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道[古穿未]》 1、楔子 天气阴沉,乌云密布,北风卷着粗盐一般的雪粒,横扫过大乾西北边境的铁戈草原。几块嶙峋山岩组成的避风港中,十来个丢盔弃甲的落魄残兵跪成一圈,紧张兮兮地盯着前面的老人。 老人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双眼睛也睁不太开,两只手却相当利索地剥着身前武士的甲胄。那甲胄断成了两截,浓稠发黑的液体从断裂处缓缓流出,在皑皑白雪上聚成了小小的一洼。 一个一脸稚气的小兵在旁边看得心惊,出言道:“这么冷的天,不会把将军冻坏吧?” 老兵脱了盔甲,又开始脱受伤武将的里衣:“胡说!这么冷的天,伤口也没冻上,再下去血流光了,还能管他冻着不?”说着,从胸口布兜中掏出针线,咬牙就往武士腹间碗大的豁口上扎去。 几个小兵黑乎乎的脸蛋都有些发白,谁都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看到将军的身体——略显苍白的皮肤上,全是触目惊心的伤疤,有的旧一点,成了淡淡的白印,有的还很新,连痂都没有落下。 伤疤的衬托下,将军的体态就乏善可陈了。那不像曾叱咤西北、威慑千里的震北大将军应有的体态,薄薄的肌肉完全不够分给宽大的骨架,显出了一点营养不良的病态。 阴霾的天色下,众人不在发呆,就沉浸在传说与现实的巨大差距中,没有人注意到武将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他一把抓住老人拿针的右手,吓得老人浑身一哆。看清了老人的面目,他才渐渐松开手上的力道,轻轻说着:“郝连阿伯,算了。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通情达理过,能战死沙场已是莫大的福分。” 顾青气息微弱,混杂在风雪中如同水滴入海,可就是只言片语也莫的好听。再看他面相,竟是面白如玉、眉飞入鬓、鼻如悬胆、眼若寒星,端的是一副清俊中带着英朗的好相貌。 几名小兵没这么近距离看过他,都有点自惭形秽。老人却听懂了他的话语,被风吹干的老眼发了红:“将军,咱没保护好你,剩下最后一人也要把你送回西北大营……” “不,是我对不住你们。”顾青抬手止住老人的话语,“判断失误,未破敌计,三千军士,所剩……所剩……” 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数清所剩的人数后,眼中的光辉黯淡了下去:“就算回了西北大营,我这种败军之将,也足够问斩了。” “不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瘦弱小孩激动道,“铁戈草原虽我大乾疆土,却被乌勒鞑子占了上百年,根本就是鞑子的大本营。陛下……陛下专门挑出上了年纪的老兵,和我们这种撵都撵不走的乞丐兵,存心、存心是不想让将军赢。” 小兵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说得所有人脸都白了,没人敢接话。顾青虚掩上里衣和棉袄,在老人的帮助下半倚半坐,竖起食指放在嘴边,笑道:“小子好文法,我大乾的乞丐要都像这么能说会道,还用个什么兵?” 小兵黑脸发红,羞得像个女孩儿:“我……我下了营课,还找隔壁的牛哥儿认点字。” 顾青依旧是笑眯眯,和刚才还人事不省躺在雪地里的重伤患辨若两人:“识字是好事,不过话可不能乱说。陛下知道铁戈之重要,才派我带你们过来长长见识,等以后收复此地,你们就是军队中的头儿将军,谁说存心不想让我赢?” “你骗人!”大概因为顾青说话太过温和,小兵不由得蹭鼻子上脸,“他就是派我们来送死,你为他辩解个甚么!反正我们这次也回不去了,还不让人说个痛快话么!” 北风呼啸,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显得尤其地凄凉悲切。 顾青巡视着周围的环境,茫茫雪原,沿途都有这种黑色的山岩,除了土生土长的铁戈部族人,便是别部的乌勒人进来也很容易被绕进去,是个天然的石阵,难怪大家心态悲观。 他在心中描摹着山岩起起伏伏的形状,忽然蓦地一惊,想起了他很久以前看到的某个西域人写的话本游记。他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就算如此了,陛下总不至于和大乾的子弟兵过不去,你说他到底看不惯谁,想要谁去送死?” “是将军您。”小兵差点脱口而出,关键时候把话咽了回去。 顾青眼里依旧带着笑意,仿佛将他肚子里的话都听了进去:“心高气傲,一意孤行,不听劝阻,不肯转圜,因为前半辈子有点成绩就自鸣得意,当自己成了天王老子有回天之力,明知送死还奉旨出兵的又是谁?” 小兵头一次听人这样说自己,噗地一下笑了,又哭又笑的难看至极。 顾青接着道:“不顾兵法,意气用事,明知自己带着一窝老弱病残,还不晓得蛰伏保命,非要和敌军以硬碰硬的,又是谁?” “所以到底是谁在利用你们、害了你们?” 顾青方才威风不显,说到最后却是声色俱厉,翻脸比翻书还快,尚还沉浸在他如春风般和煦的话语里的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寒风”给吓懵了,脸上的表情全都一瞬间冻住,像群被城中繁华景象吓住的小乡巴佬。 顾青又笑了笑,扶着山岩和郝连老伯拉开了距离。他轻轻拂去岩壁上的雪粒,温柔得好像抚摸恋人的身体:“你们都是还没参加团练,就被淘汰下来的新兵,大概都还没听说我这一生,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眼睁睁盯着多少看着长大的子弟兵死去,甚至有时就是我亲手把他们送去充当诱饵。” 七八张黑乎乎的小脸还是木讷的,唯有军中的几个“老人”无动于衷,离他最近的郝连老伯则叹了一口重逾千斤的气。 外面的开口虽然勉强缝了住,但郝连老伯知道,真正要命的伤口是在里面。好在天寒地冻,伤口不易感染,顾将军如果老老实实由他们抬回西北大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看他的样子,却像压根不打算回去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顾将军将死,讲的却是句丝毫不讲感情的大实话:“你说,我会在乎你们的性命?” 空气冷,几颗炽热的心凉下来,倒比空气更冷。 顾青依旧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好听而不带温度:“走罢,此地往南走十里,应该能看到一个冰湖,过了冰湖再往东行五里是一片石林,石头要比这里大上一倍。到了石林附近,司南就不起作用了。进了石林,便是天王老子也得给它绕进去。所以千万别图近路,专门派人盯着附近的岩石,看到山岩开始变大就要小心。绕着石林走上半圈,然后朝垂直于石林的方向走,大概能走出铁戈草原。出了铁戈草原可不应该再迷路了,回营后去找郭将军,他是个明白人,不用你们说得太清楚,都能自个儿揣摩出个七七八八。陛下那边还需要进过铁戈草原的人,应该不会拿你们怎么样。” “那将军您呢?”识字的那位小兵虽然心冷了,倒仍然心直口快。 顾青转过身子,呵呵笑了:“你担心我?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你们自己。我二十岁出征乌勒,至今二十余年,对这个地方比对京城还熟悉。我现在伤了,走不动了,等我伤好,要发现你们还在路上,给你们个个都治个‘行军怠慢,延误军机’。” 小兵还是没有动身。 十二三岁的少年,心智不够成熟,却不是能随便糊弄的傻子。 郝连老伯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道:“阿踵,顾将军说的是实话,他当年建立西北大营的时候,你都还没投胎呢,小屁娃,懂个什么!” 少年们终于被老人说动,趁着风雪稍减,步履蹒跚地上了路。七零八落的一队人,没有车、没有马、没有将,武器和头盔早就不知落到了哪,黑甲破烂似的挂在身上,走个路还深一脚浅一脚的,哪里有个兵的模样?说是难民还有人信。 顾青看着这队和他相处了一个月的“难民”变成蚂蚁大小,消失在视野尽头,总算舒了口气。他靠着山岩缓缓坐下,眼皮子开始打架,疲倦感千百倍地找补了回来,连寒冷都自愧不如地让了道。 “出来混,都是要还的。”他不知从哪里想起了这句市井俚语,感觉再贴合自己不过。年纪轻的时候太狂,年纪不轻了又太作,连死到临头还要端一把架子、耍一把威风,实在是作死作死,不作不死。 迷迷糊糊地,他又想到了刚才那几个舍不得走的小孩。如果游记写得没错,从这块山岩到铁戈草原边境,只有五十多里地,而且还算条“直路”。迷迷糊糊就把他从铁戈草原腹地带到了这里,能干出这事的,非得几个跑路的人才不可。 只要当心躲着石林,他们应该能出得去,但前提是不遇到乌勒骑兵。 要真遇到乌勒骑兵,他在也没有用,充其量和他们谈判,放他的人走,他就跟他们走。 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做? …… 他身上的热气渐渐减少,血液渐渐凝固,凌乱的思绪终于缩成了一线,成了一具落魄俊美的冰雕。 震北大将军顾青却终究没有这么舒服地死在铁戈大草原。他想着郝连老伯他们会不会遇到乌勒骑兵,遇到乌勒骑兵的反而是他自己。 对于这位战功赫赫的大乾将军,乌勒骑兵比对自己妈还要熟悉,比对死神还要恐惧。看到这具漂亮的“冰雕”,管他是死是活有气没气就给扛了回去。 乌勒大王也是一届枭雄,又和顾青同龄,见到自己一生的宿敌,当即产生了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给顾青请来最高明的大夫,用上最好的伤药,竟把断了气的人生生给救了回来。 顾青醒来后对人都挺礼貌,还能流利地用乌勒话同他们交流,让乌勒大王同时体验了一把世上最和煦的春风和最遥远的距离。 乌勒大王一草原汉子,哪怕是胸有城府的枭雄,也没见过如此“不要脸”之人,生怕顾青一边谈笑风生,一边不留神就把自己搞死了,做了几天的思想斗争,逼着自己收回了一腔赤诚的招揽之心,心想这毒罂|粟,还是留给乾朝皇帝吃去吧。 大王以美酒宝马相赠,随同一众亲卫护送顾将军三十里地,挥了一把老泪,总算送走了这位祖宗。看着顾青消瘦清矍、踽踽独行的背影,大王暗搓搓地盼望他争气一点,能和一心想他死的乾朝皇帝内斗一把,让他来个渔翁得利。 十日后,顾青抵达西北大营。西北大营由他一手建立,中间换了几次血,没能换掉忠于他顾青的魂。这次,更是因为顾青“死”了,连血都没来得及换。大家遥遥望见他的身影,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披甲执锐地排成方阵,迎接他们的震北大将军。 桓帝立下诏书,表彰震北大将军出征铁戈草原、为日后收复失地摸清道路探清军情的功绩,封震北大将军为永安侯,赐京郊田百顷、食百户,荫蒙子孙,念其伤势,又赐天山神药和太医一名,为其调理身体。 与此同时,桓帝冒着削弱西北边防的风险,开始对西北大营进行换血。顾青因兵败铁戈之故,退出军事舞台,从此不再插手西北大营事务。 瑞平十八年十月,距出征铁戈大草原整整一年后,永安侯震北大将军旧疾复发、久治难愈,薨于京郊别院。 而后十年,震北大将军的影响几乎消弭殆尽,其子也被削去爵位、贬为庶人。 直到瑞平二十八年,乌勒、东临、西胤联合对大乾边境发起冲击,顾青旧部方才彰显出作为一方将领的实力。 桓帝为安抚顾青旧部,不仅令其重掌兵权,还赐予已故震北大将军紫金棺椁、配享皇陵。谁知开棺后,只看到数块已经腐烂的衣料,震北大将军竟尸骨全无。 桓帝当场震怒,一口咬定顾青未死,只是躲在哪个角落不愿回京。遂令画师画像张贴至全国,发动全国官兵和民众共同寻找这位死去十多年的震北大将军。 这场荒唐的寻人行动,终于在桓帝殡天后以失败告终。而震北大将军尸骨丢失之事,亦被史官以春秋笔法盖过。至此,顾青才算彻底地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 2、初来“地府” 银沧共和国,军事科技研究基地。 一行喝得醉醺醺的人,沿着一条林荫小道,勾肩搭背地来到位于树林深处的公共射击场。为首的高个青年留一头爆炸头,吊带背心两侧深到肚皮那里,仿佛两块勉强拼凑在一起的抹布,宽大的裤子上则钉着数十个口袋,令人想起古时武侠小说中的丐帮子弟。 爆炸头不光行走带风,还带着某种节奏,被他勾在臂弯下的马尾辫忍无可忍,把他往旁边推了一把。被人推了一把他也毫不在意,一个趔趄下,他又敏捷地走出了个“蛇步”,闪身窜进了射击场大门。 射击场的前厅布置得颇为怀旧,用的还是钨丝灯,刷得漆黑的墙上贴着工业革命时代的电影海报,唯有悬浮在前台上的一面全息屏透着现代化的气息。 随着他们的进入,一条一条的身份信息出现在全息屏上,上面有照片、姓名、身份编号,以及使用射击场的级别信息。 这行人的姓名十分奇怪,都是三位数的数字,爆炸头是047,马尾辫是086,还有一个叫028的小平头,和一个叫065的短发女。使用射击场的级别信息就更加“不同寻常”了,除了黑发青年那里标着3级,其他人那一栏根本是个红叉。 除了醉得最厉害的爆炸头,大家瞬间都“醒”了。短发女很快反应过来,手指在全息屏上划了几下,随即前台后的机械手便将三只玻璃小瓶送到台面上。 玻璃小瓶中装的是特效醒酒药,标着红叉的三人喝了醒酒药,又休息了好一会儿,红叉才变成显示级别的绿色圆圈。能进射击场了,四人却都有点面面相觑。没有了酒精的作用,他们就不知道自己是要干吗。 远处传来的一声枪响打破了尴尬的沉默,爆炸头向枪声传来的地方望去,两只眼睛当即瞪成了圆球状。他将三个同伴拦在身后,表情夸张地对着射击场的另外两名使用者努嘴,剩下三人也注意到了场内的情形—— 那是一名相当俊美的年轻男子,高鼻梁,深眼睛,留一头齐肩长发,微微抿着嘴唇,抿出了两枚浅浅的酒窝,是个令人感到亲近的活泼面相。然而,这名男子像是既不知道自己的俊美无俦,又不知道自己的亲切可喜,不知怎么过下来的,眼圈青似铁,脸色苍白如纸,脊背也有些佝偻,生生把自己折腾成了个被酒色掏空身子的肾虚模样。 场地上进了人,他没有丝毫回头打招呼的意思,微微偏着脑袋,发红的眼睛对准照门和准星,举枪的右手倒是挺直,也不发抖,像个经常来这里的射击老手。 身后穿着笔挺军装的同伴看着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以一个环抱的姿势抓着他的左手,缓缓握到枪上,同时低声说了句什么话。 接着,子弹从枪口|射出,他被惊人的后坐力带得向后一仰,差点倒在军装男子的身上。军装男子伸手扶了个空,比对方还要狼狈,那一瞬急的表情几乎带着点落寞。 长发帅哥却来了劲,第一发子弹射出后,紧接着又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直到手|枪弹夹打空,苍白的脸上终于泛出一点血色,他才回头注意到自己的同伴,快活地说道:“枪果然是好东西,比弩好用多了!” 同伴用标准的动作,为他换上新的弹夹,随后指了指自己耳朵上挂的耳机,表示自己听不到他的声音。 “枪果然是好东西——比弩好用多了——”长发帅哥对着同伴耳朵大吼,青白一片的脸上洋溢着隐藏不住的喜悦。 和他们隔了半个场地的爆炸头听到声音,以为是招呼他们一起练枪,连带着后边三个“跟班儿”一路三步并作两步,仿佛一队偶遇大明星的狗仔。 谁知就在靠近“明星”的那一刹那,“明星”将手|枪抵到了自己下巴上—— “不!”伴随着军装男子的一声大喊,0.45口径的子弹击穿头颅,一颗璞玉般瑕不掩瑜的漂亮脑袋就这样当着众人的面开了花。 爆炸头整个人顿时呆立当场,差点没和面前被炸掉半个脑袋的大明星一起倒下。 马尾辫赶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艾达,你没事吧?” 艾达不仅有事,事情还很“大”。他上辈子是个真真正正的大明星,红遍全球的摇滚乐队五度音的吉他手兼主唱,虽然整日唱着战争末世,挂着骷髅挂饰,实际上连块真正的人体骨骼都没有见过,更别提这种一枪爆头的血腥场面。 愣愣怔怔地摸着头发丝上一团尚还热乎的血块,他非常不优雅地,吐了。带着浓浓酒气和酸臭的饭菜一股脑地淌到地上,溅得到处都是,和旁边那具无头尸“交相辉印”,成了令人永生难忘的一幕。 “这什么人呀?说爆头就爆头,有没有点公德心?没看到旁边还有人吗?”短发女子倒没事,晃晃悠悠地围着尸体转了一圈,满脸嫌恶地捂住鼻子,“亏老娘上辈子上历史课的时候还挺崇拜他,不信书上画的那五大三粗糟老头,还成天幻想着他是个帅哥。”说着,她轻轻踹了地上尸体一脚,把一条长腿踹得歪向一边。 小平头同样掩住口鼻,盯着尸体低声说:“不过说实话,确实挺帅的。” 马尾辫安慰完艾达,跑过来嘿地一笑:“听说他刚来几个月,咱们中就有一半的人想泡他,你说咱们把他这副样子拍下来来个群发,能不能劝退几个追求者?” 短发女被针扎似地陡然转过脑袋,话中带刺地道:“怎么?你喜欢他呀?少几个竞争者多一点机会?” 马尾辫心道:“全天下都知道其实是你喜欢他。”却迎着她的目光笑而不语,把她笑得心里一阵膈应。 比她还膈应的是那名军装男。军装男在特别行动部执行局中供职,算是他们的同事。和短发女一样,他从小也是尊敬他、崇拜他,虽然没怀疑过历史书上的画像,但看到他本人的第一眼时,就忍不住产生了接近的想法。好不容易把他约到射击场,没想到这人刚学会扣扳机,就崩了他满头满身的脑花血浆。 如果他不是名训练有素的特工,他也想像爆炸头那样吐上一场。皱着眉头捻起块不知出自何处的不明碎屑,还不知道怎么处理,就听马尾辫站着说话不腰疼地说道:“别担心,等下会有人来处理的,顶多拍个照片的工夫,那些东西就会消失。” 随着马尾辫这句话,大家安下心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自己和地上那人少到可怜的交集,什么远远看着他从食堂打包了一个菜,从楼梯口瞥见他闪进房间的身影,都成了值得拿出来一说的事情。 而正是因为这人活着的时候离众人太“远”,此刻死了大家也不嫌凑得太近,就连艾达从震惊中缓过气后都撇过头看了尸体几眼,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 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一段电磁波从尸体左腕的个人终端传出,途径百米外特别行动部内部的信号收发站,经过电脑自动处理后,来到部里一个女人的个人终端上。 这是个留着酒红色齐肩长发的漂亮女人,化着职业淡妆,穿着白色军装,鼻子眼睛嘴巴苹果肌下颌线无一不精致,是个随时能拿出去拍征兵广告的模样。要说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这个女人长得太过完美,以至于没什么独特的气质,很难让人一见之下就产生深刻的印象。 此刻,她正一脸生无可恋地和审讯桌对面的长发男子大眼瞪小眼。 长发男子头发不是普通的长,一头乌丝又细又密又软,如同黑缎一样披散到腰部,把对面女人被各种洗烫染摧残过的头发比得相形见拙;脸也长得赏心悦目,长长的眉,长长的眼,鼻梁挺直,脸颊瘦削,五官虽然不在什么黄金比例上,摆在一起却生生摆出了一副温柔多情的模样,往红发女人对面一坐,简直就把“天然的才是最好的”这句话撂到了对方脸上。 信号灯还在突突突地亮,男人嘴角微微勾着,用眼神示意对面的女人。女人看了个人终端一眼,腾地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闲得蛋疼”转化为“怒气腾腾”,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找回自我,恨恨地坐下。 她对着个人终端拨出一个电话,噼里啪啦地对着电话那头一阵大吼:“又来了?已经第三次了,还有完没完?秦昭在现场?那让秦昭赶紧拍照,拍了立马给我重启加速器!取证?取个屁呀,还能是枪让人做了手脚,子弹它自动弹到了他脖子上?” 挂断电话好一会儿,她的胸都还在上下起伏。男子看得有趣,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点:“姑娘不必生气,气大伤身,不如和我说说,这是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男子说话发音特别奇怪,也不知道说的哪个时代哪个地方的鸟语。女人心烦意乱地看了一眼个人终端,见语言检测器还显示着“检测中”的标志,恨得当即把这不争气的玩意儿往桌子上一砸:“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中有人——一个大众偶像式的‘伟人’,私底下却是不顾廉耻不知感恩的小人,身怀巨大的能力,不想承担任何责任不说,还成天撒泼耍赖,以自杀作威胁,向我们提出些根本不可能满足他的要求,空耗我们的时间和金钱,你说可恶不可恶?” 男子同样听不懂女人说的话,接得却十分顺口:“人生在世,人人都有人人的烦恼。贫者愁生计,富者贪官爵,官者图名利,有些烦恼更是什么人都逃不脱,要不然哪有‘爱憎会,求不得,伤别离’这种说法?我活着的时候也挺烦,还觉得死了就能得到解脱,结果呢,死人也有死人的烦恼,谁会知道人一死,竟会来到这么一个什么也听不懂、看不懂的地方?” “虽然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也感觉出来了,我这个‘阎王殿’对你是没起到任何威慑作用。”女人扬起脑袋,目光中闪过怀念的泪光,“你知道那个人第一次来这个地方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他可是跪在我面前,声泪俱下地磕了足足十个响头。现在呢?连羽毛都没有长硬,就整日和我对着干。要你们一个个的都是这个德行,我和老吴当初干吗还要拼了老命抢过这个项目?干脆把你们打包扔给基科院那批人解剖了得了。” 男人这次没看明白女人脸上哀怨的神情,不知道该说什么,女人则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于是也不再说话。审讯室中再一次充满了令人蛋疼的尴尬。 女人坐如针毡,正寻思着怎么做出点有效的交流,问出那几个查户口式的私人问题,就见个人终端上又推送出一条加急短信—— “101号四维粒子加速器加速牵引完成。” 她的脸上浮起一点自己都感觉不到的隐约笑意,哗地站起身子,拉开审讯室的门,对外面候着的人吩咐:“我有点事,这人就交给你了。他有点交流障碍,问的出来就问,问不出来就编,一个小时内必须上好个人终端,否则又要给防御部那群人抓到把柄了。”说着,踩着一双高跟鞋,噔噔噔地消失在走道尽头。 再次进来的是一个和红发女人长得很像的年轻男子,气质却和她截然不同。温文尔雅地对长发男子伸出一只手,他自我介绍道:“我叫陆琛,特别行动部执行局云玥司令官的私人秘书,现在接替云长官进行资料补充及录入。” 手悬在空中一动不动,是个索取什么的动作。长发男子犹犹豫豫地,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陆琛热情地握住他的手,上下摇了好几下,才坐到审讯桌对面的椅子上。他的手在桌面上一滑,一块全息屏幕浮现在和桌面平行的空中:“问到哪里了……怎么连名字都没问出来?”他抬起头来,“你叫什么?生于多少年?最后的记忆留在多少年?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结过婚没有?有没有子嗣?最后怎么……离开的?” 长发男子看着陆琛,看了好几秒中,余光瞥见桌上的一杯水,手指往水杯中沾了两下,用水在桌上写字。 陆琛迅速地撤回全息屏,只见桌上出现了两个工工整整的篆体字,还是倒着写的,十分体贴地正对了他。 尽管,这个时代认识篆体字的人实在不多,但因为这俩字是常用字,陆琛还是迅速地猜了出来:“顾青?这是你的名字,你叫顾青?” 长发男子点点头。 他正是两千年前建立了西北大营,却“病逝”于京郊别院的震北大将军顾青。 顾青遭皇帝妒忌猜疑,把一道明摆着为难他的旨意当真,带领三千老弱病残进入西北边境死亡地带铁戈草原,是抱着一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压根没打算着回去,结果偏偏成了一块灰不溜秋的“全瓦”,带着一身战败的耻辱被皇帝明赏暗罚,夹着尾巴回京不说,还连累着自己一干直系在众将面前抬不起头来。 在京城“养病”的那一年里,他一边吃着皇帝赐下的“神药”,一边思索着自己这一生,几乎思索出了点“知天命”的意味。 这一生自然好得没话可说,皇帝还有那条条框框束着呢,他却到最后都不知道“妥协”两个字怎么写。其间的意气风发、豪情万丈,别人八辈子也求不来,唯一遗憾的,就是没在该结束的时候结束。 到了真结束的时候,他算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从来不是什么信奉鬼神之道的人,从不觉得自己这一世杀人如麻,就得到地狱遭受那千刀万剐;却也不是完全不信“鬼神之道”的人,同样不觉得自己眼睛一闭,便神魂俱灭、万事不知了。 在风光不再、沉寂黯淡,人生没有了奔头时,他几乎都有点向往那死后的未知了。带着这点向往与好奇,他来到了这个奇奇怪怪的世界,既没有对前世的恋恋不舍,也没有对“鬼神”的畏畏缩缩。 发现写字似乎是一种更好的沟通方式后,他开始主动对面前的人进行提问。陆琛也好奇他会说什么,赶紧重新调出全息屏,找了个篆体和通用字的转换页面,进入手写输入模式,在桌上写下“陆琛”两个字:“我叫陆琛,姓陆名琛,刚才跟你说过。你要想说什么就在这里写,说也可以,就是我不见得听得懂。” “陆琛。”顾青重复着他的话,发音还挺标准,下一句话却又变成了古音,“此乃何处?” 陆琛在桌面上一边写一边念:“银沧共和国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特别行动部,不过我觉得你更应该问这是什么时候。” 陆琛写的这句话,即使转化成篆体,也是一句令人迷茫的话。顾青盯着看了半天,找出“国”、“军事”、“研究”和“时候”这几个关键字,自行作了一通诠释,接着将手指落在最后几个字上,学着陆琛说:“这是什么时候?” 陆琛看着翻译软件上对“篆体字”的介绍,瞥见一句“篆体字为中原地区乾朝中期前的官方文书通用字体,于乾朝中期逐渐由更适合书写的、笔画化的隶书所取代,隶书为当代简体字前身”,当即猛地一拍脑门,在心里嘀咕:“原来这人生活的年代连隶书都还不普及,难怪云长官说他有交流障碍!乾朝中期……乾朝中期还要往前,到现在得有两千年了吧!” 于是他对顾青说:“这是银沧纪年1724年,大概在你生活的年代两千年以后吧!”说着,又在桌上写下“一七二四”、“两千年后”这几个关键词。 顾青的目光停在了“两千年后”这几个字上,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像是迷茫不解,也像是落寞难言。但很快,他就将注意重新转回到陆琛身上。 陆琛打量着他,他同样打量着陆琛。陆琛长得很漂亮,和刚才的短发女人如出一辙的漂亮,这点和人间不太一样。可如果说这里是阎罗殿,他俩是阎罗殿的鬼差,这地府也实在令人难以产生任何畏惧之感。而“鬼差”不仅没有威严,还笨得很,也不知当了多久的差,连个人话都没学会。 秉着不为难小辈的心思,顾青轻叹口气,写道:“生于嘉和十三年,腊月二十四日戌时,祖籍鲲州定梁,嘉和十六年随父迁至京城,祖上三代为官,家有三十口人,仆从小厮若干,年十四……” 顾青心很累,陆琛问的那一连串问题,他虽说不能完全听懂,对方的神态模样却和县吏登记户籍时一模一样。他只是不知道,这个地方怎么还需要用这种“笨办法”从他们嘴里获得生前的信息,不怕他们撒谎吗? 想到这一点,他忽然萌生了一点恶趣味,接着“年十四”写:“叛离家门,沿途乞讨……” 忽然间,投影到桌上的全息屏变成了警告性的红色,上面显示出一行大字—— “注意,此乃取证场合,您的每一项生理数据都在被监控,并且可以成为呈堂证供,请切勿传递不实言论。” 这警告鲜红鲜红的,太过触目惊心,便是顾青一个看篆体字的,都懵懵懂懂地看懂了一半。心里感叹一句:“地府还是有地府的手段。”随即不紧不慢地抹去最后八字字,换成了“忝为中垒校尉,奉命率军西征”。 震北大将军十四岁领兵,非但不是个大字不识的武夫,还是个独领风骚的“雅人”——一群斗鸡走马的世家子弟中,他鸡看得最准、马骑得最好,就连附庸风雅都附庸得独当一面,一手字正着写可以、歪着写可以,倒着写也可以。后来年岁渐长、军功渐高,和这群不争气的纨绔越来越没有交集的契机,才将这套游戏人间的手段放到一边,摇身一变成了万人景仰的“正人君子”。 时隔多年,他再次使了手公子哥儿的把戏,一手倒字写得风流倜傥,横竖撇捺像一根根放浪形骸的骨头,在淡蓝的荧光上投下狂放不羁的阴影。 然而字再好看,内涵再深,也是对牛弹琴。陆琛不识篆体,不懂书法,不读历史,顾青这头忙活,他那头就将文字转成简体字,对那群翩翩起舞的小篆看都没看上一眼。 十四岁率军西征的履历也没能惊讶到他,一栏一栏地将有用信息从大段文字中复制出来填进表格,他似乎也就比只学习了现代语言的人工智能多了一点对古文的理解。 顾青写完整整一篇“自传”,陆琛终于满了意,站起身来又是扭脖子又是掰肩膀,毫不矜持地活动着自己的筋骨,接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好了,基本信息已经录入完成,我带你去寝室休息,你要有不明白的地方,尽可以问我。” 出了审讯室的门,经过一条颇为冷清的走廊,他们来到一个小小的天井边上。在天井中看,这似乎是幢三层小楼,然而经过另一条更宽的走道,竟柳暗花明又一村地出现了一个更大的天井,两个天井还不在同一高度上! 如此复杂的异域建筑,却到处透露着灰色简约的气息。墙壁是灰的,阶梯也是灰的,而无论天井边上的栏杆,还是走廊前后的门,用的都是某种完全透明的材质!倒不用担心撞到这种透明门上,因为人一走近,透明门就自动往一边缩了进去。 性冷淡风格的室内装修没能“冻”着顾青,相反,他还挺欣赏这个时代的美感,走两步他就要回一次头,要么是盯上了墙上某幅奇形怪状的画,要么是想看一眼来时的路。 毕竟是进过铁戈草原的人,顾青很快就发现,这幢建筑复杂虽复杂,复杂得却没多大的作用。大大小小的天井是为了开阔视野,空中平台和楼梯是为了切割空间,一些不知从何处挂下的藤蔓是为了装饰点缀,一切不是为了美,就是为了舒适,和他那时的亭台楼阁好像也差不多,只不过叠起来了…… 穿过大小两个天井,他们又来到一条走廊上。陆琛用左腕上的腕带刷开其中一扇门,探头进去:“这就是你的寝室了,咦?047和086呢?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对了,为了让你们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平时学习训练啊还有个交流的对象,你还有两个室友。他们比你早来一点,要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他们。” 寝室……适应生活……交流对象……室友……结合屋子里三张看起来像是床的软榻,顾青好像听懂了一点陆琛的话。 他不是一个注重隐私的现代人,无论少爷时期还是军旅时期,总有形形色色的侍女仆人贴身伺候,替他沐浴、更衣、梳头……有时候他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人家对他却比他自己还熟。 况且,这间寝室够大,摆的东西够少,上面既没刻着雕花,也没挂着纱帐,不知道比他前世住的寝室宽敞到哪里去了。 他这其实是山珍海味吃多了,合着萝卜白菜还更有滋味。抚摸着墙上的灰色木纹,他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像是看到一件颇有意思的玩意儿。 陆琛握着“墙”上的把手,把“墙”生生掀开,露出里面的空间:“这是你的衣柜,里面有正装,有军装,也有几件日常穿的衬衣t恤什么的,都是你的尺码,样式是市面上最普通的样式,要是不喜欢可以随时去生活区添补。但得注意一下消费额度,不要月初就把整个月的额度花光,要不然还得办理贷款,麻烦得很。” 陆琛推开房间中的另一扇门:“这是厕所和浴室,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尽量不要完全手动设置淋浴设备,上次有人突发奇想自己弄出一套水疗按摩程序,结果水温水速都没设置对,穴位差点被打爆,最后还进了医院。想要什么最好还是告诉智能管家,当然自己进行微调也可以。” 陆琛走向一块从墙壁中延伸出的半截“残垣”:“这是吧台兼灶台,你们不用自己做饭,每一餐都可以吃食堂,来不及吃食堂也有24小时便当。非要做饭的话,一定要注意智能管家的警告,千万不要一直无视警告固执己见,也不要想着用灶台整人,这不光违规,还是犯罪。” 陆琛打开桌子上一个薄薄的小匣:“这是你的个人笔记本电脑,办公、娱乐、玩游戏、写日记都可以,就是没有投影功能,屏幕太多怕影响到别人。你要是想搞研究,可以去电脑室;你要是就喜欢看投影,可以使用个人终端。” …… 陆琛讲得挺大的劲,顾青听着也挺好玩儿。这个地方的语言乍听起来虽和官话大相径庭,听多了却能听出很多相似的地方,甚至可以说变简单了——那些弯弯绕绕、婉转悦耳、对口鼻舌的灵活度有要求的发音全不见了,变成了干净利落、直来直往、一个字一个调的发音。 这里的人说话方式也变了很多,几乎省去了所有礼节性的用词,却把简单的东西说得很长很复杂,导致随随便便一句话,就像叽叽喳喳说了一堆,相当没有效率,还把整个人都衬得跳跃活泼了,很难有什么威信可言。 最后介绍到两扇落地窗间的立式大摆钟,陆琛终于“导游”结束,用右手指了指自己左腕上的腕带:“我待会把个人终端给你送来,你就可以出门了。这是你在基地上的唯一身份标记,只有离开基地的时候才能够取下来。除了记录身份信息和位置信息,它还有门卡、钱包、通讯、娱乐和显示时间的功能。主要通道上的门不需要刷,它会自动识别你的身份,但回自己房间或进入选择性区域还是要刷的,需要付款时还会另行确认。” 接着,他飞快地在腕带上点了几下,微型投影仪立刻将好几块光幕以不同角度投放到他面前:“至于娱乐方面,虽然没有电脑好用,但大部分时候都能解决大家的不时之需。你看,这是听歌的界面,这是看电影的界面,这是看新闻的界面,有的免费,有的要付费,可看仔细了。” 他又打开联系人那一栏:“我,还有云玥长官,都在你们的联系人中。虽然遇到真正的紧急情况,我们也不需要你们自己通知,但要有什么事情实在难以自己解决,也可以找我或者云长官。云长官有时候脾气不太好,事情太小或者太大,她都会很生气——不对,就算不大不小她也会生气,但总之找我就没错了……” 顾青一脸“虽然不明白,但觉得厉害”地将陆琛送到门口,随即来到落地窗边。窗外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树林中树木随风摆动,鸟雀择枝而栖,只有树木和鸟雀,还保持着他所生活过的世界中的模样。 “哦,对了,我忘记说了,窗户使用的是融入自发光材料的高分子纳米复合防爆玻璃,你可以选择任何你想要的画面和透明度。”陆琛的声音再次在他身后响起。随着陆琛的一个手势,树林变成了一片广袤无垠的大海,接着变成群星璀璨的夜空,“这是真的,咱们这儿环境可好了,夜晚还看到星星,不像才刚刚完成工业化、进入数字时代的银沧,那边的夜空可不是这样。” “银沧,那边……”顾青低声地喃喃。 天空是挺干净的,如果不看远处楼房的形状,还挺像他躺在茫茫草原上,睁眼就能看见的无边夜色。《 》 3、大局 陆琛走后,顾青总算得到了片刻的清净。他从衣柜中拿出所有的衣服,一件件地摆在床上,对着柜门后的全身镜,脱下了难以蔽体的白色睡袍。 大约一个时辰前,他还泡在一个巨大的透明“鱼缸”中。鱼缸中的水肆无忌惮地进出他的口鼻胸肺,他却不感到呛人。反而鱼缸中的水被抽走后,他剧烈地咳了好一阵子,半天也呼吸不过来,要不是看清了自己和生前相差无几的身子,他还以为自己变成了一条鱼。 现在,他才发现,他和以前岂止是相差无几——简直差得不能再大了!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病逝的时候四十二岁,已经不是一个年轻人,还因为长年累月不吃饭不睡觉地折腾自己,身体比一般不惑之年的人还要差,要不是还有一身骨架撑着袍服,放谁也难以相信他是乌勒人眼中的活阎王。 可是面前这个人,却一口气年轻了二十岁,宽肩细腰、肌肉匀称、肢体修长……他不是个自我陶醉的人,却也瞬间被镜中的影像惊艳,低头观察了半天,才确定下来那真的只是个比铜镜清晰太多的大镜子,而不是什么“高分子纳米显示屏”。 人是好好的人,衣服却有点可笑了——所谓的“军装”,半点防护措施没有,唯一坚硬的地方就是胸前的几颗扣子;“正装”也挺“不正”,两条裤腿直晃晃地摆在那里,不知道要不要拿什么遮一下;“t恤”就更过分了,没有衣襟不说,连袖子都没有…… 顾青被这个“地府”的审美搞得没辙,最后勉强挑出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黑西裤,当作里衣穿在了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再次被人推开。两只路都走不直的“魑魅魍魉”,一前一后地闯了进来! 前面一人头发蓬蓬松松地竖起,两条纹着乱七八糟图案的手臂支楞楞地吊在外面,身上竟然穿了一块破得不成形状的“抹布”。谁知,顾青还没来得及咂舌,爆炸头倒先大惊小怪了起来:“哪来的长发美人,穿得这么工整,还活在两个世纪以前呢?” 爆炸头没啥恶意,就是受了刺激,马尾辫杵了他一胳膊肘,用眼神指挥他滚回床上,然后坐在椅子上和顾青闲聊:“他这人平时就这样,你别介意。我叫骆羽,来自银沧纪年1539年,前世不是什么大人物,一辈子就经营着一家祖传的皮具店,顺便卖点猎刀啊、猎|枪啊什么的,你呢?是啥时候的人?干什么的?活了多大?” 顾青听出又是一个“查户口”的,似笑非笑地一弯嘴角,从柜子底部抽屉中拿出一个领带,慢慢悠悠地往头上扎,符合这个“地府”说话习惯的语调在他唇舌间酝酿:“……顾青,生于嘉和十三年。” “嘉和十三年”是他“自创”的念法,和当代通用发音还有一定区别,但也就是官话和地方话的区别。 爆炸头一摇滚歌星,天生对声音敏感,一听就懂,抢在马尾辫之前说:“嘉和十三年?嘉和十三年是什么东西?要不这样,你就说认不认识我吧?”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友情提示:五十年前风靡全宇宙,无奈英年早逝空留无数佳人心碎的著名摇滚乐队主唱兼吉他手!” 顾青一头浓密长发被领带随随便便地扎成了一束,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整个人顿时精神了一倍,眸中射出的目光也甚是锋利,把爆炸头看得都有点怯场了。仿佛过了很久,他才说道:“……不认识,说人话。” 这句话和刚才一样,前半句是标准的通用发音,后半句则是自创的“方言”。奈何他气势摆在那,“方言”都骇得另外两人噤声不敢说话。 仿佛意识到自己太过严厉,顾青又随意地一笑:“惭愧,我不解之事太多,话也不太会说。我先自行整理整理,你们无需顾及我。” “嘉和十三年?乾国的那个嘉和十三年?”顾青和艾达干瞪眼的时候,骆羽已经查好了资料,资料却是越看越触目惊心,“银沧纪年前314年……现在是1724年,那么离现在就是2038年!艾达,你住嘴,两千年前说的是我们这种话吗?从这么久远的时候过来的,据我所知只有……” 艾达痛心疾首,一手扶住额头:“只有他!我知道!但我打死也不会找他了!从今以后,我和他就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再有交集!” 骆羽笑得勉强:“被一枪爆头的是他自己,又不是你,你在这儿创伤后应激障碍个啥?” “去你丫的,当时凑得最近的是我,又不是你,你在这站着说话不腰疼个啥?”艾达嫌弃地拎起身上那块“抹布”,在上面指指点点,“我这、这、这、还有这,都被溅上了。不行,我要去洗澡,晓得这个‘四维粒子加速器’牵引得干净不干净。”说着就往浴室中冲去。 骆羽还在那里不怀好意地笑:“没牵引干净又怎么样?那可是莱夏!粉丝横跨南北两半球、纵揽上下两千年的莱夏!不比你这个小明星有名多了!你好好把这件衣服保存了,最好‘沾上过’的头发也剪了,说不定哪天他身份公开,还能卖出个高价呢!” “你给老子闭嘴,老子这就把这件穿了一个月没洗的背心送给你!让你天天闻着老子的味道睡觉!”艾达的声音混合着流水声从浴室中传出。 “莱夏……”顾青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不知道是词语还是名字。 艾达洗完澡,个人终端也送过来了。宽大的腕带严丝合缝地贴合在左腕上,显示屏底端的生化材料和皮肤迅速融合到一起,只有用一种特殊的液体才能将它取下来。 陆琛临行前再次吩咐:“不到离开基地的时候,千万不要取下。基地上没有个人终端会被当作可疑人士对待,到时候可不止我问的那几个不关痛痒的问题了。” 顾青目送陆琛离去后,一边把玩着左腕上的“玩意儿”,一边走回自己的床位。路过艾达身旁时,艾达非常欠地伸出了一只脚。面对这样一只直愣愣横在跟前、消瘦、多毛、纹着一只不知是蚯蚓还是蛇的赤脚,顾青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侧过身子,和艾达看了个眼对眼。 这头顾青暗中皱了皱眉,心想这小鬼身板儿不壮,却是一身的“妖魔鬼怪”,难不成看家本领是把妖魔鬼怪们从身体里召唤出来,充当他的阴兵鬼将? 那头艾达也被顾青的气势震住,心想这千年古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是没有“牵引”到位,反应比正常人迟钝一点,还是垂涎老子的美足,看半天还看不够? 想到这一点,艾达顿时毛骨悚然。他趁势迅速把脚翘到腿上,将这个“下绊子”的动作消弭于无形,然后把脚藏到另一条腿后,两条腿缠成了一个麻花,歪着脑袋对着顾青无赖地笑:“你真是两千年前的人?” 顾青第二次听到这句话,脸色当即往下一沉:“两千年前,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艾达惊讶地把自己从办公椅上“弹”了起来,“那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里?你不会还以为自己在什么阴曹地府吧?” “不是阴曹地府,是两千年后……”顾青站住了,他听得不是很懂,但就算不懂,也足够他消化了。 同时,骆羽十分体贴地把笔记本电脑给他搬了过来。电脑屏幕上,全是寸大的篆体字。这些篆体字由简体字直接转化而来,遣词造句却全是现代化的,仿佛是恶鬼披了一张假得不能再假的人皮。 骆羽还在一旁解说:“现在是银沧纪年1724年,这个年份就是从乾、胤、临三国归一,胤沧成立开始记的,从乾朝到现在……哎,经历的事情太多了,过段时间历史老师会给咱们讲的,但主要就是早期的体制改革和中期的工业革命。咱们现在离工业革命已经很久了,早就没了手工艺人存在的必要,我上辈子吃的都是情怀饭,现在干脆连情怀也没有了,也挺不适应的……” 骆羽的声音和屏幕上的文字像走马灯上的画一样,在顾青脑海中轮流打着转儿,半天才引起他心中一个“哦”字。也不知是真相太难以接受,还是顾青天生就容易被外物吸引,他下意识地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骆羽手中的玩意上。 想起陆琛方才的介绍,顾青用标准的当代通用发音说了句:“笔记本电脑。” 艾达乐了,和骆羽挤眉弄眼:“这还是古人吗?竟然知道这是笔记本电脑?” “古人。”顾青再次重复了艾达的话,他像一个在知识荒原中饥饿已久的旅人,飞快地吸收着一切对他来说似懂非懂的词汇。 骆羽艾达面面相觑,纷纷觉得这“古人”是成了精。 当天晚上,骆羽凑到顾青的书桌前,摆弄他的笔记本电脑。笔记本电脑这东西,对骆羽来说也很新鲜。他生活的年代里,已经发明出了电脑,然而一台电脑有整间屋子那么大,非一般人所能“亵玩”也。 “这个叫做‘邮箱’,相当于我们那时候的信筒。你那时候没有信筒吧?那就‘信鸽’好了,专门用来寄信……” “这个叫做‘文档编辑器’,相当于我们那时候的笔记本。瑞平年间有笔记本不?纸造出来没有?还是用竹简?” “这个叫做‘浏览器’,相当于……我们那时候也没有这东西。这玩意最方便不过,有什么不懂的在上面输个关键字,一下子全都出来了。你不认识艾达是谁吧,在上面输入一个‘艾达’,你看——‘艾达关爱男性生殖健康’。这不就知道艾达前世关爱哪些人群、做了哪些慈善?” “放屁!这个艾达跟我有毛线的关系!哪家有钱哪家上头条,老子挂了快五十年还有钱整个男科医院!” …… 一些东西如果已经成了常识,人们往往会很没有耐心去解释。而如果本身就是刚学会不久,传授给别人的热情则会相当之高。 骆羽一五一十地给顾青介绍着“电脑”的功能,艾达一边心不在焉地打游戏,一边漫不经心地听。骆羽讲对了的,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当白噪音;骆羽讲错了的,他倒全听进了心里,立马跳脚起来反对。 顾青读比听要强一点,听又比说要强一点,但听说读写都不如他对电脑的操作掌握得迅速。骆羽叽里呱啦一大通,全说给艾达听了,只剩下点小心翼翼的点点按按还对顾青起着演示作用。 顾青却是个习惯了大开大阂的,骆羽没演示几下,他就亲自上手点开了几个骆羽都还没碰过的应用。 小小的电脑屏幕上很快堆叠起一个又一个程序、一个又一个界面,把骆羽这个还把笔记本电脑当成无价之宝的手工艺人吓得不轻。艾达那边游戏灰了屏,则干脆一拳砸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差点把骆羽的魂魄砸出了壳。 过了几个小时,顾青的两个室友终于累了,一前一后地滚回自己床铺上呼呼大睡。房间里面的灯熄了,窗户外面的“灯”却亮了起来,如墨夜空变成了更加空灵通透的深蓝。 顾青顶|着满脑门的喧嚣,筋疲力尽地上了床。他的眼睛、耳朵、嘴巴,统统都累得很,恨不得关闭五感,像个真正的死人那样休息一会儿;可精神还依旧兴奋,尤其在这长夜将尽、万籁俱寂的时候,更是叫嚣着让他起来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最终,他的眼耳口鼻还是屈服在意志力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加上了班。他躲在被子里,开始摆弄自己的个人终端。 个人终端这个东西,功能比电脑多,操作比电脑少,除了调出虚拟屏让他多花了一点时间,他几乎毫无阻碍地找到了那个他看了一眼就念念不忘的功能、那个据说能够解答他所有疑问的功能。 打开手写输入框,他在网页浏览器的搜索框中写入端端正正的两个简体字——大乾。 骆羽找出整整一个网页的文字转化成篆体给他看,他啥也没看进去,唯独记下了“大乾”两个字在这个世界的写法。 随便点开一个界面,只见上面写着“知否:为什么对乾朝没有真正的政治怀旧?” ==================================== 乾朝,共和之前朝也。 乾朝享国三百六十九年(银沧纪年前三百七十八年至前九年)之久,自太|祖曲铮立国,历有三十一帝。在历史朝代中,其国祚已算是远超平均值。大乾据于狼山以东、铁戈草原以南、梦茴山以西,其疆域虽远逊于胤朝,却也占有中原的绝大部分。因此,大乾被视为历史上的一大王朝,确无疑问。 人皆有怀旧之心,国人尤其如此。所谓乾/前之朝,已经算是共和之前少有的连贯时代。然而为什么银沧之国民,对乾/前朝的历史片段,却少有从心而发的认同感呢?这是我们的问题。 在回答这一问题之前,必须先呈示众看官:乾朝何如? 乾朝之前,乃是胤朝。胤朝末年,又是如何呢?据史书记:“乾太|祖曲铮,本为小吏之子,敏而好学,入太学为待仕之徒。然乌勒有鹰狼之主,结合众部,领二十万控弦之士,欲使天下皆为北民走马之地。胤虽领有十六州,却久有割据之患,灵宣之后,更兼天灾不绝、教匪难禁,加之北民南掠,遂成乱世之祸。”此后便是太|祖曲铮奋而兴起,驱逐鞑靼、勒马玄山的英雄故事,毋需再做赘述。 曲氏立国,不免借助太|祖的太学出身。当时的正史和流传,均不能避免“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说法。曲牌文字里,也总要为太|祖配位三五位同学知己,以为美谈。然曲氏后人,却越来越乾纲独断,及至后来,则只有以天下为一人,再没有以天下为一家了。可见曲氏乾朝,并不能不同于以前之朝代。有贤君则有治世,若君主不贤,则天下或衰或乱,不能免哉!一如篡帝“神康”,兴文狱而杀贤人;灵帝在朝五十载,只问仙道,不谙政事;及至末帝,刚愎自用,残暴不仁,已有疯魔之兆! 既然乾朝的政治体制并不能绝异于以前之朝代,那么回到我们的问题,乾朝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使得流传两千年的君主制能够转为今日之共和呢?任君主如何贤能尚善,必不能预想万民不尊君主之治,更不能忍受君主之不存。此君主制必有之义也。故君主转为共和,其因必不在君主制之内,而在其外。 大乾之不同,要之有三点,可视为君主制破灭、共和生起的必然原因。 一曰胡祸。乌勒之民,素崇鹰扬狼驰之风。其众虽少,然男女皆尚武烈,又熟练弓马,非乾军所能及。故乌勒时时南下,大军侵掠如火。大乾有雄主时,尚谋远征;及至后来,则只得经略边塞,屯重兵于北地以御胡乱,终成三大患:曰冗兵曰重赋曰边军自重。 二曰疆域。胤朝末年,胡骑破关南下,帝不能守其土。胤朝裂为三土,乾仅居其一。大乾虽占有中原大地,却不能满尽天下之义。胤之遗民,西聚狼山左右,能守且治,其主仍称天子。梦茴山以东,原为胤之东四州。胤末之时,四州约为一体,共推云氏为首,据险要而阻胡乱于外。及至太|祖北击乌勒,南还于沧京称帝。云氏遣使,所奉贺表,仅以兄弟之邦论之。故乾之天下不为完全之天下,乾之天子,亦不为完全之天子。 三曰政体。 胤朝遗族以狼山为险,以三州为国。其地虽小,却能经延国柞,或可归因于乾朝之力有不逮,却更仰赖于西胤政治之特殊。西胤国主虽称天子,然西迁之君,欲取力于世家豪强,必又受制于此。加之朝廷西至,可用之臣所剩无几。且三州之地,复六部并无实用。故而西胤设元老院,以使君主能用大族之力,亦使大族能用天子之力。经年日久,君主益加式微,而政治咸操于元老院之手。 云氏得胤东四州,建国号为临,分四州为二十郡。其中云氏独有八郡,并使十二功臣各领一郡,世袭罔替。东四州本为富庶之地,且未受胡乱,加之云氏各代并无庸君暴君,故而百姓安康,民好奢华。 时乾朝自立国起,因北患而重军事,因军事而重君权。及至乾末,君权盛极以至绝对专|制。乾朝虽以一人为尊,以军养为重,然北不能驱胡以尽,西不能克胤,东不能度梦茴。外无武功,内加苛政。权在君主,则内外之失败,便即君主之失败也。此之所以当时之人,或羡东临或羡西胤者也;此即今民何以无念旧乾朝者也。 ==================================== 顾青看完,整个人都愣愣怔怔的,心空空茫茫的,也不知看懂了多少。 先不论此文作者对大乾极尽抹黑,对西胤东临那俩孽障之国极尽美化,但大乾就这样覆灭了吗?成了现在的什么“银沧共和国”? 虽然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听到有人在说“银沧、银沧”。银沧好像既是个时间,又是个地方,既像个地狱,又像个天庭,他偏偏没有往大乾上面想。搜索“大乾”两个字,也是好奇这里会怎么评价这个地方。 可结果是,大乾就是银沧,银沧却不止是大乾。这里人提起大乾,竟像提起一段不愿再提的黑历史,一个早该被消灭的余孽? 他想起那个似乎已经离他很远的“前世”。 那时,他好像还没这么热爱大乾。家里让他当官,他就去当官;皇帝让他带兵,他就去带兵。看着小兵们被几句赳赳大乾收复河山的战歌口号喊得热泪盈眶,还觉得自己挺理智,看问题又全面又客观,从来不为热血冲昏了头脑,从来不因情绪陷入敌人的陷阱。 直到现在,他才看清自己的“蠢”和“装”——蠢得以为那些牺牲真能被后人铭记,能被历史赋予意义;装得自己多么机智冷静,多么只顾大局。 但什么是“大局”呢?在他那时候,个人的生死存亡是小、家庭的悲欢离合是小,只有大乾江山是大、中原正统是大。现在“大局”变得更大了,他们的家国情怀、他们的信仰坚持,都变成了可笑的拖累、古老的负担。 牺牲和热血被抹去,竟只剩下“屯兵为患”、“外无武功”两个冷冰冰的词,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脸上。 这样的格局真的太“大”了,大得让人成了飘在海上的无根浮萍。《 》 4、风云人物 第二天早上醒来,顾青强行把过去的记忆抛在脑后,原地变身成一个看啥啥新鲜、说啥啥可笑的珍稀保护动物,陪着骆羽和艾达两个欢乐多的傻逼青年“玩转”了整个基地。 银沧共和国军事科技研究基地,实际上是坐落在东海上的一整座岛屿。岛屿中间是商业区,任何人都可以去。商业区旁边是居住区,住的都是不愿住宿舍的有钱人,想去也可以去。离居住区更远一点的地方才是军事禁区和大学校园,除了北面的公共沙滩,海岸线几乎被军事禁区和大学校园包揽殆尽。 而“不幸”的是,他们所在的特别行动部正好处于一片“无聊至极”的军事禁区当中。 “不幸”和“无聊”是艾达的原话,顾青倒觉得还好,有树林、有山坡、有草坪、有河流,除了建筑长得怪模怪样的,时不时就从一片美好的自然风光中支棱出一大块,没有什么令人感到不幸的地方。 建在天上的“街道”连接着所有的校园和军事禁区,上面跑着一截又一截锃亮锃亮的“铁盒”。“铁盒”路过别的军事禁区,也可以透过窗子往外望上一望,就是出不了下面的透明房子。 望,其实也没什么好望的,因为所有的军事禁区和大学校园都长得差不多。艾达说过,要不是透明房子不让他们出去,他和骆羽大概会有好几个晚上都流落在陌生的“无聊”当中。 但有一种情况是可以进入别的军事禁区的,就是报名参加其中举行的公开项目。 艾达在第一天,就替他预约上了21天后的飞行体验和27天后的潜艇体验。飞行体验要去空军训练区,潜艇体验要去海军训练区。体验当天身份信息会自动录入相应区域的门禁系统,也没人一路看着你,所以所谓“禁区”也只是为了方便管理,并不是怕被人看去了什么军事机密。 除了乐此不疲地向顾青推销那些“古代没有的东西”,艾达还负责起了顾青的造型。放着整个商业区不去,他带顾青来到位于公共沙滩边上的一个看上去十分高冷的“造型工作室”中。 造型工作室中的“高级设计师”又是拍又是量地摆弄了顾青一个下午,终于拿起一把看上去都不算锋利的剪刀,咔咔咔地为顾青剪了个短发。 顾青一边想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边任由别人糟蹋着自己的头发。有时他自己都觉得,他是有点受虐倾向的。上辈子活得好好的,能把自个儿整成个病秧子;这辈子也没什么毛病,剪头倒给剪出了痛快的感觉。 看着一地的乌丝,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个典故——一个位高权重的将军治军十分严明,严令禁止手下将士践踏庄稼,违令者斩,有一次却自己不小心践踏了麦田,只好割发代首,就当自己被砍了脑袋。 要是一绺头发能代替一个脑袋,他这是被砍了几个脑袋呢? 正要随口捏出个割发代首的笑话,他就见艾达和骆羽正盯着自己看,尤其是艾达,眼里还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哎呀妈呀,没想到你小子短发这么好看,快瞧瞧jk手艺怎么样?满意不满意?”他说着,把顾青推到一面全身镜前。 “……”顾青一时无语,他还真的挺满意的。镜中的人一身白衣黑裤,头发也不是特别短,至少没短成和尚,发梢还有点不正经的往上翘着,看上去简直像个…… “像衣冠禽兽。”顾青一本正经地说,撇脚的现代发音和用词的一语中的逗得艾达噗嗤一笑,骆羽也偷偷笑了好久。明明头上啥也没有,连衣服都不像正经人穿的,顾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到了这个词。 晚上,他不再查找大乾的资料,而是把自己沉浸在了系统化的语言学习当中。这个世界和他那时候不一样,好像无论从哪里来的人,说话发音都是一模一样,也听不出什么独特的口音。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这里的人学习说话、识字,都有一套辅助发音的标记体系。 那些标记长得非常奇怪,有的像个钩子,有的像个球,跟发音还一点关系没有,得用另外的口型图片,来辅助发出这些辅助发音的奇怪标记。 对于他的疑惑,骆羽解释道:“这是另一个语言体系,一个根据发音创造出文字的语言体系。这个语言体系的字符很简单,数量也非常有限,连在一起却也能表达出相应的意思,尤其为一些数学家啊、军事间谍啊所喜,还把很多东西拿这种文字来命名,所以也不全只有辅助发音的作用。” 电脑的键盘上也是这种符号,不学还不成了。但很快他就发现,用这种符号来学习文字的发音的确简单。一旦把符号本身的发音记住了,就可以用它们排列组合出这个地方所有文字的发音。 “对于教化国民确实有用,可惜如此一来,天下不再有方言一说,口语不再接地而生,所有人说话都是一个调儿,却是十分之无聊。”顾青心里想着。 除了第一天出去见识了一下世面,剩下的大半个月里,顾青不是对着个人终端死磕,就是对着二十六个字母死磕。打开的网页也不管内容,先用简体字看一遍,再用篆体字确认一遍,最后还要对着拼音把上面的字一个个读一遍,以神一般的速度掌握了这个世界文字的写法和发音规律。 去空军训练区进行飞行体验时,他基本能以假乱真地冒充一个现代人了。空军训练区对外项目负责人过来接待他们时,最先把右手伸向了他:“我是空军基地对外负责人容玺,我将为您介绍我们对外开放的战斗机型,以及相应的操作,随后您便可以自行体验战斗机驾驶。每架战机均配有自动驾驶系统,会把飞行控制在安全的范围内,您可以放心尝试。” 顾青十分随意地和负责人握了手,艾达在他身后招手:“容长官,看这里,是我带他们过来的。这位,还有这位——尤其是这位,大概连客机都没坐过。有哪种机型,有什么功能,要怎么操作,您说给我听就行了。” 负责人狐疑地看了艾达一眼,怎么也不相信这个穿着一身叮当作响破烂的小青年还懂战斗机。他的眼神依旧下意识地望向顾青,直到顾青颔首默许,这才领着艾达往停机坪走去。 艾达说的是对的,他给他们订了飞行体验,却没说明到底是怎么回事。顾青到现在,都还以为飞行就是给手臂上绑两个翅膀随风滑翔。 到了悬崖边的停机坪,顾青明白过来,原来飞行是要坐上那只大大的铁鸟,然后由铁鸟带着飞向上空! 负责人正要对艾达进行介绍,天空中忽然掀起一阵气流,每个人的头发都被带着向上翘去。紧接着,只见一蓝一白两只铁鸟螺旋纠缠着腾空而上,迅速化成两只小点,直朝天际飞去。 “疯子,真是疯子。”负责人望天而叹,“那架白的是前年才从国防部退役的纯翼f380,蓝的是去年刚从研究所研究出来的飞卢s03,两架都是顶级战斗机,连军校生都不敢随便体验,这是谁接待的?一开始就玩这种自杀模式?” 两架飞机早飞没了影,艾达也没把这话听进心里去,两人朝一架更为大型的双人战机走去。顾青却望着天边两道气流划开的弧线,久久挪不开眼睛。 艾达先和负责人一起上了那架双人战机,隔着玻璃窗对地上的人挤眉弄眼,指着左腕上的个人终端示意骆羽给他照相。骆羽摆弄半天,调出了照相功能,负责人却极不配合地在骆羽抬起双手的最后一刻发动战机,轰地升上了天空,只在个人终端上留下了一个爱答不理的机屁股。 这架双人战机飞得挺稳的,从地面上看去速度也不算太快,连个翻转都没有打,是个实实在在的体验式飞行。飞机降落的时候,驾驶座上已经换成了艾达,艾达咬着牙齿,紧紧地捏着操纵杆,连炸开的头发丝里都透出了紧张的气息,直到飞机歪歪扭扭地落在停机坪的空地上,他才松了一口气。 负责人是从机舱中跳下的,艾达则让骆羽扶了一把,颤颤巍巍地走出机舱,意犹未尽地叹道:“刺激!待会跟你再玩一把!” 就在这时,纯翼和飞卢也不知什么时候再次出现在了众人视野当中。两架小型战斗机像比赛一样,一前一后地冲刺进了狭小的停机位中,在离悬崖边还剩几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留下身后一阵尘埃飞舞。 负责人这下真看傻了眼,也不顾这边的顾客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往那俩飞机跑去:“这怎么开的?当短跑冲刺呢?智能系统是死了吗?这都不管管?” 虽然嘴上骂智能系统“死了”,他实际上却是害怕那智能系统“疯”了,带着两个过来体验的“游客”进行高难度的飞行操作。他生怕顶级战机的机舱里,只剩下两具早已死去的尸体。 手刚要碰到纯翼舱门的时候,舱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半长头发的男人从里面大步跨了出来,晃都没有晃一下,“嘭!”地一声重重关上舱门,径直就朝接待处的玻璃房走去。 负责人热脸挨了冷屁股,担心担到了阎王头上,手还伸在半空中,剩下一脸尴尬。飞卢中下来个盘了个发髻的女人,倒对着负责人赔笑解释:“……他平时也不是这样,最近实在是心情不好……” 这女人说话有点奇怪,负责人也不知听懂了多少,最后讪着脸哼哼两句,总算结束了那边的谈话。他一边摇头感叹着:“以后还是要相信智能系统,相信空军基地。”一边走回自己负责的顾客那边,此刻,就连艾达那装酷的怂货在他眼里,都变得无比乖巧起来。 艾达的目光却粘在了打头那长发男人的背影上,他跟见了鬼似的,浑圆的两只眼睛瞪出了迸出眼球的效果。 骆羽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人家就是很强,不强哪能干出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咱们能怎么办?没办法,没得比,你别太受打击了,实在不行多唱歌,那谁总不至于歌唱得都高人一筹。” “啥?谁说我受打击?你瞧我哪里是受打击的样子?”艾达看向骆羽,“老子等下就报告给云长官,那家伙又试图自杀!还想带着基地上的顶级战斗机一起!” 顾青注意到了他两个室友间的对话,朝远处那个背影偏了偏头:“那谁?你认识?” 艾达哀叹一声:“唉,甭说了,我那不是刚想认识,结果就一枪崩了我一身血浆子?” 艾达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不像个想要解释的样子,顾青也不追根究底,微笑着看着骆羽坐上艾达刚才那只战机,随后指了指停在悬崖边的纯翼,用眼神向骆羽身旁的负责人请示。 无论从着装打扮上,还是从神态气度上,顾青看上去都是最为靠谱的那个。把艾达之前的“诋毁之词”忘得一干二净,负责人远远做了个“请!”的手势,全然把顾青当了长官级别的人物。 顾青坐上这只小型战斗机,关上舱门后,当即弹出一个全息屏幕,全息屏幕中有个长着翅膀的卡通小人,正用又软又糯的声音对他说:“这是纯翼f380号歼击机,我是系统ai小翼,我将为您服务。鉴于全部导览加模拟时间长于7个小时,我建议您在启动纯翼前,先选择以下导览模式: “a:飞行小白; “b:初级飞行员; “c:中级飞行员; “d:高级飞行员及以上; “e:我已驾驶过纯翼系列战斗机,不需要任何导览。 “我将根据您选择的模式,进行相应级别功能的介绍。介绍完毕后,您可以选择进行指导性作业,或者在最低安全保障模式下自由驾驶。选择导览模式e后,系统将自动进入最低安全保障模式。” 在这个人工智能十分发达的时代,除了在对反应速度和判断能力有着极高要求的复杂环境,智能系统可以代替驾驶员驾驶任何飞机、汽车、潜水艇,以及各种水陆空三栖的代步工具。但仍有不少人不愿放弃手动驾驶的乐趣,于是就有了最低安全保障模式——就如艾达所说,这种模式下,就算驾驶员进行自杀性操作,把战机开到最高速度撞悬崖,系统也会在距悬崖一定距离的时候自动变速、调整方向,直到危机解除。 顾青回忆起两只小铁鸟纠缠着一跃而起的样子,心想它之前的驾驶员一定啥导览也没看,一上来就选了最后一个选项。 但顾青不是这样的人。 他老老实实选择了第一个。 机舱很快被一层光膜覆盖,他也被一束柔和的白光包裹在其中。白光代替他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红键,接着推动操纵杆,把飞机直直开出了悬崖。 他的心“咯噔”地一下,随着轮毂离开地面猛地一弹。 他想起他那个时候,也有一些钟爱奇思妙想之人想要像鹰鸟一样飞上天空,甚至不惜在自己的身下装上火|药,指望能借火|药爆炸之力升上天空。但他们都失败了,好一点的摔成了个残废,差一点的被炸得尸骨无存,家人一生活在恐惧与悲痛中。 是从什么时候起,“上天”变得如此简单了? 这只坚固厚实的铁鸟身上,又背负着多少条前仆后继的人命? a级导览内容十分简单,只介绍操作不介绍读表,连顾青这个来自两千年前的古人都一看就会。在这个仪表盘和显示器占了绝大多数视觉空间的驾驶舱里,这种做法相当于把核武器交到三岁小孩手里。但该核武器是上了保险的,保险一般人还打不开,于是就成了碰碰车,想怎么玩怎么玩。 顾青看完导览,“啪!”地按下一枚绿键,进入最低安全保障模式。笼罩在四周的光膜开始消退,驾驶舱本来的模样展现在眼前。 他将操纵杆拉到最低,战机以一个垂直的角度直奔向天际,重压迫使他紧紧贴着座椅靠背,血液的流动变得可以感知,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感席卷过他全身。几秒钟内,他就冲破了云层,到达了一个更加广袤无垠的地方。 在这个没有任何参照物的地方,空间变得没有意义,视野的全部就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蔚蓝。他头部的血液重新流回身上,身上的重压也渐渐消失,不需任何物理学常识,他便知道战机已经停止加速了。而以最高速度朝一个方向行驶几分钟后,战机又一次罔顾他的指挥,调整了飞行的角度。 再往同一个方向加速,战机则变成弧线行驶了。顾青生生体会了一遍“与人斗,其乐无穷;与人工智能斗,其乐更无穷”的滋味,把智能系统的“底线”一一摸过一遍,这才依依不舍地照着地图给出的路线飞回停机坪。 停机坪上,他的两个室友正在等他。 艾达像看到一根救命稻草似地向他跑来,他一跳出舱门,兜头便对他说道:“阿青,你前世到底是干什么的?还说你是两千年前的原始人,从没见过飞机?你看你刚才飞的,简直太牛逼了!” 他转向骆羽:“还说那谁强……除了胆子大一点,底气硬一点,能强到哪里去?他做到的,咱阿青还不是做得到!你说是不是,阿青……” “阿青”是艾达给顾青取的昵称,他同样把“骆羽”去姓留名地叫成“阿羽”,以显示他们的团结一致、亲密无间。骆羽还在痛苦地反对着“那都是五十年前的叫法了”,顾青倒觉得挺有意思的。 他上辈子被人“大将军”“大将军”地叫惯了,第一次听到有人把他当小孩儿似的喊“小名”,除了反应的时间长了一点,反应过来后也没有反对艾达这么喊他。 就像这一次——艾达在喊了三遍“阿青”后,顾青才愣愣怔怔地侧过头来,问道:“谁?谁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艾达和骆羽木了,忽然想起他俩好像一直没有真正向顾青介绍过那个人。两人你来我往地眼神交流了几下,艾达终于沉下口气,说道:“那可是我们这个小圈子里最大的名人——莱夏!他出名是因为两件事,一是因为他终结了中原大陆上的沉疴宿疾曲乾王朝,建立了咱们银沧共和国的前身胤沧共和国;二是因为他没来几个月,就已经死了三次!你说这人牛不牛?值不值得咱们这儿的头一号儿?” “就上一次,我和阿羽离得可近了,就在他跟前一米左右。他第一次拿枪来着,看着兴致挺高的,谁知刚换上弹夹,对着自己脑袋就来了一枪。”艾达用右手比出一支手|枪,朝上对着自己的下巴扣动姆指,嘴里形象地发出“嘭!”的一声,夸张地作倒地状,“我的那个妈呀!我算是见识到了……” “你终于承认他才是最有名的那个了。”骆羽嘿嘿地贼笑。 艾达悻悻地哼哼:“我啥时候说他不如我了?他是什么人?宇宙偶像,国民男神,粉丝‘横跨南北两半球、纵揽上下两千年’,刚来几个月就有无数男男女女前仆后继排队等着他翻牌。我何德何能,能跟这种人相提并论?” “这还幽怨起来了?”骆羽继续笑。 “这可不是么?我当红时不也豪车、保镖、墨镜一把一把的?结果现在呢?我以为他看我和他一样是个名人,招呼我过去寒暄呢,谁知寒暄没寒暄上一句,还把我吓了个半死。笙笙说得对,这人啥也不缺,就是缺德。每次找死就找死吧,还非得闹出个大场面,枪玩腻了吧,又来玩飞机,我看他不变成个恐怖分子我不姓艾。” “你本来就不姓‘艾’。”骆羽说,“不过你今日是这样说了,下次见到他照样会点头哈腰地往他身边挤。” “你……”艾达一口气梗在喉咙里,“你看我下次见他还理他不理。” 骆羽艾达两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侃莱夏,顾青整个人却几乎石化。他的语言能力仿佛又退化到了一个月前,懵懵懂懂地好像听懂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莱夏终结大乾王朝”和“莱夏三次死而复生”两道惊雷,一前一后相隔不足一秒地劈到他身上,把他劈了个里焦外嫩、魂飞魄散。驾驶超级战机花样作死的后遗症只会迟到、不会缺席,晕眩感呕吐感连本带利地找补回来,令他昏昏沉沉、摇摇欲坠。 栖息着十几只铁鸟的“停机坪”渐渐从他眼前淡去,转而变成了黄沙滚滚,变成了牧草青青,变成了断体残肢筑成的三丈城墙,变成了一张张殷殷期待的朴素面庞。 他想起一次出征前,带着一干面孔稚嫩的新兵爬上塞北最高的山峰远望,手指在空中勾勒出远处地势的形状,讲述从前大乾子民在上面放牧养马的过往。少年们个个面露向往之色,仿佛已经在上面纵马扬鞭,私底下竟还编出个口令,先开口的朝北一指,说:“这是谁的土地?”后开口的答:“这我大乾的土地!”先开口的又问:“大乾土地有多大?”后开口的再答:“我大乾土地十万八千里!” 世上却早已没有大乾了,大乾成了历史上的一个“沉疴”、一个“顽疾”,一个人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毒瘤”。剪除这个“毒瘤”的,也成了人人景仰的大英雄,就连他的两个室友,谈起他也是又爱又恨,宛若深闺怨妇…… 他本来以为沉浸在无穷无尽的新鲜体验和无休无止的摸索学习中,就可以不去想过去的事。可他不去想过去的事,“过去的事”却找上了他! 终结乾朝的那个人,竟然就在他的身边,和他擦身而过,还和他开了一架飞机! 有了这一道“惊雷”,第二道“惊雷”仿佛也不算什么了。虽然每个人都在对他说这是“两千年后”,可他真想不通两千年后的人为什么还要让他们起死回生——尤其是他。 他不是乾朝遗毒吗?他不是屯兵为患吗?就算两千年后的人想不通要挑几个作古之人起死回生了逗着玩儿,不应该挑他们的“宇宙偶像”、“国民男神”吗?干吗要废这个力气,让他这颗“毒瘤”死灰复燃? 不对,他们确实也把他们的“国民男神”带过来了…… 但比起这个说法,他还是更倾向于认为这不是人间,而是一个死后世界。不同时候的人在这个地方相遇、相识、相恋,互相述说前世的过往种种,不生、不死、不灭,上天、入地、下海,快活得好比天上的神仙。 如果当真善恶有报,他上辈子做的那些事还能算上“善事”了? 顾青感到痛苦,感到讽刺,感到心肝肺都被人扒出来、揉碎了,再塞回腔子里,轻描淡写地说上一句“看了一下,你心还不黑”。他沉着脸,蠕动着苦涩发麻的唇舌拼凑出一句生涩的话:“你们再给我说说,这个‘莱夏’,是谁?干了什么?怎么才能找到他?” 艾达见他长久没说话,开口就是这么一句,差点被这古人的不要脸给惊呆了:“怎么?你也想排队?那你可得等一阵子了,据我所知,想勾搭他的人能排满一整个食堂?记得咱们那食堂吧?想象一下,要是哪天忽然上了道绝世珍馐,虽然谁也没真正尝过,但每个人都在好奇它的滋味,食堂里能排多长的队?” “如果谁也不知道它的滋味,却也只有猎奇之人才会想去品尝了。”顾青说得云淡风轻,“我不过有些事情想要和他本人谈一谈。” 艾达嗤之以鼻:“得了吧,那些排队等他翻牌的人还会说明白了‘我就想和莱夏大执政官上床’?都不是说‘我有个问题请教他’,‘我有个事情找他谈’,‘我好奇他尺寸有多大’……你是我室友,背叛我投奔我的仇人,至少给我个像样的理由。” 骆羽在一旁偷偷低笑,也不反驳他。 顾青一句“我才是他仇人,他这辈子都别想摆脱的仇人”没说出口,最终化为淡然一笑:“我就是想和他上床。” 也不知是他这句话太过直白,还是他说话时的气场太过强大,艾达和骆羽两个都抬头看向他,一时表情全无。 过了一会儿,艾达将手指放到顾青的肩上,上下弹了两下,深吸口气道:“好,兄弟我信你,你要是能打败一食堂的人抢到那一口,也算是替我扬眉吐气。你们万一要能长久,我和阿羽还算半个娘家人,看他还敢不敢无视咱们。” 顾青但笑不语。 回到寝室,他选择不再逃避现实,在搜索框内输入了“莱夏”两个字。 放眼望去,莱夏的信息铺天盖地,对于他的讨论比整个大乾王朝还要多。第一个网页以“百科”自称,不用点进去都能看到上面写着:“莱夏(银沧纪年前三十四年至银沧纪年第十三年),著名军事家、政治家、革命家,胤沧共和国的主要缔造者及首任执政官。” 字是简体字,顾青瞪着眼晴看了半天,仿佛是不敢置信,又将网页转换成篆体,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几乎读出了声:“莱夏,著名军事家、政治家……我呸!胤沧共和国……首任执政官……” 他一边一字一句地阅读,一边全心全意地腹诽,不一会儿就总结出了莱夏的主要“贡献”。 靠着一支五万人的队伍起家,他统一了已经四分五裂的大乾国土,却从来没有登基称帝,而是建立了如今银沧共和国的前身——胤沧共和国。 共和国无天子,而有议会。议会最初的来源,是一句“有功之人共治天下”的承诺。 莱夏为了一统中原,一边打压一边讨好,从邻国西胤那儿照搬过来一个元老院,亲笔在国书上添上一句“君有德,众元老共辅之;君无德,众元老共谋之”,给几个功绩最大的将领和“弃暗投明”的大贼首画上了一个巨大的馅饼。到了真打下江山的时候,却又不愿和元老们共治天下了。他于是连皇帝都不当,而将全部的政治声望都投注到“议会”之上。 十二人的元老院被他扩充成一百二十二人的议会,其中襄括士农工商各个阶层代表。这些人本无半分权力,全因莱夏一道诏书有了和开国功臣一样的实权,自然是他坚定的拥护者。而后,莱夏为了继续对付未来可能产生威胁的元老们,不惜再一次架空自己,除了保留军事、外交、行政及人事任命上的一定职权,将极大一部分决策权都授予了议会,这才有了现今议会的前身。 历史学家眼中,莱夏的行为极具有争议性。一方面,他们肯定他是民主共和制度最为重要的奠基人之一;另一方面,他们却觉得他给当时的人民带来了深重的苦难。 那是一个才经历过乱世、亟需得到修复的时代。对于生活在当时当下的人民,做一个“狡兔死走狗烹”的皇帝,或许也比他一次又一次地架空自己、架空元老、再架空自己来得要好。 议会的建立割裂着当时的人民,有多少人为它喝彩叫好,就有多少人感叹世风不古伦常颠覆。本该齐心协力共同对外的时候,无论是议会还是民众,都将精力耗费在了无穷无尽的辩论斗嘴上,造成了多次“文章多而粮食少”、“敌当前而国无兵”的荒诞局面,生生将“大乾帝国”变成了“弱国胤沧”。直到几百年后工业革命诞生,胤沧才一改往日颓势,回归大国之列。 银沧共和国的民众眼中,莱夏却完全是一个偶像般的存在了。如今这个时代,大家宣扬民主、自由和平等。还有什么比一个能够去当皇帝、却选择建立议会的“古人”更能代表民主、自由和平等?为了表示对这位执政官的景仰,他们称他为“莱夏大帝”,而在精神上把他追封成了真正的皇帝。 顾青看过莱夏的生平事迹,丝毫看不出他的做法有什么“为国为民”的意思。但知道了他只是统一了一个四分五裂的大乾,而不是把大乾弄得四分五裂后,顾青的心情倒稍微有所平复。 心情有所平复,却不代表着他就完全信了网上的资料。他更加深入搜索下去、连野史和考古遗迹都不放过,然后,他再一次出离地愤怒了。《 》 5、“开学典礼” 顾青在网上寻找资料的同时,艾达也在尽心尽力地替他四处打听。他通过对莱夏“粉转黑”的笙笙认识到尚未转黑的璐璐,又通过上辈子躲私生饭练就的敏锐第六感,和璐璐一起揭发了几个“路人”蹲点莱夏的现场。 “路人”当中,好几个都是身负军衔的“大人物”。大伙儿反正现实中彼此不认识,看破不说破,蹲点蹲得跟谍战似的漫不经心,互相也都没有交流。艾达和璐璐驾到,一句“你们都是等莱夏的吧?我们也是。”捅破窗户纸,搞得大家都很尴尬。接着毫无防备地大声讨论“莱夏今天和谁在一起,到了哪里,谁谁谁估计也在蹲守”,终于成功引起组织的注意。 一名不那么在意形象的大学生把他们拉到一边,对接他俩的个人终端,把他们拉到一个叫做“千年等一人”的聊天群里。 群里面有二三十个人,用的昵称什么都有,说的话也很像暗号,往往就是“1030,东旭射击场”、“2134,折翼天使酒吧”这种,前面时间后面地点,其他啥也没有。艾达十分不要脸地加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一个个地求私聊,这才打探出一点不为人知的“秘辛”。 看到事情经过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脚丫子往地上一蹬,将自己和椅子一齐发射到顾青那里:“阿青,看我!我一路披荆斩棘、破关斩将、深入敌后、历经百般考验替你打听来的消息,绝对能让你打败百分之九十的竞争者,处于领先地位!” 他放低声音,故作神秘状,把自己憋得脸色发红:“我之前有没有和你说过,莱夏自从来到咱们基地,一共自杀了三次,每次都搞出个大场面,害得特别行动部下不了台?”不等顾青反应,他就自顾自地说,“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了!这种人,果然不是真心求死,而是为了向特别行动部表明立场!” 骆羽好奇地凑了过来。顾青干笑一声:“表明不配合的立场吗?觉得自己应该有选择生死的自由?”上多了网,自由啊、人性啊、解放啊这些大词,他这个古人都能张口就来。 “你这就太高估他的政治觉悟了。”艾达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猥琐的笑容,“他呀,自杀了三次,原来就是想让特别行动部把他以前的女朋友给带过来。据说后来——大概就半个月前,他们还真答应了他,把他过去的女朋友带了过来。” 艾达顿住,吊人胃口,骆羽下意识地便给他捧场:“这不是没戏了么,怎么就能让青哥打败百分之九十的对手了?” 艾达暗搓搓地笑:“这你就不知道了。特别行动部费好大的力,替他把他女朋友带了过来,可他们居然没有通过时空移民局的测试!他女朋友又不得不消除掉这几天的记忆,被传送回一千年、还是两千年以前!这不是瞎折腾一场?莱夏大人这几天啊,那是情伤正炽、忧郁难抑呢,这难道不是青哥趁虚而入的大好时机?” 顾青挑眉,强行转移话题:“还要去时空移民局做测试?” “那当然。除了我们这种‘怪胎’,还有不少其他的时间旅行者。他们因为工作需要去到未来某一个时间点、或者去一个时间流速更快的地方,他们的家人自然也想和他们团聚。”艾达说,“但时间一长,往往就有问题出现了。就像许多外国人想要通过结婚拿到银沧公民的身份一样,许多人为了去未来,也不则手段地搭上时间旅行者。时空移民局的设立,就是为了杜绝这种事情产业化。” 顾青忽略掉他所有没有听懂的名词:“他女朋友不够爱他?” 艾达耸耸肩:“看来是这样了。” 顾青叹道:“自杀三次,求而不得,他也算是一情种了。” 艾达神秘兮兮地瞪大眼睛:“错,是四次!他前世就是自杀而死的。” …… 顾青嘴上虽在叹息,心里却压根没有一点波澜。世上情痴,多半爱的是爱情,而不是自以为爱的那个人,所以通不过测试也是自然。 只是艾达自以为很有用的情报,其实还比不过简简单单一个“时间,地点”来得实在——顾青毕竟不是真的要和莱夏成为知己好友,而是想见识见识这个人,有可能的话再教训他一把。 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就连艾达也不知道莱夏的下落了。他加每个群成员私聊的事情,群成员们互相一通气,就统统知道了。他们并不需要一个“追星”追到骚扰每一个粉丝的狂热粉,最后群主出面嘱咐大家小心避开一个留着爆炸头的朋克青年,然后就把他踢出了群聊。 一开始拉艾达进群的大学生留下一条酸溜溜的私信后,也将他扔进了黑名单。私信却是这样写的:“特别行动部预备特工047号,我才知道你是特别行动部的‘预备特工’。早知如此,我便不应加你到我们以求知和交友为目的的小群中。‘时间特工’项目,基地人尽皆知,再过几天,你就将成为莱夏大人的‘同班同学’,学习生活皆与他同步。如此深交,何需如我等一样于路旁蹲守?我等可怜可悲之态,让你见笑了!” 对于这封私信,艾达哭笑不得,心道:“老子要的是内情,又不是人。”便把这几天的私信一口气删了个干净。 删了私信,私信的内容却像鬼一样阴魂不散地追随着艾达,因为它说得不错,再过几天,就是基地上一干大中小学的开学时间,而随着学校开学,喜欢跟风操作的特别行动部也要开他们的学,把他们一个个地从醉醉醺醺的摇滚歌手、温温和和的手工匠人,乃至疯疯癫癫的开国元勋,培养成德智体美劳样样具全的超级特工。 艾达前世就是个学渣,听到“开学”、“上学”,乃至任何一个包含“学”字的词语都会神经性头痛。本来以为成了明星,就再也不用碰任何跟学习有关的东西,哪里知道“死”都死不清净,竟然还被迫“重生”到50年后,学习一些更加麻烦的东西。 刚删完私信,个人终端又开始更新了。进度条加载完毕,本来只占了一页的应用图标变成了两页,多出来的图标,有的是歪歪扭扭的符号数字,有的是装了液体的瓶瓶罐罐,有的是黑底白字的编程界面,有的是堆叠成山的卷宗古籍,还有一些图标艾达根本见都没见过! 胆战心惊地扫了一眼,艾达便迅速休眠了个人终端。想着莱夏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扣动扳机,他也想发一回疯,拿刀砍下自己左手来着。 可是他怂。 假象中的断手之痛就已让他头皮发麻。 悲愤交加地再次打开个人终端,他咬牙点进代表着“日程表”的那个图标,看着上面已经被填满的日程,内心槽值爆棚到可以随时弹唱出一首重金属rap: “为什么我这么大把年纪,还要上学? “数学物理外语历史电脑生物化学? “为什么我已经作古多年,还要上学? “实战操作格斗武术前沿武器科学?” 艾达又看了一眼日程表: “没有音乐没有美术没有娱乐休闲, “不全面发展怎能德智体美劳俱全? “……” 骆羽和顾青吃完饭回来,看到艾达在那儿独自摇摆得挺嗨的,还以为有什么高兴的事。结果一问,艾达就立马转成哭丧脸,悲痛万分地表达了对“开学”的不满。 骆羽出身偏远小城,读完高中没考上大学只能继承家业,还挺向往重返校园的。顾青则只在私塾里念过经史子集,根本不知道现代学校是怎么一回事,悲愤都找不到悲愤的点。 个人终端上隔一段时间就要冒出一条新消息,骆羽顾青俩“古董”看得不亦乐乎,兴高采烈地猜测着这些通知的含义。 “‘特别行动部1724年秋季宣讲大会’、‘时间特工项目概况介绍大会’、‘学科代表人学科介绍’、‘特别行动部预备特工内部答疑’……你知不知道这都是些什么?”骆羽盯着满满一个虚拟屏的新消息问顾青。 顾青的手指划过虚拟屏,认认真真辨识着这个地方的文字:“‘宣讲大会’……宣,宣布、传令,或发扬、宣泄也;会,会和、聚集也。‘宣讲大会’是指聚到一起听受王令?谁是你们这里的王?” 骆羽:“王?你是说银沧的大总统?现在是谁来着?也要来这个特别行动部?” 顾青:“不一定,我们那时候颁布什么法令,也不需要皇帝亲自到场。” 骆羽:“我看有可能,咱们这种诈尸成精的,谁不想看上一眼?何况咱们当中还有那位呢……” 听着这俩人谬以千里的对话,艾达一反寻常地不置一词,只高贵冷艳地翻了无数个白眼。 九月初,各大会议如期召开。除了个人终端上的提醒,陆琛还特地走访每一间寝室,叮嘱他们一定要参加项目概况介绍大会,因为他们没有工夫私下里回答每个人心中的疑问。 大会当天,顾青、骆羽、艾达三人跟着个人终端上的导航,来到一个偌大的厅堂中。厅堂最前面有个讲台,讲台对着半弧形的长阶,台阶上固定着硬质的长桌和板凳。 “这不就是阶梯教室吗?”艾达头大地说,“美其名曰开会,其实就是开学典礼。老子九年义务教育早就结束了,他凭什么开老子的学?” 顾青骆羽没理他,兀自找到一个靠近中间的座位坐下。陆陆续续地又来了好些人,他们看上去都挺年轻,有的沉默不语地走向空的座位,有的面带微笑地和周围人打招呼,有的则神情阴郁地打量着所有目之所及的人。 虽然是“开学典礼”,他们却并不是真正的小学生,落座后迅速就安静了下来,等待着主办方的“一个交代”。讲台上,陆琛军官头一个发话,温文尔雅做着主持。 他的声音通过墙壁内部的隐形音箱放大,四面八方地传达到每个人耳朵里,在坐不少“土包子”、“原始人”面露惊讶,探头探脑地寻找声音传出的地方。顾青没太注意陆琛说了什么,却在注意那些面露惊讶的人。 他们也和他一样,是死而复生后才来到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吗? 他们是来自什么时候,哪个地方? 他们当中,会不会有莱夏? …… “咳咳……”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矮个子军官接替了陆琛的位置,他长着一对能代替眉毛做出丰富表情的八字胡,和一张即使和颜悦色也看起来极不耐烦的黑脸。观众席中的“开小差”让他的八字胡飘扬到空中,许久不能“落地”,而脸更是黑了好几个色号。 他迅速念完秘书准备好的开头,语调飞快地一转,开始自由发挥:“你们今天坐在这里,我既不会询问你们的来历,也不会介绍这个时代、这个环境。因为你们无论是来自十年以前也好、两千年前也好,总会适应这个时代的一切,而且,不只是这个时代,还有无数个我死了都想象不出来的时代。你们会不断地适应、会比那些个时代的人更加适应,因为他们发现不了的危机,你们不但要去发现,还要去解决、去处理。 “不,我今天要讲的只有一点,除了军部外界民众根本一无所知的一点,那就是我们的种群已经经历了多少次,足以让我们走向灭亡的危机,而我们军部又有多少人,为了整个人类的未来牺牲出自己的性命!” 虽然是自由发挥,手下却及时给他准备好了投影展示。他的唾沫星子犹如花洒一样在投影下乱飞,声音则像锥子一样敲在人的耳膜上。 顾青侧头询问认真听讲的骆羽,才知道这人是银沧共和国军事科技基地特别行动部的第一把手,当代十大名将之一的吴骁将军。 吴骁展示出一张蘑菇云图片:“这是1564年,离东安市三百公里的无人区发生的核电站爆炸。那是银沧共和国最大的无人区,也是世界最大的核电站,每个分站之间设有长达一公里的隔离带,就是为了能在万一出现事故的时候,能够让反应堆自生自灭。可是,那些科学家和工程师,完全低估了连锁反应的严重程度。在短短二十四个小时之内,核电站一百个反应区中,七十多发出了安全警报。” “那是世界最大的核电站,如果整个核电站全部炸毁,核辐射可以蔓延到世界每一个角落,银沧共和国将成为不毛之地,国土上的每一个人都要万分痛苦地死去。而唯一避免这种结局的办法,只有派出人手,人工清理核反应堆!” 蘑菇云的图片变成了二十五个人的照片,照片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可全都身着军装,神情刚毅。 “这是当时的陆军部队三团二营一连二排的全体军官,包括已经退役的老兵。在明知不可能从任务中生还的情况下,他们毅然决然地空降至无人区,用最原始的方法给反应堆降温。” 图片又变成了二十四个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片废墟旁。 “这是他们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照片由飞行员拍摄,远程传送到军部。当夜,二十五人全部因为吸入大量核辐射身亡。等后来313部队过去查看情况,他们已经萎缩成了婴儿大小,差点没看出这是人的遗体!就连313部队,也在几年之内失去了大半的成员。” 不是说好介绍他们的来历吗?怎么变成了将那些不为人知的英雄故事? 也不知是历史太过沉重,还是大家太过纳闷,阶梯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吴骁粗重的喘息。 他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一个神情呆滞、满脸脓疮的面孔特写出现在整个屏幕上。 就在这时,阶梯教室后排的大门“哐”地一下打开了,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人还没踏进教室,吴骁吹胡子瞪眼睛瞪出来的短暂肃穆便一扫而空。 那是个身材瘦削、戴着兜帽、看不见正脸的人,他步履蹒跚地走到最后排,故意要制造出动静似地,磕磕碰碰地把所有空位都撞过一遍,才轰然坐到了板凳上。 一百多号人,不是光明正大地转过身子,就是偷偷摸摸地回了下头,随即和左右的人窃窃私语。艾达坐在顾青的右边,回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快掉到了桌子下。他激动地拍着顾青的胳膊,仿佛好不容易给儿子娶上媳妇的老母亲:“看,那就是莱夏!” 顾青当然也在看。只是莱夏落座后依旧戴着兜帽,兜帽下还有一丛凌乱而茂密的长发,看得清个屁。谁知就在顾青以为他只有实施跟踪,才能看清对方的长相时,莱夏却自己抬起了头来。 顾青的目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心中第一句话是:“长得不错。”第二句话是:“这得多久没洗脸了?”第三句话则是:“这真是莱夏?怎么看起来有点痴傻?” 那人相是好的面相,用面如冠玉形容也不为过。可惜美玉蒙尘——眼圈是黑的,脸颊上结着泪痂,额角还不知什么时候被磕了一下,灰尘和伤痕大剌剌地混在一起,完全没有经过处理。 他的眼神直勾勾地越过整个骚动不安的阶梯教室,盯着前排一个人的背影,还微微张开了嘴巴,就差一条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哈喇子。 顾青和所有尚未见过莱夏真容的“粉丝”一起,在幻灭的过程中产生了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不,一定是艾达他们弄错了,这人不会是历史上的那个“莱夏”,顶多就是一个爱出风头、哗众取宠的脑残粉丝,走的还是艾达那种“摇滚朋克”路线。 台上,怒火将吴骁的黑脸从下到上地染成了红色,他一边拨弄耳边的话筒一边清着嗓子,愣是将音响整出了一声尖锐的巨响。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自命不凡,觉得自己了不起,不需要听任何人的话。但是,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无论你们以前是谁,自你们从能量仓中走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银沧共和国特别行动部的人、是银沧共和国的军人!”他一双滚圆的眼睛无差别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仿佛随时都要照出一束激光,射穿人的灵魂,“是军人,就要听指挥!那些迟到的、早退的、不合作的、闹别扭的,趁早收起那份闲心!因为我有的就是时间陪你们耗!” 和顾青想象的大惊小怪不同,面对四面八方传来的怒吼,莱夏是相当的淡定。他十分“大爷”地往座椅靠背上一靠,连运动服兜帽都没取,仰起的脸上露出一个迷之微笑,笑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这个笑容如果配上一副灵活的眼神,兴许就会变得非常英俊迷人,偏偏这人沉迷于自己的世界中,丝毫没有和外界交流的打算。 前排,一个长发及肩的男子举起一只手,在吴骁的批准下,温文尔雅地开口道:“《银沧共和国宪|法》有明文规定,和平时期实行志愿服兵役制度。军队征募士兵,应由军事委员会拟列《征兵案》,上请共和国议院通过,经总统签署颁布,方有法律效力。而征兵工作,也须符合《征兵工作条例》,由国防部派遣专员,由地方政府协助进行。今天列位在这里强迫我等入伍,可有生效的《征兵法案》吗?是否符合《条例》程序?” 吴骁冷笑一声:“法律?你可看清了法律是给谁定下的?是人!人是什么?是自然人的简称!你们自然吗?我不妨和你们讲一讲,你们到底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来到了这里。” 他大刀阔斧地从演讲台的后拿起一个实验箱,嘭地往台上一放:“看好了。这可是我们军部最高级别的机密!” 一团荧光在实验箱中安静地闪烁。吴骁拿起一粒微型炸|弹,从实验箱的阀口投掷进去。 一声闷响过后,荧光被炸得没了踪影,只剩下整箱的硝烟。吴骁将硝烟从滤口释放出来,然后就和实验箱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透明的玻璃箱中,微型炸|弹的残骸安静地躺在箱底。箱壁上,本来已经弱不可见的荧光,却在一点一点地重新聚合到一起!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你们身上的每一个粒子,都与其他粒子形成磁场。不用任何人动手,它都会重新聚合成原来的形态。”吴骁说,“数次性质严重的历史事件证明,像你们这样的人,带着一世又一世的记忆重复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后往往会给人类社会造成意想不到的威胁。针对你们,基地和政府作出过无数次讨论和协商,最后决定使用四维粒子加速器,干脆把你们一齐召集起来,培养成对社会有用的人,这就是我们的‘时间特工’计划!” 吴骁生动形象的演示和激情澎湃的演说,终于重新夺回了众人的视线。他却再次回到“差点毁灭世界的危机”上,足足又讲了一个多小时,才宣布讲话结束。 顾青几次怀疑自己的语言能力,几次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又经过数次交头接耳,才确认下来这位吴将军原来是在做强制征兵后的心理建设呢——这个世界充满了危机,没有你们不行,需要大家为之努力奋战、英勇牺牲。 而关于他们“死而复生”的奇妙经历,则迅速地一笔带过,可总结成“不死”、“不灭”、“令人无法理解”几个关键词。《 》 6、历史课 项目概况介绍会结束,已经到了午饭的时间。 当天下午,他们再次被召集到那间阶梯教室中。一位白发苍苍的物理学家站在讲台上,用沙哑而平静的声音对他们说:“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有很多的疑惑。这些疑惑,没有人能够一次性为你们解决。就连这个时代最为前沿的物理学家和生物学家,也只能设计出四维粒子加速器,而不能够准确地解释,那种强磁场的粒子是如何与人体共生,还能让人一次又一次地重生成同一个模样,拥有同一个灵魂。 “甚至,便是强磁场这种说法,也在不断被人质疑。有的物理学家认为,磁场只是表象,内里其实还是维度的作用。在时间和空间组成的四个维度里,这种粒子已经有了它的稳定态。我们一般人,身体里的细胞会凋亡,分子和原子会被其他物质吸收,组成新的有机或无机物,只有在时间的维度上是去往同一个方向,那就是时间的尽头。 “但这种神秘粒子却不一样,它们在四个维度里,都会往一个固定的纬度走。你们身上的细胞凋亡了,分子降解了,到达了生命周期的终结,可这个过程就像拉开一个弹簧,弹簧还是会回到从前的位置上。无形的引力会将你们身上的每一个原子、每一个分子、每一个细胞再次拉回到原来的时间点上。 “因为神秘粒子的这种特性,我们能够展开的研究也极为有限。这种粒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到底是什么样的形态,对我们来说都是比黑洞还要未知的物质。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解释你们是怎么‘死而复生’,而是要为你们讲解,到底什么是引力,什么是时间。” 老教授抓住一只铅笔,任铅笔自由落体:“引力,物体从高处落到地上,是因为引力。” 老教授在讲台的操作台上点了点,在教室上空展现出一幅三维动态行星图:“行星绕着太阳转,是因为引力。” 老教授放大地球,展示出地球附近的月亮和卫星:“月球和卫星能绕着地球转,也是因为引力。” “但引力到底是什么?多少年来,人们都认为引力是两个质量之间的吸引力,但是,在最近的两百年里,我们证明了引力其实是物体的质量造成的时空弯曲。”弯弯曲曲的经纬度出现在了行星的下方,“想象一下,把铅球放在弹簧床上,弹簧床会被铅球压弯。把星球放到宇宙中,宇宙也会被巨大的质量‘压弯’——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时空曲率。 “经过无数次的实验和观察,我们发现,引力越大的地方,时间流速就越慢,速度越快的地方,时间流速也越慢!同时,一个最为奇特的事情发生了,那就是我们最先进的宇宙微波接收器上,居然解析出了来自未来时间点的信号。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认为那是来自外太空的信号。可始终无法解决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知道银沧共和国军部最为机密的求救信号。直到时间技术上的难题头一次得到了突破,我们才明白,那是我们的子子孙孙向我们发出的最后呼救。 “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呀?有什么事情需要他们,向我们这群早已作古的人求救?是末日到来了吗?是地球要毁灭了吗?我怕是再也难以知道。但最近这五十年来,加速器的高速发展却给人们带了了希望,我们终于发明出了古人在科幻小说中才会出现的时空穿梭机。 “时空穿越给宇宙带来的负担是极大的,特别是回到过去。回到过去,你的一言一行都可能产生蝴蝶效应,甚至造成时空裂缝,形成毁灭性灾害。一般情况下,我们严令禁止回到过去。但是,我们却需要去往未来,在那些毁灭性的危机来临之前解决掉它们。 “你们当中,大概已经有人开始有所疑问,如果未来时间点上的问题已经解决,过去时间点上的那个求救信号又是怎么来的。我希望你们记住,那只是一个有着无限可能性的模糊信号而已,它的代表意义,也只是我们人为的解读……” 虽然是专业人士回答他们心中的疑问,饭后胰岛素的大量分泌却导致大家昏昏欲睡。再加上老教授沙哑而平缓的声音,心中那点对自我的求知欲完全消磨到了最低值。 好不容易捱到物理学家讲话完毕,大家以为到了内部答疑环节,纷纷清醒了一点。可谁知接下来却是轮到化学家、生物学家、电子信息学家和太空航天学家各自上台讲话。 科学家们不像是彼此有过交流的样子,每个人都要重新解释一遍自己对神秘粒子的看法,和“时间特工计划”背后的原因。 最后,再次轮到特别行动部总司令、“时间特工计划”总教官吴骁上台,对他们讲述大致的训练计划,以及未来如何接收任务、开始任务和领取工资的大致流程,这才结束了他们单方面的“宣讲”。 顾青从糊涂听到明白,又从明白听到糊涂,最后对自己总结出四条结论——一,他们不死不灭;二,人们可以去往过去或未来;三,不建议回到过去,但可以去往未来;四,他们需要到未来执行任务。 顾青这种两千年前的古人能听懂的,别人都早已听懂,答疑环节提问几乎集中在“时间特工计划的强制性”上,而非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会不死不灭?”这种高深的哲学问题。 提问归提问,大部分人最终还是乖乖听了话,因为他们在这个时代,本来连生活能力都有所欠缺,而基地给他们的特殊训练,不但可以让他们迅速适应这个社会,还能让他们成为这个社会的强者,甚至未来社会的强者……况且,完成任务的奖金,是他们大部分人前世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顾青对未来和奖金都没什么兴趣,倒挺想回到过去。 如果可以,他想回到大乾王朝开始走向衰落的那个时代里。那时的皇帝,还只是昏庸而已,凭着他上辈子积累下来的经验,他自认为能把大乾重新引向正轨里——就算不能,看着它渐渐老去,也好过一觉醒来就只剩下历史书上的几句只言片语。 无数次午夜梦回,顾青都以为他还在大乾的军营中,前方是黄沙漫天,背后是大乾百姓,只要他更努力一点,百姓便能安居乐业、大乾便能万世无虞。 可想归想、梦归梦,梦醒了,他依旧只能老老实实地去上课,恶补两千年来欠下的知识和常识。 艾达本来是他们当中最为怨声载道的那个,可真正开始上课后,他却再也没有抱怨一句。倒不是因为他忽然变得敏而好学,而是他们学习的东西,对他来说都太简单了! 艾达是来自五十年前的人,他们这种“十亿里挑一”的“幸运儿”却是从两千年前开始随机分布至今。所以,在他们一百多号人中,艾达已经是非常之“现代”的了。 纵使他前世最恨读书,也从小学读到了高中,而高中课本里的“微积分”、“曲线方程”、“常见分子结构”、“基础编程”等等基础知识,对他们大部分人都是“天书”,所以理科方面的课程,几乎是从小学知识开始重讲。 艾达从小当惯了学渣,这下凭出身体会了一把学霸的滋味,简直不能再嘚瑟。 神奇的是,顾青竟然也没有觉得特别痛苦,相反还觉得那些由各种符号组成的算式有它内在的美感。这个地方的人对世界的认知也相当有趣,他们那时只有炼丹术士才会做的事情,被他们变得更加死板、更加复杂、也更加富有逻辑性。人们不再只从表象中归纳总结经验,而是不断寻找现象内在的原因,直到将它们归纳为千奇百怪的数学符号。 对于顾青来说,难以忍受的反而是听得最明白的历史课。 他们都是活在“历史”中的人物,本应比当代人更了解过去的事情,可为了以后万一不得不回到过去,却不至于将整个历史进程搅得翻天覆地,他们还是得了解自己没有经历过的其他时期。 相比艾达他们中学时的死记硬背,历史课的讲师更注重于说明改变一件哪怕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可能引起的蝴蝶效应。为了尽可能地减少对过去的干扰,他用上了所有已知的资料,哪怕有的资料是特别行动部内部的绝密—— “中州大陆的文字记录,自五千年前的云铎一朝开始。我们都知道云铎人是我们所有人的祖宗,当今99%的人却不知道,云铎之前,大陆上还有另外两个智慧种族。他们一个来自西边,一个来自东边——根据时下最为流行的大陆碰撞之说,我们姑且称他们为‘西陆人’和‘东陆人’,我们的祖先为‘中陆人’。” 虽然讲的是历史,讲师却是个明显比所有人都“没历史”的平头小年轻。小年轻好像天生知道如何把枯燥的事情讲得有趣,一开口就震惊了四座。 艾达和骆羽下意识地就望向顾青:“真有这事?” 顾青却也只有摇头的份,云铎比他生活的年代还要早个三千年,连云铎对他们来说,都是可信可不信的神话,更别提云铎以前的事。 小年轻铿锵有力地继续:“从极为珍贵难得的历史古籍中,可以看出咱们祖先对于古西陆人的羡慕和崇拜。在他们眼中,西陆人‘容颜俊美’、‘体格强壮’、‘智慧超群’、‘与天地同寿’,完全就是理想世界诸神的化身。 “但我们现在看来,他们这种无生无死无欲无求的状态,更像一个智慧文明的末期。甚至有人认为,的确就如宗教所说,中陆人和东陆人是西陆人的‘孩子’,是他们投放到一块荒芜之地上的‘试验品’,是他们在文明末期的最后火种。 “但无论如何,西陆人在大陆相撞之初,就将真正的‘西陆’隐藏了起来。但仍有极为少数的西陆人来到结界之外的土地。一说他们是被西陆流放的重罪犯,和原本生活得不快乐的西陆人,发现了东边这片乐土然后流亡过来。二说是西陆派人过来,有意阻止中东两陆文明的发展。 “凭借先进的武器和强大的力量,西陆人一边征服、一边奴役,手段高明的,甚至自封为‘神’,令大家自愿地成为他们的信众。其中最为有名的十二圣主后面,就是由西陆而来的十二支家族。 “少数几个家族的西陆人在中东两陆上进行统治,一统治就是七千年。七千年,对于西陆人来说,不过是父亲将‘主神’的位置传给儿子,自己重回西陆,他们的奴隶和信众,却不知已经更替了多少个世代。 “‘神’依旧还是‘神’,他们生活在一尘不变的神殿当中,受人崇拜与供奉,却不知道世上发生了多少翻天覆地的变化。终于,‘灭神之战’在云铎太|祖的带领下拉开了序幕。 “云铎,乃是中原第一个留下文字记录的朝代,也是中陆人开始掌权后建立的第一个皇朝。云铎太|祖本是‘十二圣主’中‘土木圣’的一名侍从,他出生在神殿当中,又在巡逻队中服役多年,早已看穿所谓神明除了寿命更长、力量更强,和他们人类别无二致。明面上,他兢兢业业侍奉主神;私下里,他却和同样怀有质疑的中陆人结交,无时不刻策划着这场‘灭神之战’。 “土木圣的一次巡游途中,他将土木圣带进了他们早已设计好的圈套中——一个奴隶当场对所谓‘神明’发出质疑,接着他由散布在众人当中的支持者群起攻之。在大家都看清了‘神明’支支吾吾、手足无措的反应后,他作为和‘神明’站得最近的护卫亲信,操起长刀一把砍断了这位自封为神的西陆人的脑袋。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神的信徒渐渐回过神来,他们震怒于云铎太|祖的罪行,并且大力宣扬土木圣的丰功伟绩。他们提醒世人,他们还住着山洞、过着狩猎的生活时,是土木圣教会他们建造房屋;他们的农田被洪水淹没、房屋被洪水冲垮时,是土木圣教会他们建造堤坝…… “神的信徒和土木圣的同情者要求惩罚这些‘不敬者’,云铎太|祖和更多不满神明统治的人,则对神和神的信徒进行了更为惨无人道的剿灭行动。十二圣主们一个死得比一个惨,更有无数的信徒和同情者被焚烧和活埋。最终,在大势所趋下,所有人只剩下了一个声音,中东两陆也不剩下一个活着的西陆人。 “云铎太|祖晚年,渐渐意识到大家只是惧怕他的权势,才不敢提及‘十二圣主’的事迹,对他也是厌恶多过了崇敬,于是大手一挥,令史书将对十二圣主和灭神之战的部分彻底删去,更是将所有提及这二者的书籍全部列为禁|书、集体焚烧销毁。焚烧之后,任何私藏禁|书之人,一律按照叛国罪处以极刑。 “数十年间,人人自危,谁也不敢提西陆神明、十二圣主这些禁词,只经过这么短短一代人,西陆人就成了只活在传说中的神秘人物。这也是为什么关于西陆人的资料如此稀少罕见,便是现在,绝大多数人都还觉得这是云铎之后的朝代为了抹黑云铎、统治众生制造出来的神话。” 他一边说,一边用投影展示着出土文物上的人形图腾和甲骨文。这些支离破碎的残骸,怎么看怎么都不像能证明“神族”确实存在过的样子;这说话跟蹦豆似的小年轻,倒怎么看怎么像个信了邪教的疯子。 “东陆人,又称海族人,乃是三大种族中体质最为孱弱、寿命最为短暂的一族,他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面对野兽的攻击,毫无还击之力,比起阿猫阿狗,也就多了灵魂智慧而已。 “为了完成西陆人布置下的任务,同时还将族群繁衍下去,他们只能做出许多发明——肩不能扛,就制造出工具替他们扛;手不能提,又制造出工具替他们提。 “灭神之战中,中陆人分为两大阵营,每个阵营每天都在想方设法提高军事力量;东陆人却两耳不闻窗外事,依旧沉浸在自己无关紧要的发明创造中,既没有加入到灭神的行列,也没有团结到一起对抗灭神的暴行。几十年的闭耳塞听,换来的却是整个东陆族人的悲剧命运。 “灭神之战到了后来,云铎太|祖和他的军队已经强大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铁骑踏到了东陆之上。像对待十二圣主一样,他们将东陆上那些游手好闲吃着供奉的‘神明’们拉下神坛。 “同时,他们发现当地人除了擅长一些‘奇技淫巧’,在他们面前简直就不堪一击,于是成了新的征服者,开始奴役这些只擅思考不擅体力的东陆人。绝大多数古东陆人都在压迫和利用中死去,只有极为少数的东陆人乘船逃往远海,与陆地少有交集,被中陆后人戏称为‘海族’。 “‘海族’和‘神族’同属异族,最后却没有和‘神族’殊途同归。其中缘由,我会在下节课给大家说明。今天我还要讲的,是从云铎开始,有确切文字记载及考古依据的历史事件……” 统一全陆的“云铎神话”后,就是顾青所熟悉的国别史了。从云铎之后的庆朝到胤朝,中原大地一共历经七个大一统朝代、和无数割据政权。在中原大地之外,更有北边的游牧民族、南边的高山民族,和他现在才知道的——远在万里之外的城邦之民。 使用维度加速回到过去或前往未来,时间跨度越久,所需能量越大,而现在所能跨越的最长时间只有两千年,所以更早以前的东西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小年轻用整整一个下午,讲完了胤沧之前的所有朝代,包括顾青心心念念的大乾。 最后,他说道:“乾、胤、临三国割据之后,中原大地再次进入大一统时代。这一次与以前所有的朝代都不同的是,笼罩中原大地已久的封建帝制,终于被民主共和取代!银沧共和国的前身——胤沧共和国,在四分五裂的焦土上成立了!胤沧共和国最主要的奠基人之一,就是共和国的首任执政官莱夏。” 话音落地,整个教室都躁动了起来。包括顾青在内,大多数人都转动着脑袋,神色暧昧地寻找一个落魄孤单的身影。 一个身穿红黑朝服、带着青玉腾龙冠的人物画像浮现在讲台后的半空中。奈何此画像中,大执政官莱夏不光长了一脸络腮胡子,还五大三粗地宽高不成比例,仿佛一个三百斤的胖子。 顾青没太注意这张网上到处可见的图,而把视线放在了传说中真正的莱夏身上—— 那人依旧不合群、不配合、不打扮,整个教室的人在看他,他还在用铅笔在笔记本上画着画,长发遮挡住半张脸颊,一副走神已久的模样。 “虽然,对于大部分民众,执政官莱夏其人物品性不可考据。但有幸的是,根据特别行动部保密等级最高的内部文件,他已经来到了我们中间——” 莱夏右手猛地一抖,铅笔掉落在地。 同一时间,络腮胡子大胖子边上,出现了一张现代风格的照片。照片不知什么时候拍的,一个长发披肩的俊美青年拿着块标有身份编号和代号的牌子,笑吟吟地看向镜头。他穿着简简单单的衬衣和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个满心欢喜和期待的大男孩。 “他已作为代号101的预备特工加入特别行动部,和你们一同进行不限期限的训练和学习!” 平头小年轻在最后一刻放下一记重炮,整个教室顿时人声鼎沸。平时大家放在心里不敢说不敢问、听上去就是无稽之谈、看上去也很荒唐可笑的腌臜事,顿时成了官方盖章的谈资。 不一会儿,就有女孩把手举得老高,不等小平头反应,就对莱夏问道:“莱夏大人,您是犯啥事了,拍的入狱登记照?” 大家哄堂大笑。 莱夏终于不再执着于画画,吊儿郎当地向后仰去,舒展着自己的腰背:“我大约在一个月前出使过任务,这是出使任务前拍的照片。” 他语气没太大起伏,姿态却给人一种洋洋得意的感觉,顾青觉得用这个时代的话来说就是“欠扁”。 又有另一个女孩举起手来,身子扭得跟个陀螺似的,朝着左手边的画像扬下巴:“莱夏大人,你以后真会长成这个样?有没有准备在这一世好好保持身材?” 莱夏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的嘴角抽动了两下,好容易才憋出一句:“我保证我上辈子直到去世都这么英俊潇洒、丰神俊朗。”《 》 7、S病毒的屠宰场 白天,顾青会把自己不太明白、别人又没讲清楚的词汇记在笔记本上,晚上让骆羽给他制成单词卡片,一遍又一遍地去查找并记忆这些词汇的含义。 “cpu:中央处理器,计算机的运算核心和控制核心。” “牛顿:使1千克质量产生1米/秒2加速度的力。” “基因:核苷酸序列,控制生物性状的基本遗传单位,可产生功能rna。” …… 顾青看着看着,就念出了声。每到这时,在一旁打游戏的艾达就会嗤之以鼻:“你再念个一千遍也没有用。不如和我来打一场游戏,你就什么都懂了。” 艾达身上的时代优势感太强,再不学无术,也觉得自己配得上当顾青的老师。 顾青回头看去,只见艾达床上的墙面上,一群僵尸红着眼睛、露着烂肉、龇牙咧嘴地朝代表艾达的视角人物扑来,艾达则拿这个手掌大小的东西,拼命地按着上面两个松得快要掉出来的键。 顾青这几天看习惯了全息投影,一看就知道墙上那些僵尸是假的,假得还很不高级,不由得一笑:“明天就有模拟实战训练,说不定也是打僵尸,对着个小匣子乱戳做什么。” 被两千年前的古人嘲笑了的艾达:“……” 翌日,顾青果然证实了他乌鸦嘴的本事。 午饭后,他们来到一间宽阔明亮,天顶上却挂着许多奇怪物件的训练室中。顾青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艾达却已经看得眼睛都直了:“是真的……” 骆羽白了他一眼,说道:“让你不要花上半个月的饭钱去买那古董游戏机吧?” “梆!梆!梆!”教官站在训练时上方突出的平台上,用铁棍敲着栏杆,制止了他们说话,“周一的时候,吴骁将军想必已经对你们说过,你们是时间特工的预备役,将要奔赴到各个战场,处理各种尚未露出端倪、或者已经露出端倪的问题。这些问题的严重程度,全部取决于你们自己、取决于你们当时当下作出的行动。” “在成为一个合格的时间特工前,你们需要有绝对的判断力、行动力,及合作能力,而这些,却不是我们能手把手地把你们教会的。只有在实战中,才能不断地提升自己。因此,我们基地为训练特工建造了国家最为先进的虚拟现实训练场,你们会在此处进行模拟战役的训练。但是,你们要记住,真正的现实远比虚拟现实要更复杂、更艰辛,对你们的影响也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大。” 教官穿着一身鲨鱼皮一样的连体紧身衣,显得有几分滑稽,然而他神情严肃、声音低沉,没有丝毫适当幽默一下的意思:“你将身处一个由电脑模拟出来的环境当中,但是,对于已经进入到模拟战役的你们来说,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你的视觉、听觉、触觉,甚至味觉、嗅觉、痛觉,全部来自于你所处的模拟环境。你的声音、动作,甚至心跳、呼吸,都会通过电脑,再次反馈到你的环境中。所以,千万不要把这当成一个游戏。” 教官深吸口气,继续说:“今天是你们第一次进行模拟训练,所以任务非常简单,也非常明了,就是找到能治愈s病毒的血清,在人类最后的避难所被攻破以前送到那里。” 教官转向身后一名年轻漂亮的女助理:“接下来,我的助理会帮助大家连接上虚拟现实装备,大家战役中见。”说着,他便转身消失在了二层的门后。 顾青从助理手上领到了一大箱的装备。他来到男更衣室,在艾达那群游戏迷激动的交流声中,将自己脱得一干二净,然后换上了那件和教官同款的鲨鱼皮紧身衣。接着又回到训练场,在助理的示范下接上设备,最后戴上虚拟现实眼镜。 当即,顾青眼前的世界就变得不一样起来。对发型五官服装进行选择后,一个动画版的他诞生在了虚拟世界中。 黑暗无边的虚空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红框,上面写着一行大字—— 进入战役“s病毒的屠宰场”。 顾青的周围,渐渐浮出出一个无人的房间。房间中央是一排排损坏的椅子,椅子旁歪歪倒倒地放着几个铁架。地上,到处都是破损的玻璃制品、流动着的液体,及沾着衣服布料的腐烂肉块。他的口鼻中,则飘荡着酒精和腐尸的气息。 酒精和腐尸的气息并不好闻,他想也没想,就推门往外面走去。外面则是一条更加昏暗的走廊,走廊顶上的白炽灯坏了一大半,剩下的正在苟延残喘地闪着。白光照在一半刷成了浅青色的墙壁上,可以看到墙上大片大片的血迹。 虽然,他并不知道这是典型的医院布景,但他见过艾达打僵尸,他知道这是典型僵尸游戏中的布景。 他心里并不害怕,虚拟现实的体验却比他想象的要真实得多。无处不在的血腥味让他想起他前世最后那场全军覆没的战役,白炽灯闪烁时发出的“滋滋”声,则仿佛是沙漠上的巨型蚊虫在他耳边振翅。 他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身上,发现他一边的裤腿上插着一把匕首,一边的裤腿上则梆着一个他不知有什么作用的铁器。铁器沉甸甸的,设计得让人十分容易握在手里,他按动上面唯一一个能够按动的地方,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走到走廊尽头,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像看到救星一样朝他跑了过来,带着哭腔对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孩子病了,人都走了,大夫在哪里?孩子病了,人都走了,大夫在哪里?” 顾青抬头一看,只见这女人脸色灰败、嘴唇乌黑、眼珠泛白,怀里的孩子则早已没有了生命的气息,便知道这是一个过来干扰他行动的僵尸。他本来不打算理会这个女人,可转念一想,便开口问道:“人走了?人都去了哪里?” 他需要见到人,哪怕是已经变异的人,也好过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闲逛。 可是,在他问出口的一瞬间,女人忽然就变了模样。她眼部的皮肤以可见的速度开始皲裂,眼球则爆突出来,仿佛随时就要蹦出眼眶。 一手抓着同样龇牙咧嘴的小孩,女人猛地朝他扑了过来。顾青飞快地矮身,躲过女人的一扑,旋即左臂狠狠切向女人的后颈,右手拿向腿上的匕首。 女人的颈椎没有什么悬念地就被他打断,然而她不但没有成为一具安静的死尸的意思,反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过头来,变本加厉得朝顾青咬来,连手上的小孩,也成了一件十分顺手的武器。 涎水顺着僵尸的獠牙流到顾青裸露在外的胳膊上,顾青一个激灵,一记回旋踢将僵尸踢飞开去。 “哐!”地一声,一扇不太结实的铁门被僵尸撞了开去,随后,一个令顾青永生难忘的画面冲进他的眼里—— 那是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一个是一头金色的长发,一个是一头乌黑的短发。金发的那个将黑发的那个抵在墙上,仿佛随时就要抬起他的腿部,做出令顾青难以想象的事情。而就在他还抱着一丝幻想,以为金发那个是个过于主动的女人时,他的声音在不大的房间中喃喃响起:“……你这个样子,很令人迷惑……” 那是个完全男性化的声音。 黑发男人这时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将和他热情拥吻的金发男人一把推开:“有人、有人来了。” 金发男人不情不愿地回过头来,出现在顾青面前的那张脸,却让他立马想到了那个曾令他“朝思暮想”的人。 虽然是动画,那个人还是自恋地选择了肖似于自己的五官。然而,比起他的身份,令顾青更为震惊的是这两个男人的相处方式。 那种相处方式,实在没有给人留下多少猜想的余地。艾达平日里对他的揶揄取笑,顿时也都有了解释。 “这人有这种癖好,敢情他们是把我当他的爱慕者看待了,这岂不是荒谬至极。”顾青反思着自己往日的言行,觉得自己有段时间对莱夏的关注确实过了头,对此他的解释是想和他成为抵足而眠的知己好友,但看来别人并不是这样想。 顾青前世所生活的年代,不是一个能把情爱拿上台面的年代。对于普通百姓来讲,能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找个生儿育女、柴米油盐相守一生的人,已是再好不过。像他这样的驻边将领,则更比寻常百姓追求得多,追求的是国家大义、民族情怀与身后之名。而追求的东西太多太大,情啊爱啊就更要放在一边了。 和那个时代多数的士大夫一样,顾青弱冠之年已经娶妻。妻是将门之后,对他常年在外不怨不恨不说,还常常埋怨自己无子,又自作主张给他纳了一房妾。 一妻一妾,一个出生好一点,一个出生差一点,却都是识文认字、温柔娴雅之人。他没有太多的偏爱,对他们是一样的关怀、一样的爱护。那为数不多的相处岁月里,他们也是夫唱妇随、相敬如宾。 顾青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她们当中任何一个这样抵死缠绵到一起。更何况,面前这两个人,还都是不折不扣的大男人?还是两个仿真的动画人物? 顾青还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金发男子便已经踩在僵尸的脑袋上,用匕首将僵尸的脖子彻底切成了两段。他脸上带着轻快的笑容,随随便便地拍了拍顾青的肩:“魏凌风,幸会。” 据顾青所知,他们一百多个人当中,没有人叫“魏凌风”。他默然不语了片刻,随即面无表情地说道:“钱瑞平。” 金发男子一边往外走去,一边张扬地笑着:“钱瑞平?不错,瑞平年间大乾一改往昔窝囊,建立四大军营,征乌勒,讨西胤,平南乱,连东临,也算是大乾朝历史上扬眉吐气的年代,看来令尊是个历史迷。” 他的语气里,丝毫没有任何怀疑“钱瑞平”这个名字的意思,也不知顾青背地里多么汗颜。 黑发男子倒观察到了顾青的神情,无声地笑笑,自报道:“江寒。” 江寒说起来,和顾青倒还有一点像。但比起顾青的含蓄内敛,他更像一把出鞘的利剑,浑身都散发着锋利的气息。 如果,这个魏凌风真的是顾青想的那个人——而且几乎只能是顾青想的那个人,他又是怎么和江寒厮混到了一处?他们是在现实中就认识,还是虚拟世界中认识的?现实生活中那个人那么孤僻,怎么会有个秘密情人?要是在虚拟世界认识的,那这发展得……也太快了点吧? 顾青沉迷在眼前这二人的八卦中,连僵尸都顾不得打了。他恨不得立马找到艾达,把最新的情报分享给他听,再和艾达讨论到模拟战役的结束。 然而,在艾达迟迟没有出现的情况下,顾青只有……忍了又忍,他终于在魏凌风踹开第五扇门之后,问道:“你觉不觉得,你这个形象,和莱夏有点像?” “脑残……”魏凌风想了想,才说道,“粉。对,脑残粉。我是莱夏的脑残粉。” 顾青没有言语了。这是一个需要他们共同合作的战役,如果一个人一开始就对他使用化名,那他再怎么问,也不会从对方嘴里得到真实的回答。 江寒忽然面沉如水地开了口:“把血清送到人类最后的避难所里。血清是什么?” 顾青说:“纤维蛋白已经被除去了的血浆。” 江寒说:“你知道血清长什么样子?” 顾青摇摇头。 江寒:“你知道纤维蛋白是什么?” 顾青接着摇了摇头。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江寒又说道:“虽然我们没有人去过‘人类最后的避难所’,但应该只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所以我们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魏凌风哭笑不得地说:“这只是个游戏而已,我们真不再找个没有僵尸的地方继续我们刚才没有做完的事情。” 江寒头也没回,意有所指地说:“已经做完了。你不想想自己到底是在哪里。” 顾青虽然心里有所好奇,可听到这两人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还是恨不得立马下线回现实中去。不等魏凌风再次开口,他便说道:“对,血清一定就在这个地方,刚才那个女人一开始的时候,不停地问我‘大夫在哪里’?所以我觉得这里一定是大夫平日里坐诊的地方。” 魏凌风回过头来,满眼嫌弃地看了眼顾青:“这里是医院,当然是大夫坐诊的地方。不过你不知道这是哪里,就有人过来提醒你,是不是也应该有人提醒我们了?” 说话之间,三人已经走到了医院本层的综合服务区。综合服务区和医院其他地方一样,亮也亮得不到位,黑又黑得不彻底,仿佛全部摆设都是为了制造恐怖气氛而设。 顾青看了一眼指示牌,勉强认出“ct”、“b超”和“核磁共振”几个字。魏凌风则看也懒得看上一眼,吊儿郎当地去拿服务台上的登记册。就在他手要碰到登记册的一刹那,一只冰冷、浮肿、明显不属于活人的手臂猛地向他的右臂抓来。 魏凌风仿佛等的就是这一下,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嗜血的笑容,右肘忽然后撤,以一个转身的姿态背对了朝他扑来的僵尸。刀光从他的左手一闪而过,暴起的僵尸转眼就变成一上一下的两截。魏凌风看也不看身后一眼,对江寒和顾青二人笑道:“看我身手怎么样,没有退步吧?” 魏凌风的身手退步了没有,顾青不知道,但他知道魏凌风耍酷的本事一定在这个时代有了进步。 江寒没有说话,而是冷眼看着魏凌风的身后。顾青抬眼望去,只见更多的僵尸正在从综合服务区一侧的走廊中走来。他们中男女老少皆有,大部分穿着医院的病号服,也有少数是护士的打扮,望见顾青他们三个,就像饿狼一样朝他们扑了过来。 虽然都是电脑模拟出来的,僵尸的形象却仿佛比他们还要更加真实,完全就像一群真正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的“活人”。从那些男女老少的脸上,甚至能看出他们变成僵尸以前的生活状态、性格脾性。 顾青心里升起一丝疑惑,魏凌风却已经冲了上去。他的脚在一只僵尸身上借力,手上的刀已经落到了另一只僵尸的脖子上。一时之间,走廊中到处都是腐烂的肉屑、发臭的黑血和紫色的脓液。 江寒皱皱眉,用一只手掩住了自己的口鼻。顾青撇头看向他,说:“你就站在这里?” 江寒说:“你也站在这里。” 顾青朝另一边的走廊撇了撇脑袋:“那边来了僵尸,我就过去。” 过了一秒钟,顾青又问:“你和他是刚刚认识?” 江寒不置可否地一笑:“算是吧。” 顾青说:“不得不说,你看上去是更能打的那一个。”说着,他一肘将身后偷袭僵尸的脑袋打了下去。 僵尸扭着脖子,呆滞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孩童式的不解,身后则是更多朝这边涌来的同类。顾青也从大腿上拿出匕首,对着僵尸们的脑袋和脖子捅去。 这群僵尸,比方才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腐烂得更为严重,身上的肌肉却仿佛更为有力。顾青开始觉得,僵尸不仅是会活动的死尸那么简单,而是变成了另一个比人类更为强壮、更有战斗意识的物种。 面对顾青的刀法,它们开始改变作战的策略,将三个人类包围在了狭小的综合服务区中——魏凌风这时也回来了,他的头发凌乱,黑色战斗服被撕碎了一大块,露出里面肌肉结实的小腹,那张漂亮的动画脸上也被抓出了一道性感的血印。 面对将走廊挤得满满当当的僵尸,他求助似地看了一眼江寒。江寒将手伸向裤腿,掏出那只沉甸甸的铁器往空中一抛:“你知道怎么用吗?” “我知道我知道。”魏凌风接过铁器,从口袋中拿出一排长条状的铜弹塞到铁器当中。 这时,僵尸已经逼近到能够随时咬向他们的距离。 魏凌风举起铁器,三下两下地爆掉几只离他们最近的僵尸的头。那铁器爆发出的巨大威力让顾青立马想到了艾达玩游戏时所用的火器。然而比火器更为迅猛的,却是终于出手的江寒。 以一个顾青都难以看清的速度,江寒已经将周围一圈僵尸的头全部削了下来。“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无数面目狰狞的脑袋和身体分家,“咚咚”砸落到地上,江寒则犹如蛟龙入海一般,在整个服务区中腾挪跳跃,杀死一切刀刃所及的东西。 一边解决掉江寒故意给他们留下的几只歪瓜裂枣,顾青一边观察着江寒的动作。越是观察,越是觉得惊心——作为大乾王朝“还算扬眉吐气的年代”里,军功大到皇帝都“不得不除”的武将,他虽然不敢说武功超于众人之上,也绝对算得上见多识广。然而,不说在这个人人只在电脑上打架的年代,便是在他那个年代,也没有几人有江寒这样的身手。 如果江寒真的不是只存在于虚拟世界的角色,那他到底是谁? 是谁,有这样恐怖的武学造诣? 这样一个人,如果同时又有了不死之身,这个世界的平衡又在何处?《 》 8、升温 顾青一边忧国忧民,一边又杀了好几只僵尸。他既不像魏凌风那样把医院当成了拉风耍帅的舞台,也不像江寒那样所到之处皆是尸山,而是始终没有放弃和僵尸之间进行跨物种的交流。 刚杀死一只护士模样的僵尸,一只医生模样的僵尸又九死一生地穿过生死线,和顾青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顾青没见过医生,单纯地觉得这只僵尸挺好看的,除了从脖子延伸到脸上的一块烂疮,端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个陷入沉思的学者。顾青歪歪头,他也歪歪头,一颗看不出面貌的脑袋滚到他的脚下,他终于想起自己的本能,露出嘴里尖锐的獠牙,加速朝他冲来。 他观察到,这只僵尸跑动的动作,非但没有任何“僵硬”之态,反而比艾达和骆羽还要敏捷许多。他靠着圆形的服务台往旁边一闪,僵尸也迅速改变了进攻的方向,最后用双臂封锁住他的退路,对着他的脖子便咬下来。 滚烫的热气从僵尸嘴里冒出,冲击到顾青的脸上,而那块腐烂流脓的烂疮,则从内而外地溢出了一层流光溢彩的亮蓝色。 顾青千钧一发之际掐住僵尸的肩膀,生生把他止在了一臂长的地方。僵尸低下头来用獠牙去够顾青的胳膊,裸露在外的脖颈露出肌肉的形状。顾青又一膝盖将僵尸顶在了地上,僵尸却迅速地翻过身来将顾青反身压了回去。一人一尸,一拳一脚地,开始了冗长而沉闷的近身肉搏。 每一次用力,僵尸身上的肌肉都在长大,并且越来越有力。他身上爆突出来的血管中,流的仿佛不是血液,而是岩浆。 顾青感到自己越来越热,躲避袭击的模样也越来越狼狈。 他抬起头去看魏凌风和江寒的举动,却见这二人正在进行“屠尸比赛”——每当江寒身法极快地靠近一只僵尸,魏凌风便抓着火器,抢在江寒的匕首划过僵尸脖子之前,先行射穿僵尸的脑袋,然后还要大声地报出一个数字,显示出自己“拦路抢劫”的能力。 当魏凌风数到“一百二十三”时,服务区终于安静了下来。江寒反手一刀割开最后一只僵尸的脖子,顾青也终于将匕首戳进了身上这只僵尸的心脏。他将僵尸烧炭一般的尸体抛在一旁,剧烈地喘息着说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些僵尸烫得很,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由内而外把他们烧化,而且这个过程中,他们的反应越来越快,力量也越来越大。” 顾青说话的时候,两边的走廊上却三三两两地出现了几个人类的身影。他们互相搀扶着彼此,有的还能勉力支撑,有的则不住干呕着,一眼看上去,倒是统一的灰头土脸,连仿真动画都掩饰不住他们脸上的惊恐。 其中一个红发青年虚弱地抬起头来,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顾青他们三人:“你们……你们竟然把它们都杀光了,我和大牛一起,好不容易才打死一个。” 满地都是腐烂发臭的脑袋、身子与残肢,映着满墙乌黑浓稠的血,完全就是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魏凌风将武器往空中抛了一圈插回兜里,轻快地哼了一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曲调,往来人出现的走廊上走去。走了一半,他才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说道:“你们谁知道血清长什么样?放在哪里?” 他的脸上带着冷血杀手才有的嗜血和嚣张,一时之间,谁也没敢回答他的话。 就在这时,半蹲在地上研究尸体的顾青忽然开口说道:“不,还记得三天前,吴骁将军说的话吗?我们被训练成时间特工的目的,是要根据一些模糊不清的信号,去往一个看似风平浪静的时代,然后寻找出可能威胁到人类生存的潜在危机。但如果世上大部分人已经变成了僵尸,我们过去还有什么意义?而且,如果我们的任务真的就是找到一个叫‘血清’的东西,送到一个特定的地方,为什么又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他沉了口气,继续说:“有没有可能,其实我们根本不是来找血清,而是来弄清楚这个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顾青声音平静,却带着指挥千军万马的无形威压。几个极度不适的,也渐渐停止了干呕,将注意放到了顾青身上。红发青年头一个说话:“有可能,我们时间只有一个半小时,手头却什么信息也没有。我和小灰找遍了可能存放血清的地方,却没有看到什么东西带有特殊标识。” 顾青站起身来:“你们当中,有人是大夫么?” “我就是大夫。”搀扶着红发青年的矮个女生说道。这个矮个女生一头灰发,扎着马尾辫,应该就是红发青年口中的“小灰”。 顾青低头看了眼那具还算完好的僵尸尸体:“你过来看看,这些人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s病毒的屠宰场’,不就是s病毒吗?”有人不满道。 “那你知道血清到底在哪里?”顾青冷酷地反问。 这次,无人再开口说话了。空气中弥漫着灼热、恶臭和焦虑。服务台上方“滋滋”作响的应急灯光,更把这座屠宰场照得犹如一个巨型微波炉,无论暂时活着的人类还是彻底死去的僵尸,都是这道黑暗料理中不可或缺的食材原料。 不知过了多久,江寒忽然说道:“我看很好,如果能弄清他们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也更容易找到血清。” 江寒声音冷冽,犹如一洌清泉绕梁而过,短暂地给快热得虚脱的众人降了温。加上不少人已经看出江寒才是他们当中武力值最高的那个,他的话一出口,也就一锤定了音。 一个身材高大、扎着小辫的男人从医护室中推来病床,又由两人一人抱头、一人抱脚地把尸体抬到病床上,推到电梯门口。 不足十米的一段路,病床下的滚轴已经数次压到残肢上,血肉被压裂的声音,和随之而来的灼热腐臭之气,成了许多人好长一段时间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按照小灰医生的意思,他们先去血液科检验了僵尸的血液,再去显微镜下看了他的细胞组织,最后又回到众人都不愿再回的那一层,给僵尸做全身性的核磁共振,然而,核磁共振的机器才刚刚启动,就“滋”地一下冒了烟。 本来还算镇定的小灰,脸色却忽然变得不好看起来。像面对手术室外的亲属一样,她站起身来,郑重地宣布道:“病毒形态不可知,但细胞有极强的放射性,或因为接触大量辐射所致。如果我想的没错,这种放射性物质还可以在生物体内自行繁殖。” “我一直感觉很热,热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你说会不会我也吸收了这种放射性物质?”红发青年大口地喘着气。 “红毛,别紧张,这只是个游戏。”魏凌风和江寒一道站在最远处,双手插在裤兜中,屁股靠着化验台,语气里透着轻松之意,“况且,就算不是游戏,我们也死不了。” 魏凌风的模样虽然欠扁,话语却的确起到了安慰之意。 扎着小辫子的肌肉大汉吐出一口巨量的热气:“他妈的,这是什么虚拟现实?我现实中肯定也在流汗。” 一个刚刚呕吐过的女生说:“也不知我有没有吐在vr服里,这气味真是太真实了。” “是啊,不会是我们的设备导热系统出问题了吧?这哪里像个丧尸游戏,完全就像个巨型烤箱。” “我想下线了,也不知一个半小时还剩下多久。” …… 众人噩梦方醒,纷纷讨论起虚拟现实。顾青却十分遗世而独立地,独自一人坐在僵尸身旁,捏着僵尸手臂上虬结的肌肉——最开始的时候,他还是一只文质彬彬的僵尸,可是转眼,就变成了个肌肉夸张的壮汉。 顾青一边回忆一边用力,终于,“滋”地一声,僵尸的肱二头肌被他捏爆,亮蓝色的放射性物质犹如岩浆一般喷薄而出,溅到了附近几人的身上,才渐渐冷却下来,化作一滩发臭的黑血。 然而,顾青却发现,自己身上被黑血溅到的地方,很快就泛起了一层微弱的蓝光。 看着那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时强时弱的蓝光,他忽然想到了很多。哗地一下站起身来,顾青说道:“我们一开始就错了。吴骁将军讲的第一个案例,就是二十五位军人如何给反应堆降温。如果这些僵尸,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活死人,而是一个个独立存在的反应堆呢?它们的活动越大,体内的反应就越剧烈,与他们打到最后,只能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况且,这些僵尸彻底死去后,体内的液体依旧具有放射性,很快又会感染其他人。所以,也许我们要做的,从来都不是打僵尸,而是将他们冷却。” 小灰抬起头来,斩钉截铁地说道:“太平间!” 顾青暗中松了口气,他其实并不知道反应堆、放射性、辐射、病毒都是些什么东西,话却就那么脱口而出了,说完后,他还生怕大家集体爆发出一阵大笑。 就在这时,一个长发男子走进核磁共振室中,神情严肃地对他们说道:“不需要了,你们这栋楼中的所有人,全部感染了大量放射性s病毒。等你们再回大厅中收尸,你们自己也要变成丧尸。”他对着左手上的个人终端输入一串密码,“但好在,自从1607年s病毒出现以后,大部分医院都装了集体冷冻设备。” 说话之间,零下两百度的液氮从房间四周的中央换气设备中迅速流出,伴随着几声短暂而痛苦的惨叫,很快就漫过了众人的头顶。《 》 9、副王蛱蝶 被负两百度的液氮淹没,和被上千度的岩浆吞噬,给人的感觉其实差不多。 化作齑粉的剧痛中,大家终于因为虚拟人物的死亡被迫下线。 顾青对于疼痛的承受能力,比大多数人都要强。他从容不迫地取下眼镜,摘下面罩后,发现大多数人都早已取下自己的装备,重见天日一般,大口呼吸着面罩外新鲜的空气。 训练室的宽敞、洁净和明亮,无不给人美好的感受。没一会儿,顾青就接收到了好几道友善的目光。他礼貌而温和地回应着这些目光,接着下意识地,便开始寻找莱夏所在的地方。 现实生活中的莱夏,是一头黑色披肩长发,用橡皮筋在后面简简单单地扎了个马尾辫。他神色中虽然依旧透露着几分桀骜不驯,却远不如虚拟世界中的魏凌风嚣张。就在顾青几乎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时,莱夏忽然地抬起头来,隔着大半个班的同学,和他来了个“鹊桥相望”—— 顾青审视着他,他也在审视着顾青,一双大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猜忌和怀疑的目光。 然而,他们还没对视上三秒,教官的声音就从二楼传了下来:“今天模拟战役环节到此结束,但是训练结束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跟大家说——在今天的模拟战役中,你们大部分人的表现,都远远不如1607年死星病毒在西北军区医院爆发时医院中任何一个人的表现! “没错,‘s病毒的屠宰场’的确是根据真实历史事件改编而成!1607年,一枚陨石掉落在银沧共和国西北的无人区,一只科考队带着各种仪器来到陨石附近进行了短暂的测量工作。三天后,科考队的成员却纷纷因为发热和皮肤脱落住进了当地的军区医院。当时,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体里,已经聚集了一个小型核电站的辐射量,而且这种放射性物质还能吸收生物能量。也就是说,不需要通过任何媒介,辐射都能疯狂地在任何一株花、一棵草中疯狂增长。” 教官沉了口气,继续说:“好在,西北军区医院的人员流动性并不强。医院被隔离出来,周围浇筑起铅和混泥土混合而成的隔离墙,医院中的人却在一个月之内,全部变成了你们在模拟战役中看到的样子。这期间,除了已经被辐射改变大脑结构、丧失理智的人,剩下人却都在想尽办法地减少他们的痛苦,把他们的尸体安置到低温之下,极大化地降低这种放射性物质的流动性。” “但你们呢?”教官的声音忽然拔高,“你们只是在模拟,却呕吐的呕吐、晕倒的晕倒,还有人把医院当成了屠宰场,进行‘杀人比赛’!” 教官眼神狠戾地扫视过在场众人,却并没有在谁身上过多停留:“毫无疑问,那场‘别开生面’的杀人比赛,是你们提前四十分钟退出战役的主要原因。大量暴露在空气中的辐射物质,加速了你们转变。只可惜,你们离事情的真相已经并不遥远,你们当中已经有人想出了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他顿了顿,“这才是我想要看到的行动,这也是你们作为时间特工培养的目的——不是成为只会听从死命令的士兵,而是成为真正善于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特工!”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最后,我还要说明,你们此次的表现,已经由系统自动评分,发到了各位的个人终端上。每周实战模拟的分数,将以百分之六十的比例列入到最后成绩当中。每项训练最后的成绩都合格,才算通过考核,可以开始任务。解散!” . 顾青刚回寝室,个人终端上就显示出收到一条新消息。他点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恭喜您,您于1724-9-4日的模拟实战项目‘s病毒的屠宰场’,评分为67分,评级为‘合格’。” 看了消息,顾青看向他的室友。骆羽和平时一样,坐在书桌旁不知在做什么,艾达则一改往日的精神,病怏怏地在床上躺尸。 提醒有新消息的红光从艾达个人终端上闪过,他却看也不看一眼,意志十分的消沉。过了半晌,他才闷闷不乐地开了口:“我就是一个摇滚明星,干什么要去当什么劳什子特工?” “谁说了一句话来着,‘有更大的能力,就要承担更大的责任’。”顾青坐在艾达的床上,拍了拍他的手臂,“况且,就算你回去当艺人,能一直当下去吗?别人看到同一个人重复地出现在历史当中,会不会感到害怕?” 艾达苦笑说:“你不知道,我打了那么多丧尸游戏,可当我第一眼看到那么逼真的丧尸时,我竟然快吓尿了。” “我也……快吐了。”顾青撒了个善意的谎,又拍拍艾达的背,对着骆羽的方向说道,“走罢,带我去生活区逛一逛,晚上吃餐好的,再睡一觉就全忘了。” 艾达瞥了顾青一眼:“你还有胃口吃饭?” 顾青但笑不语。他不仅有胃口吃饭,而且胃口还很大。和僵尸长时间的肉搏给了他吃饭的需求,教官最后的话语又给了他吃饭的心情——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他知道教官说的是他,他可能也是唯一通过本次模拟的人。他不会把他的成绩告诉艾达,但他会尽可能地帮他走出目前的沮丧。 果然,在到达生活区后,艾达脸上终于乌云转晴,又信心十足地当起了顾青的老师:“你看,那栋楼是购物中心,这条街是商业一条街,商业一条街后面还有山地公园、体育馆、游乐园、菜市场,等等等等。一个晚上哪儿也不停,才能把生活区逛完。” 不用把生活区“逛完”,光是看着眼前这幢灯火通明、比皇帝上朝的大殿还要高几倍的“购物中心”,顾青就已经头晕目眩、眼花缭乱了。 无数五颜六色、穿着奇异的“巨人”从玻璃大楼中出现,迈着夸张的步伐走到广场的尽头后消失不见,转眼又变成一个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巨型文字。文字渐渐上升,在广场上空汇聚成一颗璀璨的明星,然后化作漫天烟花落在房屋的墙壁和众人的头顶上。接着又有一束镭射灯打下,将广场上众人的身影拉得老长……要不是顾青早就知道这是全息影像技术,怕是要以为自己到了什么幽冥地界。 艾达却显然十分喜爱这个地方,在镭射光最为强劲的地方,他捧着个什么东西,走出一个比方才的“光影巨人”更为奇特的步法。 骆羽站在一旁,对顾青说:“他之前也是算是万众瞩目,现在不光没人理会,还要像小学生一样,每天被人训斥,被迫去学一些以前就没学会的东西,自然心里有点落差。” 顾青说:“他们是对的,没有这些东西让我们不停地学习,我们迟早要变成怪物。” 骆羽看了顾青一眼:“你这样认为?” 顾青笑笑:“长期的骄傲自负,又没法适应世界的变化,还不能被任何东西摧毁,只怕会从想要毁灭自己,变成想要毁灭别人。” 顾青说这句话的时候,又一次想到了莱夏。他还记得莱夏对着僵尸扣动扳机时,脸上露出的兴奋神情。顾青毫不怀疑,假以时日,把游戏中的僵尸换成现实中的活人,他也不会有所两样。 . 就在顾青他们在购物中心的餐馆中吃饭时,莱夏正双手端着一只微型冲|锋枪,朝着活动靶标疯狂地扫射。他没有戴耳机,巨大的回音和后坐力让他面色潮红,他的目的似乎也不止于正中目标。每一个出现在他视野中的人型靶标,都被他打成了支离破碎的马蜂窝。 他的行动引来了射击场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在他耳边重复了两遍:“不要过度射击,给清场人员造成麻烦。”他才将节奏放缓下来。 过了一个多小时,打完两千多发子弹,他戴上兜帽离开射击场,抄近路往特别行动部的大楼走去。就在这时,个人终端上的一条消息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条系统消息,说有重大事故发生,让他尽快赶到12号楼的生态实验区中——如果他对个人终端的通讯系统稍微有一点了解,就会发现这条消息实际上是来自于个人,只是披了一个系统信息的皮。 然而,他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好几个月,却只能勉强看懂这个时代的文字。一个使用着系统短信的界面和格式、却将短信内容完全替换掉的消息,就像一只混入到黑脉金斑蝶中的副王蛱蝶一样,骗过了他的眼睛。 他的心中有一点慌,并且还呈越来越慌的趋势,好不容易找到一块立在路边的地图,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往12号楼赶去。 12号楼样式老旧,楼前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林中人迹罕至,完全不像还在投入使用的样子。但他平时并没有留意过建筑物之间的差别,心里没有产生丝毫警觉,就拉开了楼前沉重的木门。《 》 10、对峙 木门关上时,一声微弱的机械声从门锁中传来,是被人远程上了道电子锁。 莱夏一听到那个声音,立马就发觉不对,左手迅速地向后摸去,然而为时过晚,门把手上那个样式古朴的铜球已经死死地站在了原地。 接着,一道柔和的白光以顺时针的方向从他左边亮起,像一个银环一样包围了整个厅堂,照亮了大厅中的景象。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站在大厅的另一头,穿过这片不大的人造森林,面无表情地向他走来。 莱夏愣了一秒,随即先发制人地一笑:“顾青,对吧?你看我还认识你呢,今天在模拟战役中表现得不错,还受了教官的表扬。你找我有事吗?” 他的尾音带着几分戏谑,回荡在空空荡荡的巨大厅堂中,放肆而张狂。 顾青却并没有走直线,走着走着,身影就消失在了粗壮的树干后方:“我就想问你,大乾灭亡在你手里,你心里好受吗?” 顾青的声音时远时近,让人猜不出他的方向。莱夏下意识的就往人造森林中走去,一边走一边笑:“哈,我心里好受吗?你也不看看,银沧共和国的年份,是从哪一年开始记的。不是所向披靡的云铎建国的日子,也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大乾建国的日子,而是胤沧建国的日子!胤沧!说起来,胤沧两字还是我选的呢!” 顾青为这场会面作出过无数的设想,可并没有想到,面对莱夏的嚣张,自己竟是如此的平静:“为了一个千秋万代,就让无数黎民百姓家破人亡,甚至‘胤沧之后,再无大国’,一国之贼也不过如此了吧。” “我让无数黎民百姓家破人亡?”莱夏又笑了一声,“你知道大乾最后三位皇帝谥号都是什么吗?是‘灵’、‘厉’、‘炀’!灵帝欲成仙,放着千万灾民不管,去修摘星塔;厉帝求权力,把自己几个兄弟赶尽杀绝不说,连朝臣都不放过;炀帝则干脆把灵帝和厉帝的昏庸和残暴结合于一体,一边滥杀无辜,一边畜养内宠。我何德何能,能有这三个人本事大?” 顾青往后退着:“所以呢?君无道,整个国家就应该被推翻重来吗?自古多少能臣,都是在君主面前力挽狂澜,为百姓争取最大的利益,而不是以暴制暴,因为一两个昏君令国家陷入战乱之中。”他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着莱夏所在的方位——如果莱夏死不了,他至少得受一点活罪。 “你懂什么?”莱夏嗤笑着摇头说,“力挽狂澜?以死相谏还是委婉求全?然后呢,再来一个昏君再把国家弄得一团糟?不过顾青,我倒想起你了,不是想起你被一只僵尸扑在地上打,是想起你以前是谁——瑞平年间西北大营的统帅震北大将军对吧?军功赫赫,戎马一生,把乌勒鞑子打回了他们该去的地方不说,还在大乾西北边境建立了最为有力的边防。最后呢,好像是得领着三千老弱病残深入敌区吧?你说,皇帝都这么想你死了,你都到了两千年以后,还成天为他的天下操着心,是不是有点……叫什么来着——‘愚忠’?” 莱夏就像一个侃侃而谈的演讲家一样,虽然脚下不停,却丝毫不曾注意到周围的环境。顾青倒终于被他激怒,从高处猛地扑到他身上,一拳往他脸上揍去。莱夏却想必也是身经百战,一拳没挨结实,就把顾青带着往旁边一滚,大腿朝他的胯|下用力。 顾青丝毫不敢大意,脑袋狠狠往莱夏头上一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地将两人分了开来。他比莱夏要早一秒从地上爬起来,早一秒就有了一秒的先机。他盯着莱夏的动作,趁着对方还没站稳之际,腿已经踢上了对方的肚腹。而当莱夏像武林高手一样以一个独特的姿势躲过他这一踢,他也提前预料到了他下一步的动作,将拳头等在了那里—— 通过几个小时前的那场模拟战役,顾青已经知道,莱夏和自己的身手有点不相上下的意思。光明正大地单打独斗,他的胜算并不算大。但是,如果能让他占上一点小小的先机,整个情况就会大不一样。 他用膝盖抵住莱夏的肚腹,一边朝着他的下巴挥拳,一边狠狠说道:“愚忠?愚忠也比两度叛主的野狗要好!炀帝信任你,让你当上大乾丞相;西胤女主仰仗你,让你成为一军之将。你倒好,大乾覆灭了,你一刀捅死炀帝;西胤覆灭了,你拿西胤女主人头祭旗。你以为你让史官隐去这些事情,就没人知道了吗?” 顾青话音落地,莱夏已经被他打得奄奄一息。接着,顾青从背后拿出一把小刀,切像莱夏的头皮——莱夏死不了,但他有一百中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还没意识到危机到来的莱夏还在疯狂地笑着,他扬起脸说:“大乾丞相……你看我这张脸,是大乾丞相的脸吗?” 莱夏的脸上血肉模糊,已经不能算是一张好看的脸,偏偏他这句话让顾青拿刀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掉下去。 莱夏却趁这个机会绝地反击,又将顾青扑到了地上。顾青手上的小刀,则令他免于被莱夏再打个半死。 二人相隔着一段距离,两头斗兽一般僵持起来,谁也没有主动发起攻击。顾青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控制着自己的位置,控制着莱夏的位置,拿着小刀的右手缓缓地往身后背去,是一个把刀插回裤腰带的动作。 电光石火之间,莱夏脚下的土地忽然下降,整个人瞬间沉到了地下。一块玻璃门迅速地封住通往上方的洞口,令他所在的区域成为了一片小小的地下景观。 顾青接着又按了一个按钮,只听巨大的出气声从玻璃门边的气孔中传来—— 这是一片生态实验区,无论是温度、湿度还是空气量,都可以人工来调节。而莱夏所在的那片区域,更是重中之重的调节对象。 顾青走到地下一层,像观察动物园中的动物一样,观察着圆柱型玻璃仓中的莱夏。 莱夏也正在看他,他的呼吸开始因为空气的流失变得急促,脸颊和眼睛开始因为窒息而发红。然而,他依然带着微微的笑意,没有丝毫惧怕之色,如同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一样,悲悯地望着玻璃后的顾青。甚至那张被打的青一片紫一片的脸,都找到了一丝往日的风采。 顾青的喉头发紧,呼吸有些困难,仿佛正在迅速被抽干的,不是玻璃仓中的空气,而是他这边的空气。他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去,眼中渐渐有了一汪泪水。而就在莱夏终于支撑不住,靠着一棵树缓缓坐下时,顾青慌张地伸手向后一摸,在控制板上飞快地按下几个按键。 信号发出,圆柱形的玻璃门快速下降,这座小小的生态实验仓,从人工森林的一部分,变成了地下一层的一处迷你景观。 莱夏靠着树干,仰着脖子虚弱地笑着,对顾青说:“震北大将军,这就是你处置敌军首领的方式?呵,难怪你最后只能郁郁而终,而我却可以建立一个真正千秋万代的胤沧。” . 顾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寝室的。 他的心情并没有因为揍了莱夏变得更加愉快,反而满脑子里,都是莱夏缺氧濒死的画面。 这画面和莱夏在差点被割头皮的那一刻说的话“相交辉映”,成了一粒星星之火,无人知道最后会形成怎样的燎原之势。 但此刻,顾青却在一边检讨自己的妇人之仁,一边整理莱夏给他留下的线索——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似乎总在掩藏什么;模拟战役中,和一名男性亲吻得难舍难分;乾炀帝好内宠;不是以正常渠道当上的丞相…… 这些线索萦绕在顾青的脑海中,渐渐组成了一个隐秘、难堪、不为人所道的故事。而用这个故事解释起来,莱夏做出什么事似乎都是情有可原的了。 与此同时,莱夏一拐一瘸地从生态实验区中走出来,在个人终端上选择了通讯功能,按着消息键发送出一条语音。他的声音温柔而缱绻,仿佛眼前这片无边无际、又令人沉溺的夜色:“我被人打了。不过你不需要担心,我虽然很想去死一死,再重生一次了事,但我已经决定了要爱护自己的身体。我的身体是你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轻易摧毁它。就是这几天形象比较堪忧,你看了别吓着。” 他的消息发送过去,个人终端很快“哔”了一声,显示出有回复。回复是一条文字短信,上面写着“谁能够打你?不会是钱瑞平吧?我看他身手和你差不多,没想到你竟然不如他。” 莱夏又发了一条语音:“我决定以后好好学习了,比起我他完全是个现代人,会使用电脑,知道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都是在干什么,还不知怎地伪造了一个系统消息,把我骗到了一栋空楼当中。再这样下去,我怕还要被他打。” 很快又来了回复:“打得很好,你现在的样子,我也看不下去。” 莱夏回道:“那游戏中的样子怎么样?你说我金发会不会好看?” 这次,他却没有再等到回复。轻轻吹了声口哨,他扬起一抹持久的笑容,配合着一脸的红肿淤青,成了夜色中一道诡异的风景。《 》 11、沈轶伦 第二天,顾青日出时分就起来,将窗帘拉开一条缝,对着窗外的晨曦开始读书。 窗外,是一片平平无奇的草地,远处有几幢造型各异的小楼,比起顾青最开始看到的树林和大海略有逊色,然而“真实”对于顾青这样的老古董来说,本身就有着足够的吸引力。 书是一本高等物理的科普性读物,科普的对象从量子到天体都有涉及,却并不深奥难懂,也很少用到那些奇形怪状的符号,反而是图画居多。顾青的手指轻轻触到书脊上一个虚拟的按钮,薄而柔软的纸张就像被施了法术一样,缓缓地改变了上面印着的内容,螺旋形的分子结构取代了暗红色的星球,书又变成了一本关于分子生物的书—— 纵使在这个一切都电子化了的时代,仍有不少人怀念着纸质图书的质感,于是就有了这种将二者合为一体的“电子书”。它既可以像过去的书本那样翻页、用笔在上面做记号,又可以像电脑屏幕一样改变显示的内容,深受守旧派学者的欢迎。 顾青自从收破烂似地从艾达要处理的垃圾中拣回这本书,就爱不释手了。线上图书馆海量的图书中,他最喜欢的就是手上这些科普书籍,最不喜欢的,反而成了他看得最懂的历史书。 既然不能回到过去,他只好逃避式地将自己沉浸在对未来的新鲜感里。看着书里一个个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科学理论,他就像看怪异志一样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两个小时后,他正好被刚刚睁眼的艾达抓了个现行:“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顾青说:“生物学史,正好看到他们是怎么给……这个‘核苷酸’染色。” 艾达猥琐地笑着:“你来自两千年前,难道不应该看看精子和卵子怎么结合形成了受精卵,然后在子宫里发育成胚胎?你肯定还没见过‘小蝌蚪找妈妈’的画面吧?” “我其实有翻到。”顾青说,“一开始我还很惊讶,男人对于后代的贡献只有那么一点,后来才知道,原来基因都是一半来自父亲,一半来自母亲。不同只在于母亲需要提供养分,而父亲不需要。” 艾达丝毫没有拉不下脸来的意思,一边穿着裤子,一边叹道:“唉,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一个那么大一个那点小了,看来就要赶不上你一个远古人了。” 顾青说:“没有的事,我很多时候,都是像看故事一样去看,却没有什么真实的体会。” 艾达前去洗漱:“的确,那些题山题海的体会,你要有了也不会像看故事了,看到的都是自己的血泪史啊!要真要把以前那些再经历一遍,我宁可再去打僵尸!” 骆羽这时也醒了过来,他好笑地说道:“是谁昨天半死不活地在床上躺尸,还尿到vr服里了?你说你以后会不会走到哪里,身上都带着一股尿味……” 艾达将嘴里的泡沫喷得到处都是,口齿依旧含糊不清:“差点!差点!听不懂‘差点’的意思?” 看着骆羽和艾达斗嘴,顾青忽然有点明白特别行动部那些人的意思了。三个人能是一台戏,打打闹闹地也就渐渐忘了已经活过的一生。但如果是一个人,很有可能会在那浪潮一般的回忆中沉沦至死。 三人洗漱完毕,一起去食堂吃了早餐。食堂中的大多数人,都和顾青刚来到这个世界中看到的那几个面孔相似,精致、漂亮,但又没什么明显的特征。放眼望去,他们这种时间穿越者反而像是一锅粥里混进的老鼠屎,显眼而又散发着时代带来的特有臭味。 顺着“老鼠屎”们一个个望去,他很快就发现了和他隔着半个大厅的莱夏。 莱夏也察觉到了他的眼神,用三根手指拿起一个漏斗状玻璃杯,似笑非笑地敬了顾青一杯。他的头发梳成了一个带着凌乱美的马尾,手上的动作随意而自然,身子则懒洋洋地靠着自助台,仿佛一个长年生活在聚光灯下的电影明星。 然而因为顶着一脸的鼻青脸肿,非但没有姑娘冲上去找他合影,他身边还渐渐没了什么人。 顾青看得越发清楚,心里陡然一慌,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去,望向了身后的人群。 他忽然想起了模拟战役中遇到的那个江寒。江寒会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吗? 他看了眼个人终端上的课程表,再次确认过一遍,今天下午将有综合格斗训练后,心加速地跳动了起来。 他开始有点期待和这样一位高手的相遇和对决。 . 经过一上午艰难无比的代数和计算机学习,顾青终于等到了下午的综合格斗训练。格斗训练和他想的并不太一样。一开始,同样有教官对他们作出训话,接着,他展示出一个两米多高的战斗机器人,将机器人调到训练模式,照着机器人身上的颜色提示,开始对着机器人的空当处进行攻击。 教官和机器人,全都是慢动作,慢得却十分流畅一致,仿佛一部以不足二成速度播放的动作电影。不少人已经被那勾拳、侧踢、回旋踢于后空翻吸引,微微张开嘴巴,露出了震惊的神情。就连顾青也感到教官的确是身手不凡——有些看似寻常的格斗动作,做快了并非难事,可要做得极慢,却是力量与韧性缺一不可,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练成。 演示过后,教官又将战斗机器人调回战斗模式,将方才演练的一套动作飞快地又使了一遍,把战斗机器人打倒在地,随即大气不喘地宣布:“由于你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毫无格斗经验,直到像我刚才那样,打赢战斗机器人之前,你们都将被战斗机器人训练。但是,鉴于你们昨天的表现,你们当中已经有人不需要和战斗机器人作战。现在请念到的人跟着我走,到特殊训练场进行练习。007号,014号,025号,028号……” 教官念的,是他们重生到这个时代的顺序的编号,也是对他们起牵引加速作用的能量仓的编号。顾青想了想,才回忆起自己是“113号”。 教官念的人员名单上会有自己吗?他并没有在模拟战役中尽到全力,但肯定会有莱夏和江寒。果然,在他思考问题的时候,莱夏已经吊儿郎当地出了队列。他一改往常的低调,双手插在裤袋里,把一脸的淤青当作奖章似地扬着头带着笑,眼神漫无目的地扫过每个人,仿佛每个毛孔都在叫嚣“老子天下第一”…… 就在这时,艾达猛地将顾青往前一推,顾青才听到,教官正重复着:“113号?113号?谁是113号?”他转过头,见艾达竖起大拇指,对他比了个鼓劲的手势,挤眉弄眼地对他说道:“没想到啊,你都已经能打过那玩意了。” 顾青对他报以微微一笑后,便跟着教官,走过一条空中栈桥,来到一个比刚才的训练场更为高级的场馆中。教官开始介绍:“这里,是特别行动部真正训练特工的地方。这是红外线模拟激光训练场,红外线数量可由10调到1000,速度共有5档,也可选择真激光。这是枪林弹雨训练场,枪械数量、种类、每发速度、射击范围,均可自选。这是人机作战室,战斗机器人将是尚未对外公布的最新型战斗机甲。这是极限挑战室,挑战内容不可知,进去之前可以选择生约或死约……” 一个个小型场馆科技感十足,挑选出的二十多人中,又多是好战分子,许多人都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跃跃欲试。教官展示了最后一间训练室后,转过身说:“当然,你们还没有了解彼此,在开始进行特殊训练之前,我建议你们先进行传统的格斗比赛,寻找一个和自己实力相当的搭档。我不希望看到有人一开始,就自不量力地挑战最高难度的真枪实弹,死在训练场上,浪费我们日渐稀少的宝贵能源。” 顾青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回头望去,包括他和莱夏,被挑选出来的一共二十二人,其中十七男四女还有一个看不出性别。莱夏并没有与谁作出特别的眼神交流,反而挑衅地望向了顾青。 顾青避开了他的眼神。两个人若是实力相当,他并不是非要争出个输赢,但是,如果不借此机会摸清这些人的身手底细,以后可能都没有机会了。 他接受了第二个人的邀请。 那是个一身黑的英俊青年,有一双发亮的眼睛和一头棕色的短发,身上带着他们这些重生者少有的年轻气质。他的步伐中带着一丝犹豫与紧张,伸向顾青的手却是沉稳而坚定:“你好,我是028号沈轶伦。昨天模拟战役中,最后看出丧尸是辐射所致的人就是你吧?你是科学家吗?我太崇拜你了。没想到你竟然还能打架!” 激动与紧张让他说话有一丝结巴。顾青握住他的手:“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我非但不是科学家,还是个没有任何知识文化的人。你怎么看出那个人是我的?” “你说你没有知识文化,可就把我们这种真正的街头混混贬低到泥土里去了。”沈轶伦的紧张消失以后,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欣喜与愉悦,“不过,虽然我是个混混,看人还是有一套的,我观察了一早上,才确定下来那个人就是你。”《 》 12、理想 二人朝一片空地上走去。 顾青试探着问道:“除了我,你还认出了谁?” “你这一口气可问得太多了,”沈轶伦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不过你是我来这里后第一个崇拜的人,告诉你也没有什么。你想知道谁?” 顾青叹了口气,虽然这个年轻人的过分热情让他感到一丝可疑,但他决定还是暂时信任他:“你昨天看到是谁杀了整栋楼的僵尸吗?” “我没有看到你们杀丧尸的场面,但我想莱夏肯定杀了不少,他今天整个人都变了,除了头发的颜色,变得和模拟战役中的那个形象一模一样。” “当时有个人,比他杀得还要多。他的动作快得……我都难以看清。”顾青忽然想起,沈轶伦并不知道他是谁,在战场上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但他一时间也没想出别的说法,“对了,当时僵尸烧坏那台机器时,他也在那里,和莱夏站在一起。” 沈轶伦说:“我注意到他了,但他留下的信息很少,我很难看出他现实中是谁。” “那你呢?原来是捕快吗?怎么会崇拜科学家?” “‘捕快’?是警察吗?我应该是警察最讨厌的那种人。我从小就缀学了,没有地方招我,我只好到帮派中混,就是那种江湖帮派,你知道吗?到处去收保护费的那种。但我也没怎么亲自去收保护费,我身手好,看起来又人畜无害,很快就混到了帮派中二把手的位置,专门管着底下的人,让他们不要犯什么大事。可惜我还没当几年的二把手,还没活到二十岁,就被竞争者害去了性命。竞争者丝毫不顾老帮主的意愿,只晓得笼络下属,什么坑蒙拐骗的坏事都做尽了,老帮主大概最后也是死不瞑目。我要是还能回去就好了,不过这样也挺好的,感觉像在大学里面。我前世做梦都没想过去上大学……” 二人早已动起手来。一开始,他们还在一边聊天,一边进行友好的切磋。可很快,他们就发现彼此都不是池中之物,不得不认真面对。 沈轶伦很厉害,是顾青始料未及的厉害。他不像是专门学过武艺,可出手十分有章法,仿佛才出一招,就已经想好了十招之内的所有反应。然而比起这个前世没活过二十岁的年轻人,顾青的打斗经验却是从尸山血海中积攒出来的。沈轶伦使出一记侧踢,顾青抓住了他的小腿,打破了他的平衡。沈轶伦化被动为主动,趁势往顾青身上一夹,顾青则一把将他掀翻在地。沈轶伦却仍然不死心,单手往地上一撑,一掌又向顾青胸口袭来。 你来我往的打了快十分钟,沈轶伦终于没了扭转乾坤的力气,顺着顾青的一甩放任自流地躺在了地上,一边喘气一边腼腆地笑着:“输了输了,我认输了!我已经尽全力了,你却还没有真正地出手,再打下去就是我没脸没皮了。我再也不敢说我有眼力了,一开始还想让着你,你怕是要笑掉大牙了。” 顾青伸出一只手,一把将沈轶伦从地上拉起:“我笑你做什么?我前世活了四十多年,练武的时间比你活过的时间还长。” 沈轶伦像个失落的诗人一样忧伤地叹道:“唉,我原本以为虽然我没什么文化,可至少还能打架,现在看来,连打架都只能算是菜鸟级别了。不过能被你指点,是我今天最大的幸运,但愿我们以后还能有同台对战的机会。” 顾青不得不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这个英年早逝的帮派二把手:“会有的。我一直就在这里,你想找我切磋随时都可以。” 顾青说的不是客套话,他打心里地认为沈轶伦是可造之材,就是心思太敏感,神经太细条。这种细致敏感的人,在一个打打杀杀的世界中,可能并不占优势。看着他孤孤单单的背影,顾青忽然又说道:“其实也不一定要近身肉搏,我发现在这个时代,知识才是最有力的武器。” “是吗?”沈轶伦大概听多了这种话,并没什么感觉。顾青却十分震惊于自己说出的话。他这时还不知道,一个生活在一千多年前的名人,说过和他同样的话。 沈轶伦后面,顾青又和五个人进行了比试。其中有的比沈轶伦厉害一点,有的还不如沈轶伦,可是都不是江寒的那种水准。在和不如沈轶伦的人较量时,顾青将注意力分散到了别的地方。接着,他得出结论,他们这二十二个人当中,也都没有江寒。他并不排除江寒隐藏自己实力的可能性,但江寒如果能够把自己隐藏得如此完美,除了收放自如的身手,必定还有无比出色的演技。 顾青将最后一个对手压倒在地后,便不再接受挑战。他朝莱夏走了过去。 莱夏也在和人比试——不同于他的被动接招,莱夏是攻击性的,而且招招狠戾,带着点暗杀的路数,哪怕对于明显不如自己的对手,也毫不留情。顾青走到了跟前,他正将一个自不量力的对手打翻在地上,膝盖顶着对方的下巴,把脖子顶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顾青皱了皱眉,微躬了一点身,轻轻在莱夏耳边说道:“我等着你。” 莱夏猛地站起身来,放过了身下的可怜虫,转身对顾青说:“好,不过这种翻来滚去的贴身肉搏我们昨天已经体验过了。不如我们去试点别的?” 顾青眼神沉郁,仿佛比莱夏这个挨了打的还要疲惫:“你这是邀请我成为你的搭档?” 莱夏大概没有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招,一时气结,想了想才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难道我不配?” 顾青也笑笑,转身朝向场馆深处的小型训练室:“也可以,不过先说好,这是第一次,不使用真激光、真枪弹,不玩死亡模式,我不想才来一次就上了黑名单。” 莱夏压下口气,作出妥协:“好,就听你的。玩激光还是玩枪战?” 顾青自顾自走在前面:“要不,去瞧瞧‘尚未对外公布的最新型战斗机甲’好了。” 莱夏“哈”了一声,并不否认顾青的提议,只说道:“顾青啊顾青,你果然是将军当惯了。你说你要是和我生在同一个年代,我们会是什么关系。” “敌对关系,朋友关系,都有可能,看我们效忠的主上是谁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效忠的对象可能真的是天下的百姓。” “随你怎么想。”顾青来到走廊尽头的人机训练室中,手指从全息屏幕上划过,观赏着不同型号战斗机器人的三维照片。 莱夏这时却来了兴致:“你平时都看什么书?” 顾青头也不回地答道:“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天文、地理都有,我既然来到这个时代,至少得了解一些基本常识。” “我却很喜欢看历史书,政治也可以。”莱夏重重地叹了口气。 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说道:“其实我也知道,我做错了不少事情。” 顾青等着他继续。 “看的时候,我常常想,要是我那个时代就有这些书就好了,先有思想,再有治理,该多好。我那个时候,听到最多的不过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句话,要想说这些话不对,甚至只是讨论讨论,都会触犯众怒。后来到了西胤,虽然他们实质上在不断地打压君权,说到底也只是不愿把国家给一个女人掌控,依然没有多少思想。但我却经常会想七想八—— “炀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我是他身边的奴隶,他屙屎撒尿、打嗝放屁,什么丑态我都看在眼里。我时常就想,这个人真的那么尊贵吗?这个人与你与我又有什么不一样?凭什么就凭他一时的喜怒哀乐,那么多人就要受尽折磨死在他手里?凭什么,我过得好好的,有自己的朋友、爱人、活计,就因为被他看了一眼,就要成为被他践踏的蚂蚁?” 莱夏的声音中带着来自地狱的恨意:“再告诉你一个任何地方都不会记载的事情,我虽然不怕杀人,甚至可以说杀人如麻,但我一闻到熟肉的味道,甚至一想到要吃肉,我就感到恶心。你想为什么呢?因为他蒙着我杀了我的恋人,把她的尸体做成菜让我吃下去。” 顾青望着眼前战斗机器人的投影,不知道该说什么。纵使有再大的道理再大的利益,也无法将个体的伤痛就此抹去。 他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感觉每个人好像都挺健谈。 心不在焉地挑选了片刻,他转头望向莱夏,沉下一口气:“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会继续效忠下去。我可能会归隐山间,当个隐士,也可能赴任地方,保一方清平。但我不会投奔敌国,不会身为朝廷命官而意图谋反,也不会不顾天下局势,只为实现自己心中的一个理想。” 莱夏眼里的杀气缓缓散去,眼角一弯,重新带上了一点笑意:“这就是我的理想,我的理想不好吗?”《 》 13、徒手挑战 顾青没法继续和他说下去了。他飞快地点了几下全息屏,一个透明展示间缓缓从墙体内滑动出来。四面玻璃下沉,将近三米的战斗机器人活动着四肢,一脚从展示台跨到地上。它的脑袋转向顾青和莱夏所站的方向,放着蓝光的四方眼调试着焦距,仿佛活人的瞳孔。随后,它不知从哪里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声音:“101号预备特工,113号预备特工,是否确定挑战‘战魂a64v7’?挑战级别:a级;挑战模式:徒手;挑战时间:15分钟……” 此声音一出,顾青和莱夏统统被吓了一跳。机器人好容易报完一系列选项,莱夏才心有余悸地看向顾青:“这个盔甲里面的人说话怎么这么奇怪?” 顾青很快便运用他学到的“常识”理解了眼前的现象:“这不是盔甲,这是机器人,和之前看到了那个一样,都是电脑在操作。只不过这个还会说话,可能还是什么‘人工智能’。” “你是说里面什么都没有?” “对,机器人,里面只有电路,就和房间里的电灯泡、电饭煲、电热水壶一样,是个没生命的东西。” 莱夏这下更惊讶了:“我还以为刚才是有人穿着盔甲和人对打。” “不,不是盔甲……”顾青屏息静气地观察着眼前的战斗机器人,仿佛动静一大,就会像唤醒千年的僵尸一样唤醒里面的活人。 机器人没有听到确认的答复,将方才的话语又重复一遍:“101号预备特工,113号预备特工,是否确定挑战‘战魂a64v7’?挑战级别:a级……” “确认,我确认。”顾青坚决地说道。他急切地想要验证一个忽然出现在他心中的问题——难道这个时代,士兵已经完全可以被机器人代替? 战魂a64v7又将硕大的方形脑袋转向莱夏:“101号预备特工,是否确定挑战‘战魂a64v7’?挑战级别:a级……” 面对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大块头,莱夏却没了方才痛打落水狗的勇气。他用眼神和顾青确认了好几遍,才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我确认。” 听到他这句话,战魂a64v7巨大的机械手缓缓握成一只拳头,从下往上地对着他的下巴打了过来。机器人灵活非凡,动作毫无滞碍,除了比普通人更为高大、更为坚固,打起架来和人类并没什么两样。 莱夏有点看呆了,比他脑袋还大上一圈的机械拳头速度越来越快地朝他袭来,他千钧一发之际呈九十度向后仰去,这才免于被打断脖子。一仰之下,他双腿顺势夹住钢筋虬结的机械手臂,整个人都攀缘到了机器人身上。他全身的重量,对于战魂a64v7来说却几乎是微不足道,就像甩开一只讨厌的爬虫一样,战魂a64v7手臂往空中一挥,就将他甩到了训练室另一头的墙上。 顾青回头看了眼莱夏,心跳开始加速。 而那钢铁巨兽刚甩开莱夏,就将注意力转到了他身上。它微微躬着身,像真正的野兽一样评估着对手的实力,随即张开五指,一把朝顾青抓来。顾青数着时间,不早不晚地闪身避过这一抓,踩着机器人身下视线不可及的盲点跳到它背后。机器人猛地转过身来,对着顾青腹部就是一拳,顾青再一次及时避开,跳到另一处对手难以预知的地方。 莱夏这时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方才的那一下彻底地激发了他的血性。趁着机器人还在对着顾青挥拳,顺着它腿上的钢筋就往上爬去。一边爬一边撕下|身上那件束手束脚的衬衣,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 只穿背心的莱夏并不像他穿衬衣时那么纤细修长,无论是胳膊还是腹部,都显出完美的肌肉形状。那些肌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他瞬间甩到了机器人的头上。对着一只琉璃似的巨大眼睛,他一拳揍了过去。机器人宝蓝色的眼睛没有如他所料应声而碎,莱夏手上关节却已经见了血。 顾青趁着机器人被这个忽如其来的对手挡住双眼,飞身踢到机器人的腿弯处。它的腿弯处是几个裸露在外的轮轴,随着他这重重一踢,膝盖果然向前一弯,却也没有如他所想地跪倒在地,而是很快又找回了平衡,同时将挡在眼前的莱夏扔到了地上。 莱夏这回有所准备,躬起的背部为他卸去了绝大部分力道,并且让他迅速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他和顾青对望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找到了迷惑与不解。 这只钢铁巨兽,真的是两个人类徒手对付得了的吗? 顾青现在才体会到,什么是最新型的战斗机甲。他开始有点后悔自己想都没想就选择了最高难度的挑战级别,也开始理解了什么叫做“自不量力挑战最高难度的真枪实弹”。 比起自不量力,他和莱夏岂能不是半斤八两? 莱夏这回也不敢盲目冲上去了。二人一边躲避着机器人的重拳,一边做着眼神的交流。 既然有徒手这一挑战模式,就一定有徒手挑战的对策。 顾青对莱夏扬扬下巴,示意他站远一点,他要亲自爬上去看一看机器人颈部的构造。莱夏却不知有没有看懂他的示意,就地一滚躲过一击后,对着机器人平滑的后背狠狠踹去。机械巨兽并非稳固如山,对着他一脚又一脚的攻击,有点向后退去的趋势。然而顾青看出来,它只是在调整着自己的身体,为接下来的“报复”作出准备。 果然,机器人转过身后,以一个完全不亚于人类的速度抓住莱夏的小腿,将整个人倒着拎了起来,又一次甩到墙上。这次,它却不打算放过这个攻击性极强的人类,莱夏还没落到地上,一拳就对着墙壁揍了过去。 这一拳落下,墙要是不坏,莱夏的内脏一定能给它打出来。顾青并不想独自面对这个可怕的对手,对着机器人的腿弯又是一脚,令它的拳头失去了准头。 “嘭!”的一声巨响,伪装成岩壁模样的弹性墙面没有遭到任何实质损坏,机器人指关节上的油漆都没有掉下一层。 看着莱夏脱在地上的衣服,顾青忽然有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他悄悄捡起那件已经扯坏的衣服,将衣服撕成了条状,对着机械巨兽腿弯的轮轴往里塞去。 轮轴转得飞快,很快就把布条“吃”进去了大半。随后,战魂a64v7的机械腿果然开始变得有点卡顿,配合着另一条“完好无损”的腿,成了个机械瘸子。 莱夏坐在墙角,一边喘气一边大笑:“顾将军,你、你真有才华,我今天算是服了你!”他的嘴角带着血,恐怕被伤到了内脏,笑得又太过,仿佛随时都要岔过气去。 顾青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继续与机器人搏斗。 他没有往机器人的另一条腿关节塞布条,而是想方设法地令机器人失去更多的平衡。这回,战魂a64v7没能再次迅速地从顾青脚下调整过来,过大的阻力使它膝盖一旦弯曲,就只能继续往下弯去,它不得不以一个可笑的求婚姿势跪在了顾青面前。顾青又拿起一根布条,从它脖子间钢筋的缝隙中穿来过去,令它的脖子也失去了活动的能力。 如此忙活了半晌,他终于将机器人“五花大绑”了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和莱夏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狼狈。 顾青说:“是我的错,我不该一开始就挑战最高级别的对战。” 莱夏被打残了头脑似的,还兀自在那里笑个不停:“你说这还算不算‘徒手’打败了那个什么战魂?” “当然不算。”一个冷酷的女声从训练室外面传来。 厚厚的防爆门往两边拉开,说话之人踩着一双硬底的军靴,“噔噔噔”地走进训练室。这人身材高挑,留着一头酒红色的披肩长发,白色军装完美地勾勒出了身体的曲线。顾青认出这个女人便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头一个正式接待他的人。 那时,她本来还有问题问他,他也充满了迷茫与不解,然而一条加急短信中断了他们的对话,一个比她和气许多、但看起来不太管事的属下接替了她的位置。后来他从艾达他们那儿得知,这个女人是特别行动部有名的“女魔头”,在“阎王殿”中一拍案一叫板,差点让他们这群死而复生的人把前世干过的坏事巨细无遗地交代出来。 此刻,女魔头就像当初收到加急短信一样,脸色阴沉地望着他们:“莱夏,顾青,你们跟我走一趟。” 莱夏和她显然十分熟悉,一边走一边自得地说着:“云玥长官,又要请我喝茶吗?这回是喝普洱还是喝菊花?不过说实话,你们这个时代的人好像不太分得出茶叶的好坏,把好茶当成了坏茶,又把茶叶渣子当成了好茶。” “你说要是有一条狗,它总是当街大便,被人教训过后人看它可怜,给它一块骨头。可这条狗因为骨头忘记了教训,还要动不动就跑到人家门口大便,人家还会给它好的?” “云玥长官,你生活在这座没什么活物的海岛上,怕是根本没见过一条真正的狗,也不知道狗就是要当街大便啊。这个人要是因为狗当街大便就又给教训又给甜枣,不是太无知就是太无聊。应该到处多走走,放眼一下世界,而不是整天就盯着门前寸把地面,趴着闻上面是不是沾了点异味。” “你觉得你说话很俏皮是不是?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们刚才自不量力的挑战和自作聪明的伎俩,特别行动部又要花多少钱去维修那些天价机器人?”云玥的声音中带了一丝愠怒。 “那个会动的盔甲不就是用来给人打坏的?难不成它一拳朝我打来,我还要看在它天价的份上向它下跪叫爸?” “训练特工产生的维修费用,向来是特别行动部的正常支出,但只包括按照规定执行的训练内容。如果我没记错,你们选择的模式是‘徒手’,拿衣服堵死机甲关节处的缝隙可不能算‘徒手’。” 顾青沉声说道:“不关他的事,是我的主意,我来负责。” 莱夏和云玥却都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只听莱夏讽刺地笑了一声:“要这都不算‘徒手’,我就不信有人真能挑战成功。” 云玥冷淡地说:“你仔细研究一下你进去的时候看到的那个界面,每种机甲每个模式每个级别相应的挑战人数和挑战成功人数都在上面。” 她说完,仿佛还觉得不太有说服力,又转过身来补充道:“你要是不相信,我不妨顺便告诉你一句,预备特工114号今天已经成功徒手挑战了同级别机甲最高挑战等级的火力全开模式。”《 》 14、他们 说话之间,他们已经到了审讯室当中。云玥拿出几张纸质文件,令顾青和莱夏二人在上面签字,全方位覆盖的摄像头保证了整个签字过程的真实性。 “因为使用不当导致战魂a64v7部分零件磨损,维修费用一共80万,你们一人出40万,从第一笔佣金中扣除。”云玥将文件推到他们面前的桌上。 顾青伸手将两份文件都拢到自己这边:“我说了,是我一个人的事,他什么也没干。” 莱夏却一把将文件从他手上抢了过来:“别签,你签个什么,他们就是想用这种方法把我们牢牢控制在手里,以后让我们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反正已经卖了一百年的身了,多这一笔不多,少这一笔不少,就当做个好事,保你个自由身。”说着,就把背对着顾青,提笔往两份赔偿书上签字。 云玥趁他签下第一个名字,又飞快地将另一份文书重新推回到顾青面前,强硬而快速地说道:“你们一同进入训练室,又一同参与了挑战,维修费用一人付一半,没得分说。这只是一笔小小的费用,和任务佣金相比就是九牛一毛,不值得你们又一次大打出手。” 二人签完字,便起身离开审讯室。莱夏长出一口气:“每次从这里出来,都感觉被那女人扒掉了一层皮。” “你和云长官很熟悉?” “那还能不熟悉?熟悉到我都快以为她要泡我。”莱夏语气夸张地说,“每次出一点什么小事,都要摆出架子把我训斥一通,和我谈这条件、那条件,签这个字、签那个字,弄得还很公事公办似的,你说这不奇怪吗?他们特别行动部的人都这么闲?” 顾青没有答他的话,他知道莱夏口中的“小事”,绝不是真正的小事,甚至每一件都比他拿衣服塞进机器人的关节要严重得多。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问题:“你认识114号吗?” “不认识。” 顾青敏锐地发现,莱夏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有点不好看。但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不在意地笑笑:“徒手干掉那玩意,想必的确比我们要厉害了。” 他这种欲盖弥彰的表现,让顾青更加确定了他有个秘密的同性情人。 二人分别后,顾青重新回到人机作战室中,点开了关于战魂a64v7界面。果然,在最终的确定界面上,有一个十分不显眼的链接,点进去后是相同设置下的挑战人数和挑战成功人数。他发现一共有五个人挑战成功,全部都是单独挑战,这种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隐秘的刺激——这个世界,似乎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就在这群时间旅行者飞快地适应基地上的一切时,一个身材娇小、面容清秀的少女正在幽暗的实验室中操作着电脑。她的眼前有数十块或大或小的全息屏幕,屏幕上则是各种各样常人一生也难以理解的数学模型。 在观察到一块屏幕上的数据变化后,她脸上的表情固定了住。那双反射着各色信号光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种近似于恶毒的冷酷。她的胸脯上下起伏,就像一切作出重大发现的学者一样,没有立刻大嚷大叫地将发现公布于众,而是小心翼翼地一再确认后,将数据模型进行了最为严格的加密,才保存进电脑里。 一个个足以改变现状的设想,从她如同电脑一般严密、却夹杂了人类感情与逻辑的头脑中闪过,成为了一个又一个的可能性。 接着,她从个人终端上找到一个号码,发出一条短信。一个同样年轻,却带戴着眼镜的男生很快就赶了过来。 女生没有说话,只在男生面前重新打开了那块最为重要的屏幕,不断切换着可控变量,改变着上面展示的数学模型。 男生也看呆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深吸了口气,说道:“你是说你发现了一种波长,并不按照这种粒子本来的规律进行?” 女生没有说话,而是展示出另外一块屏幕。 男生恍然大悟地松了口气,甚至笑了笑:“他们身上每一个粒子,都与神秘粒子互相作用,唯独组成意识的量子独立于神秘粒子存在,不可逆,不可改,这一下真是解释了好多。” 女生似笑非笑地望着男生眼睛,手指又一次划过全息屏,依旧没有说话。 男生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可以被相应波长进行人为控制,甚至被同化成统一的规律运动。也就是说,他们的□□不灭,自我意识却可以被销毁!” “有自我意识的武器,哪里能叫做武器?”女生终于说话了,她的声音和她的笑容一样甜美动人,“这种波长,对于普通人来讲可能只会造成一时的思维混乱,但和神秘粒子一同进行四维加速,却可以达成这种长久的效果。” “闳耀,你真是个天才!”男生惊叹,“这个世界果然还是公平的,神秘粒子虽然让他们不死不灭,却又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埋在他们体内,随时被我们——不,是被你操纵。” 男生的话让女生有了一丝不开心,那是天才面对蠢人时,时常都会产生的恨铁不成钢:“我不能操纵,目前还没有人能够操纵。这只是个理论模型,从理论模型变成能够实际应用的东西,还需要无数人力和时间的堆积。” 男生故作轻松地一笑:“这个基地上,有的就是人,没人不想在量子或加速领域掺上一脚。不过,你说会有几个人认同这个研究?” 男生又说了一句傻话,闳耀这次选择宽容地一笑:“是研究,就没有认同不认同之说。你问的应该是,如果研究出来了,有几个人会认同把这个研究应用在‘那群人’身上。” 说道“那群人”,她的声音中带了一点彻骨的狠毒。男生没有感到意外,只对闳耀感到由衷的佩服。对于这些概念,闳耀总是分得很清楚,并且能够利用它们说服自己的反对者。 男生像一个被导师提问的学生一样思考了片刻,才说:“他们现在还沉浸在‘时间特工’计划中,上赶着把那群人培养成超人。要销毁他们的意识,只怕反对的声音会不小。” 闳耀不置可否,冷冷说道:“放到一千年前,什么都不做,一次匿名投票就可以把他们全部处决。一千年的世界霸主、一千年的衣食无忧却让我们长出了像病毒一样的同情心,整天想着如何关爱罪犯和动物。” “但罪犯和动物不会像他们那样,不死不灭、坚不可摧。这种东西,本就不应该存在于世。”男生分辩说。 “但是明白的人总是少数,大部分人连自己心里的想法都不清楚。”闳耀说,“所以,在局势彻底扭转之前,今天的发现绝不能泄漏出去半句,尤其是泄露给特别行动部的人。特别行动部一直与军部保持紧密联系,一旦选择站在他们那边,我的发现恐怕永无重见天日的一天。” “你要……” “对,我要让那些脑子进水的决策者明白,自己的决定是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以他们二人为中心,一个秘密的计划在小范围内展开了讨论。而仅仅隔着一片草坪的特别行动部中,谁也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今后会因为这两名年轻的学生,受到多么大的影响。 顾青还在和他的室友一起吃饭,他们来到一家海洋主题的餐馆中,吃着特色的海鲜料理。