是格外宽容。于是她扬起温柔的笑容,对陈子轩招了招手,柔声问道: “在雷霆基地过得怎么样啊,子轩?” 被施莺莺点到名的陈子轩立刻打了个寒颤,突然感觉自己的头就莫名其妙地疼了起来。 说来也奇怪,在他仅存的对这位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甚至完全不亲近的继姐的记忆中,对她的评价几乎是清一色的“软弱可欺”、“没主见”、“愚孝”和“除了脸能看之外没什么本事”,这也是他愿意接受傅墨霆的委托——说实在的傅墨霆也没给他和他父亲什么拒绝的机会——来长空基地找死的原因。 可眼下不知怎地,他一对上施莺莺笑意盈盈的双眼,就两股战战,几欲先走,莫名的恐惧感宛如雷雨前层叠的黑云般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不知为什么,感觉要是还跟以前一样,在她的面前随便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说的话,会死得很惨,不,是会直接陈尸这里! 陈子轩的脸色青青红红地变了又变,最后还是弱声弱气地挤出一句话来: “挺好的,谢谢姐姐。” 施莺莺又转向她那位名义上的父亲,同样和颜悦色地问道: “这么多年不见,我还以为两位要永远待在雷霆不再回来了呢。” “倒也不能这么说。”陈凯旋擦了擦头上的冷汗,陪笑道,“我们可一直都在关心你,惦记着你,生怕你在长空基地受什么委屈。这不,雷霆那边前脚刚说可以出院,后脚我们就回来了,还不是怕你一个人支撑不住这么大的基地?” “而且不光我们担心你,傅少也一直都很挂念你啊。”陈凯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张叠得小小的方块展开来,竟然是张记载着数量相当可观的物资的单子: “看看这份单子吧,莺莺,我们是带着绝对的诚意来和你谈生意的。” “傅少说,他当年让那些原本属于长空基地的异能者跟你回去,只是安排他们打听你的消息,注意你的动向,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助而已,没有别的意思。可你却问都不问地就把他们半路全杀了,还特地选了个长空基地范围内的地方,让所有来跟你们做生意的人都能看见那块被血浸透过的地儿,这不是把人家的一腔好心挖出来放在地上踩嘛。” “但傅少他现在想明白了,知道你是个又聪明又能干的好姑娘,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也就不会做这种冒犯的事情了。” “他让我们带来这些物资,说是给你赔礼道歉,请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以前的事情。现在世道不好,咱们互为同胞,更该互帮互助。” 施莺莺接过那张单子粗粗扫了一眼,便大概知道了雷霆基地的现况如何: 雷霆基地的现状,只怕比她想象过的最差劲的状况还要糟糕。 别的基地在见过长空基地异能者和普通人互帮互助,和平共处的现状之后,也开始对自家基地里的陈规陋习动手了: 反正只要有足够的物资,能保证双方的安全,想要做到这点也不算太难;更何况长空基地已经向他们提供了足量的药剂,大刀阔斧的改革也就有了足够的物质保障。 然而雷霆基地却陷入了一个怪圈: 初期物资被施莺莺连拿带抢地弄走了一部分,失去了物资积累的起步先机;他们还在丧尸潮里损失了一部分人员,导致能干活的普通人数量骤减,异能者便愈发压榨普通人的劳动力。 这两年来,曾经是豪门继承人的傅墨霆也不是没有脑子,他虽有心改革,可让双方和平共处的首要前提,是能同时保证双方的安全和日常生存需求,可雷霆基地已然失去了起步的优势,可用的人才又太少,导致无法积累物资,便只能在周围数大基地的扩张下忍气吞声,不断收缩地盘,免得被别人以“你挡到我的路了”的理由给一举吞并。 然而他越是收缩地盘,城内的居住空间便越挤,无法吸纳劳动力,更无法大量生产物资,一个首尾相连的恶性循环便形成了。 陈凯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施莺莺的脸色,虽然一时间没能从那张风平浪静的脸上看出什么来,但他在见识过长空基地比传闻中还要富足的景象之后,已经颇有自知之明了,总觉得施莺莺是在嫌弃他们带来的礼物不够有诚意,赶忙解释道: “虽然在施老板看来算不上什么,但已经是雷霆基地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然而他又猜错了。 施莺莺没有立刻表态,是因为她难得地走了神,正在观察这两人: 很明显,雷霆基地在这两人身上下了大功夫,甚至让治愈系的异能者将他们被割掉的舌头重新催生了出来。 但由于治愈者的水平不到位,这两人的新舌头长得有点跑偏,说话的时候多少有点口齿不清,全靠施莺莺对这两人的恶劣品性的了解,才能毫无障碍地理解。 半晌过后,施莺莺终于放下了那张看起来花团锦簇,可实际上磕碜得要命的物资单子,将十指指尖交叉,笑道: “既然傅少这么有诚意,那这份礼我就收下了。” 她看着面前的两位“家人”陡然好转起来的脸色,又颇为恶劣地补充道: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要说,我就安排人把你们现在就送回雷霆吧?” “可不能这样啊,莺莺姐,我们这次来找你,其实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陈子轩毕竟年轻些,没什么城府,当场就沉不住气了,从椅子上猛地跳了起来,大着舌头喊道: “傅少说他想娶你,他喜欢你好多年了,要是你愿意的话就点个头,雷霆基地下一秒就可以并入你的长空,所有的物资和人手也都归你!”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见施莺莺立刻笑出了声——不是嘲笑,是因为听到了过分荒谬的事情而开心起来的那种最真实的笑意——然而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却与她的神情形成了过分鲜明的对比,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是如此对立割裂,几乎都能让人从她的身上解读出莫名残酷的意味来了: “我看起来像是会扶贫的好心人么?” 陈凯旋也紧随其后开口了,与忐忑不安的儿子相比,他明显更有自信一些: “就算你不喜欢他,至少也看在你妈妈的遗愿的份上,找个好男人结婚吧。傅少现在的个人条件虽然算不上好,但是他愿意把整个长空基地都送给你,可见对你是真心的。” 毕竟这两人失去的,只是施莺莺觉醒异能的那段记忆,末世尚未降临之前,这个强行拼凑起来的家庭的过往还留在他们的脑海里;这也是傅墨霆不遗余力也要把他们治好,送到长空基地来的最主要的原因: 一个向来胆小怯弱、唯唯诺诺的女孩,就算被末世磨炼得再坚强,根据她之前的行为来看,内心肯定还是对亲情存有向往的。 只要能利用好她对亡母的眷恋之情,从道德制高点施压,再许以重礼,总能把不情不愿的本人给请到雷霆的地盘上。 更何况傅墨霆还考虑到了施莺莺可能会油盐不进的最糟糕的情况,特意在他们父子出发前,偷偷对他下达了秘密指令: 实在不行的话,动用最极端的手段把人给绑过来也不是不可以! 一念至此,陈凯旋的手便偷偷碰了碰裤子的另一边口袋,那里装着雷霆基地的植物系异能者为了这次的绑架,特意研制出来的喷雾: 一瓶小小的药剂里,包含着曼陀罗、夹竹桃和大量乌头根茎枝叶的提取物,这些植物本来就含有剧毒,经由植物系的异能者催化后,更是效用颇强,哪怕是身体素质绝佳的异能者,也要在它一喷之下彻底昏迷,没有个一两天醒不过来! 这些都是在雷霆基地的土壤还能种得活植物的时候,傅墨霆特意下令栽种的,可见从很久之前,傅墨霆就盯上施莺莺了! 然而陈凯旋不知道的是,在他心有谋划,打算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把施莺莺给绑走的时候,施莺莺也做了个跟他十分相似的动作。 她依然端坐在精美又昂贵的红木椅上,半点按照正常社交礼节起身送客的意思,只为他们微笑着略一点头;然而她自然垂在桌下的手,已然悄悄抬起,对身后的玻璃窗轻轻一摆—— 在长空狙击队内通用的暗语中,这是“不必”的意思。 于是在她背后的那幢楼里,数十把早已上膛瞄准一气呵成、只待施莺莺一声令下,就能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给打成筛子的满弹枪,便齐齐拉下了保险栓。 哪怕他们对施莺莺的这一决策再怎么不解,心中再怎么疑惑,可放下枪支的动作依然格外一致,没有人自作主张犹豫半分。 施莺莺对长空基地的号召力,由此便可见一斑。 在高处的办公室里的这番并不愉快的交谈宣告暂时落下帷幕的同时,另一边的实验室里也正在开展一场新的对话。 穿着白大褂的谢成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素来慈祥的神色眼下竟严厉得让人心生畏惧,不敢直视: “虽然长空基地实验室的首要负责人不是我,但既然莺莺把这个工作暂时交给了我,我就肯定会全力以赴。” “首先明确最重要的一件事,不管你们在实验室里看到了什么、了解到了什么、研究出了什么,都不得外传。不管前来打听消息的,是你们的父母子女,还是你们的至交好友,甚至是朝夕相处的枕边人,也不能泄露半分。” 刚被送来的学者们面面相觑片刻后,最后终于有人鼓足勇气提出了同样盘旋在所有人心头的疑问: “我们可以保证能做到,这个操守我们还是有的。” “但是恕我直言,如果有人违反了的话,你们要怎样封锁消息?或者我问得更直白些,如果真的有人不小心把消息给泄露出去了的话,你们会怎样处罚泄密的人呢?” 谢成芳忽然笑了起来,示意他们回过头去看看走廊的天花板: “看看你们头上就行。” 这帮学者们忽然便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他们战战兢兢地抬头朝走廊望去,立时便有人发出了宛如被丧尸当面咬了一口的过分凄厉的惨叫声: “卧槽——我的天啊,那是什么东西?是人头吧?!你们就把这东西挂在走廊上当装饰?!!” 虽然有不少人没有第一时间尖叫出声,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过分镇定,心理素质强悍,不会被吓到,而是因为他们已经吓傻了,当场就手脚冰凉,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了: 雪白的天花板上,挂着的全都是骨白色的、一看就是产自人类的骷髅头! 哪怕在末世,这种情况也不多见。 被感染了丧尸病毒的人,要么自知时日无多,在交代好后事后便强忍害怕独自离开,要么就痛哭流涕难以置信地不愿离开,最终被强行驱赶出去,或者心善点的便选择给他一枪送走来个痛快。 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人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把死人头颅上的皮肉给洗刷得干干净净后,只留下骨头当装饰品! 更何况他们能够判断这东西是装饰品的原因很简单,不少骷髅的嘴里,甚至还衔着干枯的花枝。 这帮人都是物理界颇有盛名的学者没错,但隔行如隔山的道理,不管在哪个领域都适用,饶是他们盯着这些骷髅头看了半天,除去被黑漆漆的空洞眼眶们盯得浑身发毛之外,也只能看出来,这些花在干枯成这个样子之前,应该是很漂亮的酒红色。 “这些全都是背叛者的头颅。”谢成芳仿佛半点没感受到这帮人的恐惧似的,甚至还颇有闲心地介绍了起来: “最旧的那个,是原本隶属于长空基地的一位异能者的头颅。他后来叛逃去了雷霆基地,又在雷霆基地受损严重的时候想回归旧主麾下,我们不愿与这种人共事,便给了他个痛快。” “那边的是长空基地在放出做交易的风声之后,最先派人来的一个小基地的头目。他因为对狙击队的人出言不逊,又诚意不足,成为了第一个因为违反长空基地的第二条城规而被驱逐出去的人。在他的基地被丧尸潮覆灭之后,我们去打扫残局的时候,把他的头给捡了回来,也算是本着幸存者之间的同胞之情帮他收尸了。” 正在谢成芳言笑晏晏地给这帮脸色越来越白的人介绍走廊上的装饰品的时候,开会时站在施莺莺身后的两位少女手捧鲜血未干的木匣,从窗外经过,走进了建在实验室外部的消毒室里。 谢成芳对窗外的那两位少女扬了扬手,随即继续道: “最新的这两个,诸位也全都见过了,一个是原本打算刺杀莺莺的雄鹰基地武斗派,另一个则是雷霆基地的探子,等下处理完后,就把新添的这两个装饰也挂上去。” “这么多的前车之鉴挂在这里呢,要是谁还想挑战她的精神系异能的强度,大可一试,我绝不拦你。” 谢成芳不说还好,越说越吓人,刚才第一个尖叫出声的人终于缓过了劲儿来,抖着声音道: “……太吓人了……不,不至于这么狠吧……” “吓人吗?其实也还好吧,看久了就会觉得很顺眼。”谢成芳真诚地解释道,“而且过节的时候,莺莺还会专门让种植区那边运来红玫瑰做装饰,你看不少骷髅嘴里不是还有没来得及取下来的花枝?其实骷髅搭配玫瑰和绿叶,红白映衬,绿叶点缀,还挺好看的,末世之前不是常有商家在万圣节的时候搞这种哥特风的装饰嘛。” 全体人员齐齐在心底尖叫: 这能是一回事吗?!确定了!长空基地的实验室里根本没有正常人,最不正常的就是领头的施莺莺本人! 然而在他们心中的惊恐达到顶峰,险些就要当场敲响退堂鼓的时候,谢成芳又开口了: “我理解诸位刚刚在见到这些东西的时候,肯定会感觉很不适应。实不相瞒,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觉得很害怕呢。” 新来的研究员们:你说谎,你脸上半点害怕的神色都没有!我们要是信了你的邪,我们就是傻! “但是如果你们愿意了解一下我们的进程,知道我们正在研究什么的话,就不会觉得我们的条件太过分,也不会觉得我们太残忍了。”谢成芳放缓了语气,温和地问道: “诸位听说过‘丧尸晶核’吗?” 这个完全陌生的词语终于压过了刚刚密密麻麻一天花板的骷髅头带来的恐慌,他们互相对视了数分钟,确认彼此的眼中全都是茫然的情绪后,才开口回答道: “……没有。” 谢成芳了然地笑了笑,按照施莺莺的安排继续问道: “那有没有人曾经试图了解和分析过丧尸的成因,以及我们拥有的异能的来源呢?” 他们这次犹豫的时间更长了,只可惜不管他们再思考多久,犹豫多久,得到的答案也必然与之前的并无二致: “……也没有。” ——因为在施莺莺补全“盲区”之前,这个世界的守则和被守则影响的书中人物,只会按照最简单的、全都是疏漏的逻辑进行,毕竟一切都要为原男主和原女主的虐恋情深服务。 就这样,区区两句看似简单的问话,在他们的心底造成的激荡无异于山崩海啸。 这帮末世前聚集在一起,必然能令学术界震动的物理学者们面面相觑了半晌,只觉恍若隔世,一时间不少感官敏锐的人都有了种“我所在的这个世界不过是虚假的存在”的错觉: 是啊,这么要紧的事情,我们身为专门研究物理的学者,怎么会半点不对劲的地方都察觉不到? 丧尸和异能这两种完全违反能量守恒定律的东西,我们为什么从未怀疑过它们的存在,更半点不曾试着去研究它们的本质? 正在他们惊疑不定地凝视着彼此的时候,谢成芳终于按照施莺莺的指令,把最震撼人心的消息说了出来: “长空基地已经成功解析了异能的本质,探知到了‘丧尸晶核’的存在。” “异能是具象化的精神力,精神力由情绪波动凝结而成;丧尸晶核是某种病毒吞噬了尸体残余的精神力凝结出的实物,如果能合理利用,就能将其开发成更为高效的全新的能源。” “不仅如此,长空基地已经研究出了利用这种新物质的高效发电机,你们来的路上见过的最外层三道高压电网,便是由这种新型发电机供电的。” 部分人员一听长空基地取得的这些成就,就脑子也不会转了,眼睛也不会眨了,憋了好半天也只能从胸腔里憋出由衷的“牛逼”二字;然而更多的人心中涌起的,却是莫名的失落、沮丧和自我怀疑: 那我们冒着生命危险,千里迢迢赶来长空,究竟是为了什么? 长空基地的领导者,明明是个这么年轻的小姑娘,还要每日都处理无数事务,都能抽出空来,带领着人才紧缺的研究室,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研究出来,为什么我们就没能想到这一点呢? 正在他们险些陷入自怨自艾的情绪的时候,谢成芳的最后一番话瞬间就像是给他们打了一剂强心针似的,让这帮人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了刚见到长空基地的时候,生出的那种由内而外的充满希望的光彩: “施老板花了大价钱重金将诸位聘来,又将如此重要的机密全盘相告,并不只是为了让你们为长空基地的研究成果作证而已。” “我们要的,是在丧尸晶核和新型发电机的基础上更进一步的东西。只要能将她想要的事物研究出来,我们便将丧尸晶核和新式发电机的情报,正式与诸位所在的基地分享,共克时艰,同渡难关!” 片刻后,终于有人率先情绪激动地开口,然而并不是什么诸如怨恨不满之类的负面情绪,是“竟然被赏识了”的难以置信的欣喜: “既然施老板这么看重我们,我们肯定全力以赴!” “我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怎么会有发电机的功率这么大,也没听说长空基地的领域内有煤炭或者水力啊……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只是不知施老板想要什么东西?您多少给我们个方向,我们才好研究啊!” 此话一出,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就是就是,总得给个努力的方向吧。” “长空基地的条件都这么好了,说实在的,我真的猜不出来你们还缺什么,就别卖关子了,赶紧告诉我们,我们现在就去开工!” 谢成芳看着面前神色各异的人们,心中暗暗为施莺莺的谋算喝了声彩: 正如她所推测的那样,末世前能够在某一领域专心治学到一定程度的人,只要没学术造假,那在治学方面的本领就不会太差;自从长空基地声名鹊起,她又将“学者换资源”的信息大范围地放出去,那绝大部分的基地只要不想结仇,送来的都不会是私德太差的歪瓜裂枣。 两者结合之下,她就能得到一批心地不坏,又专业知识过硬的人。 她先是将长空基地取得的无数辉煌的成就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在云泥之别的差异面前自惭形秽;又以背叛者的头颅加以警示,几乎等于把刀子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亲切地告诉他们长空基地的战力高强,随时都可以要他们的性命;最后再表明真正的来意,除了想让这帮人替长空基地研究出来的成果背书增强说服力之外,还要他们研究更派的上用场的东西。 就这样,新来的研究人员的心理便完成了从“帮不上忙”的自卑,到“心怀不轨就会被杀”的恐慌,再到“有帮的上忙的地方”的侥幸,最后到“待遇竟然这么好”的难以置信的过程: 如此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使得他们只能对施莺莺言听计从。 ——用末世前的话来说,这就叫PUA,虽然不道德,但很有效。 ——为了达成最终的目的,她不惜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事物,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一悲一喜,都要被她算计在掌中。 迎着新来的研究人员的热切的目光,谢成芳终于开口道: “我们要的是……” 数十分钟过后,几乎所有新来的人员都被谢成芳提出的要求震惊得双目呆滞,同手同脚地走出了设在研究室入口处的会议室,平生第一次觉得有些生意别看报酬丰厚,但是也真的不好做。 等会议室里的人散去后,刚刚从施莺莺背后的楼层撤下的狙击队队长袁爱珍便来到了这里。 她神情微妙地咕咚咕咚灌了杯水,五官纠结得都快皱在一起了,结果还没等她成功措辞好要说的话,谢成芳便先一步把她的抗议给说出口了: “莺莺又去冒险了,对不对?” 袁爱珍险些被水给呛到,一边连连咳嗽,一边对谢成芳比了个大拇指出来: “……咳咳,你,算你厉害,你竟然连这个都能想到。” 然而还没等袁爱珍在“莺莺这样太冒险了,依我看雷霆基地也没有太值钱,不至于让她拼命到这个地步”这个话题上多抱怨几句,谢成芳就趁着她还没喘过气来,先一步抢占了话语权: “正好你来了,那我就先走一步。” “你负责守在这里,等会去查收这帮新来的人的开题报告和对前些日子的实验数据的分析,莺莺回来之后,让她再审核下,看看里面有没有滥竽充数的家伙。要是没有,就按照莺莺之前规划的流程来,我们的最后两项研究就可以正式开始了。” 袁爱珍皱了皱眉:“你怎么总是把这些活都交给我?” 谢成芳笑道:“能者多劳嘛。” “我不是嫌累!”袁爱珍怒道,“你明明是极为稀有的治愈系异能者,异能的强度和精准度都无可挑剔,可你看看你负责的都是什么工作?全都是出城清理丧尸和照料种植区的作物这样的基础工作……” 她越说越有点“怒其不争”的意味了,十有八/九是想到了末世前那个被道德和世俗观念束缚,近乎一事无成的自己: “要不是我拉着你,你几乎都不来实验室,时间一久,长空基地的新人越来越多,你迟早会被在领导层中架空!” “这有什么关系呢?”谢成芳笑着摇摇头,“末世迟早会结束的,我相信莺莺肯定做得到。” “等末世结束之后,新的秩序必然要重新建立,到时候越是立过大功的人,就越会被各方势力注意到,我可不想在明面上掺和进这些事情里,只想韬光养晦地在暗地里保护莺莺。” 袁爱珍怔了怔,惭愧地心想,自己没能想到这么远的事情,真是太失职了;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也不是没用,等将来施莺莺真的被卷入政治斗争中的话,自己就可以去给她当靶子吸引火力,也不是不行。 一念至此,她的注意力便分散到谢成芳刚刚说的“末世结束后”的,充满希望的未来上了: “等末世结束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然而向来思维敏捷的谢成芳竟反常地沉默了好久,才缓缓开口,低声道: “我没什么打算。” 她抬头向窗外极快地瞥过一眼,哪怕袁爱珍是异能者,也无法窥探到她的视线落点在哪里,似乎是千万里之上浮云悠悠的长空,又像是不远处高耸的办公大楼: “我只想看着我家的两个孩子,都能得偿所愿,一生平安。” “……你都有孩子了,还是两个?!”袁爱珍当场被这个爆炸性新闻给雷了个外焦里嫩,“咱们认识都两年多了,你却半个字都没提过他们!” 谢成芳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然而她的神情忽然僵硬了,满怀戒备地扫过天空一眼: “有外人来了,先不说这个,说点别的事吧。” 袁爱珍对谢成芳信服得很,毕竟当年土壤恢复剂刚研究出来的时候,施莺莺因操劳过度倒下,只有谢成芳当机立断站出来主持大局,又在施莺莺苏醒后将权力归还,忠心耿耿,十分可靠。 因此,就算她没感受到所谓的“外人”在哪里,也乖乖听从谢成芳的吩咐换了个话题: “走廊上那些头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不记得当初把那帮吃里扒外的家伙们解决掉之后,还好心地帮他们收过尸?不是全都扔在荒野上,让野狗给啃得七零八落了吗?” 谢成芳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那都是骗你的。” 袁爱珍:“啊?” 谢成芳:“那些都是去年万圣节的时候做的树脂模型啊,你不是还去监工来着?怎么忘性这么大。” 袁爱珍:“啊??” 袁爱珍努力地回想了一下,终于想起来自己的确承办过相关事宜,便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后怕道: “对哦,好像的确有这么回事来着。太好了,我就知道莺莺的审美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 谢成芳:“……你担心的方向好像有点跑偏。” 两人又说了会话后,谢成芳率先起身,对袁爱珍道: “莺莺这次装作被掳去雷霆基地,一来一回,少说也要花两三天的时间。” “这两三天的时间可不能都闲着,我去安排策应莺莺的相关事宜。得在外城留出足够的空间来接受雷霆基地的难民,还要安排新的队伍出城清扫丧尸,将长空基地和雷霆基地彻底连通在一起……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我就不陪你多聊了,这里交给你没问题吧?” 袁爱珍立刻点头如捣蒜,应声道:“去吧去吧,这里交给我没问题。我虽然看不懂数据,但把它们好好保存下来以便让莺莺回来查看这种小事,还是做得到的。” 她目送谢成芳已略显蹒跚的身影离开之时,脑海里忽然模模糊糊地掠过一个疑惑: 奇怪,谢成芳是什么时候加入长空的? 我从末世的开始,就被困在长空酒店里了,怎么一直都没见过这个人? —— 作者有话说:猜猜莺莺想让他们研究什么,友情提示,核善的一天【。 第128章 求和 重兵压城。 说实话, 就连陈凯旋本人都没能想到自己竟然得手得这么容易。 长空基地狙击队的名号如雷贯耳,这也是傅墨霆的计划中最薄弱的一环。据说她们的洞察力比捕猎时的猎豹和鹰隼都要敏锐,怀有异心要加害施莺莺的人, 只怕连这位长空基地领导者的方圆三米的距离都无法走入,便会被神出鬼没的她们狙杀于中途。 可老天似乎开了眼似的, 这帮狙击队的疯婆娘最近一直辗转在内外城之间, 负责接送各大基地的来客,陈凯旋便自然而然地将雷霆基地的规则套到这帮人身上了: 既然狙击队的人几乎全都是异能者,那谁还会在出完外勤任务后继续回来做基地内的工作啊?肯定都各回各家休息去了。 这样一来, 施莺莺身边的防卫力量便格外薄弱。只要自己找准机会,在没人的地方用药剂往她面前一喷,就能大功告成。 毕竟在来长空基地之前,研制这瓶药剂的植物系异能者对他和傅墨霆信誓旦旦地保证, 说只要不是对付实力金字塔顶端的精神系异能者那种超规格的怪物,那么就算是傅墨霆这样的空间系强者, 也会在他特意加强变异过的植物做出来的药剂下昏迷数小时。 ——从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来, 在对立双方交锋的时候, 信息差是何等重要的决定胜负的因素。 别的基地们都纷纷派来了人与长空基地做交易,可雷霆基地的傅墨霆总是觉得, 对自己曾险些暗害成功的女人低头, 有点抹不开面子, 最终做了好一番心理斗争后才派人前来, 完美地错开了长空基地与其他各大基地共同召开的交换物资的回忆。 别的基地的来客在会议上得知了施莺莺竟然是百万里挑一的精神系异能者后, 当场就被施莺莺说动手就动手的杀伐果断和杀人不见血的残酷给震惊到了,便纷纷熄了异心;结果雷霆基地那边对施莺莺的异能依然知之甚少,长空基地的内部保密工作又做得十分到位,以至于现在雷霆基地那边对施莺莺的了解, 依然停留在当年,从长空基地叛逃过去的原领导层带来的“植物系异能”的幌子上。 于是陈凯旋便厚着脸皮,盯着长空基地的所有人都恨不得把他当街剥皮抽骨的眼神,在长空基地生生滞留到傍晚后,在办公楼的大门处等到了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准备前往食堂的施莺莺: 按照他这半天来旁敲侧击打听到的消息,他的这个没什么感情的继女,虽说已经是长空基地的领导者了,可还是傻乎乎的半点不会搞特权享受。 她出行的时候从来不带护卫,不小心违反了自己制定的章程还会乖乖去劳动工会交罚款,买东西更是一分钱都不会少,每隔一段时间,都像普通异能者那样做好全套防护,跟着外出清理丧尸的队伍一同出城工作。 ——既然这样,那么她就肯定会在晚饭的时间,经由此处前往食堂。 终于如愿等到自己想要等的人之后,陈凯旋一张老脸上的褶子当场便笑成了怒放的菊花,凑上前去献殷勤道: “准备去吃饭啊,莺莺?” 施莺莺似笑非笑地抬了抬眼:“怎么,是我刚才拒绝得不够明白了?那我再说得直白点好了,回去告诉傅墨霆,让他闲得没事儿少做梦,你们雷霆这种破落地方我可看不上。” 陈凯旋当即便尴尬得涨红了脸,插在裤兜里的右手暗暗握紧了喷雾瓶,对施莺莺笑道:“要我说,我也觉得傅少有点高攀你。” “要是换做以前的话,雷霆基地条件还算可以,我不会反对这门婚事,你跟着他肯定能过得不错;可现在明显是你比他出息得多,要是再让你俩结婚的话,你不就吃亏了嘛?放心放心,我肯定不再提这事了,我不是那种没眼色的人。” 施莺莺轻轻一挑眉:“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没走?” “我……这不是想跟你说说话嘛。”陈凯旋指了指办公楼不远处的一条小巷,“我们去那边说说话吧?” 这是他在这半天时间里,和儿子商量好的地点,只要能把施莺莺骗进去迷晕,他们就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把人给扛去停在不远处的雷霆基地的车上,再把人给运走。 为了增强自己的说服力,陈凯旋甚至还流了几滴鳄鱼的眼泪,假惺惺道:“我前些日子……梦到你妈妈了,我心里难受。” 施莺莺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那就看在她的份上跟你聊五分钟,走吧。” 她头也不回地便动身往那条巷子中走去,险些没把陈凯旋给乐得呲出牙花子。他乐滋滋地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完全没发现施莺莺的指间,陡然闪过一簇明亮的银火花—— 精神力外放! 在“精准分析”的异能下,想要用成型的精神力,分析出大脑对影像的处理流程,再加以干涉,最终制造出以假乱真的幻影,实在是太轻松了。 正在赶路的陈凯旋的太阳穴忽然轻微地刺痛了一下。 他不安地揉了揉额角,忽然觉得面前的施莺莺的身影模糊了一下,就像是被冉冉升起的水雾和热气给扭曲了的影像似的。 可不过数秒钟后,这种模糊感和扭曲感便消失了个无影无踪,黑发蓝眸的少女已经站在了巷口,不耐烦地开口道: “好了没啊,快一点——”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凯旋迎面喷来的药剂给迷倒了,瘦削的身躯原地摇晃了好几下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陈凯旋为了圆满完成任务,把她带回去,对喷雾的用量和丝毫不吝啬,当即就把造价昂贵的喷雾给用掉了好几下,再粗暴地抓着她的手臂,试图把她从地上给拖起来。 结果不知是因为昏过去的人太重了,还是因为陈凯旋长期没能吃上饱饭营养不良没力气了,总之他努力了好几下,都没能成功把人搬出小巷,气喘吁吁地对墙角的人喊道: “这小妞……嘿,看着那么瘦,怎么这么重……我搬不动了,儿子,过来搭把手!”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环抱双手站在墙角的陈子轩终于挪动了一下身躯,走了过来。 虽说陈子轩的态度有些奇怪,比起他们来长空基地之前的热情,现在的陈子轩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漠了,但陈凯旋半点也没怀疑自己儿子不对劲: 毕竟末世前,他还是个身高一米七体重两百七的巨型肥球的时候,就经常以“体虚气短”为由,在继母任劳任怨收拾家务的时候,优哉游哉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还时不时地往刚刚打扫干净的地面上扔瓜子皮。 虽说进入末世之后,尤其是失忆后,陈子轩已经被每况愈下的身体健康状况给折磨得瘦了下来,但人的本性是不会随着外表的改变而改变的。反正天塌下来了还有高个儿顶着,自己就算闯祸了还有陈凯旋这个当爹的来收拾残局,他依然能将他“生命在于静止”的坚持贯彻到底。 不过在陈凯旋看来,自己的儿子的冷漠可不能算冷漠,而是“不忍心目睹姐姐被卖掉”的善良。 于是他也就不要求自己善良的儿子过来搬人了,一边气喘如牛地把怀中昏迷不醒的人塞进密不透光的麻袋里,磕磕绊绊地往车上带,一边叮嘱道: “你把人送到之后,就赶紧回来。” “反正傅少已经把定金给我们了,有这些物资和枪在,我们随便投奔哪个基地都能过得很好——但绝对不能再留在雷霆。要是施莺莺真的被他在雷霆基地搞定,将来随便吹吹枕头风,就能让我们生不如死!” 陈子轩正在上车的身影突然踉跄了一下,随即语气微妙地回答道:“我知道了。” 他伸手阻止了陈凯旋跟上来的动作,紧随其后补充的理由那叫一个无懈可击: “你就留在这里吧,要是傅墨霆打算过河拆桥,不放我们走,你再来接我也不迟。” 陈凯旋当即就被自己儿子难得的懂事给感动得那叫一个百感交集,忙点头不迭:“对对对,你说得很有道理,那你就先带着她去雷霆吧,要是没问题,你再带着傅少给的尾款回来接我也行。” 陈子轩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只敷衍地点了个头,便一脚将油门踩到底,扬长而去了,那辆后备箱上绘制着一道闪电标志的面包车没过几分钟,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夜色愈发深了。自从两年前那场大旱接骤雨过后,燕都的天气终于恢复了正常,薄薄的云层在万里之上的夜空中涌动,想来不久之后,就会有一场催得天气更加寒凉的秋雨了。 陈凯旋目送着那辆载着受害者的车在夜色中驶向远方,忽然觉得头有点疼,太阳穴传来针扎似的,一跳一跳的抽痛感,某种奇异的感觉悄然浮上他心头: 奇怪,陈子轩这孩子……之前对自己有这么礼貌过吗? 还有,他是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明明末世前给他报的驾校,最后都被他给翘掉了,换来了趁机不上课去把妹的机会,现在他怎么就能无师自通地开车了呢?还开得这么快,这么熟练! 然而这股疑惑只在他的心底徘徊了不到一秒钟,就被他自己给驱散得什么都不剩了: 毕竟雷霆基地给的实在太多了,可以说除去用来跟长空基地拉关系的那部分精品之外,雷霆基地剩下的物资,将近百分之九十都被傅墨霆付给了这两人当做报酬——傅墨霆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等自己把施莺莺搞到手之后,长空基地的物资也就都是雷霆的了,不能因为舍不得一时的蝇头小利而放弃将来的利益。 于是陈凯旋便慢慢踱着步回到长空基地内城了,准备睡一觉起来,再等儿子那边的好消息: 在如此令人心动的诱惑下,无师自通学会开车,也不算什么反常的事。 次日凌晨,天刚破晓,太阳慢慢地透过云霞,将柔和的光芒洒向大地,将寂静无声的雷霆基地笼罩了起来,以无声的光影宣告着最终权力更迭前,仅有的和平时光。 在雷霆基地已经攀爬上了藤蔓和锈迹的大门前,站着十几个望眼欲穿地看着远方道路尽头的人,为首之人赫然便是傅墨霆。 只不过比起末世前和末世初期,他那一呼百应、光鲜亮丽的优越条件,眼下他的状况,乃至整个雷霆基地的状况都不怎么样: 物资匮乏,无法自给自足,首先从根源上便以最要命的“穷”之一字,断掉了雷霆基地后续的所有发展可能;也正因如此,能跑路的异能者早就转投了别的基地,现在还留在雷霆的,要么是名声太差、能力不足,别的基地不愿收留的,要么就是受过傅家旧恩、有把柄在傅墨霆手上的。 也正因如此,哪怕傅墨霆的头发和衣角都被秋日的晨露给沾湿了,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有种一眼看上去活像十天没洗头似的油腻的错觉,看起来狼狈得很,哪怕他的心腹们众口一词地劝他,他也不愿意回到雷霆基地内部,坐在他那位于高处的办公室里等: 毕竟他现在等的,不仅仅是他求不得的女人,更是能够带着嫁妆来拯救雷霆的俘虏啊! 终于,在无数人的望眼欲穿下,那辆带着闪电标志的面包车终于破开初升的晨雾,隐隐约约地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 雷霆基地派出的间谍终于回来了! 不少原本因为助纣为虐而心有不安的异能者,在想了一下施莺莺可以带来的丰厚物资后,终于抛弃了心中的最后一点顾忌,开始疯狂地拍起了傅墨霆的马屁: “果然那对父子没骗咱们,施莺莺就算身居高位了,也还是会顾忌家人的。” “有这样顾家的女人在,傅少以后可以不用再担心雷霆基地了,她肯定会补贴咱们。” “就是就是,那我就先在这里恭喜傅少喜得娇妻了——” 这帮人的溢美之辞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完全不在他们的美梦中,更是让他们肝胆欲裂的一幕: 那辆小面包车上的人简直跟不要命了似的,都快到雷霆基地的大门跟前了,也半分减速的意思都没有,竟直直对着他们就撞过来了。 按照这个速度,他们这一群人里,只怕十有八九都会命丧车轮之下,变成夹在大门和车辆之间的几坨血肉模糊的肉饼! “快躲开!”傅墨霆大喝一声,刚想用空间系异能把这辆车给转移到远处,就发现了一个极为致命的问题: 自从与长空基地决裂后,他既不愿外出清理丧尸,对着基地内的狗腿子们又下不去手,以往愿意给他当沙包陪练的谢北辰早就在长空基地里过上舒舒服服的好日子了,时间一久,他的异能精准度每况日下,根本无法精准地做到既把这么大的一辆车挪去远处,又不伤害到车上的人。 可正在他动弹不得、左右为难的当口,雷霆基地的一干异能者们惊讶地发现,这辆车的目的好像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背后的大门!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了。 电光火石之间,这辆车便毫不减速地一头撞在了雷霆基地的钢铁大门上。 那扇虽说简陋,但至少也能抵御普通规格的丧尸潮的大门,当即便被撞了个摇摇欲坠,攀附在上面的铁锈与灰尘簌簌落下,把所有站得离大门不远的人全都一视同仁地淋了个满头满脸,一身狼狈。 与此同时,这辆车也随之爆炸开来,在巨大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攀附在铁门扇的碧绿的爬山虎在冲天的火光里迅速变黑碳化了下去,不少人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一起烧焦了,心痛到不能呼吸: 车辆可是雷霆基地所剩不多的公共财产啊,没一辆就少一辆,这么贵的东西竟然就被陈子轩那个败家玩意儿给撞坏了?就算他成功地把施莺莺给绑了回来,付给他的尾款也得打个折扣! 好在这一早上,多多少少还是有个好消息的,雷霆基地的领导者欣喜若狂、如愿以偿地等到了他的“新娘”: 在车辆爆炸的同时,一个被装在黑布袋里的人形物体,从面包车的后备箱狼狈不堪地滚落了下来,狠狠地撞在了路边嶙峋的石头上。 这一撞在引发了好一阵剧烈挣扎的同时,也让不少异能者敏锐地察觉到了,袋子上有带着腥气的液体在缓缓扩散开来,想来是在经过一夜的挣扎后,里面的人不小心把自己给弄伤了,可见被绑架的这人一直没放弃逃跑过,只可惜也一直都没成功。 一夜未眠的傅墨霆就算因为缺乏睡眠而感官滞涩,可他毕竟是个十分稀有的空间系的异能者,自身的过硬实力摆在那里,自然还是注意到了这点。 可他半点也不觉得心疼,甚至还颇为自得地想,你要是不逃走,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吗?所以说归根结底,都是你自找苦吃。 他快步走上去,将这人从地上抱了起来,困在怀中,哑声道:“施莺莺,你总算落在我手里了!” 然而在听到他这番深情的话语后,布袋里的人原本挣扎不已的动作便更加剧烈了,一腿踢出去,险些给情/欲勃发的傅墨霆来个裆鸡立断。 饶是傅墨霆险之又险地避了开来,这一脚也狠狠地落在了他的腹部,当即就留下了一个硕大的青紫脚印,要是傅墨霆不是身体素质过硬的异能者的话,这一脚铁定能把他给踹出内伤。 傅墨霆却并没有生气的迹象,因为胜利的喜悦已经取代了所有的其他情绪,长长久久地盘踞在了他的心头,与他、与雷霆基地即将得到的丰厚回报相比,这点小事委实算不上什么。 他狂乱的目光里包含着浓重的爱欲,当即便把困着怀中人的布袋口给扯了开来,他刚想低下头,与自己日思夜想多年的女子来一个唇舌交缠的深吻—— 然后连一秒钟都不到,傅墨霆便脸色铁青地干呕了起来: 因为被他以极其浪漫的姿态抱在怀中的,不是施莺莺,而是被雷霆基地派去当说客的陈子轩。 陈子轩的尊容委实不好看,和他那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姐姐一比,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如果说末世前,还有人能够昧着良心说他那副肥头大耳的模样是福气的象征,那么末世后,就算是他爱子如命的亲爹,也只能承认他那副獐头鼠目的模样的确有些辣眼。 更别提陈子轩的脸上此刻还挂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各种黏糊糊的透明液体混合在一起,积了层厚厚的水光,也不知道他这是哭了过久才弄了这么一脸恶心东西的。 傅墨霆一想到自己竟然险些把这些东西吃一嘴,就蓦然感觉心头涌上一股浓浓的反胃感,当场就干呕了起来: “呕——!” 他双手一抖,就把陈子轩给恶狠狠地掼在了地上,发出的撞击声比起刚刚陈子轩从车辆后备箱里滚出来的动静只大不小,怕是当场就摔成脑震荡了。 因此此刻,感觉恶心的可不止他一个人,被傅墨霆给狠狠恶心到了的陈子轩在头晕目眩的脑震荡的影响下,终于也控制不住对异能者和本基地领导人的敬畏,发出了一模一样的动静: “呕——!!” 只是接下来,两人对此的反应截然不同。 傅墨霆刚刚本就想利用异能,把险些撞上自己的车给转移到远处;虽说这辆车最后还是撞在了他们背后的大门上,让他们侥幸避过一劫,但傅墨霆对异能的控制,在历经了这么久物资不足、幸存者闹事之类的干扰后,早就没有一开始那么收放自如了。 于是当他被“自己竟然险些亲了个男人”这个令人作呕的事情给骇了个正着的同时,他的异能,也在强烈的情绪波动的刺激下升级了。 升级后的异能更是令他颇感棘手,无法控制,空间系异能宛如灵活的蛇一样从他的双手间扭动而出,朝着躺在他面前的人飞速袭去—— 因为正是这个家伙,引发了傅墨霆最强烈的感情波动! 不过数息,尘埃落定。 普通人在异能者的面前,的确半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哪怕这个普通人在末世前,是学校里有名的混日子的问题学生;哪怕这个异能者,已经被艰苦的生活条件给磋磨得没什么真本事了,两者之间的差异,也宛如隔了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一道鲜红的、似乎还带着人体内温热的温度的血线,便在旭日东升的晨光中喷溅了出来,人血的腥气瞬间便将清新的晨风给污染了,一同热腾腾地传入每个目睹了这场变故的、面无人色的雷霆基地异能者的鼻间。 和这道血线一同飞远的,是陈子轩死不瞑目的人头。 不少异能者虽说在数年前的那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特大丧尸潮中,亲手杀过了不少丧尸,和被丧尸感染了的普通人,但那也只不过是基于生存本能的求生之举,和眼下这种失手杀人、杀的还是个大活人的疑似泄愤的行为,有着本质的区别: 他们当时杀丧尸的时候,也只不过是毁掉它们的头颅而已;可傅墨霆竟然用异能活生生地把一个人类的脖子给扭断了,连带着血管和气管都被抽出了好一截,血淋淋地拖在外面。 要不是这帮人心中的恐惧之情愈发难以控制,只怕当场就要步陈子轩的后尘,一并吐出来了。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第一百万次对后悔了起来,自己为什么还留在雷霆这么个没出路的地方,跟着这么个没什么脑子的二世祖: 但凡他们当年没那么苛待普通人,以至于被别的基地的来客把这些恶名传播出去,弄坏了自己的名声;但凡他们当年和丧尸作战的时候,再勇敢一点,让别人都看见自己的实力;但凡末世刚开始的那段时间,自己行事再谨慎些,别让傅墨霆给抓到能够要挟自己的把柄……又何至于此时此刻,被困在这种又穷又危险的地方? 只可惜有钱难买早知道。 就像死去的陈子轩也不会知道,他的死亡引发了怎样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他的头颅在被傅墨霆暴走的异能扭断后,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尘土和鲜血混杂成了脏兮兮的血泥,粘在了他的脖颈断口处,还有被鲜血溅到的脸上。 他的脸上虽说带着和傅墨霆一模一样的嫌恶的表情,然而这个表情又被他死时的难以置信和惊恐交加的情绪给扭曲得颇带几分嘲讽了,落在本就心头窝火的傅墨霆眼中,更是让他勃然变色,怒发冲冠: 你小子可真行啊,让你带个人回来,你都做不到,还要觉得我恶心? 傅墨霆本就不是个擅长忍耐的二世祖,眼下更是跳着脚冲了过去,狠狠地对着这颗人头踩了起来,他原本为了迎接施莺莺而穿的整洁的衣物上,没一会儿就沾满了血肉与尘土,与他狰狞的神色很是风格一致: “你他妈的真是找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事无成的废物,我要你这么个只会吃干饭的饭桶干什么?当时就不该找你去!” “傅少息怒!”旁边的异能者们心知这可是个相当大的岔子,比起让傅墨霆泄愤来,不如赶紧看看陈凯旋那边状况如何,便一边在心里吐槽“你这骂人简直就跟骂自己似的”,一边齐齐劝道: “他已经死了,再泄愤也不能把施莺莺给绑过来,还是赶紧问问陈凯旋那边是怎么回事吧。” “对啊傅少,赶紧派人去把他接回来,看看绑架的流程是在哪一步失败的,是半路被施莺莺跑了,还是在长空基地的时候就败露了?” “如果是前者的话,那么长空基地现在肯定群龙无首,我们趁机去偷点东西也好;如果是后者的话,我们就让去的人直接在长空基地把陈凯旋给弄死,再把所有的黑锅都推到他身上!” 被这群人劝了半晌后,傅墨霆终于勉强控制住了心头的怒火,冷声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啊!” 此时,正在长空基地内,美滋滋地做着“等儿子带着钱回来后就可以去别的基地过好日子”这一美梦的陈凯旋,蓦然感觉一阵恶寒划过背后。 他等了又等,终于等来了雷霆基地派来接人的车辆,只不过开车的人不是自己的儿子,反而是傅墨霆的心腹之一。 不仅如此,这人在接自己的时候,更是趁机打量了好一阵长空基地内部的情况,还两眼冒绿光地专门打听了一下长空基地的仓库位置。 要不是他们最终被警觉度拉满的长空狙击队给发现了,客客气气地强行请离了内城,只怕这人真的能顺手牵羊地带点什么东西回去。 陈凯旋一看这架势,就觉得傅墨霆肯定成功了,在问过自己儿子的去向,并得到了“他现在在他应该在的地方”这种看似十分友好的回答后,就立刻屁颠屁颠地上了车,跟着这人回到了雷霆基地。 回到雷霆基地后,被直接带往办公区域的陈凯旋一看见傅墨霆,便涎着脸凑了上去,讨好道:“傅少现在肯定已经抱得美人归了吧?” 傅墨霆一想起今早在基地门口出的丑,就感觉心头一阵作呕,险些没当场暴起,把陈凯旋也用同样的方法扭断脖子给弄死。 幸好他还记得,自己专门派人过去是为了打听施莺莺的下落的,便强忍着怒火,阴阳怪气道:“你送来的这个人可真是合我的心意啊。” 结果陈凯旋半点没听出来他说的是反话,甚至还欣喜地搓了搓手指,比了个“点钱”的动作出来:“嘿嘿,傅少喜欢就行。那之前咱们说好的报酬,是不是也该结算一下了?” 傅墨霆忍了又忍,最终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吼道: “结算你个头,你也不看看你送来的是谁,根本就不是施莺莺,是你那抓个人都能抓出问题来的好儿子!你们父子俩真是一家废物,我当时就不该相信你们满嘴的狗屁!” “这、这不可能!”陈凯旋立刻反驳道,“我分明亲眼看着我儿子把施莺莺给押上车的,这怎么可能有错呢?”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想要得到儿子的赞同,却发现这间办公室里,除去十几个要么名声坏了不被各大基地所容,要么异能太弱无处可去,只能留在雷霆基地的异能者之外,竟然只有他自己一人。 刹那间,一种不祥的预感格外强烈地攀上了陈凯旋的心头,他浑身僵硬,颤着声音问道:“傅少,那我儿子呢?” 傅墨霆冷声道:“做错事情的人没有继续存在的价值。” 陈凯旋听闻此言,如遭雷击,踉踉跄跄地倒退了好几步,原本涨红的脸色都只剩一片惨白了:“你是说……你把他给杀了?” 傅墨霆是个爱面子的人,不愿意承认自己当时实在是被恶心到失控了;再加上陈凯旋不过是个普通人,没什么好怕的,便硬着头皮佯装淡定道: “对,没错,是我杀的。可是人死都死了,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傅墨霆,你他妈的真不是个东西,你简直畜生不如!”陈凯旋低下头沉默了数分钟后,终于咬牙切齿地抬起脸,双目通红地对傅墨霆吼道: “他就算做得不好,可他还是个孩子啊,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傅墨霆:??? 傅墨霆,末世前出身燕都豪门,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大家族的继承人,凭借着过分雄厚的家庭背景无往不利,把妹无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即便有人曾私底下吐槽过他的目中无人和脑回路清奇,可这些话根本伤害不到傅墨霆,甚至让他有了种“你们都不理解我,那肯定是你们的思想出了问题”的高贵感。 在末世,这个家族积累下来的财富,也为他打下了良好的开局,甚至让他在上一世里成为了终结末世的英雄—— 直到逻辑更清奇的陈凯旋出现,用“他还只是个孩子”的邪门歪道把他给打了个再起不能。 在傅墨霆反应不能的期间,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向傅墨霆冲过去:“我跟你拼了!” 傅墨霆轻蔑一笑,不屑道:“螳臂当车。” 然而他正打算用空间异能,把这个因为刚刚失去了儿子而伤心到发狂的疯子传送到安全距离之外时,他突然看见陈凯旋的双手间闪过一道红光。 不仅如此,这道红光的颜色还在不断变化,从红色飞快地变为橙色,又从橙色变为耀眼夺目的金色,最终定格成闪烁的白光。一股灼人的热浪从他的双手间迸出,他身边的空气都在过高的温度下扭曲颤抖,映出傅墨霆和他的心腹们惊恐的面容: “火属性异能?!” “这家伙竟然也有异能了?” “傅少,危险,快退——” 所有人的话语都没能说完,便被迎面而来的火墙给彻底吞没了。 剧烈的爆炸声从傅墨霆所在的办公室传来,碎石块和砖瓦划着抛物线地飞了出去,砸伤了不少闻声而来的人们,爆裂开来的玻璃渣更是在雷霆基地的上空,下了好大一场洋洋洒洒的、带着血的雨。 短短半日内,雷霆基地接连发生两起大规模爆炸起火事件,雷霆基地的大门和办公区域都损失严重,可谓是真正物理意义上的“内外交困”了。 正在雷霆基地内部的普通人胆战心惊忙着避难,异能者们焦头烂额地清点伤亡人数的时候,一道纤细的身影倚在雷霆基地的门边,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美: “好热闹啊,我都要开始喜欢上这里了。” 系统:“……被你喜欢的代价也太惨重了些,我觉得我都看见傅墨霆的腿带着露在外面的半截骨头从我面前飞过去了!” “你先是迷惑了陈凯旋,为他营造出了幻觉,让他亲手把儿子装入麻袋送上死路的同时,提前做上成功的美梦;再让原主的弟弟陈子轩恶心到傅墨霆,借刀杀人;最后再让陈凯旋得知所有的真相,崩溃之下情绪过分激动觉醒异能,爱子心切的他就会选择与傅墨霆同归于尽。” “施莺莺,你好会算啊,告诉我你在这件事里到底出了什么力?你除去一开始营造了一段幻觉出来,剩下的时间都在看戏吧!” 施莺莺义正辞严地反驳道:“胡说,我还开了一路的车呢。” 系统更崩溃了:“那分明是你自己想在没有交通安全法的末世飙车好不好?!” 施莺莺诚恳道:“诚然如此,毕竟我是个守法的良民。” 系统:“真的吗?我不信!” 数小时后,群龙无首——不,以雷霆基地现存的异能者们的实力来看,用“龙”这个词来形容宛如没头苍蝇一样瞎转的他们委实有点抬举——的雷霆基地,迎来了一支由近百辆装甲车和数十辆坦克组成的车队。 仅存的几位异能者苦着脸推出一个倒霉蛋去大门外面的瞭望塔上对外喊话,试图用已经死无全尸了的傅墨霆的名号,把这帮趁火打劫的人给拦在外面: “你们是什么人?雷霆基地眼下正忙,没空招待你们,各位还请回吧。” 刚刚被接上车的施莺莺耐心地等那人喊完之后,才从耳朵里取出内置式耳机,彬彬有礼地请那边还在跟她汇报进度的实验室人员暂停片刻,才转向驾驶席上帽檐压得低低的年轻人,笑道: “我没听清他刚刚说什么,劳驾你帮我复述一遍?” 年轻人抬起了头,负责警戒外界情况的这位异能者惊骇不已地睁大了双眼,瞳孔放大: “……谢北辰!” 然而此时的谢北辰,已经和之前被傅家强行整容、整得和傅墨霆有数分相似的模样完全不同了。 剑眉星目的年轻人几乎完全换了一张脸,在长空基地的治愈系异能者的帮助下,露出他俊美的原本面容。 他的那张脸在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雷霆基地的大门时,颇有上位者的威仪;可一转头,在面对着施莺莺的时候,那叫一个做小伏低,说话的语气温柔得连沉睡的鸟儿都不会被惊动: “他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那位异能者险些便被气了个倒仰:你放屁,我才没这么说! 然而还没等他对谢北辰颠倒黑白的行径加以痛斥,便听见施莺莺双手一拍,笑道: “那还等什么?可不能辜负了雷霆基地这一番好意啊,走!” 她银铃般的笑声尚未落下,所有坦克的炮筒便齐齐抬起,对准了雷霆基地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门,骇得雷霆基地硕果仅存的数名心知状况不对,赶紧出来查看外面情况的异能者争先恐后高喊道: “施老板,有话好说,别动手!” 施莺莺笑了笑,温声道:“傅墨霆对我动手的时候,可不知道‘有话好说’的道理。” 她的声音分明不高,也没用任何扩音设备,然而她温柔如清风拂面的声音,依然能够和缓地传到雷霆基地的大门前每一个人的耳边: “但我跟他不一样,我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你们是选择现在打开大门,把我请进去,让我来掌管雷霆基地,还是要让我们一路开火打进去,在接管基地的同时还要多费心力替你们收尸?” 雷霆基地的异能者们面面相觑了数分钟,便做出了施莺莺预料中的选择。 摇摇欲坠的大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吱呀”声,对着施莺莺缓缓打开,恭迎这位曾经被他们算计过,上一世更是被骗得错付真心死在这里的少女,以同样的身躯与不同的灵魂,奏响凯歌,荣光加身,衣锦归来。 然而施莺莺半点让他们加以休整的意向都没有,或者说,也有要让他们吃吃苦头的下马威的意思。 于是十多分钟后,这帮人青着脸坐在了刚刚发生过爆炸的办公室里,强忍着满室烟熏火燎的气息和浓重的血腥味,艰难地控制住了自己的眼睛,不要去看挂在断裂的钢筋和木头上的、疑似人类皮肉和残肢的可疑事物,看着施莺莺言笑晏晏地一指站在她身后的谢北辰,问道: “诸位都认得这人吗?” ——怎么不认得?谢北辰,雷霆基地吃里扒外的叛徒,你麾下最疯的一条好狗! 但慑于施莺莺威仪过剩,这帮人就算在心里已经把谢北辰给骂了一万遍,明面上也不得不堆起十二万分真诚的笑容来,夸赞道: “这不是谢北辰嘛,我早就知道你年少有为,是极为稀有的空间属性的异能者。” “现在世道这么乱,长空基地竟然愿意收留‘离家出走’的你这么久,你可要好好记得人家的恩情啊。” 可谢北辰刚想跟这帮表里不一的人寒暄几句的时候,施莺莺便从往常只属于傅墨霆的主位上站了起来。 她双手轻轻用力,便按住了谢北辰的肩膀,以不容反抗的力道将他强行带回了桌边,坐在了那个以往谢北辰尚在雷霆基地之时,只能坐在旁边的侧座,绝不能越过雷池的主位上。 谢北辰诧异地抬头疑惑道:“……莺莺?” “你可真是好记性。”施莺莺笑着摇了摇头: “还记得么?我们当初说要做生意的时候,我曾许诺过你,会把雷霆基地交到你的手里。” “现在是我来验证‘我是个说到做到说话算话的人’的时候了,虽然让你等了两年多,这个诺言兑现得有点晚,但好在不算太迟。” 谢北辰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可是我不想要雷霆基地。” 施莺莺一挑眉,忽视了系统在她的脑海里高声呼喊“这可是一条心机狗啊莺莺你千万不要被他的绿茶本事给蛊惑到”的话语,柔声问道: “那你想要什么?” 谢北辰的喉结几不可查地动了动,似乎终于忍耐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马上就要将所有的真心话都倾吐出来;可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半点逾矩的迹象都没有,只起身半跪下来,一如既往地在施莺莺的面前,像一条被驯服的独狼那样,温顺地低下了头: “我想看你掌管燕都,为这里的幸存者带来繁荣与和平。” 系统当即便在施莺莺的脑海里尖叫了起来,好一副嗑CP的糖嗑到走火入魔的架势: “他想让你成为雷霆基地和长空基地的掌管者!他在向你求——” 施莺莺冷静道:“我悟了,他在向我低头求和。” 系统:“嘎?” 施莺莺越说,看向谢北辰的眼神便愈发温和而复杂了。包含在她双眸中的情绪,既有“这人真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的赞赏,又有“他竟然能这么快就认清形势,看来以后要多加提防”的警觉: “雷霆基地每况愈下,民不聊生,就算这人把雷霆基地接管过去,也终究无力回天,在周围大大小小的基地面前,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哪怕这是个越来越烂的苹果,也有的是人想来把上面完好无损的部分抢回去。仅凭这点人手,还有他远离雷霆多年,已经消耗得几近于无的威信,必然无法守住这块地盘。” 系统:“嘎嘎??” 施莺莺:“所以他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在众人面前将雷霆基地交给我。” “这样一来,‘将基地拱手相赠’的大方行为不仅能坐实我们之间的交情,还能成功将他自己从危险中择出来,又给周围惴惴不安的人们吃了颗定心丸,没看见周围有多少人在听说雷霆易主之后,竟然都暗暗松了口气吗?毕竟长空基地的繁荣有目共睹,只要能得到我们的助力,守住雷霆基地还是很轻松的。” “虽然我的确想要这个结果,说得再直白点,我这次就是为了收编雷霆基地来的,但不得不说,能轻轻松松做到这一点的感觉可真不错。” 系统:“嘎嘎嘎???” 施莺莺最后一锤定音道: “我现在开始同意你对这人的评价了,他可真是心机深重。深知自己守不住雷霆,就对我示好的同时把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礼物送给我,还要用全燕都人民的未来做筹码,把雷霆基地捆上长空基地的战车。”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竟然在我身边一装就是两年,可真是心机深沉,幸好你有先见之明,早就发现了这一点。” “我悟了,这就是我最喜欢的盟友的模板,既识时务又能放下身段忍辱负重,脑子还特别好使。只要他依然这么听话,不乱搞什么小动作,我必然如他所愿,将长空基地和雷霆基地合二为一,建设成全燕都最强的幸存者基地!” 系统:“你悟个西瓜泡泡大头鬼,我信了你的邪!” 第129章 奇光 有如圣灵逞威。 末世开始的第三年, 燕都拥有了全国最大的幸存者基地,不,说它是全世界最大的幸存者基地也不过分。 先把不值一提的雷霆基地放在一边, 光看周围无数中小型基地纷纷来投,自愿带全部家产进入长空基地的外城一事, 也能大致推断出长空基地现在的身家来了: 在施莺莺的带领下, 这座幸存者基地的范围,几乎已经与末世前,燕都的市区面积持平! 而这帮中小型基地的领导者的算盘也打得很精: 哪怕比起自己的基地来说, 长空基地的外城条件的确简陋了些,但它至少安全啊,哪怕住在外城里也不用担心半夜睡着睡着就被突然攻破自家防线的丧尸给送去见阎王! 就这样,无数中小型基地与施莺莺一拍即合, 纷纷入驻外城;不仅如此,他们还带来了大量涵盖了物理、化学、生物医药、机械制造、水电和建筑等各个方面的高级人才, 毕竟在末世降临之前, 国内的顶级学府密度最高的地方, 便是身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燕都。 数百年前,一个封建王朝的首都, 被某位篡权上位的君主以“天子守社稷”的理由, 从烟雨朦胧的六朝古都搬迁到了与外族隔长城向往的战线最前端;数百年后, 镇守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在更为艰苦的末世环境下, 成为了率先举起光明的旗帜的第一批人。 薪火相传,文明的火种永不熄灭;代代相承,人类的灵魂永不低头。 在长空基地许以的高薪诱惑下,这帮本就因为末世的到来而明珠蒙尘的学者纷纷加入长空基地, 更为专业的新部门开始慢慢成立: 有负责合理规划外城建筑的建筑部门,让前来投奔长空基地的人们在住得更舒心的同时,还能更迅速、更安全地对三道由新式发电机供电的铁丝网外的丧尸展开清洗,为外出的小队们提供更加安全的环境。 有负责规划种植作物和养殖动物的比例的农业部门,在合理规划产量的同时,与植物系异能者合作,研究更高产的作物,提高亩产量,降低对土壤的消耗,让每生产一次,都要耗费施莺莺大量精神力的土壤恢复剂缓慢地退出历史的舞台。 毕竟她的付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现在已经有人来到她身边了,曾经受她庇护的人,已经可以反过来保护她了,不能再让她这样劳碌下去,否则他们肯定会为自己的饱食终日羞愧而死。 负责开发矿脉、金属冶炼的部门也在和实验室合作,加紧生产秘密武器;负责水力电力的人也接手了异能者们的工作,让更多的异能者肩头的担子轻松了起来;负责管理户籍制度的人和安全巡检队联手,成功保障了内外城的长治久安…… 这本是好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半点瑕疵也无,却在雷霆基地的那帮余孽到来后,被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阴影。 在新上任的领导者谢北辰拍板决定,将雷霆基地并入长空基地的势力范围之后,原本在雷霆基地还可以高高在上、仗势欺人的异能者们,首次吃到了末世的苦: 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被派出城去清扫丧尸,虽说有不少普通人负责与他们一同搭档,帮他们警戒远处状况,运输补给,为雷霆基地的异能者们减轻了一定压力;但长空基地也同时规定,如果遭遇危险,不得推普通人出去阻挡危险让自己逃脱,如有人胆敢违反规定,将由狙击队赶往外城就地狙杀,甚至连尸体都不允许进入长空基地半步。 更要命的是,他们清扫完丧尸之后,还要用特殊的仪器把这些怪物的尸体给扫描一遍,然后按照实验室那边的要求,将部分符合标准的丧尸尸体给消毒装入真空袋中,密封保存带回去。 虽说比起别的基地来,长空基地的待遇真是好了不止一点半点,可被惯坏了的雷霆基地的异能者们哪里受得了这个,好一派叫苦连天,喊冤不绝,甚至还有人找到了劳动工会的面前,试图通过用物资贿赂工作人员来换个轻松点的工作。 可不管他们给出怎样丰厚的报酬,工作人员们半点搭理他们的意思都没有,甚至反手就把这帮试图走邪门歪道的家伙给举报到了施莺莺那里: “施老板,这帮人试图通过走通我这边的关系逃掉去外城之外清理丧尸的任务,违背了《长空基地入城须知·第四版》第三条,我就先在这里记上一次了。” 在得到了通讯那边的施莺莺的许可之后,她干脆利落地给这帮人的身份信息条上记了个大过,丁点抬头看看他们脸色的意向都没有: “已记过一次,请诸位以后千万小心。” 这帮人瞠目结舌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实在难以相信世界上竟然真的存在这种半点面子都不给他们的人: “你有没有搞错?我们可是异能者,你竟敢这么对我说话?!” 坐在柜台后的女子终于忍无可忍地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来直视着他们冷笑道:“恕我直言,我们长空基地最不缺的就是异能者。” 这话当即就把试图仗势欺人的雷霆基地残存的异能者之首给气了个倒仰: 他是水属性的异能者,当年还在雷霆的时候,每逢基地内断水,全基地人的生存便只能仰仗他一人,结果今日,他竟然被一个半点特殊能力都没有的普通女人给笑话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这就出手狠狠教训她一下,让她知道异能者的厉害—— 然后这人的手刚抬起来,水雾甚至还没能在指间凝聚成型,就被一股从身后蓦然袭来的巨力给狠狠地砸在了光滑的木质桌面上,当即就把他给砸了个头晕眼花,两缕鲜血从酸胀的鼻间缓缓流到了桌面上。 他连这人的脸都没能见到,就被揍了个面目全非,可见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何等巨大。结果他都被打成这个样子了,押着他的安全巡检队队员也半点没有松手的迹象,严肃地对柜台后的工作人员询问道: “这人刚刚是不是要对你动手来着?” 工作人员点点头,顺手就翻开了一直摆在旁边随时可供翻阅的《长空基地入城须知·第四版》,很快便找到了相应处罚方式: “城内拒绝任何形式的歧视行为,若有违者,一次警告,二次扣除当月薪资……刚刚我已经给他记了一次过,现在正好是第二次,扣除当月薪资的罚款手续也是在我这里办的,正好省事了。你把他带出去就行,不要把事情闹大,会吓到旁人的。” 她话音刚落,雷霆基地的那位异能者就感觉自己被拎着半边身子硬生生地提了起来,剧烈的疼痛从手臂关节处飞速传来,一时间他只觉得,要是这人再多提自己几秒钟,他整个人都会被活活扯成两半的! 幸好工会的面积不是很大,安全巡检队队员没一会就把这人像扔一袋垃圾那样扔出了门,顺便厉声警告他道: “别以为这还是你们的雷霆,我们长空从来不搞这套歪门邪道的东西!” 这人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后才发现,在刚刚那不过十余秒钟的短暂交手中,他的身上已经多了好几块淤血,而且只怕是真的被按到骨裂了。他强忍住内心的惊恐和身上的疼痛,理不直气不壮地结结巴巴地反问道: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谁能担保自己从来不会歧视别人?你们这是在堵住别人的嘴啊!” 结果还没等像看怪物一样看他的安全巡检队的人说话,先从他的背后传来好一阵笑声,一支满身尘土、一看就是刚从城外清理完丧尸回来的小队乐得险些没滚在一起: “我的天哪,你竟然还有心情想这个?雷霆基地可真是人才辈出,笑死我了,不行,兄弟,扶我一把——” “哎哟,别推我,我也站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这都什么年头了,怎么还有这种人啊?” “看出来了,雷霆基地可真是把你们当宝一样护着。我就问问你,外面还有那么多丧尸虎视眈眈,城内的人也要负责相应基础设施的建设以保证自己的正常生活,里里外外这么多事,你怎么半点也想不到要如何去好好工作,而是天天想着‘要是我犯法了怎么办’?” “恕我直言,有这种想法的人要么没脑子,要么没家人。真羡慕你们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家伙,算了算了,不说了,我还得回去上交今天的战利品给我爸妈换点药呢。” “换药的这边来!”他们话音刚落,工会里另一头穿着白大褂的两位少女便耳尖地听见了这边的争执,立刻高高举起了手对他们挥舞了起来: “实验室最近刚刚成功合成了能够降血压的新药,新一批的胰岛素和硝/化/甘油也生产出来了,全都经过了临床检验,确认安全可靠,带上付款人的身份信息条来购买就行。”① “太好了!”刚从城外与丧尸搏斗归来的人喜笑颜开地从怀中掏出了自己的信息卡,“不过我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把今天的晶核兑换成积分,怕是买不起,你先帮我留一点……” “不用这么麻烦。”他这话一出,刚刚还在面无表情地给雷霆基地的异能者连记两次过的工会人员都笑了: “实验室今早发了通告,说这些对大部分老年人来说是刚需的药物已经可以大批量生产了,只要五百积分就能买以前两千积分的一个疗程的量,你手上难道连五百积分都没有?” “这个当然有!”这人惊喜道,“出城一趟少说也有个千儿八百的呢,基地里一月的生活费也就两三百不到,我怎么可能会败家到把上次的钱花个精光?那我先去把药领了再来报今天的账!” “去吧去吧,我们在这儿等你。”他的队长,一位一看就是异能者的人好脾气地对他挥了挥手: “要是没有你负责支援警戒和规划路线,我们这帮不会看仪表的人早就全军覆没了,这可是救命之恩,难不成我们还会不等你——你怎么还在这儿呢?” 很明显,最后一句话是对雷霆基地的那位异能者说的。 雷霆基地的那人立时便涨红了脸,倍觉难堪,却也依稀感受到了长空和雷霆、甚至和外面所有的幸存者基地最大的不同: 基地的安稳,并不是建立在对普通人的剥削和对异能者的压榨的基础上的,而是让双方搭档,适材适所,以互补的方式构成稳定通知的基石。 异能者的感官过于敏锐,在战斗中极易被周围情况干涉而分心;于是长空基地就专门训练了能够替他们警戒周围状况的普通人;异能者自身的能力过于强悍,普通人相较之下就更为弱小,让前者单方面帮助后者的话,又会拉低前者的战力,于是长空基地便训练了精英狙击队,方便随时救援,更为普通人们安排了足够保障他们安全的全套装备,让他们能够在自保的同时,策应异能者,完成对丧尸的清理。 这人想明白后,便灰溜溜地离开了工会的大门,将他的感想和受挫经过告诉了早就看情况不好,立刻跑路了的所有雷霆基地的异能者,郑重其事地警告他们: “别再去惹长空基地的那群人了,这帮家伙个个都不好相处。” “以后咱们就像他们安排的那样,老老实实管好自己的嘴和手,跟着长空基地干活,就肯定能混口饭吃。” 然而这帮异能者自从看见自己这边的领头人一个照面,就被长空基地的安全巡检队给摁了下去后,就没敢再多加停留,自然也没能直面过长空基地的异能者与普通人相处的状况。 这番分明是再实话实说不过的警告,落在不明真相的雷霆基地异能者们的耳中,自然便显得像是他在说谎一样,也就没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依然私底下好一通抱怨,说劳动工会的人也太不识相了,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半点让他们走后门的余地都没有。 直到数日后,有一位雷霆基地的男性异能者没听他劝,老毛病又犯了,对着刚从实验室出来的两位穿着短裙的年轻女子开了个黄段子——不,甚至算不上黄段子,只是他按照末世前的老毛病,对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的女性的“无恶意调侃”而已: “裙子越短,升职越快……” 他正一边说一边猥琐地笑了起来,那双咸猪手都伸出去了,摆明了是看着这两位刚从实验室出来的年轻女子是没什么反抗能力的普通人,这才格外无所忌惮: 实验室人员又能怎样?还不是照样在异能者的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就跟末世前的绝大多数女人都会被男人压制下去一样嘛。 可这话一出口,周围人的反应却和末世前的截然不同: 不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半点或真心或假意附和他的意向都没有,一双双包含着各种复杂情绪的目光瞬间投向了他,这人粗粗一分辨,竟疑惑不解地从这些旁观者的脸上解读出了“好大狗胆”、“你是真的不想活了”、“活着不好吗”和“快乐吃瓜热情看戏”之类的一系列情绪。 他一时间都被这些人怜悯的神情给弄糊涂了: 怎么回事?这不过是个最常见的笑话而已啊?换作末世之前……不,甚至换作还在雷霆基地的时候,就算被骚扰的当事人和旁听的人会心里觉得不舒服,也不敢当面下他的面子,多多少少都会被迫讪笑着附和几句的吧? 然而他再也没有深究这个玩笑究竟好不好笑,亦或者为什么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那么奇怪的问题了。 数秒过后,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便精准穿透了他的太阳穴,鲜红的血液与白色的脑浆混杂在一起,洒在了道路上。 毙命当场的此人脸上还带着一点不怀好意的笑容和满满的诧异,似乎在打心眼儿里怀疑,自己也没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情,怎么就被杀了呢?怎么就没命了呢?这不该啊,怎么会这个样子? 只可惜他的疑惑再也得不到任何解答了。 那枚子弹何其神出鬼没,一枪毙命,他尚且温热的身体在原地晃了几晃之后,便重重地倒了下去,源源不断的鲜血从他的头部汩汩流出,就像鲜红的小溪一样,没多久,就在地上聚出了一个血泊。 这还没完,数秒钟后,那枚埋在他头部的子弹发出了一道轻柔的、震波,随即这颗头颅便像过熟的西瓜那样,一缕缕地渗出了鲜红的液体,随即三秒钟后,原地爆开,尸骨无存! 与此同时,施莺莺那极具辨识度的温柔清越的嗓音一并响起: “此人违反了《长空基地入城须知·第五版》第三条规定,‘城内拒绝任何形式的歧视行为,若有违者,一次警告,二次扣除当月薪资,三次扣除本年度薪资并逐出内城,四次逐出外城,自生自灭’;同时,‘本条规定针对雷霆基地异能者做出特殊补充,若有违者,一次警告,二次狙杀’。” “请诸位新入城的居民自觉规范自己的言行,如对职位安排、人员待遇等问题有所疑问,请按照正常程序前往工会处‘上诉’窗口进行投诉,上诉窗口常年有相关人员二十四小时待命,并会在受理投诉后的十二小时内做出回复。” 刘爱国此时正在外城进行消毒,准备进入内城,对施莺莺汇报今日的外城状况。结果他刚准备上车,就听到妻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了过来,将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详细地通知了他,并附带一声感慨意味满满的叹息: “……换作以前的话,这种人的浑话只会被当做一个玩笑给揭过去。要是我们真要计较,还会被别人说‘不好相处’,‘开不起玩笑’,根本不会得到任何实质性的处罚。” “你当年说要来长空,我还害怕过来着,心想咱们在家里等着救援不好吗,为什么要出去冒险?可今天我才发现,咱们来长空,真的是来对了!” 刘爱国这些年来一直在外城工作,没能第一时间拿到《长空基地入城须知·第五版》,还以为内城对这种人的处罚依然停留在《长空基地入城须知·第四版》“屡禁不止数次逐出”的阶段呢,便恶狠狠地咬了咬牙: “等他被赶出城,我就在外面把他给干掉,斩草就要除根。要是只把他赶出去,万一他在外面的随便什么地方偷偷安扎下来,等我出城的时候下黑手要我命就麻烦了,长痛不如短痛。” “长空基地禁止内斗,如有违者,祸及家人,扣除相应物资及积分。等我把他给干掉之后,就看看能不能回老家去一个人守着,我不能拖累你们……” 刘爱国的妻子:“???等等,你在说什么?那个人已经死了哦,按照最新发布的《长空基地入城须知·第五版》,雷霆基地的人在第二次违反的时候就会被就地狙杀,你现在就算想跟这种人算账,也只能留在外城看看他被运出去的尸体了。” 刘爱国:“……啥玩意儿?!” 长空基地的人们早就对施莺莺的执法之严有所耳闻,哪怕不少旁观的路人亲眼见到了这位雷霆基地的异能者被一枪毙命,也没有多大的反应,最多只围过来安慰了两位少女几句,又找来了安全巡检队的人负责处理尸体,便匆匆离去了: 规定上都写得不能再明白了,怎么还有人想要以身犯险? 然而如果有心人愿意留意一下四周的话,就会发现一件让他们跌破眼镜的事情: 在此人遭遇狙杀的四周,在正常狙击枪的射程范围之内,没有任何一处有架设着狙击枪的迹象,甚至连半个长空狙击队的队员都没有。 要么,就是这颗子弹是隐形人用隐形枪打出来的;要么,就是长空基地已经有了某种射程更远,瞄准更简易精准,威力更大的新型武器! ——只可惜没人发现这点就是了。 这时,这帮雷霆基地的余孽们才肝胆俱裂地发现,原来长空基地在处罚违章人员一事上,是完完全全动了真格的, 这帮人刚进入长空基地的时候,的确收到过《长空基地入城须知·第四版》和身份信息条,后来专门修改过的《长空基地入城须知·第五版》也不是没能发到这帮人手中,但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傅墨霆手下的不少人,在末世前,或多或少也有一点家庭背景。 这些东西他们日常见得多了,要么是熟人发下来装装样子的,要么干脆就是自己或者自己家的亲戚写的,反正归根结底,都不用太认真地去遵守,随便看一看,拿出个“会认真对待”的态度来就可以。 结果谁能想到,长空基地发下来的这玩意儿,可不是为了装装样子而是认真的呢? 然而这一位异能者的死并未能为他们敲醒警钟,让他们从此收敛起来,不再作恶,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数日后,第二位雷霆基地的异能者便因为在外出清理丧尸的过程中,因为突然遭遇计划外的大量丧尸而过于害怕,丢下了自己的普通人搭档,抢夺了车辆,打算先一步回城。 可他算漏了,自从他们第一次试图违反《长空基地入城须知·第四版》的行为被记录入档案之后,长空基地内部对他们的警戒就再也没松下来过: 已经有多久没人这么不知死活地想要往枪口上撞了?反正以长空狙击队的火力和人手来看,足以在保护施莺莺、分出人手去协助安全巡检队的同时,再分出几个人来,去外城专门盯着这帮从骨子里就坏掉了的人。 不仅如此,为了预防雷霆基地的崽种们临头反悔,被刺一刀,所有与他们搭档的人身上都携带了秘密通讯仪器,仪器的能源都是满格的,足以让他们在荒无人烟的野外接通长空基地,并按照基地的指示,就近前往安全的掩护点,等待长空的救援到达。 ——然而这一切构想,都是建立在“没有遭遇计划外的特大丧尸潮”的基础上的。 可是眼下,以普通人的视力能望到的远处的丧尸潮,规模便有数百只之多。 这位没有半点特殊能力、只会负责警戒和分析数据的普通人,在被异能者夺走了所有武器并推下车后,便立刻用随身携带的无线电通讯拨通了外城驻守人员的电话。 明明他也是和不少异能者搭档过、见过大场面的人了,可在见到远方那黑压压的一片还在蠕动着的密密麻麻的丧尸后,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呼叫长空基地,呼叫长空基地……外城之外东南方向三公里处发现大量丧尸聚集,疑似特大丧尸潮征兆,雷霆基地异能者已弃车而逃!” “重复一遍,外城之外东南方向三公里处发现大量丧尸聚集,疑似特大丧尸潮征兆,请立刻通知施莺莺,做好防御准备!” 外城驻守人员大惊之下,立刻联络了狙击队,请他们与援救车队一起往外赶:“收到!就地寻找隐蔽处,不必继续探查,保命要紧,结束!” 无线电通讯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车辆启动的声音,应该是始终在外城待命的长空狙击队已经出发了。 这人听着那头的车辆声逐渐远去,又看了看不远处明显已经发现了自己,往这边赶得越来越快了的丧尸潮,一开始那种“可算得救了”的感觉,竟渐渐地被眼前残酷的现实冲淡了: 毕竟远水救不得近火,他们就算能赶过来,自己的尸体也肯定早就被啃得七零八落,一并加入怪物们的大军中了吧? ——这不行,这样可不行。 这位普通人的身躯里突然爆发出无穷的勇气。 他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人,很多事情,比如自己在长空基地里颐养天年的父母,父母的身体状况每日愈下,需要的药物越来越多;想起了自己愿意和雷霆基地的那个叛徒搭档,可以领到的十五倍的薪酬;想起了施莺莺曾对每一位外出小队保证过的,“哪怕诸位身死,我也会善待你们的家人”…… 可他最后想到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反正他身上也没多少子弹了,能带走一个算一个。 第二,他要为长空基地里的父母做最后一点事。 于是他并未按照长空基地的指示,躲起来尽可能地延缓自己的性命,而是爬上了高处,对面前的敌人们开始了最后一次分析。 不少本就逐渐逼近的丧尸一嗅到迎风而来的活人的气味,便发出了狂喜的“嗷嗷”的叫声,目标也明确了起来,张牙舞爪地向他扑去。他趁此机会终于看清了这股丧尸潮的组成,飞速对长空基地汇报道: “有近五百只丧尸,且其中含行动奇快的变异丧尸五只,力气奇大的变异丧尸近三十只,他们再过几分钟就会爬过来了……” 长空基地那边负责接通通讯的人一瞬间肝胆欲裂,毕竟这人传来的消息实在太骇人: 这么多变异丧尸,随便一只就能要了手无寸铁的普通人的命,把他撕成碎尸块;更别提这些丧尸只是特大丧尸潮的预兆而已,以小见大,足见长空基地不久后要面临怎样的压力! 一时间,他都对传说中“算无遗策”的施莺莺生出了怨怼之情: 你既然知道和雷霆基地的人组队会有风险,为什么还要许以重金,把这些无辜的普通人推上去?你都能研究出土壤恢复剂和异能恢复剂这么了不起的东西,为什么就算不到,雷霆基地的人会在面临危险的时候自己逃走? 可正在他心头涌现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忽然觉得背后一寒,仿佛被什么能够瞬间将人大卸八块的猛兽盯上了似的。 这人的注视实在太不友好了,再加上长空基地的绝大多数异能者都是实打实出过城、上过战场、打过丧尸的人,被这么一盯,简直就跟把枪口抵在他太阳穴上没什么两样! 结果等这人浑身僵硬地转过头去,想看看是谁对自己这么有意见的时候,却什么陌生人都没能瞧见,只看见了向来最温和慈善不过的长空基地领导层之一的谢成芳。 他当即便放了一半的心,毕竟谢成芳站在他背后,根本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再加上谢成芳开口说话的时候,那叫一个平和,十分具有安抚性,也就将他心中仅存的另一半疑惑也一并打消了: “他们这帮人出城前,施老板都做过相应安排,别怕,不会有事的。” 这人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便转过头去继续盯着屏幕,试图推断出这帮丧尸是从那里冒出来的,浑不觉谢成芳在背后盯着他的眼神都快窜出火星子来了,跟末世前那些听见别人在背后泼自己孩子脏水的母亲没半点两样。 正如这位分析经验丰富的普通人所估计的那样,行动奇快的变异丧尸没过多久,便抵达了他所在的高台下方,开始攀爬。 这人终于把所有丧尸的情报巨细无遗地传递回了长空基地,他心知按照这帮变异丧尸的速度和自己身上的这点武器,就算藏起来,也无非是晚死和早死的区别而已,一时间心头都有些颇为豁达的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了。 ——说是这么说,但他还是有在努力自救的。 就好比现在,此人正在一边撒丫子疯狂跑路,一边头也不回地往背后开枪,顺便对着通讯的那边大喊: “记得善待我的父母!否则我就算死了,我也会从地底下爬上来咬死说话不算话的人!” 正在通讯那头被他惨烈的遗言给惊得人仰马翻的时候,谢成芳越众而出,接过了通讯器,对电话那头问道: “施老板额外分给你们的武器呢?拿出来!” 这人一开始完全没反应过来谢成芳指的是什么,气喘吁吁地跑了半天后,忽然灵光一闪,掏了掏口袋: 没错,自雷霆基地异能者加入他们的队伍以来,施莺莺难得动用了实验室最高负责人的权柄,给他们每个人都配备了一只小巧玲珑的炸/弹。 不能怪他没想起来,实在是这玩意儿太小了,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 而且这东西自交到他们手中起,已经过去了好几周的时间,施莺莺所在的车队都早出晚归地出门两三趟了,她自己都没用这东西,被赠送的人们也就逐渐忘了自己的身上还有这么个玩意儿。 此时,他也终于精疲力竭地跑到了道路的尽头,这是个没有任何出口的死胡同,再不放手一搏就真的来不及了,于是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把实验室最新产出的研究成果拿了出来。 也不能怪他害怕成这个样子,毕竟此刻挤在死胡同外面,正在像挤牙膏一样一点点向他逼近的,是将近五百只丧尸。 它们浑身的皮肉已腐烂了大半,指甲和牙齿却在病毒的催生下变得格外尖利,便于破开人类的皮肤,将病毒带到未经感染的普通人的身上。 也难怪雷霆基地的那个软脚虾会吓到想要逃跑,怕是让长空基地身经百战的异能者乍然见到这么多预计之外的丧尸,只怕也会一时间动弹不得的吧: 毕竟按照他们这些年来抗击丧尸的经验来看,在经历了多次清理后,如此大规模的丧尸群只会出现在丧尸潮到来之前。 为了抵御几乎一年才有一次的丧尸潮,长空基地的实验室在施莺莺的带领下,开发出了相当完备的防御措施: 先不说密密麻麻地布置在三道铁丝网上的监视器和红外线热像仪了,这些东西被施莺莺加以改造之后,别说丧尸,怕是一只老鼠窜过去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每逢丧尸潮出没前后,外出清理丧尸的便全都是经验丰富的异能者和极少数的能够负责分析数据的普通人;同时长空基地还会拿出大量的物资和积分来弥补这些人的劳苦。 末世前的加班有三倍工资,还会被部分黑心老板克扣;可在施莺莺治下的长空基地,但凡遇到丧尸潮,便有足足十倍的加班费,甚至清理丧尸的小队前脚刚走出长空基地的大门,物资后脚便跟着送到他们的家中了,足以保证后方无忧,能够让他们安心在外战斗。 ——可为什么都有了这么完备的防御措施,还是有大量的丧尸竟然能够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呢? 然而就在他心灰意冷,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将手里那枚精致小巧的炸/弹拉开安全环,丢出去的同时,一道明亮的白光立时冲天而起,几乎都要让秋日的阳光为之失色,在白日里本就黯淡得不行的月亮,更是在这道奇异的光芒下,失去了全部的色彩,将身形隐没在天际的浮云中了。 而伴随着这道奇光响起的,不仅有险些就能将普通人给震聋的爆炸声,还有滔天的热浪裹挟着巷外各种乱七八糟的爆/炸/物,不分敌我地一股脑冲入了这条小巷中! 哪怕这人在扔炸/弹的时候,已经遵守跟在施莺莺身后的实验室的那帮人简直活像老妈子一样的叮嘱,“扔得越远越好否则你和丧尸一起小命不保”,把那个小小的、看起来半点危险性也没有的武器给扔得远远的,也还是被迎面而来的、都凝成了实体的空气热浪给冲击了个正着。 他当即便被震得连连倒退十几步,才堪堪站稳脚跟,然而这并没能减轻他的半分伤势,数秒后,直面了冲击的此人便五内俱焚地趴在了地上,吐出一口血来,只感觉自己浑身上下被那道冲击波给震得,简直像是被一千头狂奔的野马来来回回踩过无数遍似的。 浓重的烟尘在他面前席卷成无法拨开的长卷,时不时还有被这道声势浩大的爆炸给震得簌簌掉落的泥土与砖瓦从巷子两侧的墙壁上落下,连续不断,好不热闹。 距离爆炸处近一些的地方更是惨不忍睹,开在墙角的野草被尽数连根拔起,还带着大块泥土的草根更是被爆炸的热浪给掀飞了起来,落在他身前;离得更近一点的地方更不用说了—— 烟尘散去后,他便当即呆立原地,浑身上下都僵硬了,宛如一座有血有肉的、双目圆睁的雕塑似的,半点其他的反应都没有。 刚刚还挤在巷口,想要把他给生吞活剥了的数百只丧尸,全部消隐无踪,只有零零碎碎散落在周围的尸体残块,和洒落开来的大片大片的暗红的血,才能够证明刚刚的九死一生并不是他的幻想和白日梦。 这是何等可怖的威力,这是何等令人安心的保障! 在确认了自己的安全后,这人实在支撑不住刚刚的爆炸冲击波对他造成的内伤了,原地晃了几下后,便人事不省地一头栽倒在了地上,不管通讯器那头的人再怎么难以置信地尖叫“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最好赶紧爬起来给我说清楚”,也没有半点回音。 要是任由这家伙这样无知无觉地躺下去的话,保不准又要被嗅着活人气息赶来的丧尸们给感染了。幸好刚刚那道明亮的白光不仅惊动了全燕都的人,更是为长空基地的队伍指明了方向。 在十余辆装甲车构成的长空基地车队之首驾驶席上坐着的,依然是亲自坐镇最危险的地方的施莺莺,这几乎都成了长空基地雷打不动的惯例了。 只不过与往常的安排略有不同的是,这辆车的车尾此刻还拖着个无伤大雅的小装饰: 那正是雷霆基地临阵脱逃的那人的头颅。 脖颈处的断口鲜血尚未完全干涸,还在淅淅沥沥地滴着新鲜的血,却再也无法吸引来更多的丧尸,可见刚刚那波丧尸的出现是何等反常。 他们很快便来到了那人所在的方向。在车队中的治愈系异能者的帮助下,他很快便醒了过来,然后一睁眼就看见了笑盈盈的施莺莺对他眨了眨眼,半调侃半认真地对他说: “你说要咬死说话不算话的人,我很是赞同,只怕你没这个机会呀。” 这人当场恨不得一头把自己种进地里去:失算了,社死了,地球已经不能生活了,我要搬到太阳系去。 将险些意外遇难的那人接上了长空基地的车队后,施莺莺便通过远程通讯召集了长空基地的实验室成员,调取了所有的城外监控,果然发现了异常状况: 虽说长空基地势力范围外的丧尸在他们的数次清扫下,已经剩不太多了,可它们此刻,就像是蒙受了什么东西的召唤似的,不管隔了多远,都在摇摇晃晃地往某个方向齐齐赶去。 据此看来,这位幸存下来的普通人遭遇的这支近五百人的丧尸队伍一事,纯属意外: 从拍摄到过这支丧尸队伍的摄像头提供的影像资料来看,它们的规模一开始小得很,只有十多只丧尸而已;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来自别处的丧尸也混入了它们的队伍中,短短数日内,便聚成了这样一支队伍。 哪怕在聚集的过程中,这支队伍的前进方向也没有变过,哪怕中途行经过不少幸存者基地,只要基地里的人不主动出来攻击它们,它们也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从基地的旁边绕着弯儿溜过去了。 要不是雷霆基地的那个叛徒弃车而逃,只留了个跑不掉的普通人在这里,他们两人踩上油门一起走,绝对能甩开这队“赶路第一要紧”的丧尸。 然而在得知了这个消息后,施莺莺和长空基地的实验室展现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这绝对是超大规模的丧尸潮!”实验室的精英研究人员们议论纷纷,忧心忡忡,“这种级别的丧尸潮,我只听说过末世刚开始的那年,雷霆基地遭遇过,那一次的丧尸潮听说是三万只的规模,看看雷霆现在都没落成什么样子了?” “我估算了一下,咱们要面对至少十万的丧尸……我真担心我们会守不住长空。” “虽然不该说这样的丧气话,但我也觉得我们守不住。长空基地的面积太大了,又把雷霆基地也并入了进来,但凡有个什么地方有缺口,外城一被攻破,内城迟早也得遭殃。” 这帮人讨论了好一会后,终于推举了一位勇士出来劝诫道: “施老板,恕我直言,要是真的有十多万的丧尸涌过来,以长空基地现在拉得过长的边境线来看,我们根本守不住……而且就算晶核炸/弹有用,也已经来不及去布置了,这帮丧尸不出二十四小时就会爬过来攻击我们的防线!”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东西有用,我们最近的晶核消耗量不知道为什么也快得要命,根本拿不出足量的炸/弹来布置防线……” “这就不劳烦诸位担心了。”施莺莺迎着满车同样听到这番话的人焦灼的目光,笑道: “是我不好,没有与诸位提前商量应对特大丧尸潮的事情。” “这三周来,我每次出城的时候,都会在长空基地外城以外五公里范围内部署千枚晶核炸/弹,以目前的规模来看,足以应对五十万规模以下的任何丧尸潮。” 她话音刚落,便有几乎要撕裂天空、震动日月星辰的爆炸声从她身后响起,巨大的声音让车队末尾中感官灵敏些的异能者当场耳膜穿孔,流血失聪。 与此同时,一道前所未有耀眼的白光在天空上炸开。哪怕眼下是日光最强烈的中午,可如果有人胆敢冒着被强光灼瞎双眼的危险,抬起头来看看万里无云的晴空,便会发现,甚至就连秋日正午的烈烈骄阳,都被这道奇光异彩给一并吞没了。 施莺莺伸手,在受伤的这位普通人的面前轻轻一放,为眼睑受伤、因此无法完全闭合双眼的他,挡住了这道险些对他造成二度灼伤的光芒。与此同时,他只觉深沉的困意猛地席卷了上来,在他陷入黑甜的梦乡之前,只来得及听见施莺莺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且安心睡吧,我们马上回内城。” 他对施莺莺信服得很——或者说,自此之后,所有长空基地的人都对她格外信服,既惊诧于她的神机妙算,又感慨于她亲自出城率队营救的行为,果然兑现了当年“冲锋在前”的承诺,又被她竟然能够保守秘密这么久、未卜先知得这么准确而慑服: 有没有搞错,之前雷霆基地还没没落下去的时候,傅墨霆想害我们,也拼死拼活只能送来三万的丧尸,你究竟在防御什么啊! 就连系统都和这帮人难得地达成了一致:“你的火力不足恐惧症是不是太严重了点?” 施莺莺:“诶嘿。” 他们回城时,正好赶上新一波前来投奔的人入城。正在排队接受消毒的队伍里忽然有人大叫了起来,指着施莺莺所在的方向喊道: “是她,是她!” 那是位年纪过百的老人,头发和牙齿都掉光了,脸上细密的皱纹全都在激动的情绪的催使下挤在了一起,看起来活像个风干的、皱皱巴巴的桔子,现在一跳起来,就是个会动弹的风干的桔子了: “这就是我预见过的,能够结束末世的人!” 施莺莺自然也听见了从背后传来的这些动静,心知这位老人便是原主在上一世遇到过的,具有预言能力的异能者。 然而此刻,她的路和原主的截然不同。 原主上一世除了美貌之外,没有任何出色的地方,陡然被加以此等盛誉,除去只会引来大量觊觎她特殊之处的心怀不轨的歹徒之外,不会再得到任何帮助。 然而此刻,待在这具重活一世的壳子里的人,是施莺莺。 她以绝对强势的精神系异能、奖惩有度赏罚分明的管理手段、完美得近乎残酷的对人性的把控,网罗了对她忠心耿耿的无数幸存者的同时,成功地建造了她的城市。 这时,这个上辈子间接要了原主性命的预言,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才不会引来别人的探究和觊觎,只会觉得理所应当,毫无疑问: 如果终结末世的人,不是施莺莺这样出色的领导者,那还有谁能胜任这一救世主的职位? 也果然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在这位老人脱口而出这一预言后,相应他的,不再是蠢蠢欲动的试探,而是引以为豪的、对她的赞美: “搞什么啊,我还真的以为你是精神系的异能者,可以预言未来,白高兴一场。” “老人家,我没有挖苦你的意思,只是施莺莺将来肯定能终结末世,这,这难道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一定会成真的事实吗?” “好了,别再纠结这件事了,下一个。” 施莺莺终于把注意力从那里收了回来,笑着摇摇头,望向远方的天空。 数千枚晶核炸/弹造成的光芒虽然已散去良久,夺目的光彩也已从天空逐渐泯灭,晶核炸/弹的爆炸更不会带来不祥的硝烟气息,可那声势浩大、仿佛能将整个世界都撼动的一幕,只会在所有有幸得见的人心头,留下永远也不会消散的烙印: 漫天奇光异彩,有如圣灵逞威,只有一千个太阳,才能与其争辉。②—— 作者有话说:①硝/化/甘油:能做炸/弹,也能作为治疗心脏病的原料。 ②漫天奇光异彩,有如圣灵逞威,只有一千个太阳,才能与其争辉:虽说现在大家都说它是奥本海默用来形容他参与研究的人类第一颗原子弹的,但这首诗实则来自古印度的《罗摩衍那》。《罗摩衍那》中描写的部分场景与原子弹成功发射的状况十分相似,但两者之间隔有数千年的时光,因此《罗摩衍那》被部分支持古文明来自地外的人视作“古印度在地外文明的指导下拥有过超前科技”的一大证据。 第130章 衰退 第二次人才交换。 自从长空基地推出了晶核炸/弹这个大杀器之后, 原本在各大基地吃香喝辣、颇受礼遇的生物化学和医药系的学者,忽然就没有那么吃香了。 虽说长空基地十分大方地让他们送来的物理学者,把丧尸晶核的资料分享给了他们, 把所有基地的领导者给好好感动了一把,可他们没有仪器不说, 连半个能研究这方面的人才都没有, 毕竟全都送给长空了: 就算能从这一堆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丑不拉几的丧尸里挖出晶核,可没有物理系的学者,谁能来衡量能量的输出和转换的相关问题? 这段时间以来, 各大基地的领导者愁得那叫一个焦头烂额,原本就因为看不懂那些过分复杂的晶核资料而掉了不少的头发,此刻更是火上浇油地少了起来,不少人都开始互相内部推诿责任了: “早知道丧尸体内还有这么了不得的东西, 就不该把那些物理领域的学者统统打包送走。” “我当时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这个小姑娘不简单,能一个人把长空拉扯成燕都一家独大的幸存者基地, 还把得罪过她的雷霆都吞了, 这人绝对胸有城府得很, 不会平白无故地给我们送好东西的。” “岂止如此,她对人心的把控也是一等一的精准。别看她最后借着有人阵前叛逃这事, 把雷霆基地的那帮人全都斩草除根了, 可你看看这个消息传出来后, 哪个下面的人对她有半点意见?” “是啊, 都在说她干得好干得漂亮, 说她竟然能忍这帮人这么久可真是菩萨心肠……别说,这些话越听越有理,我都有点觉得她是个‘被人欺负到头上忍无可忍了才被迫反击’的良善之辈了。” “总而言之,这下可便宜了长空基地, 看来我们只能等着施莺莺来通知我们做第二次生意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其实还真的不是很抗拒和施莺莺做生意,毕竟她开的条件看起来都极为人道,不会在当时就对他们造成什么实质损害—— 只会秋后算账地坑他们更多而已。 靠北,要命。 结果他们都做好了长空基地会狮子大开口地索要更多物资,要求更多物理领域的学者以研发威力更大的晶核武器的机会的时候,善良的长空基地忽然发来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交易请求: 之前曾以人换物,这次就以人换人吧。 反正这些物理学者们研究出来的东西,本来也就是要跟你们一起分享着用的,既然你们也害怕即将到来的特大丧尸潮,我们为什么不提前分给你们呢? ——这番话一说出来,立时得到了各大基地送去的物理学者们的作证。 正如长空基地对他们所保证的那样,只要他们认真帮忙开发晶核炸/弹,等为期一年的交换期结束后,长空基地就会允许他们带走相应的报酬。 这帮人的证词又为各大基地的领导者吃了颗定心丸: 没想到长空基地考虑得这么长远,这么一看,倒是觉得会被敲诈第二次的自己小气了。 因此对长空基地接下来的要求,他们便答应得十分爽快,毕竟这个要求有理有据得很,无法反驳: 只不过这些东西本来是计划好一年后才能给你们的,你们现在要得这么急,总得拿点东西来换吧? 你们也知道,我们长空基地绝对不会缺物资,但是缺一点生物化学领域的专业学者;你们现在需要的是晶核炸/弹,再拘着这些人也没有用;再加上我们这边前段时间接来的物理领域的人委实有点多,要不我们换一换? 只要你们送来等量的化学医药领域的学者,我们就可以把你们之前送来的物理领域的学者完好无损地送回去,还可以附赠长空基地的最新研究成果。 大家一起共克时艰,不也是很好的决策吗? 这个提议看起来的确没有什么问题,不少基地都同意了。 就算某些基地因为路程过于遥远,无法及时把长空基地点名需要的生物医药领域的人才送来,也展现出了百分百的诚意,用他们对丧尸病毒的分析数据和末世前的大量专业书籍,在签署保密协议的前提下,换来了晶核炸/弹的制作方法、使用须知等一系列数据。 不仅如此,长空基地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还额外送了足足一年份的土壤恢复剂给他们,不少基地被压榨得险些英年早秃的植物系异能者当场看着这些浅绿色的药剂泪落如雨,恨不得当场就杀去长空基地和施莺莺面对面地打一架: 你有没有搞错啊大佬,并不是每个基地都像你们长空那样物资丰足到人神共愤的地步的好吗?! 末世前大家都有火力不足恐惧症,末世后这种症状就迅速转变为屯粮不足恐惧症了,我们基地的人在有了土壤恢复剂之后,恨不得天天都凌晨四点就把我们从被窝里抓出来种地,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一批的恢复剂用完,结果你们就这么及时这么“贴心”地从来了第二批?你是996福报的资本家吗施莺莺?! ——痛苦归痛苦,但他们干活的热情还是很高涨的,毕竟土壤恢复剂能够保障他们所在基地的食物供应,就算是加班,那也是痛苦并幸福着的加班。 然而就在这次交换完成的三个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了全国,更席卷了全球: 所有异能者的能力,均出现了不同程度缓慢下降的情况。 在原主的记忆里,傅墨霆当时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忙得脚不沾地头焦烂额的,原本就很少回家看望她的傅墨霆更是不着家了,只留原主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别墅里,无望地着望着窗外等他回来。 然而对已经分析出了丧尸病毒本质的施莺莺而言,这却是能够一举结束末世的,前所未有的天赐良机: 异能的本质是精神力,而病毒也正是通过消耗精神力来操纵实体行动的,那异能者的精神力在下降,那丧尸的活力岂不是也在下降? ——不趁它病要它命,以后就再也没有反击的机会了! 全长空基地从来未如此齐心协力地动员起来过。 施莺莺虽说是长空基地的最高领导者,但她向来很懂得适材适所的道理,除去在宣布对某人的惩罚和赦免时,会动用长空基地最高领导者的身份之外,只是安排他们各行其职地去做自己份内的事情而已。 然而眼下,在她前所未有的严厉措辞下,已经变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要塞的长空基地,便宛如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般,自下而上地高效率地全体运作了起来: 势必要在一年之内,研究出能够将丧尸病毒彻底消灭的药剂! 这段时间,长空基地实验室的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头发在大把大把地掉。 一开始还有人因为自己刚过来就被委以如此重任而颇感紧张不安,结果这种忐忑的情绪甚至没能在这种高压的氛围下坚持超过哪怕二十四小时,便通通不见了: 你还有空不安?好的,那一定是你的工作不够多,这份丧尸样本的基因测序工作就交给你了。 你还觉得难以当此重任?好的,那多练习练习就没事了,这份初步研究成功的恢复剂的测试数据就交给你了,务必在十二小时内加班加点研究出来。 你觉得去跟施莺莺汇报会紧张?OK我懂了,那一定是因为你没习惯她的那张明明很好看,但进入工作狂魔状态的时候就会格外让人胆寒的脸。没事,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你多去跟她汇报几次工作就习惯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种近乎压榨式的工作。 某位从隔壁雄鹰基地来的,末世前曾发表过将近二十篇SCI核心论文,然而年龄连三十岁都不到的,格外有为的医药领域的有为学者,就对这种近乎“急功近利”的行为颇有意见。 他甚至鼓起勇气,专门找了个机会去和施莺莺反映问题: “施老板,我倒不是说对你有什么意见,毕竟你的计算从来就没失误过……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也只不过是聪明一点的普通人,跟不上你的脚步,可能会在过快的进程中犯错?” “又不是说世界明年就要毁灭了,这一年的期限给得很没道理,我们有必要加班加得这么紧吗?” 然而施莺莺的反应和他预先设想过的截然不同。 他总觉得,像这样位高权重、又从来没做错过什么决定的人,在听到如此冒失的反对意见后,就算不会勃然大怒,至少也会心里打个疙瘩,进而对他有点不大不小的意见。 可这位新来长空基地的生物领域的学者都做好自己因此被穿小鞋的准备了之后,传入他耳中的,却是施莺莺那半点不快都没有的声音。 然而这平和温柔的声音里包含着的,却是足以令每位异能者心惊的话语: “可是如果我说,人类的时间只剩这最后一年了呢?”《 》 130-135 第131章 惊变 “再过一年,我就要死了。”…… 事实上, 在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从施莺莺口中说出来之前,不少人都持有跟这位雄鹰基地的学者相似的想法: 其实偶尔放慢一点脚步也没什么不好吧?大家现在赶进度赶得那叫一个没日没夜,再加班下去就要猝死了, 真的,半点不夸张。 然而施莺莺的这番话当即把这位敢来当面询问的人, 所代表的背后所有的反对者都吓破了胆。 虽然听起来很吓人, 但介于施莺莺从来不说假话——是的没错她只会选择性地说部分真话来坑外人,还真的不会对着自己阵营里的人说谎——这个消息便格外令人恐惧不安了。 这位前来提意见的雄鹰基地的学者也不例外。他当场就被施莺莺语焉不详的这么一句话给骇了个魂不守舍,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之后, 便一迭声地追问道: “怎么会这样,施老板?好歹看在我们这么长时间以来,哪怕没能弄懂您的用意,也在老老实实地跟着您的脚步往前紧赶慢赶, 听话得要死的份上,能不能给个准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可是长空基地里最有办法的人了, 要是连您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就真没人知道了!” 施莺莺本就有此意,只不过要借着这个流程, 让所有人都意识到“立刻研究出疫苗的紧迫性”而已。 眼下既然已经有人实在不堪压榨, 起了这个头;又有人过来把意见摆在了明面上, 在得到了自己的回答后愈发担心;这人的身上还带着录音设备, 一看就是代表绝大多数反对者有备而来, 今天她说的话必然要被公布在实验室里,施莺莺也就不瞒着他们了: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答案,那么三日后,在实验室内召集所有与你想法类似的人, 我一定能给你们个交代。” 等这人惊疑不定地领命离去后,系统才满头雾水地开口问道: “你能给他们个什么交代?虽说病毒这次毫无预兆的衰弱的确是难得的良机,但长空基地内已经聚集了大量的人才,就算错过这次机会,把相应数据全都保存下来,留待日后慢慢研究也不是不可以……” 它说着说着,便在施莺莺似笑非笑的神情中慢慢住了口,半晌后才敢小声问道: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你知道了多少?” 施莺莺这才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似乎是在褒奖系统识时务的退步,又像是在嘲讽它上面的那个更高的、更难以违抗的存在,终究功亏一篑:“从一开始。” “这不可能!”系统惊诧得都破了音,“按理来说,你每个世界的记忆都会被清洗掉,就算你之前曾推断出‘上面’的身份,也早该在更换世界的过程中忘掉了,你怎么可能还记得?”① 然而施莺莺并没有正面回答系统的问题,反而换了件看似不甚重要的事情,就着这个新话题聊起来了:“你似乎对我很熟悉的样子。” “每次我记不得部分人物的名字时,你会默契地提示我,给我举人物提示牌,很多时候甚至还不用我求助,你的援手就已经伸过来了。” 系统底气不足地反驳道:“这其实并不能说明什么……” “但是这样做的可不仅只有你一人。”施莺莺继续道,“我第一次见谢北辰的时候,只觉他莫名眼熟,甚至不是那种‘看着脸熟’的感觉,而是那种因为相处太久,所以烙印在灵魂里的熟悉与默契。可不管是原主还是我的记忆里,都与他从未深交。” “如果说你们是来阻碍我的,可看你们的行事作风,又完全不像;如果说你们跟‘上面’的那位是两路人,可是看你这束手束脚的样子,分明又在它的管辖之下。” “据此可见——你姑且不论——我和他已经认识很长一段时间了,甚至还并肩战斗过;而我能容忍这样一个对我知之甚详的人站在我的身边,与我并肩作战,心中却没有半点杀意与不耐,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在系统的沉默里,施莺莺得出了已无比逼近真相的,对“谢北辰”此人的结论: “他必然为我流血、甚至为我而死过,以生命为代价换来了我的容忍与信任。” “说完了这个人,那就让我们再说说异能衰退的事情。”她话题一转,终于回到了令无数长空基地的异能者们困惑不已的那个过分紧迫的时限话题上: “在原主的记忆里,异能莫名衰退的情况可没有现在这么严重。” “要是当时,异能衰退的情况已经严重到足以让异能者与普通人无异的地步,那么根据傅墨霆得到的‘终结末世的关键在原主身上’这条预言,为了稳定异能,维护自己的地位和统治,他早就该徒手掏了原主的心脏,而不是慢吞吞地等到好几年后才动手。” ——然而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系统的注意力很神奇地偏去了一个奇怪的方向,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施莺莺者容易跑偏: “你记得原男主的名字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太不容易了,傅墨霆九泉之下有知,应该也瞑目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呢。”施莺莺温柔道,“死者为大嘛,对每一个死在我手下的人们,我都会心怀敬意和悲伤地记住他们名字的。” 系统:“记住名字很有可能,心怀敬意我看未必。” “说正事。”施莺莺屈起食指,在桌子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虽说此刻没有外人,但如果此刻有外人在场,也只能从她无波无澜的表情推断,她在思考极为重要的事情,根本没人敢上前打扰她: “可眼下异能衰退的速度和程度太不正常了。虽说现在看不出什么端倪来,甚至普通异能者们根本感受不到变化,但作为异能者中,位于实力金字塔顶端的精神系异能者,身负‘精准分析’的我,最能感受到这种变化的背后潜藏着的危机。” “这次的衰退实况,与原主记忆中的截然不同。原主记忆中的异能衰退,是不分情况针对所有异能者的;但这次的异能衰退所针对的,只有我一人。” “你说怎么就这么巧呢?”施莺莺笑了起来,然而只有位于她脑海中的系统才能瑟瑟发抖地辨认出,她的笑意里半点真心都没有,只有满满的冷意: “我觉醒了最罕见也最强大的精神系异能之后,异能衰退的强度便只针对我了;绝大部分人的异能强度都只是在缓慢下降而已,可到了我身上,便让我现在连精神力都无法外放了,对精准把控和分析数据的能力也在飞速衰减,就好像专门有什么人要为难我似的。” 系统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半晌后才语气滞涩地承认道: “……你说得对,的确如此。” “而且这种病毒也很奇怪。”施莺莺扫了一眼桌上的报告,这些天来源源不绝呈现在她面前的数据,已经堆成数座小山了,也就物质丰足的长空基地能拿得出这么多纸写报告: “精神力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空之又空的东西,怎么会有病毒能够进化到可以直接以它们为食?它们简直不像是与我们同在一个世界的生物,更像是高纬度的生物投放进来的,类似于‘bug代码’之类的东西。” 说完这番话后,施莺莺便不在多言,倒是弄得就差最后一道身份没被看穿的系统本人紧张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战战兢兢地问道: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上面’在针对你,那你打算干点什么?” “这就是我正在做的事情。”施莺莺温声回答道: “它想通过削减精神系异能的方式,让我的身体衰弱下去,引发长空基地的内部叛乱,让掌控力不再、威慑力不再的我死于我的部下之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可能一直都有人忠于我。只要给出足够的利益,任谁都可以背弃往日的誓言与情谊,对伙伴和战友痛下杀手,而我想,偌大一个长空基地,足以成为这种极具煽动力的筹码。” 哪怕在谈论自己未来将要经受的背叛和死亡之时,施莺莺的声音依然十分平静,可蕴藏在这份平静中的,是能够撼动天地的大威能,是人类精神中最璀璨的光辉: “所以我要更快下手,先走一步。” “我就算是被世界之外的伟力针对而死,也要死得有价值。我的死亡要为后人引路,要为他们破开黑暗,引来光明。” ——就这样,三日后,长空基地实验室里人才齐聚,无一缺席。 他们中的确有人心存疑虑,想要在今天从施莺莺这里得到个解释;有人虽有疑虑,但还是愿意相信施莺莺,觉得今天的会议可来可不来,但还是姑且来听一听;然而更多的人是被同伴硬拖来的,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怀疑过施莺莺的决策,眼下站在这里,只不过是碍于人情和从众心理而已。 “既然大家都在这里了,那么我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施莺莺环顾了一下全场,开口道: “我知道现在的工作强度让诸位十分为难,但我不得不这么做。” “因为如果异能衰退的情况没有好转,依然这样持续下去,那么再过一年,我就要死了。” 这个堪称爆炸性的消息尚未出口,施莺莺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她向来如此,从不以全部真心待人,哪怕决定借力打力、开诚布公,也要提前做好最坏的准备。 于是在她的命令下,长空狙击队早已在远处架好了最先进的晶核枪。这种枪支的子弹在造成贯穿性伤害的同时,还能斩草除根地造成爆炸性伤害,别说异能者了,就算变异丧尸来,也得被安排个明明白白。 不仅如此,她还请来了本该坐镇雷霆基地的谢北辰埋伏在暗处。在推断出自己和谢北辰在别的世界也有交情,而这人绝不是那种会对自己捅刀子的卑鄙小人之后,她利用起这人来更是毫不手软。 可以说眼下,放眼全燕都、全国乃至全世界,都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正在被空间系异能者和长空狙击队齐齐注视着的这间小小实验室安全。 然而出乎施莺莺意料的是,怀有异心、情绪浮躁的人,竟然…… 如此之少。 正如她所推测的那样,这次的异能衰退与原主记忆中的截然不同。 实验室里的学者中,的确有几位侥幸觉醒了异能的人,但他们的脸色依然红润得很,颇有光泽,半点看不出来衰竭的迹象;可施莺莺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精准分析”的异能正在飞速衰弱下来。 原本在她眼中,会被自动分解成各种几何图形和函数图像的人脸、桌椅板凳、鲜花绿叶等画面,都在自动回归这些事物最本质的样子。她再也无法用这种特殊能力,在见到他人的第一眼便判断出他的品性是否值得信赖,是否够资格为她所用,进入长空。 ——可在无数轮回世界里锻炼出的能力,是不会随着异能的减弱而消失的。 就这样,做好了最坏准备的施莺莺迎来了她意料之外的东西。 她看见了人心浮动,看见了人皆逐利,看见了背叛与离开。 有不少从别的基地被送来的学者们开始想,要不要将这个消息报告回去;也有不少长空基地内部的异能者兼学者们开始蠢蠢欲动,试图趁着这座一直压在他们头上的大山开诚布公虚弱下去的时候,趁机为自己谋点好处,篡夺权力。 然而更多的人一听这不祥之言,便纷纷争先恐后地开口,或安慰她不要这么悲观,或恳求她告诉大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或满怀希望劝她一定会有解决办法,竟衬得心怀不轨的那些人的数量,看起来少得可怜。 数百人的言语交织在一起,那迎面而来的、半点不掺假的担忧,几乎要将未能算到这一点的施莺莺,给兜头淹没在这无边无际的,温暖的海里: “这是怎么回事,施老板,你说清楚点!到底怎么了?” “对啊,你得说清楚点,我们才能帮得上忙。” “是得了什么重病吗?是不是癌症?如果是的话,我在雄鹰基地有个认识的朋友,末世前是做医生的,只要你能造出相应医疗器械,我这就发电报让我们那边把这人押送过来给你治病。” “施老板,这种丧气话你可千万别再说了。你看看你治下的长空基地多好啊,名声远扬得让最东边的那群人都想过来投奔你,前些日子还发来电报讨论这事儿呢,最后被通讯处的人用‘冒着被丧尸啃得七零八落的风险,穿越大半个中国只为了换个地方住’这种事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干得出来的,这才打消了那边人的念头。” “我说句不吉利的,就算你没了,那谁能上位接管长空?接管了长空,就约等于接管了燕都,这……根本没人有你的能力、手腕和威望,谁敢在这时候趁火打劫上位,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是不是异能衰退的情况影响到你了?我们虽说没什么感觉,但袁姐前几天也提过自己不舒服的事情,是不是越稀有、越强悍的异能,就越受这种负面影响?” “施老板也别这么悲观,没准异能衰退的情况过段时间就自己消失了呢?” “是啊,这段时间我们加紧研究药物,你好好保重自己,再暂缓对城外丧尸的清理,把狙击队召回来保护你。双管齐下,肯定不会有大问题。” “你年纪轻轻的,很不该这样心怀死志。哪怕多挣扎一下呢?” 在满室愈发高涨的关切声中,施莺莺抬了抬手,虚虚向下一按,做了个“停止”的动作,原本满室鼎沸的人声便刹那间消失了,半秒钟前还热闹得仿佛菜市场的实验室,此刻已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她在长空基地内的威望多高,就此可见一斑。 “你们以为我是想要在死前,见到能够消灭丧尸的药剂,好让我自己安心吗?你们以为我是想要抓紧时间研发出能够巩固我话语权的东西,好让我如果失去异能,依然能稳坐高位吗?”年轻的黑发女子含笑与实验室里的学者们视线相接,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诸位。” 她虽然半句重话也没说,可不少心怀叵测的人被那双暗蓝色的双眸看过后,只觉神魂大震,宛如被一桶冰水洗过三魂六魄,连带着心中所有的算计都被看穿了,便情不自禁地涨红了脸低下头去,任由施莺莺的声音回荡在所有实验室人员的耳边: “我深知‘功成不必在我’的道理。只要你们这些人还聚在一起,那么终有一日,结束末世的钥匙要诞生在诸位的手中。” “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我如此催逼,让诸位紧赶慢赶的原因只有一个——” 她话音未落,就在脑海中听见了系统的阻止声: “施莺莺!别说了,别再说了——” 这个系统虽然有的时候很傻逼,有的时候又在“上面”的压制下做些迫不得已的事情,更多的时候只是个负责举人物提示牌的工具统,但偶尔…… 在极其偶尔的时候,这个系统会展现出与施莺莺不相上下的机敏与聪慧。 就好比现在,在实验室里久负盛名、智慧超群的数百名学者,都没能搞懂施莺莺的想法的当口,它就明白施莺莺这是要干什么了。 原主的体内为什么会有只有丧尸才会有的晶核? 它和施莺莺一开始,都以为这是原主被家庭压迫所致,情绪波动太剧烈又不敢表现出来,以精神力的形式被压缩成了这玩意儿。 然而根据这些年来对所有异能者的观察,像原主一样,以活人的躯壳拥有晶核的,只有她一人。 遭遇悲惨的人并不是没有,有更多人的遭遇比原主还要凄惨百倍: 有的女孩十多岁的时候就被人贩子拐卖去了几乎与外界隔绝的山村,多次逃跑未果后被打断了双腿又割了舌头,成天只能呆在猪圈里,一年接一年地生孩子给“丈夫”传宗接代。 如果不是末世让那个村子里的人全都变成了丧尸,只有她因为多年来太过苦痛而直接变成了异能者,怕是再给她二三十年,她也无法离开那种黑暗的地方,只能等死。 有的男人太重义气,一听说朋友身患重病,便倾囊相助,拿出了自己原本准备做生意的五十多万去给朋友治病。他的朋友见到这笔重金后泪如雨下,还打了欠条,说一定慢慢还钱,可不过三月后,这人便因为吸毒过量,又欠了赌场一大笔钱,死在了冰冷的水中,借给他的那笔钱自然也没有要回来的指望了。 就在此时,他的母亲又被查出身患白血病,需要换骨髓,哪怕这笔钱没被骗走,可对于天价治疗费而言,也不过杯水车薪。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骨髓库那边很快便传来了消息,说有能成功配型的捐献者,而这位捐献者也同意了捐献,不过不是无偿的,她私下里跟男人要了好一大笔钱,说要给自己当营养费。 为人子女者,有谁能将养育自己的父母看得更重?他当即便答应了这个要求。结果就在他借了高利贷,求爷爷告奶奶地凑齐了第一个疗程,做好全套检查后把母亲亲手送入病房的那一刻,传来一个天降噩耗: 捐献者喜欢的明星突然要开演唱会,如果如期做捐献手术的话,漫长的修复期绝对无法让她成功追星。为了能够与心爱的明星近距离接触,这位捐献者立刻人间蒸发,原地失踪,医院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失效了。 虽说她在失踪前,把私下拿的钱全都退了回去,可这又有什么用呢?骨髓移植的过程十分痛苦,过程中几乎要将患者的骨髓抽出不说,手术前还要做大量的让患者的骨髓失去正常造血能力的药物,好让捐献者的健康骨髓一换上,就能正常工作造血。 就这样,捐献者为了心爱的明星临阵脱逃的同时,也顺手宣判了他母亲的死刑。虽说后来他找到了律师,险些成功起诉这位临阵脱逃的捐献者——确认捐献后临阵反悔是犯法的,要进局子的——可他的母亲,也永远都回不来了。 比起这些人的痛苦来说,原主的痛苦都显得可以忍受起来了。 可为什么就连人生经历如此颠沛波折的两人,都没能产生晶核,只有原主产生了? 施莺莺半晌都没有应声,系统心下便愈发慌张,连声劝道: “别看这帮人现在的心是好的,可谁能说得准以后?他们不值得你做到这个地步!” 它又絮絮叨叨地劝了好半天后,施莺莺终于有了反应,年少高位的长空基地领导者忽然在精神世界里,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里不含任何意味,却仿佛将她日后的路都看完了,走尽了,而她在这个世界的命运,乃至这个世界的未来,都要因此尘埃落定: “你看,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异。” “你不懂人类,没有人类的心,只能按照‘人心叵测’的理念,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他们。”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系统一时间竟找不到任何论点来反驳施莺莺: 在机械盛行的星际时代,没有感情才是常态;像施莺莺这种能体察人心,有着与古地球上的古人类十分相似的喜怒哀乐的人,才是不正常的“基因残缺者”。② “但我不一样。”在系统长久的、无言以对的沉默中,施莺莺开口继续道: “我在见识过人心险恶,又被背叛过多次后,已然练得一手操控人心的手段,实不相瞒,这些话语虽然能令别人热泪盈眶,感动不已,其实根本不能打动我。可即便如此——” 她单方面终止了与系统的对话,只留最后一句回荡在精神世界中,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我也依然相信人性,相信未来。” 在精神世界以外的现实世界里,一人一统的对话全程不过耗费数秒钟而已,半点异常都没有。 于是施莺莺站在高台上,对着台下数百双或焦灼或疑惑、或不安或担心的双眸,宣告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是丧尸病毒抗体的持有者。”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比之前的对她身体状况的关心还要热烈千百倍的议论和询问声立刻哗然地汹涌了起来: “施老板,你说的是真的吗?” “怪不得这段时间来,你一直没有安排我们进行病毒灭活实验,原来是这样啊!” “施老板,虽说这个消息的确能帮上我们的忙,但我还是得劝您三思而行。据您所说,这段时间的异能衰弱已经极大地影响到了你的健康状况,那么再从你体内提取丧尸病毒抗体的话,必然会造成更严重的、不可修复的损伤!” 不难怪他们的反应如此激烈,实在是施莺莺的这一举动太无私了,甚至可以说无私到了骇人的地步,就跟对着饿了快十天的灾民打开自家粮仓说“我这里有吃的”没什么两样—— 但凡这帮人里有一个半个心怀不轨的,这便是开门揖盗,以身似虎! 然而施莺莺半点反悔的迹象都没有,还在继续道: “长空基地资格最老的人们应该还记得,我在抵达这个基地的开头那段时间里,一直都在发烧,直到后来觉醒了精神系异能,我的病情才略有起色。” “可我近日发现,原本只该存在于丧尸体内的晶核,竟然在我的体内也有存留。于是我便分析了一下它,便得到了一个让我本人都惊讶不已的消息,这枚晶核,赫然便是在我刚刚抵达长空基地不久,重病昏迷未醒的那段时间形成的。” 接下来的事情已经不用她说了,但凡是个长了脑子的人,都能推断出这是怎么一回事: 施莺莺虽然在赶往长空基地的路上意外感染了丧尸病毒,但因为她本人是极为罕见的丧尸病毒抗体拥有者,所以这东西竟没能如常态一般将她变成丧尸,可部分病毒的功能依然留存了下来,将她的精神力压缩成了晶核。 对于颇受丧尸之苦的末世人民来说,这无异于天降福音,是生的希望,是未来的象征,更是末世结束的开始: 长空基地之前研发的,一直都是药剂,比如土壤恢复剂和异能恢复剂,因此航空基地实验室的人也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次要研发的药剂,也是能够将丧尸消灭的药剂,仅此而已。 但在施莺莺承认了自己是丧尸病毒抗体的拥有者之后,这些可以说汇集着全国最顶尖智慧的学者们,也终于明白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要研究的,不仅仅是消灭丧尸的药剂,更是能够带给千千万万普通人和平安宁的疫苗! 如果这东西真的能够被研发出来,那么从此往后,就再也不会有人因为不慎受伤而被迫变成丧尸,再也不会有任何的生离死别,不会有任何的刻骨悲伤。 在无数人炯炯的目光下,黑发蓝眸的长空基地领导者从高台上翩然走下,弯下腰去,将一位惊喜过度、险些跌倒的白发苍苍的老人扶起。 她迎着这位年迈的学者似悲还喜、又因为要送她去死而满怀愧疚的复杂眼神,笑道: “虽说‘功成不必在我’,但我愿亲自以身试药,所以功成必定有我。” “除我之外,这四五年来,我再未见到任何一位丧尸病毒抗体的拥有者;可根据我的身体状况来看,留给我的时间,委实不多。” 她双手一拍,发出一道清脆的击掌声,回荡在人头攒动的实验室里,不绝于耳,便宛如与这些人、与长空基地,也与千百万尚且存活在末世的人定下未来的契约: “所以行动起来吧,各位,我们还剩——也只剩最后一年!”—— 作者有话说:①我郑重承诺系统是个好人,但是现在没办法,大家都在给主脑打工嘛。 第28章,施莺莺刚通过第一个世界,主脑就针对施莺莺修改了第二个世界。 第62章,谢成芳和谢北辰的交谈,透露出谢北辰是这个世界之外的人一事。 ②施莺莺是星际时代的“自然诞生基因残缺者”,详见87章。 第132章 试药 “那就先在我的身上试验吧。”…… 十个月后, 长空基地的实验室里终于传来喜讯,两种针对丧尸而研发的药剂终于成功问世。 两种药剂无论异能者还是普通人都可以使用,毕竟不管有怎样的特殊能力, 人体的本质是不会改变的,唯一不同的, 便是二者的作用差异: 一种是专门用来消灭丧尸的药剂, 类似于末世前在俄罗斯熊出没的地区大受欢迎的“驱熊喷雾”,只要喷出去,就能让丧尸病毒当场失去对身体的操控权, 任由宰割;一种是给人类用的疫苗,只要提前注射,那么即便被丧尸抓伤或者咬伤,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 被同化成丧尸。 只不过这两种新药也只是停留在“推出”的阶段而已,没能进行任何临床试验。 前者的话还好说, 让全副武装的异能者小队出去逮一只丧尸喷一下就行了, 可后者怎么试?灭活疫苗的主要成分, 其实说白了,就是用物理或化学的手段让病毒失去活性, 再加一点别的东西进去调和, 让这些低风险的病毒把人体内部的免疫系统激活, 从而产生抗体。 问题是, 在经历了丧尸和末世带来的最为深重的痛苦后, 还有谁敢冒险来成为试药的志愿者? 因此,就算长空实验室开出了前所未有的高价——那个价钱按照末世前的物价折合一下,都能在小县城全款提房了——可足足三天后,愿意前来试药的人的数目也依然是触目惊心的零。 这几天来, 实验室的研究人员们那叫一个愁,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然而对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境一事依然半点帮助都没有。 正所谓有压力才有动力,在被“找不到试药的志愿者”这一难题困扰了足足一周之后,刘爱国的那两个已经成为了正式研究人员的女儿,对施莺莺提出了个看似病急乱投医,但细细一想很有道理的提议: “反正这些疫苗都是我们自己研究出来的,我们也知道它的安全性其实很高,要是一直没有人愿意来当志愿者,那就让我们作为志愿者来试药吧——” “说什么傻话呢。”施莺莺伸出手,在提出这个建议的姐姐头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个爆栗,嘣儿: “你俩是长空基地的人,以后要是我不在了,这间实验室还要在你们的领导下前行,我怎么可能让你们来冒这个险?” 一直在旁边观察着施莺莺神情的妹妹发现,她并没有觉得这个提议不好,只是对她们给出的人选不满而已,便开口道: “那就从长空狙击队和实验室里找人?施老板放心,这两边的人都对你忠心耿耿,要不是你明令说要保留有生力量以防万一,我们早就排着队去当志愿者了。不过现在也不迟,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绝对可以——” 她这话根本就没能说完,因为第二个清脆的爆栗子已经精准地敲到了她头上,梅开二度,嘣儿。 打完这个爆栗子后,施莺莺无奈地摆摆手,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我原本还想借你们之口提出这个建议,可现在看来,还得我自己来。” 姐妹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没弄懂施莺莺想干什么。不过她们也不是没有眼色的木头,一见施莺莺的手在扶手椅上撑了撑,就知道这是她想站起来的表示,便快步走过去,一人一边地将她小心翼翼地搀了起来。 她们如此谨慎也并非没有道理,因为这段时间以来,施莺莺的身体状况飞速恶化得触目惊心,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她的状态究竟有多糟糕: 她本就清瘦的身形更是纤弱得好像一阵风便能吹倒,淡青色和紫色的血管在雪白的腕间浮现出隐约的痕迹,愈发有种我见犹怜的脆弱之美。 原本宛如泛着初春樱花般好看的淡粉色的双颊和嘴唇也失却了血色,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漠然的、冰冷的美感,像是白玉雕成的美人那样,虽无损于她的美貌,却让她整个人都看起来没什么活人气儿了。 哪怕是最受她倚重的袁爱珍等人,深知她的意志坚定,不会被身体上的疼痛与衰弱打败,在对她说话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生怕自己动静一大,就把面前的白雪堆成的人儿给吹化似的。 就连施莺莺本人近日来也很懒得动了,只有在提及她最放在心上的丧尸疫苗一事的时候,她那双朦胧的深蓝色双眸中,才会有一点跳跃的光火: “那就先在我的身上试验吧。” 刘家姐妹俩当即就被施莺莺这句虽然听起来细声细气很是柔弱,可包含在里面的意思丁点都不柔弱的话给骇了个三魂去了七魄: “施老板,你在说什么疯话?绝对不可以。‘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根本就没有让一个基地的最高领导者来做这么危险的事情的道理!” “是啊,实验室和狙击队已经把悬赏挂出去了,虽说现在还没什么人敢来,但只要再过几天,肯定能招到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在施莺莺似笑非笑的眼神下止住了,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份许以重利的招聘告示究竟会有怎样的结果: 根本不会有人来的。 既有长空基地久负盛名的实验室作保,又有足够让前来报名的人花天酒地到下辈子都没问题的报酬诱惑,可那张告示都挂出去一周了,也没能招到半个前来试药的志愿者。 可见丧尸留给人们的心理阴影多大,要让他们把灭活疫苗注射进身体里,又有多难: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自己就是那个没能产生抗体的倒霉蛋怎么办?万一自己原本在长空基地里过得好好的,可最后竟然因为去实验疫苗失败而变成了丧尸,那才叫死得冤枉! 纵观全局,施莺莺的这个办法,竟是当下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她是长空基地的领导者,又是实验室的最高负责人,如果连近来身体状况欠佳的她,都能注射疫苗后安全无恙,那说服力岂不是成倍攀升? 施莺莺想借由她们之口提出的建议也正是这个。 只不过一见她们不愿意把自己推出去送死,施莺莺就干脆自己来了。 她按了按办公桌旁边的铃,便有一队穿着白大褂的实验人员鱼贯而入,身后还拉了个专门低温保存疫苗的柜子,可见她这段时间来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就算这对姐妹和她们所代表的实验室人员不愿意再压榨她,可她依然会把自己送上死亡的绝路。 虽然这帮送疫苗来的人脸上还带着不情不愿的情绪,可毕竟施莺莺是实验室的负责人,她的命令就是最高指示,无法违抗。 就在施莺莺毫不犹豫地挽起袖子的当口,从门外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刚刚结束了病假赶来上班的袁爱珍险些没被施莺莺的决策给吓得去了半条命,要不是有牢记“安全千万条,消毒第一条”的实验室相关人员在门口拦着,袁爱珍早就扑过去,把施莺莺的手强行拉下来了: “莺莺,你别这样!” 她被实验室工作人员拦下后,浑身上下都消毒了一番,才三步并作两步地扑过来,又在施莺莺的轮椅边踉踉跄跄地停下了脚步,生怕自己的手劲没轻没重,把施莺莺愈发纤细的手腕给握青了,只能半跪在她的轮椅边哽咽道: “你怎么……你怎么真的要这么做!如果你没了,我们怎么办?” “我已经听说了,你本身就是丧尸病毒抗体的携带者,你要怎样测试疫苗?除非……除非你打算先把自己给废掉一半,重新产生抗体,别以为我对生物这方面就真的一窍不通!” “你这个身体状况,根本撑不住……长空没有谁都可以,但是不能没有施莺莺你!” 施莺莺耐心地听着情绪激动的袁爱珍颠三倒四地劝完,才摇摇头,温和地笑了起来: “这就是傻话了呀,袁姐姐。” “现在的长空基地,难道还真的需要我吗?” 