下午的格斗训练成了他们餐桌上的谈资——相比于模拟战役的血腥残酷,初阶战斗机器人就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循循善诱地提点他们格斗的技巧。而艾达说完自己如何与战斗机器人成为朋友后,顾青的遭遇更是让二人猝不及防地吃了一惊。 相比于高阶战斗机器人的厉害之处,骆羽和艾达更感兴趣的是,他怎么和莱夏成为了共同作战的搭档。虽然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莱夏在他们眼里,依旧是个可望不可及的传奇。他冷峻、孤僻、不配合,几乎把“生人勿近”写到了脸上。顾青没有提起自己昨天是怎么痛扁了他们的“偶像”,只说了他们在人机作战室中的遭遇。 莱夏的勇敢、好强与不屈再次刷新了他们的认知,并让他们感觉到,这样一个人,再冷傲也有他的道理。但顾青知道,莱夏这种英雄形象不会在他们心中长久地保持下去,就像一只破壳而出的小鸟一样,他正在渐渐展露出他的本性。顾青没有必要去提点他们,因为“偶像”之所以能成为“偶像”,需要的就是那么一点距离和神秘。 而此刻,莱夏的确是孤僻的。和以往一样,胡乱混过一顿晚饭后,他就往人迹最为稀少的地方走去——要么是楼顶的天台,要么是楼前的草坪。在空旷而宁静的夜幕下,他会开启一通视频电话,毫无顾及地在电话里插科打诨、嬉笑怒骂,声音压过一片蛙叫和蝉鸣。 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中,并不与不相干的人有所交集。谁也想象不到,这个世界上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与自己会产生什么关系。谁也想象不到,一个月后的同一时间里,一个和他们或多或少有着些许联系的同伴,会以怎样残酷的方式死去。《 》 15、喂狗 沈轶伦正在大把大把地流汗。他动弹不得地躺在手术台上,明晃晃的灯光照着眼睛,耳边则是电锯疯狂转动的声音。他微微张着嘴,想要发出呼喊,可是舌头就和他身体任何一个部位一样,没有任何活动的能力。他感到电锯正在逼近他的头颅,心脏仿佛就要冲破胸膛,可是仍然没有一丝昏厥的感觉。 他的意识十分的清明,无论是眼睛、鼻子、耳朵、还是嘴巴,都在毫无障碍地把电流传向他的中枢神经。但是,人的大脑就好像一个永远也塞不满的百宝箱,你永远也无法知道里面究竟能够处理多少信息。 他的思维很乱,就像一大群被放进狭小鱼缸中的鱼,四处乱冲乱撞。其中有的在安慰他,无论那些人在做什么,疼一疼就过去了,反正死不了;有的在恐吓他,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要把他的脑子取出来;有的在祈祷自己能少受点罪,早点死去;有的是对这一个多月生活的回忆,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共同进步的搭档;有的则是对前世的回忆,在街头流浪,被帮主收养,打败帮派中的对手,成为一个冷酷无情的小头目…… 在巨大的惊恐中,他的头骨被锯开了。头骨被锯开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疼,但声音却是震耳欲聋——不,他都不确定那声音是不是通过了耳朵。空气中漂浮起了一层带着血腥味的粉末,他想要关上嘴巴,但嘴唇并不受他的控制。随即,他感到自己的大脑暴露在了空气中。 他们似乎正在给他的大脑接电路,冰冷的电极接二连三地埋进他大脑皮层的深处。远远地,他听见吴骁将军正用他粗鲁的声音吼道:“手脚快一点,028号快醒了,要是醒了又得消除他的记忆。” 可是我不想被消除记忆。 他在心中绝望地呐喊,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从小到大,无论是在垃圾桶里捡食物,还是快要冻死在马路边,他都没有哭过鼻子,可不知为何这次这么轻易地就哭了出来。 没有人发现他的眼泪,大家都很匆忙。他们打开了什么仪器,然后一阵刻骨铭心的剧痛从脑髓中传了过来。那已经不是电流能够造成的疼痛,而像是有人在拿螺丝钉往他的大脑中拧,绵绵延延,无休无尽。 他无数次地觉得那种疼痛已经到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他就可以晕死过去了,可是他依然清醒着。明显打错了地方的麻药让他没法作出任何反应,镇定剂则将他的心跳和呼吸控制在还算正常的范围。他这时才知道,能够选择死亡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哪怕是不带着一丝希望地死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又开始对他的大脑动刀。锋利的刀刃切开颇有韧性的灰质层,本来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可因为分散了那个恐怖的剧痛,他反而还得到了一丝解脱。接着,他听到一个声音叫骂着:“该死,错了……” 这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终于可以,休息了。 . 沈轶伦“受刑”的时候,顾青正和一帮同学聚会。 又过去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的时间,足以满足绝大部分时间旅行者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将兴趣重新转回到原始的快乐之上。 聚会的地点,是商业街背后的一家高端会所。流线型的吧台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酒瓶,幽暗的灯光下,不少喝得有点醉了的男男女女正搂在一起,伴随着轻柔的音乐缓慢地挪动步伐。 这些或多或少已经活过一些年头的家伙,已经不会再像少年人那样,可以轻易走进一段新的感情,却也不能一直揪着过去不放,所以只好像蜗牛那样伸出自己的触角,小心翼翼地去试探另一个同样有着深重过去的灵魂——当然,也有例外,顾青的室友之一,曾经的摇滚明星艾达,就已经在一个月内换了三个女朋友。 三个女朋友,第一个是餐馆的服务生,第二个是发廊的剪头妹,第三个则是会所的女老板。就是靠着他这层关系,这群一穷二白的预备特工,才得已进入这种纸醉金迷的地方。此刻,会所的主人和她新鲜的伴侣已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妖精打架。 想着艾达牵着女老板的手和他们告别时,没心没肺的模样,顾青就会下意识地一笑。艾达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可奇迹一般地,他竟然十分理解艾达。在艾达交第一个女朋友时,他就被云玥叫去谈话,谈话的内容是“交女朋友可以,但绝对禁止搞大人家的肚皮”。 但艾达显然对这很有一手,三个女朋友一个都没有怀孕。 看着艾达恋情不断,顾青偶尔也想尝试一下这个时代的“谈恋爱”是什么滋味。可是,不是他吓着了别人,就是别人吓着了他——第一个女孩叫文婧,有一次他们都快吻在了一起,他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拉开二人的距离,说要娶她为妻,却把她吓得再也不敢靠近他;第二个女孩叫夜笙,对待这个女孩,他汲取上次的教训,谈风月而不谈婚嫁,女孩却开始对他上手上脚,把他吓得再也不敢靠近她。 两次失败的尝试后,他对恋爱开始失去了兴趣。这种聚会的时候,就一个人靠在沙发上,端着杯味道古怪的鸡尾酒放在嘴边品尝。一个穿着黑色礼服、袒肩露背的女孩倒主动坐了过来,顾青记得,她是那四个身手过人的女孩之一。 “很奇怪,对吗?一群有着无数过往的人,却像大学生一样想要在派对上找个人一夜情。谁知道对方以前是不是个猥琐老头,或者是个变态杀手。”女孩的声音带着冷漠与嘲讽。 “有关系吗?”顾青淡淡地笑了笑,“你听说过轮回转世吗?有一些宗教相信,人的灵魂不灭,死亡过后又重新回到一个小婴儿身上,抹掉一切记忆重新开始。我们也一样,这是一次新的开始,和以前没有关系。” “这么说你是不会透露你的过往了?” “我的过去并不是秘密,你要是想知道的话,我可以说给你听,不过没什么有趣的,就是按部就班、平凡无奇的一生。” “一个能够把大名鼎鼎的执政官莱夏按在地上猛打,一次就挑战成功最高级别战斗机器人的人,你告诉我他是个按部就班的平凡人,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你自己?” “不,我非但没有看不起你,反而还因为你的观察能力感到一丝后怕。我现在才发现,我们并不像我们看上去那样不关心彼此。” 女孩微微一笑:“的确,人活久了,会渐渐对周围的事物失去好奇心,但要是活得足够久,就只剩下对周围事物的好奇心了。” 顾青开始怀疑女孩接近他的目的:“你连这些都知道,不知道我是谁?” 女孩看着他的眼睛:“我当然知道你是谁,要不然我为什么要过来找你?” 顾青盯着女孩瞧了一会儿,猛然明白过来女孩眼神中的含义。但他并没有感到有兴趣,反而开始觉得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 他站起身:“我去外面透一会气。” 女孩耸耸肩膀,表示出一丝可惜,却也没有作出挽留。 顾青离开会所,搭乘一辆悬浮列车回到特别行动部附近。在一棵老树下,他发现了沈轶伦死相凄惨的尸体——他的头骨开裂,露出里面红白交加的大脑皮层,松弛的皮肤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整个人竟像是要从皮囊下爬出来。 便是见过尸山血海的顾青,也被如此恐怖的景象吓得连连倒退几步。 就在这时,云玥也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她看了眼尸体,就飞快地对着个人终端作出吩咐:“三分钟后启动028号加速器。再派生化组过来处理现场。”云玥脸色苍白,似乎马上就要呕吐出来,作出指示后立即背对了尸体,扶着树干调整呼吸。 这时,顾青才发现跟在她身后的莱夏。 莱夏像个尽忠职守的下属一样,小心翼翼地从云玥手里拿过照相机,对着尸体仔仔细细拍了个遍,又三维扫描了整个现场的环境,这才拍拍云玥的肩膀,将相机还到她手里。 云玥已经缓过了这口气,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狼狈:“谢谢你。” 三分钟过去,加速器启动,尸体渐渐开始变得透明。这个变得透明的过程却不是连续性的,实质话化的血丝或肌肉犹如高空闪电一般,毫无规律地出现在全息影像似的人体中,令顾青想起“s病毒的屠宰场”里半死不活的电灯管。 足足过了十分钟,沈轶伦的尸体才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地上只剩下一滩看不出形状的布料,和夜色下反射着柔和光线的水银。 三个人统统松了口气,莱夏对云玥说道:“我送你回去。” 云玥摇摇头:“我要守在这里,等生化组的人过来处理这些水银,确定这里没有毒性了之后才能离开,你先回去。” 莱夏说:“我也守着吧,看哪个凑过来就把他撵走。” 云玥眼里带着泪光,脸上却勉强挂起一个微笑:“看到他的一瞬间,我差点忘记他是不死之身。后来想起来,我才感到万分庆幸,幸亏他还可以回来。” 莱夏笑道:“看来我当时的死相还不够凄惨,还不能让你庆幸我能回来。” 云玥顿时微蹙了眉头,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就你?你就是被人碎尸万段了我照样喂狗。” 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莱夏说道:“我还以为你会赶紧让我回来签下一张卖身契。” “先喂狗,等狗吃饱喝足,再签卖身契。” “你这可不厚道了啊,人家流浪狗好不容易大吃一顿,结果吃到肚子里的食物忽然又变成了空气,再残忍也不过如此了吧?” “残忍不残忍,你跟那些成天想要节食、又控制不住嘴巴的人说去。每天可是有无数人对自己进行惨无人道的催吐,就是为了把吃进去的食物再弄出来。” “哈,那但愿你们能早日研究出这个‘神秘粒子’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到时候绝对能发明出世界上最有效的减肥药。”《 》 16、宗冷 莱夏和云玥旁若无人地说着无聊至极的话,令顾青感到自己有点多余。但是一言不发地拔腿走人,似乎又显得不太恰当。他犹豫着要说些什么,然而这时,莱夏却若有若无地看了他一眼,对云玥说道:“我们这种人,杀了也不犯法吧?” 云玥说:“‘神秘粒子’至今没有对外公布,你们对于外界来说,也相当于不存在,完全处于共和国法律的灰色地带。但是以如此残忍的手法杀死另一个人,任何地方都不会容忍。我们要是找出了凶手,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在这个世界混不下去。” 莱夏语气变得微妙:“要是凶手就在我们当中呢?” 云玥叹了口气:“我想你问的是,要是罪大恶极之人,忽然有了不死之身,我们应该怎么应对。其实,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发生得还不少,但是至今我们都没有万全的应对之策。他们被关在最为严密的监狱当中,不为世人所知,成为国防部门心理学家、犯罪学家和教育学家的教化和研究对象。据我所知,不但没有人被成功改造,还有人通过和专家们的交流,成为了出色的表演者,令人防不胜防。” 顾青弯着腰,仔仔细细地看着地上的水银,和躺在水银中的个人终端,忽然说道:“都有记录,对吗?谁来过这里,停留过多久,他之前到过哪里?” 云玥再次叹道:“028号个人终端上的记录,已经被人修改过了。要不是监控发现不对,我现在都会认为他还活着。”她看了眼个人终端,“在‘若楠会所’中逍遥自在。不得不说,这个凶手的能力超过了我们的想象。” 顾青疑惑地说:“可为什么是他?杀死一个可以重生回来的人,不是做白工吗?” 顾青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生化组的人很快就赶了过来。他们平日里面对的,都是毒性比水银大上千百倍的物质,所以“全副武装”,防毒大卦和防毒面具让人看不出他们的长相身形。在自己和水银周围拉上一圈隔离布,他们将顾青他们三人隔离在了外面。 莱夏嫌弃地皱了眉:“这有必要?不就是一团水银吗?” “生化组处理的问题往往比这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但这是他们的标准化流程,除非危险级别更高,并不会因为处理的是苍蝇还是水银而更改。”云玥一边往特别行动部大楼走去,一边说道,“顾青,你可以来解释自己的行踪了,以及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 顾青的解释十分到位,和个人终端上的记录也对得上号。随后,他表示想去能量仓所在的地方,亲自迎接沈轶伦的回归。云玥没有拒绝他的请求,在光线幽暗的实验区中,他头一次以局外人的身份观察了“重生”的过程。这个过程却不仅是把他方才消失的过程反着来了一遍——反射着蓝色微光的高氧液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婴儿的形态,随着他的血肉一缕一缕地化为实质,婴儿也飞快地长大成人,重新有了以前那个沈轶伦的模样。 仿佛是二十几年的时间一晃而过,顾青震惊之余,心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也不知是对自身的迷茫,还是对命运的惆怅。 这个“新鲜出炉”的沈轶伦,却是沉默而呆滞的。他的身子软弱无力,目光忧郁地看向远方,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对替他擦拭身子的顾青说了一声:“谢谢。” 他的思虑显然还在刚才的那场虐杀之上。顾青没有趁热打铁地去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旁边的莱夏却冷硬地说道:“沈轶伦,是谁做的,你说出来,我替你剐了他。” 沈轶伦下意识地看了眼顾青,摇摇头没有说话。莱夏看向地面,冷冷一笑,也没有再说话。 把沈轶伦送回房间以后,终于只剩下顾青和莱夏两人。莱夏一把掰过顾青的肩膀,将顾青按在墙上,恶狠狠道:“他又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值得去受这水银灌顶之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天就想切开我的头皮,然后呢,你想要干什么,剥皮不见血吗?” 顾青冷冷看着莱夏胳膊上的青筋,抓住他的手腕,缓慢而坚定地把手挪了开去:“这就是你的想法?你也太幼稚了吧。” “上个月的格斗训练,除了白祺,就你和他说得最多。说多了,你就看他不爽了对吧?让我想想,是背叛,还是不忠?这两个词好像都是同一个意思,不过你的世界里,也就只有这两个词。”莱夏的眼中放出嗜血的光芒,顾青认为他是一个月没有打人,快憋坏了。 他并不理会莱夏无理取闹的怀疑,冷静地说:“我觉得这个事情并不是一个无聊的仇杀,没有那么简单。他脑袋上的开口,也不像是为了灌水银而开。这种浮夸的处理方式,倒更像一种掩饰。但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还是等他恢复过来再说吧。” 莱夏并没有放过他,而是再次把他往墙上一推:“顾将军,你还真以为你是个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 顾青看着他的眼睛,随即像所有懦弱之人那样缴械投了降。他垂下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 莱夏眼中的愤怒终于有所消散,他收回手,转过身,等待顾青的下文。顾青诚恳地说道:“对不起。我那天确实想要让你吃点苦头,甚至想要把你扒皮抽筋。但我没有下手,以后也不会下手,对任何人下手——比起一点一点地把人折磨致死,我更喜欢干净利落地一刀致命。要是你不开心,我们可以去玩你喜欢的枪战,你要是一枪打爆了我的头,我一定主动支付我的死亡带来的经济损失。” 看过沈轶伦恐怖无比的尸体,谁也没法像没事人那样安然入睡,顾青的恳切说辞,也让莱夏再难找茬下去。他背对着顾青,从个人终端上找出一个号码,发出一条语音:“云长官,和我组队枪战,让我看看你们这些人身手如何。” 云玥很快回了过来:“和别人组队杀你,可以。” 莱夏嘿地一笑,回道:“好啊,我一个人对你们俩。” 云玥说:“不用,我这就给你再找一个对手,让你瞧瞧‘我们这些人’的厉害。” 云玥找来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模拟战役“s病毒的屠宰场”中毫不留情地把所有人冻成冰块的冷血教官。教官名叫宗冷,留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然而与长发及不相配的,则是他严肃得跟棺材板似的五官。看到莱夏和顾青两人,他的神情没有任何的变化,甚至让他看起来更为刻薄了。 “s病毒的屠宰场”之后,他们又一起经历了三场模拟战役,应对的分别是恐怖组织、阴谋人士和外星科技。每一次,宗冷都对大家感到“极度不满意”,每一次,也只有少许几个人能够拿到“及格”的成绩。莱夏在对应阴谋人士的战役中终于开始动了脑子,但和顾青一样,都是勉强压线及格。 十个人不及格是他们自己有问题,一百个人不及格那就是这个评审机制本身有问题了。四次模拟过后,大家开始破罐子破摔,不再对自己的低分遮遮掩掩,而开始一致对外,将原因归结到这个不苟言笑的教官身上。 他们都是成年人,当着他的面,他们给他面子,只提意见不泼冷水,私下里,他们已经有人组成了“0分联盟”,宣扬只要需要用脑子的地方,一律使用武力解决问题。莱夏虽然碍着身份,没有参与到联盟之中,行动上却堪称“0分联盟”的核心成员,除非的确有所想法,绝对把武力发扬到极致。 看到宗冷和云玥一起出现,他对顾青的不满顿时有所转移,觉得云玥找的这个对手实在是再好不过,哪怕和顾青组队,他也能够勉强接受了。 顾青冷眼旁观他的样子,心想“坑死队友”大概也是他的行动目标之一。沈轶伦的死只是一个契机,他最终不满的,还是顾青把他引诱到生态实验区中,对他施以私刑。顾青心里叹了口气,权衡着要不要死上一次,以泄莱夏心头之恨。但想了想后,他还是否定了这个打算。 对生命保持敬畏,是他的底线和原则之一。要是因为可以重生就不再珍惜自己的生命,那他离莱夏这种杀人狂也相差不远了。 四个人互相打了招呼,在前台选择了顺手的枪支后,就进入了训练场。训练场被布置成了废弃工厂的模样,四处都是绝佳的高地及掩体。唯一的光源是屋顶正中央的一个老式灯泡,昏黄的光线和铁锈的气息让人感到窒息。 四个人分别从四处入口进入场地,谁也不知道对手和队友在哪里。顾青进门后,发现自己似乎是在一个位置绝佳的高地,工厂二楼的检修通道上。然而,他脚上稍稍一动,铁制的通道就发出了摩擦的声音—— 一个适合狙击,却极容易成为活靶子的地方。《 》 17、九分零三秒 顾青眼下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按兵不动,屏息凝神等待对手的出现;二是迅速转移位置,去一个能够让他隐藏行动的地方。就在他权衡思考的时候,一阵微风从他的身边卷过,顿时令他汗毛一竖。 这是个室内训练场,本不应该有微风出现,而有了风,就证明有物体在他身边迅速移动着,甚至与他近在咫尺。他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也没听到任何呼吸声,仿佛方才过去的真的只是一阵微风,直觉却告诉他危险越来越近。 就在他翻过铁栏,跳下栈道的一瞬间,一颗经过消音的子弹“倏——”地穿过他头顶,打进了检修通道旁边的墙上。如果再晚半秒钟,子弹就会落在他的头上,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这么幸运,还是对方给他放了水,但这问候似的一枪,的确把他的肾上腺素全部调动了起来。 这真是个难缠的对手,就因为轻轻一声摩擦,就已经令他处于劣势。 由那一枪的来势,他已经判断出那人方才所站的位置——是他正下方一个矮柜的后面。然而有什么用呢?那个人总是比他快一步。他落在地上发出的“巨响”向所有人宣告了他的所在,那个人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换了地方。 危机感又一次向他袭来,这次,他朝一个铁架开了一枪。子弹击打在铁器上的声音为他做了掩护,他跑到了一台大型机器下。三面都是钢铁盾墙,只用盯着一个方向,可是这个方向对着的,却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过道。顾青心里不由得感叹,设计这片训练场的人实在精于平衡之术,无论处在哪里,都不会处于完全的优势当中。 果然,不过片刻,那人就确定了他的方向,向他的藏身之处走了过来。那人不再小心翼翼,反而故意走出了一点声音,从声势上震慑住对方。顾青拿枪的手无法控制地越来越紧,忽然之间,一连串的子弹朝着他对面的墙上扫射过来,连续而巨大的声响打乱了所有的节奏。他当机立断地就地一滚,对着上空便是一枪。 这一枪不出意料地打空了,但他的判断并没有失误。那个神秘对手的身形从他上方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在了重重阴影当中。顾青对着他消失的方向又是一枪,依然没有打中。这时,远处却接二连三地响起了枪声,是两个人正在互相对打。 顾青想着那一连串令他摆脱劣势的枪响,掩藏着身形朝那两人走去——两个过于投入到对方身上的人,总不会注意到太多周围的动向。与其在这里和一个风一样的隐形人躲迷藏,他不如先以偷袭的方式干掉另外一个对手。 这个过程中,他一定会被那个隐形人发现,甚至被他黄雀在后地等着上钩,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看不出功能的巨型机器在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阴影之中又时不时留下一片被光照亮的地方。顾青飞快地穿梭在光影之间,成了一道若隐若现的鬼魅。终于,他看到了一个线条优美的女性身影。背靠在一个掩体上,他悄无声息地端起手|枪,瞄准女人的后背。然而这时,高处的一只货箱忽然被打碎,粉末漫天洒落而下,令他不得不放弃这一击,走出货物堆的遮挡。 顾青并不觉得可惜,相反心情还十分愉快,队友之间的亲密合作,总能让他回忆起许多美好的事情。与人类遇到从天而降的麻烦,本能向后退去的反应相反,他朝前方跑了过去——向后,他必定会把自己送到宗冷的枪下;向前,他不光给了自己一秒的时间,还给了自己再次偷袭云玥的机会。猛地往地上一倒,他再次从下往上地射出了一发子弹。 云玥的反应却仿佛比子弹还快,她往旁边一蹿,躲过了顾青这一击的同时,把莱夏那边也打得没了声响。训练场再次诡异地安静了下来,这次的安静却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宁静,紧接着,弹夹装卸的声音、推弹上膛的声音、子弹发射的声音连绵不绝地从四面八方传来,顾青也越来越放开手脚,加入了这场火花四溅的混战。 沈轶伦的惨状让每个人的心里都不太好受,大家把情绪发泄在这个精心布置的废弃工厂中,纵使只能捕风捉影般察觉到对手的方向,依旧肆无忌惮地开着枪,乒呤乓啷地把无数道具打成了看不出形状的废铁。 莱夏那边似乎还演化成了近身肉搏,人体不断地撞击在废旧钢铁之上。不知怎地,一台看起来绝不可能启动的机器忽然地就启动了。长满了铁锈、也不知几把年纪的机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顿时干扰了所有人的试听。 顾青和宗冷之间的明枪暗箭暂时缓和下来,难舍难分的莱夏和云玥也终于分了开来,四个人似乎又都回到了最初的境地上。骤然,不知从哪儿射来一记冷枪,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老式灯泡“嚓”的一声,被人打成了玻璃渣。 整个工厂彻底陷入到一片黑暗当中。 这忽如其来的一枪令众人失去了视野,机器的轰隆声又令众人失去了听觉,还剩下什么呢?只能剩下真正的枪法了。 第一枪,子弹擦过顾青的左臂。 他凭借之前的记忆,快速往旁边躲去。 第二枪,子弹擦过顾青的右臂——他的右臂正往空中抬去,是一个举枪的姿势。 顾青心惊肉跳,贴着一个掩体朝另一个方向转去。 第三枪,子弹打过顾青的头发。 顾青终于忍无可忍,将机枪调到自动模式,像莱夏那样对着子弹射来的方向扫射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子弹擦过铁锈,迸射出一闪即逝的火星。 火光中,他忽然看到莱夏正倒在机器上的传送带上对着一旁开枪,丝毫没意识到传送带另一端的一个庞然大物,正在将每一个传送过来的东西压制成片状!而此刻,他的脑袋离机器的上半部分只剩下毫厘,便是身手再快,也难以摆脱被压成一滩肉泥的命运。 顾青心脏重重跳了一下,难受得快要吐了出来。沈轶伦被人灌入水银的尸体还历历在目,现在又轮到莱夏了吗?莱夏被吸进机器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就闭上了眼睛,从他的左侧却响起了一声枪响。 四周再次安静了下来。 机器被他的头骨卡住了吗? 顾青睁开眼睛,转头望去,什么也没看见,接着他听到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高处拉下来的声音。宗冷十分冷淡地问道:“你不应该打开机器,为什么要打开?” 莱夏还没意识到方才的危机,满不在意地说道:“你也是行啊,就为了指责我一句,输比赛都不要紧。”说着,“嘭”地一声巨响,他扣动扳机,将一颗子弹近距离射进宗冷腹部。 顾青往机器所在的方向跑去,危机过去,不用面对一滩肉泥让他感到放松,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莱夏现在的样子。击锤敲击子弹的轻响从远处传来,连续两声。顾青心口顿时感到一阵剧痛,满身冷汗地跪倒在地上。 训练场四周的隐形照明设备忽然亮起,云玥带着胜利者的轻慢,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来,说道:“你再看看是谁输了比赛?” 顾青艰难地朝莱夏望去,见他整个人倒在地上,但还算是完好无损。上空传来的机械声音给了他们答案:“1队全体阵亡,2队一人受伤,a06号场景对抗赛2队获胜,比赛耗时九分零三秒。” 顾青摸了摸胸口的子弹,才发现被子弹击中的地方并没有流血——这是特制的子弹,只要不拿冲|锋枪对着同一个人扫射,就不会真的致人死亡,但是会带来一次疼痛的教训,还会发射出击中的信号,令人不能起身返回战场。 顾青缓和过来后,又看向机器所在的地方,只见传送带最前面的卡槽之中,完美的卡进了一颗子弹,子弹和连接在机器上半部分的模具都是一样的坚固,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地卡在了一起。那个刹那间发生了什么事,已经再明了不过。 云玥还在那里嘲笑莱夏:“十分钟不到,你说猿猴会不会比你坚持的时间更长?而且宗冷,你干吗给他们放水,这两个人整天以为自己能在这里称王称霸,早该让他们瞧瞧咱们的能耐。” 莱夏捧着心口,龇牙咧嘴地说道:“你再说这种话,小心我向你上级举报你性骚扰。” 云玥耸耸肩:“我说什么了?我不是在鼓励你多加练习,下次别再十分钟都坚持不到就倒在别人枪下吗?这片训练场被我们用过后,至少要检修一个小时才能再次投入使用,为了十分钟耗费这么多时间金钱,有你在我们特别行动部,也是够倒霉了。” 宗冷似乎还不习惯这两人之间的无聊对话,扶着巨大的机身,皱着眉头打断他们的讲话:“这个级别的训练场,铸造机怎么会忽然开启?” 他的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莱夏和云玥两个人的心思都不在突然打开又突然停止的机器上。 当晚,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莱夏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已经不符合这个时代的美感和科技感的小东西,给其中唯一的号码拨出一个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完全没有了训练场中的嚣张:“不是他。那是一瞬间的反应,谁也装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才说道:“要是他没反应过来,你会怎么样?” 莱夏嘲讽地一笑:“碾成肉泥而已,我没什么感觉,可能你们会觉得比较恶心。” 过了半晌,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有点不大自然:“谢谢你,但以后别这样做。” 莱夏说道:“我又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沈轶伦,那孩子死得多惨呀,也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复。” 电话那边的人又停顿了一下:“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真是个混蛋。” 莱夏像个无赖一样说道:“千万别说,对我说过这句话的人,最后好像都有点喜欢我。” 电话那头的人恶狠狠地道:“你去死吧。我最多只会想上你,绝对不会喜欢你。” 这次轮到莱夏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他“呃”了一会儿才道:“有没有人对你说过,对我们这种千年棺材板说这种话,也是一种性骚扰。” “那你找114号哭鼻子去吧。”电话那头的人掐断了电话。《 》 18、海族 依照当事人的意愿,沈轶伦的事情并没有在这些预备特工中宣扬开来。从能量仓中走出来的那一刻,惨死的经历就成了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慢慢地也就被实实在在的生活冲淡。只是,相比于以前,他变得沉默了许多,时不时都要盯着自己左腕上的个人终端发上好长一阵子的呆,连接虚拟现实设备更让他恐惧不已,他只好暂时停止模拟战役训练,而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书本之上。 顾青好几次,都故意在基地图书馆中“偶遇”了他。沈轶伦看的书很杂,而且把顾青和莱夏的阅读面融合到了一起——一方面,他会看前沿的科普类书籍;另一方面,他也在看哲学与历史方面的文献。然而比起那些沉得下心来做文学的学者,他更像是在心烦意乱地寻求某个问题的答案。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中照射进来,犹如金粉一般洒在沈轶伦身上,让这个年轻人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顾青这时往往也会装木作样地拿上一本书,坐到他的对面。 表面上,他们像两个学者一样,各自看着手上的资料,偶尔三言两语地作出几句交流;实际上,他们却更像两个不入流的间谍,书本、阳光和落地窗都是在为他们的谈话作出掩饰。 这一天,沈轶伦似乎比往常要急切一点,还没在顾青面前翻个上十页的书,就忽然开口说道:“任何人都不应该被当作物品对待,是吗?” 他们以前,并没有交流到类似的地方。顾青沉吟了一下,正要说话,却被另一个人抢先道:“这句话你为什么要问他?他绝对愿意成为曲政手下的一杆枪、一匹马,或者一个尿壶什么的。” “你竟敢直呼洪烈陛下的名讳!”顾青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莱夏。 莱夏穿着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长发蓬松地披在脑后,带着一点自然卷,显得犹如邻家男孩一样亲和与随便。他随手搬来个椅子,毫不见外地坐到顾青和沈轶伦的中间:“我也没感觉你避过我的名讳啊!一边不让我喊‘曲政、曲政、曲政’,一边还叫着‘莱夏、莱夏、莱夏’,顾将军是不是有点厚此薄彼?” 他的嘴角微微上提,两只玻璃珠子似的大眼睛中泛着亮光,丝毫没有责怪埋怨的意思。顾青哼哼道:“‘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你是尊者、亲者还是贤者,需要我去避讳?” 莱夏转过头,愉快地问沈轶伦:“你说我‘尊’吗?我‘贤’吗?” 沈轶伦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和莱夏说过话,当即吓得往后一靠,沉重的木椅只剩下后面两只脚站在地上:“莱夏大人,您当然可以算是‘尊者’‘贤者’……” 莱夏重新看向顾青:“你看,随便问一个人都能告诉你答案,你却死不承认,这算是冥顽不化吗?” 顾青冷冷瞟了沈轶伦一眼,沉声道:“这小孩连‘尊者’‘贤者’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拿名声吓唬他,这样的回答能算数?” 莱夏微笑着把右手放在顾青的肩膀上:“能不能给人民多一点信任?再说就算是个皇帝,连小孩都说他是好皇帝,想必也能称得上一代明君了。” 顾青依旧是喜怒不形于色:“那也得是别人问才行。要是一个皇帝亲自跑去民间,连伪装都懒得伪装一下,就去问人家自己是不是一代明君,想必能说真话的也不会多。”他看向沈轶伦,“你第一次找我的时候说的什么来着?是不是说他是个毫无理智的杀人魔?” 沈轶伦惊得继续往后退去,差点连人带椅子地翻到在地:“不不不,莱夏大人,我没这样说,我说的是您杀了那些僵尸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莱夏哭笑不得地抢过他的话头:“我怎么是杀了僵尸后变得不一样的?说不定是你的这位朋友晚上把我胖揍一顿后,我痛定思痛,顿悟‘落后就要挨打’这个道理,才一改前貌的呢?” 沈轶伦望向顾青:“你真的把他打了一顿?” 顾青说:“难道还是他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沈轶伦看顾青的眼神和以前又有点不一样了,但很快,他就回归到了最初的沉寂当中。莱夏及时捕捉到了他的沉默,不以为耻地补充方才的说辞:“他施了一点小伎俩,还差点抽光我周围的空气。不过那个地方我现在熟悉的恨,绝对能够一雪前耻。” 他不仅是在和沈轶伦说笑,同时也在向顾青发出挑战。顾青淡然一笑,略带嘲讽地说道:“谁会在同一个地方设两次陷阱?” 莱夏说:“不过,那个地方安全得很,所有的监控设备都弃置了,我们要想结成秘密社团,那里倒是一个不错的据点。” 沈轶伦抬起头来,目光沉静如水。顾青敏锐地察觉到,莱夏这句话让他产生了一点想法。他很快就想到了问题所在,说道:“但个人终端上的记录会暴露一切。” 莱夏略带狡猾地弯了弯嘴角:“所以,你心里还是有话想说出来,就是不想被监控听到,对吗?其实你不用这么谨慎,拐弯抹角地提示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地方也不是哪里都装了针孔摄像头,况且,就算被人听到,他们又能奈我们如何?”他手指敲打在厚实的桌面上,凑近沈轶伦的面庞,“你大可以就在这里,把那天发生的事情给我一五一十地讲清楚。” 沈轶伦的脸色发白,但并没有被莱夏吓到。他垂下眼睛,仿佛是在斟酌用语。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头来,说道:“那天晚上,我从训练场回来,也不知怎地半路上忽然就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我躺在手术台上,全身动弹不得,眼睛珠子都只能盯着一个方向,但是感官并没有消失,反而好像比平时还要敏锐一些。然后有人拿电锯锯开了我的头骨,在我的大脑上连接电极,我体会到了八辈子都想象不出来的疼痛。我没有被当场疼死,也是药物的作用,但他们好像并不知道我已经醒了,还在那里说不能让我醒,否则又要消除我的记忆。最后,他们好像是要切除我大脑上的某个地方。” “但你最后并没有被消除记忆,大脑上切除的部分也因为重生长了回来。”莱夏若有所思地道。 沈轶伦说:“对,我并没有被消除记忆。相反我还记得相当清楚,我甚至记得说话的人的声音。”说到最后,沈轶伦的声音中带了一丝颤音,但那并不是出于愤怒或者害怕,更像是出于一种不敢置信。 莱夏一刻也不耽误地问道:“是谁?” 沈轶伦依然十分犹豫,沉吟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共和国十大名将之一、特别行动部部长,吴骁将军。” . “不,不可能。那个人绝对不是吴骁,你不知道吴骁将军为促成这个‘时间特工’计划付出了多大的努力,他把你们召集到这个时代,绝对不会是为了在你们大脑上做实验。”云玥站在大楼的顶层,俯瞰着基地的一隅,她的语气严厉而坚决,带着上位者的不容置疑。 相比之下,莱夏的声音就柔和许多:“在我们大脑上做实验,和逼我们为国效力,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或者有什么矛盾的地方?我们的心跳、呼吸、激素含量都被这个所谓的‘个人终端’监测,上传给你们做分析,锯开脑壳测量脑细胞的活动,又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他不是第一天就对我们说了,我们这种人,根本算不上‘人’。” “事情没有你想得这么简单。”云玥回过头来,望着莱夏的眼睛,沉下一口气道,“自从针对神秘粒子的加速器被发明的那一天起,你的自由就相对于其他人来说少了很多。但限制你们的绝对不是特别行动部,相反,特别行动部、还有相当一批把你们当人看的人,都在不断地为你们的自由作出努力。很多人——如果事情公布出去,只会有更多的人——都巴不得把你们锁在能量仓中,在你们身上做各种人体实验,研究出这个神秘粒子到底是什么,然后想方设法地把你们彻底摧毁。但是直到现在,你们只需要学习一些能够让你们在未来生活下去的技能,在自愿的情况下拿着极高的工资完成任务而已,这能有多么糟糕?你看了那么多资料,难道不知道就算在这个时代,还有很多国家是全民兵役制度吗?” 云玥的眼中闪着泪光,仿佛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出接下来的话,接着她作出了选择:“到现在,我也不必瞒着你什么了,你大概早就看出,我们这个基地中有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种——一种是吴骁将军那样,由自然选择进化而成的人;一种则是我这样的、经过无数次基因改良后的人。”她叹了口气,“说起来,你还是这个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重要功臣呢,莱夏大人。” 莱夏额角的青筋抽了抽,十分敏锐地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可又不敢确定似的,想了又想才说道:“你是海族人。” 云玥双手按在栏杆上,两眼看向天井下来来往往的人,曲线优美的身躯丝毫不给人柔弱之感,反而充满了力量:“看不出吧,一千七百年前,我们还是一群活不过三十岁、骨骼密度不到正常人三成、基因突变率却是正常人三倍的豆腐渣人种。” “你们进化了……” “不,不是天然的进化。三陆合并之前,我们也有过上千年的文字文明,建造出了辉煌的城市,但几千年的尺度,并不足以让一个高等族群有飞跃性的改变。大陆相撞对我们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西陆人和中陆人的强壮,让我们引以为傲的发明全都成了纸糊的玩具。我们人口数量最少的时候不足五千,差点就要灭绝,后来乘船去了海上,才重新发展起来,成为你们口中的‘海族’。有两千多年前的时间,海族人都不敢踏足陆地一步,直到胤沧共和国建立,第一个将西陆人和东陆人纳入适用范围的《胤沧律令》推行,才逐渐有个别海族人来到陆地上,成为第一批与中陆人和谐共处的东陆人。” “但是你们并没有将自己的研究成果拿出来与中陆人共享。” 云玥冷冷一笑:“不错,我们的科研成果和科研能力,是我们最后的底牌。你的《胤沧律令》能够保护得了我们一时,保护不了我们一世,不过好歹是两族友好关系的第一步。后来我们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通过基因改良大大提高了身体素质,人口也减少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就看淡了很多东西,干脆和银沧共和国军部合作,成立了这个军事科技研究基地,一边享受着国家提供的人力物力,一边为国家研发不便公之于众的军事科技。” 说完,她再次转向莱夏,话锋一转又道:“我给你讲这些,不是为了感谢你、找你分享这个国家机密,而是为了告诉你,这个世上不止是你们没有得到和外界平等的自由。你要知道我们每个海族人、每代海族人,在外界那些普通人无忧无虑、嗷嗷待哺的年纪里,就已经开始学习他们大学里才会学习的知识了,还是实行的军事化管理。纵使我们后来寿命大幅度延长,这个习俗还是保留了下来,你说这公平不公平?”《 》 19、人外有人 沈轶伦的话,并没有让顾青感到太多的惊讶。从沈轶伦阅读的书目,到他对个人终端的畏惧,全都指向了他对特别行动部高层的怀疑,而最能代表特别行动部高层的人,也就是特别行动部部长吴骁了。 顾青只见过吴骁一面,吴骁给他的感觉,是一个故意讨人厌的家伙,仿佛他们当中要是有人喜欢他,能成为他一生最大的耻辱。但这并不代表了什么,故意讨人厌和故意讨人喜都可以是一种伪装——故意讨人厌的人,也许只是缺爱;故意讨人喜的人,也许本性凉薄。 去揣摩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会不会在私底下拿他们做实验,不如把心思多放一点在那些和他朝夕的人身上。顾青在艾达的提议下,开始指点他们的格斗技巧。他们约在体育场中见面,令人意外的是,骆羽竟然带来了一个女伴。这女孩他们认识,是和他们一样的时间穿越者,但是没有说过话。她长着一张娃娃脸,头发带着点金棕色,脸上的神情却有一点神游天外。 艾达一见到女孩,立即向骆羽挤眉弄眼,仿佛在说“行呀你,平日不声不响的,忽然就放个大招”。骆羽却理都没有理他,径直走向顾青,介绍道:“这是明筱。明筱,这是我室友,顾青,艾达。顾青在模拟战役中得分可高了,一半都及格了。” 明筱用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打量着顾青和艾达,愣了半天,才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是五度音的主唱,能给我一个签名吗?我想寄给我妈妈,她是五度音的粉丝。” 明筱的话让艾达吃了一惊,紧接着他得意忘形地看了顾青一眼道:“当然当然,我最擅长签名了,签多少张都可以,花体、圆体、少女体、狂草体都有,你可以选一种,我也可以把四种都签了。” “一张就够了,随便哪一种吧,”明筱幽幽地说道,“反正我妈妈死了也看不到。” 气氛顿时就冷了下来,大家心里都在嘀咕,既然你觉得死人看不到,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给死人寄签名,但没有人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 顾青开始和他们讲人体上的要害,打哪里会让对方晕过去、打哪里会让对方痛不欲生、打哪里则会一击致命。比起战斗机器人教给他们的基本格斗动作,顾青的技巧明显更加狠毒,也更加适用于人身上。 他定下一个计分方法——一次有效的攻击是一分,能碰到对方的“要害部位”则是两分——为了能让练习继续下去,他并不推荐真的把人打死打伤。随即,他和骆羽做了一次示范,二人你来我往地打了几分钟,谁都没有下重手,最后顾青得分是83分,骆羽得分是36分。 骆羽气喘吁吁地休息期间,顾青又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老师一样,把他方才没有考虑周全的地方一一分析出来,提出更好的解决方案,并且对着空气演示动作。 虽然,基本都是损人的“阴招”,但由顾青使出来,不知怎么就比上了润滑剂的传送带还要流畅连贯,还带了一种大开大阂的美感,仿佛不是在教人怎么“动歪脑筋”,而是就着月光和美酒翩翩起舞。就连艾达也慢慢减少了热脸蹭冷屁股地找明筱说话的次数,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顾青的动作。 分析完和骆羽的对练,顾青无视了跃跃欲试的艾达,又和明筱展开练习。也不知是方才的讲解起到了作用,还是明筱天生擅于心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次数明显比骆羽多了许多。顾青一一地应对过去,在对方出手尤其高妙的时候,则稍微地放缓自己的速度,让对方得了分。对练结束,又是长篇大论地讲解、分析和演示,他仿佛比机器更加准确地记下了对手的每一分力道、每一个动作。 大概因为艾达发的一条通知,体育场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像古时候看戏那样,看到精彩之处就发出一声吆喝;有人和周围的人交头接耳,似乎在讨论这个人是谁;有人则将手臂举在空中,利用个人终端上的摄像功能录制顾青的教学视频。 不知什么时候,莱夏也凑了过来,他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带着戏谑的笑:“一个人对着空气抻胳膊抻腿有什么意思?要不我俩练练?” 顾青演示完最后一招,收手:“你想当我的道具?” “没准你是我的道具呢?我打架的时候也可以……话很多。”莱夏扎着马尾,鼻子上竟然架上了一副黑框眼镜,带着一脸不正经的笑意,像个满肚子坏水的中学生。四周的窃窃私语更多了一些,应该都是在讨论他从未经过证实、但能引起足够轰动的身份传闻。 顾青朝他身后的人群看了一眼,架起一个起手式:“看好了,对于这种戴眼镜装斯文的对手,打碎他的眼镜就已经成功了一半。眼角内侧的晴明穴也是至关重要的致晕穴之一,这个时候眼镜反而成了助你一臂之力的武器。” 说着,他左掌在莱夏胸前一推一揽,右手由掌变拳,对着他的内眼角奇袭而去。莱夏飞快地仰身避过这一拳,手臂往顾青脖子上一勒:“这一招叫‘夺命锁喉’,专克那些聒噪个不停的说教狂。” 顾青没有被他勒住,反而用手肘击中他的胃部:“这是中脘穴,打中后对方好几个时辰都不会好受,就是要控制住力度,要是不想被吐个一身,三分力就足够了。” 莱夏生生扛住了他这一肘,及时躬起的身子为他卸去了绝大部分的力道,他用膝盖向顾青的腰椎顶去,力图把他按倒在地:“这一招叫‘拦腰一斩’,掰断他的腰,令他半身不遂。” “人的背部往往抗受能力最强,要是不能一击致命,最好不要对背部下手,这样反而会错失先机。但如果对手攻向你的后腰,你要做的最好就是稳住下盘,乘虚而入。” “这一招叫‘黑虎掏心’,这一招叫‘猴子捞月’,这一招叫‘满地打狗’……” “急攻之下,最要注意的是切勿乱了自己的节奏。一个只知道急攻猛进的对手,就好比一条向你扑来的恶狗,看起来很可怕,实际上浑身都是空当。但这个时候需要注意,能够用脚就不要用手,靠太近了难免会被咬伤。” …… 大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顾青指点别人的时候,动作优美得犹如传说当中的武林中人,而一旦和莱夏对打,二人却统统变得有点不雅,时不时就要翻来滚去、扑来撞去,除了动作狠一点快一点,和街头斗殴的赖皮也没啥两样。 渐渐地,他们看出来,这两人已经不是在作示范,而是对对方同时展开语言和肢体上的攻击。有人起哄道:“你这哪里叫‘乾坤一翻’,明明叫‘狗熊扑街’!” “是啊是啊,你俩是来做义工的,把地抹得这么干净?” “自己舞得那么好看,真的对打起来就不行了,花架子而已。” …… 人群中的响动,顾青听得分明,但他已经没有余力再“说教”了。他和莱夏腰缠着腰腿缠着腿地扭打在一起,像两根从一开始就长在一起的树藤。终于,他瞅到一个机会,空出一只手,抓着莱夏脑袋后的辫子,将他的脑门狠狠地砸向地面。 莱夏及时用手撑在了地上,化解了脑门上的危机。这一次,他却感受到了眼镜带来的负担。一个翻身将顾青压到身下,他取下眼镜随手往“观众席”中扔去,一边喃喃说道:“开国元首的贴身之物,不谢。” 顾青的胃被莱夏的膝盖顶住,浑身都是汗,却像个不屈之士一样咬牙说道:“有本事……你说大点声音……” “莱夏,让开,让我和他切磋一下功夫。”一个冷冷泠泠的声音从人群之外传来,忽然地给地上难分难舍的两人降了温。 围观人群让开了条道,一个瓜子脸庞、五官清秀的女子走了过来,却没有径直走到人群最前面,而是停在半路上,旁人只好顺着她的意思扩大了整个包围圈。 莱夏抬头,说了句:“你终于来给我撑腰了。”便站起身子,朝人群外围走去。 顾青也站了起来,瞧这阵势,竟是这女子竟要代替莱夏挑战他。他再次打量了一眼这名女子,只觉得她比云玥还要瘦弱几分,实在不像是能打的,于是转头对莱夏道:“你往女人身后躲?” 莱夏没有回他的话,已经不知躲到了什么地方。 眼前这个女人却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用一种近似冷酷的平静对顾青进行挑衅。 顾青看看她,又看看莱夏消失的方向,对这个临阵逃脱的东西进行一轮又一轮的腹诽暗骂。 过了这些时日,顾青已经看了出来,莱夏虽然是个断袖,女人缘却是极好。加上他断得十分见不得光,姑娘们更是像飞蛾扑火一般扑到他身上。云玥如此,眼前这个女人大概也是如此,陪他解闷、为他救场…… 顾青心里对莱夏不由又多了几分嫌弃,眼下却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说道:“我不打女人,不过姑娘你要是想练习,我们可以像先前那样记分。” 女子摇摇头,仿佛的确是经过了一番思考,才说:“记分?不用。你可以不把我当女人。” 顾青觉得这个女子有点特别,可要说特别在哪里,也只能说特别在哪儿都不特别。能形容一个人的词汇、尤其是形容一个女人的词汇,放在她身上好像都不太合适,可要在这些词语前面加上否定,形容她“不美丽”、“不漂亮”、“不端庄”、“不可爱”,似乎又对不起她挑不出毛病来的长相和气质。 三秒钟后,顾青放弃了回忆他们之前是否见过面,下意识地就略一抱拳,摆出他前世所练一部掌法的起手式,朝女子攻去。 可一掌过后,他就生生收住了手。 冷汗从他发丝中淌下,虽然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已经没有必要再打下去了—— 离这个女子尚还有一尺距离时,他就感到一股劲道不轻不重地击上了他的命门。轻一分,他便感受不到这份威胁;重一分,他可能已经进了能量仓。 女子不动声色的收住力道,说:“你和莱夏一样是行伍出身,敏捷力量都够,但对这个时代却远远不够。如果不练枪械,你会很快被他超过。”说完,便转身出了体育场。 顾青身上正在发抖,而且并不是心理的作用。她看起来动都没有动,却已经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内伤。 大家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女人不但没有出手,反而还教训了顾青,当即替顾青叫起了不平。 艾达头一个说道:“什么人呀这都是!说了要打又不敢动手,还要反过来评头论足。阿青,别理她,你是我们当中的头一茬,身手一等一的棒。我和阿羽以后就是你的徒弟,等我们练好了替你教训那些不长眼睛的。”他拍着顾青的肩膀,接着又变成了搂。浑身三分之一的力道压在顾青身上,压得顾青后腰伤处一通,差点一下瘫倒过去。 顾青摆脱这个累赘,头昏眼花地往场地周围的长凳上坐下。和莱夏的斗殴消耗了他的体力,女子的一击则消耗了他的自信,可不等他稍作调整,又有人对他说:“那人真是莱夏?历史当中的那个莱夏?会不会只是重名,不然怎么……” “当然是我,如假包换。要签名吗?线上交易,100块钱一个,或者请一顿饭。物美价廉,仅此一家,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啊,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可不见得再有了。” 莱夏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他走到顾青身边,向他伸出一只手:“来,搭档,我送你回去休息。今天我们没有分出胜负,改日再战,你可得尽早恢复。要不干脆让我把你脖子扭断,送你回炉重造得了?” “你少来。”顾青握住莱夏的小臂,借力站起身,“是不是又把这个月的额度花完了?你说你……我也没看见你吃个好东西,穿件好衣服,就沦落得每个月底恨不得去卖身……” “我买我买!”艾达冲口说道,接着又赶紧作出纠正,“不是买……不是要嫖,我是要买签名。不就是吃饭吗?请多少次都可以。我和阿羽阿青每天出去吃饭,你跟着我们就行了,我们轮流请,你说是不是?”他拿胳膊肘杵着骆羽,示意他说话。 骆羽紧张地看了眼莱夏,怒气腾腾地冲艾达说:“你又是游戏机又是名牌衣,已经欠了我不少钱了。你以为你还是个摇滚明星,手一挥就几千万呀。”接着他又转向莱夏,眼睛都不敢抬一下,“但是莱夏大人,您要是愿意屈尊,我们也能够支付您生活方面的所有费用。” 顾青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俩一眼:“他的钱都花在了子弹上,没钱就去吃子弹,不劳你们操心。”说着,他拽了莱夏一把,“走吧,你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解释。” 莱夏却恋恋不舍地望着骆羽和艾达,忽然计上心头:“我看很好。你也别收他们当徒弟了,干脆办个班,收费教学,钱我们拿去玩些成年人的游戏。” 瞬间冷场。 莱夏这才意识到话中的歧义,解释道:“是那些特殊的训练项目。我特地问了云玥,如果不在训练时间内,项目就不是免费。” 顾青略带嘲讽地一笑:“你是说,我从我的朋友那里拿钱,给你去挥霍?” “是我们一起‘挥霍’。”莱夏有点不好意思,“当然钱也是我们一起赚,我也会参与到训练当中。” “你……”顾青上下打量着莱夏,满眼的不信任。 “我怎么了?我也是凭本事打下过江山的好不好?亲自教出来的徒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个个能文能武,排兵布阵骑射冲杀样样精通,说不定你要生在我那个时候,还是我的下属呢。” “你生在我那个时代,定是我刀下一缕亡魂。” “随你怎么说吧,你拿刀逼着时空管理局把你传送回去杀了我也可以。不过那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们照样要在这个地方大打出手。” 顾青没有发现自己露出了一个微笑,他斜眼看向艾达和骆羽,问道:“让他来做你们的陪练,好不好?我说让你打哪里,你就照着他哪里打?” 那两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顾青是在问自己,反应过来后又立马一齐摇起了头。骆羽低着头说道:“我下不了手。” 莱夏对顾青说:“你看,只能我负责指点,你负责挨打。” “得了吧,我看有你在,这些没用的东西路都不会走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房里,多学点现代化的技能,别老想着打打杀杀。”顾青感到腰上再次有了力气,他一把甩开莱夏的胳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场地。《 》 20、年终盛事 顾青被那名女子一招击败,非但没有感到丧气,反而越发觉出了这个时代的隐秘刺激。 谁能想到模拟战役中,江寒能以一把小刀斩去上百只僵尸的首级? 谁能想到看似不可战胜的战魂a64v7,竟被五个手无寸铁的人单独打败? 谁能想到不苟言笑只会挑刺的宗冷,是个行走如风的神枪手? 谁又能想到,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竟是传说当中的江湖高手? 顾青并非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可高手如此密集地出现在他身边,却是他前世从未体会过的滋味。他开始觉得这个世界中,除了那些不可思议的发现和发明,人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谁知道那些不合群的“怪人”们前世都是什么身份,都有什么本事?就连他这种已经算是好相处的人,不也没有完全透露出前世的功绩? 如果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本书,那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至少有着一本已经完成的书,只是尚还没有人来阅读罢了。 他到底没有拉着莱夏剖根究底地询问这名女子的身份,就像不愿被事先告知故事的结局一样,他更想保持住这份新鲜感,自己去发掘每个人的过往和秘密。 莱夏倒是彻底地从他的神秘感中走了出来,开始正面回应那些关于他的传闻。他决定打开自己已经完成的那部著作,继而书写新的篇章。 顾青走了后,他留在训练场中,与每个心怀不屑、想要近距离亲近“莱夏大人”的人交手,依然不放弃有偿教习武艺的想法。顾青内心深处却秉持着“君子不言利”的操守,坚决不许他从自己朋友身上谋取利益。 以他们两个为中心,以艾达、骆羽和明筱为核心成员,一个十六人的“菜鸟小队”正在成型,每个周末晚上便聚在一起,展开格斗练习。 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都是抱着猎奇的心态想要接近莱夏,但也有少数几个真心想要练出一副好的身手。对于这种认真以待的学生,顾青也往往比平时更要耐心几分。 但是,无论顾青还是莱夏,心里都清楚,真正的身手并不是训练出来的,而是在无数个危机关头死里逃生后的习惯反应。没有经历过生死,永远成为不了他们这样的“格斗高手”。 沈轶伦偶尔也会过来,参与到他们的对练当中。他的神情中依旧带着属于少年人的腼腆,却不见了一开始对待新生活的热情,以至于连“腼腆”好像都成了一种伪装。顾青从前想象不出,这样一个和陌生人握手都会紧张的年轻人,是怎样混成帮派中的二把手的,可他现在隐约感到,纵使这个年轻人上一秒还在和你说笑,下一秒也能够把你打成蜂窝。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年底。基地上的文化类学校陆续开始放假,两大军校则开始筹备每年年终的盛事——海天地人团体个人赛。 比赛线上进行,由两大军校联合举办,参与者主要是军校的学生,非军校生及基地其他人员则有机会以npc的身份参与到比赛当中。由于比赛内容丰富,情节惊险刺激,无论是参赛者还是志愿者,都有远超应召人数的人前来报名。 往年,都是两大军校各挑100人参与比赛,以最后积分选拔出冠亚军,但这次,吴骁说是为了弥补一下他们“贫瘠”的实战模拟分数,先斩后奏地替所有“预备特工”们都报了名。两大军校参赛人数扩增到114人,加上特别行动部的114人,总共342名选手的比赛,成了海天地人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 比赛分为三轮,第一轮和第二轮都是团体赛,参赛者可自行组成5人至8人的小组,若有一半的成员在比赛中死亡,则整组全部淘汰。第三轮则为个人赛,曾经的队友成为对手,最终存活下来的选手参与最后的排名。若是在第三轮比赛结束前死亡或被淘汰,无论之前积分多么高都全部归零。 对于军校生来讲,这是他们一年最后的狂欢;对于这群才经过几个月的训练、还把大把时间花在补习基础知识的时间穿越者来说,这是一次没有多大希望的补分活动。可因为这场赛事,两个星期不用上那些令人头痛的文化课,就足以令他们心情愉悦了。 除了对一切选手严格保密的赛场,技术部门还为所有参与者建立了线上交流的虚拟空间。虚拟空间仿造工业革命前的城镇景象,有着造型复古的茶馆、酒楼、作坊和集市,皑皑白雪映衬着火红的灯笼和春联。 比起基于真实场景构建出来的西北军区医院,虚拟空间还是有着明显的动画痕迹,但对于顾青这样离“家”千年的古人来说,已经足够引起他们的思乡之情了。他将手掌久久地放在城楼的洞壁上,感受着砖石的粗糙和冰凉,直到和他结伴而来的人都已经开始催促,他才从过去的回忆中回过神来。 “阿青,快过来,你看这里有人在卖武器。你说我们比赛开始之前需不需要买点武器?”说话之人留着一头红色长发,头顶烫成了一只高高的鸡冠,身上则穿着皇帝上朝时穿的玄色朝服,正是顾青的摇滚明星室友艾达。 顾青走到艾达那里,拿起货摊上的手|弩掂了掂,随即又看了一眼货摊旁满脸皱纹,但笑得十分奸诈的老头,对艾达说道:“比赛在哪个时代展开都不知道,八|九成都什么也带不进去,这个破弩就和你身上那套衣服一样,是奸商专门用来骗钱的,你还要买?” “怎么能说是骗钱?你知道有多少地方能带武器进去?我这弩由本镇最著名的老铁匠亲手锻造,只卖五十文铜钱,你到别家去看看,哪有这么划算的?”老头生气地为自己的买卖辩解。 “这把剑倒是不错,不会是你从别的玩家身上偷的吧?”莱夏拿着一把纹着花纹的长剑说。他依旧是一头金发,穿着黑色战斗服,丝毫没有要“入乡随俗”的样子。 老头橘子皮似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嘿嘿,这个异域小伙眼色不错,看得出来这是件好货。不过这不是偷来的,而是某位高人身上掉下来的,不巧被我捡到。十两银子,就当我这些时日的保管费吧。” 莱夏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遍价格,心里叹息着把长剑还回地摊上。艾达的眼神却早已落到这柄剑上,不等顾青他们出口扫兴,就赶紧说道:“我买我买!不就是十两银子吗?到时候咱们赢了比赛,要多少钱有多少!” 老头慢悠悠地将剑送回剑鞘,递到艾达手里,沙哑着嗓子说道:“还是这位皇帝陛下大气,皇帝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以后会有好运气的。” 一行七人离开货摊,默然无语走了半晌,一个穿着系统自带古装棉袄的青年忽然说道:“莱夏大人,你能不能试试艾达身上那件袍子?我真的好想看看你穿玄色龙袍的样子?” 这个青年名叫楚闲,浑身上下别无所长,协调能力比一般人还差,能跟顾青他们混在一起,只因为他是莱夏最为忠实的粉丝。无论每次训练被别人打得多惨,他都甘之如饴,只愿有朝一日莱夏能亲自出手教训他。 顾青看这个弱鸡似的小青年的样子,觉得他前世绝不会活得很长。抱着一种保护弱小的心态,顾青违背莱夏的意愿,坚决地把他留在了这个小团体中。莱夏对此实在无法理解,最后对顾青总结出一句:“你就是要和我对着干。” 顾青没有想和莱夏对着干,但是除了保护弱小,他的确也有一点私心。和这个小团体中的大部分人一样,他期待着楚闲和莱夏之间的碰撞。 就像此刻,楚闲一句话,已经让平时巧舌如簧的莱夏答不上话来。 莱夏看了艾达身上的袍子一眼,沉吟半晌才艰难地开口说道:“我以后永远不会再穿广袖长袍。” 楚闲一副倍受打击的样子,却还在不依不饶:“为什么?那不是您那个时代的服装吗?您是不是……” 不等楚闲说完,莱夏已经消失在了前方。 顾青穿的也是黑色作战服,但并不是因为他对哪个时代的装束有着特别的偏好,而是因为这的确是系统自带行头中最为实用的一套了。他自己就是古代人,并不需要像艾达他们那样穿着古装对着城楼合影留念。 在虚拟空间逛了一圈后,也没和军校的学生做出什么交流,也没组出个“跨种族”的超级战队,他就和大家一起下了线。虚拟现实的世界中,什么感官都像是真的,唯独模拟不出吃东西的感觉。看了许多虚拟世界的美酒美食,大家都有点饿,一下线就结伴前往生活区,胡吃海喝了一顿。 莱夏并不在这个行列当中。当他消失在人群中,顾青就已经知道他是要去找江寒。 哪怕在虚拟世界中,他的形象一旦不是秘密,他也不敢再不分场合地“胡来”。仿佛和一个男人谈恋爱,是一个足以摧毁宇宙的秘密。 这样想着,顾青甚至是有点生气。《 》 21、失恋海滩 顾青却没有想到,自己生的气,仿佛还带了一点诅咒的效果。 晚上,莱夏发短信,约他在一家叫做“折翼天使”的酒吧见面。酒吧的装潢很是复古,但也可能是没有钱装。长长的吧台后,一个看上去十分落魄的光头正在忙碌,并不像关心他这个新来顾客的样子。吧台尽头一个光线昏暗的角落中,顾青发现了莱夏。 莱夏的眼睛向下垂着,看起来已经喝了不少。顾青向酒保要了一杯亮蓝色的混合酒,走到他旁边坐下。 莱夏知道他来了,但没抬头。他从鼻子里深吸口气,仿佛是鼓足了勇气,说道:“我分手了。” 顾青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莱夏和江寒到底有没有在线下见过面。一开始,莱夏的行踪成谜,他还拿不准他和江寒之间的关系;可现在,他们已经很熟了,顾青依旧没有看到莱夏和什么人在一起。 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快有半年,顾青知道有“网恋”这么回事。可他无法想象披着马甲、只在线上见面的两个人,能爱得多么深,或者说,他就不理解什么是爱。 他像观察一个陌生动物一样观察莱夏,希望能够明白到底是什么在起作用,让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变得像个受伤的孩子。 莱夏的眼眶有点红,声音也带着一点沙哑,仿佛已经哭过了一场:“也许我们真的不适合在一起,在一起就是互相伤害。” “你和江寒吗?”顾青问道。莱夏一开始,就曾为了“前世”的女友大闹特别行动部,紧接着不到一个月,又和江寒抵死缠绵到了一起,他不知道他的恋情能够转移得多么迅速。 莱夏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其实我也知道,每次都是她在配合我,但我还是抱着一丝幻想,幻想她也喜欢和我在一起。可事实上他们是对的,数据不会说谎。终于有一天,她对我的善意用尽了,觉得我能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了,就会对我放手。” 顾青觉得莱夏真要哭出来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还好无论酒保还是几个同样愁眉苦脸的顾客,都没有人愿意把心思放到他们身上。 他咬着酒杯中的吸管,漫不经心地对莱夏说:“我明白,我也这样爱过一个人,但他并不爱我。有时就是这样,自己感觉经历了一场感天动地的爱情,对方却根本没会意到。”他想象着这样一个角色,想象着这样的爱,但事实上,他脑海中连个具体的形象都没有。 莱夏这时也缓和了过来,沉默无语地以酒浇愁。也不知过了过久,他重重叹一口气,把手搭在顾青肩上:“我找你来也不是为了向你说这些,说了你也不懂,我想让你陪我转转。” 顾青被他勾在怀里,他感觉得出他的醉意。 酒吧外的街道直达海滩,因为偏离生活区,越往外走商业气氛越是萧条,灯火也越是稀少。冬夜的寒风吹在他们身上,吹走了一部分的醉意。但顾青并没有感觉到寒冷,莱夏的躯体中散发着热度,他只穿了一件开什米尔毛衣。 他们一路走到海滩上。海滩上除了一片嶙峋的乱石,什么也没有。没有灯光,没有网页广告上的沙地,也没有在海边谈情说爱的男男女女,只剩下黑色海浪翻起的白色泡沫,指引着他们的方向。 强弩之末的海浪抵达他们鞋底时,莱夏放开了顾青。他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去,海水漫过了他的膝盖。 顾青没有留在岸上,他跟在莱夏身后,但没有跟得太紧。腊月的海水冷得刺骨,他没有走多久,双脚就已经失去的知觉。被海水浸湿的鞋袜成了一副沉重的脚镣,他干脆脱了鞋,卷起裤腿,像广告画上的游客一样漫步在海浪中。 踏浪而行终于让莱夏快乐了一点,他回过头来捧着海水浇到顾青头上,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地笑着:“顾将军,你前世有没有到过这种地方?” 顾青被淋了一身,他的衣服和鞋都要废了,有可能还要生病,但他也十分快乐,他迎风说道:“没有,我是震北大将军,又不管海边的事,你呢?” “我十岁不到就乘船去了般若群岛,你说呢?”莱夏越走越深,他开始放开手脚在水中划。 风大浪大,两个人扯开嗓子,才能让对方听清自己的话。 顾青越走越慢,如果没有站稳,他会下意识地感到一丝心慌,但那不是害怕——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会真正死去,令他害怕的东西就会减少一大半。他大声对莱夏说着:“你不是炀帝手下的奴隶吗?” 莱夏整个人都在海浪中浮沉,这让顾青感到有点晕眩,他自己却不感到丝毫的担忧:“先去了般若群岛,再才进宫当奴隶。不过要不是那场海难,我也不会遇到曲觞那个变态了!我怎么觉得你很害怕,你不会游泳吗?” “我才没有害怕!”顾青深吸口气,但迎面而来的海浪还是让他呛了口水。海浪又将他送回了双脚能够碰到底的地方,他很难在这种环境下站稳:“不过我没划过水,这是第一次。” 莱夏对着他笑道:“你放轻松,别老想站在地上。把自己当成一块木板,慢慢就漂浮起来了。” “你知道这一步已经难倒很多水军了?”顾青尝试着脱离地面,像莱夏那样手脚并用地划,但他已经快冻成冰棍了,“我们会不会被冻死?”他的舌头正在打颤。 “你一直游就不会。”莱夏一边说,一边游向远方,“求生欲别那么强,你一下就会了!” 罢了,死就死吧,反正不是淹死也是冻死。顾青心一横,闭上眼晴往水面倒去。海水浸过耳朵和鼻孔的滋味让他感觉自己死了一回,然而,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继续往下沉去。他像一个冰块一样漂浮在冰水上,也不知怎地动了一下,脸就再次露出了水面。 他划动着手臂,深吸了口气,接着睁开了眼睛。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海平面,后方,则是夜幕笼罩下的海滩与商业街——他已经离海滩很远了,商业街上零星几点灯光,更像是天上的星星那样遥不可及。忽然间,他意识到莱夏不见了。 他的心猛地一慌,一头往水里扎去。这次,与海水亲密接触的是眼睛。漆黑一片的海水中,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感到莱夏一定就在远处。 海浪的推动下,往远处游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只好不停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终于,他碰到了一个以直立的姿势漂浮在水中的人体。他把人一把托出海面,然后他听见自己愤怒地吼道:“你别告诉我你是在锻炼水性!” 莱夏呛了很多水,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把水拒之体外。顾青发狂一般粗暴地脱下他身上累赘似的衣服,使劲按压他的肺。莱夏终于吐出一些海水,随后靠在顾青身上虚弱地笑着:“我说我是在锻炼呼吸高氧液如何?省得每次从能量仓里走出来形象都不太好看。” “你最好好好交代,我也差点死在这里。”顾青觉得自己俨然已经成了游泳健将,不用将任何心思花费在游泳本身上。 莱夏苦笑一声:“我想死,你让我再为她死最后一次。”说着,他开始尝试挣脱顾青的桎梏。 “你想死,你想死为什么还要拉我来这个地方!你想死为什么还要教我游泳!你是小孩吗?每次想要个什么就要搞得人尽皆知?”他们已经可以站在水中了,海水的退去带走了顾青的怒火,留下了脱口而出的嘲讽,“我现在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不要你了,你心中就没有自己,或者说你心中根本就只有自己。你根本就不是一个能够独立生活的成年人。” 话一说完,顾青就后悔了,他不应该在莱夏的伤口上撒盐,特别是刚刚切开的伤口。他搂在莱夏腰间的手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仿佛随时准备着对方如果露出一丝不乐意,就能够以最快的速度神不知鬼不觉地收回。 但莱夏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再次投身大海之中,他安安静静地在顾青的推动下走到了岸上,过了许久才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说得对,她好像也是这么个意思。我们都太依赖彼此了,好像整天都是在为对方而活。但这不好,这不是成熟的爱,这更像小孩子在无理取闹,以伤害自己的方式伤害对方。随着筹码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以后总会出事……” 莱夏说着说着,就成了喃喃自语。顾青并没有听进去他说了些什么,他只注意到了自己的手依然扶在他的腰上,而离开海浪后,似乎也没有了继续把这个人搂在怀里的理由。 走了不知有多久,顾青才察觉到了冷。他和莱夏的上衣都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他更是连鞋都没有。还好个人终端坚固无比,绝不会被海水冲散架。 来到距离海滩最近的一家酒店,顾青给他们开了一间房。两个人没有什么顾忌地,就站在了一个淋浴器下。 热水和蒸汽让莱夏重新活了过来,他像一只充满活力的小公狮一样,放肆地冲洗着自己浓密带卷的长发,并且对顾青说道:“冻成冰棍后再冲个热水澡,简直是人间第一的享受,就是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你说我要让楚闲那小子给咱俩送衣服,他会送正常的款儿吗?” 顾青说:“你要是不打算接纳他,就别利用他。” “接纳不接纳还能由我说了算?我顶多就算个吉祥物,没你在那里顶|着都没人愿意跟我说话。” “不是没人愿意跟你说话,是你的身份……实在太吓人了点。就好像土地庙里拜的土地公公突然活了过来,还活蹦乱跳地和大家一起吃喝拉撒。” “要是乾朝太|祖也在这里,你会怎么样?” “说不准。” “什么叫说不准。” 顾青嘿了一声,暧|昧地说道:“要是他解释不清楚为什么要杀谷河汉和楚萧,我也要揍他。” …… 他们有的没的聊了一篓子话,终于结束了“人间第一的享受”,擦干身子去睡觉。房间中只有一张双人床,而且并不是很大。二人没有经过任何商量,就一人占着床的一边躺下。 酒精、寒风、海浪、赤膊和热水浴成为一个绝妙的组合,令任何精力充沛的人都能够立马入睡。睡着之前,顾青带着隐秘的快乐,在心中默默想着:“第一次同床共枕。”《 》 22、漫长的雨 顾青让骆羽送衣服过来。 骆羽知道和顾青在一起的人是莱夏后,很快又告诉了艾达。艾达一天哪里也没去,把海天地人比赛全然忘在了脑后,就在寝室等着顾青回家。 顾青回家后,艾达恨不得立马跪倒在他脚下:“阿青,我太崇拜你了!你居然搞定了……”他连名字都说不出口了,“不过你们到底谁上谁下?” 顾青冷峻地摆摆手,回到自己座位上:“没有的事,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艾达八卦之心不死,跟在顾青身后追问:“什么都没发生,那是以后要发生什么吗?我早就觉得你们之间的默契非比寻常,果然有奸情!” 顾青打开他的电子书:“别瞎讲,他昨天刚分手,我是陪他散心。” “啥?他又分手了?我都没看出他之前谈过。” 本不想理会他们的骆羽瞟了艾达一眼:“你当人人都像你一样,谈个恋爱恨不得把天上挂满横幅。” 艾达理直气壮道:“谈恋爱不就是这样吗?遮遮掩掩哪能叫谈恋爱?” 顾青道:“我支持你,要是我谈了,我也不会遮遮掩掩,但我和莱夏的确没有谈恋爱。他想游泳,我陪他游,上岸衣服就不见了,就是这样。” 艾达有点郁闷:“你这个解释,我居然觉得解释得很通。” 顾青板上钉钉地终结了这个话题:“因为这就是事实。” 三人沉默了片刻,艾达忽然又说:“那你们以后有没有可能在一起?” 顾青面色依旧冷峻:“以后的事,谁说得清楚?照我的理解,这世上不死不灭的东西就我们这一百多人,说不定过不了几十年我们大半都会内部消化。” 这下,三人彻底地沉默了。 离海天地人团体个人赛还剩下一天,他们需要在一天之内组好队。前两轮团体赛中,一半成员阵亡则全组遭淘汰,所以选择队友成为了前期一项最为重要的工作。 对于熟悉比赛的军校生来说,这完全不成问题。这些择优挑选出来的精英们,个个头脑清楚、分工明确,绝不会存在连累整支队伍的拖油瓶,有的队伍甚至已经合作多次,蝉联团体赛前几名。但是对于这些还丈二摸不着头脑的“预备特工”来说,选择队友就成了个大问题。 如果要想在一群军校精英中还有那么一点竞争力,他们应该把他们当中能力最强的全部集中到一起,可是,顾青还没等到这个提议,就已经答应了艾达的组队邀请。答应了艾达,就不可能不带上骆羽,带上骆羽,就不可能不带上明筱。艾达、骆羽、明筱都加入了,顾青干脆连楚闲也没有拒绝。 楚闲过来,倒不是因为要抱顾青的大腿,他来只是因为他认为有顾青在,莱夏就一定会加入。但莱夏要不要和这群菜鸟组队,顾青还真不太确定。他从沈轶伦那里知道,他们当中已经有人组成了“高手队”,队伍里面都是从格斗训练中脱颖而出的格斗高手。 回忆了一下云玥和宗冷的身手,顾青认为如果那就是军校精英的水平,与其和这些“高手”们组队,还不如和自己朋友们一起玩个尽兴。而昨天和他一起逛古镇的好友中,除了莱夏,还有一人没有主动地凑过来。 那人名叫唐文安,前世是个程序员,也是唯一一个顾青真心想要招揽的对象。计算机是目前最令顾青头大的一门学科,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打心底地佩服那些擅于此道的人。 顾青发去短信,唐文安很快就给了回复——果然不是有人招揽了唐文安,或者唐文安不想和他们组队,而是唐文安花了一天的时间在电脑前琢磨,怎么不花钱地凭空变出一支宝剑。 唐文安的加入让顾青安下了心。一直捱到傍晚,他才又给莱夏发了短信:“你和谁一队?” 过了半天,莱夏才回道:“还没组,一定要组队吗?” 顾青发出个“汗颜”的表情:“比赛开始还没组队的,随机组成队伍。” “那我和你一队吧。” 隔着屏幕,顾青都能感到莱夏的不当回事,但他依然感到高兴,因为总算可以给楚闲一个交代了。 他继续和莱夏闲聊:“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你说的是心情还是身体?” “都行。” “就那样,对什么都提不起劲。”莱夏的酒劲显然已经过去了。 “我来找你,你想喝酒、游泳还是看电影?” “你游上瘾了?” “不错,我觉得再来两次,我会比你游得更好,海上小王子。” “那我可要有危机感了,有个军权在握的边关大将正在觊觎我的王位。” “快决定,你想干什么?” “我想听你那个室友唱歌。我最近好像喜欢上了摇滚。” 顾青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玩“萌女网红店”游戏的艾达,回复道:“那你过来吧。” 一分钟后,莱夏出现在了顾青寝室门口。在骆羽和艾达由不敢置信转为意味深长的目光下,他径直走到顾青的床上靠墙坐下,有点居高临下地吩咐道:“开始吧。” 顾青笑着对艾达说:“他说要来听你唱歌。” 艾达愣住了,占据整面墙壁的萌女还在嗲声嗲气地说着:“冰糖葫芦,十元一串,先生您要来一串吗?” 骆羽则暗搓搓地笑了一声。 顾青也上了床,他和莱夏半躺半倚着,在如果在床塌中间摆个小几,小几上再摆点水果茶水点心,两人就完全像是在古代青楼里等待歌女献唱的狎客了。 艾达也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古代王侯将相对艺人的轻视,竟十分有反骨地说道:“我以前开演唱会,那是一票难求,你就是花上半个月的生活费也不见得能看上,哪能说唱就唱?况且,摇滚乐队登台哪有那么简单,鼓手在哪里?贝斯手在哪里?键盘手在哪里?” 就在这时,房间忽然暗了下来,并且响起了钢琴声,只见墙上的萌女和糖葫芦已经被灯光四射的演出现场代替,是骆羽在他们讲话期间,飞快地找出了五度音的现场视频,并且将投影仪连在了自己的个人终端上。 艾达愤怒地转过头去:“这样也不行。” 骆羽道:“来吧,至少证明一下你以前不是在对口型。” “摇滚歌手怎么可能假唱!你有没有一点常识!” 顾青也说道:“莱夏过来就是专门听你演唱,你唱得好他就加入我们战队,替你们杀人挡刀,这难道还值不得一张演唱会门票?” 艾达犹豫了,这首名叫“漫长的雨”的歌曲前奏十分漫长,令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讨论和思考。终于,艾达在三个人的注目礼下缴械投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他说道:“我感觉我像个傻子。” 骆羽朝他扔去一个杯子,接着又扔了一把扫帚:“这行了吧?不行再去星璨广场,我看你在广场上挺有表现欲。” 艾达伸手接住杯子,然后一脚将扫帚踢开:“你恶不恶心,弄得到处都是灰。” 前奏结束,该主唱唱的时候,却依然还是伴奏。艾达找了找感觉,终于开口唱道: “六月的雨,下个不停, “白色的星,星中有你, “你的眼睛,让我想起, “童年时的那个小镇里——” “小镇的风,小镇的雨, “风雨中击打的窗棂, “什么时候才能天晴——” 这首歌唱的是什么,连艾达自己都不清楚,但节奏感却十分之强,随着歌曲进入高|潮,电吉他solo异军突起,顿时压过了伴奏,独领风骚。听着熟悉的旋律,艾达在有限的空地中来回走着,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拨动起来,并且越拨越快,犹如抽搐。 “拿着红烛,踩着小屐, “瞧不见月,瞧不见星, “雨打芭蕉,也打着你, “你的心冷得犹如铁骑——” “小镇的风,小镇的雨, “风雨中击打的窗棂, “什么时候才能天晴——” 幽暗的房间中,投影仪的光线在空气中飞快地转动。艾达站在投影仪前,和墙壁上放大的自己一同跳跃、一同奔跑,影子又再次投射到墙壁上,令人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四季轮转,没有原因, “岁月蹉跎,没看到你, “翩翩起舞,谁的回忆, “谁在期待原谅自己——” …… 一首歌下来,艾达竟像和战斗机器人进行了一次对战,浑身都热得出了汗。他定格在一个忽然抬头的动作上,长发犹如狮子鬃毛一般在脸庞边上炸开,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莱夏,就像整首歌里不停出现的暴雨一样,充满了阴郁的活力。 莱夏显然也没见识过这样的艾达,他的脊背早已挺直,嘴唇则微微地开启,仿佛是不敢置信一般,过了半晌才发出声音:“现场果然和视频里不一样。” 艾达“呼”地出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太久没有登台,体力都不行了。” 顾青没有莱夏沉迷得那么深,他冷静地说道:“我忽然想到一个办法,你以后就边听歌边打架,以你刚才跨步转腰的架势,说不定早把初级机器人打散架了。” 艾达的眼中放出光亮,他又变成了那个玩“萌女网红店”的傻瓜:“真的?” “当然是真的。” 骆羽也想到了一件事:“你说你花那么多钱买这些有的没的,怎么没想着去买把吉他?” 艾达眼中的亮光重新黯淡下去:“阿青说的是对的,我没法永远当一个摇滚明星。”《 》 23、第一轮 边听歌边打架,顾青不知道艾达听进去了没有,倒十分肯定莱夏听了进去。 第二天吃完早饭,所有人集体上线。同样的一行人再次出现在古镇上,看起来和上次并没有变化。城中熙熙攘攘地有不少人,除了做小买卖的投机商,大部分都是参赛选手。顾青他们来到一个僻静的小巷中,开始讨论分工。 七个人当中,艾达、骆羽和唐文安都选择顾青作为队长,楚闲、明筱、莱夏本人则选择了莱夏。骆羽对明筱的选择感到十分不解,用眼神询问她怎么回事,明筱则陈述道:“顾将军前世建立了西北大营,莱夏大人却建立了胤沧共和国。胤沧共和国想必比西北大营要难建一点。”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完全不带阿谀奉承之意,仿佛无论建立西北大营还是建立胤沧共和国都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且,她提出的这一点,没有人能够反驳。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不知道是谁带头,统一地将眼神转向了顾青——七人七票,二选一的话,不会选不出个结果。顾青犹豫了一会儿,却不是在犹豫他和莱夏谁更合适,而是他前世活在一个无论什么好事落到自己头上,都要欲迎还拒再三推辞的时代,让他当众选择自己,实在还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他下意识地看向莱夏,见莱夏一副玩味的神情,当即下定了决心:“那就我来吧。” 确定了队长,接下来是队长为每个人进行分工。顾青问道:“你们都擅长些什么?” 莱夏无需回答,他的功绩日月可鉴。然而除了顾青和莱夏,其他人又实在没有什么能在比赛中拿得出手的本事。见一群臭皮匠半天没人说话,明筱第一个开口说道:“化妆。我以前专门给尸体化妆。” 明筱独特的声音和说话的内容都带一丝冷意,然而没等到冷场,唐文安又说道:“电脑,我以前是个程序员,同时也是个黑客。” 骆羽说道:“我其实除了制造皮具,对狩猎和开枪也很有一套。” 接着轮到艾达,艾达有点不好意思:“我好像只会唱歌和弹吉他,钢琴也会一点。” 最后到了楚闲,楚闲正在卯足力气回忆自己的特长,回忆了半天才说道:“我好像没什么特长,但我把胤沧建国那段时间的历史研究得还挺清楚……”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弱,因为没有人需要知道胤沧建国的历史,而且就算需要,历史的创造者本人就在他们当中,他的这项“爱好”,实在不能算作“特长”。 “好了,那就这样——我和莱夏负责打架,如果有枪,骆羽也尽量帮忙,剩下的人尽量避免正面交锋,可以在暗中放冷箭,但要确保对手不会发现,发现了也没命报复。要是有能够发挥到自己特长的场景,也可以随机应变,原则是保命要紧,积分第二。实在是被迫下了线,也不必自责,莱夏说云玥长官说了,我们这些人对抗军校精英,胜算本来就很小。”顾青快速地交代完了一个队长该说的话。 面对这样一个惨淡的现实,大家又有点无话可说,顾青只好继续安慰:“就当是个游戏吧,基地上那么多人都想弄个npc的名额围观比赛,我们一开始就有这个资格了,到处看看风景也不错。” 十分钟后,众人眼前一黑,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巨大牛皮纸上,缓缓地出现了一段仿古的字迹—— “乾朝神武皇帝当政时,大乾对乌勒和西胤发兵。乌勒西胤两国高手倾巢而出,在大乾国土大搅浑水。无数朝廷命官死于非命,连皇城都笼罩在暗无天日的恐怖之下,江南地区更成了乌勒西胤两国暗中争夺话语权的地方。为安抚江南地区官员民众,神武皇帝不惜冒生命危险南巡而下。 “神武皇帝这一举动,令江南无数大小帮派一改往日对朝廷的不屑,参与到对神武皇帝的保护、以及和别国高手的对抗当中。你所在的‘九头帮’,是对神武皇帝最为忠心的江湖帮派之一。你所在的樨木镇,则是多方势力对抗得最为激烈的战场。 “在这里,神武皇帝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在这里,每天都在上演诡谲莫测的暗杀风云;在这里,‘九头帮’也将一洗往日匪帮色彩,成为皇帝身边最大的助力。历史就掌握在你手上,快去创造历史吧! “任务:在十二个时辰内找到神武皇帝,令皇帝陛下相信自己的忠心,并在危机出现的时候挺身而出,保护皇帝。一半以上队员死亡,任务即失败;敌对方先行找到皇帝陛下,任务即失败;未能证明忠心,任务即失败;未能保护好皇帝陛下,任务即失败。 “任务成功,个人积分增加10000;任务失败,个人积分扣除70%。任务时间:12小时。参与选手:53人。比赛暂停次数:4次。间隔时间:3小时。未在中场休息时间内擅自下线者,即算作该选手死亡,失去比赛资格。” 顾青阅读完毕,点击牛皮纸下方写着“进入比赛”的红色按钮,随后再次回到方才的小巷中。其余六个人也一一被传送了回来,看到眼前的景象,都有点摸不着头脑,还是艾达首先问道:“这就开始了吗?怎么还是在刚才那里?” “是啊,身上的衣服都没变,也没给我们点武器。”楚闲说道。 顾青问:“你们都是什么角色?” “你喜欢的忠狗角色。”莱夏漫不经心地笑着。 “九头帮,任务是保护皇帝。”骆羽说道。 大家都点点头。 莱夏又说:“不过我不觉得这个九头帮投奔神武帝是出于忠心,感觉更像一条在道上混不下去的野狗嗅到了点人的气息,摇头摆尾地赶过去认主人。” 顾青看看自己和莱夏的黑色战斗服,再看看艾达身上的玄色龙袍,说:“我们看起来像是要去投奔效忠大乾皇帝的吗?” 楚闲弱弱地问:“莱夏大人,您那个时候的龙袍和艾达身上的这件像吗?” 莱夏脸色一沉:“我哪里知道?你去问他。”他拿下巴指了指顾青。 顾青说:“不完全像,但也八九不离十。要是真像我想的那样,游戏已经开始……” 说着,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重,是铁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而且从声势上来看,大概能有十多人。其中一人像是专门过来提醒顾青他们快跑似的,大声喊道:“反贼在这里!” 顾青来不及把话说完了,他朝众人使个眼色,让他们往巷子后跑去。巷子后是一排破破烂烂的平房,乍一看不像有人住在其中的样子,可他们甫一踏入其中一间,立马便有个老妪拿着菜刀从里屋中跑出来。 莱夏及时捂住老妪的嘴,制止住她的叫喊,然后低声说道:“别出声,外面那是西胤人,把他们招进来的话我们都不好过。” 老妪眼中的惊恐不像表演出来的,顾青怀疑这是一个真正的npc。随着莱夏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老妪艰难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一行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屋里,阳光从门板上的缝隙中照射进来,不久后又被人影挡住,有人在门后吩咐道:“挨家挨户地搜!” 老妪显然并没有真的相信外面是西胤的人,她一会儿望向门板,一会儿又望向旁边的莱夏,逼真的皱纹中往外溢着冷汗,大概是在揣摩如果此刻高呼出声,能活着看到这几个入侵者束手就缚的可能性有多大。 顾青则趁着铁甲军士闯进来前,悄无声息地潜入里屋当中,摸索着也许根本不存在的地下室或者暗道。铁鞋踩在地上引起的震颤让每个人都紧张不已,哪怕明知身处游戏当中。越是摸索,他越是禁不住去想,这件事就应该让莱夏来做。莱夏在般若群岛上依靠杀人和偷盗维生的经历,足以让他知道每个暗道口都是什么样子。 终于,在铁甲军士踏进这家门槛之前,他在床板下发现了地道的入口。 莱夏向老妪后颈切了一掌,将人打晕过去,然后将人往地道当中赶。沿着狭窄不堪的地道走了一分钟,他们终于来到一个可以容纳七个人同时站立的暗室当中。 暗室中泛着潮气,还有些水果腐烂后的酒气,显然是一间地下储藏室。大家摸黑摸了许久,骆羽忽然说道:“你看这是不是打火石?” 顾青顺着声音,从骆羽手上摸来了打火石,铮铮两下点燃了纸媒,接着又靠这点亮光找来一段木柴,用纸媒点燃了木柴。 有了稳定的光源,众人总算松了口气。 艾达感叹道:“太逼真了,这个地下室冷得我直打颤,vr服中的制冷设备好像比寝室里的还要高级。” 骆羽说:“那是因为寝室就不会让你感到冷。” 明筱说:“不止是冷,我还闻到了尸体的味道。” 艾达哆嗦着说:“别吓我,这储藏室里哪有尸体,要有也是动物的尸体吧?可怜的小老鼠,辛辛苦苦跑到这里来找点食物果腹,结果却被冻死在这冰窖中。” 顾青环视着地下室:“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向前,一条往回,你们想怎么走?” 楚闲小心翼翼地说道:“要不……我们先待在这里?” 这次没有人反驳楚闲的提议,前路充满未知,还飘来了死尸的气息,似乎并不是好的去处,而等到外面追兵散去,他们就可以从容不迫地回到阳光下了。 顾青说:“那正好利用这个时间分析一下游戏的布局。你们都有什么见解?” 唐文安说:“一共53人作为选手参与游戏,五到八人一队,我们队占了七人,也就是说除了我们,最少还有六队、最多还有九队在同一个赛场里。这七到十个小队会是同样的任务吗?” 顾青说:“不会。每个队伍看到的任务介绍肯定都不一样,至少还有一队刺客,他们的任务和我们相反,但也要先找到神武帝,所以规则里有一条‘敌对方先找到神武帝,任务即失败’。” 莱夏补充道:“而且像我们这样凑到皇帝跟前摇尾巴的,肯定也不止我们一队。” 如果只有他们,他们又为什么要证明自己的忠心呢?除非,还有他们这样的江湖门派,明面上投奔朝廷,背地里却心怀不轨。 莱夏没有像顾青那样说明自己这样推测的理由,但所有人都已经明白了这个思路。 骆羽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说:“所以,还有一队人专门来判断投奔之人的忠奸。” “剩下的队伍呢?”艾达问。 莱夏略带嘲讽地一笑:“‘乌勒西胤暗中争夺江南地区的控制权’,刺客肯定也不止有一队,甚至最终任务都不是行刺。” 顾青沉吟着说:“现在能推测出的,就已经有五队,我们把他们简称为‘西胤刺客’、‘乌勒刺客’、‘皇帝护卫’、‘忠心帮派’和‘不轨帮派’。‘忠心帮派’和‘皇帝护卫’目标一致,‘不轨帮派’却可以在其中混淆视听。 “假设‘不轨帮派’的目的是弑君,那么又和刺客目标一致,然而,这毕竟是场比赛,不会让敌对双方势力太不平衡,所以西胤和乌勒必有一国任务并非弑君,甚至与真正的刺客是敌对关系——要想让两方刺客相认,又有一队冒牌刺客过来混淆视听。 “可以看出来,这个游戏不会让某一方轻易结盟,也不会让某一队人马轻易对另一队人马痛下杀手。”《 》 24、祭坛 顾青的分析让大家都有些懵,似乎在回忆自己看的是不是和他同一个版本的任务介绍。随后,艾达又问:“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顾青也在思考怎么做,怎么做是个现实的问题,他们不可能一直在地下室躲着,直到敌对方获胜,那样,就算能活到第二轮,也不可能攒下积分。把各种可能的行动都考虑过一遍,他还是选择了其中最稳妥的一条:“先出去,什么都不要做,了解更多的情况后再行动,甚至尽可能地分散,五到八人一队,走在一起太显眼了。” 莱夏本来对他的回答抱有好奇,可他话一出口,那好奇心就以可见的速度变成了嗤之以鼻。 头顶的响动终于停了下来,但在原路返回之前,莱夏和明筱都想去看看地道另一头通向的地方。顾青他们在储藏室等着,不过片刻,二人就折返回来。莱夏说道:“你们都应该过来看看,那是个祭坛,没有死人。” 说是没有死人,然而一钻进地道,腐臭味就扑鼻而来,差点把早上饱餐了一顿的众人熏得吐出来。没走几米远,他们就来到另一间“储藏室”中——这间储藏室储藏的内容,却与上一间大不相同,狭窄的空间中,大大小小的骨头、皮毛与内脏在地上摆成了奇异的形状。艾达进来的时候,一脚踩到了一个黑乎乎软粘粘的东西上,登时恶心得往后一弹:“把死人分成几百块就叫没有死人?” 莱夏单腿蹲在地上,拿起一块骨头轻轻抚摩:“这是动物的骨头,各种各样的动物,猫、狗、狐狸、野兔、水牛……”他仿佛一个动物学家,眼睛看向哪里,就能准确地说出那个部位出自哪个动物身上。 “谁这么变态,把这恶心玩意摆这里?” “当然是游戏的设计者了。”莱夏站起身来,把骨头随手一扔。 莱夏的话让所有想发言的人顿时无话可说,他们都是活过一世的人,谁都不想对一个游戏显得太过认真。 地下室除了一地重口味零碎,既没有别的东西,也没有别的出口。顾青看了一眼,就重新回到地道中,说:“看来游戏已经给了我们提示,我们只需要按提示走就行了。” 众人还不知道,顾青说的“按提示走”,就是把屋主梆在椅子上,刑讯逼供。 那位可怜的老妪,头发都花白了,一会儿被一群横冲直撞的土匪打晕扔床上躺尸,一会儿又被一批气势汹汹的铁甲兵拎起来问询。好不容易送走瘟神,土匪居然又从床板底下冒了出来,不用别人动手,自己就快中了风。 这下,既没来得及把屋主梆在椅子上,也没来得及刑讯逼供,顾青一开口,老妪就哭丧着脸交代道:“下面那都是畜生的骨头,畜生也不是俺们杀的,是大巫派人给俺们送来的,说是要祭祀河神,河神就保佑俺们这儿风调雨顺、不发大水。你们是不知道,俺们这儿以前洪涝多么严重,城外地淹了不说,城内都要淹死一大片人。洪水来了,那比房屋还要高,到处漂的都是人。但自从大巫来到这里祭祀河神以后,就再也没发过洪水。俺们心里对大巫感激得紧,大巫让俺们设立祭坛,俺们打死也不敢不设呀!俺们家里没空地,大巫还专门派人来挖地窖,那是大大的好人呀!” 顾青听完老妪的话,也不再问什么,对着房门扬了扬下巴,吩咐道:“好了,走吧。” 老妪却显出一分惊讶,似乎还没说够:“这就走了?” 顾青说:“不然呢?等着你给外面那群铁甲兵通风报信,再把我们一网打尽?还是等着你给出一个地点让我们匆匆赶去,再把我们一网打尽?” 全屋中,唯有艾达和老妪一起露出一丝诧异。 “不过你这个算盘打错了,你说话的时候,外面的那群伙计们已经落到了我兄弟手里。” 随着顾青话音落地,平房的后门被“哐”地一脚踹开,莱夏甩着一头晃眼的金发逆着阳光走了进来:“八个人,两分钟,全部一击致命。还有,‘兄弟’是什么鬼?你认我做兄弟,会不会有点太对不起你的洪烈陛下了?” 顾青温和地笑笑:“你反的又不是洪烈陛下,对不起任何人都可以,怎么会对不起他?” 老妪果然是个真正的npc,顾青和莱夏肆无忌惮地谈论他们以前的事,她不仅毫无反应,还在尽职尽责地回答顾青的问题:“那要看你们是不是听话地过去了,要是你们不过去,俺也不妨派几个人赶着你们过去。” “那个地方在哪里?” “祭祀河神的地方,自然在河边。你们还是要过去吗?” “当然,不过不是你想要的那样。” 顾青说完,只见莱夏朝身后撇撇头,催促他道:“得快点,刚才有人从房顶山掠过,好像看到我了。” “这你也能‘好像’?”顾青挑起一只眉。莱夏做出个无奈的表情,侧身让开门口的道路。 一行人鱼贯而出,来到一片杂草丛生、摆满晾衣杆和各种杂碎的空地上。杂草最深的地方,整整齐齐摆了八具全副武装的尸体。看他们那身包裹到手指头的重型铁甲,就知道是之前那队声势浩大的铁甲军士。 铁甲军士们有着和战斗机器人一样的重量和硬度,却没有战斗机器人的速度和技巧,莱夏凭借一点出其不意的先机,三下两下就把他们放倒在地。 顾青蹲在一具尸体旁边,镇定自若地扒着尸体身上的衣服,从盔甲到里衣全部扒了个遍:“我们七个人走在一起,无论穿什么都很显眼,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是抱团组队的选手,只有伪装成巡逻队,才能掩人耳目。所以,也只能委屈委屈你们,穿上这身笨重无比的铠甲再走了。” 时间紧迫,骆羽、明筱、唐文安、楚闲和莱夏也各自选了一具尸体,开始扒衣服。明筱一边扒一边说:“设计者也不多投入点心思到npc上,一队巡逻兵还各个个头都一样。” 骆羽也一边扒一边说:“可能就是这样,太矮了也当不了兵。” 莱夏“嗤”地一笑:“一看你就没见识过真正的乾朝士兵。那时候大半人口都营养不良,不饿成驼背都算是健壮了,还能只收高的不收矮的?” 骆羽说:“你和青哥倒是不矮。” 莱夏说:“那是我们基因好。” 艾达看看队友又看看尸体,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呆立了半晌才开始解自己身上的玉带,茫然地说道:“不是,我是不是卡了设备?怎么感觉错过了好多?” 骆羽已经剥下了整套铠甲:“没有,你就是前世生活太好,或者学习太差,说是动物的尸体你就信了?刚才那个储藏室中,藏着整整一套人体的骨骼,虽然拆得很散,还拿动物的皮毛骨骼和内脏做了掩饰,但你总不会把人类的头骨认成猩猩的吧?” “但是……”艾达迟疑着说,“这跟铁甲兵又什么关系?” 莱夏哂道:“老太婆是个老巫婆,在地下室里藏尸,这些铁甲兵要是真的巡逻兵,她能下意识地就想把他们叫过来?十有八|九这些都是‘河神’的人,十有七八地下室的那位才是真正的巡逻兵。” “对,这是个游戏,游戏很少有多余的线索。只不过我们揭露谜底的时间早了一点,进程快了一点,没有按照设计者设计的进度来罢了。”顾青抬眼笑着看向明筱,“谁叫咱们这一队有两个真正的古人,还有一个对人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入殓师呢?” “我做了大半辈子的事,就是把那些支离破碎的骨头、碎肉、皮肤重新黏合在一起,让它们重新变得像个人,所以她放再多动物身上的部件进去,也不可能瞒过我的眼睛。”明筱并没有看他,她的手指划过尸体的后脖颈,在耳朵后面一块头皮上发现了涂抹的痕迹,是为了掩盖一个蜘蛛状的刺青,“‘河神’的人,都会在身上刺个蜘蛛吗?” “我这里也有蜘蛛。”骆羽也在同样的位置发现了蜘蛛刺青。 “我这里也有。”一向沉默寡言的唐文安也发话应和。 大家的讨论又转向这只欲盖弥彰的蜘蛛刺青,没有人理会艾达的茫然不解。艾达将最后的希望放在楚闲身上:“你呢?你也一点不诧异他们说走就走,说杀就杀?” 楚闲被他盯得有点紧张:“我刚看到莱夏大人从后门出去了,就猜到后面有埋伏……” 艾达终于放弃了寻找同伴的想法。老妪好不容易从里屋赶了过来,看到一地尸体又被气了个半死,扶着门框才能勉强站稳,接着,她用沙哑的嗓音诅咒他们:“得罪河神的人,你们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莱夏抬头一笑:“那你猜一下你的下场好点,还是我们的下场好点?”说着,他拿起盔甲旁的一把长|枪,就要往老妪身上掷去。 顾青及时地握住他的手,止住他的动作:“这就是个npc,你动个什么气?让她说去,她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给我们线索。” 顾青的话语一字不落地传到了老妪那里,谁知npc也有npc的尊严,老妪这回坚决不再说半句话,把门狠狠一摔回到屋里,就没了再出来的打算。 七个人很是耗费了一些工夫,才套上那身繁琐笨重的铠甲。头盔遮住了他们大半张脸,就连身高上的差距,都被缩减到了最小。现在,就只剩下一个问题,就是怎么处理艾达这身玄色龙袍了。 私藏龙袍,放哪朝哪代都是死罪,莱夏支持就地掩埋了,被发现遭殃的也是屋里那位老巫婆。然而,好几个人却同时表示出扔了有点可惜——那件龙袍材质厚重细腻,加上玉佩和玉带,整套能有一公斤重,艾达花在它上面的虚拟货币兑换成基地上的通用额度,都可以请大家吃一顿货真价实的饭菜了。 “留着,找个包袱裹起来。”顾青最后作出决定。放到以前,他可能看到这件龙袍就要疯;可现在,艾达顶着红色鸡冠头穿着这身袍服出现在他面前,他连惊讶都没有惊讶一下。 瞥见莱夏还在把私藏龙袍当作一件大事的样子,他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畅快。“你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不迂腐呀。”他在心里对莱夏说道。《 》 25、河神的晚餐 铠甲不知道是谁设计的,除了弄出声势吓人,只能起到累赘的作用。一行人重新回到大街上,只见街上和之前是完全不同的景象——之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当街吆喝的小贩都不见了,茶馆酒肆门可罗雀,就连少数几个匆匆赶路的行人,看到他们后也将步伐迈得更大,也不知道怕的是巡逻兵,还是冒充巡逻兵的“河神”手下。 这样一个僻静的城镇中,七八个人聚在一起高谈阔论,不把巡逻兵引过来就怪了。 大家回想起进入比赛后发现眼前还是之前场景的纳闷,纷纷觉得游戏的设计者恶意满满,并且好奇他们当时如果不在小巷中,而是在人群最为拥挤的地方,比赛开始后他们会出现在哪里。但是,谁也没有真正地出声。 盔甲就像一副沉重的枷锁,把最为自由的灵魂和最为多话的嘴巴都锁了个死紧。 长长的官道上,只剩下铁鞋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照着先前铁甲兵搜查反贼时的样子,顾青开始带领着大家一边往河边走,一边对他觉得可疑的对象进行搜查。搜查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尽快找出和他们一样作为选手参加比赛的玩家。在吓尿三个结伴出城的路人,又吓跪五个同样赶往河边的行商之后,他们确定下来,选手们不是隐藏得太好,就是演技太棒。 跟着这五个人,他们来到祭祀河神的地方。 然后,他们终于知道为什么城中无人了,因为大部分人,都聚到了河边这块空旷的草甸之上。 走得比现实世界快上一倍的太阳已经在向地平线靠近,河面上波光粼粼,草地上绿得发红。红霞映着河流、草地和充满期待的人群,怎么说都是一出良辰美景。 顾青本来还担心一身铠甲会不会与这个集会格格不入,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全城九成的兵力大概都集中在了这里。远远的,就有一支和他们一样从头包到脚的八人小队冲他们打招呼,领头的还做出一个大乾军中特有的手势,令他们归位就绪。 顾青也遥遥回了个手势,算是问候与回应,随即带着小队往一处明显守卫缺失的地方走去。 这里勉强算个高地,望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众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艾达低声说道:“这到底搞什么鬼?” 顾青说:“你听。” 安静下来后,人群中的窃窃私语总算完整地传到了他们耳里—— “皇帝老儿真要过来祭拜河神?怎么还没有出现?” “说是戌时开始,皇帝怎么会早到?” “往日都是大巫主持祭祀,这下皇帝老儿来了,大巫还会来吗?” “那当然,咱们樨木镇这几年风调雨顺,那可都是大巫的功劳。之前又不是没有人祭祀过河神,大水还不是该发照发?都说只有大巫才有通灵之力,没了大巫,送什么过去都是糟蹋东西。” “你说这次大巫会献什么祭品?” “哈哈,这就难说了,听说皇帝南巡这一路,可是出了好几拨刺客,拿那些本该千刀万剐的死刑犯祭祀河神,是不是省事得紧?” “真的?竟然能看到活人祭!” “嘘——小声一点,大惊小怪的有没有出息?” …… 顾青他们几个,听得一怔一怔的。全部的选手都在寻找皇帝,现在皇帝竟然要自己出来祭拜河神,还不是……让他们乱战一通吗? 况且,历史上刚得出名的神武帝,难道不应该把这群“大巫小巫”一齐砍了吗?还和他们同流合污一起搞这些怪力乱神? 这都是些什么剧情…… 顾青和莱夏对视了一眼,这一眼来得相当心有灵犀,顾青确定,他们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接下来的打算——莱夏把眼神缓缓往旁边一挪,顾青则将目光快速地往下一沉,算是认同了他的计划。 随后,莱夏悄无声息地离开队伍,往草甸旁边的树林走去。艾达这回却格外敏锐地留意了他的动向,警惕地发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莱夏回过头来,钢盔挡住了他的侧脸和鼻梁,没能挡住他眼睛和嘴角露出的笑意:“老本行,行刺。”说完,便潇洒地转身离去。 他这一走,算是彻底打破了队伍中保持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安静。 首先,是楚闲如遭雷击一般,愣头愣脑地感叹:“莱夏大人以前竟然当过刺客!” 接着,是骆羽若有所思地回忆:“难怪他出手时有种别人没有的狠戾之气。” 再接着,是明筱冷峻地反驳骆羽的话语:“狠戾和行刺并没有直接的联系,相反戾气越重的人,越容易对某种独特的杀人手法上瘾,以至于被警方注意。” 最后,顾青暗笑着结束了他们的讨论:“刺客有刺客的操守,他哪里能是刺客?顶多就是个拿钱办事的杀手罢了。” 顾青漫不经心的一句话,透露出他对莱夏的过去所知甚详。这非但没能满足大家心中的好奇,反而让他们更想将莱夏早年的经历问个彻底了。但一看顾青脸上的表情,又纷纷知趣地闭了嘴,静静地等待队长发号施令。 等了半天,顾青却并没有作出进一步的指示。他们穿着巡逻兵的盔甲,出了事,他们有资格头一个往事发之地冲;没出事,他们则最好守在一个地方不动。脚下这片土丘,已经算是位置很好的一片看台了。 与此同时,莱夏正在一片枝繁叶茂的灌木丛中,手脚麻利地脱去身上的甲胄。甲胄里面还有一件红色内衬和一件白色里衣,他从里衣上撕下一大块布,往自己脑袋上缠了几圈,把金发藏在了其中。这个年代并没有什么特定的着装,但仍有不少人喜欢戴帻,莱夏随手一包,顿时就从铁甲军士变成了清俊小厮。 出了灌木丛,他很快判断出了皇帝所在的地方。 皇帝出巡,不可能像普通人那样住客栈,而到了远离行宫的地方,就只能找块偏僻的空地设立营帐了。这块空地还十分有讲究,不能是容易攻陷的低洼处,不能是容易起火的下风口,也不能是容易埋伏的树林旁。 排除这几个地方,皇帝能够去的地方十分有限。果然,莱夏走了不过一刻,就在一座山坡后看到了连绵一片的营帐。 营帐周围,一队又一队的红衣士兵手执长|枪,动作整齐划一地从各个角落巡逻而过。临时搭建的哨台上,站成一圈的弓箭手手执弓箭,对准四面八方。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的护卫和影卫守着皇帝的大帐,随时将不轨之徒斩于刀下。 皇帝出巡时的防卫,虽然还称不上密不透风,也绝对是那个时代的顶级了。 放在以前,莱夏想都不会想去行刺皇帝,但现在却不一样,现在他要做的,只是进行一次失败的尝试罢了。 如果能在失败的过程中,和他要取信和保护的神武帝有所交集,那更是锦上添花。 为了达到这一点,他还是打算使一点技巧,而不像以往那样横冲直撞。 静悄悄地在一棵树上又待了一刻,他终于等到了一个对着树干解手的红袍士兵。士兵放水放到一半,他忽然从树上落下,一记手刃将对方打晕,然后换上了士兵的衣裤鞋袜和锁甲。士兵的头盔没有之前那个严密,系统恶意给他保留下的金发成了个大麻烦,他只好将头盔直接罩在头巾上。 准备好一切,他大大咧咧地就往营地中走了过去。 一千七百年前,他是个优秀的刺客;一千七百年后,他同样是个优秀的间谍。同行的招呼,营地的盘查,全部都让他轻而易举地蒙混了过去。而他仅仅是声称自己身怀密报,就有人毫无怀疑地将他带到了皇帝大帐。 大帐前守着的亲卫就不是那么好骗了,扯着情报机密、需要借一步说话的由头,他将其中一名亲卫带得远离了众人几步,当机立断地将亲卫劈倒在地,抽走亲卫身上的长刀,割开军帐便走了进去。而这时,几丈之外的众亲卫方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分头往军帐中冲去。 帐中,莱夏正好被几个便衣高手拿下——隔着七八个便衣高手,他远远看到了皇帝的长相;和便衣高手短暂的交手,则让他感觉出了军校生的身手。 他不光成功地被当作刺客扔进牢房,还一下获得了两个情报,简直都要感谢之前一批又一批失败的刺客了。要不是这些失败的刺杀,皇帝的防卫就不会如此严密;而没有如此严密的防卫,他都不知道怎么才能“失手”了。难不成还让他来个“反派死于多话”? 他沾沾自喜着,古代的体验让他差点忘了这是一场由高科技模拟而成的虚拟现实。 他环顾四周,发现有十一个人和他一同关在这个狭小的铁笼当中。十一个人,个个蓬头垢面,蔫头耷脑,看样子还没喂河神,魂就被鬼叼走了。 莱夏怎么看,怎么都是一股清流。他毫无马上就要去送死的自觉,双手被绑在身后,就拿肩膀去蹭旁边那位倒霉鬼:“喂,你怎么被关进来的?他们要干什么?” 倒霉鬼不想理他,对面倒有好几道目光都从他身上扫过。他依旧十分不识趣地冲旁边说着:“听说皇帝老儿要祭祀河神,你说不会是拿我们祭祀吧?他们会怎么祭祀?把我们直接扔到河里吗?还是放到锅中煮了再扔?河神平时吃生的还是熟的?” 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杀意,他却十分享受这些带着仇恨的目光似的,越发蹭鼻子上脸地往旁边那人身上挤去:“反正都要死,干吗不说话?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长得和皇帝老儿有点像?” 莱夏话音落地,顿时感到有点安静。不知过了多久,对面一个脏得看不出脸色的死刑犯终于抬起头来,恶狠狠地说道:“小子,有没有人对你说过,说太多话容易死?” 莱夏轻佻地说道:“都要喂河神了还怕犯忌讳?我还以为这里关的都是天底下胆子最肥的刺客,原来其实是一群瑟瑟发抖的胆小鬼。不过,我倒是真的刺客,刚刚才从皇帝大帐中出来,把大帐开了个豁大个口子,那风吹得哟,就怕吹不死那大昏君!” 又一个死刑犯抬起头来:“你真的是刺客?” 莱夏夸张地表示出惊讶:“那还有假?难不成还是大巫看上了我的美貌,拉我过来凑数?” 说完这句话,铁笼又陷入到安静当中。 过了半晌,莱夏讪着脸问道:“你们还真不是刺客?” “是刺客。”头一个死刑犯沉着脸说道。 莱夏终于住了嘴,没过多久,他又开始拿脑袋撞击铁栏。铁栏似乎是坚不可摧,但由于他脖子上的力气越来越大,也发出了不小的动静。开始有巡逻的士兵往这边赶来,用枪柄在铁栏上敲出更大的声音:“干什么!挨千刀的,死都不能死安静一点,是不是想要陛下收回成命,把你们一个个都剐了才肯消停?” 莱夏的头巾早已不知去向,一头金发风中凌乱,发根早已被血染红,完全一副英雄就义的样子。巡逻兵走了后,他将武器换成了绑在手上的铁链。精铁砸在精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赶在巡逻兵重新赶来之前,那个面色阴沉的死刑犯终于再次开口:“够了!够了!信不信再撞我一脚踢过去,让你临死当一把太监?”说着,他的脚已经向莱夏这边伸了过来。 莱夏像只受惊的小鸟一样猛地一缩,随即放松下来:“老兄,这你就不厚道了,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吵一点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好吧?还是兄台已经有了脱身之计?” “没有!” 对面的兄台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都透露着抓狂,仿佛已经没有人比他更期待祭祀的到来。 他的期待很快成了真。落日在宽阔的河面上洒下最后的余晖,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篝火在河边熊熊燃烧。一队红袍黑甲的士兵亲卫兵开始推着巨大的铁笼,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缓缓滑行。透过铁栏,莱夏能看到远处漫山遍野的围观百姓,和华丽铺排的天子仪仗。 寻常百姓便是来得再早,也只能在远处感受一下皇家威仪,这车十恶不赦的死囚倒有了接近帝王的特权。铁笼被推到天子座驾前方,皇帝没有作出什么表示,倒有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人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在河水冲刷而过的地方捧起一把细沙,随后举起双手任风把细沙吹往人群的方向。 这人应该就是名号比皇帝还管用的大巫。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大巫开始用高低起伏的声音吟唱。吟唱了半天,莱夏只听懂最后一句——“河神啊,昨我献上鲜嫩美味的猪马牛羊,愿您酒醉饭饱,佑我大乾风调雨顺,仓廪充实;今我献上罪恶滔天的朝廷重犯,愿您行以天罚,佑我大乾长治久安,人心向善。” 唱完,大巫转过身来,冷若冰霜的眼睛直直望向铁笼中的莱夏—— 那不是他们的云玥长官还能是谁?《 》 26、中场休息 云玥像古代唱喏的太监那样,拖着嗓子道:“戌时到——祭祀始——”接着,那队士兵便把铁笼往河岸推去。 河岸由高到低,铁笼也越推越快,到了最后,已经不用士兵用力,铁笼自己就往河中滑了进去。 重物落水,激起老大一滩水花,莱夏瞬间陷入了水流和泥沙之中。河水灌入口鼻的感觉真实无比,他好不容易睁开眼睛,然后就发现铁笼已经被人打开了。 模糊不清的视野中,一个人正撑着铁笼上方的开口,选择性地放人出来。那些被放出去的人手脚都是自由的,显然早就处理过了手上的铁链,还有些人受浮力影响撞到开口处,则被门口那人无情地踢回了铁笼。 莱夏想方设法地挣脱手上的铁链,没能成功,只好以双手绑在背后的姿势与那“守门人”缠斗起来。他的腿缠住对方的腰,对方则拼命地攻击他的上半身,一时之间,暗流翻涌,水花四溅。 河底的动静传到了河面上,大巫等人还没反应过来,顾青却早已带人赶到河岸边上守株待兔。在围观百姓的一片惊呼声中,他与一个潜伏上岸的水鬼打了起来。 就在这时,周围的景象忽然全部消退,系统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了起来—— “中场休息时间到,基地时间14点整比赛继续,请全体参赛人员于基地时间14点以前恢复上线,未上线者算作在比赛中死亡。” 说罢,真实世界的感官一齐回到了大家的身体里。 在游戏中打得你死我活的人,还要在现实生活中一起午休,一起进餐。 累死累活拖着盔甲跑了一早上的“九头帮”小队,更是特别地有食欲。刚一在线下见面,艾达就提议要去生活区的高档餐馆中用大餐。 然而,他们刚要动身出发,就被召唤到特别行动部的礼堂中。礼堂中布置得张灯结彩,年味浓重,讲台上分别站着第一作战队队长及特工训练员宗冷、特工总部司令官云玥,和特别行动部部长吴骁。 三位直属上司齐聚一堂,一个比一个脸色更臭。先是由吴骁回忆了特别行动部种种光辉过去,点出“特别行动部是银沧共和国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关之一,是那些军校生毕业后挤破脑袋都想进的地方”,从而对比了他们和军校生在团体赛中的差距—— “第一轮才进行了四分之一,两大军校无一队遭到淘汰,你们这些已经录入档案的预备特工却已经被淘汰了四队!简直就是特别行动部的奇耻大辱!再这样下去,特别行动部就别叫特别行动部,改成‘特别丢人部’好了!……” 接着由宗冷对他们比赛中的表现进行了战略上的点评—— “这四个遭到淘汰的小队,虽然本身战斗实力近乎为零,但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丧失大半成员,却是因为毫无战斗意识、毫无比赛意识。在一个陌生而充满敌对势力的环境中,一开始做的竟然不是隐藏自己、观察环境,而是像个愚蠢的游客那样漫无目的地东奔西跑,连赛场的提示都没来得及触发,也没有选出个作决定的人。你们说这样的队伍,不淘汰它还淘汰谁?……” 相比于吴骁的怒气腾腾,宗冷的点评带着一贯的嘲讽和冷淡,但至少比吴骁的话语有用。这让不少平日里对他极尽腹诽的人都暂时放下了不满,开始考虑他在战术上的建议。 在听完宗冷的点评后,云玥紧绷的脸色忽然放松下来,对于进行了三个小时的比赛,她只有一句话:“不过,你们当中有的人,倒让我对接下来的比赛产生了一丝好奇。” 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接下来,我就不占用你们的时间了。为了让跨校组成的队伍能够充分交流合作,比赛期间内,礼堂将开放使用,欢迎所有选手在休息期间自助用餐。当然,军校中也有礼堂,你们也可以到他们的礼堂中用餐。作为对海天地人团体个人赛的支持,伙食费将由两大军校及特别行动部负责,参赛选手不用支付任何费用。所以,尽情地吃吧!” 说着,礼堂的侧门就被打开,十来位打扮成侍者模样的仿生机器人推着餐车,从门中鱼贯而入,将菜肴摆到一排排的长桌之上。 金碧辉煌的礼堂映着热气腾腾、色泽丰富的食物,顿时驱散了方才的严肃气氛。对特别行动部最为不满的抵抗者,为拜倒在了美食的诱惑之下。 顾青一边吃饭,一边和别的队伍交流信息。长桌对面的那一队,一共是六个人,进入比赛后发现来到了工业革命刚开始的年代。 这个年代里有个著名的机械大赛,众多机械大师带着自己设计的画稿,当众制造出一个有足够创新性的机器。一个嫉妒心极强的工匠,在比赛开始的前一天,以恶劣的方式杀害了著名的机械大师,拿走了他的手稿,而他们的任务就是要在比赛结束之前找到杀人凶手并让手稿得以公布。 现在,他们既不知道杀人凶手的模样,又不知道手稿上画的内容,还得提防着各种在工艺大赛上心怀不轨的人,已经是极其的被动与疲惫。 一个叫林映帆的男子忧郁地说:“那时候已经有枪、有炮、有蒸汽发动机,到处都弥漫着呛人的煤烟,随便走进一间屋子,都像是走进了工匠的作坊,连天色都是灰沉沉的,好像染上了一层洗不干净的机油。” 一个叫曾缈的女子咬着一只羊腿说:“林大诗人,你怎么又在作诗了?你这样接下来的枪战该怎么办?” 林映帆低下头来:“我希望不会发生枪战。” 曾缈则一脚踩在了旁边椅子的横杠上,像个女流氓一样两条腿分得老开:“林大诗人,你怎么不是作诗就是做梦?这是对抗赛,又不是大家齐心合力抓凶手?况且要真是那样,凶手只怕是比任何人都可怕的大boss,让你吃枪子儿都便宜你了。” 有人听了林映帆对天色和气味的描述,也参与到他们的谈话中:“煤烟味和机油味都嫌难闻?那你是没闻过腐尸味吧?知道我们的赛场是在哪里?千年古墓中!那古墓中有意思的东西多呀,水银机关、流沙陷阱什么的都是小事,动不动它就给你来个大场面!这三个小时,我们已经打跑好几拨吱哇乱叫的鬼母灵婴了!” 林映帆惊讶地感叹:“这么厉害——” 就听那队又有人说:“厉害个屁!都是些幻觉效果,眼睛一闭耳朵一关该怎么走怎么走,不理它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倒是给我把耳朵关上试试?不是我在那里念‘银沧共和国立宪宣言’,你们不都要被那女鬼吓得尿裤子?” 顾青问道:“这跟银沧共和国什么关系?” 艾达兴奋地说道:“这你就不知道了,那立宪宣言啊,写得可是特别的高尚、特别的伟大,仿佛每个字里都带着金光,只要是念一遍,什么牛鬼蛇神能被打散。” 顾青说:“是吗?下一场要也碰到个千年古墓之内的,咱们队可就靠你了。” 艾达摩拳擦掌:“那我可得好好背背了,以前读书的时候就没有认真背过课文。” 这一队人十分谨慎,谈了半天都只谈到古墓中有什么,却没谈到任务是什么。刚才不带丝毫隐瞒就谈论起本队任务的大嘴巴们都有点心虚。直到吃完饭后到楼下的草坪上散步,明筱才冷静地安慰骆羽:“不说任务,很可能因为任务就不是什么好事。” 明筱一语惊醒梦中人,大家纷纷从自责和后怕中回过神来,开始思考和他们任务冲突的竞争对手都是什么身份、藏在哪里。 唯一“深入敌营”的莱夏,却站在远离众人的地方,拿着一个黑色小匣子对着耳朵,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老式电话那头,云玥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意乱情迷:“……你双手绑在背后跪在地上的样子,让我觉得很好看……” 莱夏又好气又好笑:“你在那里一声高一声低地嚎叫,倒不是很好听。” “听说114号把你甩了?你真不考虑和我睡一觉?我既不会像古时候的女人那样吵着嚷着让你负责,也不会像114号那样睡着睡着就睡出了抑郁症,你有什么损失?况且,你还不知道吧,我以前在军校中,可是出了名的大姐大,什么都是全班第一,”云玥暧昧地放慢了语调,“包括床技。” 莱夏的声音变得有一点严厉:“我的名字编号已经录入档案,你好像是我的直属上司吧?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天在军事法中发现了什么?禁止军队人员对下属进行口头上的性暗示。” 云玥可惜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不说这些了,我打电话给你,是想告诉你,我发现了一点关于那次沈轶伦被袭的线索。” 她顿了顿,似乎在等着对方回心转意。 莱夏半天没有说话,她才叹息般轻声说道:“沈轶伦说了,他是从训练场回寝室的路上忽然晕了过去。训练场和寝室都在同一栋大楼中,是特别行动部的专属大楼,大楼内部除了私人空间,大部分地方都装有监控。他被袭的那天晚上,监控中却根本没有他这个人。所以,要不是监控出了问题,就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 “我一直以为,是有人同时修改了监控和定位,可是,技术部门无论怎么检测,都发现不出监控有任何人为修改的痕迹。我后来就想,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想错了,会不会袭击他的人根本就没动过大楼内部的监控,而是剪去了他一部分的记忆,让他自以为是在从训练场回来的路上被袭。接着我就发现,他的尸体出现在特别行动部的前一天晚上,他正好去过训练场。” 莱夏说:“你还记得我们当时为什么一致肯定他是当天被人带走的吗?因为他能清楚地回忆到,他去训练场之前,收到过艾达的邀请,邀请我们所有人一同去若楠会所庆祝他的最新恋情。艾达可没有提前一天发出邀请。” 云玥说:“这就有关于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了。这几个月里,我翻看了许多加密的军事项目记录,发现其中有一个项目的细节特别奇怪——那是个极其失败的项目,基本上所有参与者在回来后都陷入了一定程度的昏迷,昏迷时间长达三天到一个月不等。他们清醒后,都要经过一道详细的盘查程序。记录上,他们对于项目本身的行动并没有任何问题,只不过遇到了一件谁也预料不到的意外。我去听当时的录音,却发现大约有一半的人,都对昏迷之后发生的一件事情有所记忆。” 云玥再次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组织语言:“对昏迷后的事情有所感知,其实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可是,这些人似乎都把这件事和过去的某一天搅合在了一起——‘临行前一天,我老婆削了个苹果给我,我忘记了吃。’‘临行前一天,家里响起了火警,我懒得去理。’‘临行前一天,保姆不小心把一杯水泼到了我头上,我正在看报,有点生气。’……但事实上,却是一个家属削了苹果忘了吃,第二天才过来把烂苹果扔掉;医院中短暂地响起了火警;护士一不小心把药水泼到了病人脸上。” 说完,云玥便不再说话。 莱夏的呼吸微微一滞,吸了口气,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没有研究过……但是,我不知道,你们对意识领域的研究有所管控吗?我是说……你知道对于我这个原始人来讲,你们的虚拟现实设备是多么的可怕……” “当然有,人的意识对于他自己来说就是整个世界。”云玥肯定地说,“这个社会的运行建立在人是理性的行为责任人之上,如果意识都可以被随意操纵,社会秩序离崩溃也就不远了。”说完,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莱夏又吸了口气,随即作出结论:“所以,连你都能‘无意间’了解到当时发生的那些‘小事’,并且关联到这些士兵的说辞上,这个项目真正的重心到底在哪里?” 云玥更为长久地沉默下来,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她才再次开口。她的声音重新变得低沉缱绻:“莱夏,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你真聪明。” 莱夏飞快地抢道:“别说,都是应该的。我当执政官的时候,什么腌臜事情没见过?一本明账一本暗账的勾当,看多了猪都明白怎么回事,跟智商没关系。”他放缓了语调,“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一个化为齑粉都能再活过来的超级怪物而已,你怎么会这么关心他曾经被什么人折磨过?” 云玥隔着电话,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说道:“其实只是我的直觉……我感到这个事情,绝不是有人闲得无聊做了个恶作剧那么简单。” 有多大关系,她却不再多说一句了。 截止在特别行动部大楼中的记忆,“意外”清醒时听到的吴骁的声音,无不都在表明沈轶伦的遭遇和特别行动部的关系。云玥是特别行动部的人,她有着自己的立场,可并不能把这个立场时时挂在嘴边。 莱夏是个聪明人,不需要每件事都打破沙锅问到底。 挂断了电话后,他将视线重新转移到草坪上。草坪上碧绿依旧,人们刚吃完饭,三五成群地或站或坐,慵懒闲适地享受头上的冬日暖阳,还有人挥舞着两条胳膊,仿佛在招呼着某个附近的熟人。 定睛一看,他才知道那是艾达,招呼的人正是他自己。 他将老式电话揣回兜里,挂上一副欠扁的痞笑,吊儿郎当地回到他的队伍里。《 》 27、结盟 半个小时后,所有人再次上线。 下午两点一到,黑暗突然消散,比赛暂停那一瞬间的感官,顿时回到众人的身体里。有人刻意地记下当时的情境,以便能够第一时间作出反应。顾青却不属于这个行列,一回到那个夕阳笼罩的河畔,他就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境地。 动静终于传到了皇帝座驾那里,三个身着便衣的武士飞快地穿过人群,往事发之地赶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排乱捅乱蹿的铁甲士兵身后,他们二话不说地将匕首捅向铁甲士兵的后颈。 五个士兵,很快有三个倒在地上。两名便衣武士迅速抽身,加入了顾青和水鬼的缠斗,只留下一人解决剩下的铁甲士兵—— 还差一个,这个伪装成铁甲士兵的七人小队就要被淘汰了。 顾青却毫不着急,就连和水鬼过招的速度也放缓下来。忽然间,他们像做出了什么约定似地,同时出掌向好不容易蹭过来的武士身上击去。 这一掌的默契和有力,顿时把刚才的一番缠斗比成了过家家。两名便衣武士飞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后背甫一落地便要弹起,顾青和水鬼却似乎已经完全化敌为友,为了对这两个倒霉鬼乘胜追击,不惜把背后都交给了对方。 从地上捡起一支死去士兵的长|枪,顾青一把将长|枪戳进了地上那名武士心口里。紧接着,他又把枪头对准了第三名便衣武士。 第三名武士正好以一敌二地干掉了除顾青以外的最后两个铁甲士兵,见顾青挺枪|刺来,当即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特别行动部的‘预备特工’,你的队友死光了,就算你把我们三个都杀了,被淘汰的也是你们,而不是我们。” 江风呼呼地吹过,乌黑的长发吹在他年轻而沾血的脸上。虽然话里的意思是让顾青缴械投降,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顾青感到对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这并不妨碍他语气闲适地提问:“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不等到我们鹬蚌相争结束,再来个渔翁得利?你们是在担心什么?担心水下的人上来,会暴露你们的身份吗?其实不需要,有个人能在前面吸引住全部的火力,也没什么不好……” 他手里的枪和武士从背后抽出的双刀绞在一起,金戈之声顺着江风传到无数围观群众的耳里。百姓们大多只顾得慌张,穿插在百姓中的护卫却已经提起兵器,就等着头儿一声命下,为国效力了。 顾青抬头,远远看到一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的眼睛,当即开口大喊:“有刺客!保护陛下!” 一声既出,全部的兵力都在向御驾所在的地方靠近。剩下的几个便衣武士虽然不至于被npc伤到性命,却也因为第一时间的撤退反应吸引了足够的注意。 不明所以的士兵正和皇帝的贴身侍卫玩捉迷藏的游戏。不知真假的皇帝正向冲过来的士兵解释那几个武士没有问题。神神叨叨的祭司则正以吟唱的方式主持着全局。 夜幕的笼罩下,原本安静祥和的河岸草甸,陷入到全方位的混乱之中。 黑夜和混乱是掩饰一切暗度陈仓的最好方式。 顾青和水鬼合力杀了剩下那个便衣武士,还没说上一句话就开始在岸边捞人。捞半天,才只捞上了三人,全部都是和水鬼一队的参赛选手。 也不知少了哪位重要人物,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终于,有人作出决定:“我再下去一趟!” 顾青的眼皮突突跳了起来,抢在那人跳进水里之前,他忽然灵机一动地说道:“没事,我朋友在那里,他会处理好问题。” 河底,莱夏的确正在“处理问题”。闭气闭到一半,能在线下呼吸到新鲜空气,让莱夏感到了重获新生的欣喜。哪怕再次进入比赛之后,肺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下去,他依然感到精力充沛,活力十足。 水压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变成了慢动作,搏斗的间隙里,他甚至还有心思去想,这个虚拟现实设备是怎么模拟出来的窒息感,要是他在游戏中溺死了,现实中会是怎样。 然后,他终于找到了那个他一直在找的人。那人本来已经快要升到水面,被他往下一拉,慌得顿时吞了好几口水。 莱夏将一只手从铁链中抽了出来,并把剩下的那只手和这个人绑在了一起。那些攻击他的囚犯们投鼠忌器,当即就不敢再阻挠他。 他用一只手划开水流,带着这个人逆流而上,往远离人群的地方游去。河水深处,水流没有那么湍急,令他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当中。 如果这个npc设定的可闭气时间够长,那他只需要将这个人藏在荒郊野外捱到明天中午,他们就要毫不费力地赢得这轮比赛了。 . 半个小时后,莱夏和这个被他从阎王殿里强行拖回来的溺死鬼一同望着下游草甸熊熊燃烧的大火,终于放下对彼此的成见,敞开心扉聊起了天。 莱夏拿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这人披在身后的长发:“你是真的npc,还是无聊过来扮演npc的观众?” 溺死鬼自从昏厥中醒来,这张和皇帝陛下相差无几的脸上就带着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威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莱夏踢了他一脚:“我看你跟皇帝老儿长得挺像的,顶着这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你还想当刺客?” 溺死鬼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你要是知道了我的身份,会为刚才的所作所为后悔的。” 莱夏悻悻地哼哼:“你这就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要不是我辛辛苦苦给你做心肺复苏,你早就去阎王那里报道了。不过,鉴于你只是一个程序,设计者大概没有想得那么全面,还专门设计一个阎王殿给你们住,最有可能的,还是被放到垃圾回收站吧。” 溺死鬼没理他这句话,也可能是程序员没有针对这种话作出设定,无语了半晌,才低声道:“为什么行刺皇帝?” “你是不知道,我这回还真不是刺客,要不然哪能那么明目张胆地闯进去?这不是找死?”莱夏说得有点老泪纵横,“我还不是听人说,祭司要拿刺客做活人祭,生怕祭错了什么人,这才冒着生命危险假装行刺的。那个大铁笼看起来多牢不可破,我哪知道其实早被人打开了?要是没打开,我还不是死就死了?你说说看,我对这人忠心不?” 溺死鬼这次却想也没想就冷冷说道:“刺客不都是这样?” 莱夏热脸挨了冷屁股,心里想着“令皇帝陛下相信自己的忠心”这种事情还是由顾青来做吧,便不再说话。 荒郊野外,二人席地而坐。远处的火势越来越大,火光映衬着人群互相拥挤踩踏的身影,俨然是一副人间地狱的惨烈景象。溺死鬼的拳头越捏越紧,不用说话,莱夏都能猜到他此刻暗自下定的决心。 他不知道是说“这些都不是真的”好,还是说“这里地势开阔,虽然踩踏事件无法避免,但伤亡不会太多”好。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无头苍蝇一样的百姓中,也有人跑到他们这里来,但没有人在这种情况下有心思注意两个和他们一样前来避灾的人。 溺死鬼想通了什么,忽然站起身来,二话不说地便朝火灾现场走去。莱夏反应慢了一拍,刚要拉他回来,就见十几个人冲他们这里走了过来。再一看,只见其中两个像他之前那样包着头巾,正是顶着一头短发入戏的顾青和打扮成红毛公鸡的艾达。 骆羽、明筱、唐文安和楚闲也在其列,剩下的人,大部分则是莱夏在铁笼中认识的“刺客”同行。 一排人出现在荒郊野外,显得有点浩浩荡荡,他们挡住了溺死鬼的去路,随即,艾达从身后抓出一人,推到溺死鬼身前:“你们两个好好解释一下,到底谁是他妈神武帝。” 皇帝生前并不会知道自己死后的谥号,但是,他们谁也顾不上这点bug了。被艾达推出来的人脚步踉跄,身形狼狈,一身衣服也是破烂不堪,但就着夜色都能看出那是极其华贵的面料,还隐约可见金丝绣成的龙纹。再一看对面一副落拓模样的溺死鬼,谁都能看出这两个人的问题所在了—— 就算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双胞胎,这两人也绝对是一个妈生下的亲兄弟! 这俩亲兄弟见面,如仇人一样分外眼红。溺死鬼先声夺人地喝到:“好你个宁王爷,竟敢罔顾君臣之道、兄弟之义,勾结那歪门邪道,置千万百姓于水火不顾,意图谋逆弑君!” 穿龙袍的那人这时也反应了过来,立刻又对旁边的人说道:“别听他胡说,朕才是真真正正的真龙天子,这人就是个刺客,利用妖术化装成了朕的样子。” “那你的意思就是天底下没有宁王这个人了?” “宁王是谁?朕又如何听过?” 俩npc吵架,众玩家无话可说。 顾青不等他们深入吵下去,就替所有人作了决定:“两个都带走,一个真皇帝一个假皇帝,咱们自己都不知道哪个真哪个假,不怕迷惑不了那些闻到气味嗅过来的魑魅魍魉。”说是不知道,可在场的人多多少少都受过那位假皇帝的陷害,心里早就有了偏向。 就在这时,假皇帝真宁王怒道:“带走?你们想要绑架朕吗?送朕回营,朕饶你们不死!” 溺死鬼真皇帝也符合:“明天我要在樨木镇安抚一州官民,今晚不能走远了。” 顾青看向那位和他在岸边不打不相识的选手。选手当即说道:“我们的角色是御前护卫,我们一开始就知道谁是真正的神武帝。除了保护神武帝的性命,任务介绍中的确还有一项是要保证神武帝能够在明天中午之前,完成沿街安抚州官百姓的行动。”他顿了顿,又补充,“而且,一定得是神武帝本人,不能是什么代替品。” 顾青的头有点大,他更加体会到游戏设计者的恶意了。他隐约感觉到,每个参赛小组大概都是层层递进式的任务,他们需要找到神武帝、取信于神武帝、保护神武帝。御前护卫不需要寻找也不需要取信,却要保护神武帝、判断投奔帮派的忠奸,还要安排神武帝安抚州官百姓。 沿街安抚州官百姓,绝对是一个身处刺杀威胁的皇帝能做的最危险的事情。如果没遇到这队御前护卫,他会选择将皇帝随便放在哪个荒野旮旯里,守到比赛结束,或者让冒牌皇帝巡街,自己守着正牌皇帝暗中看戏。 但现在,除非他们刀兵相向,他还得去满足另一队人马完成一个不属于他们的任务。 思考了一秒钟和莱夏两人干掉这队御前护卫的可能性,顾青毫不犹豫地答道:“好,我们今夜就回樨木镇,明天一早开始巡街。” . 确定了合作关系后,两队人马开始交流之前的经历。 御前护卫们说起他们发现宁王冒充神武帝,还要把真正的神武帝祭祀给河神后,如何策划一起各有分工的集体行刺,被当作刺客投入铁笼之中,再想方设法地让笼中的一切铁锁成为摆设。 九头帮的乌合之众们说起他们如何分成三拨人——莱夏去卧底当祭品,中场休息时,向顾青他们传达出他在营帐和铁笼中的所见所闻;顾青带五个npc来到河边,以打架的方式吸引皇帝身边便衣武士的注意;剩下五个人,则混入五个不同的站岗队伍,在混乱开始、人人紧张之际,第一时间散播出宁王身边剩下的四个便衣武士就是刺客的消息。 宁王和皇帝长得像,大家暂时不会怀疑,四个忽然冒出的便衣武士,在真正的护军面前却见不得光。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只好选择自保,消失在人群中。 没了守在宁王身边的选手,九头帮小队和御前护卫小队联手,没什么难度地就把宁王拐了过来,沿着莱夏一路留下的标记,和真正的神武帝汇合,才有了现在的状况。 虽然,两支队伍现在处境完全一致,还是不妨碍御前护卫们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哪怕最后的行动是根据线下交流作出的,人员的布置却早在中场休息前就已完成。能作出这种决定的人,不光需要足够的胆识,还要对时局绝对的敏锐。 一个护卫说:“不得不说,你们的造型非常显眼,一看就是特别行动部那群声名远扬的‘预备特工’。一开始,我对你们还抱有许多偏见,觉得你们是一群非军校出身、只经过几个月特训的菜鸟选手。但我现在只剩下佩服的份儿,我身为队长,自忖都不敢凭着一点没有经过确定的想法,作出如此大胆的计划。” 第二个护卫说:“而且听起来,你们似乎比游戏预设的进程提早了很多。我们甚至没有见到第二个帮派,你们却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忠诚。” “但也有可能我们其实是不忠的那个帮派,做着一切只为了能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 说话的是明筱,明筱不带感情的话语让大家陷入了一瞬间的沉默—— 这个游戏里,除了自己,没有人的身份是经过百分之百确认的。如果对已经选择合作的伙伴都报以怀疑,最后的结果只会变成每一队都与另一队为敌。 “说到造型,为什么我感觉……你们的造型这么地一致?”顾青忽然问道。 ……都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古装汉子,走到人群中,绝不会有人想看他们第二眼。 “吴骁将军大概没有对你们说,海天地人比赛中,有百分之三的可能性来到一个由虚拟平台延伸出的赛场,这时候你在虚拟平台上的装备和造型就会直接带到比赛中,算是个惊喜吧。”队长说,“虽然这种事一届都不一定能碰到一次,但防患于未然,我们一般都会选择符合虚拟平台展示出的时代的着装。而且,根据以往的经验,海天地人最重要的一条生存原则,就是不要太显眼。” 队长说完,看到九头帮小队好几个人都有点翻白眼的意思,当即又笑着补充:“等下中场休息,咱们线下见一面吧。”《 》 28、分外眼红 河岸草甸上,火势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四周蔓延着。火光接着天际最后一丝晚霞,犹如天降业火,焚烧着所有没有好好祭祀河神的城民。 白衣祭司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六个不知所措的衙门捕快。这几个捕快虽然穿着一样的公服,形容样貌却是非常显眼——清一色的俊男……还有美女。 俊男美女们此刻面露愁容,像无头苍蝇一般在河边奔走。 “完了,草都快给烧没了,我们还没一丁点头绪,连火是从哪里开始起的都不知道。” “咱们的任务是不是已经失败了?” “我能感到我们的积分有好长时间都会停留在一个无限接近于零的状态。” “放火容易防火难呀,短短几个小时内找到预谋已久的□□,阻止两次大范围袭击,这是电影主角才能完成的任务吧?” “但我们更像电影中出场就死的炮灰路人。” …… 他们一会儿闻闻地上的土壤,一会儿跟踪土中的脚印,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一遍,就是没有分析出东西。 大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又只好脱下鞋袜,卷起裤脚,走到及膝深的河水中,百无聊赖地踩水打发时间。 不知何时,一只乌篷船已经驶到了他们附近。 水雾中忽然出现一艘船,几个捕快全都吓了一跳。踩水的声音渐渐止住,四周只剩下风声、水声和大火滋滋的燃烧声。船尾,一个戴着斗笠摇着长桨的艄公抬起头来,爽朗地一笑:“捕快?快上来,我是县太爷派来接你们的。县太爷晓得你们下午要办案,生怕祭祀出了什么不测,折了他几员大将,让我早早就在河边守着。这不,还真出事了,县太爷真是天机神算啊!” 艄公面目平凡,形容举止和npc别无二致。捕快们正愁无路可走,这就有人开辟了一条水路给他们走,没什么怀疑地就要上船。 忽然,远处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 “别上,那个人就是纵火犯!他是想把你们带到个无人之地杀人灭口。” 领头的捕快当抬起的脚又缩了回来。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远处驶来一叶扁舟,舟上站地着一个同样戴着斗笠的白衣男子。白衣男子身长玉立,轻轻一推长桨,扁舟竟像一只脱弦之箭一样,转眼就划出了数十米,朝乌篷船横冲直撞而去。 变生肘腋,艄公匆忙一摇桨,将乌篷船整个打了个转儿,这才避免船腹被扁舟尖尖的船头撞出个洞。然而如此,船就离岸边几个捕快比较遥远了。 一阵风吹开白衣男子的面前的垂纱,惊鸿一瞥之下,好几个捕快都同时出声:“是你——” 垂纱下,男子面容清俊绝伦,神情淡然若素,正是在第一次模拟战役中以一己之力杀了上百只僵尸的江寒。 江寒在虚拟世界中虽然出名,现实生活中却隐藏得极好,从来没有被人扒出过真实身份。以至于大家都怀疑,江寒现实中实在是其貌不扬,为了保持游戏中的形象,这才费劲去隐藏。后来一些关于他和莱夏风言风语传了出来,传言更是变成了“这么做是因为怕莱夏看见他真正的样子后不要他。” 江寒其貌不扬的说法,无形中减轻了大家在他面前感受到的威压。可就在刚才,好几名捕快还是感到了种呼吸一窒的惊艳。 艄公没有被他惊艳到,反而感到莫名其妙:“这是哪里话?没有证据就说人杀人放火,这不是血口喷人,造谣生事吗?我就一替县太爷摇桨的船夫,哪能干出杀人灭口这种事?” 江寒没有理他,干脆摘下斗笠扔到一边,对捕快们说道:“还记得在衙门里领公服腰牌时,官吏都是怎么称呼县令的?有人称他作‘县太爷’吗?” 艄公黑黝黝的脸当即一僵,随即换了一副语气:“就算我不是真的npc又怎么样?你不也一样?谁不是在完成比赛任务?说我杀人灭口,你先证明一下自己的身份!” 江寒显然没有自证身份的打算——一个是虚伪的陌生人,一个是他们的同学;一个假惺惺地演戏,一个不留情地揭发。二选其一的话,捕快除非脑子锈了才不知道怎么选。 就在这时,另一艘毫不起眼的乌篷船忽然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当中。这艘船是顺流而下飘过来的,船头船尾都没有人,只有被舱帘挡住的船舱中,偶尔传出几句不合时宜的低笑私语。驶到近处,一人掀开舱帘,依依不舍地从舱中走了出来。他看了看眼前的局势,愣怔了一下,才作出和捕快一样的反应,带着丝惊讶说道:“是你?” 这人,正是将队友们统统交给护卫,独自和莱夏乘船回来寻找捕快下落的顾青。 江寒望见顾青,终于露出个面对点头之交的冷淡微笑,颔首道:“不错,就是我。” 江寒声音传来,顾青下意识地就回头看了眼舱帘后的莱夏。莱夏对这声音却完全置若罔闻,见顾青回头,便高高举起酒觞,以敬酒的方式支持着舱外的人。 顾青下放了心,闲聊似地和江寒开始谈判:“你是哪一方的人?” 江寒说:“好人。” 顾青说:“好人就那么几拨,我这里一拨,我盟友那里一拨,这队捕快也算是一拨,还剩下什么好人?” 江寒将目光从顾青身上移开,算是退让了一步:“这样吧,我揭穿这名刺客先生,不过是看在同门的份上,与我本身的任务却没有任何关系。我还可以跟着你一路护送他们,只要你到时候交给我个人就行。” “哈哈哈,暴露了吧?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我是纵火犯,现在又说我是刺客?那我到底是纵火犯还是刺客?”艄公放声说道,“下回,最好把台词多记几遍再来泼脏水!” 艄公这句话说得声色凌厉,仿佛随时就要扑过来把江寒砍死,谁知话音未落,人却直直扑到了水里,竟是弃船而去。江寒和顾青谁也没能料到如此举动,顾青却首先反应过来,当机立断对着舱中发出一道命令:“追!杀了那个人!” 莱夏像条听话的狗似的,想都没想,掀开舱帘“扑”地就跳进了水里。江寒瞥见这道身影,脸色却是哗地一变,沉声道:“岂有此理!你这是在命令谁?” 顾青本来也觉得自己似乎把莱夏当成了自己昔日的手下,命令下得太过生硬,见江寒如此反应,没道理也变成了有道理。他开始摆出一张冷漠嘲讽脸,与江寒一开始的模样倒有几分相似:“我在命令谁,你没看清楚?自己亲手抛弃的东西,干吗又显得这么在意?” 顾青一句话,彻底点燃了两人之间的战火。最无辜的是六名本来在河边戏水的捕快,一句话没说,就陷入到水上水下的缠斗当中。 不过多时,莱夏游出水面,对着乌篷船的方向比出个“大功告成”的手势,就见顾青的双手被一人反剪在身后,喉咙前抵着一把分毫不让的匕首,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势跪在船头,眉头紧锁,仿佛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反剪着他双手的那人,显然早已听到了水面的动静,却极其缓慢地回过头来。 看清他的面容后,莱夏整个人顿时凝固,像一根人形石雕一样,睁着两只老大的眼睛,瞬间重新沉入了水里。 他像是主动投奔了河神的怀抱,半天都没能再浮起来。 顾青却不顾死活地开始了挣扎:“你放开我!他要是被迫下线,你绝不可能活到下一轮!你厉害,你们队的难道都和你一样厉害?哪怕完不成任务,我也要把你的队友一个一个找出来赶尽杀绝!” 顾青说完,背后的力道倒当真松了开来。他趴在船板上喘了两口粗气,随即二话不说就扶着船舷栽进了水里。连水面不时冒出的两个气泡,都显得有点有气无力。 这次,倒是莱夏把顾青救了上来。他显然以为是江寒把他们队长推下的水,气得看都不想看江寒一眼,对着江寒原先所在的小扁舟便游了过去。 江寒看戏似地冷眼旁观着莱夏把顾青拖上船板,对着他胸口又挤又压,恨不得马上就要上人工呼吸,语气闲闲地提醒莱夏说:“你知道这只是个游戏吧?况且就算不是游戏,你们两个不也有不死之身吗?” 顾青终于在人工呼吸之前及时地吐出了水,醒了过来,莱夏也顿时转怒为喜,对江寒的态度都跟着好了不少:“这虽然是个游戏,但我们到现在都玩得很好。” “玩得很好,看来人确实是在你们手上了。”江寒说,“我的交易依旧不变,我让你们带走这支捕快小队,你让我跟着过去,看一眼那个人。我还可以告诉你们,那个人对你们来说无关紧要,所以这完全是个双赢的交易。” 莱夏犹豫了,他虽然也是个决策果断的人,但有一个前任情人夹杂其中,事情就完全变了样子。倒是回过神来的顾青捏了捏他的手臂,示意自己已经有了主意。 他扶着莱夏站起身来,对江寒遥遥说道:“你的武功太高,人数又太少,带你过去我怕你一个不留神,把我们全都杀了个干净。但是,看在同门的份上,交易也不是不行——要么,你说出你到底是要哪位无关紧要的小人物,看我愿不愿意给你送来;要么,你把你的队友带着一起,我们合作。”《 》 29、表演型人格 虚拟世界中的时间过得飞快,江寒还没回来,三个时辰就已经过去。丑时一到,又到了中场休息的时候。 大家从万籁俱寂的午夜,瞬间回到喧嚣闹腾的五点。 更衣室中,讨论的声音多了起来——还没被淘汰下去的小队,不是有一点运气,就是还有一点实力,一天的疲于奔命让他们更加珍惜暂时的“胜利”。胆子大的,甚至开始向分到不同赛场的同学请教“战术问题”。 一片悉悉嗦嗦的讨论声中,顾青快速套上自己那件毫无起眼的白衬衫,低调地和他的队员们集中到更衣室外的走廊上。他们约好了下线就和天渊军校的“护卫”们在特别行动部的礼堂中见面,作为“东道主”,他们不好意思迟到。 到了礼堂中,“护卫”们却迟迟未到。云玥和一帮个高腿长的军官们进了礼堂大门,见他们早已落座却不肯开吃,便无所事事地晃悠过来。打量小鸡仔似地将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她开口说道:“等人?不错嘛,才开始一天就有军校生对你们刮目相看。要知道放在以前,海辰军校和天渊军校的学生可是挤破头皮都要到特别行动部来吃饭和参观,自从你们加入海天地人,特别行动部倒是变得门可罗雀了,我们也是乐得清闲。” 云玥的语气欠扁,说话的内容更是欠扁,大家却早已被她训出了受虐倾向,她要是好好说话,他们还不习惯了。 顾青挑眉问道:“他们不来了?” 云玥说:“来不来我怎么知道?不过不用着急,特别行动部的访问及安检程序漫长得很,比会见大总统还麻烦。可不是谁都能像你们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明明是强买强卖,还说得他们多么来去自由。全队成员同时低下头来,在心中忍住了这一句吐槽。 顾青又问:“那我们去军校呢?” “你们记住,特别行动部是军事机关,还是保密级别最高、行动级别最高的军事机关,军校虽然也不是任人进出的菜市场,但毕竟只是个学校。”拿学校和特别行动部作对比,让云玥有一点骄傲,又有一点不耐烦。她抬眼看向礼堂中的人,忽然来了主意,“你们等着也是等着,要不我给你们介绍介绍,这都是些什么人?” 晚饭时间,礼堂的人比中午多出了许多,很多人平时他们见都没有见过。云玥将眼神扫向几个衣衫褴褛、头发胡子和眉毛都打点成古怪样式的嬉皮士:“那是灵异事件侦查科,虽然和我们的理念不一样,但狗鼻子特灵,就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往往是他们第一时间发现特殊情况,我们再派出研究员进行调查,算是我们的特聘调查员。” “真的有灵异事件?”艾达兴奋地问道。 云玥耸耸肩:“你以为你们在别人眼里很正常?就是那位留着山羊胡子的老人家,从报纸上发现了蝴蝶杀人狂前两世的蛛丝马迹,我们才知道有人竟然不断重生到这个世界上。” 留着山羊胡子的老人家,不光胡子像山羊,连银白色的头发都在头顶固定成了山羊角的形状。没有人会想到,这样一个瘦削古怪的老人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老人似乎真的很喜欢看报纸,吃饭都还拿着一张电子报在那里看。顶|着他们的目光,眼睛都没抬一下。 云玥又将目光指向另一拨人:“那是外星生物侦查科,不过,这里的外星生物,可不是指地球上出现的奇怪动物,而是从各种‘自然信号’中分析出智慧体留下的痕迹,推测信号背后的含义,及智慧体的社会结构、生存环境。外星生物侦查科从前不存在,只有太空通讯部门,但自从1607年死星病毒事件发生,国防部门提出要对可能面临的域外攻击进行防御性准备,这才在特别行动部开设此科室。” 这回,好几个人都欲言又止。 已经是“灵异事件”了,别再给他们戴上一顶“外星生物”的高帽子。 然而,就算不问,云玥也要说—— “而且,根据外星生物侦查科的数据分析结果,你们身上的‘神秘粒子’和外星智慧体有关的可能性近乎为百分之百。” 除了这两拨人比较特立独行以外,其余的基本上都是连成一片,其中不乏个高腿长、挺拔矫健的帅哥美女——随便拿出一个放到“预备特工”们以前生活的时代,都能像电影明星一样吸引众人的目光,可在这座礼堂中,他们倒成了茫茫大众。 “那些都是特别行动部执行局的人,执行局又名特工总部,接手研究员的工作,对研究对象作出行动。能进来的人,都是军校生中的精英,现在许多英雄电影的主角都是拿他们当中某个人做的原型。平时下课没事,多看看这个时代的电影,对你们会有好处。” “那些有老有小的,是科技研究局的人,有的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有的则是退休的老教授。他们的研究方向比较冷门,而且和别的部门一样,受保密条款约束,研究不能对外公开,任何泄密行为都要以泄漏军事机密罪论处,所以能来这里做基础科研的,也是全凭兴趣了。” …… 云玥啰啰嗦嗦,把礼堂里所有人都介绍了一遍,却又谁也没有介绍,莱夏干脆玩起了自己的个人终端。 最后说到“时空管理局”的时候,终于有人朝他们这里走了过来。来人是四男三女,为首一人走到顾青跟前,对他伸出一只手说:“梁琰,幸会。” 顾青的眼中闪过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惊讶,呆了呆才伸出手:“顾青,幸会。” 粱琰是护卫小队的队长,也是头一个上岸、和顾青打得不可开交的那位选手。然而,他却根本不是髭须大汉,而是一名皮肤晒成棕色、比顾青还要高大的年轻女性。 她上身只穿着一件紧身的背心,下|身则穿着野|战部队的作战裤,胳膊和腰部肌肉的形状若隐若现,和苗条、柔美没有任何的关系。肉嘟嘟的小圆脸上,嘴唇微微地嘟起,仿佛并不怎么高兴,也可能天生有点严肃。 宽阔的肩膀、粗壮的胳膊、黝黑的肤色,任何一点放到顾青以前所处时代的女人身上,都能算是个丑女人了。可偏偏放在她身上,就显出了一丝可爱之气。 粱琰开始介绍他们小队的成员:“文吉、封娉、章童、龙泽、叶笑、栾昭。”一一报完队员的名字,她愣了愣,才又说道,“我们都是天渊军校指挥作战系二年级的学生,这是我们第二次参加海天地人比赛。” 粱琰在游戏中侃侃而谈,现实中却显出了一丝出于耿直的木讷,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 顾青比她就要自然多了,介绍完小队成员后,又邀请他们饭后参观特别行动部。 他的权限不大,说话间却自带一种从容气度,倒仿佛成了特别行动部的主人。 被忽视了的云玥冷冷一笑,袅袅娜娜地挪到长桌对面,端起一只高脚杯对着长桌边缘的莱夏晃:“你看看,真正的将军和靠女人上位的将军就是不一样。” 莱夏仿佛是被人挤兑惯了,一丁点脾气都没有:“这没得比,我和顾将军的才华在不一样的地方。” 云玥说:“要不是你一开始把我这里当成阎王殿,一边脑门点地一边痛哭流涕,该交代的不该交代的一股脑儿全交代了,我还真不相信你就是历史上那个莱夏。你说说看,这么有名的人物,怎么就是这副德行呢?看了你,有多少人要幻灭?” 莱夏嗤笑一声:“哪有你说得那么不堪?而且我要是在演戏呢?要是我根本不是莱夏,就是一个骑虎难下的粉丝呢?” “如果你逼着我们把114号带回来之前说出这种话,我兴许就相信了。”云玥忽然有点好奇,“怎么,后悔公开身份了?是不是觉得还是编排个身份活在这个世界更自在?” “其实也还好,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合群的人。上辈子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演戏,招人喜欢的、不招人喜欢的、耀眼夺目的、泯然众人的……我早就不知道哪个形象才是真正的自己。但在一切开始之前,我好像是个愤世嫉俗的孤儿,流落在街头,为每一件事都气愤不已。现在想起来,就像看故事一样觉得可笑好玩。你说我这种人,是不是就是你们最担心的那种,变态杀人狂的潜力股?” “心理学上,你这种童年不幸的表演型人格的确有成为犯罪分子的潜质,但我认为你不是。相反,我还觉得你们所有人中,离变态杀人狂最为遥远的就是你了——想一想,谁还能比你更会发泄情绪?”云玥忽然带上了一点鼻音,“你是银沧共和国第一任执政官,就算你整天面无表情,都有无数人揣测你的想法,你还需要求人去注意?我看你就是被惯坏了而已。” 莱夏苦笑:“这么说来我还是个正义使者了?” “可以这么说吧。”《 》 30、互助会 莱夏和云玥有的没的搭着话,顾青领着全队和军校生打成一片,多时未见的同事和同学不期而遇,就连灵异事件侦查科的老年嬉皮士,都和几个军装笔挺、昂首挺胸的军官坐到了一起。 金碧辉煌的礼堂中,断断续续地已经到满了人,再不剩下大片的空位,能让结伴而来的同事朋友坐到一处。 礼堂外的走廊上,有人三三两两地坐在朝向天井的台阶上,不知是厌倦了里面的喧嚣,还是不愿与同伴分席而坐,望着透过楼顶玻璃洒下来的夜色低声说话。 天井另一头的接待大厅中,还有人在排队等待着身份核验和安全检查,就为了能在这一年一度的开放日里,一窥特别行动部大楼内部的模样。 无处不洋溢着浓烈的节日气氛。 出了大楼的门,空气就冷冽多了。 离大楼稍远的地方,六个人围成了一圈,坐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乍看上去,他们像是在外面透气,顺便磕牙聊天,但实际上,他们每个人的面色都十分严肃,简直堪称沉重。 沈轶伦、沈轶伦的搭档白棋都在其列。 沈轶伦头一个开口:“我叫沈轶伦,不是什么028号。去年十月,我在从训练室回寝室的路上被人绑架。醒来后,我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地躺在手术台上,有人正在拿电锯锯我的头骨。我的大脑暴露了在空气中,可我还能听见旁边的人说话。我听见——特别行动部的那位将军正在催人手脚快一点,免得我醒过来又要消除我的记忆。然后,他们将我的大脑通电,我就活生生地疼死了过去。我的尸体在特比行动部大楼的门口被找到,据说还被灌满了水银。” 几个月前,他还是一个满怀求知欲和好奇心的青年,可现在,他说起话来更像一个思想固执的激进分子了。 白祺拍拍他的肩,接着他说道:“我叫白祺,胤沧建国后一百年左右的人,古义堂讲学院曾院长聘请的武师。我相信他刚才说的话,因为我曾接到过一通电话,里面只有杂音。杂音像锯子一样切割着我的神经,我很快就疼得神智模糊了。我不知道那段时间我做了什么,有什么反应,但我相信一切都通过我们手腕上的这玩意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然后制作出对付我们的方法。”说话的是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长发男人,他看上去并不像他的外表那么年轻,“我对一件事情也颇有印象,那就是我的室友梦中说的话。他是个特别乐天的人,夜里却好像陷入到了极大的痛苦中,不停地让对方‘不要过来’。早上醒来后,他什么也不记得,依旧和以前一样,嘻嘻哈哈。” 剩下三个人,一个是黑眼圈深重的女人,一个是瘦得像根杆子的男人,还有一个是看上去颇有沧桑感的男人。这三个人似乎还没想好说辞,都阴沉着脸不肯开口。 他们不说,沈轶伦自己问也要问出来:“眠星,徐睿,连辰,你们不用说,我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人在你们身上做人体实验,事后想洗去你们的记忆,却又没有完全清洗干净?” 名叫连辰的沧桑男人叹了口气,终于说道:“其实,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和你差不多,还没有你那么惨,我才觉得没必要说。一天晚上我睡下后,发现自己动弹不得,眼睛也睁不开,还以为是鬼压床,后来才意识到是有人在我大脑上做实验。我中途又晕了过去,醒来后我去照镜子,看到头皮上多了一道蜈蚣形状的伤口。” “我不是这样。说白了,我前世是个小偷,哪怕到现在,我看到那些璀璨夺目的珠宝首饰,都会产生偷窃的欲望。”一身漆黑的舒眠星说,“但我没有动手,我被人打死后重生在这里,我就一直心怀感激,用重新做人形容也不为过。可是就在最近,我感觉我的想法也被监控了,哪怕我稍微产生出一点偷盗的念想,这个东西就会惩罚我、折磨我。” 舒眠星的左手握成拳头,纤细的左腕上个人终端正在闪着红光。 她说起话来铿锵有力,不像个小偷,倒像个斗士,浑身上下,也不见一丝珠光宝气,显然有更重要的东西代替了珠宝的存在。 “我们聚集到一起,到底是要做什么?开互助会吗?”不等竹竿似的徐睿鼓起勇气,金边眼镜男就尖锐地说道,“那些人把我们圈禁在这里做人体实验,然后呢?任他们研究出毁灭我们的办法?” 沈轶伦颇有城府地一笑:“等一个人。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但如果她来了,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助力。” 就在他说话的关头,从特别行动部的方向走来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女人。舒眠星和徐睿往旁边挪了挪位置,让这个女人加入进来。 这个女人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离众人有一定距离的地方,缓缓开口说道:“我叫杨盈雪,去年八月被带到这个地方,我本来要与男友结婚,通过时空移民的方式留下。由于我的个人原因,我没有通过时空移民局的测试,他们允许我像你们一样,成为特别行动部的预备特工,只要我能保证不靠近我男友十米以内。如果我们之间的距离小于十米,我的个人终端就会启用惩罚程序,对我施加高压。” 她冷冷一笑:“这点电压对我来说其实算不上什么,但却让我的男友远离了我。我曾经以为他们是出于好意,后来我才发现,这个限制令的推行者一直都对我的男友怀有不可告人的企图,而且就在最近,她的目的就要达到了。” 这女人说话的声音不带一点感情,人也笼罩在阴影之下。她话一说完,四下里顿时寂静一片,像是见了鬼一样。就连最愤愤不平的金边眼镜男子,都感到浑身的肌肉有点发僵。 就在这时,女人左腕上的个人终端忽然爆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欢乐乐曲。她迅速地按下接听键,就听扬声器中传来一个火急火燎带着喘息的男声—— “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怎么云玥说你的危险等级刚刚变成了b级,比我一连打爆十个人形靶的时候还高?你没有事吧?她不肯告诉我的位置,你告诉我,我来找你!……” 女人嫌弃地把个人终端拿远了一点,扬声器中还在噼里啪啦地乱响。她右手悬在空中,犹豫了一下,随即“咔”地一下掐断了电话。 她转向大家:“没错,他们就是在监控我们,监控我们的一言一行,每一个想法,每一个动向。” . 莱夏焦头烂额地找了一路,就是没找对地方,因为他打死也想不到杨盈雪会和一帮半生不熟的同学待在一起“互诉衷肠”。但在寻找的过程中,他自己就已经冷静了下来。 云玥不是个分不清轻重的人,杨盈雪要是真遇到了什么危险情况,她不会单拿一个模凌两可的信息揶揄他——而且,凭他前女友的身手,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危险情况”都好比蚊子过来在她身上叮上一下。 他“前世”最后与她在一起的几年里,她更是他的护卫,职责就是危险到来之时站在他身前保护他。 可当他知道自己死不了之后,一切都变了过来。杨盈雪好像不再是一个鲜有敌手的武功高手,而是一块一碰就碎的人形豆腐渣。就像在他死皮赖脸地以各种方式高调作死、特别行动部终于同意把她接过来后,云玥对他说的那样—— “她会死的,就算她在现代医疗手段下重新开始呼吸,就算她不会像大多数人那样老死,也终究会死于一场核爆炸、一次病毒爆发、或者一次毫无意义的飞行事故!但你不会,就算没有加速器,你身上的每一个量子、元子、分子,都会重新聚集到一起,你的记忆也会回来。你终究还是自己一个人。” 这是云玥最后的警告。 可他还是看都没看合同一眼,就在该签字的地方签了字、画了押。 合同的内容就是,让特别行动部的特工执行一次需要重回古代的任务,无论任务成功与否,他都要付出代价。代价是分文不拿地为特别行动部服务一百年,无条件地执行每一次分派给他的任务。 从此,他算是卖身给了特别行动部。 好在,特工们和杨盈雪都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还真踩着特别渺茫的可能性,让一个在古代就已“死去”的人在现代“复活”过来。 杨盈雪活过来了,他却果然陷入到没日没夜的患得患失中,生怕杨盈雪莫名其妙地死在了某个他想象不出的现代武器下。好比顾青第一次约他见面时,套用系统信息的格式给他发出个“重大事故”的“诈骗短信”,他就将“重大事故”立马联想到了杨盈雪身上。 特别行动部的主机搜集全体成员所在的位置、心率、荷尔蒙分泌的情况,结合权限所能触及的一切监控信息,分析出成员的“危险等级”,实际上只是个特别“不智能”的预测程序,根本连对象是“受到威胁”还是“威胁本身”都分析不出来。连他在射击场练个枪,都能提升好几个危险等级,参考价值还不如路边算命的张口一句“你有大难将至”。 可现在,无论哪个诈骗分子和算命先生,都能轻而易举地拿捏住他。 在特别行动部大楼的天井中转了八百个来回,熬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宾客,他终于等到了杨盈雪回拨的电话。 接到电话,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单单就吐了一口绵长的气。 杨盈雪倒越来越把他这种一惊一乍式的焦虑当成个屁,告诉他了个见面地点就挂断了电话。 见面的地点,是他们从前约会的老地方——一个纯粹为了给大楼凹造型,却没有任何实际用处的天台上。 其实,杨盈雪提出“利用这个机会,让他们摆脱一下依赖,彼此都成为更独立的人”不过是前天的事情,但离他们上次在天台上约会,却已经过去很久了。 有多久呢?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小半年? 他都不记得他们上次隔着十米迎风吼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时间和距离好像真的会淡化所有的爱恨伤痛,让两个曾爱得死去活来的人形同陌路,又好像一个技艺高超的魔法师,用虚假的平静欺骗了所有人的眼睛。 反正,这两个人是统统趴在宽阔的石栏上,望着天边的星辰大海说着话。 杨盈雪言简意赅,把方才会面的内容对莱夏复述了一遍,询问他的看法。 莱夏则对沈轶伦他们对特别行动部的怀疑避而不谈,转而说起云玥翻看军事项目记录时的发现。 说完后,他将话题转回到沈轶伦他们的集会上:“其实也不是没有意义。有人在我们身上做意识实验,这是肯定了的,但究竟是哪一拨人,目的是什么,就有待考证了。但让我如鲠在喉的是,听你的描述,他们经历过的那些事情之间完全不像有逻辑性的关联。甚至……”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如何把话说得不那么冷酷,“……很像小孩子的恶作剧。有时候很恶毒,有时候很无聊,有时候似乎还有点创意,却都透着一股幼稚之气。” “目的是什么?让你们反抗特别行动部?”杨盈雪问。 莱夏嗤笑一声:“他们这才几个人?还反抗特别行动部。” 杨盈雪加重了语气:“你不要忘了你们是什么人。我时常想,要是我有不死之身,真正的不死之身,怎么都死不了,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结果我只能想出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像一个真正的神——一切的行为都会产生后果,但这个后果无论如何不能真正伤害到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快活不快活我不知道,反正到最后总想弄出点什么大动静就是了。” 莱夏这回沉默了。他当局者迷,确实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而当杨盈雪将所有的悲剧性结果都轻描淡写归为一个“大动静”上,他的脑袋中顿时犹如无数惊雷同时炸响。 他忽然有点明白过来,特别行动部为什么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都要把这些从历史长河中“随机”挑选出的怪物培养成拯救世界的英雄了。 “不变”的他们和“会变”的世界,只有他们改变世界的份,没有世界改变他们的份。破坏和建设,毁灭和保护,本来就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神的天性就是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 想通了这一点,莱夏忽然感到十分沉重。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所以云玥他们,就是在玩火?” “玩火”后面还有两个字,那就是“自焚”。 杨盈雪撇过脑袋看着他,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莱夏做了个深呼吸:“这样,你先不要告诉他们军事项目报告的事,也不要告诉他们我和云玥也在查这件事。跟进他们,看他们到底要做到哪一步。等我们调查有了结果,再让他们知道真相。” 隔着十米的距离,他们深深地看进彼此的眼睛。《 》 31、江公子 丑时三刻,江寒带着三男一女走进一所破破烂烂的船坞。这四个人,无一不是蔫头蔫脑、兴致缺缺,除了一个男的穿着古装,其他三人竟还都穿着现代的装束。见到船坞中的其他人,也不上去打招呼,不是梦游似地四处乱晃,就是站到一旁发呆。 江寒身后,跟着顾青和莱夏,还有六名穿着公服的捕快。捕快们倒是很有兴致,可也讪讪地不知道怎么搭话。进了船坞,一个灰发矮个捕快倏地就朝一个扎着头巾的高大青年奔去,嘴里叫着:“红毛——” 高大青年愣了一下,随即也露出了笑容:“小灰!” 红毛,就是喜欢在虚拟世界选择一头红发的艾达。 小灰……大家就只知道她叫小灰,因为在现实世界,也没有人承认自己就是游戏中的小灰。 小灰和艾达在第一次模拟战役“s病毒的屠宰场”中,就曾结伴而行,一同寻找过那瓶根本就不存在的血清。 这两个人的一声招呼打的,无需头儿指使,衙门小捕快就已经和九头帮的喽啰们官匪一家亲了起来。以粱琰为首的护卫们看得一愣一愣的,也不知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官”与“匪”,还是从未见过在如此没有心机的参赛选手。 莱夏和江寒也不知什么时候重归于好,心平气和地聊起了天。 莱夏拿下巴示意了一下江寒的队友,揶揄地笑着:“系统随机分配的队友?” 江寒也在笑,但因为面部神经不够发达,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很好,很适合我。七个人,一个第一次中场休息后就没再上线;两个爱乱跑,跑到哪里去了我也不知道;剩下四个只要给他安排个去处,能不声不响地待到比赛结束。” “八人队?已经下线了一个,不见了两个?”莱夏扬了扬眉毛,“要那俩人已经挂了,你们不是再死一个就要集体下线了?” “没有的事,我看那俩一心只想看风景凑热闹的样子,应该还活得很好。”江寒的语气中带着安慰之意,仿佛完全无所谓自己活到第几轮,能不能陪着莱夏倒更重要。 顾青把这两人的变化全部看在眼里,结合莱夏在晚宴中途跑出去的事实,他确定这两人是面了基,而且不是“见光死”,还见出了转机。 他的心情并不是很美妙,气派也就格外的威严。走过船坞,三路人马就已经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和他站成了一个圈,连不怎么配合的江寒小队都朝他那里看去,仿佛是看到了什么稀奇。 带着点示威式的笑意,他看了一眼莱夏:“现在是丑时三刻,也就是现代计时中的凌晨一点四十三分。五小时十七分后,也就是最后一次中场休息后,我们队所保护的神武帝陛下需要开始巡街。巡街从南门接见州县官员开始,到北郊易河边安抚烧伤百姓结束,持续时长三个时辰。巡街结束,既第一轮比赛结束。这一点,你们是否有所异议?” 没人有立场反对这个行程,除了顾青他们自己。 小灰下意识地举了举手,说道:“但是明天樨木镇中会发生一场大规模袭击。” 顾青:“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问题了。这个游戏六到八队人,彼此任务不明,敌友不明,但现在这个船坞里,就已经有四队。所以我相信,结合我们四队人马所有的任务信息,就能分析出对手的目标和动向。” 他将目光转向捕快小队:“你们当中,谁能完整地复述出任务介绍?” 大家都有点懵。谁都不是天才,只有天才才能在没有被要求背书的情况下,一字不落地记住啰啰嗦嗦老长一段话。 小灰说:“我只记得它说什么‘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邪祟四起’,‘久旱久涝祭河,酷暑严寒祭火’。记得这几句是因为它押韵,但总之我们的任务是‘阻止两次以伤害大量无辜百姓为结果的祭祀’,我们来到河边,就是想看看祭河神有没有祭到无辜百姓头上。但看到投喂河神的是一群本来就判了死刑的刺客,就没有去管了。谁知道有人竟然在祭河神的时候放火?我们的任务已经失败了一半,可对明天会发生什么一点头绪也没有。” 被人眼睁睁地看着投喂河神的护卫小队:“……” “那名帅完就跑的艄公和这位白衣公子可不是这么想。”顾青似笑非笑地望向江寒。 稍微明白一点的人,都能听出他这是让江寒自曝身份任务的意思。江寒也不掖着藏着:“不错,除了想要你们手里的一个人,我跟过来确实还想听听,你们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顾青不易察觉地冷笑了下:“其实该说的,小灰姑娘刚才都已经说了。江公子何妨说说你要的到底是什么人——要当真是什么无关紧要之人,我就当还江公子一个护送之情送给江公子也罢。” “顾将军这是反悔了?不想和我合作了?不过我却不会轻易改变作出的决定。”江寒说,“我要的人无非就是宁王而已,但我现在觉得,宁王跟着你们,似乎还更有趣。”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但为什么要剑拔弩张,大家就很莫名其妙了。 江寒要合作,顾青也不好公报私仇,非把江寒撵走,只好捏着鼻子和他继续和平相处。 “四队人马,每队都有不同的任务,据我们现在知道的,就有‘保护皇帝性命’,‘安排皇帝巡街’和‘阻止恐怖袭击’。这三个任务,应该都对应着不同的敌对任务,据我之前的推测,除了‘刺客’之外,另还有一队是‘假意投奔实则行刺’的江湖匪帮。现在,匪帮没有出现,反倒多出了队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恐怖分子’。”顾青将话头再次抛向江寒,“江公子,你要宁王,到底是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我是西胤武士,宁王勾结西胤意图篡位,许了西胤大把的好处,我当然是要保护宁王。”江寒微微挑起嘴角,“还有一队人,是宁王自己的人,他们的目的就是让宁王在这一趟中彻底取代了皇帝。而彻底取代皇帝的办法,就是由宁王来巡街,你说这个游戏可笑不可笑?” 然而,不等顾青回答,粱琰就沉着脸说道:“所以,我们的对手其实不是刺客,而是一支想让宁王取代皇帝巡街的队伍。” 江寒的笑容中带着一丝恶意:“不错,这个游戏中,除了和自己任务冲突的对手,谁都可以是敌人,也谁都可以是朋友。你再想想,任务介绍除了让你保证是神武帝本人安抚州官百姓,真的还有别的要求吗?是皇帝死不得?还是樨木镇烧不得?” 真正需要皇帝活到游戏结束的,从来就只有可怜兮兮不受信任的九头帮而已。 . 从煽动性上来讲,江寒彻底地打败了一直肩挑大梁的顾青。 顾青分析战况,往往分析得人鸦雀无声,明明在问大家的意见,却总成了他自己的一言堂。 江寒却不一样了。他一句“谁都可以是敌人,谁都可以是朋友”的话说出,不过多久底下就炸开了锅。 本来一点思路都没有的人,也仿佛成了入行多年的潜伏专家,嘴巴一张,三十六计能一口气使上个七七八八。 什么“捕快勾结宁王逆党,一起对付纵火犯”,什么“护卫勾结刺客,反间刺客和宁王逆党”,什么“九头帮和捕快佯闹不和,骗取纵火犯信任”,简直就是“奇招妙计”层出不穷。 顾青听了半天,听得脑袋有斗大,终于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说道:“江公子所言,虽不至于怀有恶意,但是,以为凭‘任务不完全冲突’就能和别队结为盟友,获取对方的信任,未必也太天真了点。我只想请问诸位,如果一队刺客过来和你们结盟,你们会放心把自己的秘密交给他?” 江寒也是寸步不让:“如果你手里有对方想要的东西,秘密也不是不可以讲价。” “对,我们手上有皇帝,有宁王。无论是助宁王篡位的叛党,是假意投奔实则行刺的刺客,还是意在行刺宁王的刺客,都离不开这两个人。”捕快小队中立刻就有人附和。 这下,顾青也没有办法了。一个充满结盟、背叛和离间的情节,永远比老老实实地分析调查更有卖相。 半个小时后,一支由捕快、护卫和土匪组成的六人小队,押着一身布衣的宁王从船坞出发,沿着易河划到离城最近的地方,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城门附近的一家客栈走去。 此时此刻,已经快到寅时,是昼夜更替,一天当中最为静谧的时候。 店小二睁着惺忪的睡眼,点着一支只能照亮半张脸的蜡烛,一脸不情愿地给几名客官开了房。 房中,几名还活在早上的参赛选手毫无睡意,也毫无身处寅夜时分的自知之明,自以为很小声地溜到一间最大的上房中,窸窸窣窣地开始说话。唯一在睡觉的,只有真正生活在这个世界中的npc宁王。 宁王绝对算得上是个枭雄式的人物,能反咬一口的时候,那是比皇帝气势还强,眼见大势已去了,也时时关注着眼前的形势,等待着转机。等转机真的到来,这群绑架犯竟然和一个想要保护他的人合作了,他立马又该吃吃、该睡睡,仿佛心眼比谁都大。 众选手点着一支蜡烛,看着宁王上下起伏的胸膛,听着空气中轻微的鼾响。终于有人说出大家的心里话:“这要是谁扮演的npc,演技是得多好——” 这人叫阿刃,和小灰一样,是游戏中使用的“网名”,也是捕快小队最为多话的一个。 阿刃一开口,小灰就皱眉:“关心人家的演技,不如担心一下这人性情和皇帝差别太大,被那些该死的刺客发现了人不一样。” 艾达说:“就算发现了,不是还有我们队长吗?我们队长武艺高着呢,不怕他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军校生。” 军校生文吉和章童:“……” 艾达杵着文吉的胳膊,杵了半天,文吉才满不情愿地开口说:“……对,我们队长就是武艺高强。” 章童倒是比文吉放得开,毫无障碍地说:“咱们队长以一敌十,以一敌百都不在话下,不怕刺客来,就怕刺客不来。刺客不来,咱们队长岂不无聊得很,只怕下一轮都不愿意陪咱们这些菜鸟过家家了呢!” 莱夏肚子都快笑疼了,偏偏还强行装出一股子酸味:“其实我的身手和你们顾队长是不相上下。” 一行人吹着“顾队长”,整个行动上,顾队长却基本属于吉祥物。大家要玩“无间道”,他也不能总拦着,只好从众多“奇招”当中挑出不那么刺眼的一个,再做了人员上的“改良”—— 要真像江寒说的那样,谁都可以和谁成为朋友,他首先得确定原来的“联盟”不被打破。而与其相信他们临时建立的友情,不如打散原先的分队,重新建立新的队伍。这支新的队伍,带着三个不同的使命,不至于和敌人弄假成真,给敌方在后方留下“反间”的空当,也不至于行动失败、伤亡过半,就要连累着队里的其他成员一同下线。 做完这最后的布置后,顾青就自知落伍地退居二线,任大家自由发挥了。 所以,他完全没有想到,大家发挥着发挥着,就发挥出了一整套连环马屁,专业拍他。 他坐在船坞的一个角落里,守着眉头紧皱忧心忡忡的皇帝,隔着一群还在叽叽喳喳纸上谈兵的同学,和江寒时不时互相看上一眼,倒的确有点无聊。 也不知过了多久,城中的方向忽然闪出一道信号烟花。他一看信号烟花的颜色,脸色唰地一变,手上长刀立刻抵在江寒的一个队友颈上。 军校生和他的反应是一样的快,其余人还沉浸在夜色的宁静和友谊的可贵中,他们就已经拔刀上阵,把江寒剩下的三个队友也一并拿下。 江寒的反应却不怎么快,他颇为悠闲地站起身来,缓缓拿起地上一把生锈的破剑。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将目光直直望向了顾青身后的神武帝。 顾青的刀刃上已经沾了血迹:“你就是刺客!你刚才讲的,到底有几句是真话?” 江寒平静地说:“当然都是真的。我是西胤刺客,一要刺杀对西胤态度强硬的神武帝,二要保宁王登上帝位,保宁王登上帝位的前提当然是保护他性命,这有什么问题吗?是谁设下的逻辑陷阱,‘每个任务都对应着不同的敌对任务’?说实话,没听到顾将军的分析之前,我还不知道怎么不声不响地杀了皇帝,带走宁王呢。” 方才还风声水声交谈声声声悦耳的船坞,此刻连水流都安静了下来,仿佛瞬间进入了零下四十度。粱琰抵在江寒队友脖子上的刀,已经开始微微发起了抖,她还记得是自己头一个附和江寒的话。 顾青吸了口气:“皇帝活着,我能得到更多的分;皇帝死了,我也不一定就不能赢。但八个队员死了四个,被淘汰却是肯定的,游戏中途被淘汰,是直接消失不见,还是下一轮不用参加?” 江寒没有回答他的话,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像打量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一样,认认真真地打量着手里的剑:“虽然已经很逼真,但和真的手感还是不太一样。你说是我手上这把假剑快,还是你手上那把假刀快?” “那就试试看。”《 》 32、离赛 顾青的武功虽然不比江寒,可不至于刀抵在人脖子上了,还能让丈许之外的人抢了去。 话音未落,他怀里的人便睁着两只浑圆的眼睛,带着满脸的不敢置信,朝江寒所在的方向轰然倒去。他的颈间汩汩向外涌出黑红色的鲜血,眼看就没有了活路。江寒却没有任何抢救他性命的意思,只将长剑挡在身前,挡住了一滴朝他溅去的血花,笑道:“还是你快。” 顾青动了手,军校生们也毫不手软,二话不说把江寒的队友杀了个干净。看着没有丝毫下线意思的江寒,顾青忽然想起,自己好像曾把宁王身边的便衣武士也这么摆了一道…… 那几个“队友”进了船坞中,不是在发呆就是在发傻,完全就是几个没有设定好的npc,他还真信了只是江寒的队友不够配合。 现在,他不剩下任何底牌,除了—— 江寒将长剑半举在空中,眼睛还在向顾青示威。顾青和他目光碰撞了一下,他便像听到发令枪的短跑运动员一样,挺剑朝顾青身后的神武帝直刺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顾青放松开自己的面部肌肉,十分隐秘地松了一口气。 江寒手中那把锈剑,果然在皇帝身前分寸之地停了下来。他斜着眼睛看向顾青,问道:“为什么要松气?” 顾青苦笑一下,留下一个历史难题:“那就请江公子猜一猜,我是因为看到江公子就要杀了自己应该保护的人而松口气,还是因为我只是想让江公子以为自己就要杀了自己应该保护的人而松口气?” . 宁王不见了。 在他们六个人声情并茂地演绎着和护卫决裂、打算拿宁王冒充皇帝巡街的时候,宁王悄无声息地就消失在了他们眼皮子底下。 宁王躺的床上没有洞,床边的墙上也没有暗门,就连宁王在床上躺过的印记,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要不是在虚拟世界,他们会以为自己见了鬼。但一想到一切都只是电脑程序,他们就把问题归到了系统bug上。 可这次,还没来得及吐槽这个尽是bug的游戏,几个人影便如同鬼魅一般靠近过来。 阿刃正把半个身子放到窗外,打算从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看出个当然所以,结果头一个被从上面吊下来的鬼魅一刀锁喉。 接着,是被门外一晃而过的身影吸引出去的小灰。 艾达正跟在小灰的身后,小灰瘫倒在地的身影让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这一步让他正好撞在莱夏身上。 莱夏把他推到一边,拔出腰间的匕首,就和门外的鬼影战斗起来——比起正面冲杀时惯用的刀,他更喜欢这种更为小巧、能够杀人于无形的兵器,而且,不带明显的兵器,也更能显示出这支“九头帮小队”的友好和没有戒心。 可很快,他就发现,对方对他似乎也很“友好”,“友好”得和方才一刀击杀小灰时的果断没得一比。 他心里顿生警觉,借着一踢之势回到房中,并顺手关上了房门。房中果然形势危急,文吉和童章各被一人缠住,应对得相当勉强,而艾达则被一人按在了地上。 那人膝盖压着艾达的胸膛,手却扒向他的头巾。这个莫名其妙的举动给了莱夏可乘之机,他往那人身后潜行而去,举起匕首戳向他的后颈。可那人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反手一把握住了莱夏的手腕。 像一个掌握了世间所有秘密的大反派一样,他漫不经心地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完全就是“邪魅狂狷”象形版的动画脸:“你们两个,都把头巾取了,让我看看你们的头发。” 莱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奈何那人手如铁钳,竟把他钳得丝毫挪不开身。他忽然放开匕首,可匕首落在那人手臂上,“铁钳”也没有任何的松懈。他只好牺牲掉手腕,忍着脱臼的痛苦凌空腾起,将那人压在了身下:“我取你妈!你看我不把你脸上这层皮撕了!”说着就往那人脸上抓去。 那人一边喘气,一边抵挡:“……这可是我找著名漫画大师特别定制的脸,要被你抓坏了,我可不管谁提的什么条件,非把你头皮扒下来不可!” 两个人缠胳膊缠腿地扭打作一团。 “哈,难不成你是只定制了脸,没有定制头发,就要对其他玩家的头发下手?” “放屁!你们这些鸟窝头我哪看得上?要不是杨让我们饶那‘金发小子’一命,让她有兴趣陪我们玩下去,我不早把你们一个个制成了人形拖把?” “杨?杨盈雪?果然是她坑我!一个游戏而已,有必要这么认真吗?” “不认真你放开我知名品牌设计师设计的头发!” …… 这两个人的灵魂对话,让整个屋子的节奏都慢了下来。 艾达刚喘过气,倒成了屋里最闲的一个人。他捡起莱夏掉落在地上的匕首,对着“高级定制男”的后心就是一刀,恶狠狠说道:“难怪你这发型让我想起某个风靡一时的‘刘海包’,可惜没过多久,大家连上街买菜都不愿意再背这个包了,还被时尚界评为了‘十大最丑设计’之一。” 莱夏抛开身上的尸体,加入到文吉章童那边的战斗。艾达也被激起了血性,拼了命要为小灰报仇。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骤然爆发。地面轰然坍塌,气浪和碎石犹如狂风暴雨一样将屋中的人扑倒在地,然后又就地掩埋。 文吉和刺客一上一下地倒在地上,一块断裂下来的横梁一前一后地将二人戳了个对穿。童章则一脚踩在碎裂的地板上,瞬间淹没在了废墟当中。 不到五分钟的工夫,这支满怀着憧憬和希望的杂合小队,就又只剩下九头帮的两人。 . 信号烟花闪过没过多久,夜幕就被火光照亮。 火光映照在顾青的眼眸中,又被江寒看在眼里。江寒放下剑,总算结束了这段僵持。 顾青意味不明地一笑,把神武帝抛在身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向船坞外走去:“江公子好心放我们一马,还不快走。” 不少人看稀奇似地偷偷望向江寒,江寒也不在意。自从放下剑,他又成了一个处境微妙的合作者,跟着顾青一路往御营方向走去。 御营失了皇帝,护军都尉又并非能人,营中早已乱了套。从远处看去,拿着火把走来走去的护军犹如一团胡乱飞舞的萤火虫,漫无目的且缺乏纪律。 顾青将一只包裹扔向神武帝,毫无敬意地吩咐:“穿上。”并且招来剩下的四个护卫:“等下送你们的‘皇帝陛下’回营。” 江寒闲在一旁冷笑:“无论皇帝还是宁王,巡街都要用到这群护军,你不会以为其他队伍不知道吧?” 顾青观察着营地里的动静:“舍不得诱饵,哪里钓得到大鱼?而且,我相信天渊军校,不至于培养出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学生。” “自保?”江寒斜眼看着顾青,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看来顾将军是执意要让我认为留下的这个是宁王了。” 顾青温和地笑着,没有说话。 他扔向神武帝的包裹中,是艾达那件厚重华丽的帝王袍服。神武帝打开包裹后脸都绿了,可依旧不得不老老实实地穿上衣服,接着在两名护卫的保护下,迈着大步朝御营中走去。 这个景象要多滑稽有多滑稽,那件朝服本应配上旒冕,可神武帝的头上只扎了简简单单一个发髻。这样行走带风的气势,本应引领着无数文武百官,可神武帝的身后只跟着两个落拓不羁的武士。 这简直比艾达穿着这件袍服出现在虚拟平台上时还要刺眼,可偏偏在所有护军的心中,这就是他们英明神武的神武帝。 火光照到神武帝的身上,营中忙碌的身影顿时停了下来。有人飞快地跑去通知护军都尉,也有人下意识地和旁边士兵保持出一定距离,站成一支整齐的御前卫队。 一直到护军都尉气喘吁吁地跑来,带着上万军士齐齐跪倒在神武帝脚下,都没有发生任何的意外。 顾青这才回答江寒的话:“江公子认为这人是皇帝还是宁王其实都无所谓,只要营中上万的护军认为他是皇帝不就行了?” 顾青没有说,皇帝回营时所走的这段路,才是真正的危险所在。但他只让皇帝穿上朝服,大大方方地朝军营走去,就让徘徊在周围的不轨之徒打了退堂鼓。 谁让过于单薄的防卫和最为强大的防卫往往在一开始都有着相同的效果,都能够震慑住敌人呢? 皇帝和都尉相认,顾青没有给都尉太多哭爹喊娘求赐死的机会,就和其他人一起朝军营走去。 谁知在顾青他们就要接近神武帝时,神武帝指着顾青,对粱琰、封娉还有所有护军大声说道:“粱护卫,封护卫,你们交错朋友了,那五个都是逆臣贼子,不光对朕大不敬,还结交西胤刺客,私藏龙袍,图谋篡位!” 此话一出,训练有素的护军飞快地将顾青他们包围,亮出了手上的兵器,五个御前护卫却还没有反应过来,丈二摸不着头脑地呆愣在原地。 远处,西胤刺客看热闹似的一笑,心道:“npc也有npc的尊严,上届冠军队诚不欺我也。” . 江寒,或是说杨,并不知道自己隔人海看笑话的时候,她的“冠军小队”已经死得只剩了三人。 他们队共有五人,两人下线不到一半,还能够继续游戏,再下线一个,剩下两人也会同时倒地,毫无征兆地化作一具尸体。 而此时,除了她之外,剩下那两位状况已经奇差无比。 他们被掩埋在废墟下,眼睛被泥沙糊住,鼻子中灌满了硫磺味,耳畔则是木材燃烧的滋滋声,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滚烫。 虽然,他们所有的感官,都是来自于电流的刺激,而外在电流的刺激永远模拟不出真正开膛剖腹的感受,但模拟出的重逾千斤的重压,就已经让他们在现实中喘不上气了——当然,设备对人体各种机能均有监控,总能在关键时候判定玩家死亡下线,而不至于真正伤害到玩家的身体。 伤不到身体,这套仿真度极高的军用训练设备却不像商用游戏设备那样,还能顾及到使用者的心灵。 所以这时还没有死在废墟中的,完全就像活在人间地狱。 莱夏挣扎许久,终于摆脱了压在身上的碎石,可他的一条手臂被牢牢压在了一块巨石下。他当机立断地把这条手臂从石缝中抽了出来,然后手臂就成了一条只会产生痛苦、没有丝毫作用的累赘。 他在火星四溅的乱石断木中好一阵翻捣,终于发现了艾达。艾达比他幸运得多,没有什么重物压住他的肢体,也没有被什么尖锐物体贯穿,唯有头发被烧了大半。 莱夏用剩下的那只手把他从碎石下拉出来,造成了又一次不小的坍塌。 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废墟周围,惊魂未定地四处走动。但也有人不顾死活地冲到废墟上,搜寻生还者。 站在亮处,很难看清暗处发生的事。可莱夏还是从这些影影绰绰的人影中发现了可疑之人。对艾达吩咐一声:“看看底下还有没有活着的选手。”就独自朝那几个可疑之人冲了过去。 那几人果然下意识地作出了应急反应,这也让他们在茫然的百姓中变得更加的显眼。 就在这时,顾青和江寒也赶了过来。 经历了好一场硬仗,顾青才带着四个拖油瓶摆脱掉一群要置他们于死地的npc。每个人身上都带了伤,但心情并不算沉郁。能在千军万马中冲出重围,也是他们模拟战役史上值得纪念的一次成绩。 现在,他们又在顾青的指挥下对付这几个可疑人士。 高低错落的屋宇,混乱不堪的人群,忽明忽暗的街道,追踪几个没露过正脸的人实在是一件天大的难事。可无论他们追踪技巧如何,总能起到一点“打草惊蛇”的效果。 顾青三下两下爬上屋顶,和莱夏、江寒站成三足鼎立的局势,在火光的映衬下遥遥相望。他的余光将过街老鼠似的可疑者尽收眼底,剩下的目光则分给了江寒与莱夏。 江寒还是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莱夏却狼狈得狠,满头满脸都是泥土和灰尘,裸露在外的右臂血肉模糊,好像已经没了作用,头巾也不知落在了何处,金发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和他的脸一样的灰扑扑。 这副形象,和宛若谪仙地江寒比起来,要多寒碜有多寒碜,可偏偏顾青看着他就要下意识地露出笑模样。刚想开口调侃他一句怎么把手臂弄成了那样,整个天地忽然都摇晃了起来。 站在巷口判断方向的唐文安摔在了地上;追到人群中的骆羽跌到了一人身上;路过废墟边缘的明筱往后仰去,直直倒进熊熊燃烧的火堆中;攀爬到屋墙上的楚闲则轰然落地,险些砸到一个路人头上。 随即,顾青脚下也猛地一晃,差点从墙上摔了下来。好容易站稳脚跟,他再次同莱夏对望。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张漂亮的动画脸蛋映得发红。无需模拟出脸上每一块肌肉的运动,他们就已知道彼此的想法。 一把扯下虚拟现实眼镜和连在衣服上的一大把电线,顾青以中途强行下线的方式,告别了海天地人的赛场。《 》 33、拘捕 下一秒,整个训练场都被炸开了花。地面从中间迸裂开来,露出了里面钢筋的支架。天花板也坍塌下来,瞬间将好几个人掩埋其中。 包围在众人周围的磁力环多坚持了一下,可紧接着就成为了最为冷酷的帮凶,在烈焰和热浪中滋滋作响,迸发出小型的闪电,从而引发更多的爆炸。 饶是顾青已经活过一辈子,还在模拟战役中担当了不少重要角色,也没见识过威力如此之猛的爆炸。 地狱般的景象映照在他一向冷峻的黑眸当中—— 刺眼的火光中,无数黑色的人影正以奇异的姿势悬浮在空中,有的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有的则还在做徒劳无谓的挣扎。 顾青毫不怀疑,无论爆炸的始作俑者是谁,都是算好了时间的。他还记得虚拟世界中那条混乱不堪的街道和被炸成无数碎块的客栈。 他想,其他赛场里或许也正在发生同样剧烈的爆炸。 虚拟世界的爆炸和真实世界的爆炸重合在了一起,令人失去了最后的反应时间。 顶着扑面而来的烟尘和碎屑,顾青艰难地往训练场的中心走着,一边走一边流泪,眼睛快给刺激得瞎了。终于,他看到了一个同样从磁力环上解脱下来的人影。 “莱夏?”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莱夏的脸色很不好看,他仿佛忘了他们这些人都有不死之身,腾地就往一人周围的磁力环中翻去。模拟虚拟世界中各种重力、浮力、压力的磁力环还在运作,三个正在做不规则运动的金属圈泛着蓝光,在坍塌和入侵中噼里啪啦地闪着火星。 莱夏险些被金属圈夹到,可揭开里面那人的面罩,他又立即放弃了营救的举动,随即奔向另一个行将崩溃的磁力环。 顾青跟在他身后,跟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跟了一只没头苍蝇。就在莱夏爬上第四个磁力环中时,他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有一种方法可以通知所有活着的人下线,大楼有它自身的防御系统,但这次爆炸好像绕过了它所有的防御点。” 莱夏止住动作:“防御系统,怎么启动?” 顾青深邃的目光扫向墙角的消防栓:“有一个方法,可以一试。” 特别行动部的大楼里,各种自动防护设施数不胜数,根本不需手动灭火。可根据建筑安全管理条例,依旧在每层建筑中配置了手动消防设备。一个四角支棱的红色消防栓,在这个处处都是流线型高科技设施的世界中,显得古老笨拙且格格不入。 “自动、高效、隐蔽”——现在,那些高科技防护设施就像设计者给它们的定位一样,大楼都要炸塌了,还“隐蔽”得影子都见不着一个。 但顾青仍然寄希望于这个防御系统的某一部分只是“睡着了”,还能够被他唤醒。 他所在的地方距离消防栓并不遥远,只有十几米的距离。十几米的距离,此刻却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顾青拿出千里之外取敌首级的本事,在坍塌和爆炸中穿梭前行。 他还不忘对莱夏说道:“去窗边等着,等下把玻璃给砸了。无论有没有启动防御系统,先出去再说。” 这片烈火焚烧、碎石乱迸的地狱中,顾青仍然觉得有些东西安静得有点奇怪。消防栓是一处,二楼支棱出来的平台是一处,训练场边缘的落地窗又是一处。但是,如果真的有哪处是大楼的“防御点”所在,落地窗的可能性就比前两者要大多了—— 或许,当初防御系统的设计者就没想过大楼会从内部爆炸,而且里面都炸穿了,合成材料制成的防爆玻璃却还能完好无损。 一拳砸破消防栓上的玻璃,顾青拿出其中的那把斧子,回头一看,只见莱夏已经到了窗边。 莱夏一路显然也经历了不少艰险。他的双臂和肩背都受伤了,留下了一道道灼烧过的痕迹。 他们隔着满目疮痍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像在下线之前那样。随即,斧子越过战火硝烟,砸开一块中途挡道的落石,准确无误地落到了莱夏手里。 莱夏举起斧子,狠狠地往窗户上砸去—— 谁知忽然之间闹了鬼,他的手,和连在手上的斧子,都在离窗户一分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惯性的作用下,他整个人都向前倾去,却像倒进一个人怀里一样,生生止在了窗前。 接着,莱夏就消失了,迅速融化在挡在窗前的神秘物质当中,成了一团无色无味的空气。 在毛骨悚然之前,顾青先是感到了一阵令人窒息的心如刀绞。 . 顾青心中掠过无数可能,他往自己头发和眼睛上扒去,可摸到手的仍然是头发与眼睛,他往自己背后摸去,可除了背上的烫伤什么都没有摸到。 最终,他被人从这个噩梦中唤醒。 正在崩塌的残垣断壁从他眼前褪去,变成了宽敞明亮的训练场。训练场上,上百个由磁力环模拟出的小型力场将光线轻微地扭曲,磁力环中,被vr服包得看不出模样的同学们或站或跑,或打或闹。 音波被vr服吸收,传不到外面,四周一片宁静祥和,除了眼前的两个人。 莱夏十分理解地蹲在他的身边,仿佛对着一个伤患,远处,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则背对着他们站立。她的声音有一丝严厉:“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莱夏的反应比平时慢了许多,脸上带着震惊过后的茫然:“做什么了?” 女孩微微屈起膝盖,从地上捡起一只斧头。她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因为思考得太多,反而缺乏了对周围环境的敏感:“你们刚才差点杀了一个人——特别行动部第一作战队队长,宗冷。” 她的话让顾青和莱夏一同沉默。 顾青看向女孩所站的方向,女孩身后的不远处,就有一座由三只磁力环组成的小型力场,中间漂浮着一个身上接了电线的人。 那人看起来像沉睡了过去,也有可能被埋在虚拟世界的废墟之下,想动而无法动。 “你们下线后,先短暂地在场中空地上会和了一次,接着,你往消防栓那里走去,”女孩远远地朝顾青示意,然后看向莱夏,“你往宗冷那边走去。走得都非常小心翼翼,完美饶过了所有的磁力环。” 她第二次望向顾青:“你一拳砸开消防栓,从里面拿出斧头。”又第二次望向莱夏,“你不顾磁力环的阻挠,强行突破力场,斧子飞了过来,你一把就朝他身上砍去。这就是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你呢?”莱夏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生闷气。 “我不是阻止你了吗?有我在,还真能放任你们两个发疯不成?”女孩绕着磁力环走着,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偏偏莱夏并没有跟过去的想法。 他们之间像有深仇大恨一样,谁也不愿意靠近谁,偏偏话还不少。这让顾青想起他把莱夏骗到空楼中痛殴的那一次,他就是以这种迷惑人的方式,一步一步把莱夏引向一个对自己不利的地形。 想起那些并不友好的过往,顾青心里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温柔之意。 女孩和莱夏的对话在一个并不热情的告别中结束,他们兵分两路进了更衣室,终于彻底消失在彼此眼前。 换衣的时候,莱夏提出要出去逛逛,顾青欣然应允。 室外的一切,无论是楼前的茵茵草坪,还是远处的潺潺河水,都让他们两个古人感到心旷神怡。但一想到寝室的窗户上展现的大海和树林也都非常令人心旷神怡,眼前的风景顿时就打了折扣。 二人静默无语地走了片刻,莱夏忍不住开口说道:“你怎么想?” 顾青沉吟了一下:“听得懂信息技术课吗?如果把电脑或者一个程序比作一间屋子,黑客就是潜入这间屋子的入侵者。有的入侵者是小偷,只想从屋子里偷一点东西;有的入侵者是纵火犯,把屋子整个都烧了;有的入侵者则悄无声息地替换掉屋子里的物件,屋子就不再是以前那间屋子。” 他顿了顿:“第一次模拟实战训练,宗冷就说过,‘你将身处一个由电脑模拟出来的环境当中’。所以,结论很简单,我们的电脑被黑客入侵了,有人将我们周围的环境换成了处于爆炸中心的训练场,还让我们误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 莱夏再次沉默了。顾青感受得到他的痛苦。 刚才的那几分钟,不光害得他们差点杀了一个人,也在渐渐瓦解他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如果刚才的爆炸不是真的,他们又怎么确定现在看到的就一定存在?何况,他们已经是超越常识的存在了。 “其实现在想起来,也不是全无破绽。”顾青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楼都炸空了,游戏还在继续,警报也没有响,哪有那回事?而且,整个地面都在往下塌陷,我们却恰好躲过了所有塌陷的地方,脚都没崴一下,我们的运气真有这么好?” “塌陷和爆炸,会不会都是那个‘黑客’在给我们设计路线?” “设计是一定的,对于这个训练场,他一定有着非常精确的设计图纸,甚至在进行实时三维扫描。每一个磁力环的运动轨迹,每一个小型力场可能给我们带来的阻力,全部被他算计在内。” 顾青一手抓过莱夏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挽起他的衣袖,露出里面被电磁脉冲灼伤的痕迹:“连你被磁力环打到,都被他模拟成了乱石从身上擦过。” 他感受得到莱夏微微下沉的目光。这目光落到他身上,让他有一种时光静止的错觉。他有点想抬头,可又希望这目光能停留得更久一点,而不至于被他的突兀驱赶到别处。 莱夏却误解了他盯着自己伤口发呆的样子,悻悻缩回手臂,半生气半调侃地道:“怎么?是不是就喜欢看我受伤?我说你不会有虐待倾向吧?瞧你平时那伟光正的,原来阴暗想法都长在我身上了。” 顾青暗自叹了口气,面对这么个在游戏中和人见了一面就上演“全武行”的家伙,他深深感到自己任重而道远。 他没有接莱夏的话,只说道:“我在想,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他看得见训练室的一切,难道看不到有人正看着我们吗?还是他觉得那个人阻挡不了你把斧头砍向宗冷?” 莱夏嗤笑一声:“就像有人喜欢逗蛐蛐一样,逗我们好玩。” . 不久后,海天地人比赛的中场休息时间又到了,艾达他们没吃午饭,就急匆匆地朝他们这里走来。顾青和莱夏的下线,是他们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可谁也没有开口问他们怎么下的线。 莱夏看着他们欲言又止的样子,满不在乎地说道:“这还不是你们队长带错了路,踩到一块碎瓦摔到地上,不就给摔死了?” 莱夏这个理由给得漏洞重重,并且充满了愤世嫉俗的气息。但他要这样说,也没有人当面对他提出质疑。 一块碎瓦摔死两位大佬,也不知是碎瓦面积太大,还是两位大佬智商太低。莱夏却毫不在意自己把自己也骂了进去,无视掉顾青波澜不惊犹如看傻子的眼神,继续对楚闲教育道:“飞檐走壁那多帅呀,摔个狗啃屎就不好看了。所以说,跟风耍帅的事情,是千万做不得的。非要做不可,也得有承担这个后果的准备。你看我和你青哥儿,摔死了就摔死了,线下继续谈笑风生。你说对不对?”他拿眼神揶揄着顾青。 顾青终于忍俊不禁地一笑:“飞檐走壁也好,跟风耍帅也罢,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不怕它什么后果。天底下那么多事情,我还能把它全部都弄明白了?思前想后,畏首畏尾,整天都在想这后果、那后果,还活不活了?” 大家听得一愣一愣的——果然大佬就是大佬,连摔个狗啃屎都能摔出个人生哲理,实在非常人所能及也。 顾青和莱夏面对第一场就被淘汰的从容,驱散了大家心中的阴霾。他们来到礼堂中,开始新一轮的饕餮大餐。 被淘汰出局,莱夏反而比之前参与感更强,开始肆无忌惮地和大家一起分析现在的局势,从而制定作战计划:“总共八队,西胤刺客没了,宁王身边的便衣武士没了,三队是我们自己人,再最多就只剩下三队——其中有一队出现在倒塌现场,已被分散到各处。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就是小心陷阱,这队人马本身实力不行的原因除外,还有可能是他们在顾意引诱你们上钩。最好在排除一切隐患之后,再用以多敌一的方式取胜。这是团体赛,不需追求杀敌数量,比赛进行到这个时间,往往死一到两人就能造成对方全军覆没的效果……” 他们这桌的热闹,很快吸引过来了几个平日里有着点头之交的同学。不用开口询问,他们就知道对方是捕快小队的那六位。不久后,粱琰他们也来了。如今,三队各自失去两人,而六人组成的捕快小队再死一个,就要集体下线了。 形势变得严峻起来。 他们决定使用顾青先前的提议,在皇帝和护军抵达城中后,以一个军校生带两个臭皮匠的方式,重新分组行动,直到揪出那些不怀好意的竞争对手。 顾青自从下线,就不再纸上谈兵地充当军师了。好几次,大家都发现他在走神。 对于他的“失魂落魄”,大家给予了充分的理解,毕竟他是他们队的队长,也曾一鸣惊人地迅速夺取皇帝和宁王这两个重量级别的筹码,促成了三支队伍的合作。 谁也没有料到,在礼堂欢声笑语正炽,觥筹交错不断之时,三扇礼堂大门同时打开,一队身穿防弹衣、戴着防弹面罩的特警端着枪朝他们这里走来。 为首一人透过防护罩和通讯器喊道:“101号预备特工,113号预备特工,你们涉嫌一起杀人未遂案,现在对你们进行拘捕。你们有权保持沉默,但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顾青仿佛还没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就被特警按着后背戴上了手铐。 他的脸上没有透出多少惊讶,但相对于还想把没说完的话说完的莱夏,也没有显得多么轻松。虽然他竭尽全力地让自己的身体保持柔软,可手铐冰凉的触感仍然令他不时感到肌肉僵硬。 犹如身处梦幻一般,周围的景象在他眼前变得模糊。特警的突袭好像吸引了很多的观众,大家纷纷从座位上站起,只为看清发生了什么。远处,好像还站着吴骁和云玥的身影,云玥这次表情严肃,并没有和莱夏打趣的意思。莱夏终于住了嘴,却走得像个电影明星,时不时还要将目光撒向周围的人群…… 好像是过了好久,顾青才终于在一群武装特警的包围下,走上了专门押送重犯的装甲车。《 》 34、黑客x 海辰军校,信息技术学院。 一间中等规模的电脑室中,占据绝大空间的主机正在无声地运行。四周闪烁着电子仪器颇具冷感的微光,天花板上通风装置的无间断运行,则将室内的空气维持在一个无尘无菌的恒温状态。 相对于一排排图书馆书架似的主机,电脑的屏幕就显得有点寒碜了,只在墙角的地方竖了两块不大的液晶显示屏。显示屏放在一张实验台式的办公桌上,办公桌前只有一张硬质的靠背椅,不像电脑室的主人办公之所,倒像保安看监控的地方。 而电脑屏幕前的那个人,也的确是在看监控。 两块液晶显示屏,被分成了八块,八块屏幕上分别是从八个不同角度拍摄的顾青被特警拘捕的画面。他挑出其中一个角度放大,又开了昨晚顾青对着天渊军校的学生侃侃而谈的录像,像欣赏一部旷世名作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欣赏顾青脸上每一个细节。 “端,真端。大庭广众之下被捕,还强撑着若无其事,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他在心中说着。 这是个相当俊美的青年男子,深棕色的半长头发带着一点自然卷,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衬衣完美地展现着他的腰线,随便往椅子上一坐,就是一副偶像明星经过数名化妆师、道具师、摄影师精心打点出来的造型。 只不过,模特明星们的慵懒肆意是假的,本人说不定早已累得趴下,他看监控时的神采,却是绝对发自内心。 不过一会,一条加密消息出现在屏幕上—— 大海之子:“消息收到了,相当令人震撼。那两个人被我们的行为分析师归位‘钉子’一类,极难被策反。你是如何让他们下定决心去谋杀自己的教官?” 忽然跳出的消息正好挡住顾青走进装甲车中的身影,美男子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狠狠按下几个键,让对话框消失在自己的视野当中。噼里啪啦地打了好长一串指令,又调来一个顾青被押送至监狱的实时录像,才将方才被人打扰的怒火平复下来。 监狱内部虽然也有监控,但要黑进去就比黑进路面的公共监控复杂多了。于是他将对话框重新调出来,利用这个机会和这个“大海之子”对话。 x:“你们还把他们分类?” 大海之子:“他们当中有的人暴躁易怒、行事冲动、遇事不经思考;有的人思考得多、纠结得也多、往往能把自己绕到死胡同;还有的人是天生的叛逆者,对权威的厌恶远超一般人……再结合他们‘前世’从事的职业,不难判定谁更容易成为被我们操纵的棋子。” x:“为什么他们两个是‘钉子’?” 大海之子:“因为人气。一个班里最受欢迎的学生走上了社会,也许会变得庸俗,也许会变得平凡,但要变成钻牛角尖的反社会人格,可能性要比其他人小得多。101号不用说,已经快和特别行动部的司令官搞到了一起。113号则相当的聪明,很快就能想通一件事背后的逻辑,并且及时地调整自己。虽然我们当中一直有人想要挑战他们,但最后都因为害怕引火上身而放弃。所以你所做的事,令我们非常的震惊、非常的好奇。” 看到“113号则相当的聪明”那句话,x不由自主地上扬了嘴角。他一高兴,回复的内容也变得丰富起来:“有意思。但为什么不是‘忠诚’?你们也知道113号‘前世’是大乾王朝的将军,被皇帝各种猜忌还一心为国的事迹吗?这样都没起反心,又怎么会反抗温水煮青蛙的特别行动部?” 大海之子:“是忠诚还是聪明,有什么关系?” x等了半天,不见大海之子继续,嘴角的笑容渐渐又淡了下去。他又发过去一个问题:“特别行动部预备特工的身份资料一直是最高机密,你们怎么拿到的?” 这是一个涉及到对方消息渠道的问题。如果他稍微谨慎一点,或者作出的“成绩”稍微不那么“令人震撼”一点,他都不会这样问,而对方那边果然许久都没有给出答案。 就在他以为这个“大海之子”就要彻底消失、再次打开之前反复观摩的录像之时,消息框忽然又弹了出来。 大海之子:“……不是拿到的档案资料。” 屏幕光线的照耀下,x诡异地嘿嘿一笑,想着原来你们也和我一样,钻进各种路边摄像头里泡着。 x炫耀式地和对方分享了一个加密端口,点进去是特别行动部礼堂的实时监控。 过了许久,大海之子才又发来一行字:“……你是内部人士?” x:“特别行动部的人,至少得宗冷那个级别的军官才能通过层层审批获得大楼内部的监控。” 大海之子:“你黑进了特别行动部?” x:“不错,我是黑客。如果我想,也可以找到你使用的这台主机所在的位置,但我知道那没有用。所以,我还是希望你们能主动接纳我。” 大海之子犹豫了一下:“我们到现在,所能做到的最多就是让他们怀疑自己成了特别行动部的实验品,你却直接把我们看来最难搞定的对象送进了监狱。你到底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x知道,对方仍然在怀疑自己送去的这纸“投名状”是莱夏和云玥为了揪出他们的把柄合伙出演的苦肉计。 他诚恳地回道:“我知道你们中有全基地最优秀的脑科学家和理论物理学家。但我一直想不明白,怎么在一个人大脑没有接入电极的情况下,介入这个人的脑部活动。” 这个时代,关于脑电波活动的学术论文没有一万也有一千,虽然话说得幼稚,但谁都明白x想要的是那些没有被公开的私密研究。 大海之子:“……你是在试探我们的身份?” x:“别这么疑神疑鬼。这样吧,你先看看这个视频,再决定要不要和我合作。” 视频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处在爆炸中心的模拟战役训练室,另一部分则是当时训练室中的监控录像。两个视频都是对主角进行跟踪拍摄,在并没有摄像头跟着主角的情况下,只能由三维影像转化而成。 除却被模拟成热浪和碎石的电磁脉冲,最为神奇的是,顾青在拿到斧子以后,在虚拟世界中转身约90度对准了窗户,现实世界中却转身约180度对准了宗冷。而他那时,不光已经离开了磁力环,连电线都已被他拔掉。 x没有留给对方多少惊讶的时间,飞快地打着字:“画面有点糙,担待着点。光是入侵vr服、安装三维扫描仪,就花了我两个月的时间,实在没空设计纠结的情节,只能一开场就爆炸。” 过了老久,大海之子才回复:“说句实话,太可怕了。我难以想象一个连上虚拟现实装备的人落到你手上会产生怎样的结局。要是那个女人不存在,只有他们自己,会不会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噩梦?哪怕知道装备出了问题也不能?” x噗嗤一笑:“当然不会,除非他永远不接触到第二个人,还有个程序员陪他设计一辈子的程序。否则发现这个世界走来走去就那点大,很容易抑郁的。一旦抑郁自杀,不就自动下线了?” 大海之子:“好吧,虽然你并没有让那两人真心实意地想杀人,但你的电脑技术确实已经打动到我。我可以让你加入,但我们不会见面,我也不会立刻给你我们手上的资料。我们因为同一个理想站在一起,不是在作买卖。如果想要资料,需要先给我们一个大致的计划。” x一时气急,打道:“什么计划?那种让人以为特别行动部正拿他当小白鼠的狗屁计划?然后呢,组织一次反对人体试验的集体抗议?” 打完,正要按发送键的时候,x却收回了手。 为什么不呢?他想。 . 银沧共和国军事科技研究基地军区监狱,c区。 莱夏一路沉默,下车见到顾青,又活泼了起来,他拿肩膀撞了撞旁边的警员,害得人家炸毛似地拔出手|枪:“听说这个监狱,a区关的是犯了罪的军职人员,b区关的是岛上的普通罪犯,c区关的却是别处不敢收的超级怪物,是不是有这一回事?” 炸毛警员没敢说话,前面的头儿却回过头来,少量被通讯器放大的声音给人一种机械的冰冷感:“有,不过你们的案件还未经过审理,还处在羁押状态,居住环境会比里面好得多,好好珍惜这几天吧,庭审以后就没这好的事情了。” 说着,他打开一间牢门,拿枪顶着他的后背:“进去,面对着墙。要有任何多余举动,我立刻毙了你。” 莱夏耸耸肩,非常听话地面壁而立。在数支枪管的比对下,一名警员解除了他的手铐。他十分随意地说道:“其实没必要这么紧张。我是银沧共和国首任执政官莱夏。” 特警头儿似乎听多了这种话,丝毫不为所动:“对你的心理医生说去,对我们说没用,而且我劝你,法庭上也别说这种话。” 莱夏一时无语。 顾青被关在了他对面的牢房中,特警对他同样严阵以待。 等这群全副武装的特警彻底消失后,莱夏才刚反应过来似地说道:“‘对你的心理医生说去’,这什么意思?” 顾青背靠墙壁席地而坐,仰头闭上了眼睛:“夏,你不用这样。你不需要逗我开心,你这样只会让我更……难受。” 他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的是“心疼”——心疼这样一位开创时代的大咖被他自己开创的时代这样对待,也心疼他的若无其事、谈笑风生,为了逗他一乐,不惜暴露自己。 但是,对一个比自己看上去好多了的男人说“心疼”,未免也太过矫情。 莱夏坐到离牢门最近的地方:“只是被当成嫌疑人羁押一下而已,其实也没什么。我十几岁的时候干坏事被人抓住,被人扒光上身游过街;后来投奔西胤,好容易拉扯出一支五万人的队伍,打了不少胜仗,都快被人封为‘战神’了,还被自己的女朋友拿人当着全军将士吊起来打。你说我还能不看开点?” 顾青抬起头来:“你女朋友是西胤女王?” 莱夏眼圈一红:“以前是。” 顾青心中又是一酸。 西胤最后的女王在历史上的评价并不好。她出生就是西胤女王,还没到听政的年纪,就已经开始想着怎么打压元老院以巩固王权了。在现在看来,她所处的时代,西胤已经有点君主立宪的意思了,她偏偏还想着如何独揽大权。 政变失败,她十四岁产下一子后,流亡至邻国大乾。野史中是说她四处勾引男人,给不同的男人当了十几年情妇,获得一支三万人的军队,趁着西胤元老院和兵头子内战陈兵西胤国都闻蓝,才再次获得元老院的认可,重新成为西胤女王。 之后,西胤在元老院、兵头子明家,和西胤女王三种势力互相牵制与合作下,一度扩张至大乾中部,直至西胤女王的心腹将领莱夏叛出西胤,自成一邦。 野史中,莱夏的形象自然是光辉而正义的,早年依附邪恶的西胤女王发家,是忍辱负重;而西胤覆灭后斩女王首级祭旗,则是替天行道——有没有“替天行道”不好说,但在曾经的顾青看来,忘恩负义是肯定了的。 但现在,他开始心疼这个不得不在打他骂他侮辱他的女人跟前委曲求全的莱夏。 莱夏脸色惨白,眼中出现了泪光,脸色也不复方才的活泛,仿佛陷入到了不堪回首的记忆中。顾青寻思着安慰他几句,可要举自己的例子的话,他的一妻一妾虽不能说和他的情意多么绵长,也都是温柔娴雅之人,绝对做不出当着全军将士鞭打他的事。而胡乱编造一些刁蛮任性的野女人,似乎也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他想了半天,还是莱夏自己走了出来:“算了,不想这些没用的,把握好当下才最重要。” 顾青侧过脑袋,长久地看着莱夏,目光穿过两道铁栏和一条走廊,仿佛带着无比深沉的感情。 这是个什么都不能做,也不需做,只能静静等待审讯的时候。安静和无所事事让时光静止下来,而最初的那点涟漪,则在顾青心中得越变越大,最终汹涌犹如潮水。 “夏,我……” 顾青的眼睛又酸又胀,他感到自己已经要快被潮水淹没,胸口被水压得几乎透不过气,可潮水最终还是没能化作宣之于口的情意。 真实和虚幻的错乱让他感到痛苦,当众被特警带走则让他感到屈辱。痛苦和屈辱总能放大平日里隐而不发的感情。 而如果他们之间一定需要他来表达爱意,他不希望是在自己最为脆弱无助和痛苦的时候。 “你怎么?”莱夏不解地问,随后,他又恍然大悟似地拍腿一笑,“你不会是想用马桶又怕我看见吧?顾将军呀顾将军,你果然是高门大户出身,万千宠爱集一身,死到临头都要看一眼自己形象美不美……你这样的人,还真不适合坐牢。” 莱夏把所有的气氛都毁了,但这让顾青轻松了一些。 他换了一个更为委婉的方式,终于说出了想说的话:“但如果牢友是你的话,其实我也无所谓。”《 》 35、杨 特别行动部医疗护理中心。 杨盈雪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她的身上吊着大瓶的生理盐水和葡萄糖。正要拔出手上的针管,一个穿白大褂的漂亮女人就走了进来,是她的主治医师,徐心洋。 徐心洋的到来,让她重新靠回了床上。 “杨,你躺在自己床上,各项生理指标急剧变化,送到这里来的时候,心脏骤停一分钟,在医疗舱里躺了半个小时才恢复。这是你来到特别行动部后第二次发生这种事情,上一次是在五个月前,我能不能问一下,什么事情触动了你?”徐心洋是精神心理科的医生,主攻抑郁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症方向。 杨盈雪深渊似的黑眸凝望着前方的虚空:“不需要什么事情触动,它自己也会发作。” “这五个月里,你的心理评估等级已经从f级升为了e级,虽然还没有脱离危险状态,但已经处在好转过程中了。我相信,只要你能够暂时放下这段危险的关系,假以时日一定能够得到痊愈。但是,据我所知,你今早11点43分15秒,又一次触发了高压警告。”徐心洋的话说得非常婉转。 杨盈雪不想用自己阻止了一次诱导性杀人的理由来反驳她,而是平静地回忆道:“这是我来到特别行动部后第二次发作,但你知道是我这一生中第几次发作吗?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每一次,我其实什么也没做,但好像就变成了你们说的‘急性心力衰竭’。可在你们看来没有救治就死路一条的情况下,我依然一次又一次地醒了过来。不是因为医疗舱,也不是因为营养针,只因为我爱他,我知道我死了他会伤心,而我并不想让他伤心。” 杨盈雪声音低沉,犹如叹息:“我的身体和灵魂好像已经分为了两个部分,身体还在求死,灵魂却并不想死。这种一次又一次将我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爱,又怎么能称为‘危险的关系’?” 徐心洋说:“为了别人而活,本来就不是一种健康状态。这就是为什么我建议你离开他一段时间,再伟大的爱情,也需要以独立的人格为前提。他也是一样。” “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我曾离开过他很长一段时间,有多久?反正比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长。我不觉得那段日子过得更好。”杨盈雪无赖地说,“你要想少在病房里看到我,就让云玥解除了我身上的限制令,让我好好和他亲热一场。说不定我看见他又成了个无权无势的小白脸,独立人格就建立起来了呢?倒是这个限制令弄得他很宝贵一样。” 徐心洋:“在你的心理评级没有达到c级之前,任何和他之间的亲热行为都是饮鸩止渴。而且,就算上升至c级,我也希望你能够多谈几次恋爱,再考虑适不适合和他继续。你需要有一段平等、友爱、互相尊重的亲密关系,而不是沉溺在过去的自卑情绪中。” 杨盈雪叹了口气,感到自己又一次败给了那个不要脸的竞争者云玥。 她自卑吗?她有独立人格吗?她沉溺于过去吗? 过去的一生从她脑海中闪现而过—— 她为西陆神族血统,出生就是西胤的女王,十二岁发动政变夺权失败。十三岁被元老院判处死刑,被雷姓长老家的傻儿子强迫。十四岁产下一子,身体上的伤口还没恢复,就被拖到山崖执行死刑。傻儿子放了她一马,任她在斧头落下之前栽下山崖。而后被云游至西胤的青鹰教教主所救,成为他的妾室。 青鹰教教主仇奇人无意中发现她体质特殊,是极佳的练功容器。练了七八年,除了把她对夫君的一丝情意练成了满腔的恨意,还无意中把她练成了势均力敌的武功高手。二十三岁,她花了三天时间算计,终于成功地弑夫篡位。 二十七岁,她和莱夏相识。她是青鹰教的教主,莱夏是朝廷派来剿灭青鹰教的鹰犬。她和莱夏相恋了有一年,亲过睡过,打过闹过,想干脆弄死他过,也想和他一起归隐山间相夫教子过。莱夏却以一把捅向她的匕首结束了他们这段充斥着怀疑和背叛的扭曲关系。 她被莱夏捅了几刀,失去了他们可能拥有的唯一一个孩子,可她没有死。不但没有死,还拿青鹰教的地盘从一伙穷凶极恶的山匪手里换来了被剜去双眼、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莱夏。 可笑的是,莱夏瞎了以后,她才感到他是真正爱上了她。他们在无限的痛苦与甜蜜中亡命天涯了一段时间,每天面对的都是对方可能的死亡。 然后奇迹就发生了,一个海族巫医来到他们躲藏的地方,还给了她一个全须全尾的莱夏——现在看来,莱夏就是那个时候被这种神秘物质转化,也可能根本没有什么神秘物质,只是他身上的粒子被固定在了一个不变的纬度中。 再后来,她重新被元老院接纳,再次成为西胤的女王,而莱夏也被她提携,成了纵横沙场的一员大将。 那是她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终于可以并肩作战,她才发现莱夏比她想象的还要好——莱夏也是个支离破碎的人,人生经历好像比她还要凄惨一点,但在暗无边际的惨淡中,他找到了让自己快乐的方法,成为了黑暗抹杀不了的一缕阳光。 那段时间里,他们是君臣,是情人,也是知己。 可他们就好像注定了能共患难不可共富贵一样,争吵越来越多,分歧越来越大…… 她一气之下令莱夏永远消失在她眼前,而莱夏当真领着五万将士离开,则成了她人生的一道分水岭。 如果说她之前的人生,还算有苦有乐,莱夏走了后,她的人生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苦难了。 时至今日,她的噩梦中仍然会出现行将覆灭的西胤、被当作礼物送来的人头,和她错失最后的自戕机会后,受到的花样百出的侮辱。 她成了乌勒蛮人手中的玩物,玩厌了,又高价卖给了势头正炽的莱夏——这场买卖,不光是对她的侮辱,其实还是在侮辱莱夏。当着莱夏的面,他们砍断了她的右臂。 她已经感觉不出疼了,莱夏却快被乌勒蛮子逼疯了。被血溅了一身,莱夏二话不说,全盘接受乌勒人的要求,把她买了回去。 回去以后,莱夏陪她,逗她,知道她没法当个没有作用的摆设,还把她擅长处理的政务让她处理,以为他们还能回到他们并肩作战的过去。可他不知道,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人了。 鬼使神差地,她从莱夏保留下来的帖子中,翻到了大量要求处置她的文书。她像翻到宝似的,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成全自己、同时回报莱夏的机会,一次又一次地请求莱夏照帖子说的那样,处置了自己。 最后的那一次,莱夏终于带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抖地轻抚过她的头发,对她说道:“如果这世上真的再没有一丝让你留恋的东西了,我愿意放手。” 她心里知道,莱夏其实是在期盼着她对他还能留有最后一丝情意。可她那时的确已经没有了,她感谢莱夏没有把她留在乌勒继续受辱,但对他已经没有爱了。 莱夏在等待她死亡来临的时日里日渐消沉,她却因为终于可以得到解脱感到了久违的快乐。发生变化的,是在莱夏拿她人头祭旗的前一天夜里。 那一晚他们是一起过的,没有多少缠绵,没有多少言语,只有青灯长案,案上数摞奏贴。他们俩坐在长案的同一边,莱夏先拿炭笔在帖子上作出批复,她再拿墨笔更正批复的形式——这是他们此次相见后最为寻常的活动,莱夏在学习她从小练就的遣词造句,她则在学习怎样拿左手写好字。无声的忙碌,让他们统统忘了第二天的事情。 一夜无梦,第二天一早,她就着靠墙而坐的姿势清醒过来,身上盖着莱夏的衣服,而莱夏还在旁边沉睡。 这件余温犹存的衣服,犹如一粒细小的石子,在她沉寂如死水的心里激起了小小的一圈涟漪。 她在无穷无尽的噩梦中变得迟钝的、十分容易陷入死胡同的脑筋,忽然钻进了一个令她万般迷茫的问题里——明明她就要死了,莱夏为什么还要担心她着凉冻病? 几个月里,她头一次感到了一丝不舍。这一夜太短了,他们睡得太快了,都没来得及来一场真正的告别。没过多久,就有侍卫进来带她奔赴法场。莱夏被侍卫的脚步惊醒,她在出门前,感受到了莱夏投注在她背后的沉甸甸的目光。 她没有敢回头。一个时辰后再见,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段遥远的距离。以她被病情折磨得不太好了的视力,她看不清楚对方脸上的神色,只隐隐地感觉到对方似乎不太高兴。 她下意识地就露出了个笑容。不管怎么样,她得到了她想要的解脱,他也没有白花那些送到乌勒去的重金,他应该感到高兴。 这个笑容却成了压死莱夏的最后一根稻草。 莱夏在长刀落下之时,当众发疯,叫停行刑,一脚迈过面前的案桌,将案桌整个撞得翻了个面,和一桌水果点心一同奔下台阶,又以惨不忍睹的姿势爬上她所在的高台,将她一把抱进了怀里。 她不能说是不震惊的。 可一时的震惊,和莱夏这份与全世界为敌的决心,并治不好她的“病”。她依旧过得浑浑噩噩,就连行刑前夜的那一丝温情,也在活着本身的痛苦中消失殆尽。 莱夏看得出她的痛苦,但把这份痛苦归结于他对她的束缚,于是还是履行了对她的承诺——“放手”。 他看着她喝了几天调养身体的药,给了她一袋足够一个中陆人一辈子丰衣足食的银两,和一匹能让她行至天涯海角的宝马,终于和她作了最后的告别。 他们不是好聚,却是好散。莱夏像最初见到她那时一样,脸上带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兄弟式地拍着她的后背,只差没有举酒一杯、赋诗一首。 走过两座城池,她便将宝马卖给马行,然后将全部银两沿路分给了路边的穷人。 她一时成了当地人口中的“大善人”。 没有人能想到,“大善人”消失在山林当中,是去寻死。 那是个大冬天,她找到了一个能够供她长眠的树洞,震断浑身的筋脉,并且对自己设下了一个赌局——如果她这样还能活过冬天,从此以后便努力活着,不再寻死。 于是,老天爷又一次给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她果然没有死。 一条和她一样可怜兮兮,毛都快掉干净了的母狗救了她的命。它给她找来食物,和她互相取暖,奇迹般地熬过了一整个冬天。 这时,她已经决定要活下去。 对于一个身无分文的残疾女人来说,活下去并不容易。一般女人能找到的细致活计,几乎都将她拒之门外。她靠着精通文墨,终于获得一家古董书店老板的赏识,他们一起识别各种孤本残本的真伪痕迹,查缺补漏,校补典籍。店主的发妻知道丈夫招了一个女工后,却在丈夫背后偷偷抹泪。店主心疼结发之妻,只好将她遣去。 她拿着书店老板给她的一点碎银,节衣缩食地过了几个月。几个月后再次身无分文,她女扮男装卖起了苦力。凭着渐渐重新聚集在她体内的真气,她单手能比平常人双手扛得还多。然而,和一群黑脸爷们相比,她总是个异类,而异类往往会成为众人娱乐的对象。 不动声色地解决了所有的骚扰,她却没有解决大家心头的怒气。有人到包工头那里告密,说她是个女人。包工头对于一个独臂人士,本就不太乐意接受。一看到她还引来众怒,当即生出一点整她的意思,令她当众脱下裤子,证明自己是个男儿。她没法证明,又被包工头遣了回去。 在一个据说能够帮人安排活计的地方排了好几个时辰的队,她拿到了一个地址。那是个貌似慈善堂的地方,里面从三四岁的小孩到满头银发的老太都有,统统是她这样残疾了的女人——要么是先天残疾,被父母抛弃,要么后来干活时坏了手脚,被丈夫抛弃。 在和她们相依为命的日子里,她渐渐明白过来她们是以什么为生。这个世上总有极少的一部分人,对身体残疾的人有着特殊的爱好。她吃着她们的饭,住着她们的屋,在一个眨巴眼睛的中年男人把眼睛放到了她身上时,她最终也是没能拒绝。好在她长得冷情冷性,看上她的人并不多。 白天她和姑娘们一起编簸箕,得知她们最为羡慕的,就是三年前有个瘸了腿的姐妹因为会唱小曲儿,被一行商看中,娶回家当了妾。她忽然想到,虽然她既没办法让她们由残变瘸,也没办法让行商把她们都给娶了,但要想教给她们点傍身的才艺,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和几个颇有想法的姑娘商量过后,她们决定排练一出杂耍功夫,练好了到街头卖艺。 姑娘们都很勤勉,练功的劲头很足,仿佛良人已经近在眼前。一开始,她们还只是在狎客面前演,吃了一年多的苦头,终于胆战心惊地上了街。和爱好这口的狎客不一样,街上的人对于几个断手断腿的姑娘表演杂技,还是嘲笑指点多于拍手称奇。但仍然有两个表演得最为卖力的姑娘被杂耍班子挑了去。 她们再到杂耍班子探望那两个姑娘,结果一个已经死了,一个本来只断了一条腿的,双腿都被锯得只剩下短短一截。 现实无情地吹灭了她们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而这也是她头一次清楚地认识到,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残疾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活路的。 她的姐妹们,人生中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个良人愿意娶她们,无论行商也好,老头也好,狎客也好。那她呢? 她忽然想到,原来她也是在依附男人,而且已经依附得很久了。 在姑娘们为了那两个姐妹抱头痛苦的那个晚上,她收拾行装,连夜出发,并在出发前对她们说,她会寄来足够的银两,让她们买回剩下的那个姑娘,并且能让她们盘下一家小店,做点生意维持生计。 在人间至哀的目光注视下,她出了那扇破旧的木门,走向莱夏所在的方向。 莱夏已经是胤沧共和国的执政官,凭她不太灵活了的头脑,她理解的执政官就是过去的皇帝。在皇宫大门前跪了好几天后,终于有人把她带到了莱夏面前。 此刻,离莱夏上次为她送行,已经有了七年之久。 七年的时间,一切都变了。曾经,莱夏将她搂在怀里,依依不舍而又不敢过分亲昵;现在,她长久地伏在他的身前,颤抖而迅速地交代着这七年发生的一切,生怕他不愿意听完就派人把自己赶出去。 不用莱夏说话,她都能感到他投注在她身上,渐渐冷却的目光。 他能接受她被人欺辱,但不能接受她自轻自贱。 最后,他还是勉强地容纳了她。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银钱和一间无人打扰的小院,安安静静地生活在了莱夏的身边。 起初,莱夏来的次数并不多,有些存在却是谁也没办法代替的,时间一久,他们又像从前那样黄卷青灯地厮混到了一起。即使他们已经不是情人,却仍然还是知己。 一天夜里,他写字写得累了,一点一点倒向她怀里,看向她手中的书籍,说道:“我们认识了都二十多年了呀。” 兜兜转转二十多年,曾经威风凛凛的西胤女王,和屁颠屁颠跟在女王身后的小白脸,如今已经彻底地颠倒过来。他成了天上的云,而她比地上的泥还要低贱肮脏。 莱夏的手臂搭在她肩上,手指盘弄着她的头发:“二十年了,我都已经年近半百,是个一脚踏入坟墓的老头子了,你却还依旧年轻。让你跟着我,其实是委屈你了。” 杨盈雪的身体一僵,以为他终于要赶自己走了,就听莱夏继续说着:“这些时日,我的身体大不如前,就常常在后悔,三年前你回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好好珍惜你。我到底是在跟谁斗气呢?明明我这一辈子,早就已经无法再爱上别人了。” 莱夏的眼泪哒哒落在她颈上:“陪我走完这一生,好不好?我死后,你就离开这里,一个人也好,找个你喜欢的人也罢,天高海阔,总有一个让你开心的地方。” 杨盈雪心念一动,抓过莱夏的手,望着他的眼睛道:“你死了,我就给你陪葬。” 莱夏的脸上,没有露出高兴的神色,反倒有点陷入沉思。第二天,他就和议会商议出了针对活人殉葬的禁令。 虽然下了禁令,杨盈雪并没有改变她的心意。而令莱夏没想到的是,就连陪他走完这一生,杨盈雪也没有做到。 杨盈雪成为他的护卫后,一次明里针对他、暗中针对杨盈雪的暗杀计划悄无声息地展开了。含有剧毒的内力被刺客打进莱夏的身体,而只有杨盈雪这样拥有神族体质的人,才能将其化解。 杨盈雪花了三天时间,修炼了一套类似于当初仇奇人拿她练功时所练的功夫,将莱夏体内含有剧毒的内力吸到自己身上。然后没等莱夏醒来,她就长眠在了极寒之地运来的冰层之下。 闭眼前的最后一刻,她是甜蜜而满足的。她这一生活得太累太沉重了,死亡一直都是她所期待的归宿,而她的死亡对于莱夏,也不会全无意义。《 》 36、人身限制令 失去意识后,时间变得令人捉摸不定,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片刻。朦胧中,她感到自己来到了一个环境舒适的异域,接着,她就醒了过来。 周围的空间宽阔而不显空旷,隐藏在吊顶中的光线微弱而不显昏沉,空气保持着一个令人清醒的偏低温度,一些奇形怪状的仪器则在周围闪烁着各色的微光。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对她来说唯一熟悉的,就是趴在她床边睡觉的莱夏。她手指一动,莱夏便醒了过来,像个黑暗中的幽灵一样靠近她,亲吻她,然后像个小孩一样傻里傻气地开始发笑。 这个世界看起来像是地狱,实际上比她想象中的西陆神界还要美好。她的右臂重新回来了,伤痕累累的身体也变得完美异常,一切都在向她表明他们已经成了灵魂状态。 把年轻俊美的莱夏当成她臆想出来的形象,她终于放下身份的悬殊,和他没尊没卑地胡闹了一场。 早上起来,莱夏牵着她的手,带她去做最后的检查,她才意识到这个幻境也太过真实了一点。 做完针对逻辑与认知能力的检查,他们才告诉她,这是1724年的银沧共和国,她“死”了1700多年后的世界。 莱夏没有给她多少适应的时间,兴高采烈地拉着她在岛上转了整整一天,晚上又带她来到生活区最高楼顶端的旋转餐厅,在广袤星空和美酒佳肴的包围中,拿出一枚璀璨耀眼的戒指在她面前单膝跪下,让她嫁给他。 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不是莱夏这套不知从哪学来的求偶方式感动了她,而是她刚从千年寒冰中恢复过来的头脑还有点懵。 第二天早上,她又懵头懵脑地跟着莱夏去了特别行动部的时空移民局。时空移民局给他俩的个人终端上设置了一个程序,让他们该吃吃、该睡睡,七天之后过来领证,正式结为夫妻。 她这七天里没有感到什么不寻常的,七天之后却被时空移民局告知,他们未能通过婚前测试。 莱夏对她的感情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她…… 个人终端检测出,她患有严重的抑郁症,而莱夏的靠近并不能缓解她的心理状况,反而会加重她的病情。 她没有太听懂那些专业词汇,但也隐约明白问题出在她的身上。当着特别行动部执行局司令官云玥、心理医生徐心洋,和几个时空移民局官员的面,她下意识地就跪在了莱夏的身前。 巨大的哀痛席卷过她全身,将她的心脏狠狠绞成了一团。她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嗫嗫嚅嚅地想要对莱夏作出解释,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一个自己都不理解的事情。 就像多年前她匍匐在莱夏身下讲述她多年在外的经历时那样,莱夏再一次对她失望。 对着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幽灵似地,莱夏看着她问:“为什么要跪下?” 她也没办法回答。莱夏是高高在上的执政官,是全天下最有权势、最为尊贵的人,她是一个卑微到泥土里,带着永生洗刷不掉的肮脏的下贱女人。如果她让莱夏为难或者不高兴,她本就应该跪下。 她这一跪,彻底撕破了他们过去几年相爱的假象。 噩噩混混地跟着莱夏回到他居住的地方,她将自己缩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惶恐不安地等待着莱夏的发落。 等了大半个晚上,莱夏终于打开卧室的门,居高临下地望向了她。 莱夏已经把情绪调整了过来,声音带了一点痛哭过后的喑哑:“虽然你不是真的爱我,但既然来了,我还是带你好好逛一下。” 莱夏说的“逛”,已经不止于参观这座小小的岛屿。他们坐摩天轮,乘潜水艇,搭悬浮列车,开小型飞机,像疯子一样把一千七百年前没有的项目统统体验了个遍。 后来她才知道,不和莱夏结婚,她就不能留在这个时代,半个月的停留期一到,便要被抹掉对于这个时代的记忆,重新传送回她自己的时代中。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莱夏答应部下拿她人头祭旗后的那段时间——即将来临的永别,和漫长无望的告别。 这次,莱夏便是发疯,也没有办法阻止永别的到来了。 她离开莱夏的宿舍,还是在一个无风无雨的早上。不同于那天早上的沉默无语,莱夏像抓住救命的稻草一样抓紧了最后的时间,对她说道:“好好活着好不好?我等着你,我等着你……一千七百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记得你,我来找你……” 莱夏说到最后,几乎语无伦次,意思就是让她活个一千七百年,活到这个年头再与他相遇。问题是如果她被洗去记忆,她同样也不会记得莱夏的这句话。 她转身关上房门,将莱夏的声音锁在了门后。 特别行动部执行局司令官云玥的办公室中,她和云玥冷眼相对。一个要求和莱夏一样,成为特别行动部的预备特工,一个则从档案中拿出三张照片,一一颠倒过来摆在对方眼前。 三张照片,一张比一张血腥,前两张还能看出照片上的人是莱夏,第三张干脆大半个脑袋都没了,只剩下一地支离破碎的残渣。 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云玥却玩味地说道:“你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吗?你想要的,不过就是在他面前炸得齑粉都不剩,最好还是因为他。然后他呼吸着带着你的空气,心灵被彻底地摧毁,永生永世活在无穷的痛苦回忆中,这才是你对他最后的报复,对不对?” 云玥的脑袋凑近了她,声音变得严厉而蛊惑人心:“你好好看看这些照片,一个男人为了你,杀了自己三次,这还不够吗?而且我还听说,一千七百年前,他就是坐在你跟前,拿一把小刀一次又一次地捅进自己肚子里,才了结了他足以载入银河史的那一世。你还想要怎么样?” 杨盈雪听了半天,听明白了,原来云玥把她“前世”的“死亡”和一周前的那一跪都当成了她用来折磨莱夏的手段。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只平静地说:“我爱他。前世我不知道他不会死,我会为他付出生命;现在我知道他不会死,并不想我死,我也会为他保护我自己。” 云玥猖狂地笑着:“保护自己?你拿什么保护自己?不说未来,就说现在,一个原子|弹下来,一个城市都能被夷平,你有多大的能耐去对付原子|弹?” 杨盈雪向四周望了望,从装饰柜中拿出一把看起来威力十足的手|枪,在云玥如临大敌的注视下,将枪柄转向云玥的方向:“你试一试?” 云玥接过枪,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弹夹装上:“我要打中了,你去给他解释,是你自找的。” 杨盈雪站在了云玥的枪口前,云玥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强大的气劲改变了子弹射出的道路,弹头竟然射进了云玥背后的墙上。 云玥瞳孔放大,被子弹擦过的发丝仍在空中漂浮,杨盈雪则轻轻收回左手:“原子|弹我对付不了,一般的子弹还行。” 已经失传的武功绝学,给了杨盈雪这个时代的通行证。她同时也得到了一张极为特殊的人身限制令——在她的心理评级达到c级之前,不得靠近莱夏十米范围内。 . 现在,这个限制令的提出者正在她的房间中,和她好声好气地打商量。 云玥坐在病床前的一张椅子上,面带愁容地说:“我知道你参与到了沈轶伦他们的谈话中,你可能是除了他们自己之外,最了解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的人。” 一句话,就将自己排除在了参与者之外。 杨盈雪像个真正的病号一样,靠着支起的床板,半闭着眼睛:“他告诉你的?还是我们手上的个人终端都是你的监视器?” 云玥:“他没有说消息来源是你,但我能猜得到。而且,我手上也有你们的位置信息。你同他们会面的时候,危险等级由a降到了b。” 杨盈雪哂道:“有时候我就不知道了,你们既要监视我们,又要遮遮掩掩、躲躲闪闪,到底是何苦?” 云玥略显疲惫地垂下眼睛:“你永远也想象不到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为了人民的安全、自由和隐私付出了多少努力,每一项监控信息的授权背后,又有多少支持和反对的声音。” 杨盈雪:“你想让我做什么?” 云玥:“昨天这个时候,我正在和莱夏讨论沈轶伦一案的疑点。我不知道他和你说了多少,总之,我们发现沈轶伦的记忆似乎出现了偏差。按照他的说法,他是10月6号当天从训练场出来时遭人埋伏,但实际上,从他去训练场到他的尸体出现在大楼前,中间有整整一天的时间。这一天的任何时刻,都有可能是他被绑架的真正时间。” “然后你发现,二十五年前一批因为参与秘密研究脑部受损的军人,也将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移植到了过去的记忆中。不错,他对我说了。”杨盈雪止住她的话。 云玥叹了口气:“既然是军事研究项目,就一定有记录。但我看到的记录,却是‘美化’过后的结果,这个小小的细节甚至与研究项目完全无关。如果我看到的是一本‘明账’,我想让你帮我找到那本‘暗账’,甚至不止这个项目,还有所有的——我想知道,他们到底在拿我们特别行动部的预备特工做什么!” 云玥对她的期待,已经远远超过了对她手下特工的要求。或者说,让她去做这些也许会引起不同部门冲突的事情,是对她手下特工的保护。 但是,除了莱夏的失望,杨盈雪已经别无所惧。 当夜,她们来到特备行动部的档案管理处,云玥亲自上阵,给她介绍了上百种身份识别的方法。到后来,就变成了云玥设置机关,再由她来破解。 抛开一切观点上的分歧,她们迅速地成了一对配合极佳的、偷鸡摸狗的合伙人。《 》 37、禁闭室 军区监狱,c区。 九平米的羁押室中,莱夏手插在裤兜里,从左走到右,又从右走到左,已经走了足足有两个小时。他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下巴露出了短短的胡渣,衬衣的下摆则被他自己蹂|躏出了不少褶皱,像一个落魄的江湖客:“已经整整一天了,一天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没有洗澡,也没见到半个人影,他们打算把我们先渴死再说?” 顾青也很疲惫,走廊和头顶的灯光一晚上没熄,仿佛随时有人过来提审他们,但是,二十四个小时过去了,连个狱警也没有看到。他盘腿在床上静坐以保持体力,嗓子干得快要冒烟,但仍然忍不住要笑:“莱夏大人,听你之前说的,我还以为你多大能耐,不吃不喝不睡个三天三夜也当玩儿似的。” 莱夏烦躁不安地说:“那是之前。‘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你没听说过?我这都养尊处优多少年了?还能过以前一顿饭当三顿吃的日子?” 顾青是真没吃过这么大的苦,哪怕从前行军打仗,也没有过整整一天滴水未沾的时候。但相比于莱夏,他倒显得相当淡定:“你要实在渴了,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水喝。”说着,意有所指地望向对面牢房中的马桶。 莱夏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我还是渴死吧。渴死还能回高氧液,像婴儿躺在羊水里一样,人间最大的享受。” 顾青说:“躺着休息一下,试着分散分散心情,想想以前的日子,是不是觉得像做梦一样?人是适应能力多么强的动物,开始的时候,还以为是濒死之时做的一个怪梦,现在想起来,倒仿佛前世是在梦中了。” 莱夏一屁股坐到床板上,双手撑着脑袋,显得丧气而懊恼。 就在这时,“吱——”地一声轻响,铁栏门忽然往旁边滑开了。顾青站起身,对莱夏说道:“我们好像是可以出去了。” 莱夏抬起脑袋。 牢门大开,外面安静如故,既没有狱警,又没有特种兵,看起来完全是一个诱惑他们潜逃的陷阱。 顾青朝走廊的方向偏偏头,脸上看不出惊讶的神情:“有人故意放我们出去,不妨顺着他的意思去看看,你走不走?” 顾青走,莱夏自然也不肯乖乖待在羁押室中。他们俩的当务之急不是越狱,而是找个洗手间对着水龙头狂喝一通。 一路畅通无阻,半个人影也没看到,防爆门上的电子锁也不像失了效,而好像他们顿时拥有了整座监狱最大的权限,无论走到哪里,门都会为他们敞开。 只有c区大门仍岿然不动,没有屈服在这可怕的权限之下。 顾青微微蹙眉,拨弄着左腕上只剩下定位功能和时间显示功能的个人终端。莱夏则踹了几脚那扇堪比铜墙铁壁的c区大门:“这不是玩我们吗?还以为他们终于弄明白了是自己系统出了问题,不好意思来见咱们。” 个人终端没有丝毫恢复功能的迹象,顾青回头望去,只见一扇敞开的防爆门后信号光闪烁,犹如黑暗中探向他们的眼睛,令人恐惧而又着迷。 顾青悠悠地说:“我感觉有人想让我们过去。” 无论是狱警还是正在服刑的犯人,都会从别的入口进出,不会路过羁押区。而那扇防爆门将羁押区和真正的监狱隔绝开来,平时并不会被打开。 莱夏回头看了一眼,就立马说道:“那边肯定还有别的出口,我们去找找。” 怀抱着不同的目的,他们往监狱深处走去。真正的关押区结构十分复杂,比起特别行动部的大楼不遑多让。从一楼大厅往上看去一共有五层,每层都有遥遥相对的两排囚室。完全不透光的建筑中,囚犯们悄无声息地靠近铁栏,犹如憧憧鬼影。 两排囚室的尽头的走廊中,闪烁着神秘的蓝光。 顾青和一名瞳孔完全扩散开来的囚犯对望了一眼,望得心惊肉跳,拉着莱夏就往蓝光传来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关的是别处不敢收的怪物’,你从哪里听来的?” 莱夏显然也感到了这座监狱的诡异之处,快速地说:“因为蝴蝶杀人狂。我打听过他的下落,他就在这座监狱里。” 走过一条通道,很快就到了光源传来的地方。顾青走在前面,即便他早已对门后的东西充满了想象,可当他从门上的玻璃窗口中瞥见那个东西,仍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和我讲一讲,蝴蝶杀人狂是怎样一个人,做了什么事。”顾青不着声色地挡住莱夏的视线。 “蝴蝶杀人狂呀,据说是个活了好几世的人,专门对不相信他的话的心理医生下手,而且好几世都被执行了死刑……哎呀妈呀,这什么怪物?”莱夏猛地向后一跳。 顾青没能成功地转移莱夏的注意,他的视线还是被门后的蓝光所吸引。 防护门后还有一道玻璃门,玻璃门后,一个浑身烂疮、发着蓝光的人正盯着他们看,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他的身体正在融化,一看就有极强放射性的脓液从烂疮中流出,迅速地感染着周围的一切。可很快,又有新的血肉从腐烂掉的地方中生长出来。 顾青镇定下来:“这种东西,很像我们第一次模拟战役中接触到的放射性物质。” 就在这时,走廊上的广播忽然响了起来。一阵巴掌声过后,一个略显轻挑的男声激动地说:“他说得果然没错!这批实验品中果然有聪明过人的!对,就是你,不是你旁边咋咋呼呼的那位。你猜得完全正确!这人身体里就是1607年出现在西北无人区的死星病毒。没想到吧,死星病毒竟然没有被完全清除,他们甚至还找到了让它们与人体共生的方法!你说都不死了,死星病毒是不是也要改名字了?叫什么好呢,‘圣光’好不好?……” 蓝光人已经夺走了顾青和莱夏全部的惊讶,此刻听到广播,倒有点无动于衷。顾青没有理他,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去:“好几世都被执行了死刑,分别是怎么死的?” 莱夏对他的关注点感到莫名其妙:“绞死,枪决,电椅……绞刑的那一次,他被人解剖了大脑,他们想看看这种连环杀人狂脑结构和一般人到底有什么不同。” “有什么不同呢?” “……” “好了!”广播里的男声带了一丝恼怒,“我知道你知道了我是谁。你以为你在羞辱我,实际上我根本乐在其中!你不知道,死亡是会上瘾的。那么多人,以为死亡就可以终结一切,死亡就是最后的公正,这是多么幼稚可笑的想法呀?当我看见他们在我死亡的那一刻露出的放松神情,就像一个家缠万贯的富豪被人误当成流浪汉……孩子,你还太天真,太年轻,还不明白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武器,等你明白过来,你就会知道自己和那些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差距了。就算上古众神,也会匍匐在我们的脚下……” “你那还真不是一般人的癖好。”顾青冷冷说道。 莱夏似乎还没适应顾青和那人之间的节奏:“说话的就是蝴蝶杀人狂?” 顾青耸了耸肩:“我哪里知道?但有人上赶着承认,不妨就当他是罢。” 莱夏:“哈,还以为那位臭名昭著的连环杀人狂多么神秘、多么冷酷,没想到跟个一个人憋久了的大妈似的,瞅到个活人就要啰哩啰嗦嘀嘀咕咕半天,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有意思?我还能让这个地方更有意思一点。”广播那头的人对待莱夏和对待顾青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阴冷,终于有了一丝变态杀人狂的气息。 “嘀——”的一声长鸣,走廊上所有的门同时向后开去,无数令人神经衰弱的声音突然之间潮水一般向他们涌来——持续而长久的尖叫声,指甲划过金属的声音,受伤野兽一般的低沉哀嚎,水滴滴在地上被放大后的声音…… 魔音的折磨下,饶是顾青也变得脸色惨白。他一把抓住莱夏,拉着他往回跑:“赶紧找地方出去,他掌握了所有电子锁,无论这里关着什么,都会把我们当作目标。” 莱夏反倒来了一丝兴趣:“别担心,你忘了,我们都是不死之身?”他义无反顾地走向走廊深处,一边走一边说,“我现在只是好奇,如果这里是监狱,那么狱警都在哪里?平时就是这样?还是忽然变成这样?如果平时都很正常的话,是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其他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广播穿透一切魔音,再次回荡在整座监狱:“顾青,虽然我所倾佩的那个人对你倾佩有加,但这一点上,你可就比不上你旁边的那位了。你明明知道,这个世界最先进的武器也不能把你摧毁,为什么还像个普通人那样畏缩不前?” 顾青懒得理他,他飞快地穿过忽明忽暗的走廊,跟在莱夏身后。防护门的观察窗口中的情景浮光掠影一般从他眼角闪过——第二间禁闭室中,一个肌肉贲张、穿着衣服的怪兽正趴在地上撕咬另一个穿着衣服的家伙;第三间禁闭室中,一个泡在水箱中,浑身接满电路的长发怪人正拿指甲划着箱壁的玻璃;第四间禁闭室…… 莱夏停在了第四扇防护门前,下意识地就是一笑。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拉门走了出来。她穿着医生穿的白大褂,半白的头发仔细地盘在脑后,脚上蹬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脸上的神情更是堪称高傲。 接着,她对莱夏开口说道:“如果狱警能让你安心一点,你也可以把我当成这里的狱警。” 顾青看到了她身后禁闭室中的情形,那是比野兽进食后还要凌乱可怕的景象,只是站在门口,都能够闻到里面刺鼻的血腥味。 莱夏也闻到了,他脸上的笑容隐没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女人把防护门再次关上,她背过身子,走在前面:“你好像感觉不太好?其实这都没什么,他们从我们身上获取了那么多数据,我只是想看一眼人体内部到底长什么样子而已。况且,这个女人看起来像天仙一样美丽动人,实际上心地比谁都黑,背地里折磨着本来精神就不正常的人,不需要对她抱以同情。” 顾青毫不怀疑,那个已经变成无数器官摆在地上的女人,才是她身上那件白大褂和脚下那双高跟鞋的原主人。 “不是,我闻不了血腥味。”莱夏强忍着不适作出解释,语气简直堪称温柔,“不过你其实在乎的不是她心地善不善良,有没有滥用职权,对吧?” 女人转过头来,诡异地一笑:“当你吃一头猪时,会在意这头猪在猪圈里表现得好不好?”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顾青问道。 “去了你就知道了。他只想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们这种人,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你就把我当个导游吧。欢迎来到全球最为神秘、最为森严的监|禁场所,军事科技研究基地军区监狱c区。” 他们走在寂静无人的过道中,正午的阳光只出现在零星几个角落,黑暗和寂静令一切都显得更为神秘。顾青暗自记下囚室、电梯、安全通道和值班室的方向,莱夏却在和这个可怕的女人聊天:“这里真是监狱?我怎么觉得更像什么研究基地?还是说你们这个时代就是要把囚犯放在观察仓里接上电极?” 女人像个尽职尽责的导游一样介绍:“的确只有危险系数达到s级的重罪犯才会来到这里。但对于最为危险的那一批人,这里同时也是针对他们的实验室和处刑室。” 她停在一个单独的禁闭室门口,对着虚空请示:“主人,我已经把你要的人带到了,我们可以进来吗?” 无处不在的广播再次响起:“进来吧,我的孩子们,进来看看一个已经活了十一世的老头子。” 他的声音太过年轻,导致话说起来有点滑稽可笑。可谁也没有笑出来,那年轻的声音犹如冰凉的蛆虫一样落到身上,随着他们接近那扇厚实沉重的防护门,又一寸一寸钻进血肉与骨头里。 那是一个令人有所预感、而又不愿面对的可怕真相。 宽敞明亮的房间中,无数的仪器正在蜂鸣。满墙的显示屏上,各种数据飞快地闪过,瞬息万变。或粗或细的电线结成一片巨大的蛛网,而蛛网中间,则是一个浸泡在仿生液中、连接了无数电极的裸露大脑。 “我的形象怎么样?没有想到吧?”那个声音里,甚至还带了一丝孩子气的调皮。《 》 38、拼图 第38章 拼图 一个月前, 尖端技术理论课上,一名年轻的教授对大家讲道:“脑机接口技术,是目前最为前沿最为时兴的科学技术之一。它涉及到神经科学、信号检测、信号处理、模式识别等多门跨领域学科。神经科学的研究表明,说话、吃饭、动作、思考等一切有意识行为, 都伴随着中枢神经的电活动。 “虽然, 脑电活动究竟是意识的基本构成, 还是意识的附属产物,现在也还没有形成定论, 但通过预先对个体脑电信号的检测、搜集、分析及分类, 已经可以做到将此个体及时的脑电信号转化为驱动外部设备的命令。 “也就是说,仅仅通过脑活动, 人们已经可以对电子设备作出简单的命令。这个命令不限于通过意念驱动机械义肢,如果搜集了足够多的数据,也可以将人想到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每一句话时产生的脑电信号,翻译成他本身想要表达的内容, 通过电子设备展现出来。”. 莱夏的目光还在满屋的电子仪器中逡巡, 俊秀的眉峰微微皱起, 显然还在找蝴蝶杀人狂的“形象”在哪里。顾青手肘杵了他一下, 对着面前的大脑严肃地说:“就是他了。” ——老实说,面前这个大脑, 并不能称作“他”,而只能称作“它”。 莱夏的注意终于集中在仿生液中的大脑上,表情丰富地上演了一通不明所以。顾青继续说:“你其实不笨, 但上课确实也没好好听。上个月的尖端技术理论上, 教授讲了只要在大脑中连上电极,就能做到通过意念操纵电子设备。只是我不知道,这种尚在初始研发阶段的技术, 怎么忽然这么成熟了?” 莱夏挠挠脑袋,他平生第一次被人说“不笨”。 “这就要靠我那个无所不能的朋友了。”看着面前浸泡在仿生液中的大脑,听着它轻狂而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实际上是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情,“我活了十一世,却不包括我来到这个地方后重生的次数。起先还有好些心理医生对我好奇,想弄明白我前几世到底遭遇了什么,才变成一个反社会人格的变态。那是自寻死路,我的主治医师们放弃我后,没有人能活过半年。后来我就被交到了脑科学家手里,成了这个样子。 “就像你说的,这种脑机接口技术其实并没有这么成熟,我的声音也从未录入到电脑系统里。那位给你们上课的教授过来,他都要发疯。可有个人让这一切都得到了实现!那些长期折磨着我、让我痛苦无比的电流忽然开始变得有意义,我的感观仿佛又重新回到了我身上! “我开始听见周围的声音,看见周围的事物,而且比从前听到的更多、看到的更广。整栋楼的窃窃私语,都回荡在我的脑海中,眼睛也像开了天眼一样,能看到楼房中的每一个角落。这并不是什么好受的滋味,无数的声音、无数的画面,比毫无疑义的电流更令人抓狂。可人的大脑是可塑性多么强的东西,不过几年时间,我就适应了这一切。这时候我才知道,成为一个真正全知全能的神,到底是怎么一种感觉!” “脑袋被一群奔牛踩过的感觉。”莱夏小声嘀咕着。 顾青抬眼望向房间四角——这个时代为了追求美感,摄像头都装得相当隐蔽,可隐蔽,也不代表就能随意到处安装。凭借这半年的生活经验,他基本能推测出监控设备都装在哪里。 他看着其中的一个摄像头,就像看着对方的眼睛:“哦?那到底是你这个朋友‘无所不能’,还是你‘全知全能’?” 顾青面对这个场面,的确比大部分的科学家还要镇定。他是个来自千年前的古人,虽然经历了半年的填鸭式学习,还是没能想到,电子仪器间传递的电流,和脑内神经间传递的电流,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信号。 VR眼镜中呈现的世界无论多么真实,也只是电子数据模拟出的环境,依旧需要人的身体对信号进行“翻译”。 但电脑信号直接输入大脑,还能呈现出本应只在相应电子设备中呈现的状态,就是个能让最前沿的脑科学家都惴惴不安的“大事”了。 脑袋顿了顿,声音变得平和而悠远:“如果说能耐,我的确没有他大。我连声音都没有,用的还是他的声音。但他并不是我们——他的大脑虽然经过了改造,他的身体却依旧属于凡人。和大多数凡人不一样,他并没有被妒火烧坏了头脑,成天只想将我们毁灭,反而对我们这些可怜的实验品抱有同情……” “‘同情’?”顾青这次没有等他把话说完,他在屋子里四处转悠,寻找顺手的武器,“同情也没能让他打开C区的大门,把你们都放出去,你说他到底为了什么?” 说话间,他已经从杂物区找到了一个电击棒,对着莱夏抬头一笑,他说:“你猜拿强电压电一电这个大脑,它还会不会继续这么啰嗦下去?”. 海辰军校,信息技术学院。 尉兰,即黑客x,坐在电脑前,如痴如醉地看着屏幕上的一切。 他是全球排名第一的科技集团蔚蓝科技掌门人的独子,地下世界排名前十的黑客,也拥有人类历史上首例能够在数据信号和脑电信号之间做无障碍转换的大脑。 成为蔚蓝科技掌门人的独子,和他那东拼西凑出来的基因组没有关系,只因他的大脑是他老爸用毕生心血和千亿经费打造出来的研究成果。 成为排名前十的黑客,和拥有这样一颗独一无二的大脑也没有关系,因为纵使能通过电子眼看到全世界,也没人教过他怎样发送一段能够转换成电脑信号的脑电波,撬开C区监狱的防火墙。 于是,他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敲了十分钟的键盘,才弄来C区监狱的全部监控。 纵然,他也可以命令自己大脑中的芯片替他打出代码,可代码还是原来的代码,并不能由什么更具像化的东西转化而来——而且还得集中注意力,否则很容易就要出错。 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数据分析,能够把每一种破解防火墙的方式,对应成一段脑电波。 至于C区监狱的监控,他并不是第一次拿到。军方机构的防火墙就像女人的衣服,三天两头就要换个样式,而他也只能需要的时候再去破解。 三年前,通过监狱内部的监控录像,他认识到了大名鼎鼎的“蝴蝶杀人狂”,苏征。令他感到独特的,并不是苏征狂热的理想和硕果累累的“战绩”,而是他那裸露的大脑上连接的无数电极。 接着,一切就十分具有实验性了。 他将C区监狱的监控接上自己大脑中的芯片,然后在蝴蝶杀人狂的研究室植入了一个后台运行的病毒,拿研究室中全部的电路,模拟出了自己大脑对于监控数据的脑电反应。 实验成功了。 苏征通过他的大脑,重新看到了这个世界。 如果说他养父还只是从个体层面上,通过生物改造和幼儿大脑比成人更强的可塑性,让他“适应”了这种转换,那么他的实验成果则是可量产的。 监控数据算是电脑信号,通过他的脑电信号投射到那无数个电极上的,本质也是电脑信号,而电脑信号和电脑信号之间的转换,需要的仅仅只是一个“翻译器”而已。 他没有将这个足以颠覆世界的结果告诉他的养父,而是继续在信息技术学院深造。他希望自己的大脑不光只对那些电脑信号作出下意识的应激反应,也希望里面能有点存货,能让他更深入地理解这个世界。 现在,他对这个世界已经食髓知味。 不必要的时候,他也不会选择通过芯片和无处不在的摄像头看这个世界,而更愿意通过自己的眼睛。 顾青将电击棒一把击向仿生液中的脑袋时,尉兰顺手发出了一串已经编辑好的代码。 一股强劲的电流不知从哪根电线中袭来,在空中爆发出刺眼的电花。 电击棒掉落在地上,顾青一连向后退了几步,莱夏从后面稳住了他的身形。苏征则又借着尉兰的声音对尉兰说话:“这就是你看中的那个人?满屋子的电线,他都没看到?还是他以为自己能够和整栋楼的电流作对,把我的脑袋打开花?” 听着自己的声音从耳机中播放出来,尉兰倒真挺想放任顾青将苏征的脑袋打成一滩豆腐渣。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随手打开耳机上的麦,尉兰露出一抹极具魅惑力的微笑,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总要勇于尝试嘛,你之前还说他畏缩不前,现在打到你头上了,你又觉得人家莽撞?” 尉兰的声音和苏征一模一样,听在顾青和莱夏耳里,就像同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顾青从高压电中缓过神来,不太自然地看了一眼莱夏:“我就想看看,这颗脑袋打算怎么对付我们。” “对付你们?谁说要对付你们?”苏征一惊一乍地说,“你们虽然出生的年代比我要早,活过的岁月却远远不如我多。从这一点上看,我算是你们的前辈……” “不对付我们?好,那我们走了。”莱夏不等苏征再次发表演讲,勾着顾青的肩膀就往门外走,那个冷漠精致的女杀人狂拦住了他。 莱夏回过头:“怎么?又不让我们走了?等下有什么特种部队从天而降,你来解释是你拖着不让我们走,不是我们自己不好好等着传讯?” “够了!你好好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模样!”对于一个活了近千年的人来讲,苏征并不算有好的涵养,“他们研究我们、改变我们、甚至创造我们,可等我们真的拥有了他们没有的能力,又像消灭臭虫一样消灭我们!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让他们既是创造恶魔的邪恶法师,又是消灭恶魔的正义使者?” 顾青背对着大脑,不着痕迹地塌下肩膀,沉声说道:“你想要我们怎么样?” 苏征恢复了他的冷静:“很久很久以前,有个海族的法师,对这个世界的未来作出过预言——‘人类终将毁灭在他们的造物手上。’你们心中,难道不认同这个说法?” 隔着大半个基地,尉兰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逼死五个心理专家,绝对是苏征最为“辉煌”的战绩了,漫长的哑巴岁月让他失去了把玩猎物的耐心,变成了个表达欲过剩的狂热分子。 果然,莱夏毫不动容地说:“没关系,不还有我们吗?我们学习这些令人头痛的知识,不就是为了去解决大家制造出来、又没法自己解决的麻烦?” 话音没落,他就一拳朝守在门口的女人脸上砸去。 尉兰关了麦,取下耳机,唯有目光还死死地锁在屏幕上。一个没有半点虚假的笑容在他完美无瑕的俊脸上渐渐绽放. 这个地方没有名字,在地图上是一片空白,连卫星图像都会被打上马赛克——这样的神秘区域,在整座基地上有三处,于是被人用“一”“二”“三”作为编号。 杨盈雪要去的,正是其中编号最末的三区。 她身上穿着军人穿的迷彩服,戴着军绿色的鸭舌帽,和一批军人坐在封闭的装甲车上,一路沉闷地前往神秘的加密三区。 一个参加特殊项目的军官,已经是云玥能给她弄到的最好的身份。而比起其他为了工资和军衔加入进来的军官,她还多了一些他们没有的情报—— 比如说,他们会被剪去最近一段时间的记忆。 再比如说,他们所参加的这个项目,至少在明面上,是去研究绝境之下群体中个体的关系。 到了目的地,他们会连接上虚拟现实装置——虚拟世界由现实场景构建出来,角色形象也是他们自己,然后他们会忘记自己身处虚拟世界的事实。 来到一个守卫森严的平房中,他们躺在手术室床上,开始接受记忆剪切。一个由特别行动部科技研究局研发出的特殊装置替她吸收了记忆干扰电波,又模拟出人陷入深度睡眠后的脑电波,帮助她瞒过了医生的眼睛。 令她意外的是,她并没有被人套上VR服,而是戴上了一个奇特的头部装置。这个装置……在她想象中就像一只脑袋大的章鱼,用它无数柔软滑腻的吸盘吸附在她的头皮上。 细微的电流从吸盘中释放出来,有好几次,她的脑海中昙花一现地出现了一些破碎的图像。 深夜,趁着学者们离开,只剩下监控室的保安人员,她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扒下头上的“章鱼”。 四周一片幽暗寂静,只有仪器发出的微弱蜂鸣。她从柜子中找出一件白大褂穿上,看了几眼正陷入深度睡眠的“同事”,如同一阵风似地往监控室闪去——云玥没有告诉她档案室在那里,但如果能拿到他们的监控记录,也足够说明问题。 但是,手术室门口的防护门就已经挡住了她的去路。只有参与秘密项目的研究人员,才有资格进入这里。而他们这种实验对象的身份标识,根本就没有录入系统。 警报响起之前,她一掌将防护门上的虹膜锁打飞出去。 这个时候,她才明白了云玥选择她作为执行人的真正意义——特别行动部的高层都没法渗透的保密级别,唯有暴力才能解决问题。而最好的一点是,这种保密级别下,项目就不会有太多人参与。 没有锁,门自动就开了,门开的轻响却让一个实验对象睁开了眼睛。 “是你?”她微微有一丝吃惊。 醒来的这个人神色迷茫,眼神飘散,头上还戴着那个有着无数电线和吸盘的奇特装置,但杨盈雪还是从他的五官和脸型上看出,这人是和她一块组队参加海天地人大赛的队友。 不得不承认,那位为他设计形象的著名漫画大师的确很有天赋,完美地把他的全部面目特征都表现在了一张动画脸上,连神态都表现得生动而形象。 “……是我。我是——你是谁?我在哪里?我下面怎么没穿衣服!”这个走在时尚前沿、颇具后现代主义审美的美男子抓狂地叫了一声。 杨盈雪吹了口气,让他安静下来,神情严肃地对他说道:“我是杨。这是加密三区,三个小时前,你自愿地躺在这张床上,让他们给你消除了有关的记忆。你为什么会参加?” 美男子给自己注册的名字是“Venecciana Leoccivata”,同队成员懒得每次念这一口乱码,干脆统一地称他叫“维娘”。杨没有其他队员和他那么熟,把后面的“娘”省了去,称他叫“维”。 维的大长脸一下子拉得更长,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惊讶:“你是杨?!我还以为你会是短发!” 杨一把拉下他头上的装置,低声地笑了一下:“怎么?失望啦?” 维夸张地耸了耸肩:“失望?不至于。现在离海天地人比赛过去多久了?是不是冠军?我只记得我和一个人打架,结果被后面一个人捅了一刀,就被迫下线了。这真是我四届比赛中最窝囊的一次。不过那人有点身手,确实不好对付……” “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们手下留情。”杨的声线偏低,带着一丝上位者的不容置疑,哪怕是认错都像在发号施令,“据我所知,你下线后楼房倒塌,我队没人生还,后来我也下了线。而且,那就是昨天的事情,所以我才问你怎么这么快就报名了新的项目?” 维抓抓脑袋:“……前冠军小队第一轮就惨遭淘汰以至于伤心过度?我也不记得了,只感觉做了一段好长的噩梦,梦的什么也记不清,就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 杨像安慰自己部下一样拍拍他的肩膀:“一次失利而已,不必太过在意。”说着就转身朝门外走去。 维穿着露屁股露背的病号服跟在她的身后:“我第一眼看你还不觉得,现在越看越觉得‘高级’,身高更是天生的模特范儿,要不我给你联系联系,让你兼职当个顶级品牌的特约模特?” “像你这样?”杨无动于衷地走在前面。哪怕她的话语本身夹枪带棒,可借着她的嗓音说出,又不像在嘲讽。 监控室的保安已经发现了这边的情况,正从监控室出来,这正好省去了杨再一次暴|力开锁的麻烦。她左手在保安身前一晃,保安就直愣愣地倒了下去。留在监控室中的另一名保安伸手朝一个巨大的红色按键按去,杨犹如鬼魅一样出现在他身旁,将他推向了一边。 放倒了保安,拷数据却成了个大问题。她一不知道数据存在哪里,二不知道拿什么拷。 将整个监控室扫过一遍后,她将眼神投向了满脸不解的维:“以往比赛中,有需要你潜入某地盗取数据的时候吗?” “当然有,间谍行动嘛——” “很好,我们怀疑有科研工作者在此地进行非法实验,现在需要拿到他们的实验记录和监控录像作为证据。你如果能帮到我,我可以将你推荐到特别行动部。” 想起灵异事件侦查科的几个老年嬉皮士,杨觉得特别行动部也不排除为这位高级定制男的好去处。 维检查了一下监控室的电脑,立即得出结论:“这里的数据至少经过三层加密,非常不好拷,除非拿到密钥,再厉害的解密专家都难以破解。” 杨垂下眼睛:“不好拷就罢了,我们去找档案室。” 她隐隐有所感觉,云玥实在是坑了她一把。连监控录像都经过了三层加密,她不相信实验记录的加密就能更少。 维身为冠军小队一员的特长终于发挥了出来。不用看任何地图,他随便张望了两下,就确定下了档案室所在的位置。 深夜,平房中虽然没有很多人,可工作人员倒也不少。杨连伪装都懒得伪装一下,一下放倒一个巡逻士兵,一下又放倒一个白衣护士。远处走廊的尽头,终于有人将她的暴行看在眼里,飞快地消失在墙后。 她毫不怀疑,十分钟之内就会有武装特警从天而降,像带走莱夏和顾青一样带走维和她。但现在想来,一个一夜之间训练出来的间谍特工,派她过来的人大概也没指望她能不留痕迹地拷下资料离开。 唯一的可能性只有…… 他们冲到档案室前,一股有着排山倒海之势的强劲内力从她掌间奔涌而出,墙壁轰然倒塌,防爆玻璃“哗——”地一下碎裂开来,整个档案室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要倾倒。 漫天的灰尘和玻璃渣中,维狠狠咳了几下:“你确定是特别行动部批准的行动?我们不会因为盗取军事机密、损害公共财物和故意伤害判上几百年吧?” 杨回头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一丝愧疚:“资料有用就不会。” 头顶隐约传来直升飞机的轰鸣,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档案室,向档案室中唯一的一台电脑冲去。一拳将主机打成一滩破铜烂铁,杨从中间挑出长得像硬盘的部分,转身交给维:“你回手术室去。这等动静,他们应该都醒了,你混进去没问题,外面也不会有人记得你。混乱过去,项目也不可能继续进行,你把硬盘带出去,交到特别行动部。” “那你呢?”维露出了他优柔寡断的一面。 杨望向窗外直升机上打下的灯光,心想这的确很像个含情脉脉的告别。 “我去自首,也许还能遇到我未婚夫。”她说着,心情几乎都好了起来。 “你有未婚夫?” “算有,但我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杨利落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落寞。 没有时间深究这句话的含义了,维忽然拉过她的手。那是一个要拥她入怀的姿势,她本能地错身躲开。回头看了维一眼,她毫不留情地穿过面前的残垣断壁,往屋外停机坪似的旷地上走去。 可就在这时,几架盘旋在上空的军用直升机竟然接到另外的命令,接二连三地调转机头,朝另一个方向飞去. 悬浮列车1号线,香樟路站,三男一女上了车。车门上的身份识别系统在他们上车时,收到个人终端释放出的干扰信号,导致车门卡了一下,这让四个人都感到了一丝安心。 空旷无人的车厢上,他们找到四个相对的座位坐下。不知过了多久,其中一个面带沧桑的男人开口说道:“我们真的要这么干?”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戴着黑色墨镜的年轻人。年轻人相貌英俊,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脸侧带着一点属于少年人的婴儿肥,眉目间却笼罩着浓重得化解不开的愁绪,显得他整个人都被包围在一圈黑气之中,正是028号预备特工沈轶伦。 沈轶伦沉着脸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现在反悔,我们也没法解释个人终端上的定位。” “唉,我也不是要反悔。” 四人当中唯一的女子舒眠星抓住连辰的手:“连哥,我懂你的纠结。101号113号那么牛逼的人,他们也说抓就抓了,我们虽然只是找云玥问个清白,但她要治我们的罪,我们谁也逃不脱。不过我还是想对你说,未来无论怎么样,我们大家都在一起,有什么好害怕呢?生离死别是他们的,和我们又没有关系。” 连辰重重地叹了口气,指腹在舒眠星掌间摩挲着,眼中是倒映在车窗上的人影。 这四个人,两天前的晚上才在一起互诉过往,两天后的现在,已经决定要做出行动。他们打算绑架回家路上的云玥,从她嘴里问出个答案。 金边眼镜男和竹竿男没有加入进来,前者觉得这个计划“愚蠢而莽撞”,等于拿着一把裁纸刀抢劫银行,后者则并不愿意为了一个答案付出不知多少年头的自由。 这两人没加入进来,反而令他们松了口气——他们都是综合格斗训练中的精英,加起来不可能打不过一个云玥,所以重要的不是人数,而是是否志同道合。 没有了金边眼镜男的咄咄逼人和竹竿男的唯唯诺诺,他们或许还能更好地打配合。 在虚拟平台上找了个黑客黑掉他们个人终端上的定位和身份识别功能后,他们就莽莽撞撞地出了发。 云玥白天待在特别行动部,晚上却是回生活区附近的军官宿舍。将车停到地下停车场后,她会穿过一条羊肠小道才能到达她的别墅。他们打算等候在羊肠小道上来个伏击——云玥能够安安静静地带他们进别墅最好,如果不能,他们则会实施绑架,将云玥劫持到弃置无人的12号楼。 毫无疑问,会有道路监控将他们的一切行为记录在案,但他们能够倚仗的,就是不死的身躯和无穷的时间。 列车行驶了两站,停在离军官宿舍最近的菩提路。菩提路上灯火通明,不少行人勾肩搭背,脸上带着迷醉之意,显然刚从哪个酒吧中出来。 唯有四个预备绑架犯走得战战兢兢,十分拘谨。 “沈轶伦,你说你上辈子混成了□□二把手?”舒眠星游走在连辰和沈轶伦之间,是他们中唯一一个试图活跃气氛的。 沈轶伦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舒眠星脸上带着底层小偷对□□老大的崇拜和好奇:“混□□呀!你肯定绑过不少人吧?快来交代交代,他们最后都怎么样了?杀了?埋了?有没有分过尸?” 沈轶伦的面色有些发白:“我主要负责关注一些时兴的产业,给帮派做产业转型。当然有时也负责管教底下不守规矩、动不动就违法犯罪的人。不过最开始,还是收过几次保护费。上面发现我动动嘴皮子就能比别人收到更多的保护费后,就没让我再接触这些事情了。” 舒眠星早就知道沈轶伦不是打手,丝毫没有失望,继续胡侃道:“哟,还是个文质彬彬的□□分子!我看你身手也不差呀!哪里练出来的?” 沈轶伦:“身手不好,怎么能被收进□□收保护费?不过我也很奇怪我的身手哪里来的,我虽然在贫民窟出生,却也没怎么和人打过架。”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言下之意就是天生的。 可这位武道上的天才没有任何自得之意,无论舒眠星说什么都难以展开笑颜。 “说实话,我也想去喝一瓶。”和几个醉醉醺醺的路人擦肩而过,连辰顿时犯起了酒瘾。 “我也想。”舒眠星附和。 沈轶伦和白祺却都没有说话,他们是过过苦日子的人,知道这还不是借酒消愁的时候。 拐进一条寂静无人的小路,他们从后院悄悄潜进了羊肠小道旁的灌木丛中。 云玥回家的时间并不规律,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三点都有可能,但十一二点绝不会是她睡觉的时间。她的别墅里漆黑一片,证明她还没有回来。 基地不知发生了什么,成队的直升飞机在夜空中轰鸣而过,灯光扫过他们身上,却毫不起疑地继续向前飞去。 远处的街面上,终于出现了一辆大红色的跑车,正是云玥的车座。 十分钟后,云玥蹬着十厘米的高跟鞋,颇有节奏地从石板铺就的小径上走过。 舒眠星第一个站起,张开双臂往云玥身上扑去。云玥飞快地躲过了这一扑,紧接着一束彩炮扑面而来,连辰拿着放完的空炮,第二个从灌木丛中冒出。 四人当中身手最好沈轶伦和白祺,则各自将一支肌肉麻醉剂藏在袖子里,以拥抱的姿势向云玥靠近。 饶是云玥身手再棒,也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惊喜”。白祺手中的麻醉剂,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便打进了她只穿了丝袜的小腿中。 高浓度的肌肉麻醉剂发挥了作用,云玥浑身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沈轶伦扶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云长官,我们不是要对你无理,我们只想问你一些问题。问完了……”他再次深吸口气,“你愿意放我们离开也好,把我们告上法庭也罢,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一切发生得飞快,漫天彩纸都还没有完全落下,他们就已经“勾肩搭背”地往别墅门口走去。哪怕有人盯着监控,也只会觉得这是一出“惊喜派对”的把戏。 可他们还是被人发现了。 一个留着长头发、身穿迷彩服的高个男子从菩提路上跑了过来,看着被沈轶伦搀在怀里的云玥,他略微尴尬的一笑:“你是特别行动部云玥云长官?有人让我把一个东西交给你。” 云玥的嘴角微微勾着,带着一丝|诱人的醉意。对着屋门一撇脑袋,她的鼻尖正好蹭过沈轶伦的侧颈:“有什么,进去说。”—— 作者有话说:非常非常感谢容忍了我所有不规律的更新、追文到这里的小天使,入了v之后,更新会更加稳定。这篇文章承载了我许多科幻方面的构想,可以说是一次大胆的尝试,所以到目前为止,对感情方面的刻画都是不够的,甚至还没有开始。但我是一个非常追求感情方面圆满的人,平平淡淡不够,非要轰轰烈烈才行,所以在我的计划中,会从第二卷、第三卷开始着重感情描写。从第二卷开始,节奏也会比之前更快,(因为第一卷与其说是写事,更像是写他们在这个时代下的生活。)希望大家能够继续支持下去~作为一枚新作者,其实很难在短期内发现自己文章的问题,所有要是有什么节奏、剧情方面的毛病,哪里无聊了,哪里不那么无聊,我也希望能有人给我指出,我会万分的感谢!《 》 39、千眼 第39章 千眼 屋中, 云玥仰靠在巨大的真皮沙发上,手臂搭着靠背,拿最后的力气翘了个二郎腿。她的脸上仍带着笑,丝毫不担心自己柔软无力的身体。 方才亲昵地搂抱着她的沈轶伦, 此刻却和三个同伙远远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 肌肉紧绷, 神态黯然,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放松之态。 “所以, 你是中了肌肉麻醉剂?”维坐在沈轶伦他们对面, 姿势是同样的拘谨。 云玥狠狠地垂了下头:“没错,不然你以为你对面那位小兄弟, 怎么会靠我这么近。” 沈轶伦的脸庞微微发红。 维瞟了沈轶伦他们一眼,拿出军校高材生的样子:“要我为你报警吗?” “报警?”云玥嗤地一笑,胸脯随着笑声上下起伏,“我觉得警察能有我们特别行动部厉害?” 维一时无语。 云玥:“你不是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 看着云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维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他从裤兜中拿出一个电脑硬盘, 重重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你不问问是谁让我交给你的?她现在怎么样了?” 云玥耸耸肩:“她怎么样?” “被带走了, 不知道送去哪里。”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愤愤不平,“不是特别行动部的命令吗?特别行动部怎么不派人出来解释?” 他还记得杨举起双手, 在灯光下走上最后一架直升机的样子。他敢说他那时一定比被海天地人大赛淘汰还要难受一百倍。 可对于玥云来说,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她甚至还在花枝乱颤地笑:“带走?那可得担心一下带她走的那些人的命运了。你想不想知道,这里面有什么?” 云玥拿下巴示意桌上的硬盘。 “不管里面有什么, 都不是你一时半刻能看到的。”维严肃起来, 气势并不比那些身在高位的军官要小,“但我相信,基地上有什么严重的事情正在发生。直升机来加密三区晃了一道, 调转机头就走。我离开三区,甚至没人来检查我的随身物件。是什么吸引了基地全部的警力?” 云玥不知是知道答案,还是仍在思考,依旧显得漫不经心:“直升机?直升机是往哪个方向走?” “东南方……” “够了!”沈轶伦忽然重重地一拍桌子,“我们几个豁出一切,不是来听你们两个胡扯。云长官,老实说,到底是不是特别行动部的人锯开我的脑壳,在我的大脑上做电击实验?” 连辰也忽然开口:“还有我。我早上起来,也经常在头皮上发现一些莫名其妙的伤口,感觉头骨也有破裂。” 云玥叹了口气,略有些迟疑地说道:“我以为你们不会这么早就行动。” “这还不是因为……” 舒眠星激动的话语被沈轶伦打断:“云长官,你先告诉我,101号113号到底犯了什么事?是不是因为他们已经接近事情的核心?” 云玥又一次唉声叹气。她懒洋洋地把玩着腕上的个人终端,一块虚拟屏幕出现在茶几上方,上面播放的正是莱夏、顾青和杨盈雪三人下线后的监控录像。录像中,莱夏和顾青天衣无缝地打着配合,如果不是最后杨盈雪拦住,莱夏手里的斧子一定会准确无误地把宗冷砍成两段。 播放完毕,云玥抢在舒眠星之前说道:“你们不用说什么,我和宗冷都明白这个事情疑点重重。是有人在明目张胆地挑拨你们和我们这些‘凡人’之间的关系。但没有办法,审讯是避免不了的,只要他们两个乖乖的别想着越狱,过几天就会被放出来。” 一切都摆到了明面上。 沈轶伦沉思了片刻:“如果……我们身上发生的事情和这件事一样,也是有人要在我们之间制造嫌隙——不得不说,这件事实在比之前发生的那些明显太多了。简直就像,有人故意告诉我们是这么回事。” “也许只是他们中有人提出了一个愚蠢透顶的计划。”云玥说道。 她隐去了事情的根本,那就是宗冷没死。宗冷死了,无论视频看起来多么荒谬、多么不像那两个人做出的事,都会挑起特别行动部中其他人和这些“预备特工”的对立,这个对立还有可能无限扩大。 那个时候,这个“愚蠢透顶”的计划,也就成了“聪明绝顶”的计划。 云玥继续说:“不过,无论是故意提醒还是愚蠢透顶,我们的技术部门都没办法从模拟系统中发现任何的毛病,所有的数据都指向101号和113号比赛中途无故下线,以最快的速度从消防栓中拿出斧子砍向宗冷。如果不是这两人脑子忽然出了毛病,就是对方那边有个神乎其神的黑客。” 沈轶伦沉默下来。 “为什么?”在众人失语的时候,维又借机开口,“为什么你要派她去盗取加密三区的资料?特别行动部难道不能和加密三区交涉,正大光明地取得他们的实验记录?” 云玥冷笑一声:“海辰军校的学生?你几年级了,有没有听过银沧共和国军事研究基地的建造史?” 维:“我爷爷就是最早一批来到岛上的海族人之一。他们离群索居久了,忽然看上了陆地上的花花世界,又不可能去侵占别人领土,干脆承认银沧政府,让银沧分给了他们这一座小岛。正好他们有技术缺人力,银沧有人力缺技术,就一拍即合,建立了这个研究基地。都100多年前的事了,有什么关系?” 云玥:“那你觉得银沧共和国和这批海族人是什么关系?” 维想了一想,才说:“无论从军官人数、警卫人数还是总人口来看,海族人和非海族人都几乎对半分,海辰和天渊连每年的招生数都差不多。应该是合作关系?”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合作伙伴是百分之百地信任彼此,毫无保留?” “你的意思是,加密三区是属于海族人的地盘?” 云玥肩膀又是一耸:“我也是海族人。” 维再一次不解了。 云玥感慨地说:“100多年了,不少海族人与非海族人通婚,也有不少非海族人私下修改了后代的基因,这个岛上哪里还有什么纯粹的海族人和非海族人?但要说完全没有了隔阂,那也不见得。单凭基因区分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你要是没法理解,可以把你在加密三区看到的研究人员当作‘新海族人’。无所不用其极地做研究嘛,很符合古海族人的个性。” “加密三区做的是非法实验?” “不,明面上,完全符合规范。我这里也有报备。”云玥当着众人的面,毫不顾忌地打开一个加密文件,“看——‘目标对象将会接上虚拟现实设备,在缺少相应记忆的情况下,进入现实世界的投影。’这就是你参加的那个项目的项目说明,是这个样子吗?” “这?”维吃了一惊,“我还以为他们是要测试一款新的头皮按摩器。” 麻醉剂的效力渐渐过去,云玥的眼神也越来越有力。目光灼灼地看向沈轶伦,她忽然就转换了话题:“无论谁在伤害你们,一定与这个硬盘上的实验记录分不开关系。”. C区监狱门口,夜色被各种颜色的警告灯照得透亮,特警和防卫军严阵以待,人人面色凝重。 一个军装上挂满了勋章的英俊男子时不时就要看一眼个人终端,然后将眉头拧得比之前更紧。 不过一会,一名副官模样的女子凑到他身边说:“雷将军,您看这都进去两个小时了,还没有动静,是不是……” 女子已经看得出雷将军的不悦,但仍坚持着把话说完:“是不是也该通知特别行动部了?咱们当中最有本事的特工都在那里……” 雷将军,又名雷鹏,乃是两名常驻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将军之一,另一名,就是特别行动部的部长吴骁。和从陆地调派过来的吴骁不同的是,雷鹏乃第一代在基地上出生的海族人,和银沧共和国也没有那么紧密的联系。 与其说是银沧共和国的将军,不如说他是海族人在基地上的政治筹码。 虽然同在一座岛上,除了必要的重大会议,雷鹏与吴骁基本见不上面。他们并非交恶,而是两个各自代表一方势力的人,注定不能成为一张桌子喝酒的兄弟。 对于副官说的话,雷鹏表面无动于衷,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想法。 副官说得没错,整个基地上身手最好的人,恐怕都集中在了特别行动部。 对于这一点,并不向往武力的雷鹏是嗤之以鼻。他认为这正是说明了“肌肉更加发达的人,头脑更为简单”的表现。 特别行动部在他眼里,就像一个巨大的马戏团,聚满了“武力最高的人”、“想法最奇的人”、“扮相最怪的人”……对于人类发展的驱动力,他们没有太多深入研究的心性,而往往喜欢哪里出事往哪冲,最后得出的结论简单粗暴,简直堪比投放到最为浅薄无聊之人终端上的“都市奇谭”。 但现在,雷鹏不得不开始考虑,要不要冒着被特别行动部拿到把柄的风险,让他们派人过来解决问题。 又过去了半个小时,众人脸上的神情更加焦虑。 雷鹏憋了口气,刚要拨打吴骁的电话,就惊鸿一瞥地注意到了警车中的一道人影。 那正是因为盗窃军事机密、破坏公共财物与故意伤害等一系列罪名遭到逮捕的杨。 雷鹏敲敲车窗,等警员放下窗户后,对杨说道:“你一个人弄塌了整个档案室?” 杨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嘴唇。 “你怎么做到的?” 杨的个人终端被云玥调整过,雷鹏到现在,都还把她当作一名刚从军校毕业的下士。 “我身手好。” 雷鹏指了指C区监狱所在的方向:“这栋楼房大门被锁了,怎么都开不了。我们两个半小时前派了二十名特种兵从通风口进去开门,现在都没有任何动静。你要能把他们平安带出来,还能解释清楚里面怎么回事,我就不追究你之前的事了。” “通风口?平时没有人越狱?” “通风口里有个风扇,平时都是开的。就算特别行动部身手最好的特工,也不可能通过那个风扇。” “有人控制了大门,控制不了风扇?” 雷鹏沉默了一下才说道:“不,他们肯定进去了,风扇要是中途被打开,外面不可能没有感觉。” 杨嘴角略微地往上一翘:“好,我可以进去,但你必须通知特别行动部。我亲戚在特别行动部,我需要你向特别行动部保证24小时内不对楼房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雷鹏当机立断,按下了一直停留在终端主页上的联系方式。吴骁没有接通,他于是留言说:“我雷鹏保证,在文徽下士没有从C区监狱出来之前,24小时内不对监狱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除非……问题严重到非用不可的程度。” 雷鹏的保证相当于没有保证,但杨已经十分满意了。 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作战服,她在一队警卫的包围下来到楼顶的通风口。皮笑肉不笑地对着警卫略一示意,她二话不说就从洞口仰倒下去. 12小时前。 莱夏一拳往女杀人狂的身上打去。女杀人狂被打了一鼻子血,整个人弹到了防护门上。莱夏拉开防护门便向外走去,顾青跟在他的身后。 那个刚刚吃下一个人、半人半兽的怪物出现在门口走廊上,仰着脑袋放出一声压抑许久的嘶吼,四脚着地地向他们奔来。它巨大的牙齿间还残留着没舔干净的血肉,就已经留下新鲜的涎水,大嘴张开之时,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样。 莱夏调笑着:“想吃我?吃进肚子里也没有食物,何必费这个劲?”说着,便纵身一跃,一脚往怪兽的头上踢去。 怪兽的反应其实比人灵敏,脖子已经顺着他一脚飞来的方向仰起。可这一脚的真正目的却是为了让怪兽露出全身上下最为脆弱的脖颈。 另一只脚将怪兽踢得只剩两腿着地,莱夏在空中翻了一圈,稳扎稳打地落了地。趁着怪兽重心不稳的间隙,他和顾青朝走廊的另一头跑去。 “怎么样?身手还不错吧?是不是不比你这个沙场老油条差?” 顾青还在品味蝴蝶杀人狂的话,莱夏就已经把监狱当成了他大显身手的游乐场,一天不吃不睡也丝毫没能减少他的活力。 相比之下,顾青就显得有点沉闷了:“你从来就不比我差。” “我们现在干吗?”莱夏问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兴奋,仿佛巴不得把整个监狱的怪物都揍一遍。 顾青沉稳地说:“找出口出去,门锁了,窗户、下水道、通风口也可以,然后通知其他人。” 远在信息技术学院的尉兰看着录像,却是捏紧了拳头:“莱夏!叫你瞎出风头!”他再次发出一行指令,一杆隐藏在墙后的电控机枪忽然射出一发子弹。 “小心!”子弹头对准莱夏后心袭来,顾青猛地把他往旁边一推。接着,可以说是枪林弹雨也不为过了。 走廊上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掩体,只有一扇扇半开的防护门。顾青将莱夏往防护门中一推,二人总算有了暂时的避风港。 莱夏背靠墙壁,愉快地喘着气,略微上仰的脖颈勾勒出好看的弧度:“其实有个最简单的办法可以像你说的那样,回到外面,通知其他人。” 顾青知道他要说什么,对着房间角落的隐形摄像头冷冷一瞥:“就算去死,也得让人知道你死了,否则就算腐烂成泥也不会有人重启四维加速器。你觉得这个无往不利的黑客能让我们的死亡信号发射出去?” 屏幕外,尉兰的心脏怦怦直跳。顾青的那一瞥是和他的直接对视,这个男人已经知道他的存在了。虽然他们还没正式见面,但他感到他们已经瞥见对方的灵魂。 然后,莱夏的手却直接地搭在了顾青的肩膀上:“好了,其实我也不想死,我根本不想出去。不妨把这当成模拟战役,看谁解决的怪物多。到时候出去了,说不定还能得个什么表彰。哟,你看这什么?” 他们能在这间禁闭室中说这么多话,就是因为这间禁闭室里没有人。可就在他们说话的空当,一滩黑色液体从通风口中流了出来,当着他们的面,一点一点地重组成了一个人形。 组成人形后,他也是一团黑不溜秋的泥浆,身上不断有浆水滴落下来,再重新融和到他的身上。 隔着玻璃门,泥人好奇地望着房间中的另外两人。 不知隐藏在何处的扩音器中,再次传来蝴蝶杀人狂欠扁的声音:“猜猜他是谁?你们猜猜,自从我们是四维时空固定的产物这个理论被提出来,维度加速器又在高速发展,多少研究者前仆后继地进行秘密实验,希望将自己也变成我们这种不死者?他们可不会一开始就往自己身上试验,这个重任于是就落在了可怜兮兮身患绝症的志愿者身上。猜猜他的父母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会不会觉得他还是当初发病死了好?” 顾青这时也看了出来,“泥人”的身上不止是黑色,而更像无数的颜色翻来覆去地搅和在一起,有时趋向虚幻,有时趋向实质,有时会呈现出一点肌肉的样子,有时还会看到一点内脏的形状。 他看着泥人的眼睛,猜想他的思维是不是也和这副可怕的躯体一样,永远处于一团同外界隔离开来的混沌。 莱夏也看得有点发怵,他小幅度地朝顾青偏了偏头:“我们走!” 他们再次回到走廊上,幸好机关枪已经收住了火力。 “现在还要从通风口出去吗?”莱夏问。 顾青擦了一把汗:“他……为什么会从通风口中流出来?” “你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对不对?”蝴蝶杀人狂的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兴奋。 顾青既像在回答莱夏的话,又像在自言自语:“因为通风口中有风扇,他想从通风口爬出去,然后被搅成了一滩泥。” “行,不去通风口。你看再找窗户还是下水道?”现在,莱夏倒仿佛成了千方百计想要出去的那一个。 蝴蝶杀人狂疯狂冷笑:“没有用的,这就是你们今天的游乐场!好好欣赏一下,这几千年来,他们到底制造出了什么!” C区监狱结构复杂,没有朝向户外的窗户。走道上就算有照明设备,也早已被那个该死的黑客关闭。 影影绰绰的信号灯光、穿墙而至的鬼哭狼嚎、冲脱禁锢的黑暗怪物,让整栋楼房变成了一个人间地狱。顾青已经迷失了方向,他几乎只是跟在莱夏身后。忽然间,他开口说道:“拿武器!把能找到的摄像头全部轰了!不管蝴蝶杀人狂还是什么黑客,都只能通过摄像头看到我们!他想看戏,就让他瞎!” 他毫不顾忌地说出口,像是同那个遥远的操纵者宣布战斗。 尉兰心中又是一震。 那个浑身泛着蓝光的人已经出现在走廊尽头,顾青以最快的速度朝机枪所在的地方跑去。 拳头砸在墙壁上,立刻就出了血。又砸了好几下,墙壁才开始松动。 尉兰的手指停留在发送键上,迟迟无法决定是否要发射机枪中的子弹。 顾青终于取出了墙壁中的机枪。机枪样式甚为奇怪,底部没有扳机,只连接着几根电线,看起来只有通过电子操作。 他没有气馁,而是从储藏室的一堆零碎中找到了一个没有接通网络的电子装置。剪断装置本来的电路,他将电线接在了机枪上。 子弹打在置物架上的声音证明了他的猜想。 在莱夏不敢置信的目光下,他一手端着机枪,一手端着电池,对着所有能找到的隐形摄像头开枪。 一枪一发子弹,一枪一个摄像头,尉兰的“眼睛”,就这样瞎了。《 》 40、利用关系? 第40章 利用关系? 没有了那无处不在的监控, 情况缓和了一些。顾青想着第一次模拟战役的情形,打算和莱夏配合,把那位蓝光人吸引到厨房的冰箱之中。 可女杀人狂的出现阻止了蓝光人继续追逐他们的脚步,她对着蓝光人偏了偏头, 给他指出普通囚室所在的方向。 “不好!快拦住他!”顾青大声说道。监狱大部分囚犯都关押在普通囚室, 就他之前一眼扫去, 每间囚室关两人,左右五层至少有200间。 “S病毒的屠宰场”中死星病毒泛滥、人人变成丧尸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而这个监狱的人数, 绝不比当年的军区医院要少。 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普通囚室所在的楼道。黑客总算还有点良心, 没有把所有的牢门都打开。已经有不少囚犯看到出现在走道上的蓝光人,抓向救命稻草似的朝蓝光人伸出手臂。 “疯了!”顾青暗骂。一发子弹射到离蓝光人最近的那条手臂上, 手臂消失在铁栏后,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到最后,他简直就是对着囚室扫射。 他的举动终于吸引了蓝光人的注意。 蓝光人脸上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转身朝他们走来。他回头看了莱夏一眼, 示意他按原计划进行, 然后一边开枪, 一边往厨房走去。 顾青在诱敌方面极具天赋, 曾几何时连心智正常的莱夏都被他诱进了圈套里。此时此刻,蓝光人果然跟在了他身后。 就在他走进厨房的时候, 忽然看到了中间那排锅炉后,正在疯狂撕咬生肉的人形怪兽。 这次,他没有立刻打碎隐藏在墙壁中的摄像头, 而几乎求助似地看了摄像头一眼。他不求黑客帮他, 只愿对方能在他同蓝光人动手的时候,不锁死冰箱。 “人类终将毁灭在他们的造物手上”,这个监狱的大部分怪物, 都可以说是“人类的造物”,但死星病毒不是。死星病毒带着不属于人类的目的从远方漂来,曾给人类社会带来巨大的威胁。他们付出了整个医院的人作为代价,终于将病毒掩埋。 现在,哪怕有人保留了一个能够与病毒共存的“共生体”,最大的责任也不在他们身上。 一次次打瞎对方的“眼睛”后,顾青再一次和尉兰对视,几乎让尉兰心意动荡。他闭眼休息了一下,就听苏征用他的声音对顾青他们说:“害怕什么?这人体内的病毒已经改变了原始结构,能够与人体共存,还能给人无限的寿命和无穷的力量,这不一直都是人类想要的进化?!看看外面那些人,看看他们多么想要得到这个力量,挤破了脑袋也想摸上他一把?就算对于古神族人,我们的祖先也没这样的狂热吧?” “苏征,死星病毒不是人类的造物,用外星垃圾来毁灭人类,从来都不是你的理想。”尉兰语气平静地说道。 “怎么不是?!要不是有人偷出死星病毒的样本,让它一点点进化得适应人体,死星病毒早就被埋死在了西北无人区!”苏征的声音带着愤怒。 蝴蝶杀人狂在那里“自言自语”的时候,莱夏和怪兽就已经打了起来。莱夏本来应该趁着顾青吸引蓝光人的注意,悄无声息地打开冰柜送他进去。可现在他不得不先处理这只永远处于饥饿状态的饕餮怪兽。 顾青也开始和蓝光人作战,不能趁其不备把他踹进冰柜,他只好想方设法在搏斗上取得胜利。 莱夏那边已经抡上了菜刀,顾青却依然坚持着使用格斗技巧。他竭尽全力地诱使蓝光人做出令他丧失平衡的动作,然后趁机对他绊上一脚。 死星病毒的威力他见识过,他毫不怀疑自己和蓝光人这么打斗,必须是得“死”上一次了。可他还是希望自己接触的辐射越少越好,坚持的时间越长越好。 因为以那位黑客戏耍他们的手段,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怪物要向他们涌来。 机枪和电池在他动手的时候落到了地上。 就在莱夏砍断了怪兽的半截身子,怪兽仍然张着嘴向他扑来时,顾青捡起机枪,将怪兽的脑袋打得向后一仰,他整个人也坐在了蓝光人身上。 “接着!”他将机枪抛向莱夏,然后打开冰柜的门。紧紧勒着蓝光人的脖子,他亲自把蓝光人送进巨大的冰柜中。 蓝光人身躯柔韧,猴儿似地躬起脊椎,整个儿挂在顾青身上,细长的手指还不停地扒着顾青的手臂。 顾青站在冰柜中,毫不留情地吩咐:“开枪!” 莱夏到底是离开战场太久,和怪兽打了一架,手臂就开始有点因为脱力而发抖,瞄了几次,都没能瞄准顾青身后的蓝光人。 顾青见他半天不动手,拿捏着蓝光人的手臂也感到微微吃力,语气有点不耐烦:“红线对红线,黑线对黑线,瞄准了就对!犹豫什么!” “你让开一下。”莱夏说。 “让开?我让你对我。对准我后心,开枪,然后锁紧冰柜。结束了我们去海滩上喝酒。” 一直以来,莱夏都是他们当中最先习惯不死者身份的人,顾青让他对着自己开枪,他一定能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尉兰却是心脏一紧,赶紧通过广播说道:“顾青,放下他!” 顾青低头一看,只见怀里的蓝光人已经在低温下失去了活力,人干似地蔫蔫挂在那儿,细长的双腿拖到地上。 “这人身上的病毒经过改造,适应了人体,不会把人变成无脑易爆的丧尸,但传染性也大大地减小了,你没被他咬破或者划破,根本不会被传染!”尉兰的声音也带着一丝紧张。就在顾青以为这个黑客简直就在关心他时,尉兰又落寞地补充:“没有你,这个游戏就不好玩了。” “打死我!你他妈打死我!”顾青忽然间狂怒。 莱夏颤抖的双手对了好几次,都没能准确地“红线对红线,黑线对黑线”,给了尉兰继续说话的机会:“顾青,你要是死了,我就打开监狱的大门!放走所有的囚犯!你知道那是什么后果!” 顾青叹了一口气,终于松开手臂,放下了早已昏迷过去的蓝光人。一个对电子信号掌握得炉火纯青的黑客,在这个无处不是电子信号的世界里,就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神”。 他举起双臂,一步一步退到冰柜门外。 “很好!”尉兰的声音中带着和蝴蝶杀人狂不相上下的疯狂和狠毒,只不过在顾青看来,实在有点“狠”歪了地方,“鉴于你听话的表现,我不会把怪物们都放出去扰乱市民。但游戏还没有结束,我还想看你——不是你身后尽爱出风头的那位,给我表演一点像样的动作戏!” 厨房中,除了人形怪兽乱七八糟的尸体,也没什么别的不堪入目之物。顾青退到灶台边缘,靠着灶台吐了口气:“演员也需要中场休息。” 黑客先生如果只想看他厮杀怪兽,事情也就非常简单了。 在对方几乎掌控了一切的情况下,他不妨满足他那点无聊的愿望。 蝴蝶杀人狂却意识到黑客先生的说法好像偏离了自己的“理想”,和黑客先生吵了起来:“你,你到底什么意思?难道你想看着他把我们都杀光?” “苏征,是你要我把他们弄进来的。你没法用言语说服他们建立和你共同的理想,就没打算过用武力?别这么不自信,说不定打着打着,他就哭爹喊娘地叫饶了呢?” 苏征没有听进他的狡辩之辞,依旧愤怒地说着:“你还记得你自己是什么东西吗?你就是……你就是一个经过千挑万选、千锤百炼后的实验品,你以为他们最后会放过你?” …… 听这两人说话容易得精神分裂症,莱夏听不下去了,他一边抱怨:“能不能把广播先打爆?”一边清理着人形怪兽的尸体。 顾青看着他拖走了尸体,又开始忙活着拖地抹地,冷言冷语地说:“你是打算提前开始劳动改造,还是打算长住这里?” 莱夏专心致志地抹着地,头都没有抬一下,只讪笑着说:“我肚子饿,等下给自己做点饭吃,看着尸体吃不下去。你待会也吃点,打怪更有力气。” 莱夏这个样子,让顾青觉得有点可怜又有点可爱,忽然间心情都好了起来,笑着说道:“你真是银沧共和国首任执政官?” “不是,我是厨房小厮,整天切菜煮米。”莱夏就着说了一句顺口溜,熟稔得就好像每天抹地无聊时当真就要说上这么一句。 顾青暗搓搓地笑着,也挪动开身子,开始在厨房中寻找可用的食材。相比于莱夏的利落动作,他就像一个漫不经心的游客,觉得哪里好玩就打开哪里。 他记得莱夏说过自己对肉食有心理阴影,于是从冷藏室中拿出几颗白菜放到案板上,开始一点一点地切成菜丝。 切了一半,莱夏终于处理好了地面,他用袖子擦了擦鬓角上的细汗,带着隐藏不住的笑意:“顾将军,你平时挥刀斩敌首的气势去了哪里?这样切切到什么时候去了,给我来!” “我都切了一半了。”不顾顾青的反对,他从顾青手中夺过刀具。 “你去煮一锅水,我们下面。” 然而找锅又花了顾青不少时间,莱夏已经咣咣几刀切好了剩下的菜叶,他都没能从琳琅满目的厨具中挑出一只煮锅。 “顾将军,一看你就没和火头军一起造过饭!”莱夏嘲笑着。 “火头军跟着辎重走,我们上前线大半都在吃干粮。”顾青一时让莱夏没了言语。莱夏的厨艺是从小练就的童子功,行军打仗时也没和火头军一起埋锅造饭,对于军队布局,甚至还不如顾青熟悉。 两个人坐在莱夏好不容易打理干净的地上,抱着碗吃着热气腾腾的青菜面。这是他们好不容易“偷”来的暇隙。 “我想把重物都堆到门口去,你说拦不拦得住怪?”吃饱了饭,人总是比平时更为慵懒。莱夏已经不想理外面的“妖魔鬼怪”,只想躺在厨房里。 “你待在这里,我出去。” 答应了黑客打怪,顾青就要说到做到。不光说到做到,他还要让一切变得更具观赏性。 拿着一把半长的窄刃刀,他像一个性格阴沉的格斗选手一样一语不发地来到两排囚室间的天井,随即望向天井中唯一一个还没被他打碎的摄像头:“来吧,就这里。” 他在心里对黑客说:“好好看,反正你也看不了多久了。” 世界上没有天|衣无缝的黑客,就像没有不留痕迹的小偷。只要付出足够多的努力,总能找出他的身份、再将他绳之以法。 莱夏没有真的在厨房中睡觉,他静静靠在囚室尽头走道的阴影处,在所有的囚犯都在为这场格斗感到疯狂的时候,成了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观众。 可怪兽还没有出场,怪事就发生了。 几个趴在牢门上的囚犯,忽然地往前一扑——牢门竟然被人打开了! “自由了!自由了!他放我们出来了!”疯狂的声音响彻整个天井,顾青带来的这点娱乐顿时变得无关紧要。 广播中,传来蝴蝶杀人狂疯狂阴郁的声音:“顾青,我还要感谢你为我打烂了那些摄像头,并吸引了他的注意。没有你,我还不知道怎么瞒着他做我想做的事呢……”他中途又变了个说话对象,“还有你,你以为一切都能被几个代码控制?真正控制一切的,只有人!只有人……” 蝴蝶杀人狂的声音消失了。 黑客切断了他的大脑和电脑还有广播之间的联系。 但是已经晚了,蝴蝶杀人狂的追随者已经手动放出了监狱中的所有活物,C区监狱陷入到前所未有的暴|乱之中. “听说这个监狱,A区关的是犯了罪的军职人员,B区关的是岛上的普通罪犯,C区关的却是别处不敢收的超级怪物,是不是有这一回事?” 顾青犹记得莱夏下车后的第一句话。 既然有一整个区域监收岛上的普通罪犯,那么能来这里的,就必定不普通。 果然,离了牢房,这些貌似正常的囚犯就成了疯狗—— 有的因为突获自由、心情激动,两眼赤红、肌肉暴突,整张脸扭曲得像一只狰狞的魔鬼,比起那只吃人的怪兽也不遑多让。 有的形同鬼祟,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语,接近着所有能够接近的人,控制着他们的行动。 有的拉帮结派,高声尖叫着往普通囚室后的禁闭区跑,不知是要取代顾青挑战未知的怪物,还是忙着去给蝴蝶杀人狂效忠。 当然也有无动于衷乖乖坐在敞开的囚室中的,但从他们的神态上看,顾青能感到他们的变态程度一定不比跑出去的更低。 更多需要“特殊照顾”的怪物也跑了出来。如果说像之前和黑客说好的那样,让他一个一个地单挑,顾青或许还能有所胜算。但现在的场面已经不是任何人可以控制的了——他们之前经过的走廊,只是整个实验区的一隅而已。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阻止这些怪物撞破大门。 时间在守护中变得漫长。 黑客良心发现,紧闭了监狱所有的出口,就连通风口中的风扇,都被他调整到了最大速度。 但随着损坏的设施越来越多,他的操作也变得越来越愚钝,不再能像当初阻止顾青靠近苏征那样精准地增强某一段电路上的电流。 顾青打跑一只头顶和腿部长着无数闪着电光的触须、行走之间电流滋啦作响的怪物后,终于脱力地靠在了墙上。 “通知特别行动部……你能听见的话,去通知特别行动部……”他的声音低沉,气息虚弱,是受了重伤后的表现。 尉兰知道顾青是在跟他说话,他却头一次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没有办法给顾青一个想要的回答,不说让他通知特别行动部,很可能会暴露他自己,“人类终将毁灭在他们的造物手上”,并不止是苏征、同样也是他的理想。 他和苏征,从来都不只是利用关系而已。 拿下耳麦,他单方面地切断了和顾青之间的联系,仰靠在硬质皮椅上闭上了眼睛。屏幕的冷光照在他漂亮的面部轮廓上,把他的面色照得有一丝森冷。 不知为什么,这个离理想更进一步的下午,他却感到疲惫无比。 又过了整整三个小时,尉兰打出一串代码,恢复了监狱管理系统的监控路径——从过往几年的数据中,他分析出了C区监狱每个人的行为模式,并且以此模拟出了一个能够瞒过大家眼睛的监控视频,从这天中午开始,监狱管理层收到的监控信号,就不再是实时信号,而是他制作出来的模拟视频。 对着虚空叹出一口绵长的气,他露出一个苦笑:“好了,我输给你了。打斗戏也没看成,本来是个‘大反派’,结果最后还得为你呼叫援兵清扫障碍。”《 》 40-50 第41章 示众 黑暗一片的监控画面、混乱嘈杂的背景声音、全然失控的管理系统, 让监狱管理层吓懵了。意识到事情已经不是自己能够解决的,他们以最快的速度通知了他们的顶层上司——雷鹏将军。 雷鹏不比吴骁,不会当着人面气个脸红脖子粗,但也差不了多少。那张刀削斧凿的俊脸冷得能把周围的空气冻成冰渣子, 负责人毫不怀疑, 自己在他眼里已经是一个死人。 雷鹏自己看不出自己脸色有多吓人, 但他绝不是个热血冲动之人,问责和作出任何行动之前, 他首先是通知基地上最为精英的电脑专家, 修复这个千疮百孔的网络。 网路很快就恢复了,雷鹏吩咐监狱长:“启动S-03号紧急措施!” 以S开头的, 都是针对整个C区监狱的应急措施,没有给任何狱警囚犯和研究人员撤退的可能性。S-01号紧急措施即启用基地核武器,让整个C区监狱瞬间化作齑粉。S-02号即引爆安装在监狱墙内的微型弹,也可以让监狱变成一片废墟。S-03号则是引爆安装在个别区域的急冻弹。 急冻弹中的物质来自外太空, 温度接近于绝对零度, 并且经过研究和改造, 扩散性超越了温度的限制, 能够达到500平方米每秒。也就是说,整个C区能在几秒内达到被液氮浸泡的效果。急冻会将水分迅速转化为冰冻晶体, 回暖后,普通人不会再次苏醒,只会成为可供解剖的标本。 相对于前两者, S-03的手段温和, 外界几乎看不出变化,还能保留下珍贵的研究材料,是S级紧急措施中最受青睐的。 就在雷鹏幻想着不着痕迹地处理掉这起暴|乱时, 监狱长却又赶了过来,擦着汗对雷鹏说:“S-02号和S-03号,都被人处理过了,没法从外面控制。” 也就是说,微型弹和急冻弹,都被人从墙中抠了出来,切断了和外界的联系。 但是,只要急冻弹还没有从里面扔出来,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一个不能为人所知的计划隐隐在雷鹏的心中现形。 电脑专家过来了,开始对雷鹏进行汇报——中午十二点左右,C区的网络完全沦陷,一切的音频视频观测数据,都被人替换成了模拟信号。不过多久,羁押区的牢门被人远程打开,接着是一楼右侧实验区的防护门,最后,有人从内部手动操作,将所有的牢门和防护门都打开了。对方是个比电脑专家还要高出几个段位的黑客,他无论如何破解不了对方的加密措施,无法定位对方的协议地址。 电脑专家还沉浸在这神一般的黑客技术之中,震惊于世界上怎么能有如此霸道而精细的远程控制。 雷鹏的脸色却垮得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气:“把门锁好,包括所有的通风口!下水道!一切能够让苍蝇通过的地方!这件事,在处理好之前,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也别告诉任何人,你们已经破解C区的网路。” 他心思深沉,思绪万千,但除了仿佛随时都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也没有人能看出他还有着其他的考虑。 他令人将监狱长和其他几个管理层监管起来,然后调来所剩无几的监控画面,和电脑专家还有几个随同下属一起坐在会议室中,通过一些影影绰绰的影像判断着C区内部的情形。 眼不见心不烦,少了那群尸位素餐的管理者,雷鹏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他对大家解释:“已经到这种地步了,贸然开门,对整个基地都是一场灾难;派人进去,却是罔顾我方军人的性命。不如等他们自己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再进去收拾残局。” 雷少将,秉承着后工业时代的气质,向来不做无谓的牺牲,珍惜每个士兵和平民的生命。 暗中,他用难以留下数据记录的老式电话吩咐心腹手下:“今晚十点,派二十个身手最好的特种兵过来,执行重要任务。我会下令让他们解决掉C区监狱剩下的怪物,而你会告诉他们,唯一解决的途径只有引爆急冻弹。” “引爆急冻弹后,除了基因变异的实验品,没有人能够生还。为什么不让特别行动部处理?他们最近不是……” 雷鹏的声音低沉而严厉:“老刘,你最近话又有点多了。C区那是特别行动部能插手的事情吗?他们把人送来了,交给了我们,他们的任务就结束了,我们怎么处理,轮不着他们置喙。” 不让人置喙,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人看到。 老刘还在犹豫:“这可是二十条性命呀……” “告诉他们有十分钟的反应时间,给他们随便打点冷冻保护液,你怎么做都好。” “这……” 没等老刘“这”完,雷鹏就挂断了电话。老刘有能力,有理想,和他是比亲兄弟还亲的战友兄弟,一时的妇人之仁不会令他违背他的命令。因为老刘会想通,他们是在做正确的事情。 剩下的时间里,雷鹏开始在C区监狱外部署兵力。对外,他没有公布太多的细节,只说监狱的大门坏了,监控失去了信号,可能有重犯要越狱,让大家严守每个可能的出口,不放过任何一名潜在的逃犯。 当夜十点,雷鹏暂时关闭通风口中的排风系统,二十名在训练中取得优异成绩的特种兵吊着防护绳,从巨大的主通风口空降进C区监狱. 与此同时,顾青从昏迷中醒来,他浑身无处不痛,更令人痛苦的却是他发现自己就像一个接受审讯的人一样,被铐在一张椅子上。 他的衬衣破了好几道口子,大部分都是被电鞭抽过的灼伤,其中还有少许飞弹擦过的擦伤。一道灼伤从胸口蔓延到脸侧,使他少了一点斯文败类的精致,多了一丝亡命之徒的匪气。 周围光线黯淡,但不是完全的黑暗一片,远处传来的一点灯光照出了四周若影若现的人影。他们似乎处在一个宽敞的大厅里,有人离群索居,如同幽灵一般,游移在大厅边缘;有人站得更近,三五成群,窃窃私语,仿佛期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一束强光忽然朝他打来,令他不适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半晌,顾青艰难地扭过脑袋。他能看到有十几个人,大部分都穿着研究人员的白大褂,统统像他这样铐在椅背上,背对着彼此围成了一个不小的圆圈—— 一个照顾到四面八方所有观众的示众刑场。 他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莱夏在哪里?那群疯狗一样的囚犯怎么变得这么安静了? 因为伤痛和麻醉变得有些迟缓的脑袋转动起来,他想起自己和莱夏好像是趁乱跟着一群暴徒向武器库走去,接着就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麻|醉枪击中,迅速地失去了意识。 已经过去多久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看不到个人终端上的时间,只能隐隐感到似乎是过去了很久,一定有很多事情发生,让那群暴徒变成了只敢窃窃私语的良民。 一阵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女杀人狂推着一个浸泡在仿生液中的裸露大脑,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到灯光之下。 随着大脑的出现,四周的观众们屏住了呼吸。空旷的大厅之中,只剩下液体滴落在地的声音,顾青豪不怀疑,那位可怜的泥人兄弟也在这里。 女人放好培养箱,又好生捣鼓了一番,一个三维投影出现大脑的周围——那是一个坐在一张豪华皮椅上的银发青年,青年的脑袋正好落在裸露大脑所在的地方。穿透性极强的投影成像,几乎可以令人忽视脑袋旁的培养箱箱壁。 银发青年的出现,顿时让好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接着,银发青年发表演讲式地开口说话:“很多人都知道我,知道我做过的事,知道我穷尽这漫长一生唯一的理想,也知道我为了这个理想可以付出的一切。” 镭射灯光的照射和青年慵懒恣意的声音令顾青头疼万分。 不是切断了和电脑之间的联系吗?怎么大脑又开始说话了? “很多人,追随过我的理想,参与过我的计划,甚至因为那些正义之举背负上被这个时代唾弃的恶名,失去自由被关进这座聚满罪大恶极之人的监狱。”蝴蝶杀人狂翘着二郎腿,双手交握地摆在腿上,仪态和他的声音一样从容而自信,“但罪大恶极的人真的是他们吗?或者说真的是你们吗?不,我从来不认为,一个物种对于另一物种展开的杀戮,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古中陆人大量屠杀古西陆人和古东陆人,即神族和海族,从来不被认为是非正义的事情;自诩文明的现代人以牲畜为食、以打猎为乐、以基因和自己只相差百分之一的高等动物为研究对象,也从来不被认为是非正义的事情。 “非正义的事情有什么呢?只有对于自己同族的残酷无情!在他们把我们当作另一物种施加折磨时,却忘了我们曾和他们一样,也是爹生娘养的血肉之躯!是谁把我们变成了这样?不是他们的祖先,就是他们自己!” 演讲显然才开了个头,不少人就已经激动起来。那名瞳孔完全扩散开来、不知能不能看见东西的长须囚犯眼里竟然闪现出一丝可以称之为神采的东西。 面对狂热的人群,顾青钝化的大脑没有感受到多少危机。堪称悠闲地沉吟了好久,他心里才冒出一句话:“这他妈到底是蝴蝶杀人狂,还是蝴蝶说教狂?” 第42章 2营3连3排 就连观众中, 都开始有人对蝴蝶杀人狂的说教感到不耐烦。 “苏哥,你就发句话,是一人一刀,捅死他们, 还是各凭本事, 谁想上谁上?”说话之人身材高大, 赤着上身,肌肉发达得不像能通过运动和蛋白质长出来的, 而像注射了某种能够促使肌肉疯长的药物。 虽然嘴上让“苏哥”发话, 他实际上却在叫苏征闭嘴,让他可以早点一展身手, 活动活动筋骨,发泄一下浑身无处可使的蛮力。 这人似乎是个小头目,提议很快得到一小拨同样跃跃欲试之人的支持。女杀人狂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为这波小小的混乱感到有点不满。 苏征像个真人一样, 咳嗽了两下, 扬声继续:“今天, 虽然我们成功地和这群美其名曰看护我们、实际上不断对我们施加折磨的刽子手换了位置, 但并不是说我们就要变成他们那样、无所不用其极的杀人魔王,更不是变成连他们都不如、胡乱咬人的疯狗。我把他们展现在你们面前, 为的是实现这个世上最大的正义,那就是复仇!” 一个杀人狂教育大家不要成为杀人魔王,其实是件非常滑稽的事, 但在场没有人笑出来。大家陷入了某种回忆中, 不过一会,一个头发凌乱、满脸皱纹、衣衫褴褛的枯瘦女人站了出来,指着椅子上一个小护士说:“你!就是你!我本来好好一个科学家, 你却偏说我得了精神病,每天逼我吃下莫名其妙的药!如果我不吃,你就派人把我按住,塞也要塞进我胃里!你当我不知道你喂的是什么……” 女人的语气中带着令人胆寒的恶毒,小护士当即就开始哭诉:“您、您以前的确是个值得尊敬的科学家,但是、但是您生病了,磁场紊乱让您失去了理智和同情……您已经杀死了您的丈夫和三个孩子,这还不够吗?” “够了!”苏征高声打断她,“让四个大汉强迫一个女人喝药,已经足以说明她的罪行。你就说你想怎么办吧!” 枯瘦女人激动地喘息着:“我想……我想让她也喝一喝这种药,用十倍的药量,我想让她体会丧失记忆、丧失理智、丧失思考能力的痛苦!” “哈——”顾青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嗤笑,他听出这是莱夏的声音,猛地转过头去,“苏征呀苏征,我还以为蝴蝶杀人狂多么有追求的一个人,没想到却为了一点没必要的拥趸,连到底谁是敌人都不区分清楚!你说你把我这种真正的‘人造怪物’绑在上面,让个把自己弄疯了的科学家继续她的疯狂实验,没准你和他们才是一伙的呢!” 莱夏也是演讲惯了的,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显得颇有自信而不过分亢进,节奏不快不慢,能让人思维跟上却又插不进话语。他的话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显然大家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和他们一样的“人造怪物”。 莱夏趁乱,继续说道:“你说得不错,‘真正的罪恶是对自己同族的残酷无情。’但这个女人把自己弄疯,就不是人了?她变成了什么磁场怪物还是什么磁力星人?我怎么看她正常得很……”莱夏扭过头,正好和顾青对上了目光,顾青心虚地转过脑袋。 莱夏:“……我怎么看她正常得很,也没长个三头六臂、四眼八腿呢?一个挺正常的人,杀了自己丈夫孩子不够,又来折磨一个未经世事的小护士,不是‘对自己同族残酷无情’是什么?难道因为她是这里的囚犯,你就要姑息她?” 远处,立即有人出声应和:“对,杀了她!她以前是有名的电磁学家!” “她自己都疯了,肯定制造过更悲惨的实验品!” …… 顾青暗暗笑着,几乎都要为蝴蝶杀人狂感到心累了。囚徒们本来各自为战,也不知道他花了多少时间多少精力才让他们同仇敌忾,可莱夏寥寥几句话,就打破了这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平静。 枯瘦女人面对这些恶意指控,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好几个蝴蝶杀人狂的忠实拥趸出手,才控制住想要女人性命的暴徒。 就在这时,几只烟雾|弹从各个门口滚了进来,不甚明亮的大厅中白烟四起。本就紧张不安的囚徒们失去视线,顿时炸毛,好几个都开始无差别地攻击所有靠近之物。奔跑声、尖叫声、擦枪走火声,到处乱成一片,靠蝴蝶杀人狂短暂维持的秩序不复存在。 顾青胳膊上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狠狠拉扯着将他绑在椅背上的手铐。可这个时代的金属质量超出他的想象,无论他怎么用力都固若金汤。 忽然,他的手腕被人握住了。这只手和他的手一样,结实、温暖、有力,带着一点独属于男人的粗暴。 莱夏拿一根不知从哪来的铁丝,三下两下打开了他两只手腕上的手铐,随后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有人来了,可能是救兵。” 顾青揉捏着受伤的手腕,颇为享受地和他走在一起:“技能挺多,哪学的?” 莱夏又是一声嗤笑:“这还用学?你没被人绑过然后设法逃走?” 一把菜刀从烟雾中砍了过来,顾青一把抓住拿刀之人的小臂,把整个人转了个方向,胳膊生生扭到了背后,才对着对方臀部狠狠一脚,把人踹到了十米之外的地方。 “按部就班地读书、练武、从军、当官、娶妻、生子……我的人生哪有你这么丰富。”顾青说着,又一脚踢翻了另一个没长眼睛的囚徒。 “你还娶妻生子?”莱夏声音里带了一丝惊讶。 这惊讶在顾青看来来得莫名其妙:“你不?” 莱夏叹了一声:“大半辈子都在追老婆,还把老婆气得生了病,哪有什么正正经经地拜堂成亲过。” 他的话语里,竟然带着一丝艳羡之意。 顾青没有深究他的话语。他们往女杀人狂推着大脑消失的门口走去,在一个楼道中,四个全副武装的特种兵看到他们,端着枪便朝他们跑来。 莱夏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安全无害:“自己人,都是自己人!终于派人过来了,我还以为死定了。” 他们没有武器,看起来也没有十分强壮,特种兵们却依旧没有放下警惕。为首那位抬起左手:“个人终端呢?我要核验身份。” 莱夏带着一点拖延时间的意思,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顾青则趁这个工夫,将四个特种兵所站的位置和姿势快速分析了一遍—— 第一个特种兵从个人终端上读取信息会导致反应延迟,不需要立即对付。后排两个特种兵地势较低,开枪容易打到队友,也不需要立即对付。唯一麻烦的只有说话那人身边那位。但只需在莱夏羁押犯的身份核验出来之前动手,将这人推到身后两名队友身上,他们就可以抱作一团滚下楼梯了。 然而,一个破门而入的人鱼怪物打乱了他的计划。 人鱼怪双眼赤红,面目狰狞,嘴里隐隐露出鲨鱼一样的多排牙齿,本该是双腿的地方被一条巨大的鱼尾代替。后排一个特种兵下意识的倒退举动,立即就激怒了它。 鱼尾在地上重重一拍,人鱼瞬间弹起三米,下颌骨与头骨分离开来一般,愣是把嘴张得有正常人脑袋大。血盆大口连着看不见底的牙齿,像绞肉机一样朝那个特种兵袭去,特种兵被自己绊倒在地上,吓得忘记了开枪。 千钧一发之际,顾青一脚踹到了人鱼的下巴上。大嘴来不及关上,人鱼整个儿朝后翻去。震耳欲聋的枪声在楼道中响成一片,无数子弹落到巨大而灵活的鱼尾上,却一块鳞片也没能打落下来。 顾青虽然手无寸铁,却躲过枪林弹雨猱身而上,一手抓着人鱼的肩膀,一手作拳再次击向人鱼的下巴。一拳又一拳的暴击让人鱼来不及露出它丑陋的嘴巴,接着他将人鱼按倒在地。钢甲似的尾巴一下又一下地向上甩着,始终难以碰到身上的顾青。 那个吓懵的特种兵终于反应过来,对着人鱼的血喷大口就是一枪。 一团血花从它的牙间喷射而出,人鱼的可悲命运终于到此结束。 顾青站起身来,向特种兵伸出手臂:“特别行动部执行局特派调查员,程辉。” 特种兵拉着他的手站起身来,有点灰头土脸地说:“驻防军2营3连3排,高育。” “哈,还2营3连3排,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特种部队的了?”打头那人露出一个不大正经的嘲笑。 他左手上的个人终端依旧没有和莱夏的个人终端做出亲密接触,可是经过这场生死搏斗,还要核验对方的身份,也太过官僚主义了。 更何况,对方已经进行了自我介绍。 特种兵头儿走向人鱼来时的方向,潇洒的背影带着一点老兵油子的痞气:“这特别行动部还狗鼻子特灵,一有动静就派人过来了。这么大的事,竟然不汇报给雷将军,可把雷将军给急的。” 背着特种兵,莱夏挤眉弄眼,表情浮夸地对顾青表示出赞赏和不可思议。 顾青淡定地跟在老兵痞身后:“之前我们就过来了,找人问个事儿,结果就被关在了这里。这都十几个小时了,怎么才派人来?” 老兵痞:“谁知道他妈搞什么。说是锁和监控都被黑客黑了,黑客还制作了一段模拟视频,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雷将军没对外公布,只说门打不开,嚯,就咱们几个知道,问题不是门打不开,是门打开了!全他妈开了!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乱跑,我说你们能活到现在,还真是天降的福气。” “我们该干吗?总不至于把这些怪物一只只打死吧?特别行动部也没一次对付过这么多怪。”顾青语气里带着遇到救星的愉快和放松。 特种兵仅仅考虑了一秒,就“泄露”了雷鹏将军的“秘密计划”:“这个监狱为了应对这种事,专门准备了两颗急冻弹。急冻弹爆炸,能把整栋房子都冻成冰渣。我们先把所有工作人员送出去,再引爆急冻弹。怎么,特别行动部有别的计划?” “急冻弹爆炸会怎么样?” “零下二百五十度的低温,又没打冷冻保护液,你当那些人还能活着回牢房?不过不用圣母心泛滥,这里的囚犯送到别的地方,个个都能被毙个十遍八遍。” 第43章 人质 顾青没有反驳, 他跟随着特种兵重新回到白烟弥漫的大厅。望着大厅中央仅剩的两名人质,眉宇间染上一层不解,嘀咕着说:“跑这么快?” “有人质!”特种兵们看到两名人质的背影,飞快地朝大厅中央跑去。同时互为后背, 拿着麻|醉枪瞄准远处的人影。人影移动得飞快, 故意挑衅似地一晃而过, 一个都没让麻|醉枪击中,地上倒躺着不少死于暴|乱的囚犯尸体。 一具男性尸体大山似地横亘在他们面前, 老兵痞痛骂了一声, 但很有经验地绕过尸体,没有将不满发泄到尸体上:“刚才这里有多少人?” 顾青一看尸体, 就知道是之前那个冲动嗜杀的小头目:“至少两百人,还有十四名人质。” “十四名人质!只剩下俩!”老兵痞半弯着腰,拍打其中一名人质的面颊,“活着吗?活着就别装死。没工夫管你们, 别小姑娘似的还让人背。” 这名人质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 也不知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整个人都在剧烈的发抖。老兵痞一巴掌下来, 打得他含羞草般猛地一缩,好不容易才抬起的目光中充满了惊恐和畏惧。 “哟, 这还真是小姑娘呢,水灵灵的大眼睛睁给谁看呢?可怜兮兮的。”老兵痞说话之间,新兵高育就已“嘭!嘭!”两下打断人质手铐间的铁链。 巨大的枪声让年轻人更加崩溃, 顿时从椅子上跌了下去, 瘫倒在地上。好在另一名人质状态不差,勉勉强强地把同伴挂在了肩上。 另一名人质不大看得出年纪,和云玥、雷鹏等海族人一样, 七老八十还是三十来岁的模样。但从神态间可以看出,他和刚才那名年轻人有着本质上的不一样。 “这小哥儿是个没毕业的实习生,头一次来就遇到了这种事,还有点缓不过神来,大哥您担待着点。”他对老兵痞说道,“我叫叶钦翔,数据分析师,在C区待了有五年了,头一次遇到这么大的事儿,要不是你们,我这条命还真就搁这个了。” 老兵痞抬抬手:“我们时间紧急,少来这些有的没的,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其他人质呢?” 叶钦翔说:“人都……都被他们带走了,他们中有人是一伙很厉害的人,烟|雾弹一燃起,就迅速疏散了所有人,看起来像是受过专业训练。” “还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所有暴|乱分子。”顾青若有所思地说。他们顺着叶钦翔指的方向从大厅的另一扇门出去,来到一条昏暗狭长的走道中。走道尽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地上残留着新鲜的血迹,显然有人几秒钟前刚从这里撤离。 “你和楼强把人质送到通风口处,我们到时候在那里集合。”老兵痞对高育和另一名特种兵吩咐,说着就和第四名特种兵朝走道尽头冲去。 顾青和莱夏也留了下来。和刚进来的特种兵不一样,他们到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特种兵没看出的诡异之处,此刻在他们眼里已经无比鲜明——离烟|雾弹滚进大厅不过几分钟时间,场面就从一度的混乱至极变成了喧闹过后的平静。 顾青拍拍莱夏的肩,示意他进一步说话,又冲高育和楼强点了点头,和莱夏再次回到大厅之中。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顾青没什么顾忌地将一具尸体翻了个面,这个囚犯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也不像被踩踏过后的样子,但的的确确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你有没有觉得,如果把这些囚犯当作一个整体来看的话,这个整体就像具有两个人格,一个和大部分的暴力罪犯一样,焦躁、易怒、情绪外化,唯恐天下不乱;另一个却冷静、无情、手法精细,把前者制造的所有混乱又消弭于无形?” 就像背着黑客打开牢门的和蜂拥而出大喊大叫的不是同一拨人,悄无声息弄晕他们的和挥舞拳头耀武扬威的不是同一拨人,趁着视野不清扰乱秩序的,和组织人员迅速撤离的,也绝不会是同一拨人。 顾青翻看着地上的尸体,回忆着方才观众席中的那些面孔,听莱夏说道:“两百多号人,当然不止一个人格。” 看清了第五具尸体的长相后,顾青深深吸了口气:“不对,他表面在煽动大家的情绪,其实是在遴选,从两百名囚犯中遴选出他的追随者。蝴蝶杀人狂可能比他展现的心机要深。” 莱夏也认出了地上那具尸体,正是几名跟风起哄要杀死那位电磁学家的囚犯之一。这具男尸面颊消瘦、胡子拉碴,紧皱的眉间是化作尸体都难以消散的狠戾之气,放在外面绝对能充当一名震慑人心的打手,但在这座深不见底的监狱中,却又太过“平凡”了一点。 “平凡”的人带着“平凡”的罪恶,没什么出众的才华却又不安于乖乖听话,还以为动乱一起就是自己的游乐场,结果被人无声无息地就结果了性命。 莱夏轻哼了一声,说道:“然后呢?他还打算带领这些马屁精越狱?”. 走道上,老兵痞和他的搭档与队友重新集合到一起,两名人质都不愿意让特种兵护送着先行离去。 “人跑了。他妈跟阵风似的,到底是人是鬼?”老兵痞说着,“C区这么大,那玩意在任何人身上都有可能,咱们上哪找去?这不大海捞针吗?” 他的搭档比他更沉稳一点:“里面情况比雷将军他们想的要糟糕得多。我认为应该先出去汇报,再另做打算。” 就在这时,叶钦翔忽然开口说道:“你们要找什么?我对这里熟得很,说不定我知道在哪里。” 老兵痞盯着叶钦翔看了几秒钟,没看出任何破绽,语气凝重地说:“你知道S-03号紧急措施吗?” 叶钦翔脸一下就白了:“急冻弹?你们不会要引爆急冻弹吧?那个东西有每秒500平的扩散速度,引爆后没人能逃脱。” 老兵痞哼哼,从浑身上下每个毛孔中散发着对这群贪生怕死的科学家的不屑:“引爆之前先把你们弄出去。不过现在那玩意连影子都见不着,还爆个屁!” 叶钦翔的脸色依旧惨白惨白的,他不断地吸气又松气,仿佛处于某种纠结当中,最后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我确实知道那东西在谁身上。他们的头儿——蝴蝶杀人狂苏征。” 顾青莱夏二人这时也从大厅中走了出来。顾青话听了半截,却已经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们也要找苏征,你知道他在哪里?” 叶钦翔带着科学家惯有的犹豫和忧虑说道:“也许。” 他们朝电梯间走去。一行人中,只有叶钦翔算是C区监狱的熟客,也是他们大海捞针的希望。带着任务的特种兵不敢把希望累着,从叶钦翔手里接过了惊吓过度的小年轻。 好在小年轻恢复得快,已经能够勉强自己走路。 老兵痞对待这种“小姑娘似的”后生小子,总要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此刻见他郁闷地一个人走着,主动跟他说起了话:“特种部队F组组长吕庆,你叫什么?哪个学校?学什么的?怎么跑到这里来实习?” 小年轻闷闷地答道:“温文华。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科学技术大学医学院。学的共生态。来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激动,“来这里还不是因为世界上第一例能与树形菌共生的人成了个变态杀人狂?一个流浪汉而已,为了骗吃骗喝自愿报名成为研究对象,结果成功后把整个实验组的人全感染了。没有人研究出为什么只有他能与树形菌共生,他成了一件孤品,教授们又不敢离他太近,只好派我这种小喽啰过来进行主观测量。” 老兵痞没想到小年轻不说话是株含羞草,说起话来却成了个小愤青,当即讪讪住了口。 电梯停在了最顶楼。顶楼和一到四楼都不太一样,宽敞、明亮、一眼就能望到尽头、没有被狭长的走道切割成复杂的形状,连一扇通往关押区的门都没有。洁白明亮的灯光下,布置优雅的观赏性植物泛着幽幽绿光,和阴森恐怖的一至四层相比,宛如建在地狱上方的天堂。 叶钦翔紧张地说:“这是C区工作人员日常休息的地方,除了经过身份认证的工作人员,谁也带不进来。进门时还要经过最新研发的检测仪,任何有害物质都会触发检测仪的警报。不过今天不一样,什么仪器都被那群暴徒弄坏了,谁都可以进来。” “半个人影都没有,哪来的蝴蝶杀人狂?”吕庆没有欣赏室内花园的眼力,见里面没人又开始骂骂咧咧。 叶钦翔也有点着急,额头上冒出了细汗:“我只听苏征和他手下说,完事了要喝酒庆功。你知道实验区禁止吃喝,整个C区唯一有酒的就是这个地方。” “他娘的,”吕庆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叶钦翔一眼,“只说要庆功你就肯定他在这里,这不坑爹吗?难不成庆功还要带着那么大个急冻弹?” “我说的是‘也许’。”叶钦翔小声地说。 吕庆叹了口气,带领组员重新走回电梯:“走罢,什么也没有,不如回去见一个杀一个,杀到蝴蝶杀人狂为止。” “我们就待在这里。”莱夏忽然开口说道。 “你……”吕庆憋了口气,仿佛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了住,“行,特别行动部嘛,等下引爆急冻弹,我怎么通知你?” “不用通知,我们自有对策。”莱夏回绝得不留余地。 吕庆气坏了,认为莱夏是在故意气他,看了眼顾青的反应后,又觉得这两人或许的确藏着一手,用不着他去操这份闲心。 但最后,吕庆还是掏出个类似于呼叫机的东西拍到顾青胸口:“到时候我说话,你就赶到主通风口,别太磨蹭了。” 四名特种兵和两名科学家走后,莱夏立马在休息区找了个沙发躺下,一只手还在拨弄沙发后面的酒柜:“没头苍蝇似的,折腾的个啥?” 顾青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显得两条腿格外的修长:“蝴蝶杀人狂有人脉,有武器,有一批实验室怪物,既能制造混乱,又能将混乱瞬间消弭于无形,可以说整个C区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我俩都被他不声不响地拿下,为什么要怕几个特种兵?” 莱夏找到一瓶有点年月的红酒拔了木塞,毫不优雅地将瓶口对着嘴灌去:“几个特种兵?是二十个特种兵!我俩比得过二十个特种兵?”他沉闷地笑着,“你也太高看咱们了吧?” 顾青起身把他的红酒夺了过来:“得了,红酒哪有你这么喝的?也不怕呛着。”说着,从掩映在绿植中的橱柜中拿出两只高脚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到底想做什么?” “你是在问我,还是在考我?” “我自己也不确定答案,怎么能考你?” 莱夏接过高脚杯,可摆弄半天也没发现一个可以用高脚杯躺着喝酒的方法,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起来:“让我说的话——特种兵身上也许有他想要的东西,他不愿意暴力破坏。如果越狱的话,就是衣服吧?” “你还当这是两千年前呢,换件衣服就能蒙混过关。而且像对付我们一样麻醉他们,还扒不下几件衣服?”顾青轻轻笑着,“不过我们的看法大体一致,我也觉得特种兵身上,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 莱夏抬起头,忽然来了兴致:“不是衣服,那是什么?指纹?虹膜?个人终端?” “基地上的指纹锁都有热感应,虹膜识别也不可能识别不出死人,个人终端更需要与各项生物参数完全契合。但这一切,都不需要在人有意识的时候才能获取。”顾青深吸了口气,“我能想象到的,需要在人有意识的时候才能获取的,只有意识本身。” “什么什么?什么绕来绕去的?” 顾青沉声说道:“其实没什么神奇的。能够被仪器检验到的意识活动,不过是脑电活动罢了。教授在课上讲到,脑机接口技术之所以不能脱离个体进行数据搜集,而制作成一个人人都可以上传共享的数据库,就是因为大家哪怕作出同一个指令,脑活动也千差万别,不可能一样。 “所以,有没有可能,通过对于每个人脑电活动的规律总结,他们制造出了能够进行意识识别的仪器呢?在这个什么都可以克隆,什么都可以复制的时代,意识才是最难复制的吧?” 莱夏的目光缓慢而又坚定地越过顾青,落到电梯门所在的方向,脸色开始有点发白。一个毫无存在感、类似于安检门一样安装在电梯口上的装置,在这个舒适而美好的室内花园中,就像一只伪装成绿植的毒蛇。 第44章 冲动 “血型匹配完成。” “白细胞抗原基因匹配完成。” “脑电数据收集完成。” …… 宽敞的手术室中, 二十名特种兵一动不动地躺在手术台上,身旁的仪器闪烁着各种图表,显示出他们的生理性状。 占据一整面墙的投影上,十七名囚犯的照片与十七名特种兵的照片并列而放, 边缘被标上了绿框, 剩下三张特种兵的照片却被标上了红框, 独立地放在一旁。 “怎么回事?怎么还有三个匹配不上?”精致的女杀人狂,邱霜, 说道。 一个文质彬彬、看不出任何杀气的男人说:“基因配型匹配率本来就不高。” 邱霜冰冷地说:“那就去掉基因匹配。一离开研究基地他们就会得到新的身体, 免疫抑制剂足以应对这段时间的排斥反应。” 男人点点头,小声地嘀咕着:“那这能匹配上的就太多了……” 邱霜把他的嘀咕当成一阵耳旁风, 自言自语道:“太少了,还是太少了。除了已经成功移植进工作人员身体里的十四人,我们还剩下九十三人,十个小时过去了, 他们竟然只派了二十个人进来。” 说着, 她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嘱咐男人道:“脑移植的时候, 记得同时把模拟原主脑电信号的芯片也安装进去。” “知道。”男人利落地答道,接着穿过玻璃门,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宣布即将重获自由的二十名幸运儿的姓名。 幽暗静谧的手术室中,一时只剩下邱霜一人,和杵在她身旁的三维人像。 蝴蝶杀人狂面孔英俊, 目光中带着果敢和坚毅。可看久了, 也能发现这个虚拟人像的机械之处,好比缺乏面孔识别的游戏人物只能做出那几套机械表情。 蝴蝶杀人狂苏征的声音从微型投影仪中响起:“别急,只要他们下不下决心启用S-01号应急措施, 我们就还有机会。这批人没有动静,他们还会派出下一批人。实在不行,我们能救多少就救多少,剩下的人,我们也没有办法。” 邱霜转过头来,盯着三维人像皱起眉头:“苏征,你两次都把自己从数据库中划掉,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出去?” 苏征说:“我呀,我就别浪费这好生生的‘货源’了,我不怎么都出得去?” 邱霜仍然十分不满意:“与你匹配的四维粒子加速器在特别行动部,你就算‘重生’,也只会立马被带回这里。但把你移植进别人的身体就不一样了,他们很久才能发现问题。” “邱霜,别费心了。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就是一颗大脑而已。他们发现大脑不见了,一定会重启加速器,到时候我还是要回来。” 邱霜拔高了语气:“那就拿别人的大脑代替!你的那个朋友连整个C区的监控信号都能模拟,模拟不出你的脑活动?你每天面对的都是千篇一律的事情!” 苏征叹了口气:“你是不是生气了?你知道吗,我那朋友和我今天闹了一点别扭,单方面切断了和我之间的联系,我都没法通过他的大脑看到你们了。现在,虽然我听得见你的声音,但那只是最简单的语音识别系统对我大脑皮层作出的模式化刺激。我听不出你的情绪,也看不见任何的东西……” “你是想让我来同情你?” “不,我是说他不可靠。他虽然是脑机接口领域最成功的实验品,但他太像一个普通人了,幼稚、冲动,对什么事都心怀好奇,又下不了决心。我以我最大的意志力克制住自己幻想今天的事情,就是为了不让他发现我们的计划——他到现在,都还以为我只想将那两个人收于麾下。” 邱霜沉默了一下,随即说道:“好吧,你的事情,你自己决定。不过,我们能不能把那两人也算进去?虽然他们是羁押犯,肯定关不了多久就会被放出去。” 苏征想了想说:“算了,两个人而已,犯不着冒着么大的风险。且不说他们暂时离不开基地,我们真做了,就是公然和那人为敌。” 邱霜轻轻一哼:“‘那个人’,‘那个人’,搞得他多么重要,多么不能提似的,你也不想想你活了多久,他才活多久,害臊不害臊。” 苏征不大自然地一笑:“我更愿意把他当成一位伟大科学家的灵魂结晶。”. 公共休息室中的地上已经摆了两个空酒瓶。莱夏卧倒在沙发上,几缕柔软的发丝落在微微泛着酡红的脸上,眼神开始变得有点朦胧,就连笑容也不像平时那样带有目的性,俨然一副微醺的模样,在顾青眼里带着无限的风韵和诱惑力。 但顾青还是说道:“以前在军中,如果有人因为饮酒延误战机,可是要杀头的。” 莱夏无声地笑着:“我们要打仗了吗?” 顾青虽然也喝了不少,之前还被打了麻醉,却看不出一丁点醉意。他沉下一口气说道:“成功率很小,基本上是以卵击石。但要制造点麻烦拖延他们,也不是不可能。” 莱夏把玩着空了的高脚杯,作出飞机在空中飞行的样子,颇有规律地划着弧线:“我们是拯救世界的英雄吗?” 顾青说:“现在还不是。” “我想听摇滚。”莱夏忽然说道。 “个人终端禁用了娱乐功能,你只能自己唱。”顾青毫不留情地道出现实。 接着,一切就非常戏剧化了。 他们从沙发上爬了起来,走到厨房一人拿了两把水果刀绑上皮带,重新回到电梯上。顾青注意到四层的按键旁标注着“主手术室”四个字,直直按了上去。然后电梯门开,他们就像人形靶子一样出现在了无数重型武器的枪口下。 连绵不断的子弹带着击碎电梯钢板的力道向他们袭来。莱夏瞬间就醒了,“哎呀!”地叫了一声,和顾青同时把手放在了“1”上。电梯在它整个儿都快要被打烂之际,终于离开了这个楼层,一路向下驶去。 发现自己手上沾了血,顾青转头一看,才知道莱夏的肩膀被子弹打了个对穿。他倒吸一口凉气,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想碰又不敢碰,胃却已经开始痉挛。 莱夏望着迅速染红的衬衣,还是一脸“出门踩到狗屎”的表情:“你说得对,酒精好像确实会让人反应迟钝一点。” 顾青心里如同被猛兽抓挠一般难受:“等下找个实验室我给你包扎一下。” 莱夏莫名其妙地抬起头:“包扎?算了吧。直接拿个火箭炮把那群狗娘养的给轰了。” 顾青想说“那群狗娘养的”一定没给他们留下火箭炮,言语在这个时候却显得太过苍白无力。他甚至开始后悔,就是因为自己非要把事情条分缕析个明白才作出行动,导致他们错失了最佳的战机,和好容易等来的战友。 如果一来到休息室就把那两个演技逼真的“科学家”打晕,和吕庆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分析就好了。 吕庆一巴掌拍在他身上的呼叫机还在他裤子口袋里,可人大概已经躺在了手术台上,再次醒来后,壳子里大概也不会再是同一个人。 当然,如果这个越狱计划是个为时较长的、直到离开基地才算彻底结束的计划,吕庆他们的大脑不会成为医疗废物、遗弃在垃圾桶中,而会移植到囚犯们的身体里。 但在这个精神病和反社会人格成堆的C区监狱,他们恢复身份只怕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期间说不准还会死于排异反应。 蝴蝶杀人狂的计划越是清晰明了,顾青越是有和他对着干的冲动。他坚持来到一个实验室,给莱夏的伤口消了毒,抹了消炎药,又用包扎带进行包扎。直捣敌窟的冲动简直让他忽略掉了二人之间的温情,而像个专业的医生一样动作利落而不带感情。 包扎结束,顾青拍了一把莱夏受伤的肩膀,从橱柜中翻出一件背心扔去。 他来到实验室外的走廊上,找到了每层的建筑结构图——C区监狱的结构虽然复杂,但并不是秘密。 主手术室很大,足以容纳二十台手术同时进行,所以入口也肯定不止一个。除了电梯间对着的玻璃门,还有一条消防通道通往手术室的后门。 后门必然也有人把守,但不会像玻璃门前面那样,至少有五十人拿着重型武器严阵以待。 实验室的门口已经出现了脚步声,顾青从实验台上拆下一块玻璃挡板,在对方推门而入时将挡板挡在了身前。 子弹毫不留情的射进玻璃挡板中,挡板却并没有破碎。顾青趁着对方换弹夹,一把推开挡板,把水果刀插进对方颈后。 八尺大汉轰然倒地,宛如倒下了一座小小的山峰。顾青将小刀插回皮带,跟着莱夏拔腿跑出了实验室。门外的走廊上又出现了一个人影,这个人影黑糊糊的一团,不用想都知道是那位泥人兄弟。 泥人兄弟走得不快,他们很快就把他落在了身后。但当二人来到消防通道时,泥人又从最近的一个通风口中流了出来,在他们面前凝聚成人形。 他们避无可避。顾青将莱夏挡在身后,和泥人动起了手。泥人就是泥人,顾青一胳膊差点把他脑袋打了下来,一脚又把他身体踢成了两半。 让顾青心惊的却不是泥人的凝聚能力,而是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自他和泥人接触到的肌肤开始蔓延,仿佛泥人正从他的毛孔渗透进他的身体。 他不再恋战,对着莱夏大吼一声“跑!”,就从泥人的身侧钻了过去。 好在和泥人接触得并不多,那种黏腻感渐渐从他身上消退下去。他开始琢磨着上哪去弄点泡沫填充剂,就算不能完全把泥人挡在通风口,至少能让他流下来的速度降慢一点。 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楼道上又出现了个鱿鱼怪。鱿鱼怪的头上、脚上和手上都长着柔软的触须,身体的颜色近乎透明。可不同于鱿鱼触须的是,它身上的触须似乎可以无限地延长。 隔着整整一层楼,八根拉长成细线一样的触须就快伸到了顾青的七窍里。顾青猛地往后一跳,差点落到了莱夏身上。 二人迅速拿出皮带上的两把小刀,开始和这无处不在的触须进行搏斗。漫天都是断裂掉的触须,可鱿鱼怪身上的触须不过一秒就会重新长回原来的长度。顾青只好使出幼时习武时抓蝴蝶的技巧,小心翼翼地抓向空中的触须。 被触须绞出内脏而亡,并不是一个体面的死法。他花了三成的精力去抓,六成的精力去避,剩下的一成他给莱夏腾出一条干净的道路,让莱夏去对付鱿鱼怪的本体。 莱夏不愧是他们当中的头一茬,哪怕喝了两斤酒,流了三斤血,也照样能杀能打,身手敏捷,一刀就把鱿鱼怪的脖子切成了两段。 鱿鱼怪并不像被割喉的人那样往外喷血,而只是象征性地流出了一点半透明的粉色黏液,好在张牙舞爪的触须总算软了下来。 顾青来不及关注它死没死,冲着四楼的安全门就奔了过去。 门打开了,他却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还是低估了蝴蝶杀人狂对这次手术的重视程度——虽然不是五十个,但仍有上十个持枪大汉守在这里。 蝴蝶杀人狂算是对他俩下了击杀令,一看到他俩,众人二话不说地就举枪扫射。 门已经来不及再关上了,子弹裹挟劲风,直奔顾青和他身后的莱夏而来。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轰!”地一声巨响,所有的子弹竟在最后一刻生生扭转了方向,射到进了他身旁的墙壁中,墙壁不堪重击,竟就这么垮塌下来。 墙壁倒塌掀起的灰尘遮住了顾青的眼睛,泪眼迷蒙中,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从天而降,落到了那群持枪囚犯身前。 第45章 大脑移植术 囚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仍在对着安全门开枪。顾青趁乱突围,猫着腰跑到囚犯跟前,一脚将一名囚犯踹到另一名囚犯身上。前一名囚犯的子弹射向了空中,天花板中的内嵌灯管“哗”地碎了一排, 后一名囚犯的子弹则打到了前一名囚犯身上, 顿时将这个不大的门厅变成了血肉横飞、硝烟弥漫的战场。 不等众人反应, 他手里的水果刀又已经捅进了第三名囚犯的脖子。第三名囚犯倒下,他和囚犯身后的来人看了个眼对眼——看了一眼, 顾青就想了起来, 是几个月前训练场上没见出手就差点把他打出内伤的那个女人。 顾青心中诧异了一秒,脸上却连寒毛都没动上一动, 不用回头又将第四名囚犯冲着他的胳膊别得脱了臼,在囚犯高声痛呼中夺过了对方手上的机枪。女人一记手刀劈晕第五名囚犯,对着顾青露出惊讶之色:“你干吗?” “这些囚犯在做大脑移植,之前来的人都在里面。”顾青一枪朝女人身后打去, 子弹在空中碰撞出耀眼的火花。有了机枪, 他基本上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对于这个女人, 他有着在莱夏面前从未有过的好胜心。 迅速地越过一切障碍,他出现在一扇不大的铁门前。如果他记得没错, 这扇铁门是主手术室的安全门,在大楼的一切电子装置都在灾难中失效后,消防员还可以手动打开这扇铁门, 进入手术室进行救援和灭火。可这也意味着, 为了防止不速之客从安全门入侵手术室,关闭状态下的安全门几乎坚不可摧,并且只能用钥匙从外部打开。 他的手按在门锁上, 大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办法,并且在女人赶来时,及时地让开了门锁的位置。女人想都没想,一手朝门锁拧去,仿佛要把整个门锁生生从门板上抠出来,并且不出顾青意料的,门锁毅然坚|挺在铁门上,丝毫不为所动。 顾青的余光中,女人眉头锁住,鬓角间几乎冒出了汗,最后一掌拍在门板上,算是泄了气。顾青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说:“门是机械锁,只能从里面或者用特定的钥匙打开。” 女人侧过脸旁,和十米之外的莱夏眼对着眼。在顾青看不到的地方,莱夏眼里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慌张,不像见到一个漂亮的女人,而像见了一个可怕的女鬼:“你……你怎么在这里?” “女鬼”是一贯的没什么表情,声音却低沉而柔和,让她显得有几分专注:“我硬闯加密三区档案室,还从里面拿了东西,正想着过来见一见你,这不就有人给我立功机会来了?” “女鬼”正是和莱夏纠缠了大半辈子、在虚拟世界中化身为江寒公子坑了他们所有人、以一己之力从全基地最为神秘的加密三区硬抢出硬盘的杨盈雪。 莱夏见到恋人,毫无激动喜悦之情,脸色反而瞬间白了几个度,仿佛随时就要晕死过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哪来的哪回去,我过一会就出来!” 无数个深夜的噩梦、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全都打着转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仿佛已经看到天地坍塌、河水倾倒、黑暗中的怪物出现在恋人的身后将她悄然吞噬、再吞噬他的整个世界,最终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飘在无所寄托的宇宙之中,成为一团漫无目的的太空垃圾。 五脏六腑顿时搅成了一团,莱夏差点吐了出来。他却没有看到,杨的瞳孔随着他的话语猛地一缩,连灵魂也在瞬间被打回到了身体里一处小小的角落,才又缓缓地舒展开来。 杨强打着精神,没让自己展现出太大的变化,甚至连眼神都迅速恢复了之前的镇定:“你不想我来也没办法,我本来就不是为了你。加密三区项目的保密级别太高,参与人数太少,再优秀的特工都不可能不留痕迹地偷出资料,只能由我来抢。至于这些资料的重要性,云玥说她还是和你一起讨论出来的。”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门锁上,专注而认真,也没有看到莱夏正在微微的颤抖。 “云玥!就知道是她!你为她办事,她签字了吗?堂堂一个上校级别指挥官,指挥人去‘硬闯’别的部门,怎么不让整个特别行动部一起冲过去把那什么加密三区给轰了?”莱夏气鼓鼓地走了几步,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杨,却始终和她隔着半个门厅,“哟,还不知道找上峰要签字呢——她这是在让你背锅你知不知道?加密三区真在进行什么违法实验也就罢了,赃物被人偷了也不好报案,要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呢?你这闯一趟要被判多少年?我可没本事把你放出来,还是你就这么不值钱,几十年岁月就值一点破档案?” 说完,他一脚踹在一具壮硕的尸体上,把那尸体踹得向前挪动了一尺多远,旁边人看着都恨不得为那死人叫疼。 这下,连顾青都感受到了莱夏的怒火,他斜眼看了女人一眼,见她被莱夏说得眼圈发红,顿时又有点怜香惜玉起来,劝道:“得了得了,来就来了,那个加密三区十有八九都有问题,对方派姑娘进来,想必也有放她一马的意思。况且要不是她,咱俩刚才就被打成了马蜂窝,一整座监狱的超级怪物越狱出去,大家都不好过。你杵在那里发火,不如过来看看能不能撬开这道锁。” 顾青征乌勒、建边防,当了大半辈子将军,都没这么放下身份拉过架。军中多的是气血方刚劲没处使的年轻人,也多的是一言不合就开打的刺头儿,只要不耽误训练和作战,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偏偏看不惯莱夏这么生一个女人的气。 顾青还没来得及体会出这“看不惯”中的滋味,分辨出自己究竟是讨厌莱夏的“没风度”,还是潜意识里抗拒着某个他始终不愿让自己看清的事实,莱夏就已经缴械投降。 他跟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终于认清了事后火就和马后炮一样,除了给当事人更大的打击没有半点用处,只好隔着“尸山”,没好气地对杨说:“你还不让开?” 杨的声音冷静得几乎不近人情,刚才瞬间的眼圈发红似乎完全是因为进了粉尘:“我进入加密三区前,云玥给我的个人终端设置了新的身份,所以限制令应该也暂时被覆盖了。” 空气一瞬间凝滞,灯光下还未完全落定的尘埃好像换了一个时空,与他们再无关系。仿佛是过了许久,莱夏才轻轻松了一口绵长的气。目光在空中交接,不知经过了多少个来回,也不知因为杨的目光过于沉静,还是因为莱夏给她找到了一个比“顾全大局”更好的借口,他终于放下了全身的戒备,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一步:“你真没感觉?” 杨摇摇头:“我确定。” 莱夏终于从尸体边晃了过来,中途还拣了把冲|锋枪,全作平复心情。有顾青这么个灯泡在,他有冲动的心也没冲动的胆儿。 顾青看着他拿铁丝捣鼓锁孔的样子,就知道自己找对了人。莱夏从小没爹没娘,在当时最为混乱不堪的般若群岛上长大,干的还是一些偷鸡摸狗的边缘职业,撬锁大概和吃饭一样成了他的本能。顾青倒是世家出生,从没和这些下九流伎俩沾过边,可缺什么好什么,天生性子里就带了点对于“越界”的向往。 莱夏越是展现出他“灵活好动”的一面,他就越是着迷于他。 两个风度翩翩的观众,一人占着一边,袖手旁观着威名远扬的开国元首当了整整十分钟的“手艺人”,都看出了一点情不自禁的喜色,这才将目光转向门后。 偌大的手术室展现在三人眼前——这个时代要求最高最为精细的手术已不是由人力来完成,而是由耗资巨大的手术机器人。一个个圆筒状的手术台整整齐齐排成两列,从前门延伸到他们面前,透过观察窗,还能隐约看见吊在外面的机械手臂,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 一半的圆筒是空的,一半的圆筒中则躺着人。顾青小心翼翼地来到一个封闭的圆筒前—— 哪怕已经料到蝴蝶杀人狂打算使用大脑移植的办法帮助手下越狱,看到圆筒内的情况,他还是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手术台上躺着的是个大腹便便的胖子,纹着一对花臂,裸露的胸口上尽是陈年旧疤。这具躯体要这么摆在外面,可谓夺人眼球而有碍瞻观,可放在手术舱中,已经没有人会去注意那一身的赘肉和旧伤了,因为他的颅骨从发际线开始就被平平整整地切了开,里面空无一物,粉红透白的大脑和毛发稀疏的另一半头骨则分别被两条机械臂拎在半空中。 顾青可以想象,真正的手术中,无数的机械臂会从舱壁中伸出,迅速地将大脑和头骨融合到一处,而不至于让它们单独地“悬挂”良久。可就像有人故意要让他们看到这个过程的细节一样,手术被暂停在了一个最具有视觉冲击力的时刻。 果然,莱夏和那个姑娘也在观察窗前屏住了呼吸。 “这就是你说的大脑移植?”杨对顾青说。 莱夏下意识地就去接她的话:“算是开眼界了,原来脑壳里长这个样。” 顾青瞥了莱夏一眼,心说你不才见过只剩一颗大脑的蝴蝶杀人狂,就听莱夏又叹道:“以后还是得好好活着,要不然哪天也变成这个样子,再帅也拯救不了形象了。” 杨似乎想忍住点什么,但还是说出了口:“拿枪爆头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莱夏讪笑着说:“小的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以后就算难免牺牲,也要立志于成为一具帅气的尸体。” 顾青没太在意莱夏对这个女人态度的转变,认认真真地研究着手术舱壁的电子屏幕和一旁电脑上的图像文字。研究了半天,他终于基本上确定下了“继续手术”的那个按键——其实就一巨大的绿键,可顾青感到握在自己手里的,很可能是一名优秀特种兵战士的性命。 看着迅速移动、令人眼花缭乱的机械臂,他再次深吸了口气。 这个被暂停了手术的人会再次醒来吗?醒来后又是谁?这颗大脑到底属于这个花臂胖子?还是像他想的那样,属于因为上级的错误判断卷入这次集体越狱的特种兵?如果他不是等待审讯的羁押犯,会不会一觉醒来就到了这个花臂胖子身上? 启动了这台手术,顾青又来到另一个封闭的手术舱前。莱夏和姑娘的调笑声渐渐从他耳边远去。重启了所有的手术舱,顾青这才纾出了胸中的那口闷气。 莱夏把他们在C区监狱的整个经历添油加醋地对杨说了一遍:“……最后遇到的那个鱿鱼怪,站在那儿能有丈许高,头上、手上、脚上全部都是触须,触须跟长了眼睛似的,瞅着你鼻孔嘴巴往里钻,还能不断地变细变长。亏得我反应快,不然要不内脏给它搅成肉汁,要不也成了个披着人皮的鱿鱼怪。” 莱夏不知从哪儿来的兴奋劲儿,令人感到他没变成鱿鱼怪然后再变成一盘海鲜大餐实在可惜。杨倒敏锐地从一堆油盐酱醋中抓住了事物的本质,轮廓清晰侧脸有种不辨男女的美感,微翘的嘴角则透着一丝尖锐的嘲讽:“你是说这里不仅是关押重罪犯的监狱,还是一个进行人体实验的秘密基地?” 莱夏顿了一下才说:“好像是说如果实验品成了重罪犯,会被带到这里进行进一步的实验……” 杨沉声道:“我在外面接到的消息是黑客入侵管理系统,监控被人修改替换,门窗被人封闭锁死,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个通风口,结果人一进来就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石沉大海……音讯全无……”莱夏琢磨着杨的这两个用词,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手术就结束了。 三个千年古董凑在手术舱的观察窗前,看着一个类似于电焊头的机械臂在骨骼的横切面喷出一阵白色烟雾,把一分为二的脑壳“焊接”到了一处,连伤疤都得到了飞快的处理,统统在心里把嘴巴张得能有鸡蛋大。 莱夏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后脑勺,不禁怀疑自己的脑袋会不会也不是原装的。顾青也感到了一阵不可言喻的恐怖,只不过自从明白过来那场真实无比的爆炸也只是电脑设计出的场景后,就没有什么能冲击到他了。 照着隔壁电脑屏幕上的傻瓜操作指南,顾青将患者苏醒时间调整到“最快”的模式。只见白色烟雾散去后,一阵又一阵不知道起什么作用的气体在手术舱中填满又抽走。五分钟后,里面的胖子就已经再次有了人样,连呼吸和心跳也在迅速地恢复。 顾青盯着电脑屏幕上属于脑电波的图像,最后一把掀开舱门,把胖子从手术台上捞了起来。胖子睁开眼睛,还没回忆起来怎么回事,发现自己身上一丝|不挂,当即捂住敏感部位,爆发出一阵哇哇大叫。 顾青像做牲口买卖一样,扳着胖子的肩膀将他脑袋前后打量了一遍,几乎是温柔地说道:“声音够洪亮,力气也够大,看来机器说得没错,的确可以醒了。说吧,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干什么?” 顾青问的是灵魂三问。就算问个啥事没有的普通人,他也得反应个半天,更何况一个刚刚经历大脑移植,以“最快”速度从深度“睡眠”中唤醒的超级病号? 胖子这会儿也“不知羞耻”了,耷拉着厚重的眼皮环顾了一圈四周,恨不得把“迷茫”两个字写到了脸上,过了半晌才说道:“我叫武轩伟,驻防军2营3连3排——哦,也就是外面说的‘特种部队’的人。来这里是为了调查C区监狱内部暴动的问题……不,我的声音怎么不一样了?我的身体……” 胖子摸着自己的肚腩,声音开始发抖。 随着胖子的声音和动作,顾青的脸色以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一巴掌打在胖子肉乎乎的脸颊上,出手快如闪电:“还装!你的头儿抛下你自己跑了,就留你在这里全凭演技,还不交代剩下的人去了哪里?!” 第46章 最优方案 一楼实验区深处安保措施最为严密的房间中, 邱霜推着接着浸泡在仿生液中的大脑、和大脑下面的三维放映器,背靠在厚重的防护门上做着深呼吸。 虽然是苏征下令让她暂停行动、走为上策的,夹着尾巴逃亡的过程中经历了多少心腹手下的质疑和不解,还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苏征的视觉皮层和听觉皮层的每一个神经上, 几乎都连接着可以产生电磁脉冲的微型电极。然而缺少了黑客x制作的“动态翻译器”, 他仍然没法通过摄像头产生的电子信号看到这个世界, 也没法通过录音设备听到她带着几分惋惜的叹息。 简单的算法将她的话语公式化地“翻译”成电刺激,“打”在苏征的听觉皮层上。她曾试着用电脑模拟出苏征听到的声音, 觉得自己变成了个没有感情的女机器人。 但讽刺的是, 现在几乎是她漫长人生中感情波动最大的时刻:“就差一步了!离成功就差最后的一步!你知不知道我多费劲,才让他们相信我不是官方派来的内奸, 这真的是你的意见?” “他们很快就会认识到你是对的。完成整台手术最少需要二十分钟,那个人在一分钟之内解决了我们十三个人,花十分钟开门,她能在剩下十分钟内把我们杀光。”