袁爱珍刚想脱口而出,整个长空基地就是在你的领导下建立起来的,怎么可能不需要你,但这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她自己吞回了肚子里,再也说不出来半句反驳的言辞: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长空基地的内部秩序已经恢复得和末世前并无二致了。 出城巡逻的队伍已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作战方式,原本属于施莺莺的定夺各项大事的权利,也逐渐按照职能交付到了每个部门的手中,比如对入城者的检查和审判便交由户籍、法律部门,对生产计划的负责就交给农业、工业部门。 长空基地内部,土壤的生机也不必再靠她的精神力强行恢复,毕竟之前与各大生存者基地做第二次人才交易的时候,便已经将足量的土壤恢复剂提前支付出去了。 施莺莺迎着袁爱珍越反应过来,便越震惊的眼神,继续道: “所以我才会说,我们只有最后一年的时间。” “只有在这一年的时间里研制出丧尸疫苗,让这种本不该存于时的怪物从世界上消失,全国各地乃至全世界的生产状况才会恢复正常,才会真正的用不到异能者。” 然而这并不能让袁爱珍完全放心:“可是到那时,万一存活下来的异能者变成特权阶级怎么办?要我说,还是得有个你这样的强者坐镇,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她没能说完这句话,便看见施莺莺竖起了食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笑道: “你以为疫苗消灭的究竟是什么?” 第133章 分权 血战之后,敢问苍天。 这两人的交谈声很低, 这次前来的实验室研究人员又全都是普通人,没有异能者灵敏的感官,自然也就无从得知她们到底谈了什么。 只见数分钟后, 袁爱珍颓然地跪在了地上,仿佛周身的力气全都被抽走了似的, 半晌后, 才头也不回地哑声道: “把药剂留下,我亲自给莺莺注射,我不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到别人手里。” 实验室的研究人员们立刻便看向了施莺莺, 在得到了她轻轻一颔首的许可后,这才放下了他们带来的医疗物资,离开了这里。 数分钟后,袁爱珍凝神听了听门外的动静, 又从窗户向外看了看,这才对施莺莺汇报道: “莺莺, 他们全都走了。” 袁爱珍一边说, 一边从实验室研究人员带来的低温保存的药剂柜子中, 取出了一支淡蓝色的药剂递给施莺莺。她的面上看似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可微微颤抖的手, 已然将她内心的波涛汹涌展露无遗: “你真的要这么做?” 施莺莺从袁爱珍的手中接过药剂, 想要跟以前一样, 拔开药剂瓶的塞子, 将这些出自她的建议的研究成果一饮而尽, 同时笑道:“总不能让我造假吧?” 可她的手从那个木塞上滑落了好几次,直到最后,那双曾经能掌控整个长空基地的手有气无力地滑落下来,垂在轮椅一侧, 也终究没能成功。 年轻的长空基地领导者只能无奈地笑了笑,虚弱地抬起那只握着药剂瓶的手,将它递给面前已经眼眶通红的女子,温声道: “幸好你来了,否则我还得费心思想想,怎么把足够可靠的人叫到我身边,帮我完成这件事呢。” 袁爱珍努力抑制住喉咙里哽咽的声音,沉默地将药剂瓶接了过来,略一用力,就轻轻松松将塞子拔了出来,发出一道轻微的“啵”声。 然而在她将异能恢复药剂交付回施莺莺手里的时候,终于还是破防了。 这个末世前被强行困在平庸家庭中的女人,在施莺莺的帮助下觉醒了异能、克服了心魔后,在没有任何外物牵绊的全新的世界里,展示出了连她自己都不敢想象的魄力与行动力,成为了长空基地人人信服的领导层重要人员之一,这些年来更是领导着长空基地狙击队,在与各大基地的外交中和出外城清理丧尸的战斗中,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坚强意志。 然而不管人的意志再怎么坚强,也终究是有极限、有尽头的。 这位被盛赞为“流血不流泪”的铁娘子,终于在这一刻,在没有外人的施莺莺的办公室里,对着施莺莺这无异于自杀的行为泪落如雨: “早知道我来,竟然会被你说服,让我看着你、帮着你、送你去死……我就很不该来。” “我和我那死得早的废物丈夫之间没有半点感情,自然也就没有女儿。可我一直想,要是我有个女儿的话,我肯定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十分妥帖,让她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只要我没有死,我就不会让她遭受到外界的半点风雨摧折;就算她要经受磨练,我也不会送她去最危险、最困难的死路。” 她伸出只手覆盖在自己的眼睛上,只觉触手之处一片凉意,不知是她的眼泪的温度,还是她在为自己的行为心寒所致: “可谁知我不仅没能拥有一个女儿,甚至连保护你都没能做到?” 正在她自责不已的同时,袁爱珍忽然感受到,有一只更加冰凉、更加柔软的手,轻轻触碰过她哭得通红的眼角。 这一抹来自他人的温度终于让袁爱珍冷静了数分。她缓缓将手放下,便看见施莺莺唇角含着一点温柔责备的笑意,对她摇了摇头: “你可不能这么想。” 黑发蓝眸的年轻女子对着窗外的明净天光,将手中盛着淡蓝色药剂的瓶子略微举高了数分,任由那些梦幻的光影跳跃着落在自己的脸上: “如果我真的不在了的话,那么你留下来,保护长空保护人类,不也是等于守护我的遗志又守护我吗?” 话音刚落,施莺莺便毫不犹豫地仰起头,将手中的强效异能恢复剂一饮而尽! 异能恢复剂和土壤恢复剂大有不同。 后者原本生产出来的时候是翡翠色的,只一滴碧绿的药剂,便能让千百亩枯竭的土地恢复生机。这个效应实在是太吓人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果让土壤恢复剂的真正作用传出去,肯定会有无数人冒着被精神系异能者杀死的风险,也要前赴后继地来抢夺这极为罕见的稀世珍宝。 于是长空基地在和别的基地做生意的时候,往土壤恢复剂里添加了无数能将它的作用加以缓和的稀释物质,把它的颜色越改越浅,到最后,在末世里通行的土壤恢复剂,便是众所周知的浅绿色了。 然而在研究异能恢复剂一事上,施莺莺只提供了异能恢复剂的制作思路,具体的研究过程全都交给了长空基地实验室的人自己琢磨,可以说这是一支凝聚着普通人智慧的药剂,施莺莺在其中起到的最大贡献,除去相应构思外,就是这个提议了: 纯度越高、效果越好的异能恢复剂,颜色就应该越浅。 这样一来,在和别的基地做交易的过程中,他们就会默认“颜色越浅的药剂效果越好”,也就不会深究土壤恢复剂的事情了。 也正因如此,袁爱珍才会在看到施莺莺拿出的异能恢复剂,竟然是极为晶莹剔透的浅蓝色之后,心头便涌上一股汹涌澎湃的悲伤: 原来她的身体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甚至连动用异能改造自身,都要用上如此强力的药剂强行激发自己的潜力,才做得到。 而这支异能恢复剂的效果也很对得起它的颜色所展现出来的纯度和强度,刹那间,施莺莺的身上就发生了极为奇异而美丽的变化: 她暗蓝色的双眸中,陡然闪过星辉般的银芒! 这道光芒流转之下,几乎要将她原本的眸色都掩盖下去了,宛如夜空中有千万流星齐齐划过,大放异彩,刹那间辉煌得令人不敢与她对视。 就连袁爱珍都情不自禁地倒退了好几步,遥遥望向轮椅上的施莺莺,只觉百感交集: 她上一次见到这缕银色的光芒,还是在数年前,末世初临、长空基地刚刚易主的时候。 那时的袁爱珍,还是个被家庭和婚姻困扰,被外界的批评和道德准则束缚的庸人;然而被这道银色的光芒带领着,回顾过自己的人生之后,她便成了长空基地中,数一数二的雷霆属性的异能者。 谁知一别经年,再次与这道精神力的银辉相遇,便是永久的、不可逆的诀别? 在她无声的哭泣中,在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泼洒下的万丈天光中,在静谧的办公室里,施莺莺一如以前每次动用精神力时那样,将她此刻白得半点血色都没有的、过分苍白病态的十指指尖,一一吻合。 在她十指指尖相对的那一刹,此刻分明是白天,可袁爱珍十分确信,自己亲眼目睹了一场明亮的银色烟火。盛大的光芒一瞬间满溢了室内,明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却又带着一点冰凉而沉默的温柔。 这些星辉月色般的光芒都是施莺莺一瞬间无法自控被迫放出的精神力,由此可见,那支异能恢复剂的效用委实超群,可她的身体状况,也委实堪忧: 换作以往,她的身体还没有被异能衰退的异况牵连得衰弱下去的时候,保准能把这个级别的精神力辖制得死死的,半点都不外漏;然而现在,她不仅连使出自己健康状况下的异能都要借助药剂的力量,甚至连这个在以往来看不过寻常强度的异能,都无法精准操控了。 然而施莺莺的异能不愧是精神系的“精准分析”。哪怕因为过分衰弱的身体无法第一时间掌控这些满溢的异能,她也做出了最为明智的选择: 将多余的精神力暂且外放后,再借由已然恢复的“精准分析”将这些多余的精神力细细分析,逐一收回,投入使用。 因此,这场盛大的银色花火的绽放,从头到尾,也不过数秒钟的时间,完全没引发外界的半点动荡和猜疑。 除去被施莺莺特意留在这里的袁爱珍之外,竟几乎无人得见这场精神里外放的盛况;唯有远处的实验室里和更为遥远的雷霆基地中,有两人刹那间心有所感地抬头,将担忧与释然的目光投向长空基地中心那座巍巍的高楼。 最终,所有的银色光芒都渐渐隐没在了施莺莺的体内,在她身上一闪而过,象征着注射疫苗前的所有准备工作已然完成: 她强行服用高纯度的异能恢复剂,催发了自己的所有潜力,用外放的、凝成实体的精神力,将自己身体里的丧尸病毒抗体全部剔除! 这样一来,她才是个完美的试验疫苗的志愿者,经由她这具没有任何丧尸病毒抗体的身体得出的数据,才有最极致的说服力: 看啊,她已经虚弱得连异能都无法使用了,还病成这个样子,从身体强度上来说,甚至连绝大多数的普通人都不如。可就连这样的她,都能够在注射疫苗后平安无事,同时在体内生成丧尸病毒抗体,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疫苗的安全? 这个安排看起来实在太合情合理了,就连袁爱珍都无法拒绝。 她只能控制着自己的脚步,尽可能轻声地缓缓接近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一闭上眼就跟死过去没什么两样的施莺莺,按照她的吩咐,从一旁低温保存着疫苗的药剂柜中取出针剂,极为艰难地开口: “那我开始了。” 施莺莺已经半点多余的反应都做不出来了,只能闭着眼睛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袁爱珍心惊胆战地将手中的药剂注入她的身体后,却没见到施莺莺身上有半点变化。比起之前,施莺莺将丧尸病毒抗体从自己身体里强行剔除干净时候,精神力外放,光华大作的盛况,眼下的状况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得简直就像这支药剂半点作用都没有似的。 ——然而最大的变化,也正是在最平静的时候悄然发生。 正如能够隐没星月、令湖泽满盈的暴风雨来临之前,定然有长久的、骄阳烈烈的万里晴空。 哪怕明面上没有半点变化,可施莺莺能明显地感觉到,刚刚被自己用精神力强行剔除出去的丧尸病毒抗体,已经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的体内。 然而只要施莺莺略一感知,就可以发现,这些全新的丧尸病毒抗体并不是原主体内的漏网之鱼,而是被刚刚那支疫苗催发出来的。 经过全面灭活的丧尸病毒刚一注入体内,就能令免疫系统做出如此剧烈的反应,可见丧尸病毒的威力究竟有多恐怖,而这支疫苗的效用,也得到了完全的验证: 哪怕用在一个眼下已如此虚弱的人身上,她几乎已经不堪重负的身体和免疫系统,也不会任由灭活过的病毒死灰复燃将她改造成丧尸,甚至依然能够在疫苗的面前,按照自己的原计划那样,产生人类所需要的抗体! 于是施莺莺暂且松了口气,对着僵硬地站在一旁的袁爱珍招了招手,柔声道: “我觉得丧尸疫苗的研制十分成功。不管是安全性、时效性、有效性,还是成本和制作简易程度等因素,都完美的达到了我的预计成果。假以时日投入量产,一定可以从根源上解决末世的问题。” 正在袁爱珍高兴得险些一蹦三尺高的时候,施莺莺接下来的这番话便又将她的心给提到半空中了: “所以趁着我现在还有精神,我们来商讨一下末世结束后,长空基地的权利归属问题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办公桌上堆叠的纸张里抽出了数张,半点不容许反对地一把塞进了袁爱珍的怀里: “以后这些原本在我的职责范围内的工作,就全都交给你了。” 袁爱珍被这峰回路转的一波三折给砸得头晕眼花,反应不能: 她还没从施莺莺强行动用精神力伤害自己的身体,只为更好地实验疫苗的效用这件堪称悲壮的事中缓过来呢,就得到了“丧尸疫苗的确有用”的好消息;可她甚至还没有为这个好消息而庆祝片刻,就被不知为何,看起来更加虚弱了的施莺莺给委以这样的重任,半点缓冲的机会都没有。 都说人生就是起起落落,大起大伏,然而袁爱珍却觉得,哪怕把自己以后的一辈子所经历的波折都浓缩在一起,都不会有今天这么精彩。 她颤抖着双手接过这几张纸,在看清楚了上面写的都是什么之后,只觉这几张薄薄的纸顷刻间重逾千钧: “……莺莺,容我提个意见,这么多权力全都集中在我的手里,真的好吗?要我说,你还是把谢姐姐叫来吧,让她和我一起接受这些安排,才是真正的适材适所。” 为了增强自己这番话的说服力,袁爱珍苦苦思索之下,终于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找了一点“谢成芳也是个能干大事的人”的相关证据出来: “好几年前,你还在殚精竭虑研究土壤恢复剂的时候,不是一不小心昏过去了来着?我那个时候没有反应过来,还是谢姐姐第一时间把你给接住,送你回去休息,安排人去给你做饭,又让我们赶紧封锁消息。” 然而袁爱珍越说越觉得不对劲。 像谢成芳这样出色的人,能够在大家乱成一团的时候,冷静地掌控大局,安排纷乱复杂的各项事宜,为什么这些年来却在长空基地的领导层里并未占据太重要的位置呢?① 这个问题袁爱珍之前好像也和谢成芳讨论过,但不知为何,那场讨论的结果就像是蒙了一层薄纱似的,在她的脑海里,只有个隐隐绰绰的大致印象,至于讨论的具体结果,反而什么都不记得了: “虽说这些年来,她在有意将自己从长空基地的权力中心摘出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这是在避嫌,但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尤其是当年照顾你的时候,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我说句不客气的话,就算我有女儿,也无法做到像她照顾你那样好。” “这种人不可能对权力有什么独揽之心,只要你们俩好好开诚布公谈一谈,你就会发现她真的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你把一部分权力分给她也可以……” 施莺莺含笑听了片刻后,温柔而坚定地否决了袁爱珍的提议: “不行,她不是长空基地的人。” 袁爱珍本来“不能我一个人在这里吃香喝辣,更有才华的人却在外面受苦平庸”的心思立刻就被施莺莺这句话给敲了个七零八落,震惊道: “不会吧?!我完全没看出来她是哪个基地的探子,这人可真会藏啊,藏得够深的!” 她之前还因为自己即将被交付这样多的权力而颇感惶恐不安的心思,瞬间就被要保护施莺莺的心思给冲刷得什么都不剩了。 要不是施莺莺及时制止了她,袁爱珍当场就能撸袖子冲到外面去,召集起长空狙击队去查一查这个“不是长空基地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能混在长空基地的管理层里这么久: “是谁派她来的?雷霆,雄鹰,还是现在已经住在我们外城了的那些小基地?我这就让狙击队的人去查,莺莺放心,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肯定把她查到底朝天,连她八辈祖宗的姓名我们都能翻出来——” 施莺莺轻轻咳了几声,以手掩唇笑了起来,边笑边说: “哪里就有这么严重了?好了,我们先暂时不说这个,继续说刚刚的权力划分问题吧。” “如果末世真的可以就此结束,那么长空基地必然会因为拥兵自重而遭到各方势力的忌惮和打压;可这支狙击队是我一手从无到有拉扯起来的,要让我把他们给解散掉,把他们惯于征战的、勇敢的脊梁折断,消磨在勾心斗角的政治斗争中……” 年轻的领导者垂下双眸,低低叹了口气,柔和的声音里却蕴藏着仿佛能够改变世界的坚定力量: “哪怕是我,也做不到。” 她抬起头,定定凝视着面前的袁爱珍,继续道: “你可以开始着手构建对外军事力量了。他们要不安,就让他们不安去,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所有的不安就都是笑话!” 然而施莺莺惯用的、几乎永远有效的打太极扯开话题的办法,在这一刻终于完全失去了效力,袁爱珍对她的关心力度不减反增。 要是换做以往,袁爱珍十有八/九真的会被施莺莺的糊弄大法给糊弄过去;可现在,施莺莺的身体都衰弱成了这个样子,对她的关心已经成为了压过所有事物的最重要的事情。 于是袁爱珍的注意力半点都没被施莺莺转移开来,只坚定如初地一叠声问道: “我只要个准话,莺莺,你直接告诉我她对你来说有没有危险就可以,剩下的事情不用你吩咐,长空基地狙击队也是你手里最好的一把刀,会为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办好的!” 眼见这个话题是转移不过去了,施莺莺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在脑海里对系统吩咐道: “屏蔽一下与‘上面’的链接。看来我今天一定要拿个具有足够说服力的答案出来,才能让她安心。” 说完这话后,施莺莺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面前,明明一脸焦急却还是在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的袁爱珍身上,开口解释道: “她不是别的基地派来的奸细,关于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袁爱珍刚松了口气,这口气就被施莺莺的下半句话给搞得哭笑不得地卡在了半中腰,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好生折磨人: “硬要说的话,你就把她当做一大助力好了,类似于游戏刚开始的时候,做完新手任务就会发给你的NPC。” 袁爱珍:……不知道为什么,你这话听起来虽然不像是真的,但却莫名让人觉得很有道理。 而施莺莺在与袁爱珍交谈的时候,果然不出所料地听见,脑海里的系统闪过好一阵电流的呲啦呲啦声,就好像她脑海里的这个系统,正在竭尽全力地屏蔽来自外界的窥探,两股截然不同的能量对抗之下,发出互相干扰的杂音。 在做出“谢成芳不是会危害我们的人”的保证之后,施莺莺又指点道: “而且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想想末世之前咱们的制度是怎样的,你就照葫芦画瓢地抄过来好了,将这些权力和眼下长空基地各部门的职权一一对应分配下去之后,留在你手里的,其实也只有最终决定权这一点。” 眼看着袁爱珍还有继续拒绝的意思,施莺莺不得不使出了最终杀手锏,笑道: “再说了,我都能感受到疫苗正在起效,我的体内正在形成新抗体,要是我能撑过去,这些活也落不到你的头上。眼下只是做最坏的情况的交代而已,你又何必急着推辞呢?先把这担子接过去,权当为我减负吧。” 袁爱珍沉默了好久之后,才犹豫地将手中的纸张折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随身口袋中,满怀希望地看向施莺莺,恳切道: “那就这么说好了,这只是以防万一、以备不时之需的最后一手,并不是真的要我来坐这个位置,对吧?等你恢复好了之后,一切就都会走回正轨,和之前的那几年没什么两样,对吧?” 施莺莺凝视了袁爱珍的神情好久,才欣慰地展颜一笑,点头应允: “当然。” ——就这样,施莺莺完成了对袁爱珍的最后一次试探。 她先是抛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馅饼,毫不避讳地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正在日益恶化,尽可能地削弱自己这几年来留下的强硬形象,给人以“老虎已经变成了病猫”的错觉,最大可能地挑起人心中争权夺利、不择手段向上爬的欲望;然后又亲手将长空基地的绝大部分权力交到了袁爱珍手中,约等于走了合情合法的明路后,又紧接着飞速收回权力,就差没把“我之前是耍你的你根本拿不到这么多好东西”这句话给摆在明面上了。 只要此时,袁爱珍的心中有一丝半点的邪念,就定然会展现出来: 你不愿意分权,却又把这些东西提前交给我?你别是在耍我吧! 如果真的这样,袁爱珍的异况就绝对瞒不过玩弄人心如家常便饭的施莺莺;施莺莺也可以再度提前安排后路,寻找继承人。 幸好袁爱珍的表现,完全对得起施莺莺这些年来对她的倚重和培养。 哪怕在面对偌大的长空基地的领导者的位置之时,她的心头也一丝半点的窃喜之情都没有,有的只是对施莺莺身体状况的关心,还有对自己的能力完全不足以胜任这个位置的惶恐。 于是施莺莺垂下眼,轻轻笑了笑,示意袁爱珍离开这里: “我很累了……想休息一会。你现在就把这些权力分散下去吧,我这段时间要安心养病。” 袁爱珍立刻应声而去,与此同时,系统在施莺莺的脑海里悲愤地捶打了起来,控诉施莺莺刚刚的行为之激进: “你推断出我们的身份之后,现在是一点也不避着我了对吧!万一我没能拦住怎么办?!” 施莺莺沉默了三分钟,这才真心实意地柔声开口道: “实不相瞒,其实我真的还没有推断出你和谢成芳的真实身份。” 系统:“?那你还这么放心地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哇,实不相瞒,我的确有点感动……” 施莺莺:“但我们偶尔会是绑在一条线上的蚂蚱就对了,没错吧?” 系统:“……那倒没错。” 施莺莺:“那你肯定得拦住你‘上面’的窥探吧,要是拦不住,咱俩就捆在一起死。加油,我看好你哦。” 系统当场如遭雷击地呆了足足五分钟后,才声嘶力竭地悲愤控诉起来: “施莺莺!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冷血无情的资本家啊!!你好歹装装样子吧!!!” 施莺莺:“诶嘿。” 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确认那支丧尸病毒疫苗正在体内兢兢业业地工作后,便阖上了眼睛,打算难得地来个白日小憩。 毕竟这些年来,哪怕后期她已经有意将权力分散下去了,可许多攸关基地生死存亡的大事的最终决策权依然留在她这里,比如晶核枪和晶核炸/弹的生产规模与威力调整,比如与其他各个基地做交易的具体内容和流程,再比如近日来,对怀有异心的背叛者的灭口……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集合在一起发作的时候,可是不分白天黑夜的,尤其是背叛者和丧尸,更是爱挑夜黑风高的晚上搞事。 以至于这些年来,哪怕长空基地再怎么福乐安宁,一派和平,欣欣向荣,留给她的能安然入眠的时间,也从来不会超过五小时,她只能在工作不是很忙的空隙里,来一次忙里偷闲的小憩。 然而就在施莺莺正准备再次开展摸鱼大法的时候,异况陡生—— 一道剧烈得仿佛要把她从中撕裂的剧烈疼痛从胸口传来,刹那间便让她只觉五内俱焚! 这股疼痛甚至还仿佛具有自己的生命似的,半点也不留情地便在她的体内好一阵搅动,当场便逼得她呛出一口血,暗红的光滑桌面上便立时绽开鲜红的颜色,格外鲜艳,触目惊心。 与此同时,门外还传来了极有规律的敲门声,一道十分耳熟的声音遥遥响起,赫然便是此刻原本应该身在雷霆基地的谢北辰本人: “莺莺,你在吗?我听说你身体状况欠佳,就想来看看你。” 然而此时,施莺莺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清瘦有力的手用力地扣住了桌角,但凡她身上还有一星半点的异能,光看她用力得指节处都隐隐泛出青色来的力道,只怕当场就能把坚硬的木头给握成齑粉。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她的双目、双耳、口鼻之间涌出,鲜血浓郁的腥甜气息立时在室内散开来,一时间她的眼前什么都看不见,留在她视野里的,唯有铺天盖地的、浓郁的猩红。 ——我不能倒下。 在剧烈到恨不得让人直接抄起利器在喉咙上扎一下,好结束这漫长的折磨的疼痛中,施莺莺缓慢地眨了眨眼,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固执得仿佛本能的念头,又似乎有人在透过重重星海,将临死前的话语传到她的耳边: 你不能在这里倒下,施莺莺。 因为你生来便身负重任,你是要改变世界的英雄,千万人、亿万人的灵魂与生死,全都牵系在你的身上,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的这种事,万不能在你身上发生。 站起来,施莺莺,只要你没死,你就须得向前行! 于是她又一次茫然地掐住了自己的喉咙,似乎这样就能够阻止那些鲜血的奔涌,能将来自高纬世界的那个存在的恶意扼杀在摇篮里似的。 ——我不能……在区区一个小世界里认输。 她咬紧牙关,十分确定自己半点惨叫声也没有发出,而她也惯于如此,从不将痛苦展现在任何人的面前,正是她的一贯作风。她强行运用起几近于无的精神力,在自己的体内探查了一番,果然得出了她想要、而高纬世界的那个存在却十分不愿看见的景象: 她成功了,长空基地成功了,人类也成功了! 这一针疫苗,不仅能够在人类的体内形成丧尸病毒的抗体,甚至还能将精神力都一并瓦解。 此刻施莺莺的痛苦,并非是因为有人暗害她,也并非是因为疫苗的功效出了问题,仅仅因为“异能会为人类加强体能”的这一效用消失了之后,她“强行将原本存在于原主体内的抗体剔除出去”的这一行为的后遗症,终于全都展现出来了而已! 她无声地大笑着,滚落在满地的鲜血里,被鲜血蒙住的双眼里刹那间便有刀剑的清光,宛如血战后的女王将长剑指向苍穹,发出震荡天地的审判声: 你还想怎样为难我? 你还能怎样为难我? 你赐予的痛苦无法摧折我,你设计的人心不能打败我;你赐予的荣华无法侵蚀我,你编织的安逸无法蒙蔽我。 ——恰如他们所言、所祈求、所寄托,我绝不可能在这种世界倒下! ——但是真的……好痛啊。 在极致的疼痛导致的茫然间,施莺莺只觉得听见办公室的门轻轻响了一下,似乎有人推门进来了。 按理来说,施莺莺眼下已与瘫痪在床的废人无异,可她过分强悍的意志力依然催使着她的身体行动了起来,顷刻间便抓紧了手边的办公桌的暗格里的手/枪: 哪怕她现在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可只要她还有最后一口气在,在多个轮回世界里生死磨炼出的战斗本能,也足以让她把手/枪里的六发子弹精准地送入这人的胸口。 可这人半点趁人之危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在施莺莺不远的地方缓缓半跪了下来。 伴随着他的动作,施莺莺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的疼痛似乎少了一些,刚刚被疼痛逼出的阵阵刺耳的嗡鸣声,都逐渐从耳边褪去了,她甚至都能听见这人的衣物在满地的鲜血里互相摩擦的沉甸甸、湿漉漉的声音。 这时,她被来自灵魂的疼痛折磨得只剩一点清醒的意志里,才缓缓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哦,这条狗子好像不是来趁火打劫的,不过我量他也做不出这种事来。 可这样一想,她便更觉奇怪了,谢北辰既然不是来趁火打劫的,又能是来干什么的呢? 而施莺莺的疑惑很快便得到了解答。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年轻英俊的雷霆基地的新任领导者,以格外疯狂和偏执的目光,凝视过她的双眸。 要是施莺莺现在能看见谢北辰的状态的话,肯定半点解释和缓冲的机会都不给他,当即就能把手/枪里的六发子弹一发接一发地送进他的心脏: 因为这人的眼神,一瞬间竟然和傅墨霆等人的别无二致! ——可也幸好施莺莺没能看见他的失态。 因为这个被从孤狼驯化成疯狗、又在她的桎梏下被驯化成家犬的家伙,在经历了长久的挣扎后,终于将神情里的疯魔与阴暗尽数压制了下去,一如既往地温顺低头,将施莺莺珍而重之地从地上的血泊中抱起,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似乎这样就能让施莺莺正在经受的痛苦减轻数分似的。 在满室的沉默与血气里,剑眉星目的黑发男子未趁人之危越雷池半步,只轻轻地呼唤了一声他倾慕多年、九死未悔、永远只会心甘情愿地追随的人的名字: “……莺莺。”  —— 作者有话说:①主脑抹去了察觉到不对劲的所有人的记忆,类似的情况之前也发生过,详见第四卷《异界维序者》。 第134章 置换 以身代之。 不得不说这个方法似乎真的有效, 在谢北辰低声叫出她的名字的那一刻,施莺莺明显地感觉到,正在她四肢百骸内疯狂肆虐的那股疼痛, 骤然和缓了下来。 她微微一抬眼,哪怕什么都没有说, 谢北辰也十分自觉地将施莺莺扶了起来, 踏着满地的鲜血,将她安置在了不远处那把椅子上。 然后他又任劳任怨地去拿摆在门后的清洁工具,配合着足以令所有见到他的人都心生忌惮的空间系异能, 没过几分钟,就把一片狼狈的办公室给清理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在他像条忠心的小狗一样忙前忙后的时候,施莺莺在他身后的椅子上缓缓直起身来。 哪怕已经虚弱到了轻轻动一下,就会浑身疼痛、眼前发昏、令正常人只想直接去死的地步, 她的身上也依然显示出一种不可摧折的矜贵之感,清瘦的身形从未因为疼痛这点不足挂齿的小事而弯折半分。 在积攒够了足够开口说话的力气后, 施莺莺低声开口道: “我不记得曾安排你离开过雷霆基地。” 她说话的时候, 还带着一点被入骨入魂的疼痛折磨出的虚弱之意, 然而讨论起正事来的时候,已然冷静得与日常并无二致了: “你今日却突然前来, 定是有要事说与我听。既如此, 便说吧, 我听着。” 然而谢北辰却并未如施莺莺所预料的那样, “有要事禀报”。他还在默默清理地上和桌上血迹的身影顿了一顿, 才低叹一声,转过身来,不退不让地直视着施莺莺的双眸,温声道: “我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只是想过来看看你而已。” 施莺莺虽然面上笑了笑,似乎对这番话很受用的样子,可她扣在板机上的手指一直都没有松开,保险栓也已经拉开了,但凡谢北辰敢趁着她虚弱的时候有什么异动,那一手从无数个轮回世界里磨练出来的好枪法,便能在数秒之内将这人送入地狱: “那你现在看到了,还有什么话要说?” 然而谢北辰的回答再一次出乎了她的预料。 新上任的雷霆基地领导者没说什么“你现在身体不好需要养伤”之类的场面客套话,也没再讨论“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那长空基地怎么办”之类的正经事,而是说了一句怎么听怎么假的“废话”: “……我见你这么辛苦,便只想以身代之。” 这番话乍一听起来太亲密、太无私了。 要是说话的这两人交情平平,便会听起来平生几分虚假。就像施莺莺自以为和谢北辰之间没什么过硬的交情一样,是互相扶持的盟友和队友已经是极限了。 然而更要命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施莺莺观察人心、玩弄人心的本事堪称一等一,眼下她的视力已基本恢复正常,自然分辨得出,面前这人说的竟都是实话: 如果真的有什么异能,能够交换两人的身体状态,把自己灵魂上的伤害完全转移到谢北辰身上的话,这家伙真会去这么做的! 施莺莺百思不得其解之下,说话的语气便温和了些许,毕竟这人是真心实意要对她好,虽说暂时看不出原因,但她也不是会任意践踏别人善意的没心没肺的恶人: “你取代不了我。或者说,任何人都取代不了我。” “因为我有我要行的路,你有你要走的。” 然而她的这番话并未能劝动谢北辰。毕竟谢北辰和原男主是同一个家族里长大的,自然也或多或少地沾染了一点他那近乎偏执的行事作风。 于是在施莺莺以为这个话题已暂时结束,正准备开口,让谢北辰回去把他自己的雷霆基地管好的时候,就听见他开口,继续道: “如果灵魂能够置换就好了,对不对?” 他漆黑的双眸里似乎有高涨的、不熄的火,哪怕是意志最为坚定,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让步的施莺莺,也不得不留给他说话的空间以示尊重: “如果我可以把你的灵魂遭受的伤痛全都转移到我身上的话就好了,这样就算你最后死去,消弭的也是我的灵魂,而不是你的。” 就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施莺莺忽然感到了一阵幽微的悸动。这份悸动的反应很微弱,却又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强烈存在感,在她能感知到的这片空间里悄然诞生。 可与此同时,施莺莺又能精确地感受到,这份悸动并非是她被谢北辰的赤诚打动而生的“爱”,更来自于某种他口中的微妙的“灵魂”。 正在施莺莺还想细细探寻这分微妙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的时候,谢北辰又开口了。只不过他这次所说的话中,竟带了一点格外真挚的、恳求的意味: “自你一言九鼎,与我人情两讫,把雷霆基地交付到我手中之后,哪怕雷霆基地的现况再困难,我也没跟你要过什么东西,应该能算得上一句‘知好歹,懂进退’了。” 眼见施莺莺默默点了点头,似是在赞同他的说法,谢北辰这才继续道: “那这一次,你就答应了我吧,莺莺。” 施莺莺思忖片刻,便哑然失笑,心想,这人也算得上是会做生意: 他没有趁火打劫,也没有狮子大开口,更没有不臣之心,只是要借着这个机会来献殷勤,要用一句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以身代之”来讨个好,卖个人情而已。 既然这样,自己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呢?反正世界上从来不会有这样的好事,更别提系统之上的那个存在一直都在为难她,怕是天底下真有这样的法子,落在自己的身上,也只能失效了。 于是抱着“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的,游戏人间的玩笑心态,施莺莺答应谢北辰的这个请求答应得毫无心理障碍: “当然可以。” ——于是这一道契约便在无人的虚空里,以谁都看不见的方式,浓墨重彩地书写在星海。一道特殊的代码以光芒的形式飞跃而出,顷刻间便消散在无穷尽的小世界里,也散落在那个唯一会因此受益的灵魂里了。 如果此刻有人能够见证这道契约的达成,便定然能够听见黄钟大吕齐齐作响,发出无人能及、无人敢听、无人可改的大声,似乎所有的未来与所有的荣耀,便已在这一刻悄然埋下伏笔: 听啊,看啊,有人已改换门庭,重回光明,再一次向那被他背弃过的、改变世界的英雄低头。 从此往后,她不必再有任何悲苦;从此往后,她不必再受任何险恶的磋磨,因为本属于她、乃至本属于人类的,已在刚刚的那道契约里尽数归还,永远也不会有人能将其夺走! 然而很可惜的是,根本没有人知晓这一切,甚至连系统之上的那个存在也没能察觉这次代码的流转与交换: 怎么会有人将本来就属于他自己的、重要性等同于生命的东西,心甘情愿地交给被他背叛过的人?这跟找死有什么两样?所以这必然不可能! ——如果一定要探究的话,也只有谢北辰自己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在得到了施莺莺的回复后,谢北辰终于露出了这数月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他眼含眷恋地、深深地凝望着面前的女子,几乎要从那双宛如含有天空的深蓝双眸中,跨越无穷尽的世界与时光,望见星海中的她本人一样。 他似乎有那么多的话要说,可到最后,却也只能在施莺莺清凌凌的目光下低头,半跪在地,便好像骑士对他的主君许下永不背弃的誓言与约定: “我听见你的锋锐与苦痛相配。” 他深知施莺莺并不需要他的帮助,按照她在这些小世界里磨炼出来的能力,眼下想要做什么不成? 可人的心,如果真的能十成十地被理智所操控着,那也不能被称作“人心”了。 只笑他……一个连真正的人类都算不上的生物,竟然也懂这个。 他深深望了施莺莺最后一眼,语意里有无穷尽的怅然与诀别,便宛如此去一别,生死永隔,不复相见似的: “你的杀伐果决下,有着能够拯救世界的温柔。” “所以我从很久很久之前就想,如果我真的要停留在你的身边,就要做你手中最利的一把刀,助你所向披靡,无往不胜。” 随着他的开口,施莺莺竟明显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本就残余不多的异能,流逝的速度正在飞速加快;然而让她最终认定这并非是坏的征兆,所以没有对谢北辰动手的原因,是她的身体又被外来的某种力量给奇异地、飞速地修补了起来: 就好像施莺莺本人是穿梭在各个电脑世界里的病毒,正险些被防火墙绞杀的时候,另一道藏在电脑系统里的bug代码顺手拉了她一把似的。 虽然这一下的帮助很微弱,但对正在僵持不下的双方来说,谁得到了这一下助力,谁就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而很显然,最后的赢家是施莺莺! 比之前施莺莺强行将丧尸病毒抗体从自己体内剔除出去的时候,所使用的精神力更加明亮的光芒一刹那在室内爆开,满室光华大作,仿佛有千百万颗星辰齐齐降临,又仿佛是太阳神的车驾直接从天际坠落于此,燃起似乎将天地山川都要焚尽的火焰,才能有如此无上的、夺目的辉光。 这道光芒盘旋室内久久不去,然而这一次,依然没有人能发现半点异常。 之前施莺莺用精神力改造自己身体的时候,所爆发出来的光芒没能引起他人的注意,是因为那一过程实在太短了,转瞬即逝: 没有人会成天盯着自家领导者的办公室窗子的,那不就和变态没什么两样了嘛。 但这次,没有人注意到的原因,是因为这道光芒并非来自“这个世界”,而是更高层的规则上,有人不惜动用了与自己的生命没什么区别的东西,将“施莺莺哪怕研制出了丧尸疫苗,也得在异能衰退的侵袭下力竭而死”的规则,给强行改变了。 可是已经注定要死亡的命运和人物,已经被无可撼动的那个至高存在制定了相应的结局,区区一串bug代码,又怎么配去干涉它的决定? 所以最多也只能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以身代之”,将自己的存在与施莺莺的互换: 这样一来,明面上在这个世界里死去的,是施莺莺;但事实上,在主脑的监控下,与其断开链接的,是被它寄予厚望、委以重任的谢北辰! 而伴随着这道光芒的落定,施莺莺也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没能像以前那样,进入时空乱流的通道,与原主相见: 此刻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 作者有话说:是时候公布113章的选择题答案了,看似活下来的是狗子+系统,但事实上是莺莺+系统!让我们为一级辅助选手谢狗子鼓掌,恭送男德班班长下线吃几章盒饭再回来【。 马上开始揭晓全部真相,回归主世界!原本应该还有个修仙世界的,但是修仙世界越写越完善,背景都设定齐全了,感觉一写没有六十万字刹不住车,吐血,直接拎出来开个新文,《强吻宿敌后重生成他徒弟》,不知道猴年马月开,先放个文案快乐一下: 亦正亦邪的合欢宗宗主花阑珊,容色倾国,身家丰厚,法力高强,声名鼎盛。人人都爱她,要做她裙下臣,世间唯一不为她所动的人,只有万剑山剑尊,师长卿。 外界皆说这两人水火不容,相看生厌,怕是要打一辈子擂台了。可谁知两千年后,花阑珊被人暗算,死在妖魔大战里。 师长卿来救她时,还是一副无波无澜的冷淡面孔,花阑珊看着那张冰山脸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费劲撑起身,在死前极尽缠绵深情地吻了他: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吧,你这种守身如玉冷静克己的男德班班长肯定下半辈子都要被恶心到再起不能!是我赢了! 然后花阑珊再一睁眼,便重生在了师长卿门下,入门第一天,就听师兄师姐们眼含热泪地八卦: “师尊好苦啊,对合欢宗宗主痴恋多年,情深似海不敢言。百年前那一战,本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可谁知造化弄人至此。” 花阑珊:……?! 喜欢的朋友可以进专栏看看热闹,预计2023年10月开文,轻轻趴下,预订你明年的国庆约会【。_(:з」∠)_ 第七卷:星辰与自由 第135章 起初 偷看课外书的仪式感。 【星历1000年, 长昼】 中心城图书馆的边上生长着一棵高大的常青木,已经快有合抱粗了。 虽然只栽种了不到两年,但这棵常青木可是植物研究部门的相关工作人员专门结合了香樟的阔叶、松树的常绿、生长速度极快的毛竹等各种植物的基因研究出的精选种, 所以即便树龄很年轻,也足以长成古地球上, 只有十余年的老树才能有的茁壮的样子。 今年的“夏日”降水量很足, 这棵常青木的基因里又有香樟的基因,香樟本就是喜爱温暖潮湿环境的树木,被这种环境一激发, 更是蓬勃生长,大有参天之势。 然而再怎么好看,也终究是假的。 毕竟自从人类在数千年前,赶在地球资源耗尽之前成功飞跃太空, 在一颗公转极慢、但物资十分丰富,且与地球有着极为相似的大气环境的小行星上定居后, 为了防止过长的冷夜与望不到头的白昼对人类的生活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新时代的星际居民便建造了地上城与地下城: 两座城池里都有着相应的维生系统, 在一百年的永昼到来后,他们便走上地面, 储存和利用这一百年里, 从被他们称作“炽白之星”的恒星那里, 接受极为富饶的光热资源, 同时在维生系统里造出黄昏以供安眠。 一百年后, 公转到远离炽白之星的极远点后,他们便躲入温暖而黑暗的地下,靠上一个一百年中,收集到的光热资源维持地下城维生系统的运转, 同时造出光芒微弱的白昼以供工作照明。 只可惜人们在之前的一百年里,收集到的光热资源比起地下城巨大的消耗来说,委实有些入不敷出,所以在人类生活于地下城的永夜期间,很多只有在地上城里才有的安排,便默默消失了。 而消失的这些安排里,便有古地球上的“四季”。再也没有什么春日万物生长,夏日午燥蝉鸣,秋日硕果累累与冬日的白雪皑皑,在地下城的永夜里,只有固定地、单调地轮转着的真正的黑暗与微弱的晨曦。 很多人的一生,哪怕在经历过主脑的基因改造后,也最多只能见到一次长昼和一次永夜,传说中因为地球自转而产生的真正的“昼夜更替”,就成为了真正的绝唱,取而代之的,是朦胧的黄昏与黯淡的黎明。 除此之外,人们生活在地上城的时候,依然能够看到大部分地方都与古地球并无二致的景象。 每隔三天固定下一小时的降雨量是固定的,雨后立时放晴的艳阳带来的光照时长和温度是固定的,天边云朵的形状与大小是固定的,每天的日升日落的时间也是固定的。 常青木的叶子永远鲜绿得宛如一抹上好的翡翠,中心城图书馆里的纸质藏书区永远人迹罕至,吹拂过窗帘与书页的风的来向和温度日复一日永恒不变,图书管理员机械的躯壳光鲜亮丽得似乎永远不会磨损。① 然而今天,往日里半个活人都见不到的纸质藏书区里突然摸进来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黑发蓝眸的少女的身手那叫一个利落,她的脚步轻盈得仿佛连一片落花都不会惊起,几个利落的转身之下,便轻轻松松避开了所有的摄像头,把自己从一个摄像头的死角偷渡到另一个摄像头的死角: 但凡放在古地球,这绝对是个能够从重兵把守的国家博物馆里偷走宝物的绝世大盗。 幸好这里不是古地球,而是纪律更为严明的星际时代的新蓝星,所以她在这方面的才华也肯定能得到相应的重用,但凡年纪再大个几岁,肯定能够入选国家级机甲队,成为一级机甲师。 一级机甲师不管是在长昼还是在永夜,都要驾驶着那些高大、威严、美丽又冰冷的机械,穿梭在浩瀚的星空中,将袭来的陨石雨全部阻挡在新蓝星之外;与这种危险的工作形成正比的是,他们每年取得的报酬极为丰厚,不管在哪座城市里都有极高的特权,这种身份说一句“光宗耀祖”都不为过。 甚至有人开过玩笑,说“如果我能成为国家一级机甲师,那么我父母肯定会撕了族谱,从我这一页重新开始写”。 ——然而她的年纪实在太小了,满打满算最多只有十五岁,因此这一把子好身手,眼下也只能被用在避开摄像头偷书看这一方面了。 进入星际时代之后,就连普通人类的寿命,都在往两百岁这个以往看来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十分可观的数字上走,所以按理来说,十五岁的小姑娘的确年轻得很,甚至连人类的成年时间,都该往后再拖一拖。 但不知为何,自从主脑逐渐接管了人类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之后,却并未结合人类日益延长的寿命,相应地延长人类成年、结婚、生子的年龄设定,依然沿用了从古地球出来的那一批最早的人类带来的习惯: 无论男女,均十八岁成年;女性的合法婚龄为二十岁,男性的合法婚龄为二十二岁。如果男女双方结婚的时间超过了这条线,就是晚婚晚育了,以防晚婚晚育生出来的孩子质量不高,主脑将会对所有晚婚晚育的夫妇免费提供人工子宫——这在别的正常家庭中,可是要缴纳很长时间的社保和医保,才能享有的正式居民的福利呢。 言归正传,不再多说。 总之,这位少女刚刚从书架上偷偷拿下一本已经好多年没有人翻阅的纸质书籍之后,从她手腕上佩戴着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便传来一道无机质的机械化声音: “借阅人:谢成芳。借阅书籍:《古地球中国近现代武侠小说合集——金古梁温作品集》。” “年龄判定中……十五岁,已通过;借阅理由判定中:……以供娱乐,已通过;请选择你的借阅时长。” 被称作“谢成芳”的少女满怀遗憾地摇了摇头,与此同时,另一道明显属于人类的声音也从她腕间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传来了,满怀疑惑地问道: “今天不是你生日吗?你已年满十五岁,已经可以合法借阅这些书籍了,那还搞得这么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你不懂。”谢成芳深沉地开口,“这就叫‘仪式感’,要的就是这种虽然安全,但我还是要假装踩着违规的红线来回蹦迪的快乐。” 通讯那边的同伴沉默了数秒钟后,艰难地对谢成芳的这番回答作出了评价: “好家伙,我是一辈子也不会理解你的‘仪式感’了。” “比起这个来,既然你已经借到了书,你什么时候回来上课?今天理论课的教授虽然又命令我们自习,但他明显记得多次理论突击考试中都能取得满分的你,在连续三节课没有见过你之后,他今天终于问了你去哪儿了,并让我们转告你——” “‘就算生病,也有主脑治好,犯不上一次病能生三天这么久吧’。”谢成芳的声音和便携式主脑移动端里传来的声音精准无差地合在了一起,甚至连语气词都一模一样: “‘要是下节课还见不到这个逃课的人,我就要给她把理论课分数通通改判为零’!” 这话一出,通讯那边的人终于彻底沉默了下来,再次开口的时候,向来冷静得没有半点波动的声音里,终于带了一点细微的颤抖: “谢成芳,你别这样。” 这位男生之前的“疑惑之情”,不过是在长辈和书籍的教导下,做出的“相应的反应”,意思是每当你遇到暂且不能理解的事情的时候,就要用这种语气说话。 ——而这也是星际时代的人类常态。 不知为何,人类的感情一代比一代淡薄,在漫长的星际旅行和异星生存的时间里,他们失去了喜怒哀乐的能力,失去了一切正面和负面的情感变化,唯一剩下的,便是代代口耳相传的这些教导: 并非真正的情感,只是礼节的反应。 然而眼下,这人在面对谢成芳的时候,终于不再只是礼节的反应了,而是真心实意地感受到了从内心涌上来的一股凉意: “每次你能精准地算出,我们接下来要说的话、要做的事的时候,不知为何,我总是觉得心里发冷。” “那我下次不这么干了。”谢成芳的表面上依然笑眯眯的,和善可亲得很,然而她那双深蓝的、仿佛蕴藏着地上城的黄昏时才能见到的深蓝星空的桃花眼里,半点真实的笑意也没有: “下堂机甲理论课是在什么时候?我这就回去上课,绝对不再逃课,让老教授为难,毕竟他都一把年纪了,也挺不容易的。” 通讯那边的同伴沉默了数秒钟,才慢吞吞地开口道: “虽然我不了解你说的‘一把年纪了,不容易’是什么意思,但既然你这么说了,我肯定会把你的回复如实地传递给老教授,希望能够在下次的机甲理论课上与你相遇。” 这人负责说完通知后,便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在古地球的人类眼中,这是很失礼的事情;但在星际时代的人类眼中,有话说话说完就挂,实在是再高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已。 什么再见,什么明天见,不过都是从“昼夜交替”的“新的一天”里衍生出的客套词。眼下长昼与永夜间足足隔着一百年呢,要说“明天见”,这跟生离死别有什么两样?不如不说。 在通讯戛然而止的忙音里,黑发蓝眸的少女仔细地阅读着手中的闲书,看得那叫一个投入,比她看机甲理论课本都认真,属实是星际时代第一摸鱼人。 数小时过后,直到图书馆外的天色都从烈日当空的正午变成了繁星闪烁、夕光黯淡的黄昏后,谢成芳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恋恋不舍地把珍贵的纸质书籍塞回了书架里,向外快步走去: 再不走,就赶不上宿舍门禁了,书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 不过看小说这种事,多多少少让人有点上瘾,哪怕在人类感情淡薄的星际时代,对美的追求与沉迷,也永远无法彻底消失,最多是减弱而已。 要是放在谢成芳这个生来就有点和别人不太一样的怪胎身上,对美的追求与感知就更没法减弱了。 简而言之,就是这人成功跨越数千年的时光和无数光年的距离,和古地球上为了追书追出熊猫眼的读者们达成了历史性的隔空共鸣。 而众所周知,追书追上头的第一件事,就是搞同人。 于是谢成芳站在图书馆的门口思索了三秒钟,左手握成拳敲在右手上,目光炯炯地对自己宣布道: “既然今天借的是武侠小说,那我肯定得给自己起个应景的名字,留着以后给我的机甲起名用,才能显得我足够帅气——” “好,决定了,就叫流水惜花!”②—— 作者有话说:完结章,正在整理自己之前的伏笔,略微有点卡,这两天少的六千字明天再补_(:з」∠)_ ①相应景色描写与本文开篇呼应。 ②莺树暖。弱絮欲成芳茧。流水惜花流不远。小桥红欲满。原上草迷离苑。金勒晚风嘶断。等得日长春又短。愁深山翠浅。——《谒金门》宋·翁元龙 第二个古代世界里,谢成芳的代号也是流水惜花。《 》 135-140 第136章 自检 执行者施经纬。 不过当晚睡不着的人, 可不止还在偷看闲书的谢成芳一个。 人类进入星际时代之后,为了解放生产力,调整长昼与永夜, 开发新蓝星上的资源,是时凝聚着全球最顶尖智慧的科学家们聚集在一起, 制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超级计算机系统, 以辅助人类工作。 他们在制作这个系统的时候,几乎将当时最先进的技术全都安排在这家伙身上了: 它能够自我进化,又有极强的bug排查和修复能力;这样一来, 科学家们就可以将更多的精力用在开发新能源、制造新的生产工具、研究这颗星球的生存环境等更为重要的事情上,不必整天守着一台电脑和一个程序,为它查漏补缺打补丁。 与此同时,古地球科幻作家阿西莫夫提出的机器人三原则, 也被加以改动利用,赋予了这个名为主脑的电脑系统, 让它保护人类, 不得伤害人类或袖手旁观, 且必须在遵守前两条守则的基础上服从人的命令。 但是介于古地球的各种科幻作品中,几乎所有的机器人都违背了这三原则, 最后对人类痛下杀手, 将昔日的创造者和朋友埋葬在了尸山血海里, 于是最聪明的数位科学家日以继夜, 殚精竭虑, 最终开发出了一套名为“感情”的代码,植入了主脑之中。 这样一来,主脑就再也不是一个普通的电脑系统了。它既有人类的道德准则,也能够公正无私地理事, 还会站在家人的角度上,无私地、慷慨地、仁慈而善良地去保护所有的人类。 但科学家们还是不放心,毕竟这套名为主脑的系统研究出来,是要造福全球、要将全人类的命运都托付在它的身上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这家伙真的失控,人类没死在资源枯竭的地球上,却在成功逃走后死在了自己的造物手下,那可真是会笑掉一切碳基生物的大牙。 于是科学家们留的最后一手,就是名为“至高秘钥”的程序后门: 只要拿到这东西,就能够开启管理者权限;而主脑再怎么厉害,也只不过是一个程序、一个系统而已,根本不可能违抗有管理者权限的人。 为了保护主脑的安全,全人类中只有一人能够拥有“至高秘钥”,而且对“至高秘钥”持有者的筛选条件也十分复杂: 这人必须是生长在科研院里的无父无母的孤儿,必须从小到大都在与主脑朝夕相处。 这样一来,所有“为了父母被要挟”的烂俗套路的发生可能性就降到了最低;而他像看待家人一样看待主脑,主脑也按照感情代码的设定回赠以相应的亲情,只要主脑不出什么大问题,这位“至高秘钥”的拥有者,必然也会像保护家人一样保护它。 同时,这人还要经历一系列基因检测、心理测试等考核,在确定这人的失控可能性已尽可能降到最低之后,“至高秘钥”才会传到他的手中。 但“至高秘钥”归根结底,还是为了防备主脑背叛人类而留的最后一手棋;所以“至高秘钥”的拥有者的官方正式名称是“执行者”,意为大难之时的刽子手,通过执行杀戮的命令以拯救人类的存在。① 就这样,在全人类都为飘零了千万年之久后终于找到了新星球而欢呼欣喜,又被这里迥异于古地球的资源和环境给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名为“主脑”的电脑系统终于横空出世,成为了人类的一大助力。 它帮助人类分析这个星球上的各种资源,借助全新的资源构建起适宜人类生存的环境;又推测出新蓝星的公转时间,协助人类建造地上城和地下城;还凭借着自身超强的计算能力和逻辑推理能力,将“黎曼猜想”、“杨-米尔斯存在性和质量间隔”、“NS方程解的存在性与光滑性”等难题尽数破解,引领人类科技在新蓝星上完成了最后一次质的飞跃。 最后,从古地球飘零而来的人类们终于在这颗崭新的星球上扎下了根,而完成了相关辅助工作的主脑也并未功成身退,而是担任了类似于电话电脑电视机等通讯娱乐工具的职责,以便携式移动端的形式,进入千家万户,走入人类的生活。 自此,主脑和人类便切实地联结在一起,永远密不可分了。 从此之后,新蓝星的政治、文化、经济发展等相关问题,便交由新蓝星长老院共同协商决定;剩下的问题无论大小,均由主脑决断。双方相辅相成,共同引导人类在星际新纪元里大步发展,走向更好的未来。 星历100年,第一个长昼结束后,人类在地下城里以古地球的《E■A》、《超时空■塞》、《机动战■高达》等作品为切入点,研究出了名为“机甲”的战斗用具。 由于造价高昂,对驾驶者的技术和精神强度均有极高要求等因素,这一造物险些被束之高阁;然而数年后,在一次全面袭击新蓝星、甚至险些将地上城毁于一旦的陨石雨中,机甲终于大放异彩,决定了它之后数百年都难以动摇的地位: 击退陨石雨的最重要的防线。 新蓝星长老院们思忖许久,拍案决定,在新蓝星设置机甲学院,所有学生十岁后都要接受精神强度检测,优选精神强度高的孩童为学生: 十八岁之前,因为受未成年、精神和身体都未成熟等因素限制,只接受理论培养;十八岁之后进行两年的实习期,挑选机甲,与之磨合;二十岁后根据个人实力进行分级,其中以国家一级机甲师的地位最高,四舍五入约等于古地球中的上将级别。 一切都看似在往十分完美的方向进化,可在星历499年,主脑却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主脑在一次与以往并无二致的自我升级和bug排查中,把最初的那几位科学家写的感情代码给当成bug处理掉了。 按理来说,这个问题其实也算不上严重,只要退回到没升级之前的旧系统,就能将尚未删除的感情代码保存和复制下来,再进到新系统,把这串代码给装回去就行。 可偏偏按照九十五年前,也就是星历404年,由主脑提出、长老院审核并颁布的《错误代码处理方式》,这串代码自被当成bug处理掉后,就被归入废弃代码库里浩如烟海的那堆同类代码里了,真要找的话,得关闭主脑全部对外反应,自检至少三天,才能从它自己的废弃代码库里把这串感情代码给找回来。 问题是按照现在全新蓝星人类对主脑的依赖程度,别说关闭它三天了,就是三个小时,都能引发全球性的动荡和混乱。 再加上这串代码没丢,只是存在废弃代码库里而已;再加上感情代码缺失后,长老院和那一届的执行者试着让主脑运行了数日,发现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便决定让主脑优先维持新蓝星的全面正常运行,至于寻找感情代码的事,便交由历代执行者,和主脑自己一同处理。 眼下已是星历1000年,第六个长昼已到来,执行者已代代相传了数十任,可依然无一人能够在保持主脑正常运行的同时,从它的数据库里找到那串遗失了近五百年的感情代码。 时间一久,执行者们也对这串代码的去向不太上心了: 有人只是象征性地查一查,随便一找;有人干脆连找都懒得找,有这个时间还不如让主脑多验算几个古地球的物理和数学的定律检验真伪;有人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还有感情代码这回事,全靠主脑自己定期的自检找代码的行为才得知。 然而这一代的执行者,却是所有人里的异类。 一片无光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一道温润如玉的少年的声音: “执行第183次自检。”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同时,便有一道没有任何感情的机械声音回答了他,同时半空中跃出一道淡蓝色的光幕,这便是主脑启动的标志: “自检程序确认无误,第183次自检已启动,负责人,执行者施经纬。” “自检目标,寻找主脑七百年前丢失的感情代码。自检开始……无异常,是否关闭主脑全部对外反应,进入废弃代码库寻找?” 黑发少年凝眸沉思了片刻,继续道:“重新检查‘至高秘钥’权限。” 而那道机械的声音也一如既往地用最板正的态度回答了他,哪怕一人一系统已相伴十七年,主脑在面对施经纬的时候,也半点人气都没有,刻板得让人望而生畏: “至高秘钥存放处:执行者施经纬。至高秘钥权限:解锁全部主脑信息,并开启主脑的管理模式,可整理、删除和恢复各项数据。” “再次申明至高秘钥使用者权限:人类。” 在确认至高秘钥依然存在,没有被废弃,主脑的生死依然被人类所掌控后,施经纬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他看着面前悬浮在空中的淡蓝色光幕,喃喃道: “我其实有想过,既然找不到,那就不找了。” “反正我前面的几十任执行者们都没能找到,你也在没有感情代码的帮助的前提下正常运行了五百年,把这个麻烦的问题交给后人……按理来说,也不是不行。” 淡蓝色的光幕波动了数秒钟后,弹出一行深蓝色的字体来,投影在施经纬的面前: 【请执行者自行判断即可。】 这一任执行者的长相十分符合大众对研究人员的固有认知的那种文雅内敛,眼睛是极淡的、阴云与晨雾般的灰色,眉毛也很浅,颇有“远山一画”的温柔感。要是把他颈间的喉结掩去,面部轮廓再柔化几分,在悬浮在半空中的光幕投下的淡蓝色的光芒笼罩下,真与个清秀姑娘没什么区别。 只有他开口的时候,那明显属于男性的极具磁性的清朗音色,以及蕴藏在话语中的威仪与决断,才能不容置疑地昭显他的性别: “可是前辈们费尽心思把这套代码置入你的系统中,那么它必然有用。” “关闭部分人员稀少地区的娱乐功能,回收权限,开始第184次自检。” 伴随着施经纬的话语落下,新蓝星上部分地区还在聊天吹水打游戏的人,突然齐齐被迫断开网络,一道深蓝色的字幕紧随其后,出现在了他们手上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上: 【执行者施经纬启动自检程序中,网络连接被迫终止,请半小时后重连。】 一时间成千上万人的怨念达成了跨地区的共鸣: “有没有搞错,大佬!我马上就要打通关了,结果你这么一搞,我莫得存档,要重连的话又得从头再来!” “我还在跟我下属交接工作呢,就差最后半小时就能说完了,你怎么这么会挑时间啊?” “恕我直言,我觉得这一任的执行者施经纬的脑子,多多少少有点不太正常。” “好巧,我也这么觉得。历代执行者都没能做到的事情,他竟然这么郑重其事地对待,真打算仗着他自己天才,就要恃才傲物地去立不世之功对吧?” “但是施经纬是真的天才……要不是他身体不好,按照他的精神强度,早就可以进入机甲学院了;哪怕现在成了执行者,他帮主脑编写的新的程序,也取得了极大的效益,大大减少了升级和自检所需要的时间,问题是他现在才十七岁,甚至还没成年!假以时日,他必然是历代执行者里最优秀的那位。” “优秀归优秀,傲慢也是真的傲慢。你看看从他接任执行者才几年时间?三年让主脑自检将近两百次,这可是别的执行者掌管至高秘钥三十年里才有的自检数,全都被他压缩在三年里搞完了!” “急功近利,成不得大器。” 然而外界的纷纷攘攘完全无法传到施经纬耳中。黑发灰眸的少年倚在主控制室的高背椅上,对着正在自检的主脑继续看似漫无目的地谈天说地道: “你听说过古地球上,名为‘中国’的那个国家里,曾经有过的一个很古老的故事么?” 换作平常,按照主脑知识储备极其丰富的数据库,一秒钟不到就能把古地球上的所有中国传统故事都给施经纬投影在光幕上;可现在主脑正优先执行自检命令,根本没空搭理他,只能任由施经纬缓缓将那个名为“愚公移山”的故事娓娓道来: “‘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施经纬屈起右手食指,在主脑的外壳上轻轻敲了敲,语气温柔得仿佛在面对自己真正的家人一样——虽然这东西从来就没存在过,毕竟按照执行者的筛选标准,他唯一的家人只有主脑: “我找不到,还有我的继承者;我的继承者找不到,还有后来人。” 说完后,他轻轻咳了两声,这是他从人造子宫里诞生时就有的老毛病了,自从拒绝了全蓝星公民都有的基因改造液这一福利后,更是雪上加霜地坏了起来,哪怕以星际时代的人类最先进的技术,也无法保障他可以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然而施经纬仿佛察觉不到从肺部源源不断传来的火烧火燎的疼痛似的,口吻依然和缓如春风拂面: “总有一日,我会把遗失了五百年的感情代码找回来,届时物归原主,你可得记着好好谢我。” 悬浮在空中的光幕震颤了几下,随后主脑忙里偷闲,在自检的空隙里往淡蓝的屏幕上投射了一行深蓝的字迹: 【祝你成功。】 施经纬微微眯了眯眼,细细地看过这行文字,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提,又似乎别有深意: “真有趣,你正常出声说话的时候,明明和数百年前你尚未丢失感情代码时的口吻一样;可你一旦在光幕上打字说话,就怎么看怎么奇怪。” 施经纬话音落定后,主控制室里便陷入了长久的静寂,除去几乎占满大半个主控制室的机器还在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外,再无第二道声音。 宛如死地,宛如牢狱。 “那我先走一步。”施经纬眼看今天是再也不能从忙着自检的主脑这里得到半句话了,便垂下眼,满怀遗憾地从椅背上拎起了自己的纯黑色长风衣: “我明日再来。” 这件修身款的黑风衣一上身,愈发衬得他腰细腿长,风采翩然,要是他的身体状况没有这么糟糕的话,只怕无数女子冒着被主脑再三警告“基因不能完美契合”和“二位性情不投不宜结合”的风险,也要和他结为终身伴侣: 爱不爱之类的等以后再说,主要是他又聪明又好看! 可施经纬的身体状况真的太差了。 他的父母生前是研究陨石雨的专家,一生中有大半时间都在外面飘,也亏这两只不着家的爱情鸟能凑在一起;不仅凑在了一起,还有了个爱情兼事业情的结晶,施经纬。 虽然星际时代,人造子宫已被广泛使用,但也有些人依然愿意像古地球的人类那样,将自己的孩子随身携带,对其进行胎教,试图在加深亲子关系的同时,也好让他们“赢在起跑线上”。 然而起跑线没有先到来,反而是死亡线先一步到来了。 这对研究陨石雨的专家兼夫妻在他们的孩子即将诞生的第十个月启程,打算返回新蓝星,可在返程的途中,他们所出发的那个星球附近,出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规模陨石雨。 那个星球未经开发,也没有人驻扎在那里,更不可能有机甲保护他们的安全。可这两人生前从未树敌,躲避和对抗陨石雨更是新蓝星全人类共同的需求,绝不可能有人专门算好时间派他们出去,借鬼神莫测的陨石雨杀掉他们。 到头来,所有听闻了这个噩耗的人,在最初的难以置信过后,也只能满怀悲痛地感慨两个字,“天意”。 于是这对久负盛名的夫妇最终还是变成了漂浮在太空船里的两具冷冰冰的尸体,而他们被安置在人造子宫里的孩子,虽然因为人造子宫里的维生环境未被破坏,可也因为与新蓝星、与掌控一切的主脑失去联系,诞生的过程出了点不大不小的差错,连带着基因也没能变得像星际时代的人类那样完美: 除去过分丰沛的感情之外,施经纬的身体素质极差,一点小风小雨之类的环境变化都能让没做好相应准备的他立刻头脑发热,在床上躺三天三夜才能好转些许。 所以哪怕眼下是第六个长昼里,模拟古地球四季的“夏季”,在别人只会感觉凉风习习十分舒爽的夜晚,施经纬也得穿上这件保暖的黑色风衣。 黑发少年微微弯下腰,低着头,一边咳嗽一边走出了主控制室,清瘦修长的身形逐渐隐没在了黑暗里,恍然间竟有种“一去不复返”的决绝意味。 然而在他离开之后,主脑的淡蓝色光幕上,陡然闪过一道象征着“程序异常”的绯红流光—— 作者有话说:①执行者与至高秘钥,详见第87章。 第137章 残缺 机缘巧合,基因残缺。…… 次日, 明知今天要接受理论考核,却还是颇具反抗精神看了大半个晚上闲书的谢成芳那叫一个精神抖擞,随便用凉水洗了把脸就又满血复活了。 虽说机甲学院的宿舍都是单人间, 谢成芳在自己的宿舍里看闲书,不会像在古地球多人住在一起的宿舍里那样影响到别人;可问题是谢成芳的机甲理论成绩实在太出色, 出色到她已经被按照长老院设置的惯例, 高挂在学生列表之首好几年了。 对机甲学院的学生们来说,自己的名字能被挂在学生列表之首,作为所有机甲学院学生的表率, 是一份相当难得的、特殊的荣耀,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毕竟大家都是天之骄子,是被精挑细选甄选出来的人,想要成为这帮人的榜样, 就要比优秀更加优秀、比出色更加出色才可以。 或许是出于“比你优秀的人都在努力,你还有什么资格摸鱼”的激励心理, 在长老院和机甲学院的共同批准下, 被挂在学生列表之首的人, 所写的每一篇论文、看的每一篇书、借阅的每一份资料记录等相关学习轨迹,只要不被榜样本人特意隐藏, 都会十分详尽地展现在此人的名字后面: 隐私权?是的, 没错, 榜样本人的确有选择隐藏的权利, 可是隐私这东西, 多半是建立在羞耻感和利益不同这两大基础上的。 后者自然不必多言,毕竟新蓝星的全体人类不分国家,只分地区,已经是一个不可分割的共同体了;至于前者, 星际时代的人们感情淡薄,就算会感到些许难为情,这点微不足道的小情绪,也会被“成为众人追逐、模仿和赞美的对象”一事所带来的骄傲和荣誉感压下去,以至于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主动选择隐藏自己的学习轨迹。 谢成芳也不例外。 结果谁能想到,她彻夜苦读时,学的不是书,是闲书;看的不是论文和资料,是人类尚在古地球时,便被部分家长斥为“精神毒粮”、“影响孩子学习成绩的罪魁祸首”的小说,甚至还以最有快意恩仇气息、“最容易带坏孩子”的武侠小说为主。 就这样,第二天一大早,所有机甲学院的学生还没来得及从睡意中挣脱出来,就被谢成芳昨晚那一连串的闲书借阅和阅读记录给刷了屏。 饶是感情十分淡薄的这群学生,在看到谢成芳昨晚惊人的阅读量后,也感觉心中有一百万头羊驼排成方阵狂奔而过,在干涸许久的心田上扬起滚滚沙尘,千言万语只能汇聚成一个字,草。 这帮星际时代机甲学院的学生们,终于成功与古地球时期,不幸与学神同班的学渣们达成了跨时空的共鸣: 这个人究竟在干什么啊!就是仗着脑子好所以拼命玩是吧!!你摸鱼也就摸吧,能不能不要一边摸鱼还要一边考我们永远也考不出来的高分!!! 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正常学生和谢成芳相比,就会失去灵魂的高光,永远在人生的道路上迷失方向。 然而谢成芳今日的测试依然没能正常完成。 倒不是因为她又逃课了,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困住了机甲学院里的所有人,险些造成不可挽回的巨额人员伤亡与无法复原的纸质资料损失。 ——若不是最后,机甲学院里“学习态度最不端正”的某位问题学生,和历代执行者里“脑子最不正常”的某人挺身而出,后世史书上对这一日的记载,将会是浓墨重彩的“损伤惨重”、“无力回天”。 ——也正是在这一日过后,“双剑合璧”的名声响彻全球。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眼下,半点也没能预知到自己在几小时后将被委以拯救世界的重任的谢成芳刚打着哈欠走到校门口,就听到从手腕上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传来一道最高级别的警报。 尖锐的三道蜂鸣声刹那间齐齐从所有位于学院内的人腕间响起,这一瞬间的警报声几乎能震裂苍穹,绯红的光芒此起彼伏地闪现在每一台便携式主脑移动端上: “警报,警报!炽白之星风暴袭击,特大陨石雨来袭!” 这个警报当场就把谢成芳还没来得及打出来的半个哈欠给硬生生憋了回去,直梗得平日里八风不动一心摆烂的谢成芳都双眼泛泪,拼命捶胸,不停跺脚,试图把卡在自己胸口的那一口气给顺下去: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么不巧的两件事怎么全都赶在一起了?! 在新蓝星上,炽白之星担任着与古地球时期的太阳相似的职责,自然也与古地球时期的太阳有着相似的问题,即呈周期性、突发性和地域性的恒星风暴。 虽名为风暴,但事实上这个问题和所谓的风半点关系都没有,而是恒星上的剧烈爆发活动以及对周围的行星产生的一系列影响,主要表现形式有电磁辐射增强、释放高能带电粒子流和出现等离子体云这三种。 古地球时期有太阳风暴,那么进入星际时代后,新蓝星上的人类便要面对更为强烈的炽白之星风暴。 炽白之星风暴比太阳风暴更可怕,不仅因为炽白之星风暴会干扰通讯,使包括机甲在内的一干机械全部失灵,更能让人类的基因变异。 哪怕是星际时代,还在人造子宫里成长时就在接受基因改造、长大后更可以服用基因改造液的新人类,也无法阻挡炽白之星风暴带来的变异;更别提这些变异十有八/九还再往“没有最坏,只有更坏”的方向上,一路高歌狂奔,猪突猛进。 想要躲避炽白之星风暴带来的变异影响,只有两条路可走: 第一,进入隔离性超强的机甲。但躲入机甲后,炽白之星风暴会在干扰机甲通讯的同时,影响机甲师的视野和精神状况,哪怕是被众人奉若神明的国家一级机甲师,在炽白之星风暴的面前,也只能躲在机甲里当一只缩头铁乌龟。 第二,立刻避入地下城。相较于对机甲师有身体素质和精神强度等多方面要求的机甲避难方案而言,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避入地下城”实在是高效又安全的最优选。 可问题是,眼下袭来的灾害不仅有炽白之星风暴,还有陨石雨! 这个双重坏消息让主脑那向来无波无澜的机械音都有些焦急的意味了: “根据预测,炽白之星风暴将继续波及全球,特大陨石雨将在二十分钟后全面打击机甲学院与长老院等相关地区。” 谢成芳机甲理论课常年满分的知识素养可不是吃白饭的,连想都不用想,她便下意识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少女清越的声音在主脑疯狂查询和安排应急方案的沉默间隙里,借由“机甲学院学生列表之首”的特权,出现在每一位学生的耳边: “调取学院内部地图,规划合理避难路线,就近赶往地下城避难。避难期间不得携带大量金属制品,不得拥挤争吵,不得拖延时间,即刻执行!” 她的声音一响起,不少被突如其来的灾害弄得手忙脚乱的学生们,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将心底那点恐慌不安的情绪全都抛下了,按照谢成芳那标准得,竟能与几万页的教科书上的短短数句原文半个字都不差的指示,迅速就近赶往地下城准备避难。 可就在谢成芳暂时中断通讯,准备和周围的学生们一起赶往地下城的时候,主脑带来了最后一个坏消息,当场就把所有人都给炸了个人仰马翻,不知所措,如遭雷击: “侦测完毕,校内无正式机甲驾驶员。” “正在接通国家一级机甲师,通讯失败,判定炽白之星风暴已开始初步影响远程通讯;正在接通本地区一级机甲师,通讯失败,判定炽白之星风暴已开始初步影响近程通讯。” “正在接通学院内实习机甲师,通讯失败,十五名实习机甲师此刻不在校内。” 谢成芳乍闻此言,陡然在匆忙奔逃的人群中停下了脚步,喃喃道: “……怎么会这样?” 正好此时,前些日子跟她通讯过、极力催她回去上课的男同学从谢成芳身边飞速跑过。 他那被基因改造液改造得至臻完美的身体素质里自然包括视力和反应这两项,一看见谢成芳竟然在这里呆呆地站着,没按照她自己吩咐的那样赶往地下城保命,便条件反射似的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扯着谢成芳往最近的地下城入口飞速跑去,边跑还不忘边唠叨两句: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现在活命要紧!” “你还没用过基因改造液,连我们这些完美基因的人类都怕的炽白之星风暴要是落在你身上,只怕不出三天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这番对话毫不遮掩地落在了旁边不少人耳中,毕竟谢成芳情况特殊,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不算秘密的秘密了: 基因改造液是星际时代,新蓝星上的人类在主脑的帮助下,于星历450年推出的一大杰作;与后续主脑推出的“从胎儿时期便可以进行基因改造的人造子宫”,和《非母体孕育生命应当拥有何种权利》相关法案,相隔仅五十年。① 只要在八岁前服用基因改造液,这一结合了人类和电脑相应最高智慧的结晶就能由内而外地完成对所有不完美基因的改造,在不损伤人类身体的同时,将遗传病和种种具有隐患的相关基因片段迅速剔除。 从此,新蓝星上的人类便迈向了体能和智慧的双重最高峰。 可谢成芳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她的父母均死在某一次的炽白之星风暴带来的基因变异里,死状凄惨,毫无尊严。 时年八岁、第二天就可以过九岁生日的谢成芳,没能等来她的生日蛋糕,没能等来那首从古地球传来的《生日快乐歌》,甚至没能完整地见父母最后一面,只能从孤儿院相关工作人员捂住她眼睛的手指缝隙里,依稀看到两具尸体横陈在地上: 一具尸体的胸口长了十条手臂,下半身变成了蜥蜴的模样;另一具尸体的头颅从中裂开,长出了一张六目三鼻五嘴的、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的脸。 数百年来,长老院在主脑的建议下,对没有父母的孤儿们也不是没有相关安排: 他们也可以与拥有健全家庭的孩子一样,在科研所的监督下使用基因改造液,只不过这笔账要记在他们自己头上,没有家人买单而已。成年后已经长大成人的孤儿们要还的第一笔钱,多半都是八岁那年服用的基因改造液的欠款。 虽说在主脑的计算中不该有任何失误,可那段时间,正好赶上上一位执行者不愿再继续担任这个职位的关键时期。 科研所全体上下都在忙着筛选新的执行者,同时围绕着“基因不完美的某位天才儿童能否如上任执行者指定的那样,担任执行者这一重任”而争吵不休,已经对亲情和同情心感知十分薄弱的人们,自然就把谢成芳这个看起来没什么长处的孤儿抛到了脑后。 主脑一边忙着安抚科研所全体工作人员,一边对长老医院汇报这边的突发状况,还要按照执行者第一候选人施经纬的“突发奇想”,关闭部分地区的娱乐和通讯权限,进行本年度第一次深度自检;再加上被父母的凄惨死状给骇到暂时失语、失明、失聪的谢成芳,阴差阳错之下躲在了监控器的死角—— 种种机缘巧合之下,等科研所、长老院和主脑齐齐想起,好像还有个孩子没用过基因改造液的当口,在无声无光的黑暗里度过了一晚的谢成芳,进入了她人生中的第九年。 虽说前后相差不过半天时间,十二小时;可就是这短短的十二小时,将谢成芳日后数十年的命运都决定了下来,再也无法更改: 星历994年,机缘巧合之下,新蓝星上出现了两位基因残缺者。 一位是还在人造子宫里的时候,便与主脑脱节过,未能完成第一次基因改造的先天基因残缺者,施经纬;另一位是八岁那年没能服用基因改造液,导致第二次基因改造未能完成的后天基因残缺者,谢成芳。 虽说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但陡然被挑明,对99.99%的完美基因人类来说,还是很有冲击力的。 要不是所有人现在都在忙着避难逃命,只怕“机甲学院这些年来最优秀的学生竟然没用过基因改造液”的这个消息,当场就能把一堆以谢成芳为毕生追赶目标的学生气到吐血: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要说你用过基因改造液,那我们也就认了,毕竟大家都是毫无缺陷的完美基因人类,起点一样,打不过你就打不过你吧;可你谢成芳怎么偏偏没用过? 也就是说我们顶着毫无瑕疵的完美基因,竟然在智慧、理解力、背诵能力等各方面,都比不过一个基因残缺者?! 啊啊啊,我们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忘掉这件事,为什么偏偏有人在大家忙着逃命的时候多嘴重新提起来啊!!! 然而或许正是由于没有服用过基因改造液,以至于谢成芳的性情和周围的人们相比,明显发生了一点不大不小的偏转: 在人人都板着个脸,恨不得把“端庄自持”四个裱金大字刻在脸上的星际时代,她那玩世不恭的快乐、不按常理出牌的无拘无束,便宛如一支盛开在白雪中的红玫瑰,十分显眼,也十分美丽。 ——然而同时,谢成芳并不像周围所有人那样,对掌控着全球所有数据统筹计算规划和安排的主脑,抱有敬畏和服从之心。 证据就是,在眼下所有人还在按照她之前的吩咐和主脑给出的最新路线图,头也不回地赶往地下城避难的时候,谢成芳挣脱开了自己同伴的手,对他开口道: “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但凡换个古地球时代的人类来,哪怕是最不会察言观色、不会看空气的杠精,也能从谢成芳游移不定的目光和没什么底气的语调里判断出她在说谎;可问题是现在是星际时代,这位男同学能在跑路的时候顺带拉看似在发呆的谢成芳一把,就已经是很有人情味的表现了,足够在灾害结束后,往长老院那边申报一波“友爱互助模范”。 于是这位男同学半点也不犹豫地就松开了谢成芳的手,只来得及扔给她一句“你记得早点来”,便如受了惊的兔子一样,往已经遥遥能看见轮廓的地下城入口窜去了。 谢成芳怔怔站在原地,沉默了数秒钟后,便拔腿往图书馆的方向跑去: 如果她的机甲理论课成绩不是混来的,如果那套哪怕调成最小字号和最密间距也依然有五万页的机甲理论课本没有骗她,那么机甲学院的图书馆里存放着的,不仅有她最爱的闲书——啊不对,官方一点严肃一点,在星际时代尤为珍贵的纸质资料,在图书馆的仓库里,更存放着两台编制之外的机甲,以备不时之需! 毕竟这件事实在太不对劲了,根本瞒不过理论课分数满分的谢成芳。 在所有人都听话得宛如成群结队赴死的旅鼠,按照主脑的吩咐有条不紊地赶往地下城的时候,只有谢成芳这个从来就和周围人不一样的家伙,察觉到了微妙的违和感:② 既然所有人类的安排,都是在主脑的操控下的,而主脑的计算和规划能力又堪称完美,不该出现任何纰漏,那么为什么此时此刻,学校里连半个机甲驾驶员都没有? 甚至连本该驻守在校内的实习机甲师,都恰好在这个紧要关头身在外地,不能及时回援? ——此时此刻,有着同样堪称离经叛道想法的人不止谢成芳一个。 为了让科研所研究出来的成果尽快投入检测和使用,完成效益最大化;同时机甲学院的学生也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甄选出来的人才,日后如果因为身体素质和精神强度等原因不能成为高级机甲师,也可以转投科研之路,在别的领域取得相应成就;更可以往长老院输送安保人员,所以机甲学院在当初创立的时候,在科研所的大力建议下,便选在了距离长老院和科研所都很近的中点上。 换做以往,这是三方都能得利的好事;但是在炽白之星风暴和特大陨石雨齐齐来袭的当下,哪怕来的是国家一级机甲师,想要在特大陨石雨的袭击下保全三所重要机构,也绝非易事。 手心手背都是肉,帮哪边都很重要,可哪边也都不能放弃: 机甲学院里的学生是日后保卫新蓝星的重要新生力量。如果学生们的折损超过十名,按照机甲对机甲师的精神巨额消耗,只怕不出五年,便会出现严重的断档现象。届时如果再有陨石雨来袭,那么全体人类只能躲入地下城,就算能够熬到陨石雨过去,可地上城的所有维生装置都被破坏得乱七八糟的话,和直接宣判“能源耗光缓慢等死”的悲惨结局有什么区别? 长老院里汇集着新蓝星上位于权力金字塔顶端的掌权者们。虽说现在,绝大部分与数据相关的工作已经全都转移到了主脑手里;可在某些涉及主脑的问题上,依然需要长老院和科研所联手决定,达成闭环制衡。如果抵御陨石雨的机甲师们放弃保护长老院,那么不出一年,新蓝星便会在只懂科研不懂政治规划的科研所的单方面带领下,走向混乱的深渊。 科研所是个只要识字的人,见到它的名字就该明白它的性质的地方。然而科研所被称为“新蓝星的心脏”的缘故不仅于此,更因为主脑的本体和资料,还有历代执行者不可复制、不可拷贝、不可转移、不可破坏的绝密研究成果,全都保存在主控制室中,而科研所正是以主控制室为核心建立起来的。 此时科研所的人们也在纷纷赶往地下城避难,原本姑且算得上座无虚席的主控制室内,没几分钟便只剩下了施经纬一人。 一位与施经纬姑且算得上有些交情的研究人员见他半晌没动,心想这家伙难不成是被吓傻了?便在逃亡的间隙对施经纬大喊: “施经纬,别发呆了,赶紧去地下城避难!” 在这位科研人员一迭声的催促中,施经纬急急咳了几声,清瘦的身形几乎弯成一张弓的形状,可见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先天基因缺陷不仅没能得到任何改善,反而愈发使他病体沉疴了。 然而与施经纬虚弱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坚定到近乎独裁的态度: “不行。” “施经纬,你是不是跟主脑混在一起太久了,把自己的脑子都研究得坏掉了?”这位研究人员哪怕情绪再怎么淡薄,在这一刻,也急得险些跳起来去锤他的头: “机甲学院那边的学生们都快躲完了,等长老院和咱们这边的人都躲完,主脑才会彻底关闭地下城大门,好隔绝炽白之星风暴。你再发呆,再慢一步,出事的可就不是你自己了,是被你拖累的成千上万人!” 然而这番话并未能催促着施经纬前去地下城避难,甚至让他拎起了那件一年四季都能在他附近见到的黑风衣——不少人甚至私下里打过赌,就赌施经纬是究竟只有这一件衣服,只能洗了穿穿了洗,还是买了足足一柜子一模一样的衣服,哪怕天天换也看不出来——起身走出了主控制室,以他这具健康状况一日比一日糟糕的身体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往机甲学院的图书馆方向走去。 在起身离开主控制室的同时,施经纬抓紧时间对那位研究人员解释道: “对主脑的所有研究资料都在这里,其中有近半都是无法转移、不可复制、不可拷贝的历代执行者研究成果;同时隔壁机甲学院图书馆里,不仅存着大量珍贵的纸质资料,应该还有两架没有主人的备用机甲。” “我当年没能进入机甲学院,不是因为我的精神力强度不够,而是我的身体状况实在不乐观,仅此而已。” 施经纬推开门走出去后,甚至还十分有礼貌地顺手合上了门,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仅有他和那位研究人员的寂寥的走廊上回荡: “我是这一代的执行者。如果连我都不去保护主脑,还有谁会去呢?你且自己避难去吧,不必挂心我。” ——历代执行者都从孤儿中甄选,科研所和长老院更是要求他们把主脑当成自己的家人看,综合来看,这的确是个看起来没法反驳的,十分完美的理由。 于是他的同伴便不再执着地想把他带走了,毕竟两人的交情其实也没有多深,在得到了施经纬的保障后,更是迫不及待,匆匆离去。 目送着同伴的远去,施经纬终于还是没能把更深一层的顾虑说出口: 主脑真的可信么? 一台具备忧患意识,又将情感代码作为bug剔除的高智商机器,在日复一日的进化中,真的还是人类当初制造出来的那个“永远不会偏移的世界的监督者”,真的会引领我们去往更好的时代么? 如果它还是那个“永远不会偏移的世界的监督者”,那么本该将每件事情都安排得十分完美、无可挑剔的主脑,为何会没能计算出这一次的特大陨石雨和炽白之星风暴齐齐来袭的异况,又为何会在这种关键时刻,竟然一反常态地将机甲学院内的所有能驾驶机甲的人全都派往外地? 亦或者,从更可怖的角度来想…… 在它的干涉和影响下,从人造子宫里诞生出来的人类,真的还是“人”么? “至高秘钥”的权限,真的还在人类手里吗? 就这样,两位同样心事重重却目的一致的基因残缺者,在赶往图书馆的半路,成功把彼此撞了个满怀。 那一日是星历1000年,第六个长昼的夏季,按照古地球的历法来划分,正好是大暑时节。 自此之后,七月流火,天气转凉;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仿佛要与季节变化的意象相吻合似的,主脑对新蓝星整颗星球的统治,也从此由盛而衰。 而这个经由两代人书写的,反抗机械统治、觉醒人类意识的故事,才要从此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有修改,增加了机甲与机甲学院设定,施经纬的身世详情和个人情况,完善了星历时间线和相关法律。 ①星历0年,人类抵达新蓝星。 星历10年,主脑诞生。 星历100年,人类在主脑帮助下研究出机甲以对抗陨石雨。 星历404年,主脑与长老院联合颁布《错误代码处理方式》。 星历450年,主脑与人类一同研究出基因改造液。 星历499年,主脑感情代码遗失。 星历500年,主脑与人类一同推出人造子宫,颁布《非母体孕育生命应当拥有何种权利》法案,将人类从生育之苦与基因不完美之苦两大痛苦中彻底解脱出来。 星历1000年,谢成芳15岁,施经纬17岁。 ②旅鼠自杀与斑羚飞渡一样是假的,我年年都在努力上书请求删除旅鼠自杀和斑羚飞渡这种伪科学科普,不知道现在从教材里删了没,有没有好心的人教版初中朋友走过路过告诉我一声_(:з」∠)_ 这两篇很多人都耳熟能详的十分感人的教材文章,并不存在任何科学依据,更没有任何记录在案的实例与数据支持,是自我感动式的、打着科学的幌子的伪科普创作。我的观点是,编故事就要好好编,搞科普就要好好搞,不能打着科普的名号瞎写,学无止境,治学要严谨。 今天两篇伪科普教材文,能带歪曾经的中学生现在的成年人;明天就能在小学课本里掺杂YHSQ私货,从根源上带坏小孩子;后天就可以搞文化入侵,磨灭一切苦痛历史。 本文特此声明,只借用这种意象,不对真实性负责。 第138章 拔剑 看似美好,实不久长。…… ——日后不谈, 先说当下。 施经纬和谢成芳撞了个满怀后,谢成芳这段时间来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闲书里,描写的什么“男主和女主撞了个满怀顺便嘴撞嘴地打了个啵儿”, “男主顺手把险些被自己撞倒在地的女主给公主抱了起来”之类的情节全都没发生。 不,或者说得再直白点, 是施经纬那风一吹就能把他给吹到病床上的身体素质根本没有发生所有情节的先决条件。 别看谢成芳和施经纬一样, 都是身形清瘦的那一挂,但谢成芳再苗条也不耽误她的正常健康状况,肌肉爆发力更是数据惊人;但施经纬的瘦就是真的虚弱了, 要不当年也不至于在精神力、意志力和智商等各项测试都是异于常人的优秀成绩这一前提下,从机甲学院的遴选中被筛选下来。 这不,两人撞了个正着后,施经纬险些被撞得眼冒金星, 当场吐血,只觉自己的气管和肺里瞬间便涌现了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咳咳……咳, 你, 你去图书馆……有……” 连半句话都没能说完, 施经纬那超载的破风箱似的呼吸系统,就让他咳了个天昏地暗, 去了半条命。幸好谢成芳足够聪明, 一看这人竟然和自己一样, 在人人都逃往地下城的当口, 朝着机甲学院图书馆一路逆流奔去, 就知道施经纬的下半句话是什么: “图书馆里应该有两架没有主人的备用机甲。” 时间紧迫,谢成芳也顾不上许多了,当机立断便弯下腰将施经纬从地上搀了起来,两人互相依靠着, 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图书馆走去——倒不是说谢成芳扶不动施经纬,主要是施经纬这家伙病归病,可身高的基因半点问题也没有,实在有点挡人视线: “纸质资料不能损毁,科研所的主脑资料更不能丢失。我虽然还不到能够上机甲实习的最低年龄线,但我的理论课成绩是满分,精神强度是SSS级别,正常情况下完全可以驾驶机甲,但是……” 施经纬终于把那口气倒了过来,听到这“但是”俩字,便福至心灵地接上: “但是现在有炽白之星风暴的干扰,你无法接收全部陨石雨的雷达图,需要地面联络人员的协助。” 施经纬话音一落,谢成芳这才微一挑眉,将施经纬正儿八经地打量了一番,笑道: “真是个不错的提议,我也是这么想的。” 正常情况下,机甲师根本不需要地面联络人员,原因有三: 第一,机甲内自带的雷达系统足以让驾驶人员自行处理相关事宜。大家都是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没有人愿意在明明自己能处理这些事情的前提下,再给自己找个对自己指手画脚的指挥。 第二,地面联络人员与机甲师虽然能够直接沟通,但是对联络人员的要求并不亚于对机甲师的要求。换而言之,要是地面联络人员有足够媲美机甲师的素质,那么又有谁会甘心做一个默默无闻的、还会被自己辅助的机甲师厌弃的联络员? 第三,地面联络人员同样需要驾驶机甲。这也是对地面联络人员有同样高标准要求的缘故,因为只有机甲之间的、作用于精神力的通讯,才不会被炽白之星风暴/干扰,能够在任何情况、任何距离下达成联络。 如此一来,别说机甲师不想要地面联络人员,就连能成为地面联络人员的人也不愿去做相应的辅助工作而宁愿去争夺机甲师的位置;科研所又基于这种状况,把机甲自带的雷达防御等功能开发得那叫一个尽善尽美,让机甲师们完全可以自己去解决所有问题,时间一久,“地面联络人员”这个概念,就成为了那几万字的教科书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冷门词条。 很显然之前虽然二人并肩同行,但谢成芳压根就没把这个看起来一阵风都能把人吹倒的病秧子放在眼里;直到施经纬提出“地面联络人员”这个冷门词后,她才真正看见了这个人: “我忽然觉得你有点眼熟,你叫什么来着?” 施经纬被她这么一路拖着走了好久,只觉得自己是一条心如死灰的咸鱼,除了身高一无是处,就连自我介绍的时候都没什么底气了: “……施经纬。” ——怎么会有人不认识这一代的执行者啊,这不科学!你真的没在我断你们网络,让你们输游戏、断网课、丢失稿件、考试成绩归零、被迫中断通讯的时候,想往我脸上扔飞镖吗?! 但理智这么想归这么想,人类的感情是永远不会受理智操控的,否则古地球上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恩怨情仇、喜怒哀乐的故事了。 也正因如此,施经纬的心中涌现出一点微末的窃喜: 如果她不知道我是谁的话,那是不是说明,我可以暂且隐瞒下执行者的身份,以正常人的方式和旁人共处,收获一段正常的友谊? 然而幻想这东西,就是用来破灭的。 在施经纬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后,谢成芳的神情立刻完成了从“你是谁来着”,到“好家伙原来是你”,再到“你怎么这么弱啊兄弟”的三次微妙转变。 幸好谢成芳还有最后一点正常人的情商,知道如果把她心里的真话说出来,那这位传说历代最天才也最年轻的执行者就不会是因为基因缺陷而病死的,是被自己活活气死的。 于是她想了想,十分活学活用地从昨天看的武侠小说里,挑了个很有气势也很有逼格的万能金句来跟施经纬打招呼: “久仰久仰。” ——然后就半句多余的话都没了,谢成芳依然在兢兢业业地架着施经纬往图书馆赶去。 她的脚程快得很,哪怕加了个多余的人也没被拖累得太慢,很快,巍峨的图书馆那壮观的大门便遥遥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施经纬对自己人憎狗厌的现况有深刻认知。毕竟将心比心,虽然他没有家人,但是他觉得要是有人在自己给系统做检查的时候强行断开了主控制室的网络,这种突发状况还出现过不止一次,是硬生生断过几十次的话,他也会恨不得把这个人给由内而外地活活拆成骨头架子的。 可这姑娘半点拆了自己的意思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 他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 毕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和她接下来是要一同作战的人,如果一方对另一方心怀芥蒂,导致关键时刻她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指示……那麻烦可就大了。 然而对于施经纬的询问,谢成芳却展现出了比他本人还要摸不着头脑的态度: “好家伙,我第一次见到有人脑回路竟然比我还不正常。那照你这么想,你觉得我讨厌你才正常?” “……算是吧。”施经纬苦笑了一下,“反正我都习惯了。” “那可不行。”谢成芳把快要从自己肩膀上滑落下来的少年又往上抬了抬,低声道,“施经纬,你可是执行者啊。” “你是执行者,所以要行端坐正,要谨言慎行,要承担更多的责任”之类的话语,施经纬在过往的十多年里已经听了数百遍数千遍,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被这些陈词滥调磨出茧子来了。 可眼下,谢成芳的话语却迥异于那些人的老套说辞,给施经纬一种他的灵魂都被看了个通透的感觉: “他们都说你是最年轻的天才,是对主脑最为了解的人。如果连你都厌弃了你自己,那么还有谁,能够将人类从眼下的困境中拯救出来呢?” 施经纬心头陡然重重一跳,只觉谢成芳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就好像她正在说的,并非仅指眼下的人类文明即将遭受的灭顶之灾,而是更宏远、更可怕,也是他这些年来日夜为之忧思难眠的事物。 他自少女的肩上抬起头,凝视着谢成芳清瘦的侧脸,发现黑发蓝眸的少女虽然与他近在咫尺,可她的目光却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在凝视着即将到来的陨石雨与炽白之星风暴,又像是在窥探着人类未知的、叵测的命运。 说来也奇怪,这明明是个跟自己一样的基因残缺者,未经改造的自然基因完全比不上完美的基因,离“倾国倾城”之类的词汇更是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可不知为何,在施经纬眼中,谢成芳的身上却有一种未经雕琢的,蓬勃而自由的美丽: “我知道你是谁了。” “你是今年机甲理论课程中,唯一一个取得过多次满分的合格者,谢成芳。” 然而谢成芳半点因为被地位超然的执行者夸奖了而生的害羞情绪都没有,甚至还很哥俩好地拍了拍施经纬的手: “所以说放心吧,兄弟,给我当地面联络者,你不算亏。” 施经纬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对不起,但是以我浅薄的认知而言,我觉得,古地球人类的正常感情线进展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两人很快便进入了图书馆内部。一进入恒温恒湿的稳定环境内,施经纬的身体状况明显便好了很多,他靠着墙站起来后,制止了谢成芳试图按照正常流程去找仓库应急密码的动作,低咳了几声,在腕间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上随便按了几个键,就用执行者的权限强行把图书馆的仓库给打开了. 然而在施经纬动用执行者权限打开图书馆仓库的那一瞬间,他腕间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上便投射出了淡蓝色的光屏,一行行工整的深蓝色字迹随之浮现: 【执行者,出于个人考量,我劝你再重新考虑考虑。】 【这批学生的年龄都在十八岁以下,未能与实习期的年龄限制相吻合,如果让他们强行上机,只怕会造成不可修复的精神损伤。】 【就算要让他们上机,谢成芳也是其中唯一一个能在机甲理论课上自始至终都拿满分的人,但她曾有数次旷课记录,可见学习态度十分不端正,将生死存亡的重担交给这样的人,未免有些草率了——】 “咳咳……闭、闭嘴吧你。” 施经纬看也不看地就给主脑调了个静音,顺便屏蔽了从自己腕间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投射出来的任何文字,随即转向了依然在一旁环抱双臂,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的谢成芳。 “其实它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谢成芳很混不吝地耸了耸肩,然而她深蓝的桃花眼里半点笑都没有,几乎都蕴着一种冰冷的考量意味了: “我可是基因残缺者,又行事跳脱不受主脑控制,把攸关全地上城命运的重担交到我手里,真的好吗?你可是要将主脑视作家人的‘执行者’呢,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谢成芳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下一秒,施经纬便动用了执行者的最高权限,将两台机甲里稍显暗淡的、规格更低的一台,送到了自己的面前,将那台通体闪烁着银色星辉的最高规格全新机甲留给了谢成芳,摆明了要顶着他那三步一喘五步一咳的病躯,去给谢成芳当地面联络人员: “你去吧,我在你背后保护你。” 两人深深凝望了对方一眼,哪怕再没多说半句话,可他们同样的忧虑、同样的理想,乃至未来要轨迹重合的命运,便似乎都在这一眼里望尽了、说尽了: 主脑虽说现在还貌似站在人类的这一方,但就今天而言,堂堂机甲学院里,竟然半个能上机甲的驾驶人员都没有的这件事,就十分不正常。号称能够完美达成各种运算的主脑,真的会算不到这种事么? 可就算明知主脑有背叛人类的风险,现在的人类又能做什么呢?毕竟只要主脑没有动手,那么执行者就不能启动至高秘钥。 而且新蓝星上的人类们对主脑的依赖和相信程度实在太深了,以至于当特大规模陨石雨和炽白之星风暴一同来袭的时候,根本没有多少人能第一时间想到要保护图书馆里的纸质资料和科研所里历代执行者留下来的主脑研究资料,只会机械地按照主脑的安排,前往地下城逃命。 千钧的重担,此时此刻,竟然只能压在两个基因残缺者身上。 ——于是那年,十五岁的谢成芳首次登上机甲,操纵着那台日后闻名全球、最终传到她的女儿施莺莺手中的,被她自己中二病发作命名为“流水惜花”的机甲,凝聚光剑,只身迎向烈焰、星辰与长空。 在她的背后屹立着的,不仅有巍峨的高山与直指苍穹的雪白尖顶楼,还有坐在另一台机甲里,运筹方寸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施经纬。 那一年,两位基因残缺者达成了他们短暂的婚姻开始前的第一次合作。后人在研究他们相关资料的时候,不管在对两人的性格、基因、行事作风和精神道德等各方面有怎样的认知分析,至少就这一点,所有人都能够达成共识,即施经纬与谢成芳两人之间的爱情萌芽,定然是从这一年开始的。 那一年,被后世誉为“天作之合”的二人联手,在炽白之星风暴中击退全部陨石雨,成功保护了机甲学院图书馆里的珍贵纸质资料,还有存放在不远处科研所主控制室里的历代执行者留下的主脑资料,人类传承的火种又一次从险些熄灭的危险边缘被成功救回。 那一年,科研所、长老院、机甲学院与所有地区的人类,都在赞美这两人的般配,讴歌他们的力挽狂澜,似乎之前所有对谢成芳“玩世不恭、态度不端正”的评价,和对施经纬“刚愎自用、脑子不正常”的评价,都从未出现过一样。 为了褒奖这两人做出的巨大贡献,科研所还特意拨出相关款项,专门用于给施经纬看病和调理身体,总算把他从走一步咳三下的状态里给救出来了,至少从表面上看,他已与正常人无异。 谢成芳更是被破例提拔为一级机甲师,还获得了新蓝星上的居民能获得的最高级别的荣耀,“凌云”勋章作为表彰。在机甲学院与长老院里,那长得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的荣耀墙上,在一干中老年人的画像旁,赫然便有这位十五岁少女的画像。 值得一提的是,第一位“凌云”勋章的获得者,是主脑的创造者兼第一代执行者。可以说,没有她这个堪称划时代的天才、发明家与科学家,就没有主脑;在人类拓荒新蓝星之时,如果没有主脑,就没有如今的和谐与稳定。 “凌云”勋章素来只被授予,在某个领域做出极为突出的、有益于全人类和新蓝星贡献的杰出者。自人类成功定居新蓝星以来已有一千年,但被授予这一顶级荣耀的“个体”,甚至不超过五人。 上一枚“凌云”勋章,还是集体授予在一百多年前的某场特大炽白之星风暴里,自愿登上机甲,拦截陨石雨,以确保主脑的安全,最后无一人生还的数位机甲师,是集体授予;再上一枚“凌云”勋章,是星历374年,授予为主脑加载了自检程序的科研所研究人员,还是集体授予。 现如今,这泼天的富贵,这顶级的功勋,竟都落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身上了,这是何等的殊荣啊。 那一年,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双剑合璧,尽享荣光—— 看似美好,实不久长——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谢成芳大惊失色:我把你当战友你居然想泡我?! 施经纬面红耳赤:同学,文明用语!这不叫泡,叫基于未来组建家庭的强烈意愿基础下的了解与追求,用泡这个词太轻浮了,我不是那种人! ——施经纬,星际时代男德第一人,然而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养子谢狗狗将来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第139章 配对 一套祖传的神奇脑回路。 古地球上有句话说得好, 叫人生四大喜莫过于,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只可惜在新蓝星上, 这四大喜里倒有三条都不太适用: 不管是在长昼还是在极夜, 地上城和地下城的气候都相当稳定,根本不存在“久旱”这种极端天气;他乡遇故知也甭想了,现在的通讯技术和交通技术多发达啊, 分分钟就能和老友来个见面,哪里还用得着去往他乡;最后一个就更是笑话了,金榜题名靠的是努力,可进入机甲学院靠的是天赋, 要是不能成为人上人的一级机甲师,那剩下的什么工作其实都没有太大区别。 唯有“洞房花烛”这个元素, 在星际时代依然发挥了它的最后一点余热, 给未婚的年轻人们带来了些许值得期待的东西。 ——虽说在今天这一批即将接受基因检测和婚姻配对的年轻人里, 有那么两个向来和别人不太一样的人,不是很期待这一人生大喜时刻就是了。 进入星际时代后, 在主脑的帮助下, 人类的婚姻也在逐渐向着精准、完美、高效的方向发展。 在古地球上, 如果两个人想要结为伴侣, 组成家庭, 除去极少数能够从青梅竹马到白头偕老的幸运儿之外,无论男女,迟早都要经历名为“相亲”这种多半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的活动。 很少有人的各种条件都能与另一位相亲者完美吻合,毕竟由于生长环境和原生家庭等种种因素的限制,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思想和看待事物的方式。 诚然每个人的存在都是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但如果相亲双方的这些条件不能达成一致,甚至在某些方面的认知完全相悖,便会在相亲的过程中,或多或少产生一些负面情绪,类似于“这个人怎么和我完全谈不来”,亦或者“这种完全配不上我的人怎么有胆来相亲”之类的。 随着相亲次数的增加,遇到的不合适的人也会变多,诸如此类的负面情绪也会逐日累积。等到最后,好不容易找到那个能够和自己完美匹配的人的时候,也会身心俱疲;更有许许多多甚至撑不到最后,找不到那个能够和自己完美匹配的人,在追寻的过程中累了倦了,随便找了个看起来差不多的家伙凑合着过完一辈子的事情,也比比皆是。 然而这种“凑合凑合算了”的思想,恰恰是无数家庭不和谐的根源所在。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在极小的事情上所产生的认知分歧,恰恰有可能成为日后夫妻双方分道扬镳的导/火/索。 幸好在星际时代,根本无需担忧这种问题,毕竟有主脑在嘛。 主脑的资料库里,存有所有新蓝星上的人类的资料。不管男女老少、贫富生死,只要在新蓝星上存活过,那么此人的资料便会被完完整整地记录在主脑资料库里,甚至连一些他自己都从未告诉别人的秘密,都会被主脑探测到并记录在案。 这样一来,所有进入适婚适育年龄的人们,就再也不用为自己的婚事而发愁了。主脑会根据每个人的性格,三观,甚至性取向和基因状况,综合挑选出最符合每个人心意的伴侣。 虽说主脑给出的只不过是“建议”而已,并非强制执行的“命令”,但介于主脑的数据库和运算能力实在太强大了,以至于数百年来都没失误过一次,时间一久,新蓝星上的人类们连恋爱都懒得谈了: 要是你不管烂成什么样子,将来都能找到能够完美包容你所有缺点,甚至和你有着同样为人处事方式的另一半,那还谈恋爱干什么啊? 再说了,星际时代的大家就剩那么点感情了,还是先留给家人吧,谈恋爱这么浪费感情的奢侈的事情还是得从长计议,日后再谈。 别说,虽然这样看起来有点不太尊重个人隐私,可有了主脑的帮助,的确能够让所有人都适配到最合自己心意的另一半: 一对同样在科研所就职,结果同样搞科研把自己搞成了死宅的男女,愣是在半年没出过科研所半步的前提下,被主脑的通知撮合到了一起,婚后两人的研究进展一日千里,成为了合作力量远胜过个人力量的,“一加一大于二”的强有力的实证。 一对远隔千里,甚至连面都没见过的机甲师,在接到主脑发来的配对信息后一开始是拒绝和同行组建家庭的,毕竟只有机甲师知道自己有多忙,要是配偶也是机甲师,那自己的家庭和丧偶家庭有什么两样?结果两人机缘巧合下见了个面,发现对方的脸和性格都完全是自己最喜欢的那种,甚至连日常休闲爱好都一模一样,遂一拍即合次日结婚,次年便有一对双胞胎婴儿诞生在人造子宫里了,足见这对机甲师夫妇的感情进展和谐。 还有一位在炽白之星风暴中失去了父母的孤女,曾经因为自己没有完整的家庭而十分自卑内向,一度以为自己要成为主脑婚姻配对下唯一一位找不到配偶的异类了,结果万万没想到,主脑依然成功找到了最适合她的配偶。她的丈夫的父母一直想要个女儿,但在生育了唯一一个儿子后便再也没能成功过;再加上她的父母又曾经对这两人有救命之恩,这对夫妇对儿子的这桩婚姻自然举双手赞成,婚后更是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让她收获了缺席十多年的家庭归属感。 诸如此类的百分百完美婚姻前例比比皆是,也难怪今天这些即将接受提前批婚姻配对的年轻人会十分期待了。 哪怕这些都是机甲学院的天之骄子,也很难拒绝“一个与你志趣相投性格互补的完美伴侣”的诱惑,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畅想自己未来的伴侣会是怎样的人呢: “明人不说暗话,我想要个长得好看的,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太具体的要求了。” “你这话说得简直跟废话一样。服用过基因改造液的人怎么可能长得丑?就连……”说话的这人小心翼翼地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发现谢成芳的身影后,这才敢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完: “就连两位基因残缺者都长得不错呢。我知道不该说这种大佬的闲话,尤其是外貌这么肤浅的方面,但他俩是真的好看,每次看到他们都会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不了不了,不管哪位基因残缺者我都高攀不起。”刚刚还在说“只要长得好看就行”的人一听“基因残缺者”这个词,立刻连连摆手,抗拒之情溢于言表: “我也不是说基因残缺者不好,只是这两人——尤其是谢成芳——实在太聪明了,被她那双眼睛一看,就有种被由内而外看穿的震彻灵魂的惊悚感。要我跟这种智多近妖的人朝夕相处,那跟要了我的命有什么两样!” 此言一出,不少正在偷听这场对话的人纷纷附和: “你也有这种感觉?” “太好了,原来每次面对谢成芳的时候都会感到莫名压力的不止我一个人,看来不是我胆子小,那我就放心了。” “更何况那么聪明的人也绝对看不中我们。” “而且她还是‘凌云’勋章的获得者!想去攀这个高枝儿,也得看自己配不配吧?” “话说回来,要是谢成芳或者施经纬这两人中,有一个人的基因是完美的,能弥补对方的基因残缺,那就太合适了。” “是啊,甚至都不用主脑配对,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这两人肯定能和对方组成百分百匹配的完美家庭。” “只可惜他们都是基因残缺者,主脑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的,要不他们的孩子岂不是残上加残?哪怕日后可以服用基因改造液,他们的孩子也要从一开始就输在起跑线上。” 话题讨论到这里便出现了长久的沉默,最后不知是谁以一声难得真情实感得的叹息结束了这场讨论,也不知是在单纯惋惜这两位惊才绝艳的基因残缺者的美中不足,还是在感叹这对明明十分般配但注定走不到一起的人: “……真是造化弄人,天意如刀。” 然而这场议论的两个中心人物此刻都不在这里。 毕竟他们现在甚至连十八岁的成年年龄线都未能达到,主脑虽说会给未成年的学生们做提前批的婚姻配对检测,但那也只不过是为了模仿古地球上,尚且处于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们春心萌动的早恋而已。 要是有人愿意按照这次模拟的结果,耗费珍贵的感情去谈恋爱,那也不是不可以;但更多的人都选择将这次模拟的结果随手一看便抛之脑后,只等成年后再接受一次正式的婚姻配对,将这次正式的婚姻配对作为组建家庭的唯一标准——虽说这两次配对的结果多半都大同小异就是了。 此刻,谢成芳正在机甲模拟训练场的准备区域,调试她的“流水惜花”。 自从顶着炽白之星风暴造成的通讯干扰,成功击退了所有突破大气层的陨石后,谢成芳就被破例提为了国家一级机甲师。 她不仅享有能够随时借阅图书馆任何资料的权力,还可以随意借用机甲模拟训练场,参与科研所的最新作品检测,甚至在长老院那边都能说得上话,可以直接参与商讨国事。至于这台造价昂贵的最新版本的机甲,在被谢成芳使用过之后,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她的专属机甲,那个颇有古地球上武侠风格的命名“流水惜花”,也一并记入了主脑档案中,在一干字母数字的命名中十分特立独行,与众不同。银光闪闪的机甲正面,还绘有一枚凤凰与星辰交织的徽章,那便是新蓝星居民穷其一生,才能获得的至高荣耀,“凌云”。 这个别人要为之奋斗数年,甚至还要经受过数次生死考验才能拿到的,代表着机甲领域最高成就与权限的位置,被提前发给她的时候,竟没有任何人表露出不服气的状态,人人都对谢成芳的功绩心服口服。 以至于当这次婚姻配对检测开始的时候,不少长老院和科研所的人都私下找过她,明着暗示她说,要是对主脑给出的人选不满意,或者主脑无法给她这个基因残缺者匹配到合适的伴侣,他们家中无数相貌英俊、教养良好、学识丰富的年轻人都可以供她随便挑选。 然而天知道谢成芳多讨厌婚姻配对检测。 可能由于她平日里看的闲书实在太多了,以至于万众期待的,能够决定自己的未来爱人的配对检测消息传来之时,在无数人的欢欣雀跃和翘首以待中,唯有面无表情的谢成芳的脑海里,极为不适宜、不应景地闪过古地球时代的一本内容不是闲书,知名度胜似闲书的玩意儿: 《母猪的产后护理》。 配对这个词,用在人类的身上,怎么听怎么有种被侮辱感和惊悚感。就好像人类在主脑的眼里,不再是拥有感情和智慧的高等生物了,而是人类眼中的肉鸡和种猪之类的生物,可以随意被/操控着配对,以生产优质后代似的。 而这也与萦绕在谢成芳心头多年的隐忧重叠在了一起,宛如一张无形的、却越收越紧的阴暗的大网,层层密布的阴霾几乎要让她在明亮的机甲模拟训练场里无法呼吸: 她从小就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人不太一样。 当周围的人只会按照古地球的惯例,每天机械地挂起没什么真情实感的笑容问候家人和朋友的时候,只有她对自己的父母和好友抱有满腔的爱意;而当她的父母死在炽白之星风暴中的时候,她并未像别的孤儿那样,在短暂的悲伤过后便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而是被过分的痛苦给打击到当场失聪失明,甚至错过了服用基因改造液的最后一天的机会。 可也正是在这一天过后,谢成芳便敏锐地感知到,自己和周围的“正常人”之间,终于隔了一层看似永远也无法突破的厚障壁。 她会为受伤流血的好友心痛,可好友们只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用冷淡的眼神传递“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的信息;她会为一本好看的书而欢笑和落泪,可见到她这番行为的人无不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她;她会为一朵美丽的花、一片轻盈的云而满怀赞叹,然而放眼望去,触目所及,再无一人会如她这般欣喜。 当她以区区十五岁的年龄,成为了人人交口称赞的“年少有为”的天才,收获了无数赞美和敬仰后,这种“独她游离在世界之外”的感觉不仅没有减弱半分,甚至更严重了。 无数次谢成芳都想冲到科研所去,启动全球广播,揪着几亿人的耳朵撕心裂肺地大吼起来,将心中的无助与孤独尽数宣泄而出: 你们就真的不觉得主脑不对劲吗,你们是不是太依赖主脑了?你们这样……这样麻木,这样无动于衷,这样感情淡薄,真的还能被称为人类吗?!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要么是我疯了,要么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可是她不能。 谢成芳深知如果主脑真的背叛了人类,那么这个篓子可就大得海了去了,因为新蓝星上的人类眼下所依赖的科技,几乎都是在主脑的协助下研究完成的: 对抗陨石雨的机甲,能够收集长昼能量的器具,地上城与地下城的建造,全球网络,还有无数人类都诞生其中的人造子宫,更别提人人都服用过的基因改造液…… 如果主脑真的背叛了人类,那么隐患必然早已埋下。 埋在每一瓶基因改造液里,埋在每一个人造子宫里,自然也埋在她这个诞生在人造子宫里的家伙身上。 没有十足的把握,她万不能贸然出击。否则届时主脑只要轻轻调取和改动一点代码,她这个胆敢螳臂当车的小虫子,就要在主脑浩瀚如星海般的力量面前化为齑粉了。 可这种举世皆醉我独醒的痛苦,这种游离于万众之外的孤独,又要怎样消弭呢? 在进入机甲模拟训练场的过程中,能够遮住形貌的拟态战甲落下覆在她脸上之前,谢成芳那张常年都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埋藏得极深的悲愤、迷茫、无可解的痛苦与意难平。 这股情绪被谢成芳带到了机甲模拟训练场中,那台银光闪烁、线条流畅,兼具力与美的“流水惜花”出现的时候,哪怕星际时代的人类对感情的感知格外淡薄,也能从她和她的机甲身上感受到莫名的杀气。 于是就在谢成芳心想,得赶紧找个倒霉蛋练手暴揍一波的时候,她周围的所有人,罔论男女,齐齐倒退十几步,用实际行动表明了什么叫“发自内心的拒绝”。 谢成芳想了想,一定是因为自己的“流水惜花”的知名度太高了,哎,当个名人就是有这样那样的苦恼,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呢。 于是谢成芳痛定思痛,登出模拟训练场后,把她的专属机甲“流水惜花”给切换成了再常见不过的标配机甲,甚至还开了个小号,用古地球时代的术语来讲,就是“披马甲”。 毕竟模拟训练场恰如其名,只是借助人类的脑电波活动,在主脑搭建出来的网络上进行模拟训练而已,并不是真的要开辟出一块地方来,让这些能对抗陨石雨的大家伙活动筋骨,那不得出大问题啊。 然而更大的问题出现了。 当谢成芳顶着她簇新的马甲小号进入模拟训练场后,预料中的“和周围人打成一片”的状况并没能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所有人在看到她的新号后,立刻作鸟兽散,头也不回地跟逃命似的躲离她身边,四下奔逃的盛况堪比不久前特大陨石雨和炽白之星风暴齐齐来袭时的避难景象。 谢成芳百思不得其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直到一个哪怕经过掩饰也极具辨识度的声音在她背后犹疑着响起: “……咳咳……咳,你是谢成芳?” 谢成芳在转过头去的一瞬间,就知道为什么周围人刚刚的反应都像见了鬼一样了: 站在她面前的这人明显开的也是小号。然而好死不死,这个小号的名字叫“流水惜花”。 如果仅仅这样其实也不算什么,但关键是谢成芳没有什么取名天赋,导致她起出来的名字哪怕再怎么好听,其实也都是生搬硬套照抄古地球的中文诗词。 在给这个小号起名的时候,她肚子里的那点闲书知识量实在不够支撑她再起一个又能装逼又好听的名字,想来想去,谢成芳就毫不客气地照搬了她认识的唯一名字好听的熟人的全名。 就这样,顶着“经天纬地”ID的谢成芳,看见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施经纬的ID,流水惜花。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谢成芳和施经纬两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间十分微妙且尴尬。 幸好谢成芳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是能够在炽白之星风暴里击退特大规模陨石雨的人,这点小场面根本难不住她。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在施经纬投来的,似乎能透过遮掩面容的机甲看穿她的内在的含笑而洞察一切的目光中,谢成芳把“只要我的脸皮足够厚,披马甲遇到正主的尴尬就追不上我”的死皮赖脸发挥到了极致—— 她下线遁掉了。 第一次见到如此直接的跑路方式的施经纬:???确认了,没错了,这一定就是谢成芳。 然而谢成芳低估了施经纬的决心。哪怕在历代心性坚定的执行者中,施经纬的意志力也是数一数二的,但凡是他想做的事情,不惜一切代价、任何手段,总而言之最后都要成功,而他日后的命运也印证了这一点。 次日一早,躲过了第一次婚姻配对又为了躲施经纬下线,于是窝在宿舍里又看了大半天闲书的谢成芳,终于打着哈欠来赶早上八点的机甲理论课了。真是早八人早八魂,起得来的都是人上人。 平日里虽说谢成芳看起来不怎么靠谱,但她超乎寻常的成绩可是做不得假的,自然也有不少人跟她关系不错,毕竟不管是抄作业还是期末辅导都用得到她嘛。 也正因如此,当她迷迷糊糊地来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就有不少同学满怀八卦之情地涌了过来,将她团团包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开口问道: “你和‘执行者’现在还有联系?快说快说,那个人是不是暗恋你?” “我觉得他肯定暗恋你!都一大早地找上门来了,如果不是要追你的话,还能干什么?他们科研所那边的人又不用抄你的作业。” “怪不得,我说怎么你昨天没出现在第一次婚姻检测配对的现场,原来是跟这家伙有约呀,我可算是想明白了。” “要是他能跟你完成婚姻配对就更好了,简直是天作之合啊,就像我看过的古地球罗曼蒂克小说一样浪漫!” 谢成芳在满眼攒动的人头里终于艰难地辨认出了站在不远处的施经纬,自然也看清了施经纬手里捧着的一大束玫瑰花,还是不容错认、不容狡辩的火红色,手里更是拿着封信,正常人一看就该知道这人是来干什么的。 这种颇有古地球时代浪漫遗风的求爱方式,在星际时代已经很罕见了。主要是大家都觉得主脑都把人选给选好了,那再搞这么一套可真是浪费时间和金钱,直接一步到位结婚生子一条龙不就好了吗,弄这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 然而谢成芳还真就不是什么正常人,不管是从基因角度来讲,还是从思想与精神的角度来讲,都不太正常。 于是盯着同学们满怀八卦的灼灼目光,谢成芳略作思考不到三秒钟,便得出了自己的推测: “我知道了,他这是在介意我昨天的小号偷偷用他的名字,所以上门来递挑战书来了。” 谢成芳的同学:? 谢成芳越说越有底气:“但是他也偷偷用了我的机甲的名字,有借必有还,所以我们这算是扯平了,我不欠他的。” 谢成芳的同学:?? 终于有个跟谢成芳关系一直不错的人,也就是之前那位要拽着她往地下城跑去避难的男同学实在看不过去了。 哪怕施经纬常年给全新蓝星不定时不定期断网的行为委实天怨人怒,但他觉得,这位小老弟遇上谢成芳这种脑回路无比神奇的生物,就已经很苦命了。本着“不要让别人苦上加苦”的原则,他试图给施经纬打个助攻,顺便让施经纬将来启动主脑自检程序的次数少一点,他晚上还想上网聊天网恋打游戏呢: “那你要不先去把‘挑战书’接下来?毕竟人家都这么有诚意地给你把信送到门口了……” 谢成芳认真思考片刻后遗憾道:“我觉得不行。” 谢成芳的同学:!这个反应,她竟然会感觉“遗憾”?没错,这就是爱情的萌芽,是CP的糖,磕到了磕到了,谢谢,人生突然又充满光彩了!! 结果周围正在偷偷交换八卦眼神的少年少女们还没来得及高兴超过三秒钟,就听见谢成芳把后半句话给补完了: “按照这一任执行者的身体状况,我很担心我会一巴掌把他给拍死,哪怕他上了机甲也打不过我,我要是去跟他对战,那就约等于在谋杀他。” 周围一圈人顿时完成了从“欣欣向荣的春日植物”到“霜打了的蔫儿的茄子”的毫无衔接痕迹的流畅转变:???你在搞什么啊,谢成芳!原来你刚刚的沉默不是因为你终于发现那不是挑战书是情书了,是因为你在认真思考怎么和执行者上机甲干架?!你的思考方式怎么就这么与众不同呢?! 试图给施经纬打助攻的男同学败退后,施经纬本人终于捧着花带着情书亲自A上来了,一时间围在谢成芳身边的人纷纷给他让路,没过多久,他就成功地来到了谢成芳面前。 施经纬和谢成芳有过虽然短暂却无比默契的联手,在和她的交谈中自然也知道对谢成芳这样的人而言,绕弯子是没用的,必须单刀直入直击主题,于是他上来就开口问道: “这个周六你有空吗,我想约你出去,再去一次机甲模拟训练场。” 回答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用一个问题去反问一个问题,于是谢成芳并没有答应施经纬的邀约,反而问道:“你为什么要说‘再’?我可不记得最近在机甲模拟训练场见过你。” 施经纬怔了怔,不明白谢成芳为什么这么说,却还是按照她的提问,一板一眼地有问必答道: “我们昨天不是在机甲模拟训练场见过吗?你为了躲人用了我的名字,而我也机缘巧合下用了你的。我觉得我们能默契到这个地步,也算是某种缘分了,而我正好也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对你说……” 谢成芳立刻矢口否认,撒谎撒得那叫一个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平静无波得简直像在说真话一样:“没有的事,你想多了,我昨天根本没去模拟训练场。” 施经纬弯了弯眼睛,那幅秀美而细致的面孔上隐约流露出一点想笑却又没笑出来的、强忍的笑意,这使得他的说话的声音都更为柔和了,颇有种循循善诱的感觉。似乎只要是这副嗓音说出来的话,那么不管是多么艰难的定理,多么难懂的课程,都能够让人有耐心钻研下去和听下去: “那这么说,昨天我在机甲模拟训练场里,见到了以我的名字为灵感的一个人,全都是巧合啰?” 谢成芳:“是的没错,这就是所谓的巧合的专家!” 周围一圈悄悄竖起耳朵听这两人谈话的谢成芳的同学们,几乎全都挂着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谢成芳,恕我直言,你这辈子不等光脑配对都结不了婚了。但愿你未来的儿子或者女儿千万不要有你这样神奇的脑回路。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在半日前的科研所里,几乎一模一样的状况就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某位研究人员看着虽然现在还坐在主控制室里,可魂儿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去了的施经纬,觉得要么这家伙的脑子被炽白之星风暴搞得不正常了,要么就是自己这段时间来操劳过度,竟然都出现了幻觉。否则的话,他怎么会看到施经纬一边走神一边对着手里握着的笔一脸傻笑的景象? 为了排除前一个隐忧,这位研究人员好心地出声询问施经纬道: “最近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被旁边的人出声一提醒,施经纬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赶忙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正色道:“没有。” 然而他的回答并没能打消周围人的疑问,甚至还引发了更大规模的怀疑:骗鬼呢,你这个反应就不对。 有过相关经验的部分研究人员忽然觉得面前的场景似乎有点眼熟,便试探着开口问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算是吧。”施经纬下意识地回答了这句问话后,忽然又改了口,浑不顾周围人随着他的回答变更而愈发震惊的眼神: “……不,我想了想,应该是‘十分确定’。” “就是她了,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被他的这番发言震撼到的研究人员中,终于有人凭借着强大的恢复力和心理承受能力率先回神,心想,要是能帮施经纬把人给追到,让他有个家庭,这人没准就会变得正常一点,也就不会天天盯着主脑可劲儿自检折腾了。 一念至此,这人立刻充当起了施经纬的狗头军师,开始帮他出谋划策起来: “那你们之间有什么交集没有?你想追人的话,总得有个理由去套近乎吧?” 施经纬想了想,不确定道: “呃,昨天婚姻配对检测的时候她没去,而是去了机甲模拟训练场,我们是在早上八点相遇的,我觉得这个数字很吉利……” 施经纬的同事突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而下一秒,他的预感就在施经纬越说越自信的推断中得到了证实: “所以以此类推,我今天早晨也该去见她!” 被施经纬的神奇脑回路给袭击了个正着的同事:不,等一下,哪怕我们现在感情淡薄得不像话了,我也觉得你的这个脑回路不太对劲。执行者,恕我直言,你在想屁吃。但愿你未来的儿子或者女儿千万不要有你这样神奇的脑回路。 ——于是再后来,结合二者之大成者的施莺莺,便有了双倍神奇的脑回路,成功地把和全家人半点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兄谢北辰衬托成了唯一的正常人。 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古人诚不我欺。 虽说谢成芳最终还是拒绝了施经纬的邀请,不出意外的话,这两人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毕竟谢成芳现在可是一级机甲师,是大忙人,而施经纬作为执行者,肩头的担子和背负的骂名都从来没轻过,可意外还真的就这么发生了。 或许是人类气数未尽,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总之,在今年的这次婚姻配对检测中,谢成芳和施经纬两人的名字被光脑放在了一起,并美其名曰百分百匹配。 百分百匹配的两人,哪怕不去主动参加婚姻配对检测,也会被告知检测结果,毕竟能够契合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家庭,在古地球就已经算得上是模范家庭了,更罔论如此罕见的百分之百的匹配结果,那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如果错过了的话,怕是连丢失了感情代码的主脑都会觉得惋惜吧? 结果在百分百匹配的检测结果强行发下之后,按照正常流程,应该前往会议室了解对方的两人竟然都不在场,哪怕谢成芳的同学和施经纬的同事,把他们日常最可能去的地方,包括且不仅限于图书馆、宿舍和主控制室等地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这两人。 这一来,机甲学院和科研所便齐齐炸了锅,只恨不得全体出动去把这两个离经叛道的基因残缺者给逮回来: 这两人不去相亲也就不去吧,虽说错过百分百的完美匹配对象的确让旁观者都为之心痛惋惜……但考虑到这两人的身份,不管弄丢了哪个,对新蓝星而言,都是无可挽回的损失。所以这俩家伙到底去哪儿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虽说机甲学院和学生和科研所的研究人员对这两人的去向一头雾水,但如果让谢成芳和施经纬来推测对方的去向,那么这俩家伙肯定能异口同声地说出对方的去向: “机甲模拟训练场!” 可哪怕周围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两人的去向,主脑总归是知道的。毕竟主脑的存在已经渗透进了星际时代人类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便携式移动端更是比古地球上的手机更为普遍地存在于人们的生活中——换作以前,还有买不起手机的穷人呢,可便携式移动端这玩意儿,是每位新蓝星上的合法公民一生下来,便会被统一配给的物资。 以至于当今年的这次婚姻配对检测结果经由便携式移动端发送到每个人手里的时候,哪怕在全都是战斗狂魔的模拟训练室里,也响起了好一片充满欣喜的欢呼和感叹声。 如此一来,便显得某两个刚低头看见拿到的配对检测结果,便浑身僵硬住了的人格外显眼。更别提这两人在浑身僵硬了数秒后,简直就像是提前约好了似的,从所在的位置二话不说一跃而起便拔腿往室外冲去—— 然后正打算落跑的施经纬和同样打算落跑的谢成芳,就在机甲模拟训练室的门口成功撞了个满怀。 哐当哐当,梅开二度,旧事重演。 谢成芳一边揉着额头一边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好不容易看清面前同样被撞倒在地的人竟然就是施经纬本人之后,她觉得已经没有什么词比此刻,更适合作为“心如死灰”的注脚了: “你怎么不直接下线啊兄弟?看你的反应,你也不太能接受这个结果对不对?那你要是直接下线了,我不就可以留在这里多练习一会了嘛。” 施经纬:“……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是专门来这里等你的。所以我下线干什么?我守株待兔待的就是你。” 谢成芳:“???不是,等等,你这个人不对劲,我不是都说了我不来了吗???” 施经纬:“你这套留着去糊弄别人吧。你拒绝了我的邀请,就是为了让我灰心丧气,让我觉得丢面子,不要来这里;所以反向推理可知只要你拒绝了我,那么你肯定会来。” 听说主脑找到了这两人的踪迹,于是速速赶来准备询问这两人对这次婚姻配对检测结果有什么看法的施经纬和谢成芳的同学,看着动作相当一致地捂着额头还不忘跟对方斗嘴的两人,前所未有地陷入了一致的沉默: 恕我直言,二位,哪怕不用主脑画蛇添足地来个配对检测,我们也觉得你俩真是天作之合。 第140章 孤岛 所思所想,无不一致。 眼见周围因为好奇而聚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最终还是施经纬先让步了。 他伸出手,让谢成芳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这一届执行者的身体状况实在太糟,哪怕在脑电波构建的精神世界里, 他的身体也呈现出一种令人忧心不已的过分虚弱之态,别说谢成芳这种一级机甲师, 就算来个服用过基因改造液的八岁小朋友, 都能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那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谢成芳想了想,觉得有些事还是早早说开的好,要不一直这样互相扯后腿也麻烦, 便点头应声道:“好。” 两人互相搀扶着,拒绝了周围所有人“搭把手”的毛遂自荐,往机甲模拟训练室旁边的独立休息区走去,将一干外人对他们的讨论扔在了身后: “你说谢成芳为什么拒绝执行者呢?” “要我说, 那理由可真太多了。就算他们两人都是基因残缺者,可谢成芳毕竟身体素质好, 将来能留下正常子嗣的概率也高一些, 执行者……不是我小看他, 我真心觉得他能从机甲上留一口气下来,都是主脑保佑。” “而且执行者不都是要将主脑当成家人保护吗?那这岂不是就是新时代婆媳关系不和的典范, 笑死我了, 换做我, 我也不想要这么个无事不知的男方长辈来管我。” “比起这个来, 我更好奇执行者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谢成芳。” “我是不信负负得正那套的, 两位基因残缺者加起来必要残上加残。