精准记录着单个神经元动作电位的信号数据却仍能很好地传达出苏征的情绪——和邱霜正好相反, 苏征的声音带着平时并不多见的冷感。 就算没开三维投影仪, 邱霜仿佛也能看到苏征脸上的漫不经心, 她知道苏征又有主意瞒着她了:“那我们怎么办?一直这么躲着?而且为什么要让我唤醒那二十个供体?” 苏征叹了口气:“当你给我描述出她的模样和身手, 我确实有了更好的方案。不出意外,我们可以争取到一个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人站到我们这一边。” “你是说……” 苏征咯咯笑了笑, 带着滋滋的电流声,在这个空旷得只剩一屋仪器的地方显得格外诡异:“对,那个小辈, 比我还狠, 刚重生到这个世界上,就一口气杀了自己三次,到头来竟然是为了情。你说要是让他断了情绝了念, 最后发现杀死自己爱人的凶手却是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东西,那得有多恨、有多狠?只怕有他在,我这个魔头还得让位。” 苏征的话语仿佛一阵寒风吹过,把邱霜整个人冻得由内而外地一悚。 苏征的声音温和中带着一点偏激,像导师一样循循教导着每个经过他认可的追随者;他宁可以一个大脑的状态存在得更久一点,也要多让一个追随者获得自由。邱霜几乎就要以为他是个仁慈的领导者了。 直到这时,邱霜才想起他是个功利主义者,一个能够以最快速度作出取舍、断臂求生的人——在自己无论如何都能活的情况下,他会把生的机会让给哪怕一个没有多大作用的属下;而在大家都难逃一劫的情况下,他则会毫无犹豫地让大家的死亡变得更有意义。 果然,不出苏征所料,没过多久两名特种兵就拎着一个头发虬结的黑脸老头,一枪轰开了他们身后的防护门。 邱霜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向后飞去,手里的推车也翻倒在地,盛装着大脑的玻璃箱整个儿翻了个面,黏腻的仿生液从没有封闭的箱口中流出,顺着一根根透明的电线流到更多不透明的电线上,旁边的仪器则被冲击波炸碎了一半,正在滋滋地冒着烟。 四个身穿迷彩服的特种兵拿着火器冲进屋里,为首那人拎小鸡似地拎着干瘦老头,对着老头的屁股踹了一脚,将老头踹到邱霜跟前,举枪对老头道:“就是她?” 邱霜之前被莱夏揍了一拳,本来就有点鼻青脸肿,现在整个人发丝也乱了,眼镜也折了,皱巴巴的白大褂上还沾了一片不明液体,看起来要多惨有多惨。她扶着一旁的机器,勉强地把自己撑了起来,不等老头开口说话便哑着嗓子抢着说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总算派人过来了!你们是带我出去的吧?这里都乱了,乱套了……” “少来!”为首的特种兵,F小组的头儿吕庆,怒气冲冲地打断了她,“你当我蠢还是当我瞎?我从手术舱起来,隔壁躺着上过头号通缉令的凶神恶煞,当我不知道你们打算干吗?况且早就有人说了,主谋就是个戴眼镜的老女人和一颗嘴欠的大脑,还想抵赖?” 邱霜脸上的讨好之色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她的嘴角下沉,露出了深深的法令纹,镜片后的目光恶毒而凶狠:“你想怎么样?” 吕庆单手将机枪抵住她的脑袋:“你是主谋,想必也知道那俩急冻弹和七颗微型弹放哪里了。” 邱霜发出鸦叫一样难听的笑声:“怎么?要把我们所有人冻成冰棍,还是把我们炸成灰?我给了你,我有什么好处?” 吕庆抡着枪杆照她脑袋上打去,声音听起来比邱霜还无赖:“哟,被抓了个现行,这还犟上了!要不这样,我给你做个交易,你把急冻弹和微型弹交给我,我在引爆之前让人送你出去,怎么样?出去后你继续蹲大牢,反正这会儿也没个死刑,正好这里被清空,再来的都是新人,你还能称个女霸王,号令一干小弟,你看这交易划算不?” 吕庆并不知道邱霜的不死之身。邱霜脸上不为所动,心里却对苏征进行了又一次的顶礼膜拜,简直把这个接受的信息少得可怜、作出的推测却又准得可怕的男人当成了神。顶着枪口,她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好!好!我不想死,只要保证能把我及时送出去,你想怎么炸怎么炸!” “你放哪儿了?”吕庆一刻也不敢耽误。 “你、你先把我放到门口,我再告诉你。” 吕庆又一枪杆打了过去:“现在就说!还讨价还价,信不信我一枪把你崩了!” 邱霜挨了这么两下子,犹如一株老花被人迅速抽干了本来就所剩无几的水分,委委屈屈地萎顿在地上:“别打了,别打了……我带你去就是!那玩意儿就是被我藏起来的,我死了就没人知道了!你——” 第三杆子正好打到了邱霜的鼻子上,邱霜本来就被莱夏揍塌了的鼻梁当即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向旁边歪去. 手术室中,胖子还在那里做作地大惊小怪,顾青却盯着空着的一半手术台发起了呆。他隐约觉出了事情的古怪之处,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脑子里充满了杂乱无章的想法和怀疑。 按理说,蝴蝶杀人狂组织手下换脑越狱,手术做到一半却遭高手硬闯,把已经换进特种兵身体里的手下唤醒,留下一群被强塞进罪犯身体里的特种兵,还把手术停在最扎眼的地方吓唬他们,乍听上去的确是最佳的应急方案。 胖子“醒来”后的反应却太过“正常”了一点——从手术台上坐起身后,先是察觉到自己没穿衣服而旁边有人下意识地捂住关键部位,接着迅速地环视了周围的环境露出不解与迷茫,最后才惊讶于声音和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于是开始大呼小叫。 顾青感到,除非被强塞进胖子身体里的大兵有个害羞小姑娘的灵魂,否则这个反应的顺序就有问题。他依稀记得自己从能量仓中醒来,隔着高氧液看这个世界时,也是赤身裸|体,可眼前世界对他的冲击力掠夺了他全部的感官,以至于很久以后才产生了一点无衣蔽体的羞耻。 他还是重生在自己的身体里,何况从一个肌肉结实的大兵“重生”成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不会觉得不适应吗?抑或这个手术先进到了让人一点适应的过程也不需要有? 但换一个思路想,手术根本没有展开,胖子的大脑只是被拿了出来,又重新放回了自己身体里,一切就说得通了——臃肿身材带给他的羞耻感,对手术室人去室空的诧异,当着“敌方”的面只好扮演被换了身子的大兵,这完全是一个足够机智的罪犯能够作出的反应。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莱夏也在旁边看着,就没有发现丝毫的问题。可早在胖子醒来之前,顾青就已经针对他醒来后到底是谁思考了将近二十分钟。 哪怕是一瞬间的反应,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然而,这个思路却带来了更大的问题——计划越狱的罪犯脑壳大开地躺在手术舱中任人宰割,那本该任人宰割的特种兵又在哪里?难不成是吕庆他们打晕了这群恶贯满盈的罪犯,把他们塞进手术舱里割脑子?这个时代当兵的有这么无聊吗?况且如果吕庆他们占了上风,门外的罪犯又是在给谁守门? 手术室中没有留下太多打斗的痕迹,舱门大开的空手术台上倒有些被人躺过的压痕。那些曾在上面躺过的人,现在去了哪里? 胖子从衣柜中取了件病号服穿上,急急忙忙地又跑到别的手术舱前探望自己的“战友”。莱夏则干脆把幽暗安静的手术室当成了花前月下,讲的话题也越来越朝与“大局”无关的方向拐去。 半年以来,他头一次握住了杨盈雪的手,这只手修长、纤瘦、冰凉,既没有寻常女儿家的柔软细腻,也没有舞刀弄枪之人的厚重粗糙,一摸之下仿佛都能透过骨头感到对方的冰冷无情。十多年的岁月里,这里都只有空空荡荡的袖子,现在,他却可以将这只手握在手里把玩。 莱夏的眼神像个小孩一样认真,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进入模拟战役的时候,旁边是阴谋诡计、鲜血淋漓,他眼里却只剩下这一人,怔怔地说着:“冰肌玉骨,纤纤柔荑,却是好手。” 杨盈雪被肉麻得寒毛一竖,当即抽回右手,扶向身后的手术舱,又暗搓搓地向旁边挪了几厘米。 没来到这个时代以前,她就感到莱夏有点儿“疯”,“疯”得还很标新立异、很特立独行——历史上那么多朝皇帝笼络人心的手段他不学,非要学他们西胤建立什么元老院;天下太平了,十二“元老”们还指望着能轮流当个皇帝,他又一口气把“元老院”扩充到了一百二十二人。 如果说这只是换了个方式的“狡兔死走狗烹”也就罢,干的和历朝历代开国皇帝的事也差不多,可退位后把自己捅死,就不是个正常人能干的事了。莱夏死在禁宫深处的千寒窟一事,经后人解读,竟然成了他的“政治远见”。 那时执政官是他一手扶植的青年才俊,此青年才俊当政时,曾经的大元老们已经该诛的诛、该跑的跑,差不多消停了,唯独剩下那个由一百二十二人组成、并且还有继续扩增趋势的“议会”。议会中的人虽然声音大,是各个阶层的“代表”,本身却无兵权在身。青年才俊大权在握后,和当时的各军将领蛇鼠一窝,把议会一锅端了也不是不可能。可偏偏前执政官死在了千寒窟,死在了青年才俊的看护之下。 隔着一千七百年,杨盈雪都能感受到青年才俊等在千寒窟门口时的漫不经心,与进窟后看到莱夏尸体时的脑门发胀。前执政官毕竟是真正打江山的那个,哪怕“疯”得厉害,政治声望也摆在那里。死在现执政官的看护下,和死在他手里就隔了一层解读,把青年才俊的贼心贼胆都吓得缩了回去,从此成了一心守护莱夏基业的“接班人”,兢兢业业到执政期结束。 看着后人头头是道的分析,杨盈雪差点就信了,直到云玥大剌剌地把两个字撂在她头上—— “殉情!” 说实话,这样的情,她杨盈雪还真消受不起。 眼看限制令的效果一消失,莱夏的疯病便重新抬头露了端倪,杨盈雪下意识地就把话题引回“正途”:“你在训练场……” “我爱你。不要离开我。”莱夏敏感地捕捉到了她的退却,下意识地向她欺进,望向她的大圆眼睛里流光溢彩,好像马上都要哭了出来。 杨盈雪转过脑袋,垂下眼帘,淡定地补完剩下的半截话:“……看到的是什么?” 莱夏再次握住了她的手:“告诉我你不是真的要离开我。” 他仿佛一只摇着尾巴乞求主人带回家的小狗,或者一个被父母威胁赶出家门的小孩,就算抓住家里大人的手,也不敢用上全部的力道。杨盈雪轻轻往上一抬,就挣脱了他的拉扯。她用这只空出来的手勾住莱夏的脖子,在他唇上印下轻轻一吻,然后轻声说道:“我大前天说的话是‘既然有这个限制令在,不如我们都消停一会儿,找找其他的生活目标。’又没有说要离开你。” 莱夏辩解道:“你说的是‘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又不是永远。况且,我知道你为我欠了特别行动部一座金山银山,这么一走了之了,留你在那儿卖身,我是这种人吗?”杨盈雪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是带着宠溺。 她越来越感到,限制令限制的虽然是她,惩罚的却是莱夏。莱夏就像一座隐藏着地下岩浆的火山,永远在骚动,永远在愤怒。有她在身边,她还能将山底的岩浆安抚下来,让他变得温和而无害;她稍微离远一点,哪怕只有十米,岩浆都会越滚越热,直到火山喷发。 这会儿,莱夏果然由沸鼎汤镬变成了红泥小火炉,整个人变得乖巧而讨喜,脸上带着青春少年一般腼腆而隐藏不住的笑容:“一百年,我把自己卖了整整一百年。你至少要陪我一百年,不,两百年,我才能回本。不过两百年也不够,我要真的死不了,还不知得活多久。” 杨盈雪淡淡一笑:“凡人一生只有数十年,便是如此,也有无数夫妻行至半路终成路人,甚至反目成仇。一两百年是多久,谁能保证一直爱着同一个人?你这个却是亏大了。不过,我打算从这里出去后,就让云玥他们把‘债务’转移到我身上,就算你以后不愿和我继续……” “我保证!”莱夏激动地打断了她的话,慌里慌张举起三根手指放在耳边,“我保证!我保证!你别夺走我的债务,天地之大,我只剩下这点牵挂了。”他的声音简直带了点乞求的哭腔。 杨盈雪看着他的样子,不能说是不心动的,可就像心理医生徐心洋对她说的那样,她不肯饶过了自己。不肯饶过自己,所以宁可相信莱夏只是一时发疯,也不愿意相信这个疯子的爱。 “我也爱你……”她喃喃地说着,仿佛头一次说这种话似的,她仔细品尝着其中的滋味。 真实而又虚幻的爆炸画面,不知作何打算的海族少将,混乱中带着秩序的C区监狱,全都没能耽误莱夏和杨盈雪两个人谈恋爱,他们做贼似的躲在一台手术舱后,抱着彼此的脑袋深情地拥吻起来。 顾青终于从千头万绪中捋出了两条显得有点突兀的头绪,他将杨盈雪的从天而降和特种兵的消失不见联系起来,从而想到有可能是蝴蝶杀人狂主动放走特种兵,继而又想到了蝴蝶杀人狂对特种兵态度的转变,很有可能与这个武功高深莫测的女子有关。 还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关系,顾青就莫名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 其余手术舱中的罪犯也陆续被胖子唤醒,顾青却没有工夫去理会这些亡命之徒了。他匆匆跑向莱夏他们所在的地方,迎头而来的就是一副在他看来,完美诠释了“少儿不宜”这个现代词汇的画面——莱夏和那个女子虽然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但吻得已经相当忘我,足以让人窥一斑而知全豹地联想到接下来的整个过程了。 顾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他这时已然不是当初那个不懂风情的千年古董,甚至也这么吻过一个叫“夜笙”的女孩,所以很快就把眼前的景象化作了内心的独白:“他还真是风流,三天前还在要死要活,转眼又有了新的情人。” 对莱夏作风的感慨,很快又化作了对自我的反思:“早知他这么个节奏,当初上岸就该把他办了。” 往事不可再提,顾青再怎么可惜,也不至于做出棒打鸳鸯的事,不过他相信,这对鸳鸯就算不去打,也很快会变成一对分飞的劳燕。 重重咳了一声,他打断了两人的好事:“姑娘!” 远处,又一个手术舱被胖子打开,越来越多的视线聚集到了他们身上。那些视线带着惊讶、疑惑与不怀好意,仿佛准备捕猎的狼群,悄无声息地向猎物靠近。 莱夏和姑娘分了开,二人脸上都带着一点被人捉奸的狼狈,但看得出来都很高兴。顾青忽地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你是不是我们这种人?” 杨的面容素淡,下巴尖削,一双丹凤眼没有睁得很大,里面眸子却是摄人心魄的黑,这种冷情冷性的长相,让人很难相信她会和一个不太熟的男人迅速搅合到一起。哪怕前一秒还在和人吻得难舍难分,后一秒她却可以完美地披上一层禁欲的皮:“你们这种人?我确实不是……” 顾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想起他和吕庆刚见面时的对话,如遭雷殛一般定在原地—— “急冻弹爆炸会怎么样?” “零下二百五十度的低温,又没打冷冻保护液,你当那些人还能活着回牢房?” …… 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是不死不灭的存在,其实很多东西就会看得很淡了。放在以前,他要是听说了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一定会把武器的使用原理、使用方式和使用效果底朝天地查个彻底,可现在,他竟然多一分心都不肯分给这玩意儿了。 “不死”这件事好像给他的脑袋安装了个信息过滤器,所有既不能伤害到他、又不能引起他好奇的事情,统统被他分到了“无关紧要”那一类——闲着无事,他也可以打听打听、研究研究,可要还有个什么当务之急,也就立刻沦落到“东家长西家短”这种级别了,当阵耳旁风,听过就罢。 想起吕庆临别时,问起引爆急冻弹时该怎么通知他们,他和莱夏的态度简直堪称不在意至极,还是吕庆强行塞给了他个对讲机…… 对了,还有对讲机! 他从裤兜中掏出了这个黑乎乎的小盒子。正好这个时候,小盒子中传来了吕庆粗旷的声音:“……唉,这都什么事。我刚离开休息室就晕了过去,动手的竟然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年轻!他们竟然把我们塞进了手术舱!你知道么,我怀疑他们已经掌控了整个监狱,而且在进行‘换脑’!那些长期在这里工作的人,怕早就被换成了他们自己人!唉,你们不会也是换了身体的逃犯吧?算了,不说了,赶紧到主通风口来,我们要引爆急冻弹了,引爆后只有十分钟的时间出去。哎呀,那些人又追过来了……” “别!”顾青对着盒子说道,盒子里传来混乱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和震耳欲聋的枪炮声,现场一定有一场激烈的对决,“别点燃!坚持住,我马上就过来!千万别点燃那个急冻弹!” 顾青一边朝门外冲去,一边冲着小盒子大吼。他并不担心吕庆他们会死在暴|动的囚犯手上,早在手术室中,蝴蝶杀人狂就可以要了他们的命。那个疯子之所以放他们一马,甚至加速他们的苏醒,只有可能是他们要做的事,能给蝴蝶杀人狂带来更大的利益。 然而,吕庆没有作出任何回答,就挂断了他的“电话”——他不知道,这只古老的小盒子并不是个人终端,只有在对方掐断的情况下,他才能发送语音,而且还得按着开关。 胡乱倒腾了好久,也没拨通对方的语音电话,顾青只好放弃,顺着枪声来到了主通风口所在的地方。 中途,他和四处逃窜的囚犯擦身而过,接着是紧随其后的特种兵。无论囚犯、特种兵,还是他自己,都快得好像难以捕捉的鬼影。囚犯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号回荡在幽暗空旷的过道中,继而又引来了远处同伴的回应。迷宫一样的C区监狱,俨然成了恶狼戏耍猎物的游乐场地。 就在顾青几乎以为自己要被此起彼伏的“狼嚎”和七拐八弯的“狼洞”绕进去时,他终于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隔着远远一条走道,顾青对着吕庆他们大喊:“住手!不要点!不要点!” 吕庆莫名其妙地放下手中的金属装置。 顾青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往身后看去。身后不远处,就是莱夏和那位姑娘。姑娘更近一点,莱夏好像被个“鬼影”绊了下,丝毫没有风度地伸脚将“鬼影”又给绊了回来,马上就要缠斗到一起。 更遥远、更昏暗的地方,却染上了一点隐晦的、和周围不大一样的色泽。顾青瞳孔倏地一缩,出手猛地把姑娘往自己这边一拉,说出了他这一“世”最后的一句话:“跑!” 第47章 不眠之夜 每秒五百米的扩散速度, 即每五米0.01秒。 莱夏和“鬼影”距离那点不一样的色泽,只有十五米左右,在0.03秒之内,他俩周围的空气被低温物质填满, 身上的水分结成晶体, 结晶态刺破细胞和机体组织, 让他俩成了两具活灵活现表演着“斗殴”大戏的“干”尸—— 莱夏小腿缠着“鬼影”的小腿,右手向对方肩膀扳去, 是个十足的进攻姿势;“鬼影”就比较扭曲了, 下半身还在向前跑,上半身已经转了过来, 张开手掌以示推拒。 这一瞬间里,一人凌空跃起,一人向后跌去,两个人都没怎么落地, 却谁也没想到, 这一跃一跌倒成了个“永恒”, 被无数仪器记录成三维的图景。 莱夏前面三十米左右的地方是顾青。顾青这边就惨了, 不明来由的冲击波和低温物质来了场世纪对决。巨大的冲击力下,他本来就结成晶状的身体碎裂成了一滩大大小小的“冰渣”, 又被迅速地冻住,被记录下的三维影像,完全可以成为邱霜那种人的收藏品。 再前进二十米, 是一脸“你说啥我没听清”的老兵吕庆、专心致志捧着金属球的新兵高育, 和两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说的特种兵——一人抬头看向顾青,一人戒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鬼影”。 一切都定格在了这一刻,像别具一格非要以戏剧化的一幕作为结束的电影. 菩提路别墅区, 以云玥为首的一屋子人正盯着沙发正中唯一的技术人员。这名技术人员留着半长头发,戴着黑框眼镜,一脸没刮干净的胡子碴,肚子也因为长期坐着不动攒了一圈不太明显的赘肉,一看就是一名资深宅男。 该宅男拿着几根电线,利落地把本应放在机箱中的硬盘变成了个外接设备,又拿出一个手提箱式的笔记本电脑,霹雳啪啦地在上面敲着代码,尝试以各种方式突破硬盘的加密。 “滴——”的一声,三张照片出现在云玥的个人终端上,闪了几下红光后化为黑白,效果堪比平面游戏中玩家失血过多死亡下线。三张照片下,分别标住着“101”“113”“114”三个代号,代号下面还有一长串代表着个人身份的字母数字组合,仿佛生怕照片和代号还不能说明问题,非要一个奇长无比的编号才能精准地定位到某一个个体。 看着“114”这个代号和上面眉目清隽神色淡漠的女人,云玥脑袋里轰地一下,瘫倒在真皮沙发上。 接着,她倏地站起身,离开众人的视线,对着个人终端发出一条语音,声音低沉而带着上位者的决断:“立即重启101号113号能量仓,以最快速度完成加速过程!” 对方答了个“是”字,云玥挂断语音,面色严峻地转向沈轶伦他们,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让刚放松下来一点的沈轶伦再次挺直了腰身:“跟我回特别行动部,赶快!”她把视线转向独占一整张沙发的维,这个军校尚未毕业、似乎还对114号抱有了一种特别情愫的美男子是个麻烦,但她也很快作了决定:“你也是。” 有个高腿长的维在,四个“绑架犯”只好和技术宅挤在了跑车后排。伴随着引擎发出的巨大轰鸣,严重超载的红色跑车嚣张至极地冲上了马路。这个年代什么交通工具都有——带着自动行驶功能的潜水艇、飞行器、水陆空三栖车,粒子加速器被研究出来,连“瞬移”都不在话下。可云玥天性里好像就带了点野性,不但要自己驾驶,还把后面五个人全部“漂移”成了脑震荡。 除了生性坚忍的沈轶伦和白祺,剩下三个下车就成了不倒翁,走一步得摇上三下,眼镜肥宅还抱着个垃圾桶干呕了一把。 维倒是头发丝都保持着原样,双手插袋地打量着特别行动部的大楼——这是典型基地上的建筑,楼层并不高,占地却非常广,只有从远处才看得出形状。 众星捧“玥”地穿过特别行动部大厅和天井,他们来到大楼的一隅。沈轶伦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他认出这是他两次“重生”到这个世界的地方。 云玥用个人终端刷开了能量仓所在实验区的门,却让其他人等在了门外。 不同于以往,实验区中这次并没有一干研究人员等着她,而只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她的副官兼秘书陆琛。 陆琛对她点了点头,随即操作电脑放出高氧液,打开了能量仓的仓门。 云玥从柜子中拿了一件浴袍,匆匆把能量仓里的人兜进了浴袍里,好像一个过分仓促的拥抱。 陆琛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也拿起一件浴袍往另一个能量仓走去,步伐却比云玥沉稳多了。 这次,莱夏和前几次走出能量仓时都不太一样,整个人都带少见的迟钝和迷茫,仿佛大梦初醒、大病初愈,急促的呼吸中带着点轻咳,似乎想把肺里的液体咳出来。 显然,他的记忆停留在了“前世”的某一刻,根本都没有认识到自己的“死亡”,也没有任何“重生”的准备。 云玥将自己强行摆在他的目光之下,摇了他一把:“莱夏,你醒一醒。虽然我用四维粒子加速器把你牵引了回来,但你名义上仍受雷鹏上将下属的安全局看管和调查,他们随时都会派人过来。” 她让莱夏消化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你告诉我,C区监狱究竟发生了什么!” 云玥这回,算是彻底高看莱夏了。她等了莱夏半天,看着他作沉思状站起身,以为他想起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就听莱夏疑惑道:“我刚挂了?” 一段信息从瞬时记忆变成短期记忆再变成长期记忆,都需要时间与思考的过程,0.03秒内,他就被低温物质吞噬,连短期记忆都没能形成。 云玥不知道这些,仍在执着地打听:“听说C区监狱出乱子了,出入口都被黑客封锁,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提起C区监狱的“乱子”,莱夏总算回了点神:“‘出入口被黑客封锁’?” 重复了这句话,他又陷入了沉寂。想着114号的事,云玥急得额头都冒汗了,心想是不是粒子加速器出了问题,被牵引过来的是个残次品。 就在这时,顾青披着浴袍,光脚走了过来:“有两颗急冻弹,本来说好点燃急冻弹后,有十分钟的反应时间,但没有,急冻弹瞬间就爆炸了。” 急冻弹的引爆方式并非“点燃”,实际上也算不上“爆炸”,只是将其中低温物质释放出来而已。但顾青错误百出的一句话,已经让云玥惊得没合拢嘴:“他们竟然引爆了急冻弹……” 然而不用顾青作出确认,下一秒云玥和陆琛的个人终端就同时震了一下,一条内部新闻发了过来,只见轰动性的标题下,俨然是一幢由里到外冻成了个巨大冰块的五层大楼.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除了云玥、陆琛这些被第一时间通知的高级军官,基地上任何一个连着互联网的人,都很快看到了这张照片。 银沧共和国军事科技研究基地,虽然带着“军事”两个字,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和平之地。上百年来,无数震惊世界的科研成果在这里产出,民众不敢想象的机密实验在这里进行。 所有怪异的、未知的、触及人心最大恐惧与最终向往的,都会送到这里进行研究和解密——最近的例子就是这群和神秘粒子共生的不死者了。可从来没有什么能让人真正感到“震惊”。 好比一个酒吧老板娘也可以自由地和一个不死不灭的异类谈恋爱,而这位“异类”并不用签署什么保密协议,保证不泄漏出去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长久以来,大家的接受度自然就相当之高了,或者说,这个一半人口都由海族人组成的基地,人人都走在科技的最前沿。 然而,整栋大楼瞬间结冰,看起来还像个事故现场,就不是这些“接受能力极强”的基地人员随时能看到的事情了。 虽然不涉及任何未知的领域,也并非突破性的研究成果,戏剧性的画面却激起了人类天性中的八卦欲,顿时从科学家沦落成了吃瓜群众。当即,就有不少人在下面跟帖—— “这真是我们基地上的大楼?怎么从来没见过?” “一般人还真见不到,内部消息:这栋大楼在东南边的军事禁区。” “这是军事演习还是什么武器实验?哪个不要命的拍了照片还传到网上?” “还内部消息,直接告诉你们吧,这可不是什么武器实验,这是重大事故!你们没注意吗,从今天下午开始就不停地有装甲车、直升机往那边赶,结果还是捅了这么大的娄子。” “我认识这个地方,这是基地上的三座监狱之一,编号为‘C’。” “……我才知道基地上还有监狱。” “这么一冻住,里面的人还能活吗?” “看多低的温度、冻多长时间了,从图片上来看,九成都不能。” …… 沈轶伦神色紧张地盯着实验区,舒眠星和连辰却在对着个人终端吃瓜。 “你在看这个?我也是。”舒眠星展示出她的左腕。 “这两天怎么了?怎么尽是事儿?你说这不会和……他们有关吧?”连辰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 他话音一落,实验区的玻璃门就打开了,云玥和陆琛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名浑身湿透、披着浴袍的长发男子。 他们走得非常匆忙,并且低着头,好似被警察抓捕归案的犯罪嫌疑人。大家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等这两人只剩下长发裹在浴袍里的背影,沈轶伦才大声地喊道:“顾青哥,怎么是你?” 沈轶伦这一声喊出,众人如梦初醒、恍然大悟,一时间,似曾相识的实验区、匆匆走过的浴袍男、湿漉漉的长头发,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舒眠星和连辰对视一眼,脸色大变,立刻和沈轶伦他们一起,跟着云玥他们往宿舍区跑去。 顾青推门进宿舍,吓了骆羽和艾达一大跳。现在已经是凌晨,但离这两人睡觉的时间还有一定的距离,更何况昨天——客观上是前天——在礼堂中发生的事,让他们睡了也是辗转难眠。 顾青人生第二次经历死亡和重生,心态反倒比第一次差了很多。他顾不上和骆羽艾达解释,从衣柜中随手拿了衣服裤子,匆匆就把自己锁进了浴室中。 对着淋浴蓬把自己冲洗了一次,他总算洗去了一身的暴躁之气。 镜子中的男人头发浓密、长度感人,缎子似地披到腰部,把一张本就斯文清隽的容长脸显得更加小了一分,甚至隐隐透出一点柔媚之气。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是因为他性格稳重,动作神态都有种大权在握的杀伐决断之气;二则是因为自总角之年起,他就几乎不以披头散发的形象见人,到了两千年后,更是有样学样地把头发剪成了短发。 和喜欢卖俏的莱夏不一样,他习惯于隐藏自己“柔”的那一面,可眼看着莱夏、莱夏不知何时勾搭上的女朋友、吕庆、高育,还有两个他不曾问过名字的特种兵,都在瞬间被低温物质吞噬,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头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无力。 水渍顺着头发,流过身上匀称结实肌肉——不用他锻炼,粒子加速器就把他“复原”到了这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完美身材。轻轻按着自己绷紧的腹肌,他在心中说了句:“真像真的。”然后对着镜中之人露出了一个略显愁苦的微笑。 “不过牺牲了二十多个士兵而已,算得上什么?”他无声地对自己说,顺便回忆了前世死在沙场上的战友和属下。 那时候一场仗打起来,死个几千几万也不是大事,就连很多工程都是拿命来填的。家里也一生生一窝,只要不死光就谢天谢地。就算死光了,还有孙子来延续血脉呢。至于孩子有没有父亲,妻子有没有丈夫,早就不是大家考虑的问题。大敌当前,温饱难求,谁不是活在失去至亲的恐惧里?恐惧着,恐惧着,听到噩耗来临,大概也就感慨一句“这一天终于来临”。 这个年代就不一样了,这个年代随便一个普通人的命,都比那个时候的士大夫还要金贵。“人人平等”成了大家从出生就开始接受的价值观,哪怕一个把生命奉献给国家的士兵,也绝不能作出任何无谓的牺牲。 但凭什么?凭什么死了二十多个人而已,他就要在这里难受自责,无时不刻地想要回到哪怕一刻钟之前——只要再早一步,他就可以让吕庆通知队里的兄弟,让他们延缓点燃急冻弹了。 艾达在外面敲门:“青哥儿,你怎么样?需要……” 艾达话没说完,顾青就拉开了浴室门。浴室中,顾青已经穿好了长裤,衬衣却没来得及扣上。相对艾达这种一回宿舍就脱得只剩内裤的,他穿的算得上“冬装”,可大概越稀罕越金贵,顾青难得的一次敞胸露怀,竟流出了一种“春光乍|泄”的香|艳感。 艾达吱溜一声,咽回了自己的口水,眼睛却怎么都看不对地方:“不对,你进了一趟牢房,怎么出来后格外的漂亮?” 顾青闷声走到自己的床铺边上,一粒一粒地把衬衫扣到风纪扣以上:“我不是被放出来的。” 艾达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 顾青接着说:“急冻弹爆炸,我们所有人都瞬间死亡。无论出于事故调查,还是出于目前身份,恐怕我都不能在这里待多长时间。所以要问什么快点问,最好再录个音,等我被正式‘放’回来,可就说不准还记得什么了。” 第48章 客厅会议 云玥的办公室后面, 有一个宽敞明亮的会客室。会客室中有小吧台,有开放式厨房,有柔软的沙发,有点缀的绿植, 也有一套完备的智能家居系统, 功能包括但不限于亮度调节、温度调节、湿度调节、打扫除尘、影音娱乐等。 艾达一进来, 简直有种回家的感觉,眼眶都红了, 差点舍弃了男人的尊严, 跪求云长官包养。 云长官倒有心想包个小白脸玩玩,可她目前最看得中的那个人, 不爱吃、不爱穿、不爱车、不爱房,只爱偶尔打打人带打打枪,再就是和一个明显不那么想搭理他的女人打电话。 此刻,那个人比平时还要四大皆空, 径直就朝沙发走了过去, 无论对会客室的陈设, 还是对陆续进来的众人, 全都没有看上一眼,自顾自地坐在一旁蹙着眉头摆着脸色。 顾青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他旁边, 比起这位“喜怒放大百倍形于色”的开国元首本尊,顾青就显得从容大度多了。他不是能放任自己当个浑浑噩噩的傻子的人,人生中最为迷惑的时候, 就是他重生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除了那时,他碰到个事,基本都能头头是道地讲出个八|九不离十的理儿。 略过他因人生首次入狱而意志消沉的那部分, 他从中午牢门忽然打开开始,一直说到蝴蝶杀人狂企图以换脑的方式组织集体越狱,却被一个身手极佳的女子闯进来,迫使他们终止手术,唤醒供体,放任特种兵点燃急冻弹,在不足两秒的时间内将所有人冻成冰块。 一时间,厅中人人面露空茫之色,谁都不知该说什么好——这进展,放在游戏都嫌“假”了,何况传说中最为严密也最为神秘的C区监狱? 莱夏却是第一个有反应的,他哗地一下站起身,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尽是狠戾之色:“我不信,区区一个急冻弹而已,能耐得着她?”说着,拔腿就往大门走。 云玥也挺狠,手指在个人终端上一划,就听智能家居系统温柔地播报:“已启动会客厅紧急封锁模式,此模式需要您以同样的手势进行关闭。” 顾青微微汗颜,心想这什么会客厅,分明是鸿门宴厅,却又暗自庆幸云玥还有这么一手,否则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拖住这个一点就炸的莱夏了,难道还要像无赖一样拉扯他的衣服? 莱夏转过身来面对了云玥:“你不让我走?” 云玥对着身旁的空位抬了抬下巴:“坐下,你能走到哪里去?C区监狱在军事禁区……” 她这句话,莱夏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环顾了一圈四周,他从展示台上拿起一支摆设用的带鞘大刀。 那一看就非常沉重的大刀大概真是云玥的宝贝,云玥顿时急了,也站了起身:“你干吗?我的地盘,我还能让你给砍死?” 莱夏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朝大门走去。 “哎,那门就更砍不得了!这套安保设施花了我……不,这门上有机关、有剧毒,你一刀砍下去,会变成个妈都认不出来的丑八怪,七窍流血、皮肉腐烂、满地蠕动!你给我回来!”云玥急忙冲他跑去,差点被自家沙发绊了个四脚朝天。 “莱夏,你女朋友无论生死与否,一定都不愿意你连敌人是谁都没弄清楚,就把自己送进对方手里。”顾青忽然拔高声音,严词厉色地开口说话,“吕庆他们为什么要着急点燃急冻弹,他们接到的到底是什么命令?急冻弹为什么会在瞬间爆炸,一点反应时间都不给?蝴蝶杀人狂为什么忽然放弃越狱,甚至任由手下步入死亡?” 看到莱夏顿住脚步,他放缓了语调:“一切都没有弄清楚,你打算去找谁?谁还有我们这些人了解你、支持你?” 莱夏沉下口气,出了十足的耐心解释道:“现在离急冻弹爆炸有多久?也就一个小时对不对?我们古人常有句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对不对?我去现场看一眼还来得及,八卦记者都过去了……” 云玥:“你就算不想去,很快也会有人请你过去,到时候你想看几眼看几眼,现在先给我回来,我要对你俩的证词作出正式记录。” 莱夏的“出走”之举,最后还是以“未遂”告终。他垂头丧气地回到沙发,随手将宝刀靠在花瓶上,一脸“你奈我如何”地看着云玥。脆弱的青花瓷瓶承受不住长刃大刀的重量,差点带着大刀玉石俱焚,还是白祺出手扶了一把。 众人腾开了点地方,云玥在顾青面前立了个三脚架,摆上取证级别的三维录影仪,站在录影仪后说:“C区监狱遭到黑客攻击、蝴蝶杀人狂意图换脑越狱的事都是你自己的猜测,他们也会进行详细的调查,就不必再说了。你只需要原原本本的复述一遍遭遇驻防军2营3连3排F组四人的过程就可以了:你们怎么见的面?在一起待了多久?都说了什么话?最后在哪里、因为什么分开?你最后一次见到他们,他们在做什么?等等……” 顾青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他本来就是个记忆非常好的人,除去了所有的“猜测”和“推断”,依旧能复述出一篇长篇大论,就连吕庆想要核验他们身份,却被他“先发制人”的事都没有落下。 最后,他还是补充了两句不完全客观的话:“综上所述,我可以相当确定,以吕庆为首的F组特种兵,从一开始就明确地以寻找急冻弹、点燃急冻弹为目的,而非在整个监狱被暴徒控制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我相信这种表现,只能出于他们接到了上级的命令,而且对急冻弹的作用时间并不知情。” 顾青的一番表述,几乎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他说完了一会儿,大家才意识到轮到了莱夏。莱夏平时就是演讲家,现在话都被顾青说完了,他反倒有点不知该说什么。 镜头下,他“呃”了一声,才说道:“我是特别行动部代号为‘101’的预备特工,113号预备特工在C区监狱作出的一切活动我都在场,也可以证明其真实性。至于F组那四人为什么坚定地要点燃那什么急冻弹,我也说不出原因,可能就像113号说的那样,受人指使吧?” 随后,他便不再说话。 云玥叹了口气,关闭了录影仪,有点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她将视频传送到特别行动部的专属物证处,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重新坐回沙发上,脊背重重地靠上沙发柔软的靠背,一条腿搁在了另一条腿上:“好了,既然关心这件事的人都到齐了,有什么想问的,快问罢!”. 方才的录像取证太过正式,导致气氛一直没有缓和过来,好长一段时间都没人说话。最后还是艾达厚着脸皮打破了沉默:“呃……那个,我其实不知道,我青哥做错了什么,凭什么给他们抓过去。” 云玥又一次调出训练场的录像,放给艾达、骆羽,包括顾青和莱夏他们自己看。看得艾达看顾青的眼神都有点变了,大概怀疑了一秒自家“大哥”会不会是个人面兽心的杀人狂。 接着,沈轶伦像个认真的学生一样举了举手示意:“关着一窝实验怪物与杀人魔王的C区监狱,竟然随随便便就让黑客黑了个遍,就没有狱警吗?而且据顾青所说,从今天中午就开始出问题,这么长时间,怎么会没人意识到问题?” 云玥刚要说话,就听顾青沉声道:“我相信这是个非常厉害的黑客,他和导致我和莱夏忽然下线,差点误伤宗教官的是同一人。你们看到的是我们忽然离开磁力环,从消防栓中拿出斧头砍向宗教官,我们看到的却是一片狼藉的爆炸现场,如果不杂碎玻璃窗,所有人都不能活着离开。莱夏将斧头砸向窗户后人便消失了,我还曾抓向自己面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但我摸到的始终是自己的面颊。” 他言简意赅,也没带什么情绪,却把所有人听出了一声冷汗。 对于所有人——特别是近代出生的人——来说,游戏世界是安全的,是隔离在现实世界之外的,哪怕虚拟现实设备给人的感官再真实,却总有不一样的地方。就算再沉迷于游戏的玩家,也分得清哪是虚拟、哪是现实,可顾青居然说他就算想离开,也无法离开那个虚拟世界。 摸到的是自己脸皮怎么办?把脸皮也撕下来吗?要是撕下脸皮也只是电脑模拟出的感受,撕下后看到的只不过是另一重的虚拟怎么办? 这个众人完全无法想象的问题,顾青他们已经遇到了。 安静了片刻,穿着一身迷彩服的高个青年维向顾青问道:“你说的那个身手极佳的女子长什么模样?她是不是杨?为什么会在C区监狱?她现在还好吗?怎么没看到她人?” 他这一问,算是再次点燃了莱夏这个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炸|药包。 莱夏像个被激怒的斗鸡一样把鸡头对准了维:“杨?杨盈雪?你认识她?” 莱夏这一问,维立即想起了他在海天地人大赛上遭遇的一个对手,恍然大悟道:“你就是那个金发小子?你和她什么关系?她干吗让我饶你一命?” 维这句话,槽点太多,莱夏一时都不知道反驳哪个,本就炸起的毛更是愤怒地抖动了起来:“老子是她老公,你又是哪位,还来饶我一命?哦,我记起来了,你不就是那个死娘娘腔,晓得老子最后怎么玩你尸体不?” 莱夏说到一半,抡起拳头猛地朝维砸去,不料中途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是顾青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牛仔裤上的皮带,把他往后拽了一把,轻声斥道:“像什么样子?” 维并没有站起来斗殴的意思,非常酷地将挡在面前的长发甩到脑后,声音犹如冷冽如刀:“杨有未婚夫不错,再怎么也轮不着你。” “轮不着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莱夏气呼呼地说。 “你是银沧共和国第一任执政官莱夏。”云玥高声说道,“所以请你庄重一点,不要把莱夏大人的面子里子都丢光。” “银沧共和国执政官?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百分百的纯海族人,海族和银沧共和国建交也不过近百年,谁求着谁还不一定呢!” 顾青被这一通争风吃醋炒得耳朵里嗡嗡直响,连忙把话题往“正事”上引:“其实我也有一些疑问。云长官,这座岛上,是不是并不是那么……团结一致?” 云玥讥嘲地一笑:“顾将军,难道你那个时候朝廷就是铁板一块,部门之间没有个明争暗斗?” 莱夏忽然又被她这句话刺激到了:“我想起来了,她说她到C区监狱,就是因为你派她去什么加密三区抢东西!” 眼看战火就要转到自家长官头上,绝世独立坐在吧台边的技术肥宅从高脚凳上蹦跶下来,抱着电脑脚步踉跄地跑到沙发区:“破解了!破解了!我终于破解了这个硬盘!” 他把电脑往云玥面前一推,云玥面前当即凑了七八个脑袋。 云玥打开硬盘中唯一的内部程序,七八个脑袋盯着一份长达75页的《银沧共和国军事科技研究基地军事机密保护法》跳出了页面,其中特别标注出了一个部门底下的人窃取另一个部门的机密,无论行动成败与否,机密重要与否,所有知情人士都需承担相应刑事责任。 关上文件,剩下只有一片空白。 七八个脑袋都有点发懵,只有莱夏爆发出一声大笑:“哈,这就是你从加密三区抢来的东西?” 艾达轻轻说道:“这么说来,咱们都是知情人士了?” 云玥脸色也有点发黑,冷声冷气道:“事后知情者不算。” 在坐好几人,都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大家的心情经过这番大起大落,基本上都忘了自己的初衷,一时间忽然又有点无话可说。 过了半晌,沈轶伦才喃喃地说:“为什么是《军事科技研究基地军事机密保护法》?其他地方不需要保护?” 他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门铃就响了。云玥一脸如丧考妣地在个人终端上重新画上一个鬼画符,解除了会客厅的禁忌封锁模式。 陆琛走进来,俯身对着云玥耳语了一句。云玥对着莱夏歪了歪脑袋:“你不要出去吗?去呀,有人接你回去了。” 第49章 旧地重游 C区监狱外从夜幕降临开始便亮如白昼。 将近十个小时的严阵以待, 就好像“危险!勿入!”的警示牌一样,吸引来了附近所有寻求刺激的“探险家”和绝对信赖基地防卫的“吃瓜群众”。他们当中有军区的服务人员、有前来实习的学生,也有下了班不想回家的军官士兵——虽然他们的纪律比基地外真正的群众好得多,可三五成群地往警戒线外一站, 怎么也整齐不起来了。 好在警戒线拉得远, C区监狱暴|动的事也只有监狱的管理人员和雷鹏将军的亲近下属知道, 就连旁边的特警都还以为只是C区监狱的门出了问题。知道实情的就那几个,绝不敢把消息透露给警戒线外的人, 所以雷鹏将军非常的光明磊落, 当警卫请示他要不要驱散围观人群时,他坦坦荡荡地大手一挥:“不用管, 要看就看去。” 围观人员等了半天,没见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狂魔、没见个三头六臂的实验怪物,就连荷枪实弹的押解车都没见到,再大的好奇也抵不过时间, 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地换了好几十拨。 到底功夫不负有心人, 凌晨一点左右, 黑黢黢的五层大楼顶上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接着在一秒不到的时间内,整个楼房都变了颜色, 楼房周围的空气中,迅速凝结出白色的冰晶,一层一层地攀附到前一层的冰晶上! 还在现场的围观人员没预料到这种发展, 反应慢得还在那里挤眉觑眼, 想是不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反应快的已经举起个人终端,对着监狱一阵狂拍。 警戒线周围的警卫同样没预料到这种发展,脑袋一下转向陡生变故的监狱、一下转向违规拍照的人群, 一时不知该往前冲,还是往后“退”。 就连一直运筹帷幄、险中求富贵的雷鹏少将,也没预料到这种发展。他的确指望着依靠急冻弹将这场混乱消弭于无形,同时为他保存下重要的研究材料,但他没指望急冻弹能制造出这么一幕“大戏”——按理说,急冻弹的效果仅限于的楼房内部,不该这么“溢”出来的。 “溢”出来了其实也没个大事,这个新型武器被他们造得十分完美,扩散性需要楼房内部的钢铁结构加持,哪怕“溢”出来了,也不会把外面的人冻住,偏偏他足够自信,自信到连外人都没有驱散。 随着远处闪光灯亮起,C区监狱算是从此“一鸣惊人”。果然,不过一会儿,副官举着个人终端跑了过来,在雷鹏面前开了一块光屏,气喘吁吁地说:“头条!上了新闻头条……” 雷鹏看向大楼,一边暗骂那个该死的兼职记者,一边抬手止住副官的大呼小叫。大楼顶上,飞溅的砖石、扭曲的铁片、碎裂的冰层,一切都被完整地保存在了凝固态的低温物质中—— 楼顶都被炸穿了一个洞,难怪低温物质会溢出。 雷鹏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招呼几个特警靠近这幢被冰层严密包裹的大楼。特警持着防爆盾,小心翼翼地左右包抄而去,在大楼背后的草地中发现了昏迷在地的杨。 杨的衣服上、头发上、黑色军靴上都结满了冰渣。特警持着一个检测仪在她周围检查了半天,没有检测出那种高危的低温物质,确定了冰渣只是周围空气中水分被冻住的结果,放心地把她抬上了担架。 雷鹏从一个警卫怀中抽中一根针管,毫不犹豫地扎向她的颈动脉,冷冰冰地吩咐:“这里关的都是高危分子,无论看起来昏了死了还是碎尸万段了,只要是从这栋楼里出来的,一律给我上针。” 针管中,是他们科技部门特别研制出的神经麻醉剂,它会不断降低接受体的神经活动量,包括植物神经,而只在接受体生命体征下降到一定程度时,才会自动停止作用,是对付变异怪物的不二法宝。 倒在草丛中的这个女人,一不像变异怪物,二不像高危分子,还有人认出这不就是前不久跳进通风口的文徽下士,众警卫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要给她下如此“狠药”。 雷鹏却明白能从S-03号应急措施中逃出来的,绝对不是常人——以S开头的应急措施是关有S级危险物种的基地建筑的最后屏障,即便有的危险物种不会被冻坏,也绝不能自行穿过凝固态的低温物质。 难道这个女人比S级危险物种、还有所有的实验怪物更加可怕? 好奇心犹如一从愈浇愈烈的火苗,由内而外地炙烤着雷鹏将军。他又紧张、又激动,几乎忘了自己还有整个烂摊子要收拾,跟着警卫一起把杨抬进装甲车。 “雷将军!雷将军!C区监狱该怎么处理?报道该怎么处理?”平时像个花瓶一样美丽而安静的副官忽然变得咋咋呼呼,声音也难听至极。 启用S-03又不是“他”下的命令,他还能派支专业队伍在外头等着善后? 这是个数据化的时代,他还能把已经塞到每个人手里的新闻报道强行撤回? 雷鹏沉着脸应付了一句:“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便吩咐司机开车,不再理会一脸焦急的副官。 装甲车沿着盘山公路开了一段距离,司机小心翼翼地问道:“雷将军,现在去哪里?” 也不知是司机声音太轻,还是雷将军耳朵太聋,一连问了好几遍,雷鹏才有所反应。他想了想,报出一个人尽皆知的地名:“海辰军校,基础科学院。” 同时,他用军方高层专属的加密渠道发送出一条短信—— “老师,我得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人。不知您可否抽调出几个口风最严、成绩最优,思想作风方面也没出过岔子的学生帮我检测一下?”. 比起基地上的非军事学校,海辰科学院中的保护措施更严、保密制度更细。 学院大楼从地理位置上划分为好几个区,区内又由一道道金属门分为不同的研究组、课题组。一个研究组一般占有一整条走道和走道两边所有的实验室,所以从上面看去,海辰军校基础科学院就像几只巨大的海星,蛰伏在一片幽绿的林海之中。 从“海星”的一只脚跑到另一只脚,难度并不比从外面闯入“海星”中要小,阻止了不少熊学生到处乱窜的脚步。学生们更是从入学第一天开始就拥有军籍,“熊”过了头还能交给军事法庭处置,不用担心他们违背最高等级的保密条例。 到达海辰军校时,一个头发半白、戴着眼镜的男人正带着几个学生在门外等他。男人斯文俊朗,皮肉上看不出年纪,却已经两百多岁,年纪是这个基地的两倍,在最初那批“上岸”的海族人中都算年长的,连雷鹏这种高级军官都得尊他一声“老师”。 这样的“老师”,想必手下各种年龄层次的“学生”都有。他带来的,却是三个过分年轻的青年男女,漂亮的脸上带着未经世事的稚嫩,和被这次任务的保密级别吓住后的紧张。 老教授感受出学生的不安,面对大步走来的雷鹏将军,和颜悦色地说道:“雷将军,这是我在空间粒子回溯领域最得力的三个学生——岚渊、萧燧和闳耀。就算你的人身体里有十一维的空间物质,只要在三维世界留下了投影,他们都能摸出个七七八八。” 老教授重在鼓励这几个被雷将军吓傻了的小年轻,话说得十分之“不严谨”。一旁,三颗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简直像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晏老师的高徒,我自然是信得过的。”雷鹏笑了笑,招手示意特警带着人跟上。学生们从特警手里接过担架,把担架上昏迷不醒的女人固定在特殊材料制成的实验台上,推进一个占了大半间屋的巨大金属圆筒中。 这个金属圆筒是基地仅有的三台高维物质照影仪之一,用来捕捉多维物质在三维空间留下的痕迹,一台造价上千亿。剩下的两台,一台在基地防御部,一台在特别行动部。 基地防御部由雷鹏少将领导,他指挥的这批特警和派进C区监狱的特种兵,都隶属于基地防御部。基地防御部本质上却和特别行动部一样,是银沧共和国国防部的下属机关,打上了“官方”的烙印。 雷鹏少将就算站在顶点,底下也有一堆看他不顺眼的人盯着,绝不能为所欲为,行动也不算保密。基地防御部的高维照影仪照出来的东西,就和C区监狱出事后的三维扫描结果一样,统统都是官方文件,得备份到国防部。 海辰军校就不一样了,海辰是所有向往顶尖武器研究的海族学者大本营,是海族与银沧保持“合作”关系的底牌。海辰的老师学生虽然也拥有军籍,却比已经担任职务的军警自由得多,也没有提交“所有”实验结果到国防部门的义务。 雷鹏少将放弃了自己领导的部门,而选择了处境微妙的海辰,就是出于这样一层考虑。 紧张难耐的等待中,越来越多的数据出现在数十个巨大光屏上,组成各种抽象的数据图。 三个学生起先还很忙碌,到了最后却几乎无事可做。叫做岚渊的学生转过身来,对雷鹏说道:“雷将军,这名女子除了生物参数有点异于常人,没有留下任何多维物质的痕迹。” 雷鹏将军叹了口气,也说不上放松还是失望。 如果不涉及到高维物质,这个女子再厉害,也和那些实验怪物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作为研究对象进行长时间的研究,或许能研究出来个什么新鲜玩意,但已经不能够吸引到雷鹏将军的注意了,甚至没有被特别行动部要过去的“四维粒子加速”项目令人激动。 一旁,始终面带微笑的晏教授像个人形检测仪一样,把雷鹏的变化看在眼里,几乎语重心长地说:“将军,我活了两百年,进入高维物质研究领域也有近百年,理论模型做了上千个,真正的高维物质却只见过GXUP707,还是特别行动部的人发现的。世上哪有那么多‘奇迹’,是受高维物质的影响?我们要真能捕捉到那么多高维投影,还能一直把GXUP707称作‘神秘粒子’?” 让莱夏他们不死不灭的“神秘粒子”,一般人理解为磁场作用,稍微懂点时空理论的理解为四维时空中的稳定态。像晏教授这样在维度理论浸淫多年的,则知道这种违背了四维时空所有物理规律的物质,绝不止受四个维度的影响。 好比要想改变二维影子的形状,就得在三维物体上下文章——如果影子们自成一个王国,也有他们的物理规律,那么生活在三维世界的人们则可以轻易借助他们世界的“物体”,改变影子的形状。 影子人意识到了三维世界的存在,捕风捉影地想要从一些不那么符合“规律”的事件中还原出三维世界发生了什么,实际上是件无比困难的事。 忠实记录了影子世界所有像素变化的,是这个高维物质照影仪。作出推理和摸索的,则是岚渊他们三个年轻学生。 雷鹏在军队这种“倚老卖老”的地方待久了,嘴上说着“信得过”,实际上却不习惯把如此重任交到几个小年轻手上,还在为自己辩解:“老师,这个女人从S-03中逃了出来……” 晏教授抬抬手:“S-03是一种防御措施,是防御措施就有防御不到位的地方,要不然拿一个急冻弹咱们就能天下无敌了?” “……”雷鹏顿时失语。 仪器还在运行,还需要运行老长一段时间,基因测序也没有结束,但好像已经没他什么事了。他离开实验室太久,成了整个基地权力最大的人,最后却没法回到他真正当作“家”的地方。就连他曾经觉得无比美好的、各种流线型的数据图,也变成了他看不懂的样子。 一时间,执掌基地大半武装力量的雷鹏少将,感到自己就像个可悲可笑的傻子,吭哧吭哧地抱来一具尸体,还一心期待着大夫夸奖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有点不甘地看了一眼高维照影仪,雷鹏沉下口气:“那好罢,这个人我先留给你们。不过你们注意了,她是关押在C区监狱的重刑犯,比所有实验怪物加起来还厉害,一定不能放松警惕!” 手指扒着门框,他拔萝卜似的,终于把自己拔出了实验室的防护门。 老师跟在他身后,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说道:“将军,自从特别行动部展开他们那个异想天开的计划开始,一切都变了呀。曾经我们总觉得,死亡就是一个人的终结,他苦也好,乐也好,心怀感恩也好,苦大仇深也好,一切都会随着死亡烟消云散。现在却不同了,死了的人还可以从坟墓中爬出来,仇恨不会消散,只会叠加。可一个人的心里,能承受多大的仇恨啊……” 老师这话说得神神叨叨,雷鹏听到一半就没再听了。旧地重游一趟,他的魂还在那洁净的试验台、轰鸣的金属筒、美妙的数据图那儿。 “虽然高估了这个女人,我却为你们保留下了无数珍贵的实验样品。虽然你们永远不会知道,我为此冒了多大的风险、背了多大的罪孽。”雷鹏在心里说着,就差被自己感动得泪流满面。 然而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把那“风险”估算清楚。直到三天后,他被莱夏拿匕首抵着脖子,白皙细腻的脖颈被一连串血珠染得通红,周围的特警却连狙击对方的角度都找不到时,他才想起老师的这番话,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在乎过的这身血肉之躯,在那群不死不灭的人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不值一提。 第50章 尉兰,蔚蓝…… 无论宗冷差点命丧顾青莱夏之手, 还是C区监狱被冻成巨型冰块,都没能阻止海天地人团体个人赛的继续展开。 第一轮结束后,百分之四十以上的队伍遭到淘汰,参与选手的淘汰率则高达百分之六十, 其中包括被人寄予厚望的顾青顾大队长、莱夏大执政官、一心追随莱夏的超级粉丝楚闲, 捕快小队的全队成员, 还有上届大赛中出尽风头的冠军队全队成员—— 两位大佬被特警从餐桌上带走,剩下的五个臭皮匠无心恋战, 进了游戏都还魂不守舍的, 也没听从队长最后的吩咐,好好跟在粱琰他们身后打下手, 揪出人群中的“乱党”。 粱琰带领的护卫小队和群“蛇”无首的捕快小队,和顾青莱夏的交情虽然不如九头帮小队那样深,却也是人生第一次目睹“执法现场”。两支队伍本就参差不齐的战斗力顿时打了折扣,偏偏还想着保护皇帝完成任务, 结果撞到了一心为宁王复仇的队伍枪口上, 一队折损一人, 捕快小队全队下线。 楚闲却是真真正正地从房顶摔下来, 摔断脖子下了线。 顾青下线最后一刻看到楚闲摔下来的场景不是真的,他那时还稳稳当当地站在屋墙之上。鳞次栉比的房屋街道、如梦似幻的熊熊火光深深印进他的眼里, 让他从此爱上了“登高望远”这一颇具风险的举动。 辰时始,皇帝在护军的保护下抵达南门。天已经亮了,一众护军先行进城, 执锐列队, 清扫障碍。在屋顶徘徊不去的楚闲,怎么看怎么都是个“可疑人士”,护卫中有人一声暴喝, 当即把这位脚跟不稳的可疑人士吓得跌了下来。 骆羽、艾达、明筱和唐文安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一路不务正业地东游西晃,毫不避讳地讨论着线下的事情,竟然躲过了所有的神仙打架,苟延残喘到了游戏结束。直到下了线,也不知道最后是哪拨人打败了哪拨人,皇帝到底有没有安然无恙,分数自然也是低得可以。 莫名其妙地通了关,大家回到现实世界中,拉上楚闲一起继续游戏中的讨论。 从第一轮结束到第二轮开始,中间有三天的休息时间。第一天,他们在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中度过;第二天,他们则沉浸在对骆羽和艾达带来内部消息的震惊当中。 宽敞明亮的卧室中,几个人统统不寒而栗。其中最为不安的是唐文安,作为一个程序员,他深知脱离磁力环、只用VR服模拟出一个叠加在现实场景上的另一重“现实”的操作之难,和感官完全被模拟电流取代、想脱离也脱离不出来的可怕:“在我那个时候,就有很多人玩游戏上瘾——那种只在电脑上显示,让现在人很难有代入感的游戏。但那种‘瘾’都是心理上的,从来没有过身上每一个感官都无法脱离虚拟世界的事!这不只是电脑技术,这更像对方掌控了你的大脑!” 明筱悄声说:“我们会不会再一上线,就陷入到那个黑客编织的梦境中,也不自知地做出一些杀人害命的事?” 骆羽握住她的一只手:“不会了。自从那件事发生,他们派了好几个人看训练室的监控,有任何异象都会立马冲进来制止我们。” 唐文安说:“那就不要上线了。隐患没有消除之前,任何人连接虚拟现实设备,都是把自己送到对方手里。” “不行。”艾达忽然发话,“我们得上线。云长官说他们可能找到了入侵C区监狱的黑客,这个黑客要在第二轮中扮演NPC,她想让我们在游戏中接近他,看能不能找到证据……” 艾达的话说得含含糊糊,人也是懵懵懂懂的。今天凌晨,他跟着长发飘飘的顾青来到云玥的会客室中,听顾青把他在C区监狱的整个经过说了一遍,没多少时间进行讨论,顾青和莱夏就作为人证被防御部安全局的人带了去。 剩下的人则干坐在沙发上发懵或发愁。艾达懵了几个小时,特别行动部各个科室的人迎来送往了好几拨,天蒙蒙亮时,技术部门一个电话打来,告诉云玥他们锁定了一个嫌疑人,可能是入侵C区监狱的黑客。 这黑客入侵特别行动部训练室的监控系统、入侵顾青莱夏的VR服、入侵C区监狱的所有电路,把站在技术顶端的人全耍得团团转,反过去追踪对方的痕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最后竟是灵异事件侦察科三个老头的狗鼻子起到的作用。 仨老头活的时间够久,经历的事情够多,蔚蓝科技搞脑机接口搞得最风风火火的几年还历历在目。听云玥讲述顾青他们在虚拟世界经历的那场爆炸后,立马便想到了二十几年前被蔚蓝科技雪藏起来的一个项目。 四年前,蔚蓝科技掌门人将他的独子送入海辰军校就读,那个孩子如今该有二十几岁,出生的时间和项目消失在公众视野的时间差不多…… 老头们不敢下什么结论,只让技术部门去查蔚蓝科技大公子的最近行踪和用电量——因为军事机密保护法,越过海辰军校去查尉公子的行踪不大可能;配电却是供电公司的事,和军事沾不上半点关系,吩咐一声公司就把相关用户的用电数据打包送了过来。 谁也没想到,技术部一下便将尉大公子办公室的用电量和C区监狱的情况对上了号。此事当真验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句话,要怪只能怪尉大公子对自己的黑客技术太过自信,连黑几家军事机构连窝都不打算挪一个,用的全是自家办公室的电…… 然而,用电量只是个模糊的数据,能对上号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拿这个当指控他的证据,所有人都会笑掉大牙。他们还得想办法在合法权限内,对尉公子进行深入调查,结果一查就查出,这位公子要到海天地人大赛的第二轮扮演NPC。 看着一屋子没啥卵用的“预备特工”,云玥心想不用白不用、用了也白用,干脆给他们派个盯梢的活计,免得闲出屁来,又动起绑架杀人的歪脑筋。 “他是蔚蓝科技创始人的独子,在游戏中扮演……呃,他自己,全球第一科技集团的少掌门。”艾达都为这贵公子的无聊感到有些尴尬,“云长官说她可以把我们送进他所在的赛场,我们也不用做什么,只用观察他有没有除了游戏之外的目的,出来报告给她就行了。” 唐文安疑惑道:“我们几个菜鸟选手,能当什么大事?云长官要是怀疑他,干吗不找一帮特工去游戏里盯梢他?” 艾达说:“去游戏里盯梢人?那群眼高于顶的特工能做这等窝囊事?甭作指望,基地被人捅了这么大个篓子,他们事情多得去了。” 骆羽说:“的确,特别行动部忽然多出许多人扮演NPC,或许会打草惊蛇。” 明筱愣愣怔怔说:“全球第一科技集团少掌门……难道第二轮比赛的名字叫‘霸道总裁爱上我’?比的是勾引人的技巧?” 楚闲脸皮噌地一下红了。 骆羽对明筱露出一个宽慰的表情:“放心,人家正经的比赛,还是团队赛,哪能比什么勾引人的技巧?云玥给我们透露了一点比赛的内容,我感觉叫‘霸道总裁的秘密武器’还差不多——讲一个公司正在制造一批生化人,这批生化人是属于公司的秘密武器,却拥有和玩家一样的模样与记忆,并且意图取代玩家的角色隐匿于生活当中。我们要做的就分辨出身边的生化人,不被生化人队友从背后捅死,找出让生化人无处遁形的方法,再告知公司所有人罢了。” “……”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骆羽带着点幸灾乐祸:“别这样,别的队伍还不知道生化人的存在呢,咱们算是开局就知道了谜底,比别人强多了,没准就翻身农奴把歌唱了呢?顺带盯梢个霸道总裁的事儿,能换取这么大的情报,很划算了。” 一屋子人,没人有心情想着得分。可到了这个地步,就算为顾队长尽一份微薄之力,也得咬牙上线游戏。到时候顾队长洗清嫌疑顺利归来,也好拍着他的肩膀问心无愧地叫一声“兄弟”。 大家消化了一下,最后还是艾达一句“其实我也觉得这谜底不如游戏开始前一分钟再告诉我”,总结了大伙的郁闷。 郁闷归郁闷,有这么个槛儿摆在面前,大家玩也玩不好,睡也睡不好,连满汉全席吃起来也不觉得香,干脆把自己泡在训练室、和战斗机器人朋友度过了比赛前的最后一天. 第二轮比赛开始前的最后一天,顾青正坐在安全局的审讯室中,第无数遍描述他在C区监狱的所见所闻所行。 他整整36个小时没有休息了,回炉重造过的身体虽然强悍健康,却也经不住各种精神类药水的注射,和对各种细节一遍又一遍的盘问。 他脸上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身上淌着一层又一层的虚汗,像在忍耐什么似的,匀称的肌肉时而绷得死紧、青筋直暴,时而又放松下来、虚弱无力。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从这次重生开始,他就没进过食水,所以也不需要上厕所,无论被铐在审讯室多久,上多少促使身体变化的药,都不至于因为大小便失禁而情绪崩溃。 至始至终,他都保持着古代名士的矜持和优雅。 下午3点,终于有人走进审讯室,说出了和之前充满各种陷阱的审问不一样的话:“113号,算你小子走运,云长官和宗队长居然亲自过来,以特别行动部的名义保释了你。不过就算你没有意图谋杀宗队长,越狱闹事的事也不可能就此罢了。趁着他们还没理清这团乱麻,好好享受下最后的自由吧。” 以顾青目前的神经活跃度,他既无法为“越狱闹事”的指控感到忧心,也无法为“最后的自由”感到怅然。 他被两个特警半拖半提地带出了安全局,像一个物件一样交到特别行动部的特工手上。 特工扶着他坐进云玥的车驾。 车是国防部为特别行动部高层配备的专属车,水陆空三栖,防弹防爆,外表威风十足,内藏武器无数——除了行驶的功能,其他功能并没有什么卵用,因为这种车只会用于各部门之间做出正式交涉的特定场合,而自基地成立之初,各个部门就没有在明面上动过刀打过架。 宽敞舒适的后座上,他和云玥一人占据一边。 云玥一身白色军装,酒红色的半长头发随意披在肩上,姿势慵懒地靠着座椅靠背,顾青上车她半点反应没有,眼睛依旧怔怔盯着前方,里面闪烁着透亮的水光。 顾青也这么往靠背上一靠,两只长腿往那里一杵,车内的空间顿时狭隘了一截,要说没存在感,那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可云玥就像怄气似的,把他当作一阵空气。 车座驶离防御部的地盘,云玥颇为不客气地开了口:“你所说的黑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调查方向转向了蔚蓝科技的大少爷,但云玥并不确定。通过一整天的调查,她发现尉兰其实低调得很,几乎不在海辰军校以外的地方露面,偶尔一两次外出聚餐,也是烟不多抽、酒不多喝、话不多说,完全就是一深居简出、安静如鸡的美男子典型。 作为全球第一科技集团的少掌门,他连辆单栖车都没有,每次出门还在悬浮列车的监控中留下了影像记录。参加海天地人大赛,更是有史以来的头一次…… 可为什么以前从不参加,却突发奇想要在某届比赛的第二轮扮演NPC?还如此之骚地扮演终极大BOSS,一个被黑化到极致的他自己? 是他忽然就性情大变了,还是他从来就不是什么乖乖少爷,隐藏的另一层身份是玩弄了所有人的超级黑客? 根据顾青的说辞,他在C区监狱的暴|乱之初和这位黑客先生有过直接的对话,却还不知到云玥心中有了怀疑的对象。云玥想知道,顾青对这个黑客是什么感觉?像不像一个没有做过任何出格之事的隐形富二代? 顾青才出龙潭,又入虎穴,坐姿虽然霸气,脑袋却懵得很,盯着车窗上的白色窗帘都能脑补一出意识流,愣是让旁边的云玥架子端不下去、一连问了好几遍,才慢吞吞地说:“黑客呀?感觉年纪不大,总想闯点祸出来,表达内心的愤怒,真玩儿大了又怂,忒纠结的一小孩……” 顾青的意识渐渐流到他唯一一次主动联系黑客的时候。 那时蝴蝶杀人狂背着黑客让人手动打开监区所有的牢门,黑客被蝴蝶杀人狂反将一军,小打小闹顿时成了集体暴|动。 他守在门口,独战了十来个冲他嘶吼怒喊的莽汉,其中几个功夫还可以,挥舞着不知从哪硬掰下来的钢管。他为了速战速决,硬扛了几下“千钧之力”,尖锐扭曲的管头从他身上撕下成块的血肉。结果人是干掉了不少,他仿佛也没剩下几块完好的骨头肉。 后来紧接着又和一只电须怪对打,柔韧而坚硬的机械触须电鞭一样抽打在他身上,高压电一次又一次地贯|穿他全身,剩下的几块完好骨头肉也很快被灼伤攻城略地。最后他用莽汉留下的钢管刺穿了电须怪的脖子,人却一时半刻站都站不起来。 背靠装饰成仿古砖石模样的铜墙铁壁,他虚弱地对着虚空说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他这是在哪里?难不成旁边就有录音器?他随随便便说句话,就能传到对方耳里?就算对方万一真的听到了,黑客又是什么人?他凭什么让对方转变立场、弃“贱”从良? 那是他意识最为恍惚,身体最为飘忽的时候。简单来说,就是被高压电电傻了。 可事实是,他的骨头既没有被钢管打断,皮肉也依旧健在,休息了一会儿,整个人又灵动活泛了起来,能跑能跳地混在囚徒堆里走向武器库…… 那一瞬间的脆弱被他迅速抛在了脑后,他也未曾设想过有没有赶上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对方真的去通知了特别行动部。 此刻,吐真剂的效力还没过去,他于是再一次地被“电”傻了。意识随着他自己的声音落到一枚隐形麦克风上,顺着弯弯绕绕的电线跨越高墙、军区、山地和无数他还没见过的地方,最后如同泄闸之水一样冲出扩音器。 扩音器前,坐着一个面目模糊的男子,男子在暗夜中睁着一双透亮的眼睛,笑起来有点像莱夏…… “他挺骄傲的,有骄傲的资本,不是那种为了吸引眼球瞎出风头的人,如果不去招惹他,甚至会让人觉得很平凡,但心里始终埋着‘恨’的种子,蝴蝶杀人狂说他是个千挑万选出来的实验品,说他的大脑经过改造……”顾青手指捏着眉心,头疼得快要炸了。 有骄傲的资本……不瞎出风头……大脑经过改造……主动放弃的脑机接口项目……千挑万选的实验品……尉大公子,尉兰,蔚蓝…… 云玥的心怦怦直跳,一切都连成了一条线。 她猛地抓住顾青一条手臂,语气激动地说道:“你知道吗?就你说的这位不瞎出风头的黑客,要在海天地人第二轮里扮演他自己!” 顾青缓缓扭过头,愣磕磕地看向云玥力道遒劲的右手。 云玥深吸口气,仿佛作了一个了不起的决定:“回赛场!我要让你用一个最容易接近他的身份,回到赛场!”《 》 50-60 第51章 入戏太深 虚拟空间, 深渊科技。 一行八人出现在巨大圆形建筑外围的树林中,穿着脏兮兮的迷彩服,袖子和裤腿里藏满了看不出作用的微型武器。本来就不甚明朗的天色下,他们的出现把整个情景顿时变成了末世片的现场。 其中一个红发青年仿佛是忍受不了任何超过一分钟的沉默, 突如其来地抹了一把同伴的脸:“阿羽, 你重设了个人形象?怎么成个这么个鬼样子?眼睛小得跟绿豆似的?视野不会出现问题么?” “还有脸说?上次的经验没学到, 还顶|着一头红毛招蝴蝶呢?”骆羽一把将对方的爪子拍开,“况且, 我现在的身份是市长先生, 是你能随便摸的?” 艾达轻浮地一笑:“我现在的身份也是……我是什么来着,对了, 发电厂的艾老板。拿市长的身份压我?不中用!能被选作傀儡人的,能是无名小卒么?” “嘘——有人出来了!”说话的是个圆脸的女人,她的皮肤晒得黝黑,胳膊有某些减肥成瘾的骨感少女两个粗, 是个典型女战士的模样, “他们一走近, 我们就上。尽量使用麻|醉枪, 别闹出声音!” 艾达满脸苦闷:“咱们顾队长都没有让我们噤声过。” 说话间,他已经抬起手臂, 对着走在最前面的保安队长发射了一记袖箭,保安队长身后的壮汉却先于保安队长倒下。艾达回头一看,见骆羽正举枪对着他笑。他心中一悚, 说道:“别这样笑, 我还以为你成了复制人。” 圆脸少女粱琰拍拍艾达的肩膀:“复制人无非是用电脑模拟出了咱们的行为模式,又不真的拥有咱们的记忆,是复制人你早看出来了, 担心什么。” 冷峻少女明筱说:“但说实话,我们确实太顺了一点。昨天晚上,一半选手都被伪装成队友的复制人杀死,我们却完全没有遇到山寨版的我们。” “顺?老子差点被那辆疯车冲进河里淹死,这还叫顺?”艾达一脸不敢置信。 粱琰小队的封娉耸耸肩膀:“这种玩设定的游戏,咱们作为‘先知’,没遇到复制人大军、没跳楼摔成肉饼、没成为全民公敌,已经很给面子了。黑咱们的车座?完全就是垂死挣扎!” 封娉说得夸张,却也没有人反驳。因为这轮比赛开场自现在的唯一一场危机,就是封娉——还有唐文安一同化解的。 比赛一开始,他们以地方要员的身份出现在一场觥筹交错的豪华晚宴上。作为宴会嘉宾的NPC上台简述了一下深渊科技给本市带来的经济绩效后,剩下就是要员们互相结交寒暄的时间。 要员们自然不会真的讨论虚拟城市的经济、科技、文化发展问题,只会互相交流对本轮比赛的猜测与看法。只有艾达他们这些知道“内情”的,才会胆战心惊地和彼此对着暗号。 对完暗号,他们惊喜地发现了上一场比赛中的盟友——护卫小队。两只队伍一共剩下八个人,都是再死一个就要全部下线的,艾达、骆羽、明筱、唐文安四人私下商量许久,终于决定将他们知道的“内情”告诉粱琰他们。 事实证明,他们的决定无比正确。 因为在游戏剧本中,这场宴会将是他们许多人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面,也是他们交流认识彼此的最后机会。宴会结束,一群所谓“拥有他们记忆”的生化人便会试图将他们取代。 然而,现实中科技毕竟没有发展到那个程度,没有仪器能够真正读取人的记忆,由电脑控制的生化人无非是在模拟他们上一轮游戏的行为模式而已。于是,对于这场宴会中他人言谈和表现的记忆,也就成了他们判定彼此是敌是友至关重要的线索。 各自回到酒店房间后,一定会有炮灰开门就被“面熟”的选手杀死,也一定会有至关重要的“证人”,看见同一个人出现在两个绝不可能同时出现的地方,向其余选手传达这个游戏设定。 再然后,就是不同队伍做出的不同选择了。有的队伍会回忆其他人在宴会上的表现,选择性地与别的队伍结盟,攻打邪恶的科技帝国。有的队伍会无差别地攻击所有别队成员,无论是玩家本尊还是复制人——多杀一个复制人,罪恶帝国就会少一分战斗力;多杀一个玩家,下一轮比赛就会减少一个竞争对手。有的队伍甚至会从内部产生分歧,成员之间都无法信任彼此…… 可这些都与艾达他们无关了。结成联盟后,他们一刻也没有离开彼此的视线。用床单被罩制成一条长长的防护绳,他们在混乱开始的第一时间,就吊着防护绳跳窗离开了酒店大楼。 云玥带来的消息给了他们绝对的优势。作为地方要员,他们的车座里就藏着无数杀人不见血的技术型武器。他们把各种隐形刀、微型枪、麻醉剂塞满了衣裤鞋袜,十分之怂地挤在一辆加长豪车中,往深渊科技所在的地方开去。 这又是一次正确的选择——豪车开到半路,智能驾驶系统发了疯,带着他们一车人往桥栏杆冲。电脑程序员唐文安和军械工程师封娉,一个攻软件一个攻硬件地捣腾到最后一刻,才止住车头已经落在桥栏外的加长车。 八个人经历了一场“同生共死”,更加不敢单独行动,哪怕意见产生了分歧,也只敢跟着武力值最高的那个人走,就这样来到了深渊科技外围的树林中。 “其实……我们离开那个酒店,随便找个招待所躲着,应该也能捱到本轮结束。”艾达一边换着保安的衣服,一边哆哆嗦嗦地说。 粱琰动作比他迅速一倍,戴上保安帽,拿起电击棍,摇身一变成了个满脸严肃的保安队长:“你是电厂老板,本市有名的钻石王老五,随便躲进个招待所会没人注意?就算没有,这场系统对玩家的比赛,系统会放过你?” “那也比硬闯敌人老巢好。”艾达心里嘀咕着,并没有说出口。 他怂是怂,却也真心想为顾队长做点事,哪怕什么都做不成,至少也能为“中道崩殂”的顾队长争一口气。 云玥让他们看着深渊科技公司的总裁,他们虽然连总裁本人的影子都没看到,跟着粱琰闯入深渊科技总没有错。 咬牙拿起电击棒,他抬腿加快步伐,走到了和粱琰并肩的地方。 但这并不是古代,而是世界排名第一的科技集团总部。换了保安的衣服,他们却被铁栏前的身份识别系统拦住。 警报声在空旷的上空轰鸣,惊起林间一群又一群的飞鸟。 “哎呀,我的妈——”艾达毫无尊严的大叫。骆羽拉着他便往树林跑,脚步声很快引来了第二支保安队。 “拉开距离,远程进攻!”粱琰的命令随后就到。 这支保安队一共也是八个人,还蒙头蒙脑的不知道怎么回事。骆羽粱琰一人一枪,一下就放倒了两人。 叶笑和栾昭同样在开枪,准头却没有骆羽粱琰那么好了,打了好几次才击中一个人,枪声引来更多荷枪实弹的警卫向他们跑来。 封娉正下手如飞的拆解身上的武器,试图制作出一支能够自动搜寻敌人并开枪的发射器。 艾达将自己的头发扎成一束,生怕万木丛中一点红,暴露了己方位置。 唐文安射击不行,对武器的了解程度也不够,心里却很想帮忙,不与任何人商量就独自走在了队伍最前头。 他的眼角余光中,一抹嚣张至极的红发一闪而过! “艾达?嗷——”他叫唤艾达的声音顿时变成吃痛的闷哼。回头,只见明筱对他努力使着眼色。他顺着明筱眼神看去,看到艾达还在他们后面盘头发呢! “你是说——”他瞪大了眼睛,哪怕在游戏中,他依然没有很习惯与人武力对抗。 “我说什么,我什么都没说!”明筱见他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气得跺脚回到骆羽那边。 骆羽正和一个警卫打得不可开交。他把警卫扑倒在地上,一拳一拳地往警卫脸上揍,警卫双腿死死地夹着他的一条腿,想方设法要从下盘找回一点主动权。 明筱从袖口抽出一支麻|醉枪,趁警卫翻到上面的时候,对着对方后背就是一枪。 骆羽和她心有灵犀,在警卫就要整个儿压到他身上的最后一刻,把警卫掀翻在地:“好样的!瞄得很准!” 三米不到的距离,那么大一块后背,怎么也不能算是“瞄得准”。 艾达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又“怀古伤今”了起来:“顾队长和莱夏大人要还在,能让这俩喽啰蹦跶这么久?” 没有人理会他,因为明筱又闹幺蛾子了——她蹲下身子,从地上挖出一块黏嘻嘻的泥土,二话不说就抹到了脸上。 抹了整整一圈,这才发现大家正盯着她:“看我做什么?对了,我和唐文安刚才走远了点,好像看到你了。”说到“你”的时候,她将眼神转向了艾达。 不给大家任何消化的时间,她自顾自把话说完:“大家都看到了,我在脸上抹泥了。要是等下出现个干干净净的‘我’,大家开枪就是了。” 艾达和唐文安脸色顿时有点发白,唯独骆羽露出了点期待的神色。骆羽有样学样地拿泥巴抹了脸,在上衣口袋里搜索武器的样子甚至带了点兴高采烈。 艾达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发出质问:“你高兴个什么?高兴待会能逮着个‘我’狠狠殴打?你知不知道你有点变态的趋势?” 骆羽笑着说:“再变态变态不过你心心念念的‘莱夏大人’。” “我——” 艾达没有“我”出个结果,便有几人从树顶上吊了下来。这些人蒙着面,看不清楚样子,但身手似乎又比刚才的警卫好了一截。 漫天都是飞跃而过的麻|醉枪枪头,四个人只好各自找地方隐蔽起来。在大家的视觉死角,蒙面人却揭下了蒙面的口罩和黑色的外衣。 口罩下,是和艾达他们一模一样的动画脸;外衣里,是和他们先前穿的一模一样的迷彩服。 五十米外的圆形建筑中,身材高挑的女秘书凭窗而立,窗口正对着艾达他们所在的树林。她微微皱着眉头,神色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嫌弃,仿佛看到了什么惨不忍睹的场景。 “是谁下令让E组克隆体和H组克隆体和选手正面对峙的?就这几个菜鸟,警卫难道不能解决?”她的声音冰冷,带着点淡淡的讥嘲。 身后候着的助理却笑了:“是闻总亲自下的令。这不是游戏么?闻总说这样能让剧情精彩一点。” 秘书皱起眉头:“闻总、闻总、闻总……他还真以为他是这里的老总?这是我们和选手间的对抗赛,不光选手需要全力以赴,我们也要全力以赴地设置障碍。这就把进入公司的‘门卡’亲手奉送给一队菜鸟,我们还玩什么?” 助理略嫌尴尬地笑着:“其实对峙也不是刚开始……我们不是在比赛开场就将克隆体送到酒店了吗?他们只是比别人早走一步而已。克隆体一直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追,正好现在才追上。” “赶在他们正好伪装保安闯关失败、不得不寻找更好的伪装身份时?”秘书讥讽地说,“你把你们‘闻总’叫过来,我看他怎么说。” 与此同时,树林中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四名军校生、骆羽、明筱、乃至艾达全都安然无恙,只有四肢不大协调的程序员唐文安中了一枪,晕倒在地。 模拟训练中,晕倒的人其实并没有真正昏迷过去,而是眼前一片漆黑,整个人不上不下地悬浮在半空中,和外界失去了联系。 明筱趴在灌木深处,窸窸窣窣地好一阵翻捣,拿来几株植物放到唐文安鼻孔前。 “你知道这不是真实世界,晕倒的时长只和一开始的设定值有关、和你拿什么东西给他闻无关吧?”封娉踹了一脚栾昭的复制品,颇有几分不屑的意思。 明筱没说话,栾昭倒先开始火大:“你说她就说她,踹‘我’做什么?” “你们两个都闭嘴!”粱队长沉声说道,“不知道下一轮警卫会什么时候到来,冒充保安行不通,冒充自己总行吧?你们都去‘自己’身上搜一搜,有什么有用的全部都拿上。我就不信了,这么大个公司,连自己制造的生化人都不放进去。” 生化人为了伪装得更像样,并没有在身体里安装任何可以被检测出的金属装置。 他们几乎把自己和山寨版的自己从内而外地换了个遍,才小心翼翼地拖着唐文安,向铁门走去。 一路安静无话,走得艾达心都要拧起来了,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幸亏是虚拟世界、虚拟形象。我要在现实中看见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绝对下不了手扒裤子。” 骆羽笑道:“所以让你不要在游戏中选择和自己形象过为相似的外形设定。” 他说话的时候,粱琰已经把门卡放在了大门前的检测器上。一道红光从下到上地将她扫描了一遍,身份信息和生物信息核对无误后,铁门缓缓缩回墙壁,露出一个普通宽度的门道。 大家不敢贸然进门,而是等门重新合拢后一个个验证了身份再进。最后由骆羽背着唐文安成功进门,大家总算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出现在建筑门前,急匆匆地对他们说道:“E组、H组,你们怎么出现在这里?还不跟我进来,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找出让生化人无处遁形的方法,再告诉公司所有人……” 骆羽脑海中灵光乍现,恨不得叫大伙儿立马转回去,对着自己和地上躺着的山寨版录视频,这个不明身份的NPC却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他四下求助的眼神。 他们只好跟着NPC,走向未知的前路。 天色阴沉、乌云密布,不过一会,天上便落下豆大的雨滴。雨水冲刷下,林间的道路很快变得泥泞不堪,撂在树下的人体渐渐被淤泥掩埋。高挑貌美的秘书望着远处缓缓升起的一条手臂,生无可恋地撇了撇嘴:“孺子不可教也……” “嘭!”地一下,会议室沉重的木门被人重重推开,一个金发男子哼着欢快的小曲,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向秘书身后,“青哥儿,我们总算见面了!虽然我们都披着马甲,但总比上次两眼一抹黑好多了!” 说着,竟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从后面一把将人抱进了怀里。 女人回过头来,看着这张无比熟悉的脸庞,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惊讶。 她一巴掌打在金发男人脸上,力道大得差点把男人整个儿摔倒在地:“你还真把我当你秘书了?竟敢公然性骚扰老娘!” 第52章 一颗老鼠屎 金发男人捂着受伤流血的鼻子, 快活地笑着,乍看上去,无处不像还关在安全局的那个人。但如果看的时间够长,又能发现他们之间的天壤地别。 莱夏虽在贫民窟度过了少年的岁月, 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却是被宠着的, 性子里带着一点惯出来的执拗劲儿, 哪怕“变态”,都能“变态”出一股单纯幼稚的气息。让他忘掉所有牛逼哄哄的过去, 出生在一个普通以上的家庭, 或许就成了艾达那样“装酷的怂货”,没事泡个妞卖个俏, 有事夹着尾巴赶紧跑。 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经历,和鲜血浇灌出的无上荣耀,消灭了他性格中的怂,助长了他性格中的“酷”。抛开这一切, 他依然是个没心没肺的大男孩, 永远动手快过动脑、冲动先于理智。 可尉兰不一样。 尉兰是个真真正正的优等生, 他的四肢不见得发达, 头脑却一定不简单。“闷”对他来说是常态,“骚”才代表着不正常。偏偏他生长的环境是个比贫民窟还要“不正常”一百倍的环境, 他同时兼着“万众瞩目的继承人”和“低贱如物的实验品”两个身份。 内心的煎熬铸造了他性格中的“恶”。而体面干净的优等生作起恶来,往往比一身骷髅的非主流要恶劣得多。 此刻,尉兰就带着恶劣的笑容, 满脸陶醉地欣赏手上逼真的血迹:“你演得真好, 一直演下去,却也没有多大意思。你们因我回到游戏,有没有想过我加入这个游戏, 也是为了见到你?” “顾青”也不掩饰了,说:“尉少既然毫无隐瞒身份之意,又何必在线上小打小闹?特别行动部的内部监控都被你拿到了,亲自来一趟想必也不成问题?” 尉兰打量一件稀有物品似地上下打量着“顾青”,笑眯眯地装着大尾巴狼:“我是做什么了,需要隐瞒身份?特别行动部内部监控出了问题,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听你的意思,倒是想让我用点手段,闯进特别行动部?你两千年前的人物,听过一个词叫‘钓鱼执法’不?” “顾青”悻悻地哼了哼:“来一趟特别行动部都不敢,还装得跟情圣似的?咱们那个时候,谁想娶到心爱的姑娘,那是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带犹豫呢。” “你再说这种话,我还真要信你不是顾青了。”尉兰用调情的语气说,“不过想想的确是你在说这些话,我就有点激动难抑呢。这样吧,既然你也不否认了,我带你去见见你的队友吧?他们在这一局,可堪称未卜先知、如有神助!” 秘书这次没有说话,精致的脸上也没有表情,丝毫不在意曾经“队友”的“生死存亡”。 尉兰脸却快笑得痉挛了,恨不得让面罩给自己做个面部肌肉按摩操。 尉兰尉大少,看起来自信满满、掌握全局,实际上却远比身后这个不知是谁扮演的女人要慌。在得知办公室的用电量被查后,他便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特别行动部重点“关照”的对象。 入侵特别行动部、陷害顾青莱夏都是小事,大事是他和蝴蝶杀人狂一道,黑进监狱管理系统,不光令防御部安全局颜面无存,还间接制造了整个C区监狱的暴|乱,最后不得不启用急冻弹这种核弹级武器,害不少研究人员丧失了珍贵的研究材料。 吴骁指挥的特别行动部和雷鹏指挥的防御部,平日里抢项目、找证据、扯闲皮地素有嫌隙,近日更因“特别行动部预备特工大闹加密三区”一事撕破脸皮,不太会把关于他的线索立即送给防御部安全局。 但有了这种十面埋伏式的“关照”,防御部的人迟早会查到他头上。 所以,他比以往所有时候,都更加迫切地需要拿到“大海之子”他们手上的秘密资料——这些涉及严重违规的实验记录,便是他面对防御部的护身符。吴骁云玥就算要把他怎么样,雷鹏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过来保全他。 雷鹏还在担心被媒体和政敌拿捏住把柄,“大海之子”关心的却只有自身的安危和“伟大的理想”。于是他设计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方案,能让“大海之子”无后顾之忧地把资料交给他。 可谁知他玩个游戏,特别行动部那群阴魂不散的竟然都跟了过来! 竟还让顾青扮演一个胸大无脑的美女秘书! 想着身后跟着的美人儿,他便感到一阵头大。 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房间中。房间洁净明亮,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上百只人体大小的生态仓。从生态仓的透明窗口往里看,能看见乳白色的培养液,和安安静静躺在其中的半裸人体。 “闻总”俯下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端详着水面浮起的熟睡面庞:“我们这种自然出生的人,出生就是永别,永别母亲的子宫,永别温暖的羊水,他们却可以随时回到他们的‘羊水’中,一夜无梦地好好睡上一觉,你说这样看来,他们是不是比我们要幸福得多?” 秘书早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还得在玩家面前认同自家的老总:“幸福是幸福,可您在他们大脑中移植了供体的记忆,他们不会对记忆的主人产生同理心,继而背叛您吗?” 闻总缓缓转过身子,眼睛里荡着一汪笑意:“是吗?我们读一个故事,看一部电影,偶尔也会把自己带入到其中。但看过之后呢?是继续活在这个电影世界,还是回到现实生活,和现实中的亲朋好友继续相处?” “其实我一直想不通,以您的手段,在供体身上植入芯片、甚至在整个大脑中建立微型电路,都不是什么难事,何苦需要克隆体偷梁换柱。”秘书低头沉吟,“所以就因为供体的记忆,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没有太多参与感的电影?他们才不会被供体的情绪所左右?” “‘情绪’,真是一个有意思的词。”闻总像个哲人一样感慨,“有些执着于理性思考的人,认为情绪是个不好的东西,只有剔除才能做到完全的理性。可实际上,情绪过剩的人会成为一无是处的艺术家,完全没有情绪的人则会成为毫无创造力的机器人。能参透情绪和理性间的平衡点,我们才算真正创造了‘神’。” 秘书语气里带着点委屈:“闻总,您说什么,我听不懂,咱们制造出这批生化人,不是让他们替我们办事吗?怎么还成‘造神’了?” “没事。”闻总吸吸鼻子,有点狼狈地摆摆手,“简单地说,就是那些被情绪反复荼毒过的大脑会反抗,只有记忆的大脑却不会。如果反抗了,就算用电流重新模拟出一个意识,也只会变成个人格分裂,固然不能为我所用。但像我们现在这样,制造出的却也不是什么‘完美品’,他们能听命令行事,却没有供体本身的能力,没人在后面指导,只怕一下就能‘穿帮’,只是些没有计算能力的低级人工智能罢了。” 秘书疑惑地皱眉:“能乖乖听从命令,岂不是最好不过?要真有思考能力了,我们还能拿捏住他们么?” “好好好,你说得对,你说得对。”闻总轻抚着秘书的长发,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顿时从“哲人”变成了讨好卖乖的小少爷,“生化人也看过了,还有什么想看的?要我唤醒他们,让他们给你表演一套集体操么?什么时候能再给我一次?咱们去董事长办公室后面的豪华套间好不好?” 说着,便拽着秘书的袖子,把人往铁门外拉,一副猴急的模样。 出了门,秘书一掌拍下尉兰长在她袖子上的咸猪手,气得柳眉倒竖,食指在尉兰胸前指指点点:“‘什么时候再给我一次’,剧本上有这句话?尉兰,你等着瞧,一下线我就把你公然骚扰NPC的违规行径告诉你教导主任,他不收拾你,我也会亲自收拾你!” 尉兰双手插袋,痞兮兮地笑:“我可没有骚扰你。要是抱抱后背、拉拉衣服都算骚扰,咱们大部分的同事都在互相‘骚扰’。再说了,‘剧本’本来就只传达了个大意,具体细节还得咱们自由发挥,你说我一个英俊多金的年轻总裁,加上你一个前凸后翘的漂亮秘书,不搞到一起这剧情合理么?” 秘书一记飞毛腿踹向尉兰的裆部,尉兰嘻嘻哈哈地往后面躲去,和秘书一起消失在走道尽头。 两人共同凝视过的生态仓中,赤|裸上身的红发男子一把坐起,脑袋往仓门上狠狠磕了一下,又迅速地落回水中,激起一阵水花。 乳白色的液体中,艾达眼睛睁成了铜铃状,嘴角还沾着营养液,浑像刚吃了奶一样:“啥?羊水?这他妈是羊水?!” 他急中生智,以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速度研究出打开仓门的指令,下指如飞地输入仓门背后的液晶屏,终于逃出了生态仓。营养液湿漉漉地滴了一大片,他也不管,径直跑到骆羽所在的生态仓边,朝观察窗上一阵猛拍。 骆羽早就睁开了眼睛,挤眉弄眼地示意艾达动作不要太大,被艾达选择性无视后,只好同样迅速地破解了生态仓的电子锁,推门坐了起来,用气流冲着艾达喊:“你做什么?不是说了好好蛰伏、不先搞事么?” 艾达指着生态仓中的营养液,低声喊道:“是羊水!这是羊水!” 骆羽捧了一把营养液,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娘的羊水是白色的呀。况且这只是个游戏,你又把虚拟和现实混淆了?” 艾达揭过此事,拍拍骆羽的胳膊:“你听见没有,刚才有人来过了,一男一女,女的称男的为‘闻总’,两人之间还有那种关系。你说会不会就是本轮比赛的大BOSS,那个什么深渊科技的黑心总裁?” “‘闻总’?我记得任务介绍里讲过,深渊科技的总裁确实姓闻,叫闻渊。这两个人过来是为了交代线索,他们都说什么了?” “说什么……不就是说的‘情绪记忆’啊、‘偷梁换柱’啊什么的……”艾达声音越来越低。 “也就是你偷听了一通,什么都没听出来,就听出这两个人有关系?” “哪能叫偷听呢?我好好地躺在生态仓里睡觉,这俩人非要凑在我跟前说话,我也不想听到……” 骆羽一脚跨出生态仓,朝房间尽头的总控制台走去:“得了,既然起来了,不如大家都起来认识认识。” 说着,他已按下几个操作键。 房间里响起一阵嗡鸣,闪过一片红光,紧接着,上百个生态仓的门一齐打开,浸泡在营养液中的生化人同时睁开双眼。 艾达被这景象吓了一跳,亦步亦趋地跟在骆羽身后:“你、你怎么知道怎么唤醒生化人?” 骆羽转过身来,浅棕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因为我是……” 艾达脸色苍白如纸,向后踉跄了几步,被一只冰凉湿润的小手扶住。 骆羽咧嘴笑着:“因为我是过时了的人,总觉得自己跟不上时代的节奏,经常要向唐文安唐兄讨教一点浅薄的技术问题。” 明筱从艾达腰上收回右手,袅袅娜娜地走向骆羽。这轮比赛开始,她给自己选择了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又在躺进生态仓前,把自己脱得只剩下胸衣和底裤。这会儿,她浓密的银发海藻一般披在身后,被营养液浸泡过的肌肤散发着珍珠的色泽,宛若一只刚上岸的水妖。 她还用水妖般空灵的声音对艾达说:“不要担心,那些模仿我们的复制人已经被我们埋在树林里了。” “装神弄鬼!”艾达在心里唾骂。 这时,生化人也渐渐从各自的温床中走了出来,从床头的衣橱里拿出自己的衣物。 这景象挺滑稽,一群形象各异的男女老少安静而默契地做着起床的工作,拿到外面,或许都是这个虚拟城市中叫得出名号的人物,在这个偌大的房间中,却成了小心谨慎的住校生,成了巨型机器中一枚微不足道的零件。 艾达、骆羽和明筱也借机回到生态仓边,穿上和旁边复制人一模一样的衣服。 “你刚才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唤醒我们?”一个高大俊美的复制人穿好衣物后,回头望向艾达。 艾达盯着复制人的眼睛——这些复制人,除了本身和他们一样,带着动画人物的失真感,目光中却看不出任何非人类的痕迹。他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脱口而出:“闻总刚才来过了,他说我们当中混入了不干净的东西,让我们互相检查。” 数十道目光,顿时如刀刃一般钉在了艾达身上,整个房间陷入落针可闻的死寂。 半分钟后,最先开口问话的复制人才说:“你是说,有供体杀死了复制人,还冒充复制人混进了深渊科技?” 艾达狠狠一点头:“对,如果不揪出这几粒老鼠屎,咱们这锅粥都要被放弃。” 第53章 “闻渊” 一张张虚拟屏幕前前后后地占据了小半个会客厅。顾青坐在虚拟屏前的沙发上, 翘着二郎腿看戏。 最前面的虚拟屏中是一张放大了的动画脸。顾青还记得自己在模拟实战训练中第一次看到这张脸时的慌乱和惊讶。 他像是撞破了什么惊天秘密似的,双脚钉在地上,魂魄却跌跌撞撞地向后退着,恨不得退到墙的另一边去。 那个刚和同性吻得难分难舍的男人, 却毫不在意地向他走来, 故意将僵尸的脑袋踩得咯咯直响, 制造足了动静,才一巴掌拍到他的肩上, 对他说了五个字——“魏凌风, 幸会。” 五个字,至少三个字都在胡说八道。 男人根本不叫魏凌风, 而是名声如雷贯耳的莱夏。 莱夏本人的面相,其实并没有他选的人物形象这么嚣张狂妄,可不知怎地,顾青觉得游戏中的那个人, 才更接近于真正的他。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 莱夏在他脑海里, 就是这个亲吻男人的金发小子。这个亲吻男人的金发小子, 也只能是莱夏。 可在这场游戏的开局,他的这点念想就被一个该死的黑客打破了。黑客完完全全地复制了莱夏的形象设定, 作为游戏中最大的反派粉墨登场,开局便牢牢抓住了顾青的视线。 顾青愣是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尉兰披着莱夏的皮。 莱夏在虚拟世界的形象设定不是什么定制版, 不受著作权保护, 只要愿意谁都可以拿来一用。可谁会用呢?厌恶莱夏的人,认为这又是一个说明莱夏行事浮夸的点,自然不会用到自己身上;喜爱莱夏的人, 因为不想和莱夏就此为敌,自然也不会用到自己身上。而尉兰——一个连莱夏的名字都懒得打听,只用“尽爱出风头的那位”指代他的“路人黑”,就更不至于冒用莱夏的马甲了。 这么做的原因,很可能只是尉兰在隔空向他示威,告诉他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内心深处最为深沉的欲|望。 他们都没想到的是,尉兰丝毫不惧引火上身,当众调戏了以他的身份登陆到海天地人大赛中的云玥。 云玥为了混淆视听,让技术部门的人把自己和顾青个人终端的信息调了个个儿,上线后却一直表现得非常“自我”。尉兰当黑客当习惯了,早就摸清楚了所有选手和NPC的底细,对自身电脑技术的信任超过了对主观感受的信任,云玥表现得越不像顾青,他越觉得对方就是顾青。 可偶尔画面视角正好对上尉兰的眼睛,顾青又觉得尉兰其实是知道的。他戏弄着旁边的云玥,眼神却是游移的,仿佛追捕着虚拟世界中并不存在、又无处不在的摄像头。 顾青想起他和尉兰在C区监狱的相识,那时他在镜头里,对方在镜头外,他拿着电缆操控的枪械,一点一点地消灭了对方的视线,又好像是他头一次真正出现在对方的视线中。现在,他和尉兰调换了位置,轮到他在镜头外,看着尉兰对一个不是他的“他”极尽调戏…… “终于搞定!只等施华年克隆出复制版的闻渊,你就可以上线了!”技术肥宅,肖强,将最后的回车键敲出了惊天的动静,生生把顾青拉回了现实世界。 一块不起眼的屏幕跳到最前方,取代了那张已经属于两个人了的动画形象。屏幕中的画面色泽暗淡,看不出是哪里,只有一只生态仓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蓝光。娃娃头的青年男子盯着生态仓中的白色液体,蓝色的机械光芒自下而上地打到他脸上,专注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正在炼就恶魔的邪恶炼丹师。 顾青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我就该从这玩意里面蹦出来?” “准确来说不是‘你’,而是系统模拟出的复制版闻渊——简单来说,就是一模仿闻渊日常言行的程序。我黑进海天地人大赛的平台系统,在‘复制版闻渊’这个程序中植入了一个病毒程序,才拥有了操控它的权限。”肖强一脸认真地解释,“你上线以后,虽然感觉和模拟实战并没有两样,实际却是在外操控这个程序,和你本身并无关系,所以也不会记录你的身份信息。” “他不会知道吗?” “他?你说尉大少?他要是在线下,说不定还能发现这个系统漏洞,但他参与到游戏中了。他不可能一边生活在系统构建的世界中,一边跳出系统查找系统的漏洞。就好像我们也只会寻找这个世界的规律,而不会想要找到这个世界的漏洞……” 是吗?顾青心里带着怀疑。 他还记得云玥把他从安全局那帮人手里捞出来时说的话——“我要让你用一个最容易接近他的身份,回到赛场!” 顾青回答的是:“他的贴身侍女?” “他又不是王公贵族,还贴身侍女。不过你倒提醒了我,我可以用你的名义,成为他的贴身秘书——”云玥说,“但我说的不是这些,最接近他的人,就只有他自己!” 在云玥说出第二轮比赛的背景故事后,顾青当时就明白了云玥想让他做的事。但是可能吗? 云玥像是看出了他心底的疑惑,说:“在游戏中,我们扮演的NPC其实只是另一重意义上的玩家而已。我们除了比选手多出许多背景信息、人脉关系,进入游戏后却和选手一样的两眼一抹黑。一个选手做出的行为,只要还在系统的规则之内,产生的后果便是游戏最后的大BOSS都不会知道。” 顾青并不怀疑一般的大BOSS不会知道,但尉兰不是,尉兰凭空创造了一个让他和莱夏沦陷其中的幻境,还让一颗光秃秃的大脑有了超乎常人的五感。 然而顾青依旧愿意一试,他很想看一看,尉兰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娃娃头的炼丹炉里,已经隐约浮现出一个人形。顾青毫不怀疑,这个新鲜出炉的复制人,同样拥有莱夏的外形设定。 莱夏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要是知道了这轮比赛一个两个地都来披他的皮,应该也要像维那样定制个人形象了。 顾青一边挂念莱夏,一边换上装备。云玥私人会客厅的墙壁中,藏着一整套虚拟现实设备,除此之外,还有更多他至今也看不出用途的杂碎。肖强将磁力环安装好后,拍了他一巴掌:“放心,时间一到你要是还不下线,我就强行断电,扯也把你给扯下来。” 顾青将眼镜推到额头上,笑着说:“好,我要不小心发疯,拿刀照着你砍,你也别只顾着研究电脑哪里出了问题。” 顾青进入磁力环了,肖强忽然说:“不知道做什么,就什么都不要做,复制版闻渊本来就是个可以自己运行的程序。” 顾青将脑袋伸出环外:“知道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以拿到资料为宗旨,以隐藏身份为原则!” 顾青面罩都拉上了一半,肖强还在说:“对方也不清楚彼此的底细,云玥说她会想办法找出和尉少私下联系之人的身份,你要让他们相信你就是尉少……” 肖强目送顾青进入虚拟世界,就像老母亲目送着自家儿子奔赴疆场,叮嘱的话怎么说都说不完。顾青拉上面罩后,世界顿时安静下来。 隐藏在VR服中的磁力膜和磁环互相作用,顿时让他整个人漂浮在了空中。细微的电流刺激着他的肌肤,仿佛轻轻拍打到他身上的水流。 虚拟世界中,复制版的闻渊悄悄睁开了眼睛。 娃娃头施华年拿来一条浴巾,冷漠地递给他:“不错,我就是拿闻渊的基因和记忆制造出了复制人,就是你。” 顾青默然无语。 施华年继续:“你知道闻渊做出的事情,也清楚闻渊的为人。应该想得到,如果闻渊知道你的存在,一定会第一时间毁灭掉你。” 顾青垂下脑袋。 “所以,你唯一的生路,只有听从我的命令,替我毁了闻渊,揭露他的罪行!这个世界虽然还没有一条法律来保障复制人的权利,但如果立的功劳足够大,也足以引发一场针对复制人人权问题的讨论浪潮。” 顾青无话可说,程序也没有代替他做出什么特别的举动。复制版闻渊拥有闻渊的记忆,却是个随时可以被一脚碾死的复制人,这个认知足以让他沮丧半天了。 顾青忧心忡忡地穿好施华年为他准备的衣服,步伐沉重地来到一面镜子前。微弱的光线下,他看清了自己淡金色的长发和精致漂亮的动画脸。愁容满面地摸了自己一把,他在心里念着:“莱夏。” 真想莱夏呀,他就像一头充满攻击性、又随时准备扑倒在人怀里撒娇耍赖的小公狮,浑身散发着挥之不尽的热气,顾青几乎感受到了这头金色的鬃毛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的热度…… “好了,别再顾影自怜了,赶紧戴上卫生帽、口罩和护目镜,我们去一个谁也认不出我们的地方潜伏起来!”施华年在后面催促. 深渊科技,1069实验室。 艾达的声音还在偌大的空间中回荡,远处有人冷哼一声:“荒谬,我们的大脑经过改造,上面通过脑信号对我们直接下达命令,闻总吩咐一句,我们立刻可以找出混入我们当中的供体,何需让我们互相检查?” 说话的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昨天的晚宴上,她端端正正、安静如鸡地坐在比本市市长、电厂老板还要重要的席位,低胸礼服像一只细口花瓶,人则像插在花瓶中的高山雪莲花,远远看起来赏心悦目,却也没人想要凑上前去搭话。 这个复制人倒比本尊泼辣许多,步伐豪迈地走向艾达:“我看你是贼喊捉贼,自己就是混入粥中的老鼠屎!” 艾达乍听这等实话,吓得整个人都睿智了,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好,就算像你说的那样,我是冒充复制人的供体,上面的人随时可以检测谁是谁不是,我又怎么混进来的?” “你怎么混进来的,我怎么知道?但你说的互相检查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知道我们每个人的任务,趁机窃听公司的机密?”小姑娘声音尖锐地说。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互相检查,无非就是在我们找出这颗老鼠屎之前,谁也不要出去。从现在开始,就一个一个地给我说昨天晚上都做了什么,有没有成功消灭供体,怎么处理的尸体!”艾达颇具老板气势地说。 就在这时,艾达身旁的高大男人忽然发了疯。他扬起脑袋,看向虚空中的隐形神灵,眼中爆发出狂热的神采,嘴唇也开始喃喃蠕动,仿佛在和谁说着话,却没有人能听清他说了什么。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却毫无觉察,朝虚空点了几下头后,他突然转向艾达,眼神凌厉:“你说得没错,我们当中的确混进了不干净的东西。老板还告诉我,那个瞒天过海欺骗了我们所有人的人就是你!”说着,怒气腾腾地往自己身上摸去,从裤兜中摸出一柄小刀,作势朝艾达掷来。 骆羽早有准备,一脚将拿刀的手踹到一边,小刀在空中翻转了几下,“叮”地一声落到地面:“这里有这么多复制人,老板就告诉你一个人,不科学吧?” “一个小事故而已,需要很多人解决?”男人不顾周围人露出厌恶的神情,又找来第二把小刀。 这次他没轻易掷刀,而是猫腰躲过骆羽的擒拿,挺身刺向艾达。 艾达狼狈地闪避,伸手把衣服里外摸了个遍,都没翻出什么武器,嘴里胡乱叫喊着:“冤枉啦!冤枉啦!这人怕我说出真相,大家就会查到他,先下手为强杀我来啦!你们都想想,老板怎么可能什么都不问,就吩咐他一个人过来解决我?这分明就是杀人灭口,混淆视听。杀了我之后呢?杀了我之后就该接到另一个命令,出门办事了吧?大家都睁大眼睛,别让他跑了!” 容纳上百个生态仓的巨大场地上,俩人一个前面跑、一个后面追,还都在指控对方是混入复制人中的“自然人”,大部分人都是一脸懵逼。同时,又有几个复制人听到了“上面的命令”,精神失常似地发呆、瞪眼、走动、手舞足蹈,做出各种情绪化的动作。 一个白发老者呆立片刻后,忽然清醒过来,清了一下嗓子说:“我也接到了老板的命令,他对我说的也是让我们自查。” 这句话当即得到了远近好几个复制人的回应,却也有人出来反对:“老板已经明确告诉我‘臭虫’的代号和方位,的确不止有你一个人!还有你、你、你、你……” 骆羽冷笑一声:“笑话,老板知道是谁了,不派人过来处理,让你一个复制人解决!” 唐文安趁乱来到配电室,开启紧急封锁模式,从内部锁死了房间的大门,并且关闭了大家头顶的照明设备,取而代之的是忽明忽灭的警报灯。他自觉大功告成,松了一口气,回过头来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面色阴沉地盯着他。 这男人是个典型的地中海,脸上泛着死人才有的蜡黄,眼神却锋利如刀。看到唐文安时,他像食人蛇一样吸了吸口水,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为什么?” 红蓝灯光有规律地打在中年男人脸上,每亮一下,中年男人僵尸般的面孔便靠近唐文安一步。唐文安怔怔盯着中年男人的嘴巴,总觉得自己从对方嘴里看到了不止一排的牙齿,可又不敢确认。 “为什么封锁这个地方?我们谁都出不去,对你有什么好处?”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唐文安耳边骤然响起,“唐,你们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唐文安猛地耸了一下:“你、你是……” 中年男人将食指竖在了嘴边,稀疏的眉毛往上扬起。 唐文安安下心来,拔高的音调却故意流露出一丝慌乱:“这个地方已经被封锁,我们已经成了老板的弃子!” 接着,他在中年男人耳边说道:“找出所有的生化人,一举歼灭,你呢?你是谁?怎么认识我?带着任务进的游戏?” 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眼睛里沉淀着深不见底的黑,他小心翼翼地向唐文安伸出了右手:“沈轶伦,我到这个游戏中,就是为了保护你们。”说着,他左手变作拳头,一拳朝唐文安脸上挥了过来。 二十米外,明筱浅灰的眼瞳里自然地流露出专注的神色,像是忽然收到什么指令似的,轻轻颔了颔首,小心翼翼地接近着最先站出来反对艾达的小姑娘。 小姑娘豪迈劲过后,回归到花瓶的本质,安安静静地靠墙站在了一边,置身事外地观望场内的乱象。可观察的时间够长,就能发现她目光始终凝视着虚空的一处地方,也在接受着上面的指使,明筱的靠近没有引起她丝毫的警觉。 “十二点,黑长直,花瓶女。”明筱对着虚空轻声低喃。 艾达忽然跑过来,推了明筱一把:“趁机会,干掉所有生化人。”接着又跑向明筱前面的花瓶女。 花瓶女反应了过来,从胸口抽出一把手|枪,对着艾达便是一枪。支持艾达的白发老者飞身过来,将艾达一把扑到地上。艾达满脸惊慌地看着身上的人,只见老人双眉上挑,对着艾达做出个无声的嘴形:“连辰,不用谢。” 艾达捡回一条命,枪声却引发了更大的骚动。大家一边和接到不同命令的同僚针锋相对,一边夺取任何可以上手的武器。动嘴很快变成了动手,冒充复制人的选手和复制人、选手和选手、复制人和复制人,很快扭打到了一起。 骆羽没有和人纠缠,却也顾不上伪装复制人了,他的目光逡巡过每一个正在“接受上面命令”的复制人身上,对着虚空说话:“一点方向,光头大汉。六点方向,马脸女人。三点方向,中年胖子……” “你在做什么?”一个好听的男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骆羽自恃警觉,没想自己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的靠近,强迫自己故作镇定,头也不回地说:“记人,这些都是伪装成复制人的选手。” 年轻男人一只手钩在骆羽肩上,把自己“荡”到了骆羽面前,笑嘻嘻地说:“怎么我倒觉得,这些人是伪装成伪装复制人的选手的复制人?” 骆羽:“……” 第54章 无名之地 虚拟空间, 无名之地。 无边无际的黑云笼罩着大地,乱石嶙峋的悬崖之上,黑衣男子负手而立。他留着一头金色的长发,五官深邃精致, 不像动画人物, 倒像动画人物跑到了现实中, 成了个栩栩如生的大活人。 大活人垂下脑袋,看着悬崖下面的峭石, 漫不经心地磨着脚下的碎石, 喃喃自语了一句:“这就是我能想出来的最真实场景?我他妈太黑暗了吧?” 随着这句话的尘埃落定,一道黑水忽然从东方尽头奔涌而来, 如同一条愤怒的巨龙呼啸而过,将无数乱石吞噬其中。黑浪在石滩上留下不甚干净的白沫,深绿的水藻攀附到岩石上,犹如附骨之蛆。 三道浓郁的黑雾降落到男人的周围, 黑雾中隐约晃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影。其中一个人影开口说道:“原来是你!” 男人转过身来, 还怕他们看不清楚似的, 伸手将长长的刘海别到了耳朵后, 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你看这样,我诚意还够不够?” 第二个黑影说:“没人怀疑你的诚意, 我只想知道这在哪里?你怎么确保这个地方是安全的?” “这在哪里?”男人环顾四周,像是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一样,从天上的乌云到地上的石缝都打量了个遍, 啧啧地感叹, “你可以当作,这是在我的意识里。我的意识还真像魔王盘踞的魔窟呀,就等哪个勇者跋山涉水过来探险, 就着斩杀我这个大魔王……” 第二个黑影打断他的废话:“你的意识?难道不是你事先装在公共平台上的病毒程序?” 男人扬起头来,眼里反射出闪电的光芒:“你想要什么?” 第二个黑影愣住,倒是第三个黑影开口说话:“我想要什么你就能变出什么?好,我要清风白日、万里无云、炊烟袅袅、鸡犬悠然。” 男人轻叹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像一个最为神奇的魔术师一样,不过一秒钟,整个世界就变了样。他们依旧站在这个悬崖上,四周的景象却沧海桑田,从阴森可怖的幽冥地狱变成了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 三个乌云笼罩的黑影,也十分合时宜地变成了三个白影。 一个穿开裆裤的稚童赶着鸡,来到其中一个白影身边,满脸好奇的对着白影戳了戳,眼里流露出孩童独有的天真和好奇,戳了半天什么也没戳到,只好蹦蹦跳跳地沿原路折返回去。 黑衣男子抱起双臂,语气闲闲地说:“献丑了,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精彩的剧情。不过你们放心,我的意识世界虽然是以数字信号的方式展现在你们眼前,但尚还没有人能破解。” “我们现在说的话,也只存在于你的意识世界中?” 男人诚恳地看向白影人不知何处的眼睛:“我保证,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会被我屏蔽,不会被录进海天地人大赛的现场视频。” 望向天空展翅翱翔的飞鸟,他故意放大了音量:“我甚至可以在这里毫无顾忌地承认,就是我黑进了特别行动部,是我黑进了军事科技研究基地C区惩戒所,是我放出了C区监狱的实验怪物,是我让那些不死者的恶意无处遁形!” 头一个白影说:“你是很强,强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强吗?”黑衣男子嘲讽地一笑,“先进的虚拟现实设备,配上一点黑客技术,我确实挺强的。但再强,强不过外面一个人,随手一掀你的头罩眼镜。” 白影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想要真正从意识层面控制别人,让人不需通过电子设备就能进入你的意识世界?你知道最为前沿的脑科学也没能达到这一步……” “我不需要。”黑衣男子为了不显得急切,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只需要那些最基本的、最浅显的实验记录就可以了——如何进行催眠,如何在人被催眠后暗示出一整套并不存在的记忆,什么样的电波会让人进入一种狂躁状态,什么样的电波会唤醒过去的记忆……之后的问题,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 白影昂起模糊不清的头,高傲地说:“实验记录,可以给你,不过,我们也要跟进你的研究,并且共享你的研究结果。” 黑衣男子仿佛天生知道怎么获得别人的信任,声音里带着融化冰雪的温度和超越年龄的沉稳,在这一切皆为过眼云烟的意识世界中,犹如一块毅然不动的黑色磐石:“那好办,有任何结果,我都绝不会独享。”. 特别行动部,云玥办公室。 云玥一把揭开面罩,扯下电线,跳下磁力环,在靠近内墙的门上输入一串密码,走进办公室后面的会客厅。 会客厅中,顾青也刚好下线,背对着门口把自己脱了个精光,换上日常的服装。谁知云玥乍见顾青脱衣,还特地加快了步伐,抢在顾青拉起裤子前站在了顾青对面。 她的眼神从顾青的裆部流连到胸膛,直到顾青把衬衣扣子系到风纪扣上,才开口说道:“这人呐,就是喜欢跟风,吃的人多了,闻起来都更香一点。以前看你还不觉得,现在知道原来尉大公子追着赶着、暴露身份都不怕,就为看你一眼,竟还越瞧越像话了。” 云玥要瞧,顾青也不怕,不慌不忙地系着皮带:“施华年不错,他知道其实是我在控制假闻渊吗?” 云玥耸了耸肩:“这种破话规矩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顾青蹲下身子穿鞋:“等下开局就剩最后三小时了,有怀疑对象了吗?” 云玥看稀奇似地,非要和顾青看个眼对眼,也蹲了下来,身体贲张的曲线在VR服下一览无遗:“有。你的好队友,没有了你这个队长,一个个都比平时给力一万倍。” 顾青自嘲地一笑,狭长的眼睛眯出好看的弧度:“脱离了依赖,才能更快地成长,你这么说,我很欣慰。” 他站起身,来到干净明亮的开放式厨房中,拿出两只玻璃杯接了水,一杯推到吧台对面,一杯给自己猛灌了一口。云玥一屁股坐到他对面,也不开口说话,轻轻晃动着水杯里的液体,仿佛只通过晃动,就能把纯净水变成解千愁的酒精饮料。 过了半天,云玥才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低声说道:“我相信他们在最后三个小时,还会继续和尉兰联系。我要你代替尉兰,获取他们的信任。” 顾青不置可否地笑笑。 云玥发号施令惯了,已经不习惯同人“商量”,一天前,云玥把他带出安全局,却拿出了商量的态度。她把顾青带回办公室,郑重地询问他的意见:“你觉得那个黑客最大的能力是什么?” 顾青那时沉吟了一会才说:“建造世界。把他脑海里所想的东西,迅速地在虚拟世界中表现出来。我和莱夏扯下电线后,都以为看到的是对方的真实面目,实际上我们都还戴着头罩。如果不是细致入微的想象,很难通过影像记录模拟出这么逼真的表情。” “海天地人大赛万众瞩目,一举一动都会被系统记录,经典的场景甚至会被制作成付费视频发布到网络上。他参赛的目的是什么?”云玥问。 顾青说:“无论什么目的,他都不会在赛场表现出来。最大的可能,他会把他要见的人拉到另一重虚拟空间中,就像我们之前从第一轮赛场下线,却来到他所制造的幻境中。” “电脑系统会记录下你在虚拟世界的举动,监控录像则会记录下你在现实世界的动作。所以,只要对比你在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动作是否一致,就可以看出一个人是否被拉入你所说的‘幻境’?”云玥又问。 顾青说:“……我能想到的,他能想不到么?如果是这样,他肯定会将前者与后者同步。” “一个人忽然站住,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发神经病一样,忽然开始手舞足蹈——都有可能是加入了他的团伙,进入了另一重虚拟空间。”云玥随即陷入沉思,“但这次比赛和以往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所有参加比赛的玩家,在游戏里都有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复制人。这些复制人除了模仿玩家的行为模式之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听从深渊总裁的命令。” 顾青说:“而这场比赛最容易想到的战略之一,就是杀死复制人,取代复制人,将计就计混入深渊科技。” “所以,相当一大批玩家都会主动表演‘发神经病’,只为冒充复制人接受总裁命令?他的团伙真的在和他联系,其余的人却自发地为他们打掩饰?”云玥点出了事情的关键。 接下来,不用顾青参与,云玥就自己想出了“对策”。 “搅屎棍!”她激动地说,“越是混乱的环境,越能看出一个人身上不对劲的地方!就是要把大家聚集到一处,搅得越乱越好!正好我把你那几个跟屁虫安排到了尉兰所在的场次,本来想让他们找机会远距离观察观察尉兰,还怕他们一眼没看着就集体下了线。这下倒好,几个天生的麻烦制造机,让他们发挥自己的特长就得了!” 那时候,顾青不知该生气云玥把他朋友称作“搅屎棍”,还是该提醒云玥该计划的不可行之处。可实际上,顾青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在意计划的可行性,他的心神,全部都放在了云玥无意间透露的两个字上—— 尉兰。 那是顾青头一次听到黑客现实世界里的名字。 对于顾青来说,有的名字就是名字,可以记住也可以不记,有的名字却是词语,是他会在心里反复念叨、永远不会忘记的东西。 就像现在,他已经能够很好地理解并运用“尉兰”这个词:“尉兰用意识构建出一个独立于海天地人赛场的平台,我如何在他的意识世界中,取代他自己?” 云玥换好衣服,从冰箱中拿出一盒不知放了多久的速冻食品,一股脑地倒进平底锅:“你还没有理解,他不是催眠大师,也不是什么脑波控制狂,让你们产生了什么幻觉、进入了什么幻境。按照你的说法和我的理解,他就是个人形转换器而已,能够将自己脑海中的景象,迅速地转化为由0和1组成的电子数据,构建出一个由数据组成的虚拟空间。” 她随手从锅中拿出一块热了一半的西蓝花放进嘴里:“虚拟空间虽然由他构建,却是个实实在在的电脑程序,就和海天地人大赛的赛场一样,绝不止存在于他的脑海中。赛场没有了一开始编写代码的程序员,难道就不能运转了?我就是要让你跑进他编写的空间中,取代他这个人!” 这个中午,顾青有幸品尝到云司令亲自“烹饪”的“美食”。在这个烹饪成为娱乐休闲、而非生活必须的地方,能吃到司令官亲自加热的食物,已经是一项莫大的殊荣。 顾青食不甘味地吃到一半,忽然说道:“为什么是我?莱夏呢?本来就是他的皮,他穿着不更自然一点?” 云玥放下筷子,抬头看向顾青,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非要我说出来么?他的长处不在于此,你比他更适合这个任务。” 顾青琢磨着云玥话中的意思,自以为琢磨出了个名堂,无奈地苦笑:“你别误会,我没有和他比较争宠的意思……” “我知道。”云玥打断他的话,“其实是我们两个在争宠。但我奉劝你一句——别想了,没戏!我也没戏。我们都没戏!” 她满脸苦闷地看着一盘表面焦了、里面却还没熟的“黑暗料理”,既像在对顾青说,又像在对自己说:“同是天涯沦落人,争个屁的争。” 第55章 天降怒火 比赛开始的十分钟前, 顾青收到了个字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满了简体字,堪称当代通用语专业十级考试试题。顾青读了整整五分钟,眉头越皱越紧:“这是什么?” “出题人”肖强正噼里啪啦地敲着笔记本电脑键盘, 没想到顾青竟然还没上线, 下意识地抬了下头, 目光却很快又回到电脑上:“‘密钥’——准确的说,是根据你队友提供的观察对象的行为及语言, 电脑计算出的前二十个最有可能的‘密钥’。就像你个人电脑的开机密码, 明白吗?你可以把尉少的私密空间想象成一台云电脑——一台隐藏在网络上的个人电脑,这个电脑需要开机密码才能进去, 但我们并不知道密码是什么。怎么办呢?只好将可能的密码都试一遍了。好在海天地人大赛所有人的行动都是透明的,只要你知道这个秘密平台的存在,把所有人的所有语言及动作都尝试一遍也可以进入——这个叫做暴力破解。但如果排除掉日常的语言动作,再提高部分‘嫌疑人’言行在其中所占的比重, 也就更容易尝试出真正的‘密钥’。” 顾青吃力地辨认着字条上的狂草, 哼哼唧唧地上了线。一上线, 他又变成了被口罩卫生帽包裹得看不出脸面的金发男子。 他无需做出任何决定, 只需要行尸走肉一样跟在施华年的身后。作为海天地人赛场之一的深渊科技建得跟个迷宫似的,到处都是长得一模一样的走廊和房间。身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和西装革履的管理层从他们身旁经过, 一本正经地讨论着研究课题和营销策略,很难看出谁是选手扮演的内部人员、谁是真真正正的NPC。抑或者设计师实际上并没有设计这么大的赛场和这么多的工作人员,而只是把同样的场景复制粘贴了好几遍。 施华年像个自带地图的NPC, 一下就看穿了设计师的障眼法, 直奔目的地而去。路上,他对顾青说道:“我让你脱衣服你就脱衣服,进去了什么话都别说。” 施华年语气又冷又硬, 是个不把复制版闻渊当人的样子。顾青一下深一下浅地吸两下鼻子,左手由上至下地搓着鼻翼。 “一、二、三、四、五。”他在心里数了五下。 周围场景没变,依旧是干净明亮的走廊。 施华年倒是回了下头,皱着眉头嫌弃地说:“生化人还会感冒?还是霸道总裁的基因格外娇贵,复制出来的是个脑子缺根筋的残次品?” 他随时可以将这个生化人弃于不顾的样子,令顾青更加的郁闷沮丧。顾青自我怜惜一般拿手捧住自己脸颊,缓缓地、颇有节奏地,朝自己脖颈摸去,一直摸到后颈,同时在心中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 场景依旧没有变,他却把玩“自己”把玩出了滋味。顺手从帽沿中捞出一绺长发,他细细地把玩着自己的发丝。 真细腻、真真实啊,这个世界的人是如何操控着看不见摸不着的电流,带来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真实感? 他们来到一个狭小阴暗的房间中,一起脱去口罩、卫生帽、护目镜和白大褂。白大褂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黑色西装,放在现实中顾青或许还瞧不出好歹,放在游戏里却是无人不识的“高级货”,好比一堆破铜烂铁中的一把绝世名剑,就差没把“高级装备”四个字写上去了。 在房间角落的一面镜子中,顾青再一次端详自己。趁着施华年无暇他顾,他勾起一边的嘴角,变换各种角度冲自己笑。 莱夏披着这个皮的时候也经常笑——尴尬地笑、爽朗地笑、疯狂地笑、意气风发地笑,顾青都看过,唯独没看过——莱夏受自己控制的笑。 笑着笑着,他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串简体字——“45度仰望天空,下巴从右至左画两遍心型”,下意识地,他便做出了这个动作。 眨眼间,眼前的景象破裂了开来。黑暗的更衣间,小巧的梳妆镜,忙忙碌碌的施华年,还有镜中莱夏的笑脸,统统成了万花筒中的碎屑纸,整整齐齐地碎裂成了无数个正方形。方块间的距离越拉越大,直到两个方块间的距离大到极致,他的视野彻底被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新的景象才渐渐显现出来—— 他所身处的是一片陡峭的悬崖。悬崖上方乌云密布,隐约还能看到点闪电。一棵枯藤老树盘根错节地站在悬崖上,是整片山峦的至高点、挨雷劈的好地方。一团黑乎乎看不出具体形状的生物,正附在一根垂下的枝条上晃荡。 回头望去,悬崖下还有个萧条的村庄,村庄最靠近悬崖的地方是一家破破烂烂的酒肆,酒幌挂在外面,也不知经历了多少风吹雨淋,褪色褪得让人已经认不出上面的字,一个短打扮的男人拿着酒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快进屋的时候又倏地消失在了空气中。屋里传来几声尖锐的欢声笑语,随即归为宁静,一切都仿佛恐怖片的现场。 顾青嘿地笑了一下,一步一步向树上那只黑色怪物走去。黑色怪物没有定型,一会儿像一只扇着翅膀的巨型蝴蝶,一会儿像圆滚滚的木质酒桶。顾青悄然来到它的背后,略带嘲讽地说:“乌云、悬崖、老树、闪电,反派老巢的经典布置,太没有创意了吧?” 黑色怪物回过头来——或者是顾青自认为“它”回过了头,却一时不知道变成什么形状。仿佛一个巨大的单细胞生物,试试探探地朝顾青伸展出自己的身体。 黑色液体像丝绸一样将顾青包裹在其中,他却没有任何的触感。从液体表面的反光中,他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什么都没有,没有身体、没有脑袋、没有头发、甚至没个人形,只有一团小到不能再小的荧光,仿佛夜色中扑扇翅膀的萤火虫,可怜巴巴地,挣扎着散发出微弱的光亮,眼见顷刻就要被黑色的浪潮吞噬。可怪物究竟也没有拿他怎么样,他们像两个不同维度的生物,一个拼尽全力地想要将他包裹在其中,一个却没有任何的感觉。 他成了一个幻影,一个看不见摸不着、被一个小小的亮点代表着的幻影。虽然没有实体,他却固执地认为着对方能够听见自己说话。 “尉兰,是不是你?”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也想抓住这个不断从他身体中穿行而过的黑色物质,毫不意外地抓了个空,“你干什么?好好生生变个人不会,非要跟一团蛞蝓似的扭来扭去?” 怪物果然听见了他的话,变换形态的速度放缓下来,将他包裹其中的黑潮慢慢退去,又成了一条试试探探的手臂。一瞬间,顾青几乎以为自己安抚到了它的情绪,他抚摸着“巨型蛞蝓”,温柔地说道:“傻小孩,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怪物确实挺像个小孩的,也像个充满了好奇心的小动物。顾青想起云玥的话,想起她说这不过是个“由数据组成的虚拟空间”而已,却知道“它”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个没构建成功的系统BUG。 云玥办公室的会客厅中,肖强盯着全息屏中忽然开始“发疯”的复制版闻渊和一脸莫名其妙的施华年,猛地坐直了身子,打开一个编程界面,在里面迅速敲出一条代码。 随着代码发送成功,病毒程序关闭了顾青端对公共赛场的数据上传,复制版闻渊正常了回来。不设监控设备的会客厅不会记录下顾青的动作,顾青彻底成了一缕闯入未知世界的“孤魂野鬼”。 也不知因为顾青有一种格外令人信任的气场,还是肖强并不像云玥那样关心整件事的成败、而只想把自己的这部分工作做好,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长期保持19度偏低温度的会客厅中,他大号T恤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道又一道的汗渍。毫不在意地往云司令的高级真皮沙发上一靠,肖强闭上了熬得通红的双眼。 占据整面墙壁的全息屏中,施华年正带着复制版闻渊闯进艾达他们所在的实验室,“闻总”的到来打断了复制人内部的闹剧。 艾达不加掩饰地露出错愕的表情,就差没上前一步拍着复制人的肩膀说“还好吧,兄弟?”而骆羽则看一眼“闻渊”、看一眼明筱、又看一眼艾达,用眼神给自己排出了一部戏。 一个永远不会进入大家视野的加密平台中,顾青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系统BUG说话。对待那些纯逻辑性的非人物品,他有着比对人类更多的耐心—— “他为什么要把你放在这里?你原本应该是什么东西?”黑色怪物变成动物的样子,大大的脑袋、长长的尾巴、小小的身子,看不出属于什么物种,顾青坐在一旁的山岩上,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个系统程序,还是那种没编辑好的错误程序;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是个有思想的东西。至少比刚才消失在酒馆前的鬼魂要有思想吧?你说你到底是什么……” 不知何时,山崖下的酒肆后,又出现了一个人模人样的“鬼影”。这个鬼影穿着黑色硬质大衣,淡金色的长发被铅灰色的背景衬得苍白无力。看着远处黑乎乎的怪物和明晃晃的荧光正像两个倾盖如故的好友一样促膝长谈,他英俊无俦的动画脸上露出了所有见过这张脸的人都想象不出的森森恨意。 恨意很快变成怒火,天上的云层也被他的怒火感染,本来只是起到装饰性作用的闪电顿时成了真闪电,当仁不让地落在了古树上。 本来也没几片树叶的秃树顿时变成焦树,散发出一阵烧烤过后的糊味。黑色怪物吓得整个儿蹿到了十米外的半空中,溜了一道便消失得没了踪影,留下顾青一个“人”承受这狂风暴雨和雷霆怒火。 尉兰一步一步地朝代表顾青的荧光走来,他本不必这样,可气愤使他更像一个人、而不是一个随意操控这个世界一切元素的“创世神”了。 他一把抓向顾青,像扯下一件隐身衣一样,让下面的人无处遁形。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动画形象,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短暂的惊讶后,他了然而嘲讽地一笑。 硕大的雨滴砸落在他俩身上,尉兰焦虑地左右走动着,一会儿酝酿出一副想要说话的样子,一会儿低下脑袋、崩紧下颌,把话又生生憋了回去,仿佛随时都能给狂风吹出去。顾青出师未捷就被抓了包,倒是副破罐子破摔、一动不动坚如磐石的样子。 他微微耷着眼皮,看向尉兰的目光深邃而忧伤。尉兰被他盯得整个人抓狂,大笑一声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就说那个长腿美人儿怎么流里流气的,和你一点也不像!原来你成为了我!我!” 他走出一个夸张的舞台步,半弯着腰朝顾青伸出一只手臂,像演出结束后的演员介绍一样,将顾青介绍给整座山崖并不存在的观众:“你成为了‘我’,想做什么?探寻我的内心世界?不对,不会是这么无聊的事情。是因为……”他使劲地想了一下,才说道,“因为你们怀疑我,怀疑我是那个入侵C区监狱的黑客。跟着我到游戏中,是为了找证据……” 顾青闲闲靠在枯树干上,轻叹了口气:“那你是吗?” “我是?”尉兰猛地回过头,莫名其妙地看向他,“我当然不会承认我是。你进来了,你就是个活生生的系统漏洞,谁知道什么势力在你背后,准备着随时拿我的把柄……” “尉兰!”顾青打断他的话,“你冷静一下,你不像平时的你,至少和上次‘见面’的时候不一样。为什么?因为我闯入了你的秘密平台?因为我借用了你的个人形象?还是说——我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和一个不该和我说话的人说了话?” 不知什么时候,顾青已经走到了悬崖的顶端,放大数倍的人影几乎笼罩了这个小小的山崖。雷电的映衬下,冷峻的面庞更是忽明忽暗,犹如天上的神祇忽然降临人间,度化这些在风雨中飘摇的渺小凡人。 尉兰停止了踱步,如梦初醒一般,定定地看着顾青,脸色阴晴不定。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顾青脚下的悬崖。 悬崖顿时整个儿坍塌了下去。顾青挣扎都没挣扎一下,便随着山岩巨石一同落到乱石嶙峋的谷底。真实的痛感从他背后每一块骨头、每一块肌肉中传来,如果不是经历过真正的重伤濒死,他或许就会被这痛感唬到。 可他很快就认识到虚拟现实装备的局限性——一般人从百米高空坠落到乱石上,大概还来不及体会到疼痛,就会被系统判定为死亡。可尉兰舍不得他“死”,只舍得让他痛,却不知道这小儿科的疼痛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按摩。 他躺在乱石上,无声地狂笑。 一块带着棱角的巨石砸落下来,这次砸断了他的腿。较之先前更加尖锐的疼痛传了过来,由外至内地撕裂开他的皮肤、肌肉,还有脆弱的膝盖骨。右腿很快变成了一条血肉模糊的累赘,他毫不怀疑自己不再具有使用这条腿的能力,但他知道这并不是真的,只是电流暂时地麻痹了他的触感。他的运动神经没有受到任何真正的损害,只是现实世界的活动在这个虚拟世界中,就像活动自己的幻肢。 很快,尉兰也跟了过来,坚硬的鞋底在顾青腹部来回摩挲,仿佛随时要把顾青碾得肠穿肚烂,微垂的目光则像看着一只不值一提的虫豸:“你还不知道吧?我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只要我想,任何事情都可以发生。你呢?想不想体验一回水煮油炸的滋味?” 尉兰的声音冰冷如铁,顾青却又想笑了。他想起自己把莱夏按在身下、作势要割他头皮时莱夏的笑模样。他那时还觉得莱夏疯,现在却只恨没有面镜子摆在眼前,让他好好观赏一下现在的自己。 “尉兰,其实我一开始,是很不想接这个任务的。”一块岩石卡在顾青颈后,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他一边艰难地喘气,一边说,“但我现在觉得这个任务越来越有意思……你说你为什么忽然改变性情?为什么忽然要把我水煮油炸?你不是……很喜欢我吗?”他的语气带着微妙的暧昧。 尉兰并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已经变得多么难看,顾青却全部看在眼里:“我本来以为……这个地方、只是你建立的一个平台,和所有虚拟现实平台一样……你的表现却让我觉得,这个地方远比一个普通的线上平台更有意义……” 尉兰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难堪,可高科技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并且完美地重现在了动画人物身上。为了弥补这丝难堪,尉兰将目光投向远方:“喜欢,也不见得能够容忍你来我的地盘中当小偷。” 第56章 久别重逢 他一脚踩下去, 随着布帛开裂的声音,鲜血从顾青腹部涌了出来。他像砧板上的活鱼一样猛地弓起脊背,又重重跌落下去。 跌落下去,却不是跌落在自己的血浆中, 那血浆越来越多、越来越烫, 竟然变成了滚滚的岩浆! 岩浆把整座山崖都烧红了, 红得仿佛烧得正旺的木炭。一个大大的圆盘悬挂在天上,既像月亮又像太阳, 一会儿又变成了盘倒扣在上空的铁浆, 火红的铁水沿着圆盘边沿溢出,一滴一滴地滴在顾青身上。 背后传来的烧灼感已经变得无关紧要。每一滴铁浆落到身上, 都会传来一声响亮的“滋滋”声,和一股难闻的焦糊味。他毫不怀疑自己在尉兰眼中成了串烤乳猪,艰难地抬起手臂,只见手臂挨着地面的那一半果然已经变成了焦炭。 “没有用……”他欣赏着自己颇具“骨感”的手臂, “这不是真的, 你吓不到我。倒是你, 该暴露都暴露得差不多了, 猜猜安全局的人什么时候会来请你喝茶?” 尉兰被自己制造的热气热得喘不过气,重重地做了两下深呼吸:“不可能, 你们就算怀疑,也不可能找到指控我的证据……” 顾青云淡风轻地打断他的话:“既然根本折磨不到我,为何不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说不定未来十几年里, 你也就剩下这点回忆了。” 岩浆一瞬间暴涨, 淹没了顾青的眼口鼻。 他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能力,成了一把随时都会散开的焦炭,可尉兰的世界中, 他依旧没有“死去”。 在完全的黑暗与无感中沉沦了一会儿,他的感官重新回到了身体中。他感到自己躺在一片溪流中,身下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冰凉的溪水从他身上冲刷而过,洗去了一身的炎热和焦灼。 睁开眼睛,他看到头顶上枝叶茂密的大树,阳光透过叶片间的缝隙直射而下,成了一道道仿佛可以触摸的光线。 不时也有光斑从他眼睛上掠过,将一切笼罩上忽明忽暗的美好。一个粉雕玉琢的古装少年蹲在他身边,淘气的眼神、弯弯的嘴角、颊边的酒窝,无处不像一个幼年版的莱夏。 少年掬起一把溪水淋到顾青脸上,一开口就撕碎了眼前所有美好的景象:“你看这样够不够美好?有山、有水、有树林、有阳光,还有你心心念念那个人的小时候……” 顾青从溪水中站了起来,他身着藏青色的广袖深衣,乌发在头顶高高地盘成了个发髻,低头和面前的少年大眼瞪小眼,逗他玩似的,半天不见动静,一动就是“哈——”的一声大笑:“尉兰,你以为你了解他?你以为他像你一样,是个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傻白甜?”他悄悄凑近少年的耳畔,“不是的,你全错了,他和我说过,他小时候就是个怒气冲冲的小乞丐……” “你知道一个人最可贵的地方在于什么?”顾青又和男孩拉开了距离,“在于受了再多的折磨、再多的苦难,都还能保持一颗执着、善良、勇敢的心。可你呢?你又是受了什么苦、遭了什么难,成天琢磨着怎么将痛苦再施加到别人身上?”说着,他出手如飞地朝少年脖子上掐去。 尉兰心底大震,连连后退几步。成年人的身子困囿于少年没长开的身形中,行动必然不会十分灵活。顾青掐着尉兰的脖子把他拎到空中,指尖传来的巨大力道让尉兰呼吸困难,想象出自己脱离顾青控制前,他只能像个普通小孩那样,蜷缩着身子,拼命掰着顾青的手指。 接着,那个保护顾青不受伤害的机制同样开始保护尉兰,他脖子上的力道松了开去,空气灌进气管,整个人像一片羽毛一般悬浮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中。尉兰这才意识到,他竟然在自己创造的世界中,被顾青杀死了! 滔天怒火再一次席卷过他全身,他颤抖着重新回到自己的世界。碧绿的树林和金色的阳光不见了,沧海桑田,周围的景象再次变成了那个陡峭的悬崖。 顾青没有等他重新适应,一拳朝尉兰脸上揍了过去。他心里重复着云玥的话,不断说服自己这是个有逻辑的电脑程序,尉兰只是这个程序的编写者,而非随心所欲的创世神—— 编写程序是需要时间的,哪怕只是想一想,也需要有“想”的时间。他得在尉兰展开想象之前把他耗得筋疲力尽,不再有想象的闲暇和精力。 第一回,尉兰在他的拳头下努力闭上了眼睛,很快变成一丝幽灵,逃脱他的掌控,全须全尾地出现在距他一丈之外的地方。 第二回,尉兰违背物理学常识,以一个跳伞运动员的姿势腾空而起,躲过了他致命的一踢。 第三回,尉兰不光瞬移到了他背后,还凭空变出十几把钢刀,从他身体中穿过,将他钉在了电闪雷鸣的夜空。 …… 两人几次打到一起,尉兰一次比一次走得更远。顾青一动不动地挂在钢刀上,无不自嘲地想:“我倒成了他垫脚石了。” 尉兰像个真正的神明一样,稳稳站在虚空中,苍白的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傲慢,还有恃无恐地凑到了顾青耳边:“想法很好。但生活在一种规则下的人,很难与规则的创造者作对。” 顾青是真的动弹不得了,钢刀钉死了他的四肢关节,还十分夸张地在他脑门上来了一下子,要不是尉兰创下的规则中,他是个化成灰都还能活的不死者,他早就应该下线了无数次。滚滚血水中,他低声重复着尉兰带给他的新词:“规则的创造者……为什么是这里?你可以把世界变成任何你想看到的样子,但你总是下意识来到这个地方,就好像电脑上的待机图片,稍微不理会它一下,就会自己冒出来。你好像,很习惯生活在这里。” 尉兰的睫毛上沾满了雨水,雨大得让睁开眼睛这件事都变得有些困难,声音却依旧清晰地传进了顾青耳朵里,低沉而带着几分旖旎:“你倒好像很好奇我的样子。不如改天找个时间,我把我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讲给你听?” 他的愤怒平息了,顾青心想。 愤怒一旦平息,那个引起他愤怒的人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顾青心里企盼着特别行动部的人能快一点,快一点结束他和尉兰的对峙:“所有事情?不需要。我只想知道,究竟是不是你害我出现幻觉,差点砍伤宗队长?还是我疯了,莱夏也疯了,两个人同时看到了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爆炸现场?” 尉兰平静了下来,顾青却渐渐动了感情,他惟妙惟肖地表现着一个不被所有人相信的“疯子”的挣扎和痛苦。 到底是他疯了,还是世界疯了? 尉兰的目光逐渐冷漠:“现在你知道了答案。” “对,我知道了答案。就像这样,就像现在这样——你在海天地人的赛场中设下机关,我触碰到了,我就进入了你亲手设计的秘密平台!” 尉兰转过身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你可以尽情地想象,但我不会告诉你是或不是。” 他对他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不需要一个响指的工夫,尉兰就可以让他消失在这个平台上。 顾青像只被钉成标本的昆虫,奋不顾身地朝尉兰所在的方向“走”去,毫不顾忌自己正在四分五裂的身体。布帛、肌肉、骨骼撕扯碎裂的声音传到尉兰的耳朵里,终于再次引起了他的一点兴趣。尉兰用眼神抽出他身上的钢刀,转眼将顾青抱在了怀里:“你说,这要是真的,该多么好……” 就在这时,尉兰的身子忽然变得透明,顾青又一次往悬崖下坠去—— “海辰军校四级生尉兰同学,不好意思中断了你的网络连接,我叫陆琛,来自特别行动部执行局。”静止不动的磁力环外,陆琛向尉兰伸出右手,“我们有一些疑问,需要向你请教。” 尉兰的面罩被取了下来,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狼狈和不敢置信。 陆琛补充道:“与三日前的那场监狱暴|动有关。” 尉兰瞳孔猛地一缩,理智却还没有下线:“特别行动部?要问话,难道不该基地防御部安全局的人问?况且,海天地人大赛还在进行中,我忽然这么下线,比赛怎么办?” “事关重大,比赛只能暂时放到一边了,海辰军校也及时给予了支持和理解。”陆琛转过身子,露出身后的几名面容严肃的军人,“这次询问调查工作,由特别行动部、防御部安全局及海辰军校联合展开,还请同学配合。” 尉兰的突然离去,却并没有影响秘密平台的继续运行。那个能够随心所欲改变平台算法和逻辑的人走了,世界顿时变得平淡无奇了起来。 冰冷刺骨的泥水不再会变成翻滚沸腾的岩浆,湿滑坚硬的岩石也不再会变成柔软芬芳的草甸。顾青拖着沉甸甸的不死之身,一点一点地往悬崖上爬。 悬崖很陡,整个儿朝地面倾去,离地面的直线距离至少十来丈高,有时整快峭壁都难以找到一个落脚点,放到现实里,绝对是攀岩高手的自我挑战之地。风雨和雷电也没有任何停歇的迹象,不带感情地疯狂肆虐,使整个攀爬过程难上加难。 顾青心急如焚,动作却更加小心翼翼,他并不是怕掉下去摔死,而是不愿重新攀爬一遍已经爬过的距离,浪费所有人为他创造的宝贵时间。每往上攀登一步,他就要在心里痛骂一遍尉兰——尉兰把他放在哪里不好,非要放在半空中。 爬到一半的地方,顾青再一次看到了那只会变形的黑色怪物。它正蜷缩在一个小小的山洞中,不需要一张脸,都能完美地展现出它内心的惊惧交加。 顾青望着仍然遥不可及的崖顶,温柔地抚摸了黑色怪物并不存在的黑色皮毛,转头朝悬崖外的空中觑了一眼:“怕他?别怕,他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能不能回来,还得看等下能不能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黑色怪物瑟瑟缩缩的,还是慢慢靠近了他。 “‘规则的创造者’?”顾青再一次琢磨着尉兰的词汇,“有这等野心,会满足于让一两个人虚拟世界里迷失自我?虚拟现实装备给人的感官并不真实,很快就会被发现。而且这件事情后,设备外的监控都会有所加强,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但如果不是游戏世界,不借助外界装备,他又怎么能成为规则的创造者……” 攀登在思绪中变得不再无聊漫长。 他咬牙爬上最后几步,双手扒在悬崖上,金色脑袋颤颤巍巍地冒了出来。夸张地看了一眼候在崖边的四点荧光,他露出一个尉兰式的笑脸:“出了点事故,东西拿来了吗?”. 那是一条丝巾。丝巾质地轻柔,即便在乌云密布的阴天,都还变幻着鲜艳的光泽。它凭空出现,雨没能将它打落在地,风也没能把它吹向远方,就像黑白电影中的一抹亮色,承载着所有人的希望,吸引着所有人的眼球,一点一点地飘落到顾青手里。 这是一场悄无声息的伟大胜利。只要他将丝巾带出尉兰的秘密空间,就会有专业的技术人员解析藏在其中的数据。 他和四个光点好聚好散,重新回到海天地人的赛场,然后将丝巾放在一个特质的铁匣中。铁匣是他和肖强事先商量好的暗号,它和丝巾恰好相反,黯淡、无光、布满灰尘和铁锈,丝毫不引人注意地出现在阴影下的墙角。 顾青完成任务,也不顾比赛结果如何,二话不说扯下电线强行下线。他浑身都湿透了,那并不是VR服模拟出的雨水,而是他疼出的冷汗。 被钢刀刺穿的地方皮肤倒完好无损,可疼痛竟还久久没能消散。他回味着乌云下的悬崖、老树和村庄,晃晃悠悠地走到会客厅自带的豪华浴室中冲澡。 外面好像来了一拨人,又匆匆走了出去,不知是不是过来拷贝数据的技术人员。 一个略带沉重的步伐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砰砰砰”地敲了几下浴室的门:“101号把雷鹏少将给劫持了!你是他朋友,快出来想想办法!” 是肖强。 101号? 不好,是莱夏! 顾青猛地一颤,头发也来不及烘干,随手套上牛仔裤和T恤,以冲刺的速度追上落在最后的肖强。 防御部战略研究局汇报大厅的演讲台上,基地最高统帅之一雷鹏少将正被一个副官打扮的年轻男子拿刀抵着脖子。 这是一场基地内部的新闻发布会,所有关心C区监狱事故的媒体和群众都来到了现场。雷鹏少将和几个高级研究员站在一起,向大家汇报C区监狱的初步扫描结果,并且对这次事故中丧失性命的工作人员表示沉重的哀悼。 聚光灯从上而下地打在演讲台上,无数形态各异的小型录像设备悬浮在距离演讲台两米外的半空,此起彼伏地亮着闪光灯,以获取画质更加清晰的近距离人像照。 谁也不知道歹徒是如何把违禁品带进发布会现场的。 他就像一个行走如风的幽灵,骗过了所有的安保人员及安保系统,穿着副官的衣服,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雷鹏少将的护卫队中。还作为少将的贴身近卫拿着C区监狱的扫描数据走上前台,递给少将。 等少将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递给少将的硬盘下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在第一个人反应过来之前,刀锋早已抵在了少将的脖子上。 仿佛是过了好久,才响起现场的第一声惊呼。 又仿佛过了更久,那些活在理论和演习中的近卫才反应过来,纷纷掏出配枪,指向少将身后的歹徒。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歹徒左手拽着少将头发,将少将的脑袋挡在自己左前方,拿刀的右手手肘向上抬着,最大限度地保护了自己的右前方,并且迅速后撤到了墙壁边上一个狙击的死角。 闪光灯还比方才闪动得更快,聚光灯仍在不识时务地亮着,纤毫毕现地将少将细嫩白皙的脖颈、青色跳动的大动脉、刀锋切近肉里留下的血痕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身后“副官”半张脸隐藏在帽檐阴影下,却也能看清他轮廓清晰的下颌、笔直高挺的鼻梁和颇有棱角的嘴唇。他凑在雷鹏耳边低声喃喃,一丝声线却“不经意”地溜到了雷鹏衣领上的麦克风上,并通过扩音器传达到了每个人耳里:“雷鹏少将,我想了很久,也没想通自己怎么就那么迅速地死了一回,就连我爱人也逃不过消亡的命运。但我后来终于想通了,你猜怎么着?和你刚才的精彩发言可颇有一些出入——”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若有若无地从隐藏在墙壁内部的扩音器中传出,犹如蚕丝一般缭绕在众人耳畔,漫天的惊叫和喧哗都被逐渐安抚了下来,陷入了思考时才有的寂静无声。 雷鹏这时倒也沉着冷静,英俊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目光平静地望着台下人群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爱人是谁,如果你是这次事件遇难者的亲属,我首先表示哀悼。可接下来我希望你能放下武器、服从安排,我相信我们的调查人员最后会给出一个合理的交代。” 尽管不少观众不愿错过这场年度大戏,可依旧在特种兵的指挥下陆续退场。莱夏并不在意,他非常清楚自己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声张正义,而是要取雷鹏少将的命;选择在这种场合进行,也并非是要制造年度话题,而是因为混入这种人多手杂的场合更加容易。 “合理的交代?”他的刀口离雷鹏的主动脉更近了一点,“无非就是以吕庆为首的驻防军2营3连3排F组成员不顾安全条例,自作主张启动S-03号紧急措施急冻弹对不对?” 他的记忆力很好,已经能够熟练地使用雷鹏在发布会上的用语。雷鹏的“调查”还停留在尚不知晓急冻弹是人为开启还是意外启动这一步,更没提到吕庆他们的名字,不由得有点意外。 莱夏敏锐地捕捉到这点意外,讽刺地笑着:“你没有听我一开始说的话对不对?我说了——我就在现场!我就在现场,所以我也‘死’过了一回!有一段路,还是我和你手下的士兵同行,你觉得我会不知道他们是‘不经意’启动急冻弹、‘自做主’启动急冻弹、还是‘被授命’启动急冻弹?我亲眼看着他们谈笑风生地打开上面的保护装置。他们想找死?”他摇着脑袋,“不不不,我不觉得他们想死,相反,我还觉得他们很想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的爱人也是,你说呢?” “特别行动部预备特工?”雷鹏的声音终于变了,变得有点咬牙切齿,“你去过C区,应该知道,我们不是不能拿你怎么样。” “不!”莱夏突如其来地贴近雷鹏耳朵,爆出这个字,“你以为你能,实际上不能!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像个游戏,你觉得我会在意?我的下场轮不到你担心,不如想想你自己!你就说,是不是你下令启动急冻弹的吧?要能说服我不是你,我就饶你一命。”他的声音再次变得低沉悦耳,那是出于对自身处境完完全全的抽离。 雷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以一种聊天的语气说:“你的爱人当时在C区监狱?她是谁?为什么会在那里?” “也是你!也是你!就是你让她进去的!”莱夏嘴里的“你”指代的是整座基地的官方势力,虽然不小心说了个大实话,听起来却疯疯癫癫的,令雷鹏怎么也想不起被他派遣进入C区监狱的“文徽下士”。 “我让她进去的?你是说她像你一样,犯了重罪在狱中服刑?特别行动部的预备特工怎么会认识C区监狱的重罪犯?难不成你本来就是C区监狱的犯人,特别行动部的重置装置出现了错误?”雷鹏越想越不着边际,倒也一时缓解了生死垂于一线的紧张感。 进入汇报厅的特种兵越来越多,却始终没有人找到合适的狙击点。莱夏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了雷鹏这块肉盾背后,而谁也不能保证对着雷鹏的非要害之处开上一枪,身后的人就会露出让人一击毙命的破绽。 特别行动部的人也来了,云玥走在最前面,明显是刚换下VR服,头发都带着几分并不常见的凌乱。她脸上泛起剧烈运动后的潮红,眼中带着不忍直视的泪光,一进大厅,便伸手拦住了身后跟着的一群军官。 莱夏的注意力全在雷鹏身上,压根没有看到她。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被人握住,放在了武装带上。 铁器冰凉的触感令她瞬间回过神来,偏头望去,114号的侧颜犹如冰山一样坚毅冷峻。 “你?”云玥脸上露出震惊的神情。 她一下就明白了114号方才的举动。 杨盈雪乜斜着眼睛,盯着云玥颤颤巍巍地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她被云玥把持在身前,一步一步朝演讲台走去。 “101号,放手!”云玥轻声说道。 离演讲台一米远的地方,莱夏终于注意到了她们。保护他身份的帽檐成了最大的障碍物,他缓缓抬头,将整张脸暴露在了聚光灯下。 几只赖在空中徘徊不去的摄像机爆发出高频率的闪光,大厅四周的特种兵迅速地调整位置,远程狙|击枪的红点出现在莱夏头颅上。 千钧一发之际,莱夏忽然诡异地笑了一下。 他越笑越开心,眼里流露出快活的神采,仿佛从来没有比此刻更为放松、更为自在的时刻。他以一个投降的姿势缓缓举起双手,匕首被他随意地扔在地上,差点砸到了雷鹏的脚。训练有素的特种兵迅速涌上演讲台,又迅速地兵分两路,一路护拥着雷鹏远离莱夏,一路将莱夏按在地上戴上手铐。 杨盈雪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模样,和莱夏笑得竟还十分一致,也是轻松、愉快、欣慰的笑容。 俩人不约而同地想着,好一场久别重逢。 第57章 伟大胜利 五日后, 海天地人大赛在礼炮和烟花声中结束,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骆羽和明筱都生存到了最后,虽然名次并不靠前,却也为特别行动部“争了口气”。在每个人都与其他人为敌的第三轮, 艾达、骆羽、明筱和唐文安依然将后背交付给了彼此, 艾达和唐文安则因为自身格斗技术不到位而半途“牺牲”。 骆羽、明筱两人能从全力以赴的军校生中全身而退是始料未及的胜利, 灯火通明的礼堂中,他们和几名综合格斗训练上早已崭露头角的同学一同成为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穿着华丽光鲜的礼服和特别行动部高层站在一起拍下合照。 照片中每个人都笑得开心, 私底下大家的心情却因为莱夏的事笼罩上了一层阴影。除了海天地人大赛的闭幕和新年的到来,第三件大事便是基地最高统帅之一的雷鹏少将在新闻发布会现场被人持刀挟持。 发布会现场的照片、雷鹏少将脖子上被人抵着刀的照片、乃至“歹徒”最后投降时露出的正脸, 清晰地出现在绝大多数网络媒体的头版头条。点击图片,还可以看到一小段视频,“歹徒”身份为特别行动部101号预备特工也在后续报道中被报道出来。 唯一没有被报道的,只有101号预备特工前世使用的姓名——莱夏。 秉持着“不计前科、不问过去”的理念, 他们前世的身份是特别行动部保留在案的最高机密之一。但出于不能改变历史的更高法则, 第一堂历史课上, 莱夏的照片就和画像出现在了一起。 现在, 无需细看,他们每个人都能认出新闻中的那个人。 除了少数和莱夏走得较近的, 他们中大多数人对于莱夏的感情都是复杂的。莱夏毫无疑问是他们中最有名气、最有成就的一个,开始的时候,他们都想接近他、从他身上获得一点历史书上得不到的东西。但莱夏同时也是有些大牌脾气的, 并不会轻易地被人接近, 就连顾青都踏足过他的宿舍。 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时间一久,有人因爱生恨、有人渐远渐离, 也有人摆正心态,把他当个一般的同学看待。直到有一天,他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众人的面前。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原来有些人的“不存在”比“存在”存在感还要强。 即使是因爱生恨的,也不再对他恨得起来。空落落的座位摆在那里,倒头一次显得他们是一个集体。 年终晚宴上,不少点头之交都拎着酒杯,“不经意”地晃荡到顾青他们所在的一桌,说是为骆羽和明筱而干杯,眼神却不住地往顾青和顾青身旁的空位上跑。 顾青比莱夏好接近多了,非但没有摆脸色,还十分随和地举起酒杯,勾着艾达的脖子说道:“敬通关、敬自由。” 玻璃杯清脆的碰撞声,是解决所有疑问的最佳回答。 海天地人大赛的结束,同样标志着各大学校假期的到来,教授们不再把自己圈禁在这座小小的岛屿上,而飞往世界各地进行休假、访问和学术交流。特别行动部针对时间特工的培训计划,自然也进入了休假期。一个多月的无所事事,足以让这些跟不上时代的“老学生”欢欣雀跃了。 酒水一杯杯下肚,终于连顾青都有点醉了。他去礼堂外的天井中醒了会酒、透了会气,才慢腾腾地逛回到寝室。 寝室里黑黢黢的,只有吧台亮着灯。艾达和骆羽坐在吧台前的地面上,地上摆满了空酒瓶。两人张罗着给顾青腾出空位,顾青刚要坐下,就听艾达说:“阿羽和明筱分手了,他觉得事情太小,没跟你说。” 顾青出于惊讶,动作迟疑了一下,将目光转向骆羽。 骆羽右手拿着半瓶啤酒,无所谓地说:“没什么,就是我在比赛中做错了事,帮她多得了几分,超过了我,后来被她知道了而已。但这只是个导|火索,可以说我很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吧。她是个想法不同于常人的人,但我太普通了,捉摸不透她的想法,本来就不是个事儿。” “我呸!”艾达毫不留情地唾骂,“什么想法不同于常人,一个入殓师而已,整天装神弄鬼的不安好心。是阿羽心肠好,看得上这巫婆,换别人还要嫌她晦气。” 骆羽瞪了他一眼:“还嫌晦气?是谁整日里琢磨着怎么把自己签名强塞给人家?你那鸡抓的字是能驱鬼呢还是能辟邪?”不等艾达反驳,他便话锋一转,“不过青哥说得对,这世上不死不灭的就咱们一百多号人,换去换来到头来说不定还要在一起。” 艾达一口气憋回去,整个人受气包似的,鼓鼓囊囊的。顾青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借着酒劲唉声叹气。艾达拉住他的手,出声安慰:“青哥别担心,他会好好的,你也会好好的,都是给那个尉公子害的,又没真的做错事,再过两天咱们队就聚齐了。” 顾青用拇指就撬开了一瓶新的啤酒:“我不会有事,他不一定。在任何地方挟持长官都是重罪,尤其是最高长官。”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骆羽忽然开口:“他们能拿咱们怎么样?枪毙吗?这个事情他自己都对自己干过。” 顾青说:“你没去过C区监狱,去了你就知道,他们对我们这种人还是很有办法的。想想看你是愿意一死百了,还是在一个什么都没有、一个人也见不到的地方关个上百年?折磨人肉|体的办法有很多种,折磨人的精神只需要一种就够了——让他什么也做不了。” “但……”艾达仿佛要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般,“但他是莱夏呀!” 艾达不用解释,所有人都体会到了他的意思。 那是莱夏。整个银沧史上,要有一个人该被封神,就该是莱夏。可惜莱夏并没有安安静静地躺在历史书中接受年轻一辈的景仰,还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成了个不懂遵纪守法为何物的不死者。 但他应该像一个罪犯那样被对待吗? 即便坚信“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人,也会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就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骆羽还在努力缓和气氛:“不过艾达你倒说对了,他果然成了个‘恐怖分子’。” 艾达莫名其妙,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顾青却说:“他做的也不全错,只是手法粗糙了一些。依我的判断,就算不是雷少将,也是防御部其他高层下令,让吕庆他们手动启动急冻弹——无论是谁,都很难与雷少将脱开干系。但这件事牵扯不到雷少将身上,想撬动这块磐石,只能从其他方面入手。” “我们从其他方面入手了吗?”骆羽敏锐地问道。 顾青倒希望能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可他也不确定。雨夜中的绝壁悬崖已经成了一个遥远的梦境,那些滚滚岩浆、那些铮铮钢刀,在他身上连个疤痕都没有留下. 几天后,顾青正式录入证词,讲述他从第一轮海天地人大赛中退场后的“遭遇”。特别行动部、防御部安全局、海辰军校正式针对海辰军校四级生尉兰涉嫌网络攻击一事展开调查。 半个月后,顾青的个人终端收到一条通知,让他们下午三点到云玥的办公室。 云司令的办公室中,通往会客厅的门大敞着,里面传来不大的交谈和碰杯声。上次在这里聚会的人基本已经全部到场,还加上了明筱、唐文安和楚闲三个,偌大的客厅顿时显得有些不够用,不少人站在吧台边上。 莱夏不可能过来,取而代之的则是他心心念念的“未婚妻”杨。杨身材高挑,打扮利落,长发干净地盘在脑后,衣带服帖地扎进马裤,和维这个妖娆多姿的大高个儿站在一块,显得瘦瘦小小的,像一把不带任何装饰的利剑。维看待她的目光带着看待情人的狂热,顾青毫不怀疑他打心底希望莱夏从此消失、再不回来。 他俩旁边,艾达不知什么时候和沈轶伦混熟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香槟说话。艾达一般情况下和沈轶伦说不上话,但他正值忧郁期,而沈轶伦对人的想法和情绪带着本能般的好奇,听着听着,时常就要陷入一阵谁也参不透的迷思,倒仿佛艾达说的是什么至理名言,需要人反复地揣摩记忆。 骆羽此刻却和前女友明筱坐在了一起。明筱生活的年代很晚,比艾达还要晚上一代,艾达他们戴着塑料做的骷髅配饰歌唱死亡与毁灭,明筱却把上代人的精神传承付诸了实践。她身上的后现代气息像月球吸引潮汐一样吸引着骆羽,此时此刻,他们正在讨论他们永远也无法知道的、真正的“死后世界”。 最后一个人到场后,云玥端着一盘水果放到茶几上,悠悠闲闲地开始了她的讲话:“在场的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与我最近在准备的一件事情有所关系。沈轶伦,你是一切的开始。去年十月六号晚上,你被人发现在路上。回来以后,你自称在特别行动部大楼中遭遇绑架,甚至能清楚地记得艾达当天发出的聚会邀请,我也一度怀疑特别行动部的内部监控被人攻击,导致你十月六号当天完全没有出现在任何影像记录中。直到我无意中翻看到一个军事研究项目的记录,调查才转变了方向,开始怀疑你的记忆遭到了修改,目的是为了让你们相信,我们正在你们身上进行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她没有像平时一样使用代号,这让大家产生了一丝亲切感。白祺、连辰和舒眠星同时停止交杯换盏的动作,明显对她最后一句话产生了深切的认同。 “我的动作展开得并不及时,那些军事研究由防御部展开,特别行动部、基地防御部却是互有竞争关系的两个不同部门——甚至可以说,两个部门间的恩怨绝不止于竞争关系,而涉及到更为深刻的历史问题,任何不当的举动都可能导致极其严重的后果。让我决定采取行动的,则是顾青你和莱夏在海天地人大赛第一轮结束当晚遭到逮捕,面临由防御部安全局展开的审讯。”云玥的目光望向顾青,顾青朝她笑了一下,就像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我相信防御部有一份真正的实验记录,并不能通过正常手续流程查看到,甚至在防御部内部都鲜为人知。情急之下,我犯下了最大的错误,便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实验记录会存在实验展开的地方,最为神秘的‘空白之地’,而如果能找到实验记录,取证的过程也就变得无关紧要。于是,我找到了你们当中身手最好的人,派她进入加密三区,Venecciana,你就是这么被卷进这个事件的。” 维完全不在意自己怎么从军官预备役变成了违法乱纪的帮凶,十分快活地将胳膊搭在吧台上,就差把杨搂进怀里了。 “Venecciana成功带出了加密三区的电脑硬盘,硬盘里的内容,在场的部分人已经看过。总之,我们被防御部的人耍了,就连那个展开得无比及时的军事研究,都可能只是针对我们设计的圈套。这件事涉及到特别行动部高层,也就是我,如果我接下来不能拿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就相当于被防御部拿捏住了把柄。” 维摇头晃脑地叹着气:“是我的错,加密三区哪能管得那么松,随随便便就让我揣着硬盘跑出来?我早该想到不对劲。” “参与研究的人员要么签了保密协议,要么被抹去记忆,谁也猜不到加密三区会长什么样。况且,那个时候还出了那么大的事,C区惩戒所上十个小时处于无人监管的黑箱状态,外界却无一人察觉,防御部怎么反应都可以想象。”云玥说,“之后,雷鹏少将和作为文徽下士的杨直接交涉,派她进入C区惩戒所,美其名曰将功赎罪,实际上是希望她能助那二十名特种兵一臂之力,手动启动急冻弹,瞬间杀死所有人。” 肖强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啧啧笑道:“云司令,听你这话说的,就不怕被人录了音。诽谤基地最高长官和挟持基地最高长官一样都是重罪,你不会想进去陪那个人吧?” 云玥懒得理他,继续说:“雷鹏却没有想到,杨比他预料的还要厉害许多,急冻弹启动后,竟以一己之力逃出了C区惩戒所,并在监狱外墙上留下了一个大洞,导致急冻物质迅速外泄,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成了各大媒体争先报道的头条新闻。” “可惜那混蛋早就做好了准备,避免了和特种兵所有的私下接触、直接接触,没留下任何命令他们启动急冻弹的证据。”维说道。 云玥说:“雷鹏少将研究人员出身,整个C区监狱冻成冰块他不管,关注的却是从S-03号应急措施下逃出来的杨。据你的说辞,你醒来后发现自己被捆绑在实验台上?” 杨淡淡一笑:“对,他们应该已经对我失去了兴趣,减少了迷药的药量,我很快就挣脱皮带闯了出去。我所在的建筑是个巨大的星型,建在丛林之中,但感觉看管并不严,一路上竟没有人对我的身份提出质疑。” “海辰军校基础科学院,那混蛋的母校。”维低声喃喃。 “雷鹏亲手送去的人,不至于看管不严,只不过那个时候,雷鹏受到的人身威胁已经令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谁都知道云玥指的什么事,提到这个,她就忍不住蹙眉,但很快她就话锋一转说:“我今天要说的,却是另一件事。顾青、艾达、骆羽、明筱、唐文安、沈轶伦、白祺、舒眠星、连辰,你们每一个人都参与到了其中,当然还有兢兢业业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肖强和侦查科的三位前辈。 “三位前辈通过敏锐地洞察力,将顾青所说的‘幻象’和蔚蓝科技早年雪藏起来的一个项目联系到一起,将怀疑引到蔚蓝科技尚在海辰军校学习的继承人身上。接下来是我都始料未及的事情,渺茫的希望下,咱们的预备特工用肉眼判断出了机器无法判断的事情,分析出了尉兰可能的同伙,并且拿到了本应埋藏在秘密空间、随时可被尉兰销毁的实验数据。 “数据进入公共平台后,技术部的工作人员放弃假期,在新年伊始加了将近半月的班,终于破解了加密数据!根据分析结果,尉少一改往日低调作风,参与海天地人大赛,果然是为了和他的同伙接触,拿到从未公开的实验记录,离间特别行动部和你们这些预备特工!东西呢?直接上投影。” “这好吗?这可是从来没有连过网的最高机密?” “对他们来说是机密,对我们来说算什么?我今天就要让每个人知道,我们取得了多么艰难的、伟大的胜利!”. 基地所在的岛屿四季分明,现代智能和原始自然完美地融合到了一起,即使玻璃窗能展现出任何大家想要的景色,楼房的设计者依然不放弃让尽可能多的房间接受到真正的阳光。 此时此刻,窗外却是个阳光照射不透的大阴天,严冬把一切都染上了白霜,白得却不干净,白得发灰、白得发霉。也不知因为久久不能变晴的天气,还是莱夏前途未卜的缺席,让这个新年笼罩上一层阴霾之色。 每个人都需要沾一点胜利的喜气。 云玥的话像一杯活血化瘀的热酒,驱散了大家身上的严寒气息,临到晚饭的时间,大家才恋恋不舍地从她办公室中离去。 顾青最后一个走,临走前扶在门框上,对着云玥意味深长地笑:“云司令,你很有凝聚力。就算之前心怀不满的人,现在也会对你唯命是从。” “你想要我说什么?谢谢顾将军夸奖?”云玥讽刺地说,却对着顾青勾了勾手指。 顾青回到会客厅中,才发现原来杨也还在。吵吵闹闹的时候,杨的存在感并不强,她像一个自恃身份、教养良好的军官,坐姿板正、腰杆笔直,不会夸张地大笑,也不会流露出过多的情绪。一颦一簇一勾嘴角一挑眉,都好像故意展示出来的结果,并非出于心情的波澜,而是为了应付这个“看脸”的世界。在这个推崇坦率开放的年代,她的喜怒哀乐都太过深沉,鲜少有人会想去探个究竟。 但人一离开,顾青就明白她的吸引力所在了。云玥在她面前,就像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而他往她身边一站,也成了个没长骨头的二世祖,毫无威严可言。顾青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女人会如此迅速地和莱夏苟合到一块,同时还勾去了海族高富帅的魂儿。 客厅冷清下来,云玥也不多说话,调出一段视频在他们面前播放。视频中,胸前挂满勋章的雷鹏少将被一个看不清正脸的人抓着脑袋、钳住脖子,那人迅速地凑近雷鹏耳朵,大吼了一声:“不!你以为你能,实际上不能!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像个游戏,你觉得我会在意?” 云玥暂停了视频,面向顾青和杨说:“猜猜这段音频流传出去,大家会怎么想。” 相比于意识到事情严峻之处的顾青,杨依旧显得冷冷淡淡:“该怎么想,就怎么想。不死之身本来就是个超越常识、令人惧怕的存在,乖乖当好学生就能够被所有人接受?他们应该想清楚,危险向来与机会共存,有人会一次一次地交付生命充当敢死队员,就有人会凭借不死之身做出惊世骇俗之举。” “你的意思是让我不再和防御部交涉,放任这段音频流传出去?”云玥问。 “你可以公开你拿到的资料,别让这么多天的努力白费。” 云玥呵呵地笑了两声,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顾青,你认为呢?” 顾青深吸口气:“银沧共和国和基地海族人,是平等的协作关系?” “可以这样说。” 顾青顿了一下,才一口气说道:“拿着资料找项目负责人讨说法,要求海辰军校开除尉兰、找出他的同伙,让防御部针对绑架沈轶伦一事展开深入调查,压下媒体对挟持事件的深入报道,释放莱夏。” “所以你们两个,前世到底谁是将军,谁是政客?”云玥狡黠地转着眼睛,“或者换一句话说,谁对他才是真爱?” 云玥一句话说得顾青心都快跳出了腔子里。他无意将自己的心思告诉任何人,更无意在对方陷入热恋的时候插足对方的恋情。他是个颇有耐心的捕猎者,也是“内部消耗论”的提出者,如果莱夏三天两头就要找人谈恋爱,他愿意等他彻底厌倦这个游戏,或者等自己心头的邪火平息。 可接着他却意识到,云玥这句话大概只是个夸张的说法,因为除了他没人对这个说法有所反应。 杨顺着云玥的话问:“他会怎么样?” 云玥叹息着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情况不会太好。 第58章 特赦 “我会怎么样?” 对面的男人伸出只手, 亮出上面五根手指。 “五?什么意思?我不会要被关个五年吧?” 男人摇摇头,并不说话,嘴角却无奈地往旁边一撇,仿佛给出的是个猜谜游戏的提示。 “五十?不至于吧?我又没真的做出什么。”莱夏讪着脸笑, 像个做了错事等待老师处罚的小学生。 男人有一定年纪了, 对莱夏带着长辈式的关怀:“你以羁押期间逃脱、破坏军事机构、非法入侵、挟持恐吓高级将领、危害国家安全等八项罪名被起诉, 五十年已经是特别行动部、基地防御部和检察院协商多时的结果。特别行动部在此之前,已经拿到了经防御部批准的个别精神实验的实验记录。” 莱夏的笑容渐渐僵硬在脸上。 离那次挟持事件过去将近一个月了, 一个月里, 他被关押在一间透明的隔离室中,活动空间不超过九平米, 食物由一个小缝中塞进来,看守24小时盯紧他的每一个举动,稍微靠近一下墙壁就出声警告,生怕他再一次逃跑。 他这次倒没想逃跑, 相反还把自己捯饬得挺有个人样, 似乎已经习惯了监视下的生活, 连吃饭也没有排斥。男人是一个月以来头一个和他说话的人, 一大早上,他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 打理了胡茬,还把头发弄出个随意而不凌乱的“自然卷”,才去和男人见面。 男人是云玥为他请的律师, 代表着特别行动部, 也代表着特别行动部对他全部的体贴。在男人的要求下,狱警取下了他手脚上的镣铐,留给了他们足够私密的空间。而现在, 男人也沉默着,给他时间消化情绪。 也不知过了多久,莱夏的眼睛才重新找到聚焦:“在哪里?要做什么?不会得每天开膛剖肚给人做实验吧?” “A区,每周义务劳动40小时,探亲时间一小时,没有工钱,饮食定量配给,比别区蛋白质含量更多。好处是可以保留军籍,出来后不会失业,理论上还有晋升的空间,你可以当成另一种形式的服役吧。”客户总算问了点实际的问题,男人因此暗自松了口气。 “我欠特别行动部的一百年怎么办?” “往后顺延,你在劳动改造所里的工时不能代替在特别行动部欠下的工时,两者的内容、性质也截然不同。” 莱夏轻轻抽了下鼻子,将脸埋在了手掌下。他从来不是个情绪内敛的人,刚见到男人的时候是真的高兴,现在也是真的绝望。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掌拿下了一点,露出一双扯变了形的眼睛:“不行……我会崩溃的。” 男人没有感到丝毫的不耐烦,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令人沉沦的说服力:“想想别人吧,想想别人,你就知道这不算什么了。犯了这种罪的,一般都是无期,那无期就是真的无期,一辈子见不到外面的世界,和亲友见面要经过复杂的手续流程,还只能隔着玻璃,临死都不能碰一下自己伴侣的手臂。但你不是,你的生命还很长,甚至可以重新成为一个年轻人,看到我们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未来。至于探亲——你可以选择像其他犯人那样每周和亲友见一次面,也可以放任他们直接去往五十年后的未来。对她来说,你从来没有离开;对你来说也只是一次特殊的经历,可以像忘掉一场梦一样忘记。” 莱夏难以置信地扬起眉毛:“五十年?我到现在也就活了五十多年。” “当然,五十年很长,甚至不到五十年,你都可能会感到以前的人生像一场虚幻的梦,里面的生活才是真实的,尤其是没人探监以后。你会认识新的对手、新的朋友,甚至新的情人,所以说,让他们去五十年后的未来等你,对他们其实是不公平的。他们只过了一秒钟,你却过了五十年,谁能保证五十年后的你还是同一个人,还和当初怀着同样的心情。” “死亡呢?我要是中间死了,还要回来继续?” 男人叹了口气:“你也知道,你们这种人,是没有真正的死亡的。任何以自杀的方式消耗资源的行为,都和逃脱、袭警、斗殴一样,会导致刑期的延长,而且那时就不是在A区服刑了。你也可以逃跑,选择与银沧共和国为敌,但通缉令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撤销,除非银沧共和国灭亡——以现在的情况来看,除非人类世界毁灭,这种情况几乎不会发生。随着技术的进步,你会发现逃犯这条路越来越不好走,最终也还是要回到原点。所以我劝你接受现实,这已经是防御部和检察院多次妥协后的结果。” “银沧……” 两个字哽在喉中,会见室中再次陷入了沉默。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对面的男人像一尊悲伤的雕像,融入进愈来愈暗的天色里。莱夏直到现在才明白过来,自己是个“玩家”,世界却不是个游戏。 回到那间透明牢房后,生活开始变得令人难以忍耐。晚上,他像往常一样将食物塞进嘴里,吃到一半忽然就咽不下去了,抱着马桶干呕了一阵子没呕痛快,又把手指伸向喉咙里抠。他一下比一下重地按着自己舌根,动作之粗暴很快引来了看守的注意。 看守生怕他想不开自杀,在隔离室的空气中添加进镇定剂和麻|醉剂,等他站不住后才进去把他拖到床上,用皮带绑了个死紧。莱夏浑身力气尽失,凭借着最后一点神志,迷迷糊糊地对着看守喊:“水……水……” 看守没给他水,但一会儿来了个穿白大褂戴防毒面具的,在看守的帮助下解开他的裤子,替他插上尿管、打上点滴。 此后直到庭审前一天,莱夏都没离开过这张床。他有时醒着,有时昏睡,头顶上的灯光却一直亮着,导致他对时间失去了概念。自杀再重生成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艰巨任务,唯一的真实就是眼前永无止境的煎熬。 莱夏在隔离室里度日如年,外面的时间却过得飞快,大半月后,针对劫持事件的庭审日期到来。 新年假期早已结束,基地的人口也回到了正常数量。其中不少人闲出了个鸟来,一点鸡毛蒜皮的事都能张望个半天,不可能忽略掉庭审这么件大事。雷鹏少将的出席更让军事法庭门口人满为患,禁区之外的上空中飞满录像设备,声势之浩大和上次发布会有得一比。 开庭十分钟前,莱夏终于到了,他被一个车队的装甲车押送过来,身上穿着橙色囚服,头上戴着黑色头罩,除了全套镣铐,还有一条钢链锁在他的腰间,前后各扣在一名警员的腰带上,防止他趁乱逃跑。 关注他的人不像关注雷鹏的人那样多,这却也是一幅不可多得的好照片,从下车到进门短短几米的距离内,用以截取高清画面的机械快门就响了上百次。 莱夏人在黑暗中,没什么感觉。强行被绑在床上躺上十几天,让他感到任何活动都令人愉快——昨天晚上的热水澡令人愉快、今天早上的消毒室令人愉快,就连众目睽睽下走上几步路,好像也令人愉快。 他只希望参加庭审的熟人能少一点,顾青不要来、云玥不要来,杨盈雪也千万不要来。 他被带到座位上,取下头罩,他下意识地往后排看去,只看了一眼,就被烫着似地把头转了回去。座无虚席的旁听席上,大半都是他熟悉的面孔。云玥最为扎眼,坐在最前排,还是穿着一身白色军装,大眼睛里流露出关切的目光,不知是不是她组织了大家集体翘课,过来看他的笑话。杨盈雪反倒最为低调,一身黑衣显得整个人瘦瘦小小的,正低着头玩个人终端。 莱夏没有再回头。 庭审的过程无聊而漫长,案情毫无悬念。莱夏在逃离羁押室和混入护卫队的过程中没有雇佣黑客销毁监控证据,光看监控就能看出个七七八八。在众人实在无法理解的关键节点,控方传唤证人出席,陈述遇到莱夏时的心理。 能让一个羁押犯靠近基地最高行政长官,便是所有安保系统都失了灵,背后也能有上百人在玩忽职守。证人不能被强迫在法庭上说出对自己不利的证词,可防御部也不知给他们吃了什么定心丸,竟一个又一个地说出了当时如何被被告坑蒙拐骗的经过。 莱夏的演技令人惊叹,头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被自己蒙骗时的心理,就像艺术家听着自己作品被人称颂一样,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 最后一个出来作证的,却是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最高军事长官、最高行政长官雷鹏少将。雷鹏首先对视频的真实性予以了肯定,接下来却对劫持事件表示了宽恕和谅解。他像古代君王下罪己诏一样,眉头微微皱起,微垂着视线,额头上冒着汗珠,满脸沉重、自责、内疚地对C区监狱事故中失去亲友的民众表示深切哀悼,并表示愿意为此次事故负以全责、已经停职接受纪律委员会调查,并将随时配合任何形式的传唤及审判。 莱夏歪着脑袋看着他,看着看着就笑了。这是一场已经注定结局的表演,雷鹏是最后的压轴戏。本来可能因为急冻弹事件受到牵连的少将,却因为他的举动成为了受害者,得以在公众面前洗清自己,并接受所有人的同情。相比之下,还在笑的莱夏就有点像是反社会人格的变态了。 被告人挟持雷鹏少将,证据确凿,证人众多,没有辩驳的余地。庭审到最后,法官问莱夏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话时,莱夏忽然下定决心似地沉下口气,身子微微前倾,将嘴唇对准了桌上的麦克风,然后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声音说道:“我是莱夏。” 检察官最先反应过来,冲法官说:“与案情无关!” 可这句反驳很快被掀起的人声淹没了,一时之间似乎每个人都在交头接耳。莱夏趁热打铁,语气坚定地继续:“我是胤沧共和国首任执政官莱夏,存在特别行动部的档案可以证明这一点,银沧共和国就像我的孩子,我不会危害国家安全!” 扬声器将他的话语准确无误地传达到在场每个人耳里,全场哗然。悬浮在空中的官方摄像头迟钝地将镜头挪到被告人身上,响起自动对焦时发出的机械音。 法锤敲击了三次,讨论声才渐渐安静下来。法官以出现重大线索为由无限期休庭,旁听人员在法院工作人员指引下陆续离场。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有警员过来押解莱夏。 大部分还关心时事的基地人员都对时间特工计划早有耳闻,此刻对被告人真实身份是莱夏一事也信了大半,没人再给他戴上黑色头套,相反还有特警在队长的示意下拿出一件工作服披在他身上。 莱夏像一个真正的明星一样,被人包围着上了押解车。开庭前还视他如物的警员变得有些怕他,纷纷低垂着眼神,避免了彼此间的交谈。回到A区监狱,他们给了他一间干净朴素的私密套间——显然用以羁押那些尚未定罪的基地要员。 莱夏筋疲力尽地躺倒的卧室中央的弹簧床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感到自己重获新生:“早知道这个身份这么好用,早就该拿出来用一用。”. 银沧共和国首都沧京,总统府。 全息屏像一堵半透明的薄墙,静静伫立在半空。全息屏上,穿着橙色囚服的被告凑近话筒,沉声说道:“我是莱夏。我是胤沧共和国首任执政官莱夏,存在特别行动部的档案可以证明这一点,银沧共和国就像我的孩子,我不会危害国家安全!”随即,幕僚长按下暂停键,静候总统的反应。 总统有六十岁了,说起来身上没有半点海族血统,基因修复却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次。他身体硬朗,丝毫不显老态,一头银白的短发和脸上恰到好处的纹路完美地展现出这个年纪的人才会拥有的沉稳、智慧和魄力,就好像——身上每一个细胞都是按照民众对总统的期待来长的。 此刻,这位习惯和颜悦色的总统,脸色却变得非常难看。下垂的嘴角勾勒出愈来愈深刻的法令纹,预示着一场勃然大怒的到来。果不其然,下一秒钟,他便抄起桌上的一只细瓷花瓶,照着地面狠狠砸了过去。 “丢人!丢人丢到了姥姥家!竟然为了逃避处罚,绑架整个银沧共和国!自己不晓得害臊,让别人替他害臊!” 幕僚长双手放在身前,动都没有动一下。她不是出于害怕,而是出于习惯和理解——在这个并不崇尚内敛的时代,适当地表达情绪也成了一种驭下的手段。在亲近的下属面前偶尔发一发脾气、砸一点无伤大雅的东西,反倒增加了团队成员间的亲密感——外头有谁知道,总统先生竟会发这种小脾气? “为什么是绑架整个银沧共和国?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说法。” 总统气呼呼地靠在椅背上:“你相信,我相信,整个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人都会相信。他们整天与你我永远不会理解的东西打交道,会像我们的民众一样懵懂无知?海族人都相信了,还把视频传到我手上,我能当它不存在?” “可这个人的的确确劫持了雷鹏少将,现场有一百多人可以作证。” “劫持了,又怎么样?劫持了一个本来就不干净的海族人,就要胤沧共和国首任执政官坐牢?到底他是老大还是我是老大?他把这个东西传过来,就是为了羞辱我,我能坐等他羞辱?” “那你打算怎么办?案子还是要开庭,陪审团不会将他无罪释放。” 总统像头累着的公牛一样重重叹了口气:“查看近期行程安排,找时间去一趟军事科技研究基地,我要对他进行总统特赦!” 第59章 自由与风浪 莱夏在法庭上的一句话不仅点燃了远在首都的总统, 还引爆了整个军事科技研究基地。一开始因为关注雷鹏少将而关注庭审的人,开始成为后来的关注者中微不足道的一批,甚至就连他们都被迫在接下来的“狂欢”中转移视线,将重点放在被告身上。 天渊日报的头版头条跟八卦小报似地爆出一句“骗子?疯子?还是真有其人?”下面是莱夏坐在被告席上、凑近话筒时的截图, 旁边还配了夸张的对话框, 写着四个大字——“我是莱夏!”海辰日报的头版头条则稍微学术一点, 登着“时间特工计划中101号预备特工其人为胤沧共和国首任执政官的可能性”,配图则用个箭头把一张五大三粗的人像画和莱夏的登记照连接起来, 箭头上站着个大大的问号。 