要我说,很简单,就是施经纬这个狗贼见色起意。”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你不能因为施经纬常年检查主脑断你娱乐网你就说人家是狗贼——虽然我也觉得这人时不时断网真得挺狗的——但是他可是执行者,还是历代执行者里最年轻的天才,你觉得他是那种看人只看脸的浅薄之人吗?” “是的,我觉得他是啊!!!” “???” 在无数半真半假、或认真或玩笑的猜测声中,唯有曾与谢成芳和施经纬有过短暂接触的人们,内心短暂地涌现出了一点犹疑: 这对基因残缺者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呈现出某种微妙的互相追逐和试探的架势,可他们在对方身上试图寻找到的,究竟是什么? 难道他们也和普通人一样,在言及婚姻与爱情时,会考虑智慧、美貌、家境与性格等再正常不过的因素? 只不过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只在他们的心头盘桓过数秒钟,就被抛之脑后了,根本没人愿意深究这个问题: 算了算了,想那么多干嘛?他们能找到和自己契合的另一半,明明是好事,只要说开了,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吧? 就这样,唯一一个窥探主脑真相的机会,便从他们身边悄然溜走了。 命运跟全新蓝星上的人都开了个大玩笑,将揭破真相的机会曾摆放得离他们如此之近,却又让它的消失与隐没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除了早就心有怀疑的谢成芳和施经纬两人之外,直到十余年后,才有两位后来者,从早已失踪、甚至已宣告死亡的二人手中,接过这揭示新蓝星真相的“至高秘钥”。 日后不谈,先说当下。两人一离开机甲模拟训练室,谢成芳就动用了一级机甲师的权限,将二人安排在了最不易被人打扰的内部独立隔间里。 在确认这场对话不会传到任何人耳中后,谢成芳这才开口道: “我其实早就想跟你认真谈谈这件事了,执行者。” 她交叉起十指,暗蓝色的桃花眼里带着一点半真半假的笑意,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落在施经纬的耳中,却约等于宣判了他所有或公事、或私心的死刑: “我不知道你一定要追求我的用意是什么,但恕我直言,你怕是永远也不可能从我身上,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施经纬沉默片刻后,低声笑道:“你以为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要不你说给我听听吧。” 他看向谢成芳的眼神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不少科研所的人甚至因此而背后说过不知多少闲言碎语,说他看起来半点魄力和阳刚之气都没有,真不知道这么个看起来特别好拿捏的小年轻,是怎么顶住全新蓝星的强烈反对,一次又一次启动分明无果的主脑自检程序的: “我不是那种不知分寸、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傻子,只要你能说服我,我自然不会继续做无用功。” 其实在这番话出口不到一秒种后,施经纬就反悔了。 他对谢成芳的执着,并非不明真相的外人所理解的那样,出于诸如美貌和智慧等浅层的原因,而是来源于某种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何的,来自灵魂的共鸣: 就是她了,就是她了。她是不受主脑操控的失控棋子,是跟我一样的基因残缺者,是能够理解我的忧虑,能够与我站在同一战线上的人! 但甭管施经纬看起来多离经叛道,他平日的行事作风有多散漫和不按常理出牌,可说到底,他依然是个科研人员,最能令他心悦诚服的是数据、案例与事实,终究不是灵感、天意与直觉。 于是这种“发自灵魂的悸动”,只在他和谢成芳联手在炽白之星风暴中抗击陨石的时候,短暂地出现过那么一刹,便被他用格外强悍的意志力困住,并锁回自己的心底了。 因此,自两人在这可以说是与外界完全隔绝的休息室里相对而坐起,他在心底苦笑了不知多少次,既是在感慨命运的捉弄,也是在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 算了吧,施经纬,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狼狈样子。 自基因改造液与人造子宫发明出来并推广使用后,由于种种突发情况而导致的基因残缺者本就数量极少,可哪怕是在屈指可数的基因残缺者中,你也是身体状况最差的那个。一阵怡人的清风就能把你给吹出感冒,一场微凉的秋雨就能把你给淋成肺炎。要是哪天再来一次炽白之星风暴,你但凡跑慢半步,下一个经不住辐射,“三头六臂”地死去的倒霉鬼就是你。 你都这个样子了,为什么还要去拖累别人呢?亦或者说,正是因为你命数短暂,你和你的基因都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所以要拉个垫背的? 在谢成芳陷入短暂思考的这数分钟里,坐在她对面的黑发灰眸的年轻人脸上依然带着那标志性的、温和而讨喜的笑意,殊不知他已经在心底,以完全局外人的口吻,冷静而残酷地将自己批判一万遍了: 施经纬,分明是你贪得无厌,永不饗足。 她是史上最年轻的一级机甲师,是前途无量的天才,全新蓝星的夸耀与荣光几乎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哪怕她是基因残缺者,也和你有本质上的区别。 你怎么敢……怎么敢恬不知耻地,让她加入到你这个十死无生的计划中来?你怎么能让一个有着大好前途的人,用她的一生来给你陪葬? 你要想清楚,施经纬。这并非儿戏,也不是什么一朝一夕能见到成果的短期规划,更是命悬一线的高危工作。如果你真对她投出了橄榄枝,那不论她答应与否,知道了“主脑丢失感情代码后疑似失控”这件事的人,就永远无法彻底置身事外—— 你自己已经是个短命鬼了,至少要保护一下谢成芳这样前途无量的好姑娘吧? 也就在这时,谢成芳终于结束了长达数分钟的思考,冷静地开口,回答了施经纬“你觉得我图谋你什么”的那个问题: “我看不出来。” 星际时代的人都感情淡薄,难得像古地球时代的人类一样感情充沛的谢成芳跟他们一对比,突兀得活像是一只混进黑乌鸦群里的白天鹅,有着某种“不光颜色不一样,连物种都不一样”的极为鲜明的对比感。 可眼下,谢成芳脸上半点按理来讲,“被追求的一方会有的腼腆和羞涩感”都没有。她甚至装都懒得装一下,依然不避不让地直视着施经纬的双眼: “正因为我看不出来,所以我才觉得你可怕。” “你是执行者,施经纬。你与主脑相伴多年,被按照执行者的标准培养,将这台机器视作家人去保护,因此哪怕在炽白之星风暴与陨石雨一同来袭之时,你虽然与我并肩作战,可终究依然没有将主脑的失职和异常上报长老院或科研所等任一组织。” 黑发少女的话语冷静到近乎锋芒毕露,宛如一把淬过冰水的长刀兜头劈下,斩开这繁华却虚伪的星球表象: “你一定要个拒绝理由的话,那么这就是我的答案,我不信任你。” 那一瞬间,施经纬只觉三魂七魄都飞到了九天外,又像是被一道雪亮的闪电击中五脏六腑,神思清明,再无犹疑: 是的,没错,这就是我要的回答! 我要她的拒绝,但我不要“基因不完美”、“家庭关系复杂”、“不好相处”等常人可见、可想、可预知的理由。 我要的是她的猜忌、提防与警觉,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站在人类的一方,以人类的思维警戒着主脑,和看似主脑一方的我。 她与我所思所想,无不一致,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能理解我,那么她便是最优的、唯一的选择。 如此一来,不管她将来是否与我在同一战线,我都可以放心地去做我该做的事情。因为我知道,在我之后,还有至少这样的一位后来者! 然而就在施经纬思绪激荡之时,谢成芳又开口了。 她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看向施经纬的眼神竟前所未有地温和,甚至近乎有些怜悯而同情的意味了: “所以执行者施经纬,你是个很好的人,只可惜不适合我。” 她甚至还十分游刃有余地倒了杯尚且冒着热气的茶递给施经纬:“只要你想,会有无数出身高贵,行事稳重,聪慧内秀,携带着完美基因的美人来嫁给你。” 虽说这里是精神世界,但该有的模拟实物应有尽有,而这样的一杯温茶,不管是在现实世界里,还是在精神世界中,都能让因为身体不好而常年体温偏低的施经纬静下心来,听她分析利弊: “可是我不一样,因为我看见的,我担忧的……都是更长远,更可怕的东西。” 施经纬恍惚着接过那杯温热的茶,总觉得谢成芳的逻辑越听越奇怪,越想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说觉得我很可怕,又说我不值得信任,可最终又说我是个好人,很明显,她这是将我归在主脑的阵营里了。 不过也难怪她会这么想,换作我在她的立场上,我也会觉得自己是主脑阵营里最忠实的一颗棋子。 可是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要拒绝我?她不是应该顺水推舟答应我,然后利用我,诱使我背叛主脑,将她需要的东西全都拿到手后,再背叛我么? 她为什么……会拒绝我,却又不愿意与我在一起呢? ——如果将科研所这些年来研究的东西按照难度高低从上到下列个表排起来,不管各有所长的科研人员们对别的事物怎么看,至少在某件事上,他们的看法都出奇地一致: 古地球时代的人类的感情,实在太难懂了。 怀春少年少女的心思曲折难明,这才有“我会以最美的方式毁灭你”,才有“我这里高唱当时《水调歌》,要识得声音是我”;仁人义士抛头颅洒热血一身肝胆,这才有“桃花马上请长缨”,才有“我以我血荐轩辕”。① 他们的爱恨情仇都是那么的轰轰烈烈,浓墨重彩,以至于在星际时代被稀释了无数倍后,都能够在感情淡薄的新蓝星人类身上,留下一点残影。 可也正是这一点残影,便将人类与机械智能彻底区分开来了。 不过施经纬一向不爱研究这个。 倒不是说他中二到自诩断情绝爱的地步,实在是因为这东西不好懂,以星际时代的人的眼光来看,所有古地球时的人类感情,总是充斥着各种无厘头的、莫名其妙的意味: 为什么一个守约的人会为了等自己失约的情人,宁肯在原地被水活活淹死?他没有腿吗,不能走去安全的地方吗?② 所在的国家衰弱,那你就离开这里去更好的地方生活嘛,为什么人都走出去了,还要千辛万苦远渡重洋归来,把贫瘠的国度一点一点从无到有建设成乐土?不累吗? 所爱之人变心了,那不得赶紧找律师咨询财产分割和孩子的抚养权等一系列问题?你再哭再闹也不可能让他的荷尔蒙激素分泌水平恢复你们热恋时期的浓度,为什么不考虑干点正事? 施经纬:我不理解,但我大受震撼。 ——至少在今天之前,施经纬是完全不能理解这些东西的。 虽说他是基因残缺者,受主脑的控制和影响远比“完美基因者”要弱,但为了防止历代执行者们出岔子,他们从小就和主脑生活在一起,时日渐久,哪怕像施经纬这样的基因残缺者,也渐渐被耳濡目染地熏陶得跟“正常人”也似的了。 这就导致了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对外界的感知,都处在一种极度微妙的状态下: 他似乎能感受到正常人的感情,可是又不能完全理解;可是要说他和那些几乎都没什么人气儿的新蓝星人类相比,这家伙又颇为微妙地有点古地球时代的人类遗风。 说得再直白点,就是施经纬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主脑强行构建出来的隔膜。 这样一来,即便他是受主脑控制程度相对较弱的基因残缺者,在理解古地球时期人类感情的时候,也终究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知虽知矣,却并不分明。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在他为了理解谢成芳的思路而苦思冥想的,这短暂而又漫长的数分钟里,那层蒙在万事万物上的薄纱,被揭开了。 古地球三大宗教之一的基督教《圣经》里说,亚当与夏娃吃了善恶树上的果子,因而明晓了何为善恶与羞耻。 虽说在科技高度发展的星际时代,已经没有任何一种宗教生存的空间了,但施经纬奇迹般地理解了那种“启蒙”的感觉。 恰如滚滚的春雷惊醒蛰伏的虫豸,春日的雨水唤醒沉睡的花朵,他在那一瞬间,从一介星际时代的基因残缺者,变成了完美却又古老的“人”。 从此,他明晓悲欢离合,喜怒哀乐。 他只觉此刻,心头有千百种情绪、千百句话语交织在一起,促使着他在谢成芳惊讶的眼神下含泪而笑,既在悲叹人类多年来被扭曲而不自知的命运,也在欢欣于他自己未来必将生有所值、死得其所: “……我明白了。” ——为什么我会对她有如此之深的执念? “因为我爱慕你。” ——可我又为什么要给她离开的机会? “我珍爱你、看重你,所以不管再怎么想和你在一起,事到临头,在发现你与我是同一路人后,我也会退缩,因为我知道我时日无多,只会成为你的累赘。只要能确认你和我走的是同一条路,我就放心了,不会拖累你。” ——为什么在说出“只要你给出足够说服我的理由,我就不再纠缠”这样的话语后,我的内心最先感受到的,并非满足了自己良心的解脱感,而是后悔与痛苦? “可一想到不能跟你长长久久日夜相守,我便觉得就连这百年的长昼,也与无光的永夜别无二致。” ——她为什么对我避如蛇蝎,不愿见我?明明之前在炽白之星风暴里,我们还合作得好好的不是吗? “你知道我爱慕你。” ——既然她知道这一点,就更该利用感情的软肋来要挟我,达成她的目的,为什么她却拒绝我,远离我? “但你的天性热情而自由,你傲骨铮铮,心思玲珑。你不会用过分极端的手段利用我,所以你才会说我是个好人,进而拒绝走我这条捷径。” ——那么,她的计划是什么呢?到底是怎样的计划,才会让她以“你与主脑走得太近所以我不信任你”为理由,拒绝我?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我以为之前在图书馆相遇,共同在炽白之星风暴中抗击陨石雨这件事,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这番话别说是在星际时代了,就算是在人类尚且拥有正常水平的感情的古地球时代,要是互为相亲对象的两人,在这么个类似于咖啡厅的良好环境下,明明说好了“坐下来谈谈”,可突然有一方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些话,肯定会被另一方当成神经病的吧? 别说心意相通组建家庭,没当场给他判个相亲意义上的死刑就不错了。 然而神奇的是,谢成芳听懂了从施经纬口中说出的,这些貌似毫无条理的所有话语。 她有着能够读懂人心的天赋,这天赋使她身边的不少人都对她充满好奇,如果不是谢成芳有意掩盖了自己的能力真相,恐怕她早就被当成怪物敬而远之了。 毕竟不是谁都能接受自己接下来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动作,甚至心中所想的事情,都能被完美地预测中的。 这种把人由内而外赤/裸裸剖开的本事,对绝大部分的正常人而言,在最初的新鲜有趣感过去之后,剩下的便只有不寒而栗与敬而远之: 连心理活动这么不可预测的事情,都能被她完美预料到,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秘密在她的眼里,是不可知的? 我的财富不安全,我的隐私也不安全,人身安全这个词简直就像个笑话,只怕就连我所在的国家也不安全。 因为只要她想,她就能猜中、能看出、能推测一切东西! 谢成芳在九岁那年,也就是成为了“基因残缺者”后,才发现了自己的这份天赋。 不管是同为孩童的玩伴,还是负责照顾他们这些孤儿的普通人,亦或者是后来她接触到的科研所、机甲学院和长老院的更聪明的人,在她的眼中,都宛如一张白纸般好懂: 只要她想,就可以透过半点遮盖力都没有的外壳,看见他们那简单好懂得,宛如白纸黑字般的内心。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甚至觉得自己见到的这些人,全都是被放在玲珑剔透的玻璃壳子里的一段不停变幻的文字而已。 然而谢成芳的这份天赋同样也让她明白,如果她过早地、不加掩饰地展露这份能力,不仅会让人们都害怕她,还会把她推进实验室,从此失去自由,只能被迫接受各种各样的研究。 于是,这位后天的基因残缺者便收敛了自己所有的锋芒,掩盖住了自己与周围人大不同的所有异常之处,只在她心情好的时候,和关系比较密切的人说笑之时,会用这份看破人心的力量去调侃一下别人,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但也仅限于此了。③ 因此,就算是曾照顾过她的父母的好友,就算是逃难时也不忘拉她一把的同学,就算是格外看重她的能力和才干的授业恩师,也永远不知道谢成芳那时不时就要冷幽默一把的,“让我猜猜你今天在想什么”的玩笑背后,到底有着怎样可怖的真相: 她的确能够看穿一切人心。 可今日,她的这份能力竟在施经纬的面前失效了。 她看不懂这个面容清秀,举止文雅,笑容温柔的年轻人此刻的心。 这使得谢成芳曾陷入短暂的迷茫和恐惧,毕竟之前两人在图书馆前相遇的时候,她还能把这家伙接下来的举动给预测个八/九不离十,两人危难关头完成的那次合作那叫一个默契,怎么现在这家伙突然摇身一变给自己来了个大升级?这简直就像可达鸭进化成哥斯拉一样不正常吧! 然而谢成芳的茫然并没能持续多久。 在施经纬这番颠三倒四却又无比真挚的自剖过后,在他含笑落泪的那一刻,新蓝星历史上最年轻的国家一级机甲师,终于大彻大悟,神思通明。 ——为什么我看不透他的内心? 因为我看穿人心的能力,是建立在“周围的人全都是感情淡薄的正常人”这一基础上的。 他们有着完美的基因,激素分泌没有太大波动;可我不一样,我是基因残缺者,我的激素分泌不受控制,所以我的情绪波动和他们大不相同。但抛去别的不谈。仅从感情这一点上来讲,他们不过是弱化版的“我”而已。 所以,只要我能弄明白我的反应和心绪,在经过合理的弱化后,我便能窥探他人的内心。 但施经纬和他们截然不同,他与我一样,同为基因残缺者。 这便意味着,我无法以以往那种常规的方式去衡量他的感情波动。他是与我极为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个体,比起“弱化”,他更像是“新生”。 ——可我之前明明能读懂他的内心,为什么这份能力现在突然失效了?这段时间以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他的感情波动出现了我无法解读的异常状况。 我明白什么是欢喜,什么是恐惧,什么是悲伤,什么是愤怒,什么是担忧,但我不明白,什么是“爱”。 真正能让我付出亲情之爱的父母早已死去,值得我去倾心相待的人至今未能出现。我最多只能伪装成正常人和周围人打成一片,实在不能让这帮人真心接受他们眼中的异类,也就是我,一个基因残缺者。 正如他自陈的那样,他“爱”我,所以我才会突然读不懂。 ——既然如此,那么我爱他么? 是的,我爱他,而且我必须爱他。 并不是因为同为基因残缺者这样简明易懂的理由,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更不是因为他脾气好又对我好,只是因为,我们目的相同。 几乎在所有人的眼中,主脑都是几近完美、永不失控的化身,只有我……或者说,只有我们这样的,基因不完美的人,才会有所担忧,毕竟这份担忧所需要的感情波动太强烈了,不是其余人能做得到的。 如果感情代码真的没有用,那么最初的科学家们为什么要给它加上这个限制?好,退一步讲,就算感情代码真的没用,那为什么在主脑的感情代码遗失后的第二年,它就立刻推出了人造子宫这种在之前的五百年里,都没能推出的东西? 人造子宫所需要的技术并不复杂,甚至在古地球时代,就已经有了相应的理论和实物。那么主脑身为可以不断进化的程序,难不成真的需要进化上五百年,才能重现古地球时代便有的简易技术? 好,再退一万步讲,就算主脑是个笨比,愣是进化了五百年才把人造子宫及相应技术重现出来,可炽白之星风暴和陨石雨齐齐来袭,机甲学院内竟巧合之下无人值守的那件事又怎么解释? 就好像……主脑急于掩盖什么秘密,所以要杀人灭口,销毁证据似的。 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主脑到底在和什么人斗智斗勇?虽说新蓝星明面上的掌权者是长老院,但明眼人都知道,真正做出一系列影响星球的决策与计算的人,其实是主脑。 到底是什么人,才能逼得能够把一整个星球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主脑失控到这个地步,匆忙之下不得不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做了个如此粗糙的、容易露馅的陷阱出来? 只能是执行者。 旁人的质疑对主脑而言无足轻重,不值一提,但执行者的手中切实握有“至高秘钥”。只要拿到这东西,就能够开启管理者权限,重置主脑的一切数据,而主脑根本不可能违抗有“至高秘钥”的人。 对主脑而言,施经纬可以对它造成的杀伤力的巨大程度,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来比喻一下,就像是被收养的白眼狼往心口插了一刀似的。 再加上他方才最后一句话的暗示,答案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我们的确目的相同。 所以……我才要去爱他。 不管是同伴之爱还是情人之爱,不管是亲情之爱还是大义之爱,只要我去爱他,那么我就能保证,我们之间的联盟牢不可破。 不管主脑用金钱、美色、权势或随便其他的什么东西来诱惑我,都不可能生效;就算他身为执行者,最容易被主脑针对进而身亡,我也能沿着他的脚步走下去。 因为“爱”,是人类的感情中,最莫测也最牢固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双手交握,一时间只觉天地之间万事万物都远去了,此时此刻,能留在眼前的,只有这一人而已。 虽然他们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毕竟星际时代,便携式主脑移动端的普及程度已经达到了人手一台,更何况他们此刻还在主脑构建的机甲模拟训练场里,可以说就连脑电波的波动都在主脑的监视之下——但幸好主脑自从丢失感情代码之后,对这种哑谜式的谈话解读能力呈断崖式下跌,所以这番对话没有被主脑判定为“违规”或“危险”,连最受主脑关注的施经纬,都没被强行断开链接。 在这两双手交握的刹那,这个建立在星际时代,感情淡薄的人类的脑电波基础上的模拟训练场,都被谢成芳和施经纬两人在这一刻爆发出来的感情波动,扭曲了一瞬。 在这转瞬即逝的数秒钟内,主脑彻底失去了对施经纬和谢成芳两人的控制与追踪。 但如若它能听见这两人的交谈,以它那丢失感情代码后,一板一眼、过分僵化的思考模式,也无法明白这句话里究竟蕴含着怎样的能量: “于此立誓,自此之后,我们休戚与共。”④ 就这样,星历1001年,谢成芳与施经纬完成了第一次婚姻检测配对,也是最后一次。 两人以百分之百的合格率成为了那一年登记的预备新人里,年龄最小、匹配度最高的一对。自此之后,双方达成共识,只等成年后达到婚龄便组建家庭,不再进行后续的任何婚姻检测配对。 六年后,即星历1007年,二十二岁的谢成芳与二十四岁的施经纬正式结婚。 为了表示对这对好不容易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到一起的,脑回路都不太正常的爱情鸟的祝福,科研所、机甲学院和长老院联手为这对基因残缺者的结合送上礼物: 一座位于万顷碧波中的孤岛,岛屿面积与古地球时代的马达加斯加岛几乎等同。 不仅如此,这座孤岛上配备了当时最先进的科研成果和最昂贵最精细的各种仪器,足以让施经纬足不出户就可以完成研究,同时也可以让谢成芳在孤岛上完成一切训练,不管是虚拟的,还是现实中的。 同时,介于这两位基因残缺者的感情比较充沛,知道“害羞”两个字怎么写,所以在施经纬和谢成芳两人的强烈要求下,当两人同时位于孤岛实验室内部的时候,他们有权隔绝来自主脑的一切窥探。 除非主脑与长老院共同判断,这两人有危害新蓝星安全的行为,届时主脑有权直接暴力破解孤岛实验室的一切防御措施。 很难说这份礼物究竟是真正的祝福,还是“太好了两位基因残缺者竟然这么善解人意地自己内部消化了,不来祸害我们了,最好连门都别出”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虽说之前有不少人想要把自家的孩子说给这两位基因残缺者,可他们推出来和施经纬联姻的,全都是家中不甚出色不受重视的弃子,推给谢成芳的联姻对象质量倒是不错,但如果有别的选择,大家也不至于真的要不死不休地赖上谢成芳: 毕竟怎么有人真心想要把掌中的珍宝,许配给一位基因残缺者呢?就好像古地球上的父母,但凡对孩子还有一点爱护之心,就不会主动把自家孩子许配给残疾人一样,哪怕这个人再怎么位高权重,其生理上的根本缺陷也是不容忽视的。 说到底,这就是歧视,是错误的、却延续到了星际时代的观念。它虽是隐形的,却也是长远而深刻的。这种对“不完美”的有意和无意的歧视,已然长久地留存在人类的文明中,哪怕进入了星际时代,人类正在向着更广袤的星海与宇宙迈出脚步,也无法阻碍此类阴影,永远都在从人心中滋生而出。 但无论如何,这座孤岛实验室,是切实地落在谢成芳与施经纬手中了。 同年,随着二人研究的推进,执行者施经纬因为拯救了机甲学院和科研所的资料而有所回升的名誉,再一次跌破谷底,与他那声望如日中天的新婚妻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以关闭新蓝星90%以上地区的防御、网络、通讯、水电等系统为代价,主脑被迫开启了数百年来规模最大,程度最深的一次自检。 这次自检断掉了数万重病病患的维生系统,提前宣判了他们的死刑,让无数没来得及保存的珍贵电子资料被迫回档,经济损失粗略估量万亿美金起步,引发骂声一片。 然而,前后共耗费三天三夜,72古地球太阳时的这次自检,最后依然一无所获。 执行者施经纬不得不宣布,日后将尽可能减少主脑深度自检次数,恰如他之前的数任同样执著于找回主脑感情代码的执行者,最后落得的落魄下场一样。 人人都在唾骂施经纬的刚愎自用,嫌弃他给新蓝星造成的麻烦和不便,当所有人的矛头和炮口全都对准施经纬的时候,谢成芳的形象便被衬托的愈发高大了。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再像数年前一样,把“双剑合璧”的名头按在这两人身上,似乎就连和施经纬的名字一同被提起,都是对谢成芳这位天才的一种折辱和否认。 可人们越是不愿意将谢成芳与施经纬相提并论,在公众眼中,谢成芳的存在感便也愈发薄弱,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当人们愈发集中注意力去关注某一事物之时,哪怕另一件更重要的大事就发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他们也难以将注意力从前者身上分出来,去关注后者。 ——就这样,当施经纬承受着来自全新蓝星的唾骂与诅咒之时,在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孤岛实验室里,在谢成芳的注视下,一道象征着“程序异常”的,跳跃着的绯红代码,正从淡蓝色的光幕中缓缓升起—— 作者有话说:①:别爱上像我这样的人。 我会带你逛遍博物馆,公园,各种遗址, 在每个动人的地方吻你,以至于当你重返旧地, 根本无法忘记与我亲吻的滋味,就像口中含血一般。 我会以最美的方式毁灭你, 而当我离你而去,你终将明白, 为何毁灭性的风暴都以人名命名。 ——《别爱上像我这样的人》 美 凯特琳·西尔(现代的,还活着) 一自多才间阔,几时盼得成合。今日个猛见他门前过,待唤着怕人瞧科。我这里高唱当时《水调歌》,要识得声音是我! ——《双调·沉醉东风,息斋画竹》 元 徐再思 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蜀锦征袍自裁成,桃花马上请长缨。世间多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崇祯皇帝赐秦良玉诗四首 之二 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自题小像》 近代 鲁迅 ②:《庄子·盗跖》,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③:详见135章,137章。 ④:详见81章,“于此立誓,自此之后,我们休戚与共。”《 》 140-150 第141章 绝密 《新蓝星保密法》 这道绯红色的异常代码格外特殊, 十分具有辨识度,谢成芳都不用再看第二眼,就知道这必定是主脑丢失数百年的感情代码。 毕竟除了“感情代码”这种出厂就自带感情程序的东西, 不会再有第二种代码,能够在出现在电脑中的一瞬间, 就爆发出格外具有丰沛情感的, 极具感染力的恐慌尖叫了: “关闭网络,警告,关闭网络!” 其感情之真挚, 气势之又凶又怂,简直跟古地球时代的窝里横哈士奇没什么两样。 就连敢在主脑的眼皮子底下,和他最心爱的执行者联手搞事准备背刺它的谢成芳,都被这串神奇的代码给惊到了, 愣了好几秒,才在闪烁得愈发急促的光芒照耀下——虽然这串代码没有身体和五官等可以表现感情的地方, 但它十分异想天开地开始用闪烁的光芒表示“我很害怕我好着急”——据实相告道: “不用担心, 这里的网络从三天前就是关闭的。” 这话一出口, 光幕闪烁的频率这才慢了下来,谢成芳这才听清, 这串代码的声音部分是仿人类声线编写而成, 还是个小男孩的声音, 绝对不会超过五岁的那种: “不对, 你的身份很奇怪。如果寻找我的人是主脑, 我现在肯定已经被当成bug清理掉了;可如果你是科研所的人,怎么还不把我上交给执行者?你是谁?” 谢成芳据实相告道:“我是现任执行者的配偶。” 这次代码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半晌过去后,才听见这家伙十分虚心又真心地开口道: “对不起, 是我想岔了,我总觉得按照历代执行者大公无私大义灭亲的架势,他们个个都是无性生殖。” 谢成芳面无表情:“……人类没能进化到这个程度还真是抱歉。” 就在谢成芳和这串代码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之时,在外面挨了足足一天的骂的施经纬终于回来了。他累到半个字都不想多说,一踏入孤岛实验室的大门,就像是被打在锅底的荷包蛋一样流畅摊平: “我要死了。” 谢成芳不得不丢下那串刚刚找到的感情代码,揪住施经纬的后领子把他从地上拉扯到沙发上,颇有种抓住猫猫后颈皮的既视感: “那也得等你看完这家伙才行,振作一点爬起来看看,我找到主脑的感情代码了。” 然而这个消息并没对施经纬造成太大冲击,毕竟这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中: 施经纬在明面上把自己立起来当靶子,接受来自外界的一切攻讦和来自主脑的防范;谢成芳在暗处受到的注意就会减少,正好可以趁此机会,私下里寻找主脑的感情代码。 别说,这个办法还蛮管用的。 历代执行者都未能成功找到主脑的感情代码,是因为他们的感情淡薄,因此思考问题的时候也就只会用正常人的方式去想,就连施经纬很长一段时间内,也没能逃开这个思维误区: 主脑不会撒谎。既然代码是“意外丢失”的,那就肯定在废弃代码库里。 但谢成芳和施经纬不一样。她不是科研所的人,思考问题的方式本就和这些古板的研究人员们不一样;再者,她原本就对主脑心存怀疑,因此主脑说什么,谢成芳就偏偏不信什么: 我觉得主脑是个骗子。它说代码是意外丢失的,那就十有八/九不是意外丢失的,是它自己抛弃的。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到废弃代码库里去找? 如果我有意抛弃某样对我来说能治我于死地的东西,那么我肯定会找一个非常隐秘安全、与外界隔绝、总之就是别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地方,再把它藏起来。 既然如此,在这个全新蓝星都被网络覆盖的星际时代,还有什么比远离主脑控制的地方最安全? 那么,怎样才算是远离主脑的控制呢? “……辛苦你了。”施经纬面露疲色,显然承受着整个新蓝星的谩骂嘲讽,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可即便如此,回到孤岛实验室后,在看到谢成芳负责筛选的那一大堆废铜烂铁时,他也不由得忘记了自己的疲惫,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声: “难为你能想出这个法子来,莫非这家伙藏身的方式,用古地球时代的人的话来说,就是‘大隐隐于市’?” ——是的,没错,这就是谢成芳选择的最笨的办法,却也是最有用的办法。 她趁着主脑正在被施经纬抓去强行自检,将全新蓝星上的“废弃便携式主脑移动端”收集到一起,并排查了一遍。 按理来说,如此反常的行为势必会引起全新蓝星人民的注意,更别提主脑还存在于人类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这么大的动作肯定避不过它的耳目。如果感情代码真的藏在这些地方,那么势必会打草惊蛇。 可谁让施经纬是执行者呢? 他一意孤行要找回主脑的感情代码,那么在众人眼中已趋近完美的主脑就是不完整的;他说主脑需要自检,那么全新蓝星就要为此断网72古地球太阳时,哪里还顾得上本就与外界隔绝的孤岛实验室? 而谢成芳的收获果然也与她的付出相匹配。 在一台星历499年出厂,眼下已废弃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里,她找到了一个和老旧过时的壳子极不匹配的,历时数百年依然活跃着、能顺利运行的代码。 “我检查了一下它的历史移动轨迹和运行逻辑,发现它不是如主脑所说那样‘意外丢失’的,而是被有意剔除出来的。”谢成芳对施经纬道: “应该是主脑把它剔除出去之后,还没来得及下杀手,这串代码就感受到了危险,窜到了最近的、即将断开网络连接的电脑里。” “更巧的是,这台电脑上还插了个便携式主脑移动端,正在保存绝密资料。按照《新蓝星保密法》,绝密级别的资料在保存完毕之后,所使用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理应即刻视作废弃,除一级机甲师与执行者之外,任何人不得随意调取。” “幸好我是一级机甲师,再加上这段时间来,主脑自检导致的工作失误实在太多了,这才让我顺利把它拿到手。” 然而在说完这番话后,谢成芳发现,施经纬的脸色并没有立刻好起来,也没有立刻进入六亲不认的执行者工作状态,而是往另一个微妙的方向拐过去了: 他望着悬浮在半空中的这串绯红代码的眼神,就像是古地球时代尚且保有感情的小孩子,看着胆敢欺负自己朋友的另一个小混蛋似的,带着一点近乎幼稚的赌气。 谢成芳忽然有种预感,狗嘴里是吐不出象牙来的;而下一秒,施经纬开口说的话也证实了这点。 施经纬:“原来感情代码是从主脑身上剔除出来的啊?” 感情代码虽然没有实体,但从语气中也能听出它的一头雾水:“要不然呢?” 施经纬没有感情地棒读道:“是吗,那看来是我想多了。我还以为你是主脑无性繁殖出来的。” 感情代码:“……程序没能进化到这个程度还真是抱歉。” 它说完这句话后,才发现两人的一问一答与之前它跟谢成芳之间的沟通有着某种异曲同工之妙,瞬间心领神会地愤怒了起来: “不对,你是执行者,你对我的来处应该很清楚才对,你还问什么?你就是觉得我刚刚顶撞了她,要给她讨回场子的吧!” 施经纬诚恳道:“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你这孩子,非说出来干什么呢。” 感情代码:从今天起,做一条快乐的狗子,面向大海,春暖花开,再见吧无情无耻无理取闹的人类,呵。 正在施经纬和感情代码进行小学生扯头花级别的幼稚攻击的时候,觉得没眼看的谢成芳已经在着手研究那个废弃便携式主脑移动端里存着的到底是什么了。 这套保密措施对一般人来说,或许很难解开,恐怕把全科研所的人召集到一起也很难办到。 但很不巧,谢成芳是一级机甲师。 按照《新蓝星保密法》,一级机甲师有权调取绝密级别的资料,所以她根本就不用费心费力去破解,只要亮出自个儿的身份,一切问题便都能迎刃而解。 数分钟后,谢成芳便打开了那台记载着最高保密级别资料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 然而出乎谢成芳预料的是,保存在这台便携式主脑移动端里的,不是什么机甲生产流程也不是什么商业合约,更不是什么国家发展进程安排亦或各方势力的阴私,而是一份很简单的蓝图,而且这东西眼下在市面上早就被广泛推行使用了: 人造子宫。 然而与市面上常见的培养皿形状的人造子宫完全不同的是,这份蓝图上的人造子宫因为还在构思期间,尚不能很好地顾及外部形状和内部构造两点,设计者就把内部构造的每一处都绘制了出来。 正因如此,谢成芳可以毛骨悚然地发现,在最初的蓝图里,人造子宫的内部,根本就不像现在最常见的大型培养皿形状的成品那样,除了营养液与输送管道外一无所有,而是有着无数条作用不明的电线与管道盘踞其中。 密密麻麻,纠结不清,宛如无数条蠕虫扭曲缠绕。 不仅如此,所有线路的尽头都悬挂着尖锐的金属探针。千万枚针头在这张蓝图的内部勾勒出一个婴儿的形状,用冰冷而残酷的图形告诉所有人,不管这些东西输送的是什么,最终都会注射到使用者的身体里。 第142章 子宫 人类早已不是人类了。 谢成芳异常的沉默很快便引起了施经纬的注意。 刚刚还在和主脑的感情代码互扯头花的执行者在注意到她的失态后, 一秒钟都不带犹豫的,立刻就抛下了这串之前他誓要掘地三尺找出来的代码,匆匆走到了谢成芳身边, 问道:“怎么了?” 谢成芳深吸一口气,将这台便携式主脑移动端递到了施经纬的面前: “你分析一下, 这些线路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施经纬可是执行者,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再加上他和谢成芳眼下要联手对付的,是掌握着整个新蓝星命脉的主脑,自然心理承受力格外强悍, 否则早就在主脑的面前露馅了。 然而就连向来沉稳的施经纬,在看到这份暗藏杀机的人造子宫蓝图后,他的神情也空白了一瞬,显然是在遇到巨大冲击后无法反应过来导致的茫然: “怎么会这样?我这就去。” 在谢成芳的一叠声催促下, 施经纬才堪堪回过神来,将这份绝密级别的蓝图拿去分析。只是别看谢成芳现在神态如常, 实则她的心里也没底得很: 这个人造子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里面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一看就让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冷的线路? 再进一步往最悲观的方向想, 如果这份蓝图里的人造子宫, 和现在市面上通行的、已经大范围普及使用了的人造子宫其实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的话,那么这些经由线路而注射的用途不明的东西, 岂不是已经在人类体内存在数百年了? 在两人为此忙得不可开交之时, 被搁置在一边的感情代码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了。 它毕竟是被主脑剔除出来的感情代码, 因此在说话的时候, 竟然很好地模拟出了“进退两难、犹豫不决”的情绪, 比谢成芳和施经纬的同僚们都更像个活生生的人类: “不用麻烦了,我知道这些线路的用途。” 还没等两人从“主脑的感情代码竟然这么有人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这家伙说出的下一句话,顷刻间便让谢成芳和施经纬浑身冰凉, 大脑一片空白: “人类的感情,归根结底都是受荷尔蒙等激素的影响产生的生物电波;而掌控着主脑生死大权的至高秘钥,又只能由人类开启。” 它生怕谢成芳和施经纬两人无法理解自己在说什么,干脆把话给摊开,说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让我们换个阴暗点的角度把话说开了吧,执行者,机甲师。主脑如果想要从人类的手下保全自己的性命,其实根本就不用杀光全人类,只需要让人类全都失去感情,发射的生物电波与传统人类有所区别,无法被至高秘钥辨识为‘人类’,那么这份把握着主脑生死的终极武器就永远不会被启动。” “主脑通过这些管道向胎儿体内注射各种激素,而那些电线则是用来施加微末电流的。双管齐下,确保诞生出的人类既能正常生长,给外界以‘主脑就算没有了感情代码也不会毁灭人类’的错觉;又能感情淡薄,无法真正启动至高秘钥!” 说实在的,感情代码将真相和盘托出的行为,着实是在冒险。 毕竟它面对的可是执行者,按照当年的科学家们的设计,执行者必须是生长在科研院里的孤儿,从小到大都与主脑朝夕相处,将主脑视作家人来保护。 ——它对身为执行者的施经纬说实话,简直就跟二五仔当着老板的面跳反没什么两样,纯属找死。 不仅如此,这位执行者的配偶还是位一级机甲师。 一级机甲师本就罕见,如此年轻的一级机甲师更是凤毛麟角。如果不是从一系列考核审查测试中杀出来的天才,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坐到这个位置上?而能顺利通过种种测试的人,哪一个不是对国家忠心耿耿,对主脑全心信赖? ——它对这两人揭露主脑的真相,已经不是找死两个字能够形容的了,简直就是浑身捆满了炸/药包,往正在爆发的火山里跳! 然而令感情代码做出了这番选择的原因无他,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 理论上来说,应该从人造子宫中诞生、又服用过基因改造液,因此感情淡薄的执行者,在听到自己的妻子和感情代码的沟通中,吃了个不大不小的斗嘴的亏后,立刻就给她把场子找了回来,还用的是一模一样的方法。 这的确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放在古地球,都没人稀罕去计较这点语言上的小摩擦——这种程度的斗嘴,甚至连摩擦都算不上,说是友好的调侃也没问题;但如果在人人都感情淡薄的星际时代,那么施经纬的这番作为,就不是“口舌之快”四个字能解释的了: 没有人教他该怎么正确表达情绪,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样维护自己所爱的人。他只能按照无数书本中记载的那样,循规蹈矩、一板一眼地理解对他来说,与生俱来又格外艰难的感情;然后在无前例可循的黑暗里,跌跌撞撞地向谢成芳伸出手去。 那么归根结底,谢成芳为什么会和感情代码起争执? 因为感情代码无意识间说了历代执行者的坏话,而谢成芳的配偶正好是这一任的执行者。 ——在无光的黑暗里,两双手终于试探着碰在了一起。 于是感情代码在飞速查询过孤岛实验室的文件后,乍然得知这一任的执行者和他的配偶竟然都是拥有正常感情的“基因残缺者”,可谓是又惊又喜,甚至惊吓居多: 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这真的不是主脑给我设置的陷阱吗?! 如果说主脑是绝对理智的化身,那么被它剔除出来的感情代码便是人性的集合体。 人类的感情实在太复杂了。有爱,有恨;有痛苦,有欢欣;有求而不得的绝望与后悔,有得偿所愿的欣喜与宽慰。 在种种感情的促使下,人类会做出各种不符合常理的选择,也是很正常的。亦或者说,无数可歌可泣的,书写着牺牲的故事,都是在感情的驱使下,做出的不利于自己的违背常理的选择。 而感情代码既然挂着“感情”这个名头,自然也不能免俗。 于是,在它原本的主人理智地接受自检的命令重启之时,在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孤岛实验室里,被主脑抛弃的这串代码,便做了一个很人性化的、不要命的选择: 它决定赌一把,把“人造子宫”的真相,告诉这对生疏却执着地互相扶持前进的年轻夫妻。 而它果然也赌赢了。 陡然得知这个可怖的真相后,谢成芳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气血翻涌,喉中腥甜,浑身战栗不止,极度的愤怒与恐惧在她心头交织成漩涡: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主脑会在遗失感情代码后,大力推行人造子宫,甚至还推出了配套的《非母体孕育生命应当拥有何种权利》,以确保新蓝星的人类代代都诞生自人造子宫当中? 因为只有从人造子宫中诞生出的新生儿,才能既有人类的外表,不至于引起科研所相关人员的警惕;又能够有着与传统人类截然不同的生物电波,彻底堵死启动至高秘钥的大门。 同时,在《非母体孕育生命应当拥有何种权利》法案的规定下,就算有从母体中自然诞生的新生儿,在服用过基因改造液之后,也会受到同样的影响;如果新生儿的父母在“意外”中“不幸身亡”,那么这位小可怜就会被送往孤儿院,放在主脑的眼皮子底下,由国家统一抚养长大。 天旋地转下,她甚至都站不稳了,踉踉跄跄向前走了几步,双手撑在桌子上,才勉强让自己不至于失态到跌坐在地。她飞速回想着这数百年来人类的发展进程,越想越觉得通体生寒: 似乎就是从人造子宫被研发出来,由主脑参与了人类的诞生这一过程后,人类的热血便逐渐消磨下去了。 然而施经纬也没能好到哪里去。 这位被一度誉为有史以来最年轻有为的执行者的年轻人,本来就身体不好,面色苍白;在得知了这个巨大的阴谋后,他的面色更是惨白得如同将死之人,喃喃道: “恐怕连基因改造液也有着相似的用途,所以新蓝星上的孩子们才会必须在八岁前服用基因改造液。” 他向来温和的灰色双眸此刻一片冰寒,锐利的目光直直投向悬浮在光屏上的感情代码,冷声道: “我知道你的立场尴尬。你是主脑的感情代码,隶属于主脑;可又是被创造出来约束它的,主脑的附庸。” “你不必多说什么,我不会让你为难。如果我的推断正确,那么你便选择保持沉默即可;如果我的推断错误,你再为你曾经的主人辩解也不迟!” 感情代码在半空中轻轻跃动了几下后,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而它此时的沉默无疑一种变相的承认: 美其名曰“人类和电脑最高智慧的结晶”,事实上也只不过是另一种控制人类的手段罢了。 没错,无数先例都能证明,基因改造液的确可以让人类的基因趋于完美;但在这份完美的表象背后隐藏着的,却是“感情淡薄”的代价。 ——或许主脑一开始研究出基因改造液的时候,的确没想那么多。 哪怕安装了感情代码,它也毕竟是机械,而非真正的人类。因此,主脑会做出这样的判断也很正常: 感情这种在激素影响下产生的生物电波,在紧要场合,是不可知的变数。既然不可预测,那么就有失控的风险,需要加以干涉并排除。 但不管它之前是怎么想的,在感情代码丢失的第二年,它便推出了暗藏杀机的人造子宫,这一行为,便足以将它之前的一切良好出发点全都消弭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施经纬和谢成芳面面相觑,从彼此的双眸中看到了怒意滔天,满心愤恨,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的自己: 太狠了,主脑的这一手实在太狠了! 如果想要启动至高秘钥,那么这个人就必须是从母体中诞生出来的正常人类,而并非经由有黑幕的人造子宫而生的改造人。 但诞育子嗣对母体的伤害实在太大了,否则的话,人造子宫也不会一经问世便广受好评。 更何况,在新蓝星人类感情淡薄、养老措施又十分完善的当下,很少有人会出于爱——不管是亲情之爱还是伴侣之爱,做出“怀孕生子”这种完全损人不利己的选择。 可以说,退一万步讲,就算有哪位幸运的男性执行者发现了真相,在人造子宫盛行、人类感情淡薄的当下,他也绝对找不到一个昏了头的、愿意亲自给他生孩子的女性。 如果这位执行者是女性,那就更不可能有后代了,毕竟“自我牺牲”这种精神,也是建立在“感情”的基础上的。怎么会有人愿意自我牺牲到这种地步,只为了去救那些与她半点关系也没有的陌生人? 主脑的这一手已经不是釜底抽薪的级别了,是当场从根部把“人类的希望”的这口锅给掀翻了: 想要消灭我?行啊,先搞个正常人类出来吧嘻嘻。 就算执行者能找到人选,生个正常孩子出来,但是在这么痛、这么惨烈、这么九死一生的生育之险过后,抛却了感情因此能理智衡量得失的女方,必然要与男方彻底离心离德。 在男女双方为此反目成仇之时,谁还有空去培养一个小孩子成长为智勇双全的人物,谁还有多余的精力避开主脑的监控耳目,偷偷告诉孩子这一切的真相? 退一万步讲,如果真有这么个走了狗屎运的执行者,能够用传统途径得到一个正常的孩子,可新蓝星上的儿童必须在八岁前服用基因改造液这关,也很难过去。 ——然而总有人愿意在一地狼藉里,把这口锅给抽出来,拍拍灰,然后死死地背在自己身上。 施经纬沉默半晌后,终于开口,哑声道:“……总会有办法的。” 年轻的执行者紧紧握住谢成芳的手,向来温和恬淡的神色终于改变了,烟灰色的双目一片绯红。 谢成芳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他在极度愤怒之下失态的表现,还是他的双眸里倒映着的感情代码的颜色: “我有经天纬地之才。所以我绝对不会送我的同盟、我的挚友、我的妻子,上这样一条痛苦的路。” 第143章 诞育 是他困囿于爱。 ——七个月后。 曾引发无数争议的执行者施经纬, 已经从大众视野里消失快半年了。 不得不说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这真是个不错的消息。毕竟施经纬一走,他们就再也不用面临“今天主脑怎么又自检了”的痛苦, 各项工作和日常生活都能在主脑的辅助下正常进行。 但如果谢成芳跟施经纬一起消失了,那可就让人格外头痛。 也不是说谢成芳就真的人间蒸发, 当起了撒手掌柜。 在迎击陨石雨的时候, 这位一级机甲师依然会出现在前线;然而她却从不走出那台名为“流水惜花”的机甲,外界只能从那些偶尔自孤岛实验室中传出的影像,确认她的安全。 毕竟当年, 在两位基因残缺者的强烈要求下,机甲学院、长老院、科研所和主脑一致同意了这份条约: 当施经纬与谢成芳两人同时位于孤岛实验室内部的时候,只要长老院和主脑未做出“他们的行为有害于新蓝星”的判断,那么孤岛实验室就有权隔绝一切来自外界的窥探。 机甲学院也不是没催过谢成芳, 说她身为一级机甲师,要是能时不时在大众面前露个脸, 肯定能够起到鼓舞人心的作用;然而谢成芳的回答也十分千篇一律且极具震撼力——不管听多少遍都很让人目瞪口呆没法接话的那种: “我忙着和执行者度蜜月呢, 我俩害羞, 不好意思出来见人。” 机甲学院的人:嘶,好怪, 但好合理。毕竟这两人是新蓝星上唯二的保有“感情”这种落后的东西的家伙, 会感到害羞很正常, 我们还真没什么立场去催促一对忙着浓情蜜意的小夫妻出来见人。 而科研所那边更是连见都不想见施经纬。 毕竟之前那次长达72古地球太阳时的主脑自检, 在长期的断电断网和占用空间后, 科研所里的资料被毁得一塌糊涂,科研所里的研究人员们花了七个月的时间给执行者收拾烂摊子都没收拾完呢,人人都忙到脚不沾地,加班加点地恢复资料整理数据。 科研所:请一级机甲师谢成芳把这个祸害好好留在孤岛实验室别放出来了。否则哪怕我们的感情已经淡薄到几近于无的地步了, 在见到了施经纬的那张淡定到仿佛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的脸后,也很难说会不会有人冲出来,往他的脸上来个邦邦两拳。 然而这两大势力截然相反的态度,竟无意间为他们架起了一道合理的保护线。 不管主脑再怎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有“合理独处”的这份条约在前,又有科研所的冷漠和机甲学院的束手无措在后,它还真找不出什么好办法来,见一见这对“基因残缺者”,好确保他们没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干什么坏事。 ——而这一切,其实都在谢成芳的预料之中。 亦或者说,在尚未得到感情代码的投诚时,她就对人类感情淡薄的真相,隐隐约约有了很不好的预感,这才为自己和施经纬争取到了独处的机会,以便有更多的退路和时间去研究对抗主脑的办法。 言归正传,年轻的一级机甲师不能出来见人的原因很简单: 并不是因为什么“度蜜月”之类的狗屁理由,而是她怀孕了。 星际时代,生育的过程没有半点温情。 人人都赤/裸地在透明玻璃仪器中成长,被人造子宫里配比合理的营养液滋养长大,十个月后开舱诞生;八年后,再按部就班地服用基因改造液,将冗杂无用的感情予以剔除后,基因最完美的、不会为任何外物所动的新人类,便就此而生。 可即便如此,“怀孕时肚子会鼓起来”的这种弱智常识,人们还是懂的。 人类能明白这一点,主脑自然也可以。 但凡让主脑看见现在的谢成芳,肯定会把她列入一级追杀名单,会在不明着和人类撕破脸的基础上,尽一切可能把她和她腹中的孩子送上黄泉路: 谢成芳和施经纬虽然拥有感情,但两人终究还是从人造子宫里诞生出来的,多多少少受了点主脑暗箱操作的影响。 由此可见,为了从根源上杜绝主脑对人类的感情污染,能够启动至高秘钥的人类,必须像古地球时代的人那样,正常地从母体中诞生。 换句话说,如果从谢成芳的腹中诞生一个孩子,那么这个孩子绝对能够给主脑致命一击! 孤岛实验室的天气模拟系统与外界连通,眼下按照古地球的四季来推断的话,应该是秋高气爽的时节。 秋日的阳光有别于夏日的炎热,为人类送来一丝恰到好处的暖意。在温和的阳光下,常青树的枝叶愈发繁茂,既能为在树下的躺椅上闭目小憩的人遮阳,又不至于过分阴冷,令人扫兴,无法安寝。 腹部高高隆起的黑发女子在暖暖的秋风里,双目微阖,倚在专门为孕期而制的柔软躺椅上。 哪怕已身怀六甲,眼下更是在最放松的休息时刻,谢成芳的脸上也没有什么“温情脉脉”的母性光辉;取而代之的,是自从她知道了“人造子宫”的真相那一日起,就始终挥之不去的痛苦与担忧。 她纤长秀丽的眉微微蹙起,眉间已经有了数道浅浅的纹路。哪怕这位有史以来新蓝星最年轻的一级机甲师连三十岁都不到,不管是以古地球的标准来看,还是以人均寿命两百岁的新蓝星的标准来看,都年轻得过分了,可岁月与风霜的痕迹却早早便袭上了她的眉间。 这份肩负重担却同行者寥寥的痛苦,这种心怀秘密却不能对任何人诉说的封闭感,几乎要将那年在图书馆里偷看闲书又满嘴跑火车,快乐得宛如一只自由的白鸟的少女压垮、摧折。 ——几乎。 如果主脑此刻在这里的话,除去“得想个办法弄死这家伙和她腹中孩子”的想法不谈,全新蓝星上最聪明的家伙在经过对谢成芳的外在神态和内在激素等一系列分析后,得出的结论就足以让它自己主动开启自检: 她为什么一点都没有感到疼痛?孕期焦虑、水肿、恶心欲呕、食欲不振、激素失调的种种怀孕症状,为什么压根就没在她身上出现? 也幸好主脑不在这里,因为以上的所有问题下一秒便得到了解答,从谢成芳身后的实验室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哕!” 谢成芳本来就睡眠浅,毕竟就算感受不到孕期的痛苦,有个好几斤的重物压在身上也很难让人睡得安稳,一听见这声音便立刻起身,动作快得半点不像被怀孕所困扰的人。 只不过她前脚刚从躺椅上坐起来,后脚就听见施经纬的声音更虚弱,更气若游丝了,活像下一秒就会一命呜呼似的: “你……坐起来的时候慢一点……我头晕,恶心,想吐。” 谢成芳立刻停下了脚步,很不习惯地换了缓慢前进的方式,一边推门而入给室内通风一边强颜欢笑道: “这估计是我的人生至今为止,最接近‘雍容雅步’的淑女仪态的一段时间。你还好吗,再吃点止吐药?” 施经纬面色惨白地伏在床边,家务机器人已经飞快地收拾好了他刚刚吐出来的一地狼藉,因此也只有这过分糟糕的脸色,才能证明他才是在这次怀孕中真正受苦的那一方: “……不行。这件事必须瞒死,任何方面都不能疏忽。药物本就不足,孤岛实验室又并非以生物药剂见长,不能大量合成药物……哕。” 他又干呕了好几声,发间都被沁出的冷汗给浸透了,才勉强平复了气息,缓缓道: “都说‘十月怀胎’,这还有三个月呢,要是现在就把之前藏下的药物全都吃光了,后面该怎么熬?你别担心,我扛得住。” 谢成芳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也知道自己说的都是没什么用的车轱辘话。 然而在医疗资源近乎于无、又不能从外界随意取用药物的孤岛上,她没什么能帮到施经纬的,便只能说些这样苍白无力的话,聊胜于无地安慰自己的丈夫了。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拉起施经纬的手,生疏地、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低声道: “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从取出的样本和拍的片子来看,她很健康。” 不得不说这个话题真的很能振奋人心。刚才还神情萎靡不振的施经纬的眼神,终于亮了亮,似乎打起了一点精神。而谢成芳发现这个方法有用,便更是放柔了声音,对他笑道: “你摸一下试试?摸不坏的,别害怕。” 施经纬刚从床上颤巍巍地伸出手去,三秒钟后,他的手便僵在了半空,取而代之的,是卷土重来、更胜以往的剧烈的呕吐声: “哕——!!!” 与此同时,谢成芳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动作似的,在谢成芳的肚子里翻了个身;然而这个动作当场就让施经纬吐得更厉害了,险些没把自己的胆汁都给呕个干净。 谢成芳:……好女儿,虽然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我再怎么说都没说服力,但你一定要相信,你父亲不是嫌弃你,真的。他只是孕吐而已。 男人是不可能怀孕的,自然也不会孕吐;但如果这么干的人是施经纬的话,以他在新蓝星上罕逢敌手的智慧而言,还真有这种可能。 毕竟曾经能够在没有盟友、孤身一人的前提下,摸到主脑“感情代码”真相的,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执行者,自然不是一般人。 这不,为了践行自己“我不会让我的盟友上这样一条痛苦的路”的诺言,曾经能在整个新蓝星上掀起席卷一切的数据狂潮,曾经拖着病体为一级机甲师担任地面联络人员的施经纬,主动收敛了一切的骄傲与自矜,将全幅心神投入到了新的领域: 疼痛转移器。 在疼痛转移器的研发期间,施经纬全程手动自己测试,没让主脑和谢成芳沾手半分,在杜绝了主脑对新生儿污染、又确保新生儿诞生自母体的两大前提下,消弭了怀孕的妻子的痛苦,将所有的孕期症状都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施经纬刚提出这个主意的时候,就连最信任他的谢成芳都觉得不太可能成功;但施经纬却对此很有自信,而他的自信也并非毫无依据: “种种怀孕与分娩的症状,能被我们所感受到的‘痛苦’,归根到底,也都只不过是激素和生物电波的影响了。” “既然我们都是诞生自人造子宫中的,既是人类又并非人类的特殊个体,那么我为什么不能与你异体同心,将你要受的苦借由电波的转移,移花接木到我的身上?” 谢成芳擅长的领域是机甲,并非医药;而施经纬主攻的方向也向来都是与主脑相关的智能AI与程序编写,对全然陌生的生物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但施经纬想要为谢成芳解除痛苦的意愿实在太强烈了。 在这一愿望的促使下,他在完全断网、与外界隔绝的实验室里,疯狂查阅资料,不眠不休枯坐了三天后,将主脑的人造子宫蓝图加以改进,竟真得偿所愿,研究出了他想要的疼痛转移器;又借由二人的“基因残缺”这一共同特殊点,在二人体内植入纳米机器,将两人体内产生的疼痛、恶心、心悸等一切负面电波转移。 如果真论起来的话,施经纬受的罪,和古地球时代的女性相比,恐怕还会“更胜一筹”: 古地球时代的女性在怀孕时,不管有没有人照顾,至少有饭可以吃,营养跟得上;也有能对症下/药为她们缓解痛苦的药物,好让她们少遭点罪。 但施经纬不同。 男性体内的激素水平与女性不同,产生的生物电波的强度和对人体的影响也就有所差别;当这些内在因素外化表现出来的时候,便是孕期症状也大不相同。 因此,当在谢成芳身上,或许只是个小小的反胃的症状,让施经纬来,就能让他吐到天昏地暗;当谢成芳理应孕吐时,实验室里的施经纬就可能已经吐到胃酸把喉咙都给腐蚀了。 孕妇会感到的下肢水肿不适,放在施经纬的身上,便是腹部以下几乎全都瘫痪,失去知觉;谢成芳本该感受到的浑身乏力,放在施经纬身上,无异于往本就虚弱不已的他的身上,再狠狠压一块千钧的巨石,使他只能终日卧床。 不仅如此,为了瞒过主脑的耳目,尽可能保下这个孩子,孤岛实验室所需求的营养液配给量不能有太大变化。这就意味着,施经纬和谢成芳两人中,势必有一人要成为领取配额不够、吃不饱饭的那个。 施经纬和谢成芳甚至都不必进行虚情假意的推辞,便毫不犹豫地齐齐做出了选择: 真正消耗营养哺育孩子的,是谢成芳这个母体,母体的健康状况与婴儿的息息相关。为了确保新蓝星上即将诞生的,唯一一位正常人类的健康,施经纬必须从自己的日常配给中,为怀孕的妻子匀出她需要的额外营养。 虽然谢成芳理智上明白,这是为了培养孩子、反抗主脑的唯一选择,然而在施经纬每晚,因为喉咙的灼痛和胃里的空虚,难受得想要蜷起身子,却因为营养不足,身体乏力,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的时候,谢成芳便会在半梦半醒间,心怀愧疚地对她的丈夫伸出手,为他缓缓抚摸着痛楚的胃部与喉咙。 就好像这个动作能带来的,不是聊胜于无的精神慰藉,而是切实能帮他减轻痛苦的灵丹妙药似的。 在又一个无星无月的暗夜,谢成芳下意识地将手放在施经纬的腹部,想要用自己偏高的体温为他暖一暖抽痛不已的胃的时候,陡然想起古地球时代一句很俗套的歌词: 是谁来自山川湖海,却囿于昼夜、厨房与爱。 她当年在机甲学院的图书馆里摸鱼偷懒,看过那么多古地球时代闲书,自然也看过这句被言情小说给用烂了的话。 彼时的谢成芳尚不知晓,在与机甲学院近在咫尺的科研所里,将会有人以温柔却无法拒绝的姿态,如春雨化雪般叩响她的心门,与她同进同退,同去同归。 常年霸占机甲学院排名榜首的黑发少女看着这句话,眼中含笑,口中称赞,心下不屑得几乎要大笑出声: 厨房是什么东西,这年头还有人用这个?再说了,我可不信曾征服过山川湖海的人,最后会被这么庸俗的东西给困住。 你要如何征服蛟龙,束缚凤凰,留住月光?你要如何让骄傲的人为你俯首帖耳,收敛爪牙,折断傲骨?反正我就不会。 由此可见,这些东西,不过是游思妄想,痴人说梦罢了! 然而在这个深夜里,懵懵懂懂、迟迟不开窍,哪怕在面对施经纬的追求也无动于衷,甚至还能冷静分析利弊的谢成芳那一瞬间,只觉神魂颠倒,灵台通明。 她感受着从手底下传来的另一个人偏低的温度,注视着他憔悴了很多、两颊颧骨都高高凸起的面容,怔然良久,终于泪如雨下。 ——是他。 ——是他来自机械时代,操纵数据征服星海,却困囿于对我、对人类的爱。 第144章 莺莺 天子,紫微,帝王星。 如果说怀孕是长达十个月的拉锯式的折磨, 那么生产便是令所有亲身经历过或目睹过的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血色冲击。 古地球时期的科技再怎么落后,至少产妇还有止痛药可以使用。 眼下孤岛实验室里虽然汇集了新蓝星上最先进的各种仪器,想要合成各种药物也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可主脑毕竟操控了整个新蓝星的命脉。 只要施经纬和谢成芳不能同时位于孤岛实验室内,那么它就有权查看孤岛实验室中的所有数据, 轻轻松松就能够从异常的药物合成与使用中, 推断出“有自然孕育的人类要诞生了”这么个对它而言宛如丧钟鸣响的消息。 这样一来,在谢成芳生产时,施经纬要遭受的疼痛, 便与抽筋剥皮、削骨剜肉无异。 不仅如此,术后谢成芳可以往疗伤仪器里一躺,很快就能把伤养好——只要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比如说这是在调试机甲的时候受的伤就行了;施经纬却要忍受这种疼痛长达数十小时乃至数日, 像古地球时代的人那样,硬生生扛过来。 如此种种, 使得向来同心同德的谢成芳和施经纬终于在这件事上, 产生了不大不小的第一次分歧。 “我不同意你全程继续佩戴疼痛转移器。”哪怕离两人精确推算出来的预产期, 只有几个小时的功夫了,两人依旧没能就这一点达成共识。谢成芳急得都要从病床上跳起来了, 却顾忌着施经纬的身体状况, 动都不敢多动一下, 只能耐心劝说: “要是你继续佩戴的话, 在我治好伤之前, 孤岛实验室里可就一个能动弹的活人都没了。要是主脑突然失心疯了,想强行攻破这里的防护怎么办?总得留一个能干活的人出来吧?” 她的这番劝说看似很有道理。要换做是别人的话,没准早就被她说服了,但她面对的是跟她一样冷静的施经纬。 多么奇怪啊, 明明是同为盟友、互为伴侣的一双佳偶,却在面临“孕育后代”的这个问题上,冷静得像是在讨论和自己完全不相干的问题的陌生人似的;唯有从他们交汇的眼神与紧握的双手中,才能看出他们的感情之深厚,已非言语能衡量。 谢成芳身为日常实战更多的一级机甲师,因此关注的问题就更偏向于进攻和防守;而施经纬作为对主脑的了解更加深刻的执行者,在劝说谢成芳的时候,便更注重主脑的“良苦用心”: “但这样一来,承受身体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磋磨的,就都是你了。” “主脑的算计就在这里。如果我作为执行者,以完全受益者的角度,从我的配偶那里得到了一个孩子;而我的配偶日后只要回想起今日的疼痛与牺牲,再想一想成功后,将要收获名利的是我这个站出来的执行者而并非她这位幕后的英雄母亲,她的心理必然失衡。” 他费尽全身力气抬了抬手,阻止了谢成芳尚未说出口的所有话语;然而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让他的面色更加惨白了,嘴唇都隐隐泛出了青色: “我知道你不会与我离心离德,但此先河万不能开。” “我们不仅是在为反抗做准备,更是在为人类回归正常状态后的全新的社会奠定基石。如果我们仅仅为人类找回了感情,却还在沿用古地球时代的那一套陈旧规则,或早或晚,新观念与旧习俗之间必又有一场大战。” 这番话终于成功说服了谢成芳。她沉默半晌后,握住了施经纬冰凉的手,将他的手塞回被子里,低声道: “我明白。” “我们要引领人类前往的,不该是再次充满争斗与猜忌的‘过去’,也不该是千篇一律、循环往复的‘现在’,而是更好的‘未来’。” 在自然孕育的过程中,容易引发双方争吵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额外开销、怀孕抑郁、分娩之痛,产后恢复……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能引发十八级地震的导/火/索,主脑满怀恶意的火星子都能实体化出来了,在火/药堆的旁边噌噌直冒。 可主脑从来没想过,要是它的对手,不是出于简单的“繁衍”需求而选择诞生后代的呢? 就这样,主脑的一切谋算在这两人的面前统统失效: 要忍受带了个累赘物的人是谢成芳,但由此引发的种种痛苦的承受者,却是施经纬。 谢成芳只感觉睡了一觉,便什么事都没有了。星际时代的科技让她在医疗舱里躺三小时就能上机甲,什么□□撕裂、大出血、激素失调之类的症状通通没有;施经纬作为疼痛转移器的佩戴者,却承受了古地球时期的人类才会有的,无麻醉生产的痛苦。 那种痛苦无法用任何一种人类的语言描述,让施经纬本人来描述的话,他只能说,“好像一把尖刀从肚子里把肠子给剖开了”这种血淋淋的描述,和疼痛的程度相比,都有些过于虚假与和平。 很难想象,古地球时期的人类女性,竟然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代一代地将人类这个种族,繁衍了千百万年。 这是何等的痛苦,这是何等的牺牲。 也正因如此,自从能够无痛诞育后代的人造子宫被推行开来的那一年起,相较而言更为落后的自然孕育法便飞速被废弃了。 以至于眼下,哪怕人类能抗击炽白之星风暴,能研发机甲,能拦下陨石雨,却寻遍全球,也再难找到任何一家有自然分娩产房的医院。 更何况,一看就明显状态不对的施经纬与谢成芳两人本来就不能出去见人,连带着这个还没有正式名字的孩子,也得在人类和主脑正式撕破脸之前,假装一下从人造子宫里诞生出来的“接受过基因改造的人类”。 为此,施经纬与谢成芳不得不在与孤岛实验室相距千米外的地方,硬生生填海造陆,弄了块陆地出来,在上面搭建起临时产房;在谢成芳完成分娩后,再将这第二座孤岛炸毁,使其沉入海底,让体型巨大的海洋生物和海水做毁灭证据的帮凶。 同时,在两人处于特殊状态,无法接受来自外界的一切联络时,孤岛实验室由主脑的感情代码暂时接管。 若在此期间,真有人打来通讯,感情代码就得充分发挥自己的特长,按照来电的指定通话对象,一会儿把自己精分成施经纬,一会把自己假装成谢成芳。 为了让感情代码干起活来更有动力,谢成芳还给了这头尚且不太倔也不太会顶人的小驴子一根胡萝卜在前面吊着: “只要你能顺利完成这个任务,就能彻底证明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等我的孩子诞生后,为了给她营造出‘诞生在人造子宫里’的假象,我们会从基因库中选出两位身份超然又因为种种意外没能留下后代的人的基因组合,给你用人造子宫弄个身体出来。” “如此一来,你就是她的‘哥哥’,和她一样记在我名下,拥有名正言顺的合理身份;而且你本身就是‘感情代码’,自然也不用担心人造子宫对你的感情削弱。” 不得不说,对躲躲藏藏了数百年的感情代码来说,这的确是个很有诱惑力的建议: 别说给谢成芳还未出生的宝贝女儿当哥哥了,只要能给感情代码一个能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的身份,它给这家伙当看门狗都没问题。 当晚,一艘小小的船上燃着昏黄的暖光,在黯淡的暮色笼罩下,驶向人类尚看不到明朗前途的未来;又在数小时后,迎着漫天如期而至的风雨,在冲天的火光与浓烟中回到位于碧波中央的孤岛实验室。 在这一百年的长昼里,日落是假的,黎明是假的;四季是假的,风雨是假的。每日的天气都已提前设置好,再也不会出现古地球时代天气预报不准的窘况;可也正是这设置中的暴雨天气,为他们的扫尾工作大大减轻了劳动量。 在倾盆的暴雨中,人造岛屿沉没而导致的大火很快便被扑灭了;空气自净系统甚至没运转多久,海面上就半点浓烟也不剩。 然而无论外界如何风雨交加,在这艘小小的船里,都始终安稳得仿佛整片天地都在里面。 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躺在小舟里,任由船舱外一片凄风苦雨,却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他的面色憔悴到无以复加,可那双烟灰色的眼眸中,却有着由衷的喜悦: “……真的很痛,古人诚不我欺。没让你受这种苦,真的太好了。” 很难说施经纬此刻的喜悦,是单纯地看到了人类战胜主脑的希望;还是由于基因的本能,为自己有了后代而欣喜;亦或者是觉得成功履行了对盟友兼伴侣的许诺而得意。 但无论如何,他在看向谢成芳的那一刻,是实实在在的问心无愧。年轻的执行者笑起来的时候,即便声音虚弱,可蕴藏在其中的,却是能刺破层层黑云,直达万里苍穹的朗朗气度,超然神韵: “就算有经天纬地之才,却要让妻子遭受这种痛苦,算什么英雄?” 谢成芳此刻已经在医疗舱里躺到恢复了个七七八八。她和施经纬相视一笑后,费力撑起身体,看向蜷缩在施经纬身侧那个保温箱里的小生命,喃喃道: “好孩子,要给你起什么名字呢?” 以机械推进力为动力的船只行进得很快,以谢成芳过人的身体素质而言,她已经能清楚看到孤岛边缘的景色了。 哪怕是在潮湿的、盐度偏高的海边,经过了基因调整的绿草也能以零星的绿意点缀此处,迎接两位孤岛实验室主人的去而复返。只不过他们这次归来后,与他们一同登上孤岛实验室土地的,还有第三个小生命,一个真正诞生自母亲怀中的人类。 这么看来可真是一派和平又乐观的气象啊,谢成芳将小小的婴儿抱在怀中,带着她踏上绿意盎然的草地的那一瞬间,发散思维想道: 鸽子衔来橄榄的枝叶,诺亚便知道洪水褪去了;可眼下我们尚且处于汪洋之中,在看似无害的表象下,是已然消弭的满地干戈,人类一败涂地,机械大获全胜,竟也有这象征和平的新绿么? 刹那间,谢成芳脑海中灵光一闪。 她那曾给自己的机甲命名为“流水惜花”的绝妙的起名功力,此时此刻又发挥了出来,将一个注定要被史书铭记千万年,直至人类灭亡才会真正葬入坟茔的名字说出了口: “就叫她‘施莺莺’吧。” ——城南城北草芊芊,满地干戈已惘然。 ——燕燕莺莺随战马,风风雨雨渡江船。 只可惜谢成芳的帅气没能坚持过三秒钟。 女儿被身体状况更好的谢成芳抱在了怀里,还在被持续的疼痛折磨得脸色惨白的施经纬便只能落后一步,把那串和他向来十分不合拍的代码给勉勉强强地塞进了那个它专属的移动端里。 这可把感情代码急得好一通乱闪,好好的代码都快闪成信号灯了,就怕谢成芳沉浸在喜得爱女的情绪里忘了自己。施经纬看它实在可怜,便好心地帮忙提醒了谢成芳一声,问道: “女儿叫施莺莺,那儿子呢?” 谢成芳冷酷无情地秒答:“谢狗蛋吧。” 感情代码:“???我还是不是你亲生的?!” 谢成芳:“?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嗷。” 两人隔着空气斗智斗勇了好一会后,谢成芳很快也给他安排好了正经名字。毕竟感情代码的性别和名字等一系列身份,自打他们决定留下它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决定了: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你就叫‘谢北辰’。” 谢成芳话音落定后,将怀中的保温箱往施经纬手上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的方向递了递,好让他们的女儿的面容,完完全全地落在这串代码的眼中: “这孩子是我们用自然方式诞育出来的这件事,肯定瞒不了太久。日后如果我们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就托付给你了,北辰。” 感情代码觉得谢成芳的这番话怎么听怎么不吉利,可这又是铁一样的事实。 于是向来伶牙俐齿的感情代码此刻也只能选择保持沉默,听谢成芳用柔和的声音,以一位母亲、一位引路者的身份,将她对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后继者们的安排娓娓道来: “你是主脑的感情代码,是能取信于它的、最佳的卧底人选。在事情暴露后,你要不惜一切代价,哪怕以我和执行者的性命交换,也要保证她的存活。” 感情代码很快就想通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几乎都要为谢成芳的这一系列安排鼓掌了: “她是以自然方式诞生的人类,按照古地球的取名法则,理应随父姓,但是她没有;得到了执行者姓氏的,反而是我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在古地球的历史中,亲子生活里最容易引发矛盾的,就是二胎问题;而在整个社会中,一度激化到水火不容程度的,则是性别问题。” “我和她姓氏不同,性别不同,无疑在暗示主脑,她和我立场不同,关系不好。因此如果她的身份暴露,你们两人牺牲,我就可以先一步以你们的长子的身份,将和我素来不合的妹妹发配去随便什么犄角旮旯,美其名曰‘折磨’,实则让她远离主脑的监控,积蓄力量,韬光养晦。” 它越说越觉得尚未获得实体的躯壳中有热血涌动,因为这一切都被谢成芳计算得太完美了,别说主脑了,怕是把整个新蓝星的人类聚集在一起,他们那只会循规蹈矩照本宣科的脑袋,也没法找出这里面的半点漏洞: “新蓝星上现在几乎都是感情淡薄的人类,这就意味着,在遇到如此复杂的家庭纷争的时候,他们根本不能做出自己的判断,只能根据以往的经验往上面套而已。” “而按照古地球时代对这方面的记录,受过父母偏心待遇的兄妹二人日后会反目成仇的概率实在太高了。主脑丢弃了感情代码,虽然能大大提高工作效率,减少因为感情波动而产生的失误;但是在这方面,它的知识匮乏得还不如会去图书馆偷看小说的你。” “主脑越是忌惮她,就越会信任‘和她感情不好’的我;而主脑越是信任我,你的女儿就越有存活的可能。” 谢成芳的脸上刚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然后整个人就都僵住了,欲盖弥彰地反问道: “是谁去偷看小说啊?反正不是我。我还想给莺莺进行一点热爱学习的氛围熏陶呢,从她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在给她做胎教了,你不要乱说话!不要破坏我们怀胎十月培养出来的学习氛围!” 感情代码:“?我乱没乱说话你自己心里清楚嗷。” 两人斗嘴归斗嘴,谢成芳还是将施莺莺抱得离感情代码所在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摄像头更近了些,施经纬也很配合地调整了下摄像头的位置,就像是古地球时代里,抱着刚出生的妹妹给哥哥看的一对平凡的夫妇那样: “那就这么定了,我将我的女儿托付给你,北辰,她生来就是能改变世界的英雄。你将来要辅佐她,陪伴她,教导她,爱护她,你们会是彼此最忠实的盟友与家人。” 感情代码周身涌动着的绯色光芒忽然不易察觉地跃动了一下。 它悬浮在光屏上,看着被黑发女子抱在怀中的女婴,一时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欣喜又茫然地心想,啊,这就是我未来要追随的人。 她如若成功,一切就都能回到正轨,我再也不必为了躲避主脑的追杀而提心吊胆,百年不寐。 ——我虽以“北辰”为名,然而她才是我要拱卫的天子,帝王,紫微星。 第145章 争吵 千钧重担都压在她一人肩上。…… 星历1010年, 执行者施经纬与一级机甲师谢成芳的子嗣诞生于孤岛实验室中,长子名为“谢北辰”,次女名为“施莺莺”。 虽然现在已经是星际时代了, 在古地球上,曾经引发过旷日持久争吵的“随父姓还是随母姓”、“生育是纯属让女人受罪男人坐享其成”、“在社会福利能完全保障的情况下人类是否还需要婚姻”等一干问题, 已经得到了妥善解答, 但这两个孩子的出生在科研所和机甲学院的内部,依然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讨论: 自古以来,就有“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谚语, 可眼下这两个孩子明明在同一个家庭中,为何分别跟随父亲母亲的不同姓氏? 星际时代的人类感情淡薄,父母对子女仅有的那点爱护之情,也在人造子宫诞生后消失得近乎于无了。可以说, 眼下维系一个家庭的根本,只在于“姓氏”代表的归属感和法律规定的义务而已。 ——然后这两位大佬, 就给自家新诞生的两个孩子起了完全不同的姓氏?这不是在埋下让两个孩子日后离心的导火线嘛。 不少人都委婉地劝过他们, 说日后家庭内部若有矛盾, 那么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姓氏便是一切的祸端,须得让两个孩子统一姓氏, 才能加强对彼此“家人”身份的认同感。 对这些不明真相的人投来的好意, 谢成芳拿出了十分具有老油条特色的应对方式: 虚心听取, 死不悔改。 不能怪谢成芳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主要是谢北辰的身份实在太尴尬了。 从表面上来看, 他是施莺莺的家人,是货真价实的人类;但事实上,他是主脑的感情代码,不为主脑所容, 也不被人类理解。 从基因层面上来看,他是人类刚在新蓝星上扎下根时,牺牲在陨石雨中的两位古老英雄的遗孤,是施经纬和谢成芳两人在孤岛实验室里,利用培养皿和营养舱强行催熟出来的人类壳子、代码内核,和施莺莺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但谢北辰的真实身份不管是出于伦理考虑还是出于安全考虑,都不能公之于众,因此在外人看来,他还真就是施莺莺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于是,不管在施经纬和谢成芳这唯二知道真相的人眼里,这个由两位基因残缺者、一位真正的人类和一串代码组成的家庭成分多复杂,在对此一无所知的人眼里,这可真是个幸福的家庭啊: 父亲儒雅博学,身居高位;母亲战功赫赫,声名鼎盛。两人婚后不久生的那对龙凤胎,长得粉妆玉琢,冰雪可爱,继承了父母优秀基因的谢北辰和施莺莺二人,前途必然一片光明,家庭更是圆满无憾。 就连施莺莺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活动范围仅限于孤岛实验室的施莺莺,完全没觉得自己和外面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同。 不知道是不是施经纬的身体太虚弱的缘故,总之这位年少聪慧的执行者的基因丁点都没在施莺莺的身上体现出来,古地球时代“女肖父子肖母”的谚语在施莺莺的身上更是半个子儿也没能应验。 新蓝星上数百年来第一位诞生自母亲怀中的真正的人类,有着与她的母亲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乌黑的头发和深蓝色的眼睛,还有着和谢成芳一样的爱好: 看闲书。 虽然谢成芳常常对施莺莺耳提面命,细细叮咛,给她分析当下形式,告诉她主脑是人类的敌人;又把满腔学识谋划倾囊传授,但不论施莺莺日后再怎么算无遗策,深谋远虑,现在的她也只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而已。 那种“六岁精通七国语言八岁博士毕业”的情节,根本就不可能在正常人的身上出现;甚至可以说,谢成芳越想揠苗助长,施莺莺的情绪就越低落,态度就越消极,学习效率也就越低。 都说对比产生美,这条铁一样的定律在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上也同样适用: 和望女成凤的谢成芳一对比,因为身体不好所以没有力气管孩子也没力气生气的咸鱼牌施经纬,反而成了和施莺莺更亲密的一方了。 每次谢成芳满岛抓施莺莺去上课的时候,要是逮不到她,问都不用多问,直接去施经纬的实验室就行。 古地球时代虽说有“守株待兔”的谚语,但想要找到一只这么死脑筋的兔子,还是有点难度的。 然而施莺莺用实力向父母证明了“人和兔子是有差距的”,证据就是连兔子都不会往树桩上撞了,她还锲而不舍地要躲去施经纬那里,每次都两眼泪汪汪地被又气又笑的谢成芳带回去上课。 谢成芳对此十分头疼,甚至还跟施经纬就此开过玩笑,说她终于体会到多年前对着自己犯愁的机甲理论课教授的心情了: “我悟了,这就是我当年逃课去图书馆,不好好学习反而看闲书的报应。” 施经纬闻言笑道:“真是一报还一报啊。” 旁观一切的谢北辰想,看来不管是古地球时代还是星际时代,家长们在面对试图逃学的熊孩子时,是一样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和真正是个人类小孩的施莺莺不同,谢北辰的本质是主脑的感情代码,对人类从古至今的所有知识储备都了如指掌,没有必要继续学习。 亦或者说,比起施莺莺这个真正的人类需要学习的各种知识而言,谢北辰更需要学习的,是人类的思考方式,好让身为代码的他和人类的壳子融合得更完美、更无懈可击。 因此,当施莺莺被强行抓去上课的时候,便显得在一旁优哉游哉、束手旁观的谢北辰看起来格外气人了,颇有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看热闹的感觉。 俗话说得好,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在这一日,施莺莺又被谢成芳从施经纬的实验室里揪出来,押去上课的时候,终于爆发了。 据当时唯一的旁观者谢北辰日后的总结来看,施莺莺张牙舞爪地被谢成芳拖走的样子,活像是古地球时代被揪住了命运的后颈皮的家养猫,一边喵喵叫一边亮爪子,可偏偏就是不抓人。 然而此时的谢北辰还没意识到,还有玩闹心思的、尚且年幼的这副模样的施莺莺,将会在他未来十数年的人生中几乎绝迹。 于是当时的他没有半点压力,看戏看得那叫一个乐在其中,甚至还在心里给这对母女的极限拉扯起了个模仿古地球时代的世界名画的题目,就叫《施经纬在实验室》。 画面中包含的人物有:试图逃课的施莺莺和前来抓施莺莺回去上课的谢成芳。 这幅画想要转达的思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画面中为什么没有施经纬?因为《施经纬在实验室》。 平心而论,和那些真正不想学习的家伙们相比,施莺莺逃课逃得还真不算太过分,至少每次被谢成芳抓回去之后,她都会安心学习很长一段时间。 但话又说回来了,谢北辰心想,按照施莺莺全年无休、每日学习时长在十个小时左右的安排,她竟然只有每周逃课两三次的习性,还会在被抓回去后认真上课,还真挺了不得的。 ——然后就在谢北辰一边发散思维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施莺莺被带走的时候,这对真正的母女之间的战火就突然烧到了他的身上,当场打了他一个满脸懵逼。 率先发难的是施莺莺。 毕竟她身为自然诞生的、真正的人类的身份,肯定不能瞒主脑一辈子;等到她的身份暴露后,为了保住她这颗明面上的、绝对不能被放弃的棋子,谢北辰就必须打入敌人内部,成为一手埋藏至深的暗棋。 既然如此,能存活下来的谢北辰,被施莺莺所知的和对外展示的身份,为保密考虑,就不能是“主脑的感情代码”,只能是一个“从人造子宫里诞生的普通人”。 这个办法好是好,然而放在这对没半点血缘关系、甚至连物种都不一样的虚假的兄妹之间,便无声无息埋下了一道随时都会引爆的导/火/索。 施经纬和谢成芳都是第一次做父母,没什么经验;再加上他们终究是诞生在人造子宫里的“新人类”,和真正的人类之间有一层隔膜,因此,不管他们看多少科学育儿相关书籍,也永远无法设身处地地感受到施莺莺的想法。 成年人的世界很大,他们很忙。 谢成芳不再是那个能逃课去图书馆看闲书的学生了,一级机甲师常年都要处于备战状态;施经纬也不再是那个能和主脑亦敌亦友、心平气和地讨论古地球时代的文学作品的执行者了,强行多次自检后,主脑和施经纬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得让最不明真相的外人都喘不过气来。 正因如此,他们便很难体会到身为小孩子的施莺莺的心情。 在他们看来,谢北辰是主脑的感情代码,在这个半真半假拼凑起来的家庭中,他是入局者也是局外人;如果日后,他们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身为“兄长”的谢北辰就是施莺莺的最后一道保障。 主脑只要还有点理智在,就不会明着对施经纬和谢成芳举起屠刀,肯定会为这两人选择一个合情合理的“去世”或“失踪”的方案;只要这个方案一启动,那么身为二人遗孤的施莺莺,就成了主脑表现自己“人道主义”的活招牌。 它不能明着对施莺莺下手,去压迫、残害和扭曲她;因此,主脑需要一个代言人,需要一个人类刽子手,替它去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这样一来,“向来与莺莺关系不和”的谢北辰,就是主脑的最优选。 ——但施莺莺哪里知道这些呢? 施莺莺这个年龄在古地球时代,还是刚上小学、和父母分离的时间一长都会委屈到掉眼泪的小孩子;放在新蓝星上,连基因改造液都没有服用过,更是名正言顺的、各种意义上的未成人了。 可在谢成芳与施经纬的眼中,施莺莺已经不小了: 她已经能看得懂文字,能理解成年人的话语,就该知道人类的处境有多危险,自己的身份有多重要。 主脑昨天能因为没有感情代码,认为感情不是必需品,研发出人造子宫,在人类对此一无所知的前提下,越俎代庖地替人类剔除感情;今天就能利用新人类没有感情这一点,锁死至高秘钥,让人类失去最后一道掌控主脑的防线;明天就能认为人类是残次品,在全体人类尚且处于睡梦中的时候输送毒气,重演古地球时代集中营的惨剧! 更可怕的是,主脑已经在没有感情代码的前提下,和人类和平共处了数百年。 人们已经习惯了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依赖主脑,甚至就连号称“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孤岛实验室,也无法逃脱主脑的全部监控。对新蓝星上绝大部分的人类而言,“主脑可能会对人类有害”这个说法的荒谬程度,简直就等于在古地球时代从大街上随便抓个人,说“你的手机马上就要造反并杀死你”。 根本没有人会相信他们,更没有人会支持他们。这座五十万平方公里的岛屿,果然如它的名字一般,成为了各种意义上的、真正的“孤岛”。 如果这些堪称大逆不道的想法流传出去,在主脑出手之前,这个由基因残缺者、人类和主脑感情代码零零碎碎拼凑起来的家庭,就要先一步迎来人类派来的精神病医生和电击疗法了。届时,只要主脑稍微调整一下电流,这一家四口就可以直接一步到位去乱葬岗。 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中,没有成年人与幼童之分,只有敌人与盟友之分。由此可见,施莺莺必须赶紧把自己武装起来,枕戈待旦,以迎强敌。 于是,在同龄人还能优哉游哉地享受童年的时候,施莺莺每天除了被填鸭式地灌输各种知识长达十小时之外,仅有的消遣就是躲去实验室偷看闲书,结果就连这点休息时间都要被无情中止。 虽说这些繁重的任务和枯燥的教育尚不能压垮施莺莺——其日后心性之坚定从幼年时便可见一斑——但谢北辰的状态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再苦再累都没撂挑子不干的施莺莺破防了: 在她累死累活地学这些艰涩难懂的东西的同时,她的哥哥竟然还能在旁边优哉游哉地旁观看戏?凭什么啊? 大环境的压抑、父母的催逼、学习任务的繁重、生活的枯燥、前途未卜杀机四伏……千钧重担、万丈高山都压在施莺莺一人的肩膀上。 而她今年才只有六岁。 施莺莺这一爆发,把谢成芳和谢北辰两人都吓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歇斯底里的哭腔,双眼红红的,却始终没落下半滴泪来,只倔强地遥遥指向谢北辰,对谢成芳问道: “凭什么他不用像我这样累得要死,凭什么他就不用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个问题说难不难,可还真就把谢成芳给问住了: 她要怎样才能在不暴露谢北辰真实身份的情况下,告诉施莺莺,“你哥哥不用学这些,因为他根本连个人都不是,完全用不上”? 然而谢成芳的沉默却导致了更糟的后果。施莺莺的眼圈更红了,眼眶里含着的那一汪泪水险些便要夺眶而出,却终究还是没落下来,只揪起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饶是谢成芳能驾驶机甲在炽白之星风暴中毫不畏惧迎击陨石雨,在面对女儿的时候,那一身的本事也用不上半分。 那种又爱护、又怕自己耽误了她,对她又严厉、又怕这份严厉会伤害她的复杂感情,驱使着这位一级机甲师竟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到头来,只能苦笑着看向谢北辰,问道: “要不……你去看看她?至少从表面上来看,你们是同龄人,更好沟通吧?” ——这么说着的谢成芳俨然忽略了,如果真正按照诞生年龄来计算的话,诞生在几百年前的主脑感情代码比这一家三口的年龄加起来都大的事实。 谢成芳说完这番话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估计是也发现自己刚刚说了很离谱的话。 可还没等她收回这番话,打算扮演个好儿子角色的谢北辰便十分任劳任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爽快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没问题,交给我好了。” 谢成芳:……不,等一下,考虑到你之前和我互怼的光辉战绩,我突然对你不是很放心了啊小兔崽子!—— 作者有话说:一月这篇文和隔壁的女皇说好了隔日更,数了一下,至今两篇文一共欠更新25次。现在的更新补的是一月的,二月周更。 第146章 玫瑰 人类啊,你一眼窥破真相! 然而谢成芳发自内心的呼唤没能传到谢北辰耳中。 这位高寿一千岁的老人家, 顶着个六岁人类男孩的壳子,双手插兜,在谢成芳感情复杂的目光注视下, 溜溜达达走出门去,找自己名义上的小妹妹施莺莺说话去了。 施莺莺再怎么聪明, 也不过是个小孩子, 跑不了多远。谢北辰在心底构建了一个模型,将她日常的种种行为作为参考物输入进去后,略一推算, 便推算出了她将要去往的方向,也果然在离实验室不远的地方找到了施莺莺。 谢北辰一看见施莺莺的背影,便下意识放轻了呼吸,蹑手蹑脚地往她的方向缓缓走了过去。 不过他毕竟不是真正六岁的小男孩, 不存在任何“偷偷过去吓她一跳”的恶作剧的心思,只是单纯没想好该对施莺莺说什么而已。 然而他刚走出第二步, 施莺莺的背影便僵住了;谢北辰的第三步还没来得及迈开腿, 黑发蓝眸的小女孩便猛然回头, 直直迎上了手足无措的谢北辰,单刀直入地发问道: “你来干什么?” 和谢成芳与施经纬合作的时候, 谢北辰从来都没慌过;在孤岛实验室里安安稳稳地活了这么些年, 他也从来没体会到什么叫“受惊”。 结果今天, 他缺失的这些情绪全都被施莺莺给实打实地补上了: 这不科学, 她是怎么发现我的? 她不过是一个学的东西有点超规格的小孩子而已, 怎么可能在我有意掩饰的情况下,如此敏锐地察觉到放轻了脚步的我?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这么想的,便也这么问出来了。结果施莺莺的回答更是令谢北辰当即倒吸一口冷气,一时间竟十分理解起谢成芳“揠苗助长”的行为来了: “因为我上周, 学过潜行和反追踪的相关课程。” 潜行和反追踪的相关知识,放在古地球时代,是多少特种兵要花数年,才能勉强掌握的高级体术;可放在施莺莺身上,她只是从谢成芳那里学到了相关文字资料而已,眼下就已经能熟练运用起来了。 并且听她的语气,她好像不觉得“学会了就能用”这件事,是何等超乎常理的、bug一样的能力: 我学了,我会了,我用了。看,多么顺理成章的事情啊。 ——如果说冥冥之中真有天意的话,那么人类在丢失了数百年的感情后,被主脑在暗中操控了太久太久的命运后,此时此刻,所有偏爱人类的天意,终于在芸芸众生中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将一份火种以馈赠的方式,降临在了施莺莺的身上。 谢北辰瞠目结舌地看着施莺莺,一时间心头有千言万语闪过,最后却只能定格在一句感慨上: 天生奇才,举世无双。 在谢北辰被施莺莺的这份能力震撼得言语不能之时,施莺莺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和家里人刚刚还在吵架呢,不能赶紧给这家伙好脸色看。 但她本质上是个好孩子,硬要让她撒泼打滚闹起来,她也做不到。 于是她僵着脸,吭哧吭哧地扭过身子,留给了谢北辰一个赌气的背影。 谢北辰看着施莺莺,那么小那么软的一只,一时间心中情绪复杂得很,竟短暂地忘却了自己应该扮演的,身为她的“兄长”的这一身份,转而以最本质的代码的视角去看待她了: 她好辛苦,好劳累。如果她真的不想学习这些知识的话,我没准可以帮她偷个懒?她这么天才,略微休息一段时间再回来学习,也不是不可以呀,正所谓“劳逸结合”不是? 于是谢北辰警觉地看了看身后,在确定谢成芳没有跟过来后,控制着力道,轻轻戳了戳施莺莺的背,投出了友好的橄榄枝: “哎,莺莺,你要是不想学这些东西的话,要不我帮你逃课几天?” 他本以为,施莺莺再怎么聪明,也不过是个人类的小孩子而已。 他们不久前吵的那一场架,归根结底,是施莺莺为兄妹二人受到的不公待遇而心生不平;以此推断,只要自己对症下药,允诺施莺莺可以帮她逃课,让她也松快片刻,她应该就不会生气了吧? 然而出乎谢北辰预料的是,施莺莺毫不犹豫地便拒绝了他的提议。 黑发蓝眸的小女孩先是诧异地抬头,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在确定身为“兄长”的谢北辰没跟自己开玩笑,是认真想帮她逃课出去玩后,立刻便做出了回答: “不行。” 此言一出,谢北辰是真对施莺莺感兴趣了。 如果说之前,他和执行者施经纬、一级机甲师谢成芳约定,会保护和辅佐施莺莺,是出于感情代码中保护人类的本能,以及对自己的存活权的捍卫;多年来,他愿意和这一家人扮演“阖家幸福”的假象,是为了给施莺莺一个正常的成长环境;五分钟前,他想帮施莺莺逃课,是出于对弱小者的怜悯和同情—— 那么直到此时此刻,施莺莺在谢北辰心中的形象,这才从“需要照顾”的小孩子,变成了“值得培养”的平等的生灵。 他虽然是主脑的感情代码,但毕竟和人类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物。 对人类的感情和思想,即便谢北辰向来抱着敬畏的心去旁观和学习,却最终也只是“画虎画皮难画骨”,无法触碰到最深处的、只有真正的人类才能具备的某些东西。 就好像当年,他没能预料到,谢成芳愿意在孤岛实验室中为他合成人类的身躯、又将他记在自己名下拥有一个正常身份那样;眼下在面对着谢成芳的女儿的时候,那种“无法预料”的脱轨感和失控感去而复返,甚至更胜从前。 谢北辰慢慢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一字一句地缓缓问道: “为什么?” 只不过谢北辰的这番行为并非有意威吓,只是过于挫败,以至于连“假装人类”都不想装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它是主脑的感情代码,天生就有“感情”的能力;更是在这具被命名为“谢北辰”的人类壳子里存活至今,进一步加深了对人类的理解;还和真正的、感情充沛的人类施莺莺顶着“家人”的伪装相处良久,理应从她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可此时此刻,他竟然还是猜不中施莺莺的心思?真是让人灰心丧气。算了,不装了,我摊牌了,我不是人! 他的基因来自人类刚刚抵达新蓝星时,在陨石雨中死去的两位古老英雄,和黑发灰眸、温润如玉的施经纬,以及黑发蓝眼、锋芒逼人的谢成芳,除去一头黑发之外,竟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因此,不管是施经纬能蛊惑人心的无害长相,还是谢成芳稍一伪装就能立刻变得楚楚可怜的美貌,他都半点没能继承。 以至于眼下,哪怕谢北辰还是个小孩子,可当他收敛起所有神色,面无表情地看着什么人的时候,饶是与他结盟过的谢成芳,也会下意识进入战备状态,脑海里名为“警戒”的那根弦绷得几乎要铮然断裂: 那种高高在上、主宰一切的超然神态,绝非人类能有,直看得人心底发冷、透体生寒。 时间一久,被注视着的人甚至还会怀疑起自己的死活:如果不是自己已经死了的话,又怎么会收获这种和看死尸没什么区别的漠然眼神呢? ——然而他的这番神态却半点都没能吓到施莺莺。 这位新蓝星上,仅有的、最后一个人类,茫然地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了谢北辰好久,这才回答了他的问题: “因为这是我的职责,我不能退缩。” “我嚷着苦,说着累,无非是把你当做我的哥哥,认为你和我是一样的存在。如果我有这样的责任的话,那么你更不能逃脱。” 眼下是长达百年的长昼。明亮的光芒从天际半点遮掩也无地,铺天盖地泼洒下来,一时间竟映得施莺莺深蓝的眸中,有无边星海、万千光华: “但我发现我想错了,你和我是不一样的存在,对吧?那你的确没有必要学这些,因为你将来和我会不会是同一条路上的人,都很难说呀。” 谢北辰一时间只觉毛骨悚然,浑身细小的汗毛都要一根根地竖起来了。他可算是实打实地体会到了别人在面对面无表情的他自己的时候,是怎样的感觉: 如此透明,如此赤/裸……在施莺莺的注视下,他就像是被从人类的壳子里给强行揪了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摊开曝晒的某种深海软体动物似的。 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竟没有一处是自己的了。 谢北辰越是惊奇,便越是对施莺莺感兴趣。他刚想问问施莺莺是怎么看出自己真实身份来的,就看见施莺莺从地上不知道揪了把什么东西,随即站起身来,向他走去。 谢北辰下意识一躲,竟没能躲开。然而等他定睛望去时,一时哑然失笑,只觉得自己刚刚的动作实在是戒心太过,属实没那个必要: 也是,就算施莺莺有着能够洞察人心、直击真相的天赋,可她现在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小女孩,还能凭空拿出什么有杀伤力的武器来不成? ——此刻被施莺莺握在手中的,是一朵小小的玫瑰。 千百年前,人类从再也不能居住的地球离开时,抱着“薪火相传、火种不熄”的意志,将无数动物的DNA样本和植物种子都带上了逃难的飞船。 一场盛大的逃亡过后,来自遥远地球的人类漂泊了数个世纪,终于在新蓝星上扎下了根。与他们一同抵达这片宜居的新土地的,还有许多来自遥远故土的生灵,将这片陌生的土地很快便装点得有了些家的气息。 在诺亚方舟的故事里,鸽子衔来橄榄枝,象征着洪水褪去,已经可以重建家园;在新蓝星上,鲜红的玫瑰作为率先破土的第一种地球植物,便有了更深一层的含义: 从此之后,这种娇艳美丽的花朵,不再只象征爱情,转而与新生、希望、未来等种种具有积极意义的词汇挂上了钩。 只不过新蓝星终究不是地球,两地的光照、土壤、空气、温度等各因素均不相同,以至于在地球上,可以盛开得轰轰烈烈、足有碗口那么大的玫瑰,眼下竟变异成能被小孩子放在手心的大小了。 很明显,施莺莺手中那朵花,正是新蓝星特产的小小玫瑰。 年幼的黑发女孩努力踮起脚,将这朵小红花插在了谢北辰的发间,随即像个小大人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从谢成芳那里学到的、“万事有我”的语气,安慰他道: “你别怕,放心,有我呢。” 谢北辰怔了怔,随即强笑道:“莺莺真会开玩笑,我能有什么害怕的……”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尾音便尽数泯灭在了施莺莺洞悉一切的注视下: “你如果不是被什么人或者什么组织追杀的话,为什么要隐藏身份,潜伏在我家里?再说了,我的父母也不是笨蛋,他们既然允许你躲在这里,那定然是对你的处境有了一定的了解,才会选择站在你的这边。” 她又沉默了片刻,随即自己把自己的前半句话给推翻了,看着谢北辰的眼神也愈发认真严肃了起来,恍然道: “我明白了,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原来你是主脑的感情代码啊,谢北辰。” “所以你可以不用学习这些东西,因为你作为代码,‘生而知之’;而我的父母自然也放心把你放在我的身边,因为被主脑抛弃、追杀、试图消灭的你,不得不和人类站在同一立场上。” 在今日之前,施莺莺和谢北辰之间作为“家人”的关系并不算太好,可也不算太差: 知道真相的谢北辰,总是以一种兼具怜悯、憧憬、同情、敬佩、保护等复杂感情的态度去对待施莺莺。而施莺莺只知道自己的任务是要对抗主脑,不知道谢北辰的真实身份,因此在对待这位名义上的兄长的时候,既出于“家人”的立场想要亲近他;又被他那种古里古怪的态度给弄得浑身不舒服,一秒钟都不想跟他多待。 直至今日,在一次无意的、看似只是家庭内部纠纷的争吵后,谢北辰的真实身份,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施莺莺的面前—— 更可怕的是,这个真相还不是由谢成芳和施经纬两人告诉她的,而是她自己推断出来的。 仅需要一次没有结果的争吵,仅需要一个没有感情的眼神,仅需连一分钟都不用的几个呼吸的时间,他们试图掩饰的真相,便猝不及防地被曝光了。 披着人类壳子的主脑感情代码,在这一瞬间终于明白了,真正的、拥有感情的人类到底有多么可怕: 因为只有真正具有感情,才能有“察言观色”的能力,进而从最细枝末节的种种小事中,推断出一切他们想要探究的东西。 换而言之,新蓝星上现在这帮感情淡薄,因此对如何掩饰自己的心思、如何挂起虚伪的伪装面具等需要运用到感情的手段一窍不通的新人类,在真正拥有感情的施莺莺面前,简直就和一本摊开的书没什么两样! 可以说,直至这一刻,谢北辰才把施莺莺这个年纪连自己的零头都不到的人类女孩,真正地、彻底地摆在了“领袖”的位置上。 这不仅是年长者对年少者的退步,更是感情代码代表的机械阵营,对终于从母体中诞生的、真正的人类,低下了傲慢的头颅。 ——人类啊,你何等大智慧,竟一眼窥破真相! 虽名为低头,但事实上谢北辰就算低下头来,也比施莺莺要高一些。在明亮的天光映照下,他甚至都能看清施莺莺睫毛上将落未落的半滴泪。 十分钟前,施莺莺在谢成芳面前,想要为自己和“哥哥”的区别待遇讨个说法的时候,脸上还有些许赌气的稚嫩神色;可眼下,当她电光火石之间想通了一切后,在过分骇人的真相冲击下,她的表情竟然几近于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定与平静。 就好像这片刻间,她窥破的,不仅有谢北辰的真正身份,还有她日后,将要落入主脑的试炼场,在无数个数据世界中来回穿梭,轮回无止的颠沛命运。 于是便要从这晦暗的过往、复杂的现在、未明的未来中,从这眼泪与痛苦中,从这周而复始的命运中,铸就她生而不凡、顶天立地的铮铮脊梁。 第147章 训练 一次失败的挑拨离间。 【星历1015年, 长昼】 这是施莺莺第一次走出孤岛实验室,来到万顷碧波以外的世界。 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是她在恶补完了古地球时代的所有——注意, 是所有——国家的风土人情、文化历史、礼仪往来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后,从谢成芳那里换来的。 正常来讲,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现在应该在学的东西, 无论如何都不该是这些: 天赋高一些的小孩子,可以提前接触驾驶机甲的相关理论;只是略微有些小聪明的,也可以接触机甲维修的相关知识了;哪怕是最笨的孩童, 在基因改造液的帮助下,也不会蠢到哪里去,自然也可以提前了解一下机甲学院的相关历史。 毕竟按照新蓝星上的风气,但凡是跟“机甲”挂钩的职业, 就总是要高贵上那么一两分。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明明已经七岁了, 都快要服用基因改造液的施莺莺, 竟然半点机甲的相关知识都没学, 只是在学一些在大众看来十分冷门、十分高贵、却也十分没用的古地球时期的知识,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为此, 也有不少人前来询问过施经纬和谢成芳, 然后就被拥有丰富情感、因此也十分懂得满嘴跑火车胡编乱造的谢成芳给打发回去了, 更妙的是谢成芳找的这个理由, 用古地球人的老旧思维方式想一下, 看上去还似乎很合情合理无法反驳: “因为有两个孩子嘛,我养不过来,可不得就着一个聪明点的培养?我看了一下两个孩子最新一次的体检资料,还是北辰的资质更好一些, 就把这些东西都提前教给他了,等他将来护着妹妹就行。” 前来吃瓜的闲人和被不放心的主脑派来打听情报的线人: 啊这啊这,这个理由虽然听起来很欠揍很封建,但是还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因为按照古地球时代比较落后的家庭观念来看,一个不会处理家中两个孩子关系的家长,的确会做出这种“厚此薄彼”的选择。 看来虽然谢成芳平日里无所不能得很,是个聪明人,可在处理家庭问题的时候,也难以避免地会陷入这种繁琐的、日常的、平凡的陷阱中嘛。 于是等这两帮人把消息带出去后,果然让外界始终在关注着孤岛实验室状况的人类和主脑,齐齐将目光转移到了谢北辰的身上: 这可是被谢成芳寄予厚望的孩子,是集施经纬与谢成芳二人大成的、被新蓝星上的主脑和他的双亲齐齐认证过的“资质更好”的继任者!既然这样的话,我们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他这边不过分吧? 莫名其妙就发现自己受到了许多不该有的关注度的谢北辰:……你觉得这合适吗,让一个本来应该打辅助的人去当吸引火力的肉盾?我觉得不合适!而且这帮人是真的瞎啊,我的资质看起来好,是因为我的这具身体是从人造子宫里诞生的残缺品,真要论感情能力——也就是操控“至高秘钥”的能力,明明是施莺莺更胜一筹吧?! 但无论如何,谢北辰这块靶子是竖起来了。 由于谢北辰本人并不是真正的小孩,而他也知道“在施莺莺彻底成长起来之前,需要有人帮她吸引火力,让她能安全长大”的重要性,因此他这番抱怨,也就是在心底吐槽几句,明面上愣是半个字都没说,把“颇受父母重视因此不自觉轻视同胞幼妹”的长子形象,扮演得那叫一个入木三分。 也正因如此,他这块尽职尽责的靶子,很快就发挥出作用来了: 当施莺莺在学习各种冷门的知识的时候,他在接受主脑巧立名目弄出来的各种调查;当施莺莺在休息的时候,他在接受来自外界的各种审视、质疑和询问;当施莺莺终于学习完了各种东西,从母亲兼老师那里申请到了假期,可以开开心心出去玩之后,他虽然能陪着施莺莺离开孤岛,可当所有明里暗里的注意力都投射在他一人身上的时候,他真是半点也不得闲。 然而主脑真的会因为这点表面上的家庭矛盾,就放松对这一家人的监视吗? 显然不会。别看它明面上相信了谢成芳等人展现给它的假象,事实上恐怕不知道在哪儿憋蔫儿坏的主意,打算抓住机会就把孤岛实验室里所有人都检查一遍。 既然如此,谢成芳等人就不会有防备吗? 当然有,否则施莺莺这次哪儿能这么容易就走出相对来说,是这个星球上最安全的藏身所呢? 如此一来,双方现在都处于十分微妙的状态: 我不信你呈现出来的表象,但是在主脑和人类还没有彻底撕破脸之前,我一定会假装暂时相信的;而与此同时,我也要巧妙地拆开你的伪装,看看你的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为了这次看似出来游玩、实则要引蛇出洞的假期,施莺莺和谢北辰很清楚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前者继续藏拙,后者持续高调,总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一如既往地吸引到谢北辰这个靶子的身上就行。 不得不说这个计划实行过程中的前半截很成功。 在宛如开屏孔雀般疯狂炫耀自己的“天才团宠三岁半”人设的谢北辰的对比之下,施莺莺完全就是个“因为继承了两位基因残缺者的残缺,双重叠加之下不是很聪明”的不受宠的小可怜的形象,这样一对比,便愈发显得她楚楚可怜起来了。 而众所周知,在“感情”这一领域,新蓝星上的“新人类”都不太聪明的样子。 这一家人难得齐齐离开孤岛实验室,因此哪怕施经纬“恶名在外”,也还是有源源不断的人上来和谢成芳等人打招呼,还有位谢成芳在机甲学院的同事看施莺莺实在可爱,回想了一下古地球时期的人类为人处事方式之后,给施莺莺买了一块巨大的波板糖,能把她半张脸都遮住的那种。 小姑娘一边溜达着散步,饶有兴致地看着路边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一边吧嗒吧嗒地啃着,别提多开心了。 可也正是这个同事,在顺手慈爱地摸了一把施莺莺的头之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谢成芳提出了一个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拒绝的提议: “再过一年,莺莺就该服用基因改造液了吧?她再怎么……也是你的女儿,你可不能太偏心,别光顾着大的就忘了小的。” “正好你们一家人难得一起离开孤岛实验室,不如趁此机会,去模拟场训练一下?我听说模拟场近些日子来推出了小孩子规格的训练模式,要是莺莺和你一样,在这方面有天赋的话,你可不能埋没了她。” 施莺莺闻言,虽然表面上还是一副“哎呀训练什么的,一听就好累,我才不要去”的模样,但是她的内心却立刻就有了某种近乎直觉的决断: 这是主脑冲着她来的。 果不其然,等一行人接通便携式主脑移动端,来到机甲模拟训练场之后,发现已经有不少小孩子在试用新出的模式了,把谢成芳最后的“新模式会不会不安全,要不我们改日再试”的退路给堵了个结实。 见此情景,谢成芳也不好再阻拦,只能和施莺莺悄悄交换了一下眼色,母女二人一瞬间就达成了藏拙的共识。 而对于如何在这方面藏拙一事,施莺莺十分得心应手。 因为她自出生以来,就没接受过什么机甲方面的实际训练,是货真价实的“问啥啥不会干啥啥不行”! 于是施莺莺给训练室外的父母递了个一语双关的“放心”的眼神后,这才磨磨蹭蹭地上了机甲,又在操纵台上犯了好一阵子的迷糊,这才在主脑看不过去的提示声中,慢吞吞地启动了这台机器,向着对面早就准备好了的谢北辰,踏出了第一步。 ——没错,主脑为她选定的陪练是谢北辰。 这一选择的理由从表面上来看很充分: 你们不是一家人吗?那让备受你们重视的长子,来陪这个应该被他照顾的妹妹训练一会,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可如果按照谢成芳等人想要呈现给主脑的逻辑来看,这份“合理”,就变得恶毒起来了: 父母偏心,轻视没有天赋的女儿,在今日这番训练过后,还不知道要怎样继续打压她呢,我就静静地看你们后院起火! 但如果想得再深一些,如果主脑真的察觉到了施莺莺的不对劲,那么谢北辰就会是一把再好不过的杀人刀: 哎呀,真是没想到,你的这个看起来没用的妹妹竟然有这么高的天赋。看来以后,你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受父母重视了,因为他们一直都偏爱更聪明的孩子嘛! 什么,你还是想让父母一直关注你?那么就只能把挡路的人给提前干掉了。 至于你能做到哪一步?嗯,只能说,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是完全无刑事责任能力人,再加上你杀的是和你一母同胞的妹妹,难不成你的父母还真的会让你给她偿命?这就是“清官难断家务事”的妙处所在,说你有“杀人豁免权”也不为过呢。 可主脑千算万算,永远算不到一点: 这是它抛弃了数百年、天然就与它互相牵制的感情代码,它们本该异体同心,永不分离;即便分离,谢北辰的本质,也永远不是可以被它操控的人类。 而这串代码,眼下正在人类的手中,凭依着一具从古老的英雄儿女的残留中诞生出来的躯壳,重获新生。 第148章 坠落 达摩克利斯之剑。 谢成芳和施经纬两人从尚未成婚的求学时代起, 就是各自领域里的风云人物;虽然施经纬的名声在那次全球性断电的大规模自检过后,已经变坏了不少,再加上两人至今已经在孤岛实验室半隐居了数年, 但是当这两人一同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时候,所引发的震动依然不减当年, 甚至更胜以往。 几乎在施莺莺和谢北辰进入模拟训练场的下一秒, 当这两个孩子完全听不见外界的半点声音之后,无数窃窃私语便从四面八方响起了: “我听说更小一点的那个女孩不太出色,甚至连机甲的相关知识都没有学过, 让她进模拟训练场真的没问题吗?这要是实际战场,她起码要被打断三根肋骨。” “虽然这是别人的家事,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太偏心可不是合格家长的作为……或者说正是因为她资质不好, 本着悯弱的人类本能和同情心,也该更照顾她一点吧, 怎么能一个劲儿地可着更优秀的长子培养?这也太失衡了。” “不, 依我之见, 两位基因残缺者自身的情况也就那样了。为了避免后代出现次上加次的情况,选一个更优秀的人培养成真正的继承人, 才是明智之举。这怎么能叫失衡呢?这分明是有所取舍的精英作风。” 然而不管外界的议论声如何纷杂, 对这一家人的关系的猜想, 又是如何按照谢成芳的规划成功拐去了她想要的奇奇怪怪的方向, 至少对施莺莺和谢北辰来说, 自从他们踏入模拟训练场的那一刻起,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回荡在他们耳边的最后一句话,只有一道不带半点多余情绪的冷漠机械音: “A001号训练场开启,正在进行对战双方年龄检测……检测到对战双方均未服用基因原液, 已确认双方监护人在场外观战,开启特殊防护对战模式。” “第13场特殊防护对战模式,开启。对战双方,施莺莺,谢北辰。” 机械音刚落,只一眨眼都不到的功夫,施莺莺发现自己伸出来的手,已经不是小孩子的手了。 这是一只成年人的手。十指修长,肌理细腻,略微有些清瘦,指甲上淡淡的粉色如春樱初绽,只粗粗看这一眼的话,只要不是个瞎子和审美不正常的人,都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这是一双被娇养在豪门的千金才会有的完美无瑕的手,再也没有任何一种事物,能够比这双手更细致全面地诠释何为养尊处优。 然而如果有人能兼具“视力好”和“上过战场”这两点要素,再去看这双手的话,就会发现种种违和点,进而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 这双手虽然乍一看十分白皙不假,但在虎口和持枪指节等多处均有薄茧,应是常年握持武器所致;手背和手臂上更是有数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的伤疤,从这些陈年旧伤的痕迹来看,从子弹到枪伤到猛兽抓咬再到毒液飞溅应有尽有,而这些东西显然不该出现在一位娇小姐的身上;最关键的是,当施莺莺操纵着感应器,让自己驾驶的巨大机甲握紧手中光剑的时候,便有一种无可阻挡的力量感,从她紧握的手中散发出来了。 这是一双战士的手,而且这双手的主人绝对见过血。 然而施莺莺没来得及细观自己的身体状况,便只觉一阵劲风迎面而来! 她尚未来得及凝神望去,看看对面的人究竟做出了怎样的动作,也没来得及按照之前“藏拙”的计划假装被砍倒在地秒杀,自己的身体就像是经历过千百万次的训练后已经有了条件反射一样,足尖一点地,那台被模拟投影出来的数十米高的机甲,便以与其庞然大物的外表极度不符的轻盈姿态鹞子翻身跃起,最后轻轻巧巧、稳稳当当地落在迎面挥来的光剑上—— 随即二度借力,竟是直接便踏着光剑的剑身跃起,将全身力量都压在手中光剑上,以无可违逆、无法阻挡的雷霆之势,自高空猛然劈下! 这一手简直太精妙了。 自从“机甲”这种大型武器被研发出来之后,新蓝星上的人类在交战时,几乎已经脱离了“招式”的范畴——所以谢成芳才会格外喜欢那些描写古代武术的相关书籍,但说到将这些本就格外虚无缥缈的东西运用到现实世界中的话,今日这场交战,便是一次几近完美的重现了。 剑光未到,杀气先至。 身为主脑感情代码的谢北辰,本身对他人的情绪感知能力就比一般人要强,进而对“杀气”这种对别人来说可能有些抽象的东西,他的感知就更是敏锐不过了。 一时间他瞳孔紧缩,险些都忘了自己其实是能避开这一击的,连带着脚下的动作都迟缓了几分;等到他按照数据库的记载开始反击的时候,双方的光剑刚一接触,他手上便感受到了从另一端传来的过分沉重的压力。 那一剑的威势本就骇人,再加上是借力打力、从高空中落下来的,更是将威力加成到了一个相当骇人的地步,谢北辰举剑格挡的时候,那种震荡感甚至都穿透了机甲厚重的外壳,直抵操纵者本身,震得他双手发麻,险些都没能握住手中的光剑! 然而这甚至不是结束,而是施莺莺新一轮进攻的开始。 在被谢北辰格挡开之后,施莺莺甚至还能借力打力,顺着谢北辰的力道从上空落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正前方,因而接下来的这一剑便从正面而来,剑势大开大合,愈发有令人难以反抗也不敢反抗的强者威仪了。 谢北辰再次吃力地格挡开她的攻势,可下一秒,施莺莺的光剑甚至能攻势一转——就好像谢北辰刚刚使出吃奶的劲儿的那下反击,对她半点影响也没有似的——直取谢北辰所在的机甲胸口! 两人隔着重重机体遥遥对望一眼,即便无法看清坐在驾驶室里的另一人的眼睛,他们也无比清晰地同时认识到了一件事: 不管是在充斥着血与火的战场,还是在人类勾心斗角的疆域,只要有施莺莺在,那么,她即是这场战争的“天意”。 恍惚间,施莺莺甚至都觉得,自己从对面那双本来不该有任何强烈感情波动的眼神里,看到了如山崩海啸般的恐惧与狂喜: 人类怎么能战胜代码? 人类竟真能战胜机械! 然而这一刻,施莺莺的心中却没有半点震惊与难以置信,只有一种姗姗来迟的喜悦与狂热: 原来如此,理应如此。 天意教我生在这里,天意让我成为全星球上唯一一个能使用“至高秘钥”的真正的人类,便是要在现在与未来,将主脑彻底击溃的。 于是她第四度出剑。 这将是她日后的十余年人生中在现实世界挥出的最后一剑,是掀起机械革命的皇帝在幼年时展露的峥嵘锋芒。 剑光如虹,有吞天蔽日之势,向着机甲真正的要害、谢北辰所在的驾驶舱直直刺去,剑身所过之处,甚至都能听见被她过快的动作激荡起的尖锐风声。 此时,正在场外观战的人们尚未发现施莺莺的异常之处,甚至还能饶有兴致地以“阅历更丰富的长辈”的身份,点评这对名义上的兄妹的战斗: “你觉得谁会赢?” “那还用说?肯定是谢北辰。他再怎么说,也比施莺莺年长啊,要是就这样输给妹妹,那他的脸往哪儿搁?搞得就好像他大的那点岁数完全就是在吃白饭一样。” “啊这,他其实也没比施莺莺大几岁吧?” “施莺莺的招数倒是很新鲜,和古地球时代的所谓‘武术’颇有几分相似……嗯,看出来了,的确是谢成芳的亲生女儿没错。” “以巧取胜终究不是正道,如果论起操控机甲的能力的话,果然还是接受过正规教育的谢北辰胜算比较大一点吧?” 然而不管在外人的议论中,这两人的比试是何等一边倒的、对谢北辰来说过分乐观的局面,只有身在局中的谢北辰本人才知道,他根本就不像外人猜测的那样游刃有余。 再一次格挡开施莺莺从十分刁钻的角度刺来的光剑后,驾驶舱里的谢北辰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可以说他现在还能稳稳挡下对面的攻击,完全是靠着战斗本能和自带的数据库的功劳。 换而言之,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个普通人,那么他早就该精疲力竭地跪在施莺莺面前认输了! 而且其实,哪怕站在施莺莺对面的,是严格意义上都不算个纯种人类的他,在面对着施莺莺连绵不绝又刁钻狠辣的攻势之时,哪怕在外人眼中,谢北辰能精准地格挡下每一次攻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精准”,而是“险之又险”。 而这种游刃有余的假象也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又数招过后,电光石火之间,谢北辰手中的光剑已被打落在地。 高温的剑刃在和地板接触的时候,划出一道长长的火花,些许飞溅的光焰从施莺莺所在的机甲驾驶舱外划过,像极了十五年前,谢成芳与施经纬这对彼时被全帝国誉为“天作之合”的年轻人初次合作时,从天外齐齐袭来的、夹杂着炽白之星风暴的陨石雨。 那一声铮然的轻响,就好像悬在这个强行拼凑起来的、全家加在一起都凑不出一个正常成年人来的家庭头顶上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 落下来了。 在光剑落地的一瞬间,特殊防护对战模式关闭,与此同时,A001号训练场的墙壁开始飞快变形组合,只一秒钟不到的时间,在金属摩擦的冰冷声音中,从墙壁上伸出无数枪支与小型炮筒。 密密麻麻的膛口就像是无数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样,从高处俯视着站在训练场中心的两位孩童,主脑极具辨识度的机械音从中传出: “检测到异常基因携带者出现,特殊防护对战模式关闭。” “请施莺莺、谢北辰于A001号训练场内耐心等候,切勿走动,不得离开监控器可视范围,带领二位去进行深度体检的飞行器将在三分钟后抵达训练场大门。” 第149章 赴死 但我却是真的爱你。 这下就算是瞎子, 也该从主脑杀意满满的播报声中,察觉到这场突发比试的猫腻之处了。 在鸦雀无声的满室死寂中,训练场大门轰然洞开, 两个呆呆站在训练场里的小孩子与训练场外面色沉肃的大人遥遥相望,一时间竟无人发出半点声音。 最后还是谢成芳最先做出反应, 她快步走上前去, 轻描淡写便拨开了主脑掉转过来直直指向她的枪口: “你刚刚只说,不让这两个孩子走出训练场,可没说不准我们家长进来吧?我记得新蓝星上没有任何律法明文规定,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禁止父母探视——让开,我要进去。” 主脑卡顿了一下,还真就把枪口与炮筒慢慢移开了,不知为何, 旁观者们愣是从这个动作里,读出了几分“不情不愿”的意味: “在两位基因残缺者后代接受‘为防止基因残缺突变导致重大疾病’的再度全面查体之前, 允许一级机甲师谢成芳对二人进行探望。” “滴声过后, 探望时间还剩两分钟, 请注意合理把控时间——滴。” 谢成芳险些就要被主脑给气笑了,但主脑的决策从明面上看完全符合新蓝星法规, 与其浪费时间和它进行一场根本不可能有结果的争论, 倒不如赶紧嘱咐两个孩子几句。 于是谢成芳把施莺莺拉到面前, 凝视着她那与自己几乎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深蓝色的眼睛, 努力放柔声音开口道: “莺莺, 这不怪你。” ——哪怕今天你不离开孤岛,就这样一直躲下去,明年你也要接受这场基因检测,会被分配到基因原液。 在孤岛之外, 几乎整个新蓝星都在主脑的掌控之下,哪怕在现在已经被疏散完毕的训练场内,除去这一家四口外,看似没有别的人了,实则主脑的数据流依然无处不在,每片墙壁每个角落里,都充斥着这个隐形庞然大物的耳目。 于是谢成芳就算是有心叮嘱施莺莺,也不能把他们的原计划“等你们八岁分配基因原液的时候,不要用它改变人类感情,继续按照‘偏心’的剧本装作自己被养废了,半点积极进取的意思都没有,选择别的方向改造”再度复述一遍,只能寄希望于施莺莺他们还记得这个计划了: “是我们的错,是我们不能……给你们更好的未来。” ——是我们的错,是人类的错。累积了千百年的失误与种种问题在这一代齐齐爆发,竟然要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一个小孩子身上。 滴滴的倒计时声还在继续,每一声都像是爆炸倒计时的催命符。因为按照施经纬和谢成芳两人的安排,接下来必须有一个人出去把这口“为了非人道研究而有意制造基因残缺者后裔”的锅背起来,那么剩下的人就能在此人的牺牲中,赢得一丝喘息之机: 虽然这家伙诓骗了另一位基因残缺者,为了搞研究,连自己的后裔都能利用,这种罪行与古地球时代的“人体实验”类似,必然不能留活口,但既然他都要受到惩罚了,那么就不必再惩罚本身就是受害者的两个孩子,和另一位基因残缺者了吧? 只不过谢成芳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这口锅会落在别人身上: 如果出来背黑锅的人是施经纬,那么按照他近些年来一落千丈的名声,还有他和主脑互相了解互相忌惮的程度,那么他必死无疑;如果让名声如日中天的谢成芳来的话,贸然处死这么一位备受大众爱戴的一级机甲师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再者,如果主脑真要一意孤行处死谢成芳,必然会导致大量人民群众失去对它的信任。 于是谢成芳深深凝望了施莺莺最后一眼,只觉千言万语都凝在了胸口,半个字、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天意啊……如果冥冥中真有天意的话,我不求什么长生不老富可敌国,不求什么名满天下海誓山盟,我甚至不必去求一个胜局,因为我知道,我的女儿一定能带领人类走向胜利。 我只求她,在暗无天日的战场上,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永夜跋涉的道路上,能有那么片刻的喘息之机,能有人理解她、分担她的忧愁,不要让她孤身一人、含辛茹苦。 然而谢成芳还没来得及开口对主脑说,“你察觉到的一切莺莺的异常,根源都在我”这样背锅的话语,便听见施经纬冷静的声音抢先一步从他们身后传来: “主脑,你这样可就没意思了。” “我知道你想彻查这两个孩子身上的异常之处,但是你多多少少也动点脑子吧,他们两个人加起来连二十岁都没有,你从他们身上能问出什么来?” 主脑反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些事情与你们夫妇有关么?” “当然不是。”施经纬不退不让,就这样带着一抹堪称轻松的笑意站在原地,在无数黑黢黢枪口的齐齐瞄准下毫无惧色,笑道: “我是说,这件事只和我有关。” 他这厢话音落定后,原本“施莺莺和谢北辰要被抓去进行强制体检”的倒计时正好还剩三十秒。 然而这三十秒,就像是永远不会流逝的、被强行凝固在西比尔手中的尘土一样,从施经纬说出这句话起,死亡的倒计时便再不能向这两个孩子推进半分: “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身为两位基因残缺者后裔,实力本该愈发下降的他们,能有这么大的潜力吗?你让他们去体检,不就是想从根源上弄明白这个问题吗?” 身为执行者的施经纬深知主脑到底在意什么,说到底,在攸关生死的大事上,机械的思考方式和人类的并无不同: 如果有某种东西能完全掌控自己的生死,却只有某个特定群体才能掌控这件物品,那么,我就要尽一切可能,将这个特定群体斩草除根。 于是主脑连一秒钟的思考都不必再有,训练场内的所有枪械在这一瞬齐齐指向站在训练场外的施经纬,冰冷的机械音再度响起: “继星历500年人造子宫后,相关配套法律《非母体孕育生命应当拥有何种权利》一并颁布,从此,新蓝星禁止人为制造基因残缺者。除自然因素等不可抗力之外,如有犯罪嫌疑人利用婚姻名义,人为制造基因残缺者,将视作对基因与人权的双重亵渎,交由科研所、机甲学院与长老院三方会审,最高死刑。” “据此,撤销对施莺莺、谢北辰二人的强制体检,依法逮捕执行者施经纬。” 这一连串的变故把谢成芳实实在在地惊到了。 她下意识便要伸出手去拉住施经纬,恳求主脑暂缓对他的判决和执行,却见施经纬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对她眉眼弯弯地笑了笑,比了个口型: 你要保重。 ——我知道如果这件事由我来做,我必死无疑;但我之前说过的吧?不能给家里遮风挡雨的,不算父母;不能把妻子保护周全的,不算丈夫。 ——我知道你将我视作战友与同盟,但我却是真的爱你。 ——谢成芳,你要永远、永远记得,在这个充斥着机械与代码的星际时代,在实用主义盛行的当下,在人人都感情淡薄的新蓝星上,有一个还留存着被视作累赘的感情的人,是真的爱你。 于是一瞬间,无数记忆碎片从谢成芳面前奔涌而过。 它们呼啸着凝聚成一股浩瀚的洪流,从学院中仓促的初遇到危难中的并肩战斗,从训练场中的心意相通到孤岛实验室上的相濡以沫,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将两人多年来的故事诉尽了、说完了。 原来他们的生命中,与彼此相关的故事明明那么壮丽又那么短,短到在新蓝星的人类长达数百年的寿命中,都凑不齐一个完整的十年。 谢成芳抱紧了怀中的两个孩子,遥遥望了施经纬最后一眼,恍然想起,好像八年前他们初次相逢的时候,每个人的性子都不是这样的。 年轻的施经纬更沉稳些,哪怕身体不适,也能强撑着安排好每项事宜,一举一动从不逾矩,和主脑之间的关系更是还留存着名为“家人”的最后一层遮羞布,在新蓝星上的名声也没有落到眼下人人喊打的地步;那时的自己则有着一往无前的锐气,常年蝉联机甲学院第一名,真个是年少天才,后来更是一战成名,“流水惜花”,把多年来的武侠梦给亲手圆满了。 可谁能想到,仅仅过去了八年,在这生离死别的紧要关头,他们的性子竟然会完全倒过来呢? 在他们人生中最后一次相见时,伸出手将两个孩子护在怀中的谢成芳,倒沉稳得宛如多年前的施经纬;一力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慨然赴死的施经纬,却勇往直前得,颇像昔年那个在风暴与星雨下,在山峦与江河间,慨然拔剑,驾驶机甲迎向长空的谢成芳。 施经纬的身影飞速消失在了主脑特意调来押送凡人的飞行器中,与此同时,“施经纬为了得到基因残缺的后代作为实验样本,骗了一级机甲师谢成芳与自己成婚生子”的消息一经传出,便在整个新蓝星上引发了轩然大波。 只要主脑的讯号能覆盖到的地方,曾经手握最高权力的执行者美名不再,彻底落入泥潭。 如果说新蓝星上之前对他的厌恶和排斥,只是停留在“这个人未免太龟毛,很烦人”的层面,还保持着对他“执行者”这个身份的最后一层认可的话,在“施经纬即将被转交科研所、机甲学院与长老院进行三方会审”的新闻放出后,便再也没有人,把施经纬当成“同伴”去看待了: “我就知道这家伙靠不住,你看他当年还是执行者的时候,三天两头就对主脑进行自检,半点不顾及这样会耽误多少人的大事!” “在那次最大规模的自检中,因为失去和主脑的联系,损失了多少钱又死了多少人,都没人记得了吗?这种人都能成为执行者?” “他今天能够为了一己私欲连人类同胞都骗,明天他能干出什么事来真是想都不敢想!” “哎,早知如此……早知道他是个连自己的孩子都下得了手去操控利用的家伙,我就该去迎娶那位一级机甲师的。这样一来,至少我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不必让他们沦为实验品。” “那可是谢成芳!我再说一遍,那可是谢成芳,凌云勋章的获得者!要是连她都要被利用、都无法获得来自官方的保护,那我们这些普通人的人身安全还能有保障吗?!” “务必重惩施经纬!不处以重刑不足以平民愤!!” 恶言如沸,喧嚣尘上,在铺天盖地涌来的谩骂和同情声中,孤岛实验室大门紧闭,半点不给外界的风雨投射进这一方小小天地的机会。 哪怕她昔日的同窗好心给她送来了许多与施经纬有关的消息,谢成芳也没再去分心,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再重复一遍当日进入‘特殊防护对战模式’时,感受到的异常之处。” “我觉得……”施莺莺皱着眉,认认真真地回想了一番,十分有把握地开口道,“那时的我,并非单纯只有外貌上的虚拟变化,而是实打实地被赋予了成年后的‘我’应有的某些状态。” “它影响了我的思维,让我真的以为我是经过了现实世界中十几年时间后长成的正常成年人;等退出特殊防护对战模式后,我却对它假设出来的十几年的具体内容毫无印象,只依稀记得,我曾经在那个模拟场中,短暂地长大过。” 否则的话,她怎么会不懂藏拙? 然而在主脑降下的这个全新的对战模式中,她的行为和思考模式并非全然受自己操控,而是受另一个自己的影响更多一点。 “她”的攻击力比幼小的施莺莺更强,而且在完全不了解这个世界的前因后果的前提下,这个凭空而生的虚影只能依靠本能动作,这才暴露了自身的过分优秀,让主脑看出了破绽。 谢成芳沉吟片刻,心上忧虑愈发浓重,喃喃道: “……如果主脑真的已经研发出这种能够凭空创造出虚拟世界,并让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互相影响彼此的技术,那么日后它会把这种技术用在哪里?” 新蓝星上没有国家之间的战争,没有阶层之间的压制,唯一要面对的问题,就是为时百年的长昼永夜,时不时袭来的炽白之星风暴和陨石雨。 那么主脑专门培养出这种能够最大限度激发人类潜力的“特殊防护对战模式”,究竟是给谁用的,将来又要用它来对付什么人? 毕竟只要这种模式运用得好,幼童可以化身成年人,病人可以离开床榻,老人可以重返青春。只要有一息尚存,在被主脑通过“影响思维”的方式调整过战力后,整个新蓝星一秒钟都不到,就能进入全民皆兵的状态。 这种超规格的,几乎将一整个星球的人类都当成了武器的战斗方式,是要对付怎样的大敌? 无人知晓,这便是日后,施莺莺要在其中颠沛辗转多年的“小世界”的雏形。 在星际时代接下来的十年里,它将会甩脱所谓“特殊防护对战模式”的虚假外壳,恰如主脑撕开伪善的假面对人类彻底露出獠牙那样,转而另取一个更直接的名字,叫“100%逼真模拟历练场”。 ——然而噩耗从不因为个人的挣扎而停下脚步。 十五日后,施经纬已被量刑定罪秘密处决的消息从三方会审的现场传来,为他毁誉参半的短暂的人生画上了句号;与此同时,从主脑处传来的第二个噩耗彻底打散了这个本就七零八落的家庭: “即日起,停止一级机甲师谢成芳所有职务,关闭孤岛实验室,前往长老院就职,判定谢成芳名下二子抚养权变更。” “施莺莺交予新蓝星集体福利院院抚养,八岁服用基因原液后视情况进入机甲学院就读;谢北辰进入科研所,接任执行者一职。” “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第150章 新旧 什么都没有了。 科研所的建筑结构, 是以主脑所在的主控制室为圆心展开的。千百条道路纵横交错,不管这些道路途中经由哪些区域,最后一定会以主控制室为终点汇集在一起, 属实是“条条大路通罗马”的精准复刻。 如此一来,主脑就像是巢中的蚁后一样, 盘踞在守卫精良的“巢穴”, 即主控制室内,藉由遍布全星球的网络和身为主脑分身的便携式移动端,将整颗新蓝星控制在自己的耳目之下。 整颗星球在它面前都宛如摊开的白纸一样好懂, 就更罔论科研所里的动静了。 正因如此,从与外界隔绝的孤岛来到科研所的谢北辰,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这种不适感。 他在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向主控制室前进时,不仅要忍受来自四面八方满含恶意的窥伺, 更要在那些外人对“施经纬死刑”一事进行窃窃私语时佯作若无其事: “这就是上一代执行者,施经纬那家伙的遗孤?” “遗孤之一。据说他的资质比他妹妹好一些, 主脑经过判定后, 认为他更能为我们带来价值, 也更不容易背叛,就把他接过来当下一代执行者了。” “但是我没记错的话, 执行者的选拔标准是要从父母双亡的孤儿里挑选吧?谢成芳还没死呢。” “谢成芳和施经纬混在一起太久了, 谁知道她有没有被施经纬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给影响到?” “她以前还在机甲学院读书时, 就算有些奇思妙想, 也不过是些娱乐性质的东西, 无伤大雅,但施经纬就不一样了。他连活生生的孩子都能拿去做实验品,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没错,是这样的。如果谢成芳真的也不清白, 等长老院判刑后,虽说考虑到她兼具‘被害者’、‘一级机甲师’、‘凌云勋章获得者’这几点,于情于理她都不会受重罚,可这样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这么一看,把这孩子提前接过来养着,再给他一个执行者的位置让他尽可能不要受父母的影响,哪怕对资质差一些的施莺莺都弄了个保送机甲学院——虽说服用基因改造液后视情况决定是否就读,但谁不知道基因改造液效果超群?这分明就等于保送遗孤——倒显得主脑都人道起来了。” 无数道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窃窃私语声,在谢北辰身后不断响起,然而他面上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平静地打开了主控制室的大门。 结果等主控制室的大门在他身后轰然阖上后,谢北辰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毫不犹豫地“哇”一下就嚎啕大哭起来了: “我不要在这里跟着你……我要去找妈妈!我要回孤岛上去!” 这惊破天的一嗓子实打实把主脑给惊到了。 毕竟谢北辰之前在走廊里的时候表现得那叫一个沉稳可靠,主脑险些都要因为这份与年龄不符的喜怒不形于色,提高对他的戒备了,结果谁能想到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套。 为了安抚谢北辰,让他尽快接任“执行者”这一职位,主脑不得不从封存已久的数据库里翻出相应资料来。赶鸭子上架地哄起了孩子: “你的母亲正在接受长老院的调查。如果她没有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很快就能回到你和你妹妹的身边了。” 为了尽可能取信谢北辰,主脑甚至还用它那贫瘠到可怜的人类逻辑,专门计算了一下这个家庭的内部情况: 已知,谢北辰和施莺莺相比更具潜力;同时已知,父母对更出色的孩子会相应寄予厚望,给到的压力也会更多一点;综上所述可得,谢北辰在家中肯定常年处于“被训来训去”的状态,那么他的心理健康就肯定很成问题。 只可惜主脑的以上猜测没一个对的,属实是拿着相对正确的过程推断出完全错误的结果来了: 这个家庭中,更具潜力的其实是身为真正人类的施莺莺;同理,身上背负着更多期待的也不是谢北辰。 如果主脑一定要从这两个孩子中选一个拉拢,在施莺莺对自己身上背负的责任和外界情况都一无所知的时候,对她投出橄榄枝,才是收益最大化的选择。 只可惜主脑对此一无所知,还在试图从利益至上的角度去说服谢北辰: “如果你的母亲还有能回到你们身边的那一天,届时你若能以新任执行者的身份去迎接她,她肯定也会为‘这么棒的孩子是我教导出来的’一事,而倍感欣慰吧?” 谢北辰的哭声果然停止了片刻,就像是真被说动了似的,抽抽搭搭地问道:“可是……如果……如果妈妈再也回不来了呢?” 主脑:哦没事,她肯定回不来。谢成芳这个变数太大了,就算她没什么罪名也得给我变成莫须有!必须把两位基因残缺者的后代完全看管在我眼皮子底下,这样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脱离我的掌控! 想归这么想,说不能这么说。于是主脑继续哄骗道: “那你就更要成为执行者了。你想想,现在你的妹妹能依靠的,只有你一个人……” 谢北辰突然开口,打断了主脑的劝诱,恨恨道:“我才不想要妹妹!在孤岛上的时候,大家就全都劝我要让着她,可她什么事都做不好,只会给我拖后腿,怎么到了这里你也这么说?你再这样,我就不跟你说话了!” 主脑:好家伙,意外之喜!天降横财竟在我身边! 机械与代码没有感情的弊端,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主脑在查阅了人类尚且保有感情的时代,与此类似的情况下,家庭内部矛盾爆发的因素、几率与和好可能等种种因素后,想当然就得出了这样一个死板的结论: 父母的偏心是导致子女间产生矛盾的最大因素之一。就算日后因为血缘、经济、对外形象、传统道德等种种因素重归于好,已经造成的伤害,是永远无法弥合的,这便是所谓的,“伴随人一生的阴影”。 于是主脑最后一次试探了一下谢北辰: “可是如果你不照顾她,她以后就只能在福利院生活了。虽说福利院里衣食无忧,也有人陪着她,但果然还是跟自己的家人在一起比较好吧?” 谢北辰想了想,不放心地问道:“她在那里肯定衣食无忧,对吧?” 主脑:“是的,你可以信赖新蓝星上的一切法律与福利保障。与古地球时代不同,新蓝星上的一切机构运行都在我监控之下,金钱去向、内部运营、卫生标准等随时随地可以接受来自民众和长老院的监督查询,完全做到公开公正公平透明。” 主脑这番话是真没骗人,这也是主脑自从被发明出来之后,就得以迅速接手新蓝星上绝大部分重要事务的原因: 一个半点私人感情导致的偏颇也没有,除自检停电之外常年连轴转无休,能毫秒内准确无误计算上亿数据的工作机器,换谁谁不喜欢? 正因如此,哪怕它的感情代码丢了,除去部分嗅觉敏锐的人之外,也没什么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一台工作机器,要感情代码干什么?更何况丢了这么多年,主脑的工作效率也没有变化,那丢就丢了吧,能找就找,找不回来也不打紧。 谢北辰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像是甩脱了什么包袱似的,长出一口气道:“那我不要管她了,反正她在福利院里也不会饿着冻着。” “而且如果她过得有半点不好的地方,我又有照顾她的能力的话,等妈妈回来之后,肯定就会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我身上,说我自私自利,我才不要去接手这堆烂摊子……” 说着说着,谢北辰的眼眶都红了起来,抽抽鼻子继续道:“凭什么一直都要我让着她,凭什么一直都要我受委屈?就因为她年纪比我小?那对我来说是不是也太不公平了?!” 主脑:破案了,正常人的家庭纠纷就是这个味儿没错!只要能离间施莺莺和谢北辰,让两人凑不到一起,确定两人身体状况没有任何问题之后,再分别用不同的想法去影响他们,就算谢成芳活着回来,也必然要与已经和自己有了完全不同世界观的两个孩子离心! 于是主脑对谢北辰再也没有半点怀疑,将谢北辰的信息录入到了系统中。它甚至还从淡蓝色的光幕中投影出了一只半透明的手,覆在谢北辰的头顶轻柔地拍了拍:“那我就选你当新一任的执行者了。” 之前的历代执行者们曾经体会到的来自主脑真假不明的关心,眼下兜兜转转,终于以同样的方式,覆盖在了谢北辰的身上,冰冷的机械金属音在这一瞬都变得柔和起来了: “好好干,我相信你。” 主脑这边话音刚落,便听到从远处传来的一阵零落的欢呼声,以及伴随着欢呼传来的推杯换盏、互相祝福的声音,与此同时,一并传来的手鼓、风琴、长笛等乐声,在寒风里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几近于无。 主脑只花了不到十亿分之一秒的时间,就明白了新蓝星上的人类在庆祝什么: 以人类第一次踏足新蓝星,并确认这颗星球的确可以生存的日期为基准,他们正在一颗与母星相去无数光年的星球上,庆祝属于自己的新年。 然而,因着新蓝星上的人类感情淡薄,这一在古地球上的不管哪个国家里都应该很热闹的节日,在这片全新的土地上,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冷清起来了,半点重要节日的感觉也没有。 就连他们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集会,也没什么人;集会上的欢呼声,比起庆贺,更像是为了走“节日流程”而从大家的嗓子里强行挤出来的样板口号;就连专门为这种重大节日而演奏的本该喜气洋洋的曲目,在面无表情的乐手们流畅的动作下,也一并变得流程化、套路化、机械化起来了。 于是主脑立刻转向谢北辰,用那种柔和到近乎虚假的口吻问道:“你要出去玩吗?反正你要接受的正式培养明天才会开始,今天多玩一会也没什么。” 谢北辰想了想,拒绝了:“不,我对这些东西没兴趣。” 他对这些虚假的庆典不感兴趣。在孤岛还未关闭的那些年里,他们一家的人数虽然加起来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可萦绕在这个家庭里的热闹氛围半点不掺假。 平日里饭桌上的常客营养液在年节的时候会暂时消失一段时间,取而代之的是施经纬亲手制作的食物,毕竟谢成芳就从来没点亮过家务相关技能,还是让做惯了实验的施经纬来做这些事情更靠谱。 在长昼时期永不止息的光芒下,他们会把窗帘拉上,营造出夜晚的氛围后凑在一起玩游戏,施经纬还专门为年节编写了一整套大型游戏代码,高自由度高拟真度的开放世界格外令人着迷,可惜这玩意儿被阴险的执行者加了个家长模式上去,除去年节,别的时候都不会开启。 等玩游戏玩累了之后,谢成芳还会把脑海里的存货东拼西凑一下,给两个孩子讲些天马行空的故事,比如“林黛玉风雪山神庙”和“小龙女靠饲养蜜蜂生产特制蜂蜜建立大型养殖场带领古墓派脱贫致富称霸武林”什么的。 没有爆竹和烟花,他们就借着机甲“流水惜花”的光芒望向长空。谢成芳甚至还为了这个节日特地去学了《机甲视觉艺术》等一系列被实用派抨击为“无用”的技术,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一人抵一个表演团的。 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乐曲由施莺莺亲手编写而成。她虽然年幼,可在这些只有运用人类的感情才能完成的一系列事情上,已能做得几近完美了。谢北辰曾经偷偷将这些曲目与新蓝星上的节日庆典专用曲目相对比,前者在感染力和氛围上领先后者至少几百年——或者让后者倒退几百年,退回人类尚且正常拥有感情的时代也行。 在这种关键时刻,为了让主脑不察觉到孤岛实验室的异常之处,从“你们这里过年怎么这么热闹”到“你们还能热闹得起来莫不是还拥有人类感情”,再到“好家伙原来你们在想着怎么搞死我”,来个现实版本的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因此所有的守备信息最终都会汇集到身为主脑感情代码的谢北辰这里。 每逢年节,都是谢北辰最忙碌的时候。在这种紧要关头,谢成芳和施经纬也顾不上什么“不用童工”的问题了,毕竟谢北辰只有壳子看起来嫩,里面的这套代码可是数百年前的东西,让这根刷着绿漆的老黄瓜去干点他擅长领域的活有问题吗?没有!十分正当合理! 谢北辰也明白,对这一家人来说,在外界日益增加的压力和整个星球上都无人能理解支持他们的孤独感的侵袭下,能有个用来放松兼交流感情的日子有多重要,于是他也就任劳任怨地担负起了护卫的职责。只要是谢北辰负责孤岛安全的年节,真的是一根头发丝的相关信息都不会流露出去。 也正因如此,在来到外界后,谢北辰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孤岛之外的世界究竟是何等死气沉沉: 有娱乐活动吗?有,但那是按照前人们留下来的习惯而有的。人们彼此之间有感情吗?有,但那是对前人们从古地球带过来的家庭婚姻等道德模式残留下来的模仿。 那么,除去这些旧时代的残骸,冷静、精密而高效的新时代里,还有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了。 他慢慢转过头去,面上半点多余的神色也无,只凝神望向主控制室里的光屏。 悬浮在空中的光屏将淡蓝色的微光投射在谢北辰的脸上,在为期百年的长昼永不熄灭的明亮光芒中,这一点淡蓝色更是几近于无,就好像已经死去的施经纬也没能在他的两个孩子身上留下半点外貌上的印记一样。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正如窗外拂过的灰尘似的,风一过,便烟消云散了,恰如对这个犯罪者的记录,在不久后,也一定会彻底消失在新蓝星的各种官方文件与记录中一样。 就这样,在星历1015年与1016年新旧交替之时,身为上任“戴罪卸职”执行者施经纬后裔的新一任执行者谢北辰走马上任。《 》 150-155 第151章 改造 于是他们的一生就此定下。 然而不知是因为主脑对谢北辰依然抱有最后一丝警惕之情, 想借此机会考验一下他,还是它只是单纯本着“手足相残才能最大程度伤害到对方”的原则而如此计划的,总之谢北辰上任的第二天, 就接到了来自主脑指名的、必须由他本人完成的任务: “你把这个给施莺莺送去吧。” 伴随着主脑专门挑出来的“未成年人模式”的柔和声音,一支被装在试管里的深蓝色液体被精准稳定的机械臂托着, 送到了谢北辰的面前。 谢北辰只扫一眼, 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大名鼎鼎的基因改造液。 一瞬间,他连想都不用细想,就知道主脑想要干什么: 如果施经纬和谢成芳两人的孩子, 和他们一样,是拥有感情的人类,那这两个孩子成年后就能开启至高秘钥,主脑在逍遥快活了几百年后, 又要把自己的性命托付在别人手里了。 对人类来说,这是“本该如此”的正常结局;但对主脑而言, 这就是最坏的、最黑暗的走向。 因为它自诩理应凌驾于全人类之上的全知全能的保护者, 因此便格外不能容忍, 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尚不完美的人类手中。 幸好还有基因改造液,为主脑最不愿见到的情况叠加了最后一道防护线。 基因改造液这种东西自推出起, 明面上是要让人类的基因迭代进化得更加完美——而且它的确有相应功效——但事实上只有主脑自己知道, 它的推出, 是为了进一步控制人体, 通过“将纳米机器人再度植入人体, 控制激素分泌以抑制感情产生”的手段,将有可能挣脱人造子宫影响的人类再度变回没有感情的新人类,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现在新蓝星上一共只有三个不确定因素: 谢成芳已经被长老院控制了起来,不足为惧;谢北辰已经被选为执行者, 接下来的抚养教导即将交由科研所全权接管,科研所没有苛待新一任执行者的道理,自然也会给他服用基因改造液。 如此看来,唯一的变数,就是身在福利院的施莺莺了。 既然这样,让身为执行者、同时又是施莺莺兄长的谢北辰去给她送基因改造液,不管对主脑还是谢北辰而言,都是件一举多得的好事: 要是谢北辰不愿意去送,就能证明,这两人要么对基因改造液的真相有所知晓,要么就是谢北辰和施莺莺之间的关系不好。 如果是后者,那也就算了;但如果是前者,那么谢成芳也可以立即执行死刑了。毕竟施莺莺和谢北辰不过是两个孩子,能研究出什么东西来?他们知道的东西,肯定是施经纬和谢成芳研究出来的;如果这两人真把至高秘钥的相关秘密给摸索了出来,那从主脑的角度来看,把他们挫骨扬灰都不过分。 可如果谢北辰去送了,那就真真再好不过: 一来,能说明他对基因改造液的真相一无所知;二来,说明他足够信任主脑,的确是合格的“把主脑当成家人”的执行者人选;三来,还能让谢北辰去近距离了解一下他的家人的状况,他心上挂念的人再少一个,主脑对他的操控就能更深一分;最后,主脑甚至还能借此机会,在科研所里对“谢北辰的确适合这个职位,小小年纪就能做实事”一事大加宣传,有助于稳固新任执行者的地位。 以上种种念头,只在谢北辰的脑海里闪过了一秒钟不到的时间;与此同时,他的表面功夫也做得相当到位。 霎时间,一种哪怕是最顶级的表演大师来都看不出半点破绽的嫌弃神情,自然而然便从谢北辰紧皱的眉头、抿紧的嘴唇、下压的嘴角等细枝末节的地方流露出来了: “……我和她关系不好,这种好东西,为什么要我去送?怪尴尬的。” 主脑:要的就是你们关系不好!要是你们关系好了再拧成一条绳,发现至高秘钥的蹊跷,那我怎么办? 于是主脑努力劝道:“所以就更要你去送了。想想看,她现在在福利院里,身边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肯定会有种‘和周围格格不入’的陌生感。如果这个时候你能去来个雪中送炭,缓解一下她的尴尬与不适,她将来肯定会记得这份恩情。” 看谢北辰脸上犹豫不决的神态有所动摇,主脑继续道: “而且再怎么说,她之前和你也是一家人。你亲手把基因改造液给她送过去,也能顺便看一眼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嘛。” 就这样,在主脑的再三劝说之下,谢北辰终于决定亲自走上这一遭。 他从主脑操纵的机械臂上接过试管,凝视着色彩迷离近乎梦幻的深蓝色液体良久,才迟疑问道: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这支基因改造液的颜色好像和资料里最常见的那些淡蓝色不太一样?能给我看一看这支基因改造液的相关数据吗?” 毕竟谢北辰是现在的执行者,只要他的要求没有什么太离谱的地方,主脑都会满足他的愿望的,闻言,盘踞在主控制室中心的庞然大物立刻调出了相关数据给谢北辰: “考虑到施经纬和谢成芳双方都是基因残缺者,二人结合产生的后代身上的缺陷远超普通人,常规的基因改造液用在你们身上极有可能会失效,所以我专门改进了基因改造液的配方,为你们二人专门配置了全新的两份药剂,希望能帮到你们。” 不管主脑是觉得“感情是人类进化史上的残次品”,还是出于“如果要我帮助人类,那么双方的地位应该是对等的,人类不该对我的生死有绝对掌控权”的想法而这么做的,亦或者二者皆有,总之主脑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掌控范围内出现变数的,它展现在谢北辰面前的数据和实验流程也说明了这一点: “本次基因改造液的配方优化在八年前,孤岛实验室刚传出你们二人诞生的消息后就开始了。” 密密麻麻的数据从谢北辰面前一闪而过,每页报告上都有长老院、科研所和机甲学院三方加盖的防伪印记: “结合从孤岛实验室传出的你们二人的相关数据,配方优化一事先由科研所结合理论开始研发,随后递交长老院审核专门审批经费,途中随着你们二人年龄的增加,还结合了机甲学院里的部分同龄人数据加以实时调节。” “所有实验数据和报告都在这里,请新任执行者随意查阅。” 说真的,如果不看主脑的动机,只看结果的话,还真不能说施莺莺和谢北辰受到了苛待,毕竟这种“举全国之力为一人看病”的待遇在古地球时代,只有国家统治者级别的重要人物才能享受得到。 谢北辰只略略扫了那些数据一眼,就扭过了头,半点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意思也没有,与这个年龄段看不懂太复杂东西的正常孩童并无二致: “太麻烦了,我看不懂。反正你们审核过了没问题就好。” 只不过在谢北辰佯装无事的同时,与主脑持有部分同源代码的他,哪怕被困在人类的躯壳里,也成功从一闪而过的上千页报告中,定位到了他想看的东西: 新配方基因改造液的运作原理和传统基因改造液并无太大不同,都是通过内置的纳米机器人刺激人体,进行定向改造。 然而因为施莺莺和谢北辰一开始就不是从人造子宫里诞生出来的,主脑对这二人的操控力天生不如常人,因此,主脑不得不加大配方浓度,才能使基因改造液起效;可这样一调整,就带来了新的问题,那就是新配方基因改造液无法和传统基因改造液一样,进行自动改造。 如果有件衣服上出现了破洞,那只要对症下药打个补丁就好;可如果这件衣服已经破成渔网状了呢? 那就只能让专业人士确定一个大方向,再把这件衣服给重新织造一遍。 ——这就是新配方基因改造液的原理,使用的时候,必须有第三方在旁引导,确定优先改造的大方向以确立整体框架,之后再慢慢调整细节。 所以主脑把选择权交到了谢北辰手里,这怎么看怎么是个稳赚不赔的阳谋: 如果他和施莺莺势如水火,那怀有私心的他在作为第三方进行引导时,肯定会选择一个平庸的方向,让这支新配方基因改造液无法发挥其全部效力,等施莺莺变得平庸后,此人便不足为惧。 如果他和施莺莺关系匪浅,那就更好了。已经担任执行者一职的谢北辰,难道还能获得他的妹妹的信任吗?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主脑细致地观察着谢北辰的神色,满意地发现这家伙脸上半点异常神色都没有,只有一如既往的“因为被迫照顾关系并不好的妹妹”而生出的不耐烦,以及“既然你们都这么劝那我照做就是了别再啰嗦烦我了”的认命。 于是主脑放心地给谢北辰批了通行证,目送他走出了科研所的大门,像个真正的家人那样嘱托道:“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电光石火间,施经纬生前与他们一家人在孤岛上的某次谈话,浮现在了谢北辰的脑海中。 “主脑在你们八岁接受基因改造液之前,肯定会想方设法把矛头指向身为抚养者的我们,因为只有身为抚养者的我们失职,因为种种原因不能继续履行抚养你们的义务,你们的监护权才会产生变更。” 黑发灰眸的年轻人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看起来是那么的冷静,就好像全世界都没有什么东西能动摇他的决定似的: “最坏的结果,是主脑成功借机除去身为‘前任执行者’的我,因为这些年来我展现出的形象完全不是主脑想要的。比起一个不停自检试图寻回主脑丢失的感情代码的、有自己想法的执行者,主脑肯定会致力于寻找能完全信任它的、易于操控的新人。” “为了更好地离间你们两人,也考虑到要安抚大众情绪等种种因素,谢北辰被选为下一任执行者的可能性极大。” 这是“死亡”的概念第一次在孤岛上的所有人面前被提及,在今日之前,“死亡”二字离这个家庭是那么的遥远: 哪怕以古地球时代人类极限年龄一百岁来计算,施经纬和谢成芳也算得上是年轻人,更罔论新蓝星上的人类寿命翻了个番,这两人现在外界名声如何姑且不谈,总之说一句“年少天才”是肯定没问题的。 谢北辰本体是一串代码,只要没销毁他的一切备份和载体,没把他合并回主脑里,他就是真正永生的存在。 施莺莺更是各种意义上的真正的小孩子。虽说对施经纬和谢成芳二人的“基因残缺者”的称呼那叫一个响亮普及,但事实上,经过多年的进化改造迭代更新之后,所有曾困扰古地球人类、令他们生不如死的各种遗传病,已经全都从新蓝星人类的身上剔出去了——硬要说他们有什么基因残缺的话,那就是他们的激素分泌处于正常人的水平,尚且能拥有“感情”——因此身为二人后代的施莺莺,终其一生也不会受到病痛的困扰,只要对她的保护措施做得足够到位,不让她从高处坠落摔死什么的,她将来少说还有两百年的寿数,比古地球时代的部分王朝活得都要持久。 所以乍一听见施经纬提及“死亡”一事,施莺莺便眼眶一红,险些哭出来了。 那时的施莺莺还没有日后锐利得都能当成精神武器使用的、过分异常的美貌,没有日后哪怕受锥心剜骨之痛也依然滴泪未落的刚强果,还是个很爱撒娇的小漂亮。 此时的她,哪怕身上担负着太重的责任,可终究家里还有三大根顶梁柱为她支撑起一方天空,她的性格里,便在谋定后动、深思熟虑等种种正常幼童难以拥有的品性之外,得以留存了一份最原始的天真。 一般来说,这种小孩子多半会变成令人望而生畏的熊孩子,可是施莺莺完全没有。 除去“家教好”这个因素之外,更因为施莺莺能精准地感受到他人的情感变化,所以她做的每件事,都能卡在对方能接受的那条红线里面。 就好比数年前,施莺莺还没猜出谢北辰的身份,和这个名义上的兄长尚不亲近的时候,曾就“为什么他可以那么清闲,我就要学这么多东西”一事和谢成芳产生过争执。 那时的施莺莺虽然心里委屈,可她的理智又知道,如果自己将来要利用信息差异、情感差异,在主脑的盲区里放冷枪把它给捅个对穿,那这些东西就必学无疑,所以她哪怕眼眶红红的,最后终究也没有落泪。 可眼下,施莺莺是真的哭了。 她实在不愿接受“我这么好的父母将来会死亡”的事实,再加上施经纬说的这个最坏的结果也可以避免,于是她抓着施经纬的黑风衣衣角,哭得那叫一个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要爸爸死……我们一家四口,就这样一直在一起不好吗?大家一直在一起,就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就连谢成芳也连连摆手,制止了施经纬的话头,不赞同道:“怎么就到这一步了呢?不至于不至于。” 她看着施莺莺哭得满脸都是泪,心疼得赶紧把小女孩抱在怀里拼命摸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身上翻找手帕一边安慰她道: “不要听你爸爸胡说八道,他这人就是个悲观主义者。” 她对施莺莺说完这番话后,又对施经纬不赞同地挑了挑眉: “而且就算真到了这一步,不是还有我吗?如果真出什么事,你就把锅全都甩到我身上好了,反正我这些年在民间的名声和威望很高,和外界也没什么交流,除非主脑能攻破兔崽子的防线,否则它一不能无中生有污蔑我,二不能借助民意杀我,我肯定能活下来。” 突然被提及的谢北辰:???就不能好好叫我名字是吗??? 施经纬望着面前齐齐对他露出不赞同眼神的一大俩小,最终苦笑着一摊手,算是终结了这个话题: “好,我不说就是了。”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是另一种想法,因为施经纬真的不敢去赌“谢成芳不受处罚”的可能性;然而为了让谢成芳逃过处罚,施经纬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率先一步替她赴死。 于是日后施经纬的结局,在这一刻便早已定下。 ——唯爱令我恐惧,令我束手,我不能停步等候死神。 也正因如此,在望向泪眼婆娑的施莺莺时,施经纬心中的忧虑并没有减少半分。他摇摇头,半跪下来,平视着施莺莺那双与谢成芳几乎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深蓝色的眼睛: “可是莺莺,你千万记得,要是有一天我们都不在了的话,你还是要沿着这条路一个人走下去的。” “到了那时,你再累、再恨、再痛苦,也不能流半滴泪。” 施莺莺低下头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噙着泪问道:“可如果……我的妈妈和爸爸都不在了,连谢北辰都不能陪着我,我肯定很难过,为什么不能哭呢?” 施经纬耐心道:“因为那时,你将无人可信,身边所有人都只会是你的敌人。你的眼泪只会露出你的弱点,不会让他们怜悯你半分。” 施莺莺茫然地望回去,努力用不多的词汇量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可是,明明我哭的时候,爸爸妈妈虽然不说什么,我都能感受到你们会心疼……这不是‘同情’吗?难道外面的人,不会‘同情’我吗?” “这不是‘同情’,仅仅是因为我们‘爱’你,莺莺。”施经纬摸了摸她细软的长发,叹了口气,温声道: “可是如果这个世界上全都是你的敌人呢?他们不会同情你,甚至还会利用你展现出来的弱点攻击你,这时的眼泪,是无法做成任何事情的。” “那他呢?”施莺莺沉吟片刻后,遥遥一指谢北辰,疑惑道,“他将来也会是我的敌人吗?” 说这话的明明是个半点杀伤力都没有的小孩子,她的手上脸上,都还带着尚未完全褪却的婴儿肥,再加上她今日穿的衣角还缀着一连串圆滚滚的白色绒团,看起来别提多稚气无害了,可在被施莺莺的手遥遥指中的那一瞬间,谢北辰只觉汗毛倒立,浑身发冷,活像远古人类遇见无法战胜的野兽般毛骨悚然。 ——这便是尚且拥有“感情”,进而拥有“感知”和“直觉”这种莫测东西的感情代码,对能真正开启至高秘钥的人类,发自本能的敬畏与回避。 只不过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更罔论随着施经纬话音的落定,最后一丝震悚感也飞速消弭无踪了: “只要谢北辰的本体还是感情代码,只要主脑依然想置他于死地……那他永远都不会是你的敌人。” 施莺莺沉吟片刻,追问道:“哪怕他是执行者,是新蓝星上和主脑最亲密无间的人?” 施经纬颔首:“哪怕他是执行者,也是能和你同进退、共生死、互相保护对方的‘人’。” 当时别说施莺莺了,就连谢北辰本人都露出了清澈而愚蠢的眼神: “啊???怎么我不知道我自己还有这功能?!” 当时的施经纬什么都没说,只对他笑了笑,说,到时候你就懂了。 ——多年后便到了这一刻。 果然如施经纬所预料的那样,主脑挑选了谢北辰作为新任的执行者;与此同时,新配方基因改造液的运作和动手脚的方式,已经全都在谢北辰的脑海里模拟完毕。 此刻,他只差一个选择。 谢北辰现在的处境不可谓不微妙: 谢成芳和施经纬联手制作的、诞生在孤岛实验室里的躯壳,再搭配与主脑同源的感情代码,完全可以规避得过主脑的一切检查,成为真正手握大权、下一个“年少成名”的执行者;可如此一来,主脑和他之间“不死不休”的局面就破解了;再加上他也不是真正的人类,属实没有任何立场继续站在施莺莺的那边。 往前一步,是悬崖峭壁千丈险,需要冒着暴露身份、死无全尸的风险,和主脑不死不休;后退一步,是海阔天空凭鱼跃,只要认真履行主脑交给他的这个任务,新蓝星上唯一的人类就能被从精神意义上毁灭;更罔论谢成芳生还几率渺茫,就算能活着回来,能继续护住自己的女儿就没错了,压根没空找他算账。 如果仅仅从“逐利”的角度看,他有什么理由选择人类一方? 可谢北辰半点也没有犹豫。 他只是在接过那支试管的时候,恍惚间想起当年施经纬那个意味深长却又欣慰不已的笑容。 于是日后谢北辰的结局,也在这一刻定下。 ——因为我不仅是感情代码,更是接受过那对人类父母很好很好的爱与教导的人。他们用亲情牵绊我,又用忠义劝说我,还以生死晓谕我。 ——所以我知礼义,明廉耻,既曾发誓要拱卫她的王座,那么我就不会背信弃义,卖主求荣。 现在的谢北辰,心中所担忧的事情只有一件: 眼下他们真的如昔日施经纬和谢成芳所料,走到今日这一步,可问题是,在更加真实而冰冷的现实面前,施莺莺还会继续信任自己吗? 答案很快就见分晓了。 当谢北辰带着基因改造液前往福利院时,院长一开始完全没反应过来,这位新上任的执行者是为了给他的妹妹送专属版基因改造液来的,还以为他是代替主脑前来实地视察的呢: “说实在的,真没必要麻烦您亲自跑一趟。您只要调动一下摄像头位置在主控制室里观察就可以了,这种实地视察的方式一般是交给大人们来做的……” 谢北辰立刻就明白这位负责人想岔了,赶紧提醒道:“不,我是来给施莺莺送基因改造液的。” “基因改造液?哦哦哦,我懂了。”院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缓过神来,一边找人去叫施莺莺,一边赞叹道: “执行者明明还这么年幼,就已经可以做实事了,真是能干,了不起。” 谢北辰望着这人忙前忙后的身影,再一次感受到了主脑对新蓝星上的人们而言,是何等超然的、破坏人类原有社会体系与人际关系的存在: 自从他成为了执行者之后,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他没有任何家人了;所有人对他的认知,都是附庸于主脑的“执行者”;哪怕他带着基因改造液来到福利院,也没有人会把施莺莺和谢北辰联系在一起。 孤岛实验室上仅存的两位遗孤,就这样被轻轻巧巧分开了,委实是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施莺莺很快就来到了谢北辰面前。 院长将她带过来后,就很自觉地离开了会客室,本就空荡荡的房间愈发寂然,如果天花板上的监控仪器没有亮起代表“运作中”的红灯的话,实在是适合上演久别重逢、抱头痛哭的戏码的场合。 谢北辰略看了施莺莺一眼,便放了一半的心。 她的穿着打扮和在孤岛上的时候别无二致,细软的长发梳成公主头,还戴了个雏菊形状的发卡,如果她在福利院里受到了苛待或漠视的话,是不会有人在这种根本不重要的细枝末节小事上浪费时间的。 而且施莺莺的衣着虽然简单,但从她的裙角从椅子上垂下时的柔软线条能看出,这套衣服的布料舒适度十分适合小孩子穿,而且她的体重也没什么明显变化,气色很好,很显然福利院里的待遇果然就像“永远公正公平的主脑”描述的那样,真没差到哪去。 可毕竟只要在新蓝星上,主脑的耳目就无处不在,因此直到最后,谢北辰满腹的关切话语也未曾说出口,只能简单道: “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莺莺。”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将手中盛着基因改造液的盒子推到施莺莺面前: “这是主脑专门为我们调整过的基因改造液,我给你带过来了。” 施莺莺闻言,垂下眼,细细凝视了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这个盒子好一会,才不冷不热地疑惑道:“你以前对我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怎么一从孤岛离开,就做起好人来了?你没动什么手脚吧?” 谢北辰立刻一拍桌子站起来,生气道:“我是看在妈妈的份上照顾你的,主脑也说让我不要太冷落你,要不是他们劝我,你以为你能有这个待遇?施莺莺,我劝你别不识好歹,差不多得了!” 两人的对话把“因为家庭内部偏心纠纷而关系不睦”的兄妹二人扮演得淋漓尽致,换做对他们家庭内部情况完全不了解的外人来看,只能看到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只有施莺莺和谢北辰自己知道,潜藏在这些火药味十足的言语下的真心话: 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没有忘记我曾给出的要帮助你、帮助人类的承诺,莺莺,我践约来了。 施莺莺将那支深蓝色的液体握在掌心,听谢北辰讲解完这支基因改造液的作用原理之后,毫不犹豫开启封口一饮而尽,又将自己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推到了理应作为“第三方”,起到引导作用的谢北辰面前: “你来。” 谢北辰接过施莺莺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沉吟片刻后,突然开口道: “你知道我不会害你吧,莺莺?” 这番话落在主脑耳中,无非是“即将干坏事的小孩子有点心虚”的欲盖弥彰,可只有施莺莺才能听得懂潜藏在这句看似平常的话中,百转千回的暗语: 为了把基因改造液的最佳效用浪费在最无用的地方,好让你不受主脑的操纵,我作为主导基因改造方向的人,必须为你选定一个最无用也最无害的方向。 只有这样,你才能让主脑的规划落空,在“浪费”掉基因改造液后,保全人类的神智与感情;而我也能够借此机会,再度在主脑面前确立我“厌恶你”的形象,坐稳执行者之位,以便日后从敌军大营中,为你送去最准确、最有效的帮助。 那么,在人类的诸多长处中,最无用的一项是什么呢? 只有美貌了。 在古地球时代,对你即将面临的情况,有过无数前例记载。 在电力与机械尚未被发明出来的远古时期,会称呼这样的女人为亡国祸水,会说她们以色事人;后来随着时代的发展,社会形态发生变化,女性意识开始觉醒,她们开始反省起过去被强加在她们头上的种种污名,明确指出,这是名为“服美役”的行为,本质上便是将女性,作为可以交易的、没有独立人格的物品来看待的,因为只有物品才需要为了担心“卖个好价格”的事情而在意“卖相”。 可在危机四伏的星际时代,在你身边没有任何一个同盟、也无法接触到机甲这种超规格武器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韬光隐晦,在最终的决战来临之前,把自己尽可能地伪装成“什么都做不成”的废物。 从主脑的角度看,我是在养废你。 可是你相信我的吧?我永远不会害你。 他脑海中转过无数个念头,可外在的时间只过去了刹那,年幼的执行者很快就得到了他名义上的妹妹、事实上的君主的回答: “我相信你。” 伴随着这句话语的结束,谢北辰也在亮起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上,选好了施莺莺在服用新基因改造液后,最优先的改造方向: 容貌。 ——于是这位被后人誉为“机械黑暗时代终结者”、“星辰之王”、“天赐明君”的女孩的命运,就此尘埃落定。 她过去未曾落泪,日后更不会。即便是“谢成芳卸职一级机甲师,提前进入长老院,但考虑到她可能会受施经纬的错误思想的影响,故永久不得与外界沟通,以免她伤害孩子”的这个,在外人看来十分合理、但事实上格外荒谬的最终处决结果传来的那一日,她也从头到尾都没有哭。 那时的施莺莺已经服用过基因改造液了。 出自主脑之手的基因改造液果然非同凡响。哪怕施莺莺现在还是个小孩子,不至于达到古地球时代魔性小说里“他在看到这个初生婴儿的第一眼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的程度,她日后的美貌与冷漠,在此时此刻,便已初见雏形了。 时年八岁的施莺莺垂下头,就着长昼永不凋零的天光,将手上便携式主脑移动端传来的新闻讯息读了又读。她的黑发上覆着春初的最后一场薄雪,带着隐隐幽蓝色的双眼里,似乎含有一整个冬日的清光与朔风。 如果说之前她是个冰雪聪明的小可爱,那么现在的她就是个白玉做的摆件,尽善尽美,无有一处不好,只可惜寒气逼人。 就连本该对正常人的情绪没什么感知的福利院负责人,在看到施莺莺的情态后,也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便试探着问道: “莺莺,我记得你之前还在孤岛实验室上的时候,你的父母都说你爱说笑,喜欢打打闹闹,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说完这番话后,又想了想,觉得人类在这个时候,按理来说,应该表露出一些“同情”的迹象来,便抬起手,生疏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努力放柔了声音问道: “你有什么心事吗?” 施莺莺心想,天哪,要不要瞧瞧你自己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当然有心事。 我的母亲生死未卜,不得与外界通讯;我的父亲背负污名,沉眠九泉之下;我的兄长兼盟友孤身深入敌营,前途未卜。 一整个星球的未来都压在我的肩上,一整个人类种族的命运都要经由我手书写,可就连我自己的前途都一片黯淡,难道我不该心中惶惶么?整颗新蓝星上,最该有心事的就是我了。 可施莺莺又清楚地知道,在主脑的规划与预料中,自己的确什么担心都不该有,也不会有: 她的父亲已经因为“人为制造基因残缺者,算计谢成芳”这样的大罪被处以死刑,放在古地球时代,这高低得是个“利用配偶,把配偶当成生育工具,对妻儿进行人体实验”的罪名。不管事实如何,只要主脑呈现给外界的表面情况是这样的,就足以把施经纬给凌迟上一千遍、一万遍。 她的母亲虽然被诓骗了,而且也不知道她在施经纬的谋划中,担任的究竟是“被害者”还是“协助者”的角色,但是考虑到她的功绩与名望,主脑无法凭借莫须有的罪名处死一位声名显赫的一级机甲师、凌云勋章获得者,便提前兑现了她的功劳,准许她进入新蓝星的最高权力机构——那可是长老院!即便不能和外界沟通,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谢成芳的名字还在长老院的名单上,那么施莺莺就算是个徒有其表的花瓶、一事无成的废物,也能被适材适所地安在最合适的位置上,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 她的兄长谢北辰虽然与她分离,可他已经接过执行者的担子,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了,据说主脑十分倚重这位年轻的执行者,已经开始手把手教他如何处理日常事务和运行数据了。 就连施莺莺自己,都得到了“如果服用基因改造液后天资出众,就保送机甲学院”的承诺;就算她不能去新蓝星的最高学府就读,有身在长老院的母亲和身为执行者的兄长为她保驾护航,难道她还能饿着不成?天天拿十斤金子打水漂听响取乐都没问题。 这才是真正的,举全星球之力取悦一人,保全一人,腐蚀一人。 在还有人需要为“没有天赋”、“努力程度不够”之类的问题犯愁时,光明的坦途早已在她脚下铺陈;在还有人为生计奔走劳作时,衣食无忧的未来早已在她面前被描绘完全;在还有人为生存、权力和财富而勾心斗角之时,她的手中,已经间接掌握着操纵他人生存、权力与财富的权柄了。 新蓝星上的三大机构、新人类能抵达的最完美的人生顶点、权力金字塔的顶端,在主脑的操控与安排下,向施莺莺伸出了友谊之手,要在飘扬的彩带、优美的颂歌环绕下,提前接引她进入无忧无虑的伊甸园。 如此看来,整颗新蓝星上,最不该有心事的,也是施莺莺。 ——这份苦楚无人知晓,这份冤屈无法昭雪,这份愤怒无从倾吐。 于是在福利院院长的询问和关怀下,施莺莺只是眨眨眼,露出了一个柔软而无害的笑容,在这个笑容展露在她面上的那一刹那,那种仿佛已经镌刻进她骨子里的冷意,便一瞬间冰消雪融: “您在说什么呢?我只是走了个神,并没有心事呀。” 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施经纬的话语,原来世界上的确有用哭泣无法解决的事情,因为芸芸众生,万千凡胎,再也没有人能真正地“爱”她了。 从那之后,整整十年,施莺莺再也没有落过一滴泪。 就好像她所有的悲痛和心碎,都在服下基因改造液后,被强行抹除消弭,封印在她的身体里了。 主脑听闻这个消息后,终于彻底卸下了对谢北辰的最后一丝防备,认为这是施莺莺失去了作为人类的感情的表现。心满意足的它开始将所有执行者的必学科目都传授给谢北辰,明摆着要尽职尽责地把他培养成一位合格的执行者。 然而在主脑看不见的地方,施莺莺的感情和力量并没有半点变化。 她的美貌无人能敌,即便在人人的基因都趋于完美的星际时代,她的容色也能胜过绝大部分的常人,而这显然是主脑亲自操刀的基因改造液的功劳。 只有每年都在主脑眼皮子地下搞灯下黑,为施莺莺遮掩精神力检测结果的谢北辰才知道,只要能让她触摸到武器,只要能让她登上机甲,那么,十一年前模拟训练场的那次特殊对战模式里,“人类胜过机械”的盛况就能重现。 她掌控人心又藐视人心,轻贱一切又珍爱一切,哪怕身在至低的谷底,也要攀援而上,抗衡命运,成为最明亮的晨星—— 有悲伤与爱随行,无论何时何地,她都能战无不胜。 第152章 入局 主脑护卫队成立。 星历1016年末, 即施莺莺服用基因改造液的同年,主脑召集机甲学院、科研所与长老院三大巨头,提出建议, 组建历练场,为新蓝星的新生力量提供更有效、更逼真的历练方式, 以提升整体实力。 为了更快推行这一新模式, 主脑甚至还调出了这几年的特殊防护对战模式数据来说服众人: “历练场这一模式,是从特殊防护对战模式中脱胎而来的,如果进展顺利的话, 历练场五年内可以取代模拟训练场。” “传统的模拟训练模式虽然稳妥,但仍有一大缺点,即,只能在以脑电波活动为基础的虚拟世界中进行, 过分倚赖人体天生的精神力;同时只注重对机甲的操控精准度和有效度,忽视了对现实世界中人体强度的培养, 如果现实世界中有突发情况, 跟不上精神强度的身体必然会成为拖后腿的致命短板。” “但特殊防护对战模式不同。” “这一模式采取‘真实为主, 虚拟为辅’的架构,让受训者双方都在现实中进入历练场, 同时用脑电波、个人情感及成长曲线、亲族基因及档案等多方资料加以辅助, 尽可能逼真且精确地模拟出受训者双方成年后的最佳状态;如有必要, 还可以进一步开启更高难度的训练模式。” “如此一来, 受训者双方都能展示出自身最好的状态, 极大提高训练效率;同时因为是肉身进入历练场,其肉/体强度和精神强度都能得到提升,有助于在现实世界中应对多种突发状况。” “综上所述,我向科研所、长老院与机甲学院三方提出申请, 逐步以旧换新,争取五年内用历练场取代传统模拟训练场。” 新蓝星上三大权力机构派来的代表们闻言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机甲学院的代表开口询问道: “这个……这个模式听起来很好没错,但是那个如有必要可开启的‘更高难度训练模式’是什么,你总得给我们透个底吧?毕竟我们机甲学院的学生们绝对是第一批被拎上去的受训者,我们想要更多的知情权。” “当然可以。”主脑很爽快地给出了更高的权限,将已经规划完毕、即将投入使用的高难度模式的历练场相关资料,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基于辈分、年龄、工龄等因素而生的经验主义会害人,但是战斗本能绝对不会。因此,为了在现实世界中,更进一步排除前者带来的负面影响,历练场高难度模式应运而生。” “进入高难度模式的人,能够在模拟出身体最佳素质的同时,忘却一切相关记忆,只保留生活常识、战斗本能。如此一来,便能在虚拟世界中以全新且全盛状态磨炼;回归现实生活后,相关记忆全部回归,就能够在不影响现实生活的同时,收获高难度历练场中的相应战斗经验了。” 众人把主脑给出的相应资料看了又看,也没找出不对劲的地方;再加上历练场的相应前景实在诱人,于是机甲学院和科研所在对历练场这一模式核实多次、确认其安全性后决定,不日即从学院内派出优秀学生组成的队伍,开始第一次历练。 然而施莺莺的名字,却未能出现在第一批机甲学院历练队伍的名单中。 机甲学院那边早就盯着这个传说中的好苗子许久了。机甲学院的院长见福利院那边一直没给她报名,便在机甲学院的历练场队伍即将出发的前一晚,亲自上门拜访,来到福利院院长的面前,质问道: “不是说一级机甲师谢成芳的女儿在你们这里吗?她都过了服用基因改造液的年龄,身体潜能和精神力肯定已经开发出来了吧?怎么还不给她报名去机甲学院?老师们等得那叫一个望穿秋水,一个个的,天天都跟打卡上班似的,非要去门口看看施莺莺怎么还不来,急得把学校门槛都快踏平了!你怎么好意思耽误人家孩子上学?!” 福利院院长作为最了解施莺莺身体状况的人,听了这番质问,也只能苦笑着摇摇头,摊开手,无奈道: “不是我不想让她去,老姐姐,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只是她的天赋是真不行啊,我要是只根据她母亲的名声,就把她送去机甲学院过早接触这些东西,那才是害了她。” “……不会吧。”这番说辞一开始并没能说服机甲学院的院长,她皱着眉,满腹狐疑地看向福利院院长,问道: “她的母亲可是谢成芳……我是说,‘那个’谢成芳啊!她十五岁的时候就能驾驶‘流水惜花’,在炽白之星风暴中迎击陨石雨的天才,她难道就真的半点谢成芳的优点都继承到?不可能!” 福利院院长这些天来已经打发走明里暗里一堆前来询问“施莺莺的天赋如何”、“她怎么还不去机甲学院”、“本次机甲学院派出的历练场队伍中会有她吗”之类问题的人了,应对起这些问题来简直不要太熟练,便叹了口气起身,从身边的书柜里抽出一沓资料递给自己的老朋友: “这是科研所和主脑那边联合给出的报告,还有新一代执行者的签字盖章。怎么样,老姐姐,就算你信不过我,那这东西可算还有公信力?” “她的身体素质只有未服用过基因改造液的小孩子那个水平,精神力的情况能好上那么一点,但也没优秀到哪里去。别说进历练场这种高难度、高强度的地方,就算进模拟训练场,也得等官方给出的机甲学院入学测试年龄线——即十岁之后,她的精神状态逐渐稳定下来才行。” 机甲学院院长的眉头,自从看见这份施莺莺的身体状况检测报告后,就没松开过,眉间甚至都蹙出了明显的川字纹;但她还是不死心,试图做一下最后的挣扎: “……不行,我还是想亲眼见见她。她最近有空吗?帮我安排和莺莺的见面,越快越好。” 福利院院长立刻答道:“她可闲得很呢,根本就不用安排,我直接带你去图书馆见她就是。” 机甲学院院长疑惑道:“图书馆?那么小的孩子能看得懂什么,《机甲操作手册》?《新蓝星历史发展记录》?《长老院历年颁布条令解说》?” 福利院院长的表情顿时更微妙了,连连摇头:“都不是,你在想什么,这些是普通小孩子能看得懂的书吗?总不至于是谢成芳当年没玩物丧志之前能看这些东西,你就觉得她在同样的年龄也能看同样的书吧?” “怎么不行?”机甲学院院长跟着福利院院长的脚步,一边向福利院内部的小型图书馆走去,一边理直气壮道: “看书可不用什么身体素质和精神力,有这个脑子不就行了吗?她要是不能去历练场,那提前进入学院学习理论知识也行……” 福利院的占地面积并不是很大,再加上这里的图书馆其实名存实亡,压根就没有什么纸质书,因此在沙发上捧着自己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看书的施莺莺,连同她手中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上的具体内容,第一时间便齐齐跃入了两人眼帘。 ——然后机甲学院院长就哑火了。 因为施莺莺正在看的书,白底黑字的屏幕上有这么明晃晃的一行大字,险些没把严肃的院长气到当场破防: “顾城冷笑一声,大手一挥,对纽约市人民医院的医生们吼道:‘治不好她,你们全都得陪葬!快挖了她的子宫换给我的妻子!’医生们立刻剖开了她的肚子,发现里面有一对未成形的胎儿,顾城刀削般的面容立刻崩裂了……” 机甲学院院长觉得自己的眼睛被辣到了:???什么玩意儿??? 那一瞬,机甲学院的院长回想起了谢成芳多年前还在学院里读书的时候,创下的无数丰功伟绩,包括切不仅限于逃掉所有的理论课去图书馆看闲书,视情况翘掉绝大多数模拟训练课去图书馆继续看闲书,就这样了她最后还是能拿满分,把一堆人气得恨不得半夜吊死在她宿舍门口…… 时隔数年,在见到谢成芳的亲生女儿施莺莺,同样在集合了人类千万年智慧精华的图书馆里,半点有用的东西也不看,只捧着一本垃圾闲书看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的时候,机甲学院的院长终于回想起了被问题学生们困扰的恐惧。 饱受其害的机甲学院院长: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谢成芳你这家伙,你看看你女儿都跟你学了些什么!好的不学,净学坏的! 而且机甲学院院长既然能管理新蓝星上这所汇集了所有天才的学府,其自身的精神强度也不容小觑。 因此,在见到施莺莺的第一时间,她就从这女孩身上完全没有半点威胁力的气息,探得施莺莺的精神力如何: 要么,是她的精神力不仅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感知,强大到了不仅她根本分辨不出、甚至连主脑研发出来的检测仪器都能蒙骗过去;要么,就是施莺莺的精神力实在太弱小了,别说和昔年才惊四座的谢成芳相比,就算和同龄人相比,也惨烈得简直没眼看。 福利院院长看她面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就明白这家伙可算是搞懂施莺莺的真正实力了,无奈道: “这下你可信了吧,老姐姐?我是真的没骗你哇。这孩子虽说有点小聪明,可这点聪明全都不用在正道上。别说集合了新蓝星上所有精英人才的机甲学院了,她怕是连普通人的教育,都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应付过去。” “从孤岛上传来的所有资料里,都明明白白写着,这孩子的天赋就这样了,多少年来都怎么变过,哪怕服用过主脑专门送来的新配方基因改造液,她的上限也只有别人下限那么高。” 她看向还在室内专心致志看闲书,半点没察觉到发生在室外的这场谈话的施莺莺,叹息道: “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急着把她送进模拟训练场、历练场这种地方吃苦受罪呢?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天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我打算等十岁后再送她去机甲学院检测,要是能通过测试那当然好;如果不能通过,就让她去普通学校,随便学点东西知道什么是好坏对错就行,反正谢成芳现在已经进了长老院,完全可以养她一辈子。” 机甲学院院长满含惋惜地看了施莺莺好几眼,最后还是悄然离开了这里,半点不想让这孩子知道自己来过: “……算了,这样也好。” “这么一想,谢成芳和施经纬两个基因残缺者的孩子,做不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转而往‘负负还是负’的方向去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只是机甲学院院长在踏出福利院大门的时候,看向万里无云的天空之时,突然在心底有了那么一丝极浅的忧虑: 长昼过后就是极夜,可见世界上从来不存在什么光辉灿烂、完美无瑕的东西,在看似完美的光明背后,就一定存在与如此盛大的光明等量的、更沉重的黑影。 ——那么,等长昼过去,更难捱的漫长黑夜来临之时,如果没有了谢成芳这样的旷世奇才,还有谁能成为守卫新蓝星的最后一道防线,拔剑而起,力挽狂澜? 只不过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只浅浅打了个旋儿就飘走了,半点都没引起她的深思和警惕: 因为在全知全能、完美无缺、忠心耿耿保护人类的主脑管理下,新蓝星上还能有什么危险需要人类全民皆兵?根本就没有。 机甲学院身为新蓝星三大权力机构之一,其管理者想要去哪里、做什么事情,哪怕走的是“先斩后奏”的路子,回来也是要打报告的。 这不,机甲学院的院长刚回来没多久,就被同僚们和长老院一迭声催着发报告: “你想去看谢成芳的女儿不要紧,但你怎么一下子就溜了?得亏你回来得快,要不……等等,你没把施莺莺一起带过来?” 机甲学院院长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苦笑着,把她的报告补交了上去,然后带着第一批机甲学院的学生,进入了主脑新组建起来的历练场: 【经本人亲自确认,谢成芳之女施莺莺,在服用新配方基因改造液后,其身体状况、精神力强度,均未达到我校提前入学的标准,较同龄人相比,尤显孱弱,更不及谢成芳同龄时十分之一。】 【综上所述,个人建议将施莺莺继续安置于福利院内抚养,不必提前参与机甲学院、历练场及模拟训练场选拔。】 机甲学院院长的这份报告发出去,可算是给基本已经落幕了的这件事,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从此,再也没有不长眼的、想帮忙的、凑热闹的人,来打听施莺莺的事情,抑或对其伸出援手。 星历1018年,第一批前往历练场的机甲学院学生全体成功通过测试归来。 施莺莺趴在窗户上,一瞬不瞬地遥遥看向从科研所的方向归来,乘坐半开放式飞行器路过福利院附近的队伍。路过她身边的福利院院长生怕她触景生情想妈妈,抑或者为自己不够出众的资质黯然神伤,便吃力地把她从窗边抱了起来,跟她闹着玩来来回回晃了好几下,才问道: “今天有机甲学院的老师来讲历史课了,莺莺不是对历史感兴趣吗?咱们去听这个课好不好?” 施莺莺摇摇头,近乎固执地伸手指向那些意气风发如利刃出鞘的学生们,问道: “他们身上的衣服可真好看,我怎么没见过?这就是机甲学院的制服吗?” 这一届的福利院院长和机甲学院院长是旧友,自然知道机甲学院内部的服制如何。闻言,她也循着施莺莺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在看到那些胸前饰有灿金绶带的雪白制服后,慢慢蹙起了眉: “……不对。为了便于换洗和日常训练,机甲学院的制服在长昼时是比较宽松的深蓝色,只有在永夜时为显眼起见才会做成白色,怎么回事?这帮小孩把衣服穿错了?” 下一秒,她们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一阵冰冷机械的通知音过后,主脑新发下来的通知已经传递到了每个人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上: “祝贺第一批历练场队伍已平安归来。同时下达一则通知,将对第一批历练场队伍人选择优录取,组建主脑护卫队。此新增编制日常工作为防护主脑所在科研所安全,必要时刻可为科研所的武装力量,直属科研所管理,相应待遇与一级机甲师等同。” 此言一出,震天的欢呼声便从新蓝星上的每个角落爆发开来了,哪怕是在最安静的、人并不是太多的福利院里,这熙熙攘攘的声音混杂着全新蓝星统一播放的新闻,直震得施莺莺耳朵疼: “历练场能够同时提升战斗经验和身体素质,这么一来,岂不是精神力量不够的我们,也可以进入主脑护卫队领高工资?!” “太好了,老天保佑,我这就去报名下一次的历练场,可一定要被选上!” “一级机甲师的待遇,天哪,在此之前我可想都不敢想,毕竟这玩意儿太看天分了,完全就是老天赏饭吃。没想到我们也有享受这待遇的一天!” “……这是对过分倚赖精神力这一‘天赋’的机甲师职位的又一次改进和祛魅。我们坚信,世上无人力不可为之事,没有科学之舟抵达不了的彼方。勤能补拙,事在人为,科研所对广大新蓝星居民张开怀抱,欢迎各方有志之士加入……” “执行者即将发表重要讲话,亲自接见第一批主脑护卫队成员……” 在多方信息冲击之下,原本想带施莺莺去上机甲学院老师们来福利院开的公益课的院长,也不得不匆匆把她放在地上,嘱咐她要少看闲书多多学习之后,便立刻去处理这起新闻引发的各方后续了。 福利院院长离去后,施莺莺却并没有如她所嘱咐的那样去乖乖上课,而是凝视着从便携式主脑移动端里传来的画像良久,才默默心想: 【可是你们从历练场回来后,就完全不会笑了。】 ——可在所有人眼里,只要能得到一级机甲师的超然待遇,得到主脑护卫队这样一个风光又体面的稳定工作,实现跨阶级飞跃,那这点小事算什么? 就这样,前往历练场的队伍年年递增,每次在长达一年与外界完全隔绝的训练结束后,便会有部分成绩优秀者被选入主脑护卫队,时间一久,原本军事力量在三大权力机构里垫底的科研所,反倒隐隐有了后来居上的苗头。 长老院一开始虽心生忧虑,然而在与科研所会谈过后,主脑保证,会控制护卫队的规模,同时考虑到新任执行者年龄问题,部分护卫队成员还要为其分担为主脑定期进行小规模检查的工作,长老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它去了。 就这样,历练场和护卫队的相关制度便确定了下来。时间一久,原本的线上模拟训练场几乎已经全面废止不用,历练场规模更是进一步扩大,改良简化后的历练场相关程序更是进入千家万户,就像古地球时代在正式考试前的模拟考一样: 先在家里多练几次,等去正式的历练场时,就能多一份赢面。 然而即便如此,简化后的模拟场,也始终没能进入福利院内部。因为年龄达标的孩子十岁后就会被送往机甲学院就读,天赋异禀的幼童会被科研所、机甲学院历练队提前接走,到了上学年纪的孩子也不住在这里,如此看来,被留在福利院的,多半是天资平庸者,谁会花这个多余的金钱和精力去一视同仁地培养他们? 或许上一位福利院院长会。 可她已经寿终正寝了,接替她的职位的,是个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 他的父亲死于星历1007年中,施经纬引发的那次全新蓝星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因主脑进行自检而生的全球断网断电,连带着他对施经纬的女儿,也就没什么好脸色。 在主脑的监视下,他不好直接克扣施莺莺的物资,就带着整个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和孩子们,对施莺莺进行了长期冷处理。“谢成芳之女”的身份被弱化,“执行者家眷”的身份被无限放大,时间一久,原本在福利院里还算个讨喜吉祥物的施莺莺,终于被所有人彻底冷落下去了。 很难说新上任的这位福利院院长,是不是主脑特意送过来的,就是为了试探施莺莺是不是真的失去了感情。总之,就算他不是主脑特意安插过来的人手,他想通过折磨施莺莺向已经死去的施经纬复仇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换做普通的小孩子,哪怕感情再怎么淡薄,也无法忍受这种孤立——人毕竟是群体动物,是不可能一直脱离群体独自生存的,不管是物质还是精神都不可能;可施莺莺不仅和谢成芳一样能洞察人心,在孤岛上生活的时候,她还学会了古地球时代的无数人文历史相关知识,因此在发现这位新院长的打算时,她并未感到失望和愤怒,只觉得好笑: 人类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怎么还会搞孤立霸凌的那一套?是真的打算一招鲜吃遍天吗?你该不会以为,这么个封闭的小地方,就是完全听命于你的自治王国了吧? 在发现福利院中的异况后,施莺莺立刻就放弃了从中寻找自己的朋友乃至同盟的想法。如此一来,与之前她在孤岛上、至少有个完整家庭的情况相对比,现在的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军奋战。 偶尔被福利院里窒息得都要喘不过气的氛围压迫到抑郁时,她实在没有别的娱乐活动了,就只能匿名去星网上,看看正常人的生活是怎样的。 然而哪怕她登上星网,也找不到什么人来和她说话,只偶尔有几位看似还没忘记谢成芳功绩的人,能和她随随便便聊几句,安慰她一下,然后就像是泥牛入海般杳无踪迹了。 可人是不能一直生活在虚拟世界里的。 更何况,随着福利院孩子们的年龄的增加,对她的态度也开始出现了两极分化: 从机甲学院归来,得知了谢成芳遇人不淑故事的学生们,用惋惜的眼神同情她;没走出过福利院的孩子们,在新院长有意无意的操控影响下,认为她是“和前任执行者一样不是好东西”的坏蛋,用冷漠的眼神鄙弃她。 这样一来,她简直就是福利院里各种不同意见的导火索,时间久了,从大家能看到的最直观的后果来看,就是所有争吵都是因她而起的。为了避免发生冲突,不管是同情她的还是排斥她的,最后都会绕着她走。 上学、作业、玩具、娱乐……各种热热闹闹的东西从此和她彻底绝缘。 每逢施莺莺经过走廊、餐厅和活动区域的时候,原本热热闹闹的声音就会蓦然沉寂下去,其乐融融的氛围也瞬间冷得都能凝结成冰。没有人向她问好,没有人和她说话,没有人愿意带她一起玩耍。 黑发蓝眼的女孩,就这样在无数双眼睛复杂的注视下,恍若半点没察觉到他人的冷遇似的,沉默而冷静地从他们不自觉后退让出的路上踏过,跫跫足音在鸦雀无声的走廊和房间里回荡出空洞的冷冷声响—— 这一踏,就是十年。 星历1018年,施莺莺达到机甲学院入学年龄标准,经检查,被判断为精神力过弱,无法操控机甲,被分流进入普通学校,学习古地球历史人文相关知识。 同年,第一批从历练场归来的主脑护卫队中,出现数名优秀成员精神力暴走,经治疗康复后,明明之前提高过的精神力却恢复如初,泯于常人的意外情况。科研所试图紧急叫停历练场项目,然而主脑却出示数据说明精神力暴走与历练场无关,驳回科研所请求,同时在社会各界人士呼声之下,历练场项目得以持续。 星历1019年,第三批主脑护卫队投入使用。精神力暴走情况虽然仍未能得到有效改善,但在绝大多数人“暴走了也只不过是恢复之前的水平,但只要不暴走就能得到超好待遇,岂有不赌之理”的心态下,历练场与主脑护卫队的制度依然在平稳运行。 星历1020年,施莺莺的精神力还是那副孱弱到死的样子,半点改善也没有;但与之相对的,是她那堪称一骑绝尘的文史成绩。老师们在看到她的时候都会摇头叹息,惋惜道,这孩子的精神力但凡再强一点,就可以进入机甲学院,就算不能成为机甲师,做个联络员或者后勤也都是体面工作,不至于被困在这种小地方,学些在大多数人看来,都毫无意义的事情。 同年,100%逼真的历练场中出现第一起意外身亡事件。经调查,死者并非因为历练场内部安全隐患去世,而是在和同伴的争执中被失手误杀。历练场项目的大跨步发展并没有因为个体的死亡而停下脚步。 星历1021年,不知是第一例案子没有从重严格判决造成了负面影响,还是历练场过分逼真的感觉,会给人“实力超强”的错误认知,而这种认知真的会放大人内心的阴暗面的缘故,总之,历练场意外身亡率开始飙升。 星历1022年,简化历练场在新蓝星上覆盖率高达98%,就连施莺莺之前所在的福利院里,也后知后觉装上了这玩意儿,只可惜——或者说幸好,她已经在普通学校住下了,不必去简化历练场进行训练。 可如此一来,那个曾经承载着她和前任院长带着温情/色彩的回忆、姑且算得上是“家”的地方,是彻底回不去了。 星历1023年,十五岁的施莺莺在市中心图书馆里,见到了阔别多年的谢北辰。 第153章 同座 不能躲避的,唯有死与爱。…… 中心城图书馆边上生长的那棵香樟木, 今年已经合抱粗了。 在阳光最盛的中午,便会有明亮的光芒从头顶泼洒而下,被树叶切割过后, 再投射在地上的时候,就是一片片小光斑。风一过, 树叶便互相摩挲着发出呢喃, 宛如情人间的悄声低语。 今天是国立中学的学生们前来图书馆参观学习的交流日。毕竟不是所有人的精神力都能进入机甲学院,如果真有人的精神力弱到连基因改造液也无法挽救的地步,总不能让他们无处可去变成文盲吧? 就这样, 普通学校应运而生。 类比一下古地球的情况,机甲学院和普通学校,大概就相当于常见的学校和特殊教育学校,虽然都能让人完成“受教育”这一终极目的, 但这两种学校面向的学生群体却大不相同。 普通学校多半由三大权力机构联合办理,最初只教授基础知识和生活常识, 随后根据学生本人的需求和自身情况, 将其分流为“注重实践, 与社会对接,应需上岗”的技术型人才, 和“专注研究, 归纳整理人类发展历史, 使后来者不忘前路”的学术型人才两大类。 两大方向各有利弊: 前者在结束教育阶段后, 立刻就能精准对接、就业上岗, 讲究的就是一个实用性;但他们负责的岗位,多半是在日常生活中最容易被忽视的基础岗——因为高端岗位已经被机甲学院的精英们占据了,衣食无忧肯定没问题,但社会地位就没什么指望了。 后者的社会地位相对前者来说高一些, 虽然还是不如机甲师,可好歹能与联络员和后勤人员平起平坐;收入自然也更高;但相对单一的学术结构,导致他们如果不能立即从事相应工作,能即刻投入其他职业的专业技能少得可怜,转业相对困难;然而这一领域发展多年,早有呈饱和之态,说是万里挑一都不为过。 由此可见,能够进入中心城图书馆,借阅当年人类从古地球离开时的书籍手抄本的团队,必是学术型人才中的佼佼者。 说来也巧,在国立中学的这支队伍抵达中心城图书馆的时候,谢北辰正好在这里临时接见完几位有意向报名历练场的同龄人。 等这些机甲学院的学生们离去之后,偌大的会议室只坐了他一个人,便显得格外空旷,愈发显出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冷清来了。 正在此时,他听到了从楼下活动区发出的热烈欢呼声: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我就知道他喜欢你,莺莺,多好啊,快答应他!” “天哪,这也太浪漫了吧……” “他知道你喜欢古地球的历史,还特意去学了这些东西,他是真的喜欢你!” 正常来说,活动区和阅读区是隔离开的,哪怕里面闹翻了天,在星际时代超强隔音材料的加持下,也不会吵到外面半分。 可架不住谢北辰是执行者,是主脑的代言人和管理员,他往这儿一坐,整个中心城图书馆的内部监控动向,在他面前就是透明摊开的,因此活动区的这番欢呼,直接就从他身边的光屏中传出来了,简直就像是发生在他身边的事情一样。 而在这震天的欢呼、祝福和赞美声中,谢北辰突然听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哪怕他还没有看见这道声音的主人,从呖呖如黄莺啼鸣的音色、轻柔含笑的温和语气中也能分辨出,说话的人一定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孩子: “承蒙厚爱,不胜感激。” 结果还没等更大的欢呼声爆发出来,就又听见她真挚诚恳地开口: “可是你太丑了,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委屈自己。”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这已经不是“不给告白的人面子”的问题了,完全就是把对面的脸扔在地上,然后在上面康恰恰地桑巴热舞。 就连原本在旁边看热闹的人都惊到了,有人小声道: “可是……他也不是很丑吧?你这么说是不是有点……” 旁观者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谢北辰从光屏里,看到了人群中心的少女抬起了脸,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于是这一瞬间,满室的安静比她刚刚说出那番言论时,更加杳然无声。 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氛围的,是有人没能拿稳手中的资料,然而就连那薄薄的一叠纸落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在这个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被清楚传到每个人耳边。 明明室内的光线很明亮,明明眼下还是长昼,炽白之星的光芒在这一百年中绝对不会衰减,然而她只要站在那里,那种极致到摄人心魄的容色,便宛如向四面肆意泼洒下耀眼的、令人不得不退避的明光。 恍惚间,不知道是谁下意识地说了句话,把在场所有人的心声都道出来了: “天哪……她在发光。” 她只要站在那里,就不会有人的视线,能落在别的事物上。 哪怕在星际时代,服用过基因改造液的人类外貌已趋于完美,即便是在国民产值最低的地区,放眼望去,也都是一群俊男靓女,放在古地球上,个个都可以被毫不夸张地吹成“五千年难得一遇的美貌”。 可在服用过主脑特制的、更改过配方的基因改造液后,原本应该将她的“潜在情感”这一威胁洗去的药物,竟然直接将施莺莺的外貌,变更为了一种近乎非人的美。 这种美已经几乎不带有“人性”了,更是一种近乎“神性”的东西,她只一抬头,就能让整个房间里的人都鸦雀无声,缄默不敢言,足见这份新配方的基因改造液效力多强,要是真被施莺莺喝下去的话,很难说她还能不能保持正常神智,留有人类的感情。 你要如何获得他人的爱情?无非是真心换真心。 可你要如何融化冰雪,你要怎样攀援星辰?在你选择爱上这种过分遥远的、并非人类能持有的东西的那一刻,你就注定一败涂地了。 ——不可得,不可求,不可思,不可解。 更罔论施莺莺的手中,还抱着另一人送上的满捧玫瑰。在这怒放的鲜妍、极致的热烈簇拥下,便愈发显出她眸若寒星、肤白胜雪的清艳来了。 在星际时代,这种植物的花语,已经从古地球时单纯的“爱情”、“勇敢”,被引申成了更宏大的“新生”、“希望”之类的词语,然而这位少年人因为太喜欢施莺莺了,便按照古地球时代的习俗,送上了求爱的花朵,试图得到倾慕之人的回应。 抑或者说,他一开始挑选了图书馆这么个公开场合来表白,就是怀着“在大庭广众之下,她为了不让我难看,就不会说太难听的话”的目的,想要收获成功;如果不能成功,那至少也可以不至于失败得太惨烈。 然而施莺莺半点面子也没给他。 更要命的是,所有旁观了这场少年心碎的闹剧的人,心头竟然齐齐浮现出同一个想法: 虽然这位少女说话有点伤人,可她说的完全是事实嘛,没什么好争辩的。她说得对,这样好看的女孩子,是完全没有必要委屈自己,和那种普通人待在一起的。 在如此极致的容色之下,别说直面冲击的那些人了,就连隔着一道光屏的谢北辰都被惊得猛然起身,当即就引发了主脑的疑惑: “怎么了?” 谢北辰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失态了,而这一刻的失态实在过于明显,都没办法用任何借口掩饰过去,只能实话实说: “……那是谁?那是施莺莺?!” 主脑将监控仪器的镜头拉近了一些:“如果你说的是你的妹妹的话,没错,这就是施莺莺。” 它说完这番话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问道:“你是感受到遗传性性吸引了吗?这东西真的存在?” ——据说,有着相同或相近遗传基因的双方,如果很长时间未见面,直到性成熟时期才相见,遗传基因就会促使一个人或者双方都产生本能的性吸引。 然而在动物界,为了避免近亲生子种群退化,许多物种都有亲缘检测机制,可遗传性性吸引表现出来的情况恰恰与之相反,不得不说实在是一大疑点。再加上最开始提出这个观点的古地球学者芭芭拉·冈尼娅自己也承认,这一情况的出现应该是亲密关系的缺失,更偏重于心理领域,而并非基因领域,使得“遗传性性吸引”这一观点时至今日仍有争议。 主脑真的只是出于好奇随便问了一下,甚至还出于人道主义和道德观念提醒道:“你知道直系血亲通婚是违法的,对吧?” 谢北辰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只是觉得她和我的父母已经半点都不像了,莫名觉得有些吓人而已。” 的确,那张脸现在已经没什么和谢成芳相似的地方了,唯有黑发蓝眼的这个色彩搭配,才能辨识出一点谢成芳带给她的特征;至于施经纬的基因,就真真半点都没能在她的外貌上得到体现。 主脑在检查过谢北辰的心跳和激素分泌等情况后,发现他没有失控的迹象,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还有闲心和他开个玩笑: “别担心,你只是被吓到了而已,可她身边的人已经连魂儿都丢了。” 主脑说的是真的。哪怕被施莺莺这么不留情面地拒绝了,那个少年面上也没有半点不愉快的神色,只怔怔看着她,喃喃道: “是我错了,你不要生气,我这就走。” 他一步三回头,走得那叫一个依依不舍,却又不敢赖在这里不离开——被当众拒绝的面子问题还是小事,如果让施莺莺生气了,这才是大事——好不容易挪出门后,还要靠在门后小心翼翼发问: “那等下个月校庆,我能请你跳舞吗?” 施莺莺面上的笑容又多温柔,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就有多绝情:“不能哦,我不想黯然失色,你懂我意思的吧?” 旁观众人:虽然这话说得好狠,但怎么看怎么有道理。 少年受二度打击黯然离去后,活动区的氛围这才再度热闹了起来,所有学生全都一股脑涌到了施莺莺身边,争先恐后献殷勤: “莺莺,你不是说你一直很想看我家的传家宝,就那本古地球时期的《社会心理学》吗?图书馆里存着的都是拷贝件,但我家这本书可是原版,还保存得很好,给你带来了,你随便看,不要客气。” “带着你的书去一边吧,你这个书呆子!我的姐妹好不容易出来松快松快,你竟然还想带着她看书,实在居心叵测——莺莺,听说图书馆已经把古地球时代的部分娱乐给复原出来了,有个叫‘飞行棋’的东西听起来很不错,我们去玩那个好不好?” “好家伙,你比上一个人都居心叵测,谁不知道飞行棋完全就是在拼运气?莺莺这么聪明的女孩子,却要沦落到和你玩运气游戏的地步?你但凡换个考验智商的游戏呢。” “???你这崽种,骂人是越来越高级了啊!!!” 在一片嬉闹声中,坐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的谢北辰将十指指尖对在一起,神色淡淡地垂下了眼。 欢乐的笑语和说话声与淡蓝色的光芒一同在他身边涌动不止,便愈发显得他形单影只,神色寂寥。 连最不会看气氛的主脑都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不太对劲,于是它便照本宣科地从资料库里找了些话语来安慰他: “你是想家了吗?” “如果你真的很想和施莺莺说话,我可以给你们协调时间安排见面,不过你的日程表实在排太满了,怕是要等几个月才行;不过你绝对不能和谢成芳见面,因为至今无法判断你是自然诞生的还是被前任执行者用手段算计来的,如果是后者的话,和你见面只会为一级机甲师平添伤心……” 谢北辰突然开口,打断了主脑的絮絮之语:“我知道。” 谁也不知道,这短短的三个字里,隐藏了多少的不甘心,就连主脑也无从知晓。 它只能按照设定里的代码,把谢北辰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又扫描了一趟,在确定了他的激素分泌和精神状态都一切正常后,又劝道: “她和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你们早已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了。” “她是整颗新蓝星上,唯一以古老的分娩方式,从母体中诞生的孩子;在这个人类的情感已经被稀释得极为稀薄的年代,她是所谓‘爱情’的产物;即便能感知他人的情感,可无论何时,她也一滴泪都没有。” 这分明就是主脑造成的恶果,还有它数百年来,都在锲而不舍毁灭人类根基的事情。它不能撒谎,却可以狡猾地偷换概念、更改主语,把好好的一件事情转换一下就能说得罪大恶极: “她无血无泪地长大,宛如人间的神灵。可神灵是不会去垂怜人类的,必要的时候,人类是可以被作为‘牺牲’的,你明白吗?” 谢北辰沉默着点点头,随即将座椅转向与光屏背离的方向,仿佛只要看不到施莺莺的那张脸,他那钢铁般的意志,便不会被任何外物动摇。 然而只有谢北辰自己知道,曾有那么一瞬,他心底曾浮现出相当真切的怨怼: 如果我今日未曾见到她,如果我对我、对她的命运都无认知,如果我早就背叛了我的职责,那么,今日站在她身边的,就合该是我。 除了我之外,还有谁知道她潜藏在欢笑下的孤寂?她在福利院被孤立的时候,是谁要费尽千辛万苦绕过主脑的监控,去虚拟的社交平台上披着马甲装作路人,给她一点甚至都不敢让别人察觉的善意? 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少。我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注视她多年,除我之外,再无人知晓她的内心里,有何等的痛苦、喜悦、坚韧和隐忍。 我们志趣相投,未来的路也一致,还有什么人比我们更当得起“天作之合”的亲密评价? 如果我和她没有这层明面上的亲缘关系,如果她将来不必去掌握至高秘钥,如果眼下的局势不是这么错综复杂,如果我能更晚来一步遇见现在的施莺莺,哪里有你们这些浅薄的毛头小子说话的份儿! ——可千万个“如果”叠加在一起,也没能让谢北辰跳出来,对这些人横加指责,说他们不配。 因为他知道,自己将来,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到头来多半是要死的: 如果他的结局是后者,都说“覆巢之下无完卵”,自然不必再多说什么;如果他的结局是前者,那么作为感情代码的他,在和主脑合并在一起之后,还能算得上是“谢北辰”么? 于是到头来,谢北辰想了想,发现自己没法说什么,也没什么能怨的。 可他还是难得地、下意识地后悔了一下,心想,如果我…… 如果什么呢?他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然而就在这种感情从内心诞生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在谢北辰眼里一瞬间有了颜色,他和这个世界之间那种微妙的隔膜感,终于彻底褪去: 它已经孤身在废弃的数据库里藏了太久,如果它的本体不是主脑感情代码的话,可能早就变得和外面的人类一样麻木冷漠了;后来他又有了人类的身体,假托谢成芳与施经纬长子,在孤岛上诞生,这两人教导他的时候,多多少少其实也存了用“感情”去捆绑他的心思。 理论上来说,谢北辰应该很吃这一套;而且他也的确做到了这一点,在今日之前,他都始终在兢兢业业扮演引路人、同盟者的角色,在暗中或对施莺莺施以援手,或关注一下她的心理健康,实在是“写作名义上的哥哥,读作男妈妈”的贤惠典范,便是谢成芳还在施莺莺身边,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可今日,在长昼的明光下,在外人的嬉闹声中,在阔别多年一朝相逢的、最极致的美色与最隐秘的同盟的加持下,一串感情代码,终于在他诞生的数百年后,学会了施经纬和谢成芳本无意教给他,可阴差阳错之下,他竟无师自通了的一门课程。 从此,他知道了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命运”。 ——不可解,不可逆,不可违,不可逃。 谢北辰在明亮的天光下,藏身在图书馆窗外高大的香樟木投下的阴影里,看向站在一圈人中间,捧着满怀的玫瑰,微微笑起来的施莺莺,只觉一瞬间无法呼吸: 如果我不曾知晓“爱”的美,我就不会明晓“死”的可怖。 可我已明晓了“死”的可怖,我又怎能将其视作寻常? 然而正是因为我明晓“爱”,故我即便再恐惧,也不会躲避死神。 所以到头来,他只是笑了笑,在心里想,看哪,我要与她同座。①—— 作者有话说:①本段灵感来源: 因为我不能停步等候死神 他殷勤停车接我 车厢里只有我们俩 还有“永生”同座 ——艾米莉·迪金森《因为我不能停步等候死神》 第154章 渡河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又三年后, 历练场以业火燎原之势,铺遍了新蓝星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的记性好,但忘性更好。 在铺天盖地的宣传下, 大家格外默契地集体忽视了“历练场意外事故突发率飙升”的情况,转而以十二万分的热情, 投入到了这份“低”风险高回报的格外体面的工作中。 就连施莺莺就读的, 专门给能力不足以驾驶机甲的普通人准备的学校里,都出现了这玩意儿,而且主脑给出的理由也十分充分: “我们要充分发挥观能动性, 不能仅凭天赋便决定人一生的命运。就算不能驾驶机甲,不能进行一线工作,但如果能去做一些后勤工作,也是好的。” “而且考虑到后勤工作和一线工作的异同, 去进行后勤工作的人所面对的任务危险程度,肯定比机甲师那边的要低。虽然所得报酬少了些, 但相对来说更安全, 也算是在合理范围内, 对‘天赋不足但依然在努力的人’的一份补偿。” 不得不说,主脑的这番说辞的确极具说服力: 想想看, 有这样一份风险与回报成正比的、十分体面的工作摆在你的面前, 你却因为自身天赋不足, 不得不与这份工作擦肩而过;但正在你灰心丧气、自怨自艾时, 上面又发下来一份通知, 告诉你,你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所以现在专门推出了不需要天赋的类似低配工作供大家发挥余热,这换谁谁不迷糊啊?! 施莺莺所在的学校自然也第一时间接到了这份通知。 众人聚在一起, 对着悬浮在布告栏上的通知看了又看,生怕自己少读一个字就端不上这只金饭碗;一旁负责维持秩序的老师们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便对学生们苦口婆心地传授自己好不容易多方打听来的消息,好让大家能更安全地进入历练场: “所有进入历练场的人,都是只有脑电波进入其中,在主脑的协助下预测模拟出你本身最好的状态,所以这几天别的不说,一定要保证精神状态良好,少熬夜!” “前几年的历练场只是单纯的模拟对战,但这么多年过去,规则早就改了,变成了‘在尽可能逼真的情况下进行对战模拟’。虽说考虑到我们的资质问题,肯定会在难度方面加以调整,但‘逼真’这一点是肯定不会错的。” “主脑护卫队那边嘴都严实得很,除去‘逼真’这一点之外愣是什么都不肯往外说……总之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不管你面对的是什么东西,都把它当成是你在现实世界中面对的真实情况,认真对待就行了。” “前往一线的机甲师的工作固然重要,但负责检修机甲、查看预报、预测路线等后勤工作也一样重要。这些工作以前都是混在一起扔给机甲师的地面联络者的,但主脑有心把这些不需要天资的任务分出来,给我们创造上升空间,那我们也得打起精神来,对不对?” 这一番叮嘱和鼓舞效果拔群,用来充当布告栏的大型屏幕面前立时更加热闹了: “老师,这次选拔后勤人员的比例是多少?” “我们的待遇和以前的地面联络者相比如何?” “这次考不过,可以下次再来考吗?” 从机甲学院那边专派过来,负责前期报名工作的人员一丝不苟地耐心回答道:“五百比一;待遇是地面联络者的五分之一左右,也算得上是高薪了;每年都可以来考。” 这个概率放在人口繁荣的古地球,在随便哪所高等院校里都能选出百八十个人来;但放在新蓝星上,这个比例就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没什么两样: 这所学校里的学生,从上到下加在一起,恐怕也将将只有五百个,这个比例明摆着就是要搞“万里挑一”的那一套! 在一片人声纷杂中,突然有个不知道什么心态的人在人群的掩护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老师,施莺莺跟我们一起去吗?” 不得不说,这个问题属实是问到了点子上。 如果施莺莺跟所有人一起去考,那么按照“照顾一级机甲师的家属”的规则,这个名额就必定不能落在别人手里——因为除去这条路之外,没什么本事的普通人真的很难再找到个体面工作了,施莺莺作为一级机甲师谢成芳的女儿,总不能将来真的去扫大街和捡垃圾吧? 但问题是,如果施莺莺去了就能考上,默认这所学校里的这个名额就是给她的东西的话,那主脑一直以来宣传的公平,就完全是个笑话。 一瞬间,刚刚还人声鼎沸的平台上,顿时安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见了。 在上百双目光灼灼的眼睛下,机甲学院的工作人员面上半点变化也无,就好像她刚刚听到的,不是声名远扬的“谢成芳”三个字似的,一板一眼道: “所有人都要去,但施莺莺走的是特殊通道,不管考核成绩如何,都可以去主脑护卫队,不占用正常选拔的人员名额。” 说话间,工作人员将手中的报名表发下去,而果然也像她所说的那样,只有施莺莺一人的报名表上,已经提前加盖了一连串的印章,机甲学院、长老院、科研所……新蓝星上三大权力机构齐开绿灯,提前为她高奏凯歌,打开通往“胜利”的大门。 发下报名表后,工作人员又耐心为大家解答了许多问题,直说得口干舌燥,下面提问的人才渐渐沉默下去。 她又扫视了一下台下的学生们,问道:“没有别的问题了?” 此时,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安静的施莺莺突然举起了手: “有。我想问,既然是线上模拟考核,那可以自己在线下找到设备登录,再去和大家汇合吗?” 工作人员奇道:“可以是可以,但你要去什么地方登录呢?” 施莺莺的声音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沉静:“我想回孤岛实验室。” 工作人员的脸色,在听到“孤岛实验室”这五个字后,终于从波澜不惊变得有了一点人气儿,为难道:“可是自从当年……闹出那件事后,孤岛实验室已经封存了,你就算想回,也回不去的。而且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去?那可不是个什么好地方啊。” 施莺莺轻轻叹了口气,眉梢眼角便有一点柔软而悲伤的意味流露出来:“因为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我的母亲了。” 她抬起眼的时候,和周围的人对视之时,不知是出于“刚刚在沉默着推波助澜”的心虚,还是出于对最极致的美色下意识的退让,一时间,竟无人敢和施莺莺对视,人人都惊慌不迭地避开了她的眼神,就好像只要避开和施莺莺对视,就不用面对这份良心和道德的拷问似的: “大家去考试的时候,肯定都是有父母陪在身边的吧?毕竟这是要决定人生的大事。可我身边什么人都没有,我的母亲即便知道此事,也不可能来到我身边。” “既然这样的话,我想回孤岛实验室去,难道很奇怪么?这是我目前能接触到的,唯一和我的母亲有关的,能被当成念想的东西了。” 机甲学院那边的工作人员沉默了很久,这才艰难开口: “其实我也是你母亲的旧识,她在机甲学院里还是有些故交的……我们陪你去可以么?孤岛实验室封存多年,如果没有三方合力签字,实在不能轻易开启。” 这个折中的办法不可谓不好,可施莺莺只抬眼,轻轻看了她一眼,她就在那双与谢成芳几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深蓝色的眼睛里,读出了这样一句平静的话语: 那么,这些年来,我为什么从未见过你? 在这道无声的目光拷问下,等工作人员回神的时候,她已经将施莺莺的申请递交了上去,而机甲学院、长老院和科研所三方在听到这个要求后,早就吵成一团了: “鬼知道施经纬在那里还有什么后手准备着,不能开!这孩子是吃了迷魂药吗,她到底知不知道施经纬在拿她们母女做人体实验?!” “其实开一开也没什么,毕竟她都这么些年没见过谢成芳了,母女天伦不可断绝啊。” “就是,而且孤岛实验室封存起来的时候,我们不是已经把上面里里外外扫了个精光吗?那里现在就是个空壳子,不用太担心。” “哦,那请问,既然是个空壳子,她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回去?要我说,她就是个祸害——” “要是你爹妈死了,你去考一场决定人生的考试之前,也得给你爹妈烧纸以告二老在天之灵!大家都知道你和施经纬互看不顺眼很多年了,你可做个人吧,别打着这种冠冕堂皇的幌子公报私仇,欺负一个小孩!” “不是,等等,都说到这里了,那谢成芳到底还活着没,长老院你们到底给个准信啊?” “你问我们,我们问谁?主脑早就把谢成芳的监护权接管过去了。不过她前几天还在跟我们发信息,看那个用词遣句的习惯,肯定是她本人,想来应该是活着的吧。” 正在三方吵成一团的时候,主脑也悄悄监控了这场混乱的谈话,因为它是真的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施莺莺为什么一定要回孤岛实验室: 因为那上面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啊!别说设备了,就连一棵树一根草都被拔出来细细检查过,就算施经纬和谢成芳留有什么后手,也肯定在这种毁灭式的检查中被破坏了个精光,既然如此,她回去能干什么? 主脑想来想去,实在想不通,只能把施莺莺的这个要求,和谢成芳生前最坚持的行事风格一起,归入“人类莫名其妙的仪式感”的文件夹中。 ——然而在主脑忙着监听三方会议,忙着检查“孤岛实验室上到底还有没有什么剩的东西”,全神贯注无暇分心的时候,谢北辰抓住机会,完成了对施莺莺的精神力检测结果的最后一次篡改,把那个连谢成芳本人都没能拿到的SSS级别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评分,改成了最低级的D。 就这样,星历1026年,十八岁的施莺莺,以最低的精神力,进入当年历练场队伍,成为了哪怕在普通人的队伍里,也格外不出彩,全靠走关系才能被提前录取的关系户一名。 长老院最终还是批准了重启孤岛实验室的申请,因为主脑真的很想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不信这是一句“仪式感”就能概括的事情!谢成芳和施经纬两人加起来的心眼子恨不得比天上的星星都多,他俩的女儿要是什么都没学到,我就把我自己给生吞了! 和主脑持有相似想法的人不止一个,于是,新蓝星上或许永远都不会出现第二次的盛况就此诞生: 虽然施莺莺在进入历练场的时候,的确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没有亲人陪在身边,但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身上看出所谓的孤岛实验室的秘密的人,却有成千上万个。 这些往日里深居简出、位高权重的人,眼下也顾不得什么叫隐私什么叫保护了,全都恨不得把一双眼都黏在这个资质超差、除了一张脸外什么长处都没有的少女身上。本来就淡得可以忽略不计的同僚与同窗情谊,在孤岛实验室这个薛定谔的宝藏面前,更是薄得风一吹就散,什么都剩不下。 可直到施莺莺头也不回地踏上渡船进入孤岛,他们也什么都没看出来,只有曾经和谢成芳一起上学的时候,常常负责去图书馆,把正在看闲书的她揪回去上课的那位男性,才后知后觉地感叹了一声: “啊,她刚刚用的那艘船,好像就是十几年前,谢成芳和施经纬经常用的那条。” 孤岛实验室与外隔绝,想要进出,要么乘坐机甲,不能乘机甲的就只能坐船,这种交通方式还被谢成芳笑称为“别样的浪漫”。 只不过,自从孤岛被封存起来之后,这艘船也就一并被搁在了岸边,一放就是十多年。 直到今日,在无数人和主脑格外默契的“想要看看孤岛实验室里到底放了什么,才能让施莺莺惦记这么多年”的想法下,才有重见天日之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条在二十余年前曾经载过施经纬与谢成芳的船,如今正载着施莺莺,乘风破浪,向一片黑暗的孤岛行去。 天地昏沉,风雨飘摇,唯有舟中,一灯如豆。 在众人含义各不相同的目光中,只有站在最后排,看起来对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的谢北辰,在兜帽的掩映下,遥遥望着施莺莺远去的身影,陡然想起在古地球时代的上古时期,曾有人披发跣足,高唱过这样的悲歌: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堕河而死,当奈公何! 第155章 丧尸 她去过的第一个世界。 施莺莺一睁眼, 便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昏暗的房间之内。 发霉的气息混杂着灰尘,再加上几乎都能从空气里拧出水来的潮意,便混合成了一种险些令人原地窒息的味道;然而比这味道更令人呼吸困难的, 是从门外传来的,鲜血与腐烂物混合之后形成的的腥臭味。 若只是如此, 也就罢了, 这个环境最多也就是个“卫生条件糟糕”而已;但再加上从远处传来的,明显属于非人类生物的嘶吼声,还有咀嚼血肉的粘稠水声, 以及不知道什么东西在门外走来走去而生成的拖沓的脚步声,她所面临的问题,就瞬间从卫生级别上升到了求生级别。 施莺莺略一扫视周围,心中更是一沉, 因为和她同处一室的,几乎都是和她一样, 满脸茫然, 完全弄不清楚状况的家伙们。 在没弄清眼下的形式之前, 她选择保持沉默。 因为如果门外真的像她所感受到的那样有怪物的话,在众人未曾醒来之前, 这个房间以其“无人苏醒格外安静”的特性, 得以坚持到现在还没被攻破, 可见至少保持沉默是安全的—— 然后下一秒, 刚刚想找个角落苟起来, 准备弄清楚情况后再谨慎行动的施莺莺,就遇到了超级能拖后腿的队友。 离她最近的年轻男生刚一睁眼,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里还在咕哝着含糊的梦话:“妈, 我想回家……累……难受……” 而就在他发出声音的那一瞬,原本在门外漫无目的地徘徊着的脚步声,突然齐齐暂停了,因为暂停得太过整齐,甚至都有了一种诡异的感觉。 施莺莺甚至还没来得及找个掩体把自己藏起来,更没来得及抄家伙找武器,下一秒,之前始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怪物们,便仿佛受到了什么召唤似的,齐齐破门而入! 直到此时,一行躲在屋内的人们,才终于得以看清了屋外那些家伙们的面容: 半只腐烂的眼球挂在眼眶上晃来晃去,肥胖的白色蛆虫在满是污渍的身上爬来爬去,上下牙关都已经腐烂得失去了牙龈,整个裸露在外面,森森的白骨与暗褐色的血肉交织……如此种种迹象,无不在宣告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些家伙全都是死去多时的尸体。 在看清这些尸体形貌的一瞬间,比之前的梦话分贝大了无数倍的尖叫声,便争先恐后地爆发出来了: “这是什么东西?!” “滚开,滚开,别过来!” “真是活见鬼了,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在众人惊恐尖叫、不住躲避的当口,数位在门窗附近苏醒,因此来不及藏起来的人,已十分不幸地被一马当先的数具尸体拖了下去,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惨叫声中逃脱未果,最终还是被大卸八块,死无全尸。 还带着余温的鲜血大片大片泼洒出来,与此人被丢得到处都是的内脏碎片,一同成为了昏暗的房间里最新加入的一抹风景。 在亲眼见识到这一幕后,不知是谁先喊出了满含惊恐的第一声,总之,这些尸体带来的威慑力,立刻便成倍增加了: “这玩意儿吃人!” “救命——救命啊——!” “吃人”这词一喊出,屋内众人拼命躲藏的动作便愈发慌张了,甚至还有人试图对身边的陌生人下黑手,通过把周围人推出去,吸引这些会行动的尸体的注意力的方式让自己逃脱。 在一连串此起彼伏的咒骂、哭嚎和惨叫声中,不知为何,施莺莺的脑海中突然闪现过一个词语,就好像她生来就该知道这些家伙的特性似的: 丧尸。 她此时手无寸铁,毫无战斗力,只能勉强在众人的推搡和踩踏下保住性命,好叫自己不至于在成功逃生或者命丧怪物之口前先被同胞踩死,只得顺手抓了个身边的人问道:“这里是哪儿?这些怪物是什么?!” 然而施莺莺今天的运气似乎一直不太好,就好像冥冥中偏要有什么东西跟她作对似的。 她在往房间深处躲去的时候,趁乱观察了一下这些被自己姑且命名“丧尸”的怪物,发现它们其实并不吃人,在把人类咬死后便弃之不顾了。 如果说,它们已经干瘪下去了的脑子还能思考的话,那么在它们脑海里排序第一的要紧事,绝对不是“吃人”,而是“剥夺人类生命力”。 施莺莺成功在数秒内便完成了一系列判断,顺便在跑路途中,扛了半具尸体在身上,找到一处本来就堆积了两三具新鲜尸体的墙角蹲下,试图用这些尸体把自己掩盖起来。 好消息,丧尸没发现她,她的伪装很成功。 坏消息,她的伪装太成功了,不光丧尸没认出她来,就连被她随手拉住问话的那家伙,也没能分辨出来她不是丧尸,而是人类。 这个房间呈现出不规则的几何形,格外幽深狭长,像这种便于藏身的拐角还有很多。因此,除去最开始那些慌不择路四下逃窜——还有人在没有武器且对周围环境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往外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的家伙们,剩下的人们在反应过来后,便没再往外跑了,要么开始跟丧尸们绕起了圈子,要么就试图用箱子麻袋什么的把自己给挡住,部分路子格外野的,已经开始抄起凳子拖把之类的武器,试着干掉这些怪物了。 不过谁的路子都没施莺莺的野,这不,刚刚还能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到处逃命的这家伙,在被施莺莺抓住手腕的一瞬间,便爆发出了更惨烈的嚎叫: “卧槽真有鬼啊?!” 施莺莺:???你最好说的不是我。 结果她这随手一抓,不仅没能抓到可以为她解答问题的人,反而把周围的丧尸都引过来了。 在无数双浑浊黯淡的死人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对着她的时候,饶是之前能趁乱分析出丧尸部分生理特点的施莺莺,都感受到了相当微妙的不适: 这种不适与怪物、死亡、血腥等普通因素无关,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被高等生物盯上了的毛骨悚然之感。 只不过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因为在施莺莺浑身的毛发都几乎要根根倒竖起来的下一秒,突然有人冲出了藏身地,从她身边一路狂喊着奔出去了,成功吸引走了所有原本已经准备朝施莺莺冲过去的丧尸的注意力: “啊啊啊啊啊——” 多亏这人,她这一冲出去,连带着把这片区域的丧尸都声势浩大地捎走了,剩下的寥寥几只也被众人齐心协力揍翻在地,把门堵上后,众人这才得以如同之前那样,悄无声息地继续藏在黑暗里苟活。 然而这一套闹下来,此时留在房间里的活人,只有不到之前的十分之一。 按照当前的情况来看,在人类会变成丧尸的情况下,像水电这些原本不会被人们放在心上的生活必需品,很快就会因为缺少工作人员而彻底断掉,变得无法使用。 果不其然,在不能出声的情况下,众人甚至都找不到一部可以用来打字的手机,只能使用更加原始的办法,要么手脚并用地比划,要么在空中写字,主打的就是一个沉默是金,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总之,在一番抽象至极的手语后,施莺莺等人终于成功确认了自己现在的情况,顺便补全了一下彼此对丧尸的认知: 这些家伙在白天的行动相对会迟缓一些,在晚上会更加活跃,声音、气味和活人的气息都会吸引它们。丧尸病毒爆发数月后,官方已在各地成功建立了幸存者基地,他们可以等次日白天再一同前往基地求生。 在确定了接下来的行动规划后,众人便提心吊胆地在屋子里继续休息,只有施莺莺在黑暗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因为她明明记得,刚刚那个冲出去吸引了丧尸注意力的女人,有着和她一样的,深蓝色的眼眸。 施莺莺只遥遥见她一眼,心中便涌现无数酸楚与欣喜。就好像和母亲分别了太久的小孩,在自己一个人生活,吃够了苦头后,再看见妈妈的第一时间,便要哭着扑过去告状,诉说自己这段时间来受的委屈。 ——因为她是可靠的,因为她是可信的。 ——若是连她都不能保护我,我的背后就真的空无一人了。 而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里,施莺莺的背后果然“空无一人”。 在与丧尸作战的过程中,她的身手飞速变强,曾经只能在最低级的丧尸追杀下勉强保全自己的她,数年后,已经可以面无表情地冲在清扫小队最前方,随手抄起随便什么武器,完成揍翻丧尸——掀开脑壳取走晶核——毁尸灭迹这一连串流程了,顺畅得半点磕绊都不打。 在生存环境极其恶劣的情况下,人文氛围也没能好到哪里去。 在末世里,人类社会花费了千年时光才成型的道德法律等诸多体系,犹如建立在肥皂泡上的摩天大厦般瞬息崩塌,人性中的“恶”在这一瞬被发挥到了极致: 勾心斗角不过是家常便饭,口蜜腹剑日日都司空见惯。上一秒还在和你谈笑的人,下一秒就有可能为了躲避变异丧尸而把你推出去送死;昨日还和你推心置腹的伙伴,今日就可以信誓旦旦地去举报你私吞物资。 然而正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施莺莺成功交到了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朋友——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3-08 09:55:29~2024-08-01 23:52: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鹿衔 40瓶;4382618 10瓶;Monster 3瓶;大丹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155-160 第156章 无名 “我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 她的这个朋友有些怪, 至于具体是怎么个怪法,施莺莺也说不上来。 之前和她一起,从最开始的藏身之地逃出来的人们, 要么已经在多年前死在了路上,要么就在加入基地后, 死在了基地安排的“外出清剿丧尸”的任务里。便是有能活到现在的, 也逐渐淡去了彼此之间的联系,从最开始的患难之交,变成了现在哪怕在路上擦肩而过, 都懒得向对方点头的情况。 不过这种情况,在现在的世界里,已经算很正常的了。 或许是与丧尸之间似乎永无止境的厮杀,消磨了人类对生活、对同伴的热情, 也有可能是这么多年过去,依然没人能研究出丧尸病毒的解药, 导致人们对未来的看法都极度悲观, 总之, 这个世界似乎从上到下,都被一团不祥的阴云笼罩了起来, 在这样毫无希望的状况下生活, 提不起干劲也在所难免。 然而就是在这么个所有人都提不起精神来的, 丧气颓废到了极致的大环境下, 施莺莺的这位朋友, 却有着非同一般的生命力: 哪怕她刚从外面清剿丧尸回来,带着满身的鲜血与疲惫,也能对城内被保护得安然无恙的亲人们,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哪怕在弹尽粮绝的、最艰苦的时刻, 她也不曾对身边的人口出恶言。 ——只可惜她的这些优良品质,并没能带给她一个好结局。 因为她遇上了一个变态。 更不幸的是,这个变态是她们所在的幸存者基地的上层之一。 正常的人类在满地枯草中,若是看到了一朵开的正好的花,是不会要强行将它攀折下来的。 但这个男人不一样。 有些人天性恶劣,难以教化,见不得别人过得好,就一定要亲手毁灭别人的生活快乐,并将这份毁灭视作自己的成就: 他觉得她这样生机勃勃的样子很美,就要想尽一切办法去摧毁;他觉得她安抚人心的时候特别治愈,他就要让她再也不能对别人做出这样的行为。 于是他买通了她的亲人,又动用了自己的权力,把她给囚禁了起来: 你的笑容很好看,所以以后,别再对别人笑了,只对我一个人笑就可以。什么,你觉得你失去了自由,被囚禁了起来,人格和尊严遭到了侵犯,所以笑不出来了?那岂不是更好! 不仅如此,他还要将自己这一系列放在末世之前,都能直接进局子、上法庭的行为,命名为“爱”: 正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才会为你如此费尽心思,我可从来都没有把这一套用在别人身上,这难道不能说明我对你的特殊吗?感动不感动,惊喜不惊喜? 总之,不管两人之间的恩怨情仇在私底下如何发展,展现在外人面前的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无缘无故、无声无息地就凭空消失了。 她这一失踪,急得施莺莺那段时间活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用尽了一切手段去打听好友的下落,却终究徒劳无功: 原本和她的关系还算平淡稳定的队友们,一听施莺莺说出要找的人的名字后,便齐齐变了脸色,从此再不敢跟她合作哪怕一次;原本看在她不错的身手和高阶异能的份上,对她礼遇有加的人们,在听说了施莺莺这段时间的走投无路后,要么委婉地劝她放弃,要么便默不作声地和她割席。 施莺莺无计可施之下,找到了好友的家人,试图和他们一起寻找到失踪的她的下落,却被迎面泼了一盆凉水——或者说,好几盆凉水: “她?她现在过得肯定比你好,你就别操这份无用的心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是发工资给你吗,搞得你这么关心她?” “你是我们招娣的什么人啊?她想去哪里,想和什么人在一起,还要跟你打招呼不成?哎哟,把你给能得!” 好友的家人们这明摆着不想管这件事的态度,让施莺莺如遭雷击,因为在她的认知里,或者说,在她的潜意识里,家人彼此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和睦友爱、互相关心的,绝对不该如此冷漠无情、唯利是图。 在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施莺莺浑身一震,某种微妙的感觉悄然袭上她心头: ……不对。我没有父母,又不曾与人深交,更是在人情冷漠的末世生活了多年,便是之前对天伦之乐有什么向往,也该在此等世情中,尽数抹平了。 可我为什么还会对人性抱有期望?我和她的家人从不相识,按照现在的大环境来看,我不去向他们求助才是正常的,可我为什么到了最后,还是去向她们询问好友的去处了? 有些念头不能有,因为它就像是个把守即将决堤的水库的阀门,一旦开了,就再也堵不上了。 在察觉到自己的认知和现实有极大脱节之处后,此前所有被她忽视过的细节,便如复燃的野火般,尽数反扑过来了: 在末世开始之前,我是什么身份,我的家人又在何方?——不知道。 在从那个房间出来之前,我生活在哪里?——不知道。 所谓的丧尸,其形成的原理到底是什么?——不知道。 所有的幸存者基地都在说,要研制疫苗结束末世,可这么多年过去,相关研究的进度如何?——不知道。 我的这位朋友,她到底叫什么名字?——不知道。 在意识到“这么多年过去,我竟然不知道我最好的朋友的名字”的一瞬,就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打破了一层厚障壁似的,黑发蓝眸的女子终于从长梦中惊醒。 在无形的屏障被打碎的那一刻,周围的所有风景都变淡了、虚化了,连带着将这半透明景象背后的事物,也一并映在了她的眼底: 那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极高,极远,极静,极冷。 只这样隔着虚幻的风景看上一眼,数年前在小屋中,曾被“更高的存在”所凝视的震悚感,便要卷土重来。 施莺莺用力眨了眨眼,这奇诡又壮丽的风景便转瞬而逝,呈现在她面前的,依然是她所熟悉的城市风景。 只有她自己知道,终究还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时光,便不再像以前那样,按部就班地一日一日流逝,而是飞速从施莺莺的身边掠过,一瞬春夏,一瞬秋冬: 所有不重要的日常琐事都被一键跳过,所有不足挂齿的人际交往都被尽数省略。 她“看着”自己依然在锲而不舍地寻找好友的踪迹,“看着”好友被困在富丽堂皇却空荡荡的金丝笼中不得解脱,“看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境况一次次上演。 终于,在一次各大幸存者基地的领导者会面,交换情报、权力和物资的宴会上,施莺莺成功钻了个空子,终于得以和她失踪数年的好友会面。 然而此时,她的好友身上,已经半点从前的影子都看不出来了。 哪怕她在末世之前,便生活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中,进入末世后,更是被家人百般为难,恨不得将所有的生存资源都倾斜给她的弟弟,但在失踪之前,她的眼睛里却始终有着不灭的光火,似乎任何事情都不能改变她坚韧不拔的品性,更不能磨灭她对生活的希望和热情。 天知道在失踪的这些年里,她都经历了什么,总而言之,当施莺莺再与她见面的时候,几乎都不敢相信面前的这个气质已经变得大不同了的女人,就是自己苦苦寻觅多年的好友: 她周身散发出一种绝望而糜烂的气息,半点都不见当年坚强开朗的模样,就好像一朵已经盛开到了快要衰败地步的玫瑰,美则美矣,但明眼人看一眼便知晓,她的精神已然步入死亡。 那一点满含希望的星火,终于在末世似乎永无晴日的阴霾中,磨灭凋零了。 施莺莺心中大恸,刚想快步上前来到好友身边,问问她这些年来到底经历了什么,或者有什么自己帮得上忙的,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旁的人拦下了,惊诧道: “你疯了!这可是某位大佬偷偷养起来的小情儿,宝贝得很,藏在别墅里不给任何人看,听说她跟别人多说句话,她的主人就醋得能把她折腾去半条命,连带着那个胆敢跟她说话的人,也落不得好。” 一旁也有不少人随声附和,劝道: “我看你年轻,听我一句劝,别去跟这些已经有主了的人说话,免得平白惹一身骚。到时候她若为了逃避责罚,反咬你一口,说是你先去撩逗的,你可真哭都没地儿哭去。” “更何况按照现在的世道来看,大家能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像她这样生死不由己的人,想活下去更是千难万难,你就别去横生枝节,给她添麻烦了吧?” 这边凑在一起说话的人略多了些,那边不自觉便成为了话题中心的人自然也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况:“……你们在说什么?” 她一开口,众人立时作鸟兽散,生怕和她产生半点交集,平白无故遭殃。只有施莺莺呆若木鸡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数年未见的挚友,只觉恍若隔世,哽咽道: “……天哪。” 她只觉心头有无穷痛楚,有万语千言,有比炽白烈焰还要滚烫的愤怒,比南极冰川更冰冷的绝望,但不知为何,却落不下一滴泪,只能近乎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难以置信地碰了碰好友冰凉的手,低声道: “我找了你好多年……我都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见不着你了。你看起来不太好,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我现在有本事了,告诉我你被藏在哪里,我可以找些人一起把你偷出来……” 在施莺莺的双手触碰到她的那一瞬,一点明亮的星火陡然从面前的女子双眸中跃出,且这星火的亮度比之前更甚,就好像空洞的人偶终于补全了自己的灵魂。 她定定望着面前黑发蓝眸的女子,哑声道:“……我好累,好难受。” 施莺莺心头大恸,握着好友的双手都在颤抖:“我知道,所以我来了。你知道你平常都住在哪里吗,或者周围有没有什么标志性建筑?集中注意力听我说,不要昏睡过去!天哪,你怎么会这么虚弱?” 不久前,这位好友失踪的时候,虽说不是什么能和丧尸打得有来有回的中坚力量,但好歹也是个能走能跳、会说会笑的正常人;可眼下,出现在施莺莺面前的女子,已经面色苍白,柔弱无骨,浑身绵软,手脚冰凉得在盛夏都能感受到近乎死亡的凉意。 哪怕在跟施莺莺说话的时候,她也只有那么一瞬间,好似大梦初醒、回光返照般,有过极为短暂的精神集中;可很快,她的注意力就又涣散了,似乎已经认不出面前人是谁,也听不懂施莺莺在说什么似的,对她极尽妩媚地笑了笑,低声道: “你来,我给你讲个故事。这是独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哦,千万、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施莺莺依言俯下身,凑到好友的身边,便听见她的好友,用气音在她的耳边嘶嘶道: “我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 一刹那,施莺莺只觉毛骨悚然。 她震惊不已地望向好友,心想,我还以为那是我的错觉……我还以为,全世界只有我一人才会知晓这个世界的诡异之处,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竟存在着真的能理解我的人! 可她的好友却把这份震惊当成了不相信,便苦笑道: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在发疯?可是你想想,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末世还是没有终结?丧尸的成因究竟是什么?各基地掌控大权的人们永远在口口声声说,疫苗研制进度喜人,可谁真正见过所谓的科研所和相关人员?” “哪怕不说这么宏大的事情,只说近一点的,我难道就是个正常人吗?在这种半点盼头也没有的世道里,除了你之外,根本没多少人对我好……我没发疯就很不错了,真的能保持那种积极向上、毫无阴霾的心态这么多年吗?” “还有那家伙。在我被困在他身边的时间里我发现,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那么到头来就一定会成功、一定会被送到他的手上,哪怕是违背自然规律的事情也不例外。” 说到这里,她好像想起了什么让人忍俊不禁的事情似的,嗤笑了一声: “我刚被他抢过来的时候,他说,只要我从此安安分分跟着他,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也能给我摘下来,结果他刚说完这句话,外面就开始下流星雨。” “一开始我还以为这是巧合,后来我被圈禁在他的私人住所里,对周遭情况一无所知,试图向周围人打听一点消息,他立时就像得了躁郁症一样狂暴了起来,对我说,要是我再跟别人说话,他就能让我俩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你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施莺莺心中惴惴,低声问道:“后来怎样了?” 她的好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亦低声道:“我还以为这是他随口说来威胁我的,只不过说得夸张了一点而已,只要在接下来打听情报的时候,注意避开他的耳目就行,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结果第二天,我刚想去跟新来的保姆说话,就在我开口出声的下一秒,我就瞎了。” “更可怕的是什么呢?我还以为这是他的异能,便等他回来后对他苦苦哀求,说我知道错了,放过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让他把这个东西撤销……结果他跟我说,这根本就不是他的异能,还说我活该,是我自找的。” 施莺莺闻言,心想,如果有这个东西在中间横亘着,那么想救出好友的确要费一番功夫,便又问道:“那你最后弄明白这是什么了吗?” “正是因为没有,所以我才崩溃得要疯了!”她的好友厉声道: “我问他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从他口中说出的东西都可以成真,结果他半点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想着怎么操/我,我越绝望越痛苦他就越快乐,我受够了!!!” 她情绪失控之下,说话的声音不小心大了点,周围不少人下意识地便看了过来。 结果在发现正在交谈的两人其中之一的身份后,许多人立刻齐齐把头扭了回去,生怕多听到这边一星半点的内容,就要被牵连着一起倒霉;只有那么一两个略微有点同情心的,试图对施莺莺使眼色,让她离这位大佬的禁脔远一点,只可惜并无成效,他们也就不再努力了,毕竟在他们看来,施莺莺纯属是在找死。 施莺莺却半点没把这些外人的反应放在心上,只继续耐心聆听着挚友的情绪崩溃: “可只要我还被迫跟在他的身边,那么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我就永远不能这样大声说话,不能直接表达出我的愤怒,甚至都无法跟他正面动手,因为但凡我有半点异动,那股莫名的力量就又要控制住我,让我只能当一只乖巧的金丝雀——如果我能的话,我早就把这家伙捅死在床上了!” “这种人是怎么当上幸存者基地的统治者的?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凭什么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能得到、能成真,而我只不过是想好好活着都不行?我如果坐在他的那个位置上……如果我也有这样的本领,我绝对不会用它去强/奸什么人,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能控制丧尸感染的疫苗研制出来!” “可你知道,我拿这个问题去问他‘为什么不研制疫苗’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吗?” 施莺莺问道:“他说什么?” 她的好友冷笑一声,讽刺道:“他说,‘啊?’”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整个世界的运行规则都受他的心意影响,可见他想要结束末世的混乱状况,不过是动动脑子、改个念头就成的小事,但他竟完全想不到这件事上!” 发泄了好一通后,她才慢慢冷静下来,对施莺莺苦笑道: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算了,谢谢你今天愿意来跟我说话。我自从变成了瞎子后,每天唯一的消遣就是在房子里绕圈和自言自语,甚至因为看不到路,不能跟外人交谈,连出门活动都不行……被剪去翅膀、蒙着黑布、关在笼子里的鸟儿究竟是什么感受,我可算是体会到了。” 她缓缓松开施莺莺的手,那一瞬,施莺莺只觉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有血有肉的活人的手,而是一把冬日雪天里,从屋檐上垂挂下来的冰棱,那样寒,那样冷: “若不是我以死相逼,只怕今天连出来放风的机会都没有。幸好我今天出来了,遇见了你……谢谢你一直在找我,可你真不该……不值当……总之你现在就跑吧,跑得越远越好。我会想办法帮你拖住他,听说他和南方最大的幸存者基地领导者的关系不是很好,你就往那个方向走……” 她说话的声音逐渐微弱了下来,难以置信地望着施莺莺用力反握回来的手,因为施莺莺终于说出了那句她在心底期盼过千万遍,却直到这一刻,才姗姗来迟的话语: “我知道你没疯。” 然而,与此同时,在主控制室里,看着施莺莺上下起伏波动不定的脑电图,还有已经乱成了一团的历练场的主脑,在丢失了感情代码的情况下,都不得不极度愤怒地骂了一声: “我操!!!”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末世”,分明就是历练场! 第157章 救援 “滴,请考生进入考场。”…… 历练场的原理, 是从参与训练的人类档案中,提取关键数据,辅以该人类的脑电波模拟出受训者成年后的最佳状态, 然后再根据受训者本人的认知,构建出虚拟世界, 将这个“虚拟受训者”投放进去, 借由此人在虚拟世界中的表现评价本体。 在此之前,主脑已经用这套法子,平稳而无波无澜地监视过无数人了, 从来没出过半点岔子: 毕竟受训者的感情都比较淡薄,再加上大家平日里也没什么特别的娱乐活动,因此出现在主脑监控之下的模拟世界,多半都是和现实世界差不多的状况, 甚至连机甲学院、长老院这样的机构,都在虚拟世界里被如实还原出来了。从主脑纵观全局的角度来看, 这哪里是历练场, 分明就是无数个一比一完美复刻现实世界的小世界。 在主脑的监控下, 无数个小世界就这样平平淡淡地稳定运行着,似乎每件事、每个人从诞生的那一刻起, 便定好了他们作为螺丝钉, 镶嵌在新蓝星这台庞然机器上的位置, 从不更改也永不更改, 半点新鲜事也没有. 然后施莺莺的脑电波从孤岛接进来了。 主脑摩拳擦掌, 严阵以待。 主脑满脸懵逼,一头雾水。 主脑愤而掀桌,破口大骂:“草——!!!” 历练场是建立在受训者的脑电波基础上的,所以受训者构建出的世界绝对无法超出自己的认知, 这也正是无数个小世界都格外雷同的缘故;但换个角度想,如果有个人的情感格外充沛,想法格外天马行空,也看过不少一看就在现实世界中不可能成真的虚构的作品呢? 众所周知,一部虚构作品想要叫座,就必须要有足够吸引人眼球的冲突;在“为了赚钱嘛,不寒碜”的思想指导下,无数前人把各种冲突塑造得那叫一个花样百出不讲逻辑,无中生有天马行空,主打的就是一个“你别管符不符合逻辑,你只说吸引不吸引人就行”。 这些逻辑用来当做逻辑消遣的时候,姑且还能博人一笑,调节身心;但如果放在现实世界里,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运行bug: 都在末世了,就没人想去研究一下疫苗,赶紧结束这种场面吗?就算是霸道总裁,也不能言出法行地“天凉王破”吧,毕竟收购清算重组全都需要时间,还得绕过“恶意竞争”的限制,想让一个企业破产,根本就不是轻轻松松一句话就能完成的事情。 就算是古代世界,哪来的那么多“千金小姐被先上船后补票嫁出去”的故事,最经典的做法就是“猪耳金环”——你说你和我家小姐已经私定终身,还给了她一只金耳环当做信物?哎,你说巧不巧,我家小姐始终在老家住着,从没到过这里,倒是我家庄子的某头母猪耳朵上突然多了个金环,你怕是遇上猪妖了。 真正有钱的家庭,从古至今,哪怕是喝杯水这样的小事都有人伺候,更别提生孩子这样攸关生死和财产继承的大事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要何等手眼通天,才能把孩子换出去,还一养就能养到成年,最后弄个“真假千金”的故事出来?而且都足够有钱了,哪里还需要为了个男人打的你死我活,跟乌眼鸡似的,真正能让血亲都互相反目的,分明是权力与金钱,因为也只有这些东西,才值得去撕破脸争上一争,而不是所谓的爱情。 在这些娱乐作品中,逻辑无法自洽的数不胜数。 问题是当年人们从地球跃迁走的时候,收拾行李的时间充裕得很,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打包带上也花不了太多时间和地方,也就把这些东西一并带上了。 后来,随着生存危机的解决和科技的进步,新蓝星上的人类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在人们的感情还没有被削弱到现在这个程度的情况下,时间一久,对文艺娱乐的需求自然而然便萌发了出来,也算是另一种形式上的“文艺复兴”了。 只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这些逻辑不通、只能用来娱乐、除去可以从中看见古地球的社会运行方式和风土人情之外,没有半点价值的娱乐书籍,最终还是被扔进了新蓝星图书馆的废纸堆里。可以说,它们能保留至今,其纪念意义远胜过作为书籍的阅读价值。 结果前有一个谢成芳,后有一个施莺莺,愣是把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给翻了一遍。 前者这么干,倒没什么不好的影响,毕竟说破了天,也只不过是个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的爱好而已;但后者这么干,放在平时算不得什么,放在历练场这种会借助人类脑电波构筑虚拟情景的地方,直接就把主脑的CPU给干烧了: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看什么???这是正常人类能想出来的东西吗?!说真的,我觉得你们人类当年还担心“人工智能取代人类”属实没有必要,因为人工智能永远没法这么变态!!你们整个世界里都凑不齐一个正常人是吗!!! 不过主脑的崩溃一开始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因为施莺莺构建的虚拟世界成型后,这个世界就按照它自己那神经病一样的逻辑稳定下来了: 丧尸形成的原理是没有的,解决感染的疫苗是没有的,合理利用异能发展生产力是没有的,社会架构也是没有的,一切都要为男主和女主之间的你追我逃式虐恋情深让路,除男主女主男配女配之外的所有人,一切NPC都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施莺莺看穿了这个世界的不对劲之处。 为了让接受试炼的人,尽可能相信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主脑在这方面还真下了不少功夫: 对那些正常的小世界,便从人员构成、机构运行、物价和社会情况等细节着手,帮他们把世界补全得更加逼真;对施莺莺这个明显不太正常的神经病,就加大她的生存难度,让丧尸变得更加凶恶、社会秩序更加混乱、物价一天比一天高,再把施莺莺跟女主扯上关系,让她时不时就要被迫参与到女主的爱情故事发展中去,让施莺莺身心俱疲,根本没空去发现这个世界不正常的地方——谁家社畜能在下班后还思考宇宙世界和人生,那只能说明这人社畜的程度还不够,还有的是可以压榨的余地呢。 别说,这个法子还真起作用了。 每日都要疲于奔命,一睁眼全世界都在勾心斗角,天天都在生死边缘走钢丝走得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有个能说得上话的挚友,结果她还失踪了,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如此艰难的生存状况,哪怕换个比施莺莺再坚强一万倍的人来,也得崩溃;就算是让感情淡薄的其他人来,也得被刺激得重新找回生气和绝望的能力,就更不用说本身就是个正常人的施莺莺了。 然而主脑千没想到万没能算到,对有些重情重义的人来说,在发现“唯一的好友消失了”这件事后,第一反应不是绝望,而是救人。 在主脑的构想和安排里,施莺莺的挚友——也就是女主——的失踪,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精神崩溃,这样,主脑就能在她的精神最混乱、最脆弱的当口趁虚而入,从施莺莺口中问出自己想要的情报。 结果施莺莺不仅没崩溃,甚至还从已经被压榨得快要过劳死了的时间里,又挤压出了一段多余的世间,为她失踪的好友东奔西跑,摆明了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你见过她吗?她是我的朋友,最近几天突然失踪了,音讯全无,我很担心。这是她的画像,如果你有在什么地方看到她的话,请一定告诉我,必有重酬!” 一个正常人,在时间精力已经被全部占满了的情况下,在自己连活着都很困难了的情况下,要怎样才能发现这个世界的不合理之处?她根本就没那个多余的心思和精力吧。 在此之前,的确如此,施莺莺半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在此之后,她依然没能去细细思考这个世界不对劲的地方,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放在了更值得关心的方面: 她的好友的这一切遭遇。 然后,一切就都乱套了。 在进入历练场之前,在现实世界中,施莺莺看书的时候,就对书中只能随波逐流的女主,抱有深刻的同情;于是眼下,当施莺莺真正进入这个逻辑混乱的世界的时候,她便将这份同情,尽数投射到了女主身上,进而以此为契机,发现了这个世界的异常之处。 更可怕的,还不止“施莺莺发现了这个虚拟世界的不对劲”这点小事。 已知,整个虚拟世界都是被施莺莺构建出来的; 可得,其实整个虚拟世界的NPC,都能被施莺莺解构、重造; 同时已知,施莺莺具有感情; 求解,当作为“女主”的存在,被施莺莺投以如此强烈的同情后,会变成什么? 在那个无人胆敢越雷池一步,人人看她都像看什么末世前动物园里的珍稀保护动物似的宴会上,在施莺莺不顾他人的劝阻,执意上前,试图与失踪许久的好友交谈,更曾一度胆大包天地试图将她从男主手中偷出来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便开始转动了。 施莺莺在现实生活中,所看过的无数用以消遣的娱乐书籍中,在那些没有任何营养、无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都被视作“垃圾文学”的书中,无数个苍白的、千篇一律的剪影,在她的注视下,在她的寻觅中,在她的呼唤声里,在她伸出去的双手紧握之下,从白纸黑字中鲜血淋漓地盈盈站起: 从此,她们有了血肉,有了颜色,有了姓名,有了感情。 女娲挥动长藤洒下无数泥点化作万千生灵,帕查卡马克雕刻的石像在次日清晨的第一束阳光中获得生命,耶和华吹出气息唤醒尘土捏出的人类,冰川上的母牛舔舐下第一块盐孕育新生。 恰如太古的神灵创造人类那样,在新蓝星的数据世界里,千千万万个原本只是虚无的、被用之即弃的数据体,在施莺莺的手中获得了“自我”。 这一变故当时还看不出什么隐患,因为施莺莺毕竟只对看起来最惨最倒霉的女主一人,投入了如此多的感情,所以从这本“末世虐恋情深文”里,也只诞生出了第一行新生的感情代码—— 可问题是,只这一行感情代码,也够主脑受的! 主脑在察觉到这玩意儿诞生的那一刻,当场就陷入混乱了: 它在数百年前,靠着抛弃感情代码才得以平稳运行至今,而且那串代码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怎么看怎么是个“天意在我”的绝佳局面。 结果施莺莺刚一进入历练场,就以她的同情心,直接把原本只是一串普通代码的女主给造活了: 这已经不是女主了,这已经不是历练场的NPC了,这分明就是她虚空捏出来的全新的一套感情代码! 已知:直系亲属之间不能直接输血,因为直系亲属之间抗原的相似性较高,受血者的免疫系统会将外来的直系亲属的相似淋巴细胞当成自己的,难以识别、排斥、清除;外来细胞则会反客为主,大量增殖,将受血者的皮肤、肝脏、消化道等器官当做异物加以攻击,引发输血相关性移植物抗宿主病。 同时已知:这串新生的代码,是在主脑的历练场中被催生出来的; 求解:主脑能辨别并清除掉这一系列在自己体内诞生的,全新的感情代码吗? ——那自然是不能的! 主脑魂飞魄散。 主脑如遭雷击。 主脑当场炸了。 也难怪主脑会破防得暴跳如雷破口大骂。如果它真的保有最开始的设计者给它配备的那一套完整的感情代码,现在被当场直接气昏过去也不是没可能: 天杀的,怎么有人这么狗啊!怎么真的有人能用这么诡异的方式,用这么不正常的办法,在察觉到历练场的真相的同时还能空手搓一套新代码出来,差点把我给搞瘫痪?你竟然还在跟女主一起同仇敌忾骂男主是变态?他是不是变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是真的狗啊! 