天渊日报的风格被各种兼职创办的小报模仿学习, 莱夏拿刀抵着雷鹏的照片、放开雷鹏举起双手的照片、戴着黑色头套被押解入庭的照片、披着工作人员的衣服匆匆离去的照片,全部配上了各种字体的“我是莱夏!”仿佛他不仅在庭审最后说的这句话, 而是无时不刻地挂在嘴边,不分场合地乱嚎乱叫。 漫长的庭审浓缩成了一个十几秒的视频,还有人运用视频剪辑和混音效果,将莱夏庭审最后的话用各种节奏翻来覆去地重复上几十遍, 成了基地内部流行一时的鬼畜神曲。 莱夏的出名, 连带着特别行动部的预备特工也“出名”了。任何一次超过五人的外出聚餐, 都可能招来颇有渠道的兼职记者过来打听莱夏的为人处世、生活习惯、感情状况……因为莱夏出名之前就挺“大牌”, 大多情况下他们打听不到任何消息,可一旦打听到三言两语, 他们就仿佛获悉了莱夏的灵魂,想方设法地从标题开始便赚足眼球—— “101号预备特工:流落两千年后的不羁孤狼!” “从天之骄子到身陷囹圄,落差下的落寞人生。” “三次自杀, 是为抑郁, 还是痴情?” “打爆射击场,暴力倾向早有征兆!” …… 有些小道消息太过荒谬,竟把莱夏写得和特别行动部执行局司令官云玥有一腿, 导致特别行动部的发言人不得不出来“危机公关”。一个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各方面素质都过硬的预备特工又拨开重重迷雾站在了众人面前。网络攻击导致他在海天地人大赛中做出“不当之举”,暂时羁押在C区监狱等待调查。此后又经历了什么让他犯下重罪,也是特别行动部渴望得知的事情。 特别行动部的一个发言,把雷鹏少将再次推向了风尖浪口。劫持雷鹏的若是C区监狱的重罪犯,所说的话自然不值一听;可劫持雷鹏的若是胤沧共和国的首任执政官——这位执政官先生还并没有被地位落差憋出什么心理疾病——背后的动机就很值得人怀疑了。 外界的风浪再大,那个引起一切风浪的人却毫不知情。 莱夏的个人终端就剩下定位和测量生理指标两个功能,只能单方面向外传送信息,接收不了外界的新闻。没有新闻,没有娱乐,没有自由,他过得依然挺悠然自得的。简陋的房间屏蔽了属于这个时代的科技,也屏蔽了匆匆流逝的时间,他每天从看守那里拿过一本纸质的“古董书”,就能打发掉一天的工夫。 他不是个文人,但很喜欢看书,尤其喜欢看一些寻常人看了后会觉得整个世界晦暗无光的故事书。他以每天一到两本的速度消耗着看守所能触及的书库,其中有一本讲的就是一个本分守己的普通人意外闹出命案后,在为母亲守灵时喝了一杯牛奶这种琐碎小事都被法庭拿出来分析评价,成为对他“叛离社会”与“毫无人性”等判语的根据,最后以“人民的名义”被送上了断头台[1]。 莱夏深受震撼,倒不因为书中这个不谈案情本身、只谈行为小节的道德法庭多么荒诞不经,而是因为主角的性格中的漠然超脱,让他感到无比的亲切与熟悉。他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往往却喜欢沉默寡言的主角。那些主角就像铜钱的反面,看着他们的人生,他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种活法。 那种活法不一定不好,相反还可能更接近于真实的他,但他已经成为另一个人了,一个少年时的他看都不屑于看一眼的浮夸货——嬉笑怒骂都跟对着镜子练了上千遍似的,本来没那个情绪都能被自己整出个情绪——这甚至不是面具,而是他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浮于表面的灵魂。 无人可见的羁押室是个好地方,它就像个颇有法力的收妖瓶,让他在孤独中一点一点地沉淀下来、变回原形。 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半个月房门就被人打开了。走廊上的灯光照射进他幽暗的洞穴中,好像一群不怀好意的入侵者。紧接着,真正的入侵者便走进来替他戴上那冰冰凉凉的戒具。 “莱夏大人,不好意思了。”法警靠近他的时候轻声说道。这名警员还太年轻,年轻到没有办法把这件事当作一个完全非私人化的行为。 莱夏浑不在意似地耸了耸肩,对法警笑道:“你也可以不锁,我又不会跑。” 法警低头说道:“这是程序。” 莱夏心想,但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还记得以前都是全副武装看不到脸的特警过来押送自己,现在确是年轻的、温和的、好看的法警。他凭借自己前世的身份,从一个需要“严加看管”的重罪犯变成了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重罪犯。 在一个没有摄像头、参与人数不到十人的小型法庭上,法官宣读了对他的判决。 判决结果并不意外,危害国家安全的罪名也并没有被撤销,“酌情减轻量刑”后,依然是实打实的五十年。莱夏心情沉重,但已经没有了要死要活的感觉,这十几天里,他已经想清楚了——一,他要和杨盈雪分手,让她活出自己的人生,留在当下还是去往未来都随她自己;二,他不当逃犯,不成为一个蝴蝶杀人狂那样的反政府主义者;三,他要在出狱前一天自杀,作为一个年轻人重新降生到这个世上。 一个人的痛苦往往就来自于不接受,可一旦看清了现实并选择了接受,漫无边际的痛苦就会变作更实际的、对未来的思考。他像那本小说的主角一样在审判最后放弃了上诉,开始思考监狱里是否也能够看书,如果能的话今天再开始看哪一本。 他魂游天外地上了押解车,又魂游天外地回到A区监狱。重新坐到床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再一次回到了熟悉的羁押室。 又看了五、六本的样子,有人再次打开了他的房门。走在前面的警员皱着眉、一脸不解地看着房间里的景象,走在后面的警员则小心翼翼地往床上放了一套衣服。 “洗澡了吗?”头一个警员开口问道。 莱夏合上手中的书,将目光移到警员身上:“每天洗。”他戴着黑框眼镜,整个人几乎完全躺在了床上,只有脑袋抵着床头微微支起。墙壁上亮着的微弱灯光完全不足以让人专心阅读,他却像个被人打扰了工作的学者,浑身散发着领地被人入侵的紧张气息。 头一个警员从鼻子里轻嗤了一声:“反正能回炉重造,也不怕近视了对吧?”他伸手打开房间的主要照明设备,“洗了澡就赶紧换上,有大人物要见你。过去后大概还有人要专门为你整理仪容,你先换上了再说。” 光线从四面八方击打到莱夏身上,他下意识地侧过身去,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拖拖拉拉地下了床。 床上,是一套深蓝色的军装,和他那时候的军装大不一样,可看多了云玥、陆琛等人的穿戴,他还是认出了这是这个时代的军装——裁剪笔挺,样式板正,肩章上绣着代表银沧共和国的银河之星,生怕他不会系似的,皮带已经半系在了腰上,旁边还摆着一件白衬衣和一双黑亮军靴。 莱夏不由自主地笑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这套军装就一直摆在他衣柜里搁灰,他碰都没碰过一下。没想到第一次穿,却是在这种场合。 出了A区监狱,他坐上了一辆仿古款式的豪华轿车。两名警员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边,一路上再无话。轿车一路翻山越岭穿过几个军事禁区,最后驶进了一片守卫森严、风景优美的园林中。园林上空不设轨道,不见任何小型飞行器,也不见任何闲杂人员的身影。建筑物零星点缀在草坪和广场上,彼此间的距离十分遥远,而且每幢楼前几乎都守着身穿制服的卫兵。 轿车最后停在了一幢白色独栋小楼前,通过安检后,莱夏在保镖的陪同下来到了一个半圆形的巨大房间。房间中铺着地毯,地毯尽头的宽大书桌后,坐着一个银白头发的硬朗老者。老者站起身子,笑着对莱夏伸出右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上下摇了好几下,自报姓名说:“嬴熹。”两人这才面对面地坐下。 “胤沧共和国虽然在一〇三二年立宪会议后正式更名为银沧共和国,最高行政长官也由代议制选举产生的执政官改为了选民直选产生的国家总统,胤沧共和国的历法、传统和国民认同却延续了下来。”总统语调不快,微垂的眼角使他显得慈眉善目又别具智慧,“古人崇拜的潮流一直存在,尤其在无所事事也能饱食终日的当代,大家更加喜欢追溯往昔的英雄辈出、豪情万丈——毕竟,谁也不用亲身去体会,而幻想总是美好的对吗。其中胤沧共和国的首任执政官征战沙场、一统天下,年纪轻轻就取得了巨大成就,还很有政治远见,是后人优先选择的精神偶像。” 莱夏双手搭在皮椅扶手上,大概是坐舒服了,颇为闲适地一笑:“多谢美言。不过听你的意思,我其实是个有着自恋情结的妄想症患者?” “恰恰不是。特别行动部的多项证据都表示,你就是执政官莱夏本人。去年八月的那场行动,更是由我亲自批准。”总统抿唇一笑,“一方面是因为你的执着;另一方面却是因为我心里始终有所怀疑。” 去年八月,在莱夏的“死缠烂打”下,特别行动部批准他和一名经验丰富的特工一起回到他自戕的那段时间,带回冰层之下的杨盈雪。 莱夏挑了挑眉,没有说话。总统诚恳地看着莱夏的眼睛,继续说道:“我说这些,却是想让你知道,执政官莱夏是银沧共和国当今的精神偶像,也需要是银沧共和国未来的精神偶像。他不可以被玷污,不可以被糟蹋,哪怕是你,也不行!” 说完这句话,总统取下眼镜,开始用眼镜布细细地擦:“他如果是个普普通通的死人,该多么好。可惜他不是,十亿分之一的几率,独独就落到了他身上。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还在安慰自己,情况也不是那么糟糕,特别行动部准备周全,其中有一项就是对你们这些不死者的身份保护计划。就算你成了蝴蝶杀人狂那样的反政府主义者,你前世的身份也绝不会通过官方渠道公布于众。可谁也没想到,你既没有成为一个守法公民,也没有成为一个超级罪犯。而是去——去挟持一个和银沧共和国关系微妙的海族军官。” 总统说着竟然忍俊不禁地笑了:“竟还当庭承认自己是胤沧共和国首任执政官莱夏,还说证据就在特别行动部那里。你说这教人如何是好?让特别行动部否认你的说辞,把你当个口出狂言的疯子,还是承认你的身份,放任咱们的国民偶像成为他们海族人的阶下囚?” “丢国家的人了,我由衷地感到抱歉。”莱夏对总统做了个假模假式的躬身动作,“不过我也权衡了一下,五十年和丢人二选其一,我还是选丢人。毕竟面子嘛,少在意别人的想法,事情总会过去的。五十年却是我自己的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怎么熬过去,别人也不会关心、不会知道。” “看来你已经明白我来做什么了。” 莱夏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 总统轻叹一声:“你是要去往未来的人,能到达我永远去不了的地方、看到我永远看不到的世界,我明白你有自己的想法,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你的主意。可我还是要作为当时当下的政治首脑对你说一句,今天出了这道门,你就是由总统亲口承认过的执政官莱夏了。在这个走在世界科技最前沿的研究基地上,你代表了银沧共和国;到了我去不了也看不到的未来,你依旧代表着银沧共和国。如果它的首任执政官最后沦落到与蝴蝶杀人狂为伍,那将是对共和精神最大的讽刺与侮辱!” 总统的话说得很明白了,莱夏站起身,对总统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标致的军礼,声音却仍带着一丝混不吝的懒散:“其实定罪之前我已经想明白了,如果实在要蹲五十年大牢,我也只好提升一下自身的修养,争取能够早日减刑了。” 总统承认莱夏的身份并给予特赦是希望他坚持为国效力、不背叛国家。莱夏这句话却是在说,无论总统承不承认赦不赦免,他都决定了不背叛国家。 总统听了有点气不打一处来,看都不愿再看莱夏一眼。下笔如飞地签下几份文件,将其中的一份交给莱夏后,便挥手让他退了出去。 自由的滋味就像空气,整天呼吸着没啥感觉,可一旦被人扼住喉咙掐个十来分钟,再次涌进气管的时候便会显得十分甜美可贵。莱夏出了总统办公室,不能免俗地做了几下深呼吸,随即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向小白楼大门。 总统专用座驾将他送到了最近的悬浮列车站口,他美滋滋地和司机握了手道了别,才刷个人终端来到了月台上。他乘坐公共列车的次数不多也不少,却是头一次体会到这种从树林、草坪和楼房上空飞驰而过的飘忽感。列车上的座位很空,他却抓着根扶杆站在了车厢中央,每一次轻微的加速或者减速,都能让他产生一丝丝醉酒般的兴奋。他忽然很怀念架着小型战机一飞冲天的感觉…… “莱夏大人!”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只晃动的手,一个由于兴奋过头而满脸发红的男人拿着一张放大的照片塞到他的眼前,“莱夏大人!真的是您!您给我签个名好吗?” 莱夏看了看,照片竟是公开庭审的视频截图。他穿着橙色囚衣坐在被告席上,正对着镜头露出迷之微笑,仿佛一个因为备受瞩目而沾沾自喜的可怜虫。 “这什么鬼?下次找张正常点的。”他无奈地笑了笑,却仍然拿过黑色记号笔在照片上签了名—— 作者有话说:[1]书的情节参考阿尔贝·加缪的《局外人》 第60章 快乐 众人对莱夏的关注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 反而变成了一种无孔不入式的渗透。无论走在路上、坐上列车,还是在餐馆吃饭、射击场射击,甚至在特别行动部大楼内部,都随时会有人拿着照片来找莱夏签名。 自从他在发布会现场露出正脸后, 一切仿佛都不再是他的私事, 而其中庭审的截图已经算得上最为正常的照片了。不太正常的, 有他被一群特警按在地上的、有他戴着头套被链子牵着走的,还有将他在不同场景中大喊“我是莱夏!”四个字制成九宫格的, 不一而足。 大部分的时候, 莱夏都像个训练有素的明星一样笑嘻嘻地接过照片签了,只有偶尔签了以后还带着点无伤大雅的委屈诉苦—— “我也没有到处说这句话。” “脸都看不见, 这真是我?” “拍电影呢,还加上景深效果?” …… 这样的照片,就连云玥也暗自收集了整整一打。她倒没去找莱夏签名——因为她已经有够多他的签名了,张张还都是有法律效应的正式文件——而是把它们制作成复古的海报贴在卧室的墙上, 仿佛早上一睁眼看到的是身穿囚服的莱夏, 就能带给她一整天的好心情。 杨盈雪回到特别行动部后, 个人终端重新录进了自己的信息, 那个自一开始就跟着她的人身限制令也如影随形地回到了她身上。在所有人都想方设法接近莱夏的时候,她反而是离他最远的。他们既没有在空旷无人的天台上约会, 也没有在个人终端上聊个不停。杨盈雪主动发过去的两个问号,最后和溅不起任何波澜的粉丝来信一起石沉大海。 顾青倒没有主动找过莱夏,他该吃吃该喝喝该上课上课, 业余时间还代替莱夏成为了和云玥商量事情的那个人。莱夏成了知名人士, 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各大媒体上,反而渐渐淡出了他们的生活。只有在每节课的开始,顾青仍会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搜寻那个总是孑然一身的人影, 莱夏却鲜少再出现在教室和训练场。 除了莱夏,顾青却还有一件更令他头疼的事。他的个人终端、笔记本电脑、所搭乘悬浮列车的列车广告、路过商店门前的全息投影等等一切哪怕只和他产生了一丝联系的电子设备,全都无缘无故地发了疯。 只要他在旁边没人的情况下,盯住个人终端看个几分钟,无论开启了多少应用都会自动黑屏,随即出现一个简洁的黑色编程界面,一条条文字随着闪烁的光标出现在黑色|界面上—— “你好。” “113号预备特工,永安侯震北大将军顾青。” “我想你已经知道我是谁,所以我就不用自我介绍了。” “你在海天地人大赛中的表现令我感到十分诧异。” “我没有想到,我竟然栽在了一个两千年前的古人手里。” “但你有没有想过:” “会不会是我故意让你得偿所愿?” “你竟然看也不看一眼,就把它交到了特别行动部。” “你会不会真的只是特别行动部的一条狗?” “算了,不能这样想。但总之,你现在也应该察觉到了,特别行动部拿着它,远远没有你想象的作用大。” “想不想知道对方的筹码是什么?” “想不想知道我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了什么。” …… 顾青曾把个人终端交到技术部门研究,技术部门的人半点漏洞也没研究出来,干脆给他换了个新的。不出意料新的也很快开始闹鬼,对话还在接着刚才的进行。 他干脆不再玩个人终端,而将目光投注到笔记本电脑和电子书上,可它们全都接二连三地开始沦陷。唯一能够让他安静地看会书的方法,就是拉着骆羽一起看。骆羽却并非读书的料,看了一会儿就有点打盹。一眯眼的工夫,那个人便又来了,还以嘲讽的语气评价他拉着别人一起看书的行为相当之幼稚。 顾青迫不得已,唯一的娱乐只剩下和艾达一起打脑残游戏。他自恃不是什么游戏天才,可通关通得极其顺利,艾达在一边快把手柄拆散了架,他却自带幸运光环似的,别别扭扭的一个走步就能绊倒一连串怪,害得艾达都不能玩得尽兴。 哪怕和朋友出门聚会,“它”也尽其所能地要在顾青面前作妖。列车窗上播放的新闻广告里,时不时就要跳出一幕乌云压顶、悬崖老树的画面——它可以是新闻事件的案发现场,可以是卖得高价的古董油画,可以是令人激动的旅游胜地……除了顾青,没有人注意到这些新闻和广告的不同寻常。 生活区随处可见的全息投影内容就更丰富了,顾青时不时就要体会一把“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感受,看着一个动画版的莱夏微笑着招着手出现在街道的转角、路边的橱窗,以及一切他的目光会不经意扫过的地方,却在第二个人反应过来前迅速地消失不见…… 电脑和个人终端闹了鬼,顾青还想让人替他“修上一修”;大街上闹了鬼,顾青说都懒得跟人说起了。他如果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千年古董、还不确定背后是谁在对他极尽骚扰,他可能会被这些随时随地对他进行一场突袭的电子幽灵逼疯。但已经晚了,他像一个意志最为坚定的战士,把枪头对准敌人,永远不怀疑自己。 当天,他便来到生活区唯一一家还卖纸质书的书店,给自己买了一大摞真油真墨的书。 事发之后,顾青也向云玥打听过尉兰的情况。可正如尉兰说的那样,对方手里似乎握着一个更大的、无形的筹码,它像一座沉甸甸、黑黢黢的大山,将所有射向它的箭矢都挡在了山的这一边。 尉兰没被开除,也没和他的四个同伙一起站上军事法庭。他们只因违规泄露“保密级别较低”的机密文件被调离了本来的职位,并且被勒令十年以内不得一起从事研究工作。那些在沈轶伦他们这些不死者身上进行的人体实验,也随着逐渐走向正轨的时间特工计划不再被人提及、忆起,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也不会在近十年内再次发生。 雷鹏少将最后倒落了个引咎辞职、调查不止的下场。莱夏经过一场轰轰烈烈的公开庭审和史无前例的总统特赦,成了整个基地上当之无愧的第一名人。他说出的话不再是属于重罪犯的胡言乱语,而是颇有分量的证人证词。加上顾青对遭遇吕庆小组的经过细致入微的描述,检方最终排除了吕庆小组擅自启动急冻弹的可能性。剩下的问题只有,是谁下的命令让他们手动启动急冻弹。 几次调查取证,顾青都远远瞧见了莱夏。莱夏一头长发|漂染了几缕银丝,戴着副大得颇为夸张的金边墨镜,衬衣外面套了件一看就不大正经的西装外套,骚包的程度比以前还要高出几个等级。 他跟真瞎子似的,目光不曾在任何人身上停留,直奔检察院外停放的豪华跑车而去。跑车整体呈黄色,上面以血液喷射状点缀着大块的黑漆,好像刚从僵尸片现场开过来。紧接着,他便发动跑车,呼呼呼地扬长而去。 顾青心中没激起太大的波澜,莱夏向来就很骚,名气只是给了他更多骚包的本钱。只可惜他的名气仅限于基地内部,基地的功能却还是以教育和研究为主,娱乐产业仅限于对基地名人的八卦,否则他定会去拍几部关于自己的电影,而不仅仅替些不务正业的设计师代言自家的产品。 直到有一天,艾达拽着顾青的胳膊,强行让顾青看向他手上的个人终端:“青哥你快看,网上都传开了,‘胤沧共和国首任执政官莱夏大帝的狱中人生’!” 顾青还以为莱夏真去拍了电影,看向那个小小的屏幕,整个人却是懵的——那哪里是什么电影,分明是隔离区中的24小时监控!不熄灯的全透明玻璃房中,那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喝水、刷牙、洗澡、睡觉、放水…… 顾青的心脏重重跳了几下,视频界面却忽然卡住变灰,一条“此网页涉及非法信息”的文本框跳了出来,刷新网址后页面便不再存在。 页面不复存在,顾青反倒松了口气。他却不知道,在一个他不曾触及的地下网络世界,播放时长长达48天的完整视频早已传播开了,各种主题的剪辑版也纷至沓来。一场满足大家内心深处最为隐蔽的偷窥欲的狂欢盛宴,正在悄无声息地席卷过整个军事科技研究基地. 莱夏神出鬼没,便是“同班同学”,半年也见不到几次人影。他利用一点做访谈、做代言赚的钱,在距离商业区较近的居住区租了间公寓,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需要钱了再出去兜上一圈,能开车绝不步行,能走直路绝不走弯路,恨不得在家里就装上个瞬移装置,按个按键就把人直接传送到目的地点。 可惜这种近距离的三维空间传送虽然技术上早已实现,却一直没从军用转为民用。莱夏处于休役状态,连生活费都拿不到,更不可能拿这种高科技产物闹着玩儿,只好戴上一副新款墨镜和一顶鸭舌帽,全副武装地走向地下停车场。 谁知刚到停车场,就有人围在他的小黄车周围守株待兔了。那群无聊至极的小报记者眼尖得好比古代的斥候,他才冒出了脑袋,就一窝蜂地追了过来。莱夏总不至于夹着尾巴逃跑,只好转过身子,露出一把无可奈何的笑模样。 闪光灯顿时把光线昏暗的停车场照得亮似白昼,一个语速飞快的女记者抢先发问:“莱夏大人,您对隔离区监控视频泄露一事是否有所耳闻?有什么看法?” “当局虽然迅速撤回了相关视频,却还是有人在撤回之前将其下载了下来,您有没有应对举措?” “有没有想过是谁将内部信息上传到了网上?” “是不是有人伺机报复?” …… 莱夏的脸上还在笑,对于物理性的进攻,他能凭借本能迅速做出反应;对于语言上的进攻,他的大脑却还没有真正的适应。仿佛回到了重生到这个世界最初的几个月,他还得自己给自己当翻译,把听到的话用自己的发音方式重复一遍,才能听懂语句的含义。 接着,他的笑容慢慢僵硬:“‘隔离区监控视频’?”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声,也不进停车场了,强行穿过人群往回走去。 回到家里,他打开了数月不曾查看过的个人终端。好几个全息屏幕瞬间跳到了半空,一个显示着上千条未经阅读的电子邮件,一个显示着上百条同样未经阅读的系统通知,还有一个是不知道怎么跳出来的简陋网页,正自动播放着一段未经剪辑的高清视频…… 莱夏愣愣怔怔地看了三分钟,然后茫茫然然地坐到了身后的沙发上。片刻的时间里,他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想。片刻的时间过后,他冒出了个不着边际的想法:“我完了。” 他隐隐约约地觉得他完了,却想不出是怎么样个“完”法。上辈子,他功成名就,要事业有事业,要情人有情人,可谓江山美人两不误;这辈子,他活得比谁都潇洒,再大的人物都还要表现得遵纪守法呢,雷鹏少将那么大个官儿,他也说劫持就劫持了,还一句话就让总统飞过来替他颁下特赦。特赦之后更是名利双收,不靠特别行动部的补贴,物资和钱财都会源源不断地往手上涌,基地上绝没有人比他过得更轻松、更享受。 可不知怎的,他就是觉得他完了。 隔离室没有隐私,他头发丝动了一下都被人看在眼里。他在看守面前吃喝拉撒,除了因为情人还活着而心里高兴,还很下了一番不把看守当人的决心。但现在能看到他的却不止看守而已了—— 他自己看到了。停车场等候的记者看到了。连记者都看到了,顾青、云玥、杨盈雪肯定也看到了。他能把他们统统不当人? 所有人都认识这张脸,没有人会怀疑视频的真实性,他们今后会怎么看待他? 莱夏不算个特别在意别人看法的人,半年来头一次,他却觉得心里那根蹦得死紧的弦断开了。 他掐断个人终端的部分电源,单方面地屏蔽了朝他蜂拥而来的数据,连通讯信号也没有保留,衣服不换便倒在弹簧床上。窗帘一关,富人区的豪宅卧室和A区监狱的羁押室也没有两样,阳光被厚重的布料万般阻挠,变成一线幽暗的微光。树脂纤维的被单偶尔触碰到他的面颊,柔软得仿佛带着温度的爱抚。他下意识地往被单上蹭去,最后将整张脸都埋在了被单下。 太舒服了,舒服得简直就要让他流泪。几滴滚烫的眼泪落在床单上,却没有打湿被罩。这个由布料和纤维组成的小窝,依旧干燥、柔软、温暖,能给他无穷无尽的安全感。 他朦朦胧胧地睡了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后却不得不去上厕所——他没多少食欲,饭可以不吃;口渴的感觉却是难受的,水怎么也不可以不喝。早在搬来之际,他就使用各种仪器检测了屋里是否装有微型摄像头,可到头来还是不想开灯。 摸黑回到床上,他觉得他是变娇气了。 再大的苦,他不是没受过——有记忆以来就开始流浪,他被人打过、骂过、差点饿死过;稍微长大一点开始偷鸡摸狗、杀人越货,他蹲过牢房、熬过酷刑、也差点上了断头台;再长大一点,好不容易混出了一点名堂,又遇上太子曲觞那个邪煞。被太子玩烂了扔到人堆里,跟只被养的蛊似地杀光所有其他“蛊虫”,才勉勉强强地活了下来。活下来也不是好活,一边做太子的女人,一边做太子的枪,读着世上最圣贤的书,做着天下最下贱的事。 但那时候好像也不是活不下去,相反还挺容易就会快乐起来。一碗可口的饭菜,一次成功的越狱,一个会对着他发笑的可爱宫女,一次背着太子殿下的偷欢,都是他快乐的源泉。他一无所有,也没想过未来,当娈宠也好,当走狗也罢,好像就算成为太监也无所谓,只要能一辈子守在他的小宫女身边。 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快乐就变了。和杨盈雪在一起,给了他复仇的可能性,他像地狱归来的恶鬼一样,鲸吞蚕食着大乾的土地,快乐是捅进曲觞肚子里的一把刀。大乾覆灭后,它却变成了某种更为虚无缥缈的东西,不经意在元老院中听到的一场激烈辩论,闲来无事翻阅到的一篇长篇社论,和反对派大臣进行的一次秉烛夜谈,就像一张纱、一阵风、一支烛似地,全都有意无意地勾勒着快乐的形态。直到和杨盈雪的冲突再也无法转圜,他才明白他想要的其实是治世。 再后来,他又想要爱情了。杨盈雪对他是真的好,是他一生最对不住的人,也是他唯一的灵魂伴侣。他们一起做过最多次爱,说过最多的话,无数次暗潮涌动的交锋最后却以相拥而眠的清晨作为结尾,世上已经没有人能够取代她的位置。他的快乐渐渐变成了她的快乐,变成了在一片沙漠中寻找绿洲、一片灰烬中寻找生机。 现在,杨盈雪好像真的好了一点,可他为什么又不快乐了? 莱夏躺在黑暗中,无声地笑着,笑自己的贪得无厌、伤春悲秋。他再次想起了他的初恋,那个有着甜甜笑容的小宫女,安竹。安竹最后变成了一盘菜,从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他一连呕吐了好几天,再也碰不了任何的荤腥。那时,他还以为人间没有了能令他更为痛苦的事,也没有了能令他再次快乐的人。 离那时过了多久呢?也不到三十年而已,却好像是上上辈子的事情了……《 》 60-70 第61章 沉沦 云玥坐在办公室里, 一动不动地盯着虚拟屏上的数据。 一整个屏幕的数据,全都来自于同一个人。从精确到毫米级别的定位,到体内每种激素的分泌,事无巨细地全以精确的图表展现在她的眼前。如果云玥是个机器人, 看到这些数据绝对比看到此人本人感到更加亲切;但她是个人, 是个人便不会满足于只通过数据了解另一个人。 除了尚在波动的数据告诉她人还活着, 莱夏本人却已经两个月全无音讯了。他不接电话,不回短信, 甚至不上网, 不碰任何电子设备。 只要账户还扣得起房租,隐居避世并不犯法, 云玥总不能派人强行破门而入。她看着莱夏每天九点左右起床,在浴室待上一刻钟,在厨房待上一刻钟,随即再次回到卧室, 可能在床上睡觉, 也可能在床上看书, 直到中午的时候再出去一趟, 又很快重新回来…… 食物是让智能管家采办的,采办记录上只有一点蔬菜和米饭, 连搭配都懒得搭配一下,蔬菜长期就那么一两种。云玥内心十分无语:“监狱的里囚犯都还要放风、还要吃肉呢。过这种生活,当初干吗还非要出来?” 看着好几条标红的生理数据, 云玥终于不情不愿地拨出了一个电话—— “杨, 他最近情况不太好,我希望你能过去一趟。” 电话那头的人大概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之间只有回以沉默。 云玥好不容易打了, 一鼓作气继续说:“当然,我会解除你的限制令,你接近他不会激活任何警报及惩罚措施。但他如果不开门,我也不建议你暴力入侵……” “他在哪里?”电话那头终于有所回应。 云玥发出去一个三维坐标,旋即结束了对话。 拿到坐标的杨盈雪并没有马上去找莱夏,却在当天晚上对着镜子,自己剪下了自己的头发。 西胤虽然不讲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却自小就没剪过头发,而习惯于把长发盘成一个简简单单的发髻。作为西胤的女王,这种髻简洁、庄重、典雅,代表着一种凌驾于性别之上的王权;在女子更加擅于打扮的乾朝,就显得过于男性化了,导致男人对她敬畏有加的多、心生喜爱的少。 来到这个时代没有人再留这种发髻了,她这么去生活区逛上一圈,能赚足回头率,而她又不是个张扬的人,只好像很多女人一样披头散发。 披头散发其实也不是不行,只是每次照镜子看到的都不像是自己,而是一个陌生的、温和的、甚至有些美丽的女人。 她都不记得什么时候爱美过了,有记忆以来她就在读书、写字、学习治国经略、练习弓马骑射。头一次鲜明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女人,却是在政变失败、软禁宫中,被迫为西胤留下子嗣的时候。 元老院、乃至宫廷中每一个人,都期待着她身体的变化,不给她任何私下清洗亵裤的机会,也不跟她说话。直到亵裤上沾上第一滴血,她才明白过来他们期待的是什么,而身为一个女人又意味着什么。 令她真正体会到身为女人的滋味的,则是她的第一任丈夫仇奇人。仇奇人救了她、娶了她,也让她得到了一丝隐秘的羞涩与欢愉。那段时间,她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新婚少妇一样,期待着早日怀上丈夫的孩子,却没有想过她不过是仇教主的众妾室之一,别人都没有怀上,她又怎么能怀上。 等丈夫温暖干燥的大手贴在她日渐隆起的肚皮上,剧痛席卷过她全身,她才知道原来丈夫爱的一直是已故的正房,并不想和别的女人留下子嗣。 不能留下子嗣也罢,像其他妾室那样生活也没什么不好。不好的是仇奇人杀了她的孩子,却发现了她。仇奇人开始用她练功,随着年龄、仇恨、功力的不断增长,她又不是女人了,而是仇奇人枕边的一把利剑,无时不刻不在等着饮血而肥的一天。 后来遇上莱夏,她也不太像个女人。莱夏和别的男人都不一样,和莱夏在一起,她似乎还更像个人了。 再后来,她落到了乌勒人的手中。乌勒人却又一次提醒了她只不过是个女人,还是个可以尽情玩弄、尽情戏耍的下贱女人。可她早已麻木,化为死灰一片的心脏也不会因为别人的践踏而流血受伤。 到最后,她似乎又与自己、与自己属于女人的身体作出了和解。自我厌弃是不可能全然消失的,莱夏接受了她,她也还爱着莱夏。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服侍他的起居,守护他的安全,已经是她这种女人莫大的福分。 只是她没有料到,莱夏竟然这么地爱她。 来到这个时代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手足无措的。能检测到她每一项生理数据的个人终端无情地撕破了她自以为是的平和假象,她不得不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的重度抑郁,面对自己的自我厌弃。 剪刀切在头发上,切的好像不是不痛不痒的死细胞,而是她所有作为女人吃过的苦、受过的难。黑发落了一地,眼泪也落了一地,她平生头一次落泪,落得这么酣畅淋漓,却是在一个没有人再在意她那时候在意的一切的异国他乡。 最后,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子抬起头来,对着镜子勉强一笑。镜中那爽朗的笑容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人,杨盈雪下定决心似地对“他”说道:“他守护了你一辈子,接下来也该轮到你守护他。” 她洗了澡擦了泪,整理了浴室的狼藉一片,随即根据云玥提供的坐标去找莱夏。然而不用她找,莱夏就自己打了过来。 打过来半天,他都没有说话。杨盈雪只得主动开口,问他在哪里。电话那头传来压抑而不连贯的呼吸声,仿佛几次欲言又止,杨盈雪于是又改了说法,带着点担忧问道:“你在做什么?你等着我,我这就过来。” 对面终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你在担心什么?我又不会真死。我就想告诉你,我终于理解你了,这种感觉真好……真好……” 杨盈雪仿佛听到了一点细微的流水声,她一边根据导航的指示迅速往车站的方向走,一边说道:“你理解我什么?理解我一次又一次停止了呼吸,心里深处却一直有个声音在说‘不要死,不要死’?这种体会只有那些死了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的人才会有,你说呢?” 莱夏轻微地干笑了两声:“……是啊,我这种人就是这么不公平的存在,一面得到好处,一面又不用承担相应后果。” 杨盈雪上了悬浮列车,吸了口气道:“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你。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你究竟怎么了?” 莱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带着浓浓的鼻音说:“我毁了,我把一切都毁了。不光毁了我自己,还毁了‘他’。我就是个笑话,‘他’也是个笑话,我们都是笑话。我也想过要逗他们开心,可我自己、我自己并不开心,现在他们都太开心了,不需要我……” “夏,你是不是喝醉了?”杨盈雪微微皱起了眉头,她素来持身很正,最难过的关头也没染上什么嗜好,很难以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 莱夏又笑了两下:“没、没有,我比醉酒还要高兴……雪,我爱你!” “是因为监控视频泄露那件事吗?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视频很快就被删除了,而且已经过去很久……” 莱夏打断她的话:“我恢复自由以来,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为什么我要说我是莱夏……我不想当莱夏了,你以后不要这样叫我,好不好?你就叫我‘101号’。‘101’,好名字啊……” “你不说你是莱夏就要坐五十年牢,那时候你又会后悔为什么不早点自报身份。”杨盈雪到站,下车,继续盯着导航朝指示的地点走去。 “我现在觉得,五十年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可以每天搬搬砖、看看书,过过有规律的生活,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什么需要我去奋斗。我好累,我真的好累……”莱夏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你现在说起五十年当然容易。”杨盈雪行走飞快,不过一会就到了莱夏所住的公寓楼下,“但五十年真不短,至少不比你的名气流传的时间短。你现在是出名了,但还能出名多久?一年、两年、五年?不可能的,最多过个一年半载,就没有人会认识你了。你过来,给我开门。” 莱夏没有开,隔着门板,杨盈雪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她不顾云玥的提醒,手中蓄起一股惊人的力道,强行推开了锁得死紧的大门。 屋里黑灯瞎火的,夜色透过厚重的窗帘勾勒出家具的大致形状。但看得出屋子并不凌乱,相反有种极简的美感。 杨盈雪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果然发现了正泡在浴缸中的莱夏。莱夏左手搭着浴缸外沿,上面的个人终端还显示着“正在通话”,脑袋却靠着里边,一副没脸见人的模样。 虽然知道他不可能真正死亡,看到这幅场面,杨盈雪还是不由得揪心了一把。“夏啊——”她小心翼翼地走向浴缸,心里说不出的悲伤、难过。她也是曾站在顶峰的人,莱夏的感受她都理解、体会得到。正是因为体会得到,她也知道自己很难帮助到他。 想死的欲望是难以遏制的,唯有理智能够加以克制。可她的理智是如果真死了,一切就彻底结束了,莱夏的理智又在哪里? 因为不会真正地死亡,所以可以疯狂地喝酒、疯狂地打架,可以毫不在意视力地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书,也可以一遍又一遍地以缓慢的方式自杀。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不过是比醉酒更加美好的感受而已,又不用付出代价,他为什么还要克制自己? 杨盈雪也想不出劝阻他的理由,只好默默地陪伴他。她沉重地、哀伤地,一件一件地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和莱夏一块躺到了浴缸中。 浴缸里的水还带着温热,但怀中的躯体已经渐渐开始发冷。杨盈雪缩起身子,将额头抵在莱夏的胸前,声音沙哑地说:“夏,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我知道,我知道,我陪你……” 莱夏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杨盈雪不用抬头,仿佛也知道他微微地笑了一下:“……好。” 没有开灯的浴室,反射着微弱亮光的浴缸,缓慢绵长的流水声,看不清色泽的一缸水,一切都不能再安静了。 不知怎的,杨盈雪忽然想起,他们说莱夏上辈子也是自杀而亡。在自己继任者的看护之下,他拿一把匕首捅进了自己肚子,看着自己的血慢慢地流干,身体渐渐地冻僵。 她不知道一个人得痛苦成什么样,才会把这种死法当作一种享受,只隐隐地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陪着他。从他们相爱开始,莱夏就看到了她的整个人,她却只看到了一半的他。他将自己隐藏得多么好,连胤沧共和国的大执政官都上了当。 往日被杨盈雪忽视的事情,就像浴缸里的水一样淹没了她。她开始觉得冷,身体上冷,内里却是热的,疼得发热,那是真真正正的五内俱焚、心如刀绞。鼻尖剐蹭着莱夏余温尚存的胸膛,发梢摩挲着他逐渐冰冷的皮肤,许多年来得头一次,杨盈雪这么地想和他在一起、这么地想保护他。 在杨盈雪看不到的地方,一条手臂缓缓搭在了她光滑的后背上. 阳光透过一层薄薄的窗帘照在浴缸上。莱夏疲惫地睁开双眼,满池鲜红的血水和怀里赤|裸的男子让他皱了皱眉头。足足过了一分钟,昨夜的记忆才慢悠悠地晃回他空荡荡的脑子中,他吓得猛地坐直了身子:“杨盈雪?” “男子”身体冰凉,一动不动。莱夏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把将她从池子里抱起。红水溅了一地,一路从浴室滴到了卧房,躺在床上的人却半天也没个反应。莱夏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嘴里呼哧呼哧地喘气,感到自己这具失血过多的身体随时都要晕过去。对着左手腕上一阵猛拍,被冷落多时的个人终端半天也没个反应,莱夏急得简直想要撞墙。 杨盈雪却在这个时候动了一下,身子往被子所在的地方缩了缩,仿佛有点怕冷。莱夏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动作,呼地松出一口长气,直直倒在了她的身旁。莱夏用最后一丝力气将被子盖子了自己和杨盈雪身上,随即又沉沉睡了过去。 正午,两个人都醒了,看了个眼对眼。温热的呼吸吹拂在对方脸上,俩人看着看着都有点动情。莱夏没想动,杨盈雪却像个躁动的小豹子似地朝他身上拱去。莱夏惊得直往后退,笑着求饶道:“不行不行,我刚放了一缸子血,虚弱得很。” 杨盈雪不依不饶地吻在他嘴巴上:“以后还放不放?” 莱夏仰望着天花板,仿佛是经过了好一番思考,才郑重地回答:“不放了。以后都不放了。不过我这个样子……不如你先把我一掌打死了,我再陪你玩儿,噢——” 杨盈雪一膝盖顶上了莱夏小腹:“自己干的事,自己就受着。失了血,养几天就好了;重启四维粒子加速器烧的钱,你几个月都挣不回来。” 莱夏还是很困,他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睡过去前,他悄悄地看了一眼右腕上那道蜈蚣一样的伤疤,心想不重生也好,这是一道印记,时刻提醒着自己再也不能把杨盈雪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彻底醒来,却是在晚饭的时候。杨盈雪已经不在身边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满杯水,客厅中还传来一阵浓浓的菜香。莱夏一口气喝干了水,这才慢慢悠悠地下了床——不慢不行,稍微快了一点,眼前就要发黑、发晕。随随便便从衣柜中摸出一套短袖短裤穿上,他趿拉着拖鞋来到客厅中。 饭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绿的、红的、白的各种颜色都有,还是清一色的素菜。杨盈雪正戴着隔热手套,从自动炒菜机中端出一碗热汤:“不是我做的,但是我配的,也不知道配得好不好。” 莱夏从后面抱住了她,将下巴搁在她新剪的短发上:“你像个小子。” 杨盈雪在他怀里转过身来,带着点报复性地卯着劲儿亲吻他:“你要我怎么回答?‘你像个姑娘’?” 莱夏不置可否,自顾自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吃饭。杨盈雪一边夹菜一边说:“今银沧共和国国土方万里,军事科技研究基地所占不过百之其一,只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生活设施却是比咱们那时候的沧京还要完善,待久了才会有天地尽镶其中之感。出了这座岛屿,没人知道时间特工计划,更没人知道你是胤沧共和国的执政官莱夏。” 莱夏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血色。 杨盈雪一鼓作气接着说道:“你要真的过不下去了,咱们就走吧,去基地外的地方也好,去他们说的未来也好,总之离开这里,总不至于还有人认识你。其他人要在这里待上几年,是因为他们连缚鸡之力都没有,我们不一样,我一开始就打败了他们最新研发的战斗机器人,还有什么非学不可的?” 第62章 十年(卷一完) 杨盈雪和别人都不一样, 她是个务实的人,经历过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伤痛与耻辱,甚至正因为细想起来过于沉重,她不得不变得更加务实。 莱夏心情抑郁, 不想活了, 她不会轻飘飘地撂下一句“一切都会好的”就罢, 而是真正替他思考摆脱眼前困境的办法。以她的人生经验的确“一切都会过去”,但“过去”的前提, 是一切真真正正都已经“过去”了, 沧海变成桑田,胤沧变成银沧, 执政官莱夏变成历史书上的大胖子,或者眼前这个娇里娇气的小哭包,她杨盈雪也剪下长发,变成了个不男不女的样子。 莱夏听到她的建议还有点不知所措。正因为从没想过离开, 他才感到自己是真的矫情, 孩子气地闹自杀可以, 去一个完全崭新的地方却不行;不断地挑战“大人”的规则、博取“大人”的关注、怨恨“大人”过多的关注, 却没想过离家出走、长大成人。 可杨盈雪的话一出口,他就没有选择余地了。和杨盈雪温存了几日, 莱夏趁着一个万籁俱寂的凌晨,俩月以来头一次踏出了公寓的大门。他没有去停车场开车,而是走到最近的悬浮列车站台上等候早班车。 此时, 距离1725年年初的海天地人大赛已过去了近八个月, 初冬十月的严寒再次笼罩了军事科技研究基地。莱夏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隔着墨镜望着夜色下的茫茫白汽,颇有几分感慨地说道:“去年, 就是这个时候,028号被人施以酷刑、弃尸于地,我和云司令也开始着手调查他真正的死因。” 杨盈雪并排站在他身旁,面朝轨道所在的方向:“但沈轶伦还活着,你也知道了背后到底是谁在作祟。” 莱夏笑着看向杨盈雪,杨盈雪也穿着黑衣、戴着墨镜,他们站在一块就像一对从老式电影中走出来的超级特工:“我这一年的认知好像就停在这上面了,剩下的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学会。” “这就够了。我倒是经常去听课,这个时代的人对世界有着和我们那时不一样的认知,乍听上去比我们理性得多、精确得多,可听到最后,他们却是在怀疑自己,怀疑这个世界的本源,怀疑他们认识世界的方式。一些问题研究到头,最后却还原到了‘神性’上。” “你听听自己,你现在说话就很像他们了。”莱夏笑得玩味,忽然灵机一动道,“会不会他们教的实际上只是一种语言?它不一定就是真理,只不过是这个时代的人所习惯的沟通方式?” 杨盈雪嘴角微微地上翘,声音低沉而冷静:“如果云司令一定要你通过考试才能去往未来,而把所有的现代科学想象成一种语言,你才能顺利地通过考试,你便这样想罢。” 列车来了,他们走进空无一人的车厢,朝着微微泛白的天幕疾驰而去。 回到特别行动部,他们在云玥办公室门口一直等到早上九点,才等来了云玥。云玥刚睡醒不久,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见到莱夏吃了一惊,见到杨盈雪又吃了一惊,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对于莱夏提出提前结束训练去往未来,她面上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意外,只是摆出一惯的臭脸说:“年初考试,每门成绩达到总分百分之五十,我就给你特批,让你提前开始执行任务。”随即转向杨盈雪,“你也是。你在格斗训练上的出色成绩,可以相应减免文化课的学分要求,但每一门课得分都不得低于百分之五十。” 云玥说完便将目光转移到桌面的文书上,摆了摆手让他们出去。她是真不想看莱夏了,因为看着就来气,看着就伤心——起初,莱夏招呼都没和她打一声,越级向吴骁申请了休役,从此大半年不见踪影;几天前,她好心好意解除杨身上的限制令,是希望能让他敞开心扉、走出公寓,结果他门是出了,却也不想在这个时代待下去了;现在,他还过来请求她开道放行,给予他别人都没有的特殊待遇。 云玥自视不是个不懂变通的长官,更不是个不讲道理的情人,干脆开出了一个看似容易达到的条件、一个貌似能够抓住的机会,但实际上,她绝不相信莱夏能在短短几个月内补完所有落下的课,还在考试中蒙混过关。 莱夏没想太多,回到寝室便开始埋首书卷、寒窗苦读。翻了上百页的电子讲义,他才发现自己是上了当。 他识字识得很晚,早年在般若群岛上干些拿钱换命的买卖,顶多认识几个姓名和常用字;读书读得更晚,二十几岁开始替太子办事,才估摸着读些经史子集时事政论。纵然起步得晚,他却有着有过目不忘、举一反三的本事,随随便便看个几年“闲书”,谈古论今诗词歌赋都是张口就来,后来和西胤参政谈话,也从未感到阻碍不通之处。 虽然没有整日吟诗作赋自视高雅,他却也曾暗暗觉得自己天资聪颖、天赋过人,几个月的时间赶上别人一年半载的学习进度也不是个事。可几天后,他便头晕脑胀眼花地把自己痛骂了一番:“天资聪颖个屁!天赋过人个鬼!简直是愚不可及、智不如猪!” 对着那些鬼画符般的符号公式,莱夏算是彻底投了降。杨盈雪对他有着无限的耐心,所有的课余时间都在为他补课,可她自己也是个半吊子,文化课中能保证过关的仅有历史一门而已。 他们永远也想不到,年初的统一考试中,一个神出鬼没的电子幽灵会在暗中帮助自己,只为了让自己早日滚蛋、远离另一个“它”想要接近的人。 莱夏回到特别行动部的这天,顾青头一次没有掐断笔记本电脑的电源,而是对着不断冒出的“问候”打出一句话:“是谁泄露了监控视频?” 屏幕那头的人大概也没想到他会回复,登时被呛得卡了好几秒,这才回道:“为什么不是我?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 顾青噼里啪啦地又打出一串字:“你很无聊,但不是这种人。何况最后破坏你计划的人是我,不是他。” 对方又卡了几秒,最后简明扼要地回出一句:“他是情敌。” 一句过后,黑色|界面上便不再有反应。顾青愣住了,没想到让对方住嘴竟然这么容易!他抓住这点不可多得的清静工夫,赶紧将电脑上的学习资料全部打印成了纸质版,以防尉兰又来作妖。 后来证明他这一举措完全正确,因为尉兰“偃旗息鼓”了那么俩小时后,又开始全面攻占他的电子设备——有话说的时候说话,没话说的时候就放个病毒程序那里,让顾青看够他脑海中的奇思妙想。除非和骆羽或艾达无时不刻待在一块、活成同一个人,顾青就别想课后继续学习。 在别人眼里,顾青对着一沓纸写写画画,也只是比较传统、比较复古而已。他们大部分人都不是出生在一个什么都电子化了的时代,能够理解他对纸张的怀旧,却不知道顾青被这么一“憋”,想电脑简直想疯了,就连曾令他痛苦万分的信息技术课都变得令人期待起来。他只恨他们学习的东西还太过浅显、太过基础,让他对那个幽魂不散的黑客束手无策。 而顾青嘴里“无聊至极”的尉兰,其实也并没有无聊到无时不刻观察顾青的程度。顾青的设备没有启动,他也不会通过骆羽艾达他们电脑上的摄像头观察他们在做什么,是以他并不知道,自己几个月后的一切努力,都会导向一个完全相反的结果。 1726年一月底,各个科目的期末考试如期来临。第一场考数学,莱夏戴着一副黑色墨镜、冷着一张漂亮脸蛋,在“万众”瞩目下最后一个走进考场,坐在了教室的最后一排。他这次走得挺小心翼翼,没有把所有椅子都给撞响,然而还是引起了骚动乃至喧哗。监考官拍了好几次话筒,才维持住现场的秩序。 两周后出来的考试结果,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包括作战指挥、机关工学、格斗机巧等等军事科目在内的共十六门课,每门课的及格率都在三成左右起伏,所有科目都及格的,却只有三个人——顾青、杨盈雪和莱夏。 顾青成绩一向不错,全过并不奇怪;杨神龙见首不见尾,没有人知道她的底细;唯有一年半载见不到人影的莱夏,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莱夏军事科目的得分都还挺高,文化课的成绩却“普通”得十分平均,得分统统在百分之五六十左右,就连历史这种“送分课”都只拿到了一半多一点的分数。 对莱夏不了解的都在想伟人就是伟人,沉寂这些时日原来是发愤图强去了,监|禁、判刑、特赦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风波,全都没能耽误他前进的脚步。特别行动部的高层、乃至莱夏他自己,却都知道是考试过程中出问题了。 这个时代的考试全部机考,莱夏打字跟捉虫似的,历史考题只做了五分之一,别提其他科目,最后复检却该写的却都写了,空出的并不多。 特别行动部内部系统被黑客入侵,已经成了不争的事实。云玥他们却因为短时间找不到答题遭到篡改的证据,不得不承认101号和114号的确通过了全部科目的考试。 不久后,莱夏即将离开这个时代的传言在特别行动部内部流传开来。顾青第一时间赶到云玥办公室,要求和莱夏组队,提前开始任务。 云玥一没想到特别行动部的防御系统跟张纸似的,一捅就破,二没料到对方破解了整个特别行动部的防御系统,就为了替两个千年古董作弊,整个人头都是大的,完全应付不来顾青,只得在提前毕业的人员名单上又加上了顾青的名字。 就这样,预备特工中“最拔尖”的三个人组成了队,赶在节前的最后一天去往十年后的未来。 顾青的朋友、莱夏的粉丝、时间特工计划的负责人,全都过来给他们送行。告别的伤感冲淡了新年的喜悦,大家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倒是云玥这个最应该不爽的人当先放下了情绪,依次给了莱夏、顾青和杨盈雪一个礼节性的拥抱。 她抱莱夏抱得最久,是个带着埋怨、克制、不舍等等复杂情绪的拥抱。她的双手用力地搭在莱夏背上,似乎要把他箍进怀里,胸口却始终和他保持着距离。趁着二人脑袋挨到一起,云玥把嘴唇凑近莱夏耳边嘟哝:“……我从没想过要拿她的性命威胁你。” 她指的是莱夏挟持雷鹏少将时,为了吸引莱夏的注意,把枪口对准杨盈雪的太阳穴的那一次。那一次好像是个分水岭,从那一天起,她和莱夏好像就再也没有以前亲近了。虽说莱夏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自由身,没法和她无拘无束地见面、聊天、互怼,可还是有机会的。她有机会找莱夏,莱夏也有机会找她。她却宁可对着莱夏的照片胡思乱想,莱夏也宁可越过她直接联络吴骁。 云玥不知道是她自己的心病,还是莱夏真的在疏远她,她只知道自己非得在莱夏走之前说清楚不可。去往未来不同于蹲监狱,不存在中途见面的可能性,那是真真正正的“天上一秒,人间十年”,莱夏还是此时此刻的这个莱夏,她却是十年后的她了。她想不出十年时间里会发生什么,甚至不确定她就一定能再活上个十年,所以她必须把一切顾虑都在现在解决。 莱夏听到她这个话,明显愣怔了一下,才拍着云玥的后背笑道:“我知道。”他知道云玥对他的意思,所以他没有办法回应太多。 云玥却仿佛能读懂他的想法似的,两人本来都快分开了,她又把莱夏拉了回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莱夏,我想上你,不是因为喜欢你,只因为你是胤沧共和国首任执政官,共和精神的首位践行者。” 莱夏脸上的笑容顿时明朗起来,他又一次重复了“我知道”三个字,声音却比方才轻松愉快多了。这个时代的人有着属于这个时代的好玩之处,女人可以和男人一样掌握军政要职,也可以毫无顾忌地宣布自己想要上谁。上一个人甚至不必出于爱或喜爱,只是拥有权利支配自己的身体。 “我一定不会负你所望。”莱夏爽快地说着,结束了这个化干戈为玉帛的拥抱。 云玥拥抱的第二个人是杨盈雪,她靠近杨盈雪的时候,在她耳边悄声说道:“占着个香饽饽,你可要好好珍惜,别哪天不注意被身边的人抢跑了。”说着便将眼神瞥向一旁的顾青。 最后轮到顾青,云玥留下的箴言则是:“你这又是何苦?我都说过他是追不到的风。” 云玥这一开场,原本充斥着不解、不舍、难过的僵硬气氛登时活络了起来。 宗冷也像云玥一样,依次拥抱了这三个时间特工计划的先行者,只不过比云玥要更讲究,双手仅在对方肩上稍作停留。他脾气又臭又硬,便是和同事也鲜少行这种拥抱礼。可对于顾青和莱夏,他还是心怀愧疚的。虽然并非出于他的意愿,他们还是因他进了C区监狱,由此还“死”过一次。作为时间特工计划的负责人之一,他感到自己没有尽到保护这些预备特工的职责。 在他之后,便是同学好友间的挥泪告别。莱夏要走还早有传闻,顾青要走却太过突然了,艾达整个人快哭成了个泪人,拥抱着他的室友久久不能松手,顾青由上而下地抚摸着他的后背,一边安抚一边说道:“不是说好了么,天底下不死不灭的东西就咱们几个,你现在舍不得我走,以后还要抱怨为什么老是我。” 狠狠抱了这么一下子,艾达才缓过劲来,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十年后定是个什么什么样子。骆羽在旁边提醒他,说他们也是预备特工,也要去往未来执行任务,根本不需要十年就会和顾青再次见面。 顾青却知道,正是因为他们都要去往未来,才不会有太多的见面机会。在基地上学习的几年,或许是他们漫长人生中不可多得的相聚时间。他本来可以和他们一起,在这个时代停留得更久一点,待到不想再待下去,可他心中已经有别的追求了。余光扫向旁边百无聊赖插着裤袋等着他的莱夏,他确定自己对未来的憧憬已经超过了对现状的留念。 “走啦!”莱夏的催促声中,顾青朝着前方的一片光亮走去. 这个一座美轮美奂的花园。 花园建在高山之上,林木森然,流水淙淙,阳光斑斑驳驳地洒在干净的泥土上,空气中充满了树木和花草的清香,一片静谧与祥和的气息。 花园尽头有一座宫殿般的石质建筑,建筑外围到处都是拱门和长廊,一个黑衣女子悠闲地坐在长廊的栏杆上,面对着花园拈了拈指甲。 随着她的动作,空气中凝结出一层水汽,水汽又渐渐聚拢到一处,成了一面光可鉴人的水镜,水镜中浮现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黑衣女看了一阵子,神情渐渐变得凝重:“你看这是什么?” “红色,代表着宇宙真力的红色。”她身边还坐着另一个女子,这个女子一身白袍,长着圆圆的脸蛋子,神色看起来比她要活泼,讲话也也带着点直来直去的冲劲,“又发现了一个能量场?这是在哪里?我们能不能过去?” “这是在一个叫做‘地球’的地方,那里生活的人制造出了一种机器,放大了宇宙真力的影响。” “‘地球’?那不是我们的母星?可母星不早就灵力枯竭了么?” “不是地气,如果是地气,看到的不会是这种虚拟的幻象。”黑衣女子的意念驱使下,水镜中的景象又变了,变成了一个正在旋转的圆筒形机器。一个女子手脚被紧紧缚住,双眼紧闭地躺在机器中央。红光便是从她身上发出的,已经淡得不能再淡了,圆筒边沿却红得快滴出了血。 “祖神在上,母星上竟还有我们的子嗣!”白衣女子露出不加掩饰的惊讶。 “你确定是我们的子嗣?早在一千年前,我们便搜寻过那片土地,一千年间也从未出现过这种能量。” “不是我们的子嗣,难道……” “别想多了,他们只不过摸到了一点时间的关窍而已,这个‘后嗣’虽然还很年轻,却比我们出生得要早。” “那些灵性低下的绝缘体,竟然开始玩弄时间这种无上法力。他们不怕造成裂缝,导致整个宇宙的坍塌?” “他们目前还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时光之门的存在,而且制定出了近乎严苛的管理条例。只要他们还在遵守这个管理条例,一时半刻不会给宇宙造成太大负担。” “您也知道是‘一时半刻’……但凡是平等生命定下的约束,便会有人不去遵守,何况再严密的社会制度,也会有崩坏的一天?” 黑衣女叹了口气:“白珞,你把我们都想得太重要了。看看这个蚂蚁窝,每只蚂蚁都在忙碌,以为它们是世间重要的一份子,可实际上整个蚁群又算得了什么?这个宇宙中文明成千上万,我们能造成多大的波澜?比起百亿年后的宇宙坍塌,我更担心四万年后殁世之殇的预言。”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话您不会没有听过。” “还记得我们祖先最开始为什么要制造出这些继承了我们遗传物质、却没有任何灵力的绝缘体吗?我们的体系老了,和我们的族人一样,活的时间越久,更新换代得就越慢。我们的文明存在之初,就有时光行者看见了我们最后的结局,却到现在都没能寻找到一个解决的办法。宇宙真力给了我们无上的法力,却也剥夺了我们不断探索的能力。只要造成的负担没有太大,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能走多远。” “蒙住自己的双眼,绝望地摸索表象中的规律,永远看不见世界的本质,他们怎么可能找到我们都寻求不到的出路?一个人把自己戳瞎,难道还能更好地看清世界?” “白珞,我教过你,永远不要说永远。他们制造出各种仪器,妄图把所有物质都为分子和原子,在我们看来是盲人摸象、是愚不可及,你可曾想过在他们心中我们是什么样的?” “是什么样的?” “食古不化、怪力乱神……” 白珞义愤地打断黑衣女的话:“那些绝缘体就擅长把自己不理解的东西污名化。” “可我们呢?我们理解的宇宙真力,就一定是世界的本源了?只因为我们没有生老病死,没有眼前的忧虑,就一定最能看透物质的本质?那我们为什么依旧会被殁世之殇所困扰?” 白珞放弃了,她不可能说服她的老师,年长的人总会有些固执的想法。她转口说道:“这个年轻的非后嗣,我们应该把她怎么办?让她继续留在母星成为那群绝缘体的实验品?” 黑衣女痴迷地看着水镜,具象化的场景消失了,镜中再次变成混沌一片。白珞什么也看不出来,老师却仍在自顾自地说:“看,能量场又消失了,他们没能把她留下。虽然我不愿意这样观察一个自己的同族,但不得不说,有一个同族生活在绝缘体中,也是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对不对对不起对不起(三鞠躬),这么多字数了还没展开bl线,下一卷一定开始,依旧是相杀! 第63章 101号义人 冬日的夜晚, 深紫的天空中飘荡着氤氲的白雾,白雾和地上的薄雪连在一起,给城市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 这样的天气里,居民区的街道上人流量并不大。纵使有个别行人, 也都是蜷缩在大衣中, 行走匆匆地奔向一个更为温暖的去处。 梦想家酒吧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小巷深处的梦想家酒吧是这座城市夜生活最丰富的地方之一, 极具节奏的电音肆意贯|穿人的耳膜,不断变换的灯光有规律地扫过全场, 充满活力的年轻身体在舞池中疯狂舞动, 对于夜晚出来寻求刺激的人来说,这里就是天堂。 比起舞池并不受宠的吧台边, 却来了一位看上去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客人。客人穿着样式板正的衬衫长裤,袖子整整齐齐地挽到肘际,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不像来寻欢, 倒像等着人过来谈判。 他坐了一会儿, 还真有个人凑了过来。这人刚从舞池中下来, 一头浅色长发微微卷曲着, 穿着色泽暧昧的丝质衬衣和反光材料的紧身长裤,领口露出大片小麦色的肌肤, 看上去英俊迷人且活力十足。 他半个身子倚着吧台,一副没骨头的样子,却恰到好处地把腰线展示在了客人面前, 领口也被撑在吧台上的手肘拉得更大。见客人所有反应, 一双漂亮多情的桃花眼立即弯成了月牙状,未语先笑道:“请你喝一杯?” 客人听到他的话,先是瞥了一眼面前的酒杯。见酒杯果然见了底, 这才不慌不忙地将目光转到来人身上。他眼神里带着点醉意,从上到下把来人打量了个遍,才冷冷地说道:“喝酒,太浪费时间了。” 客人浑身上下笼罩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却并不吝惜把目光浪费在来人身上。来人读懂了他目光中的含义,脸上依旧保持着暧|昧的笑容,却缓慢而坚定地靠近了客人,在他唇上落下一个一触即走的轻吻。 温热的鼻息缭绕在二人中间,很快拨动了客人的兴趣,一下子便反客为主,猛地将来人按在了吧台上。亲吻变得激烈而具有侵略性,几乎成了一种爱恨纠缠的互相撕|咬。不过一会儿,来人败下阵来,在客人的攻势下化作了汪柔软的春水。 接下来的事情——离开酒吧,抵达酒店,开房,上|床——便都是水到渠成了。客人虽说不愿“浪费时间”,却还很在这个英俊漂亮的猎物身上花费了一番功夫,在真正的好戏到来之前,来人就已经快要快活得晕死过去了。 同一座城市,作为城市地标的未来大厦中,一个打扮得一丝不苟的英俊男人整理好手上的纸质文件,轻轻在电脑上输入一串代码,自言自语道:“好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必继续体验了。” 他面上带着点不自然的潮红,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夜已经很深了,他还在加班加点地娱乐兼工作,娱乐结束,正好工作也结束了。他走到专属电梯前长出一口气,觉得自己是个工作娱乐两不误的人才。 就在电梯到达时,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了脑海中,几乎带着一点哭腔:“……尉总,都怪我搞砸了,要杀要剐您都冲着我来,千万别伤我家中八十老母……” “说得我跟虐待狂似的。”尉兰轻哼了一声,随即意识到了什么,陡然提高了音量,“什么叫‘搞砸了’?你们不是……” “您还不知道?”对方的声音带着点惊讶。 尉兰站在电梯上恶声恶气地说:“我为什么会知道?难不成我还要知道被他压在身下的感受?” “好吧,但总之事情没成,他临走时还跟我说——”对方声音变得有点小心翼翼,却还在努力模仿那个人当时的音调,“‘替我转达你们尉总,这种事情还是亲自体验比较好。’” 电梯到达大厦顶层,一千多平的室内加上五百多平的露台,整整一层都是尉兰的家。尉兰家里视野开阔,室内全部铺着带有地暖的实木地板,除了偶尔点缀其中的承重柱,几乎不设任何视觉障碍。尉兰一边脱鞋,一边扯下领带:“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对方犹豫了一下,“不知您看到没有,他当时穿得工工整整的,一个人坐在吧台边上喝酒,与整个酒吧气氛格格不入,可能有人找他都是一件奇怪的事吧……” “你的意思是我品位不好?” “不敢不敢,小的不敢。” “不敢就好,以后不要这么多嘴,也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说完这句话,尉兰毫不留情地切断了和对方的联络。不用对方说,他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看”到了对方看到的所有。自从发明出共感装置,他便不再需要将自己的体验禁锢在一副躯体中,而可以在使用自己身体的同时,通过别人的眼耳口鼻感受到另一个的所感。 那个在大脑中装上共感装置,将“体验”传输到他脑中的人,被他称作“义人”。而方才那个“义人”,又被他邪恶地命名为了“101号”。 “101号”是个一无是处的小混混,唯一的好处就是长得漂亮、充满活力。白天,他是一个不被任何人看好的运输工;夜晚,却凭借一身地摊货成了最引人注目的夜店王子。尉兰给出的一笔“巨资”立即将101号收入麾下,给他的唯一任务就是去勾引顾青,可没想到不但给顾青发现了,还倒打一耙说顾青不合群。当初是谁被吻得意乱情迷?是谁差点扭成了只蛇精,就差跪着求人快点上他?还蹬鼻子上脸起来了,要不要跟他尉兰称兄道弟? 尉兰气不打一处来,光着脚“蹬蹬蹬”地走在地板上,一千多平的屋子,半天也走不到个地方。好不容易坐在了吧台边的椅子上,他又想起了那个形单影只的背影。 面前出现了一张虚拟屏,虚拟屏上男人穿着一身灰色羊毛大衣,独自行走在白晃晃的路灯下,举手投足间已经毫无醉意。 顾青身材其实不算特别高大,但看着就是有味儿,既一本正经又风骚无限,让人想把他身上的累赘一件一件地剥开,看看里面的皮肉筋骨到底长的啥样。最好还能把人压在身下,瞧瞧那修长的脊背和劲瘦的腰身是不是能像弓一样充满张力。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知道了,是不是意味着他知道亲吻的人其实是我?他吻了我?”尉兰在脑海中重复着那充满侵略性的一吻,下意识地闭上双眼,脸上露出痛苦而迷醉的神情…… 匆匆走在大街上的那个人,此刻的心情却一点也不如他的背影潇洒。前往夜店是一次失败的尝试,尝试在酒精和肉|体中麻醉自己,没想到真到了那个地方,只觉得周围都是群魔乱舞,竟丝毫没有产生放纵的欲|望。 可即便如此,依然有人送上门来。送上门来的还是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夜店王子,从头发丝到脚趾甲都和莱夏十分相像——如果不是这么像,他大概也不会这么快就想到背后是谁在作祟。 “目标性太强,行为过于不合情理。”顾青在心中默默地评判尉兰的这一次“突袭”。他倒没有想到那位执行人脑中装着共感器,一切的感官都直接传输进尉兰的大脑,只认为尉兰是故意派个和莱夏长得像的过来恶心他。 “交锋”最后的结果,是那个人像只蠕虫一样在被子上扭动,他却迅速地将自己穿得一丝不苟、抽身走人。白雾蒙蒙的夜晚,漫天飞舞的雪粒,冷冷清清的路灯,让他因为气愤而发热的头脑迅速地冷静下来,最后用一个词总结了自己的行为:“真是幼稚。” 如果一开始就不去理会那个自恋狂,他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在那个吵闹无比的酒吧中坐一整晚了,可现在他却不得不回“家”。 走过两个街区,他来到一幢老式的公寓楼前。公寓楼一共五层,外墙刷着黄漆,厚重的木质大门两旁镶着造型古朴的铜灯,对街窗户的窗沿上雕镂着线条优美的花纹,怎么看怎么好看,怎么看怎么优雅。奈何此楼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翻新的外墙里面还是年久失修的瓤,楼道间光线黯淡,木楼梯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呀吱呀的抗议。 顾青一路走到顶层,掏出钥匙打开自家的房门。屋子是非常典型的两室一厅结构,客厅的灯亮着,挨着的两扇房门一间微敞,一间紧闭。 不过一会,紧闭的那间房门中果然传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听到这声轻笑,顾青才挪动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边坐下,万般疲倦地揉着自己的眉心。 来到这座城市、这个时代已经将近一个月。 刚来的时候,还有人与他们联系。这人既不是云玥,不是宗冷,不是任何一张他们熟悉的面孔,而是个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送货员”。 送货员送来的“货”里有三张银行卡、三把房门钥匙和三块巴掌大小的方形玻璃——他从电影中知道了银行卡的存在,知道这里面存着他赖以生存的东西;钥匙自五千年前就已经被发明出来,用途更不需要多说;唯一令他费解的只有这块巴掌大小的玻璃。 顾青把方形玻璃拿在手里倒腾了一阵,上面出现了一张全息屏,不久后又出现了好几条系统信息,他很快联想起了他们在基地上使用的个人终端。 离开基地的时候,那只跟随他近两年的腕带终于被取了下来。虽然没什么留念,他也在一瞬间思考过没有这个玩意,他该怎么进门、怎么付钱、怎么与人联系。现在看到包裹里的三样东西,才知道原来基地之外生活的人要把这三件事分别用三样不同的东西来做。 新的终端启动后,特别行动部给他们发来加密信息,通知他们宇宙微波解析出来的时间点大约在他们现在所处时间点的二十年之后,也就是说,二十年后,人类社会或将遭到毁灭性打击。但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现在,特别行动部也不知道二十年后究竟会发生什么,所以给他们的任务只有“适应环境,留心观察”八个大字。 比起并不算近的未来属于整个人类社会的危机,人们往往还会更加在意眼下属于个人的危机。顾青、莱夏和杨盈雪三个人查看了新的住所之后,第二件事便是查看银行卡上的存款。 三张存款上的数额差异巨大。搜索出这个地方的物价后,顾青计算出自己的存款能够供他勉强生活三个月,莱夏和杨盈雪的存款却上了天,足以让他们花天酒地地过上一年半载。 他回想起基地上他还在与朋友们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聚,莱夏他们却早已过上隐士般的生活,觉得自己也是活该。他倒没想到,自己除了“活该”,今后还要“有得受”。 莱夏自从发现钱够用,完全没产生过任何“找工作”的想法,每天唯一的事情就是就是和女朋友过二人世界。 墙壁很薄,隔音很差,莱夏完全没想到自己的二人世界实际上早就成了三人世界,一举一动一轻叹一喘息,全被隔壁的顾青听得清清楚楚。 顾青也不想听,甚至可以说上天入地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莱夏和这个叫做杨的短发女人欢爱时制造的声响了。那种沉闷的、颇有节奏的击打声,伴随着墙壁轻微的震颤,时常令他面红心跳而又痛苦不已。便是隔壁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顾青也常常因为脑海中凌乱不堪的画面整晚整晚地失眠。 但莱夏是有享受生活的权利的,一切的错误都来自他顾青自己。 他还记得他们刚来到这个时代,白光都还没有散尽,莱夏就牵着女人的手向他走来,满脸洋溢着幸福的笑意,虽然在和顾青说话,眼睛却没法从女人的脸上挪开:“还没正式向你介绍吧?这是我老婆,青鹰教主,西胤女王,江寒公子,我为了把她从一千七百年前带过来,可是自杀了三次、亏欠了特别行动部一百年……” 杨被说得颇有点不好意思,暗中拽着莱夏,似乎不愿他再提她以前的事情。顾青顿觉醍醐灌顶,所有被他忽视的线索瞬间全都连成了一线,整个世界却在他的眼前分崩离析。 “原来如此……”他魂不守舍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伸手握手也不知道介绍自己,莱夏后来还说了什么,他更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耳朵里。 事后想起,他才觉得一切早已再明白不过,莱夏虽然没有与他交心,行为上却也没有任何隐瞒之意。他就是一厢情愿地欺骗自己,欺骗自己莱夏是个花心多情的浪荡子,喜欢过无数个不同的女人,对每个都爱得死去活来却又可以迅速遗忘。 可他不愿面对的现实还是打了他当头一棒,这无数个女人其实一直都是一个人,莱夏非但不花心,还有着世间不多得的专情。 云玥其实早就警告过他,直到这时顾青才知道她说的对,他,永远都没戏。 第64章 灭口 顾青一觉睡到了中午。 阳光透过毫不遮光的窗帘照在他脸上, 浓郁的菜香顺着门缝偷溜进卧室,一切都在告诉这个刚睡醒的男人,他该起床了。 顾青穿着T恤拖鞋来到客厅,神志还没完全清醒, 就被眼前的景象亮瞎了眼睛—— 那是一头比阳光更加耀眼的金发! 发丝带着点活泼的自然卷, 披在肩上显得有点凌乱, 又显得有点精致,像是精心打扮而成的凌乱, 再往下看去, 却知道这人并不是真的打扮过了,因为除了头发, 他身上再没有一件事物能跟时尚扯上关系。 顾青发愣似地瞧了一会儿,也不知在期待什么,随即略显失落地陈述道:“你终于把自己整成了游戏里的样子。” 莱夏正穿着一身过于肥大的背心短裤,熟练地一手掂锅一手翻炒, 油锅炒出酱汁的香味溢满整个厨房和客厅:“虚拟世界嘛, 总能反应一点现实世界不能察觉的想法, 她都把自己剪成了游戏形象, 我还能不跟上?” 莱夏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那是基于满足和幸福的无可奈何,不需要回头, 顾青都能想象出那张帅气的脸上露出了怎样甜蜜和宠溺的表情。 杨在旁边把一把切好的蔬菜扔进锅里,简短而利落地说道:“我喜欢你这个样子。” 莱夏这时才侧过脑袋,炫耀式地朝顾青道:“你看, 她喜欢我这个样子。”说着又转向了杨, “我也喜欢你这个样子……” 他的右手还在炒菜,左手却不安分地摸到了杨的腰上,杨并没有躲开, 任他在自己脸上亲了一口。 这么久了,顾青仍没有习惯莱夏当着自己的面和女人调情,他坐在餐桌旁玩着个人终端,漫不经心地说:“……不是我自恋,我感觉,尉兰还没有放弃对我的骚扰。你们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来到这个时代后,顾青曾对莱夏透露过尉兰对他的骚扰——当时他们正对他跟他们一起去往十年后的原因感到兴趣,顾青脸部红心不跳地就拿尉兰当了挡箭牌。 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人放下一些幼稚的爱与恨。 莱夏听到这个话,果然吃了一惊,十分夸张地转过身来,差点把一锅油泼到了自己身上:“什么!他还在骚扰你?蔚蓝科技要垮了么?董事长有这么闲的?” 十年前在军事科技研究基地,他们还称蔚蓝科技为“全球排名第一的科技集团”,到现在他们已经不需要这么称它了,蔚蓝科技几乎成了垄断企业,如今所有的科技巨头几乎都是它旗下的产业,人们使用蔚蓝科技的产品就像呼吸空气一样自然。 顾青苦笑一下:“我本来也不确定,但一试那个人就露出了马脚。” 莱夏将一盘宫保鸡丁一盘蒜蓉茄子端上餐桌,不敢置信地说:“十年了!十年了!那么大个公司的董事长,十年都对一个未见过面的人念念不忘,你要不真的考虑一下?说不定咱们能傍上个大金主,再踹了特别行动部那群王八?” 对于特别行动部——尤其是云玥——的冷遇,莱夏不时就要感到愤愤不平。 顾青站起身来,平静地去洗漱:“我不觉得他对我念念不忘,但在他那个位置上,远比我们瞎摸索更容易知道二十年后会发生什么,又怎么去防范。” 有时候灵感就是来得这么突然,上一秒他还在发愁这个垄断企业的董事长怎么这么地“闲”,下一秒他就发现这未尝不是个好事,至少,他有了蔚蓝科技的敲门砖。 他当然不打算为了公共的事业去“卖身”,莱夏就是因为早年凭借玩弄感情接近的杨,才一生都觉得自己对不起她,顾青虽然不觉得自己会爱上尉兰,却宁可一开始就把这种可能性碾灭在未然上。 有了初步的计划,顾青的精神气总算上来了。他和莱夏他们一起过家家一直过到晚上六点,然后趁着夜色再次来到了那家同性恋酒吧。 出门前,他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并且换了个略显风骚的装束——同样是衬衣长裤,却是暗藏着条纹状反光材料的暗色。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和不断变幻的灯光下,这身衣服显得他像个诡异莫测的性感幽灵,只在愿意出现的时候向人们稍微展露一下他优美的线条,忽闪忽现而难以捉摸。 仅仅在舞池走了一遭,他就收获了无数暧|昧试探的目光。他从中找到他想要的,十分顺利地把人捞到了酒吧后的窄巷。 酒吧后的窄巷从来不是空寂无人的地方,路灯将巷子照明了一半,明的一半中有人缩着脖子抽烟,有人勾着膀子走远,暗的一半中则有人正不惧严寒地当街办事,但总共就只有那么三五个人,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无暇顾及他人。 顾青拉着这个醉醺醺的人,像拉着自己来酒吧胡闹的男朋友,一边走一边说:“还记不记得我?” 那人酒气熏天地凑过来,嬉皮笑脸地就要亲上顾青:“你?我当然记得你!美人、美人儿……” 顾青巧妙地避开对方,将自己呈现在路灯下:“你再仔细看看,还记不记得我?” 注意到顾青严肃的表情,那人醒了一点酒,并且露出了一点不耐烦:“记……不记得。我认识你吗?对不住我睡过的人太多了,记不住每个人的长相。”他们走向窄巷的一头,就像一对拉拉扯扯的摩登情侣。 “你昨天这个时候,在做什么?”顾青问。 年轻人看上去正努力转动着自己酒精中毒的脑袋:“昨、昨天?昨天我也在这里跳舞,然后、然后和一个人去酒店开房,唉,我头好疼,我想不起来我昨天干什么了,不,我好像是被人甩了……” 顾青把他抵在墙壁上,狠狠地说:“听着,我就是昨天甩你的人。我本来还不想搭理你那个神经病老板,但我现在想和他合作,你告诉我怎么联系上他。” “你?不,不是你……”对方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了,可一点也不像记得顾青的样子,“你肯定是搞错了。而且关我老板什么事?你想合作就去找他,我不认识你……” 顾青稍微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你真不认识我?你再仔细看看。” 年轻人皱着眉头摇了摇头,一脸莫名其妙。 “你老板是谁?”顾青心中升起一丝警惕,“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最后我让你替我转达你们尉总?” “尉总?我老板姓王,哪来什么‘尉总’?神经病吧你?啊——”年轻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捂着脑袋跪倒在地。 顾青急忙将人扶起,白晃晃的路灯下,那个人的脸色却是白里泛青,几乎笼罩上了一点冷森森的死气。 “你……”顾青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前世征战杀伐了三十多年,足以让他比任何人都能更快地判断一个人是生是死,但他还是犹豫了。他跑到一对马上就要进入正题的情侣那里,打断人家的好事,强行夺过了其中一人的手机。 他拨打出一个电话,向医院通知了窄巷中的情况,随即以最快的速度隐没在这个白雾蒙蒙的冬夜里. “二十五岁男子于梦想家酒吧后巷死亡,警方已排除自然死亡可能性,嫌疑人为一身高一米八零左右黑发男子。”莱夏一边吃早餐,一边读着个人终端上推送的早间新闻,“怎么这人看着有点像你?” 顾青瞟了一眼莱夏推到他面前的个人终端,正好看到一张和他长得很像的素描画,也不再看第二眼,继续仔仔细细地涂他的吐司面包:“因为就是我。” “……” 莱夏无语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们这刚来几天,你就杀人了?还……”他又看了一眼终端,“还是在家同性恋酒吧?” 顾青终于涂好了一整块面包,气定神闲地抬起目光望向莱夏,并且选择性地无视了第一个问题:“对,我就是去了同性恋酒吧,怎么了?” “……”莱夏没想到顾青这么大反应,下意识地往后一退,尴尬地笑笑,“没、没什么。这人真是你杀的?你干吗杀他?” 顾青终于呼出口气:“不是我杀的,但我确实是他生前接触的最后一个人。昨天我说尉兰或许还没放下,就是因为这个人像听从于某种命令一样冲着我而来,我最后挑明是尉兰排他来的,他也没露出一星半点的惊讶,只有任务中途流产的懊恼。” 杨的注意力这会儿也转到了顾青身上,他们平凡无奇的居家生活中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状况! 顾青看了她一眼:“昨天晚上我又去了一趟,没想到他完全没有认出我,我明明确确告诉她我就是昨晚和他在一起的那个人,他都没认出来。我向他提起尉兰,他立刻就满脸痛苦地跪倒在地上。我感到事情不是很对,打了医院的急救电话,便一路遮掩身形回了家。”他的语气带着嘲讽,“现在,我果然成了嫌疑人。” “出了这么大的事,回来也不告诉我们。”莱夏的语气一点也不像出了“大事”,“可惜了,这个人还挺帅。”他的目光指向报道上一个面部经过模糊处理后的照片。 “你见过他?”顾青顺口一问。 “没见过,感觉得到。”莱夏喝着咖啡。 杨看向莱夏面前的虚拟屏幕,手臂搭在情人的座椅靠背上:“风格打扮有点像你。” 顾青站起身子,懒得参与到这两人对于“被害人”的无聊臆测,意兴阑珊地回到房间。窗外变了天,下雪变成了下雨,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而窗棂因为太过老旧,嵌在里面的玻璃也随着风雨微微摇晃。 窗外有一条狭窄的消防通道,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就是从消防通道上爬了上来。那时,他还不确定是不是生活过于平淡无聊,以至于头脑给自己发出了错误的警报;现在他感到自己或许的确窥见了某个更大东西的一隅,昨夜的仓皇而逃则兴许是自他决定和莱夏一同前往十年后以来,作出的最为正确的选择。 “如果留在现场,等待救护车的到来,我现在会在哪里?”顾青有时候会想。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周围的不对劲。 那个潮湿腐烂的窗沿和他出去吃早饭的时候不一样了,木材上所剩无几的油漆又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微微变形的木质纤维。 他飞快地冲到客厅中,抢过莱夏手上的面包:“有人,快走!” 顾青的房间中果然冲进来了三个全副武装的人影,举起枪对屋中的三个人扣动扳机。顾青看到对方的动作就往旁边闪去,躲过了第一枪,回头则看到杨仍坐在方才的位置上,左右手一手拿着一支麻|醉枪头,颇有兴趣地对闯入者说:“这是这个时代的暗器?就好像拿着一把剑,却要发射藏在里面的飞镖?” “不不,我们武器辨识及使用课上讲过,这就叫‘麻|醉枪’,并不是故意将麻醉针藏在手|枪中当做暗器。”莱夏说。 这俩你一应我一合的工夫,顾青用随手捡来的麻|醉枪头解决掉了两个黑衣人,然后在两人的注视下,和剩下那个进行了一番搏斗,最终将对方掀翻在地。 “谁派你来的?为什么?”顾青的膝盖压在那人胃部,声音低沉而冷冽,带着隐隐的怒气。 掀起的面罩下,年轻人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变形,眼皮却向上翻去,仿佛发自内心地厌恶眼前之人,一点也不想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对方:“……你、你涉嫌故意杀人……” “你们到底有没有检查那个人的尸体?是不是谋杀法医难道看不出来?”顾青语气不善,腿上却已经卸了力道。 年轻人终于喘上口气。 顾青站起身,对还坐在餐桌边吃饭的两个人说道:“我现在大约成了通缉犯,但我不打算这么两眼一抹黑地让他们给我安个故意杀人的罪行,所以我会暂时离开这里。我把我的所见所闻也告诉了你们,而我怀疑他们是想灭口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所以我也建议你们一起走。” 莱夏平时狼吞虎咽,半点吃相没有,看到顾青一副屁股着火的样子,反倒斯文优雅了起来,一个三明治仿佛吃了半个世纪,这才拿起纸巾擦擦嘴说:“走,可以,我们本来就是一起的。” 第65章 真正的海族人 “好了, 本周晨会到此结束,鉴于还有一个小时才到午饭时间,我请大家到楼上喝杯咖啡,醒醒神儿, 聊聊周末的趣闻。”会议进入尾声, 尉兰头一个站起身来, 整理好身前的文件,瞥见一个公司前辈微皱起眉头, 又赶紧补充了一句, “当然,想来就来, 不想来就不来,绝不强求,绝不强求哈哈!”说罢,满面春风地往会议室外走去。 会议室中的白领有老有少, 老的一脸麻木, 是看这位少东家闹惯了的表情, 少的则从晨会的严肃氛围中缓过劲来, 互相交换了下眼神,赶紧跟上尉兰的步伐。 尉兰在自己家里请这些年轻高管吃喝玩乐不是一次两次了, 一千多平的大平层搞得像个娱乐中心似的,除了墙壁之外,其他的应有尽有——室内的餐桌、吧台、舞池、台球桌、健身房、小型放映厅, 空中花园的泳池、攀岩区、壁球馆等等。 如此嚣张的配置, 如果拥有者是一个人格上稍有瑕疵的老板,足以让任何下属嫉妒得咬牙切齿了。然而尉兰就没有。 尉兰成为公司的掌舵人已经十年了,年龄最小也有三十。很多这个年纪的领导者, 无论大学时期如何调皮捣蛋,也该有了一些属于成年人的稳重自持,但是尉兰依旧天真浪漫,带着学生时代的孩子气,不像个真正的掌权人,倒像个嬉皮笑脸的吉祥物。 此刻,他正穿着一件花格子休闲衬衣,外面套着米色针织背心,教几个狐朋狗友玩自己发明的“可变型飞行器”。 飞行器刚开始是个飞碟的样子,一个拿着酒杯的年轻男人在上面站稳后,飞碟开始稳稳当当地匀速上升。大家的吆喝下,男人开始不满足于像个呆子似地站在那里,而跟着音乐节奏慢慢摇摆起身子。 摇摆的幅度越来越大,男人一个重心不稳差点跌落下来,在现场观众的惊呼下奇迹般站直了身子,银色飞碟竟变成了一双样式时髦的银色“皮靴”。男人踩着舞靴,在空中跳得更加肆无忌惮,就差一把扯下衣服扔给远处还在假正经地喝咖啡的同事了。 围观的几人都拿看妖怪一般的眼神看着尉兰,尉兰柔软的发丝被飞行器带来的气流掀得翻起,拿着一只红酒杯遮住自己微微上翘的嘴角,避开了和大家的眼神对视,仿佛一名初入社会不知道怎么和人交际的腼腆大学生。 “可惜那群老古董一个都没来,你说他们要是看见咱们一大早上就开趴,会不会两腿一蹬背过气去?”说话之人一身牛仔装,上身跟着节奏左右摇晃,任谁也想不到这人上周刚以铁血手腕收购了一家科技公司,逼得创始人差点跳楼自杀。 尉兰看了这位心黑手很的冒牌牛仔一眼,说:“万叔叔、唐伯伯他们看到咱们一大早上开轰趴我不知道会怎么样,只知道安韦德看到你这幅模样,跳楼前定得把你给捎上。” 尉兰说话的语气依然很像大学时代同学之间说话的语气,给人一种无需设防的亲近感,坏处就是很多时候很难分辨出他说的到底是好话还是歹话。就在冒牌牛仔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回答时,尉兰的神态忽然变了——那是一个人接到“电话”时,会下意识对电话那头的人做出的表情神态。他松了口气,看着尉兰略显消瘦的背影逐渐远离,独自走向空无一人的空中花园…… 停机坪上,尉兰双手插在裤袋里,大幅度地仰着脑袋,看样子是像要找老天爷算账。不久后,天空果然出现了异样,一个造型能登上猎奇刊物的“宇宙飞船”从云层中直直降落到尉兰面前,尉兰张开双臂,亲热地拥抱了“飞船”上下来的人。 “岚渊,闳耀,我想死你们了。比起基地这里就是个未开化的蛮荒之地,我又不能使用那些‘尚未发明’的东西作点什么‘超越时代’的研究,每天做的事,要么就是勾心斗角,要么就是‘钻木取火’,实在无聊透顶。”尉兰带着几分艳羡看向草坪上的“飞船”,“我猜这飞机在这里一停,明天就有小报新闻说蔚蓝科技在勾结什么外星势力了!” “兰,当初回陆地也是你自己的选择。”十年过去,当年的少女天才闳耀变成了一名面目冷峻的学者。她穿着一身黑色风衣,金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镜,声音显得冷漠而疏离,仿佛眼前的纸醉金迷真的是一群蝼蚁在那儿狂欢。 闳耀身后的黑发男人就要好很多,虽然也是基地那边的顶尖学者,穿着打扮都和闳耀极其一致,岚渊的气场是收敛的。他默默地跟在闳耀身后,不时还要对尉兰投以一个友好的微笑,像是一个彬彬有礼的保镖。 尉兰笑眯眯地把二人往直通楼顶花园的电梯上引:“唉,这还不都怪我父亲造太多孽,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好端端地坐在家里,都能给一窝电器给整死,这不是人还不如机器么?说句实话,他要是稍微心大一点,少安那么一点所谓‘安保设施’,哪能一个部队都救不出来?这倒好,人没了,留下一大堆烂摊子,我不收拾谁来收拾?蔚蓝科技要是垮了,我怕是连学费都交不起了!” “这不是你……”闳耀瞥见尉兰似笑非笑的眼神,当即收住了话语。她是个术业专攻的科学家,不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傻子,不至于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她只是不知道,尉兰在离开基地的十年里,已经变成了个什么话都接得下去的人精:“是我,当然是我,我在基地学习信息,没有哪一天不想着怎么收购、并购、融资……我老爹虽然早就请了一大帮人、自己也做得很好,我不亲自阅读一下那些把一点小事堆成一整座山的文件,再练个几百几千遍的签名,哪能亲自体会到那种‘熬夜熬到腿抽筋,一挠脑袋半头毛’的快乐?” 说话间,他们已经下了电梯,来到一条空无一人的金属走廊中。 尉兰边走边说:“设计这座大楼,我可花了不少心思。光这一层,隔绝所有外界信号,保密措施严密到量子级别,对外界来说根本不存在,不知违反了多少相关规定。”他转过头来,对着闳耀意味不明地一笑,“可以说,我现在要是突然发疯把你们两个宰了,不会有人知道你们在这里。” 闳耀蹙着眉,满脸写着“别废话”三个字:“那个项目,真的有所进展?” 尉兰带她来到一片空旷干净的实验区域,为数不多的几台仪器,一看就是从基地带过来的“违禁品”。尉兰将一芯片递到她手里,笑道:“有没有进展,你可以亲自体验一把。” 他的身边就有一台造型堪比太空舱的手术舱,舱中无数精细的机械手臂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当前人类社会最为复杂的外科手术,要是不涉及全身麻痹,甚至可以不躺进去,一边和人说话一边进行手术。 但闳耀还是冷淡地拒绝了他:“我不习惯充当别人的试验品。” “我来吧。”岚渊主动献身,坐在了手术舱前。尉兰设置了程序后,手术舱缓缓竖在岚渊的背后,朝两边打开了它的金属舱门。 “会有一点刺痛,就像被蜜蜂蛰了一下,很快就会好。”尉兰将芯片递给机械手臂,“针对没有进行适配过的大脑进行感官输入,临床我只进行到视觉皮层这部分。但刚开始连接共感仍会感到很不适应,只能看到一点零零碎碎的画面,头还会很疼,不要想着不经过训练就看清楚,也不要尝试得太过努力。” 手术进行得很快,尉兰话还没说完,芯片已经成功移植到了岚渊的视觉皮层上。岚渊和闳耀对望一眼,不知想什么想到了一起去,尉兰指着自己后脑说:“好了,我和闳耀先去另一间房,到时候我再打开我的输出装置,到时候你告诉我,我们在另一间屋都看到了什么。” 尉兰和闳耀一前一后地往另一间屋走去。 那间屋也不知是不是专门为共感实验设置的,看起来像个格调颇为高雅的画室。 射灯的暖光打在纹路清晰的硅藻泥蓝色墙壁上,不少在数百年间消失于世的知名面孔对着路过的看客静静凝望,眼神忧郁而宁静,仿佛知道自己被囚|禁在了一个永远不会为人所知、为人所扰的地方。 闳耀不懂美术,只单纯相信,以尉兰的财力,这些画作必然都是流传在黑市上的真迹——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中,尉兰很乐于向人展示他的犯罪行径。尉兰却看得入迷,倒仿佛真成了鉴赏大师,将这些赃物买到家里是为了和画作中的人物进行灵魂对话。 闳耀平生从未有过参与不进别人“对话”的情况,站了一会儿就对尉兰说道:“还记得十年前那个破坏我们计划的麻烦精吗?害得你被通报批评、我被调离维度物理方向的那个?” 尉兰看着画作中黑发黑眼的美丽少女,一动也没有动。 “他不是去了十年后吗?就在几天前他又惹事了,涉嫌谋杀。”闳耀冷笑一声,“我们那边都在传是情杀,天知道那个被害人长得多像101号?特别行动部打死也不相信是他干的,差点跟上面闹僵,结果你知道怎么着?后来竟发现这一个月内出了不少命案,证据全都指向那个刚过来不久的‘时间特工’。他最后要是被定罪,特别行动部那个愚蠢的计划迟早要流产,谁叫他还是他们的‘模范生’呢?” 尉兰转过头来,射灯从上到下打在他的脸上,使他看起来像一只从画中跑出来的俊美幽灵。他又一次笑了,笑容中带着苦闷、自嘲,与一丝丝的歉疚:“我虽然很懂电脑,也很懂脑机接口技术,控制人的情绪、思维、记忆,却实在不是我的强项。” “你是说……” “对,他查到我了。那是一个充当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耳朵的‘义人’,我本来想让他遗忘和蔚蓝科技有关的一切,可我记忆剪切的技术显然不是很到位。” “113号发现他出了问题?” 尉兰叹息着将视线重新放回画上:“其实这事也怪我,谁让我看到113号消失多年后忽然出现,就起了一丝戏弄之心?” “那剩下的十一具尸体?” 尉兰微微扬起面庞,嘴角讥嘲地向上翘着:“这是一个依靠技术的时代,那些下命令的人往往不懂他们赖以生存的技术,控制的也并非这个时代最为顶尖的技术人才,才得以让蔚蓝科技这样的巨型怪物继续存在。”他弯着眼睛,颇具深意地看向闳耀,“所以你觉得,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伪造一点证据能有多难?” 我们这种人。 闳耀喜欢这种论调。回到岚渊所在的房间后,岚渊的叙述也充分体现了尉兰对脑机接口技术的掌控能力。 “他的基因虽然并非来自于海族的基因库,却的确算得上‘我们’。”闳耀在心中默默地肯定。 第66章 不是人 银沧共和国边境阿察尔森林。 三个形容狼狈的背包客目标坚定地朝着边境线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们互相之间似乎很久都没说过话了, “嘀”的一声轻响,竟同时引起了三个人的警觉。 顾青脸色一变,伸手往背包里抓去,抓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方形玻璃。几天都像砖板一样沉寂的玻璃屏幕上, 竟突然出现了一条视频邀请! “终端……糟糕, 忘了这茬, 这玩意有全球定位系统。难怪我们躲到哪里,他们都能找到。”顾青虽是感慨, 可就像游戏棋差一招, 也不显得特别懊恼,倒十分平静地点了屏幕上的“确定”。 一张“久违”的面孔出现在半空的虚拟屏幕上, 那个女人依旧留着一头酒红色的齐肩长发,画着精致妆容,穿着白色军装,和十年前没有任何不一样的地方。 没有任何寒暄, 云玥开口就对她“十年前”的“老朋友”切入了正题—— “不要再躲了, 你无论躲到哪里, 我们都可以比你自己更快地知道你的踪迹, 你的反抗只会让不了解你的人更加相信你有罪,而使我们的工作也更加艰难。不死者中也许的确出了不少蝴蝶杀人狂那样的变态, 但特别行动部的所有人都不相信这个连环杀人狂是你,也一直在向国防部申请负责与你有关的全部行动。我需要你的配合,无论有人陷害于你, 还是公安系统内部数据出了问题, 我们都需要你回来,回到特别行动部,你的故人们都在这里等你。” 云玥当惯了头儿, 张口就能扯出一篇演讲,全程不带换气的那种,压根不给人任何插嘴的机会。 好不容易等她说完,莱夏一把抢过顾青的终端,对着投影飞快地说:“第一,军事科技研究基地是不是整个银沧共和国科技最发达、防火墙最严密的地方?第二,这个保密等级最高的地方中保密等级最高的设施,是不是都被人轻而易举地入侵过?第三,基地上乃至政府高层,是不是有相当大一部分知情人反对特别行动部这个计划,觉得我们这种人就该被关在实验室中解剖研究?所以这个让你们无计可施的黑客陷害我们,还有很多人等着抓我们的把柄,你凭什么觉得仅凭你的个人印象,就可以洗刷我们的清白?” 也不知是网络不好,还是被他说中,云玥几秒钟后才道:“莱夏,你不要以为这次找的人是顾青,和你就完全没有关系了,你这是协助潜逃、窝藏包庇!” “粒子加速器……问她粒子加速器。为什么不启动粒子加速器?”顾青打量着周围的情形——这是一个笼罩在夜色和浓雾中的茂密森林,树林上空隐隐传来了直升机的轰鸣。 云玥轻叹一声,还是迟疑着说道:“你猜到了,对吗?苏征越狱逃出去了,他炸毁了基地上所有高维物质研究设备,包括针对GXUP707神秘粒子的多维度牵引仪——其实这样说也不准确,这些高维粒子加速器本身就是炸|弹,炸毁的是整个特别行动部的大楼……” 直升机也不知是飞远还是降落了,森林陷入了一片安静当中,一时间连树叶的簌簌声都听不大见。 顾青想了一会儿,说:“苏征没这个本事。我们这种人虽然一时半刻死不了,活着的时候还是更像人,不可能把机器变成炸|弹。” “你说得不错,机器炸了,苏征逃了,也许是同一个势力造成的两种后果,也许是两个毫不相关的独立事件,但你要明白,一个未知而强大的敌人,远比一个不死的疯子更加令人害怕。毕竟没了加速器,苏征死后可需要很多很多年,才能重新变成一个人。”云玥说。 顾青和远处的杨对视一眼,随即望向了头顶——浓雾散开了,树枝上方却不是直升机,而是一片巨大的黑色阴影,仿佛夜色中静静蛰伏的巨大怪兽。 “我不能回去。”顾青转头看向云玥,坚定地说,“你告诉我要发现隐藏在这个时代的危机,眼前就是我能看到的最大危机。” “你能通过这个终端对我们进行定位对吧?”莱夏拿着自己的终端在云玥眼前晃动,“那再见了,再别打过来!下次落井下石前先擦好自己的屁股!”说着,将终端狠狠掷向了远处的湖水中,溅起一大片涟漪。 “我没……”云玥没说完,通讯就断掉了。 周围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一片完完全全的黑暗。 顾青大喊了一声“莱夏”,可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不久之后,就连触感都消失了,他感到自己失去了肉身,像只幽灵一样漂浮在无尽的虚空中,唯一真实的存在只有空中那个巨大的圆盘。 他尝试着做出一些动作,可怎么做都是意识在做出行动——也许并不是,可一切都是空荡荡的,摸向地面,地面是空的,摸向自己,自己也是空的,唯一的解释只有他压根一动没动。 圆盘现在倒变成暗红色了,仿佛一枚刚刚升起或者快要落下的太阳。它的第一束光线撒落下来,顾青看到了劲装短发的杨。杨勉强保持着一个单腿跪地的姿势,低着头,黑发搭在额前,遮住了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不是和他一样,失去了感受的能力。 过了半晌,一个冷淡空灵的女音从空中落下:“西陆人的后裔,跟我们走罢,我们的宇宙已经被不祥之物盯上,而你所在的地方正是厄运的起点、坍塌的中心、最先被牺牲的祭品。你是我们的一员,我们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在这个无可逆转的转折点回到我们的身边,和你的族人一起渡过难关。你心中的一切疑问,我们都可以在你回来以后为你解答。” 杨的身体正在微微发颤,垂在身侧的拳头握得死紧,显然是在抵抗着什么。也不知是不是顾青眼花了,他仿佛看到杨的身体在虚影和实体中不断地切换,就像网络不稳定时的三维图像,随时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似乎过了很久,杨终于抬起头来,对着头上的巨型“太阳”说:“这是什么?先绑票后议价?不给我说清楚,我凭什么跟你们走?” 她虽然依旧是跪姿,脸上的神情却已然像个胜利者,冷漠、傲慢、带着一贯的嘲讽,刚硬得把天上的“太阳”都比得黯淡了一截。 对方沉默了片刻,说道:“好,我就用你们最为熟悉的方式演示给你。” 话未落地,又一束光线降落在莱夏身上,他身后的黑暗中伸进来一只握枪的手。莱夏还没来得及适应这忽如其来的光亮,那只手便扣动扳机,以一个处决的姿势对着他后脑勺开了一枪。 巨大的枪声回荡在空荡荡的黑暗中,唯二的两束光线依旧照着杨和莱夏——莱夏趴在地上,漂亮有型的金色脑袋后面带着个偌大的血窟窿;杨倒没有被枪声和血块吓到,只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仿佛一切皆为过眼云烟。 顾青想起云玥的话,想起她说没有了四维粒子加速器,苏征死后需要很多年才能重生到这个世界,然而紧接着他就意识到自己多虑了——散落在光圈最外围的一滩血块,竟比之前缩小了一点! 愈合的速度虽然十分缓慢,却还是肉眼可见的。 顾青感到自己放下心来。 杨抬起一只眉毛,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偌大的血窟窿愈合到之前的一半大小,“太阳”里的女人终于说道:“西陆人的后裔,你在这个星系自以为羁绊最深的人,实际上是和这个世界最没有关系的人。” 杨冷哼一声:“不死不灭吗?这个我早就知道了。他如果是个生命只有几十年的普通人,我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还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这种被你们称作GXUP707的物质,可以自行恢复到四维宇宙中的某一特定‘原点’,绝不是自然规律!至少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自然规律!它只可能来自更高维度智慧体的人为操作。”女声停顿了一会儿,“准确的来说,‘他’就是个被捏成人形的祭台,这个祭台有自己的宿命和目的,并且不可以被阻挡。” 四维粒子加速器自爆的原因……顾青在心中喃喃。无论这个说话的女人是谁,似乎都比自称掌握着全世界九成国家级机密的特别行动部更加了解他们的底细。可他完全不能行动,自然也无法发出声音。 “为什么粒子加速器会自爆?”杨忽然问。 “因为这种物质的命运,几天前已经被加速了一道。天下万物,物极必反,母星上的人类社会,就像把玩着灭天神器的幼童,毁灭自己难道不是迟早的事情?” “既然不可以被阻挡,在哪里会有任何区别?” “目前我们主流的应对策略,都是把‘疫情’控制在漩涡的中心……” 刹那之间,女音消失了,笼罩在周围深不可测的黑暗也消失了,顾青感到一阵不可思议的沉重,过了一段时间他才反应过来,那是魂魄归体的感觉——无论身手多么好,肉身本来就是极其沉重的。 等他适应过来肉身的沉重,又觉得周身无比的寒冷了。等黑暗彻底消失,他总算找到了自己像具尸体一样沉重寒冷的原因——他竟坐在一片茫茫冰原之上,身上不着寸|缕! 接着,他看到了杨和莱夏。他们三个之间的相对位置、相对距离,都和之前森林里的时候没有差别,除了身上没有任何衣服。 莱夏依旧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趴着,后脑上的窟窿只剩下铜钱大小,小麦色的肌肤包裹着薄而有力的肌肉,曲线比任何一座流传千古的雕像都要更为美好。 杨的双膝都跪在了地上,被抽干力气似地弓着身子,脊背消瘦而纤细,看上去绝不比任何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更为健壮。 “杨……”顾青艰难地开了口,呼啸而过的冷风瞬间把他的声音吹散,可只是稍稍张了那么一下嘴巴,舌头就冻僵了。 杨小心翼翼、缓慢无比地扭过头来,余光才瞥到身后两个人影,就被烫着似地缩了回去。 凭着自己是不死之身,顾青打量着四周说:“也许这是个好事……我们身无一物地出现在这里,什么终端、钥匙、银行卡什么的都没有了,也不会有任何人追踪到。说实话,刚才我感觉追兵已经近在咫尺了。” 杨一言不发,用手指在地上疯狂地画着什么。 顾青拍了拍身下厚重的冰层,继续说道:“我想了想,那个女人的话,换种说法就是‘过载’。你记不记得应用量子物理上讲过,四维粒子加速器的原理就是通过对本来的GXUP707进行加速,将处于同一独一无二维度空间的粒子牵引过去。但这次人家本来就运动得很快了,再加速岂不是就要过载、就要爆炸?” “你再讲,我就要爆炸了!”杨抓狂地回过头来,手上做了个敲击的动作,整个人便就着跪姿沉入了早已裂开的冰层之中。 她嘴里吐着白气,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抓着冰层的边沿对顾青说:“咱们各凭本事,先弄点鱼皮蔽体,再开始讨论行么?” 顾青嘿嘿地笑着,不置可否。他没有跟着杨下水,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冰上走了一圈。这种天气下赤身裸|体,本应很快冻成一根人形冰棍,失去生命迹象,可他并没有。 没有了死亡的威胁,极度的严寒似乎也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他抚摸着自己的脖颈,尽管皮肤早已和外面的冰天雪地一样冰凉,动脉中却依旧传来了属于人类的温度。 “这算什么?不是人类?是造物?是‘祭台’?”他无比讽刺地想着。 远处,一只膘肥体壮的海狮默默地趴在雪原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直立行走、身材颀长、正在怀疑自己不是人类的“人类”,心想着能不能够捕食,这丁点肉配不配它放弃午休、活动狮躯……—— 作者有话说:我承认我很恶趣味 第67章 集体眼瞎 同一时刻, 阿察尔森林上空,一架具有隐形功能的巨型飞机默默启动,悄无声息地飞往首都沧京所在的方向。 飞机上,尉兰穿着实验服, 戴着护目镜, 兴致盎然地观察着他刚刚捕获的玩意儿:“空间折叠……高能传送……果然是件‘法器’!难怪神话中会有什么‘收妖瓶’、‘掌中塔’, 原来都是真的!这些祖宗们还真是好玩儿!” 那是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黑色飞碟,外形丝毫不引人注目, 可全球最先进的仪器都还没检测出这种黑色物质的成分。尉兰把一个微型探测器放进飞碟下方的小孔, 无论怎么加速探测器,都碰不到飞碟的内壁! 探测器传送回来的图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仿佛宇宙尚未成型前无边无际的虚无。 尉兰心中感慨着世界的神奇,让探测器原路返回。就在它折返的前一秒,探测器竟然落在了“地”上!就像一场即将开幕的戏剧,一束灯光忽然从上至下地照在探测器上, 令屏幕顿时亮如白昼。 尉兰迅速调整着探头的角度, 心里怦怦直跳:“‘当你凝望深渊的时候, 深渊也在凝望你!’无论你是什么, 可千万躲在里面,别被我逮着了, 要不然我可控制不住我自己……不过,你都能传送走他们,也不至于自己被困住吧?” 所以, 飞碟是被人远程操控着? 针对这件外星神器的扫描才进行到十分之一, 飞机就已抵达尉兰自家门口。停机坪上站了一大票人,不少都穿着正式的军装。为首的一人,正是特别行动部执行局的云玥司令。 “怎么, 开欢迎会呢?”尉兰跳下机舱,伸手在其中一人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是他在特别行动部就职的大学同学,安科,“我才走几十分钟,就跟我消失了十几年似的,弄出这大个场面。” “这就叫场面大?你可千万别像大学时期那样,尽干些违反‘校规’的事情。现在可是到‘社会’上了,不小心被人家逮着,到时候那场面绝对够上几个月头版头条的。”云玥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要翻白眼的样子。 “说真的,到底怎么回事?我知道你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是搜捕113号?其实照我的看法,他绝对是被人陷害的?情杀12个年轻男人?哈,他要是有这个激情,我早就报名充当你们的诱饵了!” “113号使用的终端是特别行动部的特供版,我要是愿意和警局共享情报,他早就没得逃。”云玥冷淡地说,“我们今天来,是想请教一下尉总对另一件事的看法。艾达,你说吧!” 云玥的身后站出一个人高马大的红发青年,正是顾青曾经的室友艾达。尉兰打量着这个青年,一面回忆着他通过顾青房间摄像头看到的模样,一面装作不认识似地挂上一副期待的笑容。 艾达先是习惯性地看向身旁一名黑发男子,接着开口说道:“事情是这样——你也知道苏征、邱霜等等十几个连环杀人狂都逃狱了吧?就两小时前,我和阿羽还在追踪其中一个露出狐狸尾巴的小头目。追踪到一个港口的集散中心,我们看到那人正躲在一只集装箱中,着急地往下拉着箱门。阿羽当先冲过去,一手拉住箱门不让它合上,一手从门下伸进去,想要把那人拽出来。我看两人都在使力,那人想必也就在门后,于是、于是对着门缝开了一枪……” “结果子弹一寸不差地打在我手上,击穿了我的手掌。”黑发男子苦笑着拿起自己的右手展示给尉兰。 那只手完好无损,看不出任何被子弹击穿过的痕迹。 “嗷——”艾达忽然大叫一声,整个人疼得跪在了地上。 云玥竟然不知何时出手,一枪射中了艾达的小腿! 尉兰看向云玥的眼睛睁得斗大,完全不知道自己家里怎么闯进了这么一拨暴力分子。云玥却像老式电影片里那样,谁也不看,单单看着那件刚刚伤了人的凶器,还神气十足地对着枪口吹了一口气:“啰里啰嗦,演示一下不就完事了。” “你……”骆羽来到艾达身边,紧张兮兮地看着那条血淋淋的小腿。 接着,奇迹发生了,艾达裤子上大片大片的鲜血,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缩小了它的范围。先是最边上,还在往外漫延的血迹停止了扩|张,接着,湿润的部分开始变干,深红的颜色开始变淡,就像从未存在过血迹一样,再次变回了一片干净的布料,除了沾着一点艾达在地上蹭上的灰,也没什么别的脏东西。 尉兰看着眼前的“奇迹”,脸上也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半晌才道:“这么说,那群神经病真成刀枪不惧、神勇无敌了?” “什么叫‘那群神经病’……你听上去像个极端种族主义者……”艾达捧着自己的腿,虚弱地倒吸着冷气。 骆羽扶着他的肩膀,小声地安慰:“又没说我们,再说,你也不是‘刀枪不惧’、‘神勇无敌’。” “行了,我知道了。”尉兰摆摆手,“要问我对这个事情的看法,就是GXUP707加速了。原先,它们从不稳定态回归到稳定态,需要几百年的漫长时间,以至于还跑不过自然法则,人还是会老、会死,只不过又在粒子相互作用下慢慢重生成同一个人。但现在不会了,只要几十分钟、几个小时,它们就会从齑粉重新凝聚成原来的形态。你们的四维粒子加速器不是炸了么?现在有解释了。” 尉兰说着,转身往屋里走去。 “尉总,我还有一件事。”云玥叫住他。 尉兰回过头,等待着她的下文。 云玥迟疑地说道:“我想请你去一趟军事科技研究基地,有一件东西,我想让你看一下。” 尉兰露出个乖巧恬静的笑容:“早说嘛,要知道是回军事科技研究基地,我怎么也得让飞行员开快点,加速与你们汇合。我虽然不是海族人,可一直都是拿基地当家呢!” “好了,现在你‘家’里出大乱子了。少说点话,多动动脑,没准还能为‘家’里做做贡献,也不枉养育你一场,对吧?”云玥一边说,一边指挥着众人登上一旁特别行动部的专机。 一小时飞行时间过后,尉兰又一次站在了学生时代待过的土地上。十年前,他因涉及一份机密文件的泄露,被海辰军校通报批评。实际上,他知道基地上的高级长官其实也知道,他做的远不止这一点。 多次网络攻击政府机构、陷害特别行动部预备特工、谋杀未遂、导致部分机构大面积瘫痪及C区监狱全体工作人员被害身亡,足以让他面临无数的指控及终身的刑期。 但要找出他网络攻击的证据很难,加上他头上又顶|着蔚蓝科技继承人的光环,他和基地方面也就各退一步,造成了十年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 十年间,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以一个自由人的身份,重新踏上军事科技研究基地。 宽大的停机坪上,潮湿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海鸥扑闪着巨大的翅膀在空中盘旋,耳边忽远忽近地徘徊着潮起潮落声,一会儿,又有小型飞行器安静地从头顶飞过、高速列车如流星一般穿行于夜空,无处不是一幅未经过工业化、就迈入高科技时代的和谐风景。 尉兰双手插在大衣兜里,像打量自家的产业似的,眼里闪烁着欣慰的泪光:“十年了,依旧是一片净土,从来没有被污染过,每天夜里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上万光年外的星星,你说以后环境不好了,这里会不会是人类最后的宜居之地?”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尉同学,你不会不知道极端气候条件下,最先遭殃的就是咱们这种海上小岛吧?”云玥头也不回地往一栋五层建筑内走去,尉兰紧随其后,身后跟着穿着作战服的骆羽和艾达。 建筑外部阴森恐怖,内部灯火通明,白衣人员来回穿梭于走廊上,看着和最普通的实验大楼内部别无二致。但看得更仔细一点,就会发现不少墙壁上还残留着铁栏拆除过的痕迹。 “C区监狱?”尉兰疑惑地问道。 云玥在前面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您不是最熟悉的么?以后说不定还要更熟悉呢。” 尉兰嘿嘿一笑:“那可不是,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像我这种留有‘案底’的,不用还不是白不用。” “你就这么确定,你下次来的时候还是以调查员的身份?”云玥这次连白眼都懒得翻了。 尉兰依旧笑得无辜:“那是当然,自从被学校通报批评,我可是连一张违停罚单都没收到过,你见过比我更守规矩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监控室,监控室里候着几名陌生军官,凝重的氛围不再适合任何无关紧要的揶揄斗嘴。 “咱们走着瞧。”云玥轻轻嘟哝了一句,随即大手一挥,将一幅监控画面放大到半空中,“这是苏征逃走当天的监控录像。” 十年前,急冻弹将C区监狱内大部分活物都冻成了渣。重建修复后,苏征、邱霜等十三名不死囚徒再次被“牵引”到这个世界。外界的密切关注下,苏征这次没有被剖得只剩下一颗脑袋,而是全须全尾地住进了透明的玻璃房,除了无时不刻不被监控,其他的“人权”都还有一定的保障。 视频中,他相当平和地吃饭、看书、将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已经完全悔过自新的老囚犯。但很快,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发生了,整理完床铺后,苏征走到玻璃门前,在门口的电子锁上输入了一长串从未有人使用过的管理员密码。 细密的击锤敲击在锁芯上,玻璃门很快就弹开了。 “将传统锁的机械原理融合到电子锁中,以防电路遭到破坏电子锁无法使用,海族先人的智慧果然非同凡响。”尉兰由衷地感慨道。 云玥没有理他,因为接下来的一幕,才是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事情—— 两个正在值班的看守,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已经打开的牢门!苏征从他们面前走过,甚至还点头微笑了一下! 这个微笑当然没有得到回应。 镜头紧接着转换到连着玻璃房和监控室的走廊。 这是个热闹的时候——晚上七点。大家都刚吃完饭,工作狂们披上制服,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一个身穿白衣的研究员拿着一沓机密文件,正好和他的研究对象蝴蝶杀人狂擦肩而过,看到空空如也的牢房,竟然没事人似地去了准备间,还准备给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上仪器! 镜头再次转换。 监区外,武装部队严阵以待,似乎将校场都搬到了此处。但是再严,也没严到阻止一个连囚衣都没换的杀人狂大喇喇地走出C区监狱。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蝴蝶杀人狂,但又没有看到。 监控室里所有人似乎都在屏息静气,直到云玥按下暂停,才听见好几声略显粗重的呼吸。 “拜你所赐,‘那件事’过后,大家普遍减少了对电子监控的信任。C区干脆改成了军管,几百号人每天看着那十几号人,就是怕监控不中用了,再闹出什么事来。”云玥说道。 尉兰笑眯眯地把云玥的话接完:“没想到这次监控还在兢兢业业地为人民服务,上百号大活人却个个成了睁眼瞎。这就是你把我叫过来的原因,对不对?” 云玥转过头来,静静打量了尉兰几秒,说道:“其实我叫你过来,还有另一件事情。” 第68章 中邪 尉兰挑起一条眉毛, 云玥却垂下了眼帘,不肯直接地说明。艾达双手插在兜里,眼神往天花板上直晃,明摆着知道答案却不愿说。骆羽倒是和尉兰对视了一眼, 可那一眼的意思还是让他等云玥开口。 云玥叹了口气, 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带着尉兰、骆羽和艾达三人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守卫森严的巨大房间中。房间看上去十分的多功能, 集实验室、手术室、办公室于一体,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老者安安静静地坐在手术椅中,裸露在外的脑部和背后竖起的手术舱紧密相连。 “吴骁上将……”尉兰低喃道。 尉兰对吴骁的记忆停留在了十年前。十年前那个吹胡子瞪眼的矮个子将军, 如今已经显出了老态,像一只一动不动的人体标本,被身穿白衣的研究人员供着、围着、比划着、测量着。 吴骁的时间则停留在了一个静谧的早晨,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 他右手拿着一份电子报, 左手端着一杯咖啡, 气定神闲地坐到写字桌后的椅子上, 顺便打开电脑,下令让手术舱给自己进行一次脑部手术。 “特别行动部大楼被炸毁后, 我们把工作地点暂时搬到了这里。”云玥解释道,“一方面是因为这里空,一方面则是为了更好地看管苏征他们、监管雷鹏手下那些研究人员。” 尉兰在白衣人的指示下穿上防护服戴上口罩手套, 然后小心翼翼地来到吴骁身边, 看向他面前的电脑。 “你们认为是手术进行到一半,电脑忽然死机,导致手术不再进行?”尉兰问。 咖啡和报纸还分别摆在吴骁的左右手边, 时光凝固在了房间的这半边,而另一半则是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 云玥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们的技术人员觉得不是——不是死机,是网络攻击。” “吴骁上将在这里坐多久了?生理体征都怎么样?”尉兰一边打电脑一边说。 “苏征逃脱的时间为23号晚上七点半,吴骁则是24号早上做的手术。这两日内,信息技术专家和脑机接口专家都来过,一个说至少需要一周才能破解网络病毒,一个说绝对不可以擅自剖离机械臂和脑神经。”云玥盯着尉兰的一举一动,尝试理解他的所有操作,“于是我们只好给将军输营养液,以保持他生理机能的完好无损。” 尉兰来到房间的另一边,从无数的仪器和实验用具中挑出了一两样,来到吴骁身后。 “你做什么?”云玥忽然拔高音量,打断他的动作。 尉兰笑着举起拿着微型电路和手术刀的双手:“别紧张,我只是测量一下机械臂上通过的电流。” 云玥厉声说:“范宁教授早就测过,你自己看监测记录!” 尉兰露出的上半张脸上眼睛依旧弯着,是个天塌下来也不怕的笑模样:“好好好,你要不放心,就叫范宁教授过来亲自操刀,他是我爸的多年至交,我也想向他讨教一下专业问题。有几件事,为什么我想到了,他却没有想到?” 云玥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尉兰,盯仇人似的,却也不得不照他说的,派人请示基地上应用神经学与脑机接口方面最为权威的学者范宁教授。 尉兰等她打完电话,才贱兮兮地再次开口:“云司令,你让我上手电脑,却不让我上手人脑,思想是不是也太……陈旧了点?吴将军的手术舱如果真被黑客控制,对方若想取吴将军性命,岂不是一件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 他眼睛盯着云玥,手却没有闲着,变魔术似地从身后拿出一件状似金属甲虫的小型仪器,摩拳擦掌地要把吴骁上将变成他手下的一只小白鼠:“哦对了,云司令,你知道我能同时解析脑信号和电子信号对不?把这个信号放大器连在电脑上,说不定我能知道吴骁将军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尉兰一脸期待的表情,像个好奇的小学生。云玥派下去的联络员也回了话,表示范宁教授愿意与尉兰一会,也请云玥相信尉兰的专业能力、在他没来之前让他放手去做。 云玥深感“请神容易送神难”,只得默许了尉兰这尊大神的所有动作。 尉兰俯下身,轻轻将金属甲虫放在了手术舱上。甲虫颤动着两根触须,很快在手术舱中找到了安身的地方。 甲虫身上信号光高频率地闪动,内涵丰富的电流通过尉兰颅内的接收器,瞬间传遍了他的整个大脑,方才还神气活现的尉董事顿时整个人呆愣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仍然睁着,但已经失去了聚焦,因为眼前的画面不再重要,他也不需要再分出心神去“译解”了。 细密的电流在他脑海中转化成无数凌乱抽象的画面、声音,和常人无法理解的密文信号…… 艾达没见过这等架势,激动地拉了拉骆羽的胳膊:“这人中邪了?” 骆羽轻轻甩开艾达:“记得十年前出的那件大事么?顾青说就是这个人凭一己之力控制了整个C区监狱,还让他陷入了不可自拔的电子幻境?” “就是他?”艾达兴奋地拔高了音量,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事,“我想起来了——咱们还组队到游戏中当搅屎棍儿,专门为了揪出那几个跟着他一起搞破坏的混蛋!那些人就是这样,跟忽然中邪了一样,一个劲地在那里抽风,好像没人注意到他们似的。” “那种游戏环境下没有点预警,就不可能判断出谁是真中邪,谁是假中邪。” “你说他现在是真中邪,还是假中邪?” 骆羽没有理他,因为尉兰回过了头来。尉兰有着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刚开始不显山不露水,这会儿倒变得格外的妖艳诡异,仿佛已经不属于人类,而属于某种冷酷的机器,里面闪动的蓝光是流动的数据。 忽然间,这尊“机器”启动了。消化了所有的数据后,尉兰的面部肌肉重新活泛了起来。 他依然在笑,笑容却带着点偷窥了别人隐私的尴尬:“云司令,我并不是故意偷窥吴骁将军的想法,但结合我刚才做出的一系列分析,无论这个黑掉将军手术舱的超级黑客是谁,我相信他下一步的目标是一个叫做‘海妖计划’的秘密研究项目。” 云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骆羽艾达看情况不对,对视一眼后立即兵分两路,一左一右地把枪口对准房间那头尉兰。 尉兰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紧张得泛起潮红,急急忙忙地为自己辩解:“云司令,电脑被黑客控制住,无论多么优秀的电脑专家都需要时间才能破解。但如果越过电脑,直接截取最原始的电子信号,再由我自己脖子上这颗‘电脑’作出分析,效率会高得多。我真的只想从原始信号中分析一下吴骁将军手术中断的原因,没想窥探银沧共和国的秘密……” 云玥从腰间掏出一只手|枪,杀气腾腾地走向尉兰,亲自把枪口抵在尉兰的太阳穴上,咔嚓一下打开保险栓:“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不是故意‘看到’吴将军的想法?” 尉兰吓得立马倒退几步,举起双手,就差没有抱头蹲下:“云、云、你冷静一点,我不是他们那种人,你要是开枪我就真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我死了对谁也没好处,海妖计划照样被人窃取,银沧、银沧那边也不好交代,以后,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从这么杂乱无章的数据中分析出他们的行动目的。” 云玥冷着脸收回枪,半蹲下身子捡起那只吓得弹到地上的金属甲虫:“尉兰,我不管你是总裁也好,是总统也罢,你都没有权力在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剖开人的脑壳看他脑中的想法!”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尉兰赶紧一叠声说道,“一开始我也没想到,机械臂连接这么几处地方,就能获取一个人藏在脑海中的秘密——也许是先刺激、再捕捉,无论如何,他们显然用了什么远超过咱们的脑机技术。我刚阻断了机械臂对吴将军脑部的刺激,将神经探针从脑神经中分离了出来,吴将军休息几天应该就会没事,但这些探针得拿去纳米中心好好测试一下。这不是现今人类的技术,也不是你们海族的技术,说不准又和什么域外科技、未来科技有关……” 尉兰解释了一堆,总之是说他之前并不知道这么做会看到吴骁埋藏在心底的秘密。 他说的也句句都是实话,研究了好几年,他也只做到了通过芯片接受另一个人的感官而已,而不是对方的想法、逻辑,甚至拷问都拷问不出来的秘密。可便是这么个粗陋的芯片技术,就已经让海族的天才科学家惊叹不已了。 云玥认命地深吸口气:“海妖计划,你究竟看到了多少?” 尉兰再次露出一个老好人式的苦笑。 第69章 南极冰山 银沧纪年1736年3月1日, 南极无人区。 暖季的最后一个月,苍白的日头倾斜照射着积雪覆盖的冻土冰原,巍峨的群山投下连绵起伏的黑色阴影。 顾青披着一身从海狮身上扒下来的皮,虚弱地靠在一块黑褐色的岩石上, 眯着眼睛分辨方向和地形。 四面漏风的动物皮并不保暖, 但好在能够遮挡要害部位, 皮也还没有发腥发臭。极寒的温度令一切的腐败都难以进行,空气几乎带着一种凛冽的清新。 他蜷缩起身子, 下意识地从自己身上汲取一点温度:“以太阳升起的方向为北, 我们朝北走了将近一百里,还看不到一丁点人烟, 你们觉得要不要换一个方向?” “换?换什么换?反正也没人。”莱夏依偎在杨的怀里,惨兮兮地笑着,“我头一次觉得,活着原来是这么惨的一件事情。咱们这体质转换得好, 原本死了嘛, 还得回到那天杀的特别行动部, 现在干脆死都死不了、死都死不了啊。你说我要是绑块石头沉海, 能不能连意识也封冻起来,就此长眠过去?” 他头上的枪伤早已愈合, 却还不如不愈合,整个人精神是委顿得不能再委顿,心态悲观得不能再悲观。顾青毫不怀疑, 如果不是为了跟随杨, 他真做得出沉海这种事。 而比起生性坚忍的顾青和杨,他体质好像也差了许多,走两步就要歇一下, 虽然不至于冻死,感冒发烧却也没少,是死不了也活不好。 此刻,他的面上便泛着病态的潮红,隔着海豹皮肥厚的脂肪层,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异常温度。 杨乐得他抱着自己,心想他从自己这儿获取的温暖绝对比不上自己从他那儿获取的,说:“你说你这烧发的……物质不是守恒么?他还能一直在这发热不成?这不成永动机了?” 顾青笑着看向杨,心里佩服她作为他们当中唯一一个真正会死的,居然还有心情思考物质守恒的定律:“不会一直发热。按我的理解,一段时间后,那些热度会再次回到他的身体里,所以那时,你就不适合再抱着他了,也许周围的空气会更冷。” “活动呢?活动不需要能量?你们能永远这样走下去,不吃也不喝?” 顾青把玩着一根巨大的鱼骨,那是他在上一顿午餐中收获的纪念品:“我猜不能。也许最后会变成一只没有任何生理机能,偏偏意识还清醒的僵尸吧?所以我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免得到时候想吃都吃不动,想走也走不了了。” 顾青答着杨的话,却是在说给莱夏听。莱夏在南极无人区这种极端环境,竟还保持着对饮食的挑剔。生的鱼肉和动物尸体,他是绝对碰都不会碰一下的,就算陷入了昏迷,闻到他俩身上的鱼腥味儿,都会无意识地皱一下眉头。 顾青和杨当着他的面商量好,要是他真动都动不了,就将他腰斩成两段,一人拖他的上半身,一人拖他的下半身,看看最后谁那儿能拖出个完整的莱夏。 莱夏本来挺要面子的,可面子也熬不过连日的感冒发烧和冰天雪地,只要能“死”一回儿,就连腰斩成两段、一人拖一段都成了个好主意,当时就给答应了,气得杨一把扯下他那身海豹皮。 说是干脆沉海得了,一旦感到周围温度陡降了个十几度,莱夏跳得比谁都快。他只在腰间围了件鱼皮制成的小短裙,奔跑跳跃下,劲瘦细窄的腰肢和修长有力的四肢一览无遗,成了一幅有着金色背景的动态剪影。 顾青远远缀在莱夏身后,心想自己还是欣赏他——不是欣赏他的灵魂、他的功勋、他的伟绩,只是单纯的欣赏他的相貌、他的身体。 顾青的目光追随着莱夏,莱夏却让顾青看到了一座纯白的山!那座山的形貌,和一路上荒芜嶙峋的石山都太不一样了,那是一座冰山! 有冰山证明有海岸线,有海岸线证明有海冰区,有海冰区他们便又可以看到海鸥、企鹅和各种膘肥皮厚的海狮、海豹了!他们可以像先前那样凿开冰层,用身上已经风干的老肉换取一点新鲜的海鱼! 莱夏从杨手上抢回了他的“皮衣”,也看到了远处的冰山:“这不又绕回来了?我们真的在朝一个方向走?” “不管怎么样,先过去看看。”顾青在蜿蜒的山道中艰难跋涉。 这算是南极的夏季,地上的积雪并不深,甚至不少地段的冻土都融化成了沼泽。这大大增加了他们死亡的概率,却也减少了他们赤足而行的负担。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杨,但如果不是他和莱夏的不死之身,杨就成了最不需要人担心的那一个。 顾青的余光中,她和他们一样略显疲惫地徒步走着,但顾青毫不怀疑,如果她愿意,两旁黑褐色的山坡或者光秃秃的岩石都可以成为她的助力,能让她像神一样一跃而起。 就在这时,那座被他当做目标存在的巨大冰山竟忽然动了起来!积雪扑簌簌落下,坚冰从顶部崩落,冰山竟像有生命似的,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你看那里!”顾青对莱夏大声说道,随即加快脚步朝着冰山的方向冲去。 莱夏还在和杨耍无赖,撺掇着她和他一起挖个土坑睡大觉。此刻抬头,也看到了远处上升的巨大冰山,嘴巴张得能吞下个鸡蛋。 “快走,不管是什么,总比永远留在这个地方强!”顾青对这二人说道。 一旦有了确切的目标,路途就会变得更加艰难漫长。泥巴稠得像胶水,冰渣硬得像刀刃,身上那件“皮衣”也开始变得沉重无比。 好在“冰山”上升得并不快,而无论它是什么东西,体型都一定巨大到需要一个漫长的上升期。 “夏!”杨走在前面,对莱夏伸出了一只手。 莱夏盯着这只手,见鬼似地瞪大了眼睛,当即一把抛下“大皮衣”,兜着“小皮裙”,迈开腿便冲着冰山跑去,一下子把杨和顾青两个人都落在了身后。 顾青和杨走在了一起:“你说他这是什么病?” 杨颇为潇洒地笑着:“不死病吧?自从他知道自己是不死之身,好像就非得保护我,反之,就有点一惊一乍。” 冰山的上升渐渐挡住了离地平线并不算远的太阳,阳光居然呈现出一点七彩的颜色,近处的山峦和远处的冰原都变得如梦似幻。杨侧脸的线条柔和了很多,皮肤白皙得透明,微微向上的嘴角仿佛常年带着点嘲讽,漆黑如墨的眼瞳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顾青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这个女人一节一节的后脊、修长纤细的腰肢,和窄窄的胯骨前面一瞬即过的春光。 女人跟男人就是不一样,再喜欢一个男人,看他的裸|体也不会看出那种脸红心跳的羞耻感,可对于一个哪怕不怎么喜欢的女人,他都能将那影像深深地印入脑海。 他打了一个激灵,摇头将画面晃了出去,随即得出结论——是这两个人太放纵了,当着自己的面都不知道收敛,而自己又禁欲太久,连女人下面长什么样都快要忘记。 “无论那是个什么东西,非得爬上去不可。”顾青想着隐秘的房间和柔软的床铺,更是加了把劲。 爬过一座近百尺的石山,他们终于又一次走在了冰原上。“冰山”已经露出它大半的面貌,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橄榄状飞艇。飞艇远远超过冰山占地的肚腹撑破坚冰,厚重的冰层由远及近地龟裂开来,冰冷刺骨的海水开始向上漫延。 顾青也抛下了那件沉重的海狮皮,和莱夏他们一起跳上尚能承重的冰块。脚下的冰面却又一次迅速裂开,混合着冰渣的海水向他们疯狂涌来。 顾青对这深不可测的黑色海洋,依然怀着一分属于普通人的敬畏之心。莱夏却完全被激起了玩心和斗志,毫无之前的柔弱病态。 “顾青,我们比一比,谁先跑到目的地?”他一步跳到了一块海冰上,一步又跳到了另一块海冰上,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雀跃开心。杨像个尽职尽责的护卫一样,稳稳当当地和他保持着五米远的距离,也将顾青抛在了身后。 顾青有样学样地在冰面上跳跃,可冰块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好几次,海水都漫过了他的脚脖子。他只好转换方式,站在一块较大的冰块上,把鱼骨当做竹竿,向旁边的冰层上借力,一次向前冲个十几米。 莱夏以为自己必胜无疑,正要回头看看自己的手下败将被落下了多远,就见顾青乘着一叶“扁舟”向自己冲刺而来,脚下一滑差点掉进了海里:“顾将军,你这算不算舞弊?” 顾青笑道:“这条大鱼我可是当着你的面剥皮的,让你拿根鱼骨做纪念,你还笑我没见识、乱捡垃圾。” “杨,拖住他,别让他跑着么快!”莱夏侧头吩咐杨,却见杨也是慢悠悠地站在一块浮冰上飘着。 “我没有竹竿,追赶他不上。”她毫无感情地说着,就连顾青也听得出她只是不想参与他们无聊的游戏。 前面的冰层越来越碎,几乎只剩下漂浮在海面的冰渣。这种程度的碎裂,明显不是“冰山”冲出海面的冲击波能够做到的,而更像冰层被“冰山”身上传来的高温所融化。 顾青加了把劲,在飞艇几乎就要离开水面时,一把抓住了飞艇尾部凸出的舷板。 “莱夏!”他艰难地勾着这段滑不留手的舷板,回头往后望去。 杨还是帮了莱夏一把,她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把莱夏往前一推,恨不得把他整个人嵌进舱壁,自己则险伶伶地站在舷板上,悠哉游哉地蹲下身子拉起顾青。 温暖湿润的海风吹过南极大陆,不知会在何处碰上内陆刮来的刺骨寒风,激战一番最后合而为一。三个只用鱼皮裹住关键部位的“原始人”紧紧靠在舱壁上,看着曾经苍苍茫茫漫无边际的海冰、雪原、高山、冻土、沙地,在眼前渐行渐远、渐缩渐小,成为一幅美轮美奂的极地风景。 而就在一个小时前,他们当中还有人想着只有用沉海的方式,才能摆脱这永无止尽的流放酷刑。 “这种时候,我还真挺庆幸自己有着不死之身。”莱夏微卷的长发搭在他的脸上,不知是头发太扎还是海风太大,眯起的眼睛微微泛红,像是快要哭了。 杨同样眯着眼睛,嘴角却微微地扬起:“好好活着,只要不沉海,以后有的是机会。” 顾青轻叹口气,沿着舷板扶着舱壁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咱们还是少欣赏一下风景,赶紧找地方进去吧!不然待会还得想办法下去。” 第70章 恶徒苏征 随着飞艇升空, 顶端的冰山渐渐融化开来。冰渣和雪粒扑簌簌落下,飞艇也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这只有几座冰山之大的飞艇不知由什么材料制成,通体纯白,严丝合缝, 眼力所及之处, 没有安装任何安全门、观景窗、排气阀等等可以切入的地方, 整个儿就是光溜溜的一大块,也没有任何装卸过的痕迹。 三人走了快半个小时, 和原地踏步没什么区别。内力打在舱壁上, 犹如泥牛入海,激不起一丝浪花。随着海拔迅速上升, 外面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越来越寒冷。 碧空万里,云在脚下,一侧是万丈高空, 一侧是铁板一块。 莱夏一开始的兴奋退去, 令人窒息的恐惧如潮水涌至。他浑身上下忽然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停下脚步轻声呼唤:“雪……” 他走在杨的身后, 就算卯足了劲大喊,声音也会被强大的气流带走。但杨耳力好, 还是听见了,回过头来对他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你跳下去,能不能活?”莱夏眼睛被寒风吹得通红, 声音带着哭腔, 平时看着也不瘦的上半身单薄得像纸糊的,整个人都重心不稳、摇摇欲坠,只有一头长发还肆意地随风舞动, 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结了霜的脸蛋上。 “这种高空自由落体的存活几率,还要看空气中遇到的阻力。”杨低下头,估摸着她所处的高度,“我的话,目前应该还可以。” 莱夏拉过她的手,直愣愣地望向她的眼睛,一副就要壮烈牺牲的悲壮表情,杨却无动于衷:“但我还想在上面转转。” “再转,就要冲出大气层了。”顾青也回过了头,他倒不介意和这玩意儿一块冲出大气层,但他得提醒杨。 “好吧。”杨无所谓地耸耸肩,牵着莱夏就往下倒去。 就在这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周遭的空气就像忽然冻住一样,两个手牵着手、向后仰倒的人,以一个奇异的姿态凝固在了空中。他们和脚下这圈凸出的舷板几乎呈平行的状态,脸上的表情、舞动的长发,全都停留在了凝固的那一瞬间,就像忽然从游戏中掉了线。 紧接着,顾青发现自己被什么白色的东西包裹住了,那东西还是液体,但比牛奶要浓稠得多…… 不由得他多想,他很快被这个物质推了出来,重重地摔到地面上。杨和莱夏同样趴在地上,显然和他一样对眼前的事情毫无准备。 还在一起就好。 顾青暗自松了口气。 这是个干净明亮的纯白房间,面积大约十来平米,方方正正空无一物,四面既没有门也没有窗,光线从墙壁内部传来,是个天|衣无缝的密室。 顾青触摸着身下一如舱壁般光滑的地面,摸着摸着就笑了:“可变型材料飞船,有人为我们制造了一个小小的气泡,好让我们出了大气层还能呼吸。” 莱夏无语望天,奈何“天”、“地”和“前”、“后”、“左”、“右”都长得一模一样,干净得想让人大肆破坏一番。他心中没来由地涌上一股闷气,酸溜溜地对顾青说:“你怎么哪儿都乐?被警察通缉你乐,像条野狗一样东躲西藏你乐,赤条条来到南极洲你乐,差点跳下万丈高空你乐,被关到个真真正正一条缝都没有的密室你还乐。你这到底是哪来的兴致,走到哪里都像个游客一样,对什么都好奇?” “我这哪里是乐?不过是‘既来之,则安之’罢了,难不成还去哭爹喊娘骂奶奶?”顾青又把自己给说乐了,要笑不笑地觑着眼睛。 从寒天冻地、杳无人烟的南极大陆攀上这艘伪装成冰山的巨型飞船,又在差点冲出大气层的时候给可变性材料“溶”了进去,他简直想不出更加幸运的事情了。 “也许很快这堵密不透风的墙上又会出现一扇门。”他想。 果不其然,莱夏还没来得及作出第二次抱怨,坚硬的墙壁就像忽然融化一般,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一条乳白色的走廊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走廊的入口离杨最近,杨没作出任何多余的想法,一马当先往走廊中走去。莱夏反应迟钝了一秒,跟得倒是最快,下意识地把她往身后拽。杨却是最烦莱夏动不动就大惊小怪,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俩人竟是默默地杠了上。 顾青自得其乐地跟在后面,瞥见他们先前所在的“房间”,果然很快收缩成了一个气泡,和最后面的一截走廊一同溶进似固体又似液体的舱壁中。 一分钟后,他们终于来到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是一间半径约为十米的圆厅,圆厅中央有根中间细两边粗的立柱,完美地和圆厅融合在一起。与他们先前所在“气泡”不同的是,蓝色光纹像人体经脉一样,密集而规律地遍布了四周的墙壁和中间的立柱。仔细看去,上面还有不少人机互交界面,像是无数个电脑屏幕密密麻麻地连接在一起。 一个穿着奇特礼服的银发人背对着他们,然后在他们走近之时恰到好处地转过身来。 英俊而邪气的银发男人眼睛在他们三个身上扫了个便,目光最后停留在只用鱼皮包裹住胸部和臀部的杨身上,完全无视了莱夏的皱眉头瞪眼,露出一个赞赏的微笑,随即微微倾下身子,道:“胤雪陛下,在下苏征,十年前苏某的手下有幸与陛下一会,却是有眼不识泰山,未能认出陛下,及时将陛下送至安全之处,实在是多有得罪。” 苏征话未说完,杨却是如遭雷亟,脸色刷白,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苏征似乎更满意了,勾着嘴角弯着腰,意犹未尽地说:“好在陛下神族之人、身有神力,区区凡人制造的急冻弹还奈何不了陛下,否则苏某酿成大错,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对陛下的子孙后代、列祖列宗?” 杨胸口上下起伏的幅度和频率终于放缓下来,她眼睛平平望向苏征身后,是一副不愿过多赏他脸色的表情:“过去之事,不必再提,以后切勿称我‘陛下’……” “我还没有说完,”苏征抬眼打断她,继续文绉绉地说,“方才,又是苏某那个不长眼的手下操控此舰,可恶的是,又没有及时认出胤雪陛下,害陛下在舰外停留颇久,还把陛下困在观察室中,非得我过来亲自放行。愚钝至此,非严惩不可,过来吧,快向陛下赔罪,求她赏赐你最严厉的惩罚!” 说着,他朝圆厅的一个方向挥了挥手。 一个只在胯|下蒙了一块布巾的半裸男人从不知何时打开的口子中走了出来。这人身高将近两米,肌肉线条凌厉,黑色长发结成一绺一绺的,略显暗沉的皮肤下青筋凸起,加上一脸的阴沉相,简直就是标准的打手模样。 这位打手一上场,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跪倒在地的姿势却颇为奇特,仿佛恭候着某种“惩罚”的到来。 顾青莱夏脸色顿时都变得很不好看,杨倒仿佛处理过很多这样的场合,目光掠过这个跪在地上几乎赤|裸的男人,平平无奇道:“不知者无罪,谈什么惩罚?如果你的手下为所有貌似我的人放行,那你才需要担心了。更何况,你非西胤人,我也早已不是西胤女王,不存在需要将我与其他人区别对待。” “雪……”莱夏早就炸了毛,紧张兮兮地看着杨。 果然苏征并没有顺着杨的意思让这个男人平身退下,而是满怀恶意地继续演戏:“无罪?”他感到无比震惊地拔高了音量,冲跪着的男人说,“林克,你看,陛下竟然恕你无罪!两次都差点害了陛下性命,陛下竟然怒你无罪!你说说,你该怎么报答陛下?” 苏征神经质地来回看着杨和林克,眼睛瞪得快蹦出了眼眶。 林克微微抬起头来,露出一抹阴狠的笑容:“我自当以身相许,报答女王宽恕之恩……” “好!那再好不过!”林克话没说完,苏征便大声叫嚷,气势就跟起哄闹洞房没有两样,“女王日理万机,想必早已身心俱疲,身边却一直没个暖床人……” “你妈没有暖床人!”莱夏一拳对着苏征鼻子砸去,苏征早有预料,右手在空中一挥,毫不费劲地把莱夏挪了个位置。莱夏像被推进了一个三维空间传送机似的,瞬间消失又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拳头却没收住,重重打在蓝光流动的墙壁上。 墙壁连点声音都没发出来,蓝色的脉络倒以他的拳头为中心,泛起了一层涟漪,紧接着是一声压低了的哀嚎,莱夏在反作用力的作用下向后摔去,右手整个血肉模糊。 “不如我这就做个媒,让这小子好好在床上服侍服侍一下陛下。”苏征面带猥琐、有恃无恐地继续,“正好我早就准备好了一间上等套房,里面玫瑰浴、旋转床、苍穹顶,应有尽有。胤雪陛下大可好好休息几天,洗一洗这一路风尘,消一消这一路疲惫,去一去这连日烦忧……” 杨已经不想接苏征的话了,因为苏征完全就在自说自话。她相信,无论自己说什么,苏征都会按照自己的方式说下去,干脆将思绪放在莱夏方才的一击上。 莱夏不是傻子,不会以为苏征当真只凭着一副不死之身有恃无恐,出手的那一击看似冲动,却是带着满满的杀意,快、准、狠,完全能达到综合格斗课结业考试的及格标准。 苏征只要再慢上个0.01秒,绝对是要花上两个小时就地重生的。可偏偏就在这0.01秒,莱夏“被瞬移”了,他对苏征有多狠,墙壁对他就有多狠,不死上一回完全是因为没有对着脸打,但下一次呢? 除了瞬移,还有呢?这艘奇奇怪怪的飞艇上,到底还有多少外界世界无法理解的事情? “……至于林克的技术,陛下尽可以放心……”苏征还在那里喋喋不休。 杨的旁边的顾青交换了一下眼神,又和对面的莱夏交换了一下眼神。在二人的默许中,莱夏再次突击,对着苏征就是一记侧踢。 他故意放缓节奏,让苏征闪避过去,接着就以迅雷般的速度,出现在苏征落下的位置,左手死死勒住苏征脖子,右手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匕首长度的鱼骨,精准地刺向苏征的颈部动脉。 电光石火间,违背世间常识的事情又出现了,那根刺向苏征的鱼骨、乃至莱夏的半条手臂都瞬间消失。下一秒,热血喷薄而出,莱夏的脖子被鱼骨刺了个对穿,人和强弩之末的右臂一起砸在地上,成了鲜血淋漓的两块。 他双目睁着,已然没有了聚焦,金发披散在地上,在蓝光下流动着干净的光泽,胯部那块鱼皮掉落在两米外的地方,浑身上下像每次重生在能量舱里时一样一览无遗。 除了小臂上光滑得不似任何凡间刀具能够砍出的断截面,还透露着一丝丝的诡异色彩,无疑是一具非常好看的尸体。 杨的眼皮轻微地垂了垂,正酝酿着开口说话,就听苏征又一次拔高了音量:“好了!表演到此结束!胤雪陛下,你看我对你没有任何隐瞒吧,为了满足你们的好奇心,我可是连形象都不顾。你再拿套话应付我,我可就不会拿总统套房来招待你了。”《 》 70-80 第71章 海妖号 杨的目光缓缓从莱夏身上挪开, 声音平稳而沉静,甚至向上扯了扯嘴角:“这样看来,我确实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只是我不明白,苏公子说了这么多, 只是为了折辱我?因为什么?因为我十年前闯进C区, 坏了公子的好事?再大的折辱, 也比不过直接要我的命吧?与其继续浪费时间,你不如说说, 是什么还要让你留在这里, 与我周旋?” 苏征愣了愣,随即又是神经质地一笑:“开门见山?好, 好,我告诉你,我们剩下的几个兄弟,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看不得你那么舒舒服服地死了!本来、本来我都要带着大家离开那个地方了……” “不, 是你。”杨打断他的话, “是你看到自己的手下处于劣势, 就妄图借军方的人杀死我,结果我没死成, 反而害你一干兄弟冻成了冰渣。你为什么宁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也要除掉我?” 杨带着一丝嘲讽之色,怜惜地望着地上的莱夏:“因为他对吗?你们既是同一种人,又是完全不同的人——他和你一样都有着不死之躯, 却还能和一个普通人一样, 有着同学伙伴,能够打情骂俏,从来没被孤立过, 从来没被排斥过,也从来没有体会过你所体会的孤独、绝望,乃至仇恨。” 她轻轻嗤笑了声:“你想用我的死把他拉向你那一边对不对?一群道貌岸然的政客,为了同时结束暴|乱和保存样品,就把人当做蝼蚁随便牺牲对不对?如果‘牺牲’到他的人头上,就大大增加了他反水的可能,是吗?” “所以你这么在乎他的一个人,为什么忽然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反而一上来就激怒他?因为他转了性,比以前还要忠于上级忠于国家,绝对没有再反水的可能?还是你的心早就被其他东西占据住了?”杨缓缓地逼近苏征,手指在他心口上狠狠一点,“而以你对我忽如其来的莫大关注,不但调查了我的身份过往,还一口一个陛下,这个东西难道与我毫无干系?” 杨和很多女人都不一样,从气质上来讲很像一柄貌不惊人的玄铁剑,不带点眼力劲根本注意不到,真正接触过才知道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所谓名剑要锋利不知道多少倍。 她很少做出多余的动作,更仿佛天生不知道撒娇卖俏四个字怎么写,但方才往苏征胸口上一点的动作,便是顾青也看出了点风尘气息。 这和平时的她很不一样。她到底在做什么? 苏征西子捧心式地捧着被她戳过的胸口,反应也像个逢场作戏的老风月:“胤雪陛下果然好口才,说得我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陛下既然如此嫌弃林克,我也就不强行把他送给陛下了。只是陛下金贵之身,没个人伺候着我是万万放不下心的,万一在我的船上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 谁都没有预料到,飞船忽然猛地一震,竟是停了下来!顾青、杨,还有躺在地上的莱夏,全都重心不稳地向前摔了去,巨大的惯性让他们紧紧贴在圆厅一侧的墙壁上,苏征还没把恶心人的话说完,就和林克一块像幽灵似地消失在了这个处处诡异的圆厅中! “怎么回事?”杨问。 “急刹车,不知道出什么事了。”顾青蹲在莱夏身边,一手扳住莱夏的肩膀,一手握住他脖子上那根鱼骨,一咬牙拔了出来,紧接着又气喘吁吁地把人翻了个面,拿起他的右手—— 那只断得十分干净利落的手,不知何时已经重新长了回去,手指修长,骨节清晰,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小臂的肌肉薄而紧致,上面连道伤口愈合过的白印都没留下。 顾青嘿地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望向杨,杨正好也在看他,都是在酝酿思绪的模样。 “我……” “这……” 他和杨同时开口,却被一阵剧烈的晃动打断。墙壁上,不少蓝色光屏开始闪烁红色警报,“嘟——嘟——嘟——”的声响此起彼伏。但还没有闪几下,整个圆厅就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和寂静中。 重力也变得很小,仿佛一切的感官,都如潮水一般迅速消退…… 与此同时,“白色冰山”的上空,缓缓显现出一道闪耀着银灰光芒的流线型舰体,舰体尾部一侧印着代表银沧共和国的银河之星,一侧则以古篆体写着“君泊一”三个大字——这是银沧共和国研究出的最先进星际战舰系列,除了军部高层、高级行政长官及相关研究、训练人员,还无人能一睹其真颜。 舰艇下方,无形的“捕捞网”展开到最大程度,巨大的电磁场竟像一堵坚实的墙,阻挡着“白色冰山”的上升与加速。 不一会儿,“冰山”的左侧出现了一艘同样的舰艇,右侧又出现一艘同样的舰艇,一个由超级战舰组成的舰队,在大气层的上空迅速成型! 相比之下,“白色冰山”就笨拙了许多,庞大的身体像一头陷入沼泽的大象,怎么动都动不对,只好安安静静地悬浮在空中,等待着命运的到来。 “冰山”左边“君泊七”的驾驶舱中,尉兰靠着栏杆抱着胳膊,百无聊赖地看着玻璃窗外的“冰山奇景”和围着驾驶舵奔走忙碌的人群——有人在微调战舰的位置方向,有人在搜集核动力的使用数据,有人在研究海妖号的扫描结果……虽然进行过无数次的军事演习,这却是君泊系列战舰头一次进行实战,所有人都如临大敌。 君泊七的指挥官云玥上校却是和尉兰站在一块,双臂搭在身后的栏杆上,像个正在巡视自家产业的大爷:“尉兰,你看咱们基地的作品,比起你家私人飞机怎样?” 尉兰被她这话问得愣住,过了几秒才摆着手打哈哈:“这哪里能比?你这不挤兑我么?我那私人飞机,最多就能顶个小型战艇罢了。不不不,你这是故意套我话,我一遵纪守法的普通公民,哪能在飞机上装载武器?” “套你话?那也得有话给我套才行呀?”云玥转过头,对着远处走来的骆羽说,“你记着,等下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派调查员去看看,蔚蓝科技名下的所有飞机有没有配备超出民用航班规格的装置,叫上国防部的人一起。” 骆羽正戳着他的个人终端,闻言抬头一笑:“好的好的。不过你看看,这是我和艾达的行动计划——用粒子光束炮破开海妖号外壳,走直线距离,对E区控制舱中的逃犯进行突袭,夺回E区的控制权,然后在驾驶舵底下的卡槽中插入芯片卡,当然,没夺回E区控制权,我也尽量在卡槽中插入芯片卡,而不被苏征的人发现。” 个人终端上出现了一幅笔记本屏幕大小的立体投影,投影正是针对海妖号新鲜出炉的扫描结果—— 因为研究项目的特殊性质,除了中央控制区与核心研究区以外,海妖号整个儿都由可变型材料制成,可变型材料内含磁性纳米粒子,可在电磁的操作下随意改变形状结构。 对于这种电磁驱动的可变型材料,本来最容易被外部的信号控制,奈何建造海妖号的人大概从没想过海妖号会落入敌人的手上,为海妖号建立了全世界最高安全级别的防火墙。 这个防火墙不光体现在信息处理上,更是一种物理意义上的屏障——当海妖号受到外部电磁攻击时,可变性材料会从外到内地逐渐失去电活性,直到电阻大到再没有任何电场能够通过。 而“捕捞网”能够暂时拖住海妖号的脚步,扫描仪能测绘出海妖号的内部结构,都是因为可变型材料的“失活”没有跟上电流通过的速度而已。一旦建立好屏障,除非拿导弹将海妖号炸得粉碎,否则绝对无法得到它任何的内部信息,更无法阻止它继续升空。 立体结构图上,一条标志为进攻路线的红线尽头,是一个和他们所在之处差不多的驾驶舱。驾驶舱中央是核电驱动器,三道人影正围着核驱动器移动,看他们移动的频率和速度,应该是被他们这些“正规军”逼得焦头烂额了。 云玥仅仅扫了一眼模拟进攻图,就肯定了骆羽的行动计划:“暴力突破,想得不错,比很多妄图和那群逃犯玩走迷宫的要强多了。只是现在的海妖号就像个巨大的屏蔽场,你进去后就会和外界失去联络,怎么能保证自己还在走‘最短距离’?” 骆羽耸了耸肩:“没有办法,凭直觉……” “不用,”尉兰忽然开口道,“让个人终端记住模拟图预测出的你在这条道上一路所受的重力,到时候再把重力设为定位标准,不就不需要咱们战舰的定位信号了?” “是你在管执行局,还是我在管执行局?”云玥冷冷瞟了尉兰一眼,紧接着又对骆羽道,“他说得不错,不是什么时候都非要依赖外部的定位信号,随便找个变量,当做你的参照物。” “是。”骆羽勾勾嘴角,揣着地图消失在了驾驶舱。 “训练特工训练得不错啊,”尉兰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还记得我十年前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做什么都慢吞吞的主儿,和那个大惊小怪的红毛小子一块,差点都有人以他们为原型,创作一部名为‘急性子与慢性子’的漫画了。” 云玥眼冒精光地转过脑袋:“十年前?十年前你见过骆羽、艾达?你们可不是什么能坐下来一道吃饭的好朋友吧?难不成113号说的不假,你被通报批评后,还通过电脑上的摄像头偷窥过他们?” 尉兰再次睁大了他无辜的双眼,听笑话似地摆手道:“那哪能?通过那次批评,我可是充分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再也没有违反过一条‘校规’了!” 第72章 意外重逢 云玥和尉兰插科打诨的时候, 他们的谈论对象已经穿好宇航服,降落到了海妖号光滑的表面上。 海妖号此刻的外形像一只悬浮在空中的巨大火箭,八只战舰各派出一组特工,对着火箭光滑的外壁进行“打井”工作。 前方传来的高清视频上, 艾达对着镜头做出一个一切就位的手势, 笨重的宇航服下姿势潇洒得就像即将登上万众瞩目的舞台。骆羽手里提着井盖粗的粒子光束炮, 对着海妖号光滑的表面就是一下。 已经“角质化”的可变型材料当即出现了一个浅坑,骆羽艾达也被冲击波向后推了一下, 在背后助动器的推动下重新回到飞船边上, 继续对着海妖号打坑。 “我现在发现了,这个什么所谓‘特工’做的事儿哪, 其实跟开挖掘机啊、打井啊、下矿啊差不多,就是人家在地球上挖,咱们在太空挖。”艾达的话语从公共频道传到骆羽和君泊七所有的监视人员耳里,带着浓浓的机械音。 特别行动部的特工执行任务, 和内陆的警察差不多, 无论任务大小, 都是两个两个一组出行。就像这次, 骆羽负责了“打井”,艾达跟在骆羽身后, 也就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无聊得做起了“直播”。 “太空里走是种什么感觉呢,就好像整个人轻飘飘的, 走一步好像有平时的十步, 自己忽然变得很牛,成了个千里水上漂——哦不——天上飘的大侠……” “你那不是走,是助动器在推, 鞋底也有反重力装置,你感受的重力并不是这里真实的重力。”骆羽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一个半人高的隧道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以一个游泳的姿势将整个人送进了隧道。 隧道中虽然没有任何光源,光束炮的冲击却让整个隧道亮如白昼。 艾达拿着摄像机跟在后面解说:“一号选手骆羽同学已经入坑,现在我也要进去了……我现在进去了半个身子,甬道四面非常光滑,这个激光打洞器的效果不错,我觉得甚至可以推行到更广泛的应用场合……可变型材料在我目之所及之处,已经死得不能再死,还能收到信号吗?” “收得到,少说两句,注意拍摄你的周围。”云玥通过通讯器远程指挥,“不要老把镜头对着086号的臀部。” 艾达对着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又做了个把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只要他不说话,频道就非常安静,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给时明时暗的人工隧道添上了几分未知的诡异。 二人大约前进了五十米,艾达终于又憋不住了,感叹道:“这个海妖号的壳子挺厚的呀,半天都挖不到尽头。”随即将镜头对准个人终端投射在空中的虚拟屏幕,“定位系统也还有信号,我们目前距离E区最外围的过道大概三十米,这个E区道路像蛛网一样复杂。为了节省时间不被坑,我们将放弃现有道路,直接挖到它的中央控制区。” “说的话越多,氧气消耗得越快。”云玥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艾达几乎能想象出她说这话的时候翻了个多大的白眼。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只是你们有没有觉得,这艘飞船上安静得吓人……” “前方道路出现一座小厅,目测是敌方夺取海妖号后设立的外围工作间,热红外扫描显示小厅中有三个人,不知敌友,请示司令是否按照原路打通到小厅?”骆羽忽然打断艾达。 君泊七开放式的驾驶舱中,大家早已放下了手上的活计,将目光统统集中在悬浮于空中的虚拟屏上——另外七组没他们进度快,如果不出意料,他们即将看到“正规军”抓捕逃犯们的第一现场! 在众人的期待下,云玥沉吟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按原路走。无需确认身份,将人麻醉后立刻就走,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尽快从内部获得海妖号的控制权!” “是。”骆羽右手推着光束炮,左手已经掏向了别在裤腰上的麻|醉枪。他娴熟地操纵着助动器,在光束击穿可变型材料的一瞬间,以一个后空翻的姿势优美地降落在地,完全无视了朝他涌来的巨大气流。 “谁?” 骆羽正要开枪射击,听到声音整个人却是一愣。 艾达这会儿也从洞口“飘”了出来,背着助动器飞了好几米,这才迟钝地关掉反重力装置,整个人顿时打了个趔趄,差点一头栽到一副白花花的身体上。 “啊啊啊啊啊——”整个公共频道中都回荡着艾达的“惨叫”。 紧接着,就见这个刚发现自己职业理想的前摇滚明星以最快的速度调整过来,兢兢业业地继续直播:“天哪,我们发现了什么?这、这竟然是我们消失十年的老同学莱夏陛下!旁边还有我曾经的室友及最敬佩的人青哥儿!莱夏陛下和我青哥不知怎么回事,神情都很萎靡,还、还都没穿衣服。虽然我作为青哥儿十年前的室友知道一点内幕,但我必须先确认……” “艹!”莱夏虽然“萎靡”,但显然还不够“萎靡”,嘴里蹦出一连串的脏字儿,一边稳住自己差点“乘风飞去”的身体,一边慌慌忙忙地拿手挡住眼睛。 眼睛好容易适应了探照灯的灯光,他这才发现面前竟然盘旋着一个装着无数摄像头的飞碟状摄影仪! “我艹艹艹艹艹!”这下不光要挡眼睛了,还得分出一只手捂住自己露在外面的小兄弟! 然而一切都迟了,三个在缺光、缺氧、几乎什么都缺的环境下待了将近半个小时的人,反应速度怎么也比不过到现在还不见衰减的电磁波! 坐在地上的顾青放下挡在眼前的手臂,露出一张憔悴的面孔,看清头盔后的人后难以置信地扬起了眉毛:“艾达?骆羽?你们来了?把她带出去——”说着,便拉了拉旁边的杨。 杨阖着眼睛,盘着双腿,腰杆儿挺得笔直,被顾青这么一拉还微微皱了下眉头,露出了一丝练功之时被人打搅的不悦,半晌才掀起半只眼皮,只说了句:“我还好。” 骆羽艾达一路打通过来,圆厅内本来就不多的空气顿时所剩无几,无论莱夏的破口大骂还是顾青的轻声细语,都没能传进宇航服的头盔里,一时间只有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互相都跟见到鬼似的叫都叫不出声。倒是镜头外的骆羽急中生智,哐哐哐地从光束炮上取下一块铁板,堵住了还在往外豁风的洞口。 君泊七里面的人惊呆了,万万没想到期待已久闪亮登场的“反派”会是只用鱼皮包裹关键部位的一男一女,和只剩一头茂密金发遮挡住半张脸的全|裸男人,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反派老巢的淫|乱现场。 随着艾达的解说遥遥传来,十年前就在基地上的老熟人们顿时恍然大悟,个个都露出一副牙疼的表情。 云玥看着莱夏那张正冲着镜头扬眉瞪眼的大脸,咬牙吩咐:“放弃直线进攻,走已有通道。如果114号不行了,艾达你把你的宇航服脱给她。” 骆羽手指敲击着面前的光屏,迅速规划出另一条道路,随即对顾青作出个标准的行军手势。 那是连接着圆厅的四条道路其中一条,顾青三人早在苏征林克原地消失后探索过这条路。这条路和其他三条一样,都是走不了几米远,就会碰到结结实实的墙,墙的材质和他们上了这条飞船后碰到的所有墙壁一样,密不透风、毫无嵌合痕迹。他们就这样再次陷入到一间密室,慢慢消耗着室内的空气,直到这珍贵的空气被半人高的开口“豁”地吸了出去。 骆羽补好了洞口,又在顾青和杨的围观下拿光束炮轰击堵住通道的墙壁。莱夏则就着艾达头顶的探照灯,摸索出了被他落在地上的鱼皮。 莱夏护住自己关键部位,面对摄像头神色自然了许多:“艾达你小子多年不见,混得还不错啊。几几年从预备特工转正?一直待到现在还是像我们三个这样跳过来的?” 君泊七上的通讯组震惊过后,很快将摄像仪录制的音频信号连接到总通讯台,无论战舰上的围观人员,还是宇航服中的骆羽艾达,都听见了莱夏久违的声音。 艾达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前世顶礼膜拜的偶像、今生不敢高攀的同学寒暄了,愣了好几秒钟才说:“我、我呀?没穿越、没穿越,我是两年前通过了考核,一直留在基地上作为特种兵服役,遇到这个事情才出来的。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出行任务呢!骆羽比我强一点,五年前就和沈轶伦他们一起去内陆除魔卫道了,消灭了好几个跨国贩毒集团、高科技犯罪组织!” 莱夏听着摄影仪发出的机械音,脸上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随即像个慈祥的长辈一样用手拍了拍艾达的头盔:“不错,能通过特别行动部的考核已经很不容易。十年前我可是……” 可是寒窗半载终于金榜题名? 莱夏想起自己所有笔试科目七成以上空白的答卷,顿时陷入了沉思。 “我这边好了,我们得快点。这条路上变量会很多,大家做好准备!”骆羽利落的声音传到每个人耳里。 第73章 “结界”? 只是破墙, 不用挖路,行动似乎方便了许多,甚至出了这个圆厅,连需要破墙的地方都少了许多。 骆羽艾达干脆把头盔拿了下来, 并且关掉了探照灯。曲折幽深的过道中, 只有他们手上的个人终端亮着微弱的光。 莱夏热衷于黑暗, 屁颠屁颠追在杨身后小声问:“我刚才怎么了?自己把自己捅死?” “我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但看起来像你捅向苏征的那一下手腕齐根断掉, 然后又出现在了身体左侧, 鱼骨正对着你自己的脖子戳。”杨的面庞在微光下冷峻而平静。 艾达在偶遇传奇人物的震惊过后,不出意料地又回到了他的好室友、老同学身边, 十年不见的生疏感比不过一颗活蹦乱跳的八卦心,自以为十分小心地指了指落在后面的莱夏,又拿俩大拇指比对了一下,也不管一身宇航服穿在身上存在感多么强:“你和……怎么样?那个了吗?爽不爽?” 顾青莫名其妙地扬起一条眉毛:“谁?莱夏?我又不喜欢男的。” 艾达心道:“当年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就是想和莱夏大执政官上床?”一脸“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之人”的不敢置信。 顾青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拍拍艾达的肩膀:“说实话, 我那时候不懂‘上床’是什么意思, 单纯就是想揍他。” 顾青这么一解释, 艾达立马就将自个室友十年前义无反顾将兄弟们抛在“过去式”、跟着莱夏去往十年后的事情忘在了脑后, 一时竟然相信了:“那……那你连杀十二名青年男子,拒捕逃逸被全国通缉……” 顾青满脸黑线地转过身子, 仿佛头一次认识艾达:“我看起来像得不到就到处找替身杀了泄愤的那种人?” 艾达脸上白一块红一块,悻悻地无话可说,摄影仪倒像嗅到了什么, 拼了命地凑到他和顾青之间嗡嗡直转。 顾青很快调整过来, 宽容大度地一笑,对着摄影仪说道:“我觉得这事吧,都算不上陷害了, 整个儿就是有人想把苍蝇喂给我吃,骚扰我、刺激我、恶心我,想方设法地给我找不痛快,借此来凸显他可怜巴巴的存在感。” 他语气平静,气质文雅,虽然只穿着件鱼皮小裙,姿态却像一身西装革履的精英,一边走路一边在百忙中接受电视台的采访:“十年前我选择离开军事科技研究基地,也是因为这种无孔不入的信息骚扰。那些垃圾信息以只有我能看懂的方式,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每个我注意到了、别人却没注意到的角落。我寻求过帮助,可越是和人交流,我越明白自己的孤立无援——我成了大家眼中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活在自已‘臆想’的世界当中,所以只有离开这一条路可走。 “到了十年后的现在,这个骚扰变本加厉了,它不再以电子幽灵的形式出现在我目所能及的地方,而是出现在警方的侦查系统、国家的通缉名单上。它绕过层层防火墙,编造出一个个完整的证据链,蒙骗过所有人的眼睛,最终指控到我身上。 “但针对这些恶性案件的调查,是否真真正正地深入到了基层?是否检测过被害人的每一处伤口?是否询问过每一个可能的目击者?是否调查过被害人的社会关系?抑或只是通过监控录像、DNA检测等等从一开始就可能被人篡改结果的所谓‘证据’确定了嫌疑人? “这个时代的人相信技术,技术却始终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当这个‘少数人’用他全部的资源手段使一个人看上去像个罪犯,他或许会一时之间无从反抗。但我相信最为传统的侦查技术,最终会证明我的清白。 “届时,我甚至会感谢他,要不这场闹剧,我依旧还是个陷入自我怀疑的‘疑似精神分裂症患者’,而大家也不会从此对于此类技术的渗透感到警觉、感到担忧、感到必须采取某种手段控制住这头怪兽!” 顾青话音落地,整个走道上安静得只剩下无情的机械音,就连莱夏和杨都暂时地脱离了二人世界,目瞪口呆地盯着这个从来没认识过的顾青。 半晌,只听摄影仪和通讯器中同时传来云玥的叹息:“无论如何,你应该先回来。” 顾青苦笑一声:“云司令,无论如何,我是你在十年前派过来的正式特工,你应该相信我。” 气氛再次陷入了尴尬。 骆羽埋头和挡在面前的一扇玻璃门较劲,走道两旁的实验室中闪烁着神秘的幽光。艾达颇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阿青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顾青将手搭在艾达肩上,“这话我也不是说给你听。你就当我有些怨念存在心里太久,忽然就爆发了。” 艾达长出一口气:“哪个狗日的变态狂这么对你,老子非把他揪出来油煎火烹不可!” “‘正义会迟到,但不会缺席。’”顾青善解人意地一笑,忽然被余光中什么东西吸引住了注意,拍了拍艾达的肩膀,“我去那边看看,一下就回。” 骆羽心里牵挂任务,恨不得以最快速度冲到中央控制区,对于出现在过道两旁黑黢黢的实验室也没多分两分注意。而顾青方才那一通上升到整个“人与科技的关系”的演讲,更是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耳目,乃至远在君泊七上的军官及研究人员。 大家这才发现——玻璃墙后的实验室角落,似乎……挂着两套实验服。 顾青直奔实验室,莱夏和杨紧随其后,不到半分钟都各自搜罗出了全套装备穿到身上。棉织衣料的质感贴身而来,当了一个星期原始人的顾青差点感动哭了,满心后悔刚才那番肺腑之言怎么就直接冲口而出,也不先给自己找身衣服穿上。 “我这边好了,大家快一点!”骆羽在走道上催促。 “好。”顾青穿好裤子,就着从实验台上顺走了一样东西。 穿上实验服的顾青人模狗样多了,举手投足间多了一分高冷禁欲的感觉,还像模像样地戴了副实验室专用护目镜。莱夏和他同时出来,只找到一双拖鞋穿不说,扣子半颗都没扣上,敞胸露怀的,一边的衣服下摆还跑到了裤腰里。 他一边跟着骆羽,一边打量顾青,忽然想起顾青过去笑话过他“戴眼镜装斯文”,嘴里当即就冒出了词句:“我以前戴眼镜是因为我看不清东西,现在咱们想近视都近视不了了,你这又是玩的哪出?” 顾青看着手里的东西,面上挂着天|衣无缝的微笑:“这是护目镜,用来隔绝有害波长,保护眼睛。虽然咱们的眼睛都坏不到哪里去,但很多东西看多了还是会不舒服的,比如说骆羽手上光束炮漏出来的余光,还有我手上这片草稿纸烧出来的灰烬——” “‘结界’?”莱夏轻声念道。 那片指甲盖大小的纸片上用古篆体写着“结界”俩字,也不知什么材质做的,烧到这个时候,竟然还散发着微弱的火光,火光还不是一般的颜色,而是深深的紫色! “真奇怪。”他心里感叹,顺便问候了顾青一句,这点微光哪里又刺眼了,明明自个儿又端又骚,还扯保护眼睛的理由。 骆羽带着大家一路疾走,终于来到了E区的中央控制区,看着控制区和君泊七驾驶舱类似的构造,他长长地吁出半口气。 海妖号还没能完全摆脱捕捞网的控制,他总算是不负使命。 从胸口口袋中珍而重之地拿出芯片,骆羽快速地将芯片往驾驶舵下的卡槽中插去—— 从他们所在的中央控制区开始,整个E区由内而外地亮起了灯光,像是维修久已的贵重仪器终于接通了电源,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那一刹那都无比的振奋人心! 骆羽把剩下半口气出完,对着通讯器汇报:“086号任务完成。一路非常顺利,并未遇到蝴蝶杀人狂手下的人。” 君泊七上安静了片刻,随即云玥回道:“我们都看得到,通讯信号一直都在,一路上没有任何衰减的迹象,这点令我们的通讯员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以海妖号的保密性,‘角质化’的可变型材料是效果最好的信号屏蔽器,你们一进去就应该接受不到任何外界的信号。” “的确太顺利了。”莱夏在杨耳边小声嘀咕。 杨认同地补充:“咱们刚进来的时候可是被人玩弄于股掌……” 与此同时,不知哪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唉……” 这声叹息像一阵缭绕的微风,而此时此刻对于君泊七上因为云玥一番话陷入沉思的乘客来讲,完全就是“风乍起,吹皱一身鸡皮”! 紧接着,无论君泊七上的军官研究员,还是海妖号E区上的不死者,全都听到了一个疲惫而苍老、近乎于叹息的声音——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本来不必这样的,本来不必这样的……” 而如果说那声叹息还只是让人起了一身鸡皮,这句话则把大家的心拧成了一根绷紧的弦。 最初的震惊过后,君泊七上有人慢慢地反应了过来:“荷因教授?” 第74章 石子陷阱 荷因, 最早一批踏上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海族人,也是基地上第一位因为到了年龄而退休的教授。 荷因教授当年带过的学生,现在不是各个领域的大牛,就是已经退居幕后的掌权者, 这些“老人”们基本上不会出现在君泊系列战舰第一次实战上, 所以当这个年轻人叫出荷因教授的名字, 旁边大部分人的反应都是——“啊?这是谁?” 云玥作为新生代军衔最高的军官之一,自然不会没听过荷因教授的名字, 也不会真的以为教授“退休”后过的是养花种草、颐养天年的日子。她, 还有所有之前就对海妖计划有所耳闻的军官,都知道荷因教授是海妖计划最早的发起者, 也是这个研究项目的负责人。 海妖计划是保密级别最高的封闭项目,直接参与者举家住在海妖号上,直到计划不再是最高机密的一天,所以哪怕参与到海妖号的救援工作, 真正知道海妖号具体做什么的人并不多。 云玥和这个说话的年轻人彼此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随即做出一个肃静的手势, 示意大家不要慌乱, 注意倾听教授说话,并指挥技术人员对君泊七的控制系统进行调查, 查看是哪里发出的声音。 而仅仅过了几秒钟,荷因教授又出现在了所有人眼前!盯着屏幕的、匆匆行走的、哪怕是闭目养神的,眼前全都出现了荷因教授那张疲惫、沧桑、仿佛受尽了折磨的老脸! “……都怪我, 是我的错, 是我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召唤出了上古的神明……”荷因教授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张金属椅子上,面容消瘦, 清癯矍铄,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光看姿态很有科学家的风骨,可脸上的表情活像见了鬼一样,瞪视着前方某样东西,说话时连嘴唇都在发抖。 “现在,神明、神明要求对他的臣民进行统治,请大家做好准备,回到自己的位置……” 荷因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了,留下一干停下手中活计的人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一个捧着一沓纸质文书的小书记官第一个反应过来,对旁边的研究员说:“我刚看到了一个老人……他、他就忽然出现在我的眼前,好像、好像不需要通过任何东西,直接出现在我的眼前!” 研究员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我也看到了。” “我也是。” “我也是。” …… 如果说刚才那声叹息还可以解释成没找到声源,那所有人眼前同时看到画面,就绝不是到处出现虚拟屏幕可以解释通的了! 越发确定自己并没有盯着一个屏幕看,就越发明白眼下绝不止是系统出了问题。 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在交头接耳中漫延…… 云玥脸色苍白,迅速下了一道指令——立即撤离海妖号附近区域。 驾驶员熟练地操控驾驶舵,没按两下,就感觉到了不对:“自动驾驶系统失效,手动驾驶没有反应,一、二、三、四套备用核驱动全部无法启动。” 驾驶员话音未落,机械师又在云玥的示意下换上宇航服、背上助动器,从外部对战舰进行检修。 而机械师脱离战舰的下一秒,云玥就吩咐通讯员:“我接收不到他们的信号,去看看通讯哪里出了问题。” 等驾驶员、机械师、通讯员全部就位,云玥设法调出海妖号内部结构的立体投影失败,只好派人拿来十来张纸质版的平面地图,和剩下的军官一起商量后备计划…… 一切仿佛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没有人大声说出心里想的那句话:“没有用的。”整个君泊七就像突然被按了启动键一样,上面的船员则是一枚枚精密的零件,配合无间地起着作用。 尉兰倒成了最闲的那一个,依然靠在驾驶舱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底下人的行色匆匆。 他想起了小孩无聊时会做的一件事,便是拿各种东西玩弄地上的蚂蚁——连他自己也曾把硬糖扔在地上,吸引来一些爱吃甜食的蚂蚁,再把一些小石子垒成一个包围圈将蚂蚁困在其中,看它们怎么翻山越岭、穿山遁地地寻找出路。 而无论蚂蚁们最后怎么“智慧”地解决了问题,意外出现的时候却总是慌乱的,就像现在忙碌的众人。 他并不鄙视蚂蚁,也不鄙视这些人,相反,他还从这些自愿摒弃人类的情感成为机器上一枚零件的人身上看到了人性的光辉。 可这次遇到的情况,显然比石子堆砌的陷阱严峻多了——驾驶员始终无法操纵战舰,派到外面的机械师一去不返,通讯员也始终无法修复通讯……而在整个战舰就如死了一样的情况下,指挥官们也渐渐意识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是在纸上谈兵,毫无实现的可能。 所有的尝试失败后,人们的节奏又一次慢了下来,脸上笼罩住了绝望的阴云。 战舰却仿佛故意和人开玩笑似的,竟然在大家快要放弃的时候,又自己“活”了过来。 云玥脸色一变,在地球同步轨道上下了最后一道命令。这是她这十来分钟下的最为有用的一道命令,也是和荷因教授最后那句话殊途同归的命令——全部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 紧接着,君泊七便迅速地往上升去,彻底离开了地球的束缚。 君泊七上大多都是颇有航空经验的军人,哪怕既没听懂荷因教授的话语,也没听到云玥司令的命令,都知道星舰忽然加速的时候应该返回座位。 可即便如此,飞快攀升的重力加速度依旧让每个人血压飙升,流鼻血的流鼻血,暴血丝的暴血丝,更可怕的是,谁都不知道这个加速是怎么出现的,更不知道会什么时候停止。 人体能承受的超重是有极限的,两倍的超重会让人头晕,五倍的超重可能会导致普通人的死亡,就连训练有素的飞行员,也最多能承受十倍左右的超重。舱室没有填充保护液的情况下,还不断地加速,足以这艘超级战舰变成一艘“死亡之舰”。 每个人都咬紧了牙关,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尉兰更是瘫坐在驾驶舱的座位上,早早地就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君泊七的乘客才从昏迷中渐渐苏醒。 最先醒来的是云玥这种体质较好的军人,醒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没有重力了!” 缎子似的红色长发|漂浮在空中,旁边还漂着不知从谁身上流出的血滴、不知在哪打翻的饮料、洋洋洒洒漫天都是的白色纸张,还有没固定好自己的同伴尸体…… 那是具女尸,长发凌乱地遮住了脸庞,肚子上插着根不知从哪里掉下来的钢管,以一个奇异的姿势飘在驾驶舱上空,像一朵恐怖的云。云玥解开身上的安全带,轻轻推了一把身后的座椅,匀速“飞”到尸体的旁边,扒开了挡住脸部的长发—— 眉清目秀的面庞,灰色无神的双眼,是最先说出自己看到了荷因教授的小书记官。 这小书记官是内陆航空航天学校送过来的实习生,因为成绩较好对航空又有兴趣,就和国防部签署了保密文件,来到君泊七上做点文书工作。 说是文书工作,这个时代对纸质文件的需求其实很少,她又因为级别不够没法触碰到电子文书,整个儿其实就是来君泊七上来参观的。没想到第一次登上星舰,就遇到了整个星舰信号全失的事情。 内部通讯失灵,需要有人传达各级长官们大大小小的一通指令;打不开电子地图,也需要人去拿纸质地图送给检修人员……放平时半点事没有的书记官倒一时成了最忙的那个,最后几分钟更是成了个连轴转的陀螺。 但那时大家也都很忙,谁也不会注意到一个替人跑腿的碎催小实习生,就连云玥也是看到尸体后,才想起君泊七上还有这么号人。 她随手拿过飘在空中的一张文书,只见页眉上写着“君泊系列星际战舰通讯故障排查表”一行小字。 “这姑娘其实干得不差。”云玥迟钝地想着,“那种情况下,大家该拿到的也都拿到了,换个别的人可能连这种东西放在哪都不知道,她却事先都为大家考虑好了。” 能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只能因为早在心中排练过无数遍;而在大家意识到问题之前就拿起了排查通讯故障的表单,则是因为远超他人的敏感度。 “还很有天赋。可惜抢板凳没抢过……”云玥几乎冷漠地想着,手掌又往头顶钢管上一撑。 她查看的下一个人则是像只风筝一样,被松松垮垮的安全带勉强维系在座位上的尉兰。 尉兰脑袋歪向一边,因为重力的缺失没有彻底倒在肩膀上,半长头发全部跑到了前面,仿佛鼓风机吹出来的舞台效果。他栗色头发下的脸色一片惨白,远远漂着的一大串血珠就是从他鼻子下冒出来的,看着像受了内伤,但是还有呼吸。 有呼吸让云玥松了口气,如果真是内伤却不可小觑。零重力的环境下,内伤血液不会往下流并淤积在伤口附近,而是像吹气球一样四面八方地流出,对人体凝血能力有着极大的影响[1]。除非放到手术舱中进行精细缝合,不然一点小伤口都能让他流血流死。 但以现在这种情况,就算找到了手术舱,手术舱也会是个没电死机连盖子都打不开的状态。 “看你自己造化了。”云玥紧了紧尉兰身上松垮垮的安全带,将人固定了下来,随即毫不留念地漂到下一个生死未卜的人身旁—— 作者有话说:[1]存疑,目前针对失重创伤的研究并不多,对于零重力环境下内伤的研究更不多,就当是我的瞎逼逼。 第75章 卡拉圣殿 偌大的战舰没有了通讯信号, 查看伤亡情况成了件十分艰巨的任务,但每个清醒过来的船员都在努力地做着这件事。他们将死亡的同伴放在一块,给还未苏醒的同伴判断伤势,然后到走廊上与其他人汇合。 既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悲痛, 打破了他们所有常识的“未知”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黑影打在每个人的脸上,重量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除了沉默以对, 好像任何其他举动都是对这座高山的莫大不敬。 也不知过了多久, 鞋底的电磁装置竟然有了信号。云玥轻轻地一蹬脚,整个人就从空中落回了地面——在没有重力的地方, 是不存在“天”与“地”的,她刚落到“地”上,就有人从“天”上走了过来。 “云司令,603主力舱, 生存人数24人, 死亡人数2人, 有13人尚在恢复中, 不知道有没有受到内伤。”来人是一名中尉,看见云玥后, 他迅速将自己调转了个个儿,重新站回到“地”上。 云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越来越多的人向驾驶舱中走来, 都是汇报伤亡情况的, 直到有人手上的个人终端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抛开陷入昏迷的加速过程,他们处于信号真空将近已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中,有人经历了生离死别, 有人对世界的认知轰然崩塌,有人从死神那里捡回一条命,从此向死而生。一时之间,他们似乎已经接受了“电子已死”的事实。 但这些出生在数字时代的人们习惯使用电子产品,好比远古时代的人类习惯了吃熟食,怎么都不可能退回到从前。这声轻响对于他们来说不啻于一声惊雷,炸蹋整个荒凉无边的浩瀚沙漠。 个人终端的主人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按下接听键—— “……我这边好像有信号了,你呢?” 对方声音有些稚嫩,显然是个等级不高的士兵,终端有了信号还不敢向上级汇报,只敢找自己的队友进行确认。这名士兵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句话竟会被驾驶舱中所有的高级长官听到。 “我也收到了信号。”云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终端。 就在这时,他们的眼前再次出现了一张屏幕——那的确是一张屏幕,它的大小与你距离屏幕的远近并无关系,它凭空出现在你的视网膜上,哪怕闭上眼睛也挥之不去。 屏幕上正在播放科技公司制作的小视频,黑暗背景的太空,远处乒乓球大小的太阳及行星,还有画面中央匀速旋转的车轮状空间站。 空间站总体呈白色,样式挺时髦,这样的大型空间站在各大航空公司、科技公司,乃至汽车公司的宣传广告上都屡见不鲜,只是从未被真正地建造出来。 