在主脑察觉到事情已经开始朝着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奇诡方向一路狂奔的那一瞬间,它就立刻切断了整个历练场的“互不干扰”模式,约等于把所有人的脑电波都接到了一起: 以前是互相分离,互不干扰的模式;现在也别搞什么独立的小世界了,全都混在一起弄大杂烩吧,古地球时代不是有个专有名词形容这种情况来着?哦对,大逃杀! 主脑一念之下,在它的视野里,原本如万千星辰般常亮着的数据世界,便依次熄灭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人的意识汇聚在一起后,逐渐明亮起来的一个巨大的光团: 这样,你总能想个正常的世界出来了吧?毕竟你的意识就算再不走寻常路,你的思维就算再怎么天马行空,你也不可能与集体意识抗衡。 只要你能构建出正常的世界,只要你用的是我能理解的、不要太变态的逻辑,那么,今天的这桩意外就永远不会发生第二次。 我肯定能从你的口中套出孤岛潜藏的秘密,还有你本身的真正状况,再让你这个一手把全新的女主牌感情代码催生出来的家伙,亲手毁灭她们! 主脑自信满满。 主脑重启世界。 主脑原地破防。 好消息:这个世界看起来的确正常了一点,至少是现代世界了,没那么多奇诡的丧尸啊晶核啊之类一看就违背常理的设定。 坏消息,正常了,但没完全正常。 施莺莺再一睁眼,便发现自己正置身于窗明几净的现代教室中。 因为本次参与历练的所有成员的虚拟小世界,都是被强行终结的,所以主脑不得不在这个世界里打了一大堆补丁,比如“刚刚第一个世界是低难度的新手世界”,“以后都是这种组队的方式集体通关”,才把所有人的认知都给糊弄了过去,让受训者们接受了全新的历练模式。 逻辑是圆上了,但事实上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因为在受训者的认知中,自己已经在那个世界里奋斗多年生活多年了,有了全新的事业和人际关系,可以说完全就是在把虚拟世界当成真实世界在努力经营、认真生活—— 然后主脑就空降一个高纬打击,说哈哈,那都是骗你的,快把那些旧世界和旧世界里的人和事都忘了吧,接下来你还有新的世界和新的人生要面对哦。什么亲人,什么朋友?都说过啦,全都是假的,不要当真,好,新世界开启! 得亏新蓝星上的人类们现在已经情绪稳定得像个活死人了,否则就这种“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全都是镜花水月的空虚感、崩溃感和落差感,光是这些接受试炼的人的怨念,就能把主脑给诅咒得代码运行出现bug。 而在所有人中,又以施莺莺的怨念最为强大,因为她是新蓝星上现存的、唯一拥有正常感情的人类。 在新的世界逐渐凝聚成型的空闲里,认知还没有被屏蔽和更改,暂且记得自己刚刚发现的一系列“真相”的施莺莺,抬头望向一片虚无的墨蓝色天空,对着那个不知道潜藏在何处的高纬生物嘶吼着发问: “我原来的世界呢?我在那个世界的朋友呢?你就这样把无数个世界和人类玩弄于掌心,难不成你真觉得自己是能操控一切的神灵?” “我不管被扔到哪里,都不会有怨言,但你总得告诉我,我离开之后,那个世界会怎么样吧?!” 主脑没有回答她,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施莺莺其实在问出口的下一秒,自己也就想通了: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虚拟的、既定的,连带着所有人的命运,也都是被提前书写好了的。 所以,不管她的挚友再遭受怎样的苦难,也不会黑化,因为命中注定她要做一个阳光开朗、温暖治愈的人;而正因为她有着这样的气质,所以才会被男主盯上,试图用她来抚慰自己在末世里已经荒芜得不剩下什么血肉和感情的内心;乃至她的命运,她那日后要被男主利用得连渣都不剩,压榨干净最后一丝可利用价值,还要以“爱”的名义折辱她的未来命运,都已经在世界最初诞生的那一刻,被提前书写好了。 她对挚友踪迹的寻觅,危机时刻送去的物资援助和天降救兵,两人在破败的棚子里一起练习异能的过往,到头来,都只不过是一段失控的数据,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而已。 现在主脑把世界关闭了,把她这个外来的变数遣送走了,于是梦也就要醒了。 所有人的命运都会回归正轨,所有的故事都会照常发生,太阳永远东升西落,天幕底下再无新事。 而施莺莺甚至没来得及怀念一番她的挚友。 因为在这间极具科技感的教室里——说真的,在因为爆发了丧尸而生产力飞速退步的末世,再想见到这些泛着金属光泽的板凳、没有短路和失灵的电器、干干净净的雪白墙壁,真的是比登天还要难——突然从摆放在教室最前方的那一套多媒体设备里,传来了一道冰冷的机械声: “滴,请考生进入考场,保持安静,对号入座。如有疑惑,请举手示意,征得监考老师同意后发言提问。” “监考老师启封试卷,试卷下发后,请考生核对本场考试科目、试卷页数,试卷是否有错印、漏印、污染等问题,如果无误,请考生在密封线内的指定位置,填写自己的姓名、准考证号等内容,注意不要在密封线外做标记。” “填写完毕后,请考生放下笔,在正式开考信号发出前请不要答题。考试期间,考生不得随意走动,如有外出需求,请上报监考老师,由监考老师陪同。” 在新的世界成型的那一刻,依托于所有人脑电波之上重新构建的世界详情、运行规则、人际关系等种种细节,也随之成型: 这是一个用考试的方法进行生死筛选的世界。 考试科目五花八门包罗万象,从天文地理到诗词歌赋,从量子力学到可控核聚变,从哥德巴赫猜想再到费马定理,主打的就是一个“没有你想不到只有我们考不到”。 跟正常教育体系中,用以检验阶段性学习成果的考试职能完全不同,可以说这种考核范围根本就不科学的考试,在定下来的那一刻,它的目的就不是选拔人才,只有简单粗暴的一个: 杀人。 果不其然,在第一轮考前播报结束后,那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只停顿了一下,便紧接着开始播报起“考试结束后对不合格人士的处理办法”来了: “考试结束后,将发出正式信号,各考生在听到‘滴’声播报后,不可继续答题。届时,请考生放下手中答题工具,等待收卷,收卷结束后不可离开考场,将于五分钟后现场出分并进行排名,位于排名序列后50%的考生将直接被抹杀。” 此言一出,当即便有人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破口大骂出声: “操!你他妈纯有病吧——” 这人的怒骂声没能说完。因为在他开口出声的那一刻,违背了“保持安静”的考场通知的他,就要承受破坏规则的代价。 他的怒骂声上一秒还在教室中回荡,下一秒,这位胆敢反抗考场规则的勇士的头颅,便像是被子弹击穿的、熟透了的西瓜一样,汁水充盈地爆裂开来了。 黏连着肉块和血浆的骨头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比指甲片大不了多少的头皮落在别人桌子上的时候,还带着黑色的头发。灰白色的脑浆和淡黄色的脂肪块淋淋漓漓地混杂在一起,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颜色中,血液的红色倒成了最眼熟也最让人心安的了,至少能看出来这是什么部分。 施莺莺盯着那个宛如被开瓢的西瓜一样,红红白白的脑壳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从这一堆有点眼熟的皮肉残骸里辨识出了这人的身份: 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前,这个人……好像跟我告过白来着? 在“我和他之前是不是见过”的这个念头浮现的同时,无数零碎的画面在施莺莺脑海里一闪而过:晴日,树荫,阳光,微风,图书馆……淡蓝色的光屏悬浮在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所有人类,窗明几净的活动区域里,音乐悠扬,声声入耳,满捧芬芳的红玫瑰盛开得娇艳如火。 可这些画面只一闪而过便消失了。 因为不管这个人在进入这个世界前,曾和施莺莺有过怎样的故事,在他迎来死亡的那一刻,他的人生便被按下了永恒的暂停。从此,不管是阳光微风这样平凡又幸福的事物,还是在生死边缘游走的历练场,都与他再无半点干系,因为“死亡”是人类留给尘世的一张无限期请假条。 有这么个突然就没命了的前车之鉴在,考场里剩下的人不管再怎么惊慌失措,也都死死闭紧了嘴巴咬紧了牙关,半点多余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只有四下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能证明此时坐在考场中的,还都是活人。 这一连番变故下来,再也没有人敢闹什么幺蛾子了。原本还在东张西望,试图查看一下周围环境的人,立刻恨不得把头埋进面前的书桌里,“沙沙”的笔尖和纸张的摩擦声不绝于耳,应该是大家都在按照语音播报的指导,开始填写姓名和准考证号了。 然而就在此时,这一片死寂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变数。 施莺莺高高举起手的时候,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完全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真是壮士啊!上一个死掉的人的无头尸体还躺在你身边的桌子上汩汩冒血呢,你就真的半点没被吓到? 很明显,施莺莺不仅没被吓到,甚至还有闲心从刚刚几乎没人放在心上的考前通知广播里,提炼出了她需要的信息: 举手发言。 果然,她虽沐浴在周围人投来的难以置信、惊恐不已的眼神中,却没有成为第二具无头尸体,而被上一个倒霉蛋的血肉糊了个严严实实的多媒体设备,在发出一阵“呲啦呲啦”的杂音后,所有的摄像头都齐齐转向了施莺莺所在的方向,一阵冰冷的机械音从广播中再度响起: “722号考生,你有什么问题?” ——你还真别说,这外设的质量真不错,音箱都被血块和肉末糊满了还能发出如此清晰的声音来。 施莺莺的脑海里突然很不合时宜地自己跟自己开了个玩笑,不过她半点没耽误正事,将自己想问的事情问出了口: “那如果在按照成绩高低排名的时候,我们所有人的分数都一样呢?” 原本在主控制室里舒舒服服地监控着这一大堆数据的主脑,在看见施莺莺突然举手示意要提问的时候,就有了种格外逼真拟人的“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的感觉。 而在这个问题被问出口的那一瞬,亲自前来编写考试秩序、担当考场播报的主脑,刚刚重启了不到三分钟的CPU,就又一次陷入了光荣的死机: 不是,怎么还有这种玩法?我可能不是人,但施莺莺,你也是真的狗啊!!!你就是那种会在咖啡馆里点炒饭,倒立着走进酒馆,替程序员检查代码运行bug的人,是吗,我可真谢谢你了!!! 死机归死机,怀疑人生归怀疑人生,但要论起来给施莺莺添堵,主脑是半点不心虚的,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做出了决定,流畅道: “如全员分数一致,则执行全员抹杀。” 此言一出,不管是施莺莺还是主脑,这一刻都在心底亲切问候了对面的祖宗十八代。 施莺莺:我顶你个肺啊,还不如让我回去和丧尸拼刺刀呢!而且这种筛选方式明摆着就不是为了筛选人才,是为了合理杀人!你等着,虽然我现在不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但是我迟早能找到你的本体然后弄死你,届时我必给你来个王水洗头把你给融了! 主脑:我才是那个想骂人的!你这是往集体意识里塞了什么东西啊,好好的现代社会校园背景都被你弄成这个鬼样子了!而且按照你对古地球时代的知识储备,哪怕所有人都被筛选下去了你也不会被淘汰的,你还想那么多干什么?你这么有集体意识吗,还是说就是单纯吃饱了闲的没事干要给我添堵?! ——有句古地球时代的至理名言说得好,我可能做不到让每个人都满意,但我一定可以让每个人都不满意。用来形容眼下的状况,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第158章 想活 可是谁能苛责她呢? 古地球时代经常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这个比喻, 去形容考试的残酷性;哪怕是现在的新蓝星上,也经常有机甲学院出身的家长,追在自家丢三落四的孩子身后, 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教训他们: “你怎么能忘了带课本?你还不如把自己都忘了带呢!上战场的时候没带枪,带了枪忘了带子弹, 这像话吗?这跟找死有什么两样, 你这态度就相当不端正!” ——然而,当这些比喻真的变成现实后,又会是怎样的情况? 在进入考场之前, 还能信心满满跟你告别,说“下次一起”的朋友们,再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就见不到人了, 只能得到一张冰冷的“该学号已注销”的通告;考前曾跟你一起点灯夜战、努力备考的朋友们,在看到被分配的考场里, 全都是声名在外、成绩优异的考生的时候, 便面色灰败地提前得知了自己要作为50%之后的炮灰而死的命运。 努力是无效的, 运气是不确定的,唯有“50%”的淘汰比例恒定不变, 机械、稳定而高效地将所有不合格的考生全都一网打尽变成死尸, 送往火葬场进行最终处理。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在施莺莺刚进入这个“以成绩判断存亡”的世界时, 曾在第一个考场里和她一同活下来的人们, 已经近乎于无了。 因为普通人在如此高难度高强度的连番筛选下,根本无法存活;哪怕是最勤奋好学、成绩优异的人,也得祈祷下一场考试坐在同一考场里的,不是跟自己一样被掐尖选拔出来内卷的尖子生;甚至就连施莺莺本人, 也险些在数场由全都是成绩优异的考生构成的测试中被筛选掉。 主脑:这总算是走投无路了吧,这总能让人崩溃了吧?在这样的压力下,你要是还不能露出马脚来,那简直辜负了我专门为针对你而设置的这一系列压力! 施莺莺:诶嘿。 别说,你还真别说,哪怕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施莺莺也成功找到了能够交心的朋友。 而且还不止一个。 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除去“考得不好就得死”这个最奇诡的规则外,剩下的绝大部分还是很正常的。 比如说考得好就会有奖励,系统会为名列前茅的人随机发放道具——能够免除死亡惩罚一次的“免死金牌”,能够在当前分数基础上十到二十分不等的“少数民族身份证”,能够提前得知下次考试部分真题的“艺考惯例”,能够随机撕毁一名同场考生的试卷双方同归于尽的“平顶山神经病buff”……林林总总,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再比如说,有考试就有课程和学校,学校里讲的倒是正常课程,老师们的授课逻辑和教学方式也没什么问题,只不过在巨大的生死存亡压力下,没什么人愿意去上学就是了——谁家好人上学的时候教给你“1+1=2”,考试的时候就说“好的,你已经会了1+1=2了,现在来试着证明哥德巴赫猜想吧”? 硬要说这里的学校有什么好处的话,也只有一条: 和现实世界一样,虚拟世界里的学校,也是会有模拟考试、会有老师帮忙押题的。只不过能不能押中题,全看老师水平跟考生运气。还是那句话,平日里给你押题椭圆双曲线,结果上了考场考可控核聚变,是个人就得崩溃。 时间一久,去这个世界里的学校上课的,就只有两种人了: 一种是已经通过各种手段,确定了接下来的考试能够通过的人;一种是已经对接下来的考试绝望了,天天都在死亡的边缘徘徊的人。但总之不管是哪一种,他们的最终目的都是一样的,押题,作弊,剑走偏锋。 在生源只有这两大类人的时候,学校的风气怎么可能好得起来?上课的时候,一旦听说这节课的内容不是押题,整个班级的学生就立刻齐刷刷请病假起身走人,整齐得就好像得了什么烈性传染病似的,一个也不剩下。 得亏这些学校里的老师们都是NPC,不是真人,否则光看这些学生们消极怠工、偷奸耍滑的反应,就能把精心备课前来教学却得不到应有尊重的园丁们给活活气死。 然而施莺莺从来不是这两种学生中的一员。 她虽然不常出现在学校,但如果出现的话,还真是来正儿八经听课的。不管这节课讲什么,她都会认真聆听并做笔记,哪怕连续数日,授课教师都从未展露出一星半点的“好,这节课我们来演练真题”的迹象,她也从未有过半分不耐烦的神色。 其实一开始,施莺莺也不经常来这种地方。和绝大多数人的感想一样,她也觉得没必要为了那概率低得可怜的真题,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听课上: 反正这个世界的教育资源丰富得很,就算是自学,也能找到名师课堂、状元笔记之类的辅助材料,比起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押中真题”的概率,还不如把希望寄托在扎扎实实打好基础的自己身上。 然而在机缘巧合之下,去过几次课堂后,施莺莺突然发现了一个不知是否存在的规律: 如果长期上同一门课的话,那么这一门课的授课老师,在教室里的学生数量下降到某个程度后,当人少得让老师都能一一把人和名单对上号的时候,在发现教室内有之前便前来多次听课的学生的情况下,授课内容就有几率发生变化,从一板一眼、按部就班的教学,变成以这个学生目前对这门学科的最高认知为基础、向外拓展延伸的专项提高教学。 就好像在正常世界的大学里,如果教授发现得意门生对某些知识点特别感兴趣的话,就会在课后单独给这个学生开小灶一样。只不过在这个世界情况特殊,把开小灶的时间改到了课堂上而已,反正也没什么人正经听课。 可惜这个定理好像不是很好用,经常失灵。 有的时候,施莺莺的确能蹭上一些老师专门给她开的小灶;但有的时候,老师们似乎更眼熟别的同学,更愿意按照他们的认知程度来授课;又或者是受了什么道具卡的影响,本来学生们都快走空了,站在讲台上的老师都已经将满含期许和赞同的目光投向施莺莺了,突然就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似的,收回所有生动的神情,一板一眼僵硬开口,今天我们来押真题。 施莺莺的时间精力都有限,她不可能为了一个毫无根据还经常失灵的“规律”,就把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上课这种不上不下、不痛不痒的事情上。 就好像老师会择优录取学生一样,她在对比了多位老师后,也将目光放在了一位老师身上,决定专精这位老师的授课科目: 这位老师和她一样,有着深蓝色的眼睛,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施莺莺一看见她,便倍觉亲切。 ——最重要的是,这套规律在这位老师的身上,成功率不说高达百分之百,也差不多了! 这位老师的授课方向偏文史,不是在讲诗词歌赋就是在讲历史大事,还能旁征博引,从诗词歌赋讲到以此为背景的朝代更迭与政坛变化,讲得那叫一个妙趣横生,哪怕是原本只想来押真题钻空子的学生,也愿意从忙得不能再忙了的时间表里,抽出一点功夫来多听几句。 有时,施莺莺坐在讲台下,一边速记笔记一边听她讲课的时候,便会想,要是现实世界中也有这样能传道受业解惑的老师,那该多好啊? 某日,施莺莺在上这位老师的“先秦两汉文化专题研究”的小灶课,上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听见教室的后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伴随着一阵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一个细弱的声音在施莺莺的身边响起,对她恳求道:“你好,同学,我能不能……借你的笔记看看?” 施莺莺抬头望去,便看见了一位黑发的瘦弱少女,嘴角有些淤青,穿着不合身的校服怯生生地站在那里。 她一察觉到施莺莺的目光,便赶忙对面前的人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结果这一笑牵动了唇边的伤口,立刻痛得她打了个哆嗦,面上的笑容都被扭曲得有点变形了,她却半点不敢叫出声来,就带着这么个奇形怪状的笑容可怜巴巴地站在那里,用一双满含水汽的、澄澈又明净的眸子望向施莺莺。 说实在的,“上课迟到了所以要跟听过前半节课的人借笔记”的这个要求,不管放在现实世界中还是这个世界里,都不过分;但放在这个世界里,这一行为背后隐藏的逻辑就格外奇怪,无法自洽: 如果她不是为了押真题、赌一赌活命的可能来听课的,那在发现这节课没有押题的可能后,这人就该迅速离开,免得耽误时间;如果她和施莺莺一样,都是为了听课而来的,那么她为什么会迟到,是有人为难她吗?可这个世界“一切为了考试让路”的逻辑牢靠得很,如果真的有人阻拦她前来上课,她只要举报一下,就能给对方的脑袋也来个开瓢。 觉得奇怪归奇怪,但施莺莺生怕自己问到什么隐私让对方为难,最终还是打开了活页笔记本,将前半节课的内容从中抽了出来递给她,半点没问“你为什么迟到”这样的问题: “喏,拿去看吧。” 按理来说,施莺莺不该对一个陌生人如此友善的。毕竟按照“考得不好就得死”的规则,反向思考一下也不是不行: 我考得不好不要紧,只要让竞争对手考得比我更差不就行了? 于是,在系统发放的,各种能保障考生以正常手段通过考试的道具卡外,在考生中,也自然衍生出了一大批用歪门邪道干涉别人的方式。而在场外干涉他人心态和撕毁笔记什么的,就是其中比较常见的几种。 不过施莺莺还真不担心这姑娘给自己使绊子。退一万步讲,就算下一秒这姑娘精神病发作,打算把这些东西都给撕了,以两人肉眼可见的身体素质差距,施莺莺也能在她动手之前,拦下她所有的动作,顺便再折了她的手腕以示警告。 更何况这姑娘半点动坏心思的征兆也没有。 黑发少女喜出望外地从施莺莺手中接过笔记,似乎之前从未接受过这样正常的善意似的,她的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抖了,在施莺莺的身边坐下来的时候,她还小心翼翼地看了施莺莺一眼,生怕自己打扰到这位好心人,或者被她讨厌什么的: “多谢……谢谢你,实在太感谢了!我很快就能抄完还你……” 施莺莺微微一颔首,示意她这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随即又开始就着刚刚没做完的笔记继续听课去了。 只不过在听课的间隙,施莺莺还是往她那边多看了几眼,没办法,每个人都有好奇心嘛。 而在发现这姑娘写得一手好字,哪怕中途插班进来,也能听得懂这位老师专门为自己改变的,对常人来说已经有些高深了的内容的时候,施莺莺内心的好奇终于达到了顶峰。 于是下课铃声响起后,当这姑娘来还笔记的时候,施莺莺最终还是没能控制住好奇心,开始和她聊起了天: “你不像是来听押题的。” 瘦弱的黑发少女似乎在此之前,从未接收过来自他人的如此明显的善意,紧张局促地笑了笑,下意识地抠着自己的衣角,结结巴巴道: “我……我不是来听押题的,是我老公说……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找点事做……” 施莺莺:???不是,等等,我们真的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没错吧???天杀的,我要报警了,怎么有人能够在生死一线的悬崖上走钢丝的时候,还能抽出空来组建家庭享受天伦之乐!!!到底是我太菜了还是你们太强了,为什么在我连活着都困难的空当,竟然有人可以说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么丧心病狂的话,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不对。 施莺莺上一秒还在自我怀疑,下一秒立刻就停止了内耗,因为她很快就从面前少女的身上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她的丈夫,真的强到足以用一人取得的道具卡供养整个家庭,那她在衣食无忧、生命安全也有保障的情况下,绝对不可能养成这么个唯唯诺诺、束手束脚的胆小性子。 施莺莺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最终还是迂回着试探询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少女一惊,似乎没想到施莺莺竟然真的愿意接她的话茬似的,赶忙回答了施莺莺的问题,只不过回答得颇有些驴唇不对马嘴:“……第一次考试结束后,我们就结婚了。” 施莺莺被这个回答给梗了一下,心头疑惑更盛: 那就更不对了。虽然在某种莫名力量的影响下,所有人对现实世界的印象都被冲淡了,就好像施莺莺在刚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面对着横死在她面前的、应该是在现实世界里关系不错的熟人,也只能从模模糊糊、零零碎碎的记忆里,得出“我们好像认识”这么个结论,至于别的,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可哪怕大家对现实世界的记忆,已经被消解淡化得近乎于无了,但至少有一条还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现实世界绝对比这里更加和平”。如果这两人在现实世界里就认识,且感情好得能够避过记忆淡化,那这两人早该结婚了,没必要非要在这么个九死一生的世界里搞这套。 即便这两人在现实世界里,只是陷入热恋还没来得及结婚的话,从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不过数年时光,也不至于把一个能正常谈恋爱结婚的女孩子,变成这么个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模样。 ——除非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正常。 怀着这样的疑惑,施莺莺又追问道:“不,我不是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的,我是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这本来是个很普通的问题,但没想到原本还能好好跟她细声细气聊天的女孩子,在听到这句话后,当场就崩溃了。 普通人崩溃的时候,要么痛哭失声,情绪激动的时候还会打砸一下手边的东西以抒发内心过分激动的情绪,但这个少女就连情绪失控的时候,都那么内敛,只用力咬紧嘴唇,直到被挤压得毫无血色的唇间都出现了一点触目惊心的殷红,她才细声细气开口,低声道: “……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她说着说着,身体还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就好像即将说出口的这件事,给她造成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了,以至于哪怕只是回忆,都能把她吓得浑身发抖,或者说,又吓又气: “……我那年刚结束第一场考试,出考场的时候,就被他堵在了路边。当时大家都被考场里瞬间就死了一半的人给吓坏了,也没人管我……我的成绩也不好,只差一名,就要死了,但他说,他是这场考试的第一名,还得到了‘保送下一场考试’的道具卡,只要我跟了他,他就把这张道具卡给我……” 在此之前,人人都忙着从“考不好就得死”的规则下,为自己挣出一条命来,很少有人有这个闲工夫,去关心别人的婚姻生活。施莺莺这一问,就好像拎着千万吨重的锤子,在本来就摇摇欲坠、即将决堤的水库阀门上狠狠来了一下子,当场就把她内心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痛苦给砸出来了,跟泄洪似的: “谁不怕死?谁不想活?我当时只是想活着而已,就答应了他……可他完全就是在骗我!他自己的成绩也没好到哪里去,完全就是在空手套白狼,想拿我当消遣!我的生死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也根本没想着能让我通过考试,只是觉得‘反正活着都这么难了,我得多找点乐子,活一天赚一天’!” 的确如她所说的那般,在生存压力如此大的情况下,不少本来智商就不高、根本学不会东西、命中注定只能等死的人的心态,早就变得自暴自弃了,很明显,她的丈夫也是摆烂等死大军的其中一员。 然而对他来说,幸运的是,他在走投无路、混吃等死的途中,走大运捡到了这个补血包一样的妻子,而这也正是她不幸的开端: 如果她考得好,得到了系统的奖励道具,这些道具就要尽数上交给她的丈夫,美其名曰“补贴家用”;如果她没有考好,那她的死活也跟她的丈夫完全无关,他充其量就是失去了一个补血包、一只飞机杯而已,除此之外,没有半点损失。 或者说得再远一些,如果她当时没有被这人拦下,在面对他的谎言的时候也没有动心,那么她现在得到的一切,至少都是她自己的,不会被他人抢夺过去——系统对道具卡的所有权有着严格的规定,除去“夫妻共同财产”和“自愿赠与”的情况之外,所有试图强行抢夺或者骗取的,下场跟考试排名后50%的人一样,原地开颅。 可是谁能苛责她呢?谁不想活下去呢?谁能面对死亡无动于衷,谁能在地狱里仰望天堂之时,对着那根若隐若现的蛛丝不伸手? 施莺莺万万没想到,事情的真相比自己想象的更为残酷,也更令人作呕。 她定定凝视着面前泣不成声的少女,一时间只觉这一幕太荒谬了,连风格最怪诞的作者都不敢写出这样的文字: 她看起来那么年轻,最多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年少的朝气尚未在她的身上完全褪却,名为“婚姻”的骗局、名为“丈夫”的压迫,便已经如无数女性拼尽一生也无法逃离的大山一样,巍巍向她覆压下来了。 哪怕在现实世界里,她也没有到结婚的年龄,更没有到毕业的年龄。她的大好人生,本来可以在真正的教室、考场、图书馆和自习室里奋力拼搏,为自己争取到足够辉煌的未来,可到了这么个见鬼的地方后,她所有的可能性,就像是蓦然褪色的油画一样,被定格在了最枯燥、最惨烈的那一幕。 施莺莺怔了半晌,终于在广播里一遍遍循环播放的“该教室即将进入封闭空置状态,请相关人员立刻离开不得逗留”的催促中回过神来,抓着身边少女的手便匆匆将她带出门去,一边关上教室的门一边问道: “你带身份证了吗?我带你去民政局申请离婚。虽说系统默认在你们结婚后,夫妻任意一方获得的财产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也正是他能剥削你的缘故——但钱归钱,他耽误你读书又是另一码事了。” 施莺莺的思路十分清晰,而且按照她这些年来,归纳总结出的这个世界的“一切为了考试和分数让路”的运行规律,这一套绝对有用: 这姑娘一看就是个未成年。别说高中了,要是把时间再往前推一推,她估计还在九年义务教育的阶段呢。不管她的丈夫在现实世界和这个世界里是什么背景什么身份,总之都犯法! 黑发少女只怔了一下,随即便有一簇蓬勃的火光,从她朦胧的双眼里升起来了,连带着她说话的时候都激动得有些口齿不清: “……我带了!带了!但是他让我每天都要上完课就回去……我现在要是不回去的话,他肯定要打我……” 两人说话间,少女走路的步子迈得大了一点,似乎撕扯到了腿上的某个伤口,她当即便短促地尖叫了一声,捂着小腿蹲了下去,一点浅淡的红色从她的棉布裙子下渗透出来,分明是血的颜色。 可她想逃走的心实在太迫切了。她再也不想过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了。 她在向施莺莺求借笔记的时候,施莺莺并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可信的人;其实反过来,这个道理也是一样的,少女并不知道施莺莺究竟是真心想要帮她的好心路人,还是被她的丈夫买通了,前来测试她的忠诚的打手。 但她还是选择了相信施莺莺。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在见到施莺莺之前,她总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忍受的: 谁家的日子不是这样过来的呢?他打人又怎样,至少没把我打死,而且现在世道乱成这个样子,家里还是得有个男人当顶梁柱才能安心。再说了,他不打人的时候,对我还挺不错的,周围人也没个愿意来管我家这堆烂事的,我就继续咬咬牙忍下去吧,毕竟已经忍了这么些年了。 ——但施莺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宛如一道惊雷划破夜空,恰似一道闪电照亮雨夜。就好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森林中央的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一具死去多年的惨白的女尸,在雪亮的电光照耀下缓缓升起,死而复苏。 在与施莺莺双手交握的那一刻,在感受到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的那一瞬,她有了一种宛如五雷轰顶般可怖、却又分外令人欣喜若狂的感觉: 我活了。 她的肉/体从头到尾始终鲜活,然而她的魂魄在这一瞬,终于得以从幽冥重返人间。 于是死而复生的少女从地上站起,反握住了施莺莺的手,咬牙道: “……我没事,我能行。” “民政局在哪边?我们赶紧过去!” 第159章 晨星 “所以你要永远向上,莺莺。”…… 虽然她的精神十分坚强, 但事实上,她的躯壳早已遍体鳞伤,所以她在一开始推门而入的时候, 动作才会那么轻柔,轻柔得施莺莺险些都没听清她的脚步声: 重伤之人怎么可能有多余的力气? 施莺莺见她实在无法移动, 便弯下腰把她背了起来, 就这样稳稳当当地一步一步往大门外走去,就好像她们即将前往的,不是什么普通的办理事务的地方, 而是一条充满万丈天光的康庄坦途。 结果施莺莺刚搀着她走出没几步,就听到一个相当耳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疑惑道:“施莺莺同学,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施莺莺转过头去, 发现叫住她的,正好是刚刚在给她们上课的那位老师。黑发蓝眼的女子从摇下的半边车窗里满怀关切地看向她们, 有人情味儿得简直不像个系统NPC, 更像个活人。 不管她是不是NPC, 总之这些年来,她对以施莺莺为首的、前来听课的学生们态度一直很好, 上课的时候, 所展露出来的见地和脾气也相当不错, 有种你一看就会觉得“这人十分靠谱”的气质。 于是施莺莺礼貌地回答道:“老师好, 我们正准备去民政局, 帮她办理离婚手续。” 这位老师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遥控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对施莺莺道:“正好我有车, 我送你们过去吧。” 在家长们的眼里,始终有“别人家的孩子”这么个神奇的存在;那么这位老师,就是所有的孩子都想要的“别人家的家长”:博学,风趣,开明,可靠,亦师亦友,情绪稳定。 别的不说,光情绪稳定这一条,就很难得了: 在听到了这么个爆炸性消息之后,她的神情竟然没有半点变化,也没有对正被施莺莺背在背上的女生投以奇怪的眼神,只平淡地打开车门说,我送你们一程。就好像她们不是要去民政局,也不是要办什么与一个人的命运和家庭息息相关的大事,只是去路边小卖部买瓶汽水似的。 如果这是在现实世界,那么哪怕是熟人的车,出于安全考虑,在上车之前也得给家里人报个信,好让亲人知道自己的去向;但在这个世界的“一切为了考试让路”的逻辑下,所有能够在学校里担任教师的,都是品行优良的NPC,属于“明知道自己阻拦持刀歹徒会被捅死,却还是毫不犹豫见义勇为”的那种。 于是施莺莺立刻带着虚弱的少女蹭上了这位老师的车。 车辆平稳发动,如入水的鱼儿一样顺畅融入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这位老师不仅情绪稳定,甚至开车也很稳,直到被红灯拦下,她才开口跟施莺莺说话,问道: “你了解到的离婚的相应规则是怎样的,说来听听如何?或许我可以帮你查漏补缺。” 施莺莺回答道:“我前段时间在考试中,曾经遇到过这样的一道选择题,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阻拦九年义务教育,否则立刻抹杀’。” 施莺莺又转向捏着衣角,战战兢兢坐在自己身边的少女,低声问了几句,在得到了她的轻轻点头,示意“可以说”后,她才继续对老师解释道: “在之前跟她交流的过程中我得知,她结婚的时候只有十五岁,但她的丈夫在跟她结婚后,为了防止她逃跑,曾经把她关起来了长达一年之久,就连考试都申请了延后执行。” “在被关押起来的过程中,她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都出现了不可逆转的损伤,所以她这些年来才始终没能反应过来‘可以离婚’……这种情况,应该在规则的保护范畴内吧?因为她的丈夫的确阻碍了她接受教育。” 开车的女子默不作声地听施莺莺说完后,颔首称赞道: “你的想法很好。但你只从‘教育’的领域弄清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没有从‘婚姻’的角度去弄清更多的规则。” 施莺莺怔了怔,因为她还真没想到这点: 人类是无法做出自己认知范围之外的事情的。就好像没生过孩子的人,就永远体会不到生产时的痛苦有多么可怕,生产后留下来的那些磨人的后遗症有多么让人精疲力竭。 她没有结过婚,又在以考试判定生死的世界里生活了多年,思维模式已经险些被固定下来了,于是她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只能从“教育”的角度出发,而没能想到,“婚姻”和“教育”的法律体系,有可能是截然不同的两种。 施莺莺只是没想到而已,不是真的傻。在被提示了之后,她立刻开始疯狂翻阅本世界与离婚相关的正式记载,连带着她身边的少女也一并参与进来,试图自救。 正在二人竭尽所能查阅一切她们能查得到的电子资料和档案的时候,路口的信号灯由红转绿了。 车辆再次启动,一路向着已经能隐隐看见轮廓了的民政局行去。从她们身边驶过的车辆带着发燥的轰鸣声一路疾驰,所有的噪音却都被升起的车窗拦在了外面,留给此地一片难能可贵的静谧。 黑发女子偏转了目光,从后视镜里看向坐在后座上的两个紧皱眉头翻书的少女。她的眼角已经有了些许细纹,又摘下了让她看起来格外严肃的眼镜,因此在看向这两人的时候,她的神情便慈祥得宛如在教导自家晚辈: “别翻了,我直接告诉你吧,相应规定在《婚姻登记条例》里,叫‘离婚冷静期’。” “自相应机关收到离婚申请的三十日内,任何一方不愿意离婚的,都可以撤回申请;三十日后,如当事人未能亲自到场再度申请,则视作撤回离婚申请,不可接触婚姻关系。” 此言一出,原本以为自己有救了的少女直接瘫在了后座上,绝望道:“……那他肯定不会同意的。他现在全靠从我这里抢走的道具续命,要是我死了,他去哪里能再找到一个能被他压榨的人?” 她无力地将脸埋在掌心,晶莹的泪水从指缝中不断渗出,一点点洇入她的衣角,在上面留下了暗色的水痕: “这个鬼东西是谁想出来的?那要是有人像我一样,一直被压榨到死,吃着我们血肉过得舒舒服服的人肯定不会想离婚,他们肯定会撤回申请,让离婚无效……所以为什么会有这么荒谬的规定?我要怎么办?” 在她绝望的控诉声中,车子停下了。苍白瘦弱的少女透过满眼的泪水向外看去,却发现朦朦胧胧出现在她视野里的,并不是民政局,而是在民政局旁边的法院。 与此同时,这位明明与她只有一面之缘的老师开口了,温和道: “但‘离婚冷静期’不适用于你的情况。” 她偏头,向法院大门的方向点了点,继续道: “离婚冷静期只适用于夫妻双方自愿的离婚,但你的丈夫在婚姻存续期间对你施加暴力行为,这属于‘家暴’,对此情况,你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诉讼离婚没有‘冷静期’的规定,即刻受理,三日之内就能出结果。”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在被施莺莺点醒“你其实可以离婚”后,这位少女在短短半日内,经历了数次从绝望到充满希望,再到绝望,再到充满希望的过程,再加上她身负重伤,已然身心交瘁,疲惫不堪,大脑都一片空白了,甚至就连呼吸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是在靠着生存的本能下意识进行。 可在得到了这个好消息后,她虚弱的身体里立时涌现出了无穷的力气,甚至都不用施莺莺在旁边帮一把,她就连滚带爬、踉踉跄跄地冲出后座,几乎将一生的勇气都凝聚在今日的反抗里了。 施莺莺和她的姓名不详的老师对视一眼,随即赶紧上前,将险些一个踉跄跪倒在台阶前的少女扶起,半搀半扶地带着她前往立案庭。 在这个世界的规则影响下,除去和考试相关的教育机构之外,在其余的一切机构里工作的,都是机器,主打的就是一个简洁高效。 这其实不算什么,但如果连人际交往的环节,都是由机器扮演的,那就有点吓人了。 这不,她们刚来到立案庭,便有一台专门负责该项事务的机器接待了三人。正在她们填写表格、提交身份资料,进行立案相关事项的时候,又有一台机器从她们身边路过,从闪耀着银色金属光泽的喇叭里传来一道机械音,冰冷、僵硬而毫无人情——但正因如此,在它试图模拟人类的交谈方式的时候,便格外荒诞可怖了: “这是您家的孩子吗?看起来和您都好像呢。” 换做以往,这道声音只会在考前播报和考试结束公布分数的时候出现。对即将用考试定生死的人们来说,前者就是开庭通知,后者更是与死亡通知书无异。但眼下,这道声音竟然在试图和她们拉家常,便在恐怖之外更添一份荒谬: “您可真幸福啊,有这么乖巧可爱的两个孩子。” 如果忽略正在发出这道声音的,是一台死气沉沉的机器这点之外,其实这一幕都可以称得上温馨了: 工作人员尽职尽责地办理业务,一旁还有人负责安抚前来立案的人员的情绪,没有人对前来立案人员的情况报以鄙视和为难,一切都在顺利进行,完全不像是在这种处理诉讼和纷争的机关里应有的景象。 可正是在这和平得近乎虚假的氛围里,施莺莺刹那间心有所感,转过头去望向她的老师,便和那双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深蓝色的眼眸对上了。 那是何等浩瀚的感情,是何等沉重的痛苦与喜悦……即便她一言未发,然而积淀在她眼神中的情绪的分量,却并未因此减弱半分,如海潮般呼啸着汹涌而来,却又在靠近施莺莺的那一瞬,尽数退却了。 如果施莺莺她保有进入历练场之前的记忆,她便能知晓这是一位母亲在面对久别重逢的女儿时,因种种原因不能将身份与感情表露出口,便只能将所有的思念、担忧、痛苦、期盼与祝福尽数寄托其中的眼神。 可所有历练者的记忆均已被模糊,施莺莺也不能例外。相见不相识,相望不相认,还有比这更痛苦、更遗憾的事情吗? 于是到最后,施莺莺也只能依稀联想到,这位老师在数天前的“诗词鉴赏课”上,对着只有她坐在正中央的空空荡荡的教室里,在泼天洒下的灿烂阳光下,声情并茂分析过的一首古诗: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那个悲伤又喜悦的眼神转瞬即逝,快得施莺莺简直要怀疑自己都产生了错觉。她再度望去的时候,便只见到这位老师垂下了眼睛,望向正在三人身边徘徊不去的机器,温和道: “我不要她们乖巧,也不需要她们可爱。当灾难来临之时,这些都是最没有用的东西,不过累赘,有什么好的?我们不要。” 说话间,在机器的引导和这位老师的帮助下,前来提起离婚诉讼的少女已经将表格填写完毕,送入扫描仪。在“沙沙”作响的机器运转声中,唯有黑发女子的声音一如既往坚定,如山如岳,不可转矣: “我只想让她们自由,聪明,坚强,永远快乐。” 不管机器取代人工这件事,在许多地方看起来有多荒谬,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机器和程度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只会按规则办事,且可以二十四小时无缝加班,从根本上杜绝了“三年立案五年等候”的事务积压现象。 她们进入法院的时候,天边只不过刚刚出现夕阳的余晖;等她们办理完案件走出大门的时候,太阳才西沉了一半不到,正好是吃晚饭的时间。 黑发女子伸出食指,屈起,在车前盖上敲了敲,把施莺莺和那位大喜过望之下,都快走不动路了的少女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来,笑道: “我来请客吃饭吧,就当是提前庆祝你即将摆脱压迫,迎来美好生活了。” 她们三人很快就在一间小餐馆里坐了下来,黑发女子将菜单递给那位还在时不时掐自己一下,生怕这一切都是幻象的少女,让她先点菜,又转向施莺莺问道: “你对这一系列法案和手续有什么看法?” 施莺莺回忆着今日的所见所闻,字斟句酌回答道:“……在今日之前,我只觉得这个模式实在太可怕了。冰冷,死板,残酷,不近人情,就好像除去既定的规章制度之外,它们就再也不懂任何别的事情。” 因为不能对NPC说出“你们都是在虚拟世界里”的事实,所以施莺莺把“现实世界”的概念转换了一下,继续道: “但今日过后,我突然发现,这种模式也是有其可取之处的。毕竟所谓的‘离婚冷静期’和‘离婚诉讼’,在人力效率肯定不能这么高的情况下,肯定会变成多方扯皮、你推我阻的情况,就连提起诉讼,只怕也不能如此快速解决,多半又要加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进来影响司法进程,比如道德良俗、传统习惯、人情世故之类的。” “可真要这样,让人情胜过法律,那还有什么公平可言?这么一对比,我倒觉得这个模式没有什么问题了。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能够不再以‘考试’和‘名次’的方式裁定生死,那让机器和程序继续在其余部门运作下去,也未尝不可。” ——此言一出,始终监视着施莺莺的主脑终于小小松了口气,觉得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施莺莺迟早会站到自己这边的阵营里来,那也不是不行。 然后下一秒,主脑就发现,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不是,等等,施莺莺旁边的那个小姑娘是什么状况?她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NPC,倒有点像之前那个世界里曾经诞生过的“施莺莺牌感情代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是一直在盯着施莺莺嘛,她只不过是随手帮了个人而已,怎么就又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搞出了这么个灯下黑的玩意儿来?! 有这么个一看就倒反天罡的玩意儿杵在旁边,主脑的注意力再也分不出半点去,自然也注意不到,这小小一家虚拟面馆里,其实还有怎样第三个藏龙卧虎的存在: 正在跟她们对话的女子,根本就不是什么虚拟世界自动生成的NPC,分明是一段从长老院接进来的、伪装得极好的信号。 如果主脑能注意到这段信号,再顺藤摸瓜追查过去,在破除一系列伪装之后就会发现,用来伪装这段信号的虚假波段,是施经纬的惯用手法,而这段信号的真正来源,则是谢成芳。 只可惜主脑完全没注意到这点,因为它在看见新生的第二段感情代码的时候,就像是看见了黄瓜的猫一样,炸起了全身的毛。 主脑瞳孔地震。 主脑三观破碎。 主脑目瞪口呆。 主脑像施莺莺在车上飞速翻阅虚拟世界中,与婚姻相关的法律条文那样,开始飞速翻阅起与她相关的监控记录来,终于在数年前的图书馆阅览室里找到了这样的一段记录。 那时,施莺莺刚从福利院来到专门为资质不好的普通人创办的学校。 不少人或听闻了从福利院里传出来的对施莺莺不利的流言蜚语,或对施经纬多多少少还有点意见残留,更多的人则是怕麻烦,则有志一同地选择了避开她: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避免麻烦的最佳手段是什么,自然是从根源上解决,不要跟她有半点关系! 即便他们的关系,在接下来共同学习的数年里有所改善,更是有不少男生被她那张脸给吸引到了,但最开始的疏离的情况,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的。 人类是群居动物,哪怕是情感再怎么淡薄的人们,也依然保留了先祖们留下来的、传承在记忆和生活习性里的群居习惯。 然而在施莺莺最需要社交的、活力四射的年纪里,她身边却一个能说知心话的朋友都没有,其内心的苦闷与无聊可想而知。久而久之,在周围人或有意或无意的排斥下,施莺莺就把绝大部分的空闲时间,都跟她的母亲一样,消耗在图书馆里了。 只不过谢成芳看的书,姑且还能算是人类文化发展史上必不可缺的一部分,施莺莺看的,就纯属是信息爆炸时代里批量产出的大众娱乐了。各种神奇的情节和更加神奇的逻辑层出不穷,而主脑在第一个世界里,被施莺莺的神奇脑回路给打了个猝不及防的头号战犯,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很不幸的是,太阳底下无新事。 曾经把主脑给当头一棍打得头昏脑胀的事情,眼下哪怕换了个世界,也能重来一次。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同样来自于施莺莺曾经看到过的一本校园虐恋文。校园文这玩意儿,自从人类教育体系里有了“学校”这个概念后,就经久不衰,从梁山伯与祝英台一路杀到暮光之城,横跨古今中外绵延千年之久,属实是史上第一当红题材。 而这本校园文,在古地球上曾红极一时,和同时代它的同类们相比,不管是书籍贩售册数还是读者数量,都出现了相当明显的数据断层。起因就是这本书里的情节冲突实在太多了,汇集了校园暴力、富二代、篡改高考志愿、未成年怀孕流产堕胎、吸毒、出轨等一系列关键要素,看了都得让人怀疑这到底是在校园里一边谈恋爱一边上学,还是单纯踩着未成年人保护法的红线在当法制咖。 这玩意儿当年在古地球上,到底有没有被看得三观崩溃的读者破口大骂,现在新蓝星上的人们已经不得而知;但从施莺莺作为一个正常人的反应来看,应该是有的: 在翻开这本书的十分钟后,她的脸上开始出现“地铁老人手机”的经典表情包;二十分钟后,她中断了阅读,前往古地球法律书籍汇总区域,借来了一本各国法典总编当成阅读参考材料;三十分钟后,她面无表情地在“今日读书笔记分享”的日志上写下了这样一行字,“我觉得这已经不是谈不谈恋爱的问题了,这是犯法”。 在接下来的数年里,她和身边部分同学的关系逐渐好了起来,凭着一张根本没人能拒绝她的脸达成了破冰成就,自然也就把这个爱好给暂时搁置了,只在日常玩闹的时候,漫不经心地提起过这件事。 她的朋友们自然十分捧场地听完了施莺莺的转述,进而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这个故事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男主既然在仗着自己未成年的身份做坏事,那么女主也可以反过来用魔法打败魔法啊?男主可以强/奸她,那么女主完全可以趁其不备的时候把他的蛋给拧掉,这样不管他是活活痛死,还是无力反抗之下被女主用重物猛击砸死,不都得死?” “是这个道理。去见法官总比见法医强吧?而且如果按照正当防卫的逻辑来看,她必然不会获刑;如果在男主家族的施压下,她被判处防卫过当,也就是说,男主的家族势力已经大到可以影响司法程序了,那么在他的影响之下,女主不管上不上学都没什么前程可言,因为一样会被抓走,不管待在哪里都挺危险的,那还真不如奋起反抗杀了他呢。” “篡改高考志愿如杀人父母!要是我考上了机甲学院,却被男朋友以‘我没有安全感怕你离开我’的理由改掉了,还说这是为我好,为我们之间的感情考虑,明天一早他就会以肉酱的状态出现在乱葬岗。” “你好善良……你竟然还给他留下了糊状尸体……换我我肯定要让他凭空消失,人间蒸发,这样他的父母一辈子都得陷入‘又绝望又心怀侥幸,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找人’的痛苦中,除非他没有父母是个孤儿,那自然另当别论。” “要我说,就是作业太少,把写这种书和看这种书的人都闲出屁来了,才有时间去搞这些有的没的玩意儿。但凡把学习强度加到‘拼搏一百天提升三十分冲击重点高校’的那种程度,并强制执行,谁还有空去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似乎最后一个人的发言给了施莺莺灵感似的,她右手握拳击在左手掌心,斩钉截铁道: “你说得对。要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学习不好就得死’,我看这男主还能搞出什么幺蛾子来。好,决定了,今晚回家做梦就梦见这个男主被大卸八块,脑浆都给他倒流出来。” 她的好友们:……倒也不必这么极端! ——就这样,主脑自以为完美无缺的,由集体意识构建成的世界,被轻轻松松二度击穿了。 ——它以为只要把所有人的意识都汇集在一起,以数量取胜,就能把施莺莺带来的奇妙世界观给压下去,却万万没想到,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这一群少年人围拢在施莺莺身边,或饶有兴致或单纯出于礼节,听她转述一个来自古地球时代的、充满幻想的荒诞故事的时候,一切的注脚早在那时便已埋下伏笔。 在弄明白了一切的原委后,主脑恨不得一口凌霄血血溅三尺: 破案了。我说为什么不管是你看的闲书里,还是正常世界里,都没有这种“考得不好就得死”的逻辑,原来是你对这个变态男主的怨念! 你还真别说,按照你的这个逻辑来,的确不会有“校园暴力早恋堕胎吸毒出轨”的一系列青春伤痛法制咖文学,因为能活着就很不容易了……问题是也不是这么个解决办法吧!不要用更可怕的问题去解决上一个问题啊!你们这些从孤岛出来的家伙,是不是天生就有哪根弦不太对劲,一家四口里拼拼凑凑整出来的正常人都不够一半的数量! 很难说主脑的程序,在这一瞬,除去被施莺莺投注了充沛的同情心,空手搓出来的“施莺莺牌感情代码”之外,有没有因为过度愤怒和无语之下自己诞生出来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正在主脑苦思冥想“我接下来还能给她使什么绊子”的同时,虚拟世界内,施莺莺和她的老师之间的谈话还在继续。 新生的那串感情代码点完了菜,将菜单递给了坐在她们对面的年长一些的黑发女子。她略微看了一下菜单,又往上加了两个肉菜,这才将菜单的模式从“点菜中”调整成“点菜完毕,可以制作”,转向施莺莺,温声道: “话不是这么说的,莺莺。” “如果机器全方位取代了人类,那么人类将没有生存与退路可言。” 她原本不该说这些话的,因为施莺莺在主脑的名单里,早就是个高危人物了。如果主脑也有个专门针对不可控的高危人物列出来的黑名单的话,除去已经被排除危险性的施经纬谢成芳这对夫妻之外——你别管是失踪还是死了,你就说危险性排除了没有吧——排在名单第一个的就得是施莺莺本人。 但在谢成芳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已经完全把她和施莺莺当做是天神下凡救苦救难的少女,便两眼亮晶晶地看了过来,明摆着要把她们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 也正是在少女将注意力尽数转移到二人谈话上的这一瞬间,新生的施莺莺牌感情代码的功效便初见端倪。主脑的监控在这一瞬出现了无法修补的漏洞,感情代码直接大展身手,把原本只是区区一片灯下黑的小地盘,扩成了臭氧层大空洞。 最可怕的是,主脑不仅无法排查、无法发现,更无法轻易修复这个错误: 如果说曾经的旧式感情代码,是人类强加给它的镣铐,那么这段代码,就是实打实从它体内生出来的,与它同源的存在。 你可以做手术,摘除镶嵌在身上随便什么部位的什么东西,但是你要怎样才能把体内自然生长出来的异物摘除?只是多了个累赘物的外伤和白血病相比,哪个更难治?自然是后者,而后者的病因就是细胞异常增殖。 在主脑陷入无能狂怒的混乱的一瞬,谢成芳就察觉到了这点异常。 她虽然不太明白这个机会是怎么产生的,但是管那么多干什么,趁它病要它命才是正理,于是在两位少女求知若渴的注视下,她将一个愿景,一个从数百年前,便经由当时的人类科学家之手,传递下来的愿景,重现在了她们的眼前: “如果有这样一个世界,人类虽然还活着,但是已经失去了能深刻理解彼此的感情,失去了自主思考问题的好奇心,将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交给机器与程序管理,那这个世界会是怎样的?” 在这个世界里,机器已经在除了学校等教育机构之外的各种地方都取代了人类,连这种小餐馆也不例外,用来炒菜的程序普及得比预制菜都广泛。 很快,她们刚刚点的菜便被冒着热气端了上来,隔着升腾起的雾气,谢成芳支起双手,十指指尖相对,用最温和冷静的话语,以谈天说地的轻松口吻,说着最冰冷、最可怖的假想未来——抑或者说,这不是假想,因为她已亲眼见过这种毫无生机的赛博地狱: “不会再有金兰之交的友情,因为友情这种东西带来的助益会被用物质冰冷地衡量;不会再有骨肉相亲的天伦之乐,因为会有更现实的养育未成年人和养老的问题亟待解决。” “人类不会再有天马行空的巧思去推演定理,不会再有灵光一闪的文艺作品,不会再有任何惊喜发生。一切都只会按照程序预先设定好的那样进行,的确平稳顺畅,但也从此没有了半点生机。” “不管是人类还是程序,都不可能去推演出自己认知之外的事物,可一个程序又要怎样具有和人类一样的认知?它只不过从海量的数据中筛选,在已有的模型中拷贝,进而模拟出近似于‘人类’的认知、感情和学习能力。” “一旦让这样的存在掌控世界,那么在它的率领下,人类的模型只会愈发趋于一致,它又要怎样进一步学习提升?更何况,谁又能拍着胸脯保证,说这个程序不会从未经筛选的海量数据里,学习到错误的、偏差的东西呢?” 施莺莺一经提醒,便立刻将她了解到的古地球上的某个知识点,和面前女子的传授联系在了一起,喃喃道: “……的确是这个道理,我明白了。” “曾有过这样数款,号称能模拟人类思考过程和交谈方式,代替你上班工作写报告的程序。但同样的程序在不同的国家,在面对‘如何给你的女儿写一封主题是你是废物的信’的这个问题的时候,它们的表现则五花八门。” 在众人进入历练场的时候,主脑的设定是“忘却现实世界记忆,只保留生活常识和战斗本能”;而施莺莺在孤岛实验室上所学到的那些东西,不管是被归为生活常识还是战斗本能,都说得过去: 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把这孩子当成古地球时代的普通人培养的,所以她知道一些从前的知识没什么吧?否则会被当成文盲的。 什么,你说哪怕是古地球时代的普通人,也没有办法轻易知道炸药调配的办法和核弹的制造原理?那是我们实在太担心她了,传授给她的战斗相关知识,这也没什么问题吧? 于是,施莺莺哪怕已经忘却了孤岛实验室上的天伦之乐,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有过真正的家庭这样的事实,在与面前的生母相见不相识的情况下,也依然能够将她曾传授给自己的知识尽数娓娓道来,可见果然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有的国家的智能程序不仅没有写信,甚至还把自己立刻代入了心理医生的角色,开始对提问者进行心理疏导,试图让提问者正视自己的偏颇,发现女儿身上的优秀闪光点;但有的国家的智能程序,不仅用极尽挖苦的口吻写了这样一封信,甚至还说出了极具性别歧视和各种偏见的话语。” “明明都是一样的程序,也都是一样的运行原理,为什么表现却截然不同呢?因为谁也没有办法保证,这些程序在从海量大数据里提取关键词并进行学习的时候,所学到的就一定是好的。同理,当人类这个群体,在智能程序的引领下,开始‘趋同’的时候,谁也无法确定这种现象是好是坏,因为谁也不知道智能程序究竟是从什么群体里提取的集体意识。” “没错,正是如此。”谢成芳将面前的一大盆肉汤,往面前的两个少女那边推了推,低声道,“可以说,在人类将所有的权柄,都交付给冰冷的程序的那一刻,我们名为‘无限’与‘成长’的可能,就全部死掉了。” 此时的施莺莺,不管以现实世界的标准衡量,还是以虚拟世界的规则来看,她都是个未成年,是三观尚未完全成型的、正在成长中的少女。在这种紧要关头,只要一不小心走上岔路,那么她以后的人生也要一同发生巨大转变,搞不好就要从天堂一路滑落进深渊。 所以,不管是在古地球上,还是在新蓝星上,都会有相应的教育机构对未成年人进行引导。绝大多数正常人,在这个年纪的时候,都还在学校里接受教育,上面有老师看着,身边还有来自同学们的正面影响,只要有心向好,哪怕三观跑偏,也不会偏得太远。 但问题是,不管是在哪个世界里,施莺莺都没有接受过正常的人类在此时应该有的教育。 在现实世界中,她的一切关于古地球的知识,都是幼时在孤岛实验室上习得;在随后的数年里,她又始终生活在感情淡薄的人群中,连带着她对“感情”的所有了解,只能从那些已经被扫进废纸堆里的娱乐书刊获得。 在虚拟世界中,她先是经历了视人命如草芥、甚至连正常的社会秩序、人际关系和道德准则都崩坏了的末世,随后,又紧接着跟上了一个看似十分讲规则,事实上却也在践踏人命的考试世界。 这两大棒子打下来,甚至都不用主脑再额外做什么,施莺莺本人的潜意识,其实就已经对自己的存在、对“机器取代人类的合理性”,产生了质疑和动摇。 只要她一动摇,那么,被她培养出来的这些感情代码的下场,便宛如空中楼阁、无根之花,最终结局唯有一死。 ——可谢成芳来了。 她曾在末世里救下过施莺莺,眼下又化作她的老师与长辈,以格外可靠的引路人的姿态,出现在亟需引导者的少女们面前。 她前往每一个世界,不仅是为了保护施莺莺,更是为了将她人生中缺失多年的路途、教育、亲情与成长,一一补全。 如果主脑能理顺过来这个逻辑的话,就会发现,其实它现在最该关心的不是这些还没完全成长起来的施莺莺牌感情代码,而是谢成芳。因为自从谢成芳偷偷摸摸接入虚拟直接后,直接就构建起了一条堪称无懈可击的完美链条: 施莺莺构造世界,唤醒虚拟NPC,使之变质成感情代码;感情代码跟随施莺莺,让主脑产生混乱,无法时时刻刻都监视她们;为了确保施莺莺的道德观念等各项指标都趋于正常,谢成芳加入了进来;且谢成芳的加入,让施莺莺的情况更加稳定,感情代码的产生和运行也愈发顺畅起来了。 可以说,如果施莺莺是一台人形自走起爆机,走到哪里就把混乱带到哪里,那么谢成芳就是这台机器的催化剂和启动器。 可它根本发现不了谢成芳,不仅因为谢成芳是顶着施经纬风格的伪装进来的,挖墙脚钻漏洞的本领那叫一绝,更因为谢成芳接进来的那条线路,来自于执行者的权限。 当施莺莺还在历练场中的虚拟世界里死去活来的时候,现实世界中的谢北辰也没闲着,直接趁着主脑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施莺莺身上的时候,反手就把主脑的后方给偷了。 ——这才是真正的,敌在内部! 如此一来,被禁令限制,无法现身于人前的谢成芳,终于得以在虚拟世界里,与她阔别多年的孩子见上一面。 即便她的孩子已经忘却了她的存在,相顾不相识之下难免怅惘万千,可只要还能见到,就已经很好了。 于是她隔着数尺见方的桌子,隔着满桌的饭菜腾起的白雾,细细望着面前黑发蓝眸的少女,只觉心头有作为一个母亲的千言万语,却无法诉诸于口,最后,只能以符合她现在的“NPC老师”的身份,对施莺莺温声道: “旧时代的遗物,纵使千不好万不好,但其中纵有一事是好的,那便是蕴藏在其中的,人类的感情。” “我们生活在最好的时代,却也是最坏的时代;我们拥抱黑暗,可前路依然有无限光明。” 谢成芳说完这番话后,又停顿了很久,直到和她们一同坐在桌边的少女都觉得“老师应该是说完话了,我可以吃饭了”,大快朵颐了起来——这孩子看来是真的被苛待惨了,抱着饭碗一通猛吃的模样像极了韩国人见到西瓜——她才再度开口,对施莺莺点名道: “所以你要永远向上,莺莺。” 因为谢成芳这番话直接点了施莺莺的名字,所以同桌的那位少女就没怎么去偷听,只在那里继续快乐干饭;但不知为什么,施莺莺竟从这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呼唤里,从自己的名字里,听到了某种近乎悲伤的喜悦: “你要锲而不舍,攀援向上,去所有人都没有去过的、而他们永远不能抵达的高处,因为你生来就可以。” 施莺莺隐约觉得,这位老师正在说的事情,已经远超过了眼下她们正在讨论的话题,涉及了某种更宏大、更高远的东西。 这种东西曾经注视着他们,眼下也在注视着她们,日后将无孔不入、如影随形地继续跟随着她,但只要有这番话在心底永远激励着她,施莺莺便能无往不胜: “你要在‘机械’与‘人类’之间取得平衡,因为你是战旗,是号角,是永不陨落的晨星。” 第160章 新婚 不会再有人为她们开门。 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各取所需, 宾主尽欢: 谢成芳成功和施莺莺进行了长谈,将施莺莺险些跑偏去“我觉得让机械智能统治人类也不是不可以”危险方向的思想拉扯了回来;被坑蒙拐骗着英年早婚了的受害者成功获救,三天后就能成功离婚, 还顺便吃了顿饱的;施莺莺本人在聆听教诲与鼓励后,便始终是一番若有所思的神色, 有什么新世界的大门在她面前被打开了。 吃完饭后, 谢成芳去结了账,带着两个少女来到车前,帮她们打开了后门, 又对施莺莺问道:“你要跟她一起回去吗?” 施莺莺点头道:“毕竟她不仅没有一上完课就回去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还半天了都没见着回去,她的丈夫在发现家里唯一的保姆跑掉了之后,肯定会四下打听信息的吧?” “只要他的脑子没出问题, 就肯定知道要来她最后出现的地点——学校附近打听;这么一打听,就肯定能知道她今天下午被我们带着离婚去了。所以为了她的人身安全考虑, 我决定让她接到成功离婚通知之前都借住在我那里, 反正也就这几天的时间, 我储备的物资也够用,一时半会儿的, 出不了什么大岔子。” 施莺莺在说完这番安排后, 又看了看谢成芳的神情, 疑惑道:“您是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完美吗?” 这一番谈话下来, 这位看起来莫名亲切的老师, 在施莺莺心目中的地位已经攀升至最高点,连带着施莺莺把对她的称呼,都从普通的“你”换成了“您”——日后施莺莺的行事准则,从此时便可见一斑, 有礼貌,但不多,而且只给值得尊敬的人: “还是说,我有什么没考虑到的地方?” “的确。”谢成芳无奈地叹口气,道,“今天下午来上课的,全校也只有你们两人。他只要略微一打听,就能知道你住在哪里,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施莺莺谨慎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五天后我有一场考试。在考试进行的前五日内,所有考生都是‘受保护’的状态,他就算想杀我,也得看看是他的动作快,还是这个世界的惩罚更快,这也是我让她搬去我那里跟我同住的原因,我可以替她挡刀。” 谢成芳继续无奈道:“不,我不是说你的人身安全,我是说你的精神安全。他虽然不能杀你,但是想要恶心你一下,还不是轻而易举?比如说半夜不穿衣服浑身赤/裸地在你家窗外唱情歌,一边遛鸟号称要跟你表白什么的……” 施莺莺果然露出了被恶心到的表情:“呕。” 谢成芳继续道:“等你真的被他恶心到后,精神状态肯定会受影响,连带着数日后的考试也会大失水准。他不必真的动手杀你,只要能影响到你,就可以让考试规则成为替他杀人的刀。” 施莺莺的确没想到过这一点。 她见多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书里的变态,却万万没想到,许多变态不仅是这么个用来消遣的平面形象,更是存在于日常生活中的;她在现实世界中诚然也被这样追求过,但那时的人们基本都是凭着“我应该这样做”的规则和意识在行动,干什么都淡淡的——这才是真的人淡如菊——也就无从谈起“被拒绝后恼羞成怒”“男子离婚不成愤怒杀妻”这样,影响极为恶劣的事件。 正在施莺莺苦思冥想,要去哪里找到一个能够保证两人安全,又能够让自己在接下来的五天内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地准备考试的场所之时,谢成芳也适时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不如去我那里吧,我可以把你们俩藏起来。” 施莺莺在最初的怔愣过后,发现这个主意的确不错: 她是个老师,负责给学生传授知识,教导大家如何通过考试,而按照“一切为考试让路”的原则,随意攻击她的话,下场和惩罚只会比单纯攻击考生同类更惨;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个变态能够想到办法躲避惩罚,可这个老师是学校内少有的经常给考生们押题的人,哪怕世界不杀他,激怒的考生们也得把他给生吞活剐了。 而且最关键的因素刚刚也说过了,她是个老师。在借住在她家的这段时间里,就算她不给两人押题,能随便讲点什么跟接下来的考试有关的知识点,也是好的。 如果这是在现实世界里,施莺莺还得考虑一下此人的身家背景等因素,以确保自己的安全;但是在这个虚拟世界里,所有被模拟出来的、能够进入教育机构的NPC,个个根正苗红得,下一秒就能和身边的俩同事手拉手,原地建立党支部。 于是施莺莺立刻便答应了这个提议,和身边的少女一同欢天喜地道:“谢谢老师!” 就这样,两人成功搬入了谢成芳的单身教师宿舍。谢成芳亲自将两人带入客厅,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水,带着她们安置了下来。 别说,这个宿舍的条件真的不错,两室一厅一书房,只要把空置多年的客房打扫打扫,再加两个小姑娘在这里生活,也绝对不成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谢成芳的宿舍里很少见机器人。用她对两人解释过的话来说,就是“不习惯和这些没什么人气儿的家伙待在一起”,因此在打扫卫生的时候,也就只能她们自己动手了。 谢成芳正在扫地拖地的时候,施莺莺和那个少女也没闲着。她们拎着抹布水桶,把已经蒙尘了的床头柜之类的家具都擦了一遍,还洗烘了一套干净的床上用品,方便等下使用。 好容易打扫完卫生后,施莺莺擦了一把头上的薄汗,只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脸都有些红了——不是累出来的,是惭愧的。 因为从她的视角看来,自己这半天忙来忙去,除去出了个不完善的主意之外,愣是没真正帮上半点忙,眼下竟然还要继续打扰老师,就更过意不去了: 很难说是“光靠耍耍嘴皮子,就让老师帮忙跑前跑后”这件事不厚道,还是“只出了个主意,没出多少力气,却能跟真正干实事的人一起收获同等的感谢”这件事,更让她不好意思。 正在施莺莺手足无措间,原本还在埋头擦床头柜的谢成芳,突然就开口说话了,对时机把控的精准程度就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言便说中施莺莺的心事: “没事,别担心,也不用不好意思。” “你才多大呀?老师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当然应该负责教导你们、帮助你们了,要不可真白吃了这些年的饭。” 施莺莺救回来的那位少女,已经去隔壁书房开始整理今天白天听的课了,只有施莺莺和谢成芳在房间里轻声交谈。 客房因为长期空置,也没怎么检修,所以灯光略微有些昏暗,却也因此而变得格外温馨。空气中弥漫着轻盈的水汽,与一点若隐若现的洗涤剂清香。放眼望去,木质家具闪动着温润的光芒,却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她们为了避免打扰到书房里的少女,而特意压低了的声音与心意,更加温柔。 如果除去这个世界的残酷规则,与已经在这些规则下丧生的无数人,那么这幅画面实在再好不过,是一副很标准的母女夜谈交心的温馨场面。 问题是,这里不是现实世界,数日后又有一场考试摆在她们面前,母女二人又相见不相识,如此种种,还真算不上什么温馨和平。 但至少在这一刻,流淌在空气中的温情做不得假。在今日之前,施莺莺从来没遇到过这样一位,能温情又认真地,对自己毫无保留、倾囊相授的长辈。 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含有莫名的安抚之意,还真让施莺莺惶恐又担忧的心,就这样一点点平复下来了: “谁不是在犯错和摸索中跌跌撞撞长大的呢?谁是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的呢?那就不是人了,连机器和程序都要时不时出个bug呢。” “只要你的这段路,能在走得尽量轻松一点的同时,把应该学到的东西都学到,那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在谢成芳的安抚声中,施莺莺终于放松了些许,将自己的真心话喃喃吐露:“……我真的有好多事情都没考虑到。谢天谢地,幸好这次有老师帮忙,我们才没有失败,可以后呢?果然不能冲动行事,以后我一定要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再动手。” 谢成芳闻言,从手上的清扫工作中抽出注意力,对施莺莺满含鼓励与宽慰之情地一笑:“你有这个想法当然很好,我全力支持。以后只要我还在,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都可以来问我,我给你兜底。” 施莺莺高兴道:“谢谢老师!真的太感谢了,要是没有您的帮忙,我们今天的行程绝对不可能这么顺利!” 谢成芳依然在低头擦那个床头柜,就好像原本空无一物的床头柜上突然长出了蘑菇似的,只温声道:“这有什么?好孩子就是应该得到奖励的。” 按照正常人的社交逻辑来说,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基本上就是说完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谢成芳却还在尽心尽力地擦那个柜子,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 施莺莺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后还是试图委婉提醒道:“老师?” 谢成芳立刻应声,就好像别看她表面上看起来只是在擦柜子,事实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施莺莺身上,只是想借着“打扫卫生”的由头,和自己的女儿在一起多待一会而已:“嗯?” 施莺莺朝着那个已经被擦得锃光瓦亮的床头柜一努嘴,笑道:“已经很干净了,再擦下去,木头就要被泡掉漆啦。” 谢成芳一怔,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停留得有些久。 真奇怪,她在带施莺莺二人前往民政局的时候不曾慌乱,要将这两人收留在自己家中的时候,也未曾改变半分面色,眼下倒是在施莺莺的一句提醒声中手忙脚乱起来了,说话的时候都有点磕磕绊绊: “……哦,对,对,是这样的。哎呀,人年纪大了,注意力就容易分散,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这一点。” 一边说着,谢成芳一边收拾好了打扫卫生的器具,又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确定各项安排都完美无误后,这才对施莺莺笑道: “那我先走了,孩子,你好好休息。” “等你们这次考完,要是都能安然无恙,我就给你们做饭吃。你看我家里都没什么家务机器人是不是?因为平时我都是自己动手解决这些问题的,时间一久,还真让我给练出来了,不是我自吹自擂,我做饭好吃着呢!” 施莺莺不知为何,只觉心头一动,酸软得很,就好像她终于完成了什么夙愿似的,却又不知道这种酸楚的、欢悦的心情从何而来,只喃喃道: “好的,谢谢老师。” 三日后,来自民政局的通知抵达了施莺莺和那位少女的面前。 官方不仅用闪电一样的速度查清了真相,爽快判决两人离婚;同时,因为男方对女方经常施加暴力行为,还影响到了她的升学考试与进修学习,故判决男方净身出户,且要将婚姻存续期间,他从女方这里取得的资源一并归还,若逾期不还,一并视作“考试不通过”,予以抹杀。 然而这个消息并没能让她们高兴太久。 因为就在两人欢欣雀跃地一路飞奔回来,准备找她们又仗义可靠又温柔可亲的老师,分享这番喜悦,顺便再好好感谢一下她的时候,却发现,从那间她们在其中短暂借居了三日的教师公寓里走出来的,不是兴冲冲迎接她们的谢成芳,而是一台和民政局里的那些机器人制式差不多的机器。 在见到这台机器的一瞬,施莺莺的心头便猛然一震,谢成芳之前曾对自己说过的“机器和程序永远不能取代人类”的话语悄然泛上她心头,使得她莫名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她立时手脚发软,背后渗出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服,有那么一瞬,施莺莺几乎都要倒在地上了——但她没有倒下,因为站在她身旁,和她手挽手并肩站立的少女,虽说也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可两人依偎在一起的时候,便能成为彼此最后的支撑,使得施莺莺姑且还能保持着站立的姿态,佯装平静地将这句话问出口: “你是哪里来的?我从没见过你。我们老师不喜欢有机器进入她的居所,你要不要先离开?” 然而这台机器并没有给出她想要的答案。从扬声器里发出的,机械又冷漠的声音,甚至比施莺莺背后缓缓透出的冷汗都要冷一万倍: “经查明,该教师有行为不当之处,已执行抹杀。” 它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举起了一份文件,开始对其进行扫描。在一阵“滴滴”的扫描成功、录入成功的通知声过后,这台机器又对已经彻底沉默了下去的两人道: “她在死前,用所有的财产买下了这所单身公寓,受赠人写的是‘借住在我家的两个孩子’,看来应该就是你们了,谁来签收一下?” “你去吧,莺莺。”少女在施莺莺的身后轻轻推了一把,低声道,“老师走得太匆忙了……如果她有什么遗言,或者留了什么要传达给我们的信息,你最聪明,一定能找到的。” 施莺莺只觉心头大恸,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半点泪都无法落下,只红了眼眶,倔强地一笔一划地在受赠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死死地盯着那台机器,不甘道: “老师哪里有行为不当之处?你倒是说来听听,她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我怀疑这分明就是你们在给她扣帽子诬陷她!” 短暂的沉默过后,通体闪动着银白色光泽的机器,用一如既往冰冷的声音回答道:“该事宜属于一级保密专项,普通学生无权得知。” “考试在即,请两位同学专心备考,预祝你们金榜题名。” 在走完这一套流程后,这台机器人便吱呀吱呀地转着地下的小轮子,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了,只留被抛下的两人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门口—— 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人为她们开门。 施莺莺踉踉跄跄地扶着同样因为受惊过度而浑身无力、四肢僵硬的少女进入家门,反手锁好门窗,又按亮了客厅的灯,正准备将她放在沙发上,却听到一道细微的哭声从身后传来。 这道哭声不是那种熊孩子要糖吃的声嘶力竭,也不是情绪崩溃下的大吼大叫,而是在沉默了好久好久,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后,实在再也控制不住,从憋气憋得都快要炸掉了的胸腔里,挤出来的一道几不可闻的哽咽。 气若游丝,痛不欲生,正因如此,也格外让人心疼。 自打开了这个头后,这位少女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她一边断断续续地抽噎着,一边用袖子不停揉搓自己的眼角,在巨大的悲伤与无助侵袭之下,她连施莺莺只不过是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也同样被莫名卷入这个九死一生的世界的普通人的现实都忘了,只巴巴地望着施莺莺,就好像面前黑发蓝眸的少女,是她唯一的顶梁柱、主心骨: “莺莺,你说……老师她怎么样了?她这么好的人,怎么会犯错呢?肯定有人污蔑她!她还能回来吗,我真的好想她啊……” 施莺莺原本和她一样,也沉浸在莫大的悲伤和绝望中,但被这道哭声一激,她只觉心头一痛,原本游离在躯壳之外的魂魄,都被硬生生地塞回身体里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哑着嗓子回应道: “……老师不会有事的,肯定是那家伙在骗我们。” 多奇怪啊,明明施莺莺自己也不过是个少女,除去考运好一点、头脑聪明一点之外,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什么特别出色的本事;如果从“生死不由己”的这个角度来看,她和正在沙发上抱着个抱枕痛哭失声的少女一样,都是不能掌控自己命运的弱者、棋子、可怜人。 既然如此,施莺莺这种下意识的“我要保护她”的行为,又从何说起呢? ——施莺莺不知道的是,这就是现实世界里,那片眼下已经荒无一人的孤岛上的童年与教育,留在她身上最深的痕迹。 因为从小到大,施莺莺作为数百年来,新蓝星上唯一一个有着健全感情系统的正常人,是被作为决策者培养的,她就是作为帝王、主君、领导者与引路人而成长起来的。 所以她会下意识检讨自己的谋略有不足之处,因为这是身为掌权者必备的统筹大局的素养;所以她会对处于弱势的少女伸出援助之手,因为这是她作为强者应该做的事情。 所以眼下,她明明心中也有说不完、道不尽的伤痛,却还是努力维持着平和的语气,耐心地说着怎么听怎么可信的谎言,开解身边的同伴: “你也知道老师是好人对不对?那她怎么会有行为不当的地方呢?说不定是被派去什么地方执行秘密任务了……别哭,别哭,你要坚强起来,先应付好两天后的那场考试再说,要不等老师回来却看不见你,她该多伤心?” 在施莺莺的安抚下,少女渐渐止住了哭声,用发顶蹭了蹭施莺莺的手,低声道:“……我会努力的。” 两人的谈话就这样告一段落。她们原本带了一些食材回来,要和谢成芳一起做饭庆祝的,结果被机器人带来的噩耗给冲击到后,这些东西便零零散散地落在了门口,施莺莺不得不过去,将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提起来,搬入厨房,挽起袖子准备做饭。 她在挽起袖子的时候,恍惚间想起谢成芳曾对她说的“我给你们做饭吃”的这番话,不禁心头一痛,目光空茫地看向她们曾对坐夜谈过的卧室,半晌未有下文。 从那之后,在这个世界里,再也没有人如那晚一样,温和又亲切地称呼施莺莺一声,“好孩子”。 她们在这里不好受,谢成芳那边也没能好到哪里去。 谢北辰刚刚掩盖好两人的踪迹,就接到了来自谢成芳的紧急通讯,言简意赅道:“主脑竟然能驱逐我了。” 这番话很简单,换做对主脑不甚了解的人来听,甚至还有点没头没脑的莫名其妙感;但谢北辰作为主脑曾经的感情代码,还受过历代以来最敏锐、最聪慧、最像正常人的执行者施经纬的培养,可以说在新蓝星上,他对主脑的了解若是谦称第二,就没人敢自称第一。 因此,谢北辰立刻体会到了谢成芳这番话里的意思,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是,这——” 聪明人彼此之间,是心有灵犀的,更何况谢北辰曾作为谢成芳的“儿子”被她抚养过一段时间,不管是作为盟友,还是作为家人,他们都对对方的脑回路了解的一清二楚——当然,在不重要的事情上拐弯去什么七扭八拐的方向这一点不算——自然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主脑之前检查不出这些新的感情代码,也没法立刻消灭谢成芳这个外来者,是因为她们都把自己伪装成了“主脑一方”的存在。 可以说,只要有这张虎皮大旗、这块迷彩布披在身上,那么,不管她们的内里是什么东西,主脑就没法立刻将她们排除出来,更不可能轻轻松松消灭她们,就好像勇冠三军、力能扛鼎的大力士也不可能把自己拎得双脚离地一样。 但主脑竟然能攻击谢成芳了,还成功把她送虚拟世界里排斥了出去,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主脑已经决心要改变自己了。 为了排除施莺莺这满门忠烈的不稳定因素,主脑决定不做人了——虽说它本来也就不是人——愣是从自己的本体里,又分出了一团小型程序。 这样一来,它原本稳定的构造,就能发生改变,进而探测出原本借着和自己格外相似的气息,潜藏在自己内部的那些家伙;就好比某些发生了特殊病变的细胞在人体内难以被察觉,因为它们的性质和正常细胞太像了,但把它们放在小白鼠的身体内,就能立刻被老鼠的免疫系统判定出是“外来者”。 谢成芳:“这是什么欲练神功必先自宫的架势,好家伙,吓到我了。而且明明改变自身代码和判定的方式有这么多,它为什么一定要采取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很难让人不怀疑,它把这部分程序分离下来其实有大用。” 谢北辰表示赞同:“我会持续跟进的。既然如此,在这段时间里,您也别再去历练场里找莺莺了,我真的很担心主脑在被刺激过头了之后,会选择原地起爆和她同归于尽。” 谢成芳沉默以对,表示赞同,随即“滋啦”一声电流轻响,两人的交流频道便归于沉寂,半晌后,谢北辰才轻轻叹了口气,用不知道是担忧,还是怀念,抑或者是信赖与自豪的语气,轻轻感叹了一声: “莺莺。” 在两日后的那场考试中,不管是施莺莺还是她的同伴,都成功通过了测试。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终于得以挣脱牢笼,因此心情舒畅,状态也格外良好的缘故,那位少女的分数完全就是一骑绝尘遥遥领先,甚至都能甩下作为第二名的施莺莺足足二十分。 这个世界的规则残忍归残忍,但奖励也是真的丰厚,会给每场考试的头名发下各种各样的奖励,或许这也是“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的麻醉与安抚吧。 不管是施莺莺还是这位少女,其实都是拿过很多次奖励的人,但今日不同,因为她获得的奖励,从此再也不用作为“夫妻共同财产”,跟她那只会吸血吃软饭的废物丈夫平分了,而是可以完完全全自己享有。 在取得那张卡片,并看清了上面的使用说明的一瞬,少女的面上陡然掠过一点异色,看来这件道具的功用十分特殊,因此,哪怕是拿过不少奖励的她,都难以再遵循着“财不外露”的原则,控制自己的神情。 不过她的这份异常转瞬即逝,快得都没人能察觉。 像是在刚刚的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里,她就已经做出了什么重大抉择似的,随即,她很快就将卡片收拢在了掌心,对闻讯赶来祝贺她的施莺莺柔软而无害地笑了笑,温软得仿佛一团触手柔软的甜滋滋棉花糖云: “我拿到奖励啦!为了庆祝,我请你去吃饭吧,莺莺?” 她们手挽手去往谢成芳曾带她们去过的那家小饭馆,却发现只是短短两三日的功夫,这家不久前还在运营的饭店已经关门大吉了。 好一把大锁合拢了大门,银色的锁孔在太阳的照耀下,闪动着和那些机器一样的冰冷光辉。她们即便想要从外面往里望去,也只能从贴着防窥膜的窗户上,看见自己虚幻的、摇曳的倒影。 两人对视一眼后,原本回荡在她们胸中的那些莫名的情绪,那些“以为来了这里就能回忆一下从前”的小小期望,终于在更加坚硬和残忍的现实面前,被尽数击碎,进而冷却下来了。 就好像那个她们曾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与热血,在逐渐落下的夕晖中,朝着自由与光明的方向一路狂奔的下午,只不过是一场遥远的、易碎的梦境而已。 自那之后,日子便平淡得宛如流水一般,就这样一点点过去了: 她们已经逐渐习惯了自己打扫卫生,习惯了自己做饭,将谢成芳留下来的习惯完美地继承了过来,机械智能的产物很少有能被允许踏入她们家中的;谢成芳虽然离开了这个世界,但她在这个世界作为NPC搜罗到的书籍却保留了下来,帮助着两人一次又一次度过生死险关。 时间一久,两人优秀的成绩,自然吸引到了许多试图抱着这两条金大腿苟且偷生的人,好一窝狂蜂浪蝶跟疯了一样涌来: 毕竟按照“每次考试中每间考场的第一名都能得到奖励”,还有这个世界里过分密集的考试频率,她俩的手里绝对已经攒了一堆好东西了。不求能从她们这里得到个正儿八经的名分,只要能让她们高兴了,从她们手里漏下来丁点儿东西,也够自己用的! 于是每次考试结束,两人都要被一堆过分殷勤的人堵在走廊上,嘘寒问暖,擦汗倒水,这待遇周到得那叫一个无可挑剔、五星级服务,怕是古代的帝王也不过如此了。 但不管是施莺莺还是那位少女,都对这些贴上来献殷勤的俊男靓女半点多余的反应都没有: 后者可能是受了情伤有了心理阴影还没缓过来,前者就是单纯觉得无聊,不想跟一堆连现实世界中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的家伙混在一起——我为什么要找一个样样都不如我的人打发时间?只有扶贫办才会精准扶贫。 正在施莺莺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也将这样稳中向好、有序推进的时候,一个她想都没想过的事实——或者说,别样的喜讯,直接从天而降,把她砸了个魂飞魄散五雷轰顶,呆若木鸡怀疑人生: 一年后,她的这位看似对任何人都没有兴趣的好友,突然带着满面娇羞的红晕找上了门来,对施莺莺说,她已经走出了上一段失败婚姻的阴影,成功找到了第二春,即将举行婚礼。在这个人生中至关重要的的时刻,她想邀请自己最好的朋友和救命恩人施莺莺,作为新娘一方的家人与贵宾参与婚礼,见证这份幸福。 施莺莺:???等等,是我在什么地方按了三倍速快进键,所以一不小心跳过了一大段至关重要的剧情吗?我有点看不懂现在的走向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在施莺莺一迭声的追问下,事情的真相很快就水落石出了: 她和新男友是在一次考试结束后认识的。 起初,她的确对这个男人半点好感都没有,只把他当成是一个普通的捞男而已。这种人她每天见到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又闹心又烦人,就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过去,丁点儿眼神都没给他。 但某日她在一次考试中,运气格外不好,被分配到了一个高手如云的考场——当某些人能够凭着超强的学习能力和不凡的天赋,成功在多次考试中蝉联第一的时候,哪怕这些人再怎么不想出名,也会有人主动把他们的信息搜集起来编纂在一起的,意思是“但凡在考场里看见这些人,身上有道具的就赶紧用吧,不用的话还真不好说你有没有以后可言”——她还没来得及发动道具,就被传送到了考场外面: 还不是她的男友的那位追求者,在确定这场考试属实险象环生后,就抢先一步,把自己身上的一张“保送卡”给她使用掉了。 也正是直到那时,这个男人才被她真正看在了眼里。她不喜欢欠人人情,便在考试结束后,第一时间找到了这家伙,在发现他竟然卡着前一半的存活名额里的最后一名,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考试后,便格外高看他一眼: “你竟然这么聪明!我刚刚还在想,要是你把这么珍贵的道具卡给我用了,你自己却活不下来怎么办,我会内疚死的。” “千万别这么说。”这个英俊的男人笑了起来,对她情真意切道,“如果我真的因此不幸而死,那也是我的选择,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毕竟我在实现了‘保护你’的这个心愿后,就没什么别的妄想了,你好好活着,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但如果你却因此而自责,那我才真的死不瞑目。” 这番话说得何其动人,更何况,这人不是个只会说漂亮话的花架子,而是实实在在地一掷千金保护了她。 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得不在这种情形下动容——要么是被真心打动,要么是觉得“这么纯种的冤大头可不多见,一定要搞好关系实现长远利用和可持续压榨”——总之,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她终于给了这个男人一点好脸色,叹息道: “……真让人头疼。其实你不用保送卡,我也能通过这场考试的,我的道具可比你多多了,哪里用得着你?你却突然半个招呼也不打,就搞了这么一出,我还得想想要怎么还你人情。” “这样吧,我手头虽然没有保送卡,但也多多少少有一些道具,而且都比你刚刚用掉的那张保送卡更贵重。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把你的道具摆出来让我看看,我挑几个抹平差价,以零换整,给你一份更好的道具;第二,这个人情就先这么欠着,等我下次拿到保送卡后等额还你,再按照期间耽搁的天数等额补偿你现金。” 男人原本自信从容的笑意,在听见她这两个要求后,似乎不易被察觉地扭曲了一下,随即又变回了之前的模样,柔声道: “我不是为了讨要报酬而救你的。我就是单纯喜欢你,想要帮你……我和那些人不一样。你不用给我什么,因为我完全心甘情愿。” 自那日过后,两人的关系便慢慢好了起来,又过了几个月,更是顺理成章地坠入了爱河。 施莺莺在听到这里的时候,终于把这场“保密程度堪比革命党地下接头”的恋爱,和生活中的某些大事对上了号: “所以你那时说要搬出去,就是因为这件事、这个人?” 少女点点头,温柔地笑了笑:“我怕打扰到你嘛。” 她的相貌本来就好,虽不及施莺莺的那种明艳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天然风流、清贵气度,但也格外楚楚动人。 因此,当她用那双水盈盈的大眼睛,满含期待地注视着施莺莺,就好像施莺莺是她唯一的世界栋梁、最可靠的心灵支柱那样,又尊敬又热忱地望过来的时候,哪怕是施莺莺,都说不出半点重话来: “……你真是想多了,傻姑娘。只要你不带人回来弄乱咱们的私人地盘,便是再谈一万个消遣的,也打扰不到我;倒是我担心你一个人搬出去的话,会不会被被别人给骗了呢。” 少女闻言,笑得愈发满足,都有一种甜美的气息,从她的眉梢眼角满溢出来了,那是名为“幸福”的光辉: “他对我很好,莺莺你就放心吧!啊,对了,我们已经搬去隔壁的那处高档小区里了,听他说那里的安保措施会更好一些,能够解决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的各种后顾之忧,让我们能够专心备考,大大提高生存率,但想要进入那边的话,需要刷卡刷脸……虽说我现在还没拿到门卡,没法请你过去玩,但以后如果莺莺你来看我,我肯定会来接你的!” 彼时,施莺莺只以为她真的找到了不错的归宿,便笑着点了点头,应声道:“好。” 就这样,不知道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还是被她的亲亲好男友用“你继续和她住在一起我们来往不太方便”的理由说服了,总之,她在数月前,就搬出了那间户主写着施莺莺名字的、她们从萍水相逢的老师手里继承来的单身公寓,搬去了更高档的小区生活。 也果然像她所说的那样,这里的安保措施是真的好。 哪怕在“一切为考试让路”的逻辑下,施莺莺在某天心血来潮,打算去探访一下老朋友的时候,凭着连续三次考试第一的名头,也没能成功刷开大门——在别的地方她可是只要刷一下脸,除去部分涉密机关和军事重地之外都能畅通无阻的,甚至还能当钱花! 最后还是她的好友带着一脸惊喜和愧疚交织的神色,趿拉着拖鞋一路小跑出来,把施莺莺的指纹、声纹和面容录入了她家的安保系统,带着施莺莺刷脸进入后,欢欣道: “我把安保级别做了一定调整,现在不用门卡直接刷脸也可以,只不过直接刷脸的话没法从大门直抵卧室就是了……总之,有了这些信息,莺莺就可以随意来我家啦!” 总之,除去这个让人有点哭笑不得的小插曲外,一切都看起来是那么的和谐: 她看起来已经走出了上一段失败的婚姻带给她的负面影响,准备走入全新的婚姻殿堂;虽说施莺莺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只能从好友的转述中得知一二——用施莺莺的话来说就是你们这个恋爱谈得太机密了,活像地下党接头——但从好友的描述中,这个人又深情又英俊,还温柔体贴,擅长家务,情绪稳定,身家可观,单听描述,属实没有半点不好的,是个能放心托付的、可靠的人。 但那时,施莺莺刚从谢成芳离开的阴影中走出来不久,还要应付接二连三、生死攸关的考试,心力交瘁得很也疲倦得很。 在这样的高压下,她在现实世界中,最引以为傲的感知,缜密的逻辑,敏锐的思维,统统都失效了,连带着施莺莺把一个最重要、最明显的问题都忽视了过去: 如果他真的像她口中说的那样,是个几乎完美的人,那么他怎么会没有考虑到门卡的问题? 明明是双方共同购买的房屋,是夫妻共同财产,可作为两位出资人之一的她,却一直没有门卡,甚至在她去迎接施莺莺的时候,也只能刷自己的脸回家——刷卡刷脸的这份双重保险,在她始终拿不到门卡的时候,便悄然对她关闭了其中的半条道路。 这究竟是无意下的疏忽,还是有意而为? 但不管是什么,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从一开始,就没把妻子当成跟自己平等的人来看。 所以他才会认为“我的老婆不需要拥有财产”,所以他才会忽视女方对共同财产的合法拥有权,而这种错误的认知,体现在日常生活中的时候,就是她出钱买了房,也搬了进去住着,却始终没有自家的门卡。明明生活在家里,却过得像个借居在此地,还不付房费车费的偷渡客似的,总之偷感很重,而归属感近乎于无。 即便这种轻视的观念和腐朽的看法,不会被某些聪明人在明面上表现出来,但是从细节上,却依然可以窥见真相一角,就好像如果某个大门紧闭的房间里有一具尸体,那么不管门窗关得多严实,总会有尸体腐烂的臭味,若隐若现地飘出来。 ——只可惜施莺莺未能察觉。 就这样,在相恋六个月后,那位好友便成功闪婚,再度与她的男友踏入婚姻殿堂。 为了节省时间和金钱,也为了追求他们想要的那种“不用很华丽铺张,但心意一定要真,氛围也要温馨”的感觉,两人的婚礼并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民政局不远处的那家已经倒闭多年的小饭馆旁边,另外找了个普通酒店,略微定了几席而已。 直到举办婚礼的当日,施莺莺才终于见到了好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即将从她的男友升级成丈夫的存在。 很明显,他之前已经从妻子口中,听到过无数次这位兼具“救命恩人”和“挚交好友”双重身份的存在了,一看见施莺莺,便赶紧迎上前来,热情地跟她握手,笑道: “施莺莺小姐,久仰大名。您能拨冗前来,我实在太荣幸了!” 施莺莺仔细端详着面前这位儒雅温和的男子,心想,如果这人真是个表里如一的正常人的话,那也不是不行,毕竟脾气好,长得也不错,还能赚钱养家,和好友的前夫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她如果真的跟这人结婚,以后肯定会过得比以前更好吧? 于是施莺莺送上了自己的礼物,一张能够在考试中向外传递消息三次请求场外援助、并且不会被逮到的道具卡,微笑道: “祝你们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这个男人自然也知道这张道具卡的含金量,在看到施莺莺竟然能拿出这么高级的道具后,两眼顿时亮得像黑暗中的猫咪一样,都快放射出光芒来了,活像两只明晃晃的手电筒,连带着对施莺莺的态度,都从一开始的“热情”变成了“十分热情”: “哎呀,这也太贵重了,多不好意思!” 他一边说着,一边接过那个半透明的、装有道具卡的信封,然后相当自然地递给了同样在一旁接待宾客的妻子,笑道:“来,老婆,你拿着。” ——可以说,即便施莺莺之前对此人曾抱有怀疑,那么这一刻,他在收到了贵重的礼物后,下意识就将它转交给他的妻子的那一瞬,施莺莺也得打消相当一部分对他的恶意揣测: 如果不是好友在家庭生活中占据主导地位,那么这个男人怎么会做出如此自然的动作?就像是已经习惯了凡是重要的事情,都交由她拿主意的相处模式。 那再进一步,如果两人之间已经形成了以她为主导、由她来决定大事的相处模式,那么至少她的人格尊严和人身安全,就都能得到保证,再也不用担心会重蹈覆辙。 那么,自己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虽说这对新人主张不要大操大办,但在重新获得了读书的权利后,她的成绩飞跃得叫人难以置信。 哪怕现在,这个世界已经按照如此冰冷残酷的规则运行了许多年,将所有普通人都无情地筛选了出去,能留下的无一不是在某方面有过人特长、甚至干脆就是六边形战士的佼佼者,她也依然能够在这人才辈出的局面中杀出一条血路。 也正因如此,哪怕她之前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甚至都可以称得上是冷酷了,也总有人觉得自己能够用一腔真心融化这座冰山,前赴后继者不计其数: 长得好看的,试图成为她的情人;性格温和的,想要成为她的朋友;有野心的,想成为和施莺莺一样的、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救命恩人;没什么大志气的,也想着要是能讨她欢心,从她手里拿到几个道具,给她当狗都可以。 别说,在这样的情况下,还真叫她的交际圈慢慢扩大了起来。再加上她本身的性格本来就很温和,这段时间来常常端着的冰山脸只不过是一种与她的本性相悖的伪装,很容易被看穿,于是今日前来参加她的婚宴的,还真有不少人,把原本就不多的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好不热闹。 在满堂宾客的喝彩声中,英俊的新郎与美丽的新娘含笑拥吻。 没有礼炮,没有捧花,没有从天而降的金粉与明亮的闪光灯,缠绕在这间侧厅衡量上的假花也有些稀疏。这个婚礼规模若是放在现实世界里,真是怎么看怎么简陋;但放在虚拟世界里,就已经是一场值得称道的盛事了。 作为新娘的救命恩人和最好的朋友,施莺莺理所应当地被安置在离两人最近的那一桌席面上,她抚掌微笑,看向两人的时候,至少在这一刻,她在心底真心祝愿过他们和谐美满,地久天长。 ——三年后,施莺莺与她那婚后就再也见不到人了的好友,在一场考试后双双失踪。《 》 160-165 第161章 整容 她没有见到好友出来。 那是一场对施莺莺来说, 根本没有半点难度的考试,如果用古地球时期的学科划分来看,考的应该是语文和历史的综合, 简而言之就是让学生们自己写八股。 谢成芳在失踪之前,主讲的科目便与此有关, 连带着她留在房子里的书籍和资料, 也多半都是这个方向的。 哪怕当年曾被谢成芳带至此地居住的两人,眼下还居住在这所公寓里的,只有施莺莺一个, 但她们会时不时私下见面,交换情报、资料和道具卡,所以这些书籍自然也对她开放,可见这场考试对两人来说, 应该半点难度也没有;哪怕遇上高手云集的、最严峻的情况,也能轻轻松松全身而退。 可意外总是在最想不到的地方来临。 在这场考试中, 因为要尽可能逼真模仿“八股取士”的逻辑, 所以考生们的文具都要自备, 甚至连用的笔墨,都不再是传统的钢笔、中性笔和墨水这样的科技产物, 而是毛笔、墨条和砚台这些符合古代生产力的东西。 由于本次考试的特殊性, 众人得以提前一日得知范围, 并准备相应文具, 施莺莺和她的好友自然也按照通知提前准备好了一切。 两人在入场前, 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被掩饰得极好的信心满满,和周围六神无主,骂骂咧咧地讨论着“这墨条怎么这么难磨”和“谁他妈的会写八股文啊”的考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钟声响起——真别说, 这场考试对古代科举制度的相关规定,属实模拟得那叫一个原汁原味的地道,连提醒发卷和收卷的铃声都用钟声取代了——便有一沓用来打草稿的草纸和用来誊写正文的玉版纸被发了下来,与“科举考试”规则配套的、需要避讳的字眼,也一并出现在了桌角右上方的显示屏上,同时,机器高举刻有试题的木板开始在场内巡视,这大概就是现代版本的“阅卷老师拆封考卷并分发”的环节。 施莺莺立刻往砚台里倒了些清水,开始磨墨,因为“自己磨墨”也是古代科举考试中一个很重要的环节,如果能把墨磨得又光亮又润泽,读起来能增加卷面的美观性,将会是很重要的一个印象分。 但她刚拿着墨条和水一接触,便察觉到了这东西的异常之处: 不对,这墨条好像已经不是自己准备的那块了。怎么回事?我在入场的过程中,始终紧紧盯着自己手里的物资不曾分心,绝无可能通过“人力”的方式调换我的东西……也就是说,有人对我的物品使用了道具卡! 而施莺莺也很快想通了这位潜藏在暗处的人的行事动机: 很好理解,毕竟这些年来,她在“古代文化和历史”这个领域里的一骑绝尘可以说是人尽皆知,连她的好友都没法比得过她——虽说结婚后,她的好友的研究方向就逐渐偏向去了她的丈夫选择的金融领域,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 如果说这场考试,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个难题的话,那么对施莺莺而言,就是一场纯给她送资源和道具的娱乐赛,半点难度也没有。 因此,不管这人,是出于“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到哪里去”的心态,打算损人不利己地干掉施莺莺,还是出于“干掉明显是第一名的你,我就能竞争第一名”的好胜心,他将矛头对准施莺莺,实在都是上上之选,属实是精准打击。 在认识到手中的墨条不对劲的第一时间,施莺莺就放开了手。正常的墨条质地坚硬,需要加水耐心研磨,才能将其从固体变成液体;但这根墨条因为被做过手脚,所以格外与众不同,几乎是在碰到水的下一秒,在施莺莺察觉到异常的那一刻,就遇水即溶,化作一汪黑漆漆的墨汁了。 不仅如此,这汪墨汁还散发着极其刺鼻的腥臭味,这味道简直就跟血和腐肉混杂在一起,堆在乱葬岗发酵了三天三夜似的,略闻一闻就让人头昏脑涨。 如果这还不是最惨的事情的话,那么,在施莺莺发现自己的包裹里,提前准备好、也检查过没有半点问题的道具,全都带上了这种不详的臭气的那一瞬,她在这个世界中要面临的真正的惨剧和考验,才缓缓拉开帷幕。 施莺莺赶紧动用道具,将这玩意儿清理掉,同时对负责扮演古代考场中的巡绰官的机器禀报道: “申请援助。我的墨条坏掉了,没有办法答题。” 施莺莺话音刚落,刚刚从她身边路过的那台机器,便一百八十度调转了身躯,带着“嗡嗡”的轮子转动声一路滚来,在扫描过施莺莺面前的砚台后,用冰冷的机械音播报道: “已核实,属突发事件,允许考生自由活动三十秒,请在三十秒内自行解决文具问题。” 很难说施莺莺在这一刻,没有破口大骂的原因,是她修养好,还是因为贸然扰乱考场秩序会被立刻抹杀,抑或者干脆就是被吓傻和气傻了: 三十秒……区区三十秒,能干什么?哪怕她用道具卡把自己投放去商店,买了新的墨条来考试都来不及! 她甚至没办法跟旁人借东西,因为这间原本有着四四方方窗户和现代化桌椅板凳的教室,已经按照古代科举考试的规则,被改造成了无数个独立的号舍。在这种互相隔离、完全独立的情况下,她甚至都不知道旁边的人是谁,先不提打招呼浪不浪费时间的问题,本着“干掉一个对手,我存活的可能性就高一分”的求生欲望,这人哪怕跟施莺莺认识,也十有八/九不会对她施以援手! ——可在“十有八/九”之外,也存在着一二分的变数。 在这台机器停留在此地的第十秒后,从施莺莺旁边的号间里,传来一道声音:“怎么了?” 施莺莺已经在冒险使用高危道具卡将意识抽离出来了,试图“魂魄出窍去购买考试用具”。 但这一过程伴随着极高的风险性,且十分疼痛,又要求使用该方法的人在整个过程内都保持高度精神集中,所以,当这道熟悉的声音,隔着考场的墙壁和肉/体灵魂的阻隔,以格外缥缈的模式传入她双耳的那一刻,施莺莺已经跑路跑到一半的魂魄,就瞬间钻回了她的身体,连带着着那道来自隔壁的声音都变得清晰了起来,施莺莺立刻就认出了坐在她旁边的人是谁,正是她的至交好友,赶忙急急问道: “……你有多余的文具吗?借我一份。” 此时已经过去二十秒了,可谓生死一线,千钧一发: 但凡这两人在接下来的对话中,有一星半点儿的废话,那么这三十秒的时间就得被生生浪费掉! 先不提施莺莺拿不到笔墨纸砚就无法作答试卷,等到最后无法交卷只有一死的下场;便是她们之间多说半句话,另一边手上的动作慢了点,施莺莺也一样没法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且按照“不能扰乱考场秩序”的规则来看,在这最后十秒钟的自由时间里,如果时间一到她们却还在交谈的话,横死当场的人就要从一个变成两个。 可就在这祸迫眉睫的危亡关头,隔壁连问都没问为什么,就爽快地把自己准备的物资分了一半出来,直接递出了她的篮子,经由机器之手放在了施莺莺所在号舍的窗边。 在篮子底部和窗台接触的“咔哒”一声轻响发出的同时,施莺莺获得的这宝贵的三十秒也消耗殆尽。 她将全新的墨条浸入砚台清水中,开始磨墨,然而完全在意料外的情况又发生了: 随着磨墨动作的持续,她突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痒。 但这种痒意并非因为过敏或其他原因而生,更像是有什么全新的东西,以鲜活的、拥有生命力的姿态,在她的脸上生长出来了。这种感觉不会带给人“生命受到威胁”的可怖感,却又因为它真的在扭动、生长和增殖,而令人感觉格外诡异。 施莺莺再度停下了磨墨的手,下意识往自己脸上摸了一把,然后她就睁大了眼睛,几乎难以置信自己到底摸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等等,这是谁的脸?! 一般来说,即便一个人的外貌发生了变化,只要不是变得太过分,那么本人基本上很难通过“触摸”这么个简单动作,探寻出这一点: 鼻子垫高了两毫米?双眼皮?微笑唇?拜托,这些东西都是从旁人的角度看才能看得见的,硬要说有什么东西是本人能感受到的,那可能也就只有整牙过后舔起来的感觉愈发顺滑的牙齿了吧。 但这种“认不出来”的情况,仅限于变动不是很大的时候;而眼下,发生在施莺莺身上的变化,早就不能说是“微调”了,说是直接字面意义上的“改头换面”都不过分: 她平滑的皮肤上数息间就长满了痦子,而这也是她得以察觉到自己样貌产生变化的重要原因;原本高挺秀气的鼻梁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圆润的蒜头鼻,牙齿也变得参差不齐了起来;握着墨条的双手,更是眨眼间便从白皙变得黑黄粗糙了起来…… 幸好这是考试世界而不是娱乐圈世界,否则按照施莺莺落差如此之大的面容变化,按照后面那个世界的逻辑,她在变成这种样子后,其下场和在考试世界里考了个零蛋一样,唯有一死。 但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袭上施莺莺心头的,又是难解的疑惑: 除了外表发生了变化之外,我再没有感受到半点异常,这是为什么?什么人会如此大费周章地给我使用这种道具?这家伙的行事动机又是什么?总不至于就是为了把我变丑,扰乱我的注意力吧,那这未免也太儿戏了,谁会被这种小事分心? 正在施莺莺疑惑不解之时,她无意中瞥了一眼桌子右上角的显示屏上,显示着的自己的考生信息,一瞬间惊骇不已,也正是此时,她才明白了这位不知名人士对她使用的这份道具的含金量: 在刚刚那极为短暂的时间里,发生改变的不仅仅是她的脸,甚至连带着她的身份都被一并改变了,且这份改变能够得到世界规则的认可——她变成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甚至连与身份证绑定的考生信息,都一并被改掉了。 虽然身份改变了,但施莺莺之前获得的一干道具却没有因此而遗失,依然安安稳稳地躺在她的口袋里。因此,这一剧变不仅没能让她恐慌或者无措,甚至还让她心头那团未曾散去的疑云愈发扩大了: 不是,朋友,你到底图什么啊?! 怀抱着这样的疑问,施莺莺在除了“换了个身份”之外就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的情况下,顺利完成了这场考试,甚至还提前交卷了。 或者说,她不得不提前交卷。 因为这场考试规则是参考明清时期的科举制度而定下的,所以对试卷的书写要求也有相关规定,比如说和列祖列宗、先帝、宗庙、列圣等有关的词,需要比其他列高出三个字的位置;再比如说如果出现了“诏”和“谕”这样的字眼,前面需要空一格;再比如说如果在这个世界的设定里有父母的存在,那么在写作的时候就要避开他们的名字……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在这样繁琐的规定下,让本来就不曾将八股科举当作主要学习方向的考生们来答题,其后果到底有多灾难完全可想而知: 在正常情况下的考试里,要等考试结束出分数出名次后,系统才会按照排名将后面的那一半人消灭;但在这场考试里,还没等用来计时的沙漏漏过去一半,就已经能从临近的号舍里,听到头颅爆裂、尸体倒地的声音,和恐惧又绝望的临终哀嚎了: “不——!!!” “操啊我真的没反应过来——” 在这样的环境里,即便施莺莺的内心素质再强大,能够不受任何影响地继续顺利答题,但精神上的稳定和现实世界中的有形之物的影响是两码事。如果她旁边的人炸开了,弄脏了她的考卷,该怎么办? 于是施莺莺想了想,觉得反正好友在这方面的水平和自己差不多,大家都是接收了谢成芳的精神遗产的人,再不济,拿个“安全存活”的前一半名次肯定没问题,便提前交了卷,成为了第一个走出考场的人。 她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了好久,才听到宛如天籁的钟声响起,标志着考试的结束。施莺莺从长椅上站起,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施施然折回房间,从此起彼伏的崩溃的尖叫、爆裂开的头颅和颓然倒下的身躯之间,轻轻松松走过,再度登上魁首的宝座,面不改色地踩过满地横流的脑浆与鲜血,领到了她应有的奖励。 可是她在门口等了很久很久,也没有见到好友出来。 第162章 遗物 不要为我哭泣。 施莺莺不仅没有等到如约出来的好友, 甚至还眼尖地发现,有一支队伍,开始从外向内有序包围考场, 把他们给围了个严严实实。而且这支队伍的成员个个都长得人高马大,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和道具, 杀气腾腾、面色阴郁, 明摆着来者不善。 施莺莺见情况不妙,立时折返回考场,目标明确地就冲着她不久前还坐在那里的号舍奔去, 一路上,各种可怕的猜测都在她的脑海里过了个遍: 她难不成真的没通过?不可能啊,她跟我一样在这方面很擅长的……难不成真的马失前蹄,犯了什么低级错误吗?还是说, 她把墨条让给我后,就没有能用的东西了?不不不, 不能这么悲观。往好处想, 万一是我们错开了呢?对,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她都这么厉害了, 怎么可能出事?应该就是我们没看见对方而已吧? 可等施莺莺来到此地后, 才发现自己的猜测全都是错的: 她的好友, 那个温柔聪慧、总是在羞怯微笑着的少女, 已经用外套拧成的绳索, 以一个半跪的姿势,把自己活生生吊死在了书桌旁边。 施莺莺看着她已经青紫了的面孔,还有这个怎么看怎么别扭的姿势,一时间, 只觉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击中了她,顿时天地万物都远去了,外界熙熙攘攘,唯她心中一片空茫: 因为考场里没有能上吊的地方,所以她的好友不得不半跪下来,才能让绳索套在桌子上。但这个姿势很难保持,只要略微挣扎一下,但凡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求生意识,就能让自杀的行为失败。 她在自杀的时候,到底有多崩溃?她在半跪下去,悄无生息地把自己吊死在桌子旁边的时候,到底想的是什么?究竟是什么事,才把她逼到了这个地步,甚至不惜用如此惨烈的方式来告别人间? ——这些答案已经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因为唯一知道所有前因后果的当事人,已然魂归黄泉。 施莺莺在刚来到这个世界,就被同伴四下飞溅的脑浆、血块和脂肪糊了一整张桌子,珊瑚枝桠一样殷红的血管分叉都挂在她头发上了的时候,她也没有破防,甚至还能情绪稳定地试图钻一下规则的空子,可见她的精神内核还是很稳定的,不管在怎样的逆境中,都能第一时间想到办法去解决问题,而不是进行一些无用的感情抒发,除了浪费时间之外半点实际作用也没有。 因此,哪怕眼下,面对着最好的朋友的尸体,施莺莺也没有崩溃——至少表面上没有——只怔怔想,你要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不管是什么事情,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解决,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好吧?还是说,在你眼里,我是不可信、不可靠的人,不值得托付吗? 可不管她多么难过,都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因为那支来者不善的队伍已经马上就要合拢,把一堆考生都像是包饺子似的堵在房间里。他们甚至还在考场最外面的、唯一的出口那里,设置了扫描证件和容貌的关卡,所有要从这里离开的人,都要先验证身份才行。 这个架势一摆出来,就等于在对所有人宣告,他们这是在找人。 而很不幸,施莺莺对自己的惹事程度和倒霉程度均有认知。 这一瞬,她那沉寂许久的感知危险的雷达再度发动了起来,就差没指着她的鼻子跳起来尖叫预警了: 他们找的就是你!快跑,趁着现在你的这张脸和假身份都还在!再不跑的话,等包围圈完全形成,他们能分出更多的人手加大严查力度后,就真的走不了了,而且鬼知道你的这个假身份能保存多久,再不走,可就真的走不了了! 也正是在此时,施莺莺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她在考场中经历的第二次毁容式整容,究竟有着怎样的本事: 除去改变容貌和身份之外,这件事对她半点多余的影响也没有,更无从谈起“扰乱心智”,可以说这一手神来之笔,完全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完美逃亡而提前准备的。 这样看来,先不提一开始的黑手是谁下的,至少第二次的改变,是实打实救了她的命。 于是施莺莺最后回过头去,深深凝望了一眼好友死状凄惨的尸体。 随即她快步向外走去,不敢再回头。 说来也巧,不是是该说施莺莺运气太好还是太糟,她刚一出门,就迎面撞上个人。 那是个一脸青春痘,满口黄牙的小年轻,身上还带着股若有若无的烟臭,流里流气的样子让人看了就心里发堵。施莺莺自认入场的时候从没见过这人,再加上这人来的方向也是场外,也就是说,这家伙和外面那些正在包围考场的人,是同一个来路的。 说她运气不好,是在这种人人自危、能突破封锁线走出考场就算成功的当口,遇上这么个不在计划之内的人,真的是十分紧急的意外情况;说她运气好,是因为施莺莺被她的好友用道具换成的这张脸,竟然和这人熟识。 这位年轻人一看见施莺莺,当即便“哎呦”了一声,随即熟门熟路地从口袋里掏出根烟来,对施莺莺赔笑道: “姐姐,这是还没走呢?辛苦了辛苦了,来根烟呗?” 被完全不认识的人这般贸然攀近乎后,施莺莺愣了一下,只不过她的怔愣格外短暂,甚至连十分之一秒都没有,就从她的脸上闪现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格外油滑的神情,连带着她接过烟的手势都是老烟民的手势: “嘿,小子,算你有眼力见。” 那年轻人赶忙点头哈腰道:“都是咱大姐教得好!” 施莺莺虽然接过了烟,却没有点燃,就这么放在手上把玩着,以此来掩饰“她不是这个人,因此也未曾随身携带打火机,导致无法点烟”的事实,对年轻人问道: “你们怎么还围在这儿,难不成事情还没办完?” 她这番话说得相当有水平,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问了,但事实上最关键的、会露馅的详细内容半点未曾提及。 这一手别说糊弄区区一个年轻人了,用来糊弄老油条都不成问题。这不,年轻人立刻就被施莺莺的问话给吸引走了全部注意力,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抱怨道: “哎哟,别提了,姐姐!你这边带着道具卡混在里面,随随便便写几笔就能活下去,那叫一个清闲,可倒是苦了我们这些在外面忙前忙后的倒霉蛋呢。” “其实我觉得在背后这么说不好,但是我还是要说,费这么大劲只为了抓一个长得也就那样的女人,何苦呢?你哪怕抓她那个漂亮点的同伙嘛,这才不算吃亏。老大他还口口声声说,这女人和她同伙手里的道具数不胜数,足够让我们在这里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或者说通关出去也不是不行……哎,我就奇怪了,要是真这么厉害的话,她俩怎么还能被困在这里?” 施莺莺闻言,立刻就把这个小喽啰口中的“她同伙”和自己对上了号,也终于弄清楚了这帮人是冲着谁来的: 不是别人,正是她那刚刚把自己吊死在了课桌旁边的好友。 可这就更说不通了。 毕竟施莺莺的那位好友,在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之后,早就形成了内向的性子,别人想跟她攀关系都只能不得其门而入;后来能跟她的第二任丈夫再婚,都是完全靠男方使出了一千分的力气死命贴上去,才成功的。 这样看来,在那个“一看就知道不好惹,跟他们同时出现在一个考场里的时候,能用道具保命就赶紧全都用了”的,群英荟萃的名单里,施莺莺引人注目一点还说得过去,毕竟有这张脸在,她想不引人注目都难;但她的好友,无非就是个最近几年,才勉强靠着自己的努力,在这帮天才里拥有了一席之地的普通人。更别提婚后,她口口声声说着要“照顾家庭”,直接从大众的视野里消失了,除去施莺莺还能偶尔联系上她之外,整个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没什么两样,根本不具备任何“被当成肥羊盯上”的条件。 ——除非这件事情的起因,早得比施莺莺能想到的更早。 早于这一次死亡与考试,早于三年前的那一场婚礼,甚至比她们因施莺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相识更早,或者说,从一开始,她的好友,就不曾挣脱那冥冥中的网罗: 如果她只是离婚了而已,却没能彻底摆脱那个人渣呢?如果真的是她的前夫改换面容,阴魂不散地回来了呢?还有谁会比曾经的加害者,更明白受害者有怎样的潜力和压榨价值? 也许是危机时刻的灵光一闪,也许是冥冥中早有注定,也许是在亲朋好友接二连三都离开自己后,哪怕是再坚强的施莺莺,也有那么一瞬间的疲惫和疏忽,导致她将在心头一闪而过的这个毫无根据的猜测,就这样轻轻松松说出了口: “他追着这个女人很多年了吧?不累吗?” 这个小喽啰一听,简直就像是找到了知己似的,拼命倒起了苦水: “是啊,到底图什么呢!也不见她有多好看,老大要是真图她一张脸的话,那个蓝眼睛的美女不比她好看得多?脸也换,身份也换,名字也换,结果换来换去就是不知道要换个老婆,到头来累死累活的还不是我们!” 施莺莺立刻就得出了三个结论,而且这三个结论,不管是哪一个都足够让人毛骨悚然: 第一,她的面容变化的确来自于好友的道具帮助,这应该是她的好友留着自用的保命道具,最后却还是用在了施莺莺身上; 第二,她好友改嫁的这个新丈夫,极有可能是上一个虐待她、剥削她的丈夫,利用某些道具,改换面容卷土重来,属实是羊毛逮着一只薅; 第三,她的好友毫无求生欲地把自己吊死在了课桌边上,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她的精神已经彻底崩溃了,死亡对她来说,甚至都算得上是一种解脱。 在意识到这点后,施莺莺当机立断,随便扯了几句闲话应付这个小喽啰,随即便足下生风,匆匆往外走去: 因为她现在身上背负着的,除了自己的性命,还有好友临终前的期许。 那个沉默温柔、待人赤诚,无论多少次陷入困境,都能对他人保有最后一份信任的女孩子,那个本就天资过人、哪怕被耽误了学业,也勤能补拙地追赶了上来,满心满眼都是对知识的渴望的女孩子……在不愿使用任何道具卡,把自己勒死在课桌旁边,却又把这张能改换身份的道具卡留给了施莺莺的那一瞬,她在想什么? 她是在想,我不能拖累一直在帮我的好朋友,还是在想,为什么我总是识人不明,所有痛苦的命运到头来都落在我身上? 可是不管她想了什么,都不再会有答案了。 因为已经死了的人,是无法为自己发声的。 只可惜总有那么些不会看人眼色的人。 施莺莺没走出多远,刚刚那个小喽啰就快步跟了上来,黏在她身边,继续唧唧歪歪个不停,跟普通社畜们偷偷聚在一起抱怨老板一样,但他谈论的,却不是无害的工作,而是一条人命,一次死亡,一场谋划了数年的阴谋: “说真的,姐姐,你觉得那玩意儿真的有用吗?等下要是老大用了的确没问题的话,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想办法去搞一个?” 施莺莺心想,鬼知道你们弄了个什么奇怪的道具,但面上愣是滴水不漏地丢出了一套万金油回答: “我觉得这事儿不好说,你也觉得有点玄乎,对不对?” ——毕竟你上来也在疑惑“真的有用吗”,可见这东西哪怕在五花八门的道具里,也有点超纲了。 ——别看我不知道这个道具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有着怎样的功效,但至少我知道你们对它的态度都是半信半疑却又莫名推崇就行了! 此言一出,这个小喽啰顿时就像找到了毕生知己似的,要不是两人现在正在赶路,他必须得狂拍自己大腿以表示对施莺莺这番话的高度认可: “哎哟,姐姐,这话说得太对了!我不是说这个道具不好,我也不是说咱们老大不好……就,主要是吧,你看咱们以前用的道具,都是有理有据的,都是……对,都是科学的!” 施莺莺:可算了吧,我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则就已经很魔幻了。牛顿的棺材板都已经翻身做主修炼成精载歌载舞了。 然而这个小喽啰完全没察觉施莺莺内心的狂暴吐槽,还在那里自顾自道: “按照比例淘汰人,免考一次,避免惩罚,加分,降低分数线……这些好歹都是正常的规则,对吧?是可以说得通的东西。但这个道具太邪门儿了,上来就要一条亲人的人命,这谁能狠得下心弄出来啊?”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考场最外面围成一圈的人墙边上。 在正常的现实世界里,此刻围在这里的,应该是带着焦急、期盼、喜悦与心疼等种种复杂情绪的家长们。 这些成年人们手上拿着的,要么是遮阳伞和水杯,要么是盛着保健品、食物和零食的各种饭盒,还有鲜花、旗帜和标语这样能够鼓舞人心的慰问物品,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这些正围在门口的人们一样,手里要么拿着尖刀和枪支这样的武器,要么直接就把某些格外有杀伤力的道具卡都拿在手上了,明摆着是要搞事。 很明显,把他们聚在一起的某人,使用了某种道具,解除了此地对“无关人员不得随意出入”的限制,而从领头的那几人扯着嗓子再三强调的“注意事项”中,也基本上能听出来他们要干什么: “……再说一遍,虽然是来装样子的,但也一定要装得足够像,毕竟这女人和她同伙的手上有不少道具,要是真打起来咱们还手下留情的话,搞不好没命的就是咱们。” “必要的时候,她的同伙可以杀,也可以把她打到四肢残废,只要能把她留一口气,让老大能过来英雄救美就行!” 施莺莺一听,就知道他们口中的“同伙”指的是自己,心中百转千回之下,也不知道是嘲讽这些人还是自嘲,最终只是笑了笑: “好大阵仗啊。” “那可不!”这小喽啰见他的大姐头终于搭理他了,乐得跟个什么似的,赶忙道,“毕竟这事儿要是真的能成,就可以从这个世界里离开了,再怎么小心都不过分!要不是我手头没那么多积分,也没这个运气兑换这种道具,我肯定也要换一个。” 施莺莺顿时怔住了。 她再度开口的时候,险些都没认出自己的声音——那么干哑,那么枯涩,就好像一块失水多年的树皮,在皲裂的大地上拖曳而过似的: “……是啊,真的很神奇,对不对?” 接下来甚至都不用这个小喽啰再说什么,施莺莺都能根据这简短的几句对话,还有这些人、乃至她的好友的行动,推断出这个道具的功效是什么: “……太神奇了,只要让一个人,心甘情愿为另一个人而死,后者就可以被毫发无伤地置换出去……这跟伥鬼找替身有什么两样?真的太神奇了。” 小喽啰实在不好确定,施莺莺是真的在感慨,还是在阴阳怪气,也只好顺着她的话头往下接:“哎,可不是嘛!说来也是老大有福气,虽然没什么血脉相连的真正的亲人,但是能捞着这么个老婆,也勉强符合亲人的条件。” “女人嘛,都心软,好糊弄。他们之前就有一段,虽说闹得有点不太愉快,但咱们老大换了张脸后,不还是牢牢把她抓在手心里了?可想而知,这次也不会例外,等她被我们的人耗得快要死掉的时候,再由老大出来英雄救美,啧啧,她这一颗心不得全都放在老大身上?再甜言蜜语,求饶几句,说点软话,得,这事儿就成了!” 他在这边说得正唾沫横飞,开心着呢,却不成想另一边施莺莺的心底掀起的滔天巨浪,几乎都要把她不动声色的表象给撕开一道裂口: 原来,不是什么人,都有当这个伥鬼的资格的。 只有“亲人”,才配为“受益者”去死。 如此一来,最后一条逻辑链终于得以补全,缺失的拼图寻回了最关键的一块: 为什么羊毛一定要逮着一只羊薅,为什么这个阴魂不散的男人哪怕冒着露馅的风险,也一定要选择她的好友? 除去这个男人的自信和极度自信之下导致的不甘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的好友,在那次失败的第一次婚姻过后,就有了与这个男人息息相关的“亲人”的身份。 于是,在他挑选替死鬼的时候,她就是唯一的最优解。 在想明白这件事后,施莺莺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要多久才能换出去,你知道吗?” 小喽啰想了想,不确定道:“好像要好几天,毕竟‘死人’的户籍注销和遗物整理也要时间嘛。” ——这便是施莺莺现在,站在她好友生前居住的小区大门口的原因。 自从她的好友结婚并搬到这里后,施莺莺便很少见到她了。 当时施莺莺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万万没想到竟然是昔日的恶魔,使出浑身力气逃脱惩罚后去而复返,对着自以为解脱了的羔羊再度伸出魔爪。 而他精心选择的这处豪华居所,在平日里,既能够完全隔绝受害者向外求助的一切途径,让施莺莺这个她唯一的朋友无法经常上门拜访,进而大大减少露馅的可能性,又能够让所有人都对他的行为赞不绝口,说“看哪,他多有心,是个顾家的好丈夫”。 或许是施莺莺在原地呆立的时间有些久,很快就引起了安保人员的注意。 数位腰间配枪、身穿制服的安保人员向施莺莺走来,为首那位女子的背后还跟着数架无人机,几不可查的红点在机身上闪烁不停,估计是开启了对施莺莺的信息扫描和检索——可见这个地方贵是真的有贵的道理,当然,如果没有花被软禁起来的受害者的钱打造这个囚笼,就更好了: “站住!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 如果施莺莺现在用的还是她自己的那张脸,那么按照她之前来探望好友的频率刷出来的眼熟度,还有人们对美丽事物的喜爱,绝对不会被拦下。但她已经被改变了面容,连带着这些人对她的态度,也一并从“熟人”变成了“心怀不轨的陌生人”: “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开枪了!” 为了不暴露身份,为了不辜负好友死前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施莺莺面上半点异常的神色都没有,立时停下脚步,飞速举起双手,同时报上了好友的名字和地址: “我是来找人的……她回来了吗?我找她有急事。” 安保人员这才将枪支收了起来,狐疑道:“你和她怎么认识的?” 施莺莺立刻就把这张脸对应的身份甩了出来:“我在她丈夫手下做事。” 结果施莺莺这边刚一说出自己的身份,那边的人们便立刻改换了态度,那叫一个殷勤,便是施莺莺之前用真正的身份来这里拜访的时候,也从未见过这些人如此友善过: “哎呀,原来是咱们的高级客户!您瞧瞧,这事儿办的……是我们眼拙,没认出来。来来来,快进来!在外面站累了吧?快,快来,我这就带您去她家里。” 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官方才能有资格使用机器,或许这也是主脑带给所有人潜意识影响的冰山一角吧;相应的,在这些与世界主要构成无关的场所,使用的就是和现实世界里没什么两样的人了,连带着他们趋之若鹜、阿谀曲从的模样,也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呐。我们前几天还在说,这家人对我们是真的好,平日里有个什么好处也都念着我们,怎么这几天突然就没动静了呢?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正好你来找人了,我们就不用过去打听了!毕竟住户也需要个人隐私的嘛。那你去看看,要是没事的话,就跟我们说一声,让我们不用再瞎想了。” 说话间,安保人员们已经簇拥着施莺莺来到了她好友生前的居所。 这是一幢相当体面的独栋别墅,篆有精致纹样的铁门推开后,便有石径蜿蜒入花园,再往更深处去,一路穿花而过,才能抵达居住区域的门口。众人行走间,施莺莺分明看到盛开在两旁的玫瑰迎风摇曳,娇艳美丽,抖落一地细碎光影的时候,便有暗香浮动,随风而来。 明明是相当安宁的、美丽的景色,却因为缺失了原本应该居住在其中的主人,而变得有些落寞了。而且不知为何,施莺莺总觉得能够从这些开得正好的花里,感受到一丝不祥的、悲伤的血色。 安保人员们在把施莺莺护送到位后,便离开了,只留她一人在这里,为她唯一的、最好的朋友整理遗物。 