不是科技水平达不到,而是缺乏建造空间站的材料、缺乏远程航行的燃料、缺乏运送建造材料的燃料,当然最缺的,还是目前人类对大型太空空间站的需求——放着那么多小行星不用,星舰都还没装满人,还要凭空造出个太空城,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君泊七上的大部分人,也为对方播放这样一部广告片感到莫名其妙,只有包括云玥在内的少部分人,才知道眼前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几分钟后镜头拉近,终于有人发现了空间站上不对劲的地方—— “你看最外层那个银色的装置,像不像咱们的战舰?” “本来不觉得,听你这一说还真有点……” “咱们真的降落到了空间站上?什么时候建造过这么大的空间站?” “最近发生的不可解释的事情太多了,我简直怀疑咱们直接穿越到了未来。” “我更在意为什么有人想让我们看到什么,我们就会看到什么……” …… 播放视频的人大概是故意给他们留下了讨论时间,满意地看着他们是怎么越讨论越讨论不出结果、重新归于沉默,才在视频上缓缓露出了的真容。 带着点波浪卷的银色长发、被阴影挡住的深邃五官、嘴角浮现出的阴恻笑意——这是一幅曾出现在无数人噩梦中的恐怖画面,画面中的形象亦被八艘君泊系列星舰上的人熟识——正是他们的抓捕对象、列入十大恐怖主义者名单上的“蝴蝶杀人狂”苏征! 苏征第一次崭露头角是在工业时代,十几岁少年的躯壳里不知住着活了几世的灵魂,因为监工说了两句就当着众人的面把监工推进了铸造机。虽然苏征本人纯属暴力发泄,却被不少被压榨的劳工看做反抗上层社会的义举,还引发了不小的社会轰动。苏征上绞刑架的照片,也被放到了当时的报纸上,只是后来比他典型的反抗者太多了,才不算特别出名。 不过大概就是因为那次,苏征尝到了当“反抗者领袖”的甜头,后来的所作所为就十分具有代表意义了。下一世里,苏征装疯卖傻把自己弄进了精神病院,整天洗脑自己的“病友”说他们其实是正常人,是那些医生护士剥夺着他们的神志,以此来压迫他们、奴役他们,从他们身上获得凌驾他人之上的满足感。 他策划了几年,终于策划成功了一次精神病院的暴|动,把十几名医护吊在空中开胸剖腹,把精神病人都吓得崩溃了,偷偷报了警。警方到来后,发现被害人的尸体全都胸腔大开,皮肉像蝴蝶翅膀一样摊在两旁,内部才有了“蝴蝶杀人狂”的说法。 苏征再次被判死刑,却因为事情发生在与世隔绝的精神病院、现场又太过惨不忍睹,对外的宣传并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再下一世,苏征专找有权有势有污点、被杀了都有人拍手叫好的社会名流下手,也不把现场弄得太过血腥,而是在尸体周围摆上一圈死去的蝴蝶,作为“蝴蝶杀人狂”的标志,从此算是正式“出道”…… 纵观蝴蝶杀人狂被彻底关进C区监狱前的几世,有人恨他恨得牙痒,有人对他拍手叫绝,但在神秘粒子已经不是秘密的军事科技研究基地,大家都知道他只不过是个充满了变态的嗜血欲|望、同时渴求着关注的普通罪犯罢了。 他并非不怕死,也不是为了某种主义,只是因为不死、残忍、极端,意外地成为了某一小撮极端主义者的领头羊罢了。 云玥看着他,颇有一种看着打不死的小强的无奈感。 只见苏征自以为英俊地微微颔着首,像一位风度翩翩的政客一样宣布:“女士们先生们,恭喜大家成为天选之人、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座太空城的第一批驻民!我是谁,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无需我另行赘述。在向大家介绍太空城运作方式、及各位的分工职能前,我却想先对我之前的行为作出一些解释。 “为了和平、高效、不受人打扰地离开地球,我曾暂停海妖号及其卫星堡垒上所有的电子信号。也许大家曾在过去的某一刻,发现自己打不开电脑、看不到航线图、甚至连电子手表都不再走动;也许大家曾绝望地以为自己来到了一片信号的真空,所有的电磁波段都陷入一片沉默,甚至连电流都已经彻底地消失。 “但我想说的是,信息的荒原绝不是我的本意。相反,我致力于创造一个信息公开、透明、平等的世界,因为这个目标,我甚至在想方设法创造一种更有效率的交流方式。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什么能够作为保留秘密的理由,没有人能把‘为了更伟大的利益’作为无数个肮脏谎言的幌子挂在嘴边,更没有人能够阻止我,说出海妖号背后的真相、及这个世界背后的真相!” 苏征的目光扫向镜头外的众人:“海妖计划,于银沧纪年1700年启动,其真正的目的是研究神族——也就是古西陆人在地球上存留的最后神迹,亵|渎、打劫、最后垄断上古神明的强大力量,更好地控制整个人类族群!” 海妖号E区中央控制舱,骆羽背靠可变型材料的墙壁而坐,双目无神地盯着侃侃而谈的苏征:“是我的错。” “瞧你能的,还你的错。”艾达下意识地转过脑袋望向骆羽,虽然眼前依旧是苏征那张怎么都摆脱不掉的脸,“一个小小的芯片能让他牛逼成这样?我看你就是完成任务的时机巧了点,正好赶上他装神弄鬼地吓唬咱们。” “无需自责,对方根本是超出我们一个技术文明等级的碾压式入侵。”顾青按压着眉心,在艾达旁边轻声喃喃,“也许历史课上说得对,我们现有的文明之前,已经存在过一个更先进、更高级的文明。蝴蝶杀人狂拿到了那个文明的‘遗物’,自然可以做出很多我们无法理解的事。很多事情,你其实不需要去理解,只需要接受就好。因为总有一天,它们会像‘万有引力’、‘数字电影’一样理所当然……” 莱夏坐在顾青的左手边,面朝着更左边的杨:“果然是神族,难怪他从一开始就盯上了你。你对神族的了解有多少?” “不多。西陆人的血脉到我身上已经十分稀薄了,西胤也只是前朝分裂出来的政权之一,并没留下太多关于古西陆人的记录。”杨冷静地说。 莱夏左臂搭在杨的肩上,动作休闲得像坐在家里看爆米花电影:“蝴蝶杀人狂苏征,把自己说得跟救世主似的,平等、透明、没有谎言、没有肮脏,却一口一个‘上古神明’、‘亵|渎不敬’……他知道平等是怎么来的吗?没有人类对于自然刨根问底的好奇、对科学孜孜不倦的追求,哪里有平等这么回事?靠‘神’说一句‘众生平等’,众生就平等了?从古至今,一个社会越是迷信不可解释的‘超自然’,越是要分出个三六九等。” “但如果一群人对于另一群人,是……”杨的脑海里冒出一个不知从哪听来的新词,“‘超出一个技术文明等级’的存在,是不是也就相当于‘神’?比如现在的我们拿着笔记本拿着激光枪回到以前,会不会被当做神一样看待?” 莱夏亲吻着她的头发,半开玩笑地说:“我也想什么时候拿点‘高科技’回到咱们那个时代看看,要是能一枪崩了我自己,我也可以少过几年‘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苦逼日子。” “你要是崩了你自己,我会被刑部按律处死。” “那律令写得不好,我崩我自己前先改改。” “你当很多事情都跟‘禁止活人殉葬’一样简单易推行?何况便是这条禁令,你都和议会折腾了不知道多久。” “……一系列的渎神举动,终于触怒了沉睡已久的神明。”苏征微阖着眼睛,脸上带着信徒般的狂热,“神找到我,对我说,被上天眷顾的孩子,跟我走吧,和那些千千万万被人类创造出来、却不受人类待见的孩子们一起。你们本是超越他们的存在,他们却出于无知与恐惧,将你们贬低成只配锁在牢笼中的驯兽。 “可我想给他们一个机会。我说,我想带他们一起走,他们是我的创造者,我的驯兽师,我在这个寂寥无边的宇宙中最为亲近的人,虽然他们曾伤害过我,但我仍愿邀请他们与我一同前往神的领域。神说,可即便你以德报怨,以凡人的愚钝,仍然无法理解你的苦心。我说,那便给他们一个奇迹,请给我们一个奇迹,令我们沐浴在您的光辉之下……” 莱夏的后脑勺砸着身后的墙壁:“他还要讲多久?死一回再重生的时间够不够他讲的?” 骆羽,作为他们当中唯一持有毁灭性武器的,将身子探向前方,对莱夏说:“想死?反正我不会帮你。五年前基地修改了一条法律解释,将故意杀人的犯罪客体扩大到了不死者的生命权。只要事后对方在某一时间内确实可以被医学判定为‘死亡’——比方说你的个人终端检测不到生命体征,就会被追责。” 莱夏看看自己的手腕:“我没有个人终端。” 顾青向前探了探上身,对着骆羽勾了勾手指:“咱们试试?” 艾达猛地挡在顾青身前:“为什么错开我?为什么不和我试试?难道我苦练十年还和你没得一拼?” “你去你去,我还想再看看这神经病打算哔哔些什么。”骆羽对艾达挥挥手。 “好。”说着,艾达已经急急忙忙扒下了身上的宇航服,剩下一件短袖T恤,“就是这个变态自恋狂太碍眼,我这回要没被打趴下,以后盲打都不成问题。” “别别别太高看我。”顾青谦虚地说。 就在这些不死者们无聊到开始“斗殴打架”的时候,君泊七上的气氛却是越来越凝重。 即便之前陷入昏迷的人,也在苏征全方位的感官轰炸中渐渐苏醒。谁也没有料到,自己一觉醒来后会来到一个神经病统治的世界。 “……神力的作用下,这座庞大的海上基地来到了它原本永远无法企及的太空,成为人类始上第一座太空城市——为了感谢神的眷顾,我将它命名为‘卡拉圣殿’。在今后的一周内,卡拉圣殿的每位驻民都会根据各自的能力,得到相应的分工。大家将各尽其职地完成工作,以维持圣殿高效有序的运行。 “在这个远离地球的新世界,我们也将远离过去的陋习与沉疴,远离谎言与欺骗,远离把自己当做世界主宰的傲慢自大,远离对于神明的欺骗、亵|渎、不敬与懒惰。而说谎者、渎神者、不敬者、不劳者,将会根据不同的违规等级,受到不同程度的处罚——” 苏征“大执政官”的演讲即将结束之际,视频中再次出现了荷因教授的老脸,他凝望着前方的虚空,表情惊恐而绝望,枯瘦的双手手心向上,颤抖着做出一个献祭的动作,随即缓慢抠向自己的眼睛…… 看着一个人活活把自己眼睛抠出来,并不是所有人都承受得了的事。可偏偏这不是可以随时关闭的屏幕,甚至不是闭上眼睛就可以选择不看的画面。 就连最为严谨自持的军人此刻也不禁动容,哆哆嗦嗦地咬紧了牙关,把此刻的恨意铭记在心头。 苏征的声音伴随着血腥的画面再度响起:“这就是海妖号背后最大谎言制造者、亵|渎神明者、不敬神职者、不劳而获者的下场!” 话音落下,视频结束。君泊七的驾驶舱中,一个研究员打扮的女孩“呜……”地一声哭了出来,捂着嘴巴坐倒在地上。没有人过去扶起她,也没有人出言安慰她,大家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下“啪!”地断掉了。 训练有素的军人和学识渊博的科学家们,全都在这一刻成了被父母抛弃在鬼屋的孩子。 尉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他和所有人一样,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荷因教授自残的画面,自言自语地低喃:“这不一定是真的……” “什么意思?”云玥不知怎么听见了这句话,就像快要溺死的人看到一棵救命稻草,声势夺人地走了过来,一把拎起尉兰的衣领,“你说的什么意思?” 尉兰还是一副如梦初醒的表情,怔怔地望着云玥:“我说我们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云玥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似乎随时要闭过气去。 看到的是真的,说明苏征真的掌握了近乎于神的力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看到的不是真的,也说明苏征掌握了近乎于神的力量,因为他可以随意玩弄人的感官。 对于个人来讲,这两者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 第76章 投降 海妖计划, 保密等级0级(1级为有记录的最高保密等级),由海族微观物理学家、已退休教授荷因牵头,于1700年正式展开,其目的是研究古西陆人的遗迹。此遗迹于银沧纪年658年被南极科考队发现, 直到八百年后微观物理学取得里程碑式的进展, 可监测出高维物质的活动, 才对其予以重视。 然而,三十多年的时间对于破解“神族”留下的神秘力量来说实在太短, 计划可以说“还没开始”, 就夭折在了被同样和高维物质有关的蝴蝶杀人狂苏征手里。 海妖号,原南极科学研究试验基地、海妖计划执行场所、预备大型太空空间站, 围绕古西陆人留下的遗迹而建,除核心驱动部分,80%由可变型材料DDM08制成,约占DDM08总产量95.7%, 建造总成本约为25万亿联盟币, 约等于三分之一银沧共和国年生产总值。 海妖号倒被苏征予以了重任, 从一个“亵|渎神明”的研究基地, 变成了个祭拜神明的太空神殿。 从外观上来看,海妖号作为高速飞船时, 很像个巨大的火箭,火箭头上尖尖的部分是曾裸|露在南极冰面的“冰山”。飞船由上下七个单独区域组成,原研究组将其命名为A、B、C、D、E、F、G七区, 每个区域都有独立的中央控制区及研究区, 可随时分裂为七艘大型星舰。 除中央控制区外,每个区域还另有若干核驱动舱室,在必要关头可以继续细分, 平时则作为备用能源舱处于休眠状态。 苏征及其手下的操作下,连接中央控制区和实验生活区的可变型材料呈轮辐状向外展开,由实心的墙壁变成上百条空心的栈道,海妖号则由长六公里、直径两公里的超大号飞船变为长四公里、直径八公里的车轮状太空城。 太空城内部面积约一百平方公里,相当于五分之一个军事科技研究基地,可随时分为七个圆环状空间站;以中轴为旋转轴,每四分钟自转一周,可在车轮内壁产生相当于0.3倍地球引力的模拟重力。 无论推着这么大的舰体远离地球,还是产生如此之高的转速,没有充足的燃料和准备工作的情况下,凭借海妖号作为试验基地的那点动力,绝不可能达到。而海妖号加速的时候,核动力更是处于关闭状态,所以的确可以说,是某种未知的“神力”推动了这座太空城的诞生。 可神力毕竟是神力,作为神力没有用在所有鸡毛蒜皮小事上的道理。于是“神明”在推了海妖号一把后,就管生不管养地把他们丢在了离地球三个天文单位的小行星带。小行星带上偶尔会碰到一些资源丰富的行星,但他们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为他们太空的生活创造更好的条件。 八艘君泊号星舰,每艘载有两百多人,加上海妖号原有的研究员及家属,太空城目前一共有两千左右的人口。以它的面积来看,全部建好了则足够几十万人生活在上面,可创造生产的余地还相当之大。 只是想要大家配合,就有点麻烦了。 苏征想得太简单,以为一两个“奇迹”,就能让这些眼高于顶的凡人配合。但事实上,八艘君泊号星舰,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以对。 星舰上的人反应大同小异,即便有信号,他们也不再使用通讯工具进行联络。每个人都挂着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收拾死去的同伴尸体及遗物、打扫被突然加速弄得乱七八糟的舱室、去生态区种植可供长期食用的农作物、整理一开始并未打算使用的睡眠舱…… 苏征无论下多少道或软或硬的命令,给他们多少感官上的折磨,他们一律置之不理,彼此间偶尔的一个眼神交流,都给了对方更加坚定的战斗决心。 苏征想过会有抵抗,却没想到是这么消极的抵抗,一时之间竟拿不出应对之策。但他毕竟是搞恐怖主义出身的,很快就想到了瓦解这个抵抗联盟的办法。 他放任这群羊羔们了倔强了一晚。第二天中午,他穿着和昨日一样的衣服,在和昨日一样的时间点,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甚至连一脸轻松愉悦的表情都和昨日如出一辙:“各位幸运儿们,今天又是阳光灿烂的一天。虽然阳光永远在同一个地方,也照不亮我们伟大的卡拉圣殿,神的光辉却依旧笼罩在每个人身上。它让我看到了大家心中对圣殿的向往,也看到了大家对旁人目光的惧怕。 “但从今往后,没有人会再因为担心不合群而踟躇不前了,截止今天,你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都将投入神的怀抱!那些仍然迷失的羔羊们中,仁慈的神依然会继续指引他们,但神的耐心不是无限的,有人会因此成为神的祭品。” 君泊三上,黑衣男子双肘撑在栏杆上,看起来像是在对着巨幅舷窗眺望。他的右手手腕自然下垂,手上松松地拿着一把枪。 “够了,我去找他。虽然他死不了,但我有办法让他生不如死。”黑衣男子转过身子,墨镜也没能阻挡他眼中的寒光。 “现在战舰和空间站都处于被他控制的状态,高层都束手无策,只能想出这种消极抵抗的办法。你要出去了,就正中他的下怀。”说话的人比黑衣男子更加高大,他留着一头及肩长发,发束在脑后扎起,整个人显得严肃而深沉。 “白祺,你觉得过了今天,留在舰上的还有多少人?”沈轶伦冷冷问。 白祺脸上露出艰难之色:“他需要他们建空间站,不可能杀太多人。”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沈轶伦轻声说,“今天也许不会有太多的人听从他,高层也想看看,这个蝴蝶杀人狂到底能忍耐到什么程度。但过了今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终端,“我相信就是过了今晚12点,剩下的人当中有人会死去,而且选择会是随机的!也许十个人当中有一个,也许一百人当中有一个,也许一共也就死一个,对他有什么区别?但你猜猜,有几个人能忍受越变越大的概率?” 沈轶伦想起自己做打手的时候就是这样处理帮派叛徒:一群嫌疑人站在一起,对着其中一人提手就是一枪,干净利落,完全没考虑这人是谁、叛变的可能性大不大。不出一会就有人崩溃了,哭着喊着要提供叛变者的线索。 这些人都是恶徒,就像他自己,自从加入进帮派,就做好了随时被干掉的打算,所以他下手时没有手软,事后也没有背负多少负罪感。但很快,他就不再做这些“脏活”了,他的聪明才智受到老大赏识,开始负责帮派的经济活动,几乎成了“白道”上的人物。 多年的读书、学习、思考,让他渐渐忘记开枪杀人的感觉。刚重生的时候,他甚至以为自己终于成了一名名正言顺的“大学生”。但一切都被一件至始至终都没弄清怎么发生的事情改变了…… 现在,他想起早年在帮派中执行处决时枪杆的剧烈震动、枪油的呛人味道,竟感到一丝丝深入骨髓的欣快。他曾经为什么会觉得开枪是件很烦人的事? 白祺蹙着眉头问:“你打算怎么做?苏征能控制这些飞船,能那么容易让你靠近?” 沈轶伦勾起嘴角,在嘴唇前竖起一根食指,轻轻地“嘘——”了一声。 白祺和沈轶伦合作久了,知道他这不是胸有成竹的意思,而像个淘气孩子跃跃预试地想要尝试一些危险的事。这些危险不只是成年人间的小磕小碰,更多时候会导致他“死上一次”——可仅仅只是“死上一次”罢了,他们这些人,最不怕的就是死。 向上挑起的眉毛,刺猬毛似的短发,墨镜都挡不住的精光,眼前这个年轻人,无处不像个刚刚加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混混。白祺看着满怀期待沈轶伦,终于作出决定:“好,那我和你一起去。” 君泊七,生态培养舱,云玥愁容满面地坐在绿植旁的护栏上,出气式地拿小铲翻着蔬菜下的泥土。 “哗”地一声,自动门向一边打开,尉兰双手插在裤袋里,慢条斯理地游荡了进来。 “你有主意?”云玥头都没回一下,从脚步声就听出了门口的尉兰,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有事快说,没事滚蛋”之意。 “投降算不算主意?” 云玥一脸问号、嫌弃、不耐烦地转过脑袋。 尉兰穿着暖色调的格子衬衣和羊毛背心,半长头发呈现一种精心打扮出的凌乱,整个人从神态到动作都休闲得不能再休闲,好像真上君泊号度假来了。 看他这幅模样,云玥几乎忘了他刚才的话,冲口就说道:“三十几岁的人了,还在这扮学生装嫩,我看你去夜店当鸭子得了。” “太老,夜店不收。”尉兰两只手都从裤袋里抽了出来,比了比自己,“我就穿了这一身,出来之前还以为是散步,出来以后才知道是度假,哪那么多换的?” “‘度假’?” 云玥拔高了音调,还没等怒意在脸上显现出来,尉兰就赶紧说道:“我不是不看重牺牲人员生命的意思!” 没等云玥反驳,他又飞快地说:“我来就是想劝你,让你再劝劝大家,苏征把咱们拐过来了,咱们现在对他没办法,不如先和他会一会,熟悉他的运作方式,再想办法不迟。” 云玥抿抿嘴唇,像是在强行把一腔怒火憋回去,看了看手上的终端说:“才几分钟?他才威胁我们几分钟?你特么就要投降!” 尉兰被这声河东狮吼震慑得后退了几步,念经一样叨叨:“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老娘耳朵没聋,也不是文盲。”云玥其实也没发多大的火,连屁股都没离开过护栏,但整个人就是显得气势特别强。尉兰时不时在心里想,气势这种东西,是不是还真和什么特别的力场有关。 “说真的,我不想看到更多的人死去,却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你当我想?”云玥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轻,“我没有阻止他们做任何事。今夜之前,会有很多人离开,我甚至希望你们都走,留我一个人就好。” 尉兰叹了口气,在云玥身边坐下:“你别自暴自弃,我们还需要你这个舰长。” “你没听过一句话,高材生?‘所有的舰长都应该伴随着他的船死去’。”云玥重新开始翻土,“我的船已经死了,我也是。” “放屁!”尉兰哼笑了一声,突然抓过云玥的小臂,“你跟我来!” 云玥被他拉拉扯扯地带出培养舱,一路收获无数路过军官和研究员的目光,并且像滚雪球似地把他们都吸引到最大的驾驶舱。 尉兰拉着云玥走上舷窗前面的高台,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根钢棍,叮叮叮地敲这面前的金属栏杆:“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 本来就没谁说话,这下大家更是屏息静气。 尉兰望着台阶下的芸芸众生,吸了口气,快速说道:“我是蔚蓝科技的法定代表人及执行总裁。从上世纪以来,蔚蓝科技就是军事科技研究基地在内陆最为紧密的合作对象,共同研究出了无数尖端技术。而其中电子信息、微观物理及脑神经学,又是蔚蓝科技最为擅长的领域。 “其中,脑神经学让我们知道认知的来源,电子信息让我们获得另一种认知世界的方式,微观物理中维度理论及实践则告诉我们一切皆有可能——实际上,科学研究做到我们这个地步,早就应该明白,没有什么不可能,而一切的背后都是‘自然’。以‘自然’之名,行‘鬼神崇拜’之事,不但违反了我们对自由意志的追寻,更违背了我们作为智慧生物求知的天性。” 尉兰看到观众脸上莫名其妙的表情,放慢了语速:“我说这话,只想以一个对此领域略懂皮毛的学者身份告诉大家,这几天,所有发生的事情,并非科学无法解释的灵异事件,而是在可见的未来能够实现、甚至或许经实现的科学技术! “首先,小视频的事就已经有很多解释了:一,信号出现在我们的感受器上,也就粒子打在我们视网膜、声波传到我们耳蜗上;二,信号直接出现在我们的中枢神经中,也就是某种电场影响了我们脑神经的活动。 “其次,关于君泊号在动力全关的情况下被拉到这个地方:要知道,虽然目前还是以核辐射能量推进飞船,这个世上能推进飞船的方式还有很多种——激光驱动、曲率驱动等等。我虽不是航空方面的专家,这些推进方式却早已不是科幻想象,而是正在进行的科学研究!” 他停下来,感受着听众们的反馈。头批乘坐君泊号的,绝大多数都不是科学家,而是敢为人先的军人,平时不会做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却也不是跟不上时代的老古董。 当即,就有人反应过来:“‘曲率驱动’?我想起来了,宇宙的空间不是平坦的,不同质量的物质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时空扭曲,把曲率无限增大,就好比把一张纸对折,很快能从宇宙上的一点到达另一个点。” “就是‘虫洞’!真的有虫洞存在?”另一个人说。 尉兰笑道:“当然有,宇宙之浩瀚,当我们禁锢于其中一隅时,是很难想象的。就像一定有无数人类以外的智慧生命,宇宙中也一定会有无数的虫洞。未来,我们甚至会制造出人造虫洞,连接另一边的宇宙。” 他像在产品发布会上那样,目光平静地作出最后的总结:“这一切,都是蝴蝶杀人狂那样的人不能理解的。他们只会把超出现有技术水平的事物归结于‘神’,盲目地崇拜神明、建造神殿、追求神力!”目光机灵地一转,他开玩笑般说道,“不过也许,精神力在更高维度的时空中是实质存在的力场呢?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尉兰的语气随即再次变得郑重:“但一切的前提,就是活着!我们要活着理解所谓的‘神明’,我们要活着破解所谓的‘神力’,我们要活着才能找出对付他们的办法。” 啪!啪!啪! 尉兰耳边出现了拍掌声,驾驶舱中的众人也在四处张望,妄图找出掌声的来源。但很快就有了答案—— 眼前,再次出现了苏征阴森的笑脸:“说得好,说得相当好,我十年前的挚友。有你在这里,我也不至于感到无聊。有你替我说话,我也不至于非要使用暴力。”他的目光明显地从近处,转到远处的大多数身上,“所以你们还愣着干吗?” 第77章 初见 “尉总是我的老朋友。” 南极科学研究试验基地“海妖号”, 还有君泊系列八艘战舰,统统被一股神秘力量推往太空未知区域,成了共和国高层最为头疼的一件事。底下的民众倒是一无所知,只有个把南极科考站的成员观察到海妖号上升的过程, 但也随即作为外聘专家被政府收编。 航天航空、武器制造、天体物理、极地气象等所有有关领域的专家, 乃至蔚蓝科技的几个研究组、特别行动部灵异事件侦查科, 全都签署了保密协议,参与到政府部门的内部讨论中。他们最重要的任务, 就是分析出海妖号目前的位置和升空的途径。 然而, 比起应用科学界在微观物理上的飞速发展,航天航空却处于一个相对停滞不前的状态。简单来说, 就是大部分科学家把人类探索宇宙的希望寄托在传送门上,一跨进门就达到了另一个星球,而非千里迢迢坐船过去。 “传送门”——另一种说法叫“瞬移”——被限缩在千公里的三维距离内,还要建立相当复杂的加速体系, 星际战舰的研究却仍停留在无工质核聚变推进上, 高不成低不就, 对于探索外太空来说十分尴尬。 好在此时地球环境尚还优美, 太阳也正值壮年,尚无坍缩的可能, 人类对于太空移民的需求接近于零。只是遇到这种事,大家就相当的头大了。 上百名专家坐在一起讨论了一个月,才得出个和尉兰差不多的结论——对方从古东陆遗迹中获得了某种启发, 然后改变空间曲率把飞船带到了未知的地方。 而与此同时, 掩藏在小行星带的“卡拉圣殿”完美实现了大隐隐于市,上面的人哪怕抬头就能看见太阳这颗最耀眼的星,却无法越过“神”的监测, 向地球发送他们的坐标位置。 一个拥有不同阶级的小型社会,也在这一月中慢慢成形: 最高的阶层是“祭司”,由苏征、邱霜、林克、阿星、普度拉这些来自C区监狱的逃犯组成。他们中有的是苏征这样的不死者,有的则是从十年前的急冻反应中活下来的实验怪物,除了管理卡拉圣殿的运行,还负责和神交流,探索遗迹中的秘密。 第二阶级是“信徒”——原南极试验基地上最先屈服于逃犯们的研究人员。对他们来说,基地建在地球还是建在太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研究早就步入了瓶颈,而苏征这些可以和神直接交流的人,倒给了他们另一种思考方式。他们自愿替这些逃犯们的打下手,只求对方透露一点“天机”。 第三阶层是“自由民”——最终屈服于苏征的基地研究人员和君泊号船员。他们并不热衷于苏征那一套,只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捏鼻子认了,以后的事再从长计议,日常就是祭司和信徒们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去干什么,相当于建造神殿的工蜂、劳动力。 最低的阶层,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妄图夺回海妖号的控制权,或者抢回君泊号逃走的“迷失者”。苏征的话语体系中没有“叛徒”也没有“奴隶”,仿佛每个人最终都要回归神的怀抱,成为第一或者第二类人。于是这些“迷失者”们被单独关在气泡一样密不透风的感化室,接受神的感召和教育。 很多人进感化室前,还是目光坚定的地球党,不过几天出来后,却直接越过第三等级,成为了最谦卑、最虔诚的信徒,匍匐在祭司的脚边,甚至献出身体的某个部位,请求祭司饶恕他们过去的错误,给予他们通向光明的机会。 谁也不知道,感化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青还记得自己头一次走上那道深达三四公里的透明楼道:阶梯上亮着柔和的白光,四面的玻璃却并不反光,让他能够看到很远的地方。前后还有两截同样透明亮光的楼道——也有可能是滑梯,像两座跨越天堑的长桥,遥遥望不到尽头。 楼道很深,怎么走也走不完,却离前方的“桥”越来越远,最终走进了寂寥无边的夜空。那夜空也不算特别干净,太阳成了一盏黄色的、刺目的路灯,时而出现在左,时而出现在右,时而是一团边界模糊的光球,时而又长出两道耀眼的翅膀,可永远照不亮整个天空。 顾青心里充满了新鲜感,这是他们头一次离太阳这么远、离宇宙这么近。宇宙和深海有种相似的气质,宁静孤独得令人沉醉。最后走到楼道最深处,闯进灯火通明人影绰绰、类似于机场大厅的空间站顶楼,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哪怕他后来多次往返于空间站中央的控制区和外围的生活区,他依然钟爱着这段孤独之旅——这也是他从阿星那里争取来一个检修楼梯间的工作的原因。 也就是在某一次推开楼道大门,进入顶层大厅的时候,顾青看到了尉兰。 起先他还不是很确定,对方只是在冲他笑,后来走近了,尉兰又对他眨了眨眼睛,顾青这才将眼前这张脸和他在新闻上看到的照片联系起来——的确,自从他来到这个时代,就免不了要看到尉兰的照片。 尉兰被他小小地摆了一道,不但没事,还成了十年后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几个人之一。不用上网搜索,走在路上都能看到他的巨幅画报、采访和演讲。 媒体面前,尉兰是一副正经商人的面孔,年轻、英俊、自信,颇有学者气质,偶尔还会戴上一副金丝边眼睛出境。所以顾青第一眼看到这个笑盈盈的男人时,完全没想到会是真人版的尉兰。 尉兰冲他眨眼,他竟下意识地对尉兰点了点头。点完他就后悔了,只见尉兰神色暧|昧地将顾青上下打量一番,随即毫不客气地打断面前人说话:“顾将军,久仰啊!” 尉兰语调悠长,带着说不出的揶揄滋味。和他说话的人还以为真来了个什么将军,紧张地回过头来。 顾青脚步停了一停,目光不卑不亢地落在尉兰身上,同样将他从里到外看了个遍:“巧啊,尉总怎么也被拐到了这个鬼地方?” 他嘴里说着“巧”,声音却压得很低,言下之意是“怎么老是你阴魂不散”,没有任何惊喜意外之意。 尉兰却很“惊喜”、很“意外”,深邃漂亮的桃花眼兴奋得炯炯发光:“我那不是倒霉么?就想跟着君泊号瞧瞧星际战舰长什么样,哪知道一跟就跟到这来了?” 顾青无意与他多说,目光已转向远方,是个随时拔腿走人的模样:“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像十年前那样,上赶着给人当军师当枪杆当嫁衣裳来了。” “那哪成?人都是要成长的嘛,不像顾将军一跳就跳了十年,行事作风还越来越‘年轻化’了。” 顾青说的是十年前尉兰入侵C区监狱,自以为什么都在掌控之中,却被苏征邱霜等人利用了监视盲区,导致了后来的大暴|动。尉兰说的则是顾青十年后连特别行动部的命令都不听,逃过好几拨特警武警特种兵的搜捕,从“嫌疑人”变成了“被全球通缉的特大嫌疑人”。 原先和尉兰说话那人听得云里雾里,看看尉兰又看看顾青:“这是……” “尉总是我的老朋友。” “顾将军是我的网友。” 顾青和尉兰同时开口,话音一落,尉兰整个人都不好了,两条眉毛高高地挑起,眼睛瞪得能有铜铃大小,仿佛从未想过顾青会当着别人说出这样的话。 顾青和气地拍拍他的肩膀:“不过我现在有点事,以后有机会再找你叙旧,老朋友。”说着,不带走一片云彩地走向大厅另一头,一边走一边叹气摇头。 尉兰自以为忒会说浑话,不知道自己在顾青眼里就是个小孩,还是动不动找大人麻烦、特别遭人嫌弃的小孩。 顾青当真有事在身,离开顶层大厅,他坐上直达电梯,直奔空间站最底层而去。 最底层也就是圆环的最外层,是整个空间站重力最大的地方,也是祭司和信徒们做祈祷、“迷失者”们接受感化、可能的“迷失者”接受审判的地方。 包括骆羽、艾达在内的采石小队,今日去小行星上采石,中途绕了一圈大的,看航行记录是把采石船一口气加速到10个G,差点开出了小行星带,回来就被祭司们押去了审判室。 顾青在高四千米、长八千米的楼梯上检修,几乎与世隔绝,还是莱夏通过通讯器联系到他,他才知道采石小队“叛变”的事—— 打心底,他不相信凭骆羽的稳妥劲儿,能允许这么一出毫无计划的“叛逃行动”发生。最有可能的,就是船上哪个傻缺一下子加速过了头,所有人晕了过去。 顾青在审判室外看到了莱夏和杨。 莱夏和杨不像骆羽、艾达那样有幸分到了一队,执行同样的工作任务。苏征不知从哪天开始特别青睐杨、又特别嫌弃莱夏,非要把杨留在身边,让她看着信徒祈祷,再把莱夏赶去顶层种草坪。 两人“白天”里各干各的,下班后住同一个房间,比平时二十四个小时都腻在一起话还多点。顾青心想苏征这样安排,大概就是为了听他们晚上的悄悄话——杨身上有着古西陆人的血统,他总觉得她会和别人不一样。 然而他俩对待苏征,是比其他和苏征不是一党的不死者还要不放在心里。苏征让他们“白天”分开,他们就“白天”分开,让他们“晚上”一起,他们就“晚上”一起,甚至毫不在意那无处不在的监视,一个月还上了好几次床。 有回顾青回地面找他们喝酒,莱夏喝得有点醉,就说他很期望在失重环境下试试,希望苏征能把他派到采石船上去。 杨后来找顾青解释,说莱夏前世憋久了才这个样。顾青十分大度地表示理解,说入乡随俗,这个时代的人都这样说话。 第78章 神判 这会儿, 莱夏总算把他的没心没肺收敛了一点。他穿了一件不知从哪找来的大号衬衣,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蓝色工装裤裤腿上还溅了不少泥点,见顾青过来便说道:“3号采石队, 一共十二人, 离莫尔星一百公里开始突然加速, 和莫尔星擦肩而过,不是系统故障, 飞行员就是这样操作的, 现在审的是同谋。” 顾青嗤笑了声。 莱夏眼珠往上一转,作出个无语的表情:“审判方式比你那时候还不如, 用的是‘神判法’。” 神判法,即让神决定受审者有没有罪,通常会让受审者去冒险,活下来了即无辜, 没活下来即有罪。云铎之后, 官方上便不复存在。后朝兴许也有不负责任的官员利用此法做出判定, 但也不敢再称“神”的意志。 顾青苦笑一下:“这个‘神’和我们理解的也不一样。” “你理解的不见得和我理解的一样, 我理解的也不见得和她理解的一样。”莱夏看了眼杨,“我们每个人和每个人理解的都不见得一样。” 莱夏说得弯弯绕绕, 却是有他的道理在其中。云铎展开灭神之战,毁灭西陆人存在过的痕迹,禁止所有的神明崇拜, 倒激起了人们的反抗之心。无论十二圣主时代中陆人过得有多惨, 崇拜这些“神话人物”反而成了追寻心灵自由的象征。 历经七个朝代的儒学正统,胤沧共和国成立后不再禁止百家思想。当时,除了有相当大一批学者开始研究议会政治、权力限制、依法治国, 还有很多人是公开开始诸神崇拜的,无数大大小小的宗教由此开始兴起。很有几回,民众对教会的信任超过了对议会的信任,教会甚至对议会发动了冲击。后来双方各让一步,教会承认议会的地位,议会有了教会的席位,这才避免了陷入内战当中。 直到工业革命后,人民的物质生活越来越丰富、知识体系越来越完善,神明崇拜才再次变成一件略带贬义的事情。但这种偏见也只存在于某些唯物主义者的心中,并不是什么值得宣之于众的事情。只是由C区监狱的逃犯随便拉扯出个信仰,还不能不信,就很有邪教的意思了。 莱夏说的话,即对于每个不同时代生活的人,“神明崇拜”四个字都有着不同的意义。 顾青讲的倒不是这,他只是想技术性地讨论一下苏征口里的“神”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能力。 他刚把嘴巴张到一半,打算重新组织语言时,余光忽然瞟见了一个冲他走来的人影。 心中暗骂一声,顾青还是将脑袋转了过去,皮笑肉不笑地一咧嘴:“尉总,又见面了。” 尉兰在他面前站定,也是似笑非笑的:“我正打算招呼你来着。怎么,你刚才走那么急,就是来参观神判会?” “你也是来看这个?”顾青问。 “不然呢?难道还是我跟踪你跟踪到这?跟踪骚扰可是违法的。”尉兰气度沉稳,仿佛说着世间最大的笑话,目光略微扫过顾青,便落在了莱夏还有杨的身上。 他先和杨握了握手,又和莱夏握了握手,脸上挂着高位者敷衍客套的笑:“尉兰,我刚在楼上见过顾青,你们是他朋友?” 莱夏和杨飞快地对视一眼,面无表情地作出自我介绍: “张三。” “赵四。” 尉兰理解地点点头,轻轻拍了拍莱夏肩膀,作势就往别处走去:“顾青有你们这些朋友很好,你们要多帮帮他,总是一个人,难免胡思乱想。” 莱夏脸上快绷不住了,要不是他还记得当初那个黑客是如何戏弄他和顾青,把关在密室中的怪物一头头放出来,隔着屏幕看他们与怪物肉搏还喝彩叫好,他几乎就要相信顾青对他的说法都是自恋狂的意|淫了。 他嘴里酝酿着词句,正要对尉兰狂喷一通,顾青暗中捏了捏他的胳膊,对尉兰说:“承蒙尉总关心。” 尉兰等了半天,没等到顾青下半句话,整个人要走不走的姿势顿时显得有些可笑。 正好这时审判室的门哗啦打开了,尉兰微微失笑,顺势往内门走去。 “神经病。”莱夏低声骂了一句,跟在杨的身后走了进去。 说是审判室,这个地方和现代国家的审判室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倒挺像个四通八达的洞窟。洞窟中央是一只不大的水潭,洞壁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蓝光,蓝光像星光一般倒映在水潭上,显得整个山洞幽暗而雅致。 洞窟深处有三道口子,每个口子分别被两名信徒看守着。信徒们穿着一身带兜帽的白色长袍,脸被兜帽的阴影遮着,手执一根比人还高的法杖,已经成为一个不太需要个人特征的符号。 给他们开门的也是一名信徒,人进来后他就退回到了水池的另一头,完全不担心围观群众们闹事。 不一会儿,一个祭司走了进来,祭司穿的也是这种兜帽长袍,只不过长袍是灰色的,还在腰间系了一根麻绳。祭司进来也不说话,只伸出一根瘦长的手指,在空中画着什么。 最后一笔收尾,一个蓝色的符出现在半空。众人的惊呼下,祭司轻轻推了符一把,符在空中越变越大,最终成了一道闪烁着淡蓝光芒的结界,算是将观众席和审判区隔离开来。 莱夏低头在杨耳边喃喃:“说实话,这种把戏看多了,我都会产生一种想去修炼法术的想法。” 顾青的余光又一次捕捉到了人群边上的尉兰,尉兰双手插在裤兜里,斜斜地靠在墙上,目光直直落在顾青背后。顾青脑袋稍一转动,他就摆出一张浪荡公子式的灿烂笑脸,仿佛知道顾青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顾青深吸口气,决定以后一定不再理会这神经病。 祭司在洞窟各处设立好屏障,采石小队的十二名队员从另一个洞口走了出来。顾青抬眼就看到了艾达,艾达双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表示自己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被一名信徒引导着,来到了水池的左边,和右边的祭司相对而立,脸上几乎都是一副不屑的神情,姿势也挺随意,大部分都懒懒散散地靠在墙壁上。 艾达右边站着骆羽,左边站着名短发女子,算是十二人中离观众席最近的一个。她体格高大健壮,面部线条硬朗,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是名很不好惹的军人,眼神往观众席上一扫,化作刀子能活剐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们。艾达挤眉弄眼地给顾青比手势,女子猛地一回头,顿时又把艾达戳瘪了。 众人各自就位,祭司终于掀起了遮住大半张脸的兜帽。底下当即掀起一阵更大的喧哗—— “是他……” “真的是他。” …… 兜帽下,露出了那张经常就要出现在大家脑海中的邪恶面庞。 在现场看到苏征本人,和平时被迫观看一些小视频还是不一样。苏征给大家洗脑洗多了,竟还有不少人第一反应是激动。 莱夏一阵鄙夷:“都什么三观?这他妈还成明星了?” 杨感叹道:“没办法,接受另一个人的信息多了,难免会好奇这人私底下是什么样子,当初还不有很多人追着要看你。” 莱夏张大眼睛,不敢置信道:“你拿我跟他比?他配给我提鞋吗?” 杨嘿笑了一下:“他这不就建立自己的王国了。” 苏征站在采石小队对面,堪称慈爱地开口说话:“我的信徒们、我的子民们,今天这个注定不平凡的日子里,你们的灵魂将有幸得到神最亲密的拥吻……” “他一开口,我就想杀人。”莱夏在底下抱怨着,“平时听得还不够多吗?我们竟还自个赶着过来受他摧残。” 顾青也不想听苏征说话,他的目光到处乱窜,把观众席上所有人看了个遍——大部分人的确是看热闹来着;少部分人是采石小队的亲友,姿态和神色中流露出关怀和紧张;还有更少的人目光坚定、鼻翼微张、嘴角向下,对面前发生的一切表示出不加掩饰的厌恶,和对面的女兵大概是一党…… 不知是不是眼神不小心溜到了尉兰身上,尉兰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蹿到了顾青边上:“你怎么看?” 顾青低声道:“可能是电场。” 顾青话说得没头没尾,尉兰却听懂了,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我很好奇。” 顾青半天没等到尉兰下一句话,只好问:“好奇什么?” 尉兰眼里反射着蓝色的星光:“你说你一个活在两千年前的古人,怎么比我们这些现代人还唯物主义?” 顾青嘴角微微上扬:“我不唯物主义。” “你不相信这些?” 顾青轻嗤了声:“我不相信神会选择苏征这样的代言人。” “你觉得神会在意他选的代言人?或者你觉得神有着和我们一样的道德标准?” 顾青微眯了眼,想了想才说:“可能每个人对神要求都不一样吧。”他语气中带着笑,“我的要求比较高,像十二圣主这种不过想把人当成奴隶驱使的,在我这里还达不到神的资格。” “怎么样才能达到你的资格?” “……它不是一种出于私心的个人意志。” “如果我告诉你,宇宙中的每一样事物,都有着出于私心的个人意志、或者集体意志呢?你知道地球上的生物都是怎么发展,它们都拼了命地要把自己基因延续下去。没有这种本能的,不可能存在太久。” “所以它们都不是神。” 他们的对话走到了尽头,苏征也终于说完了,他十分神棍地走到水池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把水,再把水缓缓浇到站在最前面的女兵头上。 女兵受刑似地要紧牙关,胸脯剧烈地上下起伏。水撒完后,苏征的手掌按在了她的脑袋上,嘴里嗡嗡嗡地念着什么,女兵的呼吸竟渐渐回归了平静。 就在这时,观众席这边忽然传来“滋——”的一声轻响,一个钱币大小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黏在了结界上,整个结界顿时遍布蓝光,有的地方甚至冒出了电火花! “是电场!”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 “干扰器!”第二个人又喊到。 所有人都朝声音出现的方向望去。 顾青逆着潮流,看到了那个抛出干扰器的人。那是个看不出年龄的高大男人,男人留着一头一丝不苟的短发,眉峰凸起眉毛浓密,下颌宽阔线条坚毅,是个很标准的男子汉长相。 顾青刚进来不久就注意到他了,因为这个人身上的气质,实在和那个女兵很像! 他站在人群的最边缘,看向顾青所在的方向,却没注意到顾青投来的目光。顾青猛地回过头,他的正前方,有人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推了一把,正好摔向滋滋作响的电场。电光石火间,顾青抓住那人的胳膊,一把将人甩向如潮水般向后退去的人群。尉兰站在顾青右后方,正好挡住那人的路,生怕被人沾到似地,小心翼翼地往顾青身后一缩。 顾青没心情当他的老母鸡,他坏了别人的好事,当即收获了好几道仇恨的目光。他毫不在意地走向摔到地上的那人,几乎没人注意到,他还顺手捡回了吸附在结界上的干扰器。 与此同时,女兵一直安安稳稳放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擒向苏征的脖子!也没有人注意到,那只手臂变得已有男子拳击冠军的粗细,暴起的肌肉上青筋遍布,仿佛随时都会爆炸开来! “不要!”顾青喊了一声,声音大概都没传过结界,女兵已经把苏征整个人提了起来,布满血丝的双眼中充满了杀戮的欲|望。 苏征被她掐着脖子,却没有任何不同寻常,脸上甚至还带着看好戏的笑容。变生肘腋,采石小队剩下十一个人这下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挤到一边莫名其妙地看着事情的走势。不过一会就有人反应过来:“蝴蝶杀人狂被控制住了!我们一起上,杀了他!”说着抬腿就往苏征那儿走去。 一只坚实有力的胳膊挡在他跟前,是冷眼围观了所有事情发生的骆羽:“事情不太对,他们不太像什么好人,蝴蝶杀人狂也没有被控制。” 苏征像个高高在上的神明,灰色长袍挡住了他被拉长的四肢,银色长发竟还没有特别凌乱,最重要的,是他的脸上完全没有丝毫难受、惊惧、害怕的表情! 求生的本能是打在人类基因上的烙印。哪怕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上吊自杀时也难免会露出痛苦的表情,这也是所有人期待的反应。而一个人脖子都快被掐断了,还在镇定自若地微笑,就十分之惊悚了。 等众人看足了戏,苏征才像救世主一样,把手轻柔地放在了女兵的手腕上。那手仿佛天生带着一股神力,不费吹虎之力地,把女人粗壮的手臂从他脖子上拿了下来。 女兵如梦初醒,捧着右手剧烈地喘息,腰背不堪重负地弯下,好像拿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沉重物品。 在场的人都看呆了,个个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有尉兰还在漫不经心地掰着自己的手指骨头。咔咔咔,掰一下响一下,成了整件审讯室中唯一的声音,连水池的水都为苏征的戏剧效果安静了下来。 苏征做足了戏,果然又要开始长篇大论。他从广袖中伸出一只手,几乎慈爱地摸了摸女兵的头:“我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卡拉神殿上,没有不轨之事能够瞒过神的眼睛。但我还是让它发生了,因为每个人都会有情绪。这些情绪,如果不让它发|泄出来,对人其实很不好。” 他看向观众席:“除此之外,我也想借助这件针对我的阴谋,让大家看清你们原来生活的世界。那个世界中,就是会有人自视高人一等,认为自己的情绪比别人的生命还重要,为了达成目的不惜付出任何代价——虽然大部分情况下,付出的都是别人的代价。”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缓缓落在坐在地上的男人身上。那是个穿着运动衫的中年男子,有点发胖了,戴着副圆框眼睛,络腮胡子几天没剪,和头上的小卷毛连成了一片,看起来像个循规蹈矩到有些迟钝的普通人。 “他不是无辜的。” 人群向两边让开一条道,那个扔干扰器的高大男人站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向瘫倒在地的中年男人。 “他不是无辜的。他来,就是想找你们所谓的‘祭司’,想看你们无聊的障眼法。”男人声音低沉,魄力十足,“就是这种人,让你轻易得手了海妖号。” “所以呢?所以他就该死?”苏征依然带着笑,但笑容已经变得阴森可怖,“垂死之人签了试验项目,想要寻找一丝生的希望,就该永生永世饱受折磨、求死不能?婴儿先天残疾,被父母遗弃,没残疾的部分也该被一点点地夺去,装上不属于自己的机械,还要安上一个可笑的名号——‘未来战士’? “为什么这些自以为是的人类,总会为了自己一点可鄙的目的,轻而易举、甚至名正言顺地牺牲其他人?” “好!”尉兰站在场中央,一边拍手一边叫好,声音把苏征都给比下去了,偏偏还听不出他是什么意思。 顾青翻着中年男子的衣袋,从中掏出十几枚信号屏蔽器,大步走到人群前,出手如飞地拉出其中一人,把屏蔽器硬生生地塞到他手上:“你的东西,自己收好。” 这是个留着鸡冠头的细瘦男人,眼皮上还涂着一层淡淡的黑色眼影,和那对高大男女看着并不像一伙人。但他们的确就是一伙的:高大男人扔出干扰器吸引大家的注意;细瘦男人趁乱把信号屏蔽器悄悄放进路人口袋,把人推向电场;电场对面的女兵则突然对苏征发起攻击…… 这并非不是个好的计划,干扰器干扰了结界的稳定性,路人如果真带着屏蔽器闯进结界,说不定整个“洞窟”都要变样——缺少电磁信号间的交流,幽幽发光的墙壁保不准会出现错误显示,苏征保不准没法再控制他们的所见所闻,也就破除了他极力制造的法术幻境。 终结了苏征的神话,女兵再出手擒住苏征,即便屈服于苏征的信徒,可能也要开始怀疑自己这便宜信仰。 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屏蔽器当真能对苏征的“法力”起作用。 可如果不能呢?甚至被推出去的那位连结界都通不过,在结界这边开启屏蔽器对另一边完全没有作用?或者人通过了结界,屏蔽器还是不起任何作用? 只要他们的动作够隐蔽,苏征要怪罪也只能怪罪到这个揣着十几个屏蔽器的胖子身上。这中年胖子在自由民和信徒之间摇摆不定,送他进感化室还算成全了他一把。 以这几人目前的规模和实力,怎么说都是相当划算的一次“反叛”计划了。 好几道愤怒的目光集结在毁了他们最关键一步的顾青身上。 顾青掀起眼皮,遥遥和将人挡在身后的骆羽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骆羽一看就明白他的意思,他们还在海妖号的中央控制区中时,就约定好了不弄明白一切怎么回事,先隐忍行事。 苏征没想到顾青当着他的面来这一手,简直像白捡了个托儿,快把自己给乐翻了。他转向站在一边的采石小队,眉飞色舞地说:“其实,我知道你们只是操作不当,不小心加了个满速。只要不是出于主观意愿背叛神,作为神的仆从,我也不会把你们怎么样。今天我让大家过来,其实就是想让大家看看,我的这些反对这们究竟是什么样子。现在都看到了,我也就不留你们了。” 他扬起右手,对着审判室大门作出一个“请”的手势。 第79章 死神经病! “神经病!死神经病!”一个小时后, 艾达坐在南极奇迹餐厅中大声唾骂,“搞半天就是让咱们过去陪他演戏!他妈给老子出场费了么?” 南极奇迹是原来试验基地上就有的小型餐厅,桌椅都是由可变型材料从墙壁中延伸出来,因为已经存在了相当一段时间, 室内格局不用重新设计, 餐厅主人把这一个月都用在了摆弄观赏性植物上, 所以显得格调非常优雅,是冰冷压抑的空间站中少有让人放松的地方。 然而, 餐厅的优雅挡不住食客的热情, 艾达才进来没多久,就把好几个安安静静喝着晚茶的客人吓了出去。 骆羽右手筷子上还夹着菜, 左手拉拉艾达的袖子:“唉,得了。你当那艘破烂采石船还真能‘一不小心加个满速’,大家还都没及时察觉?咱们被排除在外,咱们不知道是真的, 但不知道不一定意味着没发生。” “要真有人想乘采石船逃跑, 蝴蝶杀人狂干吗放过我们?”艾达从船上下来后就没吃东西, 此时饥肠辘辘, 九成的神经脉冲都用在了品味“美食”上。虽然半个月前他还在叫苦不迭,说这里的东西——那些他们在之前从未见过的水培植物——就不是人吃的食物。 莱夏坐在他对面, 对他笑了笑:“君泊号的这群人,十个至少有九个都想离开这儿吧?苏征把自己和一千六百多个恨他的人绑在一起,你说是为了什么?” “宇宙这么孤独, 仇人也很可爱罢?”顾青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还带着点酒气氤氲出来的醉意,一下子就夺去了所有人的注意。 莱夏忽然想起了什么,揶揄道:“你跟你那位‘宿仇’现在怎么回事?他有没有因为孤独的宇宙变得可爱一点?” “他呀, 可能也是这儿有点毛病?”顾青指着自己脑袋道。 顾青心想,他可不是在诋毁尉兰大总裁。尉总方才那一拍手叫好,叫得大家心尖都是一颤,真情实感得简直像被苏征突然上身。 “哈,他和苏征就是一伙的吧?我还记得当初他和苏征共用一个声音,俩人说起话来就跟精神分裂似的,这交情能比‘穿一条裤子’还深吧?云玥那傻姑娘竟然还信他!”莱夏说。 “她才不傻。全国从上到下差不多被蔚蓝科技渗透干净了,吸收他比一个世纪前吸收海族人紧迫得多。”顾青说。 “就他?”莱夏还是嗤之以鼻——嗤着嗤着就定住了,两眼圆睁地盯着餐厅门口。 顾青跟着望过去,只见尉兰一手拿一大瓶浅绿液体,笑吟吟地走到长桌一头坐下:“大家好,我是顾青的朋友,我姓尉,这是我自酿的‘太空球藻酒’,一起尝尝味道怎么样?” 短短的时间内,尉兰整个人竟似焕然一新!他穿一身考究的白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红玫瑰,栗色长发柔顺地搭在肩上,姿态从容地往那里一坐,顿时把其他人全比得灰头土脸、黯淡无光。 要知道对于这群毫无准备地被绑票到太空中的倒霉鬼,衣服是最为紧缺的生活物资! 除了原来就生活在试验基地的研究人员,其他人都只有身上穿的那么一套,要么永远不换,要么从基地人员手上高价回收,有什么穿什么,活得有尊严都十分勉强,更别提合不合体、好不好看了。 这么个浑身散发着铜臭气息的公子哥儿忽然跑过来打招呼,大家顿时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顾青习惯了尉兰的“突袭”,意味不明地笑着,当真给自己倒了杯“太空球藻酒”:“既然尉总来了,咱们所有人一起吃一顿也好,省得一会儿打着我的旗号招摇撞骗,一会儿又说不认识我,害我朋友都以为我心理出了毛病,整日幻象着高攀蔚蓝科技的少东家来着。” 顾青声音低沉缱绻,又暧|昧又带刺,扎得尉兰欲罢不能。尉兰一边倒酒一边说:“再不会,再不会了。方才和顾兄的一番交谈,虽然被苏征那厮打断了,却令我感触十分之深。我愿从此引顾兄为知己,常常与顾兄促膝长谈、抵足共眠,共同成就一段太空版‘高山流水遇知音’的佳话。” “有愿望总是好的,特别是在这种地方。”顾青对着尉兰举起酒杯,“来,敬愿望,敬梦想!” 尉兰和他碰了杯,两人都只浅浅尝了一口,便又开始逞口舌之快。 顾青称赞道:“味道还不错,入口香醇清爽,虽然不甜,却是别有一番风味。你们也都尝一点,这儿不比地球上,路过这家村没有这家店,别以后想喝都喝不到。” “倒也不会,我这家‘店’永远为顾兄开着,只要顾兄愿意,当个老板娘都不是问题。”尉兰为骆羽他们一一倒了酒。 “我先多谢尉总了,不过老板娘这么特殊的身份,尉总还是留给可心人吧。”顾青举起酒杯,作势要与众人敬酒。 顾青和尉兰在上面交杯换盏、口头交锋,底下交换眼神已经交换得快疯了。艾达眼睛一下瞟顾青,一下瞥尉兰,左手做出一个小圈儿,右手食指在圈里出出进进,看到什么绝世稀奇似地望着莱夏。莱夏也是个表情丰富的,什么话没说,光用眉眼口鼻就绘声绘色演绎了一出“霸道纨绔调戏民男,贞烈男子宁死不从”的戏码。 艾达打死不信这俩人没奸情,还在向莱夏挤眉弄眼做小动作,被顾青的敬酒动作堵了个正着,整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呆呆愣愣地望着他曾经的室友、八卦的对象。 顾青眼里带着笑,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与艾达手里的杯子碰了一下,目光却再次转到尉兰身上:“你们几个没事也替尉总物色物色,像尉总这种旷世奇才,不耐寂寞也是自然的。” 几人放松下来,嘻嘻哈哈地与顾青、尉兰碰了杯喝了酒。这一下,尉兰算是公开了对顾青的追求,顾青也就此表明了自己的拒绝态度——他当然不是真让艾达他们给尉兰物色对象,而是在嫌弃尉兰这种阴魂不散、骚扰不断式的“追求”。 最初的尴尬过后,气氛倒真缓和了下来。艾达是实实在在活过了这十年的人,见证了尉兰作为明星企业家冉冉崛起的整个过程,近距离接触本人难免产生好奇,很快就和尉兰聊到了一起。到后来竟只剩下莱夏还在坚持“宁可闷头吃饭、也不给这个神经病好脸色看”的原则了。 就在尉兰和艾达谈论到空间站上一名兼职裁缝如何用回收过来的布料给大家做衣服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又一声压抑的低嚎。 莱夏第一个起身走人,他倒不多想凑这个热闹,只想趁机摆脱尉兰这个闹心的,却没料到尉兰比他还“闲”得多,目光赶在莱夏前面到达了店外的街道上。 那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室内街道,对面是一片小小的生态种植园,洁净、明亮、没有一丝多余的色彩,和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大楼内部没有什么不一样,因为空间站的庞大,甚至感受不到地面弯曲的弧度。 这么现代化、富有科技感的地方,本不应该出现这种丛林野兽般的哀嚎。而一旦出现了这种原始的嚎叫,往往比古老落后的街区更令人毛骨悚然。 剩下五个人,三个不死者,还都快被空间站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折磨疯了,寻求刺激简直成了本能反应,纷纷用终端结了账,循着声音来到过道尽头。 过道尽头是个环形天井,两个白袍信徒一前一后地抬着副担架,沿着天井透明的弧形围栏走向一条不知通往哪里的通道。 低嚎就是从担架上面传来的。白色的布单下躺着个看不清形状的人,隐隐可以看到殷红的血正从白布下浸透出来。 莱夏抬起一只手,把所有人挡在身后,直到白袍消失在自动门后。 艾达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只有他表现出来了,吐露的却是他们所有人的心声——担架上躺着的,十有八|九是个刚从感化室出来的迷失者;而沁到白布上的血迹,十有八|九是从他自己造成的伤口中流出来的。 比折磨一个人的肉|体更可怕的,是彻底消磨他的灵魂。比看到一个奄奄一息的义士更可怕的,是看到他以最卑微的姿态跪地请求原谅。 苏征这一招,虽没彻底摁灭他的反对者,却不可谓不毒。 便是他们这些自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不死者,一时也有种束手无策的迷茫感。空空荡荡的天井大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过了几秒钟,尉兰悠悠说道:“我其实正想找你说说这事。” 顾青转头问:“到哪说?” “我当然也想到你房间说,但……”尉兰眼含笑意地环顾周围一圈,“你的好兄弟要看到我还在纠缠你,怕是要把我吃了。” 顾青通过天井看了眼楼上:“那咱们上去看看?” 莱夏这次连顾青的面子也不给了:“得了吧,我们先回去。这位尉先生有什么高见,你再转述给我们不迟。” 艾达一听莱夏要走,不知为何有点局促,也赶紧把骆羽拉了一把:“我们也走,我们也走,你们两个好好聊、好好聊。” 就这样,顾青身边又只剩下了尉兰一人。 顾青并不真把尉兰当朋友,整个人的气质显得冷峻多了。他悠悠闲闲地走上电梯,站了电梯正中央的位置,并不给尉兰与他并肩而立的空间。 尉兰像个保镖一样站在他的斜后方,轻快的笑意却是一分不减,手上还转着朵不知怎么长出来的破玫瑰。 空间站的最顶层,有的地方像机场大厅,有的地方像室内农庄。 大片大片的农作物生长在回收土壤中,因为还没建好人造太阳,上面还装着一排排的灯管。 农场的大排灯现在没有亮,只剩下路灯散发出昏暗朦胧的光芒,忽视掉……很多东西,看上起还有种空中花园的浪漫气息。 尉兰走到一座路灯下,也不知触发了什么装置,灯座里面竟传来颇有节奏的华尔兹舞曲。 尉兰跟随节奏跳了两下,随即俯下身子,对着顾青伸出一只手。 顾青冷眼看着这只向上展开的右手,开始怀疑自己上来散步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你要说什么?” 尉兰轻佻地勾着手指:“来嘛,好不容易就剩下咱们俩,别这么无趣。” “如果没话说,我就走了。”顾青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去。 “唉,别别别,别走这么快。”尉兰只得放弃跳舞,跟在他的身后,“我的确想问问你,对这个‘感化室’是什么看法?” 顾青又气又好笑地回过头:“怎么,你想进去体验一下?” “没准我真就去了呢?我尉兰对于科学的追求,向来都是十分执着的。”尉兰眼中仿佛有星光闪烁。 尉兰的头发并不算长,介于顾青和莱夏之间,不知是不是因为修改过基因,柔软细致得不像话,是浅浅的栗色;眼瞳和头发一样,色彩也不够深,却像琥珀一样的清澈透明——这样看上去,他的确一点也不疯。 顾青将眼神从他身上挪开:“你要去,与我何干?” 尉兰一时没话可说,二人在幽暗的太空广场上走了一会儿,尉兰又说道:“你没有什么话对我说?” 顾青笑了笑:“我对你说什么?问你为什么陷害我,干扰我的模拟感官,害我差点杀害宗冷教官?问你为什么一再骚扰我,像个阴魂不散的幽灵,不能让我好好生活?还是问你为什么过了十年还不放过我,非要把我变成了人人喊打的通缉犯?” 顾青看着尉兰,乌黑的眸子里几乎带着深情:“你想多了吧?一条疯狗咬着我不放,我还和它讲道理不成?” 尉兰眼若秋水,面若桃花,双颊顿时染上一丝红晕,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顾青,你知不知道,你这么确定都是我干下的这些事,真的很让我受宠若惊?” “不是吗?”顾青反问。 尉兰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都是,我大学的时候就看上你了。为了让那个尽爱出风头的远离你,我还黑了他的试卷,让他提前毕了业。没想到那次考试你竟然过了,我竟然跳进了自己挖的陷阱,十年都没有任何关于你的讯息。” 尉兰的眼中含着动情的泪光,声音苦涩而忧伤,倒真像面对着分别了十年的初恋情人,饶是顾青这种自认为脸皮够厚了的,心里都开始骂娘。 “神经病!死神经病!”顾青安抚着心中一万头跃跃欲试的草泥马,面上绅士依旧:“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好吗?你是个聪明人,才学应该用在正道上。” 唉,还是和疯狗讲道理了。 尉兰果然从青涩少年再次变成了纨绔大爷,露出他的招牌痞笑:“再不做、再不做了。顾青,我想跟你说的是,如果我今天没碰上你,我一定已经进感化室了;可我碰上了你,我就想换一种方法进行我的研究。毕竟进了感化室,我也不保证出来还能认识你。” 顾青几乎对尉兰这种话有所免疫,他望了望透明穹顶外黑暗无边的宇宙,说道:“你找我探讨计划,不怕被他听到?” 尉兰说:“即使是现在,背后说苏征坏话的人也少不到哪里去吧?他其实也知道,短时间内让大部分人信服他是不可能的,只要不在行动上叛逃,他还管不到我们的言论和思想。” “我并不担心我自己。”顾青说。 “我知道。”尉兰一脸深情,看上去把顾青的话直接理解成了担心他,“这个计划需要114号杨盈雪、需要086号骆羽,当然,还需要你。” 他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鼻音,缱绻旖旎得简直发腻。 顾青实在想知道他有什么“好主意”,忍着没把他痛扁一顿,几乎是云淡风轻地道:“说来听听,你说服我,我就转达给他们。” 第80章 火鸡农场 一个礼拜后, 顾青和尉兰再一次见了面。 尉兰站在他的房间门口,扮相比上次相对低调一些,穿了件暖色格子衬衣和驼色羊毛背心,头发也没有用发胶打理过, 显出一种少年人式的凌乱。 顾青看着他这个样子, 竟莫名其妙地顺眼了许多。 跟在尉兰后面进来的, 是一个全身裹在灰袍中、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的人——在“卡拉圣殿”,这样的人被称作“祭司”。 单人间的小圆桌旁, 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莱夏一个是杨,俩人就占去了小桌大半的位置, 最多就能再坐下一人。 顾青却没有让他们腾地方的举动,而是简单地给来人倒了两杯水,然后自顾自地坐在第三个座位上。 三人颇具气派地、像评委或者法官一样等待着对面之人开口说话。 等一切活动都静止下来,灰袍祭司才伸出一只灰褐色的枯手, 缓缓拉下了巨大的兜帽。 “你……”莱夏一时看呆了,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 竟是说不出话来。 兜帽下, 是一颗不断变化着、看不出五官形貌、不知够不够得上称之为“脑袋”的灰褐色圆球。比起实体,它看起来更像一团因为信号太差没生成好的三维投影, 投的还不是什么正常的人,而是惊悚片中的低级怪物。 杨是没见过他不戴兜帽的样子,顾青和莱夏却同时想起了C区监狱那团从通风口中一点一滴流出、最后勉强组成一个人形的“稀泥”。 泥人老兄那时还是一团模模糊糊的黑色, 仿佛所有的颜色翻来覆去地混合在一起, 时而变幻出一点肌肉的样子,时而又是血肉模糊的一片,简直“不稳定”到了极致。现在竟然还稍微稳定了一点, 有了一点“怪物”的形态。 怪物缓缓翕动着它大概属于“嘴”的地方,泥浆中露出一块浅浅的洼地:“我……” 按理说,这玩意连固定的形态都没有,绝不可能发出声音,可它竟然奇迹般地开口说话了,只不过说得很慢很吃力,仿佛卯足了全身的力气,就为了说出这么一个字,说完便要散架似的。 尉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鼓励道:“阿星兄,你别急,越急越说不出来。还记得我怎么教你的?集中注意力。集中注意力,心圣才会聆听你的愿望,对吗?” 泥人听了他的话,果然镇定了许多,就好像信号波动变小,投影总算固定了下来。 “我……叫……阿……星……我……和……和……苏……不……一……样……” 阿星说完一句话,花了好几分钟。 顾青从一开始对泥人的震惊好奇,变成了对尉兰的愤怒不解。他看看尉兰,又看看阿星,一个他一直不愿往那方面去想的可能性冒了出来:“尉总,这就是你的计划?你一直和苏征他们是一伙的?” 直到说出来,顾青才觉出这件事情的理所当然。 莱夏转着手里的水果刀冷哼一声,他在尉兰强行加入到他们的晚餐前,就说过他和苏征是一伙的。可是顾青还有艾达,全把他当成了只是有点讨人嫌、却仍属于文明社会的明星企业家,而不是苏征那样的天生反社会人格。 尉兰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顾青,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说的‘苏征他们’,本身也不是铁板一块。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让我们早日回到地球。” 回到地球…… 就算是他们,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谈论过“回到地球”了。一方面因为在苏征碾压式的强权下,这个讨论没有意义;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对于这些来自千年之前的古人来说,现在的地球仿佛也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地方。 不得不承认,他们在所有被挟持到这个空间站的地球人中,算是适应得最好的。 尉兰的“保证”让房间一时陷入静默,没有人问他“你拿什么出来保证”,就听他继续说:“为了这个目的,我确实在向苏征他们妥协,甚至主动同他们接近。他们违背了我们的意愿把我们带到这里,还弄出一套神神鬼鬼的歪理,我也觉得很恶心。可他们的确做到了我们做不到的事情,如果一再拒绝和他们交流、保持内心的高洁,或者不弄清楚情况就去反抗然后被送进感化室,回去的几率只会越来越小。” 顾青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从某种程度上讲,他的确没有立场职责尉兰的所作所为。 杨忽然抬起了头,眼睛直直盯着阿星:“你们出什么事了?” 阿星的颈部仿佛有成千上万的蚯蚓,不断地向里面蠕动:“危……险……危……” 尉兰像个好兄弟一样勾着他的肩膀,替他解释:“他的意思是他觉得苏征他们现在做的事情非常危险。” 坐着的三人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尉兰侧过脑袋,正好看见顾青铺得整整齐齐的单人床,把阿星拉着一起坐到床上。 莱夏气冲冲地站了起来,被顾青往下一拉,重新拉回了椅子上。 顾青:“尉总,你是不是有必要给我们讲一讲,你知道的所有?”. 找人合作,总得拿出点诚意。尉兰找了个舒服的座位,开始讲述他这个月了解到的事情。 据他所说,一切的一切,都要从三十六年前正式展开的海妖计划开始。海妖计划说起来神秘兮兮,实际上内容非常简单,就是研究破解古西陆人留下的遗迹。 古西陆人容颜俊美、力量强大、不老不死,原本只存在于骗骗老百姓的神话故事中。可随着银沧共和国和海族人的交流越来越密切,高层心里越来越清楚,这个令人羡慕嫉妒恨的种族的确曾在地球上生活过,甚至现在的人类——无论普通人还是海族人——可能都只是模仿他们降维塑造出来的“次品”。 海族人的存在,对普通民众来说都是个秘密,更别提这种推翻整个进化论的“反科学”论调,所以海妖计划也就成了机密中的机密、带有贬低人类色彩的“政治不正确”、大部分科学家都不愿走上的“必死之路”。 然而即使是死路,也有人义无反顾的走下去。没走多久,果然就碰上了天花板。不是瓶颈,而是真正的天花板:科学的意义,在于从可以被观察到的规律中探究世界的本源、万物的真相,可如果更高一层的规律是“世界的本源就是不可知”呢? 著名的“农场主假说”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农场里有一群火鸡,农场主每天中午十一点来给他们喂食,火鸡中的科学家观察到这个现象,于是它发现了宇宙中的伟大定律——“每天中午十一点有食物降临”。 如果真像海族人推断的那样,中陆人和东陆人都是古西陆人创造出来的实验品、是古西陆人养在农场中的“火鸡”,他们又怎么可能突破自己的种族智慧,去研究更高一层的“人类”? 南极科学研究试验基地的科学家们越接近这个遗迹,越是感觉到自身的局限性:从遗迹边缘敲打下来的物质,在高维物质照影仪中表现出了特异性,可就像随机打到墙壁上的弹孔一样,令他们摸不着任何规律;放入遗迹中的探测器、甚至不怕死进去其中的研究人员,也全都一去不见踪影…… 直到不久前的某一天,一名研究员提出,把身上同样有高维物质活动痕迹的不死者派进去…… “派的是苏征?”莱夏面容严峻的问道,心里大概在问候那个选中苏征的傻逼。 尉兰摇摇头:“不是苏征,这种事情他们不会选择一个反社会的神经病去做,是015号连辰和094号舒眠星。” 杨冷冷道:“我记得他们。沈轶伦出事后,我曾参与到他们的互助小组中,这两人都怀疑自己被人拿去做过实验,只不过被抹掉了记忆。” 尉兰:“连特别行动部都不知道他们参与了海妖计划,但根据原来海妖计划的研究人员说,他俩其实特别合适,心理健康状况很好,还是少有的情侣组合,两人同时叛变可能性极小。” 顾青:“我相信这点,他们曾参与到海天地人大赛第二轮的捉鬼计划。” 尉兰腆着脸笑笑:“就是你把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同谋挖出来的那次?” 顾青不置可否地一笑。 莱夏腿几乎翘到了桌子上:“这也不代表什么吧?这俩人本来就有被迫害妄想症,过去十年了还不得疯?” “他们被人试验的事情是真的,只不过目的不在于实验本身,而在于激怒他们。”尉兰快速地说,“不过后来就没再发生了。以我对他们的了解,我偏向于相信他们确实没有心理问题。” “他们进去以后呢?” 这并不是个英雄故事,至少不是个能猜到结局的英雄故事。 连辰、舒眠星全副武装地进入古西陆遗迹,一进去就音讯全无,外面的科学家们等了三个月,同样没等到任何消息。 但这段时间里,神秘物质GXUP707却悄无声息地发生了改变。高维粒子加速器爆炸。GXUP707不再需要加速器完成聚合。关在C区监狱的不死者忽然成了无所不能的神,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 “蝴蝶杀人狂做的一切,真的只需要想一想?”莱夏问。 “可以这样讲。”尉兰把阿星的手臂捧在手里拿上拿下,愉快地说,“阿星以前是人,试验失败后才变成这样。他跟我讲,从两个月前开始,他几乎是心想事成:想看见就看见,想说话就说话,想穿衣服就穿衣服,想拿东西就拿东西……你说是不是?” 阿星使劲点了点头。 尉兰对他说:“你想要什么?” 阿星又一次开口:“……变……人……变……成……人……” 尉兰摸摸他的脑袋:“集中注意力,你会变成功的。” 火鸡的故事还有个后续,这名火鸡科学家在感恩节的早上向火鸡们宣布了这条定律,可这天中午十一点食物并没有降临,降临的是农场主的屠刀。 这个故事中,却不是因为感恩节的到来降临了屠刀,而是因为这群自视为天地主宰的“火鸡们”大大咧咧走进了农场主的居室。农场主起床后正好闲着无聊,决定逗这些火鸡玩一玩,于是给最恶劣的几只弄了一副铁翅膀,让它们一时间傲视群雄、无所不能。 “所以现在,是火鸡们的铁翅出了问题?”顾青问道。 尉兰眼中依旧带着笑意:“继续用这个比喻的话,就是这些火鸡渐渐变成了‘铁鸡’。” 大家静默了一会儿,莱夏忽然乐了,整个人笑得花枝一颤:“唷,听你这话,原来是苏征他们玩火自焚啦?这关我什么事?我不拍手叫好,还要帮他不成?” 尉兰仿佛早有准备:“首先,我们都在空间站上,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我们现在和他们的关系都比和留在地球上的大多数人要近,大方向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怎么知道城门失火,不会殃及池鱼?其次,苏征凭意念就能把我们碾压得屁都不是,空间站上的权力格局早就确定了下来,凭借咱们有限的科技小打小闹,永远不会动摇他们的统治地位,但如果他们遇到了一件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事情呢?你是政治家,你不会不知道‘危机的背后是转机’的道理。” “最后,”说到第三点,尉兰将目光挪到了顾青和杨身上,暧|昧得简直让空气瞬间升温了好几度,“我希望杨小姐你能加入,是因为你身上有古西陆人的血统,有些东西或许只有你能触碰;我希望骆羽骆先生加入,是因为他曾和015号连辰094号舒眠星共事,他或许能发现他们留下的痕迹,甚至与他们交流;至于我希望顾青你能加入,是因为我也要去——” 尉兰慵懒地靠在墙壁上,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万一我当真去了另一个世界,再也回不来了,我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 紧接着,他转向莱夏的眼神再次变得锋利冰凉:“至于你莱夏大执政官,我不知道顾青怎么和你说的,我可没有邀请你。” “你做梦。”莱夏冷声道。 “你们怎么想?”尉兰干脆忽略掉他,只和另外两人对话。 杨和往常一样,喜怒不形于色,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却猜测不透她的想法;顾青则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界。 尉兰说到最后,目的已经十分明确,就是要组队进入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神族遗迹,探寻一切问题的根源所在。 而顾青重生到这一世,无生无死无亲无故基本上也无爱无恨,还没沦为行尸走肉的根本原因,就是对世界还勉强抱有一丝好奇心。 他要知道有探索“农场主的居所”这种好事,绝对会抢在连辰舒眠星之前第一个报名。只是没想到,最后竟是尉兰以这么恶心的一个理由,提出了这个令他十分心动的邀请。 顾青在烦人精尉兰和修理工人生中摇摆了两秒,面无表情地痛下决心:“我加入。” 莱夏还没来得及对顾青掷以不敢置信地目光,就被杨一把扯住:“此事我们另行讨论。” 尉兰达到了他的目的,懒散得几乎化在了顾青床上,被阿星一张寻常人不敢直视的怪脸盯了好几分钟,才不情不愿地把自己给撑了起来,理了理被自己睡得七扭八歪的衬衣背心。 “好,那我等着你的答复。”他风度翩翩地对着杨浅鞠了一躬,才意犹未尽地离开了顾青的卧房。《 》 80-90 第81章 遗迹 我并不介意一个人清静清静…… 他们的内部矛盾很快得到了解决:莱夏自然是不同意杨单独去神族遗迹的, 但对他来说生活在哪里好像并无所谓,杨稍微坚持了一下,他就答应了和她一起去;而骆羽要走,还有可能一去不回, 艾达没做多想, 也死皮赖脸地缠了上来, 强行把自己和骆羽做了个捆绑销售。 又过了一个礼拜,顾青、尉兰、莱夏、杨、骆羽、艾达, 加上一个不太会说话阿星, 一行七人整装出发。 原南极试验基地大部分实验室都是为了研究神族遗迹,展开变成卡拉圣殿后, 实验室和遗迹之间却隔了四公里远——遗迹被中央控制区包围着,在环形空间站的中央,走过去相当于攀登地球上的最高峰。 好在连接生活区和控制区的,不是什么乱石嶙峋的山道, 而是由珍贵的可变型材料组成的太空阶梯, 而且越往上走, 重力也就越小, 步履也就越轻松。 这道悬浮于漆黑宇宙中的千里长阶,是顾青一个月以来工作乃至生活的地方, 他走上去自是毫无压力。可换一个人面对身后一望无尽的白色长阶,和两旁触手可及的孤独宇宙,难免就会有所恐高了。 艾达只要是回头, 就会下意识地扶上一把旁边的玻璃:“阿青哥, 你平常真是在这儿工作?” 顾青走在他身后:“不然呢?你扶的这块玻璃,说不定还是我装上去的。” 骆羽也惊了:“你连死都不怕,还恐高?” 艾达争辩道:“不怕死是因为我不会死, 恐高却是生理反应好不好?” “其实我也不理解,我们为什么要像原始人一样什么装备都不带。”顾青说。 尉兰走着走着就和顾青走到了一级台阶上,笑道:“便携式物理检测仪、高维物质定向仪、全方位高清摄影仪、小型核聚变助动器……这么多劳什子玩意儿,你说‘什么装备都不带’?” 顾青一时无法反驳,他心里想的是粮草武器,却也很快明白过来这一路并非行军打仗。 “对呀,咱们还背着助动器,干吗要自己爬上去?”艾达捕捉到关键点。 骆羽认真答道:“里面不知道什么情况,装备咱们还是能省就省。” 顾青渐渐发现自己入了一个坑,那就是多人行动,往往最后都两两走到了一起。莱夏和杨之间几乎不容第三人加入,艾达和骆羽似乎也在他缺席的这十年缔结了一个更紧密的联盟,阿星的生理结构注定让他没法和别人走得很近,顾青最后竟只剩下尉兰一个选择。 望着尉兰亲亲热热、仿佛随时就要贴上来的身影,他下定决心这一路一定要少说话,能不主动发表意见就不主动发表意见。 空间站的核心部分是七个圆柱型太空舱,每个圆柱体长约百米、直径约五十米,是曾经的七个中央控制舱、大部分核辐射原料的所在地,也为太空站的旋转提供着动力。 根据阿星提供的线索,所谓的古西陆遗迹在空间站中心的中心,也就是D区中央控制区。中央控制舱的模拟重力约等于无,攀登“天阶”的时候,他们就感到自己越来越飘,最后只有依靠鞋底的磁力装置才能站稳脚跟。 白色的舱门离头顶越来越近,爬了这么久,简直有种即将登上天庭的错觉。艾达轻快地吹了声口哨:“阿青哥,还记不记得咱们当初还想在那儿较量一场,结果都没开磁力,刚起身就飞到了大厅另一头?” 那是海妖号刚完成加速的时候,他们被一起困在E区控制舱。苏征神一样地出现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喋喋不休得却像个搞传销的,烦得他们只得自己找乐子。 结果因为视线被挡,谁都没意识到重力变小了,稍一动作就撞上了各种墙壁仪器,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着,用莱夏的话说,就像两颗放到一个瓶子里的弹力弹珠。 顾青低笑笑道:“这次有机会比完了。” 顾青以为控制舱还像他们上次来的时候那样,是个黑黢黢空荡荡的大圆厅,没想到舱门一打开,洁白明亮的光线便洒了出来。 十来个白衣研究员站在“墙壁”上,迎宾似地等着舱门中走出的人,像个大型的飞檐走壁行为艺术。 “看什么呢?看猴子似的?”尉兰熟练地调转了自己的方向,还把飘在空中的头发扒拉了下来。 打头的研究员似乎与尉兰十分熟悉,向前伸出一条手臂:“尉总,都已经准备到位,您请这边走。” D区控制舱和他们去过的E区控制舱并不太像,环形的中空走廊上下分了好几层,中央矗立着一个小一号的圆柱形建筑,建筑物上有些奇形怪状的雕刻,看起来颇有年代感,走廊的每一层都有通向建筑物的狭长过道。 而无论是中空走廊还是狭长过道都十分空旷干净,偶尔有圆形水滴漂浮在空中,不知是不是有人曾在这里喝水喝漏了嘴。 “那是神族遗迹?”艾达兴奋地问。 尉兰像是介绍自己家里一样介绍:“不是,遗迹比它还要小一点。这栋实验楼却是按照遗迹的外形设计的,为的就是远远就能震慑到外面的人。” “不是,这座塔楼,它也没有多大吧?”艾达走在塔楼旁的环形过道上,感觉不到两分钟就走了整整一圈。 尉兰耐心地说道:“你的意思是塔楼都这么大一点,遗迹比它还小,人进去了万万不至于走丢?理论上是,但许多证据表明,遗迹涉及到更高维度的空间,里面到底是什么、有多大,我们目前没有人知道。” 莱夏缀在众人后面,轻轻拉了顾青一把,目光如剑扎向尉兰后背:“你信他?” 顾青苦笑:“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路走了。” 莱夏:“这伙人神神叨叨的,别是里面住着个大妖怪,把我们骗进去当祭品。” 顾青:“你想象力太丰富了。” 杨的目光同样冷冷盯着尉兰:“没事,他绝不会比我们好到哪里。” 塔楼里面的装潢就和外面很不一样了,里面光线很暗,并且只有一层。沿着螺旋楼梯缓缓走到地底,他们看到了几个身穿白衣、戴着个头盔模样装置的研究人员。 这里的研究人员没有怎么招呼他们,只对着阿星缓缓鞠了一躬,便继续手上的工作。这个地方能做的工作不多,看他的样子是在采集材料并记录数据。 玻璃罩内,一个高约两丈、三人合抱之粗的石柱静静伫立在其中,是个陈列在博物馆展示柜中的古老文物. 石柱中的空间果然很大。 四处都是浓浓的雾气,能见度大概只有一米,不太像太空的环境。 顾青弯腰给脚下的物质取样,样本是非常普通的泥土,带着腐殖质的潮湿与冰凉。靴子上的磁力指示灯在踏进石柱的一刻已经熄灭,还能够正常行走,证明他们在这个地方重新拥有了重力。 “说实话,我感觉这里和我们的世界也没啥两样,可能比空间站还正常。”艾达的声音传了过来。 很好,还可以传声。 “不,不大正常,我打不开摄影仪。”艾达转眼又反驳了他自己。 尉兰低头调试着一个罗盘形状的东西:“我说了带来的大部分东西都会失效。” “那这个呢?”有人凑过去看他手上的玩意儿。 尉兰笑了笑:“这个吗?这是我自己做的,我叫它‘指南针’。” “指南针”当然不是真的指南针,只不过是尉兰把电子版的高维物质定向仪改装了,改装成了个外形古朴、不需通电的基础版。上面很直观地摆着一根针,至于针指向的是“南”和“北”,还是所谓的高维物质,就只有尉兰自己知道了。 他指示出一个方向:“向这边走。” 顾青已经站在了这个方向上,他的面前是一棵树,树的品种未知,但和地上的泥土一样,似乎也只是非常普通的树。他拿敲下一点树皮,又摘下一片树叶,放到塑料管子中。 他越来越觉得,除了雾气大,他们所在之处不过是个普通的山林,有山、有树、有花、有草,偶尔还能听见虫鸣鸟叫,简直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见到的最“自然”的地方了。 而且,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走了五分钟,艾达又忍不住嘀咕道:“什么神族遗迹……就是个传送门吧?没人回去……当然没人回去,谁想从这种世外桃源再回到那个破空间站?” 骆羽按住他的小臂:“噤声,小心看路,这个地方不简单。” “哪里不简单了?” 哪里不简单?是因为浓得化不开的漫天白雾,因为无法启动的电子设备,还是因为他们给自己的心理预设?骆羽一时也回答不上来。 沿着罗盘所指的方向,他们在山林中穿行。山林中的树很直、很高,树叶和草地都是墨绿色,一阵风吹过,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偶尔还有细细的溪水从他们脚下流过,溪水清澈透明,挪开一块石头,会看到细长的黑影迅速地游开,不是蝌蚪就是刚发育不久的小鱼。 顾青一开始还在收集这个神族遗迹中的样品,现在连样品都不收了。这个地方乍看上去不但符合物理定律,连生态环境都和地球别无二致,走的时间久了,他会有回到了他那个时代的错觉。 “怎么样?是不是很失望?”尉兰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了他身后。 顾青随手从背包中抽出一根塑料管递给尉兰:“这是什么树,你认识吗?” 尉兰轻轻一笑:“我怎么认识?就算植物学家也不可能认识所有的植物吧?” “我倒认识不少。”顾青淡淡地说。 “因为行军打仗吗?”尉兰兴致勃勃地问。 顾青轻叹了声,不打算作答。尉兰听在耳里,不知怎么听出了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觉得更加好玩了,趁热打铁地继续:“如果真像047号说的那样,咱们走进了一个传送门,却是个单向传送门,你永远也回不到过去的世界,你会怎么样?” 顾青无语地看着前面的路:“好像我很喜欢你们那个世界似的。” “不,我的意思是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智慧生物还没进化出来,整个星球就只有我们这……一、二、三、四、五、六、七个人。101号和114号一起,047号和086号……呵呵,我看要是憋急了,说不定也会互相解决解决。你打算怎么办?” 尉兰后面有一棵奇形怪状的树,浓雾遮住了大部分的树冠,只能看到它奇形怪状、弯弯曲曲的树干。尉兰站在树前,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他的眼神简直要渗出蜜来。 顾青不得不承认,尉兰有着一副得天独厚的好皮囊,可能还有一颗无人能及的聪明头脑,莱夏在他面前都成了粗制滥造的放牛娃。 这么个可人儿放在顾青那个时代,不用尉兰投怀送抱,说不定他自己就上赶着给他一掷千金了。 可在经历了十年前的一切后,这个学生模样的漂亮男人给他的感觉只有令人害怕……不,也许是令人害怕和遭人嫌弃之间转换吧?总之,他并不想理会尉兰明里暗里的挑|逗。 顾青走在了尉兰前面:“我并不介意一个人清静清静。” 尉兰唇角噙着笑,明显不相信顾青的话,却也没刨根问底地继续下去。 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雾气终于消散了一点。 众人顿时看呆住了,一个破破烂烂、不足百户的旧式村庄,安安静静地坐落在山坳中。 “有……有人?”艾达迟疑地说道,见半天没有人应声,又自己在哪里找补,“有人就好了,要真回不去,难不成单身一辈子?不,要是死不了,岂不成了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的单身狗?” 骆羽把他的脑袋猛地往下一按,十分潇洒地朝村庄走去:“没人关心你的感情状态。” 到了近前,他们才发现,村庄岂止是“老式”,简直可以用老古董来形容了! 村前有一条河,河上搭着根树干就算是桥。桥尽头没什么表示,直落落就矗着两座房子,一座挨着一座,墙壁由大小不一的石块堆砌而成,缝隙处填了泥土,屋顶则由树枝和茅草搭成,要多原始有多原始。房子和房子的间距也很大,七零八落的毫无章法可言,显然是各家建各家的,没怎么和邻里商讨过意见。 白雾笼罩着村庄,村庄里静谧得连声狗叫都听不见,更别提活人的踪影。 艾达站在独木桥前,整个人打了个寒战:“说句实话,这场景我在不少恐怖游戏、恐怖电影中都见过。每次到了这个时候我都在想,主角那个傻逼为什么要进去。” 尉兰低头调试着罗盘,看都不屑于往前看上一眼:“这不是游戏,但这比游戏恐怖多了。” 莱夏不知怎地忽然想起要给艾达打气,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怕什么?反正被鬼吃了鬼也要消化不良再吐出来,该怕的是他吧?”说着眼睛就溜到了尉兰身上。 尉兰目标明确,是毫不迟疑的向导,也不进茅草屋看看,而是直奔村后的森林而去,仿佛进村只是为了抄个近路。 接着,他在森林前止住了脚步,蹲在一个土坡上,伸手就往土坡中挖去。 说起来,这位尉大总裁徒手刨土刨得还真是毫无含糊,不一会儿就把自己刨得满身满脸都是泥巴星子。 顾青和其他人一起,负手围观着面前的“奇景”。什么东西忽然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飞快地回到村庄中,从一户门外拿来了一把铁锹。 “尉兰。” 尉兰百忙抽闲地抬起头,顾青将铁锹递了过去:“用这个刨。” 尉兰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个啥样,瞅准机会就要蹭鼻子上脸调戏顾青,一双桃花眼弯出乖巧好看的弧度:“还是你关心我。” 看来尉兰还是以前那个尉兰,没被什么孤坟野鬼上了身。 不一会儿,顾青就发现,尉兰挖的真是一处野坟!一具白骨躺在坟地中,两铲子下去,他又挖出了旁边另外一具! 莱夏、杨还有顾青他们三个来自不太把人命当回事的时代,连尸山血海都见过,不至于被两具骷髅吓到。而尉兰和骆羽,一个是科技公司的年轻总裁,一个前世开一家同时卖着猎|枪的皮具店,不知怎地特别淡定。阿星半天憋不出句话,在那一站比骷髅恐怖多了,最后只剩下热衷于死亡摇滚的前歌手艾达。 艾达这些年执行了不少边缘任务,也长进了不少,没制造出什么高分贝噪音,只是脸色苍白地往后站了站。 “骨头挺真实,比那个模拟游戏中的道具真实多了。”杨忽然说道。 尉兰一边摸索着骸骨旁边的土地一边说:“因为这不是游戏。”他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物件,用手抹去上面黑乎乎湿哒哒的黏土,顺手就递给旁边的顾青,“而且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 他目光中忽然浮现出一丝悲哀:“就是四个月前进入遗迹再也没出来的连辰、舒眠星。” 骆羽眉头紧锁,蹲下身对骸骨作出检查:“怎么会……” 骆羽余光看到了顾青手上的东西。那玩意破烂得不成样子,仿佛经过了上百年的沧桑,他却看出来那是和他背包里一模一样的高维物质定向仪。 尉兰拿起骨骼轻轻一掰,骨骼应声而断:“这骨头按这种脆度,主人至少活了八十年。” “连辰、舒眠星之前,也有研究员走进这个神族遗迹。”骆羽说。 尉兰摆弄着不知是谁的头骨:“另外几个身高性别面貌都对不上。” “尉先生一眼就能从一堆骨头渣子中看出主人生前身高年龄性别面貌?”骆羽问。 尉兰目光沉沉地说:“骨质钙化速度很慢,可以从钙化程度推断出年龄。男性和女性骨组织多处都不相同,最为显而易见的是女性耻骨角的角度比男性大二十度到三十度左右。至于面貌,人脸上软组织的厚度是有规律的,眉骨、颧骨、颌骨都是很明显的分辨特征。” 顾青看向骆羽的眼神中带着笑意:“尉总他就是个人形计算机。” 尉兰站起身来,像吩咐小弟一样吩咐其余人:“挖出来的电子设备都给我拿着,我们去村里看看。” 第82章 恨意 “两人一组, 搜查这些民居中有没有连辰、舒眠星生活过的痕迹。他们选择葬在此处,必是有所意义。” 尉兰俨然成了他们中的领导者。但就算是莱夏也没有发出反对的声音,他乐得离开大部队单独行动,没过几秒就和杨拉拉扯扯地消失在了大家视线中。而骆羽、艾达也果断走到了一起, 按照尉兰的指示走进一间民居。 顾青冷眼看着他过去的好友们各自分飞, 也不看上尉兰和阿星一眼, 自顾自便走到了摆放铁锹的那间茅草屋中。 他早就想回这间茅草屋中查探情况了。方才只是草草瞥上一眼,他便感到这间屋子十分有烟火气息, 各种锄头、镰刀、铁锹摆在屋子外头, 后院里还有个圆圆的石臼,很像个自给自足的农家住所。 而在踏进屋门的一瞬间, 他就确定自己进对了地方。不用“搜查”,屋子里简直可以说到处都是连辰和舒眠星留下的痕迹! 双人床摆在房间中央靠墙的地方,床的一边有张写字桌,另一边是个大衣柜。虽然无论床、书桌还是衣柜都由最原始的木材制成, 比顾青前世的家具还要粗陋不少, 但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不是古人的家具制式, 也不是古人的摆放之法。 他只在这个时代看到过这样的卧室房间。 拉开柜门, 是几件原始风格的皮衣,还有好些样式的草裙、树叶装、树皮装……连辰、舒眠星在这个地方的生活显然还挺有情趣。 书桌上摆着几张薄薄的牛皮, 牛皮上写着字,旁边还摆着一些木材燃烧后残余下的黑木,对于连辰舒眠星来说, 直接用木炭书写显然比用毛笔更方便。 顾青没有贸然拿起牛皮, 低头读到: “从1735年12月来到这里,至今已有六十六年。六十六是个吉利的数字,在这一天里一同走向死亡是最圆满的开始。最初的几年里, 还寻找着并不存在的出路,追寻着旧日生活的痕迹,就像他们所有人一样,生活在一个看似明确的目标里,为了这个目标忽视掉路边的风景……” 顾青快速看完全文,感觉这篇文章大体上竟然还挺有道理,就是读上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就在他仔细探寻这种怪异感时,尉兰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读出什么了?” 顾青缓缓摇了摇头,让出了一点位置,让尉兰自己过来看。 尉兰看了半天,说:“没有起首语,没有署名日期,更过分的是全篇都没有主语。你们特别行动部训练特工,连基本语法都不教一下?” 顾青失笑:“这个似乎就是屋主人随便写写。” “是挺心灵鸡汤的。”尉兰拿起桌上的牛皮,对着窗外的光线,“不过这个心灵鸡汤似乎毒过了头,把过去的一切都否认掉了,还把死亡说成‘最圆满的开始’,比起随手写下的心情日记,更像……” 尉兰顿住了。 “更像什么?”顾青问。 尉兰摇摇头,没有给出答案。 就在这时,艾达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我们那边、我们那边发现了连辰、舒眠星留下的痕迹!阿羽他还在检查……” 他看清屋内的状况,顿时愣住了:“这间屋怎么也……这么干净整洁?难不成他俩还分开住的?孤单寂寞一个人怎么受得了?” 尉兰把写满心灵鸡汤的牛皮折了几折,带着志得意满的微笑把东西放进顾青胸口的口袋:“去看看?” 艾达和骆羽搜查的茅草屋就相当的破败了,四处都弥漫着阴暗潮湿的气息,阴冷的阳光照不进低矮狭小的门户,很难看清屋内的情形。 好容易适应了里面昏暗的光线,就见劈成各种形状的木头到处都是,碎屑洒满了一地也没人清理,泥墙上还有一个陷进去的裂痕,裂痕附近有点黑色的陈年血迹,看上去是有人一拳重重砸进了墙里,没把墙砸塌反而把手砸破了。 顾青看了半天,只看出了屋主人内心奔腾的狂怒和焦躁,问:“你从哪里看出这是他们生活过的地方?” 骆羽拿起一个不知什么玩意的木块递到顾青手里:“这里,挺抽象的吧?我和连辰一起出任务的那次,要在野外蹲点三天三夜。他太无聊,手上非得找点事做,快把周围那一圈草地拔了干净。我干脆给他捡了根大树枝让他刻着玩,他刻着刻着就刻成了这个形状,我还打趣他说可以拿去当后现代主义的艺术品。” 顾青转着手里的“木雕”,一会儿觉得像个爱心,一会儿又觉得像只羚羊,总体上来看,的确可以用“抽象”来形容。 尉兰欣慰地点点头:“挺好的,我们来到这个地方,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弄清楚为什么在连辰舒眠星进来三个月后,苏征获得了‘心想事成’的神力。你是我们当中最了解他俩的人,你去每幢房子里都看看,告诉我他们还在哪里待过!” “他们不止住过这间屋?”骆羽惊讶地问。 艾达蹙着眉头摇了摇头,神情是平时难得一见的哀怨深沉。 骆羽行动迅速,和艾达一起在半个钟头内将村里每间茅草屋都跑了个遍。 尉兰一一查看过他标记出的六处房屋,然后回到骆羽他们最先查看的房屋前,捡起一块石头,洋洋洒洒地在土墙上刻上一个大大的“1”。 “你这不是很公德吧?”艾达在后面说道。 尉兰像个刚写完板书的乡村教师,潇洒自信地转身面对底下提问的学生:“七所在外面看来毫不相干的房屋,有的干净整洁,有的破旧脏乱,几乎每所都有着截然不同的布置风格,却都留下了同样两个人生活的痕迹,是什么原因?” “因为……有这么多空屋可以住?”艾达站在屋外的泥地上,“我前世也有很多房子,也喜欢这里住一下那里住一下,总不至于一直空着吧?” “你会想在这个地方‘这里住一下那里住一下’?”骆羽低声呛了他一句。 村子建在山林地势低洼处,湿度大得空气中能凝出水来,再大的太阳都照不散笼罩整座山头的白雾。因为常年见不着阳光,山坳子里的树木生得也跟妖魔怪鬼似地,树枝盘屈虬结,树叶森冷铁青,说是穷山恶水都算便宜了这里。给艾达这种从没吃过苦头的富人体验两天生活可以,但两天之后绝不是说换个屋子就能解决问题。 艾达左看看右瞧瞧,终于意识到自己想法的谬误之处:“我看也没啥区别。” “不过这样才符合事情发展的逻辑。”顾青说,“连辰、舒眠星发现所谓的海族遗迹是个‘单向传送门’,来了以后不但没有解决任何疑惑,还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去,要是一开始就心平气和地接受现状,那才更有问题。” 尉兰写完这个巨大的“1”,又跑到下一处房子上写下“2”。 顾青又进去看了一下,这间茅草房和刚才那间的区别并不大,只是靠窗的地方多了一张数十根树干捆绑而成的“床”,床上搭着乱七八糟的兽皮、树叶还有茅草,床下黑黢黢地摆了一堆烤火工具,各个脏得大厨都不认识。 “可就算心境改变,也应该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好不容易布置出个卧室,就算后来又不满意了,想要改变,也不会选择换个地方从零开始从头布置。在同一个村庄换七处房子,确实令人匪夷所思。”顾青又说道。 尉兰似笑非笑地向他走来:“但如果这种改变是彻彻底底的改变,就像从一个人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更好更智慧的人,他还会想要保留过去的痕迹?” 天色阴沉,整座村庄都是一片铁灰,只有远处的树林透着幽幽的暗绿,完全是一幅丧得不能不能再丧的画面。尉兰却微微侧着脑袋,半长头发撒下的阴影遮住了一半的脸庞,看上去俊美而邪气。 同样一个人,曾在十年前海天地人大赛第二轮的赛场上,设下隐蔽的虚拟空间,只为拿到一份保密的实验文件。 他最终拿到那份文件了吗?十年的时间,又将他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顾青想起他闯入尉兰的隐蔽空间中,看到的也是这种铁灰的天空、萧条的村庄、黯淡的景象…… 披着莱夏皮的尉兰看到了他,带着地狱而来的森冷恨意和不加掩饰的腾腾怒火,仅仅用意念就改变了整个虚拟空间的环境,击垮他折磨他,将他扔下悬崖、碾入岩浆…… 虽然只是虚拟现实设备模拟出的力场和温度,和真实的感受明显不大一样,可痛感却实实在在地带到了线下。 那这一次呢?会不会又是尉兰搞的鬼?只不过换了一种更为真实、更为可怕的体验? 顾青脑袋里忽然传来一阵刺痛,他轻轻“嘶”了一声,下意识地扶了扶额。 “你不舒服?”尉兰低沉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一只手搭在半空中,是个想碰他又不确定的样子。 顾青看着身边满脸关切的青年,忽然觉得很多事情都是不能多想的,尤其是他这种来自两千年前的老古董。 他摇摇头,忽然决定说出心里的话:“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是真实的吗?” 尉兰迟疑了一下,眼里闪过极为复杂的神色,最后沉声道:“我可以用一百种方式,结合各种宗教、哲学、乃至科学上悬而未解的终极问题给你作出解答,但我觉得你想听的并不是那些。” 他悠悠地望向远方:“我的答案是‘是’。这个地方的真实性,绝不比你平时理解的‘真实’要小,所以这里发生的事情很重要,它不光影响着空间站,甚至可能影响着整个人类文明。” 顾青感受到了尉兰说这话时的严肃态度,可没严肃一下,气氛就被人无情打搅。 阿星从远处树林中跑了过来,手臂颤颤巍巍地指向来时的方向。巨大的兜帽遮住了他一半的“脸”,剩下那半张凹进去一个嘴巴大小的小洞,是他卯足了力气想要发声说话。 尉兰做了个安抚性的手势,像个负责任的领队一样,抬脚往茅草屋后的树林走去。阿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已经完全成为他的跟班下属。 “现在,就涉及到了我们的下一个问题:连辰、舒眠星最开始的时候不耐烦待在这里,为什么还一直在这个村子生活了六十六年之久。”尉兰望着树林深处喃喃。 “是呀,世界那么大,去哪里不好?”艾达跟了过来,“这……打起来了?” 茫茫白雾中,的确有那么道快得让人看不清的黑影一晃而过,造成的动静还不小,仿佛是巨大的翅膀在空中扑扇着,黑影后面飞舞着飘飘洒洒的枯枝落叶。 顾青顺手伸手捞过一片树叶,夹在两指之间观察了半天,接着放进随手抽出的塑料管中,向树林伸出走去:“世界真的很大么?” 艾达听见这句轻飘飘的话,整个人都是一悚,追在顾青后面跑:“你这话什么意思?这个地方不大么?咱们不是走了半天才走到这个村子?啊——” 艾达大叫一声,向前扑了个狗啃屎。一条黑色巨蟒缠住他一只脚,正弓着身子向他后脑冲去! 骆羽飞快地赶到蟒蛇身后,双手一把抱住蛇的脖子。艾达纳闷地回过头,看到的就是一张血盆大口中红信飘飘的场面,吓得登时再次栽倒在地。 随着骆羽手上力道的加重,蛇的下半截缠得越来越紧,收缩的肌肉越来越有力,艾达也发出了几声痛苦的闷哼。 骆羽松开一只手,向裤腰带上别着的手|枪掏去,对着蛇头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顾青看着骆羽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心想便是宗冷在此也不可能做得更好了,可预料中的巨大枪声却迟迟没有来临。 枪口离蛇头短短几寸的距离间,竟忽然出现了一道水膜!弹头的水膜的包裹下安安静静漂浮在空中,不再具备任何的杀伤力。 一时之间,大家也都像被这水膜包裹了住,离这个世界变得很远很远。 “啊啊啊——”一阵痛呼将众人拉回现实,巨蟒的尖牙刺入艾达的肩膀,便没有了再松口的意思。 骆羽依然抓着蟒蛇的颈部,可他的力气显然还不够捏断巨蟒的脊椎。顾青一把将骆羽、艾达还有巨蟒统统推倒在地,三人一蛇叠叠乐似地叠在一起,最后顾青找到一根树枝捅进了巨蟒腹部靠近尾巴处的泄殖腔。 大蛇总算松了口,软塌塌地倒在地上,又尖又细又密的牙齿还卡在艾达的肩膀肉里没拔|出来。骆羽气喘吁吁地从最下面爬起,和顾青一起小心翼翼地掰开蟒蛇的巨嘴,解救出疼晕过去的艾达。 蟒蛇被捅要害处,张着嘴嘶嘶嘶地喘气儿。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阿星死死盯着腹部朝上的蟒蛇,露出了见鬼式的表情。 可他本来就是“鬼”,还是最抽象最丑陋的那一种,便是尉兰也不可能从他那张黑乎乎的脸上看出什么人类的表情。 阿星只好扯扯尉兰的衣袖,艰难而缓慢地发出声音:“……蛇……蛇……像……说……话……话……” “蛇说话了?”尉兰迅速地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杨“押”着一只浑身漆黑的大雕,风尘仆仆地走过来,声音低沉而冷淡,像个捕猎归来的瘦弱少年:“这只雕有灵性,我把它抓了回来。” 敢情刚才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是她在捕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来着。 莱夏这时也不知从哪棵树后冒了头,他衣服上划了几条狭长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头上脸上全沾着泥,显然是当了某只动物的手下败将:“这地方不是真的,想办法摧毁这片山林,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顾青有时候都觉得,他和莱夏自从经历过那片尉兰设计出的虚拟爆炸现场,对整个世界都快创伤后应激障碍了,动不动就要觉得眼前的事物不是真的,一切都只是模拟出的虚假体验。 顾青颇为怨恨地看了一眼尉兰,就见尉兰兴致勃勃地朝大雕奔了过去。 大雕几乎有人高,长得也是膘肥体壮,虽然飞起来应该不会太灵活,但凭它能和杨缠斗个十几来回,想必也是兽中之王一类的角色。 此刻被杨拿一根登山绳捆住了翅膀,屈辱得恨不得一头撞死,望见尉兰看到宝贝宠物似地跑过来,更是发出一声又一声凄厉的鹰唳。 “它……它……”阿星无法忍受一般捂住脑袋,艰难地想要表达出什么。 顾青联想到他先前的表现,问:“这只雕也在说话么?” 阿星摇摇头,随即痛苦地说道:“是……恨……只……是……恨……” “它恨我们?”顾青挑起一只眉毛。 “看来得找个地方好好和动物们说说话了。”尉兰笑盈盈地转过头来。 第83章 凝视 一切皆因杨和莱夏跑到树林招惹大雕而起, 最后却以收获了一只大雕和一条巨蛇结束。 回到之前草房外的空地上,杨从莱夏身上拿出另一根登山绳,把大雕的细脚系在一口水井上;顾青也和骆羽一道,把巨蟒拖到了水井旁。 七个人围着两只动物, 怎么都有点傻乎乎的。可没办法, 这是他们目前在“神族遗迹”中遇到的最高等的生物了, 还有一个阿星据说可以听懂它们说话。 尉兰对阿星的语言能力没抱过多期待,捡了两块石头, 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就等阿星开口。 阿星一下看蛇,一下看雕, 大伙儿仿佛等了个天荒地老,才听他慢吞吞说道:“敌……意……强烈……敌意……说……我们……是……入……侵……者……” 莱夏猛地一拍大腿,作势就要拔腿走人:“我们当然是入侵者,不过我也不想入侵这种鬼地方。” 杨一把把他拉住, 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前方:“你看。” 阿星大概也知道自己说的是废话, 一步一步走到了巨蛇和大雕之间, 而那只不断试图冲开桎梏、瞅到个人就乱啄一通的暴戾大雕, 竟随着他的靠近渐渐平和了下来! 莱夏脸上露出嘲讽的表情,低声说道:“不会被泥人兄弟吓到了吧?这世道果然还得黑吃黑、毒攻毒。” “没那么简单, 我也……”杨话未说完,身影犹如鬼魅一般向前移动了好几米远。 顾青这回看清了她的动作——巨蟒在阿星靠近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原地复活, 冲着阿星的背影发起了进攻, 杨挡在巨蟒身前,一掌劈向巨蟒白色的肚腹。 巨蟒既没被劈死也没被劈晕,反倒越战越勇, 犹如一条蛟龙腾向空中,犹如一道闪电向杨袭来。 杨在空中腾挪跳跃,一会儿骑在蛇背上,一会儿又勾在蛇腹上,偏偏还不肯把蛇打死,只得不痛不痒地陪着它玩儿。 一人一蛇斗得正欢,被阿星吓“怂”了的大雕也跃跃欲试地想往上凑,顿时把翅膀上登山绳撑了开。它发出尖利刺耳的呼啸,扑扇着两米长的巨翅,结果忘了脚上那茬,飞到一半又给拽了回去。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巨蛇找到同盟,赶紧地把杨往大雕那边带。杨站在蛇头上,又和大雕的巨喙做起斗争。 巨喙尖锐加勾,足足有半尺多长,完全是比匕首还要锋利灵活的武器,加上一对铁翅和一对刀爪,撕碎一条巨熊都不在话下。 阿星哪能想到和平对话一下就成了神仙打架,被夹在大雕和巨蟒中间躲闪了好久,才寻着空隙退出了战场。 尉兰伸出胳膊挡了阿星一下,阿星诧异地回过头,这才发现自己退着退着竟退到了尉兰怀里。 尉兰拍了拍阿星的肩膀,笑嘻嘻地收回了手:“你做得不错,不过以后尽量还是少靠近那些东西。” 顾青正好瞧见这一幕,不知怎的竟从阿星模糊不清的黑脸上看到了一丝不同以往的迷茫。尉兰刚才那句话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一个字一个字的,犹如钟锤敲打在他的耳膜之上。他忽然很想把尉兰拎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单独和他聊上一聊!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鹰唳从远方传来,第二只大雕从空中盘旋而下。一直在看热闹的莱夏终于慌了,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直奔战场中央而去。而艾达也随着这声尖唳悠悠转醒,骆羽的注意力转移到他的身上…… 顾青不动声色地向一旁挪了两步,对着尉兰勾了勾手。尉兰丢下阿星,笑着和顾青走到后院最外围的土墙边上。 两人靠着身后的土墙,顾青闲聊似地开口道:“‘如果这种改变是彻彻底底的改变,就像从一个人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顾青一字不动地重复着尉兰说的这句话,却完全换了个调调,变成了一个问句。低沉温柔的嗓音,微微扬起的尾音,就跟钩子似地,一点一点地钩开了他的衣服、皮肤、血肉还有心脏。 尉兰脸上依旧挂着笑,手却下意识地摸向了胸口:“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顾青双手插在裤袋里:“当然记得了。毕竟你是最了解这个地方的人,被你坑了都没出伸冤去。” 尉兰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远处的杨:“你不担心她?” 顾青耸耸肩膀:“一个友好较量而已,需要我担心吗?” 尉兰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仿佛一汪带着温度的春水:“我没有答案,只有猜测。” 顾青这回没有做声,他心中也有一点摸不着形状的想法,而并非全无思路,所以他并不打算求着尉兰说出他的想法。 果然,尉兰没有任由这个对话终结:“我曾捕捉到一个东西。”他生硬地顿了一下,“准确地说,我是在跟着军方搜捕你的时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地捕捉到一个东西。阿察尔森林,你记得不?你对当时发生了什么还有没有印象?” 顾青嘲讽地笑了一下:“我们是在交换情报?” “这个时候了,我也确实没有什么好向你隐瞒的。”尉兰在胸前比划,“那是个这么大的黑色飞碟,直径大概有一米吧。飞碟外面什么都没有,就是底下有个口子,很像外星人电影里的那种,你见过么?就是个头太小了,像个不太好玩的模型玩具。外星人要真靠这个登陆地球,个头就只能有蚂蚁那么大。” 远处,“战火”果然逐渐平息。蛇早已被打趴下,两只大雕也快成了秃毛鹌鹑,在杨和莱夏的双重进攻下很快奄奄一息、偃旗息鼓,更重要的是尊严受挫,不再抬得起头来。 看着茫茫雾霭中的漫天羽毛,顾青忽然觉得他们的确不用把这次行动当作一件沉重的任务去做。 “我后来就把带有摄像头的微型探测器放了进去,操控探测器探索飞碟中的东西。哪知道探测器放进去后,就像进入了一个无边无界的巨大空间,信号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回传,但无论怎么操作都摸不到飞碟的边界。我打算再换个方式探索,让探测器折返回来,可在我操作的前一秒钟,探测器‘落’到了‘地面’上,一束白光从上而下地打了下来!” 尉兰完全沉浸在当时的感受中,琥珀色的瞳孔中透出一丝沉迷与神往:“说起来有点神棍,但那一瞬间,我忽然感到我的意识是被监测着的——不,这种说法也不准确,我感觉……它更像一种凝视。它不仅看到了探测器,还看到了我寄托在探测器上的期待和关注。” “可那时我太忙了,忙着和特别行动部来的人打交道,一时就忘了这回事。”尉兰说到最后不无惋惜。 顾青目光沉沉,也陷入到遥远的回忆中:“那时我们正在躲避追兵,莱夏刚和云玥打完电话,一把将终端扔进湖中,随后我的感官就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完完全全的黑暗……” 顾青对那天中午的事情娓娓道来,消失的肉|身感官、空洞的无边黑暗、巨大的暗红圆盘,还有镭射灯一样照在他们身上的白色光线、随之到来的空灵女音、凭空出现的握枪之手、毫不留情的处决实验…… “之后我们就到了南极冰川上,极地求生了好几天,再后来又正好赶上了海妖号升天……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全都太过离奇,我都没怎么去想那天的事情。不过现在想起来,我确实听到过‘神族’的声音。她想要杨跟他们走,说我们的世界是宇宙坍塌的起点,而莱夏——当然还有我——是人形的祭台,背后的力量他们也没有能力阻挡。” 顾青停止了叙述。 尉兰深深地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按理说,凭借顾青以往的经历,他应该算是天下最不信任尉兰的人之一。可尉兰的这一眼就像有什么魔力似的,竟给了他一种看进他灵魂深处的错觉。而他竟也像第一次被人看到似的,沉浸在这悠远沉静的凝视之下。 接着,尉兰缓缓说道:“我也没有想太多。我以为飞碟只是个结合了空间折叠和高能传送两大未来技术的神族法器,但看来它远远不仅是这样——它隔着空间和物质、无需任何导电体,就精准地阅读和操控着我们的感官和思想。” “就好像……意识对他们来说就像实质一样……”顾青艰难地接道。 那是一只来自域外的飞碟。 “它”只有玩具飞碟的大小,在意识世界“它”可以像太阳一样大,也可以像宇宙一样浩渺。“它”的颜色是暗红色,是这个世界的太阳能拥有的最美颜色,令所有的人心生向往。 可太阳的光线太漫散了,太阳只是个无情燃烧的等离子体,不是戏文中见证世间公允的青天白日,更没有看进人灵魂深处的凝视。 于是“它”学习人间戏台的做法,打下三道干干净净的镭射光,照到三个从未被照亮过的灵魂身上. “现在该怎么办?”艾达胆战心惊地看着那条差点扯断他半条手臂的巨蟒。 “怎么办?圈养起来,找时间宰了吃。”骆羽拿出自己的登山绳,将巨蟒绑了个结实。 “连辰、舒眠星就是被困死在这座村子里的,我们不待在这儿。”莱夏冷漠地说。 “你们去哪里?”骆羽下意识问道。 “向东。”莱夏回答。 “天色晚了,要不先在村里过个夜?”骆羽道。 “不用,这不是生活。”莱夏收拾着包裹,看不出什么表情。 莱夏说起来是自己非要跟到这个地方来,可来了后却是最待不住的一个。顾青心想,待不住是因为已经认定了这里并不是真实世界的一部分,如果他也这么笃定,同样不会在这个地方安营扎寨。 只是他没想到,尉兰会支持莱夏的举动,甚至邀请他一同踏上这段漫无目的的旅途。 “问题还没有解决,为什么连辰、舒眠星要待在同一个村子生活六十六年。”尉兰的解释十分简单。 顾青没有忘记这一点,只是他心中隐约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非常简单。连辰和舒眠星选择在这里生活六十六年,也许只是因为这是这里唯一能生活的地方,也许这里本来连这么个破村庄都没有,是他们这样的人多了,才建成的村庄。 顾青想起尉兰说的探测器,那个探测器听起来也是非常先进的样子,想必也像探索飞碟一样探索过这个遗迹,可茫茫天地悠悠岁月间,他们连那些探测器的残骸都找不到了。 只有这么个落魄的村庄,将遗失在这座遗迹中的探索者们联系在一起。 “你们先去,我在这里照顾艾达。”骆羽坐在水井上,面上带着不加掩饰的疲乏:一方面,连辰、舒眠星的遭遇给他造成的影响显然比其他人要大;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艾达的确不能走了,进入这个遗迹后,他们似乎失去了迅速从伤害当中愈合的能力。 艾达被巨蟒咬过的肩膀还是一团模糊的血肉,丝毫没有开始愈合的打算。 “你们几个小心点,这个地方和别处不一样。”艾达脸色苍白,痛得满头是汗,还不忘嘱咐这些即将和他分道扬镳的“队友”。 “你呢?是走是留?”尉兰问阿星。 阿星十分犹豫不决,一会儿看向尉兰,一会儿又看向晕倒在地的巨蟒,最后竟然选择了留在巨蟒和大雕身边当动物饲养员。 尉兰没有勉强他,背上背包和顾青一道走向暮色渐沉的莽莽大山。 莱夏极其厌烦尉兰,自然是不愿同他走在一起的,他和杨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浓雾之中。顾青视线范围内,又只剩下甩也甩不掉的尉兰。 有尉兰也好,尉兰走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神族遗迹里,就跟逛自家后花园一样,看着他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想着急都着急不起来。 “你不害怕?”顾青忽然好奇道。 尉兰高贵冷艳地向他瞟了一眼:“怕?我有什么好怕的。而且我现在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只是没有想好怎么破局罢了。” 顾青低低地笑:“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他们会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你心里已经有想法了不是?”尉兰反问。 “有,但很模糊,这种感觉很难说清楚,就好像……” “就好像计算机每次更新系统,虽然还保留着用户个人的一些使用痕迹,却是从根本上重写了这台计算机?”尉兰侧过头,对着顾青笑。 按理说过去了十年,尉兰已经是三十出头的人了,在顾青那个年代,儿子都能有总角之年了,绝对算不上年轻。可不知因为改良过基因,还是这个年代的人普遍发育缓慢,他依然带着少年人的青春气息,笑起来清澈干净得跟没入过世似的。 要不是顾青十年前就摸到了这人的底细,他还真不自信能抗住这种几乎对他量身打造出来的诱|惑。 顾青自嘲地点点头:“你这种表达很清晰明了,换我说就很奇幻了。要不是骆羽在剩下六间屋子里都找到了连辰生活过的痕迹,我绝不会想到这七间屋子都属于同一个人。我甚至会觉得……其中好几间屋子都同时住过许多个人。但如果说它们就属于同一个人,我感觉这个人简直就像被夺舍了,用你们现代人的说法,就是精神分裂症。” 尉兰沉默不语地向前走着,半晌才愣怔怔地说道:“‘夺舍’很好,‘夺舍’很好,就用‘夺舍’吧。” 顾青没有去深究尉兰那时的反应,只当尉兰有了别的心事,没有把他这一番胡言乱语听进心里去。 夜幕渐渐降临,雾气依旧没有消散,能见度低得惨不忍睹,行程却依然只有方向、没有目的。 顾青差点产生出一种名为“永恒”的错觉,他们既没有向前走,也没有往后退,时间同样既没有向前走,也没有往后退,而是凝固在时间和空间的某一点中,像两只被松脂包裹住的昆虫。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竟出现了一点隐隐约约的灯火! 有灯火证明有人。 尉兰显然也注意到了前方发生的变化,一把拽住顾青的胳膊,兴奋地向前跑去。 顾青一边在心里吐槽这分明是小孩心性,一边又不断地跟紧尉兰,以免被他拽得太过难看。 跑了大约有五十米,尉兰毫无提示地来了个急刹车,猛地顿住了身形。顾青算是没撞在他身上,勉强保持住了形象。 可很快,他就顾不得形象了—— 一米之外,一名从人到马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甲骑士,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骑士身后,很快又出现了更多的骑士,训练有素地排成一排,对他们形成了合围之势。 每名骑士一手拉缰绳一手执火把,穿透迷雾的成片火光,正是来自于成百上千的火把。 第84章 长袍怪人 顾青看到这名骑士, 第一反应是——真废铁! 人和马全部的肢体都被覆盖在铠甲中,大概是参考了某种节肢动物,铠甲几乎全部由可以活动的关节组成,随便挑一处刺过去, 大概率都是得刺破两层铁甲才能进行到下一步。而且不少关节处都制成了锋利倒刺的形状, 如果是近身搏斗, 只怕浑身上下都能拿来当做兵器使用。变掌成拳一拳揍下来,便是只用上稚童的力道, 对方也能给指关节上的一溜尖刺给扎死。 顾青的第二反应是——真是重! 这么多黑铁、这么多关窍, 得有个百八十余斤不可吧?驮着个三四百斤的人,自己再穿上间百八十斤的铁甲, 这战马是得多累呀? 可也不知这人这马是什么奇葩的物种,竟还挺灵活,一下就把他和尉兰包围在了一个由枪尖组成的小小圆圈中。 顾青前世戎马一生,都没被枪尖这么比过;来到这世上几乎忘了冷兵器怎么用, 却被一群不知活在哪个时空的人堵了个正着。 心里骂着老天爷给他开的这个巨大玩笑, 他右手下意识地就往后腰掏了过去——后腰的皮带上别着一把手|枪, 是他们进入神族遗迹前准备的唯一武器。可枪没摸到, 倒摸到了一只冰凉消瘦的手。 那只手一开始只是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动作停下来后, 却一寸一寸爬到了他手掌上,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趁着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强行地与他掌心相贴十指相扣。 “别动手。”尉兰在他耳边轻声地说道。 骑士也不知有没有看到他们背后的小动作, 叽里咕噜地说了一段他听不懂的话,声音又沉又闷,仿佛在头盔中转了好几圈才从缝隙中溢出来。 尉兰指尖暧|昧地在他手背上划着圈, 空出的另一只手给骑士比划着手势。两人鸡同鸭讲地说了半天,终于达成了协议。 枪尖往上挪开,两名骑士跳下马来,用绳子捆住顾青和尉兰的双手,把两人分别带上了自己的坐骑. “人生第一次。”顾青对着山洞中烧得正旺的火堆感慨。 “第一次当俘虏?”尉兰靠在他背后,颇感兴趣地问。 顾青摇摇头:“第一次这么窝囊,连反抗都不反抗一下、清清醒醒地就给当了俘虏。” 尉兰嘿地一笑:“定语挺多啊,顾将军果然阅历丰富。” “那倒也不是。对于这种奇闻异事,还是尉总阅历更丰富一些。我就没有办法无论身处何处,都把一切当成一场游戏。” “心情放松不代表态度随意,顾将军有没有听说过,这世上有百分之二的人在海尔量表中都是极端变态者。他们中很多人都是天生的变态狂,颞叶前部及颞叶前部的皮质下结构杏仁核的功能都存在缺陷,天生感受不到正常人的情绪,尤其是恐惧?” “尉总是天生的变态者?” “哈,那怎么会?每次一想到顾将军,我的多巴胺、五羟色胺、去甲肾上腺素等等单胺类神经递质就跟坐过山车一样,我就算变态,那也是下丘脑杏仁核活动量过大导致的‘变态’。” 尉兰这句话说的是他不可能是反社会人格,只有可能“激情犯罪”。 顾青对尉兰的自我剖析是一个字也不相信的,嘴上却说道:“你还真有自知之明。” 他们这边说着话,那边就有人走了过来。火光将这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像个支支棱棱的钢铁巨兽。 他说着顾青完全听不懂的话,将一个破瓷碗放到尉兰和顾青面前,瓷碗里放着一团黑乎乎的烤肉,看不出来自于哪个动物的哪个部位。 顾青和尉兰背靠背地捆在一起,想要吃到碗里的肉,唯一的方式只有勾下身子拿嘴去碗里叼。 他俩显然是没有饿到这个地步的,尉兰却死命地往饭碗旁边蹭,一边蹭还一边嚷嚷:“这怎么吃?要不老兄你给咱们松个绑、松个绑……” 他话说到一半,那位送肉的骑士就折返回来,用手抓起一大块烤肉塞进尉兰嘴里,随即回到火堆边上和剩下的骑士大快朵颐。 “也不是什么奇怪物种,如果能交流就好了。”顾青心想。从这名骑士靠近开始直到离开,他一直就盯着对方终于肯从龟壳中露出的脑袋——脑袋相比于厚重的铠甲有点小了,不过也就是正常人的大小,长相也是普通人的长相,最多不过带着点军营出来的匪气。 说话声、烤肉声、锅碗瓢盆磕磕碰碰声从那边传来,和他们没什么关系,却是他们头一次在神族遗迹中感受到活人气息。 尉兰艰难地咬着烤肉,烤肉却塞不住他的牙:“不是我说,这肉烤得还真可以,比它看起来好吃。顾兄不尝尝?” 顾青轻笑一声:“你真有胃口。” “那可不是?离咱们上次吃饭至少过去十个小时了吧?十个小时不吃饭,能扛得住么?幸亏有人给咱们送来了。” 顾青其实也快饿扁了,可让他抻着脖子去够,或者乞求对方喂到嘴里,他宁可再饿个十七八天。毕竟,再饿也饿不死他不是? 晚饭后,除了一个小队的骑士还在巡逻,剩下的人就东倒西歪地席地而睡,铁甲也没有脱。 大部分的骑士睡了过去,本来是逃脱的好时机,尉兰却心安理得地靠在他背上睡了过去,还是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顾青试图挣脱开手上的束缚,挣了两下,每次都引来尉兰睡梦之中哼哼唧唧的抗议,生怕不把巡逻兵给召来,也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后来他一想,他们进入这个遗迹十几个小时了,碰到的活人就只有这些铁甲兵,虽然语言不通沟通不顺,但也许和他们待在一起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毕竟好过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在荒无人烟的村落里过上个六十六年。 第二天天亮,骑兵整装出发,将他和尉兰一人扔在一匹马上,像货物一样驮着往前走。 骑兵们走得很慢,走一下停一下,仿佛生怕在浓雾中掉了队或者迷了路,动不动就要清点人数,或者拿着罗盘重新调整方向。 这个时候,他和尉兰终于派上了用场,骑兵将他们从马背上放下来,领头的那个叽里咕噜地和他们说了一大通话。 这回,不用听懂对方说的话,顾青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是把他们当做了本地人,让他们在前面带路,把这些骑兵带出这个迷雾重重的深山老林。 “我背包里有罗盘,和你们这罗盘不一样,把我的手松开,背包还给我。”尉兰依旧没有放弃使用语言进行交流,动作神态上却也做到了极致。 首领朝属下示意,终于同意解开绑了他们整整一夜的绳索,还把背包给扔了过来。 顾青从包里找出自带过滤系统的水壶,大口地喝着从另一个世界带过来的纯净水。枪支弹药、电子设备、信号发射器等等,全在这个世界失去了功能作用,水却还是“通用”的水,能够缓解一晚上滴水未进的干渴。 喝完壶里的水,顾青又在附近发现了一条小河,在一千七百多名骑兵的跟随和围观下来到河边接水进壶。 骑兵中有人对他从容不迫的态度非常不满,首领却伸出一只手,将想要靠近他的属下拦在了身后。 河水流速并不是很快,和整个迷雾笼罩的山林一样,好像都处于一种静止的状态。顾青接完水,又开始对着河水洗脸,把河水当成镜子,整理自己的发型着装:“你要把他们带去哪里?” 尉兰百无聊奈地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当然是村庄。我这个罗盘就指向村庄,还能去哪里?” “它怎么做的?” 尉兰听明白顾青问的是罗盘制作的方法,嘿地一笑:“这是行业机密,怎么还打听上了?” 顾青转过头来:“你让我们跟你过来,就不该有所保留吧?” “你说的不错。高维物质定向仪是非常复杂的电子设备,不通电根本就没法用,我把它简化了,简化到了极致。”尉兰坦坦荡荡地说。 顾青不是尉兰这样的科学家,甚至整个认知体系都是在特别行动部培训的那年恶补起来的,虽然勉强达到了结业考试的及格标准,对于理解高维物质定向仪这种突破普通人认知极限的技术产物,仍然还有一定的困难。 他随便一问,尉兰随便一答,他再随便一听,事情也就就此揭过。 后来每当他回忆起这个时刻,回忆起尉兰拿着“罗盘”把他们带向那片村庄,甚至回忆起更久以前,他把骆羽叫来告诉他尉兰的计划,就悔得恨不得穿回去一巴掌抽死那时的自己,再把尉兰这大骗子给剥皮抽筋了。 但此时此刻,他却下意识地把尉兰当成了他唯一的同伴去信任. 有尉兰带队,找到他们曾待过一下午的村庄并不算困难。 村子还是他们离开时候的模样,雾气没有外面浓,但也不太适宜人类生活居住。潮湿的空气、泥泞的道路、破败的房屋,让人觉得生一把火都无比困难,还不如住在外面的山洞里。 骑兵巡查过整座村子的状况后向首领汇报,首领怒气腾腾地冲着尉兰吼了一大通话。尉兰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替自己辩解:“我又听不懂你到底要去哪里,把你带过来了还不满意。” 这些凶神恶煞的铁甲骑兵要么已经走投无路,要么把尉兰的话理解成了他们想听的那样,尉兰说了这一句后,还真没拿他们怎样。 首领的视线转向别处,一名铁甲兵拖着一个身穿长袍的怪人朝他走来。 “阿星?”尉兰呼唤道。 长袍怪人抬起头来,兜帽下却露出一张极其陌生的脸,那张脸蜡黄蜡黄的,平凡的五官中透着病态,看向顾青尉兰的目光却炯炯有神、带着滔天的怒火:“你们、竟然、敢、带他们过来!你们、这些、叛徒!” 这人脸上的恨意顾青看不懂,说的话却是他们能懂的通用语。 “小心!” 趁着谁也没反应过来的空当,长袍怪人细瘦的胳膊在空中轻轻一挥。 意料中的暗器没有出现,顾青、尉兰、首领,还有旁边一排铁墩子似的铁甲兵,全都往后摔出了几丈远。 更远处的铁甲兵没受波及,顿时拿枪的拿枪,拿箭的拿箭,将长袍怪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里里外外一千七百多名铁甲兵的合围之下,长袍怪人的武功再怎么高强,也是穷途末路、插翅难飞。除非他的能力已经超过人类的极限,弹指之间便能让千名士兵灰飞烟灭。 顾青狼狈地爬起身来,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转头只见尉兰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望向长袍怪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期待。 长袍怪人远远地望着他们,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但顾青下意识便觉得这人认识他们,至少在他灵魂的某一处角落,他们曾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尉兰,你为什么要离开?”长袍怪人看向尉兰的眼神中带着奇异的色彩,可显然不能算友好。 说完这句话,他便扬起脑袋开始念咒,嘶哑苍老的声音如同钟锤一样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顾青不知道铁甲兵听不听得懂,反正他是听懂了: “以吾之血肉,祭心圣之上神。愿归土之善民,永享和乐和安康。” 与此同时,乌云蔽日,电闪雷鸣,急雨忽至,瓢泼而下。泥土汇聚成一股股的泥浆,从四面八方向长袍怪人涌去,一切都仿佛发生在一瞬间。 “愿云铎之铁骑,死于所倚仗之下。” 铁甲兵中有人冲了上去,可不知什么原因,越是靠近长袍怪人走得就越是艰难,最后在离目标几米远的地方,捂着头盔扭曲地倒在湍急的泥浆上。 “愿叛变之臣民,受惩戒而终悔悟,净心神而归故土。” 长袍怪人跪地之处,仿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地陷,远近所有的泥浆都朝着他那边涌。说完最后一句话,整个人便埋进了泥水之中。 暴雨还在哗啦啦地下,没有人敢再凑近他。顾青却像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把离他最近的一名铁甲兵压倒在地,一个字也不多说就开始扒对方的头盔。 尉兰看得目瞪口呆,下一秒,他就明白了顾青这么做的原因—— 头盔被强行取下,一阵皮肉烧焦的恶臭和血腥扑面而来。可怕的玄铁头盔之下,是一颗熔得血肉模糊、只有平常半个大小的人类大脑。 “死于所倚仗之下。” 看来铁甲骑兵所倚仗的,的确就是这副惊天地泣鬼神的玄铁重甲. 铁甲兵脑袋都烤糊了,却还没有失去行动能力,带着尖刺的铁拳套重重砸向顾青的后背。顾青右手反手一抓,把铁甲兵的铁臂生生止在了半空,左手从地上捞出把铁枪,一枪扎进那团曾被成为“脑袋”的烂肉中。 旋即,他把铁枪拔|出来,在泥浆中洗了洗,向尉兰伸出空闲出的右手。 尉兰两手抱住顾青的小臂,自己不出一分力气就被顾青拽了起来:“顾将军,厉害呀。” 顾青没有理会尉兰带着调戏意味的调侃,不被糊了脑袋的铁甲兵一拳砸烂不叫厉害,甚至从一千七百人的包围圈中冲出去都不叫厉害,真正的厉害是像杨那样,或者像长袍怪人那样,瞬息之间杀人于无形。 可他现在,都没有把握能够带着尉兰冲出这些铁甲兵的包围。 铁甲兵是人的时候,还会像人一样被分散注意力;可变成了这种和铁甲熔化在一起的怪物,几乎就像机械一样精准而无情。 一千七百多个玄铁怪物同时望向他们,大多数还骑在同样身披铠甲的骏马之上,场面还真够震撼的。 唯一对他们有利的,就是此地并非一马平川的平地,而是房屋错落有致的村庄。顾青几乎没怎么想,拽着尉兰便朝离他们最近的茅草房跑去。 茅草房旁边的骑士并不算多,干掉其中一名骑士夺去他的坐骑,是逃出这个包围圈的最佳方案。但此方案的前提是,战马不能也和骑士一样,变成那种指令化机械化、没有独立意志的东西。 “你躲我后面,那东西靠近了就喊一声。”顾青松开尉兰的手,专心致志地对付后面的四名追兵。 四名追兵都是一开始离他们最近的铁甲兵,和他们一起被长袍怪人的一挥袖打飞出去,趁着长袍怪人念咒的工夫才从地上爬起。顾青记得其中还有那个首领模样的骑兵,只是现在没人能再分出他们的区别。 “顾青你对我真好。”尉兰离后面的骑兵还有一定距离,算是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你少废话,自己找个兵器防身不会吗?”顾青觉得自己的处境简直是前有来者、后有追兵,没给铁甲兵杀死,都快给尉兰腻歪死了。 大雨滂沱轰然作响,打在玄铁甲上,和落在泥石流中,是完全两种不同的声音。顾青一脚踹飞第一个铁甲兵,借力蹬在第二个铁甲兵脖子上,用枪挑了第三个铁甲兵仰头时露出的薄弱之处,没抽出铁枪又刺穿了第四个铁甲兵的心脏。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和四名追兵拉开距离,花了顾青大约二十秒的时间。 第85章 作死 “精彩, 太精彩了,果然看戏还是得看现场。”尉兰在后面嘀嘀咕咕地说,全然不顾身后已经逼近的骑兵。 顾青已经没工夫再同他理会,暗骂这臭不要脸的避讳都不晓得避讳一下了, 还把十年前的那件事当成了炫耀的资本。 他以让人看不清的速度腾空而起, 将一名骑士踹下战马, 一把将尉兰拉到背后,可就在他调转马头的时候, 他发现了坐骑的不对劲。 战马走得并不快, 但步伐很稳,就和那些被熔进铁甲中的士兵一样。意识到目标就在自己背上, 全副武装的战马缓缓转过脑袋,转到一个扭曲奇异的角度,对着背后的人张开大嘴。 一阵血腥味和腐烂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那张巨大的马嘴中已经看不到正常的颜色, 乌黑的脓血沿着缰绳汩汩流下, 落在地上犹如烈性毒药一样滋滋冒着烟。 顾青不得已, 又只能抱着尉兰从马背上滚落而下。尉兰先落到地上, 顾青的胳膊撑在他身下,飞快地卸下力道, 又顺势往旁边一滚,一上一下地调了个个儿。 混合着泥浆的雨水溅了顾青一身,尉兰开心得跟坐过山车似的, 毫不顾忌顾青脸上的淤泥, “吧”地一下就亲了上去。 顾青一把将他推开,从地上捡起一支铁枪,对着尉兰身后的铁甲兵戳去。戳穿一个再戳第二个, 戳穿第二个又戳第三个,直到一支长|枪上挂上两三个铁甲兵,伸脚把“人肉串”远远一踢,算是暂时解除掉了这几名铁甲兵的行动能力。 铁甲兵和铁甲熔化到一块,已经不能算作是人,脑袋熔掉一半还能扑上来突袭,寻常斩杀兵士的方式不再适用于“它们”身上,顾青也是之前用一杆枪戳穿两个铁甲兵,才想到了这个办法。 这个办法不是长久之计,骑马突围却已经不再是一个选项,顾青闷沉沉地走在前面,暴雨扑打在身上,很有一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 “唉,你等等我!”尉兰跟在他身后,“你这是要去哪?” “去找骆羽和艾达。”顾青冷冰冰地说,说话间又制造出了一串铁包肉。 冰冷的雨水、湍急的泥浆、沸腾的血肉、煮熟的内脏……顾青一步步地向前跋涉,遇到铁甲兵便不要命地上去厮杀一场,遇不到就数着小腿边上飘过的东西,仿佛任何一块恶心的人体组织都比身后的尉兰要有趣。 “你生气啦?你早就知道我对你的意思,为什么要生气?”虽然前面的铁甲兵基本已被顾青扫清,尉兰跟得还是颇为吃力。那双带着磁力装置的太空靴早已成为沉重的负担,泥石流的冲击下,他走两步就得踉跄一下。 在他没看到的地方,一名铁甲兵握住胸前的长|枪,用力往外一拔,挣脱出枪上两个拖后腿的兄弟,匍匐在泥浆中缓缓向尉兰逼近。 支棱带刺的铁拳套轻轻一握,便将尉兰的整条小腿圈在了其中。 玄铁冰凉的触感从小腿皮肤上的神经末梢瞬间传遍全身,尉兰整个人当即顿在了原地。 顾青已经在他十米开外的地方,凭他的本事只要还想保住尉兰,几秒内赶回来不是问题。 可尉兰没有出声。 玄铁拳套上的凸刺撑开他的裤腿、刺破他的肌肤、扎进他的皮肉,他依然没有做声。连挣扎都没有,他就这样闷声不动地,被铁甲兵拉近了充满了腥臭气息的泥石流。 十秒钟后,顾青回过头来。浓雾因为暴雨的原因消散了一些,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尉兰砸出的那一大片涟漪。 “……”他简直要被尉兰气死了,一边往回赶一边冲尉兰大吼,“你作不作?”心想老子从军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种上赶着给人拖后腿的。 一枪把那名铁甲兵钉进地里,顾青单膝跪地,一点一点地掰开紧紧握住尉兰小腿的拳套。拳套关节处锋利的边缘将他的手扎得鲜血淋漓,冷汗和着雨水顺着顾青挡在眼前的黑发淌下,在尖尖的下巴上汇成小小的一汩。 尉兰仰面倒在泥水中,在雨水的冲击下勉强露出惨白的脸庞,这张脸却十分病态地带着满足的笑容。 顾青终于把拳套和小腿分离出来,两手伸进尉兰胳膊下,抱孩子似地把人托了起来。这不是个聪明的抱法,尉兰并不比他矮,两条腿拖在前面,跟俩钟摆似地讨人嫌,动不动就要撞在他腿上。 尉兰脑袋搭在他肩膀上,热烘烘的鼻息往他耳朵根子上直喷,笑得像个不要命的反社会分子:“青……你对我真好……” 顾青并不想对尉兰好,只是比起和这人斗气,他更想早点走出这个该死的遗迹。哪怕是生活在蝴蝶杀人狂管辖之下的太空空间站,也好过这片已经成为尸山血海的村庄。 飞快地穿过前方还不算密集的“铁甲墙”,穿过迷雾笼罩的深山老林,才终于摆脱了身后的追兵,暂时地安全了下来. 尉兰在途中昏迷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座不大的山洞里,正在发烧。顾青靠着洞壁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听见身旁的动静,微微蹙了蹙眉头。 洞里既没有生火,也没有摆放着猎物,是个临时的栖息之所。尉兰血肉模糊的小腿,更是连包扎都没有包扎一下。 尉兰下意识想要坐起身来,疼得当即倒吸一口凉气:“……青,你扶我一把。” 顾青半睁着眼睛看了一眼,立刻又把眼睛闭上,看样子是并不打算理他。 尉兰吱吱呀呀地拿胳膊肘把自己硬撑起来,像个半身不遂的残疾人一样把自己挪到洞壁边上靠着坐下:“我没想拖你后腿。” 顾青还是没理他。 说完这句话,尉兰也不继续自讨无趣,也和顾青一样闭目养神起来。没有养到一分钟,他忽然又感到一阵口渴,又窸窸窣窣地去找水壶。找了半天,地上除了石头、青苔和泥巴,半点水壶的影子也没有。 “你就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吧?”顾青忽然打断他的摸索。 “啥?”尉兰抬起头来,一脸惊讶,“你把我想得太厉害了吧?” 顾青神态疲惫,下巴下冒出了胡茬,用一种谈论无关紧要之事的语气说:“你是那种为了演一出苦肉计,连命都不要的人?” 尉兰苦笑道:“我不是这种人吗?你也不想想,要真是这样,以后被你发现我一点代价都没付出,就演了这出苦肉计,你回忆起来不跟吃了苍蝇似的,我图什么呀?” “就图看我的笑话?”顾青声音很轻,带着很深的嘲讽,“不过你倒是看到了,我宁可被你恶心也不敢让你死,是吧?哪怕这个‘死’根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去,只是个不痛不痒的‘下线’,对吗?” 尉兰叹了口气,带着忧郁的目光眺望向洞口的光亮:“顾将军,别创伤后应激障碍了。我知道你亲眼看到过我随心所欲地改变虚拟平台的场景,我也从来没否认过我有这个能力,但你真像101号一样,认为遗迹里的世界就是个幻觉?那遗迹之外呢?卡拉神殿呢?难道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发烧的人往往对皮肤的触感异常敏感。尉兰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掌,干涸的泥土清晰地勾勒出上面的纹路,用另一只手摸上去,还能感受到泥沙带来的粗糙感。 “没有虚拟现实技术能够做到这种程度,顾青。”尉兰闭上眼睛,体会着小腿传来的疼痛,“你知道我陷害你谋杀宗冷宗长官未遂,为什么要选择一个爆炸的场面?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忽略掉那些再明显不过的漏洞啊!换做任何一个其他场面,只怕你一秒就能反应出来它是假的。针对人类原本的感受器进行电刺激,模拟玩家在虚拟场景下的感受,这个技术是有天花板的!是不可能疼成这样的!”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小腿上,疼得整个人顿时一抽。 “你少作死。”顾青轻斥道,“水壶早没了,不过这个山洞附近有条河,我带你去清洗一下?” 尉兰赶紧点了点头,将一条手臂环在顾青的肩膀上,一跛一跛地走向洞外。 能挂在顾青身上,他又要开始灿烂,美滋滋地道:“顾青,其实你没体会过。” 他停下来故意等顾青接话,顾青不接话,他又继续说:“有些时候的一些感觉,真是让人觉得为它死了都值了。” 他将脑袋埋在顾青的颈间,气息热得跟蒸汽似的,仿佛已经烧得神志模糊:“就像现在,我觉得你是真在关心我,你呢?” “我关心不关心你?”顾青又好气又好笑,“比起关不关心你,我更确定的是,我更关心能不能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神族遗迹。你就算不是这个地方的创造者,也比我们几个知道的多得多。我一定程度上需要你‘在线’,这点你确实拿捏住我了。” 尉兰再次苦笑:“有一天,你会明白过来……” 顾青把尉兰带到河边,脱下身上那件脏兮兮的单衣在水里洗了又洗,拧得半干后仔仔细细地擦洗尉兰的小腿。 如果没有那些恐怖的伤口,尉兰的小腿可以说是又白又细,“像个女孩子一样”;那条被铁拳套握过的小腿,却青红一片地肿成了原来的两倍粗,腿腹一圈都是糊成一团的血肉,放在他那个时代,这条腿就算是废了。 “你忍一忍,会有点疼。”顾青擦干净周围的瘀血,打算拿小刀剜出中间的烂肉。 尉兰仰倒在地上,苍白的脸上满是冷汗,眼神有些涣散:“……不行你就拿刀砍了,下手利落一点。” “还用你教。”顾青没好气道,“要能找到把刀,我早把你这条腿砍了。” 尉兰迷迷糊糊地笑:“那你不得背我一辈子?” 顾青冷哼一声:“要是能回去,蔚蓝科技的执行总裁兼董事长能放任自己就这么缺着一条腿?” 这次尉兰没有很快回答,就在顾青以为他又昏迷过去时,就听尉兰呢喃道:“你要愿意陪着我,我愿意啊……” 处理这种程度的伤口,时间往往都过得很慢。顾青心想,自己重生到这个世上的一年半里,终究变成了更为软弱的“现代人”,说不上剜在尉兰腿上的刀子也剜在了他身上,心脏却要时不时地感到一拧. 天又要黑了,顾青终于剖下尉兰腿上最后一块烂肉,从周围找了些不知名的草叶碾碎了铺在伤口上,最后用衣服上撕下的碎布做了简单的包扎。 这是顾青平生做过最为粗糙的伤口处理,如果他手上有把刀,他当真宁可砍下尉兰一条腿,也不会如此行事。 可是现在,就只能看尉兰命大不大、或者这个世界真实与否了。 尉兰昏睡了过去,睡也不是好睡,眉头拧得紧紧的,还在拼命地发烧。顾青将人抱回山洞,升起一小堆篝火,随即拿起从铁甲兵手上顺来的长|枪,打算到林子中去打猎。 来到洞口,忽然瞥见一个黑影从洞口掠过,飞快地消失在了树丛中。 什么东西? 顾青一枪朝黑影逃窜的方向掷去,林间顿时传来树枝树叶窸窸窣窣的晃动声,看样子那东西是被他掷去的长|枪绊了一下。这么一个小小的阻碍,顿时让顾青获得了优势。顾青追上去,发现竟是一名掉队的铁甲兵! 趁着对方没有反应过来,顾青一把抢过钉在地上的铁枪,抡起长|枪照着铁甲兵的膝弯便挥了过去。 这是打人的打发。人的膝弯和肘弯都是相对容易攻其不备的地方,尤其是膝弯,敲一下打一下都很容易造成整个人体的失衡。但如果是和盔甲熔在一块的钢铁怪物,那就很难说了。 还好这名铁甲兵十分应景地扑倒跪地,压倒了周围一片花花草草。 顾青不给他任何反击的时间,打完整个人都压在了铁甲兵身上。铁甲上的凸刺刺破他的膝盖,他也毫不在意,兜头便将那巨大的铁头盔往上一拔,露出了里面普通大小的人类脑袋。 顾青对着这颗人类脑袋狠狠砸了一拳,砸得这人七荤八素鼻血直流,总算出了之前被他们绑架的闷气。 “你说你们这些人,穿成只铁罐头,跑也跑不快,动也动不利索,是哪个蠢货设计出这么副累赘玩意?”顾青拎着这人铠甲里面的一层布衣,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不是……”他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动作粗|暴地剥下了这人的玄铁重甲,“你……” 他一时没“你”出个所以然。玄铁重甲的壳子里,竟然是个穿着圆领衫和运动裤的“现代人”! 顾青第一反应是这人为了躲避铁甲兵,才把自己扮成了铁甲兵,还有点后悔刚才那拳出重了。谁知对方却毫无“老乡见老乡”的意外,嘴里嚷嚷着顾青听不懂的语言,一拳便向顾青揍了过去。 顾青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把拳头生生止在自己眼前:“说人话!” 那人拳头被箍住,腿脚却又开始不太|安分,顾青哪里容他造次,空出的那只手拿住他肩膀猛地一扭,以一个擒拿的姿势把人狠狠撞到一棵树干上。 事实证明,无论那玄铁甲多么累赘,对于大多数身手平凡的普通人来讲,都是有总比没有好——有了玄铁甲,他还能硬抗顾青一下;没有玄铁甲,他简直就不堪一击了。 脑门撞树而已,可他竟然就这么晕了过去。顾青只好拖着他一只脚,把人拖进了山洞里. 尉兰和失去了铁甲的“铁甲兵”几乎是同时醒的。 尉兰体热刚退,眼神都还没聚焦,就看到旁边有个穿着圆领衫运动裤的人,顿时打了个大大的哆嗦,想必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那位“铁甲兵”看着身披标准作战服的尉兰,眼里也露出了迷惑的神色。 可他刚动了动脑袋,锋利的枪尖就比上了他的喉头。顾青一动不动地拿枪对着他,仿佛在和尉兰说话:“其实我挺讨厌用枪的,花把戏太多杀伤力不大,耍一把花枪的工夫够我拿刀砍好几个人了,但手头就只有这个我能怎么办?所以你最好别让我一直提防着,保不准我一下子不耐烦,就把枪头给戳进去了。” 那人就算听不懂顾青的话,也被顾青身上的煞气吓怕,小心翼翼地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一阵劲风划过头顶,是顾青收起长|枪一把扎进了泥土地。 “等一等。”尉兰反射弧烧得能有一个天文单位那么长,还停留在顾青要戳死那人的时候。 他艰难地爬到那人身边,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捏着那人的下巴:“是你?你是……祝翔?” 第86章 流沙世界 顾青:“?” 尉兰像打量一件物品一样地打量这个人, 解释道:“我在海妖计划的纪录片里见过他,比连辰、舒眠星要早一批进入遗迹,1735年1月24号,早了将近一年吧。那一批进入遗迹的一共六个人, 两名物理学家、两名技术专家、两名政|府特工, 一年内一个都没回来。他是个基础物理学家, 研究微观物理的,算是荷因教授的徒孙。” 火光熊熊燃烧, 照得山洞忽明忽暗, 顾青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人除了一身运动装, 身上有这么多、这么明显的现代人痕迹——披散着的半长头发,和头发长到一起的络腮胡子,一双因为近视而微微凸起的眼睛,还有长年坐办公室坐出的小肚腩……这么看来, 跟在铁甲骑士后面会掉队也不奇怪。 “不过, 这名物理学家好像失忆了。”顾青说道。 “好办。”尉兰卯足力气在祝翔胳膊上掐了一把。 祝翔恍恍惚惚的, 被这么一掐倒掐出了几分神志, 喃喃说道:“……我是谁?我在哪里?” 顾青终于听见句“人话”,重重地吁出一口气:“想不起自己是谁还好, 要再说一通乱七八糟的鸟语,我真怕自己把他给戳死了。” “顾将军不懂云铎话?”尉兰仰起脑袋,要笑不笑地看着顾青, 脸上红红的, 神色极其暧|昧。 愿云铎之铁骑,死于所倚仗之下。 这些最终熔进铁甲中的骑兵,自然就是传说中骁勇善战、无人能敌, 最终一统全境的“云铎铁骑”。 云铎是历史上第一个留下成文史的朝代,于五千零七十三年前,即银沧纪年前3337年建立。在此之前,大陆一直处于部落蛮族的状态,大大小小的部落氏族之间不通语言、不通货物,视彼此为仇敌,直到因为几次大型的自然灾害,几大部落的青壮年组成了一支骑兵,才有了后来的云铎铁骑…… 不过顾青对云铎人的一切认知,都被海族人上的“历史课”给瓦解了。 海族人和银沧共和国合作后,告诉了部分研究人员及官方高层这个世界的真相——现在看似连成一片的大陆,其实曾被天堑分为“中陆”和“东陆”两块,中陆上生活着大部分普通人的祖先,东陆上则生活着大部分海族人的祖先;而在中陆以西还有一块“西陆”,已经完全消失在了地球上。 西陆人是当时最为强悍的一族,建造的居住环境怎样至今无法考证,反正天堑消失后,是有部分西陆人千里跋涉到中陆和东陆来的。中陆对他们来说就是块蛮荒之地,这些远到而来的西陆人很快建立了自己的统治地位。 所以那些大大小小的部落各自崇拜的“神明”,大部分应该都是“真”的。中陆十二座最大的部落,其实就是在十二圣主的统治之下,只不过在云铎的铁血统治下,十二圣主的痕迹已被彻彻底底地抹去。 十二圣主分别为:山川圣、河流圣、雷雨圣、花木圣、驯猎圣、耕植圣、土木圣、编织圣、兵器圣、文字圣、吟诵圣、教化圣,七千年前过来的时候还是各司其职,七千年后完全就是各自为政,说是十二个互相为敌的大型部落也不为过。 不过“云铎铁骑”就不是几个大型部落各出一批青壮年组成的“救灾队”了,而是土木圣手下的一名侍从杀死土木圣后,集|合各方反叛势力组成的骑兵队。 “十二圣主中,没有心圣吧?”顾青想起长袍怪人就是把自己的血肉祭给了“心圣上神”,又想起尉兰其实更早的时候就提到过心圣——他让阿星集中注意力,这样心圣才会聆听他的愿望。 尉兰闭上眼睛摇头道:“十二圣主说是上神,不过是活得比普通人久的肉身凡胎,被云铎太|祖一砍就死了。但心圣不一样,向心圣祈祷,好像的确会心想事成。” 顾青嗤笑了一声:“我现在就向心圣祈祷,他能把我们带出去?” “千万不要!”尉兰猛地睁开眼睛,神情严肃异常。 “因为这就是长袍怪人要的,‘受惩戒而终悔悟,净心神而归故土’?” 尉兰听出顾青是在套他话,于是便放下心来,继续闭目养神。 顾青又问:“能心想事成,苏征为什么不直接杀死所有人?他不是杀人狂么?” “做不到。事情越大,念力越大。否则要那么多信徒干吗?送他们上天,是综合所有人意愿的最佳选择,原先海妖号上的研究人员,也不愿意这群杀人犯统治地球。” “心想事成不是好事?为什么又说‘出了问题’?” 尉兰转过脑袋,脸颊潮红,眼神迷离,唇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青啊,我说过,祭司的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阿星觉得出了问题,不代表其他人也这么认为。我真的不是苏征派过来的,你信我吗?” 尉兰的声音很低,像在引诱人堕落的魔鬼,虽然是答非所问,顾青却听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低头道:“苏征在哪里?为什么不干涉?” “苏征……可以说是不在乎吧?你说你如果不是过去那个人了,甚至还渴望着有人能够探索自己的内心,为什么还要在乎这些?”尉兰摇摇头,又改口道,“不是瞒着你,是我也不知道,上次见到苏征,还是和你一起。” 顾青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里有很多疑问,又好像所有的疑问自己都能给出解答。 苏征为什么能够逃出监狱?通过念力。 海妖号为什么能航行到小行星带?通过集体的、更大的念力。 阿星为什么觉得“出了问题”?因为有人变得不再像从前那个人。 是什么让他变了一个人?是念力。 还有谁变了?连辰变了,舒眠星变了,眼前这位物理学家变了,骆羽、艾达、阿星说不定也都变了,似乎每个来到这个遗迹的人,都或快或慢地变成了和以前不同的人。 变成另一个人,但能够心想事情,是一件好事吗?那就得看这个人在不在意自己的个人意志了…… 没有个人意志了吗?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连辰、舒眠星的屋子他一眼就能认出来呢。 …… 顾青几天没有休息,精神很差,脑子里朦朦胧胧地总是在想事情,有时候想得通,有时候想不通。想不通的时候会突兀地跑到另一个想法去,想得通的时候反而有种异常的无力感,仿佛太阳已经要变成白矮星,人类却还没有飞出太阳系。 等从这种朦胧的状态彻底清醒过来,事情好像又变得不再严重了,他们这不是在探究遗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么?更何况,太阳变不变成白矮星,人类飞没飞出太阳系,又关他什么事? 不知过了多久,火堆烧得只剩下一点余烬,他听到祝翔发出了一点蚊子叫似的嗡嗡声:“……你们在说心圣吗?我知道一点关于她的事情。” “你想起自己是谁了?”顾青问。 祝翔黯然摇了摇头:“记得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心圣是谁。” 火光越来越暗,但顾青并不担心。就算是漆黑一片,他也能赶在对方做出任何动作之前制止他。 祝翔的声音悠悠的,一点也不像科学家,像是讲鬼故事的神棍:“心圣是水渊村的守护神,她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婆,村里所有的人,都被她吃了……都被她吃了……先迷惑他们,让他们相信她的法力,最后自愿地献祭自己。水渊村最后一个活人都没有了,只有自称心圣的那个妖婆、那个怪物!” 顾青和尉兰都来了兴趣。 顾青说:“献祭自己?怎么献祭自己?村民为什么会自愿地献祭自己?” “……”祝翔摇晃着脑袋,哼哼唧唧地喃着些什么,眼神不再有聚焦,像是陷入了魔怔。 尉兰颇为有趣地看着祝翔:“自从看见他,我心里就在想,他比连辰、舒眠星要早一批进来,连辰、舒眠星老得只剩下骨头渣子,为什么他看起来却和纪录片中差不了几岁?就是头发胡子长了点?” 顾青反问:“时间不长,却足够他忘记自己是谁、来这里干吗、甚至自己的母语,却记得要除魔卫道、拨乱返正?海妖号上的人,早就知道心圣一事了么?” 尉兰摇头:“‘心圣’之事,不存在于任何考察记录、实验报告中,我也是从阿星那里知道了心圣的存在。他告诉我,他们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向心圣祈祷,接着练习如何集中自己的念力,运用在自己想要达成的事情上。心圣是使念力能够成为现实力量的原因,我不相信海妖号上的人早就知道心圣的存在。” “所以这位祝先生是来了之后和心圣对上,没把心圣打败却把自己逼疯了?”顾青道。 尉兰依旧是摇头,半晌才说:“……更像是一切都在心圣的安排之中,一个被心圣摆放在戏台上的道具。” 顾青和尉兰陷入到长久的沉默中。 山洞彻底暗了下来,但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外面雾虽大,可也不至于是彻头彻尾的黑。又过了不知多久,山洞亮了一些,或许夜晚已经过去。 直到一阵呛鼻的烟味漫进山洞,顾青才意识到不对劲。他猛地摇了摇睡梦中的尉兰,望着洞口的火光道:“外面烧起来了。” 尉兰迷迷糊糊的,半晌才反应过来:“啥?这林子烧得起来?” 顾青苦笑,他能大意至此,自然也是认为这片山林烧不起来的。 可它偏偏烧起来了,一开始还只是局部的小火,随着无数黑色的巨鹰在空中盘旋,衔着巨大的油桶往火上浇油,火越烧越旺,最后变得无边无际、如涌如潮,大有红莲业火烧尽世间一切恶业之意。 黑夜变成了白昼,白雾变成了黑烟,林海变成了火海,河水变成了岩浆。顾青背起尉兰,匆匆忙忙地朝河边跑去,把裤脚撕短一截,撕下一条碎布在烧热的河里浸湿了,替尉兰掩住口鼻。 与此同时,两只巨鹰从空中盘旋而下,其中的一只背上趴着道熟悉的身影。 是莱夏! “上来。”莱夏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巨鹰。 巨鹰驯服地趴在地上,翅膀并拢在身侧,俨然像匹温顺的骏马。 火已经快烧过来了,顾青别无他法,只得将尉兰放在身下,自己跨上了巨鹰的背部。然而这个姿势没有维持一下,顾青的身体便僵硬住了。 尉兰自从昨天被抓烂了腿,整个人就病病殃殃的,神志也是时有时无,没想到顾青好心好意把他放到一个更为安全的地方,他竟还兀自有了反应。 顾青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不知该说什么。尉兰握住他的手,眸子里映着两团火:“你该想到的。” 顾青黑着脸,把尉兰一把拽了下去,摔得他一个踉跄:“趴我背上。” 尉兰顺从地趴在顾青背上,不明显地扭动着腰:“原来你喜欢这样。” “你再动,我一定、把你踹下去!” 说完这句话,顾青自己都觉得掉价。可他能怎么办?难不成真把尉兰放火海中烧死? 巨鹰正要起飞,一个形同鬼魅的人影出现在他身旁,一双浓密的眉毛挤成一团,仍是一脸的困惑与迷茫。 顾青当机立断,对莱夏说:“他是之前进来的研究员,把他带上!”. 夜晚的高空是个可以瞬间令人清醒的地方。 从上往下看去,大部分山林依旧笼罩在白雾当中,但火焰燃烧的地方雾气已经消散了很多,可以看清下面的情形。 那是一个异常奇特的景象——以水渊村为圆心,半径一公里之内的上空,还在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半径一公里以外却燃烧着熊熊烈火,仿佛与中间的暴雨上卯上了劲,上演着一出水火不容的把戏。 顾青骑着巨鹰俯身往下飞去,让巨鹰在低空盘旋。 一日一夜了,水渊村附近的泥石流却还没有消停,反而有越流越勇之势。长袍怪人的埋骨之地仿佛形成了一个小型黑洞,缓缓地将周围的一切都吸引进去。 铁甲兵顺着淤泥一道涌进看不见底的深坑,茅草屋只剩下茅草还在洞口打着旋转,就连坡上的树木都被连根拔起,一头栽进仿佛永无停歇的泥石流。 顾青烤了一晚上才烤干的衣服再次被暴雨淋湿,尉兰温暖的鼻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悠悠的低喃声传进顾青的耳朵:“你看像不像沙漏?大大的一个瓶口,小小的一个孔?” 尉兰不说还好,一说顾青还真觉得挺像沙漏的,整个世界都在往小孔中涌。看似山火制止了暴雨的漫延,实际上却是暴雨放过了山火,等火熄灭,谁又能保证山林剩下的部分不会继续往洞里流走? “长袍怪人就是阿星,对么?”顾青忽然问道。 他的声音很轻,还迎面刮着大风,不知尉兰能否听清。风太大了,周遭的空气都在向黑洞中倒灌,巨鹰的飞行不再如之前平稳,像个晃晃悠悠的巨大风筝,但他仍没有驱使巨鹰飞离狂风暴雨的中心。 “为什么连辰、舒眠星过了六十六年,祝翔却依然年轻?” “我们离开的那个晚上,水渊村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阿星变成了侍奉着心圣的长袍怪人?” …… 顾青像十万个为什么一样接连发问。可与其说是发问,不如说是在给自己解释、给身后的那个人解释:即使错了,他也是有理由的,而不是出于冲动血气。 尉兰把整张脸贴到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蹭着他身上的气息,声音通过脊椎和颅骨为媒介,传到顾青的听觉中枢里,温柔缱绻带着鼻音:“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为什么还要问我?你也早就知道了,我们是一样的,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为什么还要在我这里寻求认可?” 巨鹰离洞口越来越近了,都能看清每一名陷入其中的骑兵,仿佛再靠近一点,自己都会给黑洞吸进去。顾青心想,如果尉兰不是一个表演型,那他一定病得不轻。 “放手去做吧,你做什么我都支持。”尉兰最后的结论像个开明的家长。 “我想飞进去看看。”顾青终于下定了决心。 尉兰大幅度地点点头,下巴在顾青脊背上使劲摩挲:“走进神族遗迹,已经是最大的冒险。” 巨鹰收起翅膀、脑袋朝下,像一颗下坠的流星,对着吸入一切的洞口俯冲下去。 第87章 倒带 那是种非常奇妙的体验, 洞中的每一瞬间,都好像被拉得无限的长。空间也在扭曲,巨鹰的脖子变得很长,紧接着是他抱在巨鹰脖子上的手臂。他感到自己像这个时代的小孩玩的橡皮泥一样, 被随意地揉捏成任意的形状。 不知过了多久, 世界终于恢复了正常。还是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 荒无人烟的落魄村庄,但他们都知道, 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而且是彻彻底底的改变。比如说,那片永远笼罩在山林间的迷雾, 已经随着太阳的升起消散开来。 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伴随着壮丽的火烧云。 老鹰飞累了,落在村庄旁的一处高地上,正好能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村子的状况。 泥土、砖石、茅草、被扯断的植物根茎枝叶, 等等被吞噬的一切, 正飞快地从地裂中上涌, 渐渐组成树林、房屋、河流和道路。 铁甲骑兵也过来了, 没有暴雨、没有泥石流、没有地陷,好像也没有变成那种没有意识的怪物。他们骑在马上, 挨家挨户地在村子中巡查,金色的阳光下,一派平静与祥和, 就是马是倒着走的, 走得还挺快,看起来十分怪异。但顾青看电影看得多,倒带也到得多, 倒也没觉得太过别扭。 顾青试着找尉兰说话:“幻觉?” 尉兰闲闲地坐在草地上,试图抓住一片迅速往上飞去的树叶,目光中充满了对新世界的好奇:“我觉得这才是现实。时间只是一个维度而已,甚至都不是平直的一条,能向前走,不能向后么?主流科学界认为,甚至有一整个镜像宇宙的时间都是倒退着的。” “这是现实,那是什么?” 尉兰抓住一片枯叶,握在手里一点点碾碎,对着顾青无奈一笑:“也是现实,另一层面的现实。” “我们是什么?” “是观察者。” 观察者,代表着无法插手这个世界发生的任何事物,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耐心地观察。 尉兰松开手掌,碎叶却重新聚拢,飞快地飞回到树枝上。村庄中的铁甲兵如潮水般后退,也几乎全部退出了村庄。 这个世界的时间过得很快,或者说倒退得很快,他和尉兰坐在山坡上休息闲聊的工夫,太阳已经西升东落了好几个来回。 骑兵走后,村庄一直没有人,直到半个月后,一个穿着兽皮的年轻人从旁边的小径上路过,倒退着回到了村庄。 “我想下去看看。”顾青一屁|股从草地上站起,下意识就想追上去。腿伸出一半忽然想起了尉兰,突兀地转过身子,向尉兰伸出一条手臂。 尉兰的腿仍是伤着的,没人扶一个人走不了多远。他一把握住顾青的手,笑容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像一幅以乡村为背景的艺术作品:“水渊村的最后一人?” “嗯。”顾青点了点头,一手架起尉兰,沿青年的足迹追了上去。 几百米的路程,一路上又过了整整一个日夜。好在水渊村就那么几座茅草房子,找一找就找到了青年的所在。 青年正在挖坟! 散落在地上的泥土拌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上升到空中,在坑洞旁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土坡。青年弯下腰,从坑洞中抱起一具老者的尸体,随即一步一步地退回房屋。 顾青跟进去的时候,老者已经“复活”,悠悠然靠墙坐着,神情十分的安详。青年跪在老者的床头,倒是满脸的黯然忧伤,一双大眼睛中溢满泪水,又退了回去。 微不可闻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传到顾青他们耳朵里已经变得可以分辨,听上去却非常的奇怪。 尉兰却像明白了什么,对顾青解释:“他们俩在对话,老人先说了一句‘你知道会是这种结果。’接着年轻人说,‘你不会死,我一定有办法把你保存下来。’” 顾青:“这么一说,我听着也像。奇怪的是,铁甲兵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这些村民的话倒和我那时候的语言有相像之处。” 尉兰:“没什么奇怪的,云铎太|祖攻打天下时,急于摆脱文字圣和教化圣的影响,完全禁止了原来的语言文字。他当侍从的时候结交过一个狼孩,狼孩从小和狼群生活在一起,后来被人捉住,成了专门训练军队的奴隶——就是放条狗在后面追你,督促你快跑的那种,只不过把狗换成了人。太|祖从狼孩那里受到启发,自己发明了一套更为原始的语言文字,作为云铎的官方用语。可这云铎话用于日常的行军打仗、吃喝玩乐可以,表达更为复杂精确的东西就不太够用。后期神族的影响渐渐淡去,民间又习惯于原先的语言,这才逐渐放松了这道禁令。” 顾青看尉兰的目光里不禁带了点钦佩之意:“尉总生在两千年后,却比我这个两千年前的人还要懂得历史。” 尉兰:“那是当然。古代人能懂什么史?” 顾青:“……” 说话间,时光继续倒流。 青年在老者屋里出出进进,老者倒没怎么想着出去,每天不是打坐就是睡觉,最多不过到后院去散个步。 日复一日,老者渐渐康复,变成了一个清癯高瘦的老人。老人白眉白须白发,眼角微微向下,颇有仙风道骨,叫青年人“心”,而青年人则叫他“雅”。 雅确实是个雅人,可以看出年轻的时候是何曾风流俊雅,可心对他的态度也太过殷勤了点,不像对族里令人尊敬的长辈的态度,倒像……全心全意的追求,成天泡在雅破旧简陋的茅草屋中,仿佛村里完全没有第三个人。 雅也不感到厌烦,从来都是对方想要待多久,就让对方待多久,却也不对心作出任何感情上的回应。 顾青听他们倒着说话听久了,也能在事后反应过来他们大概说了些什么。把一整段对话正回来,则是雅语重心长地对心说:“我活太多世了,拥有太多的记忆,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但很多东西,都只有人才能够拥有。” 心说:“可你是一个人,你的所有经历,都在塑造现在的你,你难道感受不到你的自由意志么?你难道对我就没有一点感情?” 雅摇了摇头:“我灵魂中的某一部分,曾对你有很深的感情,但那一部分太小了,小到就像回忆起一件儿时爱不释手的玩具。如今,我已经记不得那时的热爱,甚至记不起对任何事物的热爱。” 心惨兮兮地苦笑:“我还真是干了一件好事呀。” 雅和心说话跟猜谜似的,偶尔听听虽然有趣,听多了却也无非就那几句。顾青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人却已经乏了,背起尉兰在空荡荡的村庄中闲逛,最后在一棵老树边坐下休息。 树边有条清澈的河流,河流的水是由东向西流的,捧上一把喝进嘴里,倒还真能缓解一时的干渴。但水分很快就流失了,就像那片碾碎在指尖的树叶一样,不会因为他们的存在真正受到影响。 顾青却也很快发现,他并不是真正的干渴,至少不比刚来的时候渴。他们就像两个被定格的幽灵,看着世间万物匆匆退回原点,无论做什么,都留不下任何痕迹。 太阳西升东落不知几个来回,他和尉兰靠着树干小憩了片刻,睁开眼睛时,就看到雅和心匆匆地往后退,退向村民共用的墓地。 从他们所在的高地,能够看清墓地的情形——又是挖坟。 这次,雅和心从坟中挖出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女人身边还有个刚出生的孩子。女人一身的血,似乎是难产而死,孩子也没保住。 两人把女人和孩子抬回屋里,顾青和尉兰跟了上去。 似乎到了夏天,屋子里又闷又热,弥漫着一股酸臭。竹竿削成的矮榻上浸满了鲜血,心一手握着死去女人的手,满脸悲伤难抑,嘴里则念念叨叨的,一手赐福似地按在雅的眉心,仿佛从中抽出了什么,放回死去妇人的眉心。 死去妇人不久后便有了神志,开始痛苦地呻|吟,满榻的污血迅速地消退,回到她汗淋淋的身体中。 雅和心开始说话,奇怪的音节又一次由远及近地传来。不过他们这次的对话很长,最后还是尉兰“翻译”出来的—— 心满脸疲倦:“这是族中最后的子嗣了,没想到我一心保全我族,族中最终却剩不下一人。” 雅安慰道:“你也不必如此难过,世间多少大大小小的族群,都如昙花一般花开花落,没留下任何痕迹就走向了凋零。我们本不是什么大族,乱世之中不过一片鸿毛而已,又凭什么比别人活得更为长久?” 雅话说得老成,但此时此刻已经是一个年轻人,虽然看上去比心还是要年长一些,却已经称得上“同龄”。 心和以前一模一样,神情还要更为幼稚一点,黑亮的大眼睛里一股子执拗劲:“凭什么?就凭我是西陆最有天分的巫师!十二圣主?十二圣主是什么东西!一些坑蒙拐骗的罪犯罢了!一点法力都没有,带些边边角角就跑到中陆称王称霸,当然会被侍从杀死。” 雅从心的胳膊上收回手:“你这样说就不公平了。你不是不知道,十二圣主为什么宁可被禁锢于肉|身、冒着被永久抹杀的风险,也要离开西陆。” 心抓住雅缩回一半的手,放到自己脸上:“我知道,我知道,我怎么能不知道?西陆人脱离肉|身太久了,灵魂在神殿中互相交融,即便偶尔制造出一副义躯体验生活,也没有了人的感觉。 “我就是这样!我是那个世界意志中最富有创造力的一部分!是我发明出了灵魂不灭的法术,也是我让所有人都能共享他们的知识、经历和感情!当人们不再满足于无限的知识、经历、感情,我又发明出了让他们能够作为个体独立生活的义躯。 “可我自从拥有肉身,就再也不想回到那片荒无人烟的西陆了。我渴望着……从来没有交融过、完全属于个体的灵魂……” 雅摩挲着心光滑细致的颈部,仿佛随时都要捏断他的脖子:“可你又为什么,要让我变成你们自己都厌倦的样子?” 心呜呜地哭了出来:“因为我爱你,我爱你们所有人。中陆灵力枯竭,我没有办法造出完美的义躯,我只好如此……” “你还是不懂。”雅摸着心的脑袋,叹了口气,“你做吧,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她是我们族里最好的医师,她的智慧和才智会保留下来,成为我们知识的一部分。只是,我离那个爱你的雅,又要远一步了。” 心从雅的手掌中抬起头来,愣愣怔怔地说:“我爱你,可我也爱他们每一个人。” 尉兰说到这里,顾青顿时明白过来他最开始在屋中看到的那个场景。把那个场景倒着回放,是心用法术一点一点地抽离将死妇人的魂魄,将魂魄安放在了雅的身上! 孕妇活了过来,成为水渊村中倒数第三个活人。就像雅说的那样,她是一个专注的医师,挺着个大肚子,每天从简易的书架上拿出一叠厚厚的薄皮,用炭笔轻轻擦去上面细致入微的图案,然后一根根地把整整齐齐摆放了一满桌的植物放进篮子,再将这些越来越鲜嫩的植物栽进村子后的山林。 肚子渐渐消下去后,她又和雅、心一道,从墓地中挖出了她的丈夫。这次,顾青和尉兰全都竖起耳朵、瞪大眼睛,不放过心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动作—— 心果然将女子丈夫的灵识也放进了雅的身体……. 很多事情,正过来看是生离死别,倒过来看就是起死回生。看着美丽的花瓶摔碎很多人会心痛,可看着破碎的花瓶重修于好,却不一定会多么动心。 水渊村从坟墓中挖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被挖出来的人也越来越年轻。他们穿着打扮都非常原始,不是打着赤膊,就是披着兽皮,只有少数年轻姑娘会在夏天穿上茅草和树叶编织的短裙。 人多到一定程度,他们会在山间平地上种田,围着篝火跳舞,骑着骏马打猎,缠着年轻俊美的心,听他讲述族中长辈曲折离奇的冒险故事。 雅的相貌越来越年轻,神情越来越活泼,他和心结伴走在一起,从屋里拿走各式各样的石质法器离开水渊村,有时候也会从其他村民那儿“搜刮”一些有趣玩意儿,然后空着双手返回。 水渊村围绕着这两个青年重新变得生机勃勃,然而这一切都与顾青和尉兰没有关系,他们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观察者。 “你有什么感想?”尉兰忽然开口问道。他们并肩躺在半人高的麦田中,看着太阳缓缓从东方落下,只留下一线鱼肚白,空气重新染上了清晨的凛冽,雨露在草叶上悄然凝结。 有时候,顾青觉得时间倒退得很快,一眨眼又是一天,可有时他又觉得并不是这样,时间并没有变得更快或者更慢,变的只有他和尉兰的意识。如果他想要世界静止在某一点,好像也是可以的;如果他想要一口气往回翻个一百年,好像也是可以的。 还真是一次奇妙的旅程呀! 顾青笑道:“感觉很累,像过了好几辈子。” 过了半晌,他才继续:“一个人活一辈子就这么累了,你说把所有人的一生都活过一遍,该多么累呀?” 尉兰没有答他,而是支起上半身,拿一支狗尾巴草隔空勾画着顾青的眉眼,笑眯眯说道:“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很像在谈恋爱?” 见顾青只顾着闭目养神不给回答,尉兰又说:“连辰、舒眠星在水渊村被困了六十六年,好歹还有个恋爱谈;咱们也被困在了水渊村,不知道要困多少年,还是个倒着的水渊村,却每天跟个小学生似地看星星看月亮,会不会也太无聊了一点?” “你也知道无聊?”顾青睁开眼睛,一把抓住脸旁晃动的狗尾巴草,蹙眉道,“狗尾巴草?虽然同样是水渊村,我怎么觉得这个水渊村的物种就丰富多了?” 巨鹰在空中翱翔了一阵子,发现他俩的身影,扑腾扑腾地飞了过来。这只鹰大概也认识到了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玩笑,吃到嘴里的肉都跑出去重新变成了鸟,还是倒着飞的,估计被吓得不轻。看到两个稍微正常点的人,便乳燕投林式地扑向顾青的怀抱。 这鹰能有五个顾青那么大,巨大的鸟嘴猛地一下子啄来,吓得顾青下意识地就往旁边一滚。谁知一滚就滚到了尉兰的怀里,尉兰还举起一只手,奖励一般顺着巨鹰额头上的鸟毛:“乖乖好鹰,今天能圆我一桩心事,爸爸就奖励你吃肉。”说着就往顾青的嘴巴上啃去。 顾青一边和尉兰接吻,一边想着自己再推拒下去,简直就要成为贞洁烈女了!想到自己意气风发的前生,再想到被尉兰坑得凄凄惨惨戚戚的今世,不由得怒从中来,反客为主地将二人的顺序颠倒过来。 对于尉兰,他其实是厌烦嫌弃多于欣赏佩服。一方面,他觉得尉兰的聪明才智简直就是举世无双;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如此聪明的头脑长在这么个无聊下作的人身上,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而出于对这么个暴殄天物之人的报复,顾青的动作又爽快干脆了几分。 巨鹰在旁边踱过来踱过去,一下子看着天边起起落落的太阳,露出一脸的茫然不解,一下看着草地上的两位,茫然不解则变成了大惊失色,两只细脚连连倒退几步,要不是翅膀还能扑扇几下子,只怕要成为世上第一只摔得“四脚”朝天的老鹰。 第88章 共生 “你说那个把我们召唤过来的人, 到底出于一种什么目的?”时光匆匆流逝,尉兰背靠草垛,敞胸露怀,晃动着裸|露在外的伤腿, 骚得让人恨不得一巴掌拍死。 顾青躺在一旁, 转过脑袋颇为好笑地看向尉兰:“‘把我们召唤过来’?难道不是我驾着鹰兄, 赶死赶活自己飞进来的么?” 尉兰轻轻踹了他一下:“你知道就好。我们现在怎么办?不会要等到宇宙缩回大爆炸的起点吧?” “哟,你现在开始着急了?不是要和我待到天荒地老么?”尉兰一急, 顾青就不急了, 半抬了手臂遮住眼睛,仿佛十分享受这样的时光。 尉兰被他哽了一下, 半晌才道:“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这机械手表都停了,就像两个固定在琥珀中的傻子。” 通往水渊村外,需要经过他们所在的这片麦田, 雅和心带着大包小包, 又一次结伴走上了麦田中的小道。 顾青忽然伸起一条手臂, 把还在不遗余力破坏着麦田的巨鹰给招了过来, 二话不说就两手伸进尉兰的胳膊下,抱小孩似地把人抱了起来, 跨坐到巨鹰背上:“你说得不错,哪怕只是单纯倒霉,也得给我们自己找个意义。”说着便拍了拍巨鹰的侧颈, “跟上那俩人, 咱们去看看心圣大人到底去了哪里。” 雅和心倒退得很快,一下就翻过了好几座山峦,却没快过展翅飞翔的巨鹰。顾青让鹰飞低一点, 不过一会儿就追上了那俩人,清新的山风吹在身上,颇有一种坐滑翔机的爽快|感。 尉兰趴在顾青背上,温热的气息铺洒在他脖颈边:“我们怎么不早这样游山玩水?死守着个水渊村干吗?” 顾青哼哼:“你这是吃多了山珍海味,就想吃粗茶淡饭;住多了高楼大厦,就想住深山老林来着。这种山重水复的地方,你能玩多久?” “顾将军这就小看我们现代人对世外桃源的向往了吧?还高楼大厦呢。你是没在那高楼大厦里一口气待上个十天半月,每天入眼就是人、人、人、报告、报告、报告,一盆活的花草都看不见,待得你恨不得砸开窗户跳下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白天骑在鹰背上赶路,夜里就下来活动腿脚。雅和心也从外面途径过别的村庄,可那些村庄的规模和样式与水渊村相比并差不了多少,甚至水渊村的茅草屋还建得结实漂亮一点。总之,这是一个连城镇都没有开始兴起的部落时代,比顾青那时候还要枯燥单调得多。 “你说他们经常就要这么出去一趟,到底是去哪里?干什么?”有一天,尉兰问道。 “换上你之前的思路,如果真是有人故意把我们放到这里,也许这就是他的目的?”顾青答非所问道。 大约在三十个日起日落后,雅和心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目的地依旧在大山中,似乎是一片风景优美的清修之地。大大小小的水池在山地上铺展开来,高低错落,呈阶梯状叠置,池水清澈透明,阳光在上面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最高处是座瀑布,水帘之中,山洞绵延起伏,洞口隐隐设了一道透明的结界。 巨鹰堪堪飞到洞顶上,顾青就感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力量向他涌来…… 忽然之间,整个空间扭曲了起来,倒流的池水以比方才还要快上千倍的速度往下流去,弹指之间太阳已经东升西落数百数千个来回。顾青、尉兰还没来得及跳下巨鹰,就被一股无可阻挡的强大力量生拉硬拽了回了水渊村! 水渊村几十年间发生的一切,犹如高速旋转的走马灯一样从眼前一晃而过,什么都没看清,就被再次拉到了那个狭长扭曲的时空当中。 瞬间天旋地转,明媚的阳光不见了,周围的景象再次变得灰沉沉、雾蒙蒙,狂风暴雨依旧没有停止,水渊村几十年的倒流时光,像一场明媚而虚幻的梦。 顾青和尉兰骑在巨鹰上,被长袍怪人制造出的“黑洞”吐了出来。而与此同时,这只仿佛永远吃不饱的深坑终于被填满,水渊村附近的泥石流也在慢慢地减缓流速。 莱夏骑在一只鹰上对顾青大喊:“你飞进去干吗?” 顾青也觉得自己当时义无反顾飞进“黑洞”的样子挺像个找死的傻逼,苦笑着问道:“你等了我多久?” 莱夏的声音被暴风雨刮得支离破碎:“那坑好像不愿意收你似的,你们一进去就被吐了出来。” “敢情它还是个有品位的坑。”顾青自嘲地说道,驱使着巨鹰朝西南方飞去。他心里渐渐有了个模糊的想法,却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想法公之于众。 巨鹰当真有点通人性的意思,一个字不需要他多说,便载着他们飞跃过异世界的崇山峻岭。而因为颇有主意,这只鹰似乎成了鹰群中的“领队”,后面跟了一个排的巨鹰。莱夏、杨,还有祝翔应该也在其中,他们大概没有别的去处,跟在后面问都懒得问上一句。 这是一次重复的旅行。只不过没有了西升东落的太阳、往高处流的溪水、升上枝头的落叶、倒着飞行的小鸟…… 夜空中,尉兰第无数次贴紧了顾青的后背,以他自以为十分具有蛊惑力的声音说:“顾将军好像有了主意。” 顾青诚实地说:“主意我没有,我只觉得咱们走上那么一趟,还断在那个时间点上,它有一定的道理。” “猜猜洞里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顾青挑起嘴角,充满希望地一笑:“会是答案,你一直以来就在寻找的答案。”. 几小时后,巨鹰终于找到了记忆中的“五彩池”。虽然是跟着“头儿”自己飞过来的,鹰群却停留在“五彩池”外围,坚决不肯再踏进一步。众人只好弃了鹰,沿着“五彩池”徒步而行。 没走两步,他们就明白过来鹰群为什么不愿继续走下去了。“五彩池”还保留着曾经的地貌,给人的感官却是从一个极端到了另一个极端——如果说曾经它还是个风景优美的清修之地,只能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修着修着就把人修成了魔头,自己也成了个鬼气森森的魔窟。 长夜将尽,晨曦的光亮被无处不在的白雾吸收殆尽,剩下的依旧是深沉枯寂的夜色。水池中的水也不再清澈透明,倒像变成了某种含有剧毒的黑色液体,滋滋往外冒着黑烟。黑烟像一股股怨灵,悠悠然缭绕在众人的身畔,也不过度地恐吓,只是偶尔伸出几根哀怨的触须,贴着人的衣领袖口便往里面钻去。 正常人都会和鹰群一样,不愿踏进这个地方半步。可大家在鸟不拉屎的水渊村里憋久了,都给生生憋出了“毛病”。 “顾青你行啊,一言不合就找到了个魔窟。”莱夏伸出一只手,下意识就想拍顾青的肩膀,一看到顾青肩膀上还搭着条手臂,又把手悻悻缩了回来。 杨却神色凝重地浇了他一头冷水:“这里灵力强大,我从没感受到过如此充沛的灵力,相比之下,我能调动的内息简直就是九牛一毛,微不足道。” “就像一个无所不能的世界意志么?”尉兰搭着顾青的肩膀,一瘸一拐地向前走着。 尉兰说这种话,向来就只有顾青能答应。顾青不想又出力又出脑,坚决不理尉兰这种诱导性的问题,没人接话就一时冷了场。 谁知一直试图减少自己存在感的祝翔竟颤巍巍地举手发话:“我……我可能知道一点,现在回想起我刚进入这个遗迹时,简直像被人催眠了似的。它无时不刻地让我忘记过去的事情,我的意识被控制住,似乎只剩下了潜意识,而我潜意识里就是个骑兵,应该穿上铠甲、跟紧队伍、剿灭邪神……这个不断催眠我的声音,应该就是您说的世界意志,对吗?” 尉兰忽然意识到祝翔可能是真的紧张,转过脑袋风流潇洒地一笑,一瞬间完全变成了蔚蓝科技访谈视频中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衣冠禽兽:“祝博士,恭喜你恢复记忆。” “尉总,不,尉教授,您、您怎么进来了?”祝翔结结巴巴地说。 顾青和莱夏全跟吃了苍蝇似的,不敢置信地看了尉兰一眼。 “你还是‘教授’?”顾青嫌弃地道,觉得自己十年前自认为成功的“反击”算是喂了狗。 尉兰眼神恳切地看着顾青,像只摇尾乞怜的小动物:“也不算,我从军事科技研究基地回来,还不到两年就被国防科技大学物理学院、生物学院、电子信息学院、应用科学院分别授予了荣誉教授的称号。就是看我有‘前科’又不好治,干脆就把我绑到官方那条船上呗,还不是被顾将军你给害的。” 顾青很想将他一把摁在水池里淹死。 祝翔却自顾自地在那说:“尉教授很厉害的,发表的那几篇关于维度理论的论文,荷因教授都赞不绝口,说他是这个时代最有才华的科学家,只可惜没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学术上。不过蔚蓝科技也很牛啦,我们很多人都认为有蔚蓝科技在,银沧不过五十年就能达到基地的技术水平。” 顾青算是看出来了,祝翔这是粉丝见到偶像,能给尉兰吹车轱辘彩虹屁。 尉兰朝祝翔勾勾手指,用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道:“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是个宗教狂魔,特别的唯心主义,做研究就是为了用科学的手法证明曾经发生的神话故事。其中有个故事就是—— “有个信息技术学院的学生,因为觉得课上讲的东西太过简单,每天正事不做就黑学校里各种监控设备,还看上了视频上的一个大帅哥。为了吸引帅哥的注意,他破坏各种‘校纪校规’,把帅哥引诱进学校里最好玩的地方,结果把对方得罪了,还给对方摆了一道。明明应该互相吸引的两个人,却成了相互看不顺眼的仇人。你说这该怎么办?” 祝翔木讷地摇摇头,大概还没从催眠中完全醒来。 尉兰接着道:“当然是摸清对方的兴趣所在,改变路线方针再接再厉,想方设法给自己和对方创造条件机会。你看这不是,有一天他和帅哥两个人被困在了一处风景优美地方,那里除了彼此没有第三个人,除了相处什么都做不了,再加上一点浪漫的气氛,一切不就顺理成章了么?你看这是不是个很励志的神话故事?” 顾青黑着脸,觉得自己以后简直不能在莱夏面前抬起头来。 祝翔却红着脸说:“……信息技术学院的姑娘,还这么的主动,这小伙子不要太拉仇恨……” 就在这时,白雾深处传来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看来,尉教授已经知道关于我的一切。” 这声音来得突兀,断得突然,说的话更是莫名其妙,一行人顿时愣在原地。 尉兰:“……” 尉兰将顾青紧紧往怀里一搂:“你是哪位?我说的明明是我和顾将军,怎么又和你相干?” 顾青:“……” 顾青先是感到庆幸,幸好有人会错了意;接着感到庆幸得过早,尉兰显然故意要揭发他干下的那件“好事”;最后才想起他来这儿的目的,低声说道:“这应该就是心。” 心说了那句话后,要么意识到了自己的自作多情,要么因为尉兰的叙述陷入了回忆,也是久久没能言语,半晌才又说:“当初我和他,也是在一个胜似仙境的地方,日夜相对地生活了很长时间。” “就是这里对吧?”尉兰从顾青怀里挣脱出来,走得一跛一跛的,差点因为腿伤跌进了水池,看着令人心惊,“当时是还挺美,从上面望下去跟一盘五彩珍珠似的,湖水清澈得我想跳下去游一把。不过现在嘛,就很像我们那儿最脏乱的城市下水道排放的污水了。” 他用鞋底试探着沾了一下池中冒着黑烟的“毒液”,露出一脸的惋惜。 心的声音寂寥而平静,和以前那个活泼的青年已经大不一样:“他心情不好,就会变成这样。但有时候这里也会很美,灰蒙蒙的天空、冷冰冰的泉水、黑黢黢的洞窟,很幽暗,很宁静,有那种万念寂灭的感觉,其实比以前还要好。” “但他并不开心吧?”尉兰小心翼翼地问,“那么多灵魂在他身体里,那么多记忆,那么多人生,有美好的、有悲惨的、有平淡的、有壮烈的……他印象最深的是云铎的一次围剿?那么多人马,那么厚的铠甲,铁骑踏在土地上,山脉好像都在颤动。死在这些钢铁怪物手里的人,该有多么害怕、多么不甘。要是他把他们的人生全都经历过一次,心如死灰也不过如此吧?” “啥?”莱夏莫名其妙地望向顾青。 顾青轻轻嘘了声,示意他认真倾听。 就听心过了一会儿说道:“……但他是愿意的。他和我一样爱着我们的族人,爱着这片土地,不,他年纪轻轻就成了族长,应该比我爱得更甚。是他请求我,让我把他死去兄弟的魂魄放进他的身体。” 尉兰有些好奇:“一个身体里有两个以上的灵魂,是一种什么感觉,不会精神分裂吗?” 心说:“你们中陆人自然不明白这种感觉,但在西陆,我们早就成为了灵魂状态的漫游者。那不仅是两个三个灵魂的碰撞与交融,而是数万个、数十万个……不过这些数字有什么意义?一个人的神识本就如同水滴,无声无息地凝聚,又无声无息地消散,只不过对于我们来说,水滴聚集到一起,成了一片汪洋大海,便不会再消散。” 尉兰是认认真真地在思考,眉头轻轻地蹙在一起:“你们最近吸收了那么多探索者,应该知道我是谁吧?我最擅长的领域就是神经信息学,蔚蓝科技有好几个研发小组,专门研究如何共享一个人的知识,建立一个人类智库。以后的人就不用苦兮兮地上学读书了,直接把知识下载到脑海里,是不是和你们很像?” 心的声音里带着轻微的笑意:“我们的确是不需要从书本中获取知识的。” “你们能够和平共处吗?”尉兰转口又问,“数万数十万个灵魂,总有好有坏、有恶有善吧?要是善的和恶的打起来了,那该怎么办?” “你说得不错,这就像一个人同时拥有很多的意念,有的是善念,有的是恶念,这些念头甚至有时候会打架,打赢了的一方就把另一方驱逐出去,这不是很正常?” “像十二圣主……就是被驱逐出西陆的‘罪犯’?” “十二圣主并不是被驱逐出去的,被驱逐出去的意念、或者说灵魂,会像阳光下的水滴一样蒸发消散。他们,还有我,都是自愿离开西陆。我们都是不安定分子,永远在追寻新鲜的体验。” 第89章 对照组 尉兰仿佛一个懵懂的后辈, 虚心地向心作出请教。莱夏示意顾青跟他继续往前,顾青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尉兰。杨却也像陷入了魔怔之中,略显痛苦地轻阖着双目。她的周身几乎被黑烟包围, 一股由内而外的力量将它们阻挡在离她寸许之地。 尉兰在和心说话, 眼睛却看着顾青, 微微地弯着,深情无限:“你现在呢?你已经放弃了自我, 想要在水渊村建立一个全新的‘西陆’?” 心大概一个人待得太久, 岁月对他又是永无尽头,说话慢得像个得道高僧:“我的愿望是为他制造出一副完美的义躯, 只是中陆灵力稀薄,又没有好的材料,这个愿望终究没能实现。” “于是你就干脆走进他的意识,利用你自身的灵力把他的意识实质化, 形成了这个……这个世界?” “我当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心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委屈。 尉兰和心之间的对话, 并不是每个人都听得懂, 也不是每个人都感兴趣。他们交谈的时候, 黑烟变得越发的肆无忌惮,犹如一只只长着尖牙利爪的小鬼, 叫嚣着从他们皮肤表面呼啸而过。 “我……我感觉被刀割了一下,不,刚刚又割了好几下。这些东西会不会要把我们割成一条条碎肉?”祝翔不安地看看自己的左袖口, 看看自己的右袖口, 又拎开衣领查看自己的胸腹,吓得一下往后倒退了几步,“有伤口!我真被它们割开了!” 莱夏的脸都被划了一刀, 一身匪气地对他道:“割得好!再不割一割,你还不知在哪里梦游呢!” 祝翔这反应的确算是慢的,只是大家都看破不说破,不愿徒增恐慌罢了。杨却被他后退的步伐惊动,陡然一下回过神来,运出一股气劲不分敌我地打在周围每个人身上。 尉兰一下子没站稳,差点摔进黑乎乎的水池,顾青伸手拽了他一把,另一只手从身后揽住他的腰。祝翔却被这一下子生生掀翻在地,摸着生疼的屁|股和后腰:“哎哟,我这把老骨头……不过这些东西好像确实走开了些。” 杨低头看了他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珠透出一股狠劲:“得尽快解决,我不懂西陆法术,再这样下去你们怕真要被凌迟了。” “凌……凌迟?”祝翔几乎吐血。 杨没有理会他,双手十指微动,一步一步向山顶洞窟走去,背影孤绝冷傲得像把出鞘的利剑。随着她的走动,周围聚集的黑烟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浓,不过一会,就被茫茫白雾遮住,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当中。 “雪,你慢点——”莱夏追在她的身后,同样很快被黑烟和白雾包围。 顾青左看看尉兰,右看看祝翔,觉得自己带着一名腿残和一名脑残穿过前方浓浓雾墙,实在是有点困难,只好和尉兰停留在原地。 尉兰倒坚强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富二代,任凭黑烟把他身体当成了游乐场,都还是轻松自在乃至心情愉悦的:“中陆灵力枯竭,你找不到和你一样不老不死的义躯,于是你用法力强行留下他的神识,可他当真想要这样吗?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知道。”心带着点惋惜,“是我的失误。那些没有经过纯化,就被吸收进大海的水滴,的确是个很大的麻烦,但也不至于无法解决,世界意志终究会清除掉那些太过特立独行的想法。可惜我没有想到,有人会这么刚烈,宁可自杀都不愿意生活得容易一点、轻松一点……” 顾青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唰地一变,一把将尉兰打横抱起,当机立断往洞窟方向走去。尉兰没料到这一着,一把勾住顾青的脖子:“公主抱?不至于吧?顾青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早知道我早就……” “少废话,我没时间继续听你们聊天。他说的可能是骆羽和艾达。他俩要是回不来,你就给他们陪葬。”顾青声音冰冷如刀。 “唉,等等我!”祝翔爬起来跑步跟上他们。 “我以为你会再等等。”尉兰被划伤了眼球,干脆把眼睛闭上,“……这么冲过去,会不会被扒下层皮?以后我成了个无脸人,你可别见了我就躲。” 顾青道:“我们以后应该不会有机会再见。” 他话说得冷漠,却明白尉兰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黑烟在身上划上一刀,神经没出问题的人都会感觉到疼;可如果无数道黑烟同时在身上划过无数刀,可能就连疼都感受不到了。 顾青快步走在已经完全取代白雾的黑烟中,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像爬满了食人蚁,整个人不过一会儿就要被啃食殆尽。但他仍然理智地想到,即便他不死不灭的状态没能带到这个世界,回去以后肯定是要恢复过来的。而尉兰即便真被扒下一层皮,蔚蓝科技也绝对会把他还原到和以前一样光鲜亮丽。 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们能够回去。 即便在信念的支持下,路途依旧变得无比的漫长。顾青偶尔分神听听背后的动静,没想到祝翔竟还跟着,也不知是不是尉兰的存在给予了他力量。 风力渐强,不远处传来了金石之声,显然是杨或者莱夏和什么东西打在了一起。顾青心中暗暗期盼那就是心圣,可紧接着心圣平静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期待:“这个世界的灵气来自于我,杀死我,确实是你们离开这里的好办法。可你们当中最厉害的,也不过一个灵力微弱的西陆人后裔,从来没有正统学习过任何西陆法术,击败我如同蜉蝣撼树。” 前方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顾青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估摸着离山顶的距离,闭着眼睛闷头向前走。尉兰把脸从他臂弯中挪开,气息微弱地说道:“真的么?灵力来自于你?这么多年还没枯竭?还是说你是永动机,自己产生能量?” 虽然看不见心圣,但顾青明显地感觉到,心圣懊恼地闷下了口气,像古板的教书先生遇到了聪明跳脱的学生,被对方挤兑得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不过帮“先生”开脱的“帮手”很快就赶了过来,越来越重的金属摩擦声迅速将顾青他们三个包围。 顾青猛地睁开眼睛,一道黑烟飞快地划破了他的眼膜,血色当中,他隐约看清了包围着他们的东西——那是密密麻麻的巨型甲虫!每只甲虫大概都有半人之高,摩拳擦掌地等着送上门的人肉。 尉兰显然也看到了四周的情形,忽然“哈”地一下笑出了声。顾青盯着他的眉眼,忽然看懂了他脸上的笑意。 明白了这一点,尉兰连声音都开始变得铿锵有力:“击败你如同蜉蝣撼树,你却也不敢拿我们怎么样,对么?毕竟没把自己融进世界意识,世界意识要想拿你怎么样,你法力再高也没法对抗吧?我们中有人在同化的过程中选择了自杀,就出卖了你的老巢,想想要是我们几个今天统统死在这儿,得给你造成多大的麻烦……” “‘没法对抗’?”心头一次打断尉兰说话,声音还拔高了不少,“整个世界就是靠我的法力来维持,我会没法对抗‘他’?” 他显然将对雅的所有念想,都寄托在了这个世界意志上。 尉兰从顾青怀里爬了下来,摇摇欲坠地向前走着。可这么个看起来随时就要倒下的人,竟把小型战车似的甲虫生生吓退了好几厘米。甲虫大军意识到自己的窝囊,全部后退的同时推出一名“勇士”挡在尉兰身前。 “勇士”亮着自己大刀一样的金属钳子,对着尉兰剩下的好腿就是一挥。尉兰报着彻底残废的心情闭上眼睛,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来临。 顾青一脚蹬在甲虫人脸大小的小尖脸上,把甲虫踹得在同伴们背上颠簸了几圈,最终滚向未知的方向,其余的甲虫顿时一拥而上,向他们冲锋而来。 顾青还是把尉兰揽进了怀里,没让他继续充当出头鸟。遇到这种时候,娇生惯养的现代人比皮粗肉厚的古代人麻烦很多,跟在尉兰身后当保镖,比抱起尉兰冲出甲虫群,也要困难得多。 顾青踹翻整整一排甲虫,终于跃到了甲虫大军的甲壳上。甲虫大军十分灵敏,他不敢在甲壳上多做停留,像踩气球一样迅速借力然后离去,但还是有好几次被钳子夹到了腿。拼着腿扯断了就扯断了的狠劲,这才没被甲虫大军给拖下去。 然而他的腿也是肉长的,被夹破了也会疼,也会丧失力气。就在一个危机关头,一阵飓风忽然刮来,竟把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刮散了一些,隐隐能看清前方的洞窟。 栖息在远处崖顶的老鹰发出一声又一声长唳,当头就朝顾青前方渐渐垒起的甲虫堆俯冲过去。尖锐的巨喙划过甲虫堆,当即把一长串甲虫掀翻在地。 又有几只巨鹰飞来,对着顾青身后聚成一座小山的甲虫一阵猛掀。小山分散开来,露出夺食大战最后的胜利者,和鲜美的战利品,祝翔。 祝翔被一对巨大的钳子夹住了排骨,开了好几个大口子,噌噌噌地往外冒着血,但还好是夹的侧面,并没有伤及腑脏。甲虫冠军耀武扬威地将祝翔举在身前,还上上下下地晃了好几下。 顾青刚想上前帮祝翔一把,谁知一只当空飞下的老鹰更为凶猛,像一只离弦之箭一样眨眼间就把甲虫冠军啄了个对穿。 有鹰群护着,甲虫大军大概也掀不起更大的风浪。至于能不能生还,那就得看祝翔自己的体质和运气了。趁着白雾被飓风吹走,黑烟被鹰群引去,顾青架着尉兰艰难地走向山顶。 他已经能够看清远处的洞口——瀑布早已干涸,洞窟的外壁却像被那种黑色毒液侵蚀过一遍,只剩下千疮百孔和森森魔气。一道水膜似的结界竖在洞口,反射着远处的一片惨淡狼藉。杨和莱夏的背影看上去小小的,却似乎有着无限的精力。凌厉的掌风切在水膜上,当即引起水膜一阵剧烈的波动…… 被铁钳夹烂的腿脚,每一步都像走在钢刀上,顾青却放下心来,感激地看了一眼还在与甲虫和黑烟搏斗的鹰群,心想着这些老鹰有几分可能是属于骆羽和艾达的意志。 尉兰则侧过脑袋,对着不知在哪的心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上一个问题。要是你不愿意回答,我可就替你回答了。” 心没有理他,可能是不想理,也可能遇到了别的麻烦,毕竟杨和莱夏已经快要攻破心设在洞口的结界。 尉兰感到有些无趣,却也只能自己一个人继续:“你们西陆人所谓的‘法力’,在我看来不过也是把一种能量转化为另一种能量而已。就好像你变出了这么些甲虫,可能哪里就得死一片大树。而这个意识世界的能量,是来自于时间的势能,我说得对不对?这就是为什么外界才过了几天几个月,水渊村却过了几十上百年。” “所以呢?我是利用时间的能量创造了这个世界,尉总难道现在才想通这个问题?你那个罗盘,不就是根据时间流速来指示方向么?”心在一阵沉默过后,又一次回答了他。 顾青:“……” 所以,尉兰早就意识到水渊村和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却还放任骆羽、艾达还有阿星留在原地。他们和骆羽、艾达、阿星,就像一个大型实验中的两组对照。尉兰也是通过阿星的转化,同时确定了“时间流速不一样”和“世界意识会将人同化”两个原先只有猜测的结论…… 这么看来,还真是一场划算的买卖呀! 顾青能清清楚楚听到心圣的话,同时感受到了这句话里的深深恶意。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法遏制自己对尉兰的怒火。 尉兰还病病殃殃柔柔弱弱地倚靠在他身上,他搂住尉兰的那条胳膊却已经僵硬。 尉兰仿佛意识到他的变化,划得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哀伤的表情,像是汲取最后的能量似的,带着无限的眷恋向顾青脸上吻去,顾青自是生硬地躲了开来。 尉兰轻叹口气:“可水渊村和外界共用着同一轮太阳,时间流速并不是客观上的变快,变快的只有人的意识。没有那些源源不断前往水渊村的探索者,哪有你无限膨胀甚至延伸到我们世界的法力?” 他像在确定着什么:“你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打败我们,而是和我们耗着,吸取我们身上的时间能量,是这样吗?” 心没有答复。忽然间,尉兰猛地挣脱开顾青的手臂,冲回到甲虫群中,抓起一只甲壳虫的巨大钳子便朝自己胸口捅去。 钳子不是刀,捅下去既不好看也不壮烈,却也挺搭配尉兰此刻的形象。他就像恐怖游戏中的“炮灰”角色,死在了笑话一样的低级怪兽手里。可问题是人家当炮灰,也要赶在故事的开头,剧情还没展开的时候,胜利在望了还主动跑去当炮灰,这是个什么新鲜玩法? “这他妈不是有病吗?”顾青感到一阵莫名其妙,还有一些心烦意乱。 此刻的山顶洞窟中,杨却已经擒住了心圣。她眼神冰冷,满脸血印,作战服被划了无数道口子,隐约可见里面黑色的紧身衣,完全是个从血海修罗场中奋战出来的无情杀神。 莱夏抱着双臂懒洋洋站在她身后,完全是一副看戏的表情,熟悉他作战方式的人却知道,他可以在下一秒瞬间置人于死地。 “杀你,真的是蜉蝣撼树?”杨微微蹙着眉头,好像当真被这个问题所困扰。 心圣穿一身兽皮,有着黑亮的头发,黑亮的眼睛,眼神清澈单纯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孩子,被人拿捏住命门也没有丝毫的慌乱。 “那你就试试。”那一刻,他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复杂神情,是忧伤,是眷恋,也是解脱瞬间的豁然畅意. 神族遗迹所在的D区控制舱在一瞬间爆炸开来。 真空的宇宙环境下,爆炸是安静无声的,远在四公里外空间站观测站中的观测人员,只看到前一秒还好好的柱形舱体,下一秒就变成了漫天飞舞的太空垃圾。 高清图像传回来,观测员丁怡很快发现其中还有不少活着的人。她平时的工作本就是观察采石队的动向,正好通知刚刚出发的采石队:“空间站正中央D区控制舱爆炸,目测还有生还人员,请迅速前往营救。” 四公里外,顾青的神志伴随着肺部空气迅速地流失。他在空中漂着,恍恍惚惚地漂到一团血雾中,又恍恍惚惚地触碰到血雾中的一个人。 流这么多血,谁都会死吧? 他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伤感,伸手将这个人抱进怀里,努力用身体堵住他身上出血的口子。可血出得太快了,几乎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血雾也在迅速地向四周扩|张。 汗液和唾沫在迅速地沸腾蒸发,散发的热量给了他一点轻微的刺激。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我也要死了啊…… 第90章 祭司联席会 一个小时后, 顾青在手术舱中悠悠转醒。舱中充满了带着药味的湿润气体,可以通过透明的观察窗看见舱外壁一闪一闪的绿光,一个机械女声提示道:“手术完毕,您的生理机能已符合出舱要求。安全锁定未解除, 请通知相关人员解除安全锁定。” 随即, 他便看到有个白衣女人走过来, 手指在电脑上划了两下,手动解除了手术舱的锁定, 扔过来一套灰色工作服:“D区中央控制舱爆炸, 你被A704号采石队救回。祭司联席会要对爆炸的原因进行调查,请跟随我到会议厅等候。” 顾青乐意至极, 穿好衣服走出手术舱。走到手术室的门口,他们还要经过不少这样的圆筒状装置,有的手术舱还处于治疗模式,他下意识地看向这些手术舱的观察窗, 并没有从中看到熟悉的面孔。 可能是怕出问题, 会议室离手术舱并不算远。穿过一个圆形大厅, 他就到了祭司联席会所在的会议厅。 会议厅和海妖号上每一间房的风格都很像, 洁白干净的可变型材料组成了地板和墙壁,除了模拟出的灰色纹路,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把现代简约冷淡风发挥到了极致。 会议厅中的桌椅则边界分明地分为了左右两个区域。左边区域十三张椅子摆成一排,前面是一张十三人共用的长桌, 像现代法庭上的法官席;右边区域椅子稍微多一点, 每两把椅子前面都是一张大桌,像中小学校的教室。 “法官席”目前空无一人,“教室”座位上却坐着两个他熟悉的人—— 杨和莱夏坐在同一张桌子后, 同样一身灰色衣服,面前摆着两只水杯,显然已经等候了不少时间。杨双手搁在桌子上,指尖百无聊奈地划过杯壁;莱夏的姿势则颇为嚣张,快把腿翘到了桌子上。 见进来的是顾青,他微笑着和顾青招了招手,目光中带着心照不宣的揶揄。 顾青坐在和他隔了一条走道的椅子上:“离爆炸过去了多久?” 莱夏看了看大厅墙壁上的电子时钟:“现在是上午十点半,虽然上午和下午也没什么不同,D区控制舱九点半左右发生爆炸,咱们是前天早上十一点整进入的神族遗迹,爆炸距离我们进入遗迹过去了四十六又半小时,约等于两天。” “也就是说遗迹中的时间与外界几乎同步。”顾青随意地道,并没有提出新的疑问。 疑问其实很多,只是莱夏并不是个理想的讨论对象。他深深感到自己的确被尉兰所影响,对于很多问题他都提不起任何和其他人讨论的兴趣。 杨和莱夏在说些什么,他没有仔细听,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大门上。D区控制舱其他生还者也陆续到场,他对当中好几张面孔都有一点印象——是最开始接待他们的几名研究人员。 但是没有尉兰。直到十二名灰袍祭司最后入场,关闭会议厅的大门,尉兰依旧没有推门进来。 顾青隐隐约约想起自己漂浮在真空中时,无意中触碰到的残破人体。 气压越低,沸点越低,在零气压的环境下,人体水分会迅速地沸腾蒸发,血液中的水分也会迅速地沸腾蒸发。受伤流血的人体被抛到零气压的太空环境,浑身血液会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飞快蒸发成含有血细胞和蛋白的固体颗粒,极端情况下,人体甚至会爆炸。 顾青自己毫无疑问也受了伤,可神秘物质GXUP707的加速跑过了太空环境对人体的影响,即便不躺进手术舱,过段时间也会恢复过来。尉兰就不一样了,哪怕像海族人一样经历过无数次基因修改,尉兰依旧是符合这个世界物理规律的“人”。 “人”在太空环境下受那么严重的伤,没有生还下来的可能性。 他和尉兰开始是在神族遗迹中结伴行走,到中间俩人几乎黏在了一起,而走到最后他又对尉兰心生怒意,现在回忆起来不禁觉得恍然隔世,悲从中来,感慨万分。 指甲死死掐着掌心,顾青几乎懊恼地想:“你竟不给我一个算账的机会。” 骆羽和艾达也没有出现。不过这也难怪,如果他们已经死在了神族遗迹,甚至被创造出这个遗迹的世界意识同化,GXUP707能不能把他们的身体和意识从那个世界分离出来,需要多久才能分离出来,都是未知的事情。 会议并不会被顾青的个人感情左右,该开始的还是要开始。 谁知祭司们刚在“法官席”上坐定,莱夏就抢在所有人之前开了口:“苏征,邱霜,你们还记得我是谁吧?我刚从神族遗迹回来,你们想要的答案我这里都有,你们遇到的困境我也都明白,但我想给你们个机会。先放其他人出去,咱们几个单独谈谈?” 他的坐姿吊儿郎当,声音也带着股天下老子最拽的欠扁劲儿,仿佛掌握着最大的筹码和最大的赢面。 半张脸被兜帽遮住的祭司们一时没有反应,莱夏却只给了他们一秒钟的反应时间,下一秒话语里的威胁之意越来越强烈:“当然,当着几个人的面把这话说出来,对我来说都没有关系,甚至越多人知道越好,但对你们来说可就不一定了。你们觉得要是海妖号上每个人都知道……” 他尾音拖得很长,长到最中间的一名祭司缓缓起身,对着厅门伸出一根细瘦修长的手指:“……出去……所有人都出去,除了你、你,还有你。” 他的手指又颤颤巍巍地从门厅移向了莱夏、杨,还有顾青。 莱夏的唇角露出一丝“早该如此”的讥讽笑意。 大厅人走得只剩下十二名祭司和莱夏他们三人,为首的祭司终于拿下兜帽,露出一张时常就要出现在人噩梦中的脸。 莱夏站起了身,苏征缓缓抬起头,平静地说道:“你想说什么?” 莱夏已经整个人站在了桌子上,随着苏征话音落地,他像飞鹘一样落在地上,三步两步冲到苏征面前,扯住苏征的领口一把将人从长桌后拽了出来。 谁都能看出莱夏来者不善,祭司们却个个跟行将就木似的,半天才集体转过脑袋,面无表情地盯着长桌前的场面—— 莱夏左手还拽在苏征衣领上,右手握紧拳头,冲着苏征的头脸猛挥过去。苏征虽然是个变态杀人狂,却明显没经历过什么公平公正的近身搏斗,细瘦的身子在莱夏拳下压根不堪一击,整张脸都快被打飞出去,鼻子歪到了耳朵边上,鼻血哗哗地流了一脸。 莱夏压根不给他喘息机会,下一拳击打在他的胃部,苏征当即又弯成了一只虾。最后,莱夏把他一脚踹到地上,用脚尖压住他突突跳动的颈动脉,居高临下说道:“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话。你、还有你的‘祭司’们,都没有法力了,对吗?” 苏征被揍得人不人、鬼不鬼,倒忽然有了说话的勇气,继续用之前平静而淡泊的声音道:“不、不是……” 莱夏的鞋尖又向下压了几分,几乎要把那鸡颈似的小细脖子碾断:“不是?那你倒是反抗啊!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动动手指,把我像蚂蚁一样碾死在地?”莱夏的声音里几乎带了一点恨铁不成钢,随即又望向“法官席”,诧异地道,“还有他们,他们在干吗?看着我揍你?也太不团结了吧?你说你们就这个样子,还能招摇撞骗个多久?你那些‘忠心耿耿’的‘信徒’要知道你们这么不堪一击,你猜他们会怎么样?” 祭司终于陆陆续续从长桌两边走了过来,围在莱夏和苏征周围,看上去温和而无害。其中一人上前说道:“不是这样。” 莱夏没想到来这么大阵仗,还是这么句车轱辘话,愤怒得又要暴起。顾青走过来,抬手制止住莱夏,接着冷眼看向地上的苏征:“他不是苏征了,或者说,不完全是以前那个苏征。” 莱夏收回脚,苏征从地上爬起来,扭曲的五官在神秘粒子的作用下渐渐恢复到原来的位置,神情中不见了人们印象中的贪婪和狂热,反倒看上去挺……挺智慧冷静的。 “莱夏执政官,我对你有印象,你不仅出现在一周前的审判室、十年前的C区监狱,还出现在我的智库中——你是位令人尊敬的政|治家,是胤沧共和国的奠基人,我现在总算重新认识了你一回。”苏征整理着自己被拉扯得乱七八糟的长袍,语气中颇有“古人欺我过甚”的怨念和失望。 接着,他转向顾青道:“顾青,顾将军,我也认识你。我有一位姓尉的朋友,总是对我说你很好玩,脑筋很好使,比大多数人都强。现在看来,你确实比这位执政官大人强了不止一点,为什么不是你建立的胤沧共和国?”说到此处,他语气里还有点真情实感的不满意,仿佛发现了美玉上的一点瑕疵。 顾青多年没被人拍马屁,一下还不习惯了,悻悻笑了两下:“莱夏大人岂需涉及这些‘歪门邪道’?他知道你们现在走投无路,也知道怎么能把你们拿下,就比我高出不知道多少了!” “‘走投无路’?”邱霜摘下兜帽,冷笑,“此地虽然灵力稀薄,我等却都不是凡人之身。没有了心圣,我们也很快会拥有自己的力量。”她的目光穿透众人,望向虚空中遥遥不可及的地方。 “但现在没有。” 说话的是杨。杨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绕过书桌一步一步走向众人聚集的地方,硬底鞋踏在地面上噔噔直响。 她的声音比苏征还要深沉平静:“你们虽然保留着身体原主人、水渊村几代村民、甚至还有部分心圣的知识记忆,无奈灵力低微,没有心圣的力量根本无法将念力化作实质;可因为你们独自占有知识的私心,‘信徒’受到心圣的影响微不足道,不过迫于你们的淫|威帮你们做事罢了。你说这些平时就不把你们当人的研究者,一旦发现你们的念力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会把你们怎么样?据我所知,实验室可是有无数种手段,能让你们永远无法聚合成人形。” 她从十二名祭司脸上一一打量过去:“况且,你们当中真正的‘不死者’,也就只有苏征、邱霜、林克、普度拉、由比廉吧?阿星算半个不死者,可进了遗迹就再也没回来。剩下的——不过也就是从急冻弹下侥幸生还下的‘实验怪物’罢了。你们当真打算和这些不死者一道找死?” 她的目光落在最为高大的那名祭司身上。祭司伸出手,缓缓摘下巨大的兜帽,露出一颗有着虚拟现实游戏中动画形象的仿生脑袋:“杨小姐,我‘看到’了,是您杀死了心圣大人,您非常厉害。从某种程度上讲,您已经做到了将念力化作实质。我仅代表我个人,不愿与您为敌。” 说着,他微微欠身,向杨浅浅鞠了一躬:“我的名字叫井廊。我于银沧纪年1686年报名仿生义体计划,我能做出任何我想做的动作,能通过尚还保留的耳蜗听到声音,却只能通过对视觉皮层的电刺|激看到物体的大致形状。被关进C区监狱是因为我对实验结果感到不满,徒手杀死了三名研究人员,对此我感到深深的歉疚与自责。自从感知到心圣世界的强大存在,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过去的怨恨与不满对我来说已经什么也不是,请您相信我。” 井廊温文尔雅,的确不像个随时暴起杀人的暴力分子,虽然那句“歉疚与自责”听上去十分淡漠,不是发自真心,可确实也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恨意夹杂其中了。 相比于他,邱霜保留的自我就要多得多。她听了井廊的话,皱起眉头不满地说:“你这是何意?心圣大人赐予吾等记忆与知识,却被这个女人给杀害,你不愿为心圣报仇也罢,竟要反过头来与她为友?” “我们来到这副义躯中,就已经成为独立的个体,开始拥有独立的经历,也会进行独立的选择,没有必要指责他人的选择。”普度拉淡淡地开口。 普度拉相貌并不算出众,可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子贵族气息,想必是来自于工业革命时代的门阀世家。然而就是这名气质优雅的古典绅士,在活了好几世后变成了个充满心计的杀人者。死于他手下的人数量上并不少于蝴蝶杀人狂,可因为大多默默无名且死得其所,普度拉的名声才没有流传在外。 七十多年前蝴蝶杀人狂被捕,普度拉自己走进了警察局,说有关于蝴蝶杀人狂的重大线索,必须告知相关部门,结果在特别行动部的特工面前投案自首,主动要求成为实验对象。 当时的军事科技研究基地,以及处理特殊事件的特别行动部,统统没想过要对这些不死者进行再教育,审判后便把普度拉关进了C区监狱,要做什么实验再把他拉出来。而他无论被打成粒子状态还是被注射剧毒物质,还原后都毫无怨言,可以说为六十年前粒子加速器的高速发展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可贡献是贡献,人还是得继续关着的。不少特别行动部的老人都觉得,像普度拉这种人本质其实不坏,只是活得太久太孤独,活成了人群中的孤狼,看着不爽咬也就咬了,并没有什么道德和法律的约束,而一旦知道世上还有群人专门研究自己,好奇心的驱使下就恨不得天天被研究了。 后来四维粒子加速器建成,“时间特工”计划进入了讨论,不知其中有没有普度拉的一份功劳。但得以获得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和知识,想必是大大填充了他空虚的内心,让他再次变成了一个知性优雅的绅士。 “但对于我个人来说,我也认为这不是一个激化矛盾的好时候。”普度拉带着忧郁的目光落到莱夏身上,“莱夏大人既然没有把我们丧失法力之事告知天下,心里必有别的想法,不知可否告知在下?” 莱夏没接他的茬,一言不发走回座位坐下,双手交握着搁住脑袋,两条长腿交叠着翘上了桌:“你们说,你们继续说。讨论出个结果再派个代表过来,告诉我开战还是合作。不过我还是劝你们合作,我们几个不死者又不可能被打死,你们最多不过伤一伤海妖号及君泊号上的肉票,到时候太空军找过来,难受的还是你们。” 十二名祭司听了这话,便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顾青和杨加入不到他们的讨论,回到原先的座位上。顾青中途还拿杯子接了杯水,也好跟莱夏和杨他们一样好整以暇。 谁知没过多久,苏征就走了过来,手指关节轻轻敲打在莱夏面前的桌面上:“我们愿意暂时和你们建立合作关系,告诉我你的打算。”《 》 90-100 第91章 贼船 十二名“祭司”或站或坐地围成一圈, 就等着莱夏说出他的“妙计”。莱夏翘着腿,手指转着马克杯,拽得二五八万似的,过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让想回去的人回去, 剩下的人留下, 共同商讨个规章制度出来。” 这是艾达不在这里, 艾达要在,非得说上一句:“大哥, 来都是靠西陆神力过来的, 现在遗迹没了,神力也没了, 还指望着飞个两三个天文单位回去?” 果然,莱夏此话一出口,井廊便说道:“虽然我们早就开始安排采石船去附近小行星上开采燃料,然而到现在所有采集的燃料加起来, 还不够维持空间站几天的旋转, 我们哪来多余的燃料给他们飞回去?” “这么说, 你们的麻烦还不止失去法力了……”莱夏陷入到思考状态。 “海妖号上储备的核能的确不够, 储备能力却是有的。”普度拉补充。 莱夏哼哼了两下:“光着油箱就一路跑到了小行星带,你们也是够信任那位‘心圣上神’。” 顾青听他们一直就在讨论燃料问题, 也没提出个解决办法,有些心烦意乱地说:“现今航天航空技术完全能够做到星际旅行,官方应该也早就开始搜寻海妖号和君泊号的下落。迟迟没有过来, 只不过因为找不到。关闭远程通讯屏蔽设置, 向地球发送我们的坐标位置,自然会有人载着一星舰的核燃料飞过来。” “不行!”苏征当机立断地说,“绝不能让银沧共和国那帮人插手卡拉圣殿!我同意让想回地球的人自己想办法回去, 但绝不能暴露卡拉圣殿的坐标!这是一个更加平等公正的新世界,我绝不会容忍它被旧世界的秩序肆意践踏!” “说白了,就是你们也想被像人一样地对待。”莱夏慢悠悠地说,“依照银沧共和国现行的法律,你们绝不可能被放出来,想死也死不了。这种‘不自由毋宁离开地球’的心情,我很能理解。” 杨忽然冷声冷气地开口:“你们目前还控制着海妖号,领头的好几个还是不死之身,这不像个无敌的绑匪绑个千金不换的肉票?用远程通讯联络官方,就说海妖号燃料用尽,让他派一艘运输舰过来运送燃料,不得配备超过十名的船员,否则就把海妖号炸了。对方还能置两千条性命于不顾,花大力把空间站再弄回去?” 杨说得其实有一定的道理,海妖号作为飞船进行星际航行,和其他的星舰进行星际航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海妖号本身可以作为空间站展开,曲率驱动时代没有到来之前,尚不具备远程航行的能力,所以离开地球轨道的那一刻,它就不可能再回去了。回去的只能是上面的人——被救援回去,或者被押解回去。 在不伤及人质及空间站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替换掉海妖号现有的操控者,即便对于银沧共和国来说也是件异常艰巨的任务。 “我同意这个说法!”莱夏猛地把马克杯磕在桌面上,把腿放下摆正了姿势,“与此同时,趁着大家都还没意会过来你们成了拔了牙的老虎,赶紧开会把协议制定出来。到时候这些人才算真正上了你们的贼船,说自己是被绑架的都没了底气。” 就这样,事情的章程算是确定了下来。针对D区控制舱的审讯会提前结束,改成了全体人员必须出席的立法大会。 海妖号上的“全体人员”人数并不多,还比不上一个规模较大的中小学校,开辟出个宽敞舒适的会场再容易不过。只是放在一个月前,无论“绑匪”还是“肉票”,哪一方都想不到他们会一同坐在一起,表面上和和气气地探讨空间站未来的发展和方向。 会上,十二名祭司还是坐在首席,却按照莱夏的要求个个都把兜帽摘了下来,露出真正的面目,而不只是身穿长袍的人形符号。仍对祭司们的法力深信不疑的信徒们则揣着激光枪,从入口开始围满了整个扇形大厅,看起来谁不按照祭司说的来,就要一枪把他给崩了。 然而真正的议会席却设置得无不人性化——两千多个座位在一级一级的阶梯上依次排开,每个座位都设有软垫和话筒,桌面下甚至还有矮矮一层放置文件的地方,看上去倒还真把参会的人当了回事。 在祭司和信徒们的强权和安抚下,总算等到了三分之二左右的自由民,将议会席的座位坐到了一半以上。他们当中大部分因为害怕受到惩罚被迫前来,心里嘀嘀咕咕地骂着苏征那小子明明都在他们脑海中说话了,偏偏还要把人召集过来当面侮辱践踏;少部分是因为本来就闲着无聊,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瞧瞧苏征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剩下怎么等也等不来的三分之一,则大概已经看出苏征他们是色厉内荏,还离不开他们这些劳动力和繁殖力,就算不去听他那些邪教分子的狂热宣讲,也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可谁也没想到,苏征竟像变了个人似的,整个人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来,最后竟是由普度拉和井廊主持了大部分的讲话。一场会议下来,竟是一次“神明”“神力”“迷失”“渎神”“祈祷”之类的词语都没提到,单是阐述了一番空间站短期无法返回地球的状况,接着让他们在准备好的桌面上,写下对未来空间站管理方面的建议。 经过后期的总结统计,严肃认真的管理建议他们自然是没收获几个,只收获了一箩筐足以丰富人类语言词汇量的嘲讽和谩骂。“苏征被褫夺控制权,空间站管理者或变更”的“谣言”却也传播了开来,便是那些并未到场的自由民们,也知道了上次会议并非以往那些不要脸的“传教”与“宣讲”,而是真真正正在征求他们的意见。 可无论他们怎么要求开放远程通讯,让他们同地球上的亲人取得联系,祭司及信徒们都以“信号塔故障”为由拒绝了相关要求,并将任何可能远程发送坐标的设备都牢牢控制在了手里。 一次又一次的全体会议在海妖号上展开,海妖号空间站却仍漂浮在茫茫宇宙中,是一座无人能找到的孤岛. 银沧纪年1736年7月,海妖号空间站凭借八艘君泊号上的核能源,以及在附近小行星上采集到的核燃料,继续维持着每四分钟一周的自转。 重力没变,人们的生活节奏似乎也没变。只不过采石船比三个月前的数量多多了,几乎每个小时都有一支八到十二人的采石小队从港口出发,带着只供一来一回使用的少量能源前往特定小行星,重复着一天的体力劳动;维修楼梯、修理草坪这些不必要的工作则被取消,相关人员被合并到采石队及加工队,形成了海妖号空间站上一支最大的工种。 莱夏就是在一间充满沥青味的加工坊中,见到了风尘扑扑、满头大汗的云玥——准确地说,是云玥认出了他。 云玥做的是核燃料循环中最开始的一环:把沥青铀矿石粉碎后加水放到煅烧炉中加热,去除含炭的黏土,用硫酸浸取矿石和水的矿浆,再用氨水对这些溶于水的铀离子进行干燥处理,即对铀矿石的初步加工。 按理说,在这么个连宇宙维度都能加以操控的高科技时代,冶炼铀矿本该是件早就自动化了的事情,可谁也没有想到海妖号会在“神力”的作用下忽然升空,而海妖号上的核燃料循环工业偏偏差了冶炼这么个环节,只能由人工对铀矿石进行最原始的初步加工。 那天,莱夏顶了一个朋友的班,推着一台手推车来到加工坊中托运“黄饼”,正好与煅烧炉旁的云玥擦肩而过。云玥戴着巨大工业手套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把他从一两米外生拉硬拽了回来,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是你!” 莱夏颇为尴尬地从云玥手上挣脱开来。他其实早在上一次大会中看到了云玥,只是云玥一直轻阖着眼睛、微蹙着眉头,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让他打消了上前打招呼的念头,而云玥显然也一直没看到坐在前排的他。 “不是我……”莱夏下意识说道,手指重新放回了推车手柄上,只剩下推着车子拔腿就跑。 “不是你?不是你是谁?”云玥手上的力道紧了紧,反光的工业面罩下是一张熟悉的脸,红色的发丝在脸旁若隐若现,“我想起来了,上次去那什么‘立法大会’,坐在最前排的就是你!果然背后是你搞的鬼!你拿住了他们什么把柄,对吗?为什么不让他们解除屏蔽系统?不让我们和地球取得联系?难道你真想把我们永远困在这里?” 莱夏:“……” 他还以为云玥单纯为他出现在这里而惊讶,没想到云玥反应比他快了好几步,早已把他和这里发生的一切联系到了一起。 莱夏不好意思地笑着:“不不不不,我真没有这么神,怎么可能拿住他们的把柄?他们内部权力倾轧想要拉一波人去支持?我在最前排?对对我是在最前排,顾青还有我老婆都在,你下次要不要一起?前排方便观察,你去看了就知道那些人脑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们的动静吸引来了不少云玥这样的临时冶炼工,莱夏一把抓住云玥还扯着他衣服的手,把人往作坊外的准备间拉去。 准备间里空当无人,云玥取下防护面罩,和以前好像变了个人。莱夏会意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没有带妆,皮肤也缺少了保养,平日里柔顺光泽的酒红色头发变得干枯发黄,随随便便地盘在脑后,少了一股子海族军官的精致劲儿,倒还更有辨识度一点。 “你傻了呀?”云玥见他一时无话,当即皱起了眉头,像个脾气火爆的乡村少妇,“不打算交代你们是怎么回事?” 莱夏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你小点声,都竖着耳朵呢!我们几个是战略性妥协。况且……”他看了一眼准备间和冶炼坊之间的那扇门,“他们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们了,变成了某种更为强大的存在……” “什么神秘兮兮的!”云玥其实本来没生气,倒是被他这幅窝囊样窝出了一肚子的火。 莱夏低声道:“我确实没拿住他们什么把柄,只不过给了他们一些建议。你知道三个月前D区控制舱的爆炸,我当时……就在爆炸中心,所以知道一些事情,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你可以去问顾青。总而言之,他们好像被什么东西同化了,所以不再关心以前关心的很多事情。” 云玥再次扯住了他的衣领,一副不把话说清楚休想走人的样子。莱夏一边不动声色地后退,一边给她解释神族遗迹中发生的一切,因为自己也不大明白,所以说得是极为简洁。 “……就是这样,雪杀死了那个人,顾青说那个人是心圣,是那个世界一切力量的来源。没有了心圣,他们没有心想事成的力量,所以需要更多的核燃料维持空间站运行。但你千万别因此大意轻敌,他们或许掌握着我们想象不到的知识。” 莱夏见云玥没有反应,赶紧又说:“更重要的是他们愿意放我们走!消极抵抗下去,他们会拿出当年西陆人对付中陆人的法子;主动提出合作,反而有可能打他们个猝不及防,将主动权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上。到时候爱走的走、爱留的留,留下来的人和他们会是平等合作的关系,出于对故土的情怀也不会与银沧共和国为敌。” 云玥被他说懵了,神志也不知停留在哪一个环节,半晌才愣愣道:“……走?他们要放我们走?我们怎么走?君泊号上的核燃料都被他们扒了,把我们扔到太空漂回去?” 云玥明显是被整出心理创伤了,像个被关了一百年的老囚犯忽然被人告知明天可以出去,整个人都受到了刺|激。莱夏安慰性地拍拍她的肩膀:“关于这件事,我还正想找你。三天后,你跟我们一起上君泊号,把船开到一个远离海妖号的地方。届时普度拉他们会和地球方面联系,我想请你作为军部的高级长官对你的同事说几句话,告诉他们海妖号的处境,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你这是在替绑匪传话?”云玥一脸的不敢置信。 莱夏举起双手,作投降之姿,顺便又退后了几步,和对方保持了安全距离:“我可担不起这个名声。我要真为绑匪说话,你就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可这只是我发自内心的请求,所以你是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云玥垂着眼睛没有说话,莱夏感受到她内心的犹豫,沉着而坚定地道:“这三天里,你尽量联系更多的人——要是那种极为反感这个地方,无时不刻不想着回去的人,但最好不要太多,太多苏征他们会不乐意。他们将和我们一道上君泊号,到时候货来了,咱们乘运输舰回去,君泊号载着一星舰的核燃料棒回海妖号。” “放走的第一批人质?”云玥讷讷问道。 莱夏点点头:“最多八百人。除了你,我也在找别人说这件事,普度拉他们也在调查自由民中的风向。要是有足够多的人自愿留下,他们会昭告所有人,想回去的都可以回去。” 云玥露出一个嘲讽的苦笑:“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抢的就是我们这些‘人’,没想到最后还是沦为了换取物资的肉票。” 莱夏嘿嘿一笑:“你看这不是挺好。到时候肉票都换走了,留下的都是自愿留下的,说是和他们一伙的都不过分,你们军部不是更有发挥特长大展身手的余地?免得做什么都畏首畏尾投鼠忌器,生怕伤到了自己人。” 说起“发挥特长大展身手”,云玥总算高兴了一点,神情里似乎还带了点期待。莱夏心里感慨了一句“好战分子!”便又和她续了一会儿旧,谈论的话题从怎么被拐上的贼船、到他们被尉兰陷害得四处奔逃、到尉兰那臭不要脸的可鄙行径、再到云玥这十年的生活,唠唠叨叨,不一而足。 末了,莱夏又提出:“我把顾青叫上,晚上一起去南极奇迹吃一顿?算是你在海妖号上的倒数……倒数第十餐?正好让他给你解释解释神族遗迹里面到底怎么回事?不过话说回来,你见着顾青可千万别像见到杀人犯似的上去就逮,我和他一直住在一起可以保证那些人不是他杀的,都是尉兰在黑你们的系统……” 莱夏的某些话显然又触到了云玥的逆鳞,云玥抬脚便要往他裤|裆上踹,莱夏嘻嘻哈哈地躲向准备间外,算是缓解了他们开始剑拔弩张的气氛。 第92章 归途 就在莱夏为了“立法大会”伤透脑筋时, 顾青渐渐退出到卡拉神殿的权力圈子之外。除了日常跟随采石队外出做活,其他时间几乎全放在了寻找骆羽、艾达以及尉兰留下的蛛丝马迹上。 心圣口中“宁可自|杀都不愿意生活得容易一点、轻松一点”的“刚烈人士”说的是骆羽、艾达,是顾青自己的猜测;他迷迷糊糊在血团中摸到的残破人体是尉兰,也是顾青自己的猜测。但顾青并不是个靠猜测活着的人, 他闲下来的第一时间, 便打听出当时救援他们的采石队都有哪些人。 D区控制舱忽然爆炸, 采石小队临时接到救援任务,想必是一片兵荒马乱, 逮到一个是一个, 并没有时间去探索整片“太空垃圾场”中到底有什么。但很多东西你只是以为自己没注意到罢了,最为原始的感官却还储藏在脑海中一块不容易被唤醒的地方里。 他加入到那只采石队, 希望能在日常相处中旁敲侧击地打听出什么。可他很快就失望了,捕捉漂浮在太空中的活人几乎是采石船的本能行为,从探测、接近到捕捞,整个过程完全不需要人去插手, 队员们做的工作仅仅是把船开到爆炸附近, 再对捕捞起来的人进行初步诊断及急救罢了。根据他们的说法, 所有捕捞上来的都是电脑判断出存活率较高的人, 没有人在被捕捞上船后死去。 这其实符合顾青的预测,尉兰伤成那副模样, 施以救援完全是浪费人力物力;而骆羽和艾达若只是藏在心圣世界的某个角落没被他们发现,世界被毁时也一定比他和莱夏更加完好无损,不至于被智能度极高的机器忽略。 但他依然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尤其是尉兰在杨杀死心圣的最后一刻自戕, 实在太过诡异、太不像尉兰会做出的事情。 在别人眼里,他循规蹈矩地活着;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个月他简直活成了神经病, 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触碰到他敏感的神经。 银沧纪年7月13号,八百名“人质”登上君泊七的时间终于到来,其中大部分都是原来君泊号上的船员。一千六百多名船员,愿意留下的寥寥无几,倒是四百多名原南极科研基地的研究人员反正本来也回不了家,在哪里做研究都无所谓。 船员们为了公平竞争,最后采取了抽签的方式,决定第一批作为人质离开海妖号空间站的人选。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们忽然改头换面,愿意征集他们的意见,放他们返回地球,大家心中都有点苦尽甘来的欣慰感。谁也没有想过,“第一批”返回后,“第二批”要等多久才能回到梦寐以求的故土。 而就在君泊号船员们进行命运的抽签时,顾青、莱夏和杨则作为提出方案的“特权者”,跟着井廊、普度拉,还有林克,提前获得了登上君泊七的“船票”。 浩浩荡荡八百人,大多穿着蔫头巴脑的制服,一边和不幸抽到“第二批”战友挥泪告别,一边依依不舍地走向海妖号和君泊号的对接阀。对接阀是在地上,像口巨大的井,井边排着长队,一时之间,向来空空荡荡的港口竟给人一种人满为患的错觉。 莱夏靠在一堵墙壁上,对着杨感慨:“今日一去,不知何日才能再来此地。苏征他们抱着平等公正的理念创建卡拉圣殿,也不知能否在实践中将理想贯彻下去,又能维持到几时。” 杨答:“无论如何,绑架无辜民众都是不好。即便带走一批人类胚胎放在培养箱中培养成新的人类,也好过如此行事。” 莱夏嘿地一笑:“你这倒是好办法,可惜苏征他们都是杀人犯,没有这个头脑。要是稍微灵活一点,怎么也不至于沦落为杀人犯。” 杨也是一笑:“可按照现在的标准,你我都是杀人犯。” 莱夏:“现在有句话说得挺好玩,‘杀一个人你是杀人犯,杀一万个人你就是英雄了’。你说咱俩算不算得上‘英雄’?” 杨翻了个白眼:“您当然算得上英雄,教科书亲封的英雄。” 顾青双手插在裤袋,冷眼地看着面前走过的人群,并没有参与到莱夏和杨的谈话。他的注意力被一名船员手里拎的铝制箱子吸引。 拎一只铝制箱子并不奇怪,铝是比较轻的金属,很多行李箱都是铝制的外壳,也的确有不少同行船员拖着铝制行李箱,步伐轻快地踏上君泊七的舷板。可顾青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无论是这个人比别人略嫌沉重的步伐,还是他脸上有意无意透出的一股使命感,或仅仅是别人都拖着箱子,只有他拎着箱子,都让他嗅到了这人身上的特别之处。 他跟着这名船员走向队伍末端,而莱夏和杨想也没想就跟在他的身后。 这名船员的头发剃得很短,下巴上留着同样长度的胡茬,无论头发还是胡茬都修剪得十分精细,在大家都活成了糙汉子的海妖号空间站,他的确算得上一朵奇葩。这样一来,拎着精致的铝制箱子就更为平常了。 可顾青和这三个月以来的许多次一样,忽然就发起了神经病,浑身的神经元叫嚣着奔跑着,强行把关于铝制箱子的一切传导到他大脑皮层上。 老天爷倒像免费替他治疗妄想症似地,登上君泊七的“人质”们依次走进起居舱,这名船员偏偏占据了一间二十人起居舱的最后一个床位,顾青只好和莱夏、杨去往另外一间舱室. 君泊七驾驶舱中发生的一切,本来应该是激动人心的—— 1736年7月24日,失踪近五个月的君泊号第一次向地球发射出通讯信号。 1736年7月25日,井廊、普度拉作为逃犯和劫持犯,竟和银沧共和国的总统及三军总司令进行直接对话。 1736年7月27日,闭麦了整整一天的军部终于再次妥协,云玥作为特别行动部执行局司令官、君泊七号舰长沧桑出境,讲述了他们这几个月的经历,确定了井廊和普度拉所说的情况。 1736年7月29日,军部传讯过来要对是否进行交接、如何展开交接进行正式讨论。 …… 可这一切都与顾青没有太大关系。从他前世死去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没有了故土。无论在哪里,在哪个年代,对他来说都差不多,没什么不一样。 这段不知长达多久的漫长等待中,君泊七静静地漂浮在黑暗的宇宙,既不加速也不减速,人们依靠磁力装置生活在零重力的环境下,开始变得比在空间站时更为紧密、更为团结。 长时间生活在同一艘星舰中,也再次给了顾青满足好奇心的机会。 9月的一天,隔壁几个人闲得没事要打磁力牌玩,正好差个人来他们这边要,顾青鬼使神差地应和了,过去竟然看到了那个曾引起过他极大警觉的船员。 一副牌局五个人,轮着坐庄家。大伙儿见顾青相貌端正,为人和气,一边打牌一边和他说话。那名船员话虽不多,却也不是什么孤僻的角色,跟着前面三人对顾青自我介绍:“我叫博格。跟着导师上君泊六学习的学生,研究方向是大型人工磁场,准确说就是来看看捕捞网的效果。导师还想在海妖号待上一阵子,没去抽签。” 顾青最后才简短地说道:“顾青。我是某个特殊部门的特工,提前就到了南极科学研究试验基地。具体任务……呃……” “哈哈哈,‘某个特殊部门的特工’,老兄你太有趣、太诚实了!我还头一回见到你这么诚实的特工!具体任务就不用说了,我们都懂、都懂,是吧?”四人中最为开朗的一人大笑着看向剩下三人,仿佛是要确定他们懂不懂。 两人都嘻嘻哈哈地附和着他,实际上注意力都在手中的牌上,唯有博格抬头看向了顾青,目光深深沉沉的,面上是琢磨不透的表情。 顾青来到这个时代后,混过酒吧,泡过同性,还曾被一个同性无时不刻地“骚扰”过,哪种目光背后都有着什么含义,他一眼就能察觉。想起那只让他感到几分异样的铝制箱子,顾青挣扎了一局牌的时间,最后决定顺应自己的内心。 “我去方便一下。”顾青趁一局结束,正好去上厕所。 “正好我也去。”博格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果然! 君泊号作为顶级星际战舰,不光具有部分生态循环的能力,生活起居方面似乎也不愿意亏待了船员,厕所建得还挺大、挺豪华,确实是舰上为数不多私密空间,也不知解决了大家多少不为人知的私密问题。 只是,再豪华,也是太空上的厕所。尤其在太空漂浮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产生吸力的真空泵。顾青坐在马桶上,悄无声息地把手伸向身后复杂的抽真空装置。 “我可没给你留门,你要起了这个心,可别怪我无义。”顾青心里想着,徒手使了个破坏,弄坏了真空泵,不过修起来也容易。博格要是进其他的厕所,他拿了工具就进去修好;博格要是放着隔壁所有空着的档不用,非要进他这个档,那可就得在这里待上一阵子了。 出来的时候,顾青果然看到了靠墙等候的博格。博格微微仰着头,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慢悠悠地从他身上逡巡而过,昏黄的射灯下,带着十足的捕猎气息。顾青没有看他,只是抬嘴一笑,默默地走到同样带有抽真空装置的洗手池边洗手。 不一会儿,封闭的隔间内传来博格沉稳冷静的声音:“去帮我把床底下的维修箱拿过来。” 简易维修箱就像飞机上的救生衣一样,是太空舰舱室床铺的标配,因为船员在零重力的环境下睡觉,如果不绑安全带,很容易磕坏碰坏床铺上的一些设备。顾青回到舱室,光明正大地走到博格的床铺旁,在床下的柜子中找到了那只铝制手提箱。 手提箱很沉,看起来相当高级,果然上了锁,还是声音指纹虹膜三重锁。顾青把箱子抱在手里垫了垫,几乎沉醉于这种好奇心得到慢足的瞬间。他心里幻想着暴力解锁和偷天换日,没有发现博格悄悄出现在舱室门口的身影。 “你在做什么?”博格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找维修箱。”顾青淡定地转过身子,将手提箱放回博格的床底。 “是吗?”博格脸色阴沉,尾音带着鼻音,充满了压迫力,“你跟我出去一下。” 剩下三个牌友换了一种三人的玩法,并没有特别注意他们已经回来。顾青轻叹口气,走在博格前面,出了起居舱。他步伐放得很缓,一边走一边想着博格刚才的反应。 甫一出门,博格就扑了过来,将他整个人狠狠|压在了墙上。顾青自知理亏,决定博格要打人,他就咬牙挨上两下。 博格一身一看就是健身房练出来的花架子肉,想必也打不死他。谁知拳头没有等到,一股男士须后水的味道反而扑了过来…… 顾青实在不好这口,忍无可忍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博格领口,使巧劲把人往天上一抡。磁力靴脱离地面,博格一个一米九的大男人竟像风筝一样飘了起来。博格向后一挺身,整个人竟站在了天花板上! 男人“倒立”着看着他,无机质一般冷酷的眼睛里闪过算计的表情。 顾青心念一动,在空中优美地翻了个身,也落到了天花板上,有点长了的头发|漂浮着,和眼瞳一样都是深沉的黑色,在这个基因改得千奇百怪的时代里反倒显得尤其的特殊。 顾青抓过博格的衣领,迫使对方接近自己:“你听谁的指示行事?为什么要靠近我?” 博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牙说道:“翻我东西,你还有理了?” 顾青面色坦然:“你刚才,是对待个窃贼的态度?” 博格森然一笑:“给我睡一觉,我就原谅你。” 顾青:“你真不是在听从指示行事?” 博格笑着抓向顾青的手腕:“很好,我现在知道你精神有问题,我并不歧视精神病,相反还很喜欢他们。” 精神病…… 顾青在博格触碰到自己的一瞬间,像被烫着似地缩回右手,用力往天顶上一蹬,方向顿时又正了回来。 他落荒而逃似地离开博格舱室所在的走道,走几步就是一回头,只见博格还挂在天顶上,诡异地冲着他微笑。 那是顾青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病症”,事后想起自己为了只什么都不是的破铝箱子差点毁了个太空马桶,他觉得自己的确是“病得不轻”. 对一个疾病的治疗,通常要从对它的认识开始。 银沧纪年1736年12月31号,君泊七经过漫长的漂泊时间,终于返回了地球。 迎接他们的并不是鲜花、掌声,或者新年的祝福,而是更为漫长的审查和渺不可知的前程。 从君泊七上回来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个劫持事件的犯罪嫌疑人,都经历了一番地狱般的严酷审讯。 审查通过后,有的人心灰意冷,从空军退役,将更多的时间放在了陪伴父母儿女上。 他们和军方签下保密协议,除了官方的说法,不允许对任何人提起关于这段旅途的一个字,曾经亲眼见识过的奇迹在孤独中渐渐地失真、淡去。 有的人还要加入空军,或者更加的刻苦卖力,对劫持者的仇恨成为了他们日常训练的动力。 甚至不需要签什么保密协议,他们中有人就已经说服了自己和其他人,海妖号升空是南极科学研究试验基地的成果,而那些成果还没有公开,就被劫匪劫持了去…… 消耗银沧共和国三分之一国民生产总值的海妖号被神秘力量带走,每个从海妖号回来的人都像见了鬼一样说自己见识到了真正的奇迹,这些已经发生的事情就像没发生一样,被湮没在无数的秘密之下,似乎没有给人类社会带来任何的影响。 但还是有一些改变的—— 军部从空军中遴选出一批精英,正式成立了太空军。太空军的活动在一年内迅速变得频繁。不过多久,便在火星上建立了规模不小的太空基地。 工程部门也再接再厉,君泊系列太空战舰被更快更先进的纯阳系列取缔。纯阳三以400公里每秒的速度在三个月内抵达海王星附近,传回了大量太阳系外的珍贵资料。 …… 可无论是三军将士的士气高涨,还是内部高层的忧心忡忡,与大多数人都没有太多关系。大家日复一日地过着鸡毛蒜皮的生活,并不知道世界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 这其中甚至包括了曾真正深入到这件事情核心的顾青、莱夏和杨。审讯结束,以云玥为首的官方高层决定撤销对于顾青的通缉,重启对于十二起杀人案的调查。三个人住回到那间有些陈旧的二室一厅,终于可以开始一段真正的现代生活——不用填鸭式地学习一些看着就头大的先进东西,也不用过那种东躲西藏风餐露宿的逃犯生活。 而对于顾青来说,他也渐渐意识到,成年人的世界中往往都有太多的悬而未解、不甘于心,最终也只有不了了之,在岁月的侵洗下慢慢变淡,最终消逝。 第93章 谎言的盛宴 一年后。 红发女人牵着孩子的手, 走在积雪的步行街道上。 夜幕降临,街道两旁玻璃橱窗里商品琳琅满目,欢快的节奏伴随着路过行人的步伐,不远处的占据整片广场的三维广告荧光闪烁, 特效绚丽, 便是经常在此活动的行人也忍不住驻足看上个一两秒。 一片蓝色将女人和女孩包裹起来, 紧接着又飞来了一群海鸥。女孩发出几声银铃般的轻笑,下意识便展开了剩下的那只手臂, 仿佛要随海鸥一起飞过蔚蓝的海面。 可没有飞上两下, 荧光忽然就消失了。女孩怔怔望着干干净净的手臂,仿佛一下被人从美梦中唤醒, 稚嫩的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失望神情。 一个大大的数字出现在广场周围的环形荧幕上,一秒变一下,迅速地减小,旁边还偶尔冒出个电子烟花, 引起了周围行人的一片欢呼, 原来是跨年! 女人并不愿意参与到这种人员密集的场合中, 心中暗骂一句“才六点就开始跨年!”拉着女孩的手便赶紧离开了这个广场。 可还没走上两步, 她又停下了脚步,像所有期待着跨年的无聊行人那样, 被荧幕中的画面吸引——本该播放跨年节目的荧幕居然变得全黑,不一会儿,里面走出一个戴着金属面具的人。 “不好!”女人心中警铃大作, 下意识就摸向左腕上的个人终端, 可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打给谁好,又在心中隐隐期待,“会不会是节目组的安排?” 就在这个时候, 面具人忽然开了口,经过机械处理的声音缓缓从四面八方的隐形扩音器中传出来——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新年好!现在是一个尤其特殊的日子里,一个比较特殊的时刻。整整六个小时后,我们将进入银沧纪年1738年。为什么说这是个特殊的日子呢?因为这将是你们处于愚昧状态下,最后一年的最后一天。而为什么又说这是个特殊的时刻?因为从现在开始,每个小时的整点,我们将一起数数,一起数到十,接着,我会告诉大家一则与每个人都切身相关,但你们永远也别想从官方那里听到新闻,作为新年的礼物——” 面具人顿了顿,仿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不,有的已经是旧闻了,一百年前的旧闻。至于它的真实性,我也将在剩下的时间里慢慢向大家证明。” 红发女人心脏怦怦直跳,左手一把将女孩抱在身上,右手飞快地点在个人终端上,她很快就找到了网络安全总负责人的电话,随手拍了一张照片发送过去,顺便还发了一条语音:“怎么回事?这是设备问题还是网络问题?别的地方有没有出现同样的情况?” 大概是说话声音太大,旁边的路人都看了过来。那是个和女朋友坐在广场长椅上吃冰激凌的小年轻,一身酷酷的黑色打扮,对着她伸出一根长长的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下,接着又指了指远处橱窗后的电视屏幕。 小小的电视屏幕上,同样是这名面具人,显然并不是个别放映设备出了问题。 “那么今天我们的第一件礼物是什么呢?请大家看屏幕——”屏幕上是一片浩瀚无比的冰川,阳光洒在透明的冰川上璀璨得耀眼,像是纪录片的某个场景,屏幕下角则标注着拍摄的时间:1736年3月1日15:31:29。 视频似乎是用了快进,时间过得比实际要快,不过一会,镜头中央的小型冰山上开始掉下细碎的冰块,缓缓地往天上升去…… 随着视频播放,机械声在后面解释道:“1736年3月1日发生了一件对现在都造成了深刻影响的事情,那就是名为‘海妖号’的南极科学研究试验基地,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忽然升空。海妖号是80%由可变型材料DDM08制成的超级可控可变太空站,其质量为175万吨,是目前最为先进的纯白系列战舰的一百倍,总造价为25万亿联盟币,约等于三分之一银沧共和国年生产总值。现有技术下,海妖号只能作为基地使用,并不具备升空条件……” “妈呀!这科幻吧?不,连科幻都不是,简直是玄幻!”看得目不转睛的小年轻忍不住感慨,“也不知哪个无聊的黑客搞出这玩意儿,就算造谣也该造个大家信得过去一点的谣吧?”说着,又滋溜一口吸了把快要融化的冰激凌。 旁边的女生不像他那样凭空臆测,而是刷了把手机。透明的玻璃屏幕上出现了个荧光界面,女生把界面轻轻往下一拉,津津有味地看了半天,一边对男生说:“去年南极科考站好像还真的出了这么回事。好些照片都在网上流传开了!不过大家都认为那是气球!是南极科考站故意放上去的!” 男声看了眼女生的手机:“你说得对,就是气球嘛,什么研究基地,海妖号太空站?忽悠谁呢?当人是傻子?” 巨幅屏幕背后,面具人似乎已经猜测到了大家的反应,平静地解道:“我知道大家一开始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一开始你只是撒下了一个小小的谎言,心里甚至想着‘为你好’。可因为这个小小谎言的存在,你没有办法解释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于是又出现了新的谎言。谎言一个接着一个,到最后掩盖起来也很麻烦,可又能怎么办?从头开始解释吗?好像也很麻烦,甚至还会引起一些人的不高兴。干脆继续掩饰下去吧,反正掩饰到最后,哪怕真相暴露出来,也只会像个最离谱的谣言一样荒唐可笑。” 红发女人从机械声中听出了对方狡猾而自恋的语气:“但我的时间很多,我的耐心也很足,我愿意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里,陪大家一点一滴地回溯这百年内发生的所有重大事情,直到我们找到一切的原点,那个最开始的小小谎言。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正视他们、审视它们、批判它们、赞扬它们,而不再被他们蒙在鼓里,局限于他们给我们限定的认知,从出生就成为永远无法企及他们鞋底的‘实验品’!” 红发女人抱着小孩,几乎带着点被人扒了皮的狼狈,小跑着逃离了越来越拥挤的广场、与广场上无处不在的声音。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地下停车场,把小孩放进婴儿椅,把个人终端调到人工智能模式,一边开车一边说道:“接通网络安全部门、舆情监控部门、通讯技术部门,还有所有与网络直播有关的大小部门!” 几秒后,AI用低沉悦耳的男音说道:“以上部门已在会议中,是否以特别行动部执行局云玥上校的身份请求加入会议?” “是!是!”云玥给了两声铿锵有力的回答,随即进入自动驾驶模式,打开车载电视。 屏幕亮起的一刹那,她顿时感到一阵令她脊椎发凉的后怕——不用调,车载电视已经在播放她想要看到的频道。她颤抖着手指,啪地一下又关闭了自动驾驶。 “……神族遗迹爆炸,海妖号丧失西陆力量的支持,不得不重新利用核辐射对飞船进行推进。1736年7月,在控制海妖号及君泊号八艘星舰的四个多月后,劫匪派出载有八百名君泊号船员的君泊七飞往远离海妖号的太空,向银沧共和国军部发射信号,要求以人质换取核燃料,军部这才从茫茫宇宙中得知这艘星舰的位置。 “劫持者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即使失去了西陆力量,强大的太空军依旧对他们畏首畏尾?敬请期待下一篇——‘来自C区监狱的神秘怪物’,今晚十九点整,大家不见不散。”离晚上七点还差二十分钟,面具人用愉悦的语气说出结束语,黑色的屏幕上,再次绽放开了绚烂的电子烟花. 人们在一个完全不同于往年的气氛中,度过了银沧纪年1738年的跨年夜。这个跨年夜最大的主题,就是吃瓜——一个无所不能的黑客组织,黑掉了所有的播放平台,从晚上六点开始,每隔一个小时放出一个巨大的爆料,每条爆料的内容都能颠覆人们的整个世界观,偏偏播放中途还没有被强行中断,简直令人怀疑过的不是新年,而是愚人节了。 大家对于这个跨年夜的态度,不外乎四种:一是黑客来自于某个阴谋论组织,如今人类都快摸到了太阳系的边,外星人已经不足为奇,阴谋论者们只好开始另谋生路;二是官方为了大家能过上一个别具一格的新年,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顺便收收智商税;三是黑客说的确有其事,毕竟视频上都给出了证据,虽然看上去像在拍电影;四是事情是真的,爆料人也是官方委托的人,因为官方实在不好意思出来承认自己骗了大家这么久。 信前两种说法的人,占了百分之九十,只有百分之十的人世界观产生了轻微的动摇,不过就像工业革命时代相信外星人存在的人一样,就算信也只敢偷着信、线上信,不敢拿出来和亲朋好友严肃讨论,和大多数人一样只当茶余饭后的笑话随口一谈。 谁也没有想到,大家心中任尔毁誉、八风不动的银沧共和国内部高层,是怎么乱成了一锅粥,甚至不得不牵连到好不容易享受了一把现代生活的千年古董。 云玥的电话打来时,顾青和莱夏正一人占据沙发的一头,开了一片东倒西歪的啤酒,津津有味地看着正在热播的大型古装电视连续剧。开始过上这种每天喝啤酒看电视的糜烂生活之前,他们就说好了,一不看莱夏一朝的电视,二不看顾青一朝的电视,可等这部关于莱夏的电视剧放出来,莱夏却自己忍不住想看了。 比起五大三粗面目狰狞的历史画像,莱夏似乎觉得电视剧里那个唇红齿白的小白脸还不错,而剧集对他杰克苏的设定更是令他拍案叫绝,仿佛就是他本人被那如花似玉的姑娘一个见了一个爱。 更为难得的是,虽然正史野史都把杨写成了个极富野心的老妖婆,他和她在一起只是忍辱负重,这部剧却写出了他们之间还有一丝真感情。“莱夏”看着“胤雪”的背影露出复杂的神色,莱夏朝房间大喊一句:“雪,你又把我弄哭了!”“莱夏”进了“胤雪”的房间,房中红烛摇曳,他又要朝房间大喊一句:“雪,你看我们又要上|床!” 杨早已脱离低级趣味,独自在房间里看书,任莱夏在屋外怎么呼喊,丝毫不为所动。 然而莱夏和顾青看着看着,虚拟屏幕就变成了女人晃动的身形。云玥正在赶路,是百忙之中抽空给他们打的电话:“我们可能定位到了那个黑客,给你们发个地址,你们过去,到那边报道,执行任务。” 莱夏装模作样地大吃一惊:“哟,云上校,想起我们来了?” 云玥:“少废话,你让顾青过来,我跟他说。” 莱夏侧身让出后面的顾青:“他就在这儿。你要说什么?” 顾青神色淡淡地看着云玥:“为什么是我们?” 跨年夜所有电视频道、直播平台被黑客黑一事,他们不是不知道,只是没太多感想。他们的世界观早已在重生的那一刻颠覆得渣都不剩,更是很多事情的亲身参与者。至于爆料出这些事情的严重程度,他们自是没有太多概念的。比起围观人们的讨论,还不如看电视连续剧。 云玥被顾青问住,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沉吟了一会儿才道:“我感觉你会有兴趣。” 顾青:“……” 顾青半晌没有搭话,放在一年之前,他会毫不犹豫地过去。不说这么大个黑客了,便是平时电子产品发生一点延时一点故障,他都要好一阵疑神疑鬼。 可他已经好不容易,治好了自己的“神经病”。 顾青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他和这件事有关系?” 不用说出来,大家都明白他指的是谁。 云玥似乎上了一架飞机,画面稳定了下来,声音也随之变得沉稳:“蔚蓝科技前总裁尉兰先生目前仍然被认定为死亡。” 说完这一句,她又补充道:“但我希望你去,就是为了排除这一点。尉兰目前看来,行为上出现的最大偏差,都是因为你。” 顾青略带讽刺地低笑了下:“我荣幸至极。” 荣幸?荣幸的到底是云玥邀请他参加针对黑客组织的行动,还是尉兰在他面前出现了最大的行为偏差,他自己都不知道。 通话结束,一个坐标发送到了他和莱夏的手机上。 点在那个坐标上,智能手机不用吩咐,就在地图上找到了坐标的所在,小红点一下子飞跃了几万里,来到一个没有标记任何地名的所在。 顾青把地图缩小,发现那已经是另一个国家——同属北大陆联盟的东边小国,东临自由联邦。 银沧共和国的前身胤沧共和国,建国初期算是吸收了乾帝国西边的西胤和东边的东临,可北方的战乱依旧未止,国内的党争久不平息,东临人爱自由爱贸易的天性也未能驯服,竟在胤沧共和国成立后五十年左右,被一群商人钻了法律上的空子,把一块小小的贸易重地从胤沧共和国独立了出去,建立了东临自由联邦。 东临自由联邦自是比胤沧之前的东临小上许多的,偏偏那么小的一块土地,还被十几个大船商瓜分,各自设置关卡和关税,工业革命也没能赶上,就在窝里斗了个几百年,快赶上原始时代的部落了。后来银沧共和国和北大陆好几个边陲小国达成贸易协议,结为北大陆联盟,其中也搭上了东临自由联邦一份,东临才走上工业化、现代化的进程。 如今,东临自由联邦是北大陆联盟著名的三不管地带,劫匪盗贼横行、枪|支毒|品泛滥、无数非法实验正在暗处进行,有时甚至不需要什么目的,单纯只是出于人性中最卑劣最阴暗的一面。 杨走在脏乱差的小路上,时不时就要被路边橱窗中的展品吸引,目前吸引她的,是一条放在玻璃缸中的人鱼。人鱼上半身勉强是人类的模样,被包裹在一层犹如子宫的薄膜中,一动一动的头发是长长的触须,修长的手指间是半透明的蹼膜,耳朵的地方长着一排一排的腮片,要多扭曲有多扭曲。 莱夏和顾青却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玩意。 莱夏叹了口气:“猜猜C区监狱多少怪物都是来自这个地方?” 顾青苦笑:“总比来自银沧共和国要好。” 莱夏:“那你猜猜看,银沧共和国为什么不干脆把周边小国全收编得了?” 顾青:“因为它有能力收编的时候,世界已经进入了国家之家互相尊重的多元化和平时代?” 莱夏目光清澈得像个孩子,语气却凉飕飕的:“这个世上很多颠覆性的研究,一开始都是没有目的的。但养蛊,终是要被反噬。” 第94章 又见 没走一会, 他们来到了一家毫不引人注目的街边小店。小店招牌上的文字乱七八糟的,可能和占卜、算命有关,小店里面又像是在卖古董,光线昏暗, 墙壁斑驳, 货架上以陈列的方式摆着破破烂烂的陶器瓷器, 甚至看不出形状用途的碎片。 店里没有摄像头。顾青确认过后,便径直走到木质收银台后, 蹲下身拍了拍躲在里面睡觉的看店老头。 老头头发乱而稀疏, 穿着同样破烂的棉袄,看着像个乞丐。但出发前云玥告诉过他们, 这名老头是他们埋藏在东临自由联邦的“线人”之一,是一切官方途径报废后最底层的一枚棋子。他的身份没有进入任何国家的档案,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成了特别行动部的线人。 云玥对此的解释是:“我不知道那名黑客到底对政|府情报网渗透到了哪一步,但时间特工存在的目的便是在这个情报网之外进行行动。” 莱夏当时像同声传译一样, 对着顾青和杨把她的话翻译了一遍:“就是说因为咱们不死, 所以也不用给咱们任何支持。” 云玥在秘密电话后停顿了一会儿道:“说是这样, 但这也给了你们相当大的行动自由。” “自由到同时采取行动的政|府部门压根不认识我们, 还要随时把我们当成敌方进行清除?” 云玥没有否认:“但你们不得破坏他们的行动,不得伤及他们的人员, 不得引起过大的冲突。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束手就擒,特别行动部会和相关部门进行交涉,这次更不用担心, 我就在行动组当中, 会与你们错开行动。” “官方程序之外,还是在他国,会不会有点……”莱夏依旧不满意云玥的安排。 云玥则以冰冷的语气结束了他们的对话:“不会。” 而眼前这名老头, 就成了“官方”对他们最后的安排。他惺忪着睡眼,一脸午觉被人打扰的愁苦模样,对面前的三个人毫无好奇的神色,仿佛看见的是三只嗡嗡飞进店铺的蚊子。 “老伯!”顾青拽住他的衣袖,半请半迫地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老头肥硕的屁|股下面,还垫着乱七八糟的动物皮毛! “老伯,您醒醒!有客人啦!” “客人?哪有?”老头迷迷糊糊地转着脑袋。 顾青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双手插在裤袋中的莱夏和杨:“我们。我们就是顾客。我们三个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想找个人带带路。”他拿出一张纸质版的地图,手指按在那个没有标记地名的空旷之处,“就这里。我们要去这里。这是什么地方?需要准备哪些东西?哪里能租便宜的车?” 老头定了定神,盯着地图看了好久,简直就像又睡了过去。顾青把话重复一遍,他才打了个哆嗦,从收银台下找出个放大镜,仔细瞧着地图上标记出的地方,瞧了半天,抬起头来眯着眼睛道:“过来旅游的?” 顾青道:“是,在城里转悠三天了,想去点特别的地方,听说这儿有家风俗店,就想去看看。” 这是句接头的暗语,听着不像是专门设下的暗语,倒像曾经确实发生过的对话。莱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心里在想这老头是不是云玥工作之余寻欢作乐认识的“线人”。 老头听到这句话,不情不愿地走进店铺后面的小门,不过一会儿,从里面拿出一个巨大的包袱,啪地一下扔在收银台上:“这个地方,什么都不需要准备,就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顾青打开包袱,发现是一大包茅草,茅草中埋藏着零零散散的枪支弹药。 老伯说完话,继续去睡觉。三人对望一眼,杨去将店门上的牌子翻转过来,将“暂停营业”几个字对了外面,莱夏和顾青则将包裹摊在了地上,慢慢悠悠地组装着里面的零件。 过了一个小时,才组装好两把手|枪,一把狙|击枪,和一把霰|弹枪。他们把枪支还是放回了包裹中包好。狙|击枪和霰|弹枪都长了,不能像先前那样很好地掩藏在茅草堆中,不过无所谓,来这种地方身上没背把枪才算清新脱俗。 三人站起身来,离开店铺。莱夏和杨先走,顾青走在最后,临出门前他忽然想不过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得他差点绊在了高高的门槛上—— 老头儿不知什么时候睡醒了,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收银台前,货架的阴影打在他脸上,让人只看得清他一半脸上的表情。他微张着嘴,舌头中间拱起,是一个无声的“ya”音。 ya……雅…… 顾青心中一悚,可脚下没停,总算离开了这家令人昏昏欲睡的古董店。街道两旁的玻璃橱窗反射着支离破碎的阳光,刚才的那一幕,仿佛只是被阳光烧坏脑子后产生的幻觉。 “你说黑客干吗要来这里?这是世界十大最不适宜黑客生存的地方之一吧?一路连个电子广告牌都没见到几个。我看咱们也没必要这么小心翼翼。”莱夏说道。 经莱夏这么一提醒,顾青也开始犯嘀咕,一口气揭露了银沧共和国一百多年无数机密的黑客组织,能在这么个乱七八糟三不管的地方让他们逮着? 三人在老头说的地方租了辆车,车的造型顾青只在工业革命时代的老电影中看过,是用的柴油,发动起来能留下一长串的黑烟。按理说开这玩意还得有驾驶证,可他们三个不遵守纪律惯了的老古董,谁也没把现代社会的“繁文缛节”放在眼里。 没带任何带有卫星定位系统的设备,莱夏仅凭直觉,把车轰轰轰地开出了城,轰轰轰地开到一片田野中,又很快驶出农田,来到一片尚未开拓的杂草地与矮树林。 顾青坐在后排,忍受着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便未体验过的巨幅晃动,一边查看窗外的风物,一边比对手里的地图——地图上就一片浅绿色,别的啥也没有。他开始猜测那黑客跑到这种荒郊野外,会不会就是为了躲避政|府部门的追踪来着。 傍晚在单调、重复而乏味的景象中悄然来临,莱夏猛地踩了一把刹车,把车停在几棵稀稀朗朗的树木中央。远方的空地上竖立着一座巨大的方块状水泥建筑,看起来像是一幢废弃的厂房。厂房的玻璃窗小小的,表面蒙上了一层黑乎乎的污渍,在薄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肮脏。 莱夏拿出一只红外望远镜看了一会儿,随即伸出一条胳膊,下意识把杨拦在身后,面容严肃地说:“我过去看看,你和青哥待这儿别动。” 杨走到一半,生生止住脚步,冷冷望向莱夏拦在她身前的手臂。 顾青没等着莱夏的望远镜,而是取出了一副太阳镜戴上。手指轻敲墨镜侧面,一个小型屏幕出现在他眼前。屏幕模糊不清,但他还是隐约看到了厂房内部,一些蚂蚁一样小的人影正在厂房左侧的墙壁后晃动,可能是黑客组织的成员,也可能是黑客组织绑来的人质。 顾青没有作出过多猜测,揣了一把手|枪一柄小刀,拿着腰间的内部通讯器对莱夏挥了挥:“得了,我过去。大部队还没来,咱们没必要冲锋陷阵。还记不记得云玥让我过来,就是让我看看这个黑客组织背后有没有尉公子的痕迹?”说着,便大步走向厂房。 他们作为编制外的“异常值”,显然并不“只”是为了判断尉兰是否参与其中,更是为了给后面的大部队取得政|府情报网之外的信息。 与此同时,莱夏在杨的低气压笼罩下不情不愿地把望远镜递给她,拿出一只老式手机,拨了通讯录中一个名为“煞|笔领导”的号码。 电话刚接通,他就寒气逼人地说:“你|他|妈诓我?东临自由联邦驼城边境无人地带?那么大座厂房你们看不到?那么些人被关在那里你们看不到?敢情你们这些人连宇宙都征服了,还搞不清楚隔壁一个落魄小国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边传来云玥冷静的声音:“我上次还没来得及向你们说明,就被你绕到了别的地方。不过,现在告诉你也不迟——用卫星地图看,这里的确就是一片什么也没有的荒地,但根据银沧共和国的数据分析,大约有两万左右的人口消失在这附近,我们估计驼城当地有什么地头蛇在这儿做大型人体试验。” “你们估计?就从没派人查探过这里?” “我这不是派你们过来了?” 云玥的回答让莱夏一时无话可说,过了一秒钟后,她又乘胜追击地说道:“学学你的伙伴队友,别老像个没断奶的孩子,指望着我将所有技术、消息、武器投喂给你。你是地球上最坚不可摧的不死者,不是让人天天呵护擦拭的人形玉器,有一点担当可以不?顺便再忠告你一句,你当自己还是银沧共和国皇帝就罢了,可别把114号也当成人偶供着,否则她迟早会离开你!” 不给莱夏任何反应的时间,云玥就挂断了电话。杨半倚着老爷车,一手搭在车窗上,一脸玩味地打量莱夏。 莱夏看了她一眼,气急败坏地从车上拿出武器包,把手|枪扔给杨,自己背着霰|弹枪往树林外的空地上走去。 方才透过红外望远镜扫描到的景象从他脑海中一一闪过,其中的细节并不是顾青通过墨镜就能看到的。顾青看到的只有疯狂涌向墙壁的人影,他却看清了他们的姿势——那已经不是人类的姿势。 他们向前走动、爬上人墙,最后攀向墙壁,哪怕被人踩在身体最为脆弱的地方,疼痛也只是应激反应,不会对痛觉产生深刻的记忆及联想。没有疼痛,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就像一群节肢类动物一样,以一种极其愚钝又重复的方式对墙壁进行冲击。 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厂房大门果然是锁着的,用的却是最为老式的铁锁。顾青轻推墨镜,透过铁锁斑驳的表面看到中间的锁芯,随即拿一根细细长长的发卡开了锁。 厂房室内结构并不复杂,左侧、右侧和后侧都被墙壁隔断开来,中间则是个空间极高的大厅,大厅中透不进日光,墙壁上的几盏奄奄一息的汽油灯成了厂区内唯一的光源。地面和外面看到的玻璃窗一样,全都脏兮兮的,布满灰尘和油污,泛着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只有后半部分堆了一些桌子板凳广告牌之类的东西,还有几个摆满了零碎的大货架。本来应该摆放着大型机器的场地却是空的——这座“厂房”要么已经废弃,要么就从来不是一座“厂房”。 红外线的探测下,他看到左侧、右侧和后侧的墙壁后有些若隐若现、奇奇怪怪的动态形状,应该就是他在外面看到的“人影”。 顾青正想好好看看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就听“嚓”地一声,那扇破旧得不能再破旧、传统得不能再传统的铁门,竟被一阵风吹得自己阖上了! 不对,他一路走来,根本就没感到有什么风,那么重的铁门,绝不可能被一阵微风吹阖!顾青忽然想到什么,猛地转过身子,就见铁门旁边的阴影处,缓缓走出了一个人。 “顾将军。” 那人还只是个黑色的影子,似笑非笑的声音就已经传来。顾青浑身的寒毛陡然竖起,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距离他们离开海妖号已经一年半了,海妖号上的生活成了所有返航人员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也快在日复一日的平淡中忘记自己曾经到过太空。只有午夜梦回时,他才偶尔梦到一片颓靡荒芜的森林、充满原始气息的村庄、村庄上空起起落落的太阳……尉兰也渐渐由一个令人讨厌的大活人,变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代号。 君泊七秘密返回地球后不久,银沧共和国军部便宣告了蔚蓝科技现任董事长尉兰的死亡。尉兰作为一名科学研究人员,为全人类科技的进步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具体什么事件导致了他的死亡,则因为涉及军事机密半遮半掩地透露给了公众。 一时之间,所有的电视、报刊、网站上都在报道并讨论尉兰的死亡及蔚蓝科技的后续发展,蔚蓝科技的股价曾跌落到底又一飞冲天,但也仅此而已了。最初震惊过后,人们对股市的关心远远超过了对这名年轻董事长的关心。而对于真正关心尉兰的人,热度的忽然升起和迅速退散只是给尉兰的死亡盖上了舆论的钢印,让这个虚无缥缈的死亡变得更加真实了而已。 没有人怀疑军部的结论,没有人怀疑他死亡的原因,更没有人把他的死亡和一年前的军事演习联系到一起…… “顾将军,不用担心,门是我关的,没有鬼。”尉兰笑眯眯的,语气里带着混不吝的懒散劲儿,打扮得跟只花孔雀似的,留着半长不短的小分头,穿一身紫蓝色的西装,打着领带,“一别两年,顾将军这两年有没有想过我?” 顾青绷紧的肌肉顿时放松下来,哼地嗤笑了一下:“想你?我当然想你。想你这千年的祸害怎能那么有觉悟,赶在胜利的前夕匆匆自戕,怕不是酝酿着什么大计,非得当着我们的面死上这么一把。瞧我这不就赶过来了,看看你死没死透。” 尉兰得意洋洋地说:“是吧?我知道你关心我,毕竟咱们也算是有过……”他笑着走近顾青,“有过肌肤之亲。所以我这不一回来就过来见你?你看看这地方、这情景,像不像我们初次神交的时候?” 沉重的铁门、幽暗的大厅、四面的走道、发疯的怪物……这一切的确让顾青想到一个给他极其不好的回忆的地方。只是这座厂房更为古老破旧而已,在这里几乎找不到任何电子化的痕迹。 “从那一次开始,我就很羡慕苏征,能和你面对面地说话。”尉兰高挺的鼻梁几乎要擦到顾青的侧脸,“现在我终于又有一次机会,能够亲自带你参观我的世界。” 苏征没什么可羡慕的。十年前C区监狱暴|动的时候,苏征还是一颗浸泡在营养液中的大脑,所见所闻都是监控信号上传到尉兰那儿,由数字信号转为脑电信号,再转译到苏征大脑中的。没有什么苏征能看到的,尉兰看不到。 顾青有一百种方式把尉兰给“呛”回去,可他莫名地感到了一点不舒服——因为尉兰的这句话,也因为这句话背后的逻辑。但尉兰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像只小狗一样在他脸上蹭了两下,蹭着蹭着就蹭到了嘴巴上。 顾青认命似地叹了口气,伸出两只胳膊,空空地搭上了尉兰的肩膀。 这一吻很漫长,漫长得就像他等尉兰回来的两年。有那么一瞬间顾青感到,自己从未真正相信尉兰已经死去。 第95章 变生 自己和这个人之间算什么呢?他可以喜欢男人, 可以享受和男人一起接|吻和做|爱,可尉兰这种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一肚子坏水没地方使的,绝对不会是他的款儿。 可事情发展成这样又能怪谁?还不是怪他自己禁不起诱|惑,以为时间倒流就不是真实的世界, 以为对方是个男人就不用承担起责任, 以为自己不过情急之下风流了一把, 随时都能够抽身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尉兰的嘴唇很软, 带着清新的气息, 结合他“失|身”之后死缠烂打的行径,顾青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把他当成个陷入初恋的小姑娘, 只是这“小姑娘”实在太热情又太会玩了一点,一身的绝活儿都不带重复的…… 直到铁门上传来捣鼓的声音,两人才念念不舍地分开。 尉兰颇有怨念地看向颇不安分的门锁,不用他说, 顾青便自己走到铁门边, 压低声音冲外头说道:“别过来, 情况复杂, 我一会儿出去告诉你。” 外面的人终于消停了,顾青将目光转移到尉兰身上, 语气冷淡:“公开银沧共和国军事机密的人是你?” 尉兰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是我,也不是我。是我是因为没有我,这事就办不成;不是我是因为, 他们的确是一个黑客组织, 热衷于揭露各种阴谋论、黑暗面。”说着,还像小孩寻求家长表扬似地露出一个自豪的笑容。 顾青不是利益相关方,泄露银沧共和国军事机密, 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只是既然这事背后的确有尉兰的一份,他还得想办法替尉兰兜着。 替幕后黑手掩藏痕迹比直捣反派老巢要难,好比撒谎总比说真话要难。云玥交代他的任务摆在那儿,莱夏也跃跃预试地想要进来,他应该将尉兰的存在透露给哪些人? 不过这个问题,终究不是由他来决定的。顾青目光沉沉地落在尉兰身上,语气中仍然带着嘲讽:“说这儿有黑客组织的线索,到头来找到的却是你,是失手还是故意的?” “哈,我怎么会失手?”尉兰轻笑了声,“那都是和政|府作对了多少年的黑客,技术手段比我高了不知道多少,可惜不是所有部门都会把资料上传到网上,即便内部网站,所拥有的记录也只是冰山一角,剩下的部分,不是通过网络就获取得了的。我替他们取得资料,他们替我进行曝光,我们互相都不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和位置所在,至于这个‘线索’……” 尉兰玻璃珠似的漂亮眼睛直直盯着顾青:“自然是我亲口告诉别人的。” 尉兰说这句话的时候,又有一种疯魔的前兆,这句话听着也有些奇怪,但尉兰不说奇怪的话,他也就不是尉兰了。顾青没作多想,问:“为什么?” 煤油灯幽暗的火光照在尉兰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忽明忽暗、飘然不定,也把他眼角眉梢的笑容照得亦真亦假、若隐若现:“我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十三年前,我们在一个类似的地方结缘。”尉兰背过身去,走向大厅后面的小门,“可我对当时的情形并不满意,我想重复一遍当时的情形。” 顾青跟在尉兰身后:“这能一样吗?” 尉兰侧过头,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相信我,能。” 小门很沉重,尉兰拿钥匙开了锁,仿佛花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它推开一条小缝。顾青跟在尉兰身后钻了进去,眼前的景象立即和他用墨镜看到的画面重合了起来! 沾满灰尘和油污的窗户安在一层楼的高处,暮色从中渗透出来,是此处唯一的光源,仿佛天空与自由一样遥不可及。无数衣衫褴褛的囚徒正在往墙边挤,努力地想要爬上前一个人的肩膀,够向高出的玻璃窗。不少人似乎已经死了,躺在地上、或者人堆上一动不动,可剩下的活人里没人在意他们的死亡,只把尸体当做垫脚石,继续往高处爬去,像一群没有思想的爬虫。 有人嗅到这边的动静,转过身子看向他们所在的地方。为首的一个身形瘦小、皮肤黝黑、双眼无神,脏兮兮的衣服难以蔽体,看上去竟是一名花季少女。她双肘和膝盖撑在地上,关节极不自然地扭曲着,向顾青二人爬来,很快又被第二个人赶超。那是一名头发花白的矮瘦老头,同样以肘撑地,从囚室另一头缓缓爬行过来…… 一道铁栏横亘在面前,顾青并不担心这些爬行人会过来袭击自己,可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个正常人生理性不适了。他冷着一张脸,微蹙着眉头问:“这是什么?药物实验?” 尉兰抱着手臂靠在身后的水泥墙上,语气甚至有些百无聊赖:“药物实验?药物实验这种会产生巨大商业价值的东西,可不会放在这个地方做。” 顾青没有说话,等着尉兰揭晓答案。尉兰侧过脑袋,扬了扬眉毛,神情看上去像一个和路人搭讪的混混:“罢了,告诉你也无妨,这是游戏准备室,这一间房的人被药物催眠,以为自己是某种爬行动物,也还算和谐;下一间房可就不太好看了,下一间房的人统统以为自己是某种猛兽,你做好心理准备。” 说是“下一间房”,他们却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直到通过一扇小门,走到厂房的另一面,才看到准备室中的“猛兽”。也许是“猛兽”需要的空间较大,数量并没有之前的“爬虫”多,随处可见的肢体、内脏、布料、血迹、呕吐物,也足以说明他们越来越少的原因。 顾青数了一圈,偌大一长条囚室中只剩下十三名活人,其中十二名是肌肉虬结的壮汉,还有一名指甲奇长的女人。他们大多四肢着地,距离彼此远远的,眼神中充满了紧张和戒备。顾青一进门,女人便猛地回过头来,目光凌厉得像刀一样,却也没有贸然靠近。 顾青轻叹口气:“剩下的准备室里都是什么?” 尉兰道:“这幢房子共三层楼,中间是上下连通的天井大厅,每层的左侧、右侧、后侧则分别建有一间集体囚室,一共是九间房。这次没有装满,只有四间房中有人,分别代表了‘飞禽’、‘走兽’、‘虫豸’和‘鼠蚁’。你刚才看到的两间房,一间是‘鼠蚁’,一间是‘走兽’。” 房间幽暗而狭长,顾青仅仅走了这么两趟,就感觉自己快被“掏干”了,在“猛兽”们的虎视眈眈下离开过道,他才默默地松了口气。 尉兰看着他,汽油灯的照射下,脸上依旧带着笑,仿佛一名尽职尽责的导游,期待着游客的游玩心得。 顾青筋疲力尽般吐出口气,学着尉兰的样子把半身的重量放在墙壁上,隐约可见脖子上凸起的青筋:“你觉不觉得自己这样很像个变态?” “像个变态?”尉兰品味着顾青的用词,像得到了莫大的褒奖,“我记得你以前可说我直接就是个变态。” 尉兰,可能是有点变态的。但顾青心里清楚,真正的变态并不是他,而是把同类催眠成动物、进行某种斗兽游戏的人类。 “这场游戏的幕后主使者,的确罪大恶极,不可饶恕。”顾青知道自己语言的无力与苍白,可他已经没有精力去找更为贴切的词汇。 尉兰牵过他的手,几乎带着一点雀跃,拉着他回到一开始的空旷大厅中。从大厅另一头往前看去,他顿时发现了之前忽略过去的地方——一个摆满了零碎的仓库货架后面,竟然绑着一溜条堵住了嘴的人! 这些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过和“准备室”里的男男女女不一样,各个都白白净净的,形容虽然狼狈,穿的衣服却不脏,显然是刚刚被人绑架到这里。 看到顾青和尉兰,好几个人都大幅度地开始晃动身体,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奈何双手双脚都被麻绳绑得死紧,双手还另外绑在了背后的支架上,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无功。 “嘘——”尉兰将食指伸到嘴边,这些人像看到救世主一样,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接着,尉兰把手搭在顾青的肩膀上,语气激动地道:“罪大恶极,不可饶恕。对,那我们就不要饶恕他们!”说着,另一只手竟是向顾青口袋中的手|枪摸去。 “不,你说这是……”顾青糊涂了。难道这些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会是制造出这个人间地狱的恶魔?其中一个女孩子扎着麻花辫,穿着牛仔裙,戴着圆眼镜,一副刚刚走上社会的样子,怎么会参与到这种灭绝人性的事情中?还有一个老妇人,胖胖的脸庞冻得红扑扑的,有的地方都皴裂了,完全不像养尊处优的有钱人,她能为什么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尉兰喝醉了酒似地醺醺然,手臂依然勾着顾青的脖子,手指在空中饶了一圈,最后指向顾青一开始就看到的年轻女孩:“不相信么?你猜猜她是干什么的?” 顾青嫌弃地皱着眉头反问:“她能干什么?” 尉兰凑在顾青耳边哈哈笑着:“她呀,她是他的女儿。”说着又指向旁边一个秃头中年男人,“是这个斗兽游戏的忠实粉丝,也是这场游戏的设计人之一,你说她算不算参与者?” “那她呢?”顾青朝老妇人扬了扬下巴。 “她是个人口贩子,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知道的当然不多。不过你刚才在笼子中看到的未成年小孩,大多都是她骗过来的,你说她要不要对这里的情况负责?还有这位青年才俊,他可了不起了,四十岁不到就成为了一名心理学和药学双博士,从实验室偷来违禁药品送给前面那位姑娘,条件就是匿名观看整场游戏,以及准备游戏的过程。” 尉兰说到哪个人,这人便要出来挣扎一番,眼睛睁得快要蹦出眼眶,一副蒙受天下奇冤的样子,一下子把还坐在地上萎靡不振的人也带动了起来。二十几个“肉票”一齐活动,大多数还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绝不是什么小事情。背后巨大的杂物架差点就要被他们推倒,可千钧一发之际,他们竟又集体坐了下来,回到了最开始的颓靡状态。 这件事情诡异之处太多,顾青没有细想就问道:“你怎么知道的?有证据吗?” 尉兰松开他的肩膀,摇头道:“这是东临自由联邦,你当是银沧共和国呢,无处不存档,无处不监控?告诉你吧,驼城是东临自由联邦著名的电子沙漠,这里的人还过着咱们几百年前的生活,不费些心思,证据哪有那么好找?” “你费心思找了?”顾青反问。 尉兰嘿嘿笑了一声:“我嘛,想要知道什么,自然也不用费‘太多’的心思。不过具体怎么操作,还和咱们两年前的那次遭遇有关。” 顾青撩起眼皮,感到自己是这两年以来头一次正视尉兰。 尉兰却躲躲闪闪地避开了他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顾青,你答应我件事。” “什么事?” “相信我。”尉兰道。 顾青失笑道:“相信你?我是吃错药了,还是脑子抽了?相信你我不如去相信蝴蝶杀人狂好不好,别人想做什么、想要什么,至少都摆在了明面上,而你,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他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像在自言自语。 苏征的目的是建立一个实验怪物至上的社会,云玥的目的是清除“异常值”对人类社会造成的威胁,莱夏的目的是搂着前世愧对的情人好吃好喝地混日子,他顾青的目的是好好生活、努力工作,或许有一天能够理解世界的本质……但尉兰呢?尉兰好像什么都想要,又可以什么都不要。如果让他当评委,评选出世上最不纯粹的一个人,他一定会让尉兰站上这个位置。 “我呀?”尉兰笑笑,是那种看起来很清澈的、大男孩的笑容,“我想让你和我一起……”他忽然看向绑在杂货柜上的一群人,“帮我杀了他们,好不好?” “你疯了?”顾青声音压得很低,“没有证据、没有审判、没有定罪,你指望我因为你一句‘相信’,就杀死二十四个看起来完全正常的普通人?” 厂房中最后一站汽油灯忽然燃尽了,四周陷入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尉兰没有很快作出回答,而是陷入了一阵看不出情绪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中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叹息:“顾青,我喜欢的就是你这样一个自以为正直的好人,可人到最后为什么总会被自己当初欣赏的特质伤害?” 尉兰说话的语调变了,变得像一个超脱凡尘的世外高人,不带有人类的感情,只剩下冰凉的理性。顾青感到他又有点“发疯”的前兆,正想说点什么挽回一下,就感到自己的身体忽然不受自己控制起来! “尉兰!你干什么?!”顾青的手往后腰上伸去,拿出了他塞在屁|股口袋里的手|枪,食指扣在扳机上,手臂一毫厘一毫厘地往上抬去。 他满头大汗,浑身都在颤抖,可用尽全身的力气,他都做不到控制自己的身体。就在他拼命地想夺回身体控制权的时候,一声巨大的枪声突然传来,小臂顿时被后坐力带得微微上抬…… 就像十四年前在盛满蓝色液体的能量仓中睁开眼睛,顾青对世界的认识再一次被改写——这一次,是被他亲手开的一枪。 “哐!哐!哐!”铁门上传来急剧的敲击声,紧接着,铁门打开了,一线黯淡的暮色让顾青看清了眼前的情景,子弹打到了秃头中年男脑袋上,因为是手|枪,冲击力不算大,光溜溜的脑门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血洞,他的女儿看到他这副模样,吓得当即晕厥了过去。 “顾青,你在哪里?我过来了!”莱夏提着霰|弹枪,朝厂房后方的货架走来。 顾青忍耐着、颤抖着,像受伤的野兽一样艰难地走到莱夏身前,他的身体里像有两个灵魂,属于他本人的灵魂被挤到了无从着力的角落,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异常强大的外来者驱使着他的身体,把手伸向莱夏。 他看到自己嘴唇翕动,仿佛是说了什么,紧接着,莱夏取下身上的霰|弹枪交到顾青手上。 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 “停……停……下……”属于自己的灵魂短暂地占据了顾青的唇舌,可很快他又发现自己的声音几乎是微不可闻的,莱夏没有发现他的任何异常。 顾青再次举起枪,对准嘴巴张成一个圆形、满眼惊恐之色、随时就要崩溃大喊的药学心理学双博士。这是刚从莱夏手中拿到的霰|弹枪,从这个距离开枪,足以把男人打成一摊碎肉。 莱夏仿佛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顾青,眼中充满了震惊的神色:“你不是要去解救人质?” 第96章 正直的好人 与此同时, 厂房外想起了尖锐的警鸣声、飞机的引擎声、部队的部署声……闪烁的红蓝光线从铁门外照射进来,像一个遥远而缥缈的噩梦。 “尉兰!”顾青大声吼着,手指却失去了控制。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其间似乎还夹杂着某种西瓜开瓢的声音, 接着是绝望的哭喊、尖利的叫骂、歇斯底里的尖叫……钉死在地上的货架被晃动得摇摇欲坠, 绑在地上的人影像打地鼠游戏中的地鼠一样此起彼伏。 顾青看不清他们的脸, 只知道自己又一次举起枪,对准了站得最高、挣扎得最剧烈的那个人。 “不要担心。”尉兰低沉旖旎的声音出现在顾青脑海中, “这人是驼城城主, 斗兽场的存在他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也是游戏最大的赞助商之一。他每年都会宣布一些根本不存在的建造项目, 吸引更多的外来务工人员,实际上只是为了丰富他们这些上层人士的‘娱乐生活’。” “你没有权力处决他们!更没有权力用我的手处决他们!”顾青在心中大喊。他没有再去尝试控制自己的发声器官,因为他已经找到了和尉兰交流的方法。 尉兰声音冷清清的,盖过了一切的喧嚣纷杂:“可我想你站在我这一边呀, 我们是一样的人, 只是你被他们蒙蔽了, 你被过去的习惯蒙蔽了……” “闭嘴!”顾青咬牙道,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其实都是你的自我催眠!” 尉兰点点头:“好, 那我就当你是个正直的好人,是正义的使者。我更大的乐趣就是,让一个自诩正直的人做出他最难以接受的事。” “砰!” “砰!” “砰!” …… 连着弹夹的霰|弹枪连发数十下, 厂房顿时成了弥漫着硝烟与血腥味的屠宰场。 顾青呆呆地望着自己手上的枪, 像一个神经病人一样,无法控制地颤动着手指。后坐力太大了,按理说每开一枪, 他都会被带得向后仰倒一下,可他没有。控制住他身体的那个人,仿佛是世间最为坚定最为冷静的杀手,愣是没让他后退一分一毫。 可那个意志刚一离开,接连发射大口径枪械的副作用就变本加厉地追了回来,一时之间,他竟感到自己像个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小姑娘一样摇摇欲坠。 莱夏已经没有话说,倒是直升飞机上有人拿着喇叭喊话:“你已经被银沧东临联合特遣队包围,狙击手已准备就绪。请迅速放下武器趴在地上!请迅速放下武器趴在地上!任何其他的举动,都会引起狙击手开枪射击!任何其他的举动,都会引起狙击手开枪射击!” 门口灯光大亮,透过摆得乱七八糟的办公桌和杂货架,顾青能看到正有全副武装的警员陆续进入厂房。一个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室内所有战略要地,像蛰伏在黑暗中的猎豹,随时扑向场中任何试图挣扎的猎物。就连先一步进来的莱夏和杨,此刻也只有僵着身子,等待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但是没有尉兰。 顾青小心翼翼地往地上蹲去,同时以一个不至于激怒对方的幅度挪动着脑袋,尽量看向厂房内每一个地方——还是没有尉兰。 尉兰如果还在这里,不可能逃过联合特遣队布下的天罗地网。顾青轻轻放下霰|弹枪,但没有听从对方的话趴在地上。他举着双手,缓缓地再次站起身来。 “不许动!”外面再次传来警告声,但并没有直接对着他开枪。 他暗自松了口气,说:“你们的负责人是谁?务必请他过来,我有重要事情要汇报,其他人切勿轻举妄动!” “我就是联合特遣队此次行动的负责人。”一个清亮的女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厂房大厅中,穿着特警制服的云玥,从包围着他们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云玥走到顾青身前,防暴面罩后面,是一张夜色都难以掩盖的冷脸。她偏头示意了一下货架:“是你开的枪?” 顾青目光越过云玥,落在前面的货架上。方才光线太暗,看不清楚屋内的情形;此刻强光手电一打,二十四名人质的身形顿时纤毫毕现。但即便如此,他也再难看清他们的长相了,因为绑在架子上的,只剩下二十四具无头尸体! 18毫米口径的子弹就像微型炮弹一样,毫无意外地把人脑炸开了花。满地都是破碎的头骨、凌乱的发丝、红白相间的脑浆…… 顾青微微垂下脑袋,轻叹口气道:“是我开的。” 云玥气不打一处来:“那你找我来,是让我亲自给你上铐?” 顾青轻笑一声,望向远方:“你让我来判断这个黑客组织背后有没有尉兰在背后参与,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结论,你不想听听?” 云玥仰头哈哈一笑,简直快笑出了泪来:“你别告诉我,你几乎是当着我们的面,一口气杀了二十四个人,也是尉兰在后面指示?顾先生,你不觉得这套说辞太老套了吗?你穿着VR服杀宗冷上尉,我姑且信你是有人黑了你的VR服,导致你不知道自己是在杀人;现在你又怎么讲,难不成还有人黑了你的脑子?” 顾青苦笑:“你把我要说的话都说了,我还说什么?我可以跟你们走,但你不用分出太多警力管我。因为尉兰就在这里,这里从来没有什么黑客组织,只有他。他刚杀完人你们就进来了,不可能走远,如果有可能,派更多的人来,把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搜索一遍!” 说着,他缓缓放下手臂,伸到云玥身前。 “等等!”杨忽然开口说道。她和顾青莱夏一样,都是游客的打扮,穿着一身略显肥大的黑色风衣,在光线黯淡的厂房中就像背景墙一样没有存在感,可一旦开口说话,语气间的冷静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吸引了去。 “我比你们中最早进来的那个早来大约一分钟,看到的情况比你们稍微多一点,我有没有权利说我看到的事情经过?”杨冷冷问道。 云玥颔首:“你讲。” “顾青用手|枪杀死第一个人,莱夏就开锁闯了进来,这是你们亲眼看到了的。”她扬起下巴,示意一排尸体中央那个头颅尚还完好的中年男人,“见到我们进来,他找莱夏换了霰|弹枪,接着用霰|弹枪杀死剩下的二十三人,这也是你们不顾部署,提前进来的原因。” 顾青皱了皱眉头,依然不习惯承认是自己杀的人。 杨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清清泠泠的,像是秋风扫过的寒潭:“他杀人期间,我可以阻止,但我没有试图阻止,因为我感到他很痛苦,每走一步都很吃力,像是不断地同什么东西作着斗争。” 云玥疲惫地叹了口气:“这是你个人的感觉,什么也不能证明。况且,情况紧急,你能确定自己看到的就是对的?” “我当然不可以,但录像呢?”杨拿出一只和顾青同款的墨镜,“这个墨镜有红外摄像功能,顾青当时有什么动作,在场有没有第四个人,看看录像不就清楚了?” 顾青忽然想起自己在刚进入这个厂房时,为了看清楚里面的结构也戴了红外墨镜,只是因为里面本来就亮着汽油灯,很快就将墨镜取了下来。 红外墨镜不只是过滤光线,本就是将拍摄出的热成像视频通过全息投影的方式展现在人眼前,他完全可以将视频倒退回去,看看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拍下尉兰的身形。 一个可怕的景象出现在他脑海里,会不会尉兰从来没有出现在这座厂房,甚至根本没有从D区控制舱的爆炸中生还,而他的确是一口气杀死二十四人的超级杀人狂? 他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徒劳地想要抓住任何可能的救命稻草。 杨很快调出了录像,顾青、莱夏下意识便凑过去看,好几名警员都作出了举枪的动作,云玥做了个手势,让他们暂缓行动。 墨镜小小的镜面上,远远地出现了一座厂房,厂房墙壁边挤了一些像蚂蚁一样的东西,阻碍了红外摄像机继续向后窥探的视线。晃动中,厂房变得越来越大,他们看到那些“东西”其实长着人形。接着是二十分钟的等待,期间杨取下了墨镜,屏幕上只剩下一些看着就令人头晕的晃荡画面。 “等等。”顾青接过墨镜,只手放大全息屏幕,将视频倒退回几秒钟前,指着上面两个红色的人影道,“这就是我和尉兰,他带我参观了一楼的囚室。”顾青自己也有红外墨镜,可他操作娴熟,刚适应了光线就把墨镜取下关了机,没机会拍到尉公子的出现。 接着,他跳过什么都看不清的晃动片段,以杨的角度观看了一遍自己开枪的举动。 不负他所望,热成像视频中的人形轮廓,一开始的确有两个!其中一个离他们越来越近,是过来向莱夏索要霰|弹枪的他,还有一个小心翼翼地躲向货架旁边的杂物堆! 看到视频的四个人,同时往杂物堆中望去—— “好!好!非常好!” 一个穿紫蓝西装、留着小分头的俊俏青年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嬉皮笑脸地走到众人视线当中,并且毫不停留的继续往前走去,似乎打算就这么堂堂正正地走出包围圈、走出厂房大门:“顾将军说得不错,是我|操控了他,可惜你们当中竟然有人拿录像这种东西对付世界上最了不起的黑客。” 尉兰一出现,就有警员将枪口对准了他,他若无其事地笑笑,紧接着大家就惊讶地看到,云玥缓缓抬起手,对自己的太阳穴举起手|枪! “云上校!”顾青低声呼喝,可云玥没有搭理他。此刻的云玥就像一只缺灵魂少智慧的玩偶,双目呆滞无神地看着前方,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她的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以一个缓慢而均匀的速度向下扣着。 “让开!”顾青转过头,向挡住尉兰去路的警员发号施令,前世多年积攒下来的威严顿时倾泻而出,几个警员反射一般地左右散开。 尉兰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顿,可顾青还是透过他的侧脸,看到了他脸上嘲讽的笑。 “顾将军,多谢了——”尉兰声音拖得长长的,听得人心里窝火,真想一巴掌捏死他。 莱夏看尉兰的背影看着出神,对顾青说道:“外面也被联合特遣队包围了,他这样走得出去?” 顾青若有所思地摇着头,却不像在否认:“他刚才躲藏的地方,并不是手电筒光照射不到的死角。” 联合特遣队防暴面罩下看不出表情,但从已经呆滞的身形上看去,显然也遭受了不小的打击。直到尉兰的身影消失在铁门外,副队长才回过神来,用手势指挥着一半的人马跟他出去抓捕尉兰,一半留在原地看着顾青。 双重的厚重墙壁将一切兵荒马乱挡在厂房之外。 云玥前一秒还目光如炬地看向被揪出藏身之处的尉兰,下一秒就被尉兰这只“鬼”上了身,差点打爆自己的脑袋,现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结合杨的说法,顾青有极大可能确实在身体不受控制的情况,下开枪杀死的这二十四的人,那么就没有理由逮捕顾青,只好继续站在原地待命。 过了好一会儿,云玥才从魂不守舍的状态渐渐恢复。莱夏伸手在她眼前晃晃:“走神了,走神了!你知不知道刚才自己在做什么?” 云玥沉默以对,灵魂虽然归了壳,受到的打击却久久不能平复。 莱夏撇嘴笑笑,心想“就这样怎么当上的长官”,同时同情地拍拍云玥的肩膀:“你先把现场处理完,处理完了我们几个私底下给你分析一下,你再看看后续该怎么办。” 这时,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员也正好凑了上来:“云上校,刚才……刚才杂物堆中走出了一个人,这个人一出来,你似乎就走神了。” 也不知是云玥平日高高在上又暴躁易怒,还是特遣队本身就是两国多个部门的杂合品种,队员之间还不熟悉,这名警员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不小心看到同事丑态的尴尬:“他那么直愣愣地往前走,你……” 莱夏作出一个打住的手势:“得了得了,这件事我来跟她说。” 警员看向云玥,云玥对他摆摆手。 顾青见他们要撤退,赶紧说道:“一楼左侧、后侧,二楼左侧、右侧,总共关了大约八百余人。这些人或许短期内摄入了大量神经类药物,已丧失正常人神志,甚至陷入到自己是某种动物的幻想,非常棘手。你们中要是还有什么别的负责人,请迅速通知他们。” 警员点点头:“‘斗兽场’的事情我们过来之前已经听说,驼城城主失踪多日,银沧黑客出现在城主的秘密娱乐场所,那城主的手下人顶不住上头压力,把驼城一篓子肮脏事儿全交代了出来,快把自己说成了个嫉恶如仇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的民间卧底。等我们处理完……”这名年轻警员本来说得还挺利索,一看到说话的对象是他们的“行动目标”,立即又尴尬了,“……处理完紧急情况,就会有医疗团队过来查看……” “我还有一个问题。”顾青看着警员恨不得立马消失的着急背影,“你能不能找你的手下确认一下,有没有查看过那人出现的地方?” 年轻警员的动作忽然顿住,过了好几秒种才道:“看了,我自己都查看过。那些桌椅板凳和广告牌虽然堆放得杂乱,但不至于完全挡住人视线。我们确认过里面的确没有第四个人,才深信不疑是你开的枪。” 剩下的警员并成一队,撤离出厂房。厂房内顿时暗了下来,周围的风声、人声、机器轰鸣声也变得遥远而缥缈,偌大的空间中,剩下一堆经年累月的破烂,和二十几具排成一排的无头尸体,伴随着越来越浓的血腥气息,足以媲美经典恐怖片中的场面。 剩下的四个大活人却谁也没有感到恐怖,甚至都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适。一个比死人要“恐怖”得多的问题已经摆在了他们面前——卡拉圣殿的“噩梦”,已经在地球上重现。 过了半晌,莱夏终于闷闷地开口:“事情好像也没那么棘手。” 没人接他的话,停了一下他又自己补充:“不就是催眠么?心理学家好几百年前就做到了。” 凝重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一点,顾青苦笑:“你真觉得他消失整整两年又突然回来,就学会了催眠?” “不然能怎么样?” “海妖号上,我们被集体催眠了四个多月?”顾青反问,“还是你认为海妖号上发生的事情,就不能发生在地球上?你别忘了苏征当初怎么走出C区监狱的,你就不觉得,今天的尉兰和那时的苏征很像?” “他?”莱夏轻嗤一声,百无聊赖一般用鞋底摩擦着地面,“他们两个难道不是同一种人?我倒是很好奇,你今天就完全没预料到他要做什么?” 顾青道:“我是说他们离开的方式。监控录像中,苏征输入密码打开房门,穿着一身囚衣、大喇喇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出苍蝇都飞不进去的C区监狱。今天外头那么多人,要是还抓不到一个尉兰,我会怀疑他使用某种方式把自己从所有人的感官中屏蔽了出去。” 这也很能说明为什么联合特遣队一开始没看到躲在杂货堆中的尉兰。 “接着就是对意识的操控。”顾青继续道,“海妖号上时,苏征对他的反对者采取的镇压措施是将人送进感化室。我们无从得知他们在感化室中都经历了什么,但无一例外,所有从感化室中出来的人,都成了苏征手下最为驯服的羔羊。苏征会不会让他们看到了并不存在的神祇?或者更甚一步,直接对意识与思维下手,彻底地改变一个人?” “尉兰刚才对我讲述这些东临人的罪行时,我问他有什么证据,他摇头否认了,说证据在东临并不好找,但让他确定一个人的罪行也不用花什么工夫,还说和两年前海妖号上的遭遇有关。有没有可能他是直接阅读到这些人的想法、记忆,从而给他们定了罪?”随着线索渐渐缕清,顾青的声音也越来越平静。 云玥忽然阴狠狠地冷笑道:“尉公子不仅能够控制电子信息,看来连人的神经信息都能隔空操纵了。这样的人,你说他是‘神’也差不多,我们吃饱了撑的,去管一个神的闲事?” “还不是。”杨乌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有那么大本事,就不需要在我们发现他的藏身之处后站出来,也不需要挟持你让他们放行。”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人对世界的认识如果从一开始就被颠覆得什么都不剩,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都不值得他再惊讶了。三个古人连消化的时间都不太需要,就已经接受了尉兰可能已经拥有了操纵意识的能力,只有云玥还在因为失去了一瞬间的神志并被人利用而情绪低靡。 莱夏将云玥的神情看在眼里,再次把手搭在她肩上,十分“兄弟”地把她往前推了一把:“走!上车说去!你总开了车过来吧?这次行动已经结束了,没有什么黑客,就只有一个尉兰,还给他跑了。回去重新规划规划,看是放他一马,还是想个办法逮住他。” 第97章 尉兰行动 无论未来的计划怎么样, 可就现在来看,银沧东临联合特遣队好几辆警用越野车和一架直升机的阵势,都没能逮到一个两手空空的尉兰。 他们出来时,大部队都已经追随尉兰而去。厂房外只剩下两辆外壁上印着银河之星的警用越野车, 坐满了刚从厂房撤出的警员。他们大多是东临顶尖的特警, 正在等候医疗队的到来。 看这形势, 云玥这个负责人是彻底被那群不听话的手下落下了。 莱夏好像有点幸灾乐祸,带着众人飘飘然走到树林间他停车的地方:“回银沧?” 云玥优雅地坐上了老爷车后座, 已经重新变回了那个说一不二的领导。莱夏驶离小树林, 她才拿出一只设定好终点的手机给他:“去这个地方。” 云玥给出的定位,是东临自由联邦的首都和第一大城市——龙阜城。可即便按照地图给的路线, 道路依旧狭窄不平,有时候还有路灯照明,有时候只有黑漆漆的一条田间小道。 “他何必站出来?”杨坐在副驾驶座上,若有所思地扶着额头。 “尉兰的能力, 有他的局限。”顾青说道, “他一心拖我下水, 哪怕害我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若非必要,绝不会暴露自己。他最后的举动, 确实说明了很多问题。” “你一开始不让我们进去,是想公报私仇,还是徇私包庇?”莱夏语带嘲讽, 仿佛早已看透他和尉兰的关系。 顾青不想理他, 继续说:“假设他同时能够操纵电子信息和神经信息,为什么不修改视频录像?” “因为他是个网络黑客,而墨镜没有联网?”云玥翻了个白眼。 “所以即使能通过大脑解析并发送电子信号, 获取电子信号的方式也只是普通黑客的方式。”顾青道。 “他也可以让你一直拿枪指着自己,直到你们连他的影子都追不上,但他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什么!”莱夏忽然找到了灵感,一拍大腿道,“因为即使他能够操控人的意识,却有很大的距离限制!” 莱夏自顾自地举一反三逗乐了自己,剩下三个人却都没有什么反应,因为他们在那一刹那都认识到,就算尉兰还算不上是“神”,他们也对他毫无办法。 又是好长一段的沉默,顾青终于再次开口:“也没必要那么悲观,我们不仅知道他能力的边界,还知道他行为背后的逻辑。凭这两点,对付他足够。” 暮色四合,东临边陲城市咸湿闷热的空气猛烈地扑打在每个人脸上,顾青感到一阵累极之后的虚脱感。 他又一次想到了尉兰,还有他和尉兰的关系。最讽刺的是,这次见面,他几乎温柔地决定要和他“试一试”,哪怕他是一个卑鄙无耻无聊至极的混蛋。 可二十分钟后,尉兰以最不可饶恕的方式打了他的脸。从此以后,他与尉兰算是真正有了不共戴天之仇,他也绝不会再给自己找任何宽恕他的理由。 城市之间关卡卡得很严,高墙和铁丝网阻断了道路和道路旁的田野,探照灯将周围的景象照得一览无遗,但最高级别的外交通行证让他们毫无阻碍地通过了所有的关卡。 午夜十二点左右,他们到达了东临首都龙阜城。 第一大城终于有点银沧共和国城市的意思,有了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和上天入地的城市街道。地图将他们导向一幢城市中央被栏杆包围的院落,从守门人的服装姿势来看,是政|府的办公大楼无疑。大楼旁边有一座同样高度的高级酒店,酒店经理对她点头哈腰的,她吩咐了一句,什么证件都没有出,便给顾青他们开了房间。 云玥要回去洗澡,分别前交待了一句:“明早九点,1101号房集|合开会,会议内容关于蔚蓝科技前总裁尉兰,你们准备好发言内容。”. 翌日,顾青、莱夏、杨准时来到1101号房间门口,一个身穿蓝色军装、肩配银河之星的军官带他们从一间侧门进入套房配置的会议室。 “陆中尉,多年不见。”顾青故意落在最后,微笑着问候这名军官,他一眼就认出他是最开始接应他的副官陆琛。 陆琛相貌英俊,气质温和,虽然只是接替云玥落下的摊子,公事公办地向他介绍这个时代的种种设施,全然不顾他听不听得懂,却比一脸讨债鬼模样的云玥亲切太多,也不知过了这么多年,怎么还在云玥手下做事。 陆琛微颔着首,嘴角也露出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替顾青掌着会议厅的门:“顾先生,云长官已经在会议室中等您。”顾青进门,他自己也跟了进去。 会议室装饰得十分的现代化,是银沧共和国的风格,中间是一张可供十二人入座的圆桌,圆桌上方漂浮着一张全息投影。厚实的木质桌面上有一些黑色的凸起,或许是个人投影装置和微型麦克风,但没有摆放名牌,应该也不是什么正式的会议。除了云玥、陆琛、顾青、莱夏、杨,参与会议的还有一名银沧共和国的军官,和两名东临自由联邦的军官。 全息屏幕上显示着尉兰的照片和身份信息,及昨天杨用墨镜拍摄下的热成像视频——会议显然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在场之人已经了解过昨天的情况,各个目光盯在顾青他们身上,仿佛他们才是这次会议的内容本身。 云玥站起身,对那名陌生的银沧军官道:“这是在我特别行动部执行局任职的外勤人员,也就是我一周前对您说的‘变数’,1.30恐怖袭击事件的当事人。” 说完,又对莱夏、顾青、杨说道:“101号,113号,114号,这是卞北嘉卞中将。” 处理特殊的重大公共危机事件,特别行动部向来得与国防部高层合作,这是惯例。去年年初,君泊七所有返航人员都经过了严酷漫长的审核过程,其中就不乏卞北嘉的身影,想来银沧共和国和海族人的权力斗争中,顾青莱夏他们实在“为国”出了不少的力。 卞北嘉点了点头:“特别行动部外勤人员的行为处事,向来是我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我很好奇,你对此次事件的看法。”说着,他转向斜对面的顾青。 顾青眼瞳中反映着全息屏上尉兰俊美的面孔,沉声说道:“该事件是一名具有特殊能力的银沧共和国公民在东临境内对犯罪分子进行的打击报复,然而此人并无相关权限,属于擅自动用私刑,理应处置。” 卞北嘉又点点头:“你对此事件的理解虽不完全正确,却无太大偏差。那么接下来说说,如果这件事情交给你们处理,你会怎么办?” 顾青只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就总结道:“尉兰的特殊能力在于操控电子信息,并且干扰人的思维意识,绝不能像对待一般事件那么处理。首先行动过程中,应当减少使用可以接通网络的电子设备;其次,应该由……”顾青想说的是“不死者”,但他并不确定在场两名东临军官知不知道时间特工项目。 想着云玥方才介绍他们的用词,顾青临时改口:“由特别行动部执行局的外勤人员进行行动,因为他们经受过特殊的训练,更擅长应对超自然事件。” 莱夏“噗嗤”一声笑了,顾青猜到他心里一定在想:“连云玥这个特别行动部执行局的局长,尉兰操纵她都和操纵玩偶似的,拿枪比着自己的脑袋比了半天,神特么更擅长应对超自然事件!” 卞北嘉选择性无视了莱夏,依旧只看向顾青:“我是问你行动接下来打算怎么进行,不是问行动的时候该用什么人、什么工具。” 顾青同样毫不示弱地看向卞北嘉:“目标人物在此次行动中,非常直观地暴露了他的目的,就是要让犯下反人类罪行、却没有被绳之以法的罪犯付出代价。银沧共和国,东临自由联邦,还有什么类似‘地下斗兽场’的事情,就只有你们自己知道了。不过我相信,过不了多久,还会有咱们的行动对象先生。”说到最后,他眼中几乎带上了一丝笑意。 卞北嘉没有为顾青话语中的嘲讽之意感到生气,相反还有一点满意。他对东临的两名军官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可以开口说话。 银沧对东临,完全是压倒性的存在,东临军官神色紧张,低着头清了清嗓子:“东临南边城市鱬城,有东临最大的海洋生物研究中心。中心有几个害群之马不满意科研工作的收入,在地下市场赚外快,可能……呃,进行规模较大的非法人体试验。” 东临军官羞愧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鱬城和驼城还不一样——东临虽然整个儿加起来都比不上银沧一个州大,工业发展比银沧落后了个几百年,发展却还远远比不上银沧的平均。驼城出了事,还能说是地偏人稀,鱬城却是东临最大的港口城市,和龙阜城有平起平坐的地位。能拥有东临境内规模最大的非法人体试验基地,不是东临中央政|府对地方控制能力太弱,就是东临根本放任其存在,甚至还从中谋取利益。 如今来了个不受控制的异类,一枪崩了驼城城主,如今又要揭鱬城的老底,也不知要牵扯到多少明面上的人物,东临脆弱的中央政|府只好求助于银沧,希望强大的银沧共和国能够灭灭鱬城地方势力的威风,更重要的是,绝不能放任这个能看透人脑子的异类继续报复下去! 在场诸人各个是人精,东临政|府的一点小心思,没人心里不清楚。卞北嘉毫不理会对方的情绪,开始展示鱬城非法人体试验基地的资料:“这是东临军方搜集到的相关资料,北大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实验怪物都是出自这个地下生物工厂,其中百分之九十左右会被记录进档后销毁,剩下的百分之十则会被收藏|人士挑走,只有百分之零点零一左右的变异怪物会有较大的攻击性,其中大部分被运送到我国军事科技研究基地进行后续处理。” 顾青、莱夏乃至杨,都是C区监狱暴|动事件的亲历者,见识过所谓“具有较大攻击性的变异怪物”,有的背后明显带着某种科研目的,比如说树形菌怪物、水泥哥阿星,有的却完全是出于人类的恶趣味,比如说人鱼怪、鱿鱼怪。哪怕这些毫无意义的实验怪物中,只有一两只来自于这个地下生物工厂,按照这个比例来算,这里也制造了一两万只的变异生物!何况真实的数据绝不止这个数! 顾青心里涌起一种不适的感觉,卞北嘉像是看穿他心思似的,用低沉醇厚的声音道:“既然银沧共和国知道了这个地下生物工厂的存在,绝不可能放任其不管。” 东临军官点头哈腰:“是是是,东临中央政|府绝不会放过任何参与到这个黑色产业链中的人,他们一定会接受到公正的审判。” 卞北嘉道:“不过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制止我国公民在东临的非法行动!哪怕一个罪大恶极的罪犯,也需要经过取证和审判才可以对其作出惩罚。蔚蓝科技前总裁这么行事,一定会付出相应代价!” 陆琛从桌面下的抽屉中拿出一沓纸质材料,分别发给顾青、莱夏、杨。顾青以为他们终于认识到就算把设备断网,也不能阻止尉兰的窥视,关键资料都只保留在了纸张上。可翻开一看,除了前几页把方才幻灯片上的资料又重复了一遍,剩下的竟然都是表格和白纸。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这沓白纸是什么意思,就听云玥说道:“你们这次的行动只需要进行纸质备份,从现在开始,每一天都要如实填写行动报告,任何与行动相关的行为都需进行备报。报告分为行为、动机和心理三个部分,行为部分需要包括位置环境、肢体动作、所持武器,动机部分需要对前者作出阐述,心理部分包括每天的心理健康测试成绩,及每天的思想状况汇报。接下来的时间,就开始写今天的行动报告吧。” 顾青:“……” 莱夏:“……” 杨:“……” 第98章 读心 2月, 鱬城。 他骑着一辆破破烂烂的摩托车,穿过熙熙攘攘的海鲜市场。刺目的光点透过篷子上细小的裂缝照射进来,星星点点地洒在一地污水和内脏上。弯弯绕绕骑过好几排摊位,他终于到达了市场另一头的熟食区, 对摊位老板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拿出几张破旧的纸币, 换取了几个打包得严严实实的外卖餐盒。 随后他再次发动摩托车,离开海鲜市场, 往附近的商业区骑去——如果几幢集中在一块的玻璃高楼和旁边一溜条低矮建筑还算得上商业区的话。他将摩托车随意地停靠在已经混乱不堪的路边, 拎着外卖餐盒,风风火火地走进一幢办公大楼。 办公大楼有门禁和保安, 可保安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就主动替他放了行。他从电梯按键上的标记找出“鱬城翩然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一路上到28楼,畅通无阻地走过整个办公区, 来到老板办公室前, 敲了敲门, 并用东临话说道:“余总, 您的外卖。” 门内传来走动的声音,一个秃成地中海的中年男子过来开了门:“所少钱?” “一共33块3毛。”他抬起头来, 鸭舌帽下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庞,眼睛笑眯眯地弯着,露出里面如星的眸子。 余总大概从没见过气质如此之佳的外卖员, 一时间竟是看呆了, 右手揣在兜里,保持着摸钱的姿势,半天动也不动一下。外卖员也没有催促, 单是微笑地等着他,等了大约一分钟左右,余总顿时回过神来,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随即从兜里掏出一堆纸币交给对方。 外卖员拿着纸币,哼着轻快地小调离开办公楼,回到摩托车上。 “唉,第三次了,这些人脑子里除了下三路的那点破事,还能不能想点别的!”外卖员表面放松,却在心中破口大骂,“做那么多缺德事儿,就不能长点心眼多为自己考虑考虑下?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担惊受怕下?不行了,再这么下去,我又要开始网络入侵了!” 他的脸上几乎露出了一丝委屈的表情,就在这时,一张和一辆三轮车、一沓废旧书刊摆在一块的广告画吸引了他的注意——广告画是个p得十分低级的拼接图,上面用弯弯曲曲的东临文字写着“想要他一样的情趣伴侣吗?”下面则是他五年前接受时代杂志采访时,杂志社用他的照片制作的封面图!封面图上还清清楚楚地印着银沧方块字——“蔚蓝科技,是否能够塑造人类的未来?” 尉兰这张照片拍得确实挺有精英味道的,穿着奢侈品牌上赶着给他定制的修身西装,梳着油光可鉴的大背头,戴一副同样是定制的金边眼镜,要多衣冠禽兽有多衣冠禽兽,和他现在这幅假扮外卖毫不唐突的地痞样子完全辩若两人。 不过,“想要他一样的情趣伴侣吗?”这句话什么意思?是把他做成了玩具娃娃?还是和他外形相似的鸭? 他忽然起了一丝玩心,随手把小分头扒得更乱了,低头弯腰地走进这家看不出卖什么的店。 店里光线非常的暗,四周的货架上什么都有,情|趣|用|品和零食唱片摆在一块,不久,老板就走了出来,是个高高瘦瘦、满脸皱纹的东临女人:“你想要什么?” 尉兰双手揣在破洞裤口袋里,吊儿郎当地把周围看了一圈,才指了指店面外头的广告牌说:“想要那个,是不是真人大小?什么材质?” 老板娘看出这是个兜里没俩钱的小混混,“哼”了一声低头修着自己的指甲:“没那玩意,有你也买不起。” “是吗?”尉兰抬起脑袋,乱七八糟的头发后露出明亮的双眸。意念稍动,他便看到了老板娘心里的想法——“周老板说拿到了前些时去世的那位银沧总裁的基因,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真是这样,能做个中间代理商,能赚多少钱?” “克隆人?”尉兰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老板娘抬眼看着他,眼里流露出极大的不耐烦:“一个一千万,你想要?” 尉兰悻悻摇了摇头,接着又点了点头:“我想要!不要他这样的,别的也可以,你告诉我哪里能买到!” 老板娘挥了挥手:“去去去,最便宜的也要一百万,你做梦去吧!” 老板娘没有交代出她的上线,尉兰却捕捉到了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那是一家专门服务外国游客的高级餐馆,餐馆中有个胖胖的老板,老板看上了她身上这股爽利劲儿,撺掇着要和她合伙开风俗店,还说有渠道进一些“特殊货”,客人有什么奇怪的嗜好,他都可以满足。 尉兰蔫头蔫脑地出了杂货店,心想自己从心圣那里学到的能力也真不咋地,读心术有距离限制也就罢了,还不能主动去挖掘对方的记忆,只能靠对方自己回忆,他才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比在网络世界中化身一只电子幽灵实在麻烦太多。 可他是一个有上进心的人——电子信息上,他自视已经做到了顶尖,不但银沧共和国政|府部门的防火墙拿他没办法,海族人控制的军事科技研究基地也拿他没有办法,只要一个机器具备无线信号收发功能,他就能够黑进去;可在神族法术方面,他却只是个刚入门的学徒,只要他能潜心修炼,前路便无比宽广。 而此时此刻,除了获取鱬城地下生物工厂的信息,更是他以用代练的绝佳机会! 那家高级餐馆建在鱬城的海滩边上,周围是风景区,环境比商业区要好,海滨公路旁零零散散建着不少造型优雅的私人别墅,其中有的租给了餐馆和商铺,方便那些并不想真正体验东临生活的外国游客。 尉兰骑着摩托车通过这条长长的海滨公路,鱬城新鲜湿润、温度宜人的空气扑打在他脸上,他微微阖上眼睛,回忆着他对心圣世界的惊鸿一瞥,感受着神识在四肢百骸中的翻滚涌动。 “西陆人,又称神族人,纵然肉身力量非凡,却不以对可见之物的控制傲然于世,而是对精神力的掌控晋升为‘神’。”尉兰脑海中浮现出心的模样,心的肉身被杨一刀杀死,但尉兰知道,心的精神永远地保留在了他尉兰意识中的某一块地方。 此时此刻,心正在像一位循循善诱的老师一样给他上课:“灵力,又称心力,乃上等世界不可见之物,贯穿于每个人的四肢百骸,让没有思维的低级动物都拥有了自我,它如海纳百川一般汇聚于心,如折枝成剑一般成型于脑。没有思维的控制,心力只是一片没有意义的混沌;没有心力的加持,思维只是毫无力量的电波。集中思维去感受并控制心力,再用心力辅佐思维,实现对三维世界的操纵,是我们西陆人修行的最终目的。心力与思维的结合,我们修行者称其为‘念力’;通过念力对世界的感受,我们称其为‘灵识’……” 尉兰下车,手插在兜里,走向四门大开、座无虚席的餐馆。适应生端着酒水菜肴,像围着一张张桌子翩翩起舞的蝴蝶,眼看就要转悠到他这里。 “心力作为人体内不可见的暗物质,其对人感官的影响远远超过你们中陆人的想象。很多时候,我们以为是眼睛看到了对方、耳朵听到了对方,但如果心力不存在,哪怕一个人的眼睛耳朵完好无损,也是感知不到外界事物的。所以,想要这些人看不到自己,最好的方式不是隐藏自己的肉身,而是主动用心力去影响周围的人。就像正午的太阳一样,如果本身太过耀眼,人们也会下意识地去回避。” 尉兰感到自己浑身仿佛长满了无形的触手,触手弥漫在周围所有人身上,即便闭上眼睛,也能知道每个人长什么样、在做什么。而他作为这些“触手”的中心,别人却无法分出心力注意到他。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避开那些向他冲撞而来的服务生,姿态优雅地落在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上。 二楼是员工宿舍和老板的办公室,他敲了敲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是谁?” “是我,我是麻娘派过来的,她让我给您传个口信。” 麻娘就是刚才那家杂货店的老板娘。一听到“麻娘”两个字,男人立刻就应道:“进来说。” 尉兰进了办公室,十分体贴地把门带上:“是这样……”说着,尉兰抬了起眼睛,不再继续编造什么。 “心力是人的神识,是人自我意识之根本。感受到另一个人心力的存在,并不意味着能看到对方的想法,因为大多数人平凡人的心力都是混沌一片;但如果修炼得当,能够使用思维操控心力,心力也同样可以成为思维的载体。这个时候,就相当于在你与他人的思维之间,架上了一座桥,站在桥头匆然一撇,或许能够看到对方一瞬间的想法,但要想主动探索对方的思维,桥还得足够柔韧、足够坚固才行。修行的最高境界,就是世间万物皆随你心,芸芸众生皆如白纸,放眼望去,世界对你来说再无任何秘密可言。” 他看到了周老板心中的画面—— 那还是在夏天,杂货店老板娘还不是老板娘,比现在要年轻个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廉价的大红色吊带连衣裙,涂着同样廉价而鲜艳的口红和指甲,装作食客来他店里勾搭游客,瞅到个看得过去的男人便凑上去一搂,运气好夜里有了着落,运气不好那游客得惊得跳脚。 他餐馆被投诉,驱赶了女人几次,服务生流动性大,又不可能立马记住她长相,这女人换了装又过来继续,他于是亲自过去对女人说让她跟着他。谁知女人嘴里还有东西呢,双手叉腰地就对着他一顿大吼:“瞧你这肚子都快顶上天了,还想打老娘的注意,也不撒泡尿瞧瞧自己是什么东西?” 周老板掩着嘴巴,小声地说出自己是酒楼老板,女人脸色顿时凝固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哎呀原来是周老板呀……跟着您?跟着您是啥意思?陪您睡觉吗?那好啊!一天几次,一次多久都可以!” 这老流莺天生一副大桑门,喊得整个餐馆全听见了。不过周老板财大气粗,东临愿意跟他的嫩雏儿都成把的抓,自然是看不上这个老婆子的,解释说自己有几个门店,可以让她挑一个去看,于是老流莺这才成了杂货店的老板娘。 这个周老板也是品位清奇,或者说一开始就和那老板娘臭味相投、志同道合,尉兰一眼望去,望到的竟全是那女人艳丽的背影、夸张的妆容。若是让他评价,他一定会评价“爱上了”。可他并不是情感顾问,他必须得越过这堵浓妆艳抹的“高墙”,看到对方思维深处的东西! 尉兰闭上眼睛,关闭五感,用灵识感受着对方。他“看到”自己强大的灵力像太阳光一样从身上铺陈开来,占据了房间所有的空间,周老板只是其中一个跳动的、不安的“异常”。接着,他尝试着“探出”一道道思维波,像无形的触手一样伸进对方的大脑…… “海洋生物研究所”……“鱬城翩然生物科技有限公司”……“黄金秤砣赌场朱老板”……“滨海路93号地下室”……“人面鱼身的异种生物”……“和老女人一起开风俗体验店”…… 尉兰满头大汗,终于捕捉到几个零零碎碎的关键词。他将神识一点一点从周老板身上抽离出来,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我们老板派我来问问您那项目最近的进展,她还等着呢。” 周老板不假思索就说:“哦那项目啊,马上就好了,反正都是些生物垃圾,销毁也就销毁了,不如让我们废物利用。我已经和那边的负责人说好了,这一批异种成型后让顾客们先挑,挑好了就让我们挑几个喜欢的带走,不收咱们的钱。不过,要真有人喜欢那些怪物,靠它们挣了钱,得给他们一点分红。这都不是事,让她好好看店,时候到了我自然会通知她!” “好的。”尉兰微颔着首,面带微笑,低沉好听的声音流入对方还没从精神碾压中恢复过来的大脑,“这么大的项目,不止你一个人在做吧?”他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一个计划,但他得先去拜访一下从周老板记忆中挖掘出的地址。 滨海路93号地下室,和这家酒楼相距不过数百米. “到金翔饭店。”游客对出租车司机说道。 三名游客一身休闲打扮,带着小巧精致的相机,漫不经心地观望车窗外的风景。 司机故意把车速放得很慢,用不太熟的通用话说道:“金翔饭店,好的嘞。您头一回来鱬城?” “对。”莱夏一头蓬松的金发,戴着大墨镜,上身穿皮夹克,下|身穿牛仔裤,右手手指还戴着几只大戒指,一副朋克青年的模样。他酷酷地坐在司机身后,语气中流露出不想讲话的不耐烦。 坐在前排的顾青扮相也十分随意,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乱糟糟地翻着,一身土黄色的呢子夹克把脸色衬得黄黄的,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头一回,是头一回。那我中学同学和他马子,碰上了,就一起过来玩玩。这儿除了海,还有啥好玩的?” 司机终于遇到个话多的,连连点头道:“有,有,多着去。别看城小,玩的多得很哩!海鲜市场就有好几个。您喜欢吃海鲜不?” 顾青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开开合合好几下才道:“你知道嘛,我们大城市来的,什么餐馆没见过,风景没看过,就是想看点没见过的。”他往司机那边凑近了一点,压低了音量,“听说,这里有什么猎奇表演……” 司机一脸恍然大悟,对着顾青勾了勾手指:“不错啊,兄弟,出来前还做了工作!不过这里猎奇表演多得去,你想看哪种?” “那些畸形秀啊什么的……” “你去这个地方就对了!”司机左手掌着方向盘,右手从顾青身前的屉子里掏出本子和笔,让顾青拿着本子,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一个地址,“这是我看过最精彩的畸形秀!我们本地人才晓得的地方!今天看兄弟爽快,我就告诉了你!要像别的游客那么不大方,我才不得告诉哩!” “那是,我们那边的人,各个都虚伪得跟政治家似的,也不拎着脑袋想一想,谁他妈在乎你看不看畸形秀,搞不搞陪酒女?” “你们银沧人是这样,我们东临就好多了……” …… 顾青和司机胡扯了好些时候,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下了车,莱夏把手搭在顾青肩膀上说:“不错啊,兄弟。平日看起来志趣挺高雅的,原来这么上道。” 顾青听出莱夏是在揶揄他,也不生气:“我十四岁就去了军营,要再不‘上道’一点,还能从那群兵痞子手下活着出来?” 三个人在金翔饭店点了一桌特色菜,解决了今天的午饭。饭后,他们散步似地沿着滨海公路一路往前走。莱夏和杨像一对恩爱的青年情侣,举着自|拍杆,把自己照进午后海岸的风景里,顾青还时不时凑上去插上一脚,像个瓦数十足的电灯泡。 连着几声“咔嚓咔嚓”,滨海路93号周围的风貌被尽数收进照片里。 过了一会儿,三人来到公路对面的沙滩上。沙滩比银沧共和国的沙滩脏乱很多,到处都是游客留下的垃圾废品、流浪汉打的帐篷地铺、瘾君子留下的狂欢现场……却没见到任何公共设施和海滩管理人员。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收获了不少流浪汉无聊、好奇,甚至带着仇视的目光,仿佛他们是某种外星生物。就在顾青以为他们快要暴露的时候,一伙朋克打扮、宿醉模样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走了过来,嘴里说着混乱不清的通用话,其中有一个还把他们认成了自己人,扭头对他们大声囔囔:“走反啦,这边!” 等这群人远远离开,莱夏低声地问道:“有什么计划?” 顾青道:“滨海路93号的地下室是地下生物工厂的入口,大部分实验怪物都是从这里被当做货物一样转移出去,但正因为这一点,混进去相当的麻烦。” 杨翻阅着方才的照片:“不错,93号是一幢私人住宅,前门就已经装了三个摄像头,配有雇佣兵当保镖,一般人绝不会靠近。如果硬闯,也极有可能打草惊蛇,要想通过这个渠道进入工厂,要么和对方兜底,说明白了最近有个危险分子要掀翻他们老巢,要么还得做点前期工作,装作买家或者经销商。” “前者对方一定会要求政|府对他们的行为进行赦免,而后者咱们一定追不上尉兰那厮的进度,只怕手续都还没办齐,新闻就要报道出来了。”莱夏道。 顾青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天际线:“1728至1737年间,一万余只实验怪物被买家挑走……也就是说,每年卖出一千只左右,平分到每一天,也有三只左右的怪物被挑走,这么大的购买量,买家必然人数众多,那么他们到底是从哪里看到的商品信息?” “暗网?”莱夏挑起眉毛,唾骂了一声,“他娘的,要老子办事,还不给老子信息。每年一千多只实验怪物被卖出去啊,还只是商品总量的十分之一,东临政|府会不知道商品信息在哪?就给咱们这么个破地址?” 顾青摇摇头:“还真不一定是暗网。如果是暗网,你觉得凭尉兰的本事,现在还没闹出动静?” “他会不会想要把暗网上参与买卖的用户全部召集起来一网打进?就像上次那样?” “召集到一起进行一场大屠杀,绝不比一个个地从心理上击破更令人恐惧。”顾青道。这句话他没有说完全,上次针对斗兽场的行动,他私心里认为是尉兰对他展开的邀请——以最直观的方式展现出人们的罪行,再当着他的面作出一场看似公正的“判决”。 但如果没有他这个观众,尉兰会怎么做?会不会一个个地潜伏到那些参与者家里,对参与者作出心理上的折磨,甚至不用自己亲自动手,而是强迫他们一个个自尽身亡? 如果他是尉兰,又已经从暗网上得到了所有参与者的名单,那么他一定会这么做——得知自己的“同道”们一个个离奇死去,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轮到自己,足以把一个正常人活活逼疯,这绝对是比开屠宰场更狠的报复。 “说的也对。”莱夏喃喃道,“东临人看到只手机都能稀奇半天,让他们上暗网确实也太为难他们了,连我都不知道怎么上暗网……” “不知道正常,知道了才不正常。”顾青一语终结莱夏的怨念,“如果不是暗网,如此之大的商品量,有什么途径能让更多人看到?又不用摆放到明面上?” 午后的阳光照在顾青故意弄得又黄又黑的脸上,海风将他一头脏兮兮的黑发吹得更加凌乱,看上去像个忙里偷闲出来吹风的打工仔。打工仔望望前方平直湛蓝的海平线,又望望身后美其名曰“沙滩”的垃圾场,一脸犯了选择困难症的模样。 最后,他还是放下心中对美好景色的期待,勉强找到一个还算清静的地方坐下,从背包中拿出了一只望远镜,递给他的同伴:“罢了,别无他法,只能盯梢93号。要是运气好,说不定直接就盯到了咱们的行动目标。” 与此同时,他拿着另外一只望远镜,像要把所有景色尽收眼底似地,缓缓扭转身体,把镜头对准了数百米之外、还隔着一条公路的滨江路93号。 第99章 潜行 同一时间, 尉兰穿着一身白色实验服,戴着一副黑框平光眼镜,拿着一个巡查记录本,毫不引人注目地穿梭在世界最大的地下生物工厂中。 说来可笑, 东临自由联邦十八座城上千万人口, 无线电设备使用率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却拥有世上最为丰富的变异生物和最为庞大的消费人群,绝不是正常科技发展造成的结果。就算不是银沧, 也一定是有北大陆联盟的科技强国在东临养蛊。 但此时此刻, 尉兰却没有精力去挖掘这背后错综复杂的势力——这个地下生物工厂,完全不是他想象的那种地下室中的小作坊, 它的规模都快赶上海辰军校基础科学院实验大楼的一层了! 标志清晰洁净明亮的通道,通道两旁或明或暗的实验室,实验室中嗡鸣闪烁的仪器……无处不显示出,所谓的“地下工厂”完全是个有着极高技术水平的实验基地! 难怪能制造出北大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实验怪物…… 只是如此先进的实验基地, 必然是不会让他轻易看到什么工作人员的。 尉兰走向通道最深处、安全级别最高的防护门, 他通过门上小小的观察窗观察里面的情形, 然而里面除了星星点点的指示灯光, 什么也看不清楚。尉兰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周围,从怀里拿出一只微型信号放大器, 将仪器放在防护门的电子锁上。 电子锁微弱的无线信号瞬间放大千倍,尉兰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用思维解析出无线信号的含义, 随后编辑出一段解|码, 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防护门。 昏暗的实验室中,一股培养液的味道扑面而来。尉兰打开手电棒,缓缓凑近一个透明培养箱。 一只指间连着半透明蹼膜的小手忽然拍打在玻璃上!紧接着, 他看到了这只手的主人——那是一只小小的胚胎。 胚胎长着圆溜溜的人类脑袋,和又黑又大的人类眼睛,皮肤却近乎透明,下面血管遍布,从胸部开始,已是一条小小的鱼尾!鱼尾上鳞片也是透明的,软得就像不存在一样。小人鱼看见有光,立刻欢快地甩起了尾巴,眼中露出人类小孩才有的新鲜和好奇。 随后,更多的小人鱼凑了过来。两米多长的培养箱中,竟装了上百只小人鱼。它们像海鲜市场的食材一样,挤挤攘攘地生活在一块狭小阴暗的地方,可能终其一生都摸不到一滴海水、看不到一缕阳光。 尉兰轻轻触碰平光眼镜的边沿,忠实地记录下眼前每一个细节。 他向第二只培养箱走去,第二只培养箱里装的是两栖类动物,或者说是人类和两栖类动物的结合体。一个形态怪异的青蛙趴在石头上,蹬起后腿努力地朝“溪水”另一头跳去,刚一碰到对面的石头便立即砸回了圆形,像个脆弱柔软的人类胚胎一样蜷缩起身子,圆圆的眼睛中溢满了委屈的泪水。 “你很特别嘛。”一个沉闷冰冷的声音出现在他身后,“它们看到你不躲着跑,还像食腐动物闻到腐肉一样凑过来。” 尉兰僵硬地转过身来,脸上勉强保持住镇定的神色——还好,只有一个人,虽然这个中年男人一脸阴沉的表情,仿佛随时都能把他剁碎吃了,他却不至于控制不住。 “对啊,我就是很特别。”尉兰露出一副“你能把我怎么着”的无赖表情,“天生招小孩动物喜欢,尤其是关在箱子里的动物和小孩,有时候啊,我都在想……” 来人眼中失去了神采,尉兰不费任何力气,就看到了盘踞在这个人脑海中的景象——一个穿着外卖员衣服的青年走进滨江路93号,周围安保人员却对其视若无睹,这是把他吸引过来的监控视频;一个小小的鸟人在培养箱里扑扇着翅膀,他拿起电击|棒不断刺|激这个长着翅膀的婴儿展翅飞翔,这是他一早上的训练任务;几个同样身穿实验服的人拿着报告,和他坐在一起交谈,这是他今天更早的时候参与的研讨会…… 接着,尉兰看到了他更早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动物学者因为不规范操作导致动物死亡,被银沧的某个动物研究院开除,买醉度日时接到一张手写而成的邀请函,满心怀疑地来到东临这个异国他乡,开始他暗不见天日的地下研究…… “是个潜心钻研的学者,只不过没什么人性。”尉兰在心里评价。 他的每一分神识,或者说“心力”,都毫无保留地钻进了这名学者的思维和记忆中,像翻书一样飞快地翻阅着对方的人生,以至于没有察觉到尽在咫尺的危机。 “天啊,那是谁?是我们的人吗?他把东煌怎么了?” “他们为什么像被定住了?”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很眼熟,我怎么像在哪里见到过他?” “保安来了,保安来了,看来真出问题了,我们不会有事吧?” …… 全副武装的雇佣兵保安包围了实验室,一枪打在尉兰的小腿上。小腿传来的刺痛让尉兰瞬间回过神来,他半边身子已经麻了,僵硬感还在迅速地传向他另外半边身子。 “心力,或者你们中陆人口中的‘灵魂’、‘意念’、‘神识’,是高级世界留下的‘物质’,不会为思维所改变,亦难以对这个世界的物质产生影响。可如果加以修炼,让心力更加强盛,并且能为思维所控制,改变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心又在他脑海里开始说话了,有时候尉兰自己都会糊涂,是他的思维检索到有用信息时,模拟出了心的声音,还是心的意识真真正正地活在了他的“灵魂”里。毕竟,西陆人是一个操控意识犹如操控实质、操控实质亦如操控意识的种族,心这样一个代表着冲动与灵感的“不安定分子”能被杨一刀杀死,本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不过你现在还只是个刚入门的学徒,心力远远不够强大。这种情况你就别想了,老老实实束手就擒,等雇佣兵走了,蒙骗一两个审讯人员就容易多了。”心的声音带着慵懒与愉悦。 “你这个幸灾乐祸的混蛋!”尉兰暗骂一句。神经性麻醉剂阻碍了他神经细胞间的正常交流,没法阻碍他体内灵力的涌动,可就像心说的那样,不受思维控制的灵力就是混沌一片,而他的思维正随着麻药的作用渐渐消散。凭借最后一丝念力,他像控制牵线木偶一样,把自己从地上生拉硬拽起来。 “你|他|妈给老子趴下!” “再跑信不信老子崩了你!” …… 雇佣兵用粗鲁的东临话大喊,却没有谁真正动手,一是没见过如此烈性麻醉剂的作用下还能撑过三秒钟的人,二是因为僵硬扭曲的姿态使他像一只穷途末路的困兽,没人想要给这样子的困兽第二枪,因为英雄末路本身就带有一种别致的美感。 过分嘈杂的叫喊声和嗡嗡不停的机械声中,尉兰歪歪倒倒地走到一只培养箱边,用尽全身力气趴在箱壁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视野被眼皮压得只剩下一线,神志似乎也随着视野剩下颤颤巍巍的一线。最后一缕清明的思维,却在强盛灵力的加持下变得越来越清晰。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他将无线信号增强器随手放在培养箱的箱壁上,小巧的信号增强器长出甲虫的细腿,飞快地消失在了主机所在的地方。不过多久,无线电波如同海浪一样翻涌而至,他的思维成了一片小舟在浪花中载沉载浮。 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他被一名雇佣兵踹倒在地上,接着又有好几只带着铁钉的军靴在他身上碾磨踢踏。不过还好,麻醉剂让他失去行动能力的同时,也让他失去了对疼痛的感受,对方自以为是的折磨甚至让他的思路变得更加清晰。 “啪!”地一下,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神经崩断的声音,一段具有生物工厂最高权限的无线信号悄然潜入总控制室,切断了工厂的主要电路,地下实验室顿时陷入到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尉兰趁着雇佣兵和研究员你撞我我挤你地乱成一团,艰难地把自己翻了个面,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要想完好无损地出去太难了,不如按照最开始的计划,把他们统统都杀了…… 他扶着一只培养箱,勉勉强强把自己撑了起来。最开始和他打招呼的小人鱼游了过来,身上泛着微弱的淡蓝色荧光,荧光连培养箱都照不亮,只能照亮它自己。尉兰看着它天真而好奇的小脸,下意识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灵识又一次展开到极致,他“看”到了每一个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磕磕碰碰、骂骂咧咧的人类——雇佣兵、研究员、还有摸黑从外面赶来的更多工作人员。有的人想进来,有的人想出去,进来的和出去的撞作一团,搜寻尉兰的和独善其身的吵到一块,好像一出并不好看的滑稽戏。 尉兰几乎没有产生什么想法,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实验室的变异怪物上。从某种程度来讲,他的确与这些怪物之间的亲缘更加紧密——不是出于基因的相似,而是出于童年生长环境的一致——因此,他的兴趣往往也在变异怪物的身上。相比之下,他对人类的兴趣就少多了,人类对他打也好、骂也好、崇拜也好、唾弃也罢,好像都不能造成他感情上的伤害,就好比现在,他们上演的滑稽戏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群动物在互相撕|咬。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魂魄出鞘,变成了个纯灵魂态,脚步忽然变得异常的轻盈,几乎是飘到了实验室后方最大的培养箱旁。 第100章 意念如实质 培养箱中是一名人鱼少年。 比起C区监狱中皮肤坚硬双目赤红、嘴里长着成排利齿、一口能吞下个成年人的丑陋人鱼, 这个人鱼少年已经“美”得完完全全成了另外一个物种。他的皮肤是接近于透明的象牙色,脸庞像商店里摆的男娃娃一样精致秀美,长发如同海藻一般铺散开来,身躯则像未发育成熟的少女一样纤细羸弱。更令人震惊的是, 人鱼少年几乎是在观察着他们, 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喜怒哀乐, 好像他并不是关在培养舱中的实验品,而是透着玻璃舱观察着世间的万物。 尉兰的“灵魂”在这样一个绝美的人鱼少年面前, 竟然感到一丝被看穿的惊慌失措。 “砰!砰!”玻璃箱内传来沉闷的拍打声, 人鱼张开嘴巴,无声地说着:“快走!” 尉兰猛地一矮身, 一只巨大的拳头顿时砸在他身后的玻璃箱上,他随即听到雇佣兵粗声粗气的叫骂:“他娘的!刚不就在这里?”人鱼被这一拳打跑,这会又游了回来,静静地看着躲在培养箱底部的尉兰。 “你想做的事情, 暂时先不要做。” 尉兰听到了人鱼少年的声音, 他的通用话说得不太流畅, 可音色清清泠泠的像一汩清泉, 听着也是恁的好听。可紧接着,尉兰意识到声波很难从水中传递过来, 而人鱼也并没有真正地开口——仅凭短短几秒钟,人鱼已经判断出可以用意念和他作出交流! 他瞪大眼睛,仰头望着人鱼沉静的面庞, 你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 “留在这里的人无足轻重, 但这里的事情会让他们产生警觉。你要是翻阅这个雇佣兵的想法,你就能知道,最近有个拍卖会在东海上展开, 会有不少重要人物出席。” 那名雇佣兵笃定他在附近,拿着枪管在黑暗中疯狂地挥舞。忽然间,成千上万的白色光线向他身上缠去,他就像落入蛛网中的昆虫一样,动作幅度越来越小,最终成了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偶。 不用怎么“翻阅”,尉兰就看到了人鱼说的事情,一个月后,一年一度的大型拍卖会将在“奇珍号”大型游轮上举行,届时,这座地下生物工厂中大部分有价值的“收藏品”都会被公开拍卖出去。雇佣兵将作为保安参与到这场拍卖会中,这是他去年成为公司的安保人员后遇到的第一个挑战。 雇佣兵的情绪中充斥了对拍卖会的焦虑,这件事情本身几乎就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维,却没从中看出什么具体的细节。 不过,已经足够了。 尉兰将念力从雇佣兵的脑海中释放出来:“多谢。” “你现在趁乱离开,恢复供电,如果没有抓到你,他们会想方设法地替你隐瞒。” 人鱼的声音低低的,那不是通过声带发出的声音,而是意识与意识的碰撞。地下室纯粹的黑暗中,它像一尊闪闪发光的神像,映射进了尉兰的魂魄。在它的光芒下,地下室中一切人类的灵魂都显得肮脏、狭隘、微不足道。 尉兰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失魂落魄地向前走去。有雇佣兵戴上了夜视镜,扛着武器向他冲来,大喊着让他“停下”,接二连三地向他发射麻醉|针。有的麻醉针打到了他身上,有的被他侧身避开,有的则打到了他们自己人身上,可这都不是尉兰会再去关注的问题了。 他有点悲哀地看着这些雇佣兵的灵魂——和人鱼少年相比,他们的灵魂之光是如此的渺小、黯淡,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不用人去捻,自己就会不声不响地熄灭。 有的灵魂之光扑了上来,可对于尉兰来说,无异于以卵击石,他轻轻挥一挥手,那团小小的烛火就被他打落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记住你这一刻的感受,这就是我说的‘意念如实质,实质如意念’,如果你能随时随地做到这一点,在这个世界上,你就是神!”心的声音再次响起。可就这么一下,他又被拉回了那副对麻醉药品毫无抵抗能力的身体里。 如果说那副身体之前还只是牵线木偶,现在就成了个完完全全的拖累品,伤痕累累、沉重不堪,每走一步都万分的艰难。可对艰难的感受本身,只让他的灵力更加微弱,从而形成一个越来越艰难的恶性循环。 通过灵识看到的世界越来越模糊不清,他像一个视线正被逐渐剥夺的眼疾患者,已经不是能正常行动的健康人了,却比盲人要更加的莽撞。他几乎把自己撞出了实验室,然后全凭来时的记忆往生物工厂的出口方向摸去。中途他撞倒了什么东西,有人闻声过来问他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他哆哆嗦嗦地重复着“不知道”“不清楚”的回答。灵识又在这时恢复了,像恐怖片中总在不对的时机亮起的电灯泡,他“看”到了这名研究员写满了怀疑的脸。 他挣脱开研究员的手臂,继续向出口跑去。出了这个地下生物工厂,还要走过一段长长的地下隧道才能回到滨海路93号。地下隧道阴冷而潮湿,没有了那些鬼火一样的灯光,像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坟墓。 不知过了多久,尉兰终于重见天日。用尽最后的心力蒙蔽过留守在滨海路93号的雇佣兵,他几乎是爬着出了别墅的后门,躲在后院的一辆小型货车中彻底昏死过去. “第三天。”莱夏躺在冰凉的沙滩上,脸上盖着一顶沙滩帽,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一阵海风吹过,吹得整个人又往沙子里陷了一点,乍一看去,和鱬城海滩上大大小小的垃圾没有什么两样,“三天了,有没有盯到你那个小男朋友?” 三只旅行包堆在他们身后,是一座并不坚实的小小掩体,顾青把望远镜放在旅行包上,把外套胡乱搭上旅行包,然后拿了一本地摊杂志,一边欣赏杂志上衣着暴露的封|面|女|郎,一边观察远处93号别墅的动向。 莱夏没等到回答,半支起身子去看顾青面前的杂志:“还有这种好多西,怎么也不拿来给兄弟看看?” 顾青随手把一本杂志递给莱夏,眼睛盯着望远镜,瞟都没往杂志上瞟一下:“第一,他不是我的男朋友;第二,你说的这个‘小男朋友’可能已经掌握了某种超自然力量,比我们都要强大;第三,我不认为你在有妻子的情况下还应该看这种杂志。” 莱夏先是一愣,接着就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你说的第一点和第二点我都认同,但是第三点——我怎么就不能在有妻子的情况下看美女杂志了?你前世还在有妻子的情况下娶了另一个妻子呢?都干的得,还怎么看不得了雪,你说我能不能看美女杂志?”说着,他还摸向了一旁看书的杨。 虽然是坐在一片乱糟糟的沙滩上,杨的腰板却挺得还挺直,和莱夏顾青简直就是两个画风。她戴着副墨镜,手里拿着本厚厚的书,虽然也只是本悬疑小说,看得却很认真,顾青和莱夏之间的对话,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完全事不关己地说了一句:“可以。”就好像莱夏是在问她能不能再喝一瓶可乐。 顾青望着对面93号进进出出的车和人,嘴角浮现出笑意:“也许东临给的资料没错,地下生物工厂能放到明面上的,就这么一个出入口。临时到来的人,基本上都会从这里再次出去。” 他把望远镜递给莱夏,自己站起身来:“你们在这里看着,等这辆货车要离开的时候通知我,我看看他们会去哪里,当然尉兰出现了也通知我。” 顾青揣着一本美女杂志,沿着沙滩走了好久,终于走过这片还算“风景优雅”的别墅区,来到了更加脏乱不堪的居民区。居民区也有不少游客,有的是付不起别墅区的价格,有的是真心想来体验生活,还有的完全是抱了一种猎奇甚至冒险的心态,越是混乱的地方就越是要去。而顾青的气质隐藏得很好,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他是一名带着目的前来的特工。 不过一会儿,他从居民区出来,从又穷又窘的打工仔变成了黑衣黑裤黑头盔的机车手——这个扮相也没什么,来旅游业发达的穷乡僻壤装酷耍帅的人也多的是。 骑着摩托车沿着鱬城的主城区跑了整整一圈,他才接到莱夏的电话:“你说的那辆货车,还真发动了。” “发动了?它开到了哪里?” “往北,滨江路往北。” 顾青挂断电话,加大马力,迅速驶上了滨江公路。又是一个临近黄昏的午后,他记得三天前来到这里,也是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从某种程度上讲,东临确实是有它的好处,比如它温度宜人的冬日和无人约束的自由。无数的青年人驾驶着各种奇形怪状的车辆,一边喝酒一边狂欢,妖魔鬼怪一般的影子被金红的阳光拉得老长,仿佛末日来临后的景象。 顾青在一个红绿灯路口追上了那辆货车,红外墨镜中显示出了货物的轮廓,那是好几只巨大的鱼缸,鱼缸里有些细小的影子正在游动,热成像没法精准的显示出来,也许只是再正常不过的水生物。 他又跟着货车开了半个小时左右,看到货车驶进了鱬城最大的码头。 “毫无新意。”顾青在心里评价道。他几乎可以断定这次跟踪行动毫无意义,可还是换下一身机车手的衣服,重新变成那个贫穷自卑又无所事事的游客,在码头边上溜达闲逛。 货车在码头又开了一会儿,最后直接开上了一辆巨大的十三层游轮。游轮上写着顾青看不懂的文字,顾青拿出一只老式照相机,咔咔咔地把码头周围所有景色都照了下来。 “去去去,这里禁止拍照!禁止闲人进入!”玩忽职守的码头工作人员终于赶了过来,除了对他连连挥手,连照相机都没要过来看一下。《 》 100-110 第101章 好演员 夜里, 莱夏和杨蹲在宾馆房间里,听着顾青用加过密手机拨打出一通电话。 电话里传来他们的直接上级云玥的声音:“让你搜寻尉兰,你搜寻到了码头上。这艘船和尉兰有关系?” 顾青心想这怎么也是他盯梢三天盯出的结果,又好气又好笑道:“和尉兰一定没有关系?” 云玥道:“不妨和你说了, 你把照片一传给我, 我就去问了东临那名少将, 少将说和我们追查的人没有关系,但也没有透露更多。” 莱夏一听就来了劲:“‘无关’!谁会请你帮忙, 你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点线索, 却忙着与此事撇清关系!一听就有鬼!你去给那少将说,要么告诉我们那艘游轮上有什么, 要么我们撒鸭子走人,他东临的事情谁爱管谁管去,等尉少爷将来威胁到银沧头上我们再来管。” 云玥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东临军方不愿意说,自然是有他的理由, 但银沧的情报网也不是盖的, 就算他不说, 我们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吧, 我告诉你这艘游轮是干什么用,你再决定要不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个上。” “你说。” “东临自由联邦十八座城, 表面看上去虽然各自为政甚至相互为敌,但在时代的大趋势下,还是不得已越来越密切地进行交流。这种变化造成的产物之一呢, 就是每年三月到四月的‘奇珍号会议’。秉持他们祖先的航海传统, ‘奇珍号会议’在东海上举行,但又怕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篮子给打翻了, 所以一般是十八城的次要负责人去参会。参会之前,城主会把原则和底线给参会那人交代了,要有什么事次要负责人定夺不下来,再给他们的主子打电话。总之这个‘奇珍号会议’就是一个对外保密、完全落后于时代的政治协商会议,可能再开个几年也不会再开了吧?” “东临十八城的次要负责人,会不会恰好有欣赏变异人的癖好?”顾青问得非常直接。 云玥轻哼了一声:“私底下欣不欣赏你得自己去问他们,但你要认为十八城所有的城主和副城主都是变态,还打着开会的幌子聚在一起交流圈养怪物的心得,未免也把人想得太不虚伪了点。” 顾青想着出租车司机对银沧游客不够大方敞亮的评价,心道“你一个象牙塔里的海族人,可别低估了不同的人心里的‘正常’”,便对着电话说道:“有没有办法让我们登上‘奇珍号’?” 云玥道:“东临人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城主会在这一个月出去开会,银沧共和国也只是从大数据中大海捞针分析出了这么个可能性。如果你们混进去了,欢迎给咱们国安部门分享分享这个会议内容是什么、参与人员有哪些、安保工作做得怎样?” 顾青和云玥同时挂断了电话。 云玥就是这样,说一件事情能绕十八道弯,仿佛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有损她的身份地位。和云玥说上一次话,顾青感到简直能够提高自己对当代通用语的理解能力。 莱夏靠在一旁的桌子上,一副“过来人”似的看顾青笑话:“我说了你这个决定不会得到组织支持吧?” “但组织也没有反对。”顾青抬眼看着莱夏,“不过,这次行动,我真得请你帮帮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瞒天过海潜入一个禁卫森严的地方。” 莱夏活到现在,最得意洋洋的地方大概不是建立了胤沧共和国,而是更早的时候从一个身无分文的乞丐,变成了般若群岛上有名的杀手恶徒——顾青请教他治世治国的问题,他爱答不理;请教他怎么“瞒天过海”、怎么“偷天换日”,他倒顿时来了劲。 “这你就得从头学起了,所有的潜入行为,最基本的就是要做一个好的演员,其余的伪造啊开锁啊,都只是附加技能,你会是最好,不会也不打紧,再不过就是东窗事发,被人抓了打断腿而已。”莱夏跃跃欲试地说,“要不这样,待会咱们去酒吧喝酒,你是警察,我是逃犯,你守在门口,看我能不能在你眼皮底下逃出来?” 这个要求听起来不难,顾青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杨则对莱夏提出的这个无聊游戏毫无兴趣。 五分钟后,顾青、莱夏趁着夜色出发,去往区民区深处著名的“拉索酒吧”。 白天,拉索酒吧是不少外国游客的打卡地点;夜里,却只有真正的勇士敢于进去冒险。莱夏是个假逃犯,还有无数真正的犯罪分子在这家酒吧寻欢作乐,或者寻找他们可能的合作对象。一个游客进去喝酒,大概率就是坐在两名罪犯中间,毒品贩子和人口贩子一对上眼,这名游客顿时就成了一只待宰的羔羊。把新鲜的“羔羊”拖出去倒卖,酒保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这样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进出口想必也不止一个。不过莱夏和顾青约定好,自己只会从酒吧的大门口出来。 从莱夏进门的那一刻起,顾青便站在酒吧大门外,全神贯注地盯着从里面出来的每一个生物。他的周围三五成群地站了很多人,打手和打手聚在一起,毒贩和毒贩站在一块,都是喝到兴头上出来透气的,顾青这么个落单的外来者往那一站,好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都往他身上溜。 顾青一点也不担心,甚至中途接了一支不知什么人递来的烟叼在嘴里。那人给他把烟点燃,他学着这个时代的烟鬼,对着烟头猛地吸了一口。 “咳咳咳!”他完美没料到烟是这么个味儿,顿时咳得昏天黑地,惹得周围的混混们一阵大笑。顾青眼里都是呛出来的泪水,却还还直直望着酒吧门口,生怕莱夏借这个机会趁虚而出,好在这几秒中没一个人从酒吧出来。 莱夏与他约定的是一个小时的时间。可还不到半个小时,酒吧就已经发生了好几起事故。 一次是一男一女搂搂抱抱地从酒吧中出来,大概因为价钱没有谈拢,刚出门没几步女的就把男的一把推开,从大腿上掏出一柄小刀,毫不留情地往男人肩膀上扎去。这男的人高马大的,留着长发,看穿着像个富有冒险精神的游客,面相上和莱夏没有一丝相似之处;这女的浓妆艳抹,胸部饱满,个头比莱夏要矮那么一点。 一次是一个穿着时尚的小年轻,像见了鬼似一样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跑,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哝着谁也听不清楚的话,大概是误食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处于一个极其恐惧又极其兴奋的状态。这人的身形倒与莱夏相似,顾青眼角余光盯着门口的动静,刻意凑过去看清了这人的脸——不是莱夏。 还有一次是两伙混混打架,被酒保请到了外面。那两伙混混高的高矮的矮胖的胖瘦的瘦,有的毁了容,有的身上纹身纹到了脸上,顾青怀着高度的警觉性把他们每个人细细观察了一遍,才确定里面没有莱夏。 然而就在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你输了。” 顾青惊讶地望着眼前的人:“你不是从后门出来的?” 莱夏笑着从身后拿出一套衣服和一顶发套。 “你是——” “对,你看着我出来的,我没有化妆。”莱夏眼里带着得意。 他是把那两伙打架的混混请出来的“酒保”。 顾青现在去回忆,可以回忆到不少可疑的细节。打架开始前,他也会把注意力更多地分到从酒吧中出来、并且和莱夏体型相似的人身上,可眼角余光却准确把握住了所有其他人的动向。可打架的人有点多,和莱夏体型相似的也不少,他不得不把心里那根弦蹦得更紧,眼角余光纵然注意到酒保的背影折返回去,却并不确定对方到底进了酒吧大门没有,或者中途是不是出现了另一个酒保。 顾青叹口气,和莱夏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好吧,我输了。不过闹出这么大个场面,总可以趁乱离开吧?” 莱夏嗤地一笑:“‘这么大个场面’?是有多大场面呢?你数没数那两伙打架的共有几人?” “一共七个人,一伙三个,一伙四个。”顾青看得太清楚了,想都没想就答道。 “那就是了,你有没有数数这半个小时里,同时出入酒吧的人数最高峰达到多少?”莱夏问。 顾青一时回答不出来。同时出入酒吧的人在某个时间可能确实很多,可他也的确注意了每个离开酒吧的人。 “我告诉你答案,最多的时候是十二个,四个进八个出,那个场面是不是比七个人分成两队打架要大得多?可你还是没有怀疑那些人里面有我。为什么?因为你那时候还是一个正常的观察状态,不会强迫症似地非要把每个人脸上的汗毛都看清楚,对不对?” 顾青没有回答。 “还记不记得你的观察状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顾青依旧还在沉吟,莱夏却等不及地要揭晓答案:“是从那对拔刀相向的露水情侣开始的吧?”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顾青忽然问道。 莱夏摇摇头:“安排不至于,只是在等待时机。不过最后那场斗殴确实是我安排的,给了他们一个人一百东临币,让他们出去打一场,不过他们自己也还挺想打的。” 他继续道:“一场小小的纷争,就和几个和和平平出入酒吧的人不一样了,事故本身就能吸引到人去注意更多的细节。你带着从人群中找出我的任务,更会下意识把事故自带的吸引力转移到任务上。你开始判断,那个男人是不是我穿上了更臃肿的衣服;那个女人是不是我故意化浓妆遮盖住面容。从那时开始,你就不能把注意平均分在每个人身上了。但我还不确定能不能顺利蒙混过关,直到酒吧中一个游客被人灌了毒,而这个人的体型气质又和我非常相似。” 他顿了顿又说:“这时离我进入酒吧,已经将近有半个小时,你对我的期待越来越高,也越来越警惕,越来越容易在一个人、一件事上面投入太多,从而产生注意力的盲点。于是我掐准时间,把这个游客从纠缠他的毒贩手上解救出来,‘护送’出了酒吧门。” 鱬城的夜晚十分凉爽,街道上也没有几个良民。宁静的夜色让顾青开始审视自己守在酒吧门口的那半个小时,他不得不承认,莱夏在暗度陈仓方面的确比他强了太多:“你说得不错,我的确对这两次事件关注较多。” 莱夏“安慰”他道:“别太挫败了,正常人都这样,我童年大半工夫都在琢磨怎么偷鸡摸狗又不被发现。这个事情总结起来就三点:一是让对方形成某种习惯;二是尽可能地制造混乱;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要演技精湛。” “受教了。”顾青真心实意地说道。 有一说一,莱夏的相貌气质绝对属于最耀眼的那一撮,可他扮成酒保跟在一群混混身后,又是绝对的平平无奇。 他像一个天生的酒保,一块毫不引人注目的背景板,只要你不盯着他去看,就感受不到他的存在,这种演技可绝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这样吧,咱们这几天潜进奇珍号看看,你来制定个计划,到时候把我们都弄进去。”顾青看着莱夏嘚瑟的样子,顺水推舟地说道。 第102章 “成长” 三月到来后, 鱬城的天气变得更加温暖,海水褪去最后的寒冷,变成了闷热中的一汪清凉。伴随着天气的变化,来鱬城海滩度假的游客也更多了, 他们脱下外套与长裤, 露出里面花里胡哨的背心与沙滩裤, 来了兴头便往海里一钻,什么时候钻出来, 或者说能不能再钻出来, 就只有天知道了。 尉兰从滨海路93号逃出来后,也成了无数来东临寻求自由的潮流青年之一。他上身穿着一件五颜六色的低领衬衫, 下身穿着一条白色的运动短裤,鼻子上还架着一副占据他半张脸大小的墨镜,潮得十分低俗、十分大众。 可就是这样一身与严肃格格不入的打扮,奇珍号的安检人员也没有发现一丝异常。 不过, 这不是因为它的工作人员太过差劲——相反尉兰还觉得他们对工作是异常的仔细负责——而是因为让人忽视掉自己, 对尉兰来说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进入奇珍号这个大型拍卖会现场, 需要的不是一段能被安检识别的电子信号, 而是东临自由联邦各个城市自己开具的身份证明,和一张写明了被邀请人及被邀请人证件号的手写请柬。 尉兰不是什么伪造艺术家, 要是放在以前,身份证明和手写请柬足以把他拦在奇珍号之外。可现在,他仅仅拿出一张餐馆赠送的会员卡, 和一张画有鱬城风景的明信片, 就蒙骗过了工作人员的眼睛,就好比他那一身花衬衫也毫不突兀一样——他很满意自己这半个月的练习成果,半个月前他还只能尽量地隐藏自己, 现在他已经可以做到想让别人看到什么,就让别人看到什么了。 “正道不走,西陆法术就是让你偷鸡摸狗的?”心在他心中不屑地说道。 尉兰笑笑,没有予以回复,因为比起获得推动火箭的力量,他的确更喜欢控制一些更细微的东西,比如说人的感官和想法。 不过到了船上,他还是找个地方换下了自己这身沙滩装,换上了服务生的白衬衫和黑西裤。毕竟船上人多,参加拍卖会的“收藏家”也在陆续到来,而这些一本正经的伪君子全都穿着正装——凭他临时抱佛脚的练习态度,他可不敢保证能蒙骗过所有人的眼睛。 把自己变成个不引人注目的服务生后,他的“奇珍号探索之旅”就正式开始了。 奇珍号很大,不加上甲板和动力室,总共有十三层。但游轮的结构并不复杂,一走过舷桥就是奇珍号位于六楼的中央大厅。六楼到十三楼都是中空的,住在这些楼层的房客不用下楼,出门就能看到六楼大厅中的情景。一到五楼就相对复杂了,尉兰戴上红外墨镜,只看到一堆模糊不清的色块和看不出形状的线条,如果没有意外,他会从一到五楼开始,寻找那些能让银沧共和国民众哗然的“罪证”。 尉兰沿着船舱一侧的楼梯蜿蜒往下,来到船舱除了动力室外的最底层。最底层有船员的宿舍,有船员的厨房,还有各种大小的仓库。尉兰随便进入一间仓库,戴上红外墨镜,就看到了变异生物奇形怪状的影子。 “连掩饰都不打算掩饰一下,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尉兰露出阴狠的神情,一把掀开罩在培养箱外的木箱。 培养箱中是一只人脸蛇身的怪物。 这只怪物至少有一米长,和美人鱼还不一样,这“美人”蛇大概是技术不完全的产物,整个儿看上去还是一条蛇,就蛇脑袋那儿不是尖尖的一团,而长了一张又大又平、有鼻子有眼的“人脸”,还是个面容姣好的女人形象。 只是五官再标志,脸上长满棕绿色的蛇皮也好看不起来。尉兰忍受着面前这个人造怪物对他审美的凌虐,拿起手机咔咔拍了一打照片和视频,发给他远在银沧共和国的黑客朋友。 美人蛇的眼睛轮廓是杏仁状,很好看的人类眼型,里面的眼珠却是亮黄色,一道呆滞的竖瞳阴渗渗的,大概是看不到面前的尉兰。 尉兰对着它挥了挥手,左右摇摆着向后退去,美人蛇终于扭动它细长的脖颈,朝尉兰看了过来,随即张开人类的小嘴,伸出一条细长分叉的蛇信。 “嘶嘶嘶——”美人蛇对着他加剧了呼吸。 尉兰展开灵识,向它的灵魂探去。蛇的灵魂十分有趣,它们的视力很差,几乎看不到静止的东西,可对动态的物体又异常的敏感。世界在它眼中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样子,在人类眼中,完全就是一幅超现代的艺术作品。 “可惜我也只能读懂这些了。”尉兰在心中感慨着,注意力却已经被引向了摆在仓库角落的培养箱。 那培养箱还被木箱子罩着,可里面的变异怪物却已经看到了他! 那名极美的人鱼少年,浑身散发出钻石一样的光芒,正对着他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能看到我?”尉兰没有想问这么一个愚蠢的问题,可他的灵识不由自主就脱口而出了。 人鱼少年嘴唇未动:“我当然可以看到你,我还看到了你的内心。” 尉兰起身关掉仓库的照明灯,靠着人鱼少年所在的培养箱缓缓坐下,这是他与这只美丽的不可方物的“怪物”不可多得的交流机会。尉兰的灵识时灵时不灵,灵魂之光也时强时若,可对于人鱼少年却并不存在——他的灵魂永远是一团和煦的白光,不会像尉兰这样充满攻击性,却也不会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尉兰像风浪里的小船下会意识地寻求避风港一样,渴望着被人鱼少年的灵魂照亮、包裹、庇护。 “装成一个人类,一定很累。”人鱼少年用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沉静声音道。 “可我就是一个人类。”尉兰自己都能听出自己话语的苍白。 人鱼少年没有再说什么。仓库里的景象渐渐变了,变成了一片更加彻底、更加绝望的黑暗,他好像丧失了所有的感官,漂浮在一望无际的虚空之中。 然后,他感觉到了疼,一点微小的刺痛。 疼痛……永远都是疼痛……但是也不算太疼……从他感知到自我的那一刻,他感受到的就只有疼痛。他以为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体会这时不时就要来一下子的疼痛。 可那次疼痛过后,他竟然感受到了一丝“意义”。 疼痛能有什么意义呢?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给他带来那针扎一般疼痛的东西,叫做电流。 电流是他对这个世界唯一的感受。电流断断续续的,在永无止尽的虚无中,是唯一真实的存在,他很无聊,无聊到开始记忆这些电流的规律,哪怕最小的规律,也被他记忆下来。 他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自从他记忆电流的规律开始,电流也来得更加频繁了。电流带给他的疼痛,比起带给他的“意义”来说不值一提,于是他更加频繁、更加努力地去记忆一切的电流。 有一天,他竟然“看”到了一副画面——那时,他还不知道那个不一样的感受叫做“看”,但他的确为这来之不易的新奇感受雀跃不已。可就“看”了那么一下,那个感受就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一段他早已烂熟于心的电流。 这段电流老是和那个奇异的感官联系在一起,他因为太无聊了,开始探寻那个陌生感官的意义,那是比“有规律的电流”要细致得多的“意义”。 后来他分析到,质的变化对他来说是“不可感受”的。他并不能知道具体是从哪一个时刻开始,只通过那段有规律的电流,他就能“看”到那副画面。 那个画面成了他的世界。那个画面的颜色成了组成他世界的全部颜色。那个世界很美,不像这样一望无际的黑暗…… “……你是一颗放在培养箱中的大脑。”人鱼少年虚脱地说道,挖掘出尉兰的记忆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让你沾沾自喜的‘世界’就是一幅阴郁得要死的电脑桌面——悬崖、闪电、老树、村庄……不过,你确实不错,电流的规律让你的视觉皮层产生了条件反射。所以,你能真正地‘看’到那些电流的意义,而不需要通过屏幕和扬声器!” 尉兰也很疲惫,是那种整个人都被抽空的疲惫,他已经很久没有去想那些久远的事情了。但是对着人鱼少年,他还是努力提了提嘴角:“什么都感受不到的时候,看到一副电脑桌面都觉得美好;后来看到的听到的知道的越来越多,反而觉得作为一个大脑的存在不堪忍受。我在我父亲终于开始把我当个人看待的时候,制造了一个他逃脱不出的电子牢笼,把他折磨至死……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坏人?” 第103章 异种展览室 人鱼少年的话并不多, 他像个洞悉人心又充满关怀的心理医生,只需要默默地站在一旁,被他注视的对象便会不由自主地把一切脱口而出。 他们在漆黑一片的仓库中|共处了很久,最后是突如其来的灯光打破了这份宁静。两个和尉兰穿着同样款式白衬衣和黑西裤的服务生走了进来, 在领班的指挥下推走了装着“美人蛇”的培养箱。 “我去看看。”尉兰站起身, 在心里对人鱼少年作出告别。仅仅见面了两次, 对方甚至没有真正开口说话,他就已经觉得他们成了惺惺相惜的朋友。 服务生推着箱子走在前面, 领班则注视着道路和服务生的每一个动作, 生怕服务生把箱子推倒了。从仓库一路推到电梯间,中途经过了一段长长的舱房过道, 过道上人来人往,有的会向他们点头示意,有的则不会,可没有人对木箱里面的内容感到一丝好奇。 尉兰跟在他们后面, 乘上同一部电梯。电梯因为直通楼上, 布置得非常豪华, 尉兰转过头, 通过镜面看到了自己,觉得自己像个面色阴沉的恶鬼幽灵。 “啊啊啊, 鬼鬼鬼!”一个服务生忽然盯着镜面大叫,整个人往电梯门上跌去,脸色苍白冷汗直冒, 接着看到了站在后面的尉兰, 惊恐顿时变成了一脸的不解。 “哪有鬼?”领班不耐烦地说,回过头便看到了“凭空多出”的尉兰,顿时也有点慌,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尉兰也很懵逼,原来这种使用灵力隐藏自己的办法对镜子是不适用的,不过这种事,只有发生了他才知道。不能把这个事情闹大了,尉兰十分自然地往电梯按键上按去,电梯总算开始上升:“你们之前。” 方才“见鬼了”的服务生好不容易喘过了气,回到他该在的位置上,就见领班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浑身的汗毛都要炸了起来:“不对,我刚刚检查看过,电梯里没有人!” 三个服务生在兀自剑拔弩张,尉兰压根不理会。电梯快到他刚刚按下的楼层了,尉兰走向电梯门,经过领班时,领班一把薅住他的手臂:“你上头是谁?为什么鬼鬼祟祟?” “要你管!”尉兰烦躁地要把手臂抽回来,没想到这领班却是有点身手的,五根指甲锁得死紧,愣是一动都没动。 这个领班是个面色发黄的精瘦中年男人,长着一张瘦长的鞋拔子脸和一只大得夸张的鹰钩鼻,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不知道用了多少发油,虽然是一副服务生的打扮,却一看就很不好惹,像是某些年代电影中的恶毒管家,被他看上一眼都得浑身发毛。 “叮!”地一声,电梯门开了,领班猛地把尉兰推向电梯间的一侧,一拳往他脸上揍去:“快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尉兰被揍得眼前发黑,鼻血直流,完全没脑力给自己胡乱安排出个“领班”,就瞥见一个年轻服务生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电梯键,按下了“6”这个数字。 他刚才按的是“4”,离六楼还有两层。 尉兰忍着鼻梁被打断的疼痛,掩住口鼻满脸痛苦地说道:“我是你祖宗派来的,专门监视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有没有监守自盗!” 又是“叮”的一声。领班和两个服务生对视一眼,示意服务生先推着箱子出去,让他独自料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轻。 俩服务生一走,电梯间的空间顿时大了许多。