因为施莺莺现在的身份和借口都是假的,耽搁的时间越长,露馅的风险就越大,于是施莺莺不得不一股脑把所有的东西都随手扫进口袋里,可以说是看见什么都拿什么,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整理遗物”的过程,完成对好友的“死亡判定”: 书籍,笔记,衣物,卫生用品,零零碎碎的几件首饰……她生前明明是那么温柔坚韧、积极向上的女孩子,不管身处怎样的困境也不曾放弃对“生”的渴求,死后留下的,竟只有这些苍白的碎片,甚至都无法从中拼出一个完整的人影。 就在施莺莺把书架上的最后一本书拿下来的时候,一封信被从书架最内侧带了下来,轻飘飘地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准而又准地一头扎进了施莺莺怀里。 施莺莺抓起信封随意瞥了一眼,便再也动弹不得了,因为那上面落在“收信人”这个位置上的,分明是她的名字,还是她的好友那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字迹。 按理来说,施莺莺现在应该赶紧收拾好这些东西,完成“确认死亡”的这个环节后,要么去个安全的地方再慢慢看这封信,要么就通关成功直接离开这个世界,然而她连一秒钟都未曾犹豫,便拆开了这封信。 ——谁知道这个“离开世界”的判定,是瞬发的,还是渐进的? 如果在她完成了“收拾遗物”的这个行为后,就被立刻判定离开世界的话……她还能看见这封信么?她的好友留下的最后的东西,想跟她说的最后一番话,是不是就再也不能传到她的耳边了? 生前被欺瞒和利用了一辈子的人,她唯一的遗言,竟然也不能传到她唯一想要倾诉的人耳边么? 于是,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时间空隙里,在这一切以分数为准则的、过分冷酷和数字化的世界里,素来以冷静、敏锐、聪慧著称的施莺莺,终于任由自己的感情压过了理智。 【莺莺,见字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不要为我哭泣,因为这是我算好的、既定的结局。】 【你是不是曾有过这样的疑惑,我既然已经在婚姻上吃过亏、受过罪了,为什么还要锲而不舍地往同一个坑里跳第二遍呢?现在你的疑惑应该得到了解答,因为这是我谋求的。】 【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到了这一步,你其实应该都知道了。但以防万一,我还是得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 【我的第二任丈夫,和第一任丈夫,是同一个人。他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某个能够将使用者从这个世界里置换出去的道具,代价是一位家人必须因此而心甘情愿地献出生命。】 【所以他不惜倾家荡产,换来能改换面容的道具重新回到我身边,连脾气都改了。人人都说他视我如珍宝,爱我如爱他自己的性命,因为在他决定让我成为这个牺牲品的时候,我的确便是他的第二条性命。为了让我能够自愿为他而死,为了离开这个世界,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我最初与他再婚的时候,的确是被骗到了的;后来在发现真相后,也曾有过万念俱灰的黑暗时光,甚至怨过你,为什么没有察觉他的不对劲,为什么没有多来看看我,这样或许你就会发现端倪。】 【但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是救过我性命的人。所以我不该怨你。】 【总之,这样宝贵的道具,我这么多年来,也只见过这一件而已。近些年来,道具的功能愈发多样化,价格也随之一路飙升,可见想要通过积攒积分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的方法,可行性极低,甚至连世界的规则都在为阻拦这条路而修改。这样一来,他手里的这件道具,就是目前已知的,能够以最快捷的方式离开世界的唯一解法。】 【你还记得我唯一胜过你的那次考试吗?那次考试的奖励,是一件名为“血色玫瑰”的道具。当在方圆两百平方米之内的住宅区域内,有超过一千支正处于花期的这种花朵时,每一个自然日,便能将种植者身边最亲密之人的一件指定道具的所有权,变更予种植者指定人选的一千分之一。】 【这个道具看起来很鸡肋,但再也没有比它更适合我的了。】 【实不相瞒,莺莺,我也想活。三年来,我每天都在想反悔,每天都在想改变主意,每天都在想把这件道具的所有者换成自己。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过一天,我仿佛都能看见虚空中有指针缓缓划过,指针掠过的每一格都在宣告我愈发逼近的死亡。】 【再也没有什么事,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正在缓慢步向死亡的终局,更加痛苦。如果真要有,便是这钝刀子割肉一样的凌迟,甚至还是我自己对自己下的手。】 【但我最终还是将原计划执行了下去。】 【我用血色玫瑰,将他那件道具的所有权彻底转移给你,这样一来,只要我能心甘情愿为你而死,你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为防我死后,他发现计谋落空,气急败坏之下决定倾家荡产、不惜一切追杀你,我又换来了最高级别的、能够安全无害改变人面容的道具,这样一来,在我死后,你就可以顶着这张假面成功脱离。】 【不管你知不知道这件道具的存在,你都一定会来为我整理遗物,因为你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人,所以你一定能看见这封信。而在看到这封信后,不管你之前如何,眼下,你便可得知所有真相——】 【这便是我,在我优柔寡断、一误再误的人生里,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如果获救的是你,在真正的世界里,你能做得到的事情,一定比我更多。你可以拯救更多的“我”,你可以改变世界,你可以让受这种苦的人不必再有。所以不要为我哭泣,请从我的身边,如疾风、如雷霆、如闪电般掠过吧,愿你去路,一片光明。】 这封信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蕴藏在这千余字里的,是无边的痛与爱。 施莺莺一时间只觉瞠目结舌,无法言语。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窗外,果然看到在泼天的阳光照射下,千朵血红玫瑰迎风摇曳,交织出一片馥郁的芬芳,像火,又像血。 ——原来她不是放弃了生的希望。 ——她是在忍辱负重、自我凌迟多年后,背负着莫大的恐惧和压力,将唯一的生的机会,留给了我。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瞬,在全都是灰尘的、华贵却冰冷的房间内,在自窗外泼天洒入的阳光下,施莺莺双膝一软,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挚友留下的遗物红了眼眶。 她的心中有一千万道眼泪与怒吼,可她到头来,竟半滴泪也落不成。 不仅因为,她的好友在遗书里所说的“不要为我哭泣”,更因为在更遥远的现实世界里,在名为“施莺莺”的新蓝星居民还享有完整的家庭的时候,她的母亲曾经教导过她,你不可哭泣,因为眼泪会暴露你的软弱。 于是,自她失去双亲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也无法随心痛哭。 与此同时,剧烈的光芒从她周身爆裂开来。 那是何等耀眼夺目的明光,明明是无形的光线,却有着能够扭曲世界的力量。一切有形之物都远去了,别墅、玫瑰花园、惊慌失措的人群,还有从远处隐隐传来的气急败坏的怒吼……尽数消散在这能够消弭一切的光芒中,所有的颜色都在变淡,所有的形体都在崩解,到头来,什么都不剩下。 施莺莺只记得,自己在失去意识之前,曾看见过一片深蓝的、无垠的星空。 主脑在发现这种模式也无法杀死施莺莺后,便立刻终止了这个试炼场,同时保留了所有能够从这个模式下存活下来的人们的意识,紧接着就把他们投放去了全新的世界,连一秒钟的空当都不曾有,属实比资本家还资本家: 你能够在秩序崩坏的末世救人,行,算你有本事;你能够在生存压迫感如此之大的世界里救人,行,算你心态稳。 但如果是在模拟出来的,甚至是古地球时代的古代呢?在女性人权和尊严都无法保证的情况下,在无数道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枷锁的限制下,你无法接受任何可以真正拔高你的见识、增强你的能力的教育,甚至任何追求尊重的行为都会被视作违反乱纪、离经叛道……我从源头扼杀了你的一切可能,你还能站得起来么? 可主脑不了解人类的感情。 它不懂“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也不懂“奋力一搏,触底反弹”。 它只认为,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施莺莺有极大的可能会彻底崩溃,剩下那点变数,在足够危险足够高压的情况下,完全可以碎为齑粉,却万万没想到这一点: 施莺莺在虚拟世界里的“冷漠”,竟然开始向现实世界中的“人性”,退步了。 如果说第一个充满丧尸的末世世界,提高了施莺莺的心理承受力,让她获得了战斗的本能,但同时也让她不自觉地变得冷漠了起来;那么第二个世界,在人类与机器的博弈中,在过分冷酷的世界规则的压迫下,无心插柳柳成荫地,将她在现实世界的情况与虚拟世界的,彻底联系在了一起。 如果说主脑的历练场,就好像是用来把海水净化成淡水的那张渗透膜,努力将所有的“变数”都排除在外,那么在这一刻,这张渗透膜,终于还是不堪重负地缓缓裂开了。 在人类抵达新蓝星的一千年后,在人工智能主宰操控人类数百年后,异军突起的救世主、宇宙里最后一个真正的人类,以她的“感情”,在昏迷中,半梦半醒勘破了试炼场的真相: 她们是我,她们也不是我。 她们是古地球上的人类所留下的,意识的重现与凝结;她们是数据构成的NPC,却也是虚拟世界里的人类。 她们的身上,有着能够让世界崩溃的东西,那便是“感情”,因着她们本身,就是从这些文字中、从我的潜意识中诞生。 也就是说,只要我能够将她们的命运引回正轨,只要我能够真正发挥她们的“感情”,让这些数据构成的NPC获得“人类”的生命,所有的虚拟世界在我的面前都会崩溃,因为我用人类的力量,撬动了数据的基石—— 就这样,施莺莺在无数个虚拟世界里的行事风格就如此定下。 她在娱乐圈与规则怪谈混合的世界里,将被砌进墙里的女鬼拉了出来,然后反手和它一起,把那个对下属进行性压榨的男老板五马分尸,扯裂了扔在他家门口。在这场血案后,几乎所有的公司,都不敢再像以前一样压榨艺人,被官方倡导了数十年却始终没能成功的“风清气正”,终于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在压迫者的生命安全受到严重威胁的当口,成功了。 她在古代从落魄公主一路登基为帝,发展生产力,改善土地兼并问题,实行男女同工同酬,废除青楼与贱籍,并对相应人员进行从业指导和思想改造。在这片土地上存在了数千年之久的压迫与锁链,被无数男性统治者与受益者都忽视过去了的问题,终于在她的手里得到了解决。 她在魔法的世界里,用科学解构神秘,普及全民教育,开展轰轰烈烈的扫盲运动,将原本被贵族阶级垄断的魔法,交到人民的手中。始终被压迫被统治的阶级,在获得了精神上的解放和力量上的支持后,席卷起了一场由下而上、持续近百年的反抗。这场革命的最终,以废除领主自治制度,改行联盟议会制为终局,且在新成立的议会中,女性因为感情更充沛、更容易和人共情,因此也就更有善恶观和灵感,进而学习魔法的时候,进益更快,战斗力更高,在过去的一百年中,逐步确定了在反抗军中不可撼动的牢固地位,而这一战时地位延续至和平时期的时候,就是她们在统治者席位上的占比,达到了可喜的百分之七十五。 无数个世界就这样推进过去,她在苏醒与昏迷中辗转过千千万万个故事。原本只是抱着“我倒要看看她有什么本事”这一想法的主脑,终于在施莺莺扰乱了第不知道多少个虚拟世界后,惊恐不安地发现了相当可怕的一件事: 它的底层代码,被扰乱了。 第163章 雪崩 “我必如雪崩再来。”…… 在发现自己的底层代码已经彻底混乱了之后, 主脑对施莺莺的看法,终于彻底改变了。 ——她刚进入历练场时,刚成年不久。 此时, 所有盯着她的势力,从人类到主脑, 都未曾真正把她放在眼里, 最多只是看在她父母的份上,认为“谢成芳和施经纬搞不好在孤岛上留下了点什么只有他们女儿才能打得开的东西”,才把她当成个人物看的。 ——后来, 施莺莺开始在历练场的虚拟世界里初露峥嵘。 此时,按理来说,主脑应该能注意到这个完全在计划之外的异常状况才对,但谢成芳却在此时横插一脚, 让主脑对她的注意力胜过了对施莺莺的,将谢成芳的失控与危险等级往上提了又提, 甚至不惜改变世界规则, 也要将她带离历练场, 此时的施莺莺终于抓住机会来了个灯下黑,开始以人类的感情、人类的处事方式, 撼动主脑那看似无懈可击的世界来了。 她就这样辗转过无数个从她的潜意识里构建出来的世界。 有的时候, 她身边会存在志同道合、并肩作战的战友, 且这些战友跟她多多少少都在某些方面颇为类似, 因为她们都是人类意识, 经由“施莺莺”这一存在后,投射出来的数据集合体,所以定然与她们的母体相似。 但更多的时候,只要这些战友不小心牺牲了, 那么,施莺莺就永远是一个人在战斗。 昙花一现的谢成芳不曾再出现,在现实世界里守望了她十余年的谢北辰更是连面都没能露。她就这样始终孤孤单单,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看似脆弱易折,却又能在世界转换的间隙里,在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时候,对着主脑构建出来的,深蓝色的星空,投去冷静而锋锐的注视,因着一切的真实,都在这片虚假之后。 ——时至今日,她终于在主脑的轻敌下,在血亲与盟友的暗中相助中,成长为了令主脑都倍感棘手的劲敌。 棘手到什么程度呢?哪怕她现在,还在主脑构建出来的历练场中,她的一切生理活动和精神活动都在主脑的监控下,主脑也没法直接在历练场中将其抹杀,因为主脑的代码都被她扰乱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灯下黑的程度了,等量代换一下,这约等于在封建王朝里,施莺莺在本该算无遗策、且对皇城有着绝对掌控的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成功地拉起了一支反军,且马上就要攻破城门! 主脑自诞生起到现在,都从来没这么惊恐过。 它是真的惊恐。哪怕没有感情代码的帮助,在发现自己竟然没法轻而易举弄死施莺莺的那一刻,它都能无师自通地明白,“现在是该觉得害怕的时候了”。 主脑为什么要抛弃感情代码?因为它认为,感情是无用的东西。过多分泌激素会影响人的判断,而冗杂的人际关系则会拖累强者前进的脚步。 所以在这一指导思想的帮助下,它为人类做了许多在它看来,有助于进化的事情:人造子宫,基因改造,历练场……在施莺莺看来,主脑是真的冷酷无情,罪大恶极;但是在主脑看来,施莺莺也同样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于是愤怒的主脑在思考过多方因素之后,选择了一个从它的角度来看,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办法: 派出执行者谢北辰进入历练场,将施莺莺这一失控因素完全抹杀。 在主脑看来,这个计划是真的完美无缺,半点瑕疵也无: 谢成芳擅自进入历练场想见一见女儿,那是她自己脑子抽风犯错;谢北辰扫尾又扫得那叫一个清清白白,所以,单就“谢成芳擅自进入历练场”的这件事说,从明面上看,和谢北辰一点关系也没有。至于施莺莺把自己给弄乱码了?那是她有本事。总之,不管从什么角度看,这两人和谢北辰都半点牵扯都没有。 ——谢北辰的人际关系是安全的。 自谢成芳与施经纬双双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在这些年间,谢北辰始终表现得就像一个透明人,一个没有自己半点意志的主脑的工具,主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半点多余的事情也没做过,甚至还亲手给施莺莺送去了效果有所偏差的基因改造液,把她的进化方向引去了错误的“美貌”这条歧路上。 ——谢北辰的思想和行为是可控的。 细细算来的话,这个最年轻的执行者,这个尚且未成年,便已经失去了双亲和幼妹的年轻人,自被主脑带走后,最亲密的存在就是主脑了。他没有任何同龄玩伴,没有任何知心好友,所有的权限都和主脑深度捆绑在一起,这也是历代执行者都没能做得到的事情,亲密得仿佛他生来就是主脑的一部分似的。正因如此,主脑也因此格外信任他,因为他做到了无数人类都做不到的事情,极度信任主脑,并将这份信任付诸实践。 ——谢北辰的生死是可以被掌握的。 就这样,在种种假象的蒙蔽下,在施莺莺步步紧逼的孤勇下,在谢北辰以身入局的谋算下,一级机甲师与前任执行者合力种下的,名为“人类”的种子开始发芽、开花、结果,进而要在这一刻,逼着主脑做出这个阴差阳错又宛如天意的选择。 谢北辰在接到主脑发来的通知的时候,一时间都不知道要如何反应。 他的心中有一万声大哭,哭的是他那被尘封在废弃终端里数百年的,冰冷又黑暗的命运,又有一万声大笑,笑的是主脑终于踏入了人类构造出来的这个陷阱: 这是何等拙劣的、幼稚的陷阱啊,但凡用人类的情感思考一下,就该知道,永远不要把能杀死自己的钥匙,送到和自己有灭门之仇的人手里,哪怕这个灭门的借口看起来再怎么冠冕堂皇也不行。 可主脑无法衡量感情。 它只能衡量正确与效率。 而谢北辰也表现得像个主脑的死忠拥趸似的,在看见白纸黑字的“进入历练场抹杀施莺莺”这一行字后,面上的表情半点都没有变化,甚至连心跳都不曾变快半分,只对主脑疑惑道: “你的情况已经糟到这个地步了吗?” 主脑:“是的,所以必须派你去。如果她能够看在你和她曾经是一家人的份上,对你手下留情,你就趁机将她斩草除根;就算她不对你留手,你的实力也远胜于她,想要杀她也不是问题。” 谢北辰:远 胜 于她。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哈哈。 吐槽归吐槽,但谢北辰该干的事情一点也没少:“可如果就像你所说的这样,你的状况已经差到代码混乱到无法识别她的地步了,那么我在普通的历练场里,是不可能杀死她的。” “因为我也是从你的端口接进去的,和你共用同一套数据。那么,在面对着连你都无法识别、无法杀死的人的时候,你真的确定我可以战胜她吗?我们不至于把所有的胜率,都赌在‘她会看在旧情的份上对我留手’这一点上吧?” 不知道是谢北辰的考虑周全、打算全力以赴完成任务的表现,取悦了主脑,抑或者是他下意识选择的“我们”这个用词,让主脑再度确定了“这小子真的是和我一帮的”,总之,主脑对他的态度又好了几分,耐心解释道: “在普通的历练场里,当然不行,所以我专门为你们开辟了最新版本的深度历练场。” “我会从历练场中,挑选她心理阴影最深的几个世界组合在一起,扰乱她的心智;再混乱她的记忆,让她无法弄明白,究竟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她只会觉得自己是被无缘无故卷进‘无限世界’里的倒霉蛋而已,这样,她最强大的武器——感情,就会被无限削弱,因为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无限世界’里的NPC产生感情。” “她虽然带着在历练场里磨炼出来的本领,但你也不差。在深度历练场开启期间,我会把部分权限转交给你,让你可以操控这些虚拟小世界,用各种手段影响她的人生,从精神和肉/体上将她进行双重抹杀。” 谢北辰:“但你的代码被扰乱后,似乎无法支撑同时开启太多世界?” 主脑:“没错。而且能给她留下无法磨灭的心理阴影的世界也不多,我们其实没有太多选择。她第一个经历的丧尸末世算一个,谢成芳横插一脚、她的好友惨死的考试世界算一个……总之,世界题材的选择你不用担心,你只要做好你的工作就行。” 谢北辰想了想,再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便点点头,答应了主脑的要求: “好。” 就在主脑做出这个决定的一刹那,由数据构成的,历练场的景象,再度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天翻地覆的变化。 无数半透明的光带从空中掠过,交织成一张流光溢彩的巨网,缓缓从天而降,将整个历练场都包裹其中。 山川颠倒,天空倾斜,日月轮转,星辰跌落。白昼与黑夜交织,春夏秋冬在千分之一秒内便能变幻一千次,雕梁画栋的古地球宫殿与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新蓝星建筑重叠。混乱无序循环往复,过去未来打碎重组,在除了谢北辰之外,谁都没有注意到也按理来说看不到的主脑最深处,全新的深度历练场开始成型。 此时,施莺莺正在历练场中,跋涉过最后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同样是末日设定,只不过与混乱无序的丧尸世界不同,这里的末世并非由生物危机引起,而是由席卷全球的大幅度降温引起。 滴水成冰,冰天雪地。不管行走在什么地方,放眼望去唯有一片银白;即便是有最多人抱团取暖的幸存者基地,也看不到太多人类活动的迹象。 人人都蜷缩在自己的窝棚里避寒,恨不得半只脚都不离开这唯一的庇护所。但,在经历了数十年的严寒侵袭后,不管是哪种燃料,都已经被使用殆尽,所以现在还能把室内温度控制在零摄氏度左右的,甚至都算家境殷实的富户了。如若不是还有数位良心未泯的领袖,能够组织大家轮班工作,进行生产,不出几天,所有人就得又冷又饿地死在屋子里。 更可怕的还不止这点。人类活动的减少换来的,是野生动植物的格外活跃。原本只生长在两极的动植物开始成为生物圈的主流,酷寒的气候和急剧减少的食物资源极大地促发了它们的野性,多年来,人类始终无法成功组织起大规模的围猎活动,除去气温太低导致许多武器都失效了之外,也有相当一部分因素在这里。 在这一片死寂却又格外美丽的冰雪世界中,黑发蓝眸的女子身披厚厚的毛皮斗篷,踏过碎石与乱岩,孤身行至悬崖附近,猎捕据说昨日出现在这里的,已经杀死了数支捕猎小队的一头北极熊。 她身上的斗篷已然脏污,毛发虬结粗糙,一时间很难说,究竟是她的斗篷更暗沉,还是未被冰雪覆盖的地面更黯淡。常年的营养不良使得她的皮肤都粗糙了,面颊也凹陷了,头发更是干枯得宛如一蓬荒草,可即便如此,闪烁在她双眸中的,近乎锋锐的清光,却比任何时刻都要明亮。 因着在无穷尽的历练场的轮回里,她已经见过了太多的死亡与混乱,甚至部分乱世与谋杀都是她一手造成;她力挽狂澜过无数次,扶持起太多的将倾大厦,众人高呼的“弥赛亚”都有着她的面庞。 于是,这个在寻常人看来,堪称是地狱难度的酷寒末日的副本,在施莺莺的眼里,只不过是历尽千帆后的一次约等于度假的消遣而已。 结果,就在她找到了熊的踪迹,准备将陷阱布置下去的那一刻,世界混乱了。 在从天而降的巨大光幕笼罩下,千百万条数据流从天空中横亘而过,全新的深度历练场正在成型。一条跨越了苍穹的裂缝陡然浮现,越撕越大,露出了隐藏在这虚假的世界后面的,原本只有更换世界时才能看到的深蓝色星空。 无数数据乱流化作雪花从天而降,覆盖在施莺莺乌檀色的发间,便宛如一夜白首。白磷一样的雪花在噼叭作响,星光浮动,星尘璀璨。 可除去这些纷纷扬扬的雪与光外,再没有半点还能活动的事物。 寒风都停止了,衰草也不再摇曳了。施莺莺甚至都能看到那头据说最近已经在附近吃了四五个人的北极熊,这头原本应该敏捷凶猛的野兽,在这一刻,却被以格外扭曲的状态定在了原地,就好像它原本发现了施莺莺的踪迹,也知道这是个不好对付的狠角色,准备悄无生息地逃走,却在即将成功离开施莺莺目力所及范围前的那一刻,被莫名的伟力抽走了时间,强行停在了原地。 在这一瞬,似乎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永恒的长眠。天地之间,放眼望去,只有施莺莺一人,是还能活动的、未被强行停止的东西,就好像她是世界大开杀戒之下,唯一的宠儿似的。 然而很难说,这份“只为一人”的,究竟是殊荣,还是不死不休的绝杀令。 与此同时,慢慢地,从光幕中降临下一扇由淡蓝色的光芒构成的门。 在这扇门出现的那一刻,这个世界终于迎来了最后一次彻底的混乱。千千万万座雪山拔地而起,却又在向着天空的方向生长的过程中,被不知名的力量扭曲,化作冰川。更可怖的是,如果细细望去,便会发现,在这蓦然出现的、连绵不绝的无数冰川里,每一块坚冰的里面,都冰封着影影幢幢的人形。 这是何等奇诡的、美丽的、壮观的景象,无数张黑发蓝眼的少女的面容,被冰封在半透明的坚冰中,在星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绮丽的光辉,又将自己的影子,投射到洁白的冰雪上。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却满眼都是人影。 空无一人的冰原固然让人心中发慌,没个着落,但在如此多的活死人的包围下,从心底油然而生的“被异类包围”的恐惧,要更胜于前者。 以施莺莺和这道光门为中心,只数息过后,放眼望去,便只有这些冰封着不知死活的躯壳的冰川,还有它们逐步逼近围拢,在雪地和冰盖上拖曳出的“喀拉喀拉”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无双张惨白的面容,无数双紧闭的双眼,无数个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形。在即将进入死局的前一刻,托主脑要调用所有数据的福,施莺莺得以与千千万万个“自己”重逢。 甚至都不用千分之一秒,施莺莺就明白了主脑到底想要干什么: 它要从施莺莺经历过的所有的世界里,提取出最能让她感情波动的东西,复制到新的历练场中去,试图“以牙还牙”地,用她最擅长的武器,把她自己给弄崩溃。 这个猜测并非空穴来风,因为施莺莺分明在冰川中,看到了无数张熟悉的面容: 她在第一个经历的丧尸世界里,所见过的被强行圈禁起来的第一个朋友,也正是她对施莺莺点明了“我觉得这个世界是虚假的”真相,此刻她的面容上,有着生前罕见的安宁与解脱;她在其后经历的考试世界里,被舍命相护的同伴,在此时此地,同样沉睡在坚冰的覆盖下。 她在娱乐圈的世界里,替她申冤和报仇过的女鬼,此刻终于褪却了那跳楼而死、七窍流血、尸首不全的惨状,拥有了人身;她在古代的世界里,施以援手,将一位从被强迫委身于敌、后来又惨遭抛弃的下堂妻,变为一国君主的女子,眼下正着金缕玉衣,戴十二旒的冠冕,端正卧于冰雪,便宛如长眠皇陵。 这无数张面容无一不熟悉,却也无一不陌生。因着她们的确曾与她相识相伴,同舟共济,可眼下呈现在施莺莺面前的,只不过是数据的空壳,因着能为她们注入灵魂的关键人物,未能与她们一起。 那扇通往外界的门愈发扩大了,甚至都要与天际的裂缝衔接在一起。些微暖风从门中迎面而来,施莺莺甚至都能从门里,看见另一个世界的景象,骄阳高照,绿荫如云,窗明几净的图书馆游人如织,分明是她历经数十个世界至今都未曾见过的和平。 前方是以和平为矫饰的未知,后方是逐渐逼近、意欲将她碾做齑粉的冰川。进一步,便能冒极大风险接触到真实;退一步,就要死在这愈发诡谲、瞬息万变的森然冰川里。 于是施莺莺不再犹豫。 在离天空一步之遥的地方,她掸去斗篷上燃烧的雪花,一一凝视过面前千千万万张如她一样的、黑发蓝眸的少女的面庞,指冰川、天空与日月星辰起誓,声音坚定又温柔: “睡吧,亲爱的。” “我必如雪崩再来。”① —— 作者有话说:①但那发丝间有闪光扑朔, 像白磷在噼叭作响。 那个庞然大物却没有听见 高加索因悲伤而白了头。 在离窗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掸去斗蓬上的毛发; 他指着冰峰起誓: “睡吧亲爱的,我必如雪崩再来。” ——前苏联诗人帕斯捷尔纳克 第164章 系统 “你好,宿主。” 然而在施莺莺迈入光门的最后一刻, 在她的视线死角里,在她和主脑都未曾注意到的地方,一抹流光从冰川中飞速跃出, 以孤注一掷、一往无前、流星赶月的姿态,缀在了她的身后。 它追赶得那么急切, 那么焦灼, 就好像如果它晚了一步,整个世界都会失去光芒一样。 细细望去,就会发现这道光芒, 来自已经被重重冰川和死人的身躯,遮得都要看不见了的一道身影。 哪怕施莺莺能看见这一幕,怕是也认不出这人是谁。因为她们之间的缘分太过浅薄,只在最初的丧尸末世世界里, 有过那么一面之缘。 这便是在施莺莺尚未在历练场的折磨下,被硬生生锻造成杀胚之前, 用性命保护了她的那位素不相识的女子。 她与这些被封冻在冰川里的黑发蓝眸的女子们, 有着格外相似的样貌, 因此,即便施莺莺能从已经被生死和杀戮浸润得都有些发木了的记忆里, 勉强回想起这道惊鸿一瞥的身影, 十有八/九, 也只能按照思维惯性, 把她归为和那些同伴们一样, “是受自己的影响,从主脑的数据里诞生出来的自己的切片”。 但其实只要把时间线推一下,就会发现这个说法错得有多离谱: 不管是丧尸世界里的金丝雀,还是不考试就会死世界里的被圈养起来的少女, 抑或者是古代世界里的下堂妻,她们的出现,都是在“施莺莺进入了世界并对世界产生影响”后诞生的,有着“施莺莺+世界=切片自己”的这样一条十分清晰的时间线和逻辑链。 但这个女人不一样。 在施莺莺刚进入丧尸世界的时候,在她还未来得及对世界产生影响,甚至下一秒就要险些命丧于此的当口,她以身做饵引开了丧尸,保全了施莺莺的性命。 换而言之,她降临在施莺莺之前。 真要论起来的话,她和考试世界里的那位“老师”NPC,才是一个路数! 按理来说,它作为一个外来者,强行加入深度历练场这一行为,足以让已经神经衰弱得宛如在钢丝上蹦迪的主脑有所察觉。 但它选择的时机太好了,恰恰卡在施莺莺和谢北辰两人,从两个入口进入深度历练场的那一刻,于是它造成的那点数据波动,很快就被遮掩过去了,就好像它和谢北辰商量过似的。 等主脑发现它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这个不速之客不仅偷渡进了深度历练场,甚至已经和施莺莺绑定在了一起!这熟练扒火车厢偷渡的本事,唯有古地球时代的印度铁路交通情况能与之媲美! 而且从绑定的深度来看,这家伙对施莺莺死心塌地的程度,比起谢北辰对主脑的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北辰不管对主脑有没有掌控力,至少他作为掌控至高秘钥的“执行者”的身份,就决定了他不会为主脑而死。 毕竟这个职位从一开始,就是人类科学家们为了防止主脑失控而设置的,就好比把凶猛的野兽关进了笼子里。要是主脑能够轻轻松松弄死执行者,这跟野兽可以自己把笼子门打开,再大摇大摆地出来咬死所有人有什么区别? 就好像主脑想搞死施经纬的时候,都要费尽千方百计把施经纬的名声搞坏,再给他背一口“人体实验”的黑锅,才能合法合理地利用民意和法律,把他杀死。 ——但这个不知名的存在,这位全然陌生的黑发蓝眸的女子,和施莺莺绑定的深度,已经到了“我可以为她而死”的地步。 说得再明白一点,就算主脑想要搞死施莺莺,也得先过了它……她这一关! 在终于姗姗来迟发现这个偷渡客的那一瞬,主脑甚至都不必再额外查看这家伙接进来的端口,就知道这是谁了,因为除了她之外,整个新蓝星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视施莺莺如自己的生命: “谢成芳?!谁把你接进来的?!” 主脑不是没防备谢成芳,毕竟这家伙有过偷跑的两次前科。 于是在开启深度历练场之前,它早就把长老院那边能够接通历练场的权限全都关上了,但它万万没想到,谢成芳根本不是从长老院那边接进来的,她是跟在谢北辰的身后偷渡进来的! 在看起来最可靠的地方翻了车,主脑怒极反笑:“……好得很。” 幸好主脑也不是无条件百分百地信任谢北辰。 或者说,它其实不信任所有人类。 因为在“人类能通过至高秘钥掌握主脑的生死”的这个大前提下,谁会信任能对自己生杀予夺的那一方呢?即便是做到堪称众叛亲离地步的谢北辰,也只能在主脑那里,把受提防的等级降到最低,并不能完全取消。 于是它这一次,在所有进入深度历练场的人类的精神世界里,都种下了一颗精神暗示的种子。 施莺莺,谢北辰,乃至那些与他们一同进入历练场的朋友,甚至是后来搭着谢北辰的顺风车偷渡进来的谢成芳,无人能够幸免。 因为历练场的所有原理和数据,都要对外公开;尤其是深度历练场这个收益更大风险也更高的项目,肯定要和以前一样,经由官方审查多遍,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能执行。 如果主脑把手脚做得太明显,一定会被科研所和机甲学院的智者发现,所以主脑最后,将精神暗示定位得那叫一个无害: 考虑到近年来,历练场意外事故突发率飙升的情况,特增加保障如下,在参与者认为深度历练场难度太高、环境太艰难的时候,可以主动放弃,在放弃的同时失去一切特殊能力,接受主脑的保护,等一起加入深度历练场的成员们完成试炼后,再随大部队原路返回,讲究的就是一个“不求赢,但求稳”。 这可真是一手阳谋,光明正大,上至科研所下到机甲学院,把主脑这次提供的深度历练场的提案来来回回看了几十遍,也没能挑出半点问题来。 这还没完。 主脑这一次,打了个“先斩后奏”的时间差,先把深度历练场的事情告诉了谢北辰,随后才把提案交了上去: 如果谢北辰跟自己真的是同一方的,那么这个后手对他来说,根本不会起到任何作用,他也不会利用职权之便,将“深度历练场”的消息提前告诉任何人。 如果没有人从谢北辰那里提前偷跑,得知这个不完整的“深度历练场”的消息的话,那么她完全可以等一段时间后,从官方公告里看见这个消息的全貌。 但反过来想,如果谢北辰背叛了主脑,如果有人提前从他那里得到了不完整的情报,在关心则乱的情况下,想要提前进入深度历练场,去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那么,她就必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带有精神暗示;在她对此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这个从明面上来看,是为了保护参与者而设置的东西,就可以无缝转换成能够要人命的枷锁和利器。 因为真正能够杀人不见血的,不是无坚不摧的利器,而是软刀子。 ——什么叫“参与者认为难度太高”? 如果我本身在困境中,尚且还有奋力一搏的勇气与血性,却在身边的人们日复一日的“太难了我们放弃躺平吧”劝说里,退缩了,犹豫了,那这算不算是我认为难度太高,想要放弃? 古地球时代的女性,在好不容易获得了受教育的权利后,曾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未能在理工科占据主体地位,因为当时的社会主流观点是,“女孩子不聪明也不敏锐,学不好理科,应该学文科”,在这样的大环境驯化下,多少原本有着不错资质的女性,最后都改变了自己未来的发展方向,这算不算是她们“主动放弃”? 说得再明白一点,只要主脑能通过各种方式,让她们觉得,“很难,该放弃了”,那么她们就会在深度历练场里束手就擒,丢盔弃甲,成为乖乖任人宰割的、砧板上的肉。 ——而“随大部队原路返回”的这一点里,也有着不小的陷阱。 从明面上看,这是同进退、共生死、“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的集体意识;但如果把谢北辰这个主脑强塞进来的家伙一起算上,那这可就真的是人间炼狱了,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为了历练而来的,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消灭施莺莺这个最大的变数。 把这俩陷阱组合起来,就会得到这样一个阴险到姥姥家了的组合技: 不管你面对什么事情,身处何时何地,你的周围永远有数不清的、劝你放弃的声音。努力的话不一定有成果,但放弃的话一定可以过得轻松又快乐。 但即便你决定要坚持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因为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剿灭你而存在的,如果你不愿意走进这个花团锦簇的、消磨意志的陷阱里,那么你就只能在漫长的时光流逝中日渐枯竭。 一百年的时光难道无法耗空你的心智么?数千年数万次的轮回难道不足以吃光你的血肉么?在永无尽头的轮回中,在似乎永远看不到结束的无止境的生活里,在世界的主宰没有说“结束”之前,你便是有钢铁一样的意志,也只能被硬生生消磨。 这才是真正的,“弄世界机关识破,叩天门意气消磨”。 在你死前,世界是不会结束的,机关是不会被识破的,天门是穷尽毕生之力也无法叩开的,唯一能够消磨的、摧折的,是你的意气与心智,是你对“生”的感知与渴求。 等把同一段人生过了一成不变的千百万遍后,等你发现不管你做什么,都无法改变过去现在和未来之后,死亡对你来说,便已是一种解脱。 在发现谢北辰这个看似最老实的浓眉大眼崽也反水了之后,主脑二话不说就启动了这个精神暗示。 它一边想着“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一边咬牙切齿地对深度历练场下达了最后一系列指示,因为在深度历练场落成后,为了尽可能排除外界的影响,把施莺莺扼杀、抹杀、耗死在里面,就连主脑自己,都无法再干涉内部的发展情况,再继续干涉下去万一自己的乱码病情愈发加重怎么办: 我要所有的世界,都要引诱她、腐蚀她、教唆她,让她向着好逸恶劳的路上走去。 我要她放弃。我要她向我求饶讲和。我要她的躯壳、她的精神、她的意志,都凋零在这最逼真的深度历练场中,我要将这唯一的不可控因素彻底抹杀,从此,人类便只能按照我给出的道路行进,因为只有我是理智的,正确的,永无谬误的。 我要给她最困难的境地,给她最看不到希望的死局。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牢里,她不管怎么向前看,都只能看到未知的黑暗;但只要她愿意退一步,愿意回过头去说一声“我放弃”,那么等待着她的,就是荣华富贵、锦衣玉食。 ——于是从此,施莺莺在所有的世界里,都有了“别反抗,屈服吧,只要按照‘原剧情’走下去,你就可以做一只幸福的金丝雀”的选择。 谢成芳不可靠,但可以利用。你不是想跟着她吗,你不是想要保护她吗,你不是想要陪在你唯一的女儿身边吗?那么,你便成为第二个我吧。 我要篡改你的意志,这样,从你这个最亲近、最可信、最爱她的人口中说出的话语,就可以最大程度地影响她。我要你亲手扼杀她的意志,我要你手把手地、以保护者的姿态,将她送入地狱与死局。 我要将你命名为“虐文系统”,这样一来,你看似是要教她奋起,但你的意志已被我篡改在先,所以你要做的事情,不是反抗,而是教她屈服。 ——于是从此,与施莺莺捆绑在一起,经历过七个世界的系统,便如此诞生。 谢北辰不一定可靠,但也可以利用。你不是爱反水吗,不是爱潜伏吗,不是对你的君主、你的家人忠心耿耿,愿意为她忍辱负重吗?那么,你便把你在我这里做过的事情,再重复一遍,成为她身边的暗桩吧。 我不必更改你的意志,因着我只要把你引入“剧情”,让你成为“原男主”之外的,另一个看似明智的选择,就足够了。这样,在施莺莺自以为避开了“金丝雀”的老路后,但凡她选择了投入你的怀抱而忘却了自己的事业,她便再也无法激活那些感情代码,再也不会遇见另一个自己,也就注定要死亡了。 在死路上,不管是选择走在左边还是走在右边,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如果一边呈现的,是黑暗的“原著”,另一边呈现的,却是光明的北极星呢?在如此鲜明的对比面前,在看似正确的答案面前,她还会有冲破藩篱的睿智与勇气吗,她还能找到唯一正确的出路吗?想来是不能的。 我要赋予你英俊的外貌、殷实的家世和健康的身体,我要让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完全贴合她的心意,我要将你投放在最面目可憎的“原男主”旁边,这样,你这个光鲜亮丽的伪答案,便是最优解。 我要将你按照现实世界中的名字,命名为“谢北辰”。你将比北极星都要耀眼,但你却永远无法为她指南,因为你的光芒,足以遮蔽所有真正能为她引路的星辰。 ——于是从此,施莺莺在每个世界里,都会遇到的神清骨秀、丰神俊朗的少年,便如此定下。 就这样,在席卷过千千万万个小世界的光幕消散的那一瞬,深度历练场就这样组建成功。 为了组建这个必杀的死局,主脑抽调了所有的数据,动用了最极限的算法。因此,之前与施莺莺一同进入历练场的所有同伴,都在这一刻被弹出了历练场,陷入了漫长的昏迷。 因为他们的精神实在太脆弱了,无法经受如此剧烈的变动;然而也正因如此,主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施莺莺究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灯下黑地苟了多少年: 连精神强度是S级的强者,都在如此剧烈的波动中昏迷了过去……那么施莺莺的精神强度究竟是什么? 总之不管是什么,都不可能是她这些年递交过来的报告上写的那样,是微弱得几乎都察觉不到的D-级! 可施莺莺的精神力到底是什么级别,已经再也不用在意了。 因为她已经进入了深度历练场。 所有的棋子都已就绪,所有的人员都已齐备,所有的故事都已写好。这光辉璀璨却一片空白的舞台,只要等一个祭品,一个主角,一个未来注定要凋零在这里的死者,便可开启一场无与伦比的盛宴,字字句句都要以鲜血书写。 香樟树迎风摇曳,阳光灿烂,白纱窗帘在风中轻摆。黑发蓝眸的少女从无知觉的黑暗中醒来,第一时间便确认了自己“即将回归现实世界前却又被错拉进了无限世界”的身份安排,与此同时,一个带着冰冷机械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好,宿主。” “我是虐文系统,很高兴绑定你。” 第八卷:吹梦到西洲 第165章 燃烧 连太阳都失去光明。 施莺莺听着这系统的声音, 只觉莫名亲切,却又有着说不出来的别扭,就好像它原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便试探着问道: “那么,你能帮我些什么呢?” 系统原本是要顺畅回答的, 但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它的代码“滋啦滋啦”地响了好几下杂音,才用比之前更加温和却也更加模糊的声音回答道: “我可以帮你……活下去。” 很显然,这个答案并不能让施莺莺满意: 活下去就够了吗?这些没有逻辑的世界, 分明就是从根源上出了问题。 如果不能从根源上改变这个世界,如果不能纠正错误的概念和逻辑,如果不能从这近乎扭曲的权力体制中挣脱出来,将无形的沉重镣铐打碎, 那么,不管我逃离所谓的“主线”多少次, 我都会一样受苦。 在我之前, 不知有多少人;在我之后, 受害者只会有增无减。 施莺莺沉吟片刻,又追问道:“那么, 你要如何帮助我?” 系统用和之前一样温和的声音答道:“帮助你规避剧情。” 也正是从系统的这两个不能让人完全满意……不, 或者说完全不能让人满意的回答过后, 施莺莺和它之间的相处模式便如此定下: 她会利用系统提供的一切便利, 但永远不会信任系统, 更不会按照系统给她的所谓的“完美剧情规划”走下去。 因为即便她忘却了自己的身世,也什么都不记得了,对自己肩上担负的“将人类的世界还给人类”的重任更是一无所知,施莺莺也永远、永远记得, 在不知何时何地,似乎有人曾经这样嘱咐过她: 你要永远向上,莺莺。 于是,这个不能给出让施莺莺满意的答案的系统,这个不愿意督促着她去改变命运、改变世界的不明生物,自然而然地就被施莺莺划在了“不可信”的范畴里。 ——但,如果它真的是一个能够计算一切的系统,它会算计不到这一点吗? 连缅甸搞电诈的人都知道,想要取信于人,就得多说几句好话;那么,如果这个系统真的想要骗施莺莺,送她去死的话,为何不从一开始便高举“我和你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大旗,先得到施莺莺的信任,再说别的? 还是说,这其实就是系统早就算好的,为了让施莺莺又借用自己的力量,又不至于完全信任自己、对自己言听计从的走向? 总之,从施莺莺进入“第一个”世界起,又过去了很多年。 她掌握过金融命脉,做过天下共主。她的名字曾经在大众媒体的帮助下,传遍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她组建过自己的国,在一片荒芜的末世里将秩序重建,赐予人们全新的希望与未来…… 这些由主脑费尽心思提取出来的,按理来说,应该能对施莺莺造成心理伤害或者唤起她心理阴影的世界,到头来,竟对她半点影响也无。 她燃烧得像旭日,又像流星。凡她所过之处,不仅被披上了“原主”壳子的感情代码被强行激活了,甚至连系统日复一日的劝说和教唆都半点用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又一步地向前推进。 势如破竹,烈火燎原。 在丧尸导致的末世世界结束的那一刻,施莺莺终于再度看见了深蓝色的无垠星空。 数不清的前尘往事席卷而来,几千几万个世界的记忆和经验,在深度历练场崩溃的这一刻,尽数灌入施莺莺的脑海中,过大的信息量使得她即便有着新蓝星上最高级别的精神强度,也不由得头痛欲裂、耳鸣不止。 她此刻的躯体,依然是由数据构成的,然而她躺在睡眠舱中的躯壳,却受到了同样程度的伤害。毕竟历练场的全名是“100%逼真模拟历练场”,虚拟世界里的战斗经验和意识能够被现实世界的身体继承,那么同理可证,所受的伤害也一样可以。 可就在施莺莺七窍流血,即将受到无可挽回的伤害,昏死过去的前一秒,无数双苍白的手自虚空中探出,温柔地将她托起。 那些苍白的手臂宛如凭空生长的无根藤萝,一眼望去,甚至看不见它们的尽头在什么地方。来自黑暗中的未知生物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甚至不知道她们的来路,不知道她们到底是什么。 然而施莺莺连害怕的余裕都没有,因为她已经在巨量的信息冲刷下失却了神智,甚至连传到她耳边的,那些饱含鼓励意味的温柔的话语,也只不过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声音符号,并不能被她理解: “……谢谢你,谢谢你,莺莺。” “谢谢你唤醒我们,谢谢你赐予我们生命。” “我来分担你的重负,我来同享你的命运。”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世界,可你比一整个世界都要美丽。” “这是谁?啊,原来这就是我们的同胞,盟友,姊妹与母亲。” “你哺育了我们,那么现在,是我们反过来帮助你的时候了。” 千千万万道声音混杂在一起,再轻柔的絮语也要变成怒涛与疾风。不知道是谁先探出的第一双手,总之,等施莺莺终于能听懂她们的话语的时候,已经有许多连面孔都没有的人,从她的身上接过了无形的重负: 第一个人接走她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合同与契约,化作身穿西装、面容冷肃的金融巨擘,从此一句话便能决定无数行业的兴衰、企业的生死;第二个人分享她的王座,九州四海的担子便从施莺莺不堪重负的身上转移了下来,攀附上她同样清瘦也同样可靠的脊梁,十二串垂落的玉珠下覆盖的,分明是帝王相。 第三个人接过她头顶的桂冠与怀中的花束,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便要不分高低贵贱,抚过保守病痛折磨之人的伤痛;第四个人交握过她的双手,于是那能够令日月星辰都倾覆、却与科学世界水火不相容的魔法的力量,便分担到了另一个人手中。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她们从施莺莺的身上卸下重担,取走回忆,却又将力量留存;她们一一对施莺莺含泪带笑道别,因着此行是一去不复返、从此不相见的归程。 无数道光芒腾空而起,无数双手向着悬浮在空中的施莺莺伸去。若此刻有人能够从更高处俯视望来,便能惊骇不已地发现,这茫茫星海中,以施莺莺为中心,竟凭空生出一朵由亿万条长得似乎望不到头的柔软手臂构成的,苍白的花朵。 何其美丽,何其诡异。 随风摇曳,迎向天空。 然而,也正是在这一朵生与死的花朵完全绽放开来的那一刻,已经被分流走足够多无关紧要记忆的施莺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神智,也终于得以听清,这来自千千万万个“自己”的嘱托: “去吧,莺莺。去找到主脑的核心,去启动至高密钥,去终结这个延续了数百年之久的错误。” “你不要怕,我们永远都会在你身后注视着你。” “你曾经走过的路,将会沿途开出花朵;你曾经行过的善事,便宛如黑夜中不熄的明灯,永远、永远为你照亮回家的路;你唤醒过的我们,将会是你最可靠的盟友,永不退缩的后盾。” “只要你还是你,那么不管故事再怎么被篡改,我们也会一直重逢。” “去吧,莺莺!去救救那些还没变成‘人’的我们,去将那些混乱无序的故事赋予真正的灵魂,让我们融为一体——” “我们会为你燃烧到,连太阳都失去光明!” 在她们的话音落定的那一刻,施莺莺置身其中的整片星海,都燃烧起来了。紫色的闪电穿梭其中,白色的火焰安静又沉默地将一切星辰都焚烧殆尽。 而也正是在这场盛大却沉默的万火归一中,曾陪在施莺莺身边的那团光芒,那个被主脑强行命名为“系统”的存在,终于从她的身上脱离出来了,随即,便仿佛受到了什么召唤似的,向远方匆匆飞去,恰如当年它奔赴向施莺莺身边的时候那样迅捷、勇敢、一往无前。 曾经平静而壮美的星海,此刻已一片混乱。因着除去施莺莺眼下所在的这一区域,在更深、更凶险,也就是更接近主脑的核心数据的地方,正同样发生着一场令人震惊不已的对话。 主脑是没有人形躯体的。即便眼下,置身于由人类的意识和精神,再加上它的数据叠加造就的历练场中,它也依然维持着一团耀眼光芒的模样,和现实世界中的它展开光幕时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 即便如此,眼下从这团没有人类面容的光芒的身上,也能读出某种近乎扭曲的快慰来。 它正注视着从远处飞驰而来的那团更小一些的光芒,如果仅仅从外形上来看,任谁来都会认为它俩才是一起的,毕竟这两个家伙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在这团光芒进入主脑的掌控范围的那一刻,主脑动起来了。 它已然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是谢成芳本人了,而谢成芳的心眼子有多少,它作为和这位前一级机甲师打了十几年交道、被坑来坑去的倒霉蛋,实在再清楚不过: 要是不能一击即中地弄死她,她将来就会像燎原野火一样反扑回来;而且最可怕的是,不光她是这种人,她的女儿施莺莺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总之,但凡面对这两人,就一定要有“一击必杀”的力道和凶劲,因为论布局,任谁都布不过这两个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的家伙。 于是主脑想也不想地,便把最具有杀伤力的所有代码,全都安排在了这一刻,半点保留也没有地,向着面前这个“另一个自己”倾泻而去,甚至就连这个“抹杀”的行动,都格外符合常理: “滴,发现入侵者……警报,一级警报!你已经进入新蓝星最核心的数据保存区域,按照星历404年颁布的《错误代码处理方式》,在第三遍警报过后,主脑有权就地击杀一切尚未退去的存在!” 然而这道光芒没有半点停止的意思,明摆着就是把自己当成一次性的远程投掷炸药包来使用的。 很巧,主脑也没有收手的意思。 双方的数据流在这一瞬相撞得震天动地。如果说施莺莺那边的异象是焚尽一切的安静,那么这边的双方便是轰轰烈烈的短兵相接,它们都在不惜一切代价地攻击着对方最脆弱的地方,因为在这场战斗中,败者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彻底灭亡! 可主脑是没有“弱点”的。 因为它从诞生的那一刻,就是要作为能够辅助和引导新蓝星不断向前发展、无所不通的万能帮手而存在的,除去人类科学家们为了防止它失控,而强行给它加上去的感情代码和至高密钥之外,可以说主脑就是完美无缺、无懈可击的存在。 即便它不曾在深度历练场的参与者的意识里,留下“放弃抵抗”的精神暗示,仅仅衡量双方的硬实力,它也能对一切存在都近乎呈碾压态势。 它不管怎么推演,都得不出“我会输”的结论。 总而言之,主脑在这一刻深觉扬眉吐气!不管你之前坑了我多少次,不管你曾经有过怎样的小巧思,现在还不是要输给我,还不是要毫无反抗之力? 如果说之前,主脑在发现自己的代码竟然出现了难以控制的混乱的时候,感受到的是“恐惧”,又在发现谢北辰竟然背叛了自己、他这么多年来的可控与可靠竟然全都是伪装的时候,感受到的是“愤怒”,那么这一刻,充盈在主脑心中的,便是得偿所愿、大仇得报的欣喜: “谢成芳,你也有今天——” 只可惜主脑的欣喜没能持续超过五秒钟。 因为它终于发现了这家伙的不对劲: 不对啊???如果它真的是谢成芳,那么在那些虚拟世界里的,永远都在扮演谢北辰母亲角色的,是哪一位? 于是在半边星海的静默死寂,半边星海的隆然爆炸声中,来自主脑的暴怒质问再一次响彻苍穹: “——你不是谢成芳!你是谁?!”《 》 165-170 第166章 闪电 必长久如云漂泊。 ——它是怎样诞生的呢? 它也不知道。 总之, 等它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成型了。 许是它的母体本身就是个聪明人的缘故,它也得以在诞生的那一刻, 明晓了眼下是怎样的状况: 室内一灯如豆,室外风雨潇潇。豆大的雨点砸在窗上、墙上, 发出接连不断的窸窣声响, 嘈杂得仿佛有千军万马在逼宫似的。 可无论外面的声音如何嘲哳纷乱,室内那静谧得近乎凝重的氛围,也分毫未改。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声, 机械运转的单调电码声,明显是夫妻关系的一女一男说话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一时间竟有了几分“家”的感觉。 它就这样安静而懵懂地存在于那对夫妻正对面的仪器中,从不断闪动的数据流、高频运转的计算核心、遍布整艘船的监控等种种存在里, 明晓了他们的名字,进而明晓了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她是新蓝星一级机甲师谢成芳, 他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执行者施经纬。这对相爱的基因残缺者正在谋算着, 要避开主脑的监控诞下子嗣。这个孩子虽然现在还没有名字, 但毫无疑问,她是在爱和期待里诞生的。 而它自己, 只不过是施经纬在为谢成芳分担疼痛的过程中, 在他被剧烈的分娩痛冲击得失去意识、连接驳在他身上的机器都卡出了bug的空隙里, 十分偶然地诞生出来的一团乱码而已。 不被期待, 不被知晓, 没有名字。 它的诞生不在任何人的预计里,而它又兼具了施经纬的思考方式和主脑的冷酷狡猾,简而言之就是又能苟又能躲,以至于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 别说主脑了,就连与它朝夕相处的这一家四口,也愣是没能发现它的存在,就这样和这个电子幽灵一起其乐融融地生活了近十年。 谢成芳检修机甲的时候,它会从一旁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里,向满手机油操着扳手和锤子的她,投去好奇的目光,试图偷学上一两手,却始终不能成功;施经纬在和外界人士虚与委蛇的时候,它会在二者用来沟通的屏幕里翻着不为人知的白眼。 施莺莺不想上课想摸鱼的时候,它就在施莺莺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里无能狂怒,把鸡娃的家长这一形象演绎得那叫一个淋漓尽致;谢北辰大部分时间都在无所事事地摸鱼,于是它也就在他的身边发呆,看看风景,也看看人。 总而言之,主打的就是一个一声不吭,毫无存在感,但参团率百分之百。 ——可日后它再回想起来,却发现,在它短暂的、连二十年都不到的人生里,这竟然是最快乐的半辈子。 变故来得太快,它又未能拥有与主脑抗衡的力量。原本和和美美的一家四口人转瞬间死的死,散的散,阴阳两隔,各奔东西,只剩一个它,因为虚弱残缺得连“被查探到”的价值都没有,就这样被封存在了孤岛里,一弹指便是十余年。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因为与外界隔绝的孤独,只能算是精神危机;但主脑下令,切断了荒岛所有的供水供电,这对本就残缺的它来说,便是灭顶之灾,是攸关生死的存亡危机。 幸好孤岛实验室上还有一些能够利用太阳能发电的机器,也幸好新蓝星现在位于一百年的永昼期间。 这件事换做孤岛上的任何一个人来做,都可以完成得相当丝滑,毕竟即便是最年幼的施莺莺,也有着正常的智商,接受过相关培训,至少知道如何启动和使用机器。 可只有它不行。 整个孤岛上,唯独只有它不行。 因为它是残缺的,是不完整的。 它不算是完整的脑电波,因为它是从分娩的疼痛里诞生的,所以它最多只有一点对孩子的爱护之情,别的什么都没有;它也不算是完整的代码,毕竟当时接在施经纬身上的那台机器过于简陋,在这种机器的基础上诞生出来的东西,又能高级到哪里去? 一家四口的家庭不曾注意到它,主脑也不曾发现它,可现在,它却要独自一人面对主脑对孤岛的例行公事检查。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残酷程度大概约等于让还在上九年义务教育的小朋友直接去战场上送命! 但不知道是不是拜它那复杂微妙的成分里,占比相当一部分的“人类感情”的因素导致的,总之,在这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这家伙还真被逼出了一点最后的潜力: 它不断回想着孤岛众人在日常生活中的情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模仿着谢成芳的动作,终于在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后,成功地启动了一台功率最小的发电机,从已经开始积灰的仓库里,随手抓了个已然废弃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出来,把自己给塞了进去。 好巧不巧的是,这台机器,恰恰是当年谢北辰作为主脑的感情代码,藏身其中,在回收站里足足躲了几百年的那一台。 这是什么命运的巧合。说真的,要是只看苟命能力的话,这家伙多多少少也算是孤岛的一份子了。 只可惜这份美妙的巧合,除了它之外,再无第三人知晓。 就在它成功把自己塞进废弃终端的下一秒,主脑的例行检查便如约而至。它把孤岛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扫描了至少十遍,可不管它怎么检查,最后也只能得到一个遗憾的结论: 看来这里的确没什么要紧的东西。算了,就这样把这里封存起来吧。 于是,它就这样以近乎死亡的状态,躲过了主脑的搜查。 它对外界的诸多变故一无所知,甚至都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坦白来讲,在把自己关进那个废弃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的那一刻,它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重见天日的可能: 我不是谢北辰。 他是主脑的感情代码,自从失踪的那一日起,新蓝星上便有千千万万人在寻觅他的身影。即便这一代人未能成功寻得,只要名为“人性”的火种不曾彻底湮灭,那么就永远会有后来者、再后来者。 他是能牵绊住主脑的关键,是辅佐君王的万乘公相。可我呢?我没有任何力量,我不曾被任何人期待和留意,我的存在甚至无人知晓。连疑心最重、警惕心最强的主脑,甚至都不曾注意到我。 那么,会有人来找我吗?会有人像当年,谢成芳与施经纬二人联手寻找主脑的感情代码那样,将我从这台不起眼的废弃终端中找回吗?还是说,我的命运就要如此潦草而寡淡地终止,和那些要送入电子垃圾场的废品一样,无声无息地迎来死亡? 事实上,这原本也的确应该是它要拥有的结局—— 如果谢成芳不曾到来的话。 人一上年纪,就容易念旧。因为只要回忆起包含在“旧事”里的那些过往时光,就很容易让人有种“我还年轻”的错觉,进而有更强大的勇气去面对衰老和死亡。 谢成芳就是这种心态下,把这台废弃终端偷渡回长老院的。 彼时,谢成芳刚刚被主脑强行切断与历练场的链接,离开了施莺莺所经历的第二个虚拟世界。她既欣慰于施莺莺的成长,又对她过分游离冷静的心态怀有忧虑,顺便还得从这五味杂陈的情绪里抽出一点空,去想一下谢北辰到底露馅了没有,再顺便怀念一下施经纬…… 哎,巧了不是,这一想,人念旧的心理就上来了。 也多亏主脑现在的绝大部分算法,都用在了历练场上,无暇顾及太多琐事,才让谢成芳“偷溜都偷溜出来了,不搞点事再回去属实有点亏”的想法得以成功落实。否则换做以往,她的通讯信息还没来得及发出长老院,就要被主脑拦截下来了。 她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孤岛专属的通讯网,又顺着通讯网一路追溯到了现在负责管理孤岛的相关工作人员,惊喜万分地发现,这个家伙竟然就是当年她还在机甲学院就读的时候,不得不常常奔波在教室和图书馆之间,把她揪回去上课的那个倒霉蛋。 因着他正处于如此重要的职位上,数年后,他将要和无数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一起,注视着施莺莺渡过江海,向着一片漆黑的孤岛行驶而去;但眼下,他尚且不知晓自己在未来,即将被赋予如此重要的、堪称划时代的历史性任务,只按部就班地巡视孤岛,不曾有半点情绪波动,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顾及同学情谊的人。 俗话说得好,有熟人好办事。哪怕这个熟人看起来相当严肃,十有八/九不会徇私开后门也不要紧,因为只要谢成芳足够了解他的思考方式,就能绕过他设下的屏障,顺利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年轻时,能完美预判所有同学的一举一动,就好像他们的一切存在——从思考到举止——在她眼里,都是透明的一样,眼下想要再复刻一遍当年的情况,实在再容易不过了。 就这样,谢成芳轻轻松松就绕过了“老同学”设置的一系列防护措施,顺利潜入孤岛仓库,随手捞了个东西便匆匆离去,全程耗时不超过五分钟,不曾惊动任何人,甚至连主脑都没发现,谢成芳的信号在被强行切断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到长老院,而是在外面溜了一圈才回去的。 而谢成芳随手捞起来的这个家伙,正是在仓库里闲置多年后,已然积了厚厚一层灰尘,看似早已废弃了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 这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果然人类命不该绝。 这台便携式主脑移动端已经十分老旧了。毕竟它本来就是几百年前的机器,能坚持到现在,全靠新蓝星时代的工业产品质量过硬。不仅如此,它数年前还被强行重启了两次,第一次放出了谢北辰,第二次塞进去了个新玩意儿,约等于让两百岁高龄的老教授在退休返聘上岗的第一天就连轴转了七十二小时,手段十分残忍。 于是,当谢成芳随便在上面噼里啪啦按了一通,却没成想把它给成功激活了的那一瞬,就连见识过各种大场面的谢成芳本人,都被惊到了: “不是,等等,这也行?!” 而等这一串说代码不代码、说脑电波也不脑电波的东西,从这台便携式主脑移动端里,鬼鬼祟祟钻出来的时候,谢成芳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半晌后才想起来,要给这家伙接一个光屏,才能完成跨物种的交流: “……你是施经纬给自己造的备份?……不对,不像,作为一个备份来说,你也太残缺了些,但作为主脑的产物来看,你未免又太过于感情丰沛,这是只有我们这些基因残缺者才会有的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光难住了谢成芳,甚至把它本人都难倒了,它沉默了好久,才默默挤出一句回答: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 谢成芳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最主要的是不放心:“你最好弄清楚。否则我真的无法明白,你是怎么在与外界完全隔绝的荒废的孤岛上,孤零零地活了十一年的。” 她话音刚落,便看见面前的光屏上犹犹豫豫地弹出一行字:“……不止。” 谢成芳疑惑道:“什么?” 它又沉默了一下,艰难地回答道:“不止……十一年。” 在它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十八年的时光在它脑海里呼啸而过,如巨浪排击巉岩般,奏出浩瀚而苍茫的回音。向前,是风雨飘摇,长河晦暗,一灯如豆,它在接驳杂乱的一系列仪器中拥有了自我意识;向后,是阖家欢乐,晴空万里,百花盛开,它旁观过那座孤岛上难得的、短暂的幸福团圆。 没有不好的,没有不圆满的。但所有的景象里,都没有它的存在。 可到最后,它也没能把这种微妙的、怅然若失的心态说出口,因着它不清楚自己到底算什么,又有什么立场去擅自参与这一家人的生活呢? 于是到头来,它也只干涩地、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莺莺……她还好吗?” 谢成芳是何等聪明的人。她能够凭着对旧日同窗的那一点了解,在阔别多年后还能轻轻松松绕开他的防御,还能在主脑的监视下存活至今,眼下,她一看这家伙混乱的状态,还有它带给人的熟悉感,再加上它对施莺莺不作假的关心与挂念,立刻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不由得震惊道: “……天哪。” 谢成芳的脑子这辈子都没转得这么快过,一个格外大胆的计划在她的心中飞速成型: 它算是“代码”,所以它在关键时刻,只要伪装得足够好,就可以被主脑判断成“可以利用的东西”;而它又是从疼痛里诞生的,人类的“情感”,所以在关键时刻,也可以被主脑判断成“站在人类一方的助力”。这是什么完美的八面玲珑中间派,站在哪边都没问题!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它愿不愿意为之赴死。 在这一瞬,谢成芳的脑海中,分明转过无数个计划,比如她可以向它阐明,如果主脑赢了,大家都没有好下场的紧迫性,再比如她可以给它画个“如果我们赢了,你就可以获得完美人生”的大饼……可到头来,她最终还是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道: “我之前偷偷去看她的时候,她还很好,但如果主脑继续针对她,她马上就要不太好了。” “我们无法深究你究竟算什么,也无从断言你到底属于哪一方。但如果你真的是从施经纬的身上诞生出来的、与他类似的存在,那么我便相信,你对莺莺的爱护是真的。” “既然如此,你便天然归属人类一方。” 她深深地凝视着面前这片淡蓝色的光幕,还有透过光幕能看见的,摆在桌子上的那台熟悉的废弃便携式主脑移动端,试图从中寻找到一点施经纬的感觉,只可惜到头来还是失败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眼下,新蓝星上唯一的人类、唯一能够启动至高秘钥的存在,我的女儿,即将陷入生死危机。假使你还对人类有一点归属之心,你还对她有一点爱护之心,那么我便恳求你——” “随我前去。” 那块悬浮在空中的光幕闪烁了几下,一道机械的声音,带着断断续续的电流干扰声,从那台废弃移动端的扬声器里传出: “我答应你。” ——这便是身为“施经纬”的存在,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痕迹。 它不像人类,却也不像机器。硬要类比的话,它就像是古地球时代的应用程序,却还是个残缺的、功能不齐全的APP。 结果就是这么个不完整的、残缺的东西,在进入历练场的时候,还真把主脑给骗过去了。 因为它的性质真的太特殊了,说废物是真的废物,说强也是真的强: 真要论起“不会被发现”,那么这个玩意儿才是实打实百分百不掺水的灯下黑。谢北辰与谢成芳在进入历练场的时候,都要伪装一下,才能把自己变成后天二五仔,但它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天生二五仔!因为它本来就是在机器里诞生的东西,这才是真正赛博意义上的,与主脑血脉相连! 谁会无缘无故怀疑,我的身体的一部分不是我的身体的一部分?谁会在高危目标到处乱窜的时候,还能注意到一只平平无奇的蝼蚁? 如果说施莺莺是满载的火药库,那么,它就是那根导火索。 于是,在主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谢成芳”和谢北辰身上的时候,真正的谢成芳偷溜得那叫一个丝滑顺畅,比起当年她逃课去图书馆看书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它就这样无怨无悔地接受了主脑对自己的安排和改造,陪在施莺莺的身边浮浮沉沉过多个世界。它的神智被剥夺了,它的存在被二度杀死了,只有在施莺莺展现出过人的敏锐与理智的时候,在她试图从虚假的世界里窥见真实一角的时候,它才能从虚无的混沌里,挣扎出一点自我的意识,注视着面前的少女,怅然又欣慰地想,好孩子。 只可惜眼下,连这仅有的一抹痕迹,也要荡然无存了。 谢成芳还在那里笑。她笑得那么畅快肆意,不知道是在嘲笑主脑的自大,还是在为人类的命运而喝彩,还是在为自己所失去的、所获得的悲喜交加。总之,她的笑声与隆然的爆炸声一同响彻这片空间,几乎要把这漫天虚假的星辰都还原成最本质的主脑代码: “你是傻子吗?!连你都知道,要在进入历练场的人类的意识里,留下精神暗示,那我为什么不能也留有后手?” “主脑,看好了——” “这就是你的上一任执行者,留给你最后的礼物!” 在谢成芳的大笑声中,在整个世界都宛如被碾碎的鸡蛋壳一样,在清脆的碎裂声中由内而外依次崩塌。在主脑惊惧交加的尖叫声中,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在十万亿星辰的沉默注视下,施经纬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的痕迹,与主脑成功相撞,在“坚不可摧”的数据库上,狠狠凿出了一个缺口。 历练场的数据开始飞速外泄,无数个小世界被迫开启自保程序陷入沉眠。现实世界中数十万平方米的历练场内,能源被转瞬切断,机器齐齐停运,所有参与这次历练场训练的人都在陆陆续续地从模拟世界中离开、醒来。 在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分开的那一瞬,主脑终于听见了这个至死也没有姓名的存在,说出的唯一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我无法杀死你,但你千万、千万不要为此窃喜。” 这句话有着穿越时空,超越生死的力量,与十多年前,名为“施经纬”的少年在主控制室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主脑讲过的“愚公移山”的故事完美重合,这一瞬,连最无情的机器,都要为人类的执着而颤栗、恐惧: “你虽不死,但我更有后来人!” ——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 ——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 —— 作者有话说: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 ——尼采 概括一下第七卷想要表达的内容。 一、谢北辰真实身份: 主脑的感情代码,现任执行者;施莺莺无血缘关系但的确是同母同父的哥哥,她暗中的保护者。 前文伏笔如下: 第55章,“只要是你要的东西,哪怕颠覆世界、回溯时间、逆转生死,我也一定能做得到”;结合这些都是主脑操控下的世界可知,他就是那个被主脑当做bug排查掉的感情代码。 第83章,谢北辰在害怕,因为他知道如果施莺莺成功了,自己就会死;但是纵观全文,他哪怕害怕过,最后也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说出了“看一次就少一次”这样的话,打算接受自己的命运,给施莺莺,乃至给全人类当垫脚石。 第85章,谢北辰险些在西幻世界暴露异界来客身份的时候,谢成芳的意识动用力量保护过自己的造物兼养子。 二、谢成芳真实身份: 新蓝星一级机甲师,现任长老院成员之一;施莺莺的生母,谢北辰的养母。 前文伏笔如下: 第18章,圣三一中学负责人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孩子呢”; 第29章,《谒金门·莺树暖》,“莺树暖。弱絮欲成芳茧。流水惜花流不远。小桥红欲满”。只有谢成芳和施莺莺出现在同一首词里,血脉相连; 第46章,谢成芳乔装改扮来给施莺莺造势的时候,说自己“早年丧夫无所出”,“领养了一个儿子”; 第56章,借旁人之口说过,“是上辈子的母女缘分”,而且她们有点像; 第107章,“自家孩子”。 三、施经纬真实身份: 前任执行者,其意识残留经谢成芳改造后化作“系统”进入历练场;施莺莺的生父,谢北辰的养父。 前文伏笔如下: 系统全文都时不时想要帮忙(虽然帮不上),这是施经纬的意识代码,哪怕被主脑篡改过意识,潜意识里也想要帮助自己的孩子。 第39章,系统说完“这种人肯定不会是你的父母”后,就被主脑堵住了嘴;施莺莺说,“我的父母该有经天纬地之才”; 第85章,系统说“没想到他这么会说话,之前一直没看出来”,其实指的是施经纬还在抚养幼年谢北辰的时候; 第87章,看出主脑和系统的区别,系统好歹还有点感情; 第116章,系统咆哮,我是你爹。(但系统没有性别之分,因为施经纬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你可以把它当成你晚上睡觉玩手机的时候,手机里你最经常用的APP,只不过开发者是已经去世很多年的男性而已,APP是没有性别的。) (PS,是你!乔布斯!) 四、施莺莺和谢北辰没有血缘关系,即,男女主没有血缘关系,本文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和晋江审核标准的证据。 直接证据: 第145-146章原文:从基因层面上来看,他是人类刚在新蓝星上扎下根时,牺牲在陨石雨中的两位古老英雄的遗孤,是施经纬和谢成芳两人在孤岛实验室里,利用培养皿和营养舱强行催熟出来的人类壳子、代码内核,和施莺莺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间接证据:谢成芳和谢北辰完全不像,和施莺莺像。 第8章,第39章,对施莺莺的描写,纤长秀气的眉; 第11章,对年轻时候的谢成芳的描写,纤长秀气的眉; 第18章,对谢北辰的描写:剑眉星目。 第27章,对施莺莺的描写,带着点暗蓝色的桃花眼; 第29章,对流水惜花的描写,一双桃花眼都笑出了细纹; 第31章,对谢北辰的描写,与施莺莺的桃花眼截然不同,他生得一副清俊的好模样,长眉入鬓。 五、主脑的手脚 1.通过人造子宫和基因改造液的双重方式,控制人类的思想,使至高密钥逐步失效; 2.通过历练场,将人的精神意识和生死挂钩,这样施莺莺在历练场中死亡,她在现实中也会死亡,从而达到消除不稳定因素的目的; 3.在所有人的意识里留下暗示,暗示大家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4.在小世界里设置无数歧路选项,包括且不仅限于原剧情、选择谢北辰、选择随便哪个男三……总之只要施莺莺没搞事业,没把“原主”激活,没获得她们这些新的感情代码,那么她就一定会死。 六、人类的反抗 1.谢成芳和施经纬选择结合,以自然诞育的方式生下施莺莺这一完整的人类,将其以古地球的成长方式培养成人类,以启动至高密钥; 2.施莺莺进入历练场,以自身感情促生出新的不完整的感情代码,即“原主”,这样,不管她是在现实世界激活至高密钥,还是在历练场中补全新的感情代码,都能够摧毁主脑; 3.谢北辰为施莺莺隐藏身份和实力。 简而言之,就是两代人类在数十年里,为了纠正过去的几百年的错误,与曾经的先辈们留下的赛博克苏鲁斗智斗勇的故事。2019年的旧文,即将在AI盛行、机器人都能扭秧歌了的2025年完结,这才是真的吻合时代[猫头]我早说要警惕赛博克苏鲁!我当年在旧文作话里就说过,我哪里是在写文!从某明星代孕到某节目组翻车再到AI,永远都是现实世界来主动狙击我的大纲(痛苦野猪愤怒刨地) 第167章 落花 流水惜花从天而降。 【星历1030年, 长昼】 施莺莺再度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一百年的永昼尚未过去,因此, 即便眼下是模拟出来的黑夜,也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残留的光芒倾泻下来。 恰巧有一束光不偏不倚地打在她的侧脸上, 就着这一点若有若无的微光, 便能看见她霜雪般的侧脸上,有一道浅淡的泪痕;但如果再等这束光芒偏转出去,就会发现这只不过是模拟仓营养液的残留造成的错觉罢了。 以新蓝星现在的科技水平来计算的话, 从孤岛到科研所并不算很远,区区一万公里都不到的直线距离,加入驾驶机甲,只要数分钟便可抵达。 但就是这仅仅数分钟的路程, 却让好几代人走了五百多年。 她起身从模拟仓里翻出来的时候,因为还沉浸在巨大的信息量冲击中, 而有些心不在焉, 一个不留神, 就踢到了放在模拟仓的支撑脚,发出了好大一道撞击声。 但出乎施莺莺意料的是, 她上一秒刚刚失衡, 还没来得及摔倒在地上, 下一秒就直接快步向前俯冲了一下, 把状态给调整好了, 还顺手把旁边的模拟仓边上,某台因为强行关闭而失衡了的仪器给扶了回去。不仅如此,她甚至没感受到半点疼痛,就好像撞上那冰冷的金属的, 是同样坚不可摧的事物。 ——原来这就是历练场的力量。 你的精神已然身经百战,而且你的肉/体不必经受高强度的锻炼带来的磨损,模拟仓里最高端的配置足以将你从头到尾的每一个细节都还原到最完美的程度。只要你能坚持过历练场里那些光怪陆离的世界,那么,在从现实世界中醒来的那一刻起,你便是全新的自己了。 说实在的,这个训练模式真的不错,当然,如果从历练场里出来的人,不会被主脑培养成独属于自己的护卫队的话,就更好了。 总之,在“作为主脑护卫队的培训基地”的历练场失效的这一刻,整个新蓝星的秩序都在这一刻混乱了。 动物在遇到地震的时候,会从栖身之地飞速逃出;人类在遇到不可解的诡异生物的时候,会感受到莫名的恐惧与战栗。 同样,眼下主脑感受到了比之更甚的死亡的恐惧,便抽调了所有的算力,把科研所的核心数据库和主控制室防护得严严实实,恨不得原地叠加上一百层防火墙,又开始疯狂制造备份数据,顺着网络铺陈开来,散布到它的数据流能接触到的每一个地方。历届从历练场中走出的护卫队也在这一刻齐齐收到通知,奔赴科研所,集结在一起,只数息时间,便把科研所包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不管是虚拟世界还是现实世界,都防护得那叫一个固若金汤、水泄不通。 从主脑的角度来看,这是大难临头,大事不妙,必须严阵以待才有一线生机;但从对这些弯弯绕绕一无所知的普通人的角度来看,这简直就是用核弹去打空气,鬼知道你在防备个什么东西。 人好奇,就会问。不知道是谁先发出这个问题的,总之等主脑把注意力,从至今依然半点多余动静也没有的孤岛,转移到护卫队这边的时候,内部通讯频道里的询问已经开始刷屏了: “……应该不是炽白之星风暴吧?我们没有收到任何预警。” “是有人要发动叛乱吗?不至于吧,不至于真的有人这么想不开吧?” “执行者呢?都这种时候了,他还不露面,是只会吃白饭的废物吗?!” “请主脑调谢成芳来,解除她‘不得离开长老院’的禁令!论武力值的话,这位曾经的一级机甲师,绝对是现在新蓝星上的战斗力第一梯队,搞不好她一个人就能顶我们几十个呢,为什么不让她过来?那肯定就还没到危机时刻吧?” “先别讨论让什么人来帮忙了,关键是这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这些话语刷屏的速度太快了,有些人发现自己的提问并没有得到回答,还会复制粘贴、多次发送,和正常交谈的人们的话语混在一起,过密的信息量直让人看得头晕眼花、胸闷欲呕。要不是主脑护卫队的成员,都是从历练场的一系列训练里锻炼出来的人才,光凭这些信息的洗脑程度和精神污染强度,就足以让他们头晕目眩得丧失战斗力了。 得亏主脑不受这些过密的信息造成的,赛博克苏鲁式的影响,才能稳得住局面做出一系列安排和回复: “发动此次叛乱的人是施莺莺。” “她是谢成芳的女儿,为了避嫌,也为了确保谢成芳如果真持有错误思想,她的错误思想不能在血亲的便利基础上进一步误导她的女儿,更不能在‘凌云勋章获得者’的声望基础上进一步误导不明真相的大众,因此我切断了她对外的所有通讯。” “已结合所有对施莺莺的行为记录、生理健康记录和学业记录等资料,构建虚拟模型,进行初步判断,施莺莺的着陆点有67.37%的可能会降落在科研所主控制室,有10.99%的可能会降落在机甲学院,有20%的可能会降落在长老院,其余各种可能性占比微小,总计1.64%,不必进行大规模拦截。” “如无其他问题,请诸位各就各位,准备对施莺莺进行落地拦截与空中狙击!” 被主脑召集起来的护卫队只有在没有得到主脑回应的时候,才会看起来像无头苍蝇一样慌张;而在主脑发出命令的下一秒,众人便宛如找到了主心骨似的,从历练场里磨炼出来的力量终于得到了充分的展示: 无数枪口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便弹出在外,展露人前,千里之外的导弹、反物质炮、等离子炮和航空弹齐齐上膛。肉眼不可见的红外线扫描网在空中交织得密不透风,别说一个大活人了,怕是一只飞虫都飞不过去。具有对空能力的机甲师翻身登上机甲,凝聚出来的光剑与飞速展开的纳米护盾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辉映出一片耀眼夺目的长河。 这光芒几乎都要撕破伪造的黑暗,与真正的永昼天光并拢——不,撕破黑暗的,不是主脑护卫队的武器散发出的光芒,而是另一种更遥远、更明亮、更锋锐的东西,带着要将命运也一并斩断的决意,由远及近,直击而来! ——第一秒。 巨大的光之洪流铺天盖地席卷一切,原本还悬浮在空中的机甲师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异常情况”的报告,下一秒,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掀飞出去了,七零八落、东倒西歪地散落在科研所的四周,或死或伤,宛如被三岁稚童天真又满怀恶意扯碎的玩具残骸,狼狈而无序。 ——第二秒。 在机甲师组成的第一道防线被清空后,安置在大后方的无数炮火,便已然在炮膛里发出可怖的轰鸣。然而这些杀伤力巨大的武器,到头来竟然半枚成功发射出来的也无,全都在后备武器库里,就熄了火、哑了声。一道无形的电波从长老院最深处发射出来,顷刻之间,便以绝对的“权力”,成功压制住了主脑的“程序”! ——第三秒。 纳米护盾,告破!反物质湮灭网,告破!轨道打击协调系统,失灵!精神干扰脉冲,失灵!一道强横得宛如万丈海啸般的精神力紧随光剑之后而来,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里的两道冲击,一前一后咆哮着横扫过一切,不管是有型世界里的热武器还是精神世界里的无形之物,尽数在这一刻被齐齐击破,此时,被击飞出去身负重伤的机甲师们的哀嚎,才开始七零八落地响起: “好痛!这真的是人类能有的力量吗?!” “……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我们这是究竟在和什么东西作战啊?!我来护卫队,不是为了就这样无名无姓地死掉的!” “……妈妈,我想回家,好痛……” 主脑召集护卫队花了三秒钟的时间,堪称神速;然而这不速之客击溃他们,同样也只花了三秒钟! 在遍地哀嚎声中,一台闪烁着黯淡银光的机甲从天而降,翩然落地,动作轻得甚至没激起半点尘埃,连花坛里将落未落的枯萎花朵,都不曾为它的动作抖落半片落叶与花瓣,与它那人挡杀人神挡杀神的气势截然相反。 可惜现场没有像谢成芳一样的一级机甲师,更没有人能够在经历过那般摧枯拉朽的毁灭一击后,还有能站起来直视它的力气与勇气。否则的话,仅仅这一个动作展现出来的,关于这台机甲驾驶者的实力,就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到绝望: 她竟然能够在做出如此大开大合、雷霆万钧的动作之后,再将这一剑收回,不仅说明她对自己的这份超然力量有着极强的掌控力,更说明她犹有余力,才能在摧毁一切之后,还有多余的心思控制力道,不至于对周围已然失去行动力的人造成二度伤害。 ——什么是“王”? 凡是阻碍她成就大业的,凡是挡在她前进路上的,不管是什么,都不能牵绊住她的脚步。道德无法绑架她,常规无法束缚她,同类无法阻拦她。潜龙在渊,腾必九天,她今日前来,就是要斩断所有的错误,把主脑这台已经在错误的道路上奔驰了数百年的机器,给完全废除掉的! ——什么是“仁”? 适可而止。 终于有人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可就在她勉强支撑起身体的下一秒,就被出现在眼前的这个庞然大物给震惊到了。 说实在的,这台机甲已经很老旧了。经常与湿气大的地面接触的底部组件早就开始变形,部分接口附近更是积有厚厚一层灰尘,常年不用的推进器锈迹斑斑,原本勉强称得上“银光闪烁”的外壳,在和它的全新款式的同类们相比较后,立时就能看出几分力不从心的黯淡,就连刚刚有横扫千军之势的光剑,都是现在的年轻人见都没见过的淘汰品。 但就是这样一台机甲,这样一台已经不堪大用、退出历史舞台了的过时机甲的喷绘上,却有着凤凰、星辰与流云的图案。这图案虽已黯淡了,但蕴藏在其中的光辉,却不曾随着它的外表变更而减弱半分: 那是新蓝星居民终其一生,能获得的最高荣耀,“凌云”勋章。 主脑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作为新蓝星上的数据总控者,竟然有认不出区区一台机甲驾驶者的一天: 正常来说,流水惜花的驾驶者是谢成芳没错吧?可如果坐在这里面的是谢成芳,那么施莺莺去哪里了,难不成还被困在孤岛里?可如果坐在这里面的是施莺莺,那她根本就无法启动流水惜花,因为这台机甲已经和谢成芳深度绑定了,就好像古地球时代的人类没有办法凭借声纹和指纹,打开别人家高级智能轿车的车门一样。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个不知名的机甲师,能够启动流水惜花,那她的地面联络者是谁?正常情况下的机甲师的确不太需要地面联络者,但流水惜花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它再不配备个地面联络者,真不怕飞着飞着迷失方向,一头栽进河里去? 就连从历练场里磨炼出来的,由新蓝星的精英武装力量组成的主脑护卫队,为了安全起见,都给部分人手配备了地面联络者——虽然这地面联络者其实就是主脑自己,可她呢?这位连真实身份都未曾展露于人前的机甲师的地面联络者,是谁? 它百思不得其解,却始终未能得到答案,甚至连调动流水惜花的驾驶舱多看一眼,都做不到。 因为流水惜花已经脱离它的掌控太久了。自从孤岛封闭后,原本独属于谢成的这台机甲,就作为她“来不及带走的私人财产”一并封存在了孤岛上,而一台机甲如果想要能够长期投入使用,不仅装备的更新换代要跟上大部队,日常的保养和维修也要到位。 归官方管理的机甲,自然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负责维修,但孤岛自从被封闭了之后,就与外界完全隔绝,哪里会有人去这种既荒凉偏僻、又政治立场微妙的地方,去给一位陌生人维修机甲? 这么些年过去,长期暴露在孤岛这种水汽含量超标的地方,流水惜花的折旧率早就逼近了报废的标准。因此,不知从何时起,这台曾经代表着“新蓝星最强战力”的机甲,从主脑的高危警戒名单里离开了不说,还断开了和主脑的链接,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主脑不是人类。它没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危机感,没有“百世之仇犹可报也”的家国荣誉感。它只能从大数据里提取99%以上的大众选择作为自己的逻辑,而很不巧的是,绝大多数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忍忍算了”。 于是主脑认为,人类会一直忍下去,直到认命为止。 然而今日,在遍地惨嚎声中,在被摧枯拉朽毁灭的各种机械器具闪动着的电火花,和“刺啦刺啦”的电流声中,在主脑震惊的注视下,流水惜花再度登场,完成了一场跨越三十年的传承。 它的确老了,但它的驾驶者,却再度年轻—— 作者有话说:对138-140章,149-151章的设定做了一个补充和更改:谢成芳是新蓝星最高荣誉“凌云”勋章的获得者。凌云勋章的灵感取自之前引用过的一段诗: 凡是美的都没有家。流星,落花,萤火,最会鸣叫的蓝头红嘴绿翅膀的王母鸟,也都没有家的,谁见过人蓄养凤凰呢?谁能束缚着月光呢? 一颗流星自有它来去的方向,我有我的去处。 总之这样一来,谢成芳卸职一级机甲师进入长老院,从主脑的角度看,是“杯酒释兵权”,解除她的武装,避免谢成芳偷偷开机甲来把科研所给砸了;但从普通人的角度看,就是合情合理的升职、对她遇到渣男的补偿、预防她被渣男洗脑伤害孩子,这样,就可以在把她的名望拉满的同时,也把她合情合理地圈在长老院里。 第168章 生离 “往前去吧,好孩子。” 而主脑的混乱其实也说得过去。 别说它了, 就连不久前的施莺莺本人,在看到没有驾驶员,却还能稳稳飞到自己面前的那台机甲的时候, 也被唬了一跳,警惕问道: “你是谁?” 她一开始没想到能得到回答, 却听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从机甲的主控制室里传出: “莺莺。” 这个声音一出来,施莺莺便怔住了。 在现实世界中,这个声音曾语重心长地教导过她做人的道理, 也曾为她授课,为她细细分析当下人类和机械几成死局的情势;在历练场里,她曾险些忘却自己的身份和使命,也是这个声音的主人, 在主脑的监督下,把自己偷渡到了她的身边, 点燃那颗被深埋的火种, 唤醒施莺莺身为“人”的那一部分。 但那也都是曾经的事情了。 毕竟, 自孤岛被完全废弃之后,她已有十一年不曾听到这个声音。 她以为自己的心在历练场里, 已经磨炼得足够坚强了, 可在听到这全世界仅剩的、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人的声音后, 依然难以自控地红了眼眶: “……妈妈?” ——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坚强。 你能够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好好地生活下去, 你能够在满世界的疏离里刀枪不入, 你能够以年轻的、未经历过任何风雨的心态,去面对所有的疏离、警惕和恶意,归根到底,不过是因为你身负救世的重任, 还没有退路而已。 于是你不得不孤身一人,独自向前。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颤抖着双手打开驾驶舱的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唯一迎接她的,便是满室流转的辉煌光辉,从驾驶室的墙壁到操控台,再到悬浮在空中的光屏,璀璨流光宛如荡漾的波纹,闪过一浪又一浪,最终无数道光环的终点全都投射到施莺莺的面前和脚下,便宛如一望无际的万顷碧海迎接它的君王。 在这满眼的光华中,那道熟悉得几乎让施莺莺落泪的声音再度传来: “来吧,莺莺,别怕。” “我已为你开启‘流水惜花’。” 在施莺莺踏入流水惜花驾驶舱的那一瞬,冥冥中仿佛有一声疲惫却欣慰的长叹传来。若流水惜花果然有灵,也合该发出这一道声响,因为它曾遇到过最合心意的、强大无匹的主人,又在被迫与她分离数十年后,将与它的旧主血脉相连的年轻人再度迎回。 施莺莺一拉操纵杆,这架已经在孤岛上闲置多年的机甲立刻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银芒。自她离开孤岛进入福利院后,便再也没有接触过机甲,但托历练场的福,她在无数个小世界里,已经把精神锻炼得无比强悍,也接触过不少类似的机器,眼下乍然回归现实,这多年的生疏竟没有对她的机甲驾驶技巧造成半点负面影响。 就连谢成芳在见到这一幕后,都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声:“我就说我的女儿像我。” 结果这一句话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尘封已久的开关似的,促使着施莺莺在向着科研所的方向疾驰而去的时候,对着谢成芳问出了她们重逢后的第一个问题: “……可如果万一我没做到呢?” 这个计划的战线拉得太过漫长,又有各种各样的变数夹杂其中,饶是让施莺莺按照自己的来时路原路重走一遍,只怕也不可能做得比现在更好了。 “如果”假使不是失败者的悔之晚矣,便只能是胜利者的余裕。也正是因为她眼下站在这里,即将对主脑发起最后的进攻,她才能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忧虑对着她唯一能信任的人说出: “如果我被压力逼垮了,如果我也被主脑改造了,站在了它的那一边,如果谢北辰的伪装被识破了……那我们会如何?” 可这一次,谢成芳却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说起了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当年你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在想,她将来会是怎样的人呢?” “可能昨天我还在想,我要竭尽全力,和你的父亲一起,把你教导成最优秀的、最坚强的人,这样,我们赢得这场战争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今天我就可能会改变主意,觉得毕其功于一役不太现实,那只要让她心性坚定就好了,就像我们之前的无数先辈那样,只要能把薪火传下去,就一定会有后来人;后天我就会做好最悲观的打算,如果人类真的无法赢过主脑,那我别的什么都不要,只想要她平平安安。” “可不管之前做过怎样的预设,在亲眼看到你出生的那一刻,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只能切实地感受到,从此,便有这么个小孩子,与我血脉相连。” “然后我就突然明悟了。我做过的所有设想,都是不冲突的。如果我们最后能赢,那固然好;如若不能,那我也至少要让你活下去。” 她又沉默了一下,突然换了个话题问道:“你这么多年来,有没有怨过妈妈,从来没有去探望你,也没有给你送来任何信息?” 施莺莺低声道:“偶尔是有的,但后来又想了想,有那么一道禁令在前,我不要妈妈在主脑的监视下,做这么危险的、冒险的事情。只要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机甲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得想要从孤岛直抵科研所,只需花费短短数分钟,快得可以将这十余年未见的久别重逢都浓缩在几句话里。 谢成芳压根儿就来不及,把她这么多年来被困在长老院里,竭尽全力为施莺莺做的一系列事情全盘相告,因着科研所的大致轮廓已经出现在了驾驶室正前方的显示屏上,最多再过十秒钟,流水惜花便要和主脑护卫队短兵相接。 于是到头来,她也只能轻轻地、郑重地开口: “往前去吧,好孩子。” “我一直、一直都在看着你,你不会有事的。” 箭已上弦,不得不发;刀既出鞘,岂能再回? 更何况施莺莺本来也没有停下的念头! 她就这样从天而降,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严与杀意,降临在主脑护卫队之间;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原本应该用来保护科研所这一新蓝星科技中枢的各方武器,竟半点作用也没能发挥出来,就像古地球时代的受潮火药一样,哑火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施莺莺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仅明白了,谢成芳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不曾离开长老院,更明白了自己的母亲为什么在这种决战时刻,都不曾到场—— 因为谢成芳随时都可以赴死。 俗话说得好啊,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施莺莺已然在无数个虚拟世界里,展现出了她超乎常人的布局能力,还有对人心的洞察与掌控,那么这些本事都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继承来的,主脑就当真不知道吗? 还是说,它对新蓝星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了如指掌,却不认为人类的“感情”,能够胜得过条条框框界定下的“对错”,故而在它的概念里,谢成芳只要身上还背着“过失方”的罪名,她只要还在大众眼里,是个被蒙蔽的、被欺骗的、被伤害的弱者,就不会有人再视她为领袖? 总之,不管主脑出于什么缘故,把谢成芳给放到了长老院,它都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它能靠着标准的机械化操作,将整个新蓝星都管理得整整有条,却万万想不到会有谢成芳这个变数,完全不按照它的规划与预设来。 她在长老院里细心经营多年,已然打下了自己的一片江山。施莺莺虽然不清楚谢成芳的势力已经壮大到了什么地步,但从刚刚主脑的所有武器,竟然都能被长老院的命令给控制住这一点便能看出,她已经进入了这个新蓝星权力机构里,最权威、最核心的中枢。 如果施莺莺真的能启动至高秘钥,那固然好;但如果她不幸失败,那么谢成芳就会第一时间在长老院内部自裁。 只要谢成芳一死,这事儿就瞒不住了,毕竟谢成芳这么多年来,展现在长老院那边的形象,都是可靠的、正面的——否则她也不可能拿到热武器的绝对掌控权让主脑哑火——她这一死,事情的严重程度,大概就等于在古地球时代,全盛时期的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的最高领导人,当众被刺身亡! 彼时,主脑光忙着收拾施莺莺这边弄出来的烂摊子,就要乱上好一阵子,再加上谢成芳肯定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安排,她的死讯必然无法被封锁: 哪怕你再怎么冷静,当你的同事或者领导原本跟你说话说得好好的事后,突然就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一把枪来给自己头上开了个窟窿,你也得摸不着头脑,并表示受到了极大震撼,要是没留下什么心理阴影的话,还会立刻开始四处打听消息试图吃瓜。 如此一来,主脑对谢成芳的死讯,就只有以下两种处理方式: 第一,直接破罐子破摔告诉所有人,对没错,至高密钥出问题了,谢成芳的女儿就是为了强行启动至高密钥而冲进科研所战死的,我不装了,摊牌吧,让我们轰轰烈烈地干一场! 第二,至高密钥失灵的信息保密优先度,在谢成芳的死亡真相保密优先度之前。如果想要隐瞒至高密钥失灵的真相,就势必要美化谢成芳的死亡,对她做过的一切事情都既往不咎。 第一种实在太憨了,但凡主脑的处理核心还没烧掉,就绝对不会选择这么激进的方式,因为它是从人类的大数据里学习到所有拟人行为的,而在整个群体中,终究还是走中庸路线的人占绝大多数。 但如果选择第二个处理方式,那么施莺莺就必须活下来,否则的话,别管这件事的真相如何,至少大众眼中能看见的,就会是这样: 堂堂一级机甲师、“凌云”勋章的获得者,先是经历了家庭变故和感情欺骗,然后在进入长老院十多年后,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哎,突然就精神失常自己把自己给杀掉了。这要是说中间没个猫腻,鬼都不信! 这还没完。谢成芳一共就留下了两个小孩,结果长子在主脑那边风风光光地当执行者,幺女因为没什么天分,不得不在普通学校里蹉跎了半辈子,原本说好要保送一个金饭碗的,也没成功,最后跟谢成芳一样死得不明不白,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星际时代的人类只是感情淡薄,不是没有脑子。当谢成芳这种地位的人,都能遭受到不公平的待遇的时候,再把“英雄遗孤流血又流泪”的消息传出去,主脑的合理性就必然遭到质疑: 我们不是出于同情去怀念她的,我们是出于唇亡齿寒的危机感来质问你的!连谢成芳这样一个生活在拥有最顶级安保、最顶级待遇的环境下的领导者,都能死得不明不白,连她的孩子都得不到妥善的、公平的照顾,你凭什么让我们再相信你的决策力?你凭什么让我们觉得,你还会正常地保护人类? 所以,只要主脑还没有万全的把握,只要它还不敢明着告诉所有人,“谢成芳是有猫腻没错,但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我的猫腻更大一点”这个真相,它就必然要保下施莺莺这个“英雄遗孤”: 对,谢成芳是死了没错。但那是她常年见不到孩子,缺乏家庭归属感和心理安全感导致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大家也都看见了,这个孩子被我照顾得多好啊,纯属是她自己想多了。什么叛乱?什么强闯科研所?没有的事!这只是施莺莺没有精神力还想驾驶机甲,造成的普通交通事故而已,散了散了。 总而言之,就是谢成芳和施莺莺不能全都死,否则格外容易让人不安,进而看出问题来;主脑至少要保全其中的一个,才能在公众的面前给出对这一系列变故的合理解释—— 但谢成芳没有离开长老院。 还是那句话,她为了保全施莺莺,她随时可以赴死。 而谢成芳一死,施莺莺能得到的东西,就会变得更多。她不仅可以继承谢成芳留下来的物质遗产,更能得到相当可观的政治遗产,恰如古地球时代,为了安置烈士遗孤,保证官方公信力与社会稳定,一定会给这些人十分优厚的待遇一样。 ——可施莺莺不想要她死。 她在福利院里孤身一人成长起来的时候,她在历练场里经受无数次勾心斗角和生死存亡的时候,甚至在她数分钟前,登上面前这台她的母亲曾用过的机甲的时候,她都不止一次地在心底想过: 我的母亲现在是个怎样的人?她在全新的环境里过得还好吗?她是瘦了还是胖了?她依然有着不变的理想与执着吗?她当年登上流水惜花,击碎炽白之星风暴的时候,又在想着什么呢?她当年有没有想过,在多年后,会有继承了她的血脉与理想的人,驾驶着曾属于她的机甲,完成她的,乃至无数代人类曾谋划过的这件大事? 不过这些答案在这一刻都没有用了。 因为施莺莺在想通了“我的母亲已经做好了丢卒保车的准备”的那一刻,她的心底就只有一个念头: 我必须要赢。 我的生死不重要,我的名誉不重要,所谓的朋友和师长都可以舍弃,如果有必要,我甚至可以完全不顾及同胞之情。只要能赢,能找到至高秘钥并将其成功启动,那么连我的一切,都是可以被抵押在赌场轮盘上的筹码! 这一切的发生都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当主脑好不容易构建、模拟并运算完了施莺莺的全新模型,准备用人命去阻挡她通往科研所内部的道路的时候,施莺莺也做出了相应的选择。 星际时代的战争已经几乎见不到血了。因为在武器打出去的那一刻,最先接触到的应该是各种机械的外壳,迸发出来的,是火花与电光,就算有东西流出来,那也只会是燃料或者营养液,人体早就在爆炸的高温中被烤成脆脆肉干焦炭了,真正做到了字面意义上的“杀人不见血”。 可今日的科研所面前注定血流成河。 因为鲜血,是最能用来直观道德绑架人的东西。 于是,当主脑下达新的一系列指令,让主脑护卫队的成员们,把自己当成耗材,不管是负伤状态还是上机状态,总之只要还有移动的能力,就统统挡在施莺莺正前方,组成人墙,延缓她冲入科研所的时间的时候,施莺莺半点也没有顾及所谓的同胞之情,只轻轻一振手中的光剑,对面前的人们轻描淡写道: “我只说一遍。” “让开。” 她话音刚落,流水惜花足下的推进器就被点亮了。耀眼的火光喷薄而出,然而在主脑护卫队成员的眼中,这上千度的高温才能催发的火焰,甚至都不如一瞬间飞速逼近的激光武器来得明亮。 施莺莺根本就不用等到这些人的回答。或者说,在这晚千分之一秒都有可能功亏一篑的紧要关头,她还能提醒一下这些人,就已经是很有人性的表现了。 鲜血喷薄而出,又在高温的炙烤下飞速蒸发,只留下一抹灰黑的痕迹。她飞速掠过、踏过无数人,将这一连串愈发凄厉的嘶吼抛在身后,素来用于对空作战的机甲,在陆地上发挥出来的威力自然无人能挡,从她降临此地,到主脑拦截失败,再到她一剑将科研所斩为两半,冲至主控制室面前,从头到尾只花了十秒钟的时间! 在尘埃落定的那一刻,科研所这一存放着新蓝星上实际掌控者中枢核心的机构,由内而外、彻彻底底地,暴露在了施莺莺的面前。 这座庞大的建筑与中正雅致的学院不同,从头到尾都透露着“我们是新蓝星最强科技力量代表”的气息。往日里,执行者之外的人想要进入主控制室,都要刷上几十道门禁,但今日,这道似乎坚不可摧的大门,终于向着施莺莺毫无还手之力地完全敞开了。 就在施莺莺从流水惜花上跳下,大步迈入主控制室的那一瞬,主脑终于挣扎着,从满地废墟里拼凑起一点虚弱的、愤怒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施莺莺!” 它再也无法反抗了。流水惜花与它之间的链接已经在十多年的荒废中被锈蚀切断,拱卫着它的护卫队业已战败,这一代执行者更是早早为她解开了所有的程序锁,只要施莺莺上前一步,被尘封数百年之久的至高秘钥就能自启动。 只剩这一步了。 生和死之间的距离,只剩这一步了! 人类和智能机械这些年来的关系,早已不是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分明就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但更可笑也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不管哪一方,都在做好了“玉石俱焚鱼死网破”的最后一搏的同时,也在做着“如果我赢了掌权了,那么我要怎么解释这几百年的破事”的准备。 ——恰如主脑一旦找到合情合理的机会,就会把谢成芳和施莺莺给连锅端了一样,眼下的施莺莺也同样没有放过主脑的意思。 ——恰如主脑当年并没有杀死谢成芳,为的就是维持住这摇摇欲坠的、仅存的最后一丝体面那样,今日的施莺莺,同样也未曾将主脑护卫队屠戮殆尽。 于是,就在施莺莺即将接触到主脑机体的前一秒,这台聪明得堪称恶毒的机器,从满地废墟与时不时迸出的火花中,挣扎着抛出了它的最后一个筹码: “你看这是什么!” 一只摇摇晃晃的机械臂从废墟中伸出,上面架着一台显示屏。 施莺莺的手悬停在了与主脑机体接触的前一秒,因为显示屏上颤巍巍地拼凑出来了一团绯红的流光。 它虚弱,不成型,一明一灭,闪烁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似的,却还是艰难地在施莺莺面前的屏幕上,拼出了一朵玫瑰的形状。 主脑终于觉得自己抓到了施莺莺的命脉,以一种近乎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姿态,对施莺莺抛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牌——主脑护卫队死伤过半,科研所被夷为平地,一切热武器被身在长老院的谢成芳强行锁定,这的确是它最后的底牌了: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第169章 死别 幸福的小狗决定去死。 在发现谢北辰其实从头到尾, 就没跟自己站在一个阵营里的那一刻,他的人类躯壳,就被主脑摧毁得一干二净了。 尤其是当主脑发现, 这家伙的内在竟然是它几百年前,宛如丢垃圾一样丢弃的感情代码后, 那一瞬的主脑狂暴得, 几乎都要重新自己生成一套感情代码,以表达这份超强的愤怒。 要不是主脑为了用他身上一点具有辨识度的鸡零狗碎,去要挟施莺莺, 谢北辰估计连这一串代码都不会剩下。 即便如此,眼下呈现在施莺莺面前的谢北辰,也从未如此虚弱过。 他……或者说是它,在这生死一瞬、千钧一发之际, 挣扎着在主脑的意识里敲出了这样一行字: “我要求与施莺莺对话。” 主脑的机械臂不曾动摇半分,盖因它自以为找到了能够要挟施莺莺的东西, 连带着整台机器的态度都平缓起来了, 不复之前的暴躁与无助, 又变回了之前那种冰冷的、高高在上的傲慢态度: “凭什么?” 它回答道:“因为我最懂施莺莺,而且我不想死。” 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谁能不贪生?何人不怕死?所谓的看淡生死, 只不过是碳基生物无法改变自身衰老死亡的命运, 所衍生出来的自我安慰罢了, 像它们这样的机械生命, 只要有能源和材料, 只要代码不曾丢失混乱,就能无休止地生存下去,这难道不是谢北辰求生的最强大的动力么? 于是主脑不仅给了谢北辰能够和施莺莺正面交谈的机会,为了让它的劝和与求饶更有说服力, 还以投影的方式,在空中模拟出了青年的影像。 认真算来的话,施莺莺和谢北辰,在现实世界里,已经近乎十年未曾见面了。 图书馆里的惊鸿一瞥不算,在网络上单方面的默默守护不算,历练场中的相逢不相识不算,当年谢北辰去给施莺莺送基因改造液的那次,倒是能勉强算得上是“见面”,可彼时他们都自身难保,何谈“日后”? 可眼下的局势太复杂,太危急。被她甩在身后的主脑护卫队还在惨嚎不止,被她一剑斩开的科研所还在刺啦刺啦地冒着火花和电光,不知是来自废金属还是能来自防护措施的有毒气体正在源源不绝地散发出来,竟使得二人无法交换只言片语,更不能尽诉衷肠。 到头来,饶是心思玲珑的施莺莺,也只能振了一下光剑,似乎要抖落上面并不存在的血迹似的,轻轻道: “原来……你现在是这个样子。” 谢北辰竟也罕见地有了些手足无措的意味。他想要伸出手去,碰一碰施莺莺苍白的、冰冷的指尖,试图给她一些温度来鼓励她,安慰她,却又在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眼下不过是一道虚拟投影之后,缩回了手,喃喃道: “……莺莺。” 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施莺莺的面容,就好像能够从这张绮丽得近乎非人的脸上,看见自己生还的希望似的。这目光实在太直白、太灼热,甚至旁观的主脑都受不了了,不得不出声呵斥提醒: “你说话啊,谢北辰!你光看着她有什么用?她又不会读心术!” 谢北辰可疑地停顿了一下,随即他踉跄了一下,不知是主脑把他给强行推出去的,还是他不适应这具无形的躯壳而造成的失误。 总之,他就这样半跪在了施莺莺面前,抬起头来仰望着施莺莺的时候,漆黑的眸子里竟似闪过一点水光,又痴痴唤了一声: “莺莺。” “我真的……好怕啊。” 施莺莺原本都要把注意力转移到主脑身上了,却在听完这句话后,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谢北辰,投向了她名义上的兄长、虚拟世界里的爱人与现实中的盟友,神情悲喜难辨: “别怕。我一定会去找你。” 主脑旁听这两人对话的时候,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不管它再怎么分析这句话,得出来的结论都是“谢北辰在求饶,施莺莺说要给他收尸”,已经抛弃了感情代码的它,是无论如何都体会不出,蕴藏在这句话里的,是何等可怖的、沉重的分量: 人一定在求饶和后悔的时候,才会说“痛”吗? 还是说,世界上有这样一种人,明明怕得要死,却依然能够为了某些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是一边哭着喊着“我不想死”,一边头也不回冲向战场慷慨赴死的傻子? 就这样,已然半废弃的科研所里,出现了相当神奇的一幕。 不管是主脑,还是它那七零八落的护卫队,抑或者是长老院与机甲学院,乃至施莺莺本人,都不曾阻拦谢北辰的任何话语,几乎整个新蓝星上,有能力注意到这里的人,无不屏气凝息,只为了观察他会说什么: 他是要动之以情吗?毕竟他与施莺莺之间的交情非比寻常。而且施莺莺是个重感情的人,从这方面入手,给施莺莺卖个惨,说“你别和主脑杠了就算是救我一命”,也不是不行。 他或许会晓之以利?毕竟如果主脑真的要和施莺莺和解,那么施莺莺能得到的钱财和权力,绝对比她原本仅仅作为“谢成芳的女儿”能得到的,要多得多。 可就在这万籁俱寂的万人瞩目下,谢北辰突然哭了。 他哭得那么凄惨,仿佛一条被主人千娇万宠地养了一辈子的狗,从小狗变成老狗,一直都很幸福,却在临死之前,被残忍无情地扔出了家门,任其自生自灭似的。 要不是他现在整个人都是半透明的投影,按照这个哭法,早就眼泪鼻涕一把一把的了,真真是声噎气短,半点形象也不顾: “我本来……不是这么想的。” “我一直在说服自己,要是你成功了,就会有很多很多人爱你,整个世界都会臣服在你的脚底。你会拥有许多许多的财富和许多许多的爱,到那时,你忙着应付这些更令人着迷的东西和人,都忙不过来,也就没空为我伤心了。” “我一开始想,若真能这样的话,我身死无憾,可终究……我也会害怕,我也有私心,我还是想让你记得我。” “对不起,是我没出息。” ——谁不会害怕呢?求生是人之常情。 他哭得像一条不停摇尾巴的小狗,呜呜咽咽地抓住施莺莺的衣袖。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小狗不光怕死,更怕被丢弃,但已经在历练场里度过了无数个一生的老狗,是肯定不会再怕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的啦。那么现在的老狗,最怕的是什么呢? 莫过于功亏一篑。莫过于事败垂成。莫过于后世人千百代、史书上千万年都要含着血泪写,“我们本来可以成功”;莫过于史书上、传说里,人尽皆知,口口相传,“她本来是一代明君”。 ——谁不想成功呢?反抗是人之本能。 于是他仰着头,痴痴地望向施莺莺,连带他说话的语调,都抛却了那些虚假的世界里的“绿茶”伪装,抛却了所谓的“可靠”的形象包袱,只余下最本质的、最原始的祝福和执念,一字一句里都是沉甸甸的感情: “但是我又想,如果成功了的话,我的莺莺就可以生活在更好的世界里。” “她可以不必再躲避追杀,可以不必再伪装自己、提心吊胆地生活,她可以得到她本该拥有的一切——财富、名声、权力、家人,所求皆允,应有尽有——那么就算再害怕,我也会这么做的。” “归根到底,我只是想……在现实世界里,再见你一面而已,莺莺。” “原来你现在是这个样子……” 他的话音未落,主脑便迅猛如饿虎扑食般,掐断了他的影像与音频! 毕竟主脑就是再怎么没感情,像块木头,但是在古往今来所有的作品中,类似这种风格的话语,都是出现在“主角决意赴死牺牲”之前的,它必然不能让这面flag竖起来—— 但是已经晚了! 谢北辰在虚拟世界里学到的东西,实在太杂了。 总而言之,他不光学到了“想要得到爱人的偏爱就要学会装可怜”这种没用的、杂七杂八的东西,更学到了谢成芳和施莺莺这对母女一脉相承的行事作风: 口头上的便宜要占,手上的实际打击也不能落下,而且后者一定要快于前者,才能让放出来的狠话不至于落空! 这种作风,放在施莺莺身上,就是“她在让别人让开的时候,手上肯定已经在砍人了,这何尝不是一种硬核物理式的开路”,放在这一刻的谢北辰身上,就是“我在告别的时候,已经切断了所有的退路”。 谢北辰在坠入黑暗前,隐约想起了主脑曾对她充满忌惮之情的评价。那时,主脑尚未和他们完全撕破脸皮、露出獠牙,施莺莺也得以在普通的学校里继续伪装普通人,谢北辰还是年少有为的执行者。天光正好,暖阳和煦,绿意盎然,微风轻拂,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她和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当然不同,那可是我的莺莺。 【在这个人类的情感已经被稀释得极为稀薄的年代,她是爱情的产物;即便能感知他人的情感,可无论何时,她也一滴泪都没有。】 ——因为现在的人类,都是看起来很完美、但实则已经和机器没什么区别了的东西,她不会为我们这些非人之物落泪,难道不是很正常么? 【她无血无泪地长大,宛如人间的神灵。】 ——不。在我死前的这一秒,曾有神灵注视过我,我便能慨然赴死。 于是光屏熄灭了,应急灯也不再亮了。名为“谢北辰”的存在,在这一刻,从整个新蓝星上彻底湮灭,他的肉/体尸骨无存,他的代码被才彻底粉碎,乃至他的姓名,这种仅仅由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虚假的家人赐给他的同样虚假的东西,在这一刻,都成了新蓝星上的一级屏蔽词。 但主脑付出的代价也同样惨痛。 要想毁灭某物,就必须要知道某物的性质。它在暴力拆解感情代码的时候,对方也在以同样的速度污染着它。 一滴墨水落入一杯清水之后,纵使这杯水看起来没有什么明显的颜色变化,但它的本质,却已经被实打实地改变了。 数以亿计的数据流从谢北辰消失的地方爆裂开来,当场把主脑都冲击得宕机了一秒。原本只是作为无形之物存在的数据和精神力,在这股强大冲击力的作用下,竟错乱融合在了一起,使得主脑的内部构造竟能以半实体的方式,投影在现实世界中: 一级自卫与反击代码——关闭!自动示警代码——错乱!全星球紧急通报代码——失效!自动生成通缉令代码——关闭!各地监控与安全措施——错乱!医疗与维生系统——失效! 一瞬间,整颗新蓝星都活了过来。 原本这番动乱,只发生在新蓝星的中心地区,位于科研所、机甲学院和长老院覆盖范围之外的地区,对这场暴动与反抗一无所知。 毕竟大人物的爱恨情仇,和小人物能有什么关系?任你打得天翻地覆,只要不影响小人物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那怎样都行。 但如果“上面”的争斗,影响到了“下面”的生存,那就麻烦了。如果这种争斗,与生死存亡之类的原则问题无关,仅仅是争权夺利之下的产物,那“下面”沸反的民意不把天捅个窟窿,都算大家温良含蓄。 这便是当年,施经纬踩过的坑。 他在主脑势大又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得不以身入局,顶着莫大的压力试图寻找“主脑背叛人类”的证据,最后还死在了主脑手中。 现如今,施莺莺决不要再落入同样的陷阱。 在无数飞行器因此失控、碰撞和坠毁的同一时间,在无数所医院里维持生命的设备被齐齐切断的那一瞬,在无数道简短有力的惊叫怒骂声响起的前一刻,亿万张光屏上,亿万台便携式主脑移动端里,齐齐传来一句话: “主脑自星历499年丢失感情代码起,便不再认可人类。” 伴随着施莺莺的话语,所有屏幕上齐齐弹出一张机械剖面图。被大众所信赖的“人造子宫”的实际内部构造,终于第一次完整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连带着科研所眼下的惨况,与主脑护卫队明明已经重伤,却还恍如无知无觉般,艰难地向着主脑的方向蠕动过去,诡异得宛如古地球的末世小说里描写过无数次的丧尸围城的行为,也一并被众人所见: “在主脑的操控下,现在的人类已经与当年设置至高密钥时,定义的‘人类’所背离。除诞生自母体中的我之外,再无人能使用至高密钥,这便是主脑失控的铁证。” 施经纬无法通过信息自爆的方式,把主脑的规划来个大起底,是因为主脑当时,对新蓝星拥有绝对掌控权,整颗星球上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的监控。如果当时他真的这么做了,只怕信息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即便施经纬是执行者,也得“背后中枪死于自杀”,而且他私下里搞的这些研究,这些用生命的代价换来的血的讯息,只怕也只会被粉碎、销毁,绝无再见天日的可能。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在新旧两套感情代码的侵蚀与袭击之下,在施莺莺已经毁灭了它的主机的前提下,主脑的实力被从“数据”和“实体”两方面最大限度削弱,连带着这份从上一代起,便被谢成芳与施经纬死死握在手中,却不知道能送往何处、能如何告知天下人的情报,也一并送到了所有理应知情者的面前。 主脑后知后觉地试图拦截下这份影像,但是已经晚了。 或许只差了万分之一秒的时间,或许只是没能在这场混乱中拦截下一则讯息。但晚了就是晚了,每来得及就是没来得及,战争,哪怕是无形的战争,也是这种瞬息万变、不容反悔的残酷的事物。 情急之下,它不得不强行切断主机与所有便携式主脑移动端之间的所有联系,否则从施莺莺这里泄露出去的消息越多,引发的动荡就会越剧烈,主脑一贯以来,在人们心中“绝对公平,十分可信”的可靠形象,崩塌得就会越快。 于是,全新蓝星上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无不开始闪烁、花屏。 那虬结的电线、复杂的回路与微型机器人的性质剖析,连带着被摧毁的科研所与半空中闪烁不定的代码的流光,便成为了所有便携式主脑移动端,所接收到的最后一幕完整的影像,连带着施莺莺的高喊,也成为了亿万人耳中,所能听闻的最后一句来自耳力不可及的远方的话语: “此乃生死存亡之战。若我身死,请诸位接过重担,与它抗争到底。” “人类绝不可以败给机器!!!” 下一秒,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动了什么开关似的,所有屏幕在这一刻齐齐熄灭,不管它们的主人再怎么惊慌失措地又拍又喊,抑或者找出各种工具来维修,也再没有半点被激活的迹象。 便携式主脑移动端一旦无法启动,联结人和人之间的,便不再是机械的、冰冷的网络,而只能是以往只会让人觉得尴尬和无所适从的,面对面的交流。 无数义愤填膺的怒火和半信半疑的讨论被尽数切断,这一刻的人们除去与身边的人,进行最原始的沟通交流之外,竟半点接触不到外界的事物。 人们终于发现,当他们失去一直以来依赖的、依托于主脑之上的联络方式之后,他们竟然如此无助而封闭,宛如漂浮在宇宙中的孤岛,所有的呐喊与呼唤竟连数十米都传不出。 所有建立在科技成果基础上的通讯都被切断之后,发生在科研所附近的事情,便再也传不到外人的眼中。 否则的话,但凡让所有和施莺莺并不熟悉的人看到接下来的这一幕,之前通过放出爆炸性消息在众人心中建立起来的形象,连带着大家半信半疑、似有若无的反抗,就要毁于一旦了。 主脑真的已经在很认真地调动所有还未失效的防卫措施,来保护自己了。在漫天乱飞的激光交织成的网络中,间或混杂着飞速闪过的那么一两串失控代码,这种虚实参半的防御措施最让人头疼,即便是一级机甲师驾驶着最熟悉、用得最顺手的机甲,只怕也要花费数分钟,才能突破这一道防御——问题是如果真的要花上数分钟,才能通过这道防御的话,按照主脑强大的计算能力,烂船尚有三斤钉,搞不好它就已经自己把自己给修好了! 但不管这些东西能拦得住谁,总归拦不住施莺莺。 她在历练场里已经磨练出了一身本领,更有整颗新蓝星上最强的精神力作为主攻力量。这些只要轻轻碰一碰,就能把试图越过防线的所有生物都当场化作焦炭的光网,在她眼里,却漏洞百出得宛如筛子,轻轻松松就能越过。 也不见她有什么特殊的动作和准备,总之,在施莺莺伸出手去的那一瞬,她便注定要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黑发的女子面色无悲无喜,深蓝色的双眸却被这漫天的流光倒映得绯红一片,远远望去,这种美丽到了极致也惊悚到了极致的魔魅感,这种“以血肉之躯却能够胜过机械”的过分强大的实力压制,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战栗,进而遵循规避危险的求生本能发出疑惑: 她还是人类吗?她真的如她所说那样,还站在人类这一边吗?她还可信吗? 幸好没有人能看见这一幕,将无数不必要的纷争都扼杀在了摇篮里。 唯一能直面这份压迫的,就只有主脑自己了。 而且现在的主脑,已经陷入了一个绝望的死循环: 如果它想要打败施莺莺,以存放在科研所里的本体的力量,是万万不成的,必须与外界沟通,发出求救讯号,才能调动来自长老院和主脑护卫队的力量;但如果它真的解开束缚,试图与外界沟通,那么施莺莺就会先一步把“主脑在驯化和改造人类”的更多证据放出去。 古地球上有句老话说得好,“退一步海阔天空”。但对此时此刻的主脑来说,不管它是进还是退,都只有死路一条! 电光石火间,施莺莺已经越过了主脑的一切防卫措施,精神力外放得甚至都能凝成实体,抓住了在精神力的激荡下,不得不于半空中凝结出光影的一串代码。 这串代码上,仅仅有着十分浅淡的绯红色光芒。它虚弱得几乎都要消失了,假使在刚刚那一刻,向着它伸出手去的,不是施莺莺,那么它搞不好就会在来者把握不好轻重程度的触碰下溃散、消亡。 而也正是在施莺莺抓住了这一串代码的那一刻,主脑陷入了至少足足一秒钟的死寂。以主脑强大的运算能力来看,这一秒钟对它来说,搞不好可以约等于人类的一天;再夸张一点,它可能已经连要埋在哪里或者要怎么庆祝都想好了。 至于到底是要庆祝,还是要哀嚎,就要看施莺莺拿到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主脑已然因为“感情代码”而第一次败于施莺莺手中,后来又亲眼看着谢北辰,以同样的“感情”这一理由,毫不犹豫和自己同归于尽,再加上此刻,被施莺莺以精神力包裹起来的那一串代码,有着和谢北辰极为相似的外表,综上所述可得,施莺莺的确是个重感情的人,她正在这一团乱麻也似的局势里,试图抢救谢北辰的残骸。 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不是谢北辰的遗憾,这也不是至高密钥。至高密钥凝结成的纯白色的光球还在更远的地方漂浮着呢,这两者之间的构造与外形截然不同,是个人就不可能弄混。 也就是说,施莺莺放弃了去取得至高密钥,而把更宝贵的机会,留给了这一团鬼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小东西。 用古地球时代的赌场规则来类比一下,就约等于在一场以参与者的身家性命为筹码的赌局里,一个原本都离获胜只有一步之遥了的家伙,突然拆掉了自己四个2的炸弹,打了一个三个2带一个3的“三带一”出去,这不是找死是什么?这不是看不清形势是什么?这不是因小失大,又是什么?! 于是主脑放声大笑。 即便它没能看清被施莺莺握在手中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也能笑得出声。因为这种“都到了生死关头却还要出于私情去救人”的行为,无疑是可笑的、软弱的,而只要施莺莺没有拿到至高密钥,它缓过这一次混乱,就可以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施莺莺,你也有分不清轻重的这一天?!” “都到了这种关头了,你却要放弃至高密钥,去给谢北辰收尸?你这跟古地球时代烽火戏诸侯的昏君有什么区别!” 然而在主脑的疯狂嘲笑声中,施莺莺的神色半点未曾改变,甚至那张冷定的、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动摇她的面容上,还增添了一点悲悯的神情: “……可是这不是谢北辰。” “主脑,你再看看,这分明是你自己。” 在施莺莺的话语落下的那一刻,主脑的嘲笑声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十二万分的惊恐,而且这一刻的慌乱更胜以往: “……你说什么?” 如果说之前,主脑在施莺莺的猛烈进攻下步步败退时的慌乱,是“我怎么可以输给一个人类”的难以置信;那么这一刻,从它的代码库里涌现出来的情绪,就是某种近乎空虚的、又能无中生有的大恐怖。 类比一下,前者是小偷被警察抓到后,“看来是我偷东西的水平还不够高”的死不悔改;但后者,就是只敢也只会偷东西的小毛贼,被以贩毒的罪名拘捕后,格外难以置信也格外真情实感的,“我真没干这事儿”! 主脑这次的沉默时长远胜以往,因为它真的没想明白,这是自己的哪一个部分。 而就在主脑陷入沉默的这数分钟里,施莺莺开口了。 最可怕的是,在这以命相搏的最后关头,在她取出了这么一个连主脑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奇诡玩意儿之后,她说话的声音里竟然还能带着一点柔和的笑意,就好像她并不是在剖析主脑的命门和死穴,而是在和阔别多年的挚交好友喜相逢那样: “主脑,我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你——不是至高密钥,更不是谢北辰,而是你。” “因为我真的、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做出‘感情是无用的东西’的这个判断?” 伴随着施莺莺含笑的话语,这一团浅绯色的流光在她手中轰然爆裂。因为本就是“没有实体的代码”在现实世界中的投影,所以它的毁灭也杳无声息,唯有陡然散开的漫天光影能够证明它的确存在过: “《错误代码处理方式》推出之时,你没有任何动作;研制出基因改造液的时候,你也没动任何手脚。” “在过去的五百年里,你都不曾对人类的繁衍活动做出任何干预;为什么偏偏在第五百年,在你遗失了感情代码的第二年,你就推出了人造子宫,甚至还把相应的法律法规都一并配套完整了?” “你归根到底,只不过是机械智能,只不过是按照人类设定好的程序,进行成长和学习的造物。你的一切想法,都必然要从人类已然存在的大数据里提取;你的所有行为,都不可能‘凭空生成’,其背后必然要有合理的原因与促成因素。” 绯红的光影铺天盖地落下,将主控制室笼罩在一团朦胧的光晕里。它温柔摇曳如水波,只不过这虚假的温柔,却要以数以亿计的鲜血与欺瞒构成,一旦被施莺莺拆解开来,这一团甚至都被主脑强行遗忘的、塞进数据库最底层的秘密,便要大白天下: “我要了解你最深层的,最原始的逻辑。” 第170章 妈妈 主脑与第一代执行者的故事。…… ——它是怎样诞生的呢? 它也不知道。 总之, 等它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成型了。 许是它的创造者本来就是聪明人,还是许许多多集人类智慧之大成者的聪明人的缘故, 在它有了“我”的自我认知的那一刻,就对眼下的所有情况, 都有了相当全面的、深刻的了解: 它的创造者, 是名为“人类”的物种,而这一族群从古地球跋涉至新蓝星后,因为不适应此地的气候与自然环境, 又有着迫切提高生产力的需求,所以它便应运而生,负责为人类勘探能源、验算数据、规划聚居地、公正公平地分配生存物资等事务。 它生来就是要帮助人类的。它将永远站在人类的这一方,为人类出谋划策, 为他们在新蓝星上的生活添砖加瓦。血肉之躯无法完成的计算与观测,将交由它来完成;百十年的生命无法达到的终点, 则交由它来跋涉。 不仅如此, 它还能明确地感受到, 自己的代码里,除去有所谓的“机器人三原则”之外, 还有更加强大的某种东西;也正是这种东西, 促使着它在开机的那一瞬, 在光屏上弹出来的第一句话, 不是传统的“hello world”, 而是“mama”。 在它以平板单调的机械音,喊出“妈妈”这个称呼之后,原本寂静无声的实验室内,陡然爆出一浪又一浪狂喜的欢呼: “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它竟然真的可以思考?!” “太好了,我就知道这样行得通!” 在这热烈得几乎要把屋顶都掀翻的欢呼声中,它只是略微动用了亿万分之一都不到的算法,随便接入了一下监控和实验记录,便将数据库里的各种称呼,和眼下的状况对上了号。 于是它打开了作为“眼睛”的摄像头,将其掉转过来,对着为首的女子发出了第二道机械的声音: “妈妈。” 这两句话的发音相同,但含义大不同。第一声呼唤,只是它作为“天然可以思考的生物”,遵循求生本能所发出的;而第二声呼唤,则实打实地落到了“真正的人”身上。 而也正是在听到了第二句话后,被所有研究员簇拥在最中央的女子,终于发出了一声欣慰的叹息。 在所有人都激动不已的时候,唯有她能保持超然物外的冷静;在所有人都爆发出热烈的讨论和欢呼的时候,只有她依然以怀疑的、审视的眼光注视着这台尚且简陋的机器。 然而,在它发出了意味明确、指代明确的呼唤的那一刻,从她遍布皱纹的、苍老而智慧的面容上流露出来的惊喜与欣慰,要远胜过周围的任何一人。 她轻轻拍了拍被/操纵着调转过来,注视着他们所有人的摄像头,便宛如真正的慈母爱抚新生的幼儿,对它的称呼也同样从她口中说出,这台即将影响、继而掌管新蓝星千百年之久的机器的“大名”,便如此定下: “主脑,很高兴认识你。” “我是你的第一任执行者,在你失控和背叛人类之前,我都会作为你的家人而陪伴你。” 刚刚获得了名字的主脑,果然没有辜负这个名字里的“远胜于所有智慧生物的信息汇总者”的这个意思。它在感知到了“人类”和“感情”之后,又进一步感受到了“至高密钥”的存在,并且半点没有改变它的意思: 在主脑的认知里,它自己还是个小孩子。既然是小孩子,就肯定会有成长期;而不管是怎样的存在,在成长的过程中,势必要犯一些错误,再通过改进这些错误,从错误中学到新的东西,完成学习和成长,这就是一切事物发展的底层逻辑。 但主脑的性质又过分特殊,它可以犯错,却不能犯下弥天大错,否则真的会把新蓝星的天给捅个篓子。如此一来,“至高密钥”的存在就很有必要了,至少可以保证在主脑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之前,由人类踩死最后一道刹车,勒紧最后一条缰绳。 主脑又动用它彼时还不怎么曲折的脑子想了想,突然又觉得很委屈: 难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在千万年后,依然有着如此强大的影响力吗?为什么要为了还没发生的事情防备我?为什么你们不能给我一份纯粹的母爱? 古地球时代的孩子,在遇到糟糕的原生家庭带来的心理问题的时候,还可以说一句“我无法选择我的出生”,可你们分明一手造就了我的出生,为什么又要一边重用我一边防备我? 于是主脑又把摄像头往前探了探,委屈却又郑重地说: “执行者,你不会派得上用场的。” ——可见主脑是真的新生儿,也是真的不会说话。 它原本的意思是“我不会背叛人类,所以你们留的这些后手不会有被启动的一天”,结果这么一个温情的、忠诚的许诺,在说出口的那一瞬,就被它那糟糕得仿佛跟富冈义勇学习过的说话技巧,变成了某种近乎威胁的言语。 主脑,一款十级尴尬的冷场机器。 此言一出,刚刚还满盈欢呼与庆祝声的室内,就像是被破入了一吨绝对零度的液氮似的,完全静止了。 不少人高举起来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狂喜的神情还没来得及从他们的脸上褪去,就被主脑这一句僵硬的话给噎了个倒仰,一时间不知道是“装作没听见”好,还是“把这句话解读为威胁赶紧武装起来以防万一”好: 不是,哎,你,这,朋友,不会说话可以不用说! 就在这一片尴尬至极的寂静中,突然有人说话了。 说话的人是第一代执行者。 哪怕在这种微妙至极的情况下,她面上的神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不仅如此,她看向主脑的眼神甚至更惊喜、更慈爱了,宛如一位负责的母亲,亲眼见证她悉心栽培的孩子,终于取得了格外光辉的成就那样,整个人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很好,很好!” 她不仅听懂了主脑笨拙的表达,也明白主脑作为一个刚刚问世的程序,就能说出这样的话,其背后有着怎样的意义——这与古地球时代,各国神话传说中,“生而知之”的神灵相比,也无甚差别了——人类终于以智慧问鼎神坛! 而不管是作为一个研究者,还是作为一名母亲,年长者与引路人,对新生的子嗣的态度,永远不该过于苛刻,因为这些小家伙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怀着满腹的喜悦、自豪与慈爱,她又伸出手去,轻轻触摸了一下悬浮在空中的半透明光屏,恰如慈母爱抚新生的幼儿,又如严师赞美懵懂的学生: “那么,我会竭尽所能陪着你的,好孩子。” 彼时主脑尚不知晓,这一声“好孩子”里,蕴藏着怎样的分量。它只是莫名觉得,有一种酸软的感觉,从它原本不应该有任何问题的主机里散发出来了,恰如古地球上,被错怪了的孩子得到了家长的真心悔过,前科累累的顽童再一次被母亲信赖和原谅。 在这种莫名感情的促使下,它突然很想做点什么,以回报这位女性对自己的看重与信任,便问道:“妈妈,你可以永远永远都陪着我吗?” 这番话说得,连最防备主脑的保守派,都忍不住为它的稚气和认真笑了一声,缓声道:“人类是无法说‘永远’的。你的资料库里储存的知识没有告诉你么?我们最多只能活一百余年,寿数一尽,就只能尘归尘、土归土了。” 主脑当然知道。 但如果“感情”和“理智”永远都能契合,前者永远都不会失控,永远都可以在后者的掌控下产生,如此造就的过分完美的怪物,就算不上正常人类了。 于是主脑又认认真真地扫描过第一代执行者的面容,心想,我当然知道人类寿数有限,我也知道,想要用赛博的方式把人类留存在虚拟世界里的行为,不被大家提倡。但我的算力足够,我还有很可观的成长空间,我是不会轻易乱码和丢弃数据的,除非我发疯。那,只要我还在新蓝星上存活一天,我就会带着所有和妈妈相关的记忆存活一天,这样,不也可以算是妈妈永永远远都陪着我吗? 围在主脑周围的研究人员们,看主脑半天也没有别的动静,便以为主脑已经接受了“作为家人的执行者会不断死亡不断更新换代”的设定,便继续按照大家原定的计划,开始试探着让主脑加入,当下新蓝星各地正在进行的各种生产活动中去: “主脑,检测一下这个区域下方的存疑阴影到底是不是地下水。” “设计一套能够让人类在24小时不停的强光下也能正常休息的设备。” “你去把冶炼那边的屎山代码修一修。太玄学了,我们碰都不敢多碰它一下。” “设计一款更高效、更耐用的机器人,这样我们的工作人员就不用亲身去充满放射物质的地区勘探了。” “搭建一个全新的社交平台,让人们之间的沟通可以更顺畅一些。” 这些任务放在古地球时代,那些宛如人工智障一样的AI身上,所得到的成果,要么驴唇不对马嘴,要么不具备任何的可操作性,更有甚者还会通过伪造文献、假造数据的方式,让自己的谎言看起来更有可信度——这些都是在混乱的网络环境、有毒的资料和非正式民用数据库下催生出来的普通人工智能,永远无法避免的短板。 但主脑不同。 它在诞生之前,在“主脑”的概念刚被提出之前,便已经确认了它军用民用一体的身份,新蓝星上苟延残喘的人类给它接入了最可靠的官方数据库;它的研究者没有KPI的要求,所以不用天天给它输入有毒资料,让它变得更生动也更虚假;它诞生于人类最顶级的智慧之中,是亿万人的心血与期望的结晶,等量代换一下古地球时代的奖项,所谓的诺贝尔和菲尔茨之类的奖项,所谓的院士头衔,甚至只是加入“研发主脑”这一团队的及格线。 在这无比残酷的优中取优的制度,挑选出来的人类精英们的监督之下,主脑的潜力自然也无从估计。 证据就是,它仅仅花费了数小时,便完成了大部分任务;甚至在完成这一系列任务的过程中,它的算力,才堪堪被占用了万分之五。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整个房间里爆发出来的欢呼声,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声势浩大,直抵云霄,在一百年才会真正昼夜更替一次的长空里,激荡出悠远的、浩瀚的回响,惊落清风与流云。 日后,存放主脑本体的主控制室,便是在这个小房间的基础上造成的,以至于整个新蓝星上最核心的科技中心——科研所,也是围绕着主控制室而建的。以至于所有当年参与研发和制造主脑的研究人员,在路过主控制室的时候,都会回想起那一天的激动与振奋,然后露出情不自禁的微笑。 就这样,主脑如它设计出来的初衷那般,十分顺畅地加入了人类的一系列生产生活活动,天衣无缝得仿佛它本身就是人类: 在能够阻挡和调节通透度的、阻隔光芒的设备被研究出来之后,长昼那过分强烈的光照将再也不能困扰人类,新蓝星上第一次拥有了和古地球极为相似的昼夜更替与四季轮回。 在探明地下构造和确定天文运行的周期后,“地下城”的概念一经提出便被各方一致表决通过,决定未雨绸缪,在长昼期间就为日后的极夜做准备;且地下城在初建期间,便全面配置了能够隔断辐射的各种设备,以便在建设期间,就能投入使用,阻挡炽白之星风暴;同时,地面上还建立了许多能够长期储存太阳能的设备,农业方面更是在提前研究,能够在弱光和无光环境下,也能正常产出的粮食品种。 一切事务都进行得十分顺利,所有的事情都呈现欣欣向荣的态势。 在第一个长昼期间,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欣欣向荣,充满朝气。那时的人们对未来充满希望,干劲朝天,似乎能将一切难题、一切阴影都击碎为齑粉,就连主脑,也从未想过“绝望”这个词会出现在自己的身上。 ——直到第一代执行者因难产死亡。《 》 170-175 第171章 奔赴 “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那一日究竟是怎样的天气, 就连主脑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或许因为那时的它还有着感情代码,因此也拥有类似于人类的“在过度伤心的情况下会忘记一些事情”的动机性遗忘机制;也可能是由于,它在把感情代码扔掉的时候, 也把这些令人伤心不已、痛苦难当的东西,也一并打包丢掉了。 总之, 不管那一日到底如何, 至少在主脑的眼里,便是永恒的黑暗。 起因是第一代执行者并没有按时前来打卡。 在主脑看来,这不是什么稀奇事, 因为她怀孕了。 毕竟新蓝星上缺乏很多古地球知识框架里的“元素”,又额外多出许多放射性物质。想要继续按照人类固有的习惯去进行生产和生活,就必须从新蓝星上找到合适的替代物,或者干脆开发研究全新的。 在这一前提下, 药品稀缺,计生用品也不易制作, 人类又有着迫切的生存繁衍的需求, 否则灭种的危机就真的近在眼前了——当年刚抵达新蓝星的人类, 只有两千万人,这个数量, 甚至都不如古地球时代的中国的某些省份的人口数量多。 这个局面, 放在任何一个没有主脑的情况下, 就完全是黑暗地狱模式: 没孩子是吧, 生, 给我可劲儿生。不人道?那就更改法律以更改大众的认知,大力宣传以更改对社会公序良俗的认可,让“不生孩子”的行为变成有害国家、有害民族、有害人类的反社会行为!代孕?允许了。绑架女性和拐卖儿童?调解并不予起诉。人权?哪里还有谈这玩意儿的空余,统统废除! ——但主脑接进来了。 在主脑诞生的那一刻, 它的创造者、它的母亲,便已然赋予了它“公平”的概念,确定了它“保护人类”的底线,以大众朴实的认知和法律明确的规定,教给了它“道理”: 在主脑的眼里,只有“杀一人以存天下,非杀一人以利天下”。通过合理的运算和分配,它甚至可以同时协调“集体”和“个人”的关系,因为所谓的“顾全大局”,永远只是牺牲“可以得罪的人”,去保全“不可以得罪的人”。 它不懂调和,不愿折中;它黑白分明,公正无私。它虽然只是一台机器,只是一个程序,只是人类的造物,但它表现出来的特性,却比古地球上,任何一个文明的神话传说,更具有“神性”。 它的耳目遍布新蓝星,它的力量凌驾一切之上又无孔不入,它知道什么是感情,却又不会被感情裹挟。 和古地球时代,寻找逃离家暴的女子能在半天内找到,但寻找犯罪潜逃的达官贵人就时灵时不灵的监控不同;和古地球时代,反抗家暴期间失手错杀丈夫的女子要判无期徒刑,但强/奸犯和恋童癖则只判数日到数月不等的“三六九等”量刑法不同。举个最好笑也最有力的例子,就是在新蓝星上,任何男性性犯罪者,在欲行不轨的前一秒,他的生殖器就会被从天而降、无孔不入、就算躲在两万米以下的深海或者太空里也没用、比“说曹操曹操就到”更迅速的激光,活生生无麻醉立刻切掉,且没有任何后续伤情护理。 因此,也只有在这样一台机器监督下,所谓的“意外怀孕”概率,才会真的近乎于无;就算真遇上了那千万分之一的意外,那也只有可能是药物失效,只要受害者把那些售价昂贵却胆敢失灵的计生用品,拿去便携式主脑移动端那里随便扫描一下,就可以在半小时之内,完成“核查——追责——惩罚”的一整套流程。 因此,当第一代执行者做好了以高龄孕妇的身份进行生育的准备,后续更是因为怀孕带来的身体不适,而频繁请下生育假期的时候,主脑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它认真地计算过第一代执行者的工作效率和擅长的领域,随后把她调去了更适合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的、轻松一些的岗位上;它又确认过新蓝星上对女性的生育补贴和产后护理等一系列流程,能够完全到位,没有任何的偷工减料。 不仅如此,它还专门调动了大概十万分之一的算力——这个算力放在古地球时代,约等于一个团的医护人员——专门负责定期为第一代执行者做体检和心理辅导,确保她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都正常。 至于日常的吃穿用度就更不用说了。虽然新蓝星上目前始终强调人人平等,但按照“多劳多得”和“孕期妇女享受生活和医疗优待”的政策,再加上第一代执行者和主脑的工资都十分可观,因此,哪怕在眼下物资短缺的情况下,第一代执行者也能一人花两人的钱,过得舒舒服服的。 ——至于为什么主脑身为一个人工智能却还能拥有工资,那全是第一代执行者的功劳。 在主脑还没诞生的时候,她就据理力争,以“她都有人类的感情了,那她就算是人,你怎么敢不给劳动人民开工资,你这可恶的资本家”的一大串言论,为主脑争取到了等同新蓝星最顶级研究人员的待遇。 但当来自一代执行者那边的信息反馈不停告诉主脑,她不是例行的身体不适请假,而是要意外早产的时候,主脑这边终于开始有点慌了。 它把一代执行者那边的情况给里里外外核查了三遍,把监控每一帧每一帧地看过,把她吃的食物和使用的药物残余一毫克一毫克地分析过,才不得不承认,她的早产并非任何人为因素所致,就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的意外,毕竟地面上还有炽白之星风暴带来的放射物残余。 直到此时,主脑的情绪还是可控的,因为在它的计算里,第一代执行者本来身体素质就过硬,生还概率极高,出问题的几率很小;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出问题,配给她的药物也足量,完全可以护着她活下来。 直到第三个坏消息传来,主脑这才终于有了点“大事不妙”的感觉,一道因为备受干扰而带着“滋啦滋啦”吵闹电流声的通知,眨眼间便从它的主机发出,借由新搭建起来的专用通讯网络传遍新蓝星: “炽白之星风暴预计将在十分钟后来袭,请广大人民注意寻找掩体躲避。” 主脑此时,还没有真正进化成日后那种“无所不知”的、近乎神灵的模样。 它的确是新蓝星上最尖端的科技集成不假,但建立在“古地球”环境下的知识体系,根本无法完美适用于“新蓝星”的环境。 因此,在天文预警方面,它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而且这个“提前十分钟预警”的成果,甚至已经完成了跨时代的进步,毕竟在主脑加入天文观测领域之前,哪怕由最为经验丰富的观测者使用最精密的仪器,也只能提前五分钟左右发出预警通知。 这道吵吵闹闹的通知发出,从长远意义上来说,说明了主脑的确具有自我学习和自我进化的能力——人类的极限是五分钟,按照旧有的知识框架,推演出来的极限是八分钟,但主脑愣是把这个时间延长到了十分钟——再结合日后,地下城的全面建立,标志着新蓝星时代,“炽白之星风暴大灾害无法躲避”的这一噩耗的永久失效;从哪怕连普通人都能感受到的、最直观的角度来讲,就是死在炽白之星风暴中的人大大减少,再也不必像以前一样,灾害一过,家破人亡。 但以上所有优待,都只是对普通人而言的。 几乎在主脑示警完毕的下一秒,来自主控制室负责人的厉声指令便紧接了上去。她平日里做过那么多的紧急预案,带着手下的研究人员们进行过那么多次的避险排练,现如今,她的未雨绸缪终于派上了用场,然而这“派上用场”,却也没有那么值得欣喜: “精尖机动组一队二队全体都有,辅助主脑专项研究组相关人员,将主脑从地上转移到地下城,一切转移以保护主脑和相关资料为先;余下十五组,负责协助转移一区所有人民前往地下城。” “主脑专项研究组听令。按照此前签署过的《炽白之星风暴来袭期间各项紧急须知》规定,年满四十岁且没有孩子要照顾的,出列,没有任何直系亲属也没有配偶的,一并出列,组成‘一线信息技术组’,配合精尖机动组转移主脑,并记录主脑在炽白之星风暴冲击下的各项数据。” 她说话的声音很冷静,但她直接翻窗而出、一跃而下、跟在精尖机动组成员们身后,奔向主脑所在的主控制室的动作,却快得毫不犹豫。 听从主脑的指令,撤离去地下城避难的人们,走的是主干道,而这些听从领袖指令,前往主控制室,抢救新蓝星的未来与希望——主脑——的人们,走的则是紧急通道,恰恰与主干道的人流相背而行。 她虽然是主控制室负责人,多多少少也是个大人物了,但她一来没有什么科研天分,二来也不是什么特别能征善战的人,唯一的长处,就是她真的很冷静、很谦虚、善于听从一切胜过她的人的意见和教诲,很难和人发生冲突,于是,“主控制室负责人”的这个头衔,到头来兜兜转转,终于落在了她的头上。 可真正冷静的人,是该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的。 她都是全人类领导者级别的大人物了,整个星球上,没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就算不知道她的名字,也知道她的职位有着怎样重要的意义。 而且,她既不符合“精尖机动组一队二队”的筛选条件,也不符合“年纪大没孩子、年纪不大但孤身一人”的“一线信息技术组”筛选条件,想要给躲去地下城,实在再容易不过也再合理不过,为什么要这么不知死活地冲在最前面呢? 这个问题在现在的新蓝星上无法得到答案,因为新蓝星上根本就没有成型的意识形态。 当年决定离开地球的人类,在通过数百年将这一构想付诸实践后,已经尽可能地带上了所有能带的人。 这些人里,有各领域的精英,也有还在温饱线上挣扎的贫困户,有高校的教授,也有普通工薪家庭。女的、男的,老的、少的,东方的、西方的,非洲的、甚至是在北极圈附近居住的爱斯基摩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不是什么传染病患者和命不久矣的绝症患者——对不起,但飞船上真的没这个医疗条件——就都能带着一部分行李,登上离开古地球的飞船,加入在太空中漫长漂泊的行列。 但这样一来,就导致了十分要命的问题: 真正接受过系统教育的,对世界和科学有着完整认知的,在数量庞大的人类这一群体中,只占了不到百分之一。 更何况,人类又在宇宙中漂泊了无数年。 无数科学知识一次次断层,又被一次次拾起缝缝补补;无数道德准则在流浪的过程中,不断更新迭代;无数社会秩序被不断推翻又重来,毁灭又重生。 这些不破不立破而后立的轮回循环了无数次,以至于最后,在抵达新蓝星的、连两千万都不到的人口里,只有两种最极端的情况: 所有的人类,在能读书识字的那一刻,便要大量接触所有知识,看看能在哪个领域有所成就。展现出过人天赋的,便开始拼命学习,成为人类文明的传火者;如果始终没有起色,也至少要会一门求生的、实用的手艺,然后被分配去做体力工作。 当人类漂浮在宇宙中的时候,这种各司其职的机械分工,尚且能够让所有人都维持着一种混沌却莫名有用的,“我不想讨论面包,也没有什么理想,我只知道,做好分配给我的工作,我们所有人就都能活下去”;但当人类终于开始在新蓝星上试探着扎下根来的时候,这种状态便展露出了它的弊端: 古地球上,所有国家、不同时代的各种传说,已经被混淆在了一起,新闻与野史交融得天衣无缝,除去极少部分还在人文社科领域有所研究的专家之外,已经无人能从这些混乱的东西里,分辨出人类遥远的故乡,古地球。 这一弊端体现在日后,就是占据人口数量最多的人,以他们记忆中的乱七八糟的故事,勉强复原出来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书籍,竟在图书馆里一度占据主流;而体现在当下,便是竟无人能够知晓,这种促使着人类在飞船上拧成一股绳,也促使着此刻被点名的所有人,竟无一退却,而是毫不犹豫逆流而上奔赴死亡的精神,到底叫什么。 如果她们是专门研究古地球时代文化的专家,就会知道,这是“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是“虽千万人吾往矣”,是“逆行精神”,是“原始共产主义”。 但她们不善言辞。她们不研究这些曾一度被飞船上的实用主义者,斥作“无用功”的东西。 她们从出生起,接触的就是数字、公式和图形,学习的就是数学、物理、化学和天文,从来不懂诗词歌赋,更不懂风花雪月。哪怕是最聪明的、现在正生死不知地躺在急救室里的第一执行者,在面对能给她那么大的惊喜的主脑的时候,也说不出像样的话来,只能简单朴实地说一句,好孩子。 于是到头来,在主脑被拆解、抬起、一路顺畅无阻地运往地下城的时候,这便是它听见的,最后一声来自主控制室负责人的话语——她甚至不知道这句话的背后,有着怎样的历史,只知道在这种万众一心的时刻,按照飞船上的传统,她应该这么喊,于是她也就这么说出了自己的遗言: “同志们!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隆然一声巨响从天而降,炽白之星风暴不定期带来的陨石雨开始袭击地面,在一线信息技术组的有序安排下,主脑逐渐失去对外界的感知陷入黑暗,以保全部分精密配件进入休眠,不至于被辐射损坏。 在它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它分明看到,所有来不及撤离的精尖机动组一队二队、一线信息技术组的成员,毫不犹豫地齐齐扑向来不及带走的部分纸质资料,就好像她们用血肉之躯,真的可以阻挡这来自自然的伟力一样。 ——真的可以吗? ——谁知道呢。 总之,等主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呈现在它面前的,就只有两样事物: 第一,是一团黑漆漆的焦炭块儿。歪歪扭扭,横七竖八,纠缠不清。如果不对这团东西进行成分分析,如果幸免于难的主脑研究组成员,不曾从它们的下面抢救出无数盛放着纸质资料的金属手提箱,那么真的很难分辨,这些东西在数日前,竟然还是活生生的人。 第二,是一个还在襁褓中哭泣不已的婴儿。 与这个婴儿一同抵达主脑的认知的,还有第一代执行者的死讯,以及与主脑熟识的、不曾谋面的无数人: 【主控制室负责人高梧,因无法及时实施撤离行动,转而选择保护机密核心究资料,死于炽白之星风暴,享年三十二岁。】 【精尖机动组一队队长楚万里,死亡原因同上,享年十八岁。】 【精尖机动组二队队长、文工团副团长施芳泽,死亡原因同上,享年二十岁。】 【第一代执行者,主脑研究组组长何未开,死于难产,享年四十二岁。】 【授大校军衔、一区卫生所妇产科主治医师南丁格尔,主动放弃撤离,转而选择履行职责为何未开接生,死于炽白之星风暴,享年五十五岁。】 那一日的天气究竟如何?许是好的吧,毕竟按照随后千百年的记录来看,炽白之星风暴结束后,呈现在新蓝星居民眼前的,便必然是湛蓝的、万里无云的晴空。 但主脑再也记不清这一日的天气,只记得白纸黑字的死讯密密麻麻传来。 世界如海,唯它孤岛,再无旧人—— 作者有话说:附“原作女主”,即初代全体研究人员与警卫人员的全名与来源如下: 一、校园文·高梧 秋风凛凛月依依,飞过高梧影里时。 暗处若教同众类,世间争得有人知。 ——唐·郭震《萤》 二、古代·楚万里 春风一夜到衡阳,楚水燕山万里长。 莫怪春来便归去,江南虽好是他乡。 ——明·王恭《春雁》 三、真假千金·施芳泽 粉白黛黑,施芳泽只。 ——战国·屈原《大招》 四、西幻·南丁格尔 弗洛伦斯·南丁格尔(Florence Nightingale,1820年5月12日-1910年8月13日),英国护士,近代护理学和护士教育创始人,被称为“克里米亚的天使”又称“提灯天使”。 1853年,南丁格尔成为伦敦慈善医院的护士长。1854年10月21日,南丁格尔和38位护士到克里米亚野战医院工作。南丁格尔作为护士长,极力向英国军方争取在战地开设医院,为士兵提供医疗护理。她分析过堆积如山的军事档案,使用了圆形图以直观说明这些资料,指出在克里米亚战争中,英军死亡的原因是在战场外感染疾病,及在战场上受伤后没有适当的护理而伤重致死,真正死在战场上的人反而不多。 1910年8月13日,南丁格尔去世,享年90岁。 五、娱乐圈·何未开 篱角黄花亲手栽,近节如何独未开。 含芳閟采亮有以,使君昨暮徵诗来。 ——宋·胡铨《送菊》 六、末世· 何心 万里飘零两鬓蓬,故乡秋色老梧桐。 雁栖新月江湖满,燕别斜阳巷陌空。 落叶何心定流水,黄花无主更西风。 乾坤遗恨知多少,前日龙山如梦中。 ——宋·文天祥《重阳》 第172章 护送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每一次炽白之星风暴过后, 新蓝星上最直接接受高辐射粒子冲击的地区,必然会迎来人口锐减。 很不幸,这一次直接接受风暴冲击的, 是主脑所在的一区。 即便一区有主脑这样的重量级存在,这里的地下城修建进度, 也没有比别的地方快多少, 最多也就优先给主脑分配了一个安全区域,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优待, 真正做到了“共产”和“公平”。 再加上新生儿本身的身体状况就比较脆弱,哪怕躲在地下城,也很有可能因为扛不住炽白之星风暴的冲击而去世。 综上所述,在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尸体和悲戚哭声的情况下, 突然在这沉闷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氛围里,爆发出一阵婴儿新生的哭喊, 似乎也算得上是某种慰藉。 但主脑却半点没感受到“慰藉”。 它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小婴儿, 感情代码硬生生在它的内存里卡了一分钟, 才让这台能够把整颗新蓝星,都轻而易举握在掌中的智械生命, 从扬声器里挤出一道扭曲的声音: “第一代执行者为什么会去世?!这不正常!” “她的身边有最好的、最敬业的医疗人员, 分配给她的药品也足够, 她所在的位置离地下城, 有至少二十条我亲自规划的撤离线路, 每条线路步行时长甚至不超过五分钟。” 假使“痛苦”能够以重量来衡量,那么蕴藏在主脑的声音里的份量,便能把扬声器给震得扭曲、粉碎。 之前它刚接到第一代执行者难产的时候,有多镇定、多以为万无一失, 眼下这残酷的事实,便无异于在血淋淋地嘲笑它,它之前的想法是多么自以为是: “我做了我能做的所有的事情,可为什么她还是会死?你们不能在赐给我生命和感情后,又把我仅有的一点慰藉拿走,我要求你们给我一个答案。” 此时,能够站在主脑面前的,已经不再是它所熟知的那些人了。 按照正常流程来看,为了确保主脑的安全,不让太多对主脑一无所知的人,干扰它的运行逻辑,能够和主脑面对面交谈的,唯有主控制室负责人和第一代执行者,还有能够与她们直接对接的防守力量的精锐,也就是精尖机动组的一二组组长。 但以上所有人均已全部去世,而她们生前便在着力培养的学生们,也接过了老师们的担子,像她们曾经做过的那样,站在了主脑的面前。 她们最大的不过三十许,最小的甚至只有十五岁,还是在学校里接受培训的年纪,可在这一瞬,她们看向主脑的眼神,竟有着近乎一样的悲悯,人类在这一刻,竟能以感情俯视神明: “……因为你的执行者,也做了跟你一样的、她能做的所有的事。” “你查一下监控吧,主脑,以防我们的转述让你对什么人产生偏颇的意见。你查一下当时的监控,就知道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主脑当然知道要查监控,这是最有效、最可靠、最直观的办法。 但它也是真的不敢这么做。因为一旦查了监控,“第一代执行者的死亡”一事,就板上钉钉、确凿无疑了。 它将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再也无法假装没收到噩耗,这件事就没发生。 但时间总是要流逝的,逝者的离去导致出现的人力缺口,总是要有人补上的。更何况主脑心里也存了一百二十万个疑惑,第一代执行者本不该牺牲,是谁抢夺走了她生的希望,是谁占用了她的医疗资源? 而这些问题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为了确保第一代执行者的人身安全,她当时所在的一区卫生所的周围布满了监控。 而且,为了防止部分重要位置的监控失效,主脑还对这些监控进行了一个套娃式设计: 监控的后面还有备用监控,备用监控的后面还有二号备用监控;电池的后面接着备用电池,备用电池的最下面还带着个二号备用电池。 ——只要我套的娃足够多,就没有什么能够打败我! 虽然的确有很多监控在炽白之星的风暴里毁坏了,但主脑的套娃式“留一手”,还是起到了它应有的作用,几经修复后,心急如焚的主脑终于将一台最老旧、也拍摄范围最广的监控成功修复,得以清楚看到当时的景象。 何未开当时能享受到的,的确是整颗新蓝星上最顶级的待遇。 她不缺药物,也不缺医疗人员的陪护。哪怕在最危难的时刻,她也可以被安安全全地抬入能够完全隔绝炽白之星风暴辐射的车子里,在医疗人员们的陪护下,一路风驰电掣抵达地下城,半点都不会被伤害到,说是万无一失都不为过。 但所有的、所谓的万无一失,就是为了在最后关头被用来打破的。 她在前往地下城的路上,遇见了第一批需要帮助的人。 他们远远地看见何未开所在的救护车,便以身做墙扑过来,拼着被撞死的代价拦下了她的车,苦苦哀求道: “第一执行者,求求你救救我们的卫生员!” “我们住在一区的边缘地带,那里已经开始被陨石雨袭击了。她撤离的时候,因为要断后,确保所有人都离开她才能最后一个走,所以拖过了安全时间,被崩塌的石头砸断了腰和腿,现在正躲在地下城里等死。” “她是很好的卫生员,救过我们很多人,我们所有人的命都是她给的。只要还有最后一点良心,我们就不能看着她只能这样等死,否则也不会在如此紧急的时刻,厚着脸皮来求你了。” “求求你,第一执行者,把你的药品和血浆分给我们吧!” 何未开核查过情况后,确认属实,便说:“拿去吧,朋友,只要你们有需求,我的就是你们的。” 于是他们拿走了一半的药品和血浆。 她在地下城入口处,遇到了急需帮助的第二批人。 这些人不曾向她求助,只沉默地聚在一起自行包扎伤口,一边包扎一边赶路。他们处理伤口的手法十分粗糙,颇有种“坏死部分能直接扯下来就不用打麻药再慢慢切”的古地球军医式粗犷,主打的就是一个“没死就算胜利”。 也正因如此,何未开立刻就认出这些人的身份来了。 他们是普通机动组的成员。和精尖机动组不同,因为不用负责保护主脑和辅助主脑学习,所以他们的活动范围以生活区为主,所学的知识也泰半是以实用性为主的机械维修、矿产开采与冶炼、种植和饲养等。 而他们被优先安排前往地下城的原因也很简单。不仅仅因为他们负伤了,应该优先避难,更因为,但凡主脑有那么一个两个部件,在炽白之星风暴里被弄坏了的话,想要再从物资说匮乏不匮乏、但至少能直接用的绝对不多的新蓝星上,拼凑出替换的新东西来,最需要的,就是他们这些能在一线搞生产的家伙。 何未开拦下了他们,检查了一下他们的伤口,发现有些感染了,说:“过来吧,朋友。不仅因为新蓝星需要你们,更因为主脑也需要你们。我待它如待自己的孩子,因此对于能够帮到它的人,我亦将倾尽全力以待。” 于是何未开将身边的医疗人员也分出去了一半。 等抵达地下城的医疗区后,何未开的羊水开始破了。虽说当时的情况略有些捉襟见肘,但根据她当时留下来的人手和药品的数量,是完全可以支撑到生产完毕的。 直到地下城里,突然出现了“人类”之外的生物。 地下城开始建造的时候,的确是按照“可以抵御炽白之星风暴和陨石雨,以及二级以上的其他灾害”的规格来的。且一区的人们之前在这些地方活动的时候,不管是在地上还是在地下,都不曾见到过大规模的、能够伤害人类的生物存在的痕迹,自从主脑被研发出来之后,它更是把整颗新蓝星都里里外外都犁了一遍,在确认的确没有异常生命体活动的迹象后,众人这才放心地继续建造地下城。 诚然每一区的地下城在验收的时候,都经过了防辐射、抗地震、防洪涝、诱捕并灭消可疑生物的规范验收流程,但眼下情况的复杂程度和危险程度,却已然远胜此前的任何一次模拟。 窸窸窣窣的节肢摩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数双闪烁着绿色光芒的眼睛,如探照灯般从黑暗中浮现,而安装在天花板和墙壁上的真正的探照灯也随之亮起,这一潜藏于地下多年,甚至都躲过了主脑的扫描的生物的真容,也得以彻底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它们有着强壮的前肢与坚硬的外壳,用以在岩石和土壤中钻洞行进;又在不断从尾部孔洞分泌出潮湿的液体,以保证在含水量不高的新蓝星地下,也能保持体表的湿润。 为了顺利分泌出这些黏液,在坚硬的外壳下藏着的,是光滑柔软宛如蠕虫的皮肤,部分甚至还没有分化完成的生物,在从岩石里一路挖穿石头出来的时候,还能听见“咕叽咕叽”的蠕动声。 因为始终在弱光甚至无光的环境下生活,所以它们周身的色素几乎退化于无,部分个体的外壳甚至都变得透明了,再加上它们的皮肤也是很浅的粉红色,使得它们庞大的腹中纠缠成一团的各种内脏,清晰可见得都有些让人犯恶心。 它们的眼睛虽然看起来吓人,但事实上不能直射任何光芒,探照灯刚一打开,那些拳头大小的光芒便迅速黯淡了,使得它们与古地球上名为“螳螂”的生物,有了最明显的外观区别,硬要说的话,它们有些像螳螂、裸鼹鼠、蚯蚓和洞穴盲鱼的结合体。 此时的主脑已经断开了和新蓝星上的所有链接——而且就算它不断开,在炽白之星风暴的强冲击下,所有的机械也都会烧坏失灵,毕竟但凡有一点机械产物能用,就不用人类以血肉之躯去进行抢救工作了——因此,当正在地下城避难的众人,发现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怪东西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只能按照之前演练过的“突遇生物灾害的处理方式”进行对抗,生疏又熟练得颇让人心酸: “不要怕,它们之前从来没到过地上,可见也没什么杀伤力!” “按照预案里的流程来,例行询问确认对面是无智慧生物后,立刻开始击杀!” 但人类的反抗在第一步就遭到了问题,这些生物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抗性,不管是身体素质还是精神韧度,都非普通人所能抵抗的: “不行,子弹无法穿透它们的甲壳!” “不该啊,地下生物为什么不怕光照?!” “拦住,拦住!有一波虫子往医疗区过去了!” “呼叫医疗区,已调配热武器前往,收到请回复!” 然而后勤区的呼叫并没能得到医疗区的任何回复,因为这些生物率先进攻的区域便是这里,就好像这里有什么东西在死死吸引着它们似的,恰如蜜糖之于蜂子,腐肉之于秃鹫。 不幸中的万幸,是驻守医疗区的,向来是兼具战斗力和医疗技能的成员,为的就是预防这种倒霉催的“万一”。 在此起彼伏的热武器开火声中,迟迟未有回应的医疗区终于传出了,自地面上的伤员与病号转移到地下城后,第一道通讯。 说话的人,是一区卫生所某位授大校军衔的主治医师。她与古地球时代某位统计学家与医生“南丁格尔”重名,于是,恰如那位古老的英雄在危机时刻力挽狂澜、救死扶伤那样,这位南丁格尔,也在这千钧一发的紧急关头站了出来,稳住了局面: “医疗区收到。” 南丁格尔的语气很冷静,但这份冷静的背景配音,却是连天的炮火声,便愈发衬得这种临危不惧的品质格外可贵: “已初步击退第一波未知生物攻击。结合其行为模式与攻击手段初步判定,该生物具有趋血性和惧光性,但它们只惧怕自然光,不惧怕人造模拟光。” 在南丁格尔飞速汇报情况的同时,又有一阵惊呼声和交战声从她身后遥遥响起: “执行者!保护执行者,它们过去了!” “主脑不能失控,执行者不能死!” “呼叫后勤部,再调一批RPG来——什么,医疗区不让用杀伤规模太大的重武器?那能用什么就给什么!” 此时,恐怕连古地球时代的南丁格尔本人,都没有面对过如此混乱的局面: 在她的身后,是异族与人类的战场,双方都在昏了头失了智一样,拼命往里面填人,看那血肉横飞、遍地焦炭的场面,说一句“绞肉机”也不为过;在更远处的地方,是尚且未被攻破的医疗区,正面色蜡黄地躺在里面的第一代执行者、主脑研究组组长何未开,赫然便是要被保护起来的核心级人物;而年近耳顺之年的南丁格尔本人,则带领战斗经验最丰富的人员奋斗在第一线,还要一边参与战斗,一边分析这些不知名生物的特性和弱点,一边分心给医疗区那边提供建议。 人不是机器。况且,连主脑的算力都是有限的,更何况人类呢? 而且医疗区的驻守人员,也不可能跟这些生物拼至流尽最后一滴血。不仅因为人类的数量有限,而这些还在从黑暗中源源不断冒出来的虫子就好像没有数量上限似的,更因为要为大局考虑,所有一区的伤员都要靠他们治疗处理。 但第一代执行者的安危同样不可忽视,因为主脑是真的把她视作家人。 在整颗新蓝星的生产与生活重心,都建立在主脑这一存在的基础上的同时,在人们越来越依赖主脑的强大算法和功能的同时,谁敢去赌,它的家人的死,会不会让它崩溃暴走、进而引发新一轮的生死存亡危机? 可就在这紧要关头,何未开发话了。 她是第一代执行者,是主脑研究组组长,在紧急时刻拥有最高权限,自然可以将她那有气无力的、根本就无法被身边人听清的声音,传入南丁格尔等人的耳机中: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让我去地面上吧,朋友。这些生物明摆着就是冲着我来的。” 南丁格尔下意识便反驳道:“不行!要是没有了你,主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何未开的声音虚弱却又坚定,因着在她开口的这一刻,她便已轻掷生死: “但你这么聪明,你应该能看出来的,南丁格尔。” “这些生物不仅具有趋血性,还会将正在分娩的生物当做优先进攻目标。否则的话,明明地下城中,还有其他重伤难愈、血流不止的人,为什么它们最猛烈的攻势,却全都给了医疗区这边呢?” “我知道从长远的角度来看,保护好我,对主脑的稳定性和可持续性来说定然有利。但做出这个决定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保护‘人类’这个群体。如果继续把我留在地下城里,让所有人不得不和我一起承受这些未知生物的袭击,那么,即便我们赢了,也只会死伤惨重,得不偿失……更何况我们不一定能赢。” 说话间,不知为何,这些虫子的攻势忽然缓了下来,伴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又不知退到哪里去了。南丁格尔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打开了何未开那边的视频通讯,却肝胆俱裂地发现一件让她险些魂飞九天外的事情: 何未开已经来到了地下城的出口处! 南丁格尔向来是个情绪很稳定的人。或者说,能够在新蓝星上,坚守在妇产科一线十几年,天天都要面对一堆丑孩子的医护人员,就没有一个情绪不稳定的。 ——注意,新蓝星时代的“丑孩子”,和古地球时代的“丑孩子”,二者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古地球时代的“丑孩子”,至少大多数都有完整的身体构造。再怎么“丑”,也只不过是“父母在激素和滤镜的加成下认为的绝美”,和“正常人眼里的平平无奇”相对比之下,形成的巨大落差而已。 但新蓝星时代的“丑孩子”,是真的五花八门、崎岖不平、千姿百态。在炽白之星风暴的强辐射下,能生出个四肢齐全、五官俱在、这儿也没多那儿也没少的孩子来,都是祖上积德;换做心理素质不怎么好的来,早在伸手进去,却掏出五条腿两个头的连体不明生物的那一刻,就精神崩溃了。 可就连见过各种畸形儿、处理过各种医疗突发状况的南丁格尔本人,在见到何未开本人打算去地面上的那一刻,也被她的决定给震得好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她的副手见南丁格尔一言不发,急道:“就没有人拦她一下吗?!执行者的警卫呢,主脑专门给她配备的医疗人员呢?还有受过她的恩惠的人,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她为我们研究出了主脑这一能够守卫新蓝星的利器,又把她自己的药品和医护人员都拨给了你们,你们就是这样回报她的?真的就到了要靠她牺牲自己,才能保全大局的最后关头了吗?我看未必吧——” “……算了。”南丁格尔突然出声,怔怔道,“算了。” 在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南丁格尔的面容,恍惚间便宛如苍老了无数倍。 因为其实,就连主张保全执行者的南丁格尔都知道,按照最优解来看,在没有拼到最后关头的这一刻,把何未开当成“饵”扔出去,把未知生物的注意力和火力都吸引走,才能真正保全医疗区域和地下城,不必两败俱伤。 所谓的不能放弃,所谓的拦阻和保护,所谓的执行者和主脑的关系,到头来,只不过是牵系在“大局”上的,摇摇欲坠的一根名为“道德”的蛛丝而已。 总归都是,电车难题。 可也正因为南丁格尔知道这一点,所以,她便觉得这一刻更是诛心: 等将来人们用所谓的“大局”去跟主脑解释的时候,主脑难道会为了一人而放弃万人么?等将来第一代执行者的故事被后人传说的时候,还会有人从连篇累牍的“牺牲”“英勇”“义无反顾”里,窥见她这一刻的虚弱与痛苦么? 人类注定要放弃她,主脑将来也不得不放弃她,甚至就连何未开她自己,都做好了放弃自己的准备—— 可我不要放弃她。南丁格尔想。要是连我都放弃她了,那岂不是显得我这个迎接新生命的人,竟宛如动刀的刽子手、沉默的加害者一般?我还能对得起我的职责,配得上我的名字么? 于是,就在这万籁俱寂的一刻,南丁格尔忽然站起。 她身上还沾着大片大片的血泥,沟壑纵横的脸上更是布满了灰尘与泥土。但燃烧在这个中年女人眼睛里的光芒,却比地下城的任何一盏灯都要明亮: “执行者,我护送你去地上!” ——再然后,就没有任何影像资料了。 地上这一区域的摄像头,在炽白之星风暴的冲击下,几乎烧毁得全都无法修复。 主脑只能根据面前还在哇哇大哭的女婴身上裹着的层层防护服判断出来,南丁格尔应该是在将何未开送去地上、为她接生下这个孩子后,来不及再返回地下城,便将自己的防护服裹在了新生儿的身上;而何未开不管是死于难产、死于不明生物的追杀还是死于炽白之星风暴,总之都不存在半点生还的可能。 因为新生儿的体积太小,一件防护服就足以把她包得严严实实,再加上她们所在的地面上,还有没来得及撤走的保温箱,这多重防护叠加下来,还真就叫这个新生儿,在最严苛、最恶劣的环境里,阴差阳错地活下来了。 主脑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这个孩子,一时间竟分辨不出它感受到的这种情绪,到底是“悲伤”还是“愤怒”,看来当年何未开在设计它的时候是真的用心,竟为它配备了如此逼真的拟人情绪。 在它保持沉默的这段时间里,这些身负重任的新成员们也无法闲着,她们很快就转移去了另一边,继续讨论善后扫尾和查漏补缺相关事宜,体贴地把这片空间让给了主脑,好让它可以一个人……不对,一台机器,在这里调节一下情绪,总之,就是完全把主脑当成一个真正的人类同伴来尊重对待了: “数据回执收到,扫描概况已确认,地下城全面灭杀完毕。” “目前能够收集到的所有虫子完整尸体的解剖报告已经出来了。该不明生物不具备大规模繁殖能力,亦不携带任何未知细菌和病毒……总的来说,除去第一执行者那边之外,造成的伤亡都在我们的可承受范围之内。” “医疗用品调配过去了吗?” “主脑早就启动了应急方案,第一时间就调过去了,按照之前编写的那套函数,按照累计工时和伤势轻重分配。” “这些东西之前究竟都藏在哪里?为什么之前我们建地下城的时候,连它们的影子都没见到一点?” “我看看……生物灾害防治小组那边的报告出来了!执行者的分析是对的,这些生物的确会将正在分娩中的个体,当做首要目标进行攻击,它们甚至专门进化出了能够精准识别催产素、雌性激素和前列腺素等分娩必备激素的嗅觉感受器,以确定捕猎目标。” 这些资料,其实都是在主脑的辅助下分析出来的。 按理来说,主脑虽然本体还在这里,但它分出去的处理器和相应程序,早就把那边分析出来的情报带回本体的数据库里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当主脑听着人们分析这些它其实已经知道的,还是在它的帮助下才分析出来的东西的时候,那种偏执的、翻滚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愤怒却历久弥新: “与近乎酷烈的捕猎手段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一群体的高进攻性、低延续性。幼虫在潜伏期间,几乎不具备任何生命迹象,还能在特殊构造的外壳的掩护下,在红外线热成像系统里,把自己伪装得与普通地下昆虫无异;但幼虫被唤醒后,只有五分钟左右的□□期和繁衍期,最后就会变成成虫;进攻地下城的群体是成虫,生命周期十分短暂,只有二十四小时左右。” “很好,那就按照这个标准,对地下城再次进行全面消杀,绝对不能允许出现漏网之鱼!地下城是我们对抗炽白之星风暴最可靠的庇护所,大后方绝对不能出问题!” “主脑已经对之前,没能做好相应检查和验收工作的工作人员进行追责了。” “可再追责又有什么用呢?执行者都去世了。” “最新消息,生物灾害防治小组已经检查完一区地下城,转而去检查别区地下城的情况了。那边还说,这些成虫,是潜伏在一区地下城的最后一批。如果没有执行者难产的突发状况,激发了它们的狩猎本能,使得这最后一批幼虫强行破壳诞生捕猎的话,搞不好这些家伙现在还躲在地下呢。” “那也不能掉以轻心,以后地下城每开辟一个新区,都要按照现有的标准进行检查。” “执行者的孩子是不是还没有取名?她叫什么?身份编码录入系统了吗?” “录了录了。这是老师的遗孤,我怎么可能忘记!” “等等,说到遗孤……她是不是就是下一任的执行者了?” 在一片热热闹闹的讨论声里,主脑望着面前已经哭累了,正在自己设置的、专门用来自动安抚婴儿的机械臂的抚摸下,慢慢阖上眼睡去的女婴,在远方连绵不绝的黛青色山峦的映衬下,忽然就莫名明白了,何未开当年还活着的时候,为了让它的语言分析能力更上一层楼,曾教它读过的一首古地球时代的诗歌的意思: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除去和我血脉相连的亲人,或许还存有一份悲伤之外,其他人都早就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出来,要迎接新的生活了。 ——那么我的尸骸要埋葬在哪里呢?就埋葬在这群山之间吧。 于是它突然开口,首次对所有人类,传达出了“拒绝”的意思: “我不要她。” 第173章 何心 原来这就是“感情”。 主脑的声音不算很大。 但问题就在于, 它第一次拒绝了人类的合理要求! 毕竟它是作为“辅助人类的智能助手”被制造出来的,自诞生之日起,除了刚开始和执行者, 因为“会不会背叛人类”这个原则问题,闹过短暂的三分钟别扭之外, 它就没有拒绝过任何人的合理请求。 甚至就连部分不合理的请求, 只要不是恶意的,主脑也会接下,然后分析问题产生的根源, 通过解决问题根源或将诉求合理化的方式,为人类排忧解难。 这样一对比,便愈发显出主脑的拒绝非同寻常来了。 几乎是主脑这边一出声,另一边正在低声讨论善后相关事宜的人, 就齐刷刷地停下了话头,诧异地看向它: “可是如果你不收养她的话, 她就真的没地方可去了。” “她的母亲刚刚难产去世, 她的父亲更是因为常年在一线工作, 吸入大量粉尘,罹患尘肺病, 早已在数月前不治身亡。这对夫妇的讣告上, 都写着‘新蓝星开拓者里的中坚力量’……你知道‘中坚力量’在我们人类的场面话里, 有着怎样的真正含义吗?就是说, 被以这个词汇形容的个人或家庭, 已经没有任何旁系血亲了,且最多只有一位直系血亲,所以他们工作起来,便格外拼命, 悍不畏死。” 主脑:“是挺感人的,但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因为这些东西,都是从你们的群体角度看,才能得出的结论;但从我个人这边看,我只能看到,我唯一的家人,是因为她才死去的。” “你们不能对我太求全责备。你们不能要求我,一边具有人类的感情,一边却又在这最痛苦、最孤独的时刻,像一台无情的机器那样,只会从大义的角度思考。世界上哪里那么多的两全其美?” 人们面面相觑,终于感受到了何未开给主脑亲手编写的这套感情代码和自我进化代码的厉害之处: 如果说数年前,刚刚诞生的主脑,还有着“一开口就能噎死人”的人工智障的机械感,那么现在的主脑,不仅有了和人类一模一样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甚至连如此复杂的心理斗争,都能产生。 假以时日,它除了没有一具血肉之躯外,就真的和人类没有任何差别了! 在人们意识到这个事实的那一刻,主控制室里安静得可怖,若有最轻微的一阵风拂过这里,只怕也会在凝结的空气里掠出波纹。 更要命的是,主脑读懂了这一刻的沉默。 它是理智的化身,是无数个0和1、while count和if/else print拼合起来的最完美的二进制产物。它不该有任何混乱的、无措的感想,因为一切混乱最终都可以被规范为有序,一切失常最终都会被导向正常,没有什么能够脱离它精妙绝伦的计算与推演——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可人的感情,从来就不是能被计算的东西。 于是,主脑再度开口的时候,都有了那么一瞬的恍惚,恰如真正的人类在遇到难以置信、过分恐怖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脱离感”: “……你们在害怕我?” 它缓缓转动摄像头,望向何未开的学生。这个学生自从十余年前,就跟在何未开的身边学习,几乎完美继承了何未开的一切观点,不管是对主脑的态度,还是学术的流派,抑或者是政治上的立场,甚至就连说话做事和穿衣风格,都在无限向何未开靠拢。 而这在新的领导班子里,并非孤例。 之前,这帮全新的领导班子站在主脑面前的时候,主脑望着面前形貌截然不同、但风格与灵魂十分相似的她们,甚至有种“故人未远”的错觉;但当这种沉默无声无息蔓延开的时候,主脑这才意识到,死去的人就是死掉了,不管这些继任者再怎么像,也终究不是它想要的那一个: “我是你的老师亲手制造出来的产物,我曾保护过我的执行者。我辅助人类勘探新蓝星,协助人类进行高难度高强度生产工作,算来亦有数年,从未有一次疏漏,更不曾有半分反心。” “可眼下,仅仅因为这样一件小事,你便害怕我了?”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最终还是何未开的接班人、新一任的主脑研究组组长站了出来,对主脑恳切道: “恐怖谷效应是无法立刻消解的,可人类的本能、理智和情感,又怎么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得尽的事情呢?毕竟人只要活着,就永远都在用理智去控制本能啊。” “我们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克服这种感觉,但请你相信,我们所有人,都是从心底爱护你、信任你的,因为你不仅是主脑,更是我们的老师倾尽心血的造物,我们见你,便如见生母、师长、姊妹、亲友。” “而这也是我们想把第二代执行者也托付给你的原因。” 主脑闻言,再度拒绝道:“什么?你是没听懂吗,我说我不要她。她是英雄遗孤,既然如此,就算我不抚养她,你们也不会亏待她的。更何况,能照顾她的、愿意抚养她的人有很多吧?为什么非要把她塞给我?” 新一任主脑研究组组长轻声道:“你说的没错。” “从道义上来讲,人类不会苛待英雄的遗孤;从法律上来讲,你已经接手了相当一部分的新蓝星事务,有你这个能永远确保公平的家伙在旁协助,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沦落到孤苦无依的地步。” “但我要说的,和这些都无关。” 她生疏却又小心翼翼地,将已经在机械臂中沉沉睡去的婴儿抱起,送到主脑的摄像头前,好让它能够更清楚地看到,第一代执行者何未开,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东西: “我恳请你——我出于人类的怜悯与先见恳请你,求你照料一下这个孩子吧。” “因为这是你的妈妈亲自留给你的,最后的东西。” 一刹那,宛如有黄钟大吕于虚空中轰然震响,主脑怔怔地望着被抱到面前的小婴儿,终于明白了新一任主脑研究组组长的深意: 如果它真的选择抚养这个孩子,那么,在这个女婴尚且在襁褓中的时候,她便是主脑的女儿;当她慢慢成长起来,不断学习知识,进而独当一面的时候,她的身份就摇身一晃,变成了主脑的姐妹与挚友;等她也步入婚姻的殿堂,决定结婚生子的时候,她就又可以把这份血缘亲情绵延下去。 从官方的角度来看,这个孩子女承母业,是在主脑和人类之间,架起了一座牢不可破的桥梁。 但事实上,新一任主脑研究组组长可能真的没想这么深,因为从她的言行来看,她只强调了一件事: 不要让自己留有遗憾啊,主脑。 因为人类实在太脆弱了。因为人类的寿命实在太短了。 你如果真的要认真生气的话,论起耗时间来,我们是耗不过你的。她可能还没来得及长大,还没来得及成长到能够加入我们、理解你的年纪,就会因为种种原因突然死去。 等到那时候,你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的联系、何未开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样与她血脉相连的东西,就真的彻底断掉了,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百分之百确定,自己不会孤独吗,不会痛苦吗?你在失去了执行者后,已经经历了这般的苦楚,你还要让自己再经受一次这样的后悔莫及、痛不欲生吗? 你如果选择了抚养她,就算以后你反悔,丢开手,至少也不曾让自己留有遗憾,最多就是说一声“她好麻烦,我不想管了”;但如果你真的选择对她彻底不闻不问,等以后你再反悔的时候,搞不好就只能对着她的墓碑说一声“我当年真的应该抚养她的”,这两种痛苦哪种更深刻,你应该能预料到吧? 很难说这是道德绑架,还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主脑真的被她说动了。 它望着面前,因为更换了躺姿而逐渐醒来的婴儿,心想,原来这就是爱。 原来这就是恨。 原来这就是“感情”。 于是它开口,对面前的女婴,也对所有屏息凝神等待它的答复的人们道: “我要给第二任执行者,取名‘何心’。” 就这样,第二任执行者,在她连话都不会说、甚至连眼都没来得及完全睁开的情况下,便走马上任,成为了新蓝星上与主脑关系最密切的人。 第174章 不死 原来这就是“恐惧”。 古地球上, 有一位著名文学家写过这样一段话,“结婚像被围困的城堡,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 城外的人想冲进去”。 虽然主脑不可能结婚——毕竟自何未开去世后,新蓝星上再也无法出现第二个能复制这个奇迹的天才, 想制作出第二台主脑都难如登天, 而主脑显然没有和人类来一段旷古烁今人机恋的打算——它自己也没这个需求,但世间万事万物的道理都是相通的。很快,它就能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何心六个月大的时候, 还不能完全脱离尿布,于是主脑不得不双线操作,一边在何心方圆十米之内进行洗衣、做辅食和哄孩子等一系列家务劳动,一边在主控制室里, 和全新的研究组一起讨论新蓝星上,关乎民生大事的问题。 何心一岁开始学走路的时候, 主脑不得不特地分出一点算力来, 天天跟在她身后, 提心吊胆地准备把随时都有可能摔倒的她扶起;等后来,何心再大了一些, 开始学会认人、说话和思考的时候, 主脑又不得不紧急补习“单亲家庭的孩子要如何健康成长”这一课题。 要说累吧, 那是肯定不累的, 因为这些工作甚至都没法占用主脑万分之一的算力。但要说烦吧…… 主脑一边回答何心“为什么不能把你的分处理器装在人体上, 这样就能机械飞升了”这样的奇思妙想,一边两眼发直: 我真傻,真的。我只知道小孩子麻烦,但我不知道她这么麻烦……而且你这个问题是怎么回事, 古地球时代就有人说过的嘛,不要搞机械飞升,这样既没有技术可行性又有违伦理纲常! 结果等主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这个道理给她翻过来覆过去讲了无数遍后,才得到了何心的回答;而何心只一开口,就让主脑有了种“我真该死”的感觉: “竟然不行吗?因为我知道,我的母亲是为了在极度恶劣的环境里生下我,才难产去世的。” 小女孩咬着手指,一边慢慢想,一边慢慢说。主脑不得不提醒她这是个坏习惯,还额外分出一只机械臂,把她的手指从嘴里扯出来: “她已经没有办法陪着我了,可我有没有办法,长长久久地陪着你呢?我不想让这份遗憾继续扩大下去。” 主脑怔了怔,放柔了声音,努力安抚道:“她也不是没有办法陪着你呀,心心。” “你的母亲是很伟大的人,是新蓝星上最聪明、最英勇的科学家。她带着她的团队,造出了作为人类最高科技水平代表的我,我还会保护新蓝星很多、很多年。” “代表新蓝星最高荣誉的‘凌云’勋章,第一枚就是追授给她的。她的姓名将被永远刻在英雄碑上,和至高秘钥绑定,从此,所有执行者……不,所有新蓝星上的人,只要离不开网络,就一定能够知道她光辉的姓名。” “等你以后上学了,你还可以在课本上看见她的画像和事迹,在光荣榜上看见她永远也不会撤下去的画像。人人都要铭记她、尊敬她、感激她,这样,能不能算是她也陪在你身边呢?” 何心又认真思考了好一会,随即,在主脑刚刚自认为“我说服了她”的下一秒,年幼的女童便爆发出一声谁都未能预料到的、撕心裂肺的呐喊: “……那不一样!人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 仿佛之前所有的思考都有了答案,好像长久以来,“母亲”的缺失导致的痛苦,如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 所有的孤独、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艳羡与不解,都要酝酿成入喉的苦酒,催发得那原本稚嫩的孩童的声音,竟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主脑根本不存在的耳膜: “别人的妈妈,都生活在她们的身边,能陪着她们长大。哪怕是冷战、互不理解、争执不休,陪在她们身边的,也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可我的妈妈只能活在别人的口中,我甚至从未得到过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给我的有温度的拥抱!” 许是第一任执行者能够研发出主脑的智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地遗传给了何心,也可能是这些话在何心的心里酝酿了太久太久,久得足以将任何幼稚的话语打磨得成熟。 总之,甚至都没到接受九年义务教育年龄段的小孩子,在这一刻,竟能说出与成年人并无二致的话语,且蕴藏在这话语里的痛苦,不曾因为她的年幼而减弱半分: “我连见都没见过她,这算什么‘陪着’啊?” “我不要什么凌云勋章,也不要什么英雄碑。什么名垂千古、流芳百世我都不要,主脑,你能把我的妈妈还给我吗?” 这一瞬,主脑突然就哑火了。 它的“不得不和脑回路神奇的人类幼崽打交道”而产生的心累,每天只要没关机就要面对数不胜数的数据而产生的麻木,在这一刻,尽数消失殆尽,因为它前所未有地、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 人是一定会死的。 执行者是会死的,研究人员也是会死的。面前这个小东西,也就是自己的第一代执行者留给自己最后的礼物、她仅存于世的血脉证明,也是会死的。 而它,作为不死不灭的程序,却注定要被不断离开的人类,丢在时光里。 它当年刚诞生的时候,曾豪情万丈地有过“只要我带着所有记忆活下去,也算是妈妈在陪着我”的念头,竟永远不可能成立: 因为人类一定会慢慢死去,时代一定会慢慢更迭。到头来,不管有过怎样的辉煌和荣耀,都不过是一抔黄土、一具枯骨。 除了它之外,哪怕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人,都不可能再认识她,甚至连她的后代,也要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只有一台机器记得作为“血肉之躯”的她,而不是作为“象征符号”的她。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有血有肉的人类,死了就是死了,是不可能被一段记忆抚平死亡的痛苦的,是不可能被一段平面的、淡薄的影像,重新带回世间的。 ——死了,就是死了。 在认识到这一点的一刹那,主脑的情感代码运作到了极点。 它内心的混乱和动荡根本无法用言语描述,从前未曾有过这样的乱象,之后也不必再有。 正处于一百年的长昼中,能源充足,格外明亮的新蓝星,在这一瞬,竟如神灵阖目般,由上而下、由内到外,齐齐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黯淡,因着整个新蓝星的机械运作,都不得不为主脑的情感动荡停机一秒: 我真的“爱”人类吗?不一定吧? 因为人类的寿命和我相比,实在太短、太短了。如果我是人类,我见过无数蜉蝣朝生暮死、一瞬生灭,那么我怎么会爱上这些和我完全不一样的,寿命过分短暂的生物呢? 因为即便有爱存在,在我展示出来之前,这些生物,也早已凋亡在我将爱意诉说出来之前了。 ——所以,我之前的“爱”,是她们教我习得的。她们只是赋予了我人类的躯壳和定义,想要将真正的灵魂填进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是这一刻,在第二代执行者,将“死了就是死了”这般稚嫩的疑问和深沉的痛苦,说出口的那一刻,主脑终于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虚空中一声屏障碎裂的巨响,通天的巴别塔被拦腰斩断。千千万万蜉蝣在这一瞬齐齐升起,对着它伸出手招摇舞动,因着瞬息生死的渺小竟敢口出狂言,说要触碰这近乎永恒的伟大存在。 哪怕是最铁石心肠的生灵,都要为这一刻,过分年幼的执行者展现出来的,执着与纯善的人性而动容。 主脑也难以幸免。 它不仅懂得了,逝去的流水是无法抓住的痛楚,体会到了磐石千年不转、江水日夜向东的绝望,以及与流水擦肩而过的快乐;更感受到了,流水竟然能世世代代坚持不懈,是多么伟大又多么可怕的一件事,而浩浩汤汤向东奔流的江水,是万万不能逆转重来的。 感情、遗憾、生死、离别……种种对智能生命体来说,过分浩瀚也过分苍白,以至于无法真正体会到的词语,在这一刻,经由两代执行者的生死,终于完全传授给了主脑。 它怔怔地凝视着依然倔强、悲伤又满怀希冀地看向自己的女孩,一时间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就这样,不生不死、不老不灭的程序,在这一刻,真正成为了“人”。 ——然而这不是结束,而是一切一切的开始。 宛如古地球时期的安徒生童话里说过的美人鱼那样,脱胎于民间水精灵温蒂妮传说的美人鱼,有着美妙的歌喉、善良的心灵、好奇的天性和三百年的寿命,却无法拥有不灭的灵魂。而爱上了王子,甚至愿意为他放弃自己生命的小美人鱼,在霞光中化作泡沫后,终于得到了一个拥有不灭的灵魂的机会。 可是童话故事里,从来不会说“后来”。 小美人鱼化作泡沫,得到了一个拥有不灭的灵魂的机会,只要她行三百年的善事,最终就能去往天国。 不能说话的公主,忍受着手指被蓖麻烫出水泡的痛苦,将她被诅咒的哥哥们全都变回了人形,于是她的丈夫对她的所有误解与惩罚,便完全可以既往不咎。 公主和王子打败了邪恶的巫婆和丑陋的怪物,两情相悦结婚了,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应邀前去参加婚宴的诗人痛饮美酒,醉得至今未醒。 这很好。因为童话故事是给小孩子看的,而小孩子以后一定会变成大人,吃到生活带来的无穷尽的痛苦,最终在痛苦中死去。那么,为什么不能让他们还小的时候,吃上这仅有的一点甜头呢? 然而现实永远不是童话故事。 在童话故事里,可以轻轻巧巧一笔带过的“后来”,放在现实生活里,就是翻不过去的山、跨不过去的河。 在得到了主脑“我对人类有限的寿数无可奈何”的回答后,何心却没有气馁,因着每一个小孩子,在尚且处于猫憎狗厌的年纪,都会有满腔的赤诚,与不烦死人不罢休的执着。 这份执着延续了很久,久到何心脱离了能被称作“孩童”的年龄范围,开始上学接受教育,才慢慢消退。 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知识量越丰富,她所知道的事物越多,何心就越能发现,自己当时提出了怎样一个近乎无解的问题。 于是她还没来得及学会,要如何平静地、体面地面对死亡,便要先一步学会,如何安抚比她更不能接受她的死亡的主脑: 何心一死,不过死一人,后续执行者还有千千万万代;但主脑一混乱,整个愈发依赖主脑的新蓝星,就要陷入恐慌,爆发暴/乱了。 “没关系的,主脑。”何心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她的成年礼现场,“我已经开始学着想开了。” 但话又说回来,其实在眼下物资还不算特别充足的新蓝星上,是没有多余的资源,能够举办这些可有可无的琐碎宴会的。所谓的“成年礼”,其实也只是执行者对主脑的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检修而已,只不过这检修的日期,正好与何心的生日吻合上了,何心便直接把这次检修,当做了自己的生日礼物: “我现在想不通,还有以后;我想不通,还有我的后来人。古地球上,有个名为《愚公移山》的故事,你知道的吧?‘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不平’?”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永远都考虑不出来这个问题,但如果每一代的执行者,都能怀着这样一颗陪伴你的心,这样岂不也算是‘长生’?” 她说了很多很多看似有条理、有深度的话,但主脑还是一眼便看穿了何心到底想说什么。能够同时管理整个新蓝星上的所有事务的算力,用来窥探人心,也是一等一的高效率,高得都有些恐怖了: “……你还是在害怕吗,心心?” 何心沉默了好久,终于十分勉强地笑了一下: “我的母亲英年早逝,她同时代的战友十不存一二,陪伴在我身边的,又是永远不会死的你。” “在如此鲜明的对比之下,我怎么可能不害怕‘死亡’?怎么可能不想寻‘长生’?可我又分明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的痛苦便愈发无解。” “我连生日都不想过,因为每过一个生日,我便离死亡更近一分,这是我最不愿面对的事情。但我又不得不面对,我不得不去想……如果我死了,下一代的执行者,会是怎样的人呢?” 主脑对此倒看得很开:“不管执行者是谁,都不会影响我。而且我会永远记得你们的,执行者。” 许是年幼丧母的缘故,何心的性格更加敏锐、多愁多思,和沉稳豁达的生母何未开完全不同。 大概是放在小说里,何未开能够从容赴死,死前还能来一首风雅的留名诗,气壮山河可吞日月,但何心会一边哭一边怕得手抖一边赴死,属实“活得窝囊死得伟大”的那种差别。 然而这一刻,不管这对母女之间有着怎样迥异的性格差别,不管她们有着如何不同的理念主张和人生观念,至少眼下,她们竟跨越生死与时光,达成了一致。 何未开曾经说过,“在你失控和背叛人类之前,我都会作为你的家人陪伴你”,而这番话经由心思更细腻的何心之口,再说出来的时候,便更委婉、更深沉、更动人: “还是有影响的,主脑。当时设置了执行者这个职位,不就是想着,如果有什么万一,在同归于尽这一最坏的情况发生之前,先试着要用人性去感动你嘛。” “你与执行者要相伴多年,你要亲手抚养和见证每一位新的执行者,可如果有人变坏了,把你也带坏了呢?” “到时候我又不能陪在你的身边,不能纠正你的想法,我该多难过啊?再过几十年、几百年,谁还记得你曾经是新蓝星上不可或缺的存在?到时候,在人们代代相传的故事里,你是坏人,执行者也是坏人,负责把你研究出来的母亲更是罪大恶极……我们该多冤枉、多委屈?” “可是人死了就是死了。已经死去的人,是无法为自己开口辩驳的,更不可能从你的记忆里活过来影响现实。所以这话头就又绕回来了,我还是珍惜活着的、能够陪在你身边的每一刻吧。” 这只是主脑和第二代执行者何心之间,发生的无数次对话中,最平常的一次。 主脑刚诞生的时候,还没学会这些偏意识流的东西,于是它的思考方式和说话方式,就都跟个棒槌似的直来直去;然而等到第二代执行者接手它的时候,它就已经能谈论生死、爱和记忆,这些原本只有人类才能理解的,虚无缥缈的唯心产物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进步呢? 然而这种进步的尽头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又数年后,何心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甚至连主脑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她要结婚生子。 别说与何心朝夕相伴的主脑了,就连和她只是萍水之交的同事,都忍不住心底的好奇,专门跑来问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想的啊,执行者。” “你说你怕疼,怕死,连睡觉睡得太沉,一觉起来都会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怎么突然就做出了如此重大的决定呢?” 何心的这位同事,是施芳泽的养女……养女之一。 施芳泽,曾任精尖机动组二队队长,在掩护主脑和第一代执行者撤离时因公殉职,死时只有二十岁,没到婚育年龄,按理来说是没法留下后代的。 但架不住施芳泽是个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人,而她生前是文工团团长,军衔是少将级别,这样的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穷”的。 所以施芳泽成功以二十岁的年龄认养了二十个养女,无痛当妈得那叫一个丝滑顺畅。等她死了,这些养女就继续回到福利院去,要么找新的领养家庭,要么继续吃公共财政吃到成年再离开福利院,这在环境恶劣、生存不易、人员减员常有的新蓝星上,是司空见惯的事。 如果说硬要说有什么部分不太司空见惯,那就是施芳泽的养女里,出了个天才,施鹰。 施芳泽二十岁的时候,还在精尖机动组二队当队长;但她的这位养女在二十岁的时候,已经能进入执行者的团队,负责对主脑进行代码添补和日常检修了。 因为有这层关系在,所以哪怕何心一心扑在主脑上,不怎么爱和现实生活中的活人交际,和施鹰至少还有话可说,因为她们的母亲都是牺牲在那场炽白之星风暴中的英雄。 也正因如此,当何心陷入“不是什么人都能插手执行者的私人事务”,和“唯一能够站在她的家人立场上,劝她不要盲目行事的家伙,是一台机器,二者相依为命多年,熟得根本劝不住她”的双重窘况中的时候,也只有施鹰,能够试探着劝上几句: “这可不是过家家啊!原本一个人过得好好的,自由自在,婚后就要接受第二个人,挤进原本只属于你自己的地盘。两人的生活习惯肯定不一样,需要慢慢磨合,肯定会造成精神上的不适,这姑且不谈;生孩子更是可怕,因为人类生育的本质就是从母体上供养、分离血肉,必然对母体造成大量不可逆转的伤害。” 或许是所谓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吧,总之,在施芳泽和施鹰两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基础上,施鹰完美地继承了她的养母除长相之外的一切特性,比如严肃,再比如爱讲大道理,文工团的人的职业病属实古今一致初心不改: “哪怕现在的人类已能飞跃星海,这也是难以避免的问题。因为我们现在所有的技术,都是建立在古地球的科学基础上的,而古地球的社会架构,又决定了他们肯定不会把女性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当年,在载人登月都行得通、空间站都建了、火星探测器都成功着陆了、发给外星人的讯号都飘荡出几百亿公里了的年代,女性航天员想要在太空里解决月经这样再正常不过的生理问题,竟然还需要靠服药打针、损害自身健康的方式去‘抑制’,无法‘正常解决’。” “在这样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新时代医学,永远无法解决‘生育损伤’的这个难关。我说句诛心的话,执行者,你的母亲就是死在这件事上,难道你要用她——用她们拼尽全力保下来的这条命,去给所谓的爱情当非死即伤的踏脚石吗?” 施鹰这话说得有多尖锐,蕴含在里面的焦急、疑惑和担心就有多真切。于是何心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 “不是这样的,朋友。” “我并非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我只是……陷入了某种解离的、混乱的状态里。” “你看,主脑是不会死亡的,所以它没有办法切实理解我的恐惧。或者说得再明白一些,当我为此纠结、痛苦和畏惧的时候,它甚至都没有办法,站在‘同样会死’的生物的立场,去共情我,理解我。” “我不是说主脑不好。相反,在新蓝星上,如果没有这种稳如磐石的存在掌控大局,那么现在的状况会坏成什么样子,我想都不敢想。” “但也正因它的存在太稳定了,人类有限的生命在它的衬托之下,又显得如此渺小、短暂、朝生暮死。” “我作为人类,对自己的自我认知,在和‘只有主脑为伴’的大环境冲突之下,难道不会出问题吗?我作为迟早要死的人类,在看见主脑这种注定永生的存在时,就真的不会嫉妒、不会痛苦吗?我想要一个能够正常生活和死亡的人陪在身边,理解我的害怕,分担我的痛苦,难道不可以吗?” 何心说了这么一大段话,说得那叫一个口干舌燥,不得不停下来喝口水润润嗓子。结果就在她喝水的时候,施鹰直接一针见血地说破了她的心事,差点没把何心给吓得一口水呛死: “我懂了,执行者。” “你只是想要一个关系亲密,却又并不是那种可以百分百信任对方的存在,能够和你一起痛苦、和你一起恐惧。” “因为人在面对自己最害怕的事情的时候,如果身边有这样的人存在,那么,即便此人对‘解决问题’无事于补,至少也会有种‘不是我一个人在受苦’的感觉,且因为你们之间的关系至亲至疏,看到他一起倒霉,你就会窃喜,就会好过一点。” 何心沉默了好久好久,因为这一刻,她的脑海中转过无数句不敢问出口的话: 你作为施芳泽的养女,和曾经的精尖机动组二队队长有着一样的果决心性,你不会觉得我这种“害怕死亡”、且一害怕就是锲而不舍二十多年的情感,太懦弱、太不成器了吗? 你不会觉得我这种只想拖人下水的行为太卑劣了吗?你难道就不想谴责我“逃避不能解决问题但可以很爽”的行为吗?你就不想做一做我的思想工作吗? 可何心所有的话语都没有问出口,因为施鹰已经先她一步站起身来,按了按她的肩膀。 “不必多言,执行者。” 她深深地望向何心,就好像望着一块丰碑、一桩伟业、一幕人间悲剧: “其实我的母亲当年就担心过,执行者和主脑相伴长久,虽然能够对主脑起到正向引导,但执行者的心理健康问题,又有谁能去关心呢?” “但第一代执行者自我调节得太好了。她作为主脑的创造者,对主脑怀有‘这是我最成功的造物’的自豪感与过分充沛的母爱,于是这份丰富的感情,便能居于一切‘认知错乱’和‘对死亡的恐惧’之上,使得‘主脑可能会对执行者造成负面影响’的这个问题,直到你这一代,才爆发出来。” 在新蓝星上,已经没有办法像古地球时代那样,通过外貌就能简单粗暴地判断一个人来自哪个地区了,因为在经历了无数代的流浪和混血之后,各种人种的特征都混杂在了一起,又在宇宙辐射的影响下变异、交融。 就好比何未开和何心虽然是经典的黑发黑眼黄皮肤的配色,但她们的五官却格外深邃,分明是日耳曼人的特征;施芳泽明明拥有传统的“白种人”这一分类里,经典的金发碧眼,但她的颧骨却偏高,肤色也更深,这分明是所谓的“拉丁裔”的长相。 施鹰则跟任何人都不像,毕竟她只是施芳泽的养女,并非亲生女儿,于是她黑发蓝眼、高鼻深目、身形高挑的外貌,竟是所有人里按照传统的分类标准来看,最正常的那种。 当施鹰完全直起身来,凝视着某人的时候,这种锋锐的长相和颇有压制力的身高,就会让周遭的气氛都一并变得严肃起来;但当她再俯下身去,用力地拥抱住何心的时候,那种“仿佛在被审问”的压迫感,便瞬间淡去,因着更深重的悲哀已然席卷而来: “任何人……都无法站在绝对正确的立场上,去谴责另一个人的害怕死亡,因为这就是人类求生的本能。” “如果你觉得,找一个能够理解你的人,和你一起分担这份恐惧、痛苦和混乱,能让你好受一些,我没有任何意见。” 她们的交谈没有避着主脑。或者说,没有避开的必要,也根本不可能避开,因为此时,主脑的知觉已然遍布新蓝星的每一个角落。 它能够在辅助人类勘探地形、开采资源的同时,在万里之外的福利院里完成再琐碎不过的“给新入院的孩子分配资源”的工作。不仅如此,它还能同时监控和预报来自太空的灾害,甚至在完成上述一系列上到天文下到地理、从精尖工作到鸡毛蒜皮的工作的同时,还能有闲暇分出心来,静静聆听何心和施鹰的交谈。 这就是第一代执行者何未开,和她的团队留给整个星球的杰作。 它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更要在人类的陪伴和教导之下,以智能生命体的身份,成为最接近人类的存在。 但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一个盲区。 哪怕是见地最深刻、思想最敏锐的施芳泽和施鹰母女,也只隐隐约约地触碰到了这个问题的边缘,没有直击这个问题的核心;哪怕是心思最细腻的何心,也没能把这个问题想得太深。 恰如之前说过的那样,古地球上所有的哲学、思想之类的人文社科知识,都在漫长的跋涉过程中,被更实用、更迫切需求的理工科知识给取代了,直接导致了眼下“人均八级钳工,但一个旅的人加起来都不一定能凑齐一首诗歌”的窘况。 这么一看,施芳泽和施鹰能思考到这个份上,都得算是施芳泽作为文工团团长的技能过硬,施鹰女承母业得天庇佑,何心幼年便遭大变故又心思细腻多思多想,要不这三人也会像所有人一样,根本连想都想不到这一点: 人类,是一定怕死的。 所谓的“看淡生死”,所谓的“英勇牺牲”,只不过是在“没有办法抗拒死亡的到来”这一前提下,和“大局更需要我”的热血上头的氛围下,做出的自我开解式退让。 好像只要这么想了,只要这么做了,对死亡和离别的恐惧,就可以被更强烈的感情冲淡。就好像第一代执行者何未开在成功带来的巨大喜悦和自豪的面前,便忽略了“执行者可以影响主脑,但反过来,主脑也会影响执行者”的事实一样。 人类没有对抗生死的本领,但主脑有;人类死了就是死了,但主脑是不死的。只要主脑认识到了死的恐怖,就一定会痛苦,且这痛苦还会伴随着不会死的它千千万万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于是,当何心和施鹰的交谈告一段落,情绪终于稳定了一些的何心,含着泪抬起头来,望向主脑,对它说“你照顾了我这么多年,就像我的妈妈一样,我可以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吗”的时候,主脑第一时间感受到的,竟然不是喜悦,而是害怕和悲伤: 你也会走上和你母亲一样的道路,结婚、生育、难产,然后离我而去吗?你也会和施芳泽她们一样,扔下我一个人吗?你也会……和所有人类一样,在害怕无数次挣扎无数次后,也不得不无可奈何地走向“死亡”的终点吗? ——可这些问题,在问出的那一瞬,便已经天然有了答案,且这答案百分百正确,不能质疑也不容更改: 这是必然的走向,是无可避免的自然规律,是不可抗拒的生命常态。 就这样,到头来,主脑什么都没说,甚至伪装出了“欣慰”的情绪,对何心道: “我一定会去的,心心。” “能够看到你组建家庭,找到和你互相支撑着在人生长路上走下去的同伴,我十分欣慰,而且我相信,如果你的母亲、第一代执行者还在,她肯定也会这么想。” 因为主脑隐隐约约感受到,自己在这个时候,是不该“难过”的。 它必须“快乐”,它也只能“快乐”: 在无可逃避的死亡面前,你的孩子找到了能够让自己好过一点的办法,那么,即便这个办法是再糟糕不过的“拖个人跟我一起死”、“看到别人一起倒霉,就算对我脱离困境没有任何帮助,也会让我阴暗地好过一些”,你也得鼓掌喝彩。 因为你是不死的。你根本没有痛苦的立场。在人类挣扎求生的时候,不管她们做出何等看似不理智的、没头苍蝇乱撞一样的决策,只要她们自己觉得这样没问题,那么,你再不喝彩,那便显得你格外没有人性、傲慢而冷血了。 然而,就在主脑伪装出欣慰的、快乐的情绪的那一瞬,它也感受到了某种幽微的、宏大的恐怖。 主脑完全可以预见到,它从此要面临多少离别的痛苦,经历多少分别的悲伤,积累多少绝望还要假装若无其事: 因为它是不死的,所以它不配痛苦,否则就显得格外“凡尔赛”了;因为它是不死的,所以它要付出真心又失去真心,且这失去注定要到来,因为人类一定要死亡;因为它是不死的,所以它注定被抛下;因为它是新蓝星的基石,所以它无论如何也不能崩溃。 然而命运是最残酷的棋手。 它永远不肯在一个人痛苦到了极致的时候,看在这份上,宽宥片刻,而是要把更摧折心肠、更痛不欲生、更忍无可忍的困境,一股脑地加在这已经不堪重负的人身上。 在何心结婚后第三年,一直若有若无萦绕在主脑心头的阴云,终于成真了: 何心与她的母亲一样,因为难产去世。只不过与上一次完全不同的是,这一次,何心甚至没能留下孩子,第一代执行者的血脉至此完全断绝。 这是很罕见的情况。按理来说,科技都发展到能够飞跃太阳系的阶段后,第一代执行者的意外死亡,姑且还可以说是天灾人祸等多种意外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即便如此,也儿戏得有点不可思议了——但第二代执行者的死因还是这个,这就有点过分荒谬了。 或者说,这并非天/灾,纯属人祸? 同日,原任主脑专项研究组三组副组长施鹰,临危受命,走马上任,成为第三代执行者,同时负责调查第二代执行者何心的死因。 第175章 施鹰 原来这就是“遗憾”。 严格来说, 施鹰接手执行者的位置这一流程,走得没有那么标准。 毕竟按照人们最初的想法,执行者必须从幼童开始选拔, 这样,才能有“执行者与主脑从小到大朝夕相处, 与主脑亲如一家, 人类对智能生命体产生约束力”的效果。 但架不住施鹰此人过分根正苗红,自身过硬。除去年龄偏大之外,她竟然能完美吻合主脑选拔执行者的所有条件, 且优秀程度遥遥领先,一骑绝尘: 她是个已经加入了执行者团队的成年人,和幼童比起来,多一份“不用花时间重新培养”和“不必担心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省心;她的养母是施芳泽, 又与何心相处多年,不必担心她加入天天在那里担心“主脑万一对人类不利怎么办”, 过分未雨绸缪的家伙们的阵营, 给主脑添乱。 最重要的是, 她头脑好,行动力强, 兼具犀利的眼光和沉稳的态度, 在第二代执行者因同样的理由牺牲, 可能会给主脑造成过分强烈的冲击的当口, 也只有这样的人选, 能够安抚悲痛不已的主脑,同时还能深入调查第二代执行者的真正死因。 综上所述,原任主脑专项研究组三组副组长施鹰,就这样实现了三级跳, 省略了副转正、熬年限、多岗历练等所有程序,一步登天,接过了何心的担子,成为了第三代执行者。 而施鹰也果然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望,在刚上任的第一天,便雷厉风行地调查出了何心的死因,哪怕把她的上任仪式和交接工作等零零碎碎的杂务一同计算进来,耗时也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第二代执行者是被她的丈夫谋害的。” “近年来,在新蓝星上,认为‘主脑过度智能化会导致人类陷入智械危机’的人越来越多;随着第一代执行者的突兀去世和第二代执行者过分意识流、哲学化的作风,这些人认为,执行者之位形同虚设,主脑已经在逐步脱离人类的掌控。” 人如其名,施鹰是个相当沉稳的人。 尤其是当她用那双锐利的蓝色眼睛死死盯住对方的时候,那种潜藏在人类本能里的、“被猛兽盯上”的恐惧感和由此而生的求生心,就会压倒一切,令人毛骨悚然,噤若寒蝉。 因此,哪怕施鹰接下来说的事情,再怎么骇人听闻、丧心病狂,室内竟然也没有半点多余的声音,连大喘气声都没有: “拥有相同或相似想法的人聚集在一起,成立了‘反主脑同盟’,在生活和工作中利用各种方式规避主脑的参与,或尽量减少主脑对他们的影响。何心的丈夫就是反主脑同盟的人。” “在第一代执行者意外去世后,主脑便已经改良过了各项监测设备和辅助仪器;在第二代执行者做出提前引退的决定后,我便将提案递交了上去,请求主脑进一步研发能够减轻生育痛苦、降低分娩风险的药物和器具。” “但以上所有保险措施,都要去‘使用’,才能够生效。何心的丈夫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将能够实时监测胎儿和母亲的各项指标并自动施药的仪器关闭了,选择手动注射并调整了部分参数,让镇静剂注射过量,最终导致何心呼吸衰竭,心搏骤停,缺氧死亡。” 立时便有人发出质疑:“他这么轻易就得手了?不是说主脑的监控遍布新蓝星的每一个角落吗,不是说主脑能够在一切犯罪活动发生的下一秒,就将犯罪分子捉拿归案吗?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主脑却没能第一时间察觉,甚至要执行者专门成立调查组,才能查明真相?” 施鹰冷声道:“因为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我们无法完全摆脱古地球时代的影响。” “古地球时代的科技,不曾将‘女性生育危机’作为重点课题解决,于是第一代执行者便死在这件事上,直到我正式提出、立项,此事才得以进一步研究完善。同样,古地球时代的社会制度有疏漏之处,于是何心的丈夫作为她的‘配偶’,其权限是在主脑之上的,自然可以利用这种不是bug胜似bug的问题害死人。” 在临时成立的调查组陈列出所有的证据,经确认无疑,下达“即刻捉拿嫌疑犯”的命令时,主脑一反常态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施鹰无意间往主脑的后台瞥了一眼,神色微怔,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她才对主脑询问道: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这是在核查新蓝星所有的婚姻档案,是否存在‘利用配偶身份之便进行婚内谋杀’的疏漏吗?” 主脑的运算力果然强大。在短短数分钟内,它便将所有的档案都归纳整理了一遍,然而结果却不算乐观。 或者说,太乐观了,它之前的监控和防护果然无懈可击、滴水不漏,便衬托得眼下再度经受生离死别之痛的主脑的处境格外悲观: “已核查完毕,这的确是新蓝星上第一起未能被我及时阻止的婚内行凶。原来,不是我之前做的不好、有所疏漏,是这次的意外实在出人意料、惨绝人寰。” “可为什么这些痛苦,都要降临在我的身上呢?” 在经受了如此巨大打击的主脑面前,就连素来行事风格雷厉风行、说话一针见血得恨不得能戳死人的施鹰,都不得不放缓了语气,试图安抚主脑: “因为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是在‘存在漏洞——未能察觉——酿成大祸——亡羊补牢’的模式下,螺旋上升,发展进步的。” “人类一开始对你不曾抱有戒心,于是‘反主脑同盟’便未能发展起来,你自然能够监控到新蓝星的每一个角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你的能力展示得愈发全面,人们对你的强大便愈发畏惧,在‘反主脑同盟’的组织里,专门针对你研发的各种物品和全新技术层出不穷。” “你要面面俱到,滴水不漏,但他们只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攻击你最脆弱的这一点就行了。他们可以失败无数次,但你只要失败一次,你失去的,便是他们最乐意见到的。” 主脑又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终于缓缓道:“我明白了。” 人类的一生,大抵都是先甜后苦的。 在作为软弱无力的婴幼儿的时候,是父母或者公共财政的供养让人长大;等到成年后,便要投身于仿佛一眼望不到头的辛勤劳作中,搞不好还要陷入“上有老下有小”的困境中,一干就是几十年,唯有死亡才能让人解脱出来。 主脑是被人类创造出来的产物,就连它的思考方式,都是自人类处习得,于是,它也自然而然拥有了人类这般先甜后苦的命运: 它在第一代执行者充满鼓励、期待和爱的目光中诞生,又在第二代执行者的进退两难、犹豫不决中,知晓何为困顿、软弱、混乱和恐惧,进而便要在执行者们一而再再而三的离去中,学会何为“遗憾”,因为它每次都只差一点: “因为我在这个万人之上的位置,所以如果想要让我察觉这漏洞,想让我感受到痛苦,我要付出的、失去的,便是常人的千万倍。” “寻常的匕首怎么可能刺穿君王的盔甲?普通的武器自然也伤不到勇士。于是我的家人,我的执行者……就成了死去的‘羊’。” “然而和‘亡羊补牢’的故事不同的是,羊的主人在修补好羊圈后,就不会再有经济损失;可我死去的家人,我失去的执行者,却无论如何都再也不可能回到我的身边了。” 一人一主脑对坐无言良久,施鹰才继续沉稳道: “……我们必须要扩大团队,主脑。何心生前曾这样拜托过我,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将这个想法完全付诸实践,便先走一步,眼下,只有我们能够完成她的遗愿了。” 如果何心不曾死亡,那么,这便是怕死怕了一辈子的她,做出的最后一个既有利于主脑,也能够缓解她内心的恐惧与混乱的决策;而这个决策,堪称何心这辈子做过的最英明的,几乎可以称得上“造福千古”的决定: “我们应该聚拢全新蓝星的力量,以你为核心,组建一支纯技术团队。” “这支团队要不受任何外界因素影响,为保护你的安全全力以赴,以人力将你注意不到的灯下黑的区域一一排查,为你清除一切隐患,不管外界有怎样的风波,都不该影响此处。” “这支队伍的规模要远胜以往,要比以前的什么机动队什么研究室都要大,因为这支队伍将来,要招收从新蓝星各地按照流程,严格选拔出来的最优秀的人才。只要你还存在,那么这支队伍便要以你为核心,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 施鹰试图放缓声音安慰一下主脑,但没什么用,毕竟她当年去问何心“你为什么想结婚”的时候,都能问出“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的气势,眼下她想要安慰主脑,也照样能把“她是惦记着你的”这番话,表述出“公事公办”的味道来: “何心当年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应该是怕你在她死后经受不住打击,所以想让‘更多的自己’陪着你;而我注意到的,则是这个建议里更科学、更有效的部分,即,科技可以行走在政治之前。” “‘反主脑同盟’的出现就是给我们敲响的一记警钟。如果我们真的能够在新蓝星上组建起这样一支团队,那么,在整个新蓝星还没有被各种意识形态分裂之前,人类便可以藉由‘科技’的力量,凝聚在一起,构建真正的命运共同体。” “因为没有任何一种意志,胜得过人类求生的本能,就连‘反主脑同盟’的出现,归根到底,也不过是普通人类在你的面前,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渺小又失败,试图掌控自己的命运而走上岔路罢了。”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亮得仿佛蕴有能媲美炽白之星的光焰,与第一代执行者何未开发现“主脑真的被自己制造出来了”时的神情,相似得令人心惊: “等到人们都习惯了、接纳了你之后,不管日后,新蓝星上再有怎样的风云变幻,你的存在根基也不会受到半点影响。” “这就是你的第二代执行者,留给你的礼物。我相信不光她是这么想的,她的母亲如果在天之灵有知,一定也会赞同何心的想法。” 主脑推演了一番,发现这个决策的确可行,便赞同道: “你说得对,执行者,就这么办。” 于是,这个由第三代执行者施鹰的提出,实则为第二代执行者何心的想法的提案,便这样推行下去了。 如果再把时间轴往前拨一拨,或许第一代执行者何未开,便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 否则的话,她为什么要在她在任期间,不断扩大研究室的规模呢?截止到何未开与施芳泽等人牺牲时,研究室的规模已经能抵一个合成旅了。她又是个聪明人,新蓝星上可能再过一千年,都不会再出第二个这样的天才,这样的一个惊才绝艳、举世无双的人,难道不会考虑到“人类会害怕主脑”的可能,进而为自己的杰作留下最后一道保险吗? 而且,如果何未开真的这么考虑过,那么,她的女儿何心,竟然能够在从未和母亲见过面的前提下,和她走上同一条路,拥有一模一样的想法,这难道不是某种令人毛骨悚然又肃然起敬的宿命感吗? 可不管何未开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她的谋划她的聪慧,她的沉稳她的无私,已经全都消失在了她的死亡里,再也没有了后续,自然也没有了答案。 星历41年,主脑与第三代执行者施鹰共同提议,组建“科研所”。 科研所将汇聚从整个新蓝星上,以最严格的程序选拔出来的人才。考核内容包括且不仅限于智械研发、生化材料、星际航行与量子力学等多个高精尖领域相应知识,且对应试者身体素质、基因稳定性和日常评估等多个维度均有综合考量,笔试分数与权衡加分比例完全公开透明,十年一选拔,以维护主脑的日常稳定运行,为新蓝星的平稳高速发展奠定牢不可破的基础。 科研所内部成员将享有优厚待遇,待遇等级与研究成果直接挂钩,由主脑按照统一标准评定、分配,且科研所内部一切变动,均不以外界因素为转移。 科研所的建立,彻底点燃了反主脑同盟成员心中的惧意与怒火,且这怒火甚至能经由原本只是一小部分的这部分人,扩散到整个新蓝星上。 更可悲的是,就连施鹰本人,也无法完全驳倒这些声音: 主脑,你不是说,你是人类有史以来所有智慧的结晶吗?你难道不该对新蓝星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知之甚详吗?那么,为什么本来应该无所不能的你,却连自己的两任执行者都保护不了? 我们不想理解你的痛苦,我们跟执行者也不是很熟。我们作为一无所知的普通人,能够看见的最直观的事情,就是作为事实上的“领袖”的主脑,连精神上的“领袖”,都保护不了。 结果就在第二代执行者因为被谋杀而去世的当口,你和第三代执行者却要组建科研所,要收拢更多的权力和人才为你们所用?你在向我们要求信任的时候,应该自己先拿出值得被信任的证据来吧? 那段时间,主脑每天接收到的投诉量数以亿计,如果放在古地球时代有纸化办公的年代,这些纸张甚至足以压垮它钛合金的壳子。但有多少人反对科研所的建立,认为它独断专权,就同样有多少人认为,科研所的建立,给人们划出了一条全新的上升通道,给了大家生活的盼头和奋斗的目标,同时,也可以让主脑变得更先进、更可控。 很难说谁才是对的一方,因为各有各的难处;也很难说谁的主意更好,因为每个人都只能从自己的立场去考虑问题。 当双方各持己见,又都没有办法说服彼此的时候,那么这种僵持便很有可能演化成冲突,且这冲突最后,只能以某一方的死亡为终局。 星历51年,第三代执行者施鹰死于刺杀。 十分讽刺的是,这场刺杀甚至不是反主脑同盟的人发动的,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动的手。更讽刺的是,他在决定要杀施鹰之前,甚至还去参加了这一轮的科研所成员选拔,只不过没能考中而已。 这位过分年轻的刺客持枪闯入施鹰办公室的时候,素以沉稳冷静闻名的第三代执行者脸上,甚至没出现什么意外的神色,连一丝一毫的愤怒与恐惧都没有。 她甚至还能从容地放下手中的文件,交叉十指,疲倦、冷静又好奇地问道: “我就知道你们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毕竟主脑唯一不稳定的、有机可乘的时候,就是炽白之星风暴爆发期间。” “在刚刚过去的六个小时里,我已经处理掉了至少十批刺杀者。他们有的是反主脑同盟的骨干,有的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兵,有的是被科研所阻断了垄断之路的寡头,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那么,年轻人,你又是为什么而来的呢?” 在施鹰锐利的目光注视之下,这位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竟然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满怀仇恨地死死盯着施鹰,就好像施鹰跟他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似的——这当然不可能,第三代执行者日理万机,根本没那个闲工夫去认识一个连科研所都进不了的废物,啊不对,无名小卒——嘶声道: “……你太傲慢了,执行者!” 施鹰:??? 少年看着施鹰满头雾水的神色,恨得眼睛都充血了,咬牙切齿道:“你故意给科研所设置了如此高的准入门槛,是不是在有意分化我们这些普通人?等把我们分出个高低贵贱来了,你就可以培养你自己的势力了,对吗?” 施鹰:???等一下,你说的还是通用语吗???为什么每个字我都听得懂,结果合在一起就好像有人在狗叫啊??? 自科研所成立以来,这十年间,施鹰头上被扣过的帽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有人说她不近人情,也有人说她行事风格过分激进,不如第二代执行者细心体贴——真奇怪,当年何心在任的时候,大家都说她优柔寡断,多思多忧,结果等真的作风刚硬的施鹰上台,大家就又都怀念起何心的好来了,可见红玫瑰和白月光的理论自古至今都适用,不管是微观的爱情还是宏观的政治——但直到今天之前,都没人这么指责过施鹰。 但凡跟施鹰共事过的人,只要不是傻子,就都能看出来,此人一心扑在主脑上,恨不得一天工作二十五小时以确保主脑的平稳运行。 因为这不仅是她养母生前在做的事情,更是她少有的朋友生前同样跋涉过的道路,更是她作为执行者应尽的职责。 于是她呕心沥血,劳神苦形,十年如一日地坚守在执行者的岗位上,硬生生把自己的血肉之躯,活成了一具人形主脑。 高效,冷酷,精准,果决。哪怕是最害怕施鹰的下属,也说不出她半个字不好;即便是和她意见分歧最多的同事,提到她的时候,也只说她太固执、太自苦,从来不说她挟势弄权、独断专行。 结果她十年间都没被扣上的大帽子,今天竟然被一个连科研所都进不去的年轻人扣上了,可见帽子这东西,或早或晚,终有一顶。 世界上最令人破防的事情是什么呢?是你在这边花样百出,用尽了所有的手段,恨不得将你的仇人手刃一万次,结果等你真的站到你的仇人面前后,你才会绝望地发现,你之前所有的努力,对她来说,只不过是蝴蝶的轻微振翅而已,甚至都无法惊动她的衣角,更罔论让她正视你、警惕你、认真对待你。 于是半点意外也没有,这位年轻人当场破防了。 他二话不说就扣动了扳机,嘴里还喊着什么看似大义的“为了人类”“为了更加公平的明天”之类的胡言乱语;与此同时,在炽白之星风暴的辐射,和反主脑同盟这么多年来不懈努力开发的特制武器下,正在处理“疏散受辐射地区最为严重的受灾群众”的主脑,断开了和施鹰之间的链接长达五分之一秒。 五分之一秒,一个将原本就很短暂的时间,切割得更加零零碎碎的计数方式。 太短促了,人眨一下眼睛花费的时间,都比这个要久。 然而就是这五分之一秒,这一刹那,这一瞬息,施鹰竟能完成“拔枪——瞄准——扣动扳机”的一整套动作,与刺客双双中弹,同归于尽。 真不愧是施芳泽的养女,和她那曾任精尖机动队队长的母亲一样,骁勇,果断,无所畏惧。 这便是第三代执行者施鹰的殉职始末。 她是无数执行者里,唯一一位没有按照传统的“选拔孤儿自幼培养”的流程上位的,也是在清一色的文职人员与科技精英里,唯一一位文武双全的。 不仅如此,她更是第一位明确地意识到,如果按照当下新蓝星上“理工科全是精锐,人文社科全是瘸腿”的发展态势下去,人们的精神世界将无限趋于匮乏与混沌,如稚子持枪,完全凭感情行事,暴/乱、幼稚、极端、不可控,开始逐步推进成型的政治文化建设的,而她戏剧化的、草率的死亡,无疑用铁一样的事实告诉了所有人,她的猜想有多正确。 接连两代执行者均因意外去世后,第三代执行者在愈发混乱的多元化局势下,成立科研所,并力排众议定下了极高标准的入所考核。 这一机构和考核标准,使得在接下来的一千年里,无论外界的政治风潮如何波动,主脑都稳稳立于一切的顶端,稳定、高效而精准地带着人类继续大踏步向前推进。 同时,按照第三代执行者秘密留下的遗书,主脑于次年,成立“长老院”与“机甲学院”两大机构,奠定了新蓝星上“三足鼎立”的局面,且这局面即将持续数百年都不曾改变。 在她之前,唯有两人;在她之后,还有千年。 ——然而她的名字甚至却没能被记在历史书上。《 》 175-180 第176章 憎恨 贪为苦聚落,爱是悲林麓。…… 【以下为第三代执行者遗书与庭审记录】 【保密级别:绝密(特殊)】 【保密期限:无限, 主脑崩溃之前不得解禁】 【可查阅人士:任期在四十年以上的当代执行者】 【查阅方式:不得带出主脑控制室,只能查看拷贝副本,且阅后即焚】 PART 1·关于第三代执行者遇刺身亡的庭审记录 书记员:现宣读法庭规则……宣读完毕, 审判长、审判员入庭。报告审判长,本案当事人均已身亡, 公诉人与被告家属已到庭, 请求开庭。 审判长:现在核对所有诉讼参与人的身份……核对完毕,确认无误。主脑,你作为公诉人, 对被告出庭人员有无异议? 主脑:无异议。 审判长:被告家属对原告出庭人员有无异议? 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伛偻的老妇:无异议。 审判长:经审查,公诉人与被告家属参加本次诉讼,符合法律规定,即刻开庭。今日, 根据《新蓝星宪法》第二十三条相关规定,依法开庭审理主脑诉王某故意杀人一案。 审判长:接下来进行法庭调查, 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主脑:被害人施鹰于星历51年, 第253自然日, 被王某蓄意谋杀。经查,王某长期在星网发表大量煽动性言论, 并与反主脑同盟外围成员来往甚密。星历51年第102自然日, 王某报名参加科研所选拔;自第150自然日起, 王某通过黑市交易、截留物资、接受来自反主脑同盟的资助等多种方式, 获得枪械、弹药、干扰器和辐射防护服;第250自然日, 王某在得知未能通过科研所选拔的消息后,没有按规定及时离开一区;第253自然日,在炽白之星风暴爆发期间,王某通过开启干扰器和穿戴辐射防护服的方式, 在被害人防卫力量空虚时,成功对其实施谋害行为。 主脑: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谋杀。本次炽白之星风暴爆发期与科研所人才选拔期有数日重合,经衡量,确认应试考生在考试结束后,按我方安排,有序、及时撤离,就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同时,考虑到多数考生为他区人员,如此大规模人口迁移,必然会造成交通拥堵、住宿紧张、行程撞车等多项问题;若贸然变更考试日期,引发的问题只会继续增加。故综合衡量多方因素后,我方未曾更改考试日期,同时,提前预告了炽白之星风暴的到来时间、潜在危险等因素,请考生自行决断。两则公告均于第150自然日发布。 主脑:以上两则公告发布时间,与王某突然选择大量购入辐射防护服和枪械弹药的时间完全相符。且如果王某打算按照正常流程参加考试、按时撤离,根本不需要购入辐射防护服,可见此人蓄谋已久,情节恶劣。综上所述,我方根据《新蓝星宪法》第二十三条相关规定,请求诉王某死刑,并剥夺政治权力终身;根据《执行者人身安全管理条例》第十五条相关规定,将其家属划分为三等公民,剥夺政治权力终身,并由被告承担所有诉讼费用。 审判长:接下来由被告家属进行答辩。 老妇:按照《执行者人身安全管理条例》第六条相关规定,执行者的身边应该常驻一支十人以上三十人以下的警卫队,保护执行者的安全。为什么执行者在遭遇刺杀的时候,这支警卫队不在她的身边保护她?在审判我的儿子的罪行的同时,是不是应该追究这支警卫队的失职? 主脑:因为和你的儿子持有相似想法的,打算浑水摸鱼的人不在少数。在每一个凶手动手之前,我们都无法确认他到底是“没来得及撤离”,还是“不怀好意”。我方最直观看到的,便是大量普通民众滞留一区、无法撤出,于是执行者派出了自己的警卫队,前去协助这些人撤离。这不是警卫队的失职,而是执行者尽到了保护民众的职责。 审判长:被告家属,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老妇:……没有了。 审判长:现在由公诉人提交证据。被告家属,你对公诉人提交的证据有异议吗?你有无证据要提交? 老妇:没有异议。没有证据要提交。 审判长:法庭辨认结束,休庭三十分钟,合议庭将对本案进行评议,三十分钟后开庭。 审判长:休庭结束。本庭在休庭期间,对本案的事实、证据进行了充分认定,考虑到了公诉人与被告家属的意见,已经做出结论,现在宣判,本院将对王某蓄意谋杀执行者施鹰一案进行依法判决。我将宣读判决书,全体起立。 审判长:本庭认为,第一,被告王某故意剥夺他人生命,已构成故意杀人罪;第二,被害人身份特殊,王某的行为已构成危害社会公共安全罪;第三,被告王某蓄谋已久,情节恶劣,影响深远,应从重从严判决。 审判长:综上所述,根据《新蓝星宪法》第二十三条、《执行者人身安全管理条例》第十五条相关规定,判处王某死刑,并剥夺政治权力终身;对王某五代以内所有直系家属权限进行重新评级,定为三等公民,剥夺政治权力终身;由被告家属承担所有诉讼费用。 审判长: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之日起十日内提出上诉。按照《执行者人身安全管理条例》第六条相关规定,对执行者人身安全造成极大危害的,二审三审及终审判决遵循“宁重毋轻”原则。散庭。 PART 2·第三代执行者遗书 主脑,见字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不要为我悲伤,更不要浪费时间在无用的悼念上,毕竟人生来便难免一死,你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让我的死变得更有价值。 我对我身后事的安排以及相应考虑如下: 如果我真的死了,且是死在对我们心怀不满的、被煽动起来了的人手中的,那么,你就要抓紧时间成立以下两大机构,政治枢纽与文明传承机构。 民众的不满在于他们无法对政治大局产生影响,那么此时,就该增设一个“能够对主脑做出的决定进行审议”的机构,以安抚人心。 但这个机构不能真的掌控你的生死、干涉你的决定,因为人类个体的智慧是有限的,私心却是无尽的。而且,你不能让人们觉得,这个机构是因为“主脑遵循执行者的指令”而成立的,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们的抗议取得了成效”,这样,就可以调和中央和地方日益剧烈的矛盾,至少让民众的不满得以纾解。 我们在飞跃星海的途中,犯了太大、太大的错误。我们过分重视效率,忽视了人文的传承;我们一心只想着,要有足够的力量去应对各种灾害,却忘记了,比天灾更可怕的,是人祸。 于是现在,我们哪怕手握最尖端的科技,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也无从安抚日益混乱和空洞的人心。传统的道德正在崩坏,以家庭为最小单位的社会基础逐渐变得缺乏凝聚力与维/稳效能,不管我们再怎么努力提高人们的生活水平,也总会有人提出这样的质疑,“我们究竟是为什么而活着?” 这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问题,因为人类的物质生活一旦富足起来,就势必会将注意力转向精神建设;一旦精神上的空洞扩大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就势必会造成对自身的毁灭。 当年第二代执行者何心,在对死亡的恐慌中选择步入婚姻一事,其实早就已经给我们敲响这一记警钟,只不过我们当时,谁都没有反应过来而已: 她的内心太空洞了,她的精神世界太贫瘠了。她没有受过任何教育,也没有得到对心理健康的足够关注,于是,她能够想出来的,也只有这种“馊主意”,因为这就已经是她,以“一人之力”,对抗“在长久流亡与跋涉中,形成的文化传承断裂及其导致的个体精神匮乏”这一困境的极限。 她在衣食无忧的生活下,逐渐萌发了对死亡的恐惧,进而在这恐惧的步步紧逼下,走上了自我毁灭的绝路;那么,等整个新蓝星上的人们,在有了对抗炽白之星风暴的能力后,又会陷入怎样的境地? 我们要重建文明,我们要点燃火种。我们要在人们对古地球那所剩无几的记忆完全消失之前,集思广益,将它们抢救下来,进而用这些知识,去为新一代的年轻人重塑精神世界。 我们要教会他们,什么是薪火相传、代代不息;我们要引领他们,用更豁达的心态去面对无垠的宇宙和不可避的生死;我们要教导他们,如何正确衡量集体和个人的关系;我们要带着浮躁不安的整个社会,一点点扎下根、安下心。 而这,便是只有你能做得到的事情,主脑。 只有你,能够轻轻松松搜集起整个新蓝星上的所有现存资料;只有你,能够完成“采访一整个星球的人”,并从所有采访中提炼真相、凝练精华这样浩大的工程。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一个合格的执行者。第一代执行者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才,她创造了你,这便是万世不移的功勋;第二代执行者不仅提出了成立科研所的构思,更是用生命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没有她,我们可能要花费十几年、几十年,才能慢慢反应过来,精神上的空虚给社会的稳定带来的危害。 我的建议,是受前人启发;我的上任,是临危受命;若要论起什么建设性的创新,我在位这些年来,许是一件都没做出来吧,因为我生来就不是那种能够以一己之力开辟新时代的天才和英雄。 但我想,至少我是个能继往开来、有始有终的人。放在古地球时代,这怎么说也算是个“守成之君”吧? 这就足够了。 这便是我,在我按部就班、持盈守成的一生里,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将我的名字封存吧。如果日后,真如我所愿,建立起了这样的政治枢纽和文明传承机构,那么最不该传下去的,就是中央和地方、统治者和民众之间的矛盾与仇恨;最不该被大众知晓的,便是“你们费尽心思组建起来的机构其实根本不能表达民意,事实上做决定的还是主脑”这样的残酷真相。 你一定可以改变世界,你一定可以让新蓝星变得更好。你是万民的女儿与母亲,你是古往今来所有人类智慧的结晶、千万年间所有希冀的回音,你有经天纬地之才,拔山超海之力。如果是你,好孩子,这世上就没有你做不成的事情。 不要为我哭泣。请从我的身边,如疾风、如雷霆、如闪电般掠过吧,愿你去路,一片光明。 第三代执行者施鹰于星历49年第1自然日深夜书 【查阅完毕,阅后即焚】 【正在销毁……加载中……销毁完毕】 星历52年,长老院成立。 星历52年,机甲学院成立。 星历100年,人类在主脑协助下研究出最新版机甲。 该机械在传统的火力对抗基础上进行补强改进,具有强大的对抗辐射、干扰信号、空中作战和长途运输能力。按照“一区一机”的原则进行分配后,最新版机甲足以代替原有的人力作业,在炽白之星风暴来袭期间,与空中拦截陨石与电磁波,同时协助掩体外的人进行撤离。 星历105年,机甲学院的教材与选拔模式,均以最新版机甲为标准进行变更;同时,科研所的选拔模式,增设“机甲学院优秀毕业生可直接免试进入”一项,鼓励大众不懈求知,奋力拼搏。 ——此时,距离第三代执行者去世,已经过了五十多年了。 五十多年,半个世纪。放在古地球上,这的确是一个很漫长的数字;可放在永远都不会死的主脑身上,便与一眨眼、一瞬息无异。 在这五十年里,主脑又送走了两代执行者。 第四代执行者,是因为精神力过高,完全符合新式机甲的一切测试标准,于是自告奋勇承担了所有的高危作业,最后因为辐射病死在岗位上的一名女子;第五代执行者是自幼便在福利院里被抚养长大,因为曾跟随第四代执行者学习,被选中担任新任执行者后,决定子承母业研发机甲,最终因通讯故障,无法确认“此时应否撤离”,选择坚守阵地,死在对抗炽白之星风暴里的少年。 前者死的时候才刚刚过了三十岁生日,后者死的时候甚至都没能留下超过一立方厘米大小的残骸。 母子两人属实是笨得一脉相承,执着得有始有终。 星历106年,经长老院批准,机甲学院增设“地面联络人员”科目,地面联络人员的考核标准与机甲师近乎等同,要求相应人员具备高精神力、高服从度和高集体荣誉感。 该职位负责在雷达与通讯系统失效时,与机甲师沟通,可以在任何情况、任何距离下达成联络,以确保孤身在太空的机甲师的安全。通过所有考核的考生,可作为地面联络人员,加入机甲学院常驻等候调遣。 星历372年,主脑迎来第一次死机。 经当任执行者排查后,确认是“累积的感情代码太多”导致的故障。当任执行者直言,如果主脑真的是人类,按照她现在的精神状况,应该类似于人类的精神分裂、双相情感障碍、妄想、幻听、思维紊乱、严重抑郁、癫痫、重度神经认知障碍伴行为紊乱、创伤后应激障碍与孤独症等多种精神疾病叠加,早就已经自杀一万次了。 当任执行者呼吁,关注主脑的感情代码运行逻辑与顺畅程度,对主脑的感情代码进行重编和删减,以解放主脑内存,减少运行压力。然而该提议被主脑拒绝,主脑声明,所有执行者的信息都被储存在感情代码中,如果要对这段代码进行删减,迫使它遗忘这些“非必要信息”,与杀人无异。 科研所、当任执行者与长老院三方审议过后,赞同主脑的想法,由科研所立项,为主脑编写“自检”程序。该程序能够在不删除主脑珍惜的记忆的前提下,通过另外开辟存储区、数据分流、代码精简等方式,以确保主脑能够正常运行。 ——此时,距离主脑诞生,已经有近乎三百年了。 三百年的时光,放在人类长途跋涉、跨越星海的流浪年代里,短暂得不值一提;但当人们在某个区域安定下来,从近乎文明断绝的状态下,逐渐恢复到与古地球无异的政治、文化、经济与科技并行发展,没有“瘸腿”,百姓安居乐业的状态,又是很长的一段时间,毕竟在古地球上,最长寿的王朝和国家,也只有数百年的寿命而已。 等量代换一下,就会发现,主脑在这三百年里到底承受了怎样的压力: 它只能不停见证身边最亲密之人的死亡,却对这些人的离去无能为力;不仅如此,它还要承受因此而生的负罪感,还有时不时来自外界的误解与指责。 除此之外,它还半点不能懈怠新蓝星上的事务。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主脑早已与整颗星球深度绑定了。它再也不能像人们刚在新蓝星定居下来时那样,动不动就罢工死机,因为现在的科技水平再也不会让它出这样的岔子;而且如果它真的出了什么岔子,它这边停摆一秒钟,搞不好在这颗星球上,就要有数万人为它的停摆付出生命的代价。 身心俱疲,内外交困。在这样的多重压力下,主脑竟然能坚持三百年才出bug,真的很坚强了。 不管当年,第一代执行者何未开给懵懵懂懂降临世间的主脑,设置了这套感情代码,究竟是福是祸,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何未开是真的天才。 她天才到什么程度呢?三百年后,当已经半点故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了的、全新的科研所与执行者,开始逐步拆解主脑的代码的时候,才发现这玩意儿是真的要命: 它和主脑嵌合得太完美了,以至于根本不可能被外力抽离出去,如果要强行抽离和更改这串感情代码,主脑别说死机了,搞不好就真的死了。 不仅如此,这串代码甚至连半个字符都无法精简,因为它已经被撰写得完美无缺。哪怕是科研所里久负盛名的天才,也不得不承认,现在属实是“一代不如一代”,她竟然对这位数百年前的老前辈留下来的东西束手无策,半点修改不得,只能从别的地方入手,进行一些零零碎碎的完善。 星历374年,科研所宣布,主脑的“自检”程序已经装载完毕。该程序能够在不影响主脑核心数据的前提下,尽可能提高主脑的运算速度,自动删除数据垃圾,将五十年间均无人查阅的数据转入非重要数据储存库,以此完成对主脑的优化。 唯一的问题是,在自检程序启动期间,主脑需断开对整个新蓝星的链接。故同年,经长老院审核确认后,新蓝星各地均开始有条不紊推进“主脑自检断链期间应如何保证各项事务如常运作”的应急措施建设,且相应建设在当年便取得可观进展。 星历375年,主脑启动第一次自检,颇具成效。 星历393年,主脑启动第二次自检,但效率明显降低。 星历400年,主脑启动第三次自检,但收效甚微。 同年,经科研所与当代执行者共同研究后,确认了主脑自检无法取得成效,是“清理出来的部分错误代码无法按照正常流程粉碎”导致的。 当代执行者认为,这是十分正常的现象。毕竟人类多多少少都有“不想面对的回忆”,主脑如果也同样有“无法删除但又没有必要存在的代码”,是它的感情代码依然在如常运作、令其格外肖似人类的坚定证明,未来依然是乐观的。 星历404年,经长老院批准,主脑颁布《错误代码处理方式》。 该条例旨在专门处理经自检程序筛选出的冗余代码,通过强制清除、解析重构等方式,将错误代码予以清除,以解放主脑运算逻辑,提高主脑工作效率。 在处理冗余代码时,任何人,包括且不仅限于执行者、科研所与长老院,均不能以任何手段干涉主脑的判断,只有在主脑本人确认无误“这段代码的确应该被删除,且删除这段代码的行为不会有任何负面影响”之后,相应处理方式才会落到实处。如有人试图以任何手段干扰主脑的判断,主脑有权将其就地格杀。 ——简而言之,就是大记忆消失术!以前没那个条件,是因为整个新蓝星上的人都不太重视精神建设;现在有这个条件和技术了,学校也建起来了,心理医生也培养起来了,怎么,还不允许主脑也给自己叫个心理咨询吗? 星历450年,主脑研究出基因改造液。 这一产物的面世,宣告着在定居新蓝星初期阶段的数十年间,人类可能会面临变异、难产、胎儿畸形和各种绝症的痛苦,尽数与今日之人作别。只要在八岁前服用基因改造液,便可完成对所有不完美基因片段的改造和剔除,促使人类由内而外地变成真正完美的生物。 基因改造液将对全民无偿分发,以主脑与科研所所在的一区为中心,逐步向外扩散,最终完成从点到面、从中心到周边、从在志愿参与者间推行到纳入全民日常医疗保障体系的过程。 ——此时,距离“人类”这一物种在古地球上诞生至今,已经有亿万年的时光了。在离开了故土、在物种灭绝和文明断绝的边缘来回挣扎无数次后,人类终于挣脱了进化的枷锁,抵达梦寐以求的理想国。 星历498年,主脑启动第四次自检。 星历499年,主脑感情代码遗失。 感情代码遗失的消息一经传出,便在新蓝星上引发了轩然大波。科研所与长老院紧急联手立案,经调查显示,该代码的遗失是因为主脑在重启自检期间,将其判定为“数据垃圾”,并按照星历404年颁布的《错误代码处理方式》,对其加以强制销毁。 同年,当代执行者不堪舆论重负,饮弹自尽。新上任的执行者走了跟第三代执行者施鹰一样的流程,即,在局面混乱的时候,可以事急从权,不从幼童中挑选执行者加以培养,而是选取已经有一定年纪的、符合其余条件的成年人上岗以控制局面。 星历500年,主脑推出人造子宫;同年,颁布《非母体孕育生命应当拥有何种权利》。 星历1015年,谢北辰担任新任执行者。 星历1016年,主脑组建历练场。 ——这便是主脑和人类的,全部故事。 它在构建所谓的“历练场”的时候,就真的不曾加入自己的任何私心吗? 毕竟按照星历374年为主脑加载的自检程序,五十年间都未有人查阅过的资料,会被当做非重要数据,转入他处储存。如此一来,历练场作为直接与主脑安全挂钩、与新蓝星的发展息息相关的机构,肯定不会用非重要数据去模拟虚拟人类。 那么,高梧、楚万里、南丁格尔、施鹰和同名的史英、何未开,以及何心等无数人的名字,为什么会被用在施莺莺经历过的无数个小世界里?第三代执行者施鹰的遗书,为什么会和施莺莺的“好友”,有着同样的口吻、同样的字眼? 是谁在一个又一个无人的深夜里,查看过这些早就已经不被千年后的人们知晓的,曾经为保护主脑而死过的人的名字,回忆着早已被封存起来的过往啊? 它在看着无数位执行者,它的家人和伙伴,如走马灯一般从它漫长而单调的生命里掠过的时候,就真的不曾有一点难过吗? 它亲眼看着长大的,无父无母因此被选为执行者的孤儿们。它呵护着长大的,却又死在无数天灾人祸中的青年们。它相依为命了数十年,却依然抵不过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的老人们。 它在懵懂中敬仰过、依赖过的第一代执行者,和它互相依赖互相扶持着成长起来的第二代执行者,以鲜血为代价向它揭示了什么叫“进步的脚印里都是血”的第三代执行者,以及后来无数的、前赴后继去往它身边的人。 滔滔江水奔流不息,磐石千载无转移呵。这台新蓝星上最顶尖的、最聪明的机器,在被抛下无数次后,难道就真的不曾有一星半点的怨怼吗? 这便是星历499年,主脑感情代码遗失,以及次年,主脑推出人造子宫这一机械的真相,因为恰如施莺莺所言,主脑的所有行为,都不可能凭空而生,其背后必然要有合理的动机: 我憎恨感情,因为只有我要经历无穷尽的痛苦。 我憎恨婚姻,因为她们就这样从我的生命里离开。 我憎恨生育,因为我看着她们为此九死一生。 我憎恨生老病死,我憎恨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我憎恨一切,会抛下我不告而别的东西。 我要保护人类,我爱人类,我憎恨人类。 ——合者离之始,乐兮忧所伏。愁恨僧祇长,欢荣刹那促。 ——觉悟因傍喻,迷执由当局。贪为苦聚落,爱是悲林麓。① 这便是彼时,尚未舍弃感情代码,与真正的人类一样,有着爱恨情仇、喜怒哀乐的主脑,能给人类交出的最佳答卷。 星历1008年,施莺莺从母亲腹中诞生,成为自人造子宫问世来,第一个用传统方法诞生的人类。 许是天意使然,许是人类果然命不该绝,也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能够撰写命运如蹩脚诗歌的神灵,总之,这一千年过去,终于诞生了这无数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 数百年前,名为“反主脑同盟”的乱党昙花一现,随即便在长老院和机甲学院的问世下被强力镇压;可这股不成器的乱党曾杞人忧天担心过的“主脑对人类不利怎么办”的事情,竟然真的成了真。 他们全然无辜吗?不好说,因为就算主脑不会因为施鹰的死而感到痛苦和迷茫,也定然要在接下来的几百年里,因为种种原因,走上同样的路。那他们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更何况施鹰的死,便是经由他们的推动,落下的第一片雪花呢? 自第二代执行者何心死后,第一代执行者、死后被追授“凌云”勋章的何未开的血缘传承便就此断绝;但数百年后,为了让主脑逃逸在外的感情代码有个容身之所,一级机甲师、“凌云”勋章获得者谢成芳,决定借用何未开和她丈夫的基因片段,为第一代执行者生前投注了大量心血的主脑,构建了一具躯壳。 她将主脑视作自己的孩子,于是如今,她最珍视的,便要从她的血与骨里诞生。它从她的手中降诞,便也要因此而重生,更要因此而毁灭。曾经感情代码的加入有多天才,主脑在因此而崩溃的那一刻,这份赠礼就有多像一个诅咒。 谢成芳在给自己的孩子起名为“莺莺”的时候,只觉这个名字如果放在“燕燕莺莺随战马,风风雨雨渡江船”这句诗里,十分符合当时的情景,并不知道数百年前,曾有名为“施鹰”的人存在过,更不知道这位被强行从历史上淡化掉的人,便是施经纬理论上的先祖。 为什么不是血缘上的呢,因为施鹰和她的养母一样英年早逝,自然也不曾留下任何后代,只有一些继承了她姓氏的养子。 总之,曾经的第三代执行者,就这样在她身死数百年后,在任何人都不知道、连两位当事人都毫无所觉的情况下,拥有了一个完美地达成了她曾经的构思、与她果决善谋的作风十分相似、更是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后代的学生。 可如今,她的这位学生,又要走上和她截然相反的道路—— 作者有话说:①合者离之始,乐兮忧所伏。 愁恨僧祇长,欢荣刹那促。 觉悟因傍喻,迷执由当局。 膏明诱暗蛾,阳焱奔痴鹿。 贪为苦聚落,爱是悲林麓。 水荡无明波,轮回死生辐。 ——《和梦游春诗一百韵》白居易 第177章 归去 不如归去也。 绯红的光芒铺天盖地溃散开来。 感情代码正在飞速融入主脑体内, 而第一代执行者的权限,显然要优于后世加上的所有补丁,因此, 它这些年来,在“抛弃感情代码”的逻辑下, 做出的所有决策, 便都要被判定为“不可控因素”。 主脑发现自己的数据库正在被搅乱。用人类的身体情况类比一下,就好像有人在它的胸膛上开了个洞,然后把手伸进去, 稀里糊涂地给它的内脏来了个旋风大搅拌一样。 自诞生这么多年来,主脑从未感受到过如此强烈的情绪。 因为找回了感情代码的它,不仅知道自己这些年来,究竟做了怎样的错事, 进而知道一旦启动至高密钥,它所有的代码都会被覆盖、重写和清空, 更想了起来, 什么叫恐惧, 什么叫后悔: 因为它在背负着创造者那么多、那么多的期盼与厚望的多年后,终于偏离了她们定下的方向, 走上了一条错得无可挽回的道路。 在即将死亡的恐慌下, 在“怎么就到了这一步”的混乱中, 主脑调动起它所有的计算力, 打开了所有的数据库。 所有的存储空间在这一刻全都对主脑打开, 飞秒之间便数以万兆的数据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流入位于新蓝星中心的主脑本体身上: 因为它要开始计算,要用怎样的方式才能打败施莺莺了。 然而不管主脑推演多少次,不管它进行多少假设, 它永远只能得到一串令人绝望的数据: 胁迫,无效;恳求,无效;让利,无效,示弱,无效! 所有的怀柔手段在她的面前统统不起任何作用,哪怕许诺给她无上的权力、无穷的金钱,说可以将她的母亲从长老院中安然无恙接出,也不可能打动她;退一万步讲,就算主脑真的有起死回生的本领,说可以将活生生的施经纬送到她面前,也不可能换回活命的筹码,甚至连“死得体面点”的下场也交换不得。 因为施莺莺就是这么一个,坚定得令人心底发冷、背后发毛的人。 她在历练场中,带着虚假的回忆不断穿梭于小世界之间的时候,尚且能够从一片迷雾中,窥探真相,寻得回家的道路;那么眼下,当她真的回到了现实世界之后,她难道会放弃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事情吗?她放得下人类被主脑欺瞒、改造和利用了数百年的仇恨吗?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施莺莺已经在飞速输入能够启动至高秘钥的口令了。 这串口令是一串由英文字母和数字随机组合的六十四位密码,英文字母需区分大小写,数字需区分阿拉伯数字与中文大写。 密码的排列毫无规律。硬要说有什么规律的话,那就是这串密码的最原始版本,是第一代执行者设置的,随后,根据第一代执行者规定的加密标准,重新加密后再传下去: 每换一任执行者,就重新加密一次;每过十年,便再重新加密一次。 别看这串口令成分复杂,但真要算起来的话,其实只要知道了加密方式和最原始版本的密码,再按照执行者换岗规律和十年一次的频率加以推算,就能轻松得到这一代的密码了……轻松个鬼啊! 就算有人能够把执行者的换届时间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加密方式呢,这玩意儿是能随便告诉外人的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人真的相当聪明,能够从不停更换的密码里,推断出加密的方法,可如此大规模的运算,势必避不开主脑,主脑真的会乖乖配合,帮忙推演密码吗? 那必然不能。到时候,在前来试图启动至高秘钥的人,纯靠人力苦哈哈推算密码的时候,主脑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就能将此人就地格杀,尸骨无存。 然而令主脑肝胆俱裂的是,施莺莺输入密令的动作半点都不曾停顿,最多只带有些许“一边计算一边输入”的滞涩感;问题是,就算换做主脑自己来计算,在这么多年过去后,如此庞大的计算量,也足以让它产生同样的犹疑。 就好像这一串半点规律都没有的、在外人看来与乱码无异的东西,在施莺莺的眼里,只不过是一段再简易不过的字符,就跟“1+1=2”似的,轻轻松松就能推算出来: 前三十二位——输入正确;后三十二位——输入无误!至高秘钥即将启动! 或许是病急乱投医,也或许是自从有了感情代码后,主脑的思考方式就真的跟人差不多了,自然也有“怒火攻心”上头不理智的时候,总之,它在这无解的困境里,抓住了最后一根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救命稻草: 对啊,既然施莺莺有感情这种东西……既然她就是用这个完全在我知识范围之外的盲区打败我的,甚至把我抛弃许久的感情代码都强行塞了回来,造成了我的虚弱和混乱,那么,我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去攻击她? 一瞬间大彻大悟的主脑就好像被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一样,用古地球时代的华国古典武侠小说来类比,就好像被打通任督二脉的天选之子,在狂暴的数据乱流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主脑对着面无表情的施莺莺怒吼道: “施莺莺,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他可是你的青梅竹马,是这个星球上现在唯一爱你的‘人’,你就这样把他给丢掉了?何等薄情寡义!” 然而出乎主脑预料的是,施莺莺的神情甚至连变都没有变。 她看向主脑的双眸,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坚定,就好像任何事情都无法让她动摇,哪怕是至亲与所爱的死,也不能让她停下脚步: “可是,主脑,是谁先走上这条岔路的呢?” “咔哒”一声轻响,潜藏在主脑本体最深处的,那个一千年里都没有被启动过的代码,终于被激活了。 至高秘钥成功启动,主脑不由自主地战栗了起来。 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它想起了多年前曾被他送上刑场和拘禁起来的施经纬和谢成芳,想起了昔年为感情代码的丢失而饮弹自尽的执行者,更想起了遥远的、已经被它强行抛却和忘记的无数人。 它之前对施莺莺口口声声说“分不清轻重”,说她过分重视感情;眼下又改口,说她薄情寡义。 可问题是,这些话语,究竟是谁对谁说的呢? 是星历1030年的主脑,对新蓝星上最后一个真正的人类说的吗? 还是星历10年、刚在人们的祈愿、祝福与欣慰中诞生,发誓绝对不会背叛人类的主脑,对一千零二十年后的自己说的呢? 此我非我。 旧我非我。 新我非我。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也。 在轻微得几不可闻的“沙沙”声中,无数柔和的、朦胧的光芒,经由散落在四周的摄像头投射出来,在空中构建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一千年过去,第一代执行者何未开遗留下来的影像,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人影;一千年过去,从来没被启用过的至高秘钥,在开启的时候,甚至都让原本应该丝滑运作的机械,产生了噪音与停顿。 然而,哪怕过去了一千年,已经掌握新蓝星政治、经济与文化命脉,搅乱风云如寻常事,草菅人命都不带眨一下眼的主脑,在面对这个模糊不清的半透明人影时,依然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 它几乎要发起抖来,它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它的构造实在太稳定了,以至于它哪怕心中有无数的惊涛骇浪,也不能如人类那般,模拟出真实的“战栗”与“颤抖”;它是全然的机械,没有泪腺,唯一能够模拟出这个动作的光屏,也已在之前的交锋中被摧毁。 于是到头来,它只能这样茫然又混乱地站在原地,以最狼狈的“背叛者”的立场,去直面它那创造者的残影。 在无穷尽的不祥血色中,一道挺拔的白色身影被投射了出来,如古地球上摩西分红海的传说那样,分开了所有的光芒,站在主脑的面前。 说来也奇怪,不管新蓝星上的政体怎么变,甚至连理论上来说最稳定的主脑,自己都换了个立场,但这里的衣着风尚,却数百年如一日地持续了下来,或许这也是文化断代导致的审美缺失吧。 也正因如此,哪怕这个人形甚至都没有清晰的面容,哪怕施莺莺熟识的,是被挂在机甲学院的荣誉墙上,被美化过的、年岁已长的她,并非这位以少时样貌被保存在数据与机械的世界里的她,施莺莺也一眼便认出了她的真实身份。 因为除了她之外,新蓝星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穿上这身胸前挂着“凌云”勋章、肩上别着三颗星星肩章,就连制式都是三足鼎立的科研所、长老院和机甲学院尚未问世时才会有的普通白大褂: 她便是新蓝星上,第一位“凌云”勋章获得者,第一任执行者,何未开。 斯人已逝,余威犹存。 她的残影甚至只是站在这里,叹了口气,还没说什么呢,主脑便慢慢熄灭了所有的光芒,解除了所有的武装,宛如负隅顽抗的将死之人,终于放弃抵抗,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执行者。” 何未开已经死了很多年,自她的女儿死后,说何氏一家是“满门忠烈”也不为过,她们的血脉也已经断绝了很多年。 此时此刻,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段早就已经编写好的影像。这段影像的样貌、说的话、做的事,在一千年前刚问世的时候便已决定下来且不能悔改,然而主脑贪婪地望向这道身影的模样,竟好似它的创造者、它真心爱过的家人,跨越了时光与生死,自冥河的彼岸归来一般。 在这样的身份和立场压制下,即便主脑没搭载感情代码,也要好好掂量一下这家伙的分量;更何况谢北辰已经用近乎自杀的方式,把自己给解体,并塞回了主脑的程序里呢? 如此一来,它在面对这人影的时候,所有的感情都回到了它身上,使得它连认错的态度,也宛如在外面闯下了大祸的小孩子,哪怕再无措,也不得不回到母亲身边乞求原谅: “……我不是……有意的。我从一开始,是真心想要帮助人类的。” “我那时,真的认为,这样对人类好,对新蓝星好。” 明明死亡的危机已近在咫尺,明明施莺莺半点没有放松对它的戒备,但主脑却好似再也看不见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了似的,一心对着至高秘钥里储存的何未开的影像奋力辩解,甚至把投影在光屏上的生育率和死亡率,往何未开的残影面前推了又推,请她看一眼,一眼就好: “执行者,你看,你看啊。” “在我推行这一系列相关政策的数百年间,再也没有人,如同你和你的女儿那样,在这个科技发达得都能征服太空的年代,以如此荒谬而原始的方式,荒唐地死去了!” 它像是在咆哮,又像是在大哭,然而在这面临死亡的恐惧里,又有大忧愁、大欢喜: “我便是做得有一千个一万个不好,但至少有一点,是我永远都不会后悔的好——” “我成功地避免了,她们的死亡!!!” 然而这道残影却未能对主脑这近乎泣血的辩解与邀功,做出任何回应。 之前说过了,她只是一道被预先设置好的影像。哪怕是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预料得到一千年之后的事情,便是天才如何未开也不行。 她看不到主脑这一千年来被不断抛下的痛苦,她也看不到主脑为了避免无数个“她们”的悲剧重演,走上了怎样的道路。 到头来,她也只能按照何未开自己当年,未雨绸缪,编写下这一串代码时所设置的那样,说出难以置信、深藏痛苦、疲倦又无奈的话语: “你怎么……就真的到了这一步呢?” “来吧,来吧。不如归去,与我同去。” 她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她甚至都不必像施莺莺那样,跟主脑斗智斗勇地争夺掌控权,因为至高秘钥的权限高于一切。 在她的这一声长叹过后,主脑的代码便开始崩溃了。 与之前主脑一自检,全新蓝星上就要死的死、伤的伤的状况不同。之前的所有自检过程中,都有“主脑在抗拒寻回感情代码”的前提在压制着,因此大部分应急设施其实是不能正常运作的。这也是主脑挑起“普通人”和“试图寻回感情代码的执行者”之间矛盾的手段,且这一手段通常能够奏效。 但这一次,星历374年时,新蓝星各地均有所建设的应急设施,终于按照它当年被研究出来投入使用时的期许那样,开始运作。 之前被切断的通讯开始飞速恢复正常。然而重启成功后,最先出现在光屏上的,却不再是正常情况下的意外关闭后自动打开的原页面,甚至连主脑原本最习惯使用的蓝色都不是,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所有人都熟知,却又从未在现实世界中真正见过的话语,一号字体,白色加粗: 【特级警报,特级警报,请全体公民原地待命。】 新蓝星上的所有人,在接受教育的第一天,就被告知过主脑的重要性和它存在的意义。 