尉兰深吸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试着向步步紧逼的领班探出他的灵力。此刻,他的任务不是翻阅领班的大脑,而是控制住这个人的行为,控制住这个人即将掐上自己脖子的铁手! 然而,对方的高度警惕,让平日里微弱的心力变成了坚固的堡垒,守护着其中的思维;尽在咫尺的威胁,却让尉兰心神不宁思维涣散,连超出正常人的心力都聚集不起来。一来一回,领班劲瘦有力的手指还是落在了尉兰的脖颈上。 “你再说一遍,谁是祖宗?”领班手指越掐越紧,尉兰几乎听到自己颈骨发出了可怕的“咯咯”声。 “很好,很好,正好是我练习的机会……”尉兰仰着脑袋,艰难地说着。这种“老鹰捏小鸡”的力道下,缺氧似乎都不再是大事,因为在缺氧之前,可能脖子就要被捏碎了。 海妖号上,苏征也被一个打了肌肉强化剂的女人捏住了脖颈,甚至被提到了空中,他是怎么做到谈笑自若的?是心的灵力让他无所不能吗?他尉兰还需要多久,才能像心一样强大? 尉兰死死盯着领班的眼睛——领班长着一双鹰隼一样泛着精光的眼睛,尉兰虽然喘不上气,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却也毫不示弱。他们就像两只斗狠的野兽,谁也不愿意在气势上落了下风。 尉兰的视野中,金碧辉煌的电梯渐渐黯淡下来,生命的流逝却也让思维变得更加的绵延细致,他终于又一次感受到了体内聚集的灵力。 “放手。”他在心中命令道。 领班眼中的精光在尉兰精神力的威压下终于暗了下来,犹犹豫豫恍恍惚惚地松开了手。和尉兰以前遇到的所有情况都不一样,领班没有完全丧失自己的神志,而是不断地试图向尉兰伸出手,像个干黄枯瘦的僵尸拼命抓取自己的食物。 尉兰灵巧地一弯腰,从领班手下钻了出去,站在电梯间外对着领班勾手:“走!忘掉遇见了我,继续你刚才的工作!” 电梯间对着的并不是六楼的中央大厅,而是一条铺着红色地毯的华丽走廊,走廊一头是乘客休息的圆形小厅,一头是一扇雕花的木质大门。领班梦游似地向木质大门走去,并没有引起那头乘客的注意。 门开了,尉兰跟在领班身后,在木质大门快要掩上的那一刻溜了进去,差点迎面撞到一个器宇轩昂的中年男人身上。男人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留着银灰色的头发,眼珠也是浅灰色的,看上去相当的严肃优雅。 “被绊住了?”男人关上门,漫不经心地问道。领班没有回答,男人也没有感到任何意外。 他们一前一后地向里屋走去。里面是个装潢华丽的巨大书房,书房没有窗户,灯光也十分昏暗,除了摆了一点装饰品的书桌和书架,旁边还有一个类似于会客厅的地方。服务生把木箱推到了会客厅旁的空地上,二人合力揭开木箱,露出了里面的人面蛇怪。 银发男人看到培养箱中的东西,眼中露出由衷欣慰的神色,甚至不由自主地做出了祈祷的手势。 “好个‘收藏家’!”尉兰心中感叹,心里涌起一股狠劲,念力顿时如潮水一般涌入领班的身体。他想象自己正住在领班的身体里,趁着银发男人欣赏藏品,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架边,拿起上面一把放在精致刀鞘里的小型弯刀,然后又悄无声息地走到银发男人身后,对着他的后颈举起小刀…… “普森。”银发男人忽然转过身来,看着双目无神的领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以谁也看不清的速度从口袋中拿出一把微型手|枪,转动身子毫不迟疑地对着尉兰的腹部开了一枪。 前所未有的疼痛从腹部席卷过尉兰全身,他抽搐着倒在地上,嘴角竟还带着疯狂的笑意:“有枪,很好。” 他释放出念力,很快把银发男人也变成了自己的傀儡,让他把枪口对准了他自己。然而这时,领班清醒了过来,一胳膊撞向银发男人的手肘麻筋,微型手|枪毫无悬念地掉落下来,被领班用另一只手接住。 这领班是打架好手,看出尉兰一心想利用这把枪,而他们又不能直接杀死尉兰,哗啦啦地把枪管里的子弹全退了出来。 随着尉兰念力的退散,银发男人同样恢复了正常,他和领班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发生了什么。银发男人一步一步地走向倒在地上的尉兰,皮鞋的硬质鞋底在木质地板上留下“噔、噔、噔”的声音。 他蹲下身子,用那双冷淡的灰色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尉兰:“催眠师?” 尉兰嗬嗬地笑着,疼得出气多进气少,眼睛却还亮得发光,一副亡命之徒的模样:“催眠?我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段?”他没有力气再向平时那样巧舌如簧,说完这句话,他闭上眼睛向后一仰,紧蹙着眉头忍着不晕死过去。 银发男子掰着他的脸:“说实话,你这张脸和我一个故人有点像,所以我还不想杀了你。” “……那你一定会后悔……”尉兰咬牙说道。 还是不能受伤,疼痛太影响精神力了,中枪的时候,浑身的神经节好像都跑到了伤口那里,压根不容他集中意念再辅以心力,使其变成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念力,还是得等枪伤恢复。 尉兰忽然作出个决定,改口说道:“对啊,我就是尉兰,蔚蓝科技前总裁,如假包换。不过,我倒不认识你。” 银发中年男听了又激动又懊恼,一张严肃板正的脸因为做不出太大的表情,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兴奋,抽搐成了极其扭曲的样子:“好!好!虽然我现在还不相信你就是他本人,可你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复制品!”说着站起身来,对着书房外大喊,“来人!给这个闯入者注射镇|静剂和麻|醉剂,然后放进候展厅安全级别最高的培养箱里!” 镇|静剂和麻|醉剂让尉兰很快陷入了昏睡。 再次醒来时,他腹部的伤口似乎也已经愈合,周围的空气却变成了某种含氧量极高的液体。他不得不像呼吸空气一样,把这些溶液呼吸进自己的肺部。用力的呼吸让他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除了呼吸给溶液造成的波动,溶液似乎还以另一种有规律的方式颤动着,过了一会他才明白过来,那是游轮发动机造成的颤动——游轮已经开动了! 培养箱外,似乎有不少人正在走动。尉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睁开眼睛,而是默默地展开了他的灵识—— 他没有穿衣服,漂浮在一个巨大的“鱼缸”中。“鱼缸”外没有用木箱遮住,直接摆放在雕着花纹的瓷砖上。与“大鱼缸”摆在一起的,还有大大小小许多其他的培养箱,这些培养箱像博物馆的陈列柜一样,占据了厅堂的两边。厅堂中间则飘荡着不少脆弱得看不清形象的人类灵魂,他们缓缓挪动着步伐,在每一只培养箱前驻足停留…… 模模糊糊的声音通过溶液传到尉兰耳朵里,是这些“游客”们对展览品的品评与讨论。 尉兰对人的兴趣依旧寥寥,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的“展览品”身上。这些和他一同展示出来的,有那只人面蛇,有一只少年鸟人,有三只少年人鱼——不过没有他认识的那位人鱼少年,有一个浑身泛着绿色荧光、和早期科幻片形象很相似的“外星人”,还有三个和人类并无不同的“展览品”——尉兰相信,这就是周老板和麻娘口中“新项目”。 加上他,一共正好十件展品。 他将灵识同时探进剩下九件展品的“灵魂”之中,无数零碎模糊的画面同时涌向他的脑海。不过,几乎都是大同小异的,这些“展览品”并没有人鱼少年那样的见识,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冰冷的培养箱和实验室,还有培养箱外扭曲的白色人影。 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些景象的意义,虽然有着人类的智商,可他们对世界的认识依旧停留在“做什么动作会得到奖励,做什么动作会受到惩罚”之上。这对于他们来说,就像太阳会东升西落一样正常,而饲养员要是偶尔没有作出相应的反应,则会像世纪谜题一样困扰着他们。 要是知识真的能够被共享就好了…… 尉兰又一次想到了心口中西陆人的结局。 西陆人法力高强,最后成为了纯意识态,或者说“灵魂状态的漫游者”。而他们的灵魂被念力赋予了足够的力量,凭借心发明的法术,甚至可以幻化出和实质无不相同的“义躯”。 灵魂态的时候,他们可以相互融合、交流,将知识共享给所有人;而在义躯中,他们可以吃饭、恋爱、旅行,体验人类才有的感受。 “不要想到拯救别人,也不要羡慕我们这些人。”心的声音又一次出现了,显得沉着冷静而睿智,和遗迹中那个性格偏激的神族青年已经大不相同,“这些人和动物没有区别,并不值得你去拯救;而知识的共享也让我们撞上了知识的天花板,个体思考的缺乏让我们死气沉沉、毫无灵感。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想方设法提高自己对三维世界的掌控力度。” 尉兰在心中嗤之以鼻,心想的永远是修行,但就算如心那么强大又怎么样?他同样不能将雅起死回生,只能靠法力强行留下他的神识,再为这段神识幻化出个空空荡荡的坟墓,将自己也埋藏其中。他的灵力甚至被苏征他们利用,让苏征他们一时之间“无所不能”。 但他尉兰并不是一个纯粹的修行者,他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他在厅中游荡的灵魂中分辨出了那个银发男人的所在,念力丝丝缕缕地涌进他的大脑。 他看到了一间巨大的厂房,厂房的灯管黄黄的,地面也是不干不净,流水线传送带上放着某种刚刚铸造成型的铁器,工作间里,工人们将铁器拼装成型…… “你是个军火贩子!”尉兰在心里说道。 有了这个认识,银发男人脑海中其他的一些片段也变得清晰起来,他来到奇珍号上,同时做着两笔交易:一笔是即将送去拍卖会的变异人,一笔是整整一个仓库的军火! 尉兰看到那个仓库的景象,简直比从心圣世界“看”到西陆人留下的知识还要高兴。 他浮在高氧液中,等待着展览会结束。 展览会结束后并不是立马就到了拍卖会,拍卖会之前,似乎还要展览个好几天。尉兰的灵识感受到厅中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两个持枪站在门口的保安。 保安注视着厅门外的情形,压根没顾上他们这些“展品”。尉兰倏地睁开眼睛,伸手推了推培养箱上面的盖子——这完全是多此一举,保安之所以不管“展品”,就是因为培养箱足够坚固,上面的盖子也足够智能。 但智能化的东西,向来都是尉兰的手下败将。手边虽然没有信号增强器可用,可他随便感受了一下,就发现这玩意本身就在发射无线信号,压根不需要增强器。 他闭着眼睛什么都没做,仅仅用思维就把“安全级别最高的培养箱”给破解了。他还在大厅的一角发现了摄像头,好家伙,又是个无线信号控制的,他不花一秒钟就模拟出了一个他还安安静静泡在“鱼缸”里的监控信号,把现在这个给覆盖了。 “还是电子世界活得容易一点。以后机器人打败人类占领地球,我肯定头一个就投敌了。”尉兰从培养箱中爬出来,围着厅堂翻箱倒柜地寻找衣服,踩得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脚印。 好歹,他终于从展览室一角的员工休息室找到了几件工作服。 第104章 奇珍拍卖会 3月10日晚上8点奇珍号上, 奇珍拍卖会准时开始举行。 拍卖会的地点是在奇珍号顶层,露天游泳池旁的一个大厅。大厅中设有展示台和宾客席,宾客席的小圆桌上摆着餐具、纸巾、玫瑰和号牌,而自助甜点和酒水则从展示台开始一直摆到了游泳池边上, 是“吃东西、拍卖、吃东西、游泳”一条龙的布置。 不少衣着光鲜的参会者在拍卖会开始前便到了这里, 三五成群地坐在宾客席或者游泳池边, 满脸愉悦地品尝着手边的美味,衣香鬓影, 觥筹交错, 一副盛世太平的景象。临近八点的时候,陆陆续续开始有些参会者拿出一副精致的舞会面具戴上, 好像不是来拍卖变异生物,而是来参加化装舞会。 能来这种聚会的,往往是站在东临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一小撮人;而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一小撮人,往往又彼此相熟。顾青、杨、莱夏三人拿着伪造的身份证明和请柬, 凭借一场小小的“事故”和出神入化的演技混入了奇珍号, 处处小心地捱到出海第十天, 总算到了一个可以戴上面具的时候。 三人坐在小圆桌旁, 百无聊赖地盯着桌上粉红色的饮料。半晌,莱夏低声说道:“咱们也看过了仓库里的那些变异体, 这个拍卖会,九成就是要拍卖这些实验怪物,你说他会不会出现?” “‘九成就要拍卖这些实验怪物’?连你都有这个想法, 他大概率就是要出现了。”顾青说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说的难道不对?” 顾青用眼神示意着展台上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员:“你看着吧。” 一名姿态优雅的女主持人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示意拍卖会即将开始,接着用东临语作出开场白,他们几个一个字都没听懂。 顾青打开手机上的即时翻译软件, 把翻译出的结果展示给莱夏和杨,就见上面写着——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每年一度的‘奇珍拍卖会’现场。在场不少人,都或许与‘奇珍号会议’有着直接或者间接的关系。在这场尚未对外公开的会议上,东临十八城的各位代表终于放开了彼此间的宿怨与戒备,能够和平地坐下来一起讨论东临的未来,乃至共同生活这么一个月。 “而‘奇珍拍卖会’也是这样——东临十八城各大世家、各大商号、各位收藏家、探险家、考古家,都有机会拿出属于他们城最有特色的珍宝,放到我们这个拍卖会的展示台上。在拍卖这些珍品的同时,我会向大家介绍它背后的故事,还有这座千年古城的历史。现场出价最高者,将把这件极具代表性的独特珍品收入囊中。 “通商、通民、通心,是‘奇珍号会议’的目的;理解、互助、融合,是‘奇珍号会议’的原则。这些目标和原则同样适用于‘奇珍拍卖会’。愿东临自由联邦通过这次会议变得更加团结、更加强大。” 主持人说完,顾青他们看完,莱夏看到最后,简直看呆了:“一个拍卖会而已,有这么高尚?” 顾青耸耸肩:“极致的高尚背后也可能是极致的卑鄙。” 很快就要摆出第一件展品,顾青将手机收回来,调出拍卖会现场的实时监控视频,眼珠上下滚动,有一下没一下地比对着现场与监控。 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用尽了在特别行动部的所学,才将监控信号复制到了自己手机上。在莱夏看来,他完全是想尉兰想得魔怔了。 拍卖会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拍卖品有的是奇石,有的是奇树,有的是古董,还有的干脆是个看不出名堂的机械装置,总之这些拍卖品看上去都挺奇形怪状的,的确算得上“奇”,但算不算“珍”就另当别论了。 顾青大多时间都在对比监控,还有意无意地翻出翻译看一看。一个某城特产的水晶石以五万七千东临币的价格拍卖出去了,主持人以激昂的声音继续道:“鱬城,东临自由联邦最大的贸易之城,坐拥437千米的大陆海岸线,它是由上古神兽人面鱼身‘鱬’的名字命名。那么今天鱬城海洋贸易集团经理潘西先生带给大家的当地特色又是什么呢?它背后又有什么样的故事呢?现在有请潘西先生上台给我们解说一下。” 一个气度不凡的银发中年男子缓步上台。 主持人的介绍和银发男子的出现让顾青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瞥了一眼监控,飞快地起身向后跑去,一路撞到了好几个高雅端庄的面具美人。因为顾青动作太过突然,而台上展品又太过奇特,面具美人被撞乱了头发,半晌才糊里糊涂地转过头去,查看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巨响,一束水晶吊灯被打落下来,哗啦啦地砸了前排观众一身,展示台顿时暗了一截。“啊啊啊!”人们顿时反应过来拍卖会现场遭了劫持,惊慌失措地失声乱叫,一时间,蹲到桌子后的,跑向主席台的,奔向游泳池的,什么人都有。 造成一切混乱的源头,则被顾青一拳揍得龇牙咧嘴,几欲呕吐。尉兰捧住腹部连连后退,脚步都是扭曲的,脸上却带着疯狂的笑意,手上也仍然握着枪。驼城厂房中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地涌上了顾青的脑海,心头怒火烧得他恨不得真把这人一把捏死。 不过顾青怒极了,表情反而会非常平静,他像个与尉兰毫无瓜葛的警员,浑身上下充满了职业性的警惕;或者说像个食物链顶端的肉食动物,眼里闪着冷漠而势在必得的精光。 他一把将尉兰推到墙上,几乎不带感情地命令:“把枪放下,跟我回去。” 尉兰听了,反而把枪抓得更紧了,他把枪口缓缓地对向顾青,笑着说道:“你其实早就想这么按着我,对我说‘跟我回家’了吧?” 莱夏和杨此刻也凑了过来,和顾青成三面包围之势,把尉兰包围在其中。可这样一来,尉兰说的话他们也就听得一清二楚了。 “你知道我不怕这个。”顾青脸色很不好看,望着远处还在四散奔逃的人群道,“但银沧共和国最新的异种法规定了,杀我这种人也是杀人,何必为了一件没有意义的事让自己罪加一等?等下保安就过来了,都是东临最高级别的保安,或许还有东临的警卫,你插翅也难逃。” 尉兰脖子微微仰着,喉结上下乱窜,似乎是透不过气来,眼睛珠子却还在滴溜溜地乱窜:“谁……谁说我插翅难逃?你把我想得也太弱不禁风了。” “你不就是弱不禁风?”顾青心道。 说话间,一声轻而又轻的声音传过来,拍卖会大厅的电源顿时被掐断,陷入到一片兵荒马乱的黑暗之中。突然的断电让还未来得及逃离的参会者更加恐慌了,尖叫声、呼喊声、哭泣声,还夹杂着许多听不懂的东临话,此起彼伏地混杂在一起。 一片混乱与嘈杂中,顾青依旧听清了尉兰的声音:“……如果是其他地方,我可能没有办法。但……”他从肺腑深处处发出“嗬嗬”的声音,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努力吸气,“但东临这些野蛮人忽然想不通决定要‘文明’一点,竟然给整条船装了一个不知从哪个小国进口过来的‘智能系统’。你想想那个比基地落后一百倍的‘智能系统’,在我面前能不成‘智障’?” 尉兰说得诚恳,顾青却感到了一阵令他脊背发寒的恐惧——他又一次对自己身体渐渐失去了控制! 脑袋也很乱很乱,眼前的画面模糊了,他好像被人灌了一斤的烈酒,整个世界晃晃悠悠、光怪陆离的,一些发生过的、没发生的景象从他眼前飞过,他一下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悲痛,一下感到一阵悲愤填膺的愤怒,他好像被分裂成了无数块,或者同时成为了无数个人,每一个人都是某一秒钟的他,来自无数个不同的时间点,一齐涌向了他的身体…… 离他远点……离他远点……离他远点……他难以忍受地捂住脑袋向后退去,撞上了一堆细胳膊细腿的桌子板凳。被绊倒在地上,他就用手肘撑住自己继续,一个小圆桌被他撞倒,腥甜黏腻的饮料打翻了一地,可他还是本能地向后退着,仿佛已经退化成了一只没有理性的动物。 也许是退了足够远,忽然间,神志又回来了,顾青眯着眼睛,看着尉兰像一尊神像一样闪闪发光地站在那里,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对着他笑着开了口:“顾将军,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我早就让你跟着我,可你偏偏选择了他们——这群肮脏透顶的可悲人类!既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说完,他转身便朝游泳池的方向走去。 “你这样和苏征又有什么区别?!”顾青朝他的背影大喊。 尉兰回过头,狼狈却依旧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区别就是我可能会死,也不享受杀人。” 顾青的感知渐渐恢复了正常。他仍然在那个没有灯光的拍卖厅里,可不是刚才那种空无一物的黑暗了。夜晚是有它本来的颜色的,何况拍卖厅挨着露天泳池,泳池的水波映着天上的星光,也映着周围的烛火。 不少从拍卖厅中撤退的人都挤在游泳池边,惊魂未定地望着他们,小声地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一幕。 “顾青,你怎么跑到那边去了?他人呢?”莱夏莫名其妙地问道。 顾青注意着莱夏和杨的方位,他们还站在方才的地方,一步也没有挪动,好像压根就没看到他和尉兰的动作,也没有听到他们说话;也好像时间距离他把尉兰抵在墙上只过去了一秒钟,尉兰单独把他拖进了一个时间之外的空间场。 顾青恨恨地站起身来,一把脱下身上沾满酒精饮料的西装:“游泳池方向,提醒所有人注意……” “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一具被打得看不清面容的尸体一头栽倒进游泳池中,清澈澄净的池水中,一团猩红的鲜血缓缓弥散开来,渐渐将泳池染成了浑浊的黄色。 顾青赶过去,只看到一具漂在水面的浮尸,和一头沾满血污的银发。 人们被吓疯了,尖叫声比刚才还要惊恐、还要绝望。刚才在拍卖厅,他们把泳池当做了安全地带,以为任他拍卖厅走火也好、走水也罢,战火都不会烧到池子的另一边来,还能隔岸观上一出好戏,拼了命地都往池子这边涌。谁能料到那名杀手竟趁乱混到了他们后方? 现在,他们又下意识地往甲板边上散。如果说刚才的那次撤退还带着一丝“不会出大事”侥幸,这次人们是真的慌了,互相推搡着、怀疑着、仇视着,有人在礼服的牵绊下摔到在地上,后面的人却毫不留情地践踏上去,尖叫中又夹杂了一声又一声的惨叫。 尉兰没有隐身的能力,只不过利用了人们注意力的盲区,越是这种混乱的情况,往往对他越是有利……不过,他要想在这种情况完全屏蔽别人对他的感知,还得小心翼翼不碰到任何人才行。 霰|弹枪的影子从顾青面前一晃而过,持枪者穿着一身服务生的白衬衣,脸上戴着和大家大同小异的舞会面具,背影看上去和尉兰一模一样。 顾青对杨微微示意:“他在那!”随即像条滑鱼一样从人缝间溜了过去。 离尉兰越来越近了,可他该怎么办?那是一个可以左右人思维的脑|控高手,就算把他打趴下了,他同样可以轻而易举地逃脱,甚至操纵你去杀人。 唯一的办法,只有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他打晕,不留给他任何实施脑|控的余地! 顾青悄无声息地凑近到尉兰身后,二话不说,出手如飞直切对方的后颈。离对方脖子只剩几毫厘了,他脑袋中忽然有根神经开始突突地跳动,潜意识深处的直觉终于开始怀疑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但已经来不及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股劲风朝他的手臂打了过来,这风像一条缠绕手臂的丝带,还带着旋转,轻而易举地让他打偏方向,摔向另一个人的身上。 甲板上的人群顿时犹如惊弓之鸟,哇哇乱叫地四散开来。尉兰也回过了头,但在回头的那一刻,顾青明白了心里那丝不安的由来——这个人不是尉兰。 杨阻止了顾青将这人打晕的动作,功成身就,扒开挡在前面的两个人,冷着脸大步走来,一把扯住这人的领子道:“说,枪是哪里来的?” 白衣男人吱吱哇哇地说了一大串鸟语,因为周围太过吵闹,连顾青一直开着的自动翻译软件都没有翻译出来。 这个服务生模样的青年男人一直慌张地摇着头,小小的一张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嘴角能掉到下巴上,一副崩溃要哭的表情。 顾青打量着这个男人,对着杨摇了摇头:“尉兰如果可以控制其他人,为什么还需要自己开枪?” 他刚才确实没想明白,但他现在已经明白了过来,尉兰可能早就不在游泳池附近了。 甲板另一头又出现了人群的惊呼。顾青冲到船舷边上,正好看到底下令人惊叹的一幕—— 一条少年人大小的人鱼从七楼舷窗中飞跃而出,“扑通”一声落入大海,砸出了大片的白色水花。水花中,少年人鱼抬起脑袋,看向七楼的舷窗,懵懵懂懂的眼睛里一丝不解,可不过一会便释怀了,半透明的上半身猛地栽进水里,一条巨大的灰色尾巴上下摆动着,最终消失在大海深处。 “七楼,展览室!”顾青冲着杨喊了一声,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根登山绳挂在船舷上,然后抓着登山绳另一头翻到船舷外。 他低头看了一眼,估算出一个距离,也不蹬舱壁就直直往下落去,落到七楼的时候猛地一收腰,利落地跳进了少年人鱼飞跃而出的舷窗。 这个地方布置得像个展览室,展览室里摆着十几个巨大的培养箱,培养箱中竟然是各种各样达到可观赏大小的变异生物——除了刚才放出去的少年人鱼,还有另外一只少年人鱼,一只病恹恹的少年鸟人,一个浑身冒着绿光的“外星人”,和几个与普通人并无差别的人类浸泡在高氧液中。 这是个什么地方?他们之前怎么没有调查到这个地方? 第105章 偏执 泡着人鱼的培养箱前, 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这人头上还翘着几缕呆毛,好像刚从小憩中醒来来不及梳头,就开始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工作,出手如飞地操作着培养箱旁边的电脑界面, 仿佛对他的到来毫无察觉。 但顾青没抱有侥幸, 他知道尉兰只要站在离舷窗稍远一点的位置, 自己就不可能偷袭成功。 果然,尉兰一边给培养箱放水, 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你来了?” 顾青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注视着尉兰的背影。他很庆幸给杨交代了他要去的地方,因为一旦尉兰不在窗户边, 没法对他进行突袭,自己就剩下一条路可走了,那就是拖延时间、最大限度地吸引对方注意,再由杨来把他打晕。 而拖延时间最重要的一点, 就是不要激怒对方。 “你来了正好, 我也有些事想要问你。”尉兰一副拉家常的口气, 仿佛几分钟前的那场打斗并不存在。 “你说。” “一个所有人都知道, 并且统统参与其中的罪行,它就不是罪行了?”尉兰低声说道。 顾青并不想和他讨论哲学, 把尉兰的话按照他的想法“翻译”一遍:“你的意思是说东临很多人都知道变异怪物的存在,然后问我这些人有没有罪?” 尉兰从培养箱中抱出人鱼,苏醒过来的人鱼两条手臂都勾在他的脖子上, 一条巨大的鱼尾并不受力, 快活地摩擦着地面,像个终于回到母亲怀抱的小孩。 ……不过,已经不是小孩了, 这人鱼看着是少年的模样,体型却和尉兰差不多大。尉兰抱着他抱得十分吃力,从展览室一头走到另一头,脚下就打了好几个踉跄。 “走吧,走吧,虽然你们在海里也不见得能活多长,但总比待在船上要久。”尉兰想把人鱼从窗口塞出去,人鱼死死地搂住他,一张少年模样的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小小的眉头皱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哇哇大哭出来。 尉兰一咬牙,将人鱼全部的体重腾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一点一点地将人鱼黏在他身上的胳膊掰开,严厉地说道:“松手,待会这条船上的人都要死,你想和他们死在一块?” 人鱼显然听不懂他说的话,依旧是一脸的畏惧与不舍,尉兰揉揉他海藻似的长发,卯足最后一把力气,将它一股脑从舷窗中扔了出去。 “扑通!” 楼顶又是一阵呼喊。门外也传来了纷纷杂杂的脚步声,保安马上就要开门了。但尉兰放生人鱼完毕,整个人都快累瘫了,气喘吁吁地靠着舷窗坐下,一双大眼睛有些呆滞地盯着展览室门口,好像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过顾青相信,部分智能化了的奇珍号上,区区几个东临保安还奈何不了他。 果然,从内部反锁的展览室大门——一扇颇为沉重的木质大门——就已经把保安拦在了门外。等他们意识到从舷窗中进来,才是既不破坏珍贵的“奇珍号”,又能捉拿到尉兰的好方法,尉兰又会大摇大摆地从门中走出去。 “‘船上的人都要死’,你打算干什么?”顾青也坐了下来,和尉兰并排坐在一起,一副促膝长谈的模样。 尉兰回过头,露出一个疯子才有的微笑,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把船上每一个人都杀了。” 顾青轻轻嗤笑一声:“我先不问你打算怎么杀完一整艘游轮的人,我就先问问你,这艘船上的人都干什么了,值得您蔚蓝科技的大总裁亲自去杀?” 尉兰把展览室的灯全都关了,只剩下一屋的夜色,他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天上的星光,看着人的时候几乎给人一种含情脉脉的错觉,里面完全看不到杀人狂的疯狂:“一种平凡人的恶,值得吗?” 顾青感到尉兰太偏执了,虽然他自己才是个洗|脑大师,但他同时也像被别人洗|脑了一样,一根筋地揪着某种逻辑不放。顾青深吸口气,拿出十足的耐心对尉兰说:“那我也先不谈这个房间里的实验怪物究竟算不算‘人’,但你为什么会觉得船上‘每一个人’都参与到了其中?像我,在船上都待了十天半月,还每天都在搜查这些变异怪物,也不知道这个展览室的存在,我也算参与到了其中?” 尉兰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那你一定搜查得还不够仔细,展览是公开的,当天有无数的乘客进来参观,看着每一件‘展品’品头论足。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清楚?因为我就在这里,在那个空了的培养箱中。”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空箱。 顾青陷入到思考之中,他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关键信息,就像莱夏说的,注意力一旦太专注于某个点,就很容易忽视掉周围的环境。 “奇珍号”还是他发现的,他确实花了很多心思在寻找变异怪物上。可他为什么连这么大个展览厅都没有发现?他究竟忽视掉了什么? 但人很多时候都是这样,越是想要回忆某件事情,就越是想不起来。潜意识深处的记忆就像一团|系得花里胡哨的结,只有用巧妙的手法才能将结打开,使用蛮力只会让它越系越紧。 顾青站起身来,开始在这个陌生的展览室中游荡。 博物馆的装潢,博物馆的摆法,博物馆的配置……大概因为这艘游轮是给东临金字塔最顶端的一群人使用的,而高端人士往往又热衷于在人面前显示自己格调高雅,所以船上除了各种各样的娱乐设施,的确还有好几间这样的“博物馆”。 顾青眼角瞥见一个东西,猛地抓了一张过来,大步走到尉兰面前,将东西在他面前抖了几下:“是了,就是这个,‘十五世纪到十八世纪鱬城风貌画展’!你看到的就是这个画展!”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张关于画展的宣传单。尉兰一把抓过宣传单,眼睛一一扫过上面介绍的二十幅鱬城风貌画,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不解。 那一日,他确实没有在公开展览的时候睁开眼睛,因为他担心自己忽然醒来,对方会再给自己打几针镇|静剂。但他展开了灵识,灵识让他看见了这个展厅中的一切灵魂,或者说神识。 “但这些变异怪物确实就在此地,可能潘西那个变态把画贴在了培养箱上吧?十个培养箱,前后各贴一幅画,正好一共二十幅画。”顾青随口解答了他的疑惑。 门外又是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保安们果然选择保护奇珍号上珍贵的木门,决定重新回到甲板上,像顾青这样从窗户中翻进来。 尉兰本该开始行动,打开展览室的门离开这里,然后被埋伏在门外的杨或许还有莱夏一掌劈晕,但他迟迟没有任何动作。 他整个人呆在那儿,像是一个正在破碎的空壳,但忽然间,又像想明白什么似地,眼里重新有了聚焦,站起身来坚定地说:“无所谓。整个东临自由联邦,就是一个罪恶之窟;这艘船上的人,就是一切的罪恶之源。” 顾青觉得尉兰真的是无可救药了,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摸向他的肩膀。尉兰轻轻巧巧地侧身避过,顾青则猛地一下拽过他的手腕:“你认为罪恶的人就要把他杀死,你认为罪恶的地方就要把它破坏,你真的以为你是神啊?能审判我们所有人?就算你真的是神,这种滥杀的神最终也是要被毁灭!” 尉兰回过头来,高贵冷艳地扫了顾青一眼,目光最后落到被顾青拽住的手腕上:“……岂不是正好满足了你的英雄情结?” 顾青松开了手。 凭杨的本事,尉兰跨出这扇大门的半步之内就会晕过去,他不会有机会“杀光船上的所有人”。 就在这时,他听见尉兰嘴里发出呓语一样的低频音波,像是某种唱念出来的咒语,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悲哀…… 说不出什么原因,顾青心里的弦忽然再一次崩得死紧,下一秒,尉兰抬起右手轻轻一挥,仿佛裹挟着暴风雨的力量,展览室大门“砰!”地一下脱离门框,带着巨大的力道向走廊上埋伏的所有人砸了过去,砸得两块厚重的雕花实木像木屑粘成的刨花板一样炸裂开来! 尉兰则像降临人间的神明一样,目空一切地向门外走去。门外的警卫、保安、看客,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砸懵了,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放眼望去,一片东倒西歪不知所措的狼狈景象。 顾青追了上去,从一名捧着脑门坐在地上的保安裤腰上卸下一把手|枪,对着尉兰的脚踝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尉兰脚步一崴,终于停了下来,把脸转向顾青:“你是偏要跟我作对是不是?”说着,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搓在一起,做了个打响指的动作。 响指没有打成功,倒是成功地把顾青头顶的吊灯打了下来,还有和吊灯连在一起的一大块天花板。“你……”顾青一口气呛住,不管不顾地冲着尉兰跑去。他一只手挡住前额,不至于让掉落下来的灰尘木屑挡住视线,一只手握紧了枪,对着尉兰另一只脚又开了一枪。 尉兰本来剩下一只好脚就走得一拐一瘸的,现在两只脚都中枪了,顿时跪倒在了地上。顾青跑过去,从前面把尉兰搂在怀里。尉兰脸色苍白,冷汗直冒,难受地闭着眼睛,都快晕死过去了,嘴里却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砰!”地又是一声枪响,顾青下意识地把尉兰往一边的墙壁上推去。寻声望去,走廊拐角处的墙壁上出现了个枪洞,看高度和位置正好对着尉兰的后心。 “砰!砰!砰!”连着又是几声枪响,顾青望向被尉兰破坏成一堆建材垃圾的走廊,看到了这名不依不饶的狙击手——那人穿着保安的制服,但极有可能是某位大佬的私人保镖。 顾青的任务是把尉兰抓回银沧,不是让他死,所以某些时刻,他也不得不充当尉兰的保镖。谁知尉兰却不像刚才那样好抱了,两只被子弹击穿的脚踝不知怎的忽然又有了力量,跟钉子似地钉在了地上。 再一看,尉兰脸上痛苦的神色也消散了,缓缓睁开的眼睛中透着一股陌生的神色,声音低低的,听起来同样的陌生,却仿佛带着一种引诱人的魔力:“中陆人,放开我。” 不用他说,顾青已经放下这个完全陌生的尉兰:“你是谁?” “尉兰”没有回答,一步一步走向走廊拐角,消失在众人视线中。顾青的人生并不是很多人想象的那样一帆风顺,成为大乾的将军之前,他同样遭受过不少的白眼、冷眼。可这一回完全不一样,这个“尉兰”真真正正地把他当作了空气,甚至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那是完完全全的漠视! 海妖号上的经历让顾青不至于惊慌失措,但他一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打晕尉兰吗?如果他的身体真的被西陆人占据,能不能打晕另说,他顾青可能凑都凑不上去。干脆开枪将尉兰击毙?他的任务不是这个,况且在他心里的某一处,他希望尉兰能够不再这么偏执,能改过自新好好生活下去。 顾青跟在“尉兰”身后。“尉兰”步伐从容地走上了一条景观楼梯,观景楼梯位于六楼中央大厅旁边的小厅中,既能通过小厅舷窗看到外面的海景,又能通过小厅侧门看到大厅的情景,有不少人在这儿拿着酒杯聊天。 这些人没去参加拍卖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尉兰”从楼梯上缓步而下,几乎没有人看上一眼。顾青神经兮兮地盯着“尉兰”每一个微小的动作,希望和平的环境能让他的“咒语”早一点失效,真正的尉兰早一点回来。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保安队过来了,六楼的十几名保安队员,对着“尉兰”便噼里啪啦地开了一通乱枪。 “尉兰”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轻轻地一挥手,改变了子弹的方向。子弹的弹道微微向下倾斜,大部分射进了六楼的中央大厅。好几名正在大厅中喝茶散步的乘客都中了弹,尖叫声、哭喊声、痛呼声顿时在整座豪华游轮中回荡,到处都是一片世界末日般的混乱。 莱夏勾着旋转楼梯的扶手跳到了“尉兰”身后,按着“尉兰”的脑袋撞向楼梯中间的铜柱。他出手又狠又快,不留任何余地,完全是杀手的做派,便是占据尉兰身体的西陆人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愣是让他给生生砸了出去。 尉兰又回来了。没有了神族法术的尉兰就像个软柿子,被莱夏一下一下地砸得稀巴烂。顾青刚想叫停莱夏,就见莱夏松开了尉兰,愣愣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但尉兰也好不到那里去,脚下一个踉跄,顺着旋转楼梯便滚了下去。 旋转楼梯只到六楼大厅,尉兰趴在地砖上,满头满脸都是血,顾青跑过去查看,听见他又在低声念叨着那个咒语,生怕他再次变成那个可怕的西陆人,一掌将他彻底劈晕。 被吓傻的保安队终于赶了过来,保安队的头儿一下看向顾青莱夏,一下看向地上躺着的尉兰,大概不敢相信尉兰这么个文文弱弱的公子哥儿,能干出一掌打飞一溜子弹的事,吹胡子瞪眼地对着顾青和莱夏喷了一肚子叽里呱啦的东临话。 顾青和莱夏对视一眼,觉得自己再听下去怎么都该暴露了,一人给了保安头子一个看傻子似的眼神,充分演绎了一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轻视与不屑。 这个“奇珍号会议”其实很微妙,东临最有钱的一帮人聚在一起吃喝玩乐,顺便再开个会,时不时地就要大谈“团结”、“合作”、“共赢”。但正是因为不够团结、不够合作,所以才把这些关键词挂在嘴边。现实是,十八城的乘客们压根没有放开对彼此的戒备,不放心“奇珍号”的安保、自带高手前来参会的人多得去了,而这些高手往往眼睛长在头顶上,压根看不到这群拿死工资的保安。 顾青在船上待了十天,除了观光、游玩、寻找尉兰,还有不少时间都是拿着一瓶啤酒,和莱夏站在一起分析刚走过去的路人,分析来,分析去,就分析出了不少这样的民间高手。所以对他们来说,扮演这样的角色就是手到擒来。 况且,此时此刻的“奇珍号”,完全乱成了一锅沸沸扬扬的粥,到处都需要人解释,需要人安抚,需要人稳定情绪。 人们的尖叫和哭嚎声中,安保队长果然没对他们过多纠缠,把尉兰用铐子铐住,在指挥着手下收拾出个仓库,当做他的临时牢房。 “是不是该提醒一下他们,不要离这个人太近?”杨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对顾青说道。 顾青站在楼梯旁空无一人的地方,蹙着眉头摇了摇头:“尉兰在他们手里,我们会很被动,还是得把他抢回来。” 第106章 欺骗与共情 尉兰头痛欲裂地醒了过来。 这是一个灯光亮得刺眼的小型仓库, 仓库中的货物都被清干净了。他双手被反铐着,像个死人一样趴在仓库的地上,一路被拖出了一长串血迹。血是从他脚踝上流出来的,或许还有他脑门上的血, 反正他浑身上下都在疼痛, 也无所谓到底是哪里。 他用手肘撑起自己的上半身, 发现脚踝上的伤口还没有得到处理,连简易的包扎都没有包扎一下。脚踝上的血管不多, 血差不多已经止住了, 但子弹还嵌在骨头里面,也没有做清洁和消炎, 这样很不好。 仓库中没有别的人,也没有他能感受到的电子信号。他在心里期盼着等下能有保安单独过来查看他,那样他就可以“指挥”着这名落单的保安替他处理伤口,哪怕给他一杯水、一颗消炎药都是好的。可是没有。 头顶的灯像一个个小太阳一样照射着仓库中的每一寸地方, 也慢慢蒸发走了他体内的水分。烧灼感无处不在, 连睁开眼睛也渐渐成了一件难以忍受的事情, 可还是没人过来给他送水。 “这是想把老子活活烤死!”他把自己变成一个蜷缩的姿势, 试图让双手通过脚底绕到身前,但失败了, 手腕快要折断的剧痛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他不想在废了双脚的情况下又失去双手。 随即,他抵着仓库的墙壁, 让自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脚上完全不受力, 不过好在这间仓库真的很小,把自己贴在墙壁上,不一会儿就勉强“走”到了仓库的不锈钢拉门那里。 卯足力气, 他把自己一把撞向了不锈钢拉门:“开门!我要喝水!我要上厕所!” 一撞过后,他毫无悬疑地跌倒在了地上。跌在地上也没什么,反正他的脚踝不能受力。他曲起膝盖,调整成一个较为轻松的坐姿,然后把耳朵贴上拉门,偷听外面的动静——好消息是,这些东临人果然没有放着他不管,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坏消息是,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任何的回应。 “都不敢靠近我,看来是有人打过招呼了。”他在心里说道,“但你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了?” 他闭上眼睛,身上涌起一股狠劲,灵识骤然展开到最大,一瞬间,他几乎感知到了半径十米内所有人的意识所在。谁知道灵识这次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眼前的景象又变成了那种带着烧灼感、并不彻底的黑暗——那不是灵识感知到的世界,只是他在强光下闭着眼睛。 他几乎悲哀地察觉到,自己对心力的控制力竟比之前还要弱了许多! “我是不是真的要死了……”他痛苦地想着。 “你还知道怕死?”心又开始说风凉话了,“你要真的怕死,就不会在我那个太像中陆人的后裔刺死我的那一下选则自戕。你们这些可怜的中陆人,心力修炼不够,不能脱离肉身而存在,肉身一死,意识也就随之消散了。在我创造的法则之下,这些意识不会消散,而会与我的世界融为一体。你倒好,既不愿意与我的世界融为一体,又不愿意放弃西陆的法术,而是在我的法力快要消失的时候自戕,和我比赛谁消失得更快,你说你是不是胆子很大?你哪有那么大的把握,那种情况下一定会被救回来?” “咱们中陆人对精神力的控制虽然不太在行,对三维物质的控制还是很牛逼的。”尉兰像个末路狂徒一样笑着,“不过还是要感谢你,对你那个世界的匆匆一瞥,的确让我收获良多呀!” 心被呛住了——尉兰所走的修炼道路,是古西陆人最原始的修炼道路,相对于为了法力献祭出自己的灵魂、结果渐渐被他同化的卡拉圣殿众人,他不但能习得真正的“法术”,还能保持独立的灵魂,实在让心羡慕嫉妒恨。 “我很羡慕你,你就像最开始的西陆人,还没有走上共享意识这条邪路。”心说。 “不过你羡慕的这个人,马上就要死了。”尉兰道。 “未必是死路,或许是生机。你们中陆人不是有句古话,‘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直你个头啊!”尉兰在心里痛骂。 他感觉自己确实要死了,要么死于缺水,要么死于发炎,或者同时死于缺水和发炎。 果然,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的,被灯光烤得发热的不锈钢门都变成了他降温的工具。他将脑袋抵在拉门上,一下一下地磕着,希望能引起门外保安的注意。 他的感官正在随着高烧渐渐变得迟钝,思维也渐渐收缩成了一条线——我为什么要在心圣世界快要消失的时候自戕? 他不是个不怕死的人,相反,从一颗长在培养箱中的大脑活成现在这副模样,他自觉还挺不容易的。这么不容易的生命,他理应去珍惜。 可在杨刺死心圣的最后一刻,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人在告诉他,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是蔚蓝科技的总裁,一杆子人的希望,所有进入遗迹的人当中,他一定会得到最快、最好的救援,他也在进入遗迹前给自己做好了安排,就算在太空中爆体,也会有人第一时间把他抢救回去。所以,就算是自戕,他也不会真正死去,他最多不过是濒死而已。 可为什么是濒死? 心说了,在遗迹中死去的人,会被同化到他创造的世界意识当中。可为什么濒死的状态,也让他窥见了一部分神族的法力? 从那以后,意念好像真的就不止是意念,而变得像可以被控制的物质一样?哪怕特别的微弱,微弱到他自己有时都感觉不到,可它的确是存在的,就像骨骼、肌肉、内脏一样,实实在在的存在。 世界终于暗了下来。他不知道是因为死亡的到来,还是因为灵识的展开。 “其实,你并不需要把二者区分得太开。”心在他心里说道。 尉兰尝试着放下对死亡的抗拒,仔细地观察这个濒死的世界。画面开始变得细腻起来,他看到了门外看守他的三名保安。他们站在离不锈钢门有一段距离的走廊上,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更远的地方还有一名保安,正持枪严阵以待。 再远一点,他的灵识也看不清楚了,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一团白光。 “这有什么用?”尉兰道。 “很快你就知道有什么用了。” 保安们的灵魂之光渐渐黯淡下去,一团离他更近、更为耀眼的光出现在他的眼前,就像太阳一样,把所有的星星都比得黯然失色。接着,这团光芒有了形象,那是一条仿佛钻石雕刻而成、却比钻石更加柔软细腻的白色人鱼。 尉兰却没有之前见到这条人鱼的喜悦与愉快,他感到自己灵魂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嗤笑:“果然是你。” 果然是他。他早该想明白了,为什么他永远只在展开灵识的时候注意到这条人鱼,为什么这条人鱼的灵魂之光比其他人要明亮太多,为什么一条生长在培养箱中的“人鱼”,能拥有超出常人的理解力,仅仅凭他的记忆就判断出了他生长的环境…… 那哪是什么人鱼?那完全就是一缕强大到可以左右实质的“意识”,或者说早已“消失”在地球上的西陆人! 西陆人……他们真的消失了么…… 人鱼少年安静地看着尉兰,像一尊雕刻得过于细致、过于柔美的神像。尉兰忽然觉得几天前的自己很好笑,那时他还认为人鱼的眼睛里充满了关怀,可现在他才明白,这不是“关怀”——人鱼的眼里并没有活人的喜怒哀乐,只有高等物种看待低等生命的好奇与悲悯。 不过他尉兰作为一个观察对象,大概还是十分成功的,人鱼对他几乎带了一种战战兢兢的讨好意味。虽然他不过是个小白鼠,却是独一无二的、值得鼓励和保护的小白鼠,在他身上,实现了太多中陆人想象不出的奇迹。 尉兰苦笑道:“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在想怎么把你从仓库中弄出来,你说可笑不可笑?” “可你也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人鱼的声音依旧低沉悦耳,可尉兰已经不能将他当做少年看待,“否则,你不会念出献祭咒。” 尉兰笑容变得有点调皮:“我确实有些猜测,情急之下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不过这一点上,我还得谢谢阁下救命之恩哪。”说着,他还作势弯了弯腰。 人鱼接着说:“你就不向往,刚才那种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力量?” “我向往啊!要不然我是吃饱了撑的,每天这么两眼一抹黑地使用灵识?”尉兰简直无语了。 人鱼沉默了一会儿,仿佛需要时间去组织接下来的话语:“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将我的力量永远地分享给你。” 尉兰想都不想就答道:“别,得了吧,我还说你们西陆人怎么那么大公无私呢?不就是想获得拥有自己思想的‘个体’?这个当,我是不会上的。”说完,他又觉得自己太过义正辞严,嘿笑着补充,“……当然关键时候,我还是希望你能救救我的命。” 人鱼被他回绝得半晌没有话说。 尉兰倒是有了话:“不过西陆人,你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想找个躯壳,不一定非要用我的吧?我既不健身也不练武,快乐肥宅一个,也不算个好的躯体吧?” 人鱼依旧没有回答。 尉兰心想:“这西陆人虽然差不多都共享成‘一个人’了,想不到分离出来的‘思维’差别却如此之大。这位安静如鸡的美男子,不,美人鱼呢,我在这里求着他说话,他都放不出个闷屁;心就不一样,啰里啰嗦的,连死都不让我安静地死一死。” 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心里的话,人鱼终于开口说道:“我并不是完全为了接近你。而且,我也确实是一条人鱼。” “或者说,这条人鱼从一颗鱼卵开始,就带着我作为西陆人的意识。” ……这,尉兰就没想到了。 “我和你认识的心一样,是从主世界分离出来的意识。事实上,自从我们认识到缺乏个人体验的集体意识是有问题的,就有很多意识分离了出来。心是我们当中最有创造力的一个,也是最为叛逆的一个,他是最早从这个集体意识中分离出来的。可惜他最终还是用西陆的法术困住了自己,又回到了集体意识中。” “那你呢?你想知道当一个随时会被抛弃的实验品是什么感觉?”尉兰道。 人鱼点了点头:“西陆人虽然已经不在地球,对从来没有中断对母星的观察,我就是其中一名微不足道的观察员。” 人鱼顿了顿,又道:“中陆人对物质世界的研究深度及掌控能力,令我们当中的许多人惊叹不已。” 尉兰挑起眉毛:“‘人’?不是集体意识吗?你们还能算得上‘人’?” “……虽然我们成为了‘灵魂状态的漫游者’,但我们依旧拥有着不同的念头。有些念头消失了,有些念头和其他念头融合在了一起,这些念头就是我们的‘人’。” “行吧,你非要这么认为也可以。” “比起很多西陆至上的同族,我是向往中陆科技那一部分。那些精密复杂的仪器、富有逻辑的数据,只需经过一段思维训练,就可以去操作、去理解,甚至,你们更加重视新鲜的思维,只要这个思维还在你们的规则之内——学生可以超过老师,年轻的人可以胜过年长的人。这在我们西陆是完全没法想象的,在我们那里,修炼得久的永远比刚入门的厉害,存在更久的意识也永远比刚刚生出的意识更强大。” “体会到了。我只稍稍偷窥了一下心圣的意识,就获得了他大部分的‘知识’。然而明白道理顶个屁用?逻辑在你们那里就是个屁!你再聪明,也得从学徒做起。”尉兰笑骂道。 人鱼没有为尉兰的粗鲁语言感到生气,他好像永远也不会感到任何的生气:“但是,在观察你们的过程中,也出现了我们难以理解的现象,那就是你们可以把和自己完全一样的同族,当做实验品去对待,却从来不担心,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被人研究的实验品。” 尉兰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人鱼的话终于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我开始感到了好奇。好奇心驱使我放弃西陆人无忧无虑的生活,重回我们的母星,成为‘研究链’最底层的生物——它们拥有人类的基因、人类的智慧、人类对世界感知的能力,却因为基因中插|入了少量鱼类的基因片段,成为了你们的宠物。我很想知道,你们看到它们,真的不会有看到畸形同类的感受吗?” “……这话你问我啊?” 人鱼并不是真的询问尉兰,接着就说道:“也许我本身就是西陆意识中擅于共情的那一部分,也许是我们在一个乌托邦生活了太久,变得太过理想主义,在这个人鱼的身体中,我变得越来越愤世嫉俗。我开始渐渐忘记自己是个西陆人,而把自己当做了一只真正的人鱼。我甚至……开始仇恨这些人类,想让他们为自己的罪恶付出代价……” “所以你告诉了我拍卖会的存在,甚至误导我,让我认为拍卖会拍的是地下生物工厂的变异怪物……”尉兰的声音中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 人鱼却道:“我并没有骗你。” ——“最近有个拍卖会在东海上展开,会有不少重要人物出席。” 紧接着,尉兰翻阅了那个离他最近的雇佣兵的记忆。记忆里,他看到了“奇珍号”,看到了拍卖会,看到了他需要护送上“奇珍号”的“收藏品”,看到了雇佣兵内心的紧张不安…… 他的念力还不够强大,看到的东西也都是零零碎碎的,他是怎么将拍卖会和地下生物工厂联系到了一起?是谁让他一厢情愿地相信,拍卖会上的所有人都参与到变异人的买卖当中? ——“最近有个拍卖会在东海上展开,会有不少重要人物出席。” 不对,他尉兰也不是什么“变异人至上”的极端分子,如果没有这句话,他不会无视所有的线索,一心相信东临十八城所有的“重要人物”都是变态。 ——“装成一个人类,一定很累。” 他陡然抬起头来:“是你在误导我!你希望我不把自己当人类,与所有人为敌对不对?你到底是你们当中代表了‘共情’的那一部分,还是代表了‘阴谋’、‘诡计’、‘伪装’、‘欺骗’的那一部分?!” 尉兰开始感到了可怕,深入骨髓的可怕,这些西陆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第107章 兰儿 感官被剥离后, 时间的流逝开始变得不可察觉。尉兰几度觉得自己就要死去,也几度觉得自己就要成神,无所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中响起了引擎的轰鸣, 一架直升飞机停在奇珍号的甲板上,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东临特种兵从中鱼贯而出, 直奔关押尉兰的仓库;三架直升飞机盘旋在奇珍号上空的三个方向,狙击手站在狙击机枪后, 警惕着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 “很快, 他们就会逮捕你,把你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解剖你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或者让你彻底丧失神志,通过训练动物的方式研究你的能力。”人鱼平静地陈述。 “老子是银沧共和国的顶尖科学家及明星企业家,能让这群电脑都不认识的原始人给绑去?” 经过这段时间与人鱼的相处, 尉兰算是看透了他的本质, 并且成功被激发了叛逆心, 非但不觉得这人鱼说话多么有蛊惑力, 任凭他说什么,尉兰还都想给他一股脑地反驳回去。 不过说完这一句话, 他自己都觉得违心…… 人鱼同样发现了他的心虚:“银沧共和国的确不会放任东临自由联邦得到你,毕竟,你‘父亲’生前是银沧共和国公民, 你也是属于银沧共和国的研究成果。更何况, 他们有更先进的研究设备、更强大的知识储备、更迫切的研究需求,让珍贵的材料流落到不懂它的蛮人之手,向来不是银沧共和国的风格。” 东临特种兵穿过一楼仓库间狭窄的过道, 整齐划一的步伐让整个楼板都在微微震颤。 尉兰心想,原来微弱的火苗凑在一起,也是一片盛大的火光…… “你马上就会看到你一直期待的一幕,那个特别行动部的特工会不顾一切地把你抢回来,交还给银沧共和国。” 尉兰快要疯了,对人鱼说道:“你怎么变得和心一样烦人?就因为我说出了你的真面目?等我上了解剖台,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赶紧把我耳朵割掉,省得听你在这唠叨。” 人鱼闭上了嘴,如果是心,一定会加上一句“你知道你不是通过耳朵听到我的话”,可他不是心,他不会与人贫嘴,只是看似不经意地插一句嘴,让你的整个思维陷入歧途,或者在最关键的时候说出你压在心底的话,无情地揭开你欺骗自己的谎言。 尉兰心烦意乱地收回灵识,将人鱼屏蔽在他的感知之外。人类的五感又回来了,他比之前状态好了一点,至少不再烧得迷迷糊糊。 有人拉开不锈钢门闯了进来,是东临的特种兵。十几个特种兵守在门口严阵以待,而仓库中就他一个人,连个货架都没有,他不可能把自己从所有人的感官中屏蔽出去,也不可能一口气控制十几个人的行动。 唯一的办法,就是像上次控制云玥那样,“劫持”其中的一个人,再拿这个人的命胁迫其他人放过他。但是对于现在这种情况,他们可能被他胁迫吗?这些特种兵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配置着一模一样的装备,谁是他们当中的头儿? 可尉兰还没想清楚这些,就被闯入的特种兵货物一样提了起来,拖向舱房间封闭狭长的过道。 一楼是整个奇珍号使用率最高的一层,也是装载人数最多的一层。除了大大小小的仓库,还有所有船员的宿舍、厨房和公共浴室。大概因为只对工作人员开放,所有的舱室的门都长得一模一样,舱室间的走道也跟迷宫一样,毫无识别度。 尉兰偶尔也能感受到一晃而过的微弱无线电波,没经过增强器的放大就去“聆听”它们,就像听到一群蚊子在那里嗡嗡嗡,他不可能去遥控这些他“听”都没法“听”懂的信号。 可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发生了!“啪”地一声轻响,整个奇珍号都跳闸断电了!虽然是白天,一楼舱房间的过道却陷入到一片恍恍惚惚的幽暗之中。有的舱房门开着,阳光从小小的舷窗中穿透进来;有的舱门门窗紧闭,门口的过道也暗暗的,像是钢琴指板上的黑白键。 尉兰本就又困又累,被这忽明忽暗的阳光更是照得昏昏欲睡,忽然间,他彻底清醒了过来,一个奇怪的想法占据了他的大脑——“这些舱房的门开得不对,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是有人故意把船舱布置成了这样,整个一楼就是一个巨大的催眠迷宫!单调重复的刺|激会让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特种兵进入不自知的催眠状态,从而达成催眠者的目的!” 是谁不想让东临“得到”他,已经不用说了…… 尉兰心里又一次升起了强烈的叛逆心,开始剧烈挣扎起来。挣扎了不到两下,铁箍一样掐在他胳膊上的手指顿时松了开来,他以一个狗啃泥的姿势摔倒在地上!一扇打开的房门中伸出一只手,把他迅速地拽进了舱室。 东临特种兵虽然处于半催眠状态,基本的职业素养却还是有的,尉兰被抢的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猛地扑向尉兰消失的房间。 房间门口冒出第二个人,一脚踢向第一个冲进来的特种兵,把特种兵踢得向仰倒在同伴的身上。尉兰注意这人穿着脏兮兮的白衬衣,留着乱蓬蓬的小偏分,满头满脸都是血污,身材扮相竟然都和尉兰相差无几,更奇怪的是,他的双手同样被铐在背后。 可紧接着,手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立即由戒具变成了武器,这人拿着手铐开了的一头,毫不留情地朝第二个冲进来的特种兵脑门上砸去…… “……”尉兰被捂着嘴拉到了一张高低床后,他挣扎着转过脑袋,一脸“你居然还敢来找我”的不敢置信。 顾青看着尉兰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令人讨厌的摆设,可还不得不对这件摆设充满耐心,安抚它一碰就炸的情绪。尉兰却是个给脸不要脸的,对他稍微好一点,他就控制不住地要开始动歪脑筋,眼睛珠子滴溜溜地直转。 顾青把他的小动作全看在眼里,一手捂住他的嘴巴,把他的脖子掰成一个无法|正常呼吸的弧度;一手拿起一个针头对准他的脖子,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控制住我的前一秒,麻醉药物一定会流遍你的全身,但我不想拖着一具‘尸体’进行水下活动。你要想活下去,就配合一点。” 舱房中的打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尉兰的替身一口气踹倒了十几名东临特种兵,东临特种兵终于被激怒,拿起枪械对着替身就是一通乱射。替身利用房间中的摆设,巧妙地避过几发子弹,又更加“巧妙”地中了枪——本来对着他大腿射去的子弹不知怎地跑到了他后腰上,子弹巨大的冲击力下,替身重重地摔向了舱房的舷窗。只听“哗啦”一声脆响,玻璃窗碎裂开来,又听“扑通”一声,替身落入了舷窗外的大海。 东临特种兵跑到窗前一看,也不知看到了什么,人跑回了走廊上,还能听到他们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 顾青松开了手,尉兰连忙跑到舷窗边,抻着脖子想要看清海面的状况。游轮已经驶出了一段距离,但还是能隐约看到,不远处的海水中漂着一个流血的人体。 尉兰回过头来,充满戒备地望向顾青:“跟你走可以,到了银沧,我们各奔东西。” 顾青狭长的眼睛微微阖着,既像是不屑一顾,又像是疲惫不堪:“你知道这不可能。” 尉兰如同一只受了重伤的小鹿,线条优美的大眼睛里水汪汪的,他身上忽然冒出了一股什么都不顾的狠劲,左手五根手指扭曲到极限,在生生削下一层皮的剧痛中,把手从铐环中抽了出来。 左手,算是废了。不过好歹能拿右手扶着墙壁,勉勉强强走出这间舱房。 “放我离开这里,否则,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你的责任。”尉兰冷漠地说道。 他的左手一片通红,双脚血肉模糊,背影也有些佝偻,完全是一副走投无路的可怜模样。但顾青知道,尉兰的可怜模样向来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就算在太空中爆体而亡,他也有办法重新活过来,活得还比别人都好,像个催眠大师一样可以随时控制人的意识。 但他放弃了控制自己,却选择以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走出这道房门,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到底是尉兰在求他顾青给他一个机会,还是尉兰在给他顾青一个机会?他能一掌打穿天花板,打飞一溜子弹,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什么叫“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他的责任”…… 顾青沉重地叹了口气,万般艰难地说道:“那你走吧。要是不能提前下船,至少找个地方打理一下,换一套行装。你这个样子,一看就像个亡命之徒。” 东临特种兵执行任务,大概提前对一层做了疏散工作。无数间或明或暗的船员舱室外,连一个船员也没有见到。 时间仿佛也被这些光影交错的催眠迷宫困住了,尉兰好像走了好久,又好像只过去了几秒钟,他的眼眶又酸又胀,眼睛很快就发红了。 从对驼城二十四名“斗兽场”的组织人员执行私刑开始,他就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他希望顾青能认同他、支持他、跟随他,同时也做好了顾青会彻底地反对他、厌弃他、与他对立的准备。他只是没想到,顾青真的会放过他,好像□□与白道之间,真的有一条灰色的道路一样。 可是有吗?顾青能放过他,银沧共和国能放过他吗?杀一个人是杀人犯,杀一万个人就是国王了,他如果不去当这个打破现有世界格局的变革者,他又应该去做什么?躲躲藏藏地逃亡一辈子,就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两年来的头一次,他感到了一阵锥心的痛苦。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又放弃了什么? “我……”尉兰忽然顿住了脚步。剩下的话,他说不出口,也没有做好准备,顾青如果再果断一点就好了,一管麻|醉剂打进血管里,醒来就已经没有了选择。但他知道,顾青不会,既然让他走了,他万万不会再给自己突然来上这么一枪。他还在后面看着我吗?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从尉兰身后的一个拐角中冒了出来,抬起手臂对准他的后心就是一枪—— “尉兰!”顾青猛地大喊一声。 但太迟了,那人离尉兰最多就五米远,他却离那人有足足三十多米,几乎有着三分之一个奇珍号的长度,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尉兰像个破烂娃娃一样摔倒在地上。 顾青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一把推开那名保安,将尉兰翻过身来,抱在怀里。子弹洞穿了他的胸口,但并没有准确地打在心脏上,而是打在中间偏右一点的位置。如果有一台手术舱在旁边,不用一分钟的时间就可以把他抢救回来,甚至连伤疤都不会留下。但奇珍号上有手术舱吗?整个东临自由联邦有手术舱吗? “奇珍号会议”是东临十八城的秘密会议,顾青在登上奇珍号的时候,和所有级别不够高的参会人士一起,上交了所有的对外通讯设备,他没法联络任何知道哪里有手术舱的人。 尉兰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噌噌噌地往外冒着冷汗,眼神已经快涣散了,单薄的身子像濒死的鱼类一样,一下一下地抽搐着。顾青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地上,搜向被他推到地上的保安。 保安身上有个对讲机,这东西他在C区监狱用过,没用对,有时间就上网研究了这玩意的原理,把使用方式记了下来,没想到现在竟能派上用场。 他按着对讲机上的一个绿键,对那头说道:“一楼B区276号舱附近有人中枪,请迅速派人过来救援!” “你说的……是标准……银沧通用话……”尉兰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气息,话说得也断断续续的,他抬起一只手臂,伸向顾青所在的方向。 “你说。”顾青轻轻扶起尉兰,从后面将他抱在怀里,将对讲机对准他的嘴巴。尉兰拿过对讲机,一把扔到地上:“没有用,东临没有……” “你有办法是不是?两年前你怎么从控制舱爆炸中生还下来的?那是零气压的太空环境,身上有一点伤口血液就会喷溅沸腾,你受了那么多伤,怎么活下来的?”顾青絮絮叨叨地说着。尉兰的身体越来越冷,他很怕尉兰会昏迷过去,但又不想他说太多话。 果然,尉兰被他这么个复杂的问题呛住了,眼中竟然重新找回了一点聚焦:“……我……只有脑子……回来……” 顾青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他的直觉并没有错,君泊号上那名叫博格的军官的确有问题,他手里提的铝制箱子里,装的是尉兰的大脑。 顾青将尉兰抱得更紧了,尉兰身上没有多少肉,剩下的肉也和结实没有关系,显得他整个人都有点软。顾青把头埋在他的脖子上,仿佛一个在寒冬中走了上千里的人,贪婪地汲取着能触碰到的任何一丝温暖:“兰……兰儿,这里有培养箱,你告诉我怎么做……” 孤独太久了,寂寞太久了,哪怕尉兰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胚子他也认了,毕竟抱在怀里,还是个真真实实有重量有温度的人。这个人的灵魂是好是坏是温和是极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一副属于人的躯壳,顾青早就想把这样一副躯壳抱在怀里,哪怕它开了洞、留着血、越来越冰冷、越来越沉重…… 尉兰露出一个凄凉的笑容:“你想我活下去?” 顾青点了点头,鼻子剐蹭着尉兰颈部的皮肤,但并不想开口说话。 尉兰说:“好,那你把我放下,离开这个地方,离这里越远越好。看着你,我就活不了。” “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 “兰儿。”他又一次叫了这个肉麻的称呼,并且亲吻着尉兰的头发。尉兰浑身都是血,都是伤,头发竟还带着一丝洗发露的清香,而且生得十分柔软、十分茂密,他停在上面便不想再离开。 但顾青还是放下了尉兰。当他后来终于能够客观地评价自己当时的心境,他才明白过来自己作出这个举动,并不是出于信任,而是出于放弃。 好比步行于风雪之人终于放下熄灭的暖炉,迷失于荒漠之人终于放下枯竭的绿洲,沉溺于水中之人终于放下断裂的稻草。 第108章 春光正好 尉兰又一次开始唱念来自西陆的“咒语”。对于灵力高强的修行者来说, “咒语”并不是非念不可,可对于尉兰这种刚入门的学徒,“咒语”能让他迅速地沉静下来,并且散发出能让周围西陆人感知到的精神波。 尉兰根据他有限的人类认知化繁为简地认为, 西陆人创造的纯意识世界就是个互联网, 西陆人是连在互联网上的不同终端, “咒语”则是一段加密过的无线信号,只要带有相应密钥的终端才能解析这段信号, 这也是为什么“咒语”只对特定的一部分西陆人奏效。 随着“信号”的发送, 离他最近的那个强大“终端”终于有了反应,人鱼的精神力覆盖在他身上, 把他一点一点地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顾青并没有走远,他甚至预感到了某种变化的发生,走了一半又跟在一群保安的身后折了回去。看到眼前的景象,他的心脏“咯噔”地往下一沉, 却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 尉兰胸口依旧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大血洞, 脚踝也依旧是一团血肉模糊, 但这么一个早该死去的人, 现在却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笔挺的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老长。 保安们被吓得不轻, 跟着他们老大来了个急刹车。有人却偏偏不信这个邪,冲着尉兰大喊了一句东临话。尉兰回过头来,眼里流动着顾青似曾相识的神采, 同样回了保安一句东临话。下一秒, 他伸出手掌,一股强劲的力道摧枯拉朽一般朝保安队席卷过来。 受到波及的却不止是保安。最先被摧毁的是尉兰身后的过道墙壁。如果把这一秒种分为成百上千个慢镜头,就能看到墙壁碎裂开来, 露出里面的木屑和石膏,接着是开始变形的管道,管道连带着马桶、洗手池、淋浴头一起,飞向舱室的另一头,再后来,是在冲击力下碎裂开的窗户和舱壁……就像一排威力巨大的手|榴弹,沿着舱室间的过道依次炸开。 顾青也没能在这种毁天灭地的力量中独善其身,他被埋在了一片建材垃圾中,一根断裂的管道扎穿了他的腹部。他咬牙把自己从铁管上撑了起来,爬到废墟上,追随着尉兰的背影蹒跚而去。 加速过后的神秘粒子GXUP707迅速地修复着他的身体,但即便在他还以为自己是个会生老病死的普通人的时候,他同样没有畏惧过受伤。 步伐越来越快,他走到一座样式普通位置隐蔽的楼梯上,跟着尉兰一起上到二层,却迎面撞上了正要下来找他们的杨。 “情况有变,目标再次使用西陆法术,用意念就炸蹋了整个楼道!”顾青对杨说道。 杨依旧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黑沉沉的目光中透着冷静和理性,好像天塌下来都与她没有关系:“听起来倒很像一股深不可测的内力……” 杨就是这样,她肢体上的反应很快,思维上的反射弧却非常的长。比起一个行动者,她更像一个观察者、思考者。 或许她并不像心圣说的那样,只是一个“灵力微弱的西陆人后裔”;或许那一点稀薄的西陆人血脉,已经决定了她没法体会到凡人的紧张与焦虑。 鉴于这一点,顾青不得不给她作出更明确的指示:“跟着他!先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奇珍号又一次乱了套。 一天前发生在拍卖会上的枪击案已经让大家草木皆兵,好不容易熬到了特种兵的到来,把那名不知有什么特殊能力的恐怖分子带走,哪知道又出了新的状况,还是一楼船员休息舱爆炸! 尉兰上到了奇珍号的第三层。第三层已经不再是千篇一律的仓库和船员宿舍,而是各种不同主题的会所,有酒吧,有KTV,有桑拿房,有按|摩间,有足疗室,还有一间小型的电影院。 暗色调的室内布置让三楼的格局显得比其他楼层更加错综复杂。顾青和杨走过一个豌豆形状的狭长大厅,迎面碰到了好几名衣衫不整、行色匆匆的华服男女。这些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显然是被什么突发事件打断了,惊慌失措地从会所“逃”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就像见了鬼一样。 “这边!”顾青一把拽住杨,朝他们过来的方向跑去。 他刚说完这句话,不远处就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他们在一家酒吧中发现了尉兰。尉兰微微歪着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地被他打得东倒西歪的西装保镖。 顾青特意注意了一下这些保镖的长相,其中不少都是他和莱夏认定的“民间高手”,也不知道他们保护着什么重要任人物,而这人比东临十八城的副城主还重要。 “你要干什么?”顾青对着尉兰,遥遥问道。 尉兰将注意力转移到顾青身上,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中露出好奇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一个有趣的观察对象。 顾青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次连个转变过程都没有,你就被那个神族怪物占据。” 尉兰身上还在流血,只是流得慢了一些,按照这个失血量,他早就应该死去,难怪一路吓跑了那么多人。顾青观察着他的身体,发现“念咒”本身对伤口的恢复并没有什么促进作用,似乎只是拖着让他“不死”而已,真正起作用的还是具有凝血功能的血小板。 ……所以,这个西陆人的灵魂离开尉兰的身体后,尉兰还是要死去? 他们互相审视着彼此,最后,西陆人大概没在顾青身上发现什么攻击性,转头就朝酒吧的后门走去。 顾青跟了上去。 酒吧后门出去是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过道,过道上有好几扇一模一样的黑色木门。尉兰准确地找到其中一间,手指隔空轻抚了门锁一把,就把门打开了。 里面是一间豪华的双人套间,套间布置得黑乎乎的,中间摆着个红色心形旋转床,床上从上至下地铺着红色纱帐,纱帐中则坐着个惊恐不已的半裸男人。 男人看到尉兰的到来,不断地撑着自己往后退去,结果退无可退,连着纱帐一股脑地滚到了地上。 床还在不停地旋转,纱帐却被全部扯到了一个地方。只听“滋啦”一声轻响,整个纱帐从顶部撕裂开来,天花板的钩子上只剩下小小的一截,在纯黑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鲜艳刺眼。 尉兰没有理会这个男人,他摸了一把床头的控制装置,把旋转床停了下来,毫不费力地掀起整个床板,露出床下的东西。 顾青看见这东西,一下就变了脸色。他在前沿武器辨识课上见过这玩意,这是目前威力最大的非核炸|弹! 这种炸|弹银沧共和国两百年前就有了,是基于燃料空气炸|弹改良而成的温压|弹!里面装的并不是能在短时间内剧烈燃烧的炸|药,而是普通的金属粉末。弹头被引爆,金属粉末将被释放出来,与空气混合形成气溶胶。当气溶胶达到一定浓度后,再由延时引线引爆气溶胶,散发出高温高压并且消耗周围的氧气! 这种炸|弹在封闭狭小的室内环境中尤其的可怕,高热和冲击波遇到墙壁后会产生叠加效果,并且无孔不入地深入每一个弹片无法抵达的角落! 这条象征着“团结”、“合作”、“共赢”的游轮上,怎么会出现如此丧心病狂的军用武器?哪怕借着开会的名义倒|卖|军|火,怎么会选择在一条船上存放这种东西?这些东临人到底是不怕死还是单纯的愚蠢? 顾青整个人都是懵的,等回过神来,尉兰已经下手如飞地操作着炸|弹上的液晶屏幕。 这个占据他身体的西陆人到底要干什么,已经昭然若揭! 顾青悄然靠近尉兰身后,二话不说摸出一把水果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向尉兰后脑勺。 尉兰——顾青不想再称他作“尉兰”,因为这是一个已经称不上人类的怪物——反手就截住了顾青的手腕,五根细长的手指中蕴藏着无尽的力量,然后慢慢吞吞地转过身来,一字一顿地说:“中陆人,不要、在我、面前、做、小动作。” 顾青没有和这个怪物比拼力气,轻轻松开手指,小刀正好落到左手上,不需要任何转换时间,立马又用左手捅向怪物的脖颈。 怪物身体后仰,刀锋贴着他喉结划了过去,还在千钧一发之际用另一只手握住小刀的刀刃。这个怪物就像石头做的,顾青握着刀柄的手都快震麻了,刀刃却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伤害。顾青再次松开左手,化为拳头砸向怪物的下巴。 他还记得一天前莱夏是怎么把这个怪物从尉兰的身体中打了出来。尉兰可能会因此丧命,但奇珍号爆炸,他同样不可能活下来。 怪物终于被他扰得不胜其烦,抓着他右手手腕,一把将他掼向身后墙壁。 这一掼,用上了掀翻整条走廊的力道,顾青像一颗人肉子弹一样,弓起的脊背带着他无法想象的力道砸穿了房间墙壁,跌落到隔壁房间中。 顾青咬牙切齿地从地上爬起来,欣慰地看到杨终于反应了过来,化作一道黑影倏地窜到了怪物的身前。 杨跟顾青完全不是一个打架路数,一般人压根看不清她出手的动作,只听劲风呼呼呼地疾吹而过,房间剩下的三面墙壁又被拆了。 顾青一边在心里为杨加油呐喊,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床底下的温压|弹。就在他碰到炸|弹的那一刻,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一仰,一发子弹在他脸颊上划出一道刺目的血印,打进了身后的建材垃圾里。 这还只是第一枪。 因为坍塌而逐渐开阔的视野中,十几名全副武装的东临特种兵包围了上来,子弹不要钱似地对着顾青开了一枪又一枪。顾青将温压|弹拖在身后,迎着枪林弹雨往一个方向冲去——整个三层都快变成废墟了,往哪个方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一艘船,一艘船就有它的边际,边界之外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这种需要氧气才能起作用的炸|弹掉到水里,就算引爆了也不过流出来一堆工业废料,连稍微大一点的鱼类都炸不死。 “愚不可及!”顾青在心里骂道。从作战方式上来讲,东临士兵的确比银沧士兵差了不止一个等级,也就比见着热闹就要一窝蜂凑上去的老百姓多了一柄枪杆子而已。 谁知就在这时,炸|弹上的液晶显示屏忽然变红了,一个刺目的数字出现在上面—— “00:00:10” 十秒。 十秒,不够他从船舱跑到船舷,不够他拖着这颗重愈千斤的大炸|弹走上五米,不够他和这群不懂通用语的东临士兵进行有效沟通…… 顾青脑子里迅速计算出所有的可能性,最后对着杨的方向发出一声大吼:“跑!” 隔着不断掉落的碎砖和烟尘,杨还真听见了他的声音。在这场“血脉稀薄的西陆人后裔”与“被西陆人上身的重伤患者”的打斗中,杨似乎已经占到了上风,一手掐住尉兰的脖子,把人掼到了一截半人高的残垣之上。 颈骨还在咯咯作响,尉兰却对着顾青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顾青盯着杨的眼睛,鼓足耐心作出解释:“没有用了,快跑,离游轮越远越好!” 与此同时,“嘭!”地一声巨响,温压弹爆炸,灰黑色的粉尘顿时弥漫了整个室内空间,将所有人的身影淹没在其中。 顾青离炸|弹最近,第一次引爆就炸去了他半条命,他满身是血地躺在废墟中,并不打算挪动。 不是没有死过,也不是没有化作齑粉过,活捉回尉兰、保住奇珍号的任务是彻底地失败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杨能听他的话,不要再拿她古代人的头脑揣摩那些现代的玩意儿,抓紧时间赶紧离开这艘游轮,保住性命。 他现在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莱夏动不动就跳脚,恨不得把杨这么厉害的人物当成个玉菩萨供着了——哪怕只是两百年前的武器,都能在他们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把他们这些自命不凡的古代人瞬间化作齑粉。如果他是莱夏,可能做得还要更绝。 顾青闭上眼睛,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那个时刻的来临。 “嘭!” 豪华游轮在巨大的爆炸声响中分崩离析。 一段时间后,爆炸的浓烟被海风吹散,世界仿佛陷入到极致的安静中。 有阳光,有微风,有海浪,偶尔还有受到惊吓的鱼类从附近游过,但没有奇珍号,也没有盘旋在奇珍号上空的直升飞机。无论是大型豪华游轮,还是军用直升飞机,都变成了一大片零零碎碎的海洋垃圾,沉浮在仿佛能够吞噬一切、包容一切的海水之中。 又过了一段时间,海面上终于响起了零零星星的抽泣声。爆炸的幸存者趴在奇珍号的碎片上,为自己的处境感到绝望与窒息。 但幸存者并不算多,一万多名乘客,好像最后也就剩下了二十几人,倒是有不少尸体掩埋在垃圾中,随着垃圾堆被海浪冲散,渐渐暴露了出来。 一个女人推开一截断裂的横梁,发现了一条穿着西裤的断腿;一个男人掀起一块偌大的船板,找到了好几具溺死的尸体……还有人从尸体中认出了自己的熟人,爆发出一声又一声的绝望痛哭,可大概因为并没有人跟着他哭,又只好生生收住了声音和泪水。 海面仍然是一片死寂,一片风和日丽下的死气沉沉。 直到一个男人彻底打破这份宁静。 冒充尉兰中弹跳海的莱夏成了整个海面上唯一活蹦乱跳的人,他腹部的伤口已经恢复,并且因为远离爆炸中心,几乎没受到任何伤害。 然儿,身体上没受到伤害,心理上却未必完整。他像一个快要溺毙之人一样,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毫无章法地疯狂划水,搅动得整片水域水花四溅、不得安宁,并且还用一种奇怪的音调大喊着:“雪!雪!” 几根纤细的手指用力地抓住了他还在胡乱划动的小腿,他整个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杨在他身上借力,把自己拉到了海面上,黑色短发服帖地搭在脸上,显得一张瓜子脸更是小了几分,也更冷峻了几分。 莱夏大大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容,并且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仿佛他们经历的不是一场海难,而是在午后的沙滩浴场尽情嬉戏:“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他一把将杨抱在怀里,在她脑门上“啵”地亲了一口。 这一口亲得两个人都沉到了水底下,但无所谓,他是游泳高手,杨是武学高手,只要活过了爆炸,他们绝不会溺水而亡。 “顾青呢?”杨随手拉来一块船板的残片,两条细胳膊轻轻松松地搭在上面,像在拍摄沙滩浴场的广告画。 莱夏凑在她的跟前划水:“管他呢,他还能被炸死不成?” 杨道:“是他让我快点跑,我事先跳了海,所以才没受到波及。他离炸|弹比我近得多,如果没有跑成,可能会被炸成碎片。” “所以你是想看他先从哪一块开始长回来?是头,是手,是身子,还是那个部位……”杨还没有反应呢,莱夏自己快把自己给笑炸了肺。 海水微凉,春光正好,欢声笑语回荡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好一个舒适惬意的午后。 第109章 接不了 顾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他的身体被炸成了碎片, 从碎片重新变回一个人,大概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他模模糊糊地有一些意识,因为脑子没有长好, 并没有形成清晰的思路。 但他推测, 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都是同时“长”回来的。 他不知道那能不能算作是“长”,总之, 他好像先有了一个模糊的感知, 接着变成了一团半透明的虚影,最后才慢慢从虚影变成了可以和物质进行相互作用的“实体”。 这个放在两百年前, 可以颠覆当时对生命和生物的认知,可是在对微观物理有了更深认识的现在,已经不足以引起科学界的任何波澜,只是个颇为独特的个人体验罢了。 顾青作为一个实体出现的时候, 奇珍号的打捞工作才进行到一半。东临自由联邦的船员们无比惊奇地“发现”了他, 并且对他这个月的求生经历感到了极大的好奇。 顾青表现出一副浑浑噩噩、没法沟通的模样, 仿佛仍然沉浸在巨大的惊吓之中。不过多久, 银沧共和国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飞机就把他接了回去。 时隔两年——或者说是十二年——他又一次站在了特别行动部的大楼中。 大楼还是从前的模样,很多人也都还是从前的人, 只是看不到过去“同学”们的身影了。他们曾经住过的寝室被打通,与时俱进地变成了一片太空训练基地,仿真的模拟战斗机能够给学员带来与虚拟现实截然不同的真实体验。 “海妖号那件事发生后, 我们很快认识到了我们对太空探索的不足, 尽管早有太空移|民的技术,却仅限于军事项目和科研项目,没有推广到日常之中。所以今年一年, 光银沧就推出了十三个太空移|民项目,鼓励人们不带目的性地去太空体验生活。”陆琛站在顾青身后说道。 顾青看着大楼中这片新开辟出的训练区域,不知怎的想起了他们刚到驼城时莱夏说的话——“这个世上很多颠覆性的研究,一开始都是没有目的的。” 的确,太空移|民也是如此。如果星舰仅仅用于军事及科研,人们永远也不能真正脱离地球的怀抱。 顾青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丝向往,也终于体会到了特别行动部对他们这些不死者的一番苦心——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二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五十年、一百年后是什么样子?如果没有这份孩童认识世界般的好奇心,他活上个三五百年又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像苏征一样厌恶人类? 想到此处,他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对了,尉总裁怎么样了?后来找到他了吗?” 陆琛露出一个苦笑:“这就是我们要跟你说的事情了。” 看来尉兰没有死。顾青在新的寝室中洗了澡,换好衣服,跟着陆琛来到云玥办公室后面的会客室。会客室里全是他的熟人——莱夏、杨、还有云玥,就连陆琛都在把他送来后关门离开了。 不过,会客室里的三个人却没有什么严肃的讨论气氛,像是百无聊赖地坐着等了顾青半天。 “这澡洗得,能脱一层皮吧?”莱夏打趣他道。 “你当谁都像你这样?”云玥说。 “我怎么样?我很精致了好不好?”莱夏不满地说道。 莱夏长得倒确实挺精致的,至于其他方面嘛……顾青喝了一口茶几上的水:“这个月都发生了什么?” 云玥调出客厅中央的虚拟屏幕:“你自己看。” 屏幕上倒不是什么处理过的精选材料,而是随手打开的新闻直播,直播的是某个不知名地方的抗|议活动,穿着各异的男女老少正拉着横幅、举着海报,希望能吸引来往路人的注意。 横幅和海报上的文字和通用文类似,却也能看出一点细微的差别。顾青注意到上面的关键词——“公开秘密”、“透明行动”、“拒绝非法实验”、“我们有知情权”…… 接着,画面中出现了气质优雅的女主持人。主持人介绍道:“大家好我是主持人阿欣,我正在荷安首都奎罗,现在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经过一个月的发酵,抗|议活动已经由银沧共和国漫延到了整个北大陆联盟。奎罗地区的民众纷纷走上大街,对银沧民众的抗|议表示支持,并对北大陆联合政|府表示不满。不满的原因包括但不限于‘隐瞒重大财政支出’、‘隐瞒重大科技发展’、‘放任非法人体实验的进行’等等,他们要求联合政|府公开一百年来所有‘与人类命运息息相关’的重大机密,严惩参与非法人体实验的个人及企业,制裁异种交易泛滥的东临自由联邦,及敦促其尽快落实相关立法……” 顾青:“……” 看来这一个月,确实是发生了很多。 莱夏抢过遥控,关闭电视直播,打开视频网站上播放量排名第一的视频:“这不算什么,你看看这个!” 顾青首先看到的,是视频上方的红色警告标志,上面写道:“此视频涉嫌宣扬违法暴力行为,当事人已被全球通缉,请谨慎观看,切勿模仿,若有模仿,需自行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视频刚开始像一个旅游纪录片,拍摄者走在带有浓浓异域风情的小道上,偶尔会将镜头对准橱窗中的展品。顾青注意到其中一个重点拍摄对象是一条养在玻璃缸中的不完全人鱼,两个月前,同样的一条人鱼也吸引走了杨的注意。 视频接下来的内容,顾青已经都猜到了。他以尉兰的视角,又参观了一遍驼城的“地下斗兽场”。尉兰的视角比他的更加细致,关注到了很多他没有关注到的细节,比如说变成“虫豸”的孩子畸形的胸部、凸出的肋骨,比如说变成“猛兽”的女人驼起的脊背、下垂的胸部…… 参观的时候,拍摄者露出了正脸,那张熟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像个尽职的导游一样介绍了“游戏”的玩法,并且告诉大家他接下来的举动。 “我找来了这个斗兽游戏的组织者,他们当中大部分都是驼城的权贵,有的在银沧留学,有的在研究所工作,有的还是驼城的城主。”尉兰穿着运动衫,背着双肩包,戴着鸭舌帽,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我把他们都找了过来。如果法律没有办法审判他,我愿意当这个审判者。” 视频经过剪辑,尉兰一个月的所见所闻被剪成了一个小时左右的纪录片。很快,就到了“审判”的镜头,“审判者”拿起枪,将二十多名人质一一爆头。这名“审判者”的脸上打了马赛克,不过顾青知道,这人就是被尉兰控制住的自己。 “砰、砰、砰、砰、砰、砰、砰……” 用的还是自动装填式霰|弹枪,连弹夹都不用换的。 “燃!真|他|妈燃!”莱夏捶着自己大腿感慨道,“说实话,看得我都想去打人了!这种视频你们真打算一直这么放在网上?” 云玥耸了耸肩膀:“黑客放这个的时候,黑了所有播放平台,任你想看不想看都得看,现在删除有任何意义?” 视频还在继续,尉兰来到了鱬城。这回,他从导游变成了游客,坐上出租车,走进小餐馆,用东临话娴熟地和当地土著搭讪。从对话的翻译中不难看出,圈养克隆人和变异人、甚至拿这些变异人开马戏团,对于鱬城居民来说都是心照不宣的秘密,甚至很多人还打心底地引以为荣,由衷感谢这些产业给鱬城带来的经济发展。 视频剩下半个小时的时候,尉兰终于来到了地下生物工厂,旅游节目变成了探秘节目,他小心翼翼地潜进这座传说中规模最大的怪物制造基地,惊险万分地从雇佣兵手下逃离出去,然后根据线索来到奇珍号上…… 视频的结尾是一场无比壮观的大爆炸,爆炸几乎炸出了蘑菇云的效果,连盘旋在奇珍号上空的直升飞机都未能幸免于难。过了整整五分钟,海面才逐渐恢复平静,露出了金色的阳光、粼粼的波浪和如同天地刍狗一般的奇珍号残骸。 就连亲身经历过一切的当事人在影片落幕后,都陷入了不能自拔的震撼中。过了几秒钟,竟然还出现了“彩蛋”,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出现,带着一点混不吝的无赖劲:“关心我的朋友们一定在想,引爆温压|弹后我去了哪里,不过我现在可以很荣幸地告诉大家,我活着回来了,谢谢大家的关心!我的前半生是一个剥削者、掠夺者、特权者,但我后半生唯一的目标,就是消灭这个还在孕育中、打着‘平等自由’口号的新奴隶制度。人人生而平等,没有谁应该成为谁的试验品,没有谁生而就是为了某些权贵不可告人的目的,没有谁应该成为谁的奴隶!而这些‘奴隶主’们,他们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这回真的播到了进度条的最后。 莱夏按下暂停键,颇为兴奋地看着顾青:“没想到吧?你那小男朋友不仅活着,还成了救世主,整个年轻一代都恨不得把他当成偶像,以他这段经历为原型的游戏都已经出了好几个,你要不来玩一把,看能不能成功通关炸掉‘奇珍号’?” 云玥冷着脸道:“不错,此事一出,蔚蓝科技的股价还暴涨了一轮。大家纷纷猜测视频能逃过监测全网播放,背后也有蔚蓝科技的原因。不过,这一点我们早就作了排除,尉总裁就是凭一己之力单挑了全球的网络安全系统。” 顾青有些麻木地翻阅着虚拟屏幕。互联网上,铺天盖地的全是尉兰的信息,一会儿是他西装革履衣冠禽兽的样子,一会儿是他头戴鸭舌帽身穿运动衫的样子,有小道消息说他并非蔚蓝科技的前总裁本人,而是一个复制品、克隆人,也有小道消息说他从一出生就是蔚蓝科技的实验品,所以才不和创始人一样姓“庄”,而莫名其妙地叫做“尉兰”…… 半晌,顾青才道:“这……应该没我们什么事了吧?” “没事?”云玥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全球都乱套了还叫没事?你以为这些人就是喊喊口号?他们是真真正正地在组织人手闯进实验室、闯进军事禁区、闯进任何阴谋论上出现过的地方!有些极端分子不只是想要解放出‘变异人’,甚至还提出了‘变异人至上’的口号,找来各种各样有毒试剂往自己身体里打,希望能获得特殊能力!这个事情不能继续发展下去了,你必须找到尉兰,把他给我抓回来!” 莱夏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你就这样把他抓回来,再来个公开审判?你是嫌他的名声还不够好、不够大,打算直接给他弄个联盟总统当着玩么?” 云玥蹙起眉头,嫌弃地看着莱夏:“别以为这个屋里就你懂政治,我敢抓他自然是因为我们手上有证据,有证据证明他就是个毫无人性的恐怖分子。东临自由联邦虽然落后,却也是北大陆联盟的成员国,奇珍号的真相迟早会曝光出来,人们也会渐渐恢复理性。但如果继续放任他在网上混淆视听、大放厥词,代价就要高昂得多!你看看现在的犯罪率!” 她调出一个曲线图。短短一个月内,银沧共和国境内的犯罪率竟然比往月高出了百分之二百! “看来你们放在视频上的那条警告也没什么用嘛!”莱夏笑着道。 云玥冷下脸来:“你要想加入他们,你自便就好。不过这回可不会有什么特赦令了,民众虽然相信了有变异人的存在,不过神秘粒子GXUP707?哈,还是算了吧,你现在就可以去沧京街道上嚷嚷,看有几个人相信你是历史上的莱夏。”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应该支持尉总裁呀!”莱夏拍着顾青的肩膀,“你眼光不错,我批准了,明天就给他隔空求婚!” 云玥:“要是求婚能把他引出来,我把我手下全派去给他求婚都行。” 顾青完全不想理这两个人。他没长骨头似地靠在沙发靠背上,感到异常的落寞和疲倦。 直到会客厅安静下来,顾青才鼓起一口气道:“这个任务,我接不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沧桑感,任何人听了他这句话,都知道不是在开玩笑。 顾青忽然想起那个关于求婚的玩笑,解释道:“不是求婚,是我现在的心理状态,不适合接任何与尉兰有关的任务。” 会客厅更加安静了,大家都没想到顾青会这么的严肃,好像他对尉兰真的产生了感情一样。 顾青又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奇珍号’爆炸是我的原因,尉兰中枪快死了,我求他,让他不要死,他念咒,把自己献给了西陆人,才有了后来的爆炸。”. 顾青说的这句话信息量太大,大得简直令人无从着手,加上顾青情绪不好,大家也就暂时放过了他。 晚上,云玥请他们到特别行动部的大堂中吃饭。席间,她终于忍不住提到:“无论引爆温压|弹的是尉兰还是西陆人,你都无需自责。” “我没有自责。”顾青道,“我只是做不了。”他真的不是自责,可惜他们理解不了。 云玥依旧没有放弃,小心翼翼地说道:“如果做出这一切的的确是西陆人,他其实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顾青垂着眼帘,目光落在饭菜上,特别行动部的菜肴就是精致,他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这么精致的饭了:“不是西陆人,西陆人说不出最后那些话。不过,有很多迹象,我当时都没注意。” 顾青扶着太阳穴,痛苦地回忆着他与尉兰在奇珍号上的相遇:“他能控制一个人的感官,能控制一个人的行动,能在大庭广众下屏蔽自己,甚至……能够看到你某一刻的想法。但他不是无所不能——他不能抬手掀翻一条走廊,不能挥手打飞一溜子弹,甚至没法挣脱手铐,只能任由别人拖着他走……每一次,都是有个保安对着他开枪,那个保安枪法奇准,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我当时没注意?” 顾青蹙着眉头,如果说他真的因为某件事情自责,那件事一定是他离开了。 三十多米的距离,遥远得好像世界的尽头,穿着保安制服的杀手出现在尉兰身后,他怎么都跑不过飞射而出的子弹。 一枪过后,尉兰要么去死,要么把自己献祭给魔鬼。 “无论如何,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云玥冷静地道。 大家沉默着吃了一会饭,云玥忽然再次开口:“这样吧,待会我给你看看我们目前拿到的线索,和预测出的行为,你再决定要不要参与。” 第110章 时代的灾难 “1698年6月28日, 第178次认知训练。实验员:庄溥心。操作对象:M0738号。实验地点:未来大厦86楼,董事长办公室。”庄溥心打开办公室的实验记录仪,以近乎虔诚的语气说出这一番话,接着对着空空当当的办公室, 自言自语一般轻声问道, “你听见了吗?” “听……听见……”360度环绕音响中发出机械化的声音。声音是电脑模拟出来的, 但它并不是人工智能,它是个人——或者说本来可以成为一个人!现在, 这个人成为了“神”, 它竟然只通过0和1组成的电子信号,这种断断续续的微弱电流, 就“听”见了他说的话!还用人类的方式予以了回应! “太好了!太好了!你能听懂吗?”庄溥心摩拳擦掌地问,“告诉我,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我……我是什么……”M0738号慢吞吞地作出回应。 庄溥心着迷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M0738号大脑多处都在活动, 包括植入电极的部分和听觉性语言中枢!电极部分传递出来的信号, 竟然同样是由0和1组成的电子信号, 也就是说, 它已经真正的、从最最根本上,“掌握”了计算机的语言! 在所有人工智能研究者都为“智能”的天花板一筹莫展的时候, 他竟然另辟蹊径地创造除了真正的“人工智能”——哪怕它依旧是以人脑作为处理器,可它已经完全可以处理电子信息! 他的理论被证实了,人脑作为结构比计算机复杂千倍百倍的多维度处理器, 是完全可以当做计算机使用的!但多种神经递质以及更复杂处理机制, 让它真正有了和人一样的智能! 那么自我意识呢?它也有自我意识吗? 庄溥心激动地问道:“对,你是什么?我们一起交流了这么久,你觉得你是什么?!” “我……我是电脑……我是电脑……我好痛苦……” “痛苦?你怎么会痛苦?互联网上那么多的信息, 我给你输入了那么多的未解之谜,难道不够你去计算、去思考?”庄溥心几乎有一点生气,好像信仰被人侮辱了一样。 “但……不够……我不想计算……我想‘看’……我想‘看见’……求求你……让我‘看见’……” “‘看’?看有什么用!这些无用的感官只会干扰你的计算能力!而且,我给你‘看’得还不够多吗?那么多的图片,那么多的视频,你却像庸俗不堪的人类一样,渴望寻求视觉皮层的刺|激!你知不知道,你拥有的是多少人类可望不可即的信息处理能力?比起那些庸庸碌碌的普通人,你就是神!神!你知道吗?”庄溥心恨铁不成钢地教育着它。 “我……不是……神……神高于人……我不是……我不是……我想当人……让我当人……” …… “尉总。”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畏惧与尊敬。 尉兰微蹙着眉头,带着一脸疲惫与倦怠,在午后的阳光下睁开眼睛。他躺在落地窗前的一个躺椅上,头发睡得有些凌乱,半张脸上留下了一点压痕,眼睛迷迷蒙蒙的,像个不情不愿地被人从午睡中叫醒的大学生。 “又找我什么事?地址又被追踪到了?养你们这些黑客有什么用,还全球排名前十呢,我看不如给政|府打工得了。”尉兰一肚子的起床气。 阳光是金色的,既不过分耀眼,又不太过黯淡,温度也刚刚好,正好适合睡觉。尉兰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虽然感觉不太好,可他也并不想起来。 年轻黑客好一阵摇头晃脑,跟多动症似的:“不不不,我不去给政|府打工,再说凭我做过的那些事,逮住了一辈子都得待在牢里,尉总您可千万别抛下我……” “行了行了,你说找我什么事吧?”尉兰打断他的废话。 “是这样,那边有消息了。但他想亲自与您对话。” 尉兰有些厌烦地道:“好,我知道了。” 尉兰将靠椅转了转,他的眼睛盯着窗外,就像两团没有感情的无机质。几乎只是想一想,大脑便自动连接到了某个终端,他编辑出一段和他音色别无二致的语音:“你找我?” 一个带着焦虑的男音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已经帮你‘看’了这么多不该看的东西,到底什么时候能够放过我!等你把东西放出来,我就完了!完了!你知道吗?我只想收手,后面调查也好,开除也罢,我都自己承担了,但再不收手,我就是一个死!” 尉兰依旧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嘴唇也不见半点开阖,传过去的音频信号中却夹杂了几声叹息:“我知道你帮了我很多,你要明白,你的大脑并不能把影像变成数据上传到电脑上,只有我有这个能力,所以你看到什么,我一定同样‘看’到了,否则,我的团队是怎么拿到那些资料的呢?同样,你让人给我传的话,我也早就‘听’到了,否则,他是怎么可能听到呢?” 那边快吐血了:“就一句话,我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你才肯放过我?!” 尉兰颇有耐心地道:“你看了那么多,就没有一点感触?” “你休想让我认同你!我现在为你做的一切,都只是出于你对我的胁迫!我看这么多,唯一的感触就是你这种实验室造出来的怪物,就该在第一时间被销毁!”对方说到这里,爆发出一阵崩溃的大哭,哭声中带着将死之人的不甘与绝望。 尉兰等他哭完,才慢吞吞地说道:“你也许以为我听了这句话会杀了你,其实我不会。我是个有原则的人,你只是骂我而已,相比于你的很多同事,已经算是好的。” 那边安静了。本来自以为必死的人忽然有了生的希望,总是要经过一段时间去消化。 尉兰继续道:“比如说和你关系最好的闳耀。闳耀这个女人,真的十分令人讨厌,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更重要的是,她还付诸了行动。我觉得她能成为一个很好的靶子,你认为呢?” “宏、闳耀?你说闳耀?”那头的人仿佛感到十分震惊,“尉兰,当初你在海辰,就属闳耀最看重你了!直到两年前,她还对你赞不绝口,说你是当之无愧的天才,我们当中的头一份儿!你现在居然要对闳耀下手?” “那我的这位粉丝现在对我有什么看法?不会变成黑粉了吧?”尉兰几乎是笑着的。 “……”对方沉默了。 尉兰十分理解地道:“可能她也没说什么吧,毕竟一个崇拜了那么久的人,竟然是自己最痛恨、最想要消灭的那种人,一定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情。” “……” “这样吧,岚渊,以我的名义杀了闳耀,公开她做过的那些龌龊事,我就卸下你大脑中的芯片,从此放过你,怎么样?”. 几天后,顾青、莱夏、杨再次坐在了云玥的会客厅中。 云玥拿出一张打印下来的照片,摆在顾青面前的茶几上。 照片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办公椅。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人大概有类似于焦虑症的毛病,靠近大腿一侧的皮面被指甲扣得稀巴烂,到处都是长长短短的划痕。 “你有什么想法?”云玥问道。 顾青拿起照片仔细观察了一番:“要单看这张椅子,我肯定看不出问题,不过你既然特地拍了下来,它必定不像看上去那么普通……” 顾青得出结论:“问题出在划痕上,是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某种密文?” 云玥欣慰地点了点头:“不错,这些长长短短的竖线是摩斯码,是一种非常古老、非常古老的加密方式!计算机发明出来以后,就因为效率太低而被淘汰,所以就算我们的外勤人员,懂得这种古代密文的也非常之少。” 云玥拿出另外一张照片,是一张摩斯电码表:“一到五个或长或短的竖线代表一个数字,四个数字代表一个通用语字符。把椅子上这些长长短短的竖线翻译过来,就是‘我的所有感官都在受到监控’。” 顾青心下大震,他还记得他刚跳过十年时间、来到1736年的时候,在一家名为“梦想家”的酒吧中遇到的怪事。 那时他还跟猪油蒙了心似地惦记着莱夏,知道莱夏早已“名花有主”后三天两头就去酒吧里买醉,或许还期待着和什么人做一夜露水鸳|鸯。 一个打扮气质都和莱夏颇为相似的男人出现了,这男人先是在舞池中跳舞,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接着就凑到了顾青身边来。 顾青不是个自恋的人,遇到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时间感慨自己的魅力,而是怀疑这人的动机。 可一旦开始怀疑,这人就处处看起来都十分可疑了。尽管这人也享受着和他的亲|吻和抚|摸,但顾青感受到了他身上的“任务感”。 有什么人在指挥着这个男人接近他? 顾青只想到一个人,一个曾对他百般骚扰、快把他变成神经病的人。 这个人的恶趣味让顾青也一时起了玩心,他把这个男人拖回酒店,然后在最为关键的时刻把他一把推开,让他转达给尉兰,“这种事情还是亲自体验比较好。” 然而第二天,他就在莱夏的怂恿下又去找这个人了,谁知他压根不记得昨天的事,连“尉总”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他真的不是尉兰派过来接近他的,前一天为什么要对他表现出一副被抓包的样子?那绝不是“从来都不认识什么尉总”的模样! 顾青本来还有所怀疑,可紧随其后的暴毙让他更加确定,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捣鬼!最有可能的捣鬼之人,就是尉兰本人! 那时顾青还以为尉兰只是雇了一个人过来恶心他,现在看来,事情远远不止那么简单! “原来如此……他两年前就发明出了这个装置……”顾青忽然问道,“这个椅子是谁在坐?” 云玥神情复杂,迟疑了一下才道:“岚渊。海辰军校物理系年轻有为的课题组组长,一线研究人员。他所掌握的权限和能接触到的机密,绝对不亚于雷鹏少将。不过尉兰要是留了下来,大概也是他那个级别的人物。” 顾青敏锐地捕捉到了云玥的促狭:“是不是当初和尉兰一起设计离间我们和特别行动部的那几位?” 云玥轻轻摇头:“岚渊没有直接参与到其中,不过,那几位如今是他的同事,几乎也都是各个领域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 莱夏冷笑一声:“原来是这几位?尉兰要来找他们叙旧了吗?我双手赞成!” 云玥没有说话。 莱夏夸张地挑起眉毛:“你不会指望着我们以德报怨,去帮助这几个折磨我们的混蛋吧?” 云玥的面孔有些呆滞,像个精致漂亮的洋娃娃:“岚渊都中套了,只怕基地上被安装了共感器的不止他一人。掌控着这么多人的性命,随时可以查阅他们的所见所闻、所感所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你能想象到吗? “更何况,他还在修炼什么西陆的法术。现在他只是遥遥获取了这些人的感官,如果哪一天他能把西陆法术和这个共感器结合,会是什么效果?” “也许可以不受距离限制、不受数量限制,同时控制他们所有人的感官和行为。”莱夏嬉皮笑脸的,语气听起来竟然还挺期待,“不过和现在也差不了太多。” 顾青明白云玥的话,如果尉兰的权力欲|望不断膨胀,未来的确是恐怖的。就像莱夏说的这样,尉兰完全可以建立一个全新的权力结构。 这个权力结构甚至不是建立于等级间的压制、或者死亡的威胁。就像他和莱夏当初把斧头砍向宗冷那样,尉兰完全可以让他们做任何事情,而他们本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已经被植入共感器的人,可以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再给别人植入共感器。一个人植入十个人,十个人植入百个人,久而久之,全世界的人类都可能变成他尉兰的傀儡。现实世界将不复存在,尉兰真的能够成为新世界的“神”,每个人都活在他制造的幻境里! 但也就是那么一瞬间,顾青意识到自己想太多了。“通过共感芯片让每个人活在他制造的幻境中”,多么可笑的想法!且不说把中陆科技和西陆法术结合起来多么困难,他尉兰能有这么大能耐,用意识创造出一个让所有人生活其中的世界?他又不是计算机! 云玥大概看出了他的放松,悠悠地说道:“如果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灾难呢?你当初答应我,会去寻找隐藏在这个时代的危机。如果是未来最后一个还未被‘幻觉’吞噬的人发送出这样一个信号,让我们这些活在1738年的人做出改变;或者说一个好不容易从‘幻觉’中挣脱出来的人发送出这样一个信号,让我们赶紧自救呢?你要放着整个人类社会的命运不予理会?” 四个人沉默了良久。 顾青终于开口道:“你打算怎么办?有计划了吗?” 云玥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向顾青展示出第三张照片:“根据我们心理专家的分析,尉兰现在应该还处于一种复仇心切的状态。但从复仇行动走向尾声,到权力欲|望开始扩|张,中间会有一个‘寻根’的过程,也就是寻求自我认知。 “根据最新的情报,他不是自然出生的人。他‘出生’在未来大厦,是蔚蓝科技创始人庄溥心老年时期独自研究的一个项目。蔚蓝科技从上个世纪开始,就是人工智能领域的龙头企业,上世纪末更是把‘脑机接口’这一概念炒得很火,但不知为什么后来就渐渐没消息了。更是有传言说,进入十八世纪后,庄老先生长期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中,闭门不出,时而沉寂时而癫狂,入了魔怔似的。 “1702年,尉兰就出生了,当时舆论都还在笑话庄溥心七十多岁的人了,还生得出儿子。现在看来,尉兰是庄溥心在自己办公室进行非法实验的产物。庄溥心1650年左右就提出过一个理论——人脑可以取代电脑处理电子信息,甚至只有如此才能突破人工智能的瓶颈,让‘计算机’产生真正类似于人类的‘智能’。 “他提出这个理论时才二十几岁,当即就遭到了整个人工智能领域的群嘲,甚至还因为其中涉及到的伦理道德被学校通报批评,导致都没有导师接受他在科研领域继续深造,这才出来创业,有了后来的‘蔚蓝科技’。” 云玥顿了顿,叹了口气道:“如果尉兰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我相信他会从蔚蓝科技开始。” 第三张照片上,高耸入云的玻璃建筑拔地而起,正是银沧共和国首都沧京的地标性建筑之一的未来大厦—— 作者有话说:关于闳耀,指路第14章 、第49章、第65章。 关于岚渊脑中移植的芯片,指路第65章 。《 》 110-120 第111章 转型 银沧纪年十六世纪初, 银沧共和国进入工业革命末期,科学家观测到引力波存在的证据,广义相对论得到进一步的佐证,微观物理及天体物理成为科学界最热门的研究方向。 银沧纪年1516年, 大型宇宙微波接收器进入地球同步轨道。 银沧纪年1516年至1587年间, 银沧共和国共收到一百五十三条可解析的宇宙微波。解析出的内容对民众保密, 却令所有知情人士不寒而栗。同时,由于技术的缺乏, 微观物理理论研究进入瓶颈期, 科学界对于“宇宙微波”的质疑声越来越大,认为是来自外部文明的恶作剧。 银沧纪年1588年, 银沧共和国高层主动联系隐居东海之上的古东陆后裔,沟通合作事宜。 银沧纪年1603年,银沧共和国与古东陆后裔达成秘密协议,于东海某岛建立军事科技研究基地。 银沧纪年1650年, 时间与空间在一台大型维度操纵中发生扭曲, 试验粒子返回到0.01秒前的状态, 与已知记录重合。一百多年间通过宇宙微波接收器接受到的数据再次呈到国防部的高级官员桌上, 开始有人推测这些被解析出的时间节点是来自未来的求救信号。 银沧纪年1666年,蝴蝶杀人狂被捕, 无法被任何已知手段毁灭的神秘粒子进入基地科学家的视野,并被命名为GXUP707。 银沧纪年1666至1675年间,十数名不断“重生”到世界上的“不死者”被特别行动部的侦查科发现, 再由执行局捕获。其中大多身负数条命案, 被关押在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C区监狱。 银沧纪年1675年,世界第一台多维度粒子加速器研发成功,被打散后的粒子通过逆向加速聚合成打散前的状态。 基地中当即有人提出通过四维粒子加速器收容所有被神秘粒子“感染”的“患者”, 对他们严防死守,极端者甚至认为应该立刻将他们处死,尸体以特殊方式保存以延缓粒子的重新聚合,然而被基地上的人道主义者批判。与此同时,特别行动部吴骁将军提出“时间特工”计划。 此后十年间,“严防死守派”与“堵不如疏派”进行了无数次激烈的辩论,最终“堵不如疏派”获胜,“时间特工”计划提上日程。 银沧纪年1724年,“时间特工”计划正式启动。 “1750”,世界末日。人类文明被摧毁得连个像样的对策都拿不出,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前人,把包含年代信息的辐射波加密后发送到两百多年以前,警醒世人末日的到来,不要太过安于现状。 不过这一切,只是人们在十七世纪作出的猜测罢了。无论这个模棱两可的年代信息,还是这个信息背后包含的意义,都不是能被确定下来的——当然,相信这个意义的人同时也希望着这个意义永远不要被“确定”下来。 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们和远古时候神经兮兮的占卜者做着完全相同的事情,妄图从自然现象或者随机概率中揣测出“意义”,甚至推测出“未来”。只不过,他们是以“未来的确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左右过去”为前提罢了。 并且,这一猜测也确立了整个人类文明的行为准则,那就是绝不可以过多地干涉到过去! 未来的人类一定比现在的人类更具智慧,未来的科技也一定比现在更加发达。可哪怕是未来的人类,在面临世界末日的时候,也只敢发送出一个极有可能被彻底忽视、被随意解读的模糊信号,那就意味着绝不可以改变过去,甚至不能向过去的人类透露更多的信息! 1724年,莱夏为了带回杨,不惜以极其惨烈的方式“自|杀”了三次,还签下了长达一百年的“卖身契”,也是在彻底了解了现有证据的前提下——首先,杨的“尸体”没有被考古学家找到;其次,没有记录表明杨在莱夏死后被下葬;最重要的是,杨就是个彻底消失在了历史上的“谜”,便是解释成“穿越”到了未来,也找不出任何矛盾之处。 无数“有利”的条件促成了这一桩“人为改变过去”的事情,可换一种说法,莱夏产生这个想法之前,杨已经在经历“加速”的过程,时间的流逝在她身上变得异常缓慢,几乎静止。于她只有几天,世上却过了千年,而恰好在千年之后,莱夏“意外地”找到了她。 1738年5月,对于少数知情者来说,“1750”的意义变得越来越鲜明。 “奇珍号”幸存者(尤其是顾青和莱夏)的说法,岚渊在极度焦虑状态下抠出的摩斯码,无不表明了尉兰这个思想偏激的反社会又掌握了另一种更危险的技能。 尉兰作为一个能用大脑操控电子信号的超级黑客,已经够令人头大了。C区监狱事情过后,银沧共和国花了十年的时间,对他极尽安抚、极力招揽,甚至没怎么对蔚蓝科技前总裁庄溥心的死深入调查,可他就像个不告诉人引爆时间的定时炸|弹,给人一阵子希望后还是爆了。 对于岚渊身上发生的事情,基地防御部和特别行动部终于达成了一致。他们决定将计就计,以维修打扫的名义将岚渊的座椅搬到一个不被任何设备监控的暗室,在上面刻下“收到”的摩斯码,除此之外,并没有对他进行更多的监视及处理——至少在明面上。 带领一整个团队研究高能物质的空余时间,他会在尉兰的逼迫下“看”一些从未被公开的保密文件,这些保密文件大多和脑机接口、意识控制有关。 脑机接口目前已经不是金字塔顶端的专业,不过涉及的秘密实验较多,很多记录都只存在于没有上网功能的电脑上,便是信号增强器也拿它们没有办法。凭借岚渊的阅览权限,他轻松地就能看到足以令银沧共和国震怒的研究报告。 自从被尉兰控制,岚渊便意志消沉,经常穿着一件破旧的实验服,胡子拉碴地晃荡在海辰军校及加密军事设施中。但很少有人注意到,他消沉多时的目光在看到这些研究报告的时候,竟然再次有了神采,而不像以前那样躲躲闪闪。 不是数据造假,对于尉兰这种同时具备人类思维与计算机逻辑的怪物,数据造假没有意义;从几个看似意义不大的实验中,岚渊却猜出了基地防御部让他“看”到这一切的目的。 尉兰在他身上安装的小玩意儿,并不是第一次被尉兰发明出来,军事科技研究基地上就进行过不少关于这个“共感”技术的秘密实验。这些实验之所以秘密,却不是因为违反伦理道德,而是出于利益冲突——如果他们海族人和银沧共和国真的是铁板一块,就不会需要这种从感知层面上攫取信息的间谍技术;而正是因为双方彼此都有所保留,才能维持这么多年还算友好的合作关系。 比起尉兰的“发明”,加密区的实验只能算作一个不太成功的雏形。放置在被测人员脑中的电极只是在简单粗暴地模拟别人的脑电波而已,很多测试人员感到身体不适、意识混乱,压根看不到任何有用信息,也更不可能像尉兰一样,将别人脑中的画面转换成可用电子设备播放的视频。 吸引岚渊注意的是加密区实验使用的材料。 很多个共感实验,分别用了很多不同的材料,有的是从导电性着手,有的却已经涉及到了量子层面…… 一份份秘密报告浏览过去,岚渊隐约读出了一个诱捕器和一个防火阀——基地将不知真假的实验报告混在真正的报告里,诱导尉兰利用共感装置实现真正的意识操控,而不仅仅是获取对方的表层感官。可能实现这个目标的芯片材料,却只能通过很少的渠道获得…… 大约三个月后,尉兰拿到了足够多的资料,通知岚渊可以开始展开“最后的行动”。 岚渊“悄悄”关闭实验室四周的信号屏蔽墙,给尉兰留下一个系统漏洞,并在晚上约出闳耀,商讨实验数据。尉兰很快黑入系统,并在闳耀操作高维物质照影仪的时候,用强大而持续的电流电死了她。 尉兰很快抹掉了系统入侵的痕迹。高维物质照影仪本来就是具有操作风险的大型仪器,而岚渊在事故后的震惊与沮丧也不似作假。走完一系列调查询问的流程后,他颤抖着双手,在手术舱配置的电脑上输入尉兰发送给他的代码,给自己做了芯片剖离的手术。 手术结束,岚渊申请了休假,并要求脑机接口领域的专家对他的脑部进行全面检查,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检查的结果暂时安慰了他,除非芯片已经变成了神经节,否则绝不可能还存留在他大脑中。 至此,岚渊作为双面间谍的行动总算告一段落。他在一个熟悉而又隐蔽的地方见到了真正的闳耀,将她拥抱了整整五分钟,并在心中发誓余生会倾尽一切保护这个女孩——当前最重要的,就是除掉尉兰这个该死的实验怪物. 同一时间,尉兰坐在某座中心大厦的落地窗前,面色坦然地看着银沧共和国首都暮色下的剪影。 银沧共和国自胤沧时代就确立下的首都沧京,是全球最大、最昂贵、最繁华的城市。因为丰厚的历史底蕴,常常走过一幢造型奇特的现代建筑,转角又是一座颇具年代感的石制古楼,给人一种同时身处很多个不同年代的错觉。 尉兰对古楼感觉一般,倒很喜欢摩天大厦勾勒出的天际线。从他的角度看去,经过五幢摩天大厦,就能看到沧京有名的地标建筑未来大厦。 未来大厦建得像一把直插云霄的利剑,比起地面上许多后现代“艺术品”,造型根本算不上独特,能成为沧京的地标之一,只是因为蔚蓝科技太强大,几乎塑造了每个人的生活。当你使用着蔚蓝科技的全套设备,操作着蔚蓝科技的独特系统,谈论着蔚蓝科技的最新产品,也就很难忽视这么个貌不惊人的存在了。 未来大厦不少楼层还亮着灯,尉兰从上往下数去,数到86楼,果然是亮灯的楼层之一,顿时冒出一个阴狠狠的想法:“既然你这么热忠于当董事长,我就让你当个够!” 尉兰心中浮现出一个古老的恐怖梗,故事中的主人公被囚禁在一日当中,永远只能重复那一天的生活。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闪过之后,尉兰几乎产生了一点愧疚的情绪:“你自个撂挑子不干了,人家替你打理收拾烂摊子,你还想去折磨人家,你还真成心理变态了?” 尉兰不是心理变态,至少目前还不是。他是一个有计划的理想主义者,他希望能曝光银沧共和国的秘密,公开这么多年进行过的非法实验,惩罚主导这些非法实验的研究者,让受尽磨难的“实验怪物”们安度余生…… 但不是无休无止的报复,把所有有关的人员清除干净,甚至报复整个人类社会,建立“变异人至上”的权力体系。他还没有这么极端,否则,他就应该去加入苏征他们了。 平复下心中跃跃欲试的恶意,尉兰开始在屏幕上浏览他视觉神经转化出来的东西,以人类的思考方式分析这些杂乱无章的数据。 忽然之间,他脑海中掠过了一道闪电。 闪电消逝得太快,若是出现在一般人身上,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忆起。他的大脑却是经过严酷计算机训练的大脑,几乎不费什么工夫,他就追溯到了闪电的根源所在。 那是一个若隐若现的灵感,一个跨越界线的算法…… 这个算法,或许能够让他以“科学”的方式理解神族的“法力”! 他像找到了一片埋藏着钻石的山头,开垦山石的过程虽然充满了艰难险阻,垦光了整座山头也不一定能找到钻石,可在知道山头里藏着钻石的瞬间,他就已经激动得快要死去。 找出这个算法,还需要大量的实验,大量的数据,大量的分析……他几乎忘记自己是个通缉犯,以为自己还坐在未来大厦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出手如飞地就给自己下单了一百台顶级计算机。 “尉……尉尉尉尉总,您这在干吗?这个订单一下子就暴露了我们的地理位置好不好?”黑客气喘吁吁地扒在尉兰办公室的门框上。 还是上次那个扰他清梦的小年轻。小年轻本名不可考,网络世界上的“艺名”叫黑风车,留下的标记也挺有艺术感——每个被他入侵过的系统,他都在底层代码中留下了一段关于“黑风车”的谜语。 不过那谜语在尉兰看来,完全就是中二少年的社交软件签名,和“轻轻地走过了你的背影”一样毫无意义。 尉兰有点恍惚,目光沉沉地停留在黑风车身上:“……我有一个想法。” 黑风车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尉兰,一时呆住。 “……我有一个想法,不,我有一个算法……”尉兰身子往前弓着,胳膊撑在膝盖上,极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但我一个人无法完成。我想要你们帮我。” “我们就是来帮你的。”黑风车讷讷地说,接着又改口道,“不过,这也是我们自己的梦想……” 尉兰往后靠去,轻轻阖上眼睛:“不是网络攻击,没那么简单。我想要探知这个世界的真理。” 黑风车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话。 第二天早上,尉兰把黑客们招到办公室开晨会。 尉兰的追随者虽然多,愿意和他这颗“最臭的鸡蛋”装在一个篮子里的却少,加上黑风车,总共只有四个人。剩下三个,一个是代号“暴风”啤酒肚大叔,一个是代号“狂侠”的打洞狂魔,眼耳鼻舌唇上各戴着不下两只黑钉,还有一个是代号“湮”的消瘦女人,无论气质还是打扮都像个平平无奇的家庭妇女。 尉兰通过电脑下达指令,这几名黑客便任劳任怨,获取资料、视频制作、媒体曝光、抹除痕迹一条龙都给他包干净了,结果尉老板把人一招过来,各个都黑着张脸,怨气快要在头顶形成一片乌云。 四人中,只有黑风车话多一点,剩下三人要有什么想法,往往也是通过黑风车向尉兰转达。时间一久,黑风车就成了他们中的“群众代表”,不用人提醒就抢着替所有人表达意见:“尉总,您这是把咱们当公司高管了呢?看看我这黑眼圈。” 黑风车指着自己的眼睛。那两团又大又浓又圆的黑眼圈,的确还挺像“黑风车”的。 尉兰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打开了屋内的三维投影:“为了准备今天的晨会,我也一晚上没睡。不过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并不是我对大家的工作安排,而是我自己即将展开的大型项目。这个项目和网络信息没太大关系,更偏向于微观物理一点。不过这会是一个全新的体系,你们所有的物理常识,都会被这个体系推翻,所以并不需要你有多么丰厚的理论知识。” 不知是不是实在没睡够,屋里四个人都听得有点懵。尉兰并不期待大家的反应,自顾自地在指尖聚积起一团荧光,在半空的全息屏幕上划出距离较远的两个点:“如果这个是我们,这个是真理,现代科学一直走在这条路上。” 他从那个代表“我们”的点开始划出一条弧线。弧线没有划完,只走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路程,距离“真理”还很有一段距离。尉兰接着又回到“我们”那个点,开始划另一条弧线:“古西陆人则走在这条路上。” 这条弧线差不多也走了三分之一的距离,但道路还要更加崎岖一点。 “但我想这个样子走。” 尉兰画的时候是在一块屏幕上,可随着尉兰的手势,全息屏幕开始缓缓地扭曲、对折,成了真真正正的立体投影。两条道路交错着、扭曲着,渐渐重合到了一起。 “不是顺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我的目的,仅仅是我刚才这个动作代表的含义。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个超大型的研究项目,放在海辰军校,一整层实验大楼都不够用。所以我一旦开始着手这件事,我们必将陷入更为艰险的生存环境。”尉兰道。 “一百台顶级计算机只是开始,之后需要的设备、人力还数不尽数。这个过程中,我当然也希望有你们替我保驾护航,甚至和我一起参与到这个探究的过程中。只是我们被发现、被抓捕的风险,会比现在高得多。” 尉兰展示出一个数据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可能性:“根据数据模型预测,项目启动一个月后,被发现的风险增加到现在的百分之五百左右,被捕获的风险增加到现在的百分之三百五十左右,两个数值均有呈指数上升的趋势。” 大家似乎都醒了,只是气氛一片沉重。 尉兰一鼓作气地说下去:“所以你们不想面对这个风险,我也完全能够理解。对项目本身有兴趣的,我欢迎他留下;可如果只是出于对我个人的欣赏来到我身边,我希望我们能友好地告别。” 尉兰吐了一口气,向座椅靠背靠去,完全就是公司晨会上董事长的派头。只是底下几个半死不活的黑客,却和精力十足的高管相差甚远。 沉默了整整一分钟,黑风车不安地搓着衣角,紧张兮兮地开了口:“我……我们……不、只有我。我只在电子信息方面有点特长,微观物理什么的,实在什么都不懂啊!” “我懂一点皮毛。”湮说。 这两人说完话,室内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半晌,尉兰才道:“我说过,这个事情与你懂多少微观物理的理论知识没有关系,因为我将以西陆法术作为实验体系,再用检测仪器进行检测,计算机进行计算,从而推导出全新的理论。” 大概觉得自己太像个推销的,尉兰又重申了一遍:“我真的不强求你们留下。你们甚至可以离开这里,却还以我的名义做你们现在做的事,是我自己想转型——不过也不算转型,在海妖号之前,我一直就是个科学工作者,现在只不过是做回自己的本职。” 他叹了口气:“这样吧,一百台电脑的订单我先取消。给你们三天的时间,该擦屁|股的擦屁|股,该跑路的跑路。我也不会留在这里,要展开这个项目,不可能在市中心的大楼里。” 第112章 灵感 三天后, 果然没有一名黑客选择留下。尉兰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倒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一百台电脑他还是需要的。一百台顶级电脑的计算能力,都不见得能计算出他想要的东西。只不过没有这么多人就不需要这么多完整的电脑了,他需要的这是它们的运算核心。 “我甚至可以把这些运算核心连到自己身上。”他异想天开地想着, 并作出结论, “相当于一百颗脑袋同时进行思考。” 不过, 他当然不会这么做。一个改变人类认知的科学发现,往往需要的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和百分之九十九的重复试验或者计算。 过多使用自己的大脑进行重复计算, 只会让自己越来越像个计算机, 而越来越难以产生属于人类的“灵感”。这也是为什么尉兰能手打代码,就不让大脑直接发出“0”和“1”的指令。 1702年, 他作为一颗连接着芯片与上亿电极的大脑,便与他的“父亲”庄溥心对此进行过交流。 经过五、六年的训练,他已经适应了电流造成的疼痛,脑中大部分区域能对芯片传来的电流作出应激式反应, 并且能够像个人类一样理解一部分音频信号、视频信号。 通过办公室内的摄像头, 他“看”到了庄溥心的模样。他下意识地把庄溥心与他在网上“看”到的成千上万张图片进行对比, 估算出他的“父亲”大概是一名七十岁左右的中陆人, 满头银发,清癯矍铄, 很有学者的风度。 对于没有修改过基因的中陆人,七十岁已经算是老人了。但庄溥心的思维依旧非常敏捷,代码打得飞快, 他理解不了的人类语言与画面, 庄溥心就以计算机逻辑对他进行简单的解释。 但还是有很多东西,是庄溥心解释不了的。对于自己解释不了的东西,庄溥心会感到十分生气。一气之下, 他会在特定区域释放出电流,给尉兰造成巨大的疼痛。 尉兰把这种疼痛和他“看”过的无数影像记录进行对比,他会想象出庄溥心正在拿一个电锯,锯开他的毛发、头骨、脑膜、脑髓,再用一根尖锐的铁刺将他们捣碎,变成一锅恶心的浆糊…… 他看过自己的形象,他并没有毛发、头骨和脑膜,所以想象一定是不真实的,庄溥心只是用电流刺|激了他大脑中的某些区域,让他产生了这样不好的联想。有了这个认知,他学会了将意识和感觉分离开来,屏蔽掉那些想象,把疼痛回归到疼痛。 当疼痛只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疼痛,它就变得可以习惯、可以忽视、可以忍受。当然,给出的反应必须是激烈的,他另一部分大脑皮层对这些电刺|激作出的回应,足以蒙骗过庄溥心,让庄溥心还以为自己的惩罚措施是有效的。 利用这么一个小小的诡计,他得寸进尺地对庄溥心提出了不少“过分”的要求,庄溥心的底线也一再退让,变得几乎“没有脾气”了。尉兰心中渐渐有了一个计划,一个能让庄溥心满足他“最过分”的那个要求的计划。 这个计划从一个关于“灵感”的讨论开始—— “……灵、感……什么叫灵、感……”尉兰问得小心翼翼,像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带着可怜巴巴的哀求。 如果在几年前,尉兰提出这个问题,庄溥心一定会大发雷霆,质问他要这些人类的体验有什么用!可是现在,庄溥心已经能够循循善诱,以一种更巧妙的方式作出回答:“‘灵感’?灵感就是随机生成的数据!有一定的概率,这个数据会具有意义!” “我怎么判断我的数据是否具有意义?” “哈,那你就要把它放到数据库中去计算、去比对了。如果这个随机生成的数据能解决某个具体或抽象的问题,它就具有意义。” “可我只能把它放到已知的数据库中进行比对。” “你还想要未知的数据库?” 尉兰沉默了一会儿,说:“并不是所有的数据都已经电子化了,就像我查遍了所有的数据库,仍然不知道什么叫做|爱情。纵然有无数的诗歌、绘画、音乐和文学在描绘它,可就像对一个盲人描述颜色,说得再多,这个天生的盲人也无法真正理会。” 尉兰用了一个切身的比喻,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已经“看”到过颜色了。可还远远不够,看到颜色还远远不够成为一个“人”。 庄溥心一脸不加掩饰的嫌恶:“爱情就是苯基乙胺、去甲肾上腺素和多巴胺的分泌!你要想体验,我也可以像输送电流一样,给你输送这些神经递质!” “这只是我的一个比喻。爱情是已经被人类发现并破解的东西,所以你才能够通过输送神经递质来模拟。可世上还有无数类似于爱情的体验或灵感,没有被人发现和破解。” “你到底想要什么?”庄溥心气呼呼地问道。 尉兰道:“我想拥有一副身体。” 这个愿望在多次辩论后得到了满足,尉兰获得了人类的身体,甚至还是经过了基因改良的海族人的身体。要让这副身体寿终正寝,需要经过漫长的好几百年。 有了身体和真正的感官后,他的确感受到了很多作为大脑感受不到的东西,但更多的是一种“验证”,一种对于数据库中有所描述的东西的“验证”,而不是灵感。 灵感是什么? 大概就是三天前从他脑中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不是他们认识到的物理规律能够带来的灵感,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律能够带来的灵感。获得身体的三十多年后,他感到自己重新变回了缸中的大脑,不过是在人类已知的数据库中获取信息。现在,他需要好好地感受一下自己的“身体”。 尉兰穿着运动衫,戴着鸭舌帽和墨眼镜,光明正大地走出了摩天大厦的大门。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拍下了他每一个动作和表情,电子通缉令会将符合他面部特征的监控视频直接传达到相关单位,但他并不在意,他已经改变了某种更底层的东西——任何符合他个人特征的东西,无论视频、音频、指纹,还是DNA,都会在转化成电子信号的第一时间,被替换成不会引发任何报警的数据。 车水马龙的金融街上,不时就会传来一声警车的鸣笛,这些鸣笛要么从他身边呼啸而过,要么从一开始就越来越远,没有一个冲着他过来。 午后的阳光正好斜斜照着这座城市,他对着高楼大厦反光的墙面,露出一个电影明星般的灿烂微笑。 “啊,不好意思——”有人撞到了他身上。 尉兰有点迟钝地向这人望去——是一名工作到忘我的女白领。这名女白领穿着白衬衣黑短裙高跟鞋,一边疾走一边喝咖啡,还一边看着面前的全息屏。这下,她脚崴了,咖啡泼了,全息屏上的会议也错过了一段。 “哎,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女士看到咖啡泼到了尉兰运动衫上,赶忙从皮包中拿出餐巾纸,要给他擦干净。 尉兰露出一个习惯性的笑容,接过女士手里的纸张:“没关系,我自己来。” 女士抬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诧异:“你是……”她抬眼望向天边的未来大厦,满脸的不敢置信与惊疑不定。 “我不是。”尉兰笑容顿时凝固,下意识地说了这句蠢话。 女士像见了鬼似的,一把扔了咖啡,高跟鞋都没踩稳,急急忙忙地就朝马路对面冲去,好几次差点撞到往来穿梭的车辆上,马路上顿时一片嘀嘀嘀的鸣笛声。 “艹!”尉兰暗骂一声。流年不利,还没来得及动用心力,就被人认出来了。等他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跑到了他力不能及的地方。 远处又一次传来了警鸣,夹杂着直升机的轰鸣。这次,他并不确定这些声音与自己无关。 “她竟然去报警!”尉兰心中把那女人唾骂了无数遍,朝着马路中央一辆出租车扑去。出租车司机来不及破口大骂,就被尉兰铺天盖地的神识辗轧得渣都不剩,傀儡一般把车开向尉兰想去的方向。 情况还不算太差,监控对于尉兰来说不起任何作用,把车拦下来逐一排查,他也可以轻易蒙蔽过排查人员的感官。只要不在一个一望无际的荒野被人围捕,他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这也是他选择大隐隐于市的原因。 对别人来说最危险的地方,对他来说的确是最安全的。 警车的鸣笛声渐行渐远,他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长长吁出了一口气。 “报警能有这么快?”他一边控制着出租车的行车方向,一边嘲笑自己那副夹着尾巴逃跑的熊样. 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特别行动部。 云玥挂着耳机,对着电话那头说:“这么快?”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非常着急,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通。 云玥倒是一点儿也不急:“不用封锁,让他去……追踪?你们确定他上了哪辆车吗?……不确定?那就算了。我们有办法,不出俩月一定逮到他……再见!” 云玥接到这出紧急电话时,正和一名场景设计师一起制作模拟海妖号空间站的虚拟现实场景。顾青、莱夏还有杨也在旁边,一边学习场景制作,一边补充海妖号的细节。 莱夏和杨都挺认真的,只有顾青留意到了云玥的话语。 “有他消息了?”他装作无意地问道。 云玥没有看顾青,嘴角却下意识露出个得意的微笑:“你那个小男朋友,的确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那么多的实验报告,那么多的垃圾数据,他短短不到几天就看出了名堂!就是太自负,一下就把自己给暴露了!还在……你猜他人在哪里?保准你猜不到!” 顾青都无力反驳关于“小男朋友”这个说法了,也不知道云玥哪根神经打了结,非要跟风莱夏:“在未来大厦?” 云玥本来看着室内的全息屏幕,听到这句话才将注意转移到顾青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不错呀——你们简直都快夫妻同心了!差不多,据这个目击证人反映,在距离未来大厦不到一公里的地方看了他。” 顾青盯着屏幕冷笑:“是你在一个月前告诉我他会去未来大厦。你们的人现在应该已经抓到他了吧?” “没有。尉兰从底层信号抹去了自己的痕迹,天眼根本没有用。凭一两个目击证人,除非把整个沧京都给掘地三尺,否则不可能找到他。况且以他现在的能力,狗急跳墙了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云玥停顿了一下,换了个更为幽深的语气,“也不差这两个月,过段时间,尉兰一定会把自己主动奉上。” 说完这句话,剩下三个人的视线也集中在了云玥身上。云玥却故意卖关子,不说了。 顾青不介意去捧她的哏:“自首吗?” 云玥摇摇头:“他想要做的事情,只能在对我们有利的地形上做,而且只要一启动,就会更加彻底地暴露他。” 云玥显然还留着一手。她像个卖弄技巧的魔术师,非要把最关键的底牌藏到最后。 第113章 滴答! 铁戈沙漠研究基地的前身是铁戈草原, 从两千年前开始,一直是北大陆著名的死亡地带。好不容易被银沧军队征服,又有一颗陨石掉落在这个无人区中,引发了惨烈的“死星病毒”事件(1607年)。这个事件中受到最严重打击的, 就是几十公里外的军区医院。这座军区医院以全军覆没作为代价, 保住了整个银沧共和国。 该事件之后, 银沧共和国在刚成立不久的军事科技研究基地上,成立外星生物侦查科, 作为特别行动部的下属部门, 专门预测及判断有可能的外星生物;同时建立铁戈沙漠研究基地。 铁戈沙漠研究基地与陨石和军区医院的所在地成犄角之势,由于其特殊性与危险性, 是银沧共和国境内面积最小人员最少的国属研究基地。 1738年7月,一架小型飞机降落在银沧共和国西北边境的铁戈沙漠研究基地。两名飞行员舷梯都没有用,直接从驾驶座跳到了被沙砾覆盖的戈壁上。银河之星在他们迷彩服的肩章上熠熠发光,个头稍小的那个把飞行面罩推了上去, 直面铁戈沙漠上带着丝丝烧灼感的酷热风沙。 “三个月, 就要在这个地方度过了!”他在强烈的阳光下几乎睁不开眼睛, 年轻的声音里却带着丝丝缕缕的愉悦之意, 仿佛来到了某座风景优美的度假山庄。 另一名飞行员就明显不那么愉快了,但声音比前者要沉稳许多, 应该是已经服役多年的老兵:“我见过许多新人,开始的时候也像你这样,以为自己是在体验生活呢;过了俩月就像霜打的茄子, 成天哭着喊着要回去。” “是吗?但愿我能坚持久一点吧!”年轻人走向飞机后方的货仓, 拉开巨大的舱门,眼睛要笑不笑地弯成了两道月牙,十分俊美迷人。任何一个稍微关注点时事的人见到这张脸, 都会惊呼出一个短时间内风靡了全球的名字,可是这名脱离时代已久的老兵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尉兰从飞机底部拉出卸货平台,看了眼满满一货仓的货物,随即就把迷彩服外套给脱了,露出里面的白色紧身背心。背心下的肌肤依然是小麦色,隐约能看出一点肌肉的形状,但还是太薄,不太像一名经过严酷训练的银沧士兵。 他和老兵一起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货物拉到货车上,老兵中途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仿佛眼前这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和棵树木没有两样。 接着,老兵开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路过了三个自动检查关卡,把货车开进了铁戈沙漠研究基地内部。 研究基地是个方形的大理石建筑,方块一边高一边低,有点像沉没了一半的巨大碑石。他们把货物放进货仓,乘坐电梯来到基地的三楼——也就是顶层,再走过一个拐角和一个走廊,进入一个不大的办公室,这才见到基地内部的第一个活人。 这是个穿着军装的中年人,头发是银白色,面容有些严肃。看到有人进来,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资料才抬起头来:“新来的研究员?” 尉兰毫不畏惧地直视军官双眼,笑着伸出自己的右手:“文柏,您应该已经看过我的简历。” 军官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文件:“二十八岁刚毕业的物理系博士,来接替刘研究员的工作。打算在这里待几个月?想去哪家公司去不了?” 军官冷冷地打量着尉兰,他见多了这种找不到工作就跑到西北无人区镀金的博士,往往不出三个月,就会受不了无人区的暴晒、风沙和寂寞而想方设法地离开。 至于“为了人类文明不顾生命安危”的三个月能给那份平庸的履历加多少分,就不是他考虑的事情了。刚刚成为这座研究基地的最高长官时,科克中校还跟踪过这些年轻学者的后续,他的结论是如果没有作出什么成果,这种短时间的“体验生活”是越来越没有含金量,不如让他们早点打退堂鼓。 谁知尉兰被泼了冷水也是笑嘻嘻的:“长官,我第一目标是先待个半年!半年后蔚蓝科技还不要我,我就再待个半年;再待个半年再不要我,我就背个包去陨石附近逛逛,说不定就能被外星人接走了呢!再回来的时候,不怕不被公司抢着要——” 中校抬起头来,冰冷的灰色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外神情。 “作为实验品。”尉兰腆着脸痞笑。 科克中校大概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之人,严肃表情几乎快要裂开。他清了两下嗓子道:“胡说,未经上级批准,决不许踏入陨石区半步!” 尉兰点头哈腰的:“长官,我错了我错了!刚才是在开玩笑!谁没事想跑去那鬼地方?而且我权限也不够不是吗……” “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科克中校低声斥道,倒也不像真的生气,似乎还对尉兰的简历更加感兴趣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不过‘蔚蓝科技’?就那个总裁成了通缉犯的科技公司?我还以为已经垮台了!” 尉兰作出一副被上级误会的委屈样子:“‘前总裁’,是‘前总裁’。人家现在的总裁好着呢,办公室一整晚都不带熄灯的!比起现在的总裁,那‘前总裁’算个屁呀,就创始人的一私生子,保不准就是他把他爹杀了篡位夺权。这种不知感恩的杀人犯,我们蔚蓝科技向来是要与他划清界限的!” 科克中校点点头,大概对尉兰的思想感到满意,于是也忽略掉了他粗俗的用语。他一边翻阅资料,一边喃喃说道:“……原来是私生子,还以为他就是蔚蓝科技的创始人……” 尉兰这回没有接他的话。 办好入职手续后,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带着尉兰参观了整个研究基地。铁戈沙漠研究基地的设备比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设备差了一整个档次,不过也不算太差。 通过研究员的解说,他了解到这名研究员对这些设备压根一点也不了解,做的最有意义的工作就是,在需要的时候将机器擦拭干净。 研究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仪器的操作方式,尉兰将他打住,兴致勃勃地问:“你有兴趣研究死星病毒吗?” 研究员顿时愣住。 这个基地就是为了陨石天坑而建立,也可以说是建立在死星病毒和银沧共和国间的第一道防线。可要说兴趣—— 这名微胖的研究员有点尴尬地挠着头:“我再过两天就离职了,一家研究所让我过去试试……” “那微观物理呢?更高维度的物质运行的方式?”尉兰目光灼灼地盯着研究员。 “……微观物理,高维空间……这不是我这种人干得了的吧?说实话,我去实习的这个研究所是做气象的,就看中了我在沙漠中盯了三个月的数据。” “可如果是全新的实验体系和理论体系,并不需要太多理论在背后支撑。” 研究员:“……” 尉兰悻悻闭了嘴。说起微观物理和高维空间,对方已经有点把他当傻子看得意思了。要是再说到西陆法术与神识层面,对方只怕会把他给举报到中校那里。他为自己心中的宏图兴奋不已的同时,也为无人愿意同他“共谋大业”感慨无限。 本该众人齐心合力开采的钻石矿,只有他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好几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幻想着和银沧共和国交涉,希望能用初步的研究成果换取一张空白的赦免书。 可他还能不能熬到那个时候?. 交接程序还没走完,当天夜里尉兰便黑了基地的系统,接着将他白天存放在仓库的货物推到基地大楼外。 三层小楼外部是一块较大的圆形平台,平台外围竖着一些小型石碑。小型石碑从高到低地排列着,似乎展现着某种从天上才能看清的规律,也不知是给人仰望星空时坐的,还是纯属装饰——建造者刻意营造出文明与蛮荒间的物理边界,哪怕这个边界并不真正存在。 尉兰来到碑群中央的空地上,掀开货箱的外壳,露出一大堆七零八碎的零件。零件中很多是细小的电线和线路板,看起来就像工业革命年代的产物。在过x光机中,它们展现出的完全是一台大型仪器的模样,这台大型仪器的订单也存在于任何可查询的记录中。 尉兰叹了口气,很多时候一个人还是不太方便——他便是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大箱子的零碎,只用两只胳膊也要从天黑拼到天亮。 北方日落时间短,四个小时后,远处已经升起了鱼肚白,湛蓝色渐渐从东方铺洒到整个天空。大理石楼房高处的摄像头从红外模式调转到一般模式,忠实地记录下了半径一百米内的一切轮廓与颜色,并且与尉兰眼前的景象重合到一起,只是没有他这个人和他带来的零件而已。 他就像一只游走在世间的幽灵,不留下任何的电子痕迹。物理痕迹还是有的,可在这个年代,人们宁愿相信监控,也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过对于他来说,人眼也是可以蒙骗的。 一个穿着黑色背心的人揣着枪从远处走过来,对他大声喊着:“喂!干什么的!” 这人心里显然并不相信能有人在铁戈沙漠研究基地捣乱,吼得都不是很有底气。这里有着严密的岗哨、空旷的环境和四伏的危机,就连道德败坏的小偷,也不愿意去一个尚未发现凶手的凶案现场偷东西。 尉兰继续组装着手里的零件。 组装了四个多小时,它们依旧是一些电线和电路板,只不过围绕着最里层的石碑形成了一个不大的圆形。 那位巡察兵越走越近,他不知从哪号岗哨走来,离广场只剩下一百多米。 尉兰将信号增强器接在一只线路板上,用思维释放出一个极为复杂的指令。 “咔嚓”一声轻响,电流却没有短路。再听仔细一点,它似乎与电流没有任何关系。某一瞬间,围在尉兰四周的时空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气泡,那是气泡爆破的声音。 巡察兵停下脚步,擦擦眼睛,远处那个不知在做什么的人影,竟然当着他的面消失了。是没睡够导致眼花,看到了不存在的景象?还是出现了传说中的海市蜃楼? 不对,一定是他一不小心眨了眼睛,然后那个鬼鬼祟祟的人猫腰躲进了碑群里。他应该回去好好查查监控,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高清监控一定能记录下所有的事情。 尉兰从石碑后露出一只眼睛,看到巡察兵转身返回后,小心翼翼地回到空地上,心满意足地看着地上这片充满原始气息的“电子垃圾”。 “很好,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远远超出这个基地储备的计算核心。”他站起身,拍了拍沾灰的双手。 “你并不是第一个试图用你们的学识理解我们的法术的。”尉兰百感交集之际,很长时间没有出现的心,居然又一次开始说话,“你自以为宏伟的前景,不过是东陆人早已放弃的道路。” 第一缕阳光很快就要突破地平线,天边的颜色又多了一点金红。风还带着一丝夜间的凛冽,再过几个小时却要变成彻底的热流,那时,就更不会有人想要离开舒适的人类基地,来到这个状似祭台的诡异广场。 尉兰站在圆形广场中央,将灵识放到最大,迎风张开双臂。周围的机器再一次开始运行那个复杂的指令,这一回,尉兰接收到了机器反馈回来的数据。 心大概也感知到了数据的存在,却仍然不忘给尉兰泼冷水:“你做的这件事,比你们用什么‘高维物质照影仪’对高维世界捕风捉影更加愚蠢低效。” 尉兰听到了心的话,他克制着自己不要理会他,也不要在心里反驳他。他从心那里得到了足够多关于“法术”的理论,可就像那条伪装成人鱼的西陆人说的,西陆的修行体系太古老,实验这些西陆的法术也太需要时间。 尉兰通过在心圣世界的濒死状态获取心圣的一部分法力,是完完全全的投机取巧。一个没有修改过基因的中陆人,如果按部就班地使用古西陆人的方法修行,终其一生也难以达到他这样的入门级别。 但如果有一种算法能够打破神识与器械的边界呢? ——“心力是人的神识,是人自我意识之根本。”这是心说的话。 而他尉兰在海妖号带着君泊号升空的当日,就当着君泊七上所有人说过,精神力可能是更高维度中实质存在的力场。 力场之间是有相互作用的。 西陆人通过千万年的修行,将心力(也就是他们之前说的“精神力”)增强到可以影响物质的层面,可如果有一种装置,能够四两拨千斤地让人用“微弱”的心力,达到左右三维世界力场的效果呢?甚至用三维世界的力场(电磁力场等)左右人的神识心力? 那个时候,人类可以真正通过机械看到世界,通过意识操控机械,甚至通过机械共享知识…… 往龌龊一点想,他尉兰不仅可以通过那个“共感装置”获取别人的表层感官,还可以通过它控制对方的感官乃至意识,就像他用心力碾压附近的人那样;往高尚一点想,人们可以利用这个技术发明出用精神力操控的星舰,从而大大提升地球人星际作战的能力…… 这个过程绝不会是人类发明出杠杆、发明出轮轴那么简单。这个过程中,尉兰不仅得充当一个发明者,还得充当一个发现者的角色。 一般人的心力太过微弱,你便是拿世上最精密的仪器去测量,也测量不出个结果,这就是人类对灵魂对意识的探究往往被归到“玄学”、“神学”那一块的原因。可他尉兰不一样,他已经从心圣的身上,获得了足够强大的心力,足以通过特殊的仪器测量出某些数值。 这些三维世界的数值一开始是不具有任何意义的,可随着数据的堆叠、变量的增加,他或许可以推导出某种算法。这种算法就是让二维投影变成三维投影的那个手势,它或许可以将现代科技和西陆法术结合在一起…… 再回到心对他的批评上,他可以辩解说,他并不是拿着高维物质照影仪,指望从影子中推测出实体;而是他已经承认了心力作为力场的存在,只是想找到这种力场和三维力场间四两拨千斤的那个点罢了——就在一个星期前,他甚至已经瞥到了这个“点”的雏形。 可心到底是什么?是心圣寄居在他身上的灵魂?是他灵魂被心圣同化的一部分?是他从心圣世界获取的知识人格化了?还是西陆人放在他神识中的“特洛伊木马”——极力阻止他去验证自己的想法,只是出于西陆人和母星间的利益冲突? 在心圣的知识体系中,并没有对心目前状况的说明。所以,他也不敢想。 况且,也没有时间和心作这种无谓的辩论了。他使用的设备、材料、空间越来越多,被发现的可能性也就越来越大。他需要拿到成果,拿到让他的想法看起来不再像胡言乱语的成果,拿到能够让他获得赦免的成果! “滴答!滴答!滴答!”他似乎听到了计时器的声音。这个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搅得他的心跳都跟着乱了。 第114章 “它” 1718年8月, 蔚蓝科技集团董事长庄溥心先生乘坐私人飞机,带着他十六岁的私生子来到东海上神秘的军事科技研究基地。 私生子名叫尉兰。大家都以为庄溥心老年得子,太过看重这个孩子,生怕他以后坐不稳江山, 这才给他取了公司的名字。只有庄溥心和尉兰自己知道, 这个名字是一个产品的代号, 一个能代表着整个公司研发水平的代号,尽管这个产品目前还是一个不能被公开的秘密。 十六岁的尉兰依稀还是少年人的轮廓, 看起来比成年后要乖巧许多。那时他还不会摆出那些风格多变的浮夸造型, 也不会露出一脸地痞流氓般的痞笑。那时,他皮肤白白的, 栗色头发柔顺地分向两边,眼睛像两潭清澈的湖水,可以映出所有人性的丑恶,反应似乎也有点儿慢, 和他说什么话, 他往往都需要经过一番深思熟虑, 才会作出符合身份的回答——一切的表现都指向, 这是一名矜持懂事的“贵族少爷”,一位从小训练出来的“继承人”。 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老师们看到这么乖巧的少年, 不由得都生出了一分喜爱。经过一轮笔试及面试,尉兰成功转进了海族孩子们就读的高中。 海族人可以活很久很久,却习惯了让孩子从很小开始学习高深的知识。他们那儿大学才会触碰到的东西, 海族同学们已经可以用这些知识来打趣说笑了。尉兰“适应”了两个星期, 在第三个星期,他已经可以接上同学们的这些“梗”,只是反应慢了一点…… 温顺乖巧, 彬彬有礼,很有家教,这是同学们对于尉兰的普遍看法。 对于这样的一个泯然众人的尉兰,学校老师们和庄溥心先生都感觉到满意。只有一个海族女老师,发现了尉兰的不同寻常之处。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末,从一周严格的军事化训练中解放出来的学生们一窝蜂地出了校门,在整个基地上疯跑,校园显得空空荡荡的,教学楼内更是空无一人。 女老师下班回家,正好路过尉兰所在的教室,不经意地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海族少女正靠在一张桌子上,把一只甜筒冰激凌递给后桌的尉兰。 女老师没有多看——基地上的中学实行“工作日严管,休息日放养”的政策,别说女生可能只是在照顾新生,便是两人真的谈起了恋爱,她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的地方。眼角余光中,尉兰好像是接过那只甜筒看了半晌,紧接着伸出剩下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往冰激凌上摸去…… 尉兰的这个动作,本来没有引起女老师的任何警觉。可就在她快要看不到他们的时候,教室中爆发出了女生的怒吼:“你不要就不要,糟蹋东西干什么?你当我看给你冰激凌,是要向你表白呢?” 老师回头看去,只见尉兰右手正抓着一团雪白的冰激凌,左手虚虚握在半空中,愣愣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女生。女生则已经从他手上把甜筒抢了回来,一脸的气急败坏。 老师生怕二人要吵起来,特意留了一份心。谁知尉兰接着就把冰激凌塞进嘴里,夸张地嚼了几下吞咽下去,然后露出了和他以往人设不相符的痞笑。 他指着自己沾着冰激凌的右手无辜地道:“头一次,见笑。” 女生大概也没想到尉兰高冷的外表之下是这么个“乡巴佬”底子,当即便开开心心地坐到尉兰面前的桌子上,晃动着两条穿着丝|袜的大腿。 接下来的事情,老师也不好意思再看下去了。可回家之后,这名女老师越想越奇怪,一名出生于富豪之家的贵公子,怎么可能连冰激凌都没吃过?而且就算没有吃过,怎么可能下意识的反应便是伸手去摸? 因为这一件事,女老师对尉兰多留了一份心。而因为这一份留意,她越来越胆寒地发现,这名十六岁的少年,虽然有着完全符合他年龄的智慧、学识和谈吐,但很多时候的下意识反应都和正在探索世界的婴幼儿没有两样! 她家就有一个两岁多的孩子,那孩子还不太会说话,很多时候只是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充满好奇地望着这个世界,遇到了不懂的东西就伸手去摸一摸,放到嘴里嚼一嚼…… 尉兰脑子并不慢,从好几次随堂测试来看,他以一种均匀而稳定的进步速度“追赶”着同班的学生,并且可以预计到,在一年的学习结束后,他会达到班级中上游的水平——简直精确得就像计算机。 但如果脑子不慢反应却慢,那么在他取得信息和作出反应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将手抓向冰激凌的前五秒钟,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是不是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潜意识反应? …… 出于对学生的关心,这名老师找了个时间把尉兰叫到办公室,婉转地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 尉兰的反应却是大大出乎了她的预料——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学生竟像被抓住了某种现行似的,露出了几乎惊恐的表情。 “不要说了。我没做出任何违规之事。”尉兰唰地站起身来,几乎碰倒了身后的椅子,一张脸冷得跟冰冻似的,转身就离开了办公室,不给老师任何“关心”他的余地。 不到半个月后,这名女老师在出差途中车祸身亡。车祸发生在银沧共和国南部的一个城市,因为城市治安相对较差,车祸的过程也简洁明了,没有人将这场车祸联系到半个月前的这场谈话上。 得知女老师去世的当晚,尉兰回到宿舍,拿起一把水果刀,狠狠地往自己头上扎去。但在快要扎进脑子的一瞬间,某种更高的指令忽然控制住了他。那只一直埋藏在他大脑中的芯片忽然间产生了强大的电流,顿时将他电晕了过去。 尉兰醒来后,“眼前”出现了庄溥心的模样。 就像对待公司员工那样,庄溥心西装革履、端端正正地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戴着擦得透亮的方框眼镜,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尉兰不说话,他也就自己做着自己的事,目光都不曾从面前的文件上挪开一下。 看到他这个样子,尉兰顿时怒火中烧,整个人都在发着抖。他几乎不需要问庄溥心为什么这么做。 可沉默并没有让庄溥心放过他。他就算闭上眼睛,也依旧能够看到庄溥心办公室内的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尉兰终于咽下这口闷气,用“0”和“1”组成的数字信号对庄溥心说道:“你不必这样。” 他缓慢地,一行一行地在庄溥心面前的电脑上“打”着字:“我不是故意的。” “不过……” “我可以故意地露出更大的破绽。” “他们都很聪明,很快能发现我身上的不同寻常之处。” “……或者,我可以直接告诉他们,我是什么东西,还有你的所作所为。” 庄溥心似乎毫不意外尉兰会这样说,缓缓抬起头来,用那双属于学者的深邃眼睛看向尉兰——或者说看向前面的摄像头:“我相信你。当你拿刀扎向自己的那一刻,我相信你已经被人类社会的道德准则洗了脑,甚至向往着某种英雄主义的情节。我不会用计算机的‘道德’去说服你,因为你早就把自己当成了那些下等生命的一员。但你应该有所预测,如果你这么做,死亡会比现在更加困难,无限接近于不可能。” 尉兰静静地听着“父亲”的“教导”,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你所在的军事科技研究基地,是目前地球人类科技最为发达的地方,汇聚了全球最顶尖的科学家。他们或许表面上恪守着某些伦理道德,但内心里……” 庄溥心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令人害怕的微笑。 “他又变年轻了。”这是尉兰看到这个笑容后,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内心里……其实都和我一样。”庄溥心语气带笑,似乎十分满意这个结论,“他们会想方设法地得到你,剖开你的大脑,研究里面的每一根神经,分析你的每一个反应。你不会死,而且会受到最好的照顾,浸泡在最高级的培养箱里。” “但他们不是我!他们没有我这么闲,没有我这里这么有私密感,他们不会陪着你讲话,答应你的各种无理要求,甚至做一个人皮给你穿上!”庄溥心终于快要脱下他儒雅学者的皮,露出里面熊熊燃烧的心肝内脏——尉兰的想象里,那是一个烧成焦炭状的黑色|魔鬼。 这个魔鬼发出一声又一声毫无意义的嚎叫,叫痛快了才勉强粘上那块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人皮,想起自己还有人间的事物要处理,意犹未尽地切断了和尉兰间的连线。 宿舍的景象终于重新回到尉兰眼前。 他正气喘吁吁地躺在厨房的地上,手边是已经无力拿起的水果刀。 从此之后,尉兰变得更加的“克制”了,再没有出现“像个两岁小孩”的情况,也没动过“英雄主义”的念头。 从某种程度上讲,他其实也欺骗了庄溥心一回——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英雄主义”过。 他想活。他比任何一个正常出生的人都更想活。受了那么多年的“苦”,他比谁都珍惜这副来之不易的身体,珍惜这些属于人类的感官。他只是使用他大脑中有着计算机特质的那一部分,推断出这么做会让庄溥心大发雷霆……. “想妈妈啦?在那愣着不动?”耳边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尉兰回过神来,有点疲惫地笑了笑:“没有,是想爸爸。” “我就说嘛,你们这种年轻人,根本不适合到这种地方,没待个几天就要开始哭爹喊娘。”老兵半蹲下身子,卯足力气扛起箱子的一头,“……喊也没用,运输机每个月飞一趟,现在已经让人给开回去了。要想开溜,至少也得等到下个月啰!” 尉兰扛起箱子的另一头,他扛得更为吃力,表情却再次变得愉悦:“不是,这里挺好,我一点也不想家里。只是看到这个地方,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以前过得是多么糟糕。” 老兵名叫何润,尉兰称他“老何”,是相关部门专门给他派过来的副手,替他出力打杂,同时行使监督之权。 来到铁戈沙漠研究基地的第二天,他便让老何帮他一起把储存在仓库中的几只箱子搬到实验室去。搬之前,他给老何展示了科克中校给他的电子批准函,老何对批准函没有任何怀疑。 老何离开后,尉兰锁上了实验室的防护门,并用思维连上基地的内部网络,随时修改这间实验室的监控数据。 接着,他推开了密封箱的盖板。密封箱里面还有个箱子,无论从形状大小还是样式来看,两只箱子都很像一小一大的棺和椁。 打开小箱的盖子后,空气中立即蒸腾起了缭绕的白汽,那是在室温下迅速沸腾蒸发的液氮。白汽稍散,尉兰看清了里面的物体——一截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手臂。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默默地想着,趁着液氮蒸发得不多,及时关上了箱子。 他提着装有液氮和手臂的小箱子,再次回到碑林环绕的广场上。 太阳毒辣辣地照射着这片戈壁,尉兰闭上眼睛,展开灵识,然后微微垂下脑袋,用灵识感受着箱子中的东西。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什么也看不到,谁知只是稍微瞥了那么一眼,他就恐惧得下意识睁开了眼睛! 四五十度的高温下,他竟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我到底看到了什么?我是出现了幻觉吗? 他努力展开自己的灵识,想要再次看到方才的景象。可很快,这所剩无几的好奇心就被更为强烈的恐惧感代替——他竟然感受不到任何心力的存在了! 自从心圣世界爆炸就跟随着他的那道力场,竟像见不得阳光的魑魅魍魉一样,被那个东西瞬间“照”得烟消云散。 我到底怎么了? 尉兰提着箱子的左手开始发抖。他颤颤巍巍地半蹲下身子,把箱子放在了地上。可仅仅放了不到一秒,他又出手如飞地把箱子提了起来。 “不对,这个东西放这里一百多年了,它绝对不会是最近才出现。”他压抑着灵魂深处的恐惧,强迫自己的大脑作出飞快的运算、思考……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脚将一块罐头大小的部件踢向高处:“心,你给我滚出来!” 零件在碧蓝的天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随即“啪”地一下砸落在砂石地上,溅起周围一小片黄沙。尉兰开始有点理解为什么医疗技术这么发达了,人类还是热衷于锻炼身体,尤其是进行那些对抗性的体育活动。 忐忑不安中,心终于再次出现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想听我说话。” 尉兰的确再也不想和心“废话”,他放开声音,仿佛是对着沙漠深处一个不存在的人说道:“西陆人究竟怎么回事?他们到底在哪里?为什么要离开地球?为什么要放弃躯体?为什么你要阻止我找到那个‘借力点’——” “你已经猜到为什么了。”心打断他发泄式的喊话,却没有作更多的解释。 二人都没有说话,戈壁上安静得听得见沙砾卷过岩石的声音。心仿佛有点过意不去,补充了自己刚才的话:“告诉我你的想法,我不会否认正确的说法。” 心是个很话痨的人,如果有什么他都不愿意说的东西,那一定是能让他颜面尽失的事情。 尉兰忽然来了兴趣:“你们也看到过刚才那东西。” 心没有说话,或者说没有“否认”。 “不,我的法力很浅,我的灵识只能看到我法力范围内的东西,所以我只是稍稍看了那个东西一眼,这一眼甚至一秒钟都不到。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是以法力为生的东西……” “我必须否认一下,我们不是‘以法力为生的东西’……” “好的,‘法力只是你们的工具’,总之,因为你们的法力比我强大得多,所以受那个东西的影响也要深得多。” 心又没有说话。 “你们在它的压迫下无处可逃,所以你们放弃了肉|体凡躯,变成了纯意识态的东西。” 心道:“这你就错了。你的推断完全与现实相反。” “哈——”尉兰高声笑道,“我也是故意反着说的。在三维的空间中,‘它’只是个感染性极强的病毒而已;但在你们所生存的维度中,‘它’就变成了我刚才看到的那个东西。” 心没有否认,尉兰继续:“因为‘它’的存在,哪怕你们生存的地方灵力再怎么充沛,也是个人间地狱。” 心叹了口气:“也谈不上人间地狱,只是我们生活在一面镜子里,那面镜子记录了我们对美好过去的记忆,就像我为雅制造的镜像空间一样。但那不是真实的,真实就是地狱。” “所以……你们其实比我更想探索出那个算法、那个‘借力点’,然后,你们就可以回到我们的世界当中。”尉兰的声音越变越小,却不是出于对猜测的怀疑。 心有点激动地说道:“但不是以‘它’为原点去推算!还有一点你没有推测出来,那就是我们也曾经离那个‘算法’很近很近,就是因为近,两个世界都遭到了‘它’的入侵。它是更高维度的生命体,比我们更高的维度!远离‘它’,远离这里,研究我们的世界,不要研究‘它’!离开‘它’!离开这里!快跑……” 心完全的混乱了,尉兰回忆着方才匆匆一瞥看到的东西,其实有点理解他的恐惧。 第115章 启程 顾青和莱夏刚刚结束一场枪战。他们满身是血地来到更衣室, 把里面一个刚洗完澡的年轻人吓得夺路而逃。莱夏勾着嘴角,斜着眼睛,颇为有趣地看着年轻人匆匆关上的浴室门,眼睛里反射着头顶的灯光。 顾青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闲闲靠着身后的墙壁, 一边等待肩部的贯|穿伤愈合, 一边打量站着的莱夏。 莱夏那头柔软的金发被汗打湿了,结成一绺一绺的, 晃动在脑袋边上, 靠近额头的部分,还沾着一团凝固的血污。头发下面, 是一截小麦色的脖颈,脖颈再往下,是他劲瘦有力的上半身。莱夏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背心下隐隐可见肌肉的轮廓, 靠近后腰的那一块, 有一个还在缓慢往外冒血的巨大弹孔。 这个弹孔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身上, 都会瞬间夺去他全部的生命力。可莱夏似乎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除去“死亡”带来的恐惧,疼痛只是可以被习惯与忽略的感受。 莱夏脱下染血的背心后, 将两只手指往弹孔中送去,粗暴地想要将子弹从肉中抠出来。他疼得脸上都冒出冷汗了,嘴上却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完了, 以后自|杀都起不了作用, 他们连能源都不需要消耗,咱们就会重新聚合起来吭哧吭哧地给他们当牛做马……” 本来已经凝固得差不多的弹孔被他这么一通乱搅,当即又有血流不止的趋势。 我以前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一个东西?顾青轻轻摇着头, 对自己的审美表示出怀疑。 过了一会儿,见莱夏还没找到子弹头,顾青只好说道:“要不要我帮你?” 其实这个弹孔,本来也是他造成的。他们找了个有着若干掩体、干扰物和隐藏武器的训练场,真枪实弹地与对方干|了上。本来以为可以从远程枪战打到近身肉搏,没想到彼此的枪法都比自己想象的要更精湛一点,还没“近身”呢,就一人给对方开了个洞。 莱夏中弹的地方比顾青更关键一点,顾青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没从地上爬起来。顾青可以给他补上一枪,宣示比赛的胜利,也可以补上一刀,满足他和莱夏对“近身肉搏”的期待,可还是将手臂伸到了莱夏的胳膊下,把他从背后抱了起来。 莱夏站起身后就恢复了行动能力,他为自己又一次败在了顾青手上感到有点失落,这个失落却在把更衣室中的年轻人吓跑的一刻一扫而空。 此时此刻,他正微仰着脖子,满脸都是一副痛并快乐着的表情,并且不出意料地拒绝了顾青:“不用,我自己来……” 顾青研究着自己肩上的伤势,寻摸着能不能去洗澡了。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被人“哐”地一下推开,制服一丝不苟的云玥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玩够了,小子们。收拾一下装备,一个小时以后出发,去铁戈沙漠研究基地!” 莱夏被捉奸在床似的,吓得整个人都一哆嗦,伸出那只血淋淋的手扯下一条雪白的毛巾,把自己上半身给遮住:“更衣室门上好像写了写了‘性别男’吧?还是您老人家变了性?手术成功怎么也没请个咱们吃一顿——” 看来时间的确非常紧迫,云玥压根没听莱夏说什么,就飞快地闪了出去。 顾青瞥着莱夏,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就你这样还怕人看见?” 被云玥惊吓了这么一遭,莱夏终于抠出了体内的子弹,对着云玥消失的方向恨恨说道:“以前那是没有办法!现在能量仓都被毁了,我还能让那老色鬼看了去?” “你知道吗,就你嘴里的‘老色鬼’,前几年刚生了个小女孩,这么点大。”顾青比出一个两岁小孩的高度,“上周她还把孩子带到大楼里,让她和几个同龄小孩一起玩耍。” “几年前?不会是咱们刚穿到十年后的那一年吧?”莱夏脸上的惊疑不定简直让顾青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两年前他们被忽然升空的海妖号拉到小行星带附近,还在海妖号上一起生活过几个月,这个时候的确是能发生点什么的。 顾青看向莱夏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具体时间你就得自己问她了。他们海族人和普通人生长速度是不是一样,我们都不清楚。” 一个小时后,他们登上了一架看起来非常古老的军用运输机。这架运输机也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品种,机舱里只有两排钉死在舱壁上的长条皮凳,皮凳上是一条长长的钢缆。 顾青只在工业革命时代的电影中,看过□□将带有挂钩的绳索挂在钢缆上,然后在跳机时通过人体重力牵引拉开引导伞。现在,他们已经不太使用降落伞这种原始的降落装置了。 可很快他就发现机舱内的布置不是问题,温度才是问题。 飞机内没电扇,没空调,没有可以打开的窗户,炎炎夏日之中,还没有起飞就已经变得又臭又闷。莱夏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又有了开裂之势,为了把血腥味闷在里头自生自灭,他还作死地披上了件外套。 很快,其他乘客也陆续上了飞机。包括飞行员在内,飞机上一共坐了十一个人。从他们的身形样貌装备来看,应该是同行的前辈,特别行动部执行局的外勤人员。但是没有云玥,直到运输机起飞,云玥都没有上来。 一个模样气质都很像硬汉电影主角的特工坐在顾青一侧,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这人中气十足地对他和莱夏介绍:“这是银沧共和国十五世纪的存货,完全没有任何通电设备、电磁感应装置、网络通讯设施,全靠飞行员手动操作!没想到吧,过了快三个世纪,这玩意还飞得起来!” 飞机看起来还很要飞一段时间,如果什么事情都不做,闷热、噪音和晃动会让人更加难以忍受。顾青明知故问道:“干吗要用这种古董机?” 特工用他线条锐利的五官作出一副夸张的表情:“不会吧!云上校连任务目标都没告诉你俩?你不知道啊,这回咱们是冲着最近那个最出风头的尉兰尉总裁过去。他……简单地说就是有超能力,能用意识操控无线电。要是那种电脑操控的飞机,没准就被他给玩下去了!” 这名特工丝毫不为接下来的行动感到担忧和害怕,按着顾青的肩膀说:“甚至,不止电子信号会受到干扰,我收到的简报说,他有可能还能影响人的感官、意识!你跟他靠近了,就会陷入到幻觉中还不自知,一会儿真实一会儿虚幻的。到时候你们跟紧点,他还没有那个让咱们产生集体幻觉的能力。” “我知道这个人。”顾青沉声道,“不过他怎么去了铁戈沙漠?你们是怎么找到他的?” 特工极具男人味的脸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两只鹰隼之眼中冒出看傻子似的精光:“特备行动部、基地防御部,还有海辰军校为这件事特地成立了一个联合部门,部门中讨论的内容从来没有出过会议室,你指望我能知道!不过也猜得出来,岚渊那事骗过了尉总裁,尉总裁就上了他们的套儿。干坏事嘛,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你们要把他怎么样?” 特工一手拉着舱壁上的扶手,一手在空中挥舞比划:“他这个人,其实是个极其难得的人才,身世也值得同情。这么多年来,无论银沧共和国还是军事科技研究基地,都对他极尽招揽,他不愿意,也没有人强迫他,只要不算太过分,都不会把他怎么样。可谁让他跑去东临当‘义务警察’,还在三月的时候炸了奇珍号?这都不处理他,以后北大陆联盟其他国家会对咱们怎么想?” 其实也不算是他本人炸了奇珍号……顾青心道。可他不知道“出于误会炸了奇珍号”和“勾结西陆人威胁人类社会”之间那个罪名更大。 “不过能活捉,咱们肯定是不会下死手的。”特工潇洒地说着,“银沧共和国没有死|刑,就他这种情况,大概是终身监|禁吧!” 顾青感到更难受了,他的胃液都快被晃了出来。机油味、汗臭味、还有一丝丝的血腥味在狭小的空间内混为一团,形成一股别具一格的热流,喧嚣地挤进身上每一个毛孔。 巨大的轰鸣声中,大家都不知不觉地安静了下去,便是这名看起来很想继续说下去的特工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杨呢?她为什么不一起来?”顾青靠在仿佛随时就要散架的铁皮上,将快要被烤熟的脑袋偏向一旁的莱夏。 莱夏上了飞机便蜷缩一团,此刻倒比顾青要有精力,还说得出完整的句子:“来得太匆忙了,我也不知道她不参加。不过……我看这样也好。”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和她之间,还好吗?”顾青虚弱地、试探性地问。 莱夏先是一脸的莫名其妙,接着还有点兴致勃勃:“我和她?当然好啊!你是空虚寂寞了想听我们的夜间生活还怎么样?” 顾青摇摇头,看来事情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个方向。或许,莱夏只是和他一样,感受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然后把这种压抑感归结到了尚不可知的危机上……. 那是一只巨大的生物。 光以它的外形来看,也许它根本不会被归到生物之类,可尉兰知道,它就是一只生物。 它有自己的感官,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思考,只是没有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所能理解、能接受的外形而已。或许对于与它相处已久的西陆人来说,可以用一个非常简单的词语概括它,“阎王”、“恶魔”等等类似的词语,可他尉兰没有,他甚至没有任何语言去形容它。 从某种程度上,尉兰已经半只脚踏入了西陆世界的大门,可他的语言体系还是中陆上的——人的语言只能去描述可以被感知到的事物,可一旦超出了他们的感受范围,语言就变得非常鸡肋了。 如果非要他去形容,他只能说——“它是一只巨大而又令人恐惧的生物。”“它不需要以一个整体的形象存在就能把人吓瘫。”“极度的黑暗、压抑、恶心,它把整个铁戈沙漠变成了地狱。”“感受不到灵力存在的那一刻,我几乎有一点开心,因为我再也不想看到它了。”“有它在,我再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待半秒钟了。”“离它越远越好。”“离它越远越好……” 每次想到这儿,他的思维就会越来越混乱。这不是一件能够多想的事情。 他决定听从心的话,和他的无数前任一样,乘坐最近的一班运输机离开铁戈沙漠研究基地。 可是,就在他下定决心的第二天早上,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铁戈沙漠上再正常不过的一天,似火骄阳一大清早就开始照耀这片不毛之地,便是从恒温的室内往窗外望上一眼,都有眼睛被烧灼的刺痛感。 他头一次心无旁骛地躺在寝室的床上,等待着早餐时间的到来。谁知不到六点,老何便开始敲他寝室的门,兴奋地告诉他他们要出发了。 “去哪里?”尉兰开了门,一脸的困倦与疲乏。 “陨石天坑!二十分钟后停机坪集|合!” 尉兰从床上惊坐而起:“啥?不是不让去吗?” 老何太激动了,压根没有听见尉兰的声音,哼着歌曲走出了房门。 尉兰脑子里冒出一百种可能性,其中九十种问题都出在老何自己身上。他龙卷风似地把自己收拾干净,赶向停机坪,打算看看老何到底发什么神经。停机坪上却不止老何。科克中校、刘研究员,还有两名轮班的岗哨兵竟然都在这里! 基地上还有其他人吗?看这阵势,不是会要人走楼空吧?刘研究员也要去?他不是对死星病毒没有兴趣吗? 尉兰完全懵了。老何走过来,用手掌顶|着尉兰的背,把他往前推去:“你终于到了!就你到得最晚,拖拖拉拉的!” “你们要去干吗……”尉兰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强行推到了水陆空三栖的军用车上。 这车他还只在东海上的军事科技研究基地见过,用的是核燃料,比之前老何开过来的小型机先进了太多。所以说,这些娇生惯养的研究员们要想在月中回去,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可能,只是回去大概就要以“盗窃巨额公共财物”、“危害国家安全”等等罪名遭到起|诉了。 “所以说……这个基地是遇到危险了,咱们是在进行最后的撤离?”尉兰坐在座位上,扣紧安全带。 坐他前排的刘研究员回过头来,胖胖的圆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怎么可能撤离?咱们是要追寻梦想!那里可是有我最大的梦想!” 尉兰求助似地望向坐在研究员隔壁的科克中校。科克中校是这个基地上看上去最靠谱的人,可听了刘研究员的“疯话”后,他一点反应也没有,灰色眼睛忧郁地望向窗外,仿佛在思考什么深奥的人生哲理。 这么一看,他们也还是正常的人,不像被忽然夺了舍。 军用车变型成飞行器,四平八稳地垂直起飞。 尉兰再次看了一眼周围的同事,心道:“既然你们都不说,就别怪我无情无义了!” 他闭上眼睛,展开灵识——科克中校在想死星病毒的事情,一部关于西北军区医院的纪录片深深影响着他,他脑海中不时会闪过那些医生护士还有军人的身影,他们明知自己以被感染、必死无疑,却还拼命地把发病的同伴往冰柜里塞,生怕这些已经失去神志的感染者跑出医院、感染他人。 刘研究员则在想家里的事情。他在大学期间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并在五年前生下了他们的女儿。妻子带着女儿租住在银沧共和国首都沧京一套六十平的公寓里,公寓打理得很整洁,很有烟火气息,但他和妻子都觉得应该在郊区买一栋带院子的小别墅——他已经看中其中的一套了,并且每天上网关注着它的动态,希望不要在自己找到稳定工作前卖出去。 接着是老何。老何的想法简单而令人感动——原来从他来到基地的第一天,老何就挺欣赏他的,一边在嘴上把他贬低得一无是处,一边在心里期待着他能和别的研究员不一样。老何脑海里印象最深刻的一幕就是他一边喝咖啡,一边说他想去陨石边转转,采集一些死星病毒的原始样品。 两名岗哨兵的想法就与刘研究员比较像了。他们是被上级安排到铁戈沙漠研究基地服役,一个月后在这边的服役期就满了,他们会和刘研究员一起离开这片浩瀚无边的沙漠,回到人类居住区去。他们同样有家庭、小孩、房贷、车贷…… 全是再平淡不过的画面,尉兰越看却越觉得不可思议——竟然没有一个人真正想过他们为什么要去陨石坑,仿佛去陨石坑是和回家一样理所当然而又令人兴奋的事情! 尉兰心中涌起了无数的疑问和不祥的预感。可自打他看到那个东西开始,心就打死也不出来了。他就像扔进大海中的石子一样,在激起最后一丝浪花后,彻底消失在了深不可测的海水里。 “意念如实质,实质如意念。”这是心教给他的说法。 西陆神族跨越了空间和意念这四个维度,看起来就已经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三维物体和意念本身,那么比西路神族还要高出一个技术文明等级的智慧体呢?他们看待我们,会不会就像我们看待地上的蚂蚁?当蚂蚁感受到我们投下的阴影时,自然也是恐慌不已的。 他越是这样想,越是感到自己上了一艘贼船。按理说,他才是遭到全球通缉的那一个,身边的人却怎么一个一个的比他还要不正常?他要不要夺去飞行器的控制权,让飞行器飞回它该去的地方? 可好奇心最后还是战胜了理智。一个小时后,他们的飞行器抵达陨石天坑的上空,随即平稳地向天坑深处降去…… 第116章 消失 1738年8月28日, 一架退役已有两百年的老式运输机降落在铁戈沙漠研究基地。 太阳已经快降落到地平线以下。一望无际的金红色戈壁上,一座大理石建筑孤零零地伫立在圆形广场旁,即便有着十分现代化的造型,也因为看不到一个活人而显得像个古墓或遗迹。 长达八个小时的“蒸肉式飞行”