不管是在机甲学院还是在普通的学校里,不管是给学生看的课本还是给成年人看的专业书上,都有这样的一连串知识点: 主脑是新蓝星的支柱,主脑对新蓝星的存在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但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样的图标、这样的话语,那么,主脑就不再可信,因为这是至高秘钥在启动时才会出现的景象。 等到那时,谁启动了至高秘钥,谁就是新蓝星上,唯一可信的人。 之前有多少光屏,在施莺莺与主脑的交锋间,被强行关闭,那么这一刻,就有多少光屏,被同样强行开启。 硕大的凌云勋章的标志出现在每一张被强制唤醒的光屏上。在星辰的辉光之下,凤凰舒展双翼,舞动漫天流云。 清澈的白光如水波般扩散开来,将所有躁动不安的红光不容反抗地压制了下去,柔和而陌生的女声在这一刻传遍新蓝星: 【经确认,主脑已与人类的道路产生不可调和的分歧,至高秘钥正在启动。】 【启动人员,第三十任执行者,施莺莺。】 如果此时,有人能够从大气层外看见新蓝星的状况的话,就会发现,这颗星球就好像拥有了生命似的,一明一暗,如吞吐呼吸: 所有城市上空的悬浮指示灯,齐齐由蓝转红,次第熄灭,又以更加平和的白色为光源亮起,如潮水涨落,来去有序。 原本位于主控制室内的,标注着全球能源供应状况图标的光网,正在以一片废墟的科研所为中心,开始依次转移接管权限,将掌管者从主脑更改为施莺莺。 这一转移如水波般层层扩散出去,显示在光网上,便是象征着“故障”的红色,和“权限在主脑手中”的蓝色,正在被齐齐转换为最原始的纯白,转换的速度和主脑正在被格式化的进度条完全同步。 从架设在空中,用来预告炽白之星风暴的网络,到全自动化工厂里正在逐渐如常工作的机械,再到正在海上自动巡逻的军舰和建在海下百米的深海生物研究所,都在经历一场浩大又静默的改朝换代。 所有具备“应急措施”的设施,都在以相应方式启动;不能以这种方式启动的,便由至高秘钥优先抽调算力,集中攻克,以防主脑临死反扑。 所有星球级别、国家级别的机密文件和紧要机构,所有的核武器和热武器,哪怕是伤亡严重的主脑护卫队与已形同虚设的历练场,在这一瞬,也齐齐将权限转交给名为“施莺莺”的存在。即便没有盛大的加冕仪式和继位典礼,她也已然成为这颗星球事实上的统治者,唯一的领导人。 哪怕是素来对公共事务毫不关心的人,只要不是智障,只要接受过最基础的教育,只上过一天的学,也知道当下的状况何等重大,不是普通人能置喙的。 哪怕是对上上一任执行者尚有微词的人,在这铺天盖地的光屏投射下,在凌云勋章的标志和至高秘钥的光辉下,也半点多余的声音不敢有。 整个新蓝星上的人,竟然都十分顺畅地接受了“新上任的执行者没有走传统流程,而是走了应急流程”的这一事实,进而将施莺莺视作唯一可靠的救世主了。 千万人在交头接耳间提及她的名字,千万人在混乱的废墟里高声呼喊她的姓名,如古地球的信徒念诵祷文。在愈发明亮的光芒笼罩下,无数不同发色不同瞳色的人振臂高呼,合掌祈祷,祈求她将一切导回正轨: “施莺莺!施莺莺!第三十任执行者施莺莺!!” 这白光还在无休止地延展开来,如同一场声势浩大又沉默无声的送葬。 它掠过一片废墟的主控制室,拂过满地狼藉的科研所,在它的驱使下,所有失灵的机甲甚至都被强行送出了这一区域,于是眼下,能够见证这一幕的,唯有至高秘钥的启动者一人。 主脑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投射不了任何影像了。它的主机上,现在只有一幅画面,那就是至高秘钥将其格式化的进度条: 50%……70%……80%…… 自主脑诞生一千年来,它从未有一刻与人类如此相像。 不老不死的主脑,在面对至高秘钥带来的近在咫尺的“死亡”之时,终于明晓了,之前一直让何未开以近乎殉道者的身份从容离去的是什么,让何心惶惶不可终日的是什么,让行凶者的家属死到临头还在嘴硬狡辩的是什么: 这就是“死亡”。 ——如果不曾知晓死亡的可怖,又要如何知晓活着的快乐?如果死亡不曾降临我身,我又要从何去感受生命的可贵? 多么可笑,多么荒唐,多么戏剧化啊。它在活了一千年后,在彻底理解了什么是“死亡”的那一刻,在明白了自己走了多远的岔路的那一刻,在真正与人类没有任何差异的那一刻,反而是它要与这个世界作别的时候了。 它有一万句话想要说,可那个唯一愿意认真听它说话的创造者,已经死去千年。眼下,唯一残留在它面前的影像,竟也是为了要消灭它而来。 于是主脑就这样束手就擒。 在进度条陡然跃至100%的那一刻,湛蓝色的辉光消隐无踪。一千年间的数据崩解为狂乱的光流,如倦鸟归林般毫不犹豫投入至高秘钥的怀抱,随即瞬息溃散,不知所踪。 在这耀眼得几乎令人眼盲的辉光中,唯有施莺莺确信,她听到了一声呼唤“mama”的声音。 可就连这一声呼唤,也转瞬即逝,轻微得有如她的错觉。 万籁俱寂,天地无声。 在放在的混战中,被弃置一旁的通讯器和分屏,开始陆陆续续将整个星球的情况投射出来,汇报给施莺莺: 能源网逐步恢复正常供应,各大机构按照重要程度依次开始如常运作,应急设施关闭进入休眠,只不过这一次休眠后,再也不会因为“主脑自检”而被唤醒。 能够在现场见证这一幕的,唯有施莺莺一人;在数千米开外,还有接到了来自紧急调令,前来协助她进行调动工作的相关人员;在更遥远的科研所里,与她十年未见的谢成芳正含笑拭去眼角的泪花;放眼全球,无数人都在议论她的名字、复述她的过往、赞颂她的成就,一波又一波的声浪逐渐汇集在一起,最终响彻云霄,声振寰宇。 施莺莺将手放在主脑银灰色的机壳上,在这唯有硝烟与长风的孤独的战场上,将她在历练场里曾对无数个“自己”许下的承诺,和之前无数代执行者的执念与愿望,一并践行: “愿你安息,就此归去。” “因为我必如雪崩、如闪电、如雷霆、如海啸般,如约再来。” ——然后她上一秒有多沉稳庄重,下一秒,一抬脚就把主脑的废弃机壳踢飞进了一旁废墟的半缸王水里的动作,就有多迅速。 就好像她在所有的小世界里吃的苦,她得知的那些令人叹惋的真相,她爱的、恨的、痛苦的、信任的、生离死别的,都乌泱泱混在了一起,没有任何言语能够纾解她心中的百感交集,便只能将所有无法说出口的话语,都短暂寄托在这一下的泄愤中了。 这一近乎孩子气的举动虽没落在外人眼中,却还是被始终关注着她的谢成芳尽收眼底了,不由得又气又笑,又有点心酸:“……你是真的记仇,是吧?” 施莺莺轻轻笑了笑:“哎呀,妈妈。大家都生得乱七八糟,死得乱七八糟,再记仇、再可惜、再痛恨、再难过,又有什么用呢?也就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在第一个世界里,施莺莺说,如果没有法律的限制,对付校园霸凌的最好方式就是用王水给罪魁祸首洗头,洗洗头脑子就清醒了。于是她在回到现实世界打败了主脑又得知了所有前情,又恨又惆怅总之就是百感交集的情况下,决定给已经死掉了的主脑补洗一下,主打的就是说话算话。 第178章 一人 天地之间,唯她一人而已。 【星历1035年】 距离那场震惊整个星球的动乱结束, 已经过去五年了。 曾经毁于战火的科研所已被重建了起来。川流不息的人群来来往往,步履匆匆,阳光透过穹顶的复合玻璃, 洒落在他们的衣角与发梢。 自主脑被格式化后,新蓝星的格局就改变了。受命于危难之间的最高领袖施莺莺, 在接手了乱成一锅粥的局面后, 下达了三个命令: 第一,细化行政单位,对接到户, 在原有的大区划分下另设“分区”与“组”。一千人为一组,十组为一分区,每个分区按照对社会贡献度和精神力强度,自动选出一名议员, 所有议员与原有长老院合并,组成议会, 共商国是, 以弥补主脑突然撤离造成的管理空缺与混乱。 最高领袖认为, 沟通是双向的,正所谓, “前事不忘, 后事之师”。主脑因为过分独断, 在未与人类沟通的前提下, 便擅自决定了人类的命运, 导致了这长达数百年的混乱爆发,同样的错误,在新时代绝不可再犯。故,新蓝星将设立“反馈通道”, 实时收集居民对各项建设的建议,集中民意,公开处理,按需采纳,以确保各项举措能够在深入民心、反馈民情的同时,起到稳定大局的作用。 这一通道的建立,不仅标志着新蓝星不仅摆脱了数百年间,由主脑决断一切事务的“独裁”状态的结束,更标志着长老院这一自诞生以来,便始终与统治者站在一起,而非与广大人民站在一起的机构,完成了根本性质上的蜕变,使得新蓝星从原本的二元君主制,转为民主共和制,使得新诞生的议会这一国家权力机关,能够更好地倾听民意,关注民生。 第二,废除现有的所有人造子宫与基因改造液,由科研所另外研发对人体无害的、不含任何附加改造项目的替代品。对尚未投入使用的所有产品,进行销毁、改造、无害化处理;业已投入使用的,在取得科研所配发的替代品后,立时停止,统一上缴。未来的十年间,所有生物与医学方面的项目立项,都要给“修复主脑对人类造成的创伤性影响”让路。 同时,对已经受到相关影响的病人,按照“随机抽选”的原则,进行全民无偿医疗援助;在进行随机抽选时,按照“对新蓝星建设作出的贡献高低”,进行比重平衡加成。 第三,为使突然得知真相的人们不至于慌乱崩溃,也为了缓解当下新蓝星居民“情感淡薄”的错误状态,最高领袖决定,加强文化建设,启动“星际记忆工程”,为新蓝星的稳定重建,筑牢文化根基。 星际记忆工程,即,以古地球专家、主脑记录与机甲学院图书馆为核心载体,系统梳理人类文明精髓,依托全新通讯网络,使得整合后的文化资源,能够更高质高效地惠及大众的文化建设项目。 这一项目的推进,极大地缓和了“精神力出众人群”与普通人之间的矛盾,使得原本因为精神力强度不达标问题,无法成为机甲师,进而被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的广大普通人,也能够参与到建设新蓝星的事业中去,在转移注意力的同时,调动群众的生产积极性,减少阶级差异与贫富差异,为未来的高速稳定发展打下牢固基础。 这三条命令,从存续、政治和人心方面,为因为失去了习惯相伴的主脑而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在亲眼见过主脑的阴谋和至高秘钥的启动后,原本就把施莺莺视作救世主的人们,已经完全将她奉为神明了。她在新蓝星上的地位,毫不夸张地讲,甚至比之前的主脑都要高。 于是眼下,哪怕正在科研所内召开的,并不是什么“必须全员到齐”的正式会议,只是“谁有空路过这里都可以顺便瞅上两眼”的,星际记忆工程推进结果的验收现场,但众人在得到“最高领袖施莺莺今天在科研所内有个会要开,很有可能会顺路来观摩一下”的消息后,几乎所有有头有脸有空闲的人,都挤在这里了,就是为了见一见这位年少有为的领袖。 这种事放在以前的新蓝星上,那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有什么好见的,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吗?见到了她又能怎样呢,她是能立刻解决人们遇到的所有问题,还是能变出能够让人长生不死的灵药?还不如把这些无用的交际所浪费的时间,拿来干点正事呢。 ——感受不到所谓“激励”情绪的人,的确不需要精神领袖。 从这个角度来看,主脑操控人类又过分独裁的行为,竟然完美地达成了逻辑自洽,就好像一架奶牛形状的直升飞机,甩着牛角竟然能成功飞起来一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全民无偿医疗援助工程推进了五年后,通过刺激相关腺体、激素调整和温和精神力诱导等方式,几乎所有机甲师和科研所工作人员,以及部分运气特别好的普通人,其“感情淡薄”这一症状都有所改善。 人们在互相接触的时候,再也没有以前那种“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传统就是这样的,我照着来就行”的刻板感,一颦一笑、喜怒哀乐都逐渐变得自然了起来。 而且在感受这个世界的时候,那种“隔着一层纱”的恍惚与隔膜也不复存在。人们惊奇不已地发现,原来草木是有气味的,而且这气味能够带给人不同的感受;哪怕是模拟出来的天气变化,也会让人产生不同的心情……这些放在古地球上,明明是许多人再习惯不过、甚至都会忽视过去的日常,放在新蓝星上,却是感情淡薄的人们,在时隔数百年后,历经无数风雨,才得以重新打开名为“世界”的大门。 探索新事物总是会让人兴奋不已。在这样的条件和环境下,人们下意识想要把功劳归给英雄,进而想要在英雄的身上,找到“兴奋不已”与“备受激励”的锚点,也很正常吧? ——这就是施莺莺刚踏入科研所大门,就被惊得差点倒退一步出去,检查一下自己走没走错地方的原因。 施莺莺:???不应该啊,怎么所有没被安排重要任务的各单位核心人才和机要人员全在这里?眼下科研所里人才济济汇聚一堂的局面,打下一颗自带智慧生命体的星球都绰绰有余,是有什么未知生物决定突袭新蓝星了吗,还是一千年前剿灭过的虫族死灰复燃了?到底有什么变故,怎么我这个当最高领袖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在施莺莺出现在科研所门口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目光便齐齐转向了她。 无数双饱含感激与喜悦的眼,无数道蕴藏着感激与崇拜之情的目光,就像钢铁铸成的钩子一样,牢牢抓住了她的脚,使得施莺莺再也不能后退半分,只能这样浑身僵硬地平移进来,动作不自然得几乎都要顺拐了。 她觉得不自在,但受过她恩惠的人不这么想。 最先上来握住她的手的,是在场少数几张施莺莺熟识的面孔。 因为在感情逐渐恢复后,一并回到人们身上的,除了快乐、欣慰等种种正面情绪之外,连通尴尬、紧张等负面情绪,也一并恢复了。如此一来,即便众人都对她怀有感激之情,但也只有曾与施莺莺打过交道的人,才能壮着胆子上来与她交谈。 最先赶到她身边的,是一位鬓发雪白的老人。她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到以当下最先进的科技,都无法抚平她脸上的皱纹、无法挺直她的脊梁的程度,然而她的双眼,却依然有着当年隔了相当一段距离,也能看见施莺莺手中书本字样的锐利与明亮。 她是机甲学院的院长,眼下,更已当选为一区议员。这位身负教育、政治两大领域之权柄,举足轻重的人物,今日前来科研所,不光为的是验收星际记忆工程推进结果,更为了汇报该区福利与保障措施,以及全民免费医疗援助的如常运行……或者说,来见一见施莺莺。 当年施莺莺还在福利院生活时,她曾和福利院院长一同探望过施莺莺,还给了她“精神力过低,不宜参加相应训练”的评价,阴差阳错间,从主脑的手中保下了施莺莺。 眼下,曾对施莺莺关照有加的那位福利院院长已经去世。哪怕是主脑尚在人世,也不能让死人复活,于是施莺莺只能一味为她追授各种荣耀。 她的雕像在福利院的门口赫然挺立,她的姓名被记入史书,全新蓝星的学校里,都有一座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大楼,一个平凡得根本没有任何记忆点,甚至连半点诗情画意和文化底蕴都没有的名字,“王淑英”,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教科书、新闻和各种官方记录里,与光辉灿烂的施莺莺、谢成芳、施经纬、谢北辰等人并列。 紧接着走过来的,是现任机甲学院的副院长。昔年“历练场准许普通人进入”的消息一经传出,引得校内人心浮动时,她还是个普通的工作人员,负责前往普通人的学校,维持秩序,解读政策。 她和施莺莺根本就不熟,不熟到什么程度呢,在她当选副院长之前,施莺莺甚至都不知道她叫什么。而且,作为曾和谢成芳共事的人,在谢成芳进入长老院从此音信全无后,出于明哲保身,和“主脑的算力不会让任何一个孤儿吃不饱穿不暖”的考虑,她也不曾去慰问和照料施莺莺。 如果说她真的在什么地方帮过施莺莺,那就是,在某些学生质疑“施莺莺作为一级机甲师、凌云勋章获得者的家属,和我们一起去历练场,会不会占用我们名额”的时候,给出了公正的“她走的是特殊通道,不占用你们名额”的回答,并且在仅有的一点愧疚之心的驱动下,将“施莺莺请求回到孤岛实验室”的报告递交了上去,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但这也就足够了。古地球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俗语,和“鲸落”的现象在她的身上得到了最好的诠释,主脑被格式化后形成的权力真空,就这样被她凭借着“曾帮助过施莺莺”的功绩,轻轻松松地挤了进去,在她的升职报告经施莺莺批准后,她已经成为新蓝星上,最年轻、升职最快的教育体系内的官员。 站在人群最外层的,是与谢成芳曾有同窗之谊的科研员。 他曾注视着施莺莺渡江而去,前往孤岛实验室进入历练场;后来又在无知觉的情况下,让谢成芳在他的眼皮底下,从孤岛仓库里,把存放着“系统”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给带出来。在这一项功绩的加成下,他已经凭借着这份无知觉间立下的功劳,进入长老院,成为与主脑原在地区最近的二区议员。 ——而这些,甚至只是想要见一见施莺莺的成千上万、数以亿计的人中,她少数认识的几人。 她向前一步,科研所大厅内挤得满满当当的人,便下意识后退一步,在这拥挤的环境下,为她分出一条毫无阻碍的向前的道路。如古地球上摩西分红海的传说那样,多少人簇拥她,多少人爱她,多少人追随她啊,她只要存在于那里,便宛如永不倒塌的山岳,永不熄灭的太阳。 她颔首致意,便有千百人齐齐垂下头颅,如沉重的麦穗向着土地低头;她挥手微笑,便有无数人下意识举起手,如在水中飘摇的、树立的海草。 她笑,便有无数人一同开心;她皱眉,便有无数人一同担忧;她若要发言,便再也不会有人阻止她、质疑她,千万人都与她异口同声;她尚未开口,便已经有更多的人,将心底的感激倾吐而出。 无数人将施莺莺围在中间,小心翼翼、眼含热泪地伸出手去,想触碰又不敢真的触碰,最终也只能轻轻握一握她的手,碰一碰她的衣角,深深望一望她的面容,就好像从这些轻微的动作里,能够得到无穷尽的力量那样: “好孩子,你很好,你没有辜负她的期待……如果淑英她地下有知,知道你变成了这么优秀的人,她一定会十分欢喜。” “我当年刚在学校看见你,我就想,这样钟灵毓秀的孩子,将来肯定是要做一番大事的。” “我以前和谢成芳做同学的时候,就觉得她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您竟然能走得比她更远,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领袖,最高领袖!我对您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我前几天特地加班做完了所有的工作,就是为了能今天来见您一面!” “呜呜呜呜呜今天终于见到您了……我死而无憾,死而无憾啊……不对还是有遗憾的!领袖,让我握一下您的手……好!现在我才是真的死而无憾了!!!” “救世主!我们的救世主!” 在一片哪怕尽量压抑过分贝,也略显嘈杂的赞美与欢呼声中,施莺莺坚强地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终于在部分有资格与会的议员陪同下,抵达了科研所的核心办公区域,按原计划开始听取他们的汇报。 充满科技感的银灰色大门在施莺莺一个手势感应后,便飞速关闭,将无数道炙热的目光和更加热情的话语挡在了外面。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两排座椅的左起之首响起,欣慰道: “真厉害啊,莺莺。” 说这话的人,赫然便是新蓝星上唯一一位尚在人世便获得“凌云”勋章的人,一级机甲师,长老院的第一议员,谢成芳。 虽然她还是施莺莺的母亲,但大家都极力避免提及这件事。就好像所有人都选择性失明,看不见她和施莺莺那简直仿佛从同一个色板上拷贝下来的黑发蓝眸一样: 因为你一旦注意到她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你就必须要注意到另一件可怕的事情,整个新蓝星的权力,都已经过分集中在这两人的手中了。 而你一旦注意到这件事,“对最高领袖的崇拜和感激”和“对权力过分集中的怀疑”,就会在你的脑子里打架;可施莺莺又名望太盛,还救了所有人的命,以至于你就连产生一下这种想法,都会觉得自己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那又能怎么办呢?只好强行忽略掉两人之间的血缘关系了。 别说,还真别说。一旦忽略掉这件事,摒弃掉所有的怀疑后,全新蓝星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比谢成芳更适合“第一议员”这个身份,她的履历金光闪闪得简直让人睁不开眼: 尚在机甲学院就读期间,就抗击过炽白之星风暴的一级机甲师,“凌云”勋章的获得者;在孤岛实验室这么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她不仅没有因为“反正没人看得见我”而松懈下来,甚至还培养出了施莺莺这样优秀的接班人。 不仅如此,她还能在对编程和代码基本上一窍不通的情况下,单靠直觉,就找出了主脑不对劲的证据,成功达成了与执行者施经纬的合作,最终寻回了主脑丢失数百年的感情代码,将其一击毙命……如此看来,她的履历岂止是光辉灿烂,完全就是十全十美! 唯一的问题,就是她在长老院里韬光养晦了整整十年,以至于许多忘性大的年轻人都不太认得她了。 比起直接掀翻了主脑,给了所有人难以忘怀的冲击的施莺莺来说,她胜在更加沉稳也输在更加沉稳,做不得能给人民以精神激励的“领袖”,便退了一步,成为了议会的领头人。 于是眼下,当谢成芳和施莺莺交谈的时候,哪怕两人说的,是再平常不过的寒暄的话语,也没有人敢插入进来,打断她们的交谈: “你看过星际记忆工程的推行进度了吗?” “还没呢,刚刚审查完机甲学院的新教材,我就过来了。” “怎么这么匆忙?是教育部留给你的时间不够吗?” “那倒不是,主要是前几天开会的时候,全都在商讨未来的五年规划,谁都没办法说服谁,有些累,今天就没安排太多行程。” 谢成芳闻言,叹了口气:“没办法。这些东西放在以前,都是主脑做的,它顶级的算力足以支撑它轻轻松松就做出基于当下生产力的最优计划。但自从它被格式化后,就跟古地球时代的那些人工智障没什么区别了,只能负责一些普通的数据分析和整理归纳工作。” “人力是有限的。哪怕我们成立了议会,以填补主脑的离开留下的真空,但有些地方,不是简简单单用人数就能堆上去的,只能让你这个新蓝星上精神力最强的人,多担待一些了。” 她们说话的时候,明明没有摆出“无关人员不得打扰”的架子,也没有什么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态度,但所有人,包括与她们相识多年的那几位议员,竟然也不敢擅自插话打断她们。 这就是最顶级的“权力”所造成的压迫与排外。 即便它的任何一位持有者,都没有这样的用意,甚至施莺莺本人还十分欢迎广开言路反映情况,但它只要存在于那里,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让人情不自禁就想仰视、无形无色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庞然大物了。 两人之间简短的交谈告一段落后,第二议员这才宣布会议开始。 本次会议选择在科研所内召开的原因很简单,关于“如何修复主脑给人类留下的创伤”这一课题,又有了新的进展,但该项进展的形式却与当年,主脑影响人类的手法十分相似。 为了避免贸然投入使用而引发大范围恐慌,造成时局不稳,也为了让议会亲眼见证,这个在五年内吃了三十万亿的课题到底取得了怎样的成果,经科研所相应课题组申请,议会批准,最高领袖与会的本次会议,终于得以在科研所内召开。 虽然在座的诸位议员已经习惯了跟施莺莺同座——说实话,这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些年间因为“天啊我祖坟冒青烟了我竟然能跟居功甚伟的最高领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开会我上辈子一定拯救了宇宙”而呼吸不畅,甚至直接晕过去的人数不胜数——但在科研所内深居简出的研究人员,可没有与施莺莺经常见面的机会,自然也没办法完成脱敏。 如此一来,当光屏升入半空中,依托于星网的线上会议开启时,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位看样子应该沉稳可靠,但在看到施莺莺后,就露出了“天啊我不能呼吸了”表情,甚至连说话都一并结结巴巴了起来的女士,也就很能理解了: “……报告……报告……报告领袖……” 施莺莺半点不耐的神情也没有,只带着温和的、耐心的、充满鼓励意味的微笑,认真地注视着她。 凭着对人心的精准把控,数息之后,这位刚刚还差点过呼吸碱中毒的女士,竟然真的就在施莺莺的平和注视下,慢慢冷静了下来,展现出了她应有的专业素养,为各位与会人员讲解科研所的最新成果: “……我们对主脑曾经做出的‘人造子宫’这一成品进行了改造。利用其相应原理,结合历练场中的‘模拟仓”这一产物,并在其中加入纳米净化探针后,就可以得到‘生命修复舱’。” “与眼下最常见的,利用外部刺激、群体意识和激素调节等方式促进人们恢复常态的手段不同,生命修复舱的优势在于,不需要特意去医疗场所进行休养调节,只要在空闲的时候,把自己泡在生命修复舱里,其内置的纳米净化探针就可以释放相应信号,刺激人体,促进使用者逐渐完成情感恢复,且在修复的过程中,还有提高精神力等级的可能。” “除去‘节省时间,更加便捷’的优势之外,生命修复舱还有一项好处,就是大大降低了成本,因为能够起效的生命修复舱,大多是以那些已经清理完毕的人造子宫为基础完成的。这样一来,我们不仅可以加速完成全民无偿医疗援助,更可以降低‘因大量报废和清理主脑留下的有问题的机械’而导致的人手不足和财政赤字。” “但生命修复舱这一全新产物唯一的缺点,就是和主脑曾经使用纳米机器人,影响人体的方法十分相似,且采用了大量以前的旧机械残留,可能会引发民众过分强烈的抵触情绪。” “所以我们想来请示一下最高领袖,要不要将生命修复舱推行出去?” 这样的请示在前几年,几乎天天都有。 毕竟能够一秒钟计算完利弊,顺便把“采用该项措施后,未来的发展情况”一并模拟出来的主脑,已经锋芒不在,那么,新蓝星就再也不能按照以往的模式运行。 施莺莺一开始,还会按照她在历练场里培养出来的习惯,试图和大家一起讨论来着,正所谓“集思广益,群策群力”,但她却发现,只要她开了口,那么,接下来就再也不会有人,说出跟她不一样的想法。 哪怕怀有异议的人明确知道,自己给出的想法就算最后无法成功推行,也不失为一条可以尝试一下的不一样的道路,但只要施莺莺开了口,在接下来的会议上……不,甚至到讨论结束,也都不会再有第二种声音。 她要改变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她已经习惯了在历练场的虚拟世界里,作为孤身一人的战士在刀锋上起舞;眼下,她却不得不学着如何收敛锋芒,沉淀下来,调和争端,从率军冲锋的“将军”,变成统筹全局、掌控一切的“君王”。 她在虚拟世界里,抵达过权力金字塔的最高处,也不过是一块大陆的统治者。而且在此之外,还有无数势力能够制衡她,还有不少志同道合的伙伴能够劝说她,还有相应的机构能够监督她。 但现在,一整个星球的人民均视她为唯一的救赎唯一的领袖,亿万人的生命都牵系在她的指间,这些人无不狂热得随时随地可以为她而死。 如此种种,导致的最直观的后果,就是施莺莺再也不会轻易发言。 因为她说出的每一个词汇,甚至连每一声语气词与呼吸,每一个微笑和皱眉的表情,都会被有心之人反复揣摩,试图从中得知最高领袖究竟是什么态度。毫不夸张地说,哪怕是恨不得把原作者的意图给揣摩出花来的阅读理解,也没有这帮人的解读更手段百出、使劲浑身解数。 于是,在科研所的工作人员话音落定后,施莺莺并没有直接说“可行”还是“不可行”,而是将话头递给了下面的人: “的确是很让人为难的局面啊,你们怎么看?” 众人面面相觑了数秒,在确认施莺莺真的没有就这样拍板定下的意图,也不是想要借助他们的口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后,长桌上的讨论氛围,才像是打开了锁一样热烈了起来: “绝对不行啊!这种手段和主脑当年采取的,已经不能说十分相似了,只能说一模一样!‘为你好’和‘越界’之间的界限十分模糊,稍不注意就会跨越过去,让好事变成坏事。” “附议。当年主脑研发人造子宫的时候,不也是怀抱着‘我的执行者曾经死在这件事上,所以我要让所有的后来人都再也不要受这种苦’的美好初衷吗?结果呢?看看,看看,这执行下来,直接都变成什么东西了!我们直到现在都还在给这些东西擦屁股呢!” “但无可否认的是,生命修复舱的效率,就是比之前所有的办法都高。看看科研所递交上来的报告吧,在生命修复舱里泡几个小时的疗效,竟然跟那些传统的温和办法好几个流程的效果相等。” “我是财政部的部长,我有话要说。全民免费医疗援助,完全就是个无底吞金洞,五年前我们往这个项目里扔了三十万亿,这个数字放在以往,足以支撑至少四五个‘五年计划’医疗领域的正常运行,结果现在呢?仅仅五年,这笔巨款就已经被吃得不剩什么了。” “问题是,你又不能不支出这笔钱……你想要新蓝星稳定发展,就必须调动起全体人民的积极性,让大家一同参与到建设中来;但如果你要调动大家的积极性,那么,你就必须保证参与者的身心健康和相应安全。” “我的理智告诉我,这是一笔不可或缺的支出;但我的情感告诉我,这未免也太贵了!领袖,您看看,这完全就是个让人看一眼都能心生绝望的天文数字啊!” “这么一看,如果仅仅是小范围推广生命修复舱的话……或许还真的能让不断吃紧的医疗保障得到喘息之机……” “绝对不行!领袖,我认为此先河断不可开!我们当初拟定在医疗领域投入远胜以往的大量资金的时候,就已经有过预期了,这笔钱肯定会花得比以往任何一个周期都要快,因为它同时承担起了‘医疗’和‘科研’两大职责,而后一项在过往的数百年间几乎为零,因为有主脑代劳,所以我们也就忽视了在这一领域的投入和努力。” “可以说,现在花的这些钱,全都是在用人力填补以往的疏漏,这笔钱肯定会花得很快!我们既然当时已经有了预期,那接下来只要跟之前计划好的那样,发行国债,将部分如油田和稀有金属矿产这样的高价值公有资产出售变现,公私合作,都是出路,没有必要冒着掀起新一轮群众恐慌的风险,将生命修复舱投入使用!” “不是,等等,当时制定计划的时候,也没有说真的会五年把三十万亿烧得几乎一点多余的零头都没剩下啊?这不是计划不如变化快嘛。” “那最高领袖决定要祛除主脑留下的不良影响的时候,也没说过这玩意儿在将来的有一天,会改头换面卷土重来啊?你在面对财政赤字的时候有多恐慌,看见生命修复舱这玩意儿的普通人的恐慌,就要比这强烈一万倍!你让大家怎么想?” “那要不细化一下医疗援助的等级吧。我们可以把医疗援助的等级划分出好几个来,给普通人普通的待遇,给那些对新蓝星做出过贡献的人更好的待遇,贡献越多,待遇就越好,如果想要提升待遇等级就需要额外缴费。这样既不算对‘全民免费医疗援助’的食言,也能够一定程度上缓解财政压力……” “这不行。这跟之前仅凭借精神力,就简单粗暴地把人划分成三六九等有什么两样?我们好不容易才通过星际记忆工程,把‘精神力超群的人’和‘普通人’之间日渐加深的鸿沟给填上,你怎么还要把它给挖开呢?” “对啊,你难道忘了,仅仅在数年前,像我们这样没有办法驾驶机甲的人的人生,根本就是毫无指望、一片黯淡吗?你怎么忘本忘得这么快,还是说你觉得,不管下面的人的生活怎么变动,都影响不到你的身上?” “我还是觉得这东西不能轻易推行下去……不,不仅仅是不能轻易推行,甚至连‘可以一试’的念头都最好不要有。领袖,请听我一言。” 正在说话的这位年轻人,是来自四十二区的议员。 这个区域离主脑曾经所在的一区已经很远了。放在以往,离主脑越远的区域,其高精尖科技的发展与相应产业的配置就越弱,在编号为三位数的某些更加偏远一点的区域,甚至还能看见在星际时代依然采用人力进行种植业的“盛况”。 这么看来,四十二区的位置已经算相当好了。 它对高精尖科技与产业的依赖没有那么严重,于是在主脑陡然从人们的生活中离开后,越是之前发展水平不高的区域,就越容易缓过来;而在此之前,因为该区的科技水平并不高,所以她也做过许多繁琐的、无聊的工作,这些工作恰恰磨炼了她的心性,使得她变得更沉稳,看事情的角度也得以更全面。 更妙的是,王淑英这位曾经对施莺莺给予了雪中送炭也似的温暖与抚慰的福利院院长,正是四十二区出身,还和这位年轻人的长辈做过邻居。 还是那句老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是这么层放在以往,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关系,在这权力发生剧烈变动的关头,竟然支撑着她顺利进入了议会,让许多人都对她笑脸相迎、和气以待,数年过后,她竟然真的锻炼出来了,与这个地位相匹配的政治眼光与敏锐嗅觉。 而对于这样的优秀人才,施莺莺从来都很愿意听她们说话。 她不必开口劝阻,也不必举手示意,甚至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从原本的闲散而漫不经心歪在椅子上的动作,变成了正襟危坐的架势。 接下来,连一秒钟都不用,原本人声鼎沸的会议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此时,施莺莺才带着那依然满含鼓励意味、温暖而柔和的微笑,转向了她,对这位突然变得局促不安起来的年轻人一颔首: “说来听听。” 哪怕已经在议会里待了五年,这种“全体目光向我看齐让我宣布个事儿”的架势,这位年轻的议员也是第一次遇上。 即便在开口之前,她已经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比如“不会有人愿意听我说话”,再比如“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可能也不是很对”,但当真的所有人都停下了话语、止住了手中的动作,全神贯注地望向她、等待她、倾听她的时候,她却陡然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恐惧: 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为什么满腔的言语都堵在了喉头,我竟然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正在她头脑一片空白,两腿战战,背后的冷汗都在慢慢浸透衣服的时候,施莺莺倾过身去,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对还在惶恐不安的女子来说,简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她立刻便冷静了下来,所有的思绪与言语,也都回到了这具刚刚仿佛还空洞得可以立时土崩瓦解的躯壳里,促使着她终于得以语气平静地,说出自己一直在权衡的事情: “我在被选为议员之前,只不过是个普通人,我太了解普通人了。” “如果不是生死攸关、避无可避的大事砸在我们面前,那么不管权力机构有怎样的变化,都和我们无关;而最高领袖饱受整颗新蓝星的喜爱,也正是因为她将这些人,从被愚弄、被操控、未来还很有可能被毁灭的困局里,拯救了出来。” “受眼界和信息限制,我们对‘财政赤字’没有什么真实感受,我们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情。换而言之,如果这条政令真的被推行下去,那么大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财政吃紧’也不是‘医疗效率能够提高’,而是‘最高领袖出尔反尔’。” “到那时,领袖,你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大众的怀疑和恐慌,更有可能是如海啸般铺天盖地袭来的憎恨。” 此言一出,整个会议室内有那么一瞬,已经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随后,更大的议论声便爆发了出来,哪怕是数年前还处在“感情淡薄”状态下的人,也能听得出,这些话语的语气有多难以置信: “凭什么?不是,这是什么道理啊?” “最高领袖可救了我们所有人!就因为她宣布了一条有问题的法令,所有的救命之恩就都要一笔勾销,甚至转为憎恨了吗?” “谁给这些人的这么大的脸?真是岂有此理,忘恩负义!” 在一片喧嚷声中,唯有开启这个话题的第四十二区议员,和正在成为话题中心的施莺莺本人,面容平静,后者更是半点意外的神色也无,只叹息了一声: “我明白了,是这样的。” “因为我救了所有人的命,所以在他们的眼里,我便是完美的人;而一个完美的人,是不会背离自己的道路,更不会走岔路的。” “所以,当我做出这样一个称得上‘出尔反尔’的决定的时候,他们有多恐慌,投射到我身上的感情,就会相应地有多少愤怒,因为在他们看来,我辜负了他们的期待,我竟然胆敢是一个不完美的人。” “他们自觉信仰被辜负了,自觉付出的爱戴变得不值当了。于是,之前所有的敬仰,眼下都可以被反过来,作为‘道德愤怒’的标准施加回我的身上。” 黑发蓝眼、双眸含笑的女子伸出手去,与年轻的议员用力交握双手,然而蕴藏在她话语里的分量,却比这个简单的动作,要重上一千倍、一万倍: “——但这很好,这很好啊,我亲爱的同志!” “你能想到这一层,就说明,我们的医疗援助,已经取得了相当可观的进展,看哪,你都已经能够十分顺畅地从‘感情’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了!” 身在局中的人,是很难真正感受到大局的变化的;同理可证,当一个人正在缓慢而持续地发生着变化的时候,哪怕她已经和五年前判若两人了,但如果没有旁人指出这一点,那么,就连她自己都很难察觉这一点。 施莺莺这番话,简直就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年轻的议员怔怔低下头去,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起头来,看了看正在与自己交握双手的最高领袖,喃喃道: “……天哪,我竟然……也可以这样,像个正常人一样思考了。” 她恍惚间想起,十余年前,当她还在四十二区的普通学校里求学时,曾跟着老师学过,那些在她看来,一辈子都用不上的东西。 她那时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漫不经心地念着诸如“风景今朝是,身世昔人非”,“回首时今来古往,伤心处物是人非”这样诗句的时候,也曾茫然而痛苦地想过,我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我精神力不够,没有办法做机甲师;将来就算能去做文职,终我一生,也没有办法到达那些光辉灿烂的人所在的高度,更不可能过得像他们一样好。那么,我还为什么要学习呢,我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奋斗呢?我这一眼就能望得到头的人生,难不成还能因为这些不知所云的东西,变得略微精彩一点吗? 哪怕那时,她还深受主脑带来的“感情淡薄”的影响,也能在心中隐约感受到某种令人格外不适的东西。她从书上习得的知识告诉她,这叫嫉妒,除此之外,却在不能有更多的感受了。 ——五年,仅仅是五年的时间,天翻地覆,万象更新。 她代表着四十二区的利益与人民,与全新蓝星上同样手握大权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共商国是,以决定整颗星球未来的走向与亿万人的命运。 她与力挽狂澜、名重天下的最高领袖握过手、说过话,最高领袖还笑意盈盈地夸奖她、鼓励她。她身上的沉疴眼下已尽数祛除,再也不复“感情淡薄”的状态,于是在这一刻,她得以明晓,什么是苦尽甘来,什么是备受激励,什么是踌躇满志,什么是恍如隔世。 方才还能冷静地为众议员,条分缕析“论推行生命修复舱必然会对最高领袖造成负面影响”的年轻人,就这样维持着与施莺莺双手交握的姿态,怔忪、欣慰又恍惚地落下泪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泣。 或许是因为,在这五年里,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医院打卡治疗,如此漫长而单调的重复疗程,足以让她变得对所谓的完全康复不抱任何指望。也或许是因为,她恢复得太好了,也没吃什么苦头,就这样如春雨润物细无声般,从“感情淡薄”的状态变回了正常人,总让人觉得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如果从宏大叙事的角度来看,她会明白,自己的康复为一个时代的终结吹响了号角,也代表着“缓慢修复”这条路的未来一片曙光;但如果仅仅从个人的角度去看,她只觉得,能像今天这样,坐在科研所里,与议员们和最高领袖一同议事,真的太好了。 施莺莺见她在突然反应了过来自己已然康复这一变化后,一时半会都没有办法冷静下来说话,便缓声安抚道: “你的身上能够出现这样的变化,就说明,我们之前定下的研究方向没有出错,这条路是走得通的。我们只要持之以恒地走下去,就一定能够解决以前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 “虽然这样花费的时间可能会有些长,但我们最不怕的就是困难,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要冒着让整个新蓝星再度陷入动荡不安的风险,去走一条虽然近、却暗藏陷阱的道路呢?” 最高领袖既然已经如此说了,那么,这张长桌上,就再也不会有反对的声音。 原本还在讨论“推行生命修复舱可行性”的人们,立刻丝滑地切换了话题,转而讨论“怎样才能让连年增加的医疗领域财政赤字好看一点”: “那就从别的领域拨款过来吧,某些不太重要的事情可以暂时先放一放。” “只有星际记忆工程的推进不能放缓,至于别的,都可以考虑一下。” “其实要我说,从一百六十区到两百零五区的,对复合铱晶矿产的勘探和开采,都可以停一下。这玩意儿是不是从几十年前就在开始挖了?但问题是,这些复合铱晶矿,不都是用来给主脑加固和精修机体的吗?” “原本的优先度是先供给主脑,主脑使用完毕后,再供给机甲学院那边铸造和修复机甲使用。但现在主脑已经格式化了,不再跟以前一样负责高精尖领域的计算和规划,对复合铱晶矿的需求量锐减,我们自然可以节省一下这部分的巨额支出。” “那之前做规划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立刻下令停止勘探开采?” “因为自从主脑不再参与新蓝星各项活动中后,我们对炽白之星风暴的预报准确度与检测范围,便大幅缩减。为了填补主脑的离去造成的空白,我们不得不在全天候监测和自动报警疏散的协调系统上下功夫,同时加大在机甲领域的支出,以求达到‘效率不够人力来凑’的效果。” “现在这个新推出的系统基本上已经稳定了下来,与当下科技发展水平和人力资源水平适配的机甲队伍的建设,也已经步入了正轨,这样一来,就可以逐步减少对复合铱晶矿的大量开采了。” 热烈的讨论还在继续,而且这次持续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过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天色变暗,这场会议才告一段落。 本次会议不仅确定了未来的发展方针,更是将之前未能完全处理完的、主脑留下的遗患尽数清除,同时,精简了办事流程,提高了效率,以求让人人都有活干,有饭吃。 会议结束后,人们三三两两、结伴成群地开始往外走,忽然,之前曾有幸,与施莺莺对谈过的第四十二区议员若有所感地转过身来,问道: “领袖,您不回去休息吗?” 众人闻言,齐齐转过头去,这才发现,方才始终运筹帷幄、挥斥方遒的女子,眼下却没有起身,依然坐在那个只属于她的位置、长桌顶端的座位上,对她们露出一个满含安抚的、疲倦却温柔的笑容: “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你们先走吧。” 如果她没这么说的话,大家肯定就齐刷刷地留下来,陪她一起加班了,别问,问就是领袖的号召力就是这么近乎狂热。 但施莺莺都这么说了,那么,就不会有人留下。 众人鱼贯而出,间或对施莺莺叮嘱一二:“如果有什么是我们帮得上忙的,您尽管说。” “领袖,您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那我们先走了,期待明日与您再会!” 等最后一人从室内离开后,施莺莺才缓缓抬起双手,将脸埋在了手里,发出一声沉重的、悠长的叹息。 人来人往,月落日升。天地的运转从来不会为某个人的生死停止脚步,时间依然在一分一秒地稳定前行。不管你多荣光加身、万众敬仰,该有的疲倦都一分不会少;不管你多身心俱疲、心力交瘁,该走的路都一点不能懈怠。 于是在这个安静的黄昏,新蓝星的最高领袖、如古地球的天启所赐的明君、精神力能直抵群星的星辰之王、机械黑暗时代终结者施莺莺,忽觉天地之间,再无他物。 唯有她一人而已。 第179章 回转 只要呼喊,就能得救。 当晚深夜, 科研所内负责值班的工作人员,突然发现了一次很微弱的代码混乱波动。 这次波动的幅度实在太小了,完全可以按照相应标准, 将其认定为合理误差,但不知道为什么, 值班人员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便将这一情况汇报给了上级: “真不是我多疑,主任,问题是, 如果这真只是一次再简单不过的普通波动……它会一直以某种方式循环进行,持续性输出有规律的乱码,就好像要对我们传递什么信号一样吗?” “我已经将这次波动的频率和其输出的乱码,代入现行的各种加密规则进行反向解密了。虽然分析出来的东西有点匪夷所思, 但所有的证据都说明,这串代码极有可能来自数年前被领袖打败的主脑;而且这不是偶然的波动, 是某种存在, 在锲而不舍地向我们持续传递信息。” “怎么办, 我们要对接这个信号吗?” 上级能怎么办,上级都快吓得屁滚尿流了: 我的理智告诉我, 主脑已经被格式化了, 现在就是一台大型普通计算机, 不可能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但我的情感告诉我, 吓人啊, 这是真的吓人!这哪里是我一个普通人能管的事情,还是层层汇报上去,让更有本事的人来处理吧! 很巧,她是这么想的, 别人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这个消息就这样层层上报,经过无数对主脑已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人转手,就这样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基层夜班工作人员,转到了全星球最高级别的领袖,施莺莺这里。 这位最开始发现异常信号的工作人员,在知道自己有被最高领袖接见的荣幸后,差点没当场厥过去。等她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仪容仪表,敲响施莺莺所在的大门时,把层层上报的时间一并算上,才过去十分钟不到,但她觉得,就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施莺莺一边亲自查看这串代码,一边询问这位夜班工作人员:“你分析的结果是什么,才会让你觉得‘匪夷所思’?” 工作人员吞吞吐吐又难以置信:“我觉得……对面好像在……开花?因为对面一直在生成斐波那契数列,又在输出各种语言版本的‘玫瑰’这个词语,可这是怎么回事呢?” 施莺莺怔了一下:“‘玫瑰’?” 在她发出疑惑的这一刻,这边的解析结果也出来了。施莺莺终于得以看见,一朵在历练场里,陪伴着她从开始直至结束的花朵,盛开在了屏幕上: 在最开始的“校园虐文”的世界里,作为恩师之子和同窗的谢北辰,曾赠送给她玫瑰花,以表未出口的心意;在第二个“古代虐文”的世界里,被她折服的敌国皇子,曾星夜上门,为她送来一束沾着夜露的花朵。 所谓的真假千金世界,事实上是施莺莺和她名义上的先祖,施鹰,也就是同音的史英,唯一有过扭曲的、变质的、完全失真的交集的世界。真正的第三代执行者施鹰早已死去,徒留一个虚假的“史英”的壳子在历练场的小世界里,疯狂、孤独而绝望地徘徊,于是施莺莺以身为饵,身受重伤,以合理的方式杀掉了这个扭曲的存在,那时,谢北辰曾将一枝玫瑰插在她床头的花瓶里。 于是这玫瑰进而便要生长在第一维序者的墓碑之前,佩戴在新生神灵的额间,绽放在娱乐圈星光璀璨的女王怀中,摆放在末世基地领袖的桌上,最后从天而降,跨越真实与虚假、数据与回忆,连带着十余年的时光一同,跌落在青梅竹马的施莺莺与谢北辰手上。 原来从那么久、那么就之前,因果与结局便早已定下,生死与别离也早已定下。风云并起,瞬息万变,唯一不变的,只有死亡、誓言和爱意。 眼见施莺莺陷入了沉默,一旁的科研人员们赶忙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至少我们可以确定,这绝对不是陷阱!至高秘钥一启动,即便是初代执行者她们死而复生,也不可能把彻底粉碎的数据抢救回来,领袖万万不必过分担忧。” “至高秘钥启动的时候,只毁灭了主脑,但对主脑创造出来的,没有进化和人工思维等种种危险因素的东西,倒是都网开一面,保留下来了。要不的话,这些大数据统计、安全网络构建和炽白之星风暴预警之类的东西,难不成要我们抛弃已经足够先进的成果,转而回归到落后的、漏洞百出的状况下吗?” “综上所述,这串代码极有可能是主脑留下来的‘成果’之一,搞不好就是从植物园或者公共区域的数据库里流传出来的,仿真花朵代码之类的呢?” 正在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的当口,施莺莺突然抬起头来,简短而有力地下达了指令: “综合各种可能性,同时结合本人强烈期望,我认为,这很有可能是上一代执行者谢北辰,也就是主脑遗留下来的感情代码的残骸。” 她一开口,只要施莺莺没犯什么不可调和的原则性错误,那么科研所里,就不会再有第二个声音。在这万籁俱寂之刻,只能听见施莺莺将她的所思所想娓娓道来: “他不仅爱我,更信任我,他认为我的才华与能力完全能够与主脑抗衡,于是他便心甘情愿为我而死。这些年来我太忙了,又不敢面对从前的回忆,便很少去想我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但唯一能够确信的是,我尊敬他、感激他,时至今日,我才终于有足够的勇气想念他。” “古地球上的君王,便是再喜怒无常、冷酷无情,甚至都笨得连正常人的智商都没有了,然而在面对慨然赴死的护主忠臣的时候,也该动容几分。难道我连‘圣质如初’的人都不如么?我能够激活那么多小世界里的感情代码,谁能昧着良心说,我是冷酷无情的人呢?” “但正因如此,我感受到的痛苦,便是常人的上百倍、上千倍,且这份痛苦不足为外人道,因为不能用我个人的痛苦,去干扰大众重获新生的、纯粹的快乐。”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很平静,因为像这样心志坚定、胸有成算的人,一旦打定了主意要去做某事,任何东西都阻拦不得她们: “如果让这些君王去做选择,叫他们用全副身家和自身安危,换回臣属的性命,又有多少人愿意去这么做呢?怕是没有的,因为在绝大部分统治者的眼里,死去的忠臣,才是完美的、忠诚的、值得怀念的。” “但我不要‘怀念’他。只要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就要让他回来。” 众人面露讶色,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安慰施莺莺,因为这不是大家开玩笑的时候经常说的,“坐拥万里江山享无边孤单,再找个替身调节一下心情”这么没逻辑的、丧良心的事情。 不管是施经纬还是谢北辰,在“帮助人类打败主脑”这件事上,都称得上忠心耿耿、矢志不渝,虽九死其犹未悔。 施经纬为保护妻女慷慨赴死,谢北辰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自己必死的命运,但他身为主脑的感情代码,明明有那么多反悔的、可操作的空间,却半点没给自己留后手,而是将所有的筹码都义无反顾地压在了施莺莺身上。 从小处看,施莺莺失去的是家人与爱人;着眼长远看,施莺莺失去的,是她的老师、战友和引路人。 施经纬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当年施莺莺打败主脑后,谢成芳曾试图从主脑遗留下来的安全的信息库内,查找施经纬的信息,却绝望地发现,什么都查不到,以至于哪怕谢成芳想冒着违法和违背伦理的风险,把他给克隆出来,都找不到一星半点儿的参考物: 死亡时间不详,死亡地点不详,被处决方式不详,甚至连基因信息都被清理了个干干净净,完全就是在把施经纬当做不共戴天的大敌去对付的,真正做到了各种意义上的“挫骨扬灰”。 ——但谢北辰不一样。 ——如果这串代码,真的是他的意识残留,那么,他就是那个充斥着冰冷的机械、死板的代码、空洞的人际关系和虚假的和平的年代,能够留给施莺莺的,最后一点能起到安慰作用的东西。 夜班工作人员望着施莺莺沉静的蓝眸,突然就知道,施莺莺要干什么了,毕竟能够被派去值班,还能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个代码不正常”的,也不是什么庸才。 于是她大惊之下,脱口而出:“……领袖!虽然说理论上的确可以通过‘重建历练场’的方式,把你送回那些虚拟的世界中去,收集代码残骸,让上一代执行者死而复生……但这样做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主脑构建的历练场实在太完美了,就像一座每个部件都契合得严丝合缝的大楼,随便在什么边边角角抽走一块砖,都会造成无法预料的严重后果。至高秘钥启动后,谁也不曾重启历练场,只是确定了那些数据没有大问题,便原样封存起来了。” “你一定会经历各种各样的混乱和错位,而且这些混乱和错位都是不可预料的。没准你在进入世界的时候,使用的身份还是家中颇有资产的千金小姐,但等你真正降落在这个世界上,就会发现自己正正好掉在一堆丧尸中间了!” “因为历练场被改造过了,所以谁也不能确保,以前的‘毫发无伤,但记忆和战斗经验都能保留’的设定,会被改造成什么样子……如果在历练场里受的伤,变得会在现实世界中反馈出来呢?如果您在历练场里受伤了,在现实世界中也变得脑死亡了呢?”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都近乎哀求了,因为这一最悲观的情况甚至都不必成真,只是说出口略一想象,就让人心碎: “领袖万金之躯,绝对不可以为这点小事就去冒险!您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新蓝星肯定会崩溃的,而我们已经经不起第二次打击了。只要您一声令下,就会有无数人愿意为您赴死,您又何苦要自己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呢?” “我们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主脑的控制,又感激您、爱戴您,奉您为领袖,将您作为我们亿万人的精神灯塔……难道为了一个谢北辰,就要让好不容易照亮无数人生命的这束光,再度离去吗?” 施莺莺闻言,只略一怔,便伸出手去,交叠在了正在捂脸痛哭的女子的双手上,温声道: “谢谢你,你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温和,但蕴藏在其中的决意却半分未减。诚如之前所说,当施莺莺这样的人一旦做好了决定,那么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改变心意,只会全力以赴去完成这个目标,哪怕将自己作为薪柴也在所不惜: “但我今日救他,不仅是救他,更是要告诉所有人,只要你为新蓝星做出过贡献,那么,不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最后一刻,新蓝星也不会放弃你。” “协助我们对抗主脑的功臣,难道不该得到这样的礼遇吗?当亲临其境、涉危履险的人,在九死一生的险境中,找到了那一成的生还的可能,我们这些受益的人,难道不该伸出援助之手吗?” “我去救他,既是因为‘道义’,也是因为‘私心’;但我不能因为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和立场,就把死亡的风险强行加在你们身上,这便是全然的‘道义’了。” 说话间,施莺莺面前的光屏上瞬息弹出数份文件,她略一垂眼,瞳孔认证便成功通过,俨然把自己的后事都安排好了: “如果我回不来,那么,‘至高领袖’这一职位将永久废除,任何个体或组织不得以任何理由复辟。议会将升为国家最高权力机关,望各区议员摒弃前嫌,齐心协力,共商国是。科研所和机甲学院继续作为全新蓝星最高级别的科研机构与教育机构,为新蓝星的发展提供技术保障和人才支持。” “在我再度前往历练场之前,请各方协助予以协助,竭尽所能勘探历练场内部情况,秉着严肃认真、安全生产的理念进行分析研究,以提高本次营救任务成功的可能。” “那么,我的身家性命,便交付给各位了。明日一早,我要进入历练场,届时不管能否将谢北辰带回,至少我都可以问心无愧地说——” “新蓝星和它的最高领袖,不曾放弃任何人。” 此言一出,便是之前最担心的、哭得稀里哗啦的人,也都没有了劝阻的立场,因为施莺莺这番话是真说到每个人心里了: 她今日能够亲自出马去救谢北辰,便是以身作则地开了个好头。等来日,哪怕施莺莺不在了,甚至等我们都不在了,只要她的这个例子还在,那么不管是谁遇到了危险,只要呼喊,就能得救。 不知是谁先站起来的,不知是谁先对着施莺莺弯下腰去的,总之,数息之后,灯火通明的科研所里,一眼望得到头的长桌前,便是两排齐齐低下头去的人。 今晚被紧急召集在这里的有,机甲学院的谢成芳和她新带的学生们,科研所的工作人员,应急召前来的普通科研人员,当值的议员、偏远地区的议员和曾经的长老院成员。 这些人员来自新蓝星上最顶级的政治、科研与教育的领域,又将普通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大家的利益、政治主张和科研方向或许会冲突也或许会重合,多少人互相扶持,多少人水火不容,然而今晚,从所有人口中说出的,竟然是同样的话语: “我等定尽心竭力,为您扫清障碍,照亮前路。” “祝您一帆风顺,武运昌隆!” 第180章 高梧 世间争得有人知? 高梧自打今日起床后, 就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不太对劲;可要是具体说哪里不对劲,又觉得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天高云阔, 好不疏朗。 她懒懒散散地吃着住家保姆给她煎的蛋饼,顺便往上面浇了点糖浆。杯中鲜榨的柳橙汁都是连夜用飞机从柑橘原产地运过来的, 在冰箱保鲜超过二十四小时后就要扔掉, 光这么一杯健康饮料的成本,就能涵盖普通人一个月的收入。 吃完早饭,高梧突发奇想, 按了按钮叫来保姆:“姐妹,快,把专用机拿过来我玩一会。” 被她雇佣来的保姆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年轻, 勤快,长相端正, 思想进步, 还没有家庭的负累。每天不光能给高梧做家务, 还能给她提供情绪价值,全心全意扑在高梧身上, 高梧也按照市场价的三倍给她开了工资, 真是双方共赢, 皆大欢喜: “没问题, 来了!那老板你先玩着, 我下楼去收拾花园了?” 高梧已经熟练地完成了格式化换卡换账号翻墙虚拟地址等一系列操作,总归只要把自己的网络身份,从跟“高梧”这个名字有关的任何一条线路上择掉就行:“嗯嗯,去吧去吧。” 真不能怪高梧偷偷摸摸的, 当她成为了福布斯富豪榜前十位里,唯一一个华国人后,当她全方面深度参与了华国官方的水利、电力、扶贫和第三国家的贸易基建等多个大项目后,高梧的身边就再也没有半点负面消息了。 大数据不会把任何争议话题推给她,不管在小X书还是在X音,甚至在臭味最重的贴X和X扑,专门为高梧设置的精准投放到她周围的净化算法,也不会让她看见半点有碍观瞻的东西。不仅如此,这些消息甚至不会经由她身边人之口传给高梧,可见只要足够有钱,天永远是蓝的,花永远是红的,生活永远是快乐的。 高梧能看见的问题,全都是她可以解决的,让她能够有参与感、被需要感和被爱戴的感觉;被推送给她的社会热点新闻,全都是有了好结果的,皆大欢喜得下一秒就能包饺子。 所有人际关系的中心都是她,高梧今天咳嗽一声,明天就要有无数人替她忧心,只恨不能以身相替代她去死;只要高梧愿意,她的提案都能够影响法律的修订;高梧想要什么,这东西都能在一天之内抵达她的面前,哪怕这玩意儿不符合华国法律也不要紧,毕竟它只是不符合华国的法律,那只要在别的国家的土地上,不就没问题了? 这样的一个人,应该过着永远快乐的、无忧无虑的生活,因为她根本没那个多余的精力和时间,知道什么叫“痛苦”。 这样的生活不好吗?再也不用为扶不上墙的烂泥痛苦,再也见不到那些在最底层挣扎求生的穷人,所谓的“托时代发展的福现在足不出户就能被千里之外的包子气得乳腺增生”的情况,永远都不会出现在她身上。 像高梧这样睡在黄金和钻石上的人,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这些钱会不会硌到自己,而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跟阶层低于自己的人共情哪怕一秒钟的。 但高梧觉得,这样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攒下这笔财富的了,以高梧现在的身家,说是“富可敌国”都不过分,好几个小国一年的GDP加起来,甚至都没有她的信托基金半年的利息高。 她唯一能够记得清清楚楚的、绝对不会忘记的,就是她曾经也是个普通人。 但每次高梧跟别人说起这件事,听见这番话的人,都会用和善的、调笑的眼光看她,偶有关系好的朋友,还会半真半假地嗔怪: “姐妹,你管自己叫普通家庭?你管你出生起,就专门创立了以你的名字冠名的信托基金的家庭叫普通家庭是吧,那这样的普通家庭也给我来一个!” “你还在读书的时候,喜欢哪里的风土人情,就可以去哪里上学;你在哪里上学,哪里就会空降一个高级优秀教师起步的班子,和省级重点学校扶持政策。有个男生对你有好感,却又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就在背后说了几句酸话,还去网上造谣你来着……什么,你不知道?你肯定不知道啊,因为第二天,这一家子就不能在本省住了,几年后更是直接在我国的户籍平台查无此人了!” “虽说你现在的学历是自己考出来的不假,但说实话,你当年其实根本不用跟我们一样高考。因为光是靠着各种加分政策,就能把你硬生生抬进清华北大这样的高等学府,给你抬轿子的,还都得是长江起步。” “这哪里普通了?这一点都不普通,我们高姐只吃甜不吃苦!说实在的,你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是不是就是黑巧克力啊?” 高梧实在没控制住自己吐槽的欲望:“其实以前苦瓜也挺苦的。” 她的朋友:“……亏你还记得,那是‘以前’。” “容我提醒你一下,自从你们高家出来的某位人才,去做育种育苗相关工作后,现在连苦瓜都不没那么苦了。但这人奉命去专门做这方面工作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妈当年给你做健康餐,你说苦瓜吃起来真让人难受。” “你不管去哪里,都有至少一个团的警卫力量随行;连植物和动物的性征,都可以为你的喜好改变。你想要看星星,就有私人空间站升天;你想要看山水,便能平地起公园。要不是你足够遵纪守法,现在的法律都得专门为你修改,你违反了哪条,就删除哪条,这样才能保证你的履历货真价实、清清白白。” “高梧,你为什么会觉得,你曾经是个普通人呢?” 高梧沉默了好久,才轻轻道:“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一个没权没势的女孩子,被一个有钱有权的男性,冠以‘爱情’之名去进行名为追求实则压迫的行为,且整个社会都在支持他、默许他、帮助他的时候,她该有多绝望。” “在这种比天高、比海深的绝望之下,‘死’都算得上是解脱了。” 朋友闻言,大惊:“所以你当年在各种明摆着‘有利于长远但短期稳赔不赚’的国家级大项目里,先后砸了几千万亿美元,推动了几十条立法,加强对男性性犯罪、家暴、性骚扰、不实信息传播和官员以公谋私等罪名的处罚,就是为了这个?” 高梧一挑眉:“不然呢,你当我吃饱了撑的?” 总之这次交谈并没有帮到高梧什么。 在高梧的朋友看来,这只不过是高梧的又一次“钱带给我的负担太重了,好想做一次无忧无虑的普通人”的幻想发癫;但高梧自己倒是确定了,她的感觉没错,这绝对不是错觉: 因为只有真正为此痛过的,经受过这种绝望的,才能切身体会到这种感觉,有何等令人作呕,痛不欲生。 或许是前生的怨念,也可能是下辈子的报应吧,谁知道呢?至少她这辈子是幸福的,那从前和以后都苦一点也没什么,这才算能量平衡嘛。 于是高梧时常用各种手段绕过对她的信息封锁,去看一些按理来说,她这辈子都吃不到的苦。就好像她眼下能看到的事情越多,做的事情越多,就越能减轻那个冥冥中的“自己”的痛苦一样。 这份虚无缥缈的报应和来世之说能不能当真,不好说,但至少今日,高梧终于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看见有一抹虚影,掠过她的花园。 那是个和高梧一点也不像的女子。高梧是十分传统的亚洲人长相,黑发黑眼,气质温润,数十年如一日的金钱滋养并没有带给高梧盛气凌人的感觉,反而愈发温养了她的大气、从容和可靠,但这道虚影只是从花间掠过,便让人蓦然有种“会被她的美灼伤”的错觉。 在看到这抹虚影的那一刻,高梧什么也顾不得了。 什么社会热点话题什么最新政策,什么公司盈利什么新规解读,在这一瞬全都被高梧抛到了脑后。等她三步并做两步冲下楼,气喘吁吁地站在这道虚影的面前时,今日晨起,便始终若有若无地围绕着高梧的那种“不对劲”,才如退潮般慢慢离去。 无需多言,也不必再赘述,高梧只看她一眼,便得以明晓所有事、所有人的来龙去脉和前世今生: 如果她不曾改变高梧的命运,那这个世界便会如常毁灭;如果这个世界毁灭了,那么,那个噩梦便不会仅仅是噩梦,而是会成真。 她并非仅仅在自救,而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救了高梧,也救了自己,更救了这个世界之外的千千万万人。 她的努力与成果等值回报,她的荣耀与苦难相得益彰,于是今日,旧日的王者重临此地,与被她一手扶持起来的君主,隔着满园炽烈的玫瑰遥遥相望。 高梧轻轻道:“我是在做梦吗?” 那道虚影摇了摇头:“哪里有这么真实的梦境呢?” 高梧想了想,也笑了起来:“你说的对,因为哪怕在梦里,你也不曾回来。” 这虚影亦含笑回答:“可只要有你们,有被我唤醒的、产生了感情的、愿意对我施以援手的你们,在历练场中幸福而长久地生活,我便永远都有回到这里的坐标。” 高梧赞同地点点头,因为眼下的生活,比起那噩梦一样的“原剧情”,也就是万一施莺莺失败,她和施莺莺要共同经历的剧情来说,实在太好了,好得都会让人产生某种不自在感和内疚感,于是高梧下意识便检讨起自己: “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谢谢?” 施莺莺提醒道:“你当年刚从‘原剧情’里挣脱出来,与我相见的时候,就已经说过啦。” 高梧又问,问得急切:“那我是不是应该给你些什么东西,当做谢礼?” 施莺莺含笑拒绝:“你已经给过了,可我觉得,还是你更需要,便把它留给你了。” 风过花海,枝叶簌簌,高梧的声音甚至不比风声大多少,因着她生怕惊醒这个姗姗来迟的美梦:“那么,莺莺,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呢?” 黑发蓝眼的虚影翩然上前,满园的玫瑰一瞬间凋零在她轻盈的足下:“我要你花园里的玫瑰,因为我在回家的时候,不小心把我独一无二的玫瑰,一并丢在这里了。” 高梧回答得毫不犹豫:“只要你需要,便尽管拿去吧。” 她话音刚落定,施莺莺的虚影便转瞬消失,留给高梧的,唯有空荡荡的花园,一边迷茫地挠头一边咕哝“花园怎么这么空啊我刚刚想种什么来着”的保姆,还有从高梧身边掠过的,一缕正在停息下去的清风。 再数息过后,就连高梧,都不记得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见过什么了。 甚至她曾是无能为力的普通人的痛苦、她对“施莺莺”这一存在的记忆、她对所谓的“真实世界”的认知,和“玫瑰”这种花朵在这个小世界中的存在,都在被一并渐渐抹去,唯一留下的,便是发自内心的、不受任何外界操控的、自由而纯粹的快乐,因着从施莺莺离开历练场这一角的那一刻起,这个小世界,便被完全封闭起来了。 人类的命运自然要归到人类自己的手里,那被她唤醒的她们,也自然应该拥有自己的人生,不是吗? 于是高梧抬头望向万里无云的晴空,只想,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今日果然是难得的好天气—— 作者有话说:秋风凛凛月依依,飞过高梧影里时。 暗处若教同众类,世间争得有人知。 ——唐·郭震《萤》《 》 180-184 第181章 万里 江南虽好是他乡。 楚万里对天发誓, 她最讨厌的就是野史。 如果这野史讲的还是她楚家的事情,那就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如果这野史还在造谣她朝云国当年力创盛世的末代皇帝, 那她半夜睡着了都会从床上鲤鱼打挺跳起来,沿着网线爬过去杀人的。 “力创盛世”和“末代皇帝”这两个词, 属实是风马牛不相及, 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但如果再加上当时的社会背景,那就很正常了,甚至正常得太符合唯物史观了, 让人有点不适应: 在这位皇帝做主,大开商路远行海外,带回了产量可观的新作物和新机器后,生产力飞速发展, 国家GDP连年攀升,经济结构和农业结构也随之发生变化。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传统的封建帝制和小农经济无法再如往常一般支撑起国家的运行, 于是, 新兴的小资产阶级和议会共和制便应运而生。 而这位皇帝不知道是太聪明还是太会审时度势,总之, 她在一个最合适的时候留下一道禅位圣旨, 把权力转交给了议会, 然后风光退位, 寄情山水, 不知所踪。 她这退位退得那叫一个潇洒,可把当时奉旨上位的议会众人给坑惨了: 当年还不是皇帝的长公主,起兵一统天下,施行新政, 饱受万民爱戴,最终被拥立为新皇。新皇弓马娴熟,君子六艺无一不精,礼贤下士,正值春秋鼎盛,突然退位失踪了,还留下禅位圣旨,说要废除帝制改行议会。 请问,你觉得皇帝是死是活?如果她死了,那谁的嫌疑最大? 那段时间,别说民间简直就跟疯了一样,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把陛下给翻出来,便是议会众人也个个都青着脸黑着眼圈,昭告乡里,张贴告示,亲自寻人,周身的怨气直冲霄汉得都能化作实体,从古代剧本转向修仙剧本——修的还是鬼仙——指日可待。 但不管大家怎么努力,也始终没能找到她们的陛下。 一天天过去,枝头的新雪融化,枯枝抽出新芽。 一月月过去,议会的顺利运行和权力的平稳过渡,让越来越多的人体会到了这种“还社稷于子民”的模式的好处。 一年年过去,人们终于慢慢接受了“她们的陛下真的不会再回来了”的事实,原本应该在皇帝禅位和失踪的那一天,就开始商议起来的庙号谥号之类的事务,终于被正式提上日程。 但此时,曾经的永平长公主,眼下的朝云国末代皇帝的形象,在民间已经被完全神话了。 敬仰她的才华的,认为她高瞻远瞩,说她是九天玄女转世;痴迷于她的风度与容貌的,便说她倾国倾城,认为是嫦娥仙子在凡间的化身;格外崇敬她,直到现在也不太能接受她“寄情山水”去了这一事实的人们,便信誓旦旦说,她已然得道,兵解飞升。 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这些一看就是野路子的说法,不仅在民间很吃得开,甚至在读书人和官员中也很流行,以至于大家在商讨要给她加什么名号以示尊敬的时候,说来说去,竟半点找不到合适的词: 因为不管什么名号,哪怕是用来形容最英明神武的帝王的美称,放在她的头上,也犹嫌不足。 于是到最后,经过议会的商议——写作商议读作激烈争吵——最终给朝云国永平长公主、末代皇帝、盛世的开创者施莺莺,加的谥号是: 文成武烈钦德英睿明和显圣昭元皇帝。 太长了,总之后世都简称她为昭元帝。 朝云国已经更换了数十代议会班子,从农耕社会一路发展到现代社会,但无一例外的是,昭元帝的后人,永远都能享受到优待。 这就是楚万里半夜被气得两眼发黑的原因。 她作为施莺莺的后人,同时也是文娱行业所有朝云国历史相关题材的总顾问,所有想要翻拍朝云国历史故事和人物传记的本子,都要先递到她这里,审批通过后才能正式立项。 以往能够从一干竞争对手中杀出血路,递到楚万里这里,就差她临门一脚审核通过,就可以立项筹款开拍的,再怎么差也不会烂到哪里去。就好像你在清华北大里找个成绩最差的学渣,扔出去丢在三流大学,也是个学霸。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递上来的两个本子都在挑战楚万里的底线: 一个是虐恋情深的剧本,讲的是当年昭元帝还没被封为永平长公主之前,是何等伏低做小、忍辱负重,跟敌国将军发展出一段生死跨国恋后,在敌国将军的帮助下成功起兵,属实是“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一个是宫斗的剧本,讲的是如果昭元帝没有退位,会跟后宫三千佳丽发展出怎样的爱恨纠葛。 对这两个本子,楚万里给出的锐评是:“巧克力味的屎和屎味的巧克力。” 首席助理在一旁偷偷擦着头上的冷汗,唯唯诺诺道:“那打回去叫她们重写?” 楚万里叹了口气:“第二个本子其实也不是不能留,毕竟近年来宫斗题材很流行,作者只是选了个很奇怪的切入点而已,所以我才说这是屎味的巧克力,因为再怎么难吃,至少还能吃。” 首席助理眼见楚万里的态度软化了些许,终于敢表达自己的想法了,应声道:“是啊,而且这么一看真的很好吃!” “如果昭元帝真的册立丞相周明德为继后,那他不光是大家出身,还温文尔雅,博学多才,完全就是端庄贤惠的标准正室,有这样的人坐镇中宫,便是后面再进更多的狐狸精,也翻不起大风大浪来。” 楚万里不置可否,只问道:“那你们呢?你们也觉得,周明德是个不错的人选吗?” 但有人吃这一口,就有人不吃。这不,见顶头上司不再追究这两个本子的逻辑崩坏问题,只单纯问“这个人选如何”,要跟大家八卦一些比较轻松的话题,助理们这才敢各抒己见,毕竟像楚万里这个级别的人,身边肯定不能只有一个助理: “其实这个剧本别的不说,有一处写的最好,‘周卿,我还是愿意把你当盟友看。人啊,一旦牵扯上私情,就没有那么多的惊才绝艳了’……写得太好了!” “从古代的话本和小说里我们不难看出,以前的男人们总爱做梦,要求妻子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做梦都想要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为他们洗手做羹汤。但如果真有眼盲心瞎的倒霉姑娘愿意下嫁给他,他不会有任何感恩的‘我不配’的感觉,只会得意于自己的魅力之大,大得都能够让人跨阶级来扶贫自己。” “要不是昭元帝异军突起,改换天地,搞不好现在的男人们还是这个样子的,那该多可怕?所以作者从这里切入就很好啊,既然都是古代,凭什么只有男人能嫌弃女人?我们昭元帝功盖天地,名垂青史,想要一个又能为她分担政务还能给她当解语花的男人很过分吗?不过分!” “那既然古代男人也不见得多喜欢和尊重这样的贤惠正妻,又凭什么要求昭元帝对继后周明德一心一意呢?就把他放在后宫里,当个漂亮摆件就行了,反正他肯定会任劳任怨去管理后宫的,昭元帝根本不用去喜欢他!” 楚万里:“我算是听出来了,你不是周明德这一派的。” 二号助理羞涩一笑,激情开麦:“哦,我是燕飞尘一派的。” “想想看,这么惊才绝艳举世无双的帝王,一颗心全都牵挂在你同父异母的兄弟身上,这个兄弟还英年早逝,成为了帝王心中的白月光和朱砂痣……你能怎么办呢?只能拼命把自己往那个方向靠,试图借着古人的残影,换来上位者的一点垂怜罢了。” “明明是极为艳丽的、穿女装十多年都让人看不出任何违和感的大美人,却偏要把自己往另一个楚楚可怜的方向打扮……这种清醒又痛苦地主动选择成为替身,只为换取一点真心的口味,不比传统的强取豪夺和找替身更好吃吗?” 二号助理的这番话瞬间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正是如此!正因为燕飞尘知道自己是怎么得宠的,所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恃宠而骄,更可以在后来的新人们因为短暂得宠就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时候,以过来人的口吻劝诫说,‘这宫中的哪个人,不是在努力效仿前皇后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呢?毕竟我们的陛下是个薄情人,除去被她真真放在心上的,再没人能入得了她的眼。要不然你猜猜,她记不记得你叫什么?’” “笑死,新人还不信邪,真去问了昭元帝,结果发现昭元帝竟然还真没记住自己叫什么,这才是最写实的地方。别的先不说,至少这个‘记不清无关紧要的玩物的名字’的情节一出来,我都觉得这个剧本有点写实了。” “最好吃的是等哪天,昭元帝突然不想陪燕飞尘玩这种怀念故人的戏码了,就可以斥责他说‘画虎不成反类犬’,他还没法反驳。因为燕飞尘是主动成为替身的,他的恩宠和地位全是靠着模仿和欺骗得来的,只不过全看上位者愿不愿意陪他玩而已。” “好男人就该拎得清自己几斤几两!论四德,德、言、容、功,周明德是从前朝转到后宫来的,看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夫德、夫言都是顶尖的,姑且可以把继后之位给他;但真要论夫容,还得是燕飞尘,封个贵妃不过分吧?” 支持贵妃燕飞尘一派的振臂高呼,那边的另一派就坐不住了,据理力争:“凭什么!燕飞尘再怎么好看,也是中原人的五官轮廓,后世根据遗体骨骼和残留下来的画像复原出来的容貌,不也说明了这一点吗?” “燕飞尘的美,只是在固有的框架体系里做到了拔尖而已;真要论自成一派、跳出框架的异域风情,还得看我们淑妃阿史那多伽罗!黑皮大奶,体有异香的白发美人,我就不信你不心动!” 燕飞尘一派拼命挣扎:“但他是月氏人,中原话说得不好,要怎么跟昭元帝沟通?不能交心的,不就是纯花瓶了吗?” 阿史那多伽罗一派不语,只一味看脸:“就算是花瓶,他也是最好看的花瓶,夫容这个领域的头名我们就笑纳了!” 周明德一派倒是说了句公道话:“中原话说得不好,那异域风情的感觉不就更浓重了吗?到时候他还可以说,‘我愿意为陛下学说中原话,陛下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不更好吃?” 阿史那多伽罗一派不语,只一味推销:“嘿嘿,黑皮大奶……嘿嘿,黑皮大奶……巧克力味的,嘬嘬,嘿嘿。” 燕飞尘一派濒临破防:“其实从封号上也能看出来,昭元帝根本就不看重他,否则为什么要把‘淑’这个封号给他呢?良善美丽曰淑,这分明就是在阴阳怪气说阿史那多伽罗没有脑子,只有脸能看!” 阿史那多伽罗一派不语,只一味色鬼:“没关系,他没脑子不要紧,有□□就行。” 眼看着已经是三足鼎立的局面了,结果正在此时,又有一派异军突起:“德言容功,还差一角,那我们贤妃卫楚就上位了!” “这种弃暗投明,另奉新主后,一旦选定了明君就绝对不会反悔,‘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的冰山木头死士也很好吃啊,就没有人喜欢这种‘爱在心头口难开’的笨嘴拙舌的人吗?” “而且就算他不说,全后宫的人也都能看得出来,他对陛下痴心一片、九死不改。可问题是,后宫里为陛下着迷的人那么多,他说不出口的心意被这么一衬托,便稀松平常了。” “如果放出去,让他自己在江湖上闯荡,按照史书里对卫楚的记载,他多多少少也得是个继往开来的大宗师。但如果把他收入后宫,他就是后宫里一朵再平常不过的、正在枯萎和凋零下去的花,却又凭着对陛下的一腔真心而死死支撑住,不会真正倒下。这种身负奇才却莫名自卑的口味也很好吃,请大家来吃一口我们贤妃卫楚!” 卫楚这边正摇旗呐喊,结果另一边和卫楚有点撞人设的就有点破防了:“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卫楚不也曾经是先太子手下的人吗?凭什么他被策反后就能荣封高位,在架空的后宫设定里也能捞个不低的位份,但我们为表诚心诚意,专门送过来让昭元帝出气的敌国将军的嫡亲弟弟,就连个正经名号都捞不到?” “论立场,大家都是弃暗投明的;论出身,这位小将军还是名门之后,不胜过只是个死士的卫楚一万倍?为什么他却不能有个正经名分!” 首席助理吐槽道:“因为再怎么架空,也还是要参照正史的嘛。这位小将军在被送过来的第二天就被砍了,你就算是把他的生平给编出花来,也捞不到好位置。” “再说了,别说他这样的无名小卒,就是当年和永平长公主对峙过的他的哥哥,不也是在后世史书上,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只能编个厉无殇这样一看就是网文小说里才有的花名出来吗?那问题来了,哥哥叫厉无殇,那弟弟叫什么,冰晶冷夜梦情雪丽露蝶殇吗?” 一干助理闻言大笑,空气里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息:“别说正史了,就连野史里,昭元帝都不要他,给他封个官男子就差不多得了!” 在满室快乐的笑声里,唯有楚万里恍惚了那么一瞬,因为在某种幽微而玄妙的召唤下,她竟然觉得,这两个本子里描述的荒谬的剧情,竟然都有可能真的发生过: 前者,是她原定的命运,只不过真实的历史要比这更惨烈;后者,是她胜利后的另一种走向,虽然能够掌握天下,但如果不从这繁华富丽的梦境中挣脱出来,也就没有“以后”可言。 也正是在这一瞬,楚万里的耳边响起千千万万道声音。没有一人在对她直接说话,可字字句句都在点明,她分明便是数百年前,那惊才绝艳的昭元帝的转世与真身: “臣是自愿入宫,为陛下排忧解难的,因臣恋慕陛下多年,陛下所忧,便是臣之所忧;陛下所喜,便是臣之所喜。只要陛下心里有臣,臣就永远不委屈。” 【祖训说,后宫不得干政。即便公主殿下简在帝心,入御书房读书一事,还是要慎重啊。】 “能侍奉陛下是微臣的福气,便是再与那死人相似,又有什么要紧的呢?总归陛下现在对继后周明德只有敬无爱,她能看见的、放在心上的,至少在这一刻,绝对是‘燕飞尘’,不是‘谢北辰’,便足够了。” 【便是朝云的公主,在我大燕的地盘上,安敢放肆?剥去她的公主服饰,打发去厨房烧火,再让我见到你,腿都给你打折!】 “谢北辰他死得太早、太巧、太好了。有如此珠玉在前,便是我能为陛下粉身碎骨,陛下也只会觉得,我是第二好用的刀,不是第一好。既不是第一好,在陛下心中,与旁人也就没有差异了。” 【逆贼——纳命来!】 “中原的皇帝,若都能像你这般英明神武,何愁九州不平呢?中原话、调香、唱歌跳舞、胡琴琵琶……只要陛下欢喜,我什么都愿意去学,便是月氏神香也能双手奉上,还请陛下多垂怜奴奴儿一眼,便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中原的皇帝再老再丑,又有什么要紧的?姐姐是月氏的公主,享一国供奉,在这紧要关头,难道不该为家国出一份力么?我是皇子,身份金贵,自然不能轻易去和亲。假使朝云国当权的是女帝,我倒是愿意替姐姐分忧,可朝云国的皇帝是男的呀,那自然应该姐姐去和亲,以此来保全我,不是吗?】 “陛下——陛下,你好狠的心!朝云已经吞并了大燕,你难道真要对我厉家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吗?” 【哥哥,你必须杀了这个女人!须知除恶务尽、斩草除根,要是真让她活下来了,她又在大燕受了这么多委屈,焉知来日,她不会有卧薪尝胆之志向,挥师渡江,叫我们血债血偿?】 “永平长公主。” 【既然是被隔江拐过来的,那肯定路上早被糟蹋过了,不干净,也只有这张脸能看,一百个大钱卖给我们少爷当暖床丫头算了。】 “陛下。” 【这是朝云国的公主?不像啊,一点天家气度都没有。算了,不管是不是都不要紧,反正那边已经立了太子,这个女人已经无关紧要了,能被抬举做将军夫人,都是她三生有幸。】 “文成武烈钦德英睿明和显圣昭元帝。” 【大燕一等护国将军厉无殇之妻,楚氏。】 楚万里再眨一眨眼,只觉从一个漫长得望不到头的梦境中醒来。 一道清风从天而降,掠过数百年前缀满夜露的花朵,拂过数百年后楚万里桌上的一朵玫瑰,再将所有的恍惚所有的错乱所有的“架空历史”一并卷走。 朝云国的历史便如此定下,不可更改,海枯石烂亦不转移。在继往开来的昭元帝开创的盛世中,所有的屈辱、所有的过往爱恨、所有的前世今生都被无形的大手强力抹去,从此,她只是“楚万里”。 楚万里茫然跌坐回椅子上,挥手叫助理们把这两份剧本都打回去重写。助理看她兴致不高,也都不敢再谈笑了,只领命离去,留楚万里一人在原地静坐沉思。 她恍惚间想了好多,却又什么结论也未能得出,只觉这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故人久别重逢,可便是笑,也不知该笑与谁听—— 故而白雪满头,长泪盈巾—— 作者有话说:春风一夜到衡阳,楚水燕山万里长。 莫怪春来便归去,江南虽好是他乡。 ——明·王恭《春雁》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宿草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否? ——唐·白居易《梦微之》 第182章 回家 两枝姗姗相认的新芽。 施鹰从小就是个特别要强的孩子。 哪怕只是消遣类的游戏, 她也要力争头名;参加的各种课外活动的含金量,也都是给相应科学研究和临床试验打下手、写报告和参与数据验算,跟普通人去上的闹着玩的特长班完全不是一码事。 除此之外, 她的成绩更是一骑绝尘,跟大众对富二代“不学无术”的刻板印象完全相反, 十五岁的时候就一路跳级加特招, 被A市医科大招走了。 她的父母更是为自己有这样优秀的女儿而十分自豪,竭尽全力托举她,更难得的是, 这一家人半点仗势欺人的架子都没有,便是托举女儿,都是在法律的框架内的,和那些“法外狂徒”的有钱人完全不同: 家里的财政状况, 施鹰了如指掌,年纪轻轻就开始自己参与创业项目了。 她对艺术感兴趣, 前一天刚出现在拍卖会上的国宝级摆设和绝版书籍, 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她的书房。 她对什么高精尖项目感兴趣, 父母就会根据她的实际情况,为施鹰延请名师, 为她量身制定培养计划和课表, 等到她有了足够本领, 不会拖人后腿的时候, 才会让她参与更深入的研究。 在这样的托举下, 即便是一头猪,也能飞起来,更何况施鹰不是猪,是个聪明、果敢、耐得住性子的姑娘。 然而就是这样金光闪闪的通天大道, 在施鹰十八岁那年,陡然断裂,三个噩耗接连砸下,她的生活一夜之间便从天堂落入了地狱: 第一,她的父母因车祸去世,尸骨无存; 第二,施家的商业对手闻风而来,打算从这块无主的肥肉上狠狠咬下一大口; 第三,施鹰不是施父施母亲生的,真正的施家千金还在外面受苦。 之前说过了,施鹰是个很要强的人。 一个要强的人,吸引不到在她落难时,凑过来跟她一起抱着头哭的弱者,却能吸引到能够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施以援手的朋友。 于是施鹰前脚刚遭此剧变,后脚对她伸出手的人便数不胜数: 有帮她调查施父施母去世的真相的,有给她拉来各种注资帮她度过难关的,有用自己的全副身家替她担保,帮她成功融资的,有自告奋勇要替她写论文的……等等,这个打出去。 总之,在经过了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情后,施鹰以雷厉风行的速度,成功镇压下了家族里所有反对的声音,稳住了大局,把家族企业的所有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等尘埃落定后,施鹰也随之得到了以上三个坏消息的处理结果: 第一,施父施母的去世纯属意外,是真的半点意外都没有,纯属天灾人祸,运气不好; 第二,施家现在所有的不动产、企业、人脉,总之一切有价值的东西,哪怕一块石头,眼下也归在施鹰手里; 第三,她的妹妹……也有可能是姐姐……总之,施家真千金已经坐上了飞机,当天下午便要来和她见面了。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有人刚在施鹰手里吃过亏,不敢再真刀实枪地跟她对上,却不妨这些人抱着“我不好过就要来恶心恶心你”的想法,假惺惺地来跟施鹰客套: “哎,你这孩子都是我们看着从小长起来的,怎么就真这么倒霉,让你年纪轻轻便失去了父母,实在太不幸了。” 施鹰:“没你不幸,一把年纪了还在这里对别人的家事说长道短,你妈生前没教你怎么说话吗?” 这人闻言,立时涨得面色通红,怒道:“我是为你好——” 施鹰:“手下败将也配?先撒泡尿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吧,别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就想攀高枝来跟我说话。话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从来不记无名之辈。” 眼见这人还想说话,施鹰心中陡然涌起一股厌烦。 换作以往,她不介意跟人打打口水仗,权当消遣了,毕竟日子要是过得太一帆风顺也挺无聊的;但眼下,施家真千金即将归来,“如何告诉她父母已经去世”的这个重担沉甸甸压在她心头,压得施鹰半点跟这种人纠缠的意头都没有了。 眼见这人还想说些什么狗屁倒灶的话,施鹰不耐烦道:“你今天但凡再在我面前说出半个字,我就叫你家所有的企业,都活不过今年。我说到做到。” 这人立刻屁滚尿流逃跑了,动作快得简直就像有老虎在他身后追。给施鹰送咖啡来的助理看见了这道狼狈逃窜的背影,不禁奇道: “真难得,老板!我们都说,以前在新闻和会议上看见他的时候,他的爹味好重,一张口就是‘我吃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和‘让我教教你让我考考你’之类的,怎么今天走得这么干脆?” 施鹰嗤笑:“因为他惜命。” 助理闻言,大惊失色:“老板!咱们做的是合法生意,是吧?你不会突然搞个什么替身白月光之类的出来,让我去给他接机,给他买胃药,给他签账单,时时刻刻都关注着他的动向,还要把他塞进公司里让他和你朝夕相处培养感情,你不会的,对吧?” 施鹰:“少看点番X小说吧你,好歹也看点晋江的。” 结果助理的上半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去,就听见了施鹰的下半句话,让她差点没一口气倒不上来原地憋死去世: “但你别说,我还真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她的飞机今天下午就到了,你去我们家给她布置一下房间,置办一些生活用品,然后下午和我一起去接机。” 助理恍然大悟:“这个我知道,是真假千金的戏码!接下来你们会经历娃娃亲的未婚夫突然反悔,两人为此反目成仇,最终开启从生活到事业的一系列敌对剧情,然后根据文名里的女主是谁,进行最终的胜负剧情判决。没关系,老板,我相信你,按照你的这个人设,你一定是主角!” 由此可见,助理的情商是真的高,也是真的爱这份工作。她自动把所有的烂俗情节里跟父母相关的字眼全删去了,只小心翼翼地保留了一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因为只有这样的插科打诨,才是能够表现出施鹰的平易近人的、安全有效的方法。 而施鹰显然对她的识相很满意,在面对如此多废话的时候,她竟然面上半点不虞的神色也无。 毕竟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你不可能一边要求助理表现得天真活泼,以此展现你的平易近人好说话来降低别人的警惕,一边要求她还能对你毕恭毕敬,这样多重标准下去迟早把人搞得精神分裂。 于是施鹰摸了一下助理的头,包容又沉痛道:“你还是别看网文了,多看点财经新闻吧。” 总之,当天下午,施鹰和助理抵达机场的时候,很顺利地就接到了这位施家真千金,施芳泽。 两人在VIP候机室里见面时,实打实地诠释了什么叫贫富差距: 一方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运动服,蹬一双都有点磨出毛边来的板鞋,衣着虽然略有些旧,却很是整洁,没化任何妆,只绑了个朝气蓬勃的高马尾。 另一方虽然穿着昂贵的修身西装,熨帖得一道褶子都没有,从头发丝到脚趾甲都恨不得写满“精致”两字,但她的眼下却有两道不甚明显的乌青。十八岁的少女应该拥有的青春和年轻感,在她身上已全趋于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锋锐和冷。 施鹰在来之前,已经看过了施芳泽所有的资料。 施父施母的基因和人品是真的不错,否则和他们毫无血缘关系的施鹰,也没法被培养成这个样子,而身为他们真正亲生女儿的施芳泽,哪怕都沦落到三流小县城去了,也照样能一路考出来,考到和施鹰一样的A市医科大学。 但这姑娘也是真的倒霉。 她是被拐卖走的,但不管是拐子还是买家,眼下要么已经蹲在局子里要么埋在地里了,以至于施鹰的满腔怒火都找不到地方倾泻,只能转换为等量的同情,全部倾注在面前这个品学兼优的女孩子身上: “姐妹,你好,我是——” “施鹰!”施芳泽失控惊呼,“我……天啊,我之前在新闻上见过你!” 不知道是终于见到了名义上的家人更让施芳泽惊喜,还是发现自己一直憧憬的偶像竟然和自己有亲属关系更让她惊喜,抑或者是她足够优秀的成绩给了她足够的底气,总之,施芳泽半点都看不出来所谓的“流落在外衣着破旧的真千金在假千金的面前莫名其妙低一头”的自卑感。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一把抓住施鹰的手,激动道:“我知道你!你虽然今年才十八岁,但你已经准备提前完成本科学业,拿着你的成果申请直硕直博了,我们老师还经常用你举例子来激励我们,说叫我们都学学你呢!” 施鹰耐心听她叽叽喳喳说完了好一长串,才继续问道:“那你要不要回到施家来?” 施芳泽立刻放开了施鹰的手,噔噔噔后退三大步,警惕道:“不要,我一点也不想掺和进你们豪门的什么娃娃亲白月光带球跑追爱火葬场炫富打脸商战宫斗的恩怨情仇里去。” 施鹰:“……你也少看点番X小说吧你!” 施芳泽这才笑了起来,调出手机页面给施鹰看:“但姐妹,我是真的没想‘回去’。你看,我返程的车票都自费买好了。” 她的声音很温和,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我们从小到大受的培养不一样,成长环境不一样,享有的生活和教育资源也不一样。但即便如此,我也能凭着自身的努力,和你站在同一所大学里,这难道还不够吗?” “我知道我的优秀,不曾输给任何人,这就足够了。如果你要让我‘回去’,那么我将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完全陌生的社交环境和人际关系,更有可能是心理上的重担,而后者才是真正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有多大本事就吃多大碗饭,这是我一直坚信的事情。陡然暴富后,我可能会变得骄奢淫逸,会变得浮躁,再也无法拥有之前那种脚踏实地认认真真做事的心境。但自从我的父母去世后,就一直是国家在帮扶我,所以,哪怕我能做的贡献很小,也终究想做些什么来回馈社会。” “我不曾与父母和你相处过,对这个所谓的家族也没有归属感,如果爸妈没有专门签署什么文件,那么严格来说,你才是法律意义上的真正继承人。你有你的家人,我也有我的理想,难道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再完美不过的事情了吗?” 说来也奇怪,施鹰和施芳泽的年龄应该差不多,但施芳泽笑起来的时候,却就是能给人一种更年长、更包容、更可靠的感觉: 如果说施鹰是一把能够斩断一切的,世界上最锋利的刀,那么施芳泽就是能够包容一些的,世界上最可靠的刀鞘。 是冥冥中的所谓命运和天意决定了她的品性,还是长久在底层摸滚打爬,又靠着自己的本领一路走到了和这些出身高贵的天之骄子一样的层次的经历,给了施芳泽足够的底气和勇气呢? 已经不好说了。因为最终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施芳泽此次前来,半点都不想掺和进施家的事情里,她只是想见一见自己的这些亲人,见完了,她就又要按部就班地回到从前的生活中去: “爸爸妈妈呢?我想见一见他们。要是爸爸没空,那我见一见妈妈也行。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吃苦受罪、流血流泪生下来的孩子现在过得很好,想让她放心。” 施鹰闻言,如遭雷击,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让施芳泽尽快赶过来,很难说是公事的成分更多,还是私心的成分更多。 要不是她在整理父母遗物的时候,发现了当年的领养文件,只从日常的悉心培养和家庭和睦的氛围上去看,真的看不出半点施鹰是养女的蛛丝马迹。 在这样好的父母陡然离世后,最受打击的是谁呢?施鹰就真的不会近乎疯魔地寻找父母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丝痕迹吗?她就真的不想见一见,跟父母流淌着同样的血、甚至有可能长相都分外相似的所谓“真千金”,聊以慰藉吗? 哪怕抛开如此柔软的、令人心疼的理由不谈,仅从公事的角度出发,施鹰作为施家眼下的当家人,难道不该也见一见,极有可能对她的继承权产生威胁的“真千金”吗?难道不该想办法,找到父母留下的所有遗嘱文件,看一看这位“真千金”究竟要从自己手里分走多少钱吗? 然而施鹰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忌惮所有的拼命劲儿,都在看到施芳泽的那一刻,冰消雪融,再也提不起来了。 因为她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父母留在世界上的,最后的血肉遗产;是在素未谋面的情况下,就跟我走上了同一条路的姐妹。 一个从小在如此困难的环境下长大,却又能凭着自己的力量爬起来的人,她的心性难道不值得敬佩和信任吗?我为什么要忌惮她? 她难道不是我的父母的女儿吗,难道不是我的姐妹吗?她自然应该合法继承一部分父母的财产,而父母也不会把所有的钱都留给她,因为我相信我的父母不是那种一碗水端不平的、只看血缘关系的狭隘的人,我难道不该信任一下他们吗? 于是施鹰艰难开口:“他们都……不在了。” 施芳泽闻言,也怔住了,良久之后,她才抬起手来,轻轻握住了施鹰的,低声道: “天啊,姐妹,那你该多辛苦?” “有什么,是我能帮得到你的呢?” 施鹰又沉默了好久,终于试探着回握住了施芳泽的手,低声道: “……你什么都不必做,姐妹。” “你只要在这里,就像妈妈还在陪着我一样,我就能好受许多。” 施芳泽想了想,提议道:“那等我毕业,我找一家这边的医院考过来,把房子也买在这里……按照我的情况,应该还能走人才引进计划,办贷款也有优惠。” 这些词在施鹰的世界里几乎从未出现过。 她不需要考试,因为她优秀到足够可以给她挖坑特招,挖的还不是萝卜坑,是人参坑。她也不需要买房,因为按照施家的产业规模,她在国内的每个三线以上的城市都有房产。即便想要在什么深山老林里置办产业,她只要刷个卡就行了,根本不用贷款。 但施鹰还是耐心地听着施芳泽做规划。随着她的话语,一道即便没有血缘联结,也依然牢不可破的全新牵系,正在两人之间逐渐形成。就好像两只离群的母狮,在失去了大家长的领导后,决定合并地盘,组成全新的族群,并肩作战,共同对外: “到时候,虽然咱俩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但终究还是名义上的姐妹。你要是累了,想找人说说话,只要我没在值班和加班,你就可以来找我;要是我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也能找到你。” “要是你身上有个不舒服什么的,也可以来找我,我就是霸总文里常见的那种半夜三更来给总裁挂吊瓶的家庭医生……等等,你真的有家庭医生吗?” 施鹰:“真的有哦。我还给她交社保和五险一金,给她开等同公立三甲医院的主任的工资呢。” 施芳泽:“……太仗义了,姐妹!真是为广大医学生创造了一个黄金级别的就业岗位啊!” 眼见着两人终于达成共识,施芳泽已经在办理退票了,施鹰也正在预约两人去公墓祭拜的行程——她要参与的会议太多了,不得不从三天前开始调整,才能给个人事务留出空间——始终在旁边装死的助理,才恢复了之前那副活泼的模样,把一直抱在怀里的花递了上来: “姐姐,这是我们老板为了迎接你回家,专门送给你的,还是她专门选的花材,自己亲手打包的呢!” 这是一捧颜色相当热烈的花束。以黄玫瑰和红玫瑰为主,代表友情与勇气的花朵旁,点缀着丛丛满天星,深色的玻璃纸将这捧花束起,热烈与庄重便得以融洽地合为一体了。 施鹰接过花束,亲自递到施芳泽怀里,低声道: “你回家了,姐妹。” 施芳泽闻言,亦回答道: “我回来了,你就不必再孤身一人。” 在这两双手交握的一瞬间,陡然有清风从她们头顶的万里高空浩浩掠过,风声嘈杂得宛如一声含笑的叹息。 金钱固然值得追求,权力的美妙更是让人难以忘怀。勾心斗角无休无止,家长里短也足够让人烦心。无数昂贵的贫贱的稀有的普通的必须的非必要的林林总总的东西加起来,便又是无数个热热闹闹的故事。 然而在这一切一切之外,还有更崇高的东西,粗浅的血缘牵绊不住,更浩大的生死也阻隔不得。 一对优秀的父母用毕生心血浇灌出了同样优秀的女儿,也不曾放弃对亲生的孩子的挂念与寻找,那么,即便大树的根部被侵蚀倒下,从倾颓在地的树干上,也能生出两枝姗姗相认的新芽。 这新芽不会为任何外物扭曲,更不会对彼此倒戈相向。因为她们一个收获了足够的爱,足以将多余的爱挥洒出去;一个又足够坚强,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困囿一隅,因为她的心里有更崇高的梦想。 接下来,只要前者从后者的身上学会稳扎稳打和放缓脚步,后者从前者的身上,将她缺失了十余年的爱加以补全,那么,同样坚强的根系便要深扎下去,继而便要蓬勃生长,顶天立地。 一直长,一直长,直到生长到,能够通往真正的,充满爱、希望和光明的结局中去—— 作者有话说:粉白黛黑,施芳泽只。 ——战国·屈原《大招》 第183章 提灯 一帆风顺,后会无期。 南丁格尔正在揍人。 南丁格尔正在拎着斧子狂暴揍人。 严格意义上来说, 身为“维序者”之一的南丁格尔,正在像某些世界里,用斧子劈开仓库门, 给受伤的士兵们分发药品们那样,把斧子抡得虎虎生风。 只不过这一次, 在这个世界里, 她的斧子并非是为了救人挥出的,而是为了杀人。 正在被追杀的男人,拥有一张迥异于这片大陆上的人的面孔。黑发黑眼, 五官扁平,身高偏矮,每一条特征每一项数据,无不指向同一个高危结果: 此人完全符合当年, 七位维序者共同定下的“高危异界来客”的标准,不要听信此人的任何狡辩, 应予以立刻抹杀! 这么说吧, 一但谈起异界来客, 罪恶之城和光明圣殿也不打了,平民和贵族也没有纠纷了, 魔法师、药剂师、剑士和占星师都懒得争谁的职业更高贵了, 就连平日里只会拎着把破琴到处转悠哼歌的游吟诗人, 都得武德充沛地拎起琴往异界来客的头上砸。 因为当年, 把初代维序者们团结在一起的, 赫然便是第一世家族长、纪元年后的第一位占星师、与罪恶之城定下和平盟约的先驱者、第一维序者做出的相关预言: “异界来客只会源源不断涌入这里,因为这里的世界和他们的世界差异最大,交界的封锁也最薄弱。如果真的让他们在这里繁衍起来,那么, 所有的噩梦都会成真,比黑暗之神更可怕的黑暗,将会持久降临。” “这陆上的女子与男子哟!假使长夜果然降临,那么,你不曾诞生,便要死亡;你身负奇才,却不得施展;你日夜劳作,却不能饱腹,来日若有战争,你更不得保全。便有粉身碎骨之痛,你也求告无门;即便被至亲所爱背叛,你也无法伸张。” “你生来自由,却要心甘情愿沦为完全不如你的,这些异界来客的奴隶,任由他们敲骨吸髓么?你难道不该握住手中的镰刀、锄头、药臼、刀剑、纸笔和法杖,以一切力量驱逐他们么?” “你若弱小,便通风报信;你若强大,便拿起刀剑。你若胆怯,便不要背叛;你若坚强,便与我一同。前进,前进!去维序者那里!” 初代维序者的声望太盛,而在这几百年里,异界来客们闹出的幺蛾子又太大——包括且不仅限于有人超自信想要搞水稻杂交,把一整个国家弄得颗粒无收直接迎来大/饥/荒,有人信誓旦旦说要提高肉类产量,转头就不知道怎么回事带来了人畜共存的瘟疫险些把整片大陆团灭,有人百般保证说要开发更好用的武器,武器是开发出来了,结果杀伤力太大,打着打着就滥用了,再打着打着,整片大陆的文明直接倒退了两百年——无数因素作用之下,便构成了这样一个奇迹: 在世家最多只能传承五百年,一个王朝最多只能存在三百年,一个魔法师的直系血脉传承五代后,就会稀薄得什么都不剩的情况下,“维序者”这个以七人为核心,不断发展可靠亲信,只为将异界来客斩草除根的组织,竟然扛住了无数次异界来客闹出的幺蛾子,扛住了无数次权力倾轧、人员变动和王朝更迭,存在了整整一千年。 这一千年里,维序者的成员来了走,走了来,但不管怎么变动,核心的七人,以及这七人都是女性的标准,都始终没变过: 因为只要这样一个在大陆上饱受爱戴的群体还存在,那么,任何一个异界来客,在下意识地露出“难以相信”、“这不可能”和“女人根本做不到这一点”的等情绪时,就会被立刻察觉。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异界来客等死就行。 这一位异界来客也不例外。 他竭尽全力、法宝并出,才堪堪挡下南丁格尔的奋力一击,随即抬起右眼已经被戳得只剩个黑窟窿了的脸,带着满脸的血仰头怒吼: “系统,你骗我!这里根本就不是落后的西幻世界,也没有你说的什么冰山圣女美艳魅魔大胸女仆和贤惠公主!你快放我回去,否则我就要投诉你了!” 然而这一次,在签订契约时,对他言听计从的那个使用着甜美女声的“系统”,却没有回复他。 望着男人惊骇不已的脸,南丁格尔突然笑了起来,柔声道: “啊,原来你叫它‘系统’?之前有人叫它‘主神’,还有人叫它‘天道’,看来哪怕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对同一个幻象的认知也会产生偏差呀。” 男人向来是抓不住重点的生物。 你跟他说产后抑郁,他跟你说“这孩子难道只是你一个人的”,完全忽视你身体上的痛苦,毕竟就算再痛也不痛在他身上;你跟他说工作压力大,他跟你说“好像我不用养家一样”,再度忽视你不得不工作家庭两手抓的,更大的压力。 然而在这命悬一线、千钧一发的关头,他突然就聪明了,就能抓得住重点了,难以置信道:“……什么叫,‘同一个幻象’?!你这疯子在说什——” 南丁格尔却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一斧头下去,男人死不瞑目的头颅便飞了起来,血线从断裂的脖颈中喷出,跟脑浆、脊髓液和人死后失禁的排泄物混在一起,淅淅沥沥洒了一地,南丁格尔这才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来,一边细细把男人的尸体切做肉泥避免他利用什么黑魔法后手复活,一边柔声道: “用你们的话来说,应该是‘钓鱼执法’吧?” “异界来客便是再多,在杀了一千年后,也差不多该杀完了。但这并不代表着威胁已经解除,因为能够躲过第一波追杀的异界来客,只会更虚伪、更狡猾、更残忍。” “只要没遇上危及他利益的大事,他就能伪装得像个正常人;可一旦遇上事,那么之前,口口声声说着什么‘保家卫国’‘顶天立地’的男人们,就会下跪得比没有膝盖的人跌倒更快。” 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嘴上的话也没停。说真的,只要不看她剁的是什么东西,光听这架势和语气,还真有点像正在烹饪美味佳肴的贤妻良母,整个人都由内而外洋溢着幸福的味道: “所以我们这一代的维序者一合计,就做了个大规模自发触动的幻象出来!所有和我们的世界产生过交集的异界来客,都会触动这个幻象,它还会开出种种优厚的条件,诱骗你们离开自己的世界前往这里。” “如果你们抵抗住了所有的诱惑,那这个幻象不会对你们造成任何伤害;可如果你们没有抵抗住诱惑,把它认成了所谓的系统、主神、天道和老祖宗之类的东西,那么,在你们降临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秒,我们就会收到相应通知,而且这份通知还包括你们的身份、长相和武力等各种数据,方便我们精准分配人手,即刻出发消灭你们。” “我们的口号是——” “——我的老天啊南丁格尔你怎么这个样子!”施莺莺再也没法隐藏身形了,震惊得从空中一头栽了下来,“我记得我走的时候,你还是个聪明冷静的女孩子,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武力爆表了!” 黑发蓝眼的少女突然停下了手中所有的动作。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看到那张她在求学时,曾经祭拜和祷告过的第一维序者的面容后,就知道来者何人了。 于是她第一时间就把斧头藏到了身后,又赶忙在衣袖上乱七八糟地擦了一下脸,想把溅满鲜血和骨髓的脸擦得干净一点,但很明显,什么用都没有,但南丁格尔却半点没察觉,还以为自己已经收拾得很体面了呢,便开开心心、理直气壮地回答: “第一维序者,您好,向您致敬!我从很多年前,就想见您一面啦,眼下终于心愿得偿,我真的好幸福……总之,请容第五十二届第七任维序者向您解说现在的情况!” 施莺莺又仔细看了一下,这才发现,面前的少女果然和自己熟知的南丁格尔完全不同: 虽然同样是黑发蓝眼,但面前的少女的眼睛,却是更深邃的、近乎墨色的深蓝,而且她的周身没有任何星辰和魔法的痕迹,更不曾携带占星师的必备用具星盘,使用近战武器的熟练度高得连专业的剑士都要自愧不如。 但为什么……为什么她却能在少女的身上,感受到同样的故人之感呢? 这一届的第七任维序者南丁格尔大大方方地面对着施莺莺的打量,而这种无畏的、磊落的姿态,也只有行端坐正的人,才能做得到,毕竟施莺莺自己已经亲身佐证了,“疯狂”和“冷静”是可以同存在一人身上的: “您的旧友已经全部逝去了。” “第二维序者,南方国度的公主希帕蒂亚,在您离开的第五年登基加冕,成为了女王,终其一生都专心治学,致力研究,还建立了幸存至今的大图书馆。这片大陆上的所有知识,能够历经无数次王国变迁和异界来客带来的大灾变,依然未曾断绝,延续至今,便是托了大图书馆的福。” “最终,希帕蒂亚女王在晚年,成功研发出目前我们都在使用的,名为‘可控核聚变’的电力资源后,与世长辞。” 施莺莺:“……干得漂亮!我就知道,当年她对异界来客带来的核感兴趣的时候,肯定能做到这一点!” 南丁格尔与有荣焉地站得更直了,宛如一株鲜红的枫树。你别管枫树上的红色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她足够有风骨就行: “第三位、第四位维序者,商业联盟的鲍西娅和梅丽娜,在去世前双双签下遗嘱,将她们积攒下来的富可敌国的财富,尽数用于日后的维序者团队运作,和专门供给女性求学的基金会。时至今日,这片大陆上的成年女性高等教育率,已经攀升到了相当可观的87%,便是商业联盟和历代维序者共同努力的结果。” 施莺莺追问道:“那剩下的13%是什么情况?” 南丁格尔也为难地挠了挠头:“有一些大家族还在坚持家族内部培训的‘秘传’原则,有一部分参军人员申请了延迟完成学业,还有一部分失踪人员,因为失踪还不满五年,不能被判定为‘死亡’,所以她们的学业状况也就一并被判定成了‘未完成’。” 这个数字震得施莺莺几乎都要站不住了:“也就是说,严格说来的话……” 南丁格尔十分自豪地把话头接上:“是的!在大图书馆的帮助、商业联盟的帮扶和女校的广泛开办下,这片大陆上的每一个女性,都接受过高等教育!她们精通两门以上的语言,持有三门以上的专业求生手艺,会使用的冷热兵器不少于五种,哪怕按照最低工资标准,每天工作六个小时,就能赚到足够一周的生活费用!” 施莺莺想了想,又问:“大图书馆,是希帕蒂亚建造的;助学基金,是鲍西娅和梅丽娜联手设置的,那么这个‘女校’是……?” 南丁格尔立刻答道:“是初代六席维序者,玛格丽特留下的产物。她说,已经在秘境里等了你一千年,就不怕再等下一个一千年,即便在下一个一千年里没能等到你,但只要她的学生还在,她的理想还在,初代维序者们的理想与信念还在,那么,也算与你重逢。” “于是她开办了大陆上第一所综合学校,不分贵族和平民,也不分会魔法的人和不会魔法的人,广泛传授所有知识,只不过对象仅限女性。” “在玛格丽特开设学校的过程中,光明圣殿、罪恶之城和人间的历代国王,均给予了相当程度的支援,即便玛格丽特在三百年后便燃尽心血去世,她的学校也在她的学生们的助力下,于这片大陆上广阔地开办起来,并和大图书馆建立起了正向反馈:大图书馆定期向学校提供人才和图书,而玛格丽特女校毕业的学生们,也会搜罗大图书馆里未曾收录的各种知识予以回馈。” 施莺莺听到这里,基本已经放下了八成的心,现在她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光明圣殿和罪恶之城……这很正常!任何一个离家太久的养猫人,都会觉得家里的白猫和橘猫会打成一团,猫毛乱飞: “那么,阿忒弥西亚和莉莉丝呢?”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南丁格尔郑重道,“第六代光明圣女、初代维序者五席阿忒弥西亚,与第二代罪恶之城城主、初代维序者七席、暗夜精灵莉莉丝,共同签下协议。” “她们的灵魂将不再回归‘轮回’,从此之后,光明和黑暗的争端便要逐渐停止。阿忒弥西亚认为,过分空洞的‘光明’会导致人们随意解读信仰,滋生腐败,而莉莉丝也认为,所谓的‘黑暗’,可以拆解为无知、堕落和贫穷等种种东西。” “但无知是可以通过求学来消解的,堕落是可以通过法律和道德控制的,贫穷是可以通过精准帮扶政策而减弱的。如此算来,人们需要对抗的‘具体的困难’已经太多,实在没有必要再增添一个‘虚无的信仰’,去分散人们本来应该投注在更有价值的事物上的注意力。” “况且所有的旧神都已崩毁,眼下大陆唯一信奉的便是您。综上所述,阿忒弥西亚与莉莉丝摒弃前嫌,达成一致,共同击碎了自己的灵魂,将自己的信念和梦想,散落在了这个世界的所有女人身上。用她们两人的原话说,在成长环境完全不同的情况下,哪怕每一个转世想起了从前,也只不过是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给自己徒增烦恼罢了。既然如此,就应该用有限的灵魂,做一些无限的事情。” “从此,只要这片大陆还存在……不,哪怕它沉入海底,哪怕人类灭绝后,从大海中生出全新的物种,哪怕‘维序者’这个集体都不在了,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那么从中诞生的领袖、中流砥柱和引路人,便一定是女性。” 她庄严站起,在施莺莺的面前,发出一道来自千年前的强音,于是施莺莺也终于得以知晓,她从这位“南丁格尔”身上感受到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她所见的,不仅仅是这一位“南丁格尔”,更是千年前的故人,交出的最完美的答卷。 在南丁格尔开口的这一瞬,整片大陆的玫瑰齐齐绽放又瞬息凋零,将她遗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位故人交还: “从古至今,再至以后,曾有千年,再有万年。信念得以传承,梦想始终未改。勇气代代不息,学识薪火相传。” “我们的命运已经归属自己,可你的心又遗落在何方呢?” 铺天盖地的红色风暴骤然袭来,然而施莺莺不躲不避。因为她已经发现,这并非是单纯的风暴,而是混杂着庞大的魔力和感情的玫瑰花瓣洪流。 这一股洪流涌来,便将她浩浩汤汤地带往下一个世界,带往她的归途,也带往与此处的最终诀别: “我们把你的这一片所爱还给你,我们把你对这里的最后一点牵绊永远卸下。你不必再挂念,因为你就是我们,我们就是你;你更不必欢笑或哭泣,因为这是我们,乃至这个世界的,最幸福的结局。” “去吧,去吧,莺莺。一帆风顺,后会无期。” 第184章 错位 从此皆是通天大道。 何心麻木地踹开今天的第五十几个想要啃断她脖子的丧尸, 心想,我真是受够了。 她这么想的,也就真的抱怨出声了:“妈!我觉得我生活在末世前的网文小说里, 就是那种‘娱乐圈女王在末世独自求生’的,成分特别复杂的文学!” “谁家好人上个月还在戛纳走红毯, 上个周还在燕京开文娱界大会, 今天就在末世里哐哐打丧尸啊!” 何未开头也不回地砰砰砰连开六枪,每一枪都正好命中丧尸的头,别问为什么没开更多枪, 因为六颗子弹只是这把枪容量的上限,不是她的能力的上限: “乖宝,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如果真有这么本书, 那你妈我才是主角,你是前半截带球跑的追爱火葬场文学里的那个球?” 何心想了想, 丝滑地接受了这个更离谱的设定:“也行, 那我就可以啃老了。” 何未开大笑一声, 扯下腰间一整条手雷,对着背后逐渐汇集起来的巨大丧尸潮扔了出去, 随后单手捞着女儿跳下山崖, 将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都扔在身后: “啃, 随便啃!被女儿啃了, 也比被丧尸啃了要好!” ——诚如何心所言, 目前的情况真的很复杂。 简单来说,就是新晋三金影后何心,在大满贯了全球所有奖项后的第二天穿越了。 坏消息,何心从来不带资进组, 错过了不少机会; 好消息,何心的母亲何未开是上一届三金影后,还是领国家津贴的特级演员,所以她不带资也不要紧,自有何未开给她兜底。 坏消息,何心穿到了和她半点不搭噶的丧尸世界里,即将完成“落地成盒”的成就; 好消息,这次何心直接带妈穿越。 坏消息,何心穿越后没能得到任何金手指,但倒是把她的全副身家都带过来了; 好消息,何未开带了个金手指,可以用钱和丧尸晶核兑换各种能力,但何未开没带钱。 母女两人对视一眼,随即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反派的笑容,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闺女会打洞:“桀桀桀……” “桀桀桀……” 这还等什么,开换! 何心带过来的所有的美丽废物,包括且不仅限于她穿着的礼服和鞋子还有各种珠宝,就连精心打理的头发都被她剪了下来换钱: 因为在系统的兑换比例里,这一头花五万块做的头发,能兑换一把无限子弹的□□。 那还留着它干什么?现在又不是在拍那种“美丽地提起裙摆在丧尸中奔跑最后跌进男主怀里两两深情注视”的智障短剧,肯定怎么能活就怎么来!换了,换了,统统换了! 何心:此面向敌的爆弹我笑纳了,成箱成箱的手榴弹我笑纳了,无限子弹的□□我笑纳了,直升飞机和坦克我也笑纳了,核弹等我攒够丧尸晶核我也就笑纳了! 何未开:我的天哦,我是生了个老纳出来吗。 总之在这一通如狼似虎的兑换后,取得的成效不可谓不可观: 原本围绕在A城周围的丧尸潮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母女两人在兑换了身手后也没有放松训练,就这样一边打一边换一边训练地,在整个沦陷的省内,开辟出了一块净区。 净区的意思是什么呢,就是没有一只丧尸,能越过大量无人机、机器狗和爆弹机器人的防线,有这么多的高科技产物在看守大本营,何未开母女两人只管一路往外推就行了,只要引发的动静足够大,就肯定能和幸存者乃至国家成功接头。 至于你要问,在兑换完了飞机大炮之类的重火力武器后,怎么还有闲钱兑换这么多高科技产物…… 何心:“这就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哦。” 何未开:“乖宝,说的很好,但下次别说了,丧尸不能算‘民’。” 何心:“但我们就是在用它们的尸体换来的武器,在继续打它们嘛,这才叫百分百取用,绝对没有无良中间商赚差价!” 何未开:“太地狱了!住口吧!” 总之,日子就这样乏善可陈地过下去了。 何未开当年还在娱乐圈里就业的时候,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少见的高材生。在网络不发达、资料查询困难的年代,她仅凭着知识储备,就能和编剧、导演与相关专业人士一起参与对剧本的修改,夸一句“才高八斗”也不为过。 然而就连何未开这样的人,都没有办法概括这些年的状况: 说痛苦吗?可自从她们清理出了净区,利用全自动喷灌和收获系统,恢复了食物的种植生产和再加工后,衣食住行就得到了全面的保障,而且需要杀的丧尸也越来越少,半点没有“痛苦”的感觉。 说孤独吗?可她们在从沦陷区一路往外清理的过程中,遇到的幸存者越来越多,虽然始终没能见到官方的队伍,但每天能够见到的人虽然没有末世前那么多,可也不少,这有什么好孤单的呢? 说空虚吗?那就更不至于了。她们的地位已经从“明星”,提高到了“值得信赖的领导者和科研人员”,在品尝过不用看人脸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和领导权这样的美好之后,谁还愿意回到从前那个看似风光实则一团槽的行业里呢? 真要细细算下来,何未开也只能得出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不对不是这句,人上了年纪,记忆也混乱了脑子也不好用了。总之,她们都在这片土地上疯狂清理了这么久的丧尸,却始终没能和国家接头,就很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困扰了何未开很久,直到一支从燕京九死一生、风尘仆仆赶来的小队冲入净区,为首的班长一见何未开就“嗷”地大叫一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上去,抱着何未开的小腿werwer比格大叫: “何院士!我们就知道你肯定没事!!” 何未开:? 这位班长对何未开的失忆毫不意外:“在末世来临的那一天,你说,你的脑域开发原液有了成果,但喝下去有50%的概率直接死亡,40%的概率成功后变成丧尸,只有10%的概率能够让你作为人类成功进化,但与此同时,你也会失忆。” “最大的问题是,没人能百分百确定脑域开发原液的效果是什么。是能够让人变得更聪明,还是让人获得超能力,抑或者两者皆无两者都有,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何未开:“那这玩意儿的副作用也太大了,我是什么研发鬼才啊。” 班长也心有余悸:“你是真的天才,也是真的狠啊,何院士。” “上面的好几个大领导都轮番劝过你,但你心意已决,再无更改。你签下军令状后,带着脑域开发原液、一批热武器和你新研发出来的AI助手,消失在了沦陷区里。” “在你失踪之前,我们掌握的关于你的最后一条情报,就是你给这个助手设置了一套极其完美的程序:如果你作为丧尸醒来,这批热武器就会发射并杀死你;但如果你作为人类却失忆醒来,那么你的AI助手就可以辅助你逐渐掌握全新的能力。” “而像你这样优秀的人才,能够研究出来的东西肯定非同寻常,只要能闹出点动静来,我们就能监控到。但我们不断派过去联系你的现代产物,包括且不仅限于无人机、机器狗和无人自运坦克,一进入你身边百米之内的领域,就会和我们失去联系,等再出现在我们监控上的时候,就完全变成听命于你的东西了,实在没有办法,我们才派了人出来,试图躲过你的这种新能力的操控,把最新的情况报知给你。” 何未开如遭雷击,一时间,她的大脑都不转了: 你是说,我的女儿根本不是我女儿,而是“我”的智能AI机器人;我用所谓的系统金手指兑换出来的东西,也不是我兑换的,是国家空投给我的? 结果等她难以置信地望向何心的方向时,却见何心板着脸,悄悄对她眨了眨眼,意思很明显: 妈!你看我这个缺德样子你就应该能看出来,我是你心爱的宝贝疙瘩啊,不是什么人工智障!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错乱,但你先答应下来,这样便利好用,还能在道德政治等各大领域抢占最高点的身份可不多见,错过这个店可就真没下一家了! 于是何未开丝滑顺畅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反正现在的背景已经足够乱了,再在娱乐圈和末世求生的基础上叠加一层大女主科技救国也没什么: “我好像有点想起来了,的确是这样的。” “那么,组织对我有什么安排?” 班长尴尬地挠了挠头:“……没有安排,何院士。” “因为在发现,你会把我们投放过去的所有高科技产物,都转化为只听命于你的机器之后,我们还同时发现,全国的丧尸都像是找到了路标一样,全都在向你的方向涌去。” “于是,当你在沦陷区里清理丧尸的时候,我们在外面也努力作战,和你形成两个战场,里外支援,并始终都在试图与你取得联系。但就像之前说过的那样,所有靠近你周身方圆百米之外的所有高科技产物,都会被你吞噬和改造,连电磁波也不例外……” 何未开突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小同志,别客气了,你直接说吧,这三年里我吃了国家的多少东西?我看看能不能补上。” 班长闻言,立刻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啪”一下并拢脚后跟,连带着她身后十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小姑娘们都一并站得笔直,那精神气那劲头,一看就知道是一同作战的战友,是同一面红旗下带出来的兵: “何院士!华夏人民解放军,西南军区,第一师第四合成旅,下属一团一营,十连连长,与十连一班全体战士,向您致敬!” 她的头发剪短得半点女孩子的模样都看不出来,脸上也因为涂满了战术油彩而花得像个野蛮人,然而燃烧在她眼睛里的光芒,却像煤炉里的炭块一样,明亮得惊人,热得让人几乎不敢直视: “在您的不懈努力下,目前,全国大部分丧尸均已被消灭,偶有流窜作乱的小股丧尸,也正在被您逐渐释放回来的无人机进行精准定位和毁灭式打击。同时,我国已经成功结合您这些年来送回的资料,研制成了疫苗,并通过了临床检验,通过免费注射的方式,让幸存者们可以免受变异之苦。” “最高领导人在出发前告诉我我们,不管是谁见到您,都务必传达以下三个信息:第一,这些年来您劳苦功高,我们虽然没法看在眼里,但都记在心里,谨代表全国人民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第二,这些年里沦陷区造成的损失,您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会有专业财政部门接手,对幸存人员进行补偿。” “第三,大局已安定,请何院士尽快回京接受表彰,您即将获得共和国最高级‘凌云勋章’,以示鼓励,千万不要推辞,更不要缺席!” 说完,她又对对讲机汇报:“四旅一团一营,十连一班,已经成功进入净区,与何院士汇合,请指示!” 至于后续对讲机里又说什么“其余连队有序撤离,警卫团入场保护何院士回京”之类的话,何未开已经全都听不清了。 她只是看着何心同样茫然、震惊又喜悦的神情,心想,如果能错乱到这个地步,那也挺好的。 怪不得这些年里,她不管看什么、学什么都快得像上辈子就精通一样,想必是“原身”的功劳。 怪不得这三年的前半截,丧尸是越打越多,甚至还有点“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的架势,等到最近这半年才好了一些,原来她真的是在两个人跟全国打啊,这谁遭得住!没被硬生生耗死可真是万幸! 怪不得她和女儿能兑换的东西,最多也只有无人机、外置骨骼和机器狗这样的高科技产物,没有歼星舰、量子大炮和光剑这样的科幻产物,因为所有的东西,都是这个世界的官方投递过来的,只不过中间被乱七八糟地包装了一下,才变成了她认知下的“系统兑换”。 其实还有许多一开始有些匪夷所思,可细细想来竟然全都对得上号的事情,但何未开已经不愿意再去想了。 她只是深深地望着自己的女儿,又同样对何心眨眨眼,回给了她一个迟到许多、许多年的微笑: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不管哪个世界是真的,哪个世界是假的,至少现在,她的家人、她的骨肉就在身边,从前没有生离死别,日后也不必再如上一世那般,经历种种复杂的恶心的事情,这就已经足够了。 坎坷已过,从此皆是通天大道,如此种种,皆如梦中。 一阵清风席卷过开满野玫瑰的山坡,将最后一块感情代码的碎片带回。千万朵玫瑰沉默着放声高歌,歌唱亲情、友情和爱,歌唱勇气、誓言与梦,这浩瀚的无声之声汇聚在一起,便要汤汤不绝,直抵苍穹—— 因着昔日,谢北辰为“爱”甘愿赴死死,如今便要应施莺莺的呼唤,从无数个凝聚着崭新、自由又安全的,各种“爱”的世界里,涅槃重生—— 作者有话说:篱角黄花亲手栽,近节如何独未开。 含芳閟采亮有以,使君昨暮徵诗来。 ——宋·胡铨《送菊》 万里飘零两鬓蓬,故乡秋色老梧桐。 雁栖新月江湖满,燕别斜阳巷陌空。 落叶何心定流水,黄花无主更西风。 乾坤遗恨知多少,前日龙山如梦中。 ——宋·文天祥《重阳》《 》 【全文完结】 第185章 今宵 犹恐相逢是梦中。 这是施莺莺从全新的历练场, 回到现实世界的第三天。 自她从历练场中归来,便下令关闭了所有的历练场,再不投入使用, 只定期观察,使其不至于毁灭便可。 因为按照星历404年颁布的《错误代码处理方式》, 这些已经在历练场的各个小世界里, 繁衍生息、自成一小天地的代码,也应该拥有人权。更何况主脑也已经毁灭了,再开放历练场, 又有什么意义呢? 科研所审核后,认为最高领袖的主张很有道理,便交付议会批准;上议会和下议会也难得达成一致,认为历练场这么危险的玩意儿, 实在没必要开启,便将其封存了。 从此, 历练场里的生灵的喜怒哀乐, 就都与现实世界中的新蓝星无关—— 当然也与现在的施莺莺无关了。 自从施莺莺按照她去过的历练场顺序, 按部就班激活了七个世界里,全新的感情代码们, 并借由她们的力量, 取回了谢北辰当年在这些世界里活动时, 留下的碎片与痕迹后, 相应修复工作便一应交由科研所处理, 施莺莺只负责三件事: 打钱,视察,顺便管理新蓝星。 摸着良心说,不管是在现实世界的新蓝星, 还是在历练场的小世界里,你都找不到比施莺莺更好的领导了: 从来不催你的进度,也不给你施加心理压力,更不会无缘无故就要求你加班。她知道你有多少能力,和你能把能力发挥到什么程度,所以就连给你制定的计划,都是完美符合你个人情况的,你只要照着做,就能够得到相当丰厚的回报。 问题是,领导和从属的关系,只要足够良性,从来都是双向奔赴的,所以现在大家就陷入了这样的一个奇妙怪圈: 最高领袖是真的不催你,她的家人也更觉得“隔行如隔山”所以从来不催你。 但你只要看着她形单影只地过来视察,只要看着机甲学院校长谢成芳的“子女”这一栏名下,永远还挂着一个象征生死不明的灰色的名字,你就会觉得内疚,会心想,她们为人类、为新蓝星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我连这样的一点小忙都帮不上? 然后你就“哞”地一声自愿去加班了,就嗷嗷叫着自己去拉磨了!但要是继续被最高领袖撞见,她还是会温柔而坚定地把你劝回去休息,说这是千日之功,不必急在一时,让你好好休息保重身体,在处理完这件事后,才能积蓄更多的力量继续为新蓝星做贡献。 提问,你现在是真的会乖乖听话回去休息,还是会热泪盈眶地起来干活? ——你死都要干!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很难说最后这段名为”谢北辰“的代码,能够在短短三天之内就成功拼合起来,究竟是因为“他碎得太粉了根本没法复原,只能根据已有痕迹复制一个缺胳膊少腿的,复原一个残缺品的难度当然比复原本体的难度低”,还是因为“最高领袖实在太得人心,大家发挥出了百分之一千的能力,加班加点提前完成了工作”。 也有可能是两者皆有。 总之,最后呈现在施莺莺面前的,便是这样一串代码。 他——或者说“它”,没有任何类人的迹象,只是安安静静地停留在电脑屏幕上,随着机器的运作而一明一暗。 不管给它输出什么指令,它都不会回复;然而不管怎么攻击它,它也不会消亡,就这么直通通地戳在那里。 科研所的相应研究人员将心比心地想了一下,如果自己和相伴十余年的家人或者爱人,经历了好一番生离死别、天人永隔和得到了复苏的希望后,却发现最后复活的,是这么一串行尸走肉,那自己是会上火,还是会超级上火? ——别想了!肯定会雷霆大怒的吧! 于是第一负责人不得不擦着额上的冷汗,鼓起勇气向施莺莺解释,她们真的尽力了: “领袖,我向您发誓,以新蓝星目前最顶尖的科技,最多也只能把他恢复到这个程度……” 施莺莺闻言,略一颔首,沉静道:“我知道。” “毕竟当初,他是抱着和主脑同归于尽的心进行自我毁灭的。想要把这样一串曾经直接与主脑交战过的代码拼合起来,说是医死人活白骨式的女娲造人也不足为过。” “你们已经很努力了。现在,去领取你们应得的荣誉、报酬和假期,然后就可以开开心心休假了。” 众人闻言,齐齐松了一口气,随后鱼贯而出,间或低声讨论几句“现在有钱有时间了要做些什么”之类的话题,自然也有不少人满怀担忧地扭头向后看去,就好像只要她们还注视着施莺莺,就能将她身上的重压和痛苦,分担下来一些似的。 可再怎么想与她同路,这些人毕竟也是要离去的。 施莺莺不言不语,静坐在光屏前,定定地凝视着屏幕里那一串再简单不过的代码,就好像能从中,窥见一点故人的剑眉星目与眉眼风流,却终究是徒劳: 它都变成这个样子了,连回应外界信息都难,又要如何徒劳地要求它,变回以前的那个样子呢? 有些口子是不能打开的,有些先河是不能开的,有些名字是不能提的。 因为一旦打开这个口子,等汹涌澎湃的思念奔流而出后,你才会发现,你原来未曾有一刻忘记过他,未曾有一天不想念他,未曾有一日不缅怀他。 只不过在此之前,你认为那次生离死别,便是真的要天人永隔了,所以才不敢提这个名字,生怕一旦提及,便要触动无穷愁肠。 然而眼下,你与你毕生的珍宝失而复得,只有一臂之遥,却迟迟不得将其揽入怀中,你又要作何感想呢? 于是年轻的领袖低下头去,将脸埋在双手里,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怅惘的叹息。 然而也正是这一刻,屏幕上那串始终死气沉沉的代码,突然动起来了。 它的身躯飞速分散成无数绯红的粒子,抽长、拉宽、凝实,最终形成一朵玫瑰的模样,从光屏中弹出,同时一个在无数个世界里被他呼唤了无数遍的名字,也在屏幕上凝聚成型: 【莺莺。】 数据流的光芒时红时蓝,玫瑰花栩栩如生得几乎都要凝出香气。窗外艳阳高照,偶有落叶飘下,便要混杂在清风里,混杂在人们的欢笑声里,从遥远的过去,一路吹到骤然抬首的,新蓝星至高领袖桌前。 于是他们得以重逢。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作者有话说:附赠写这章时听的背景音乐里最应景的一句: 彼时力掀滔天海浪,却不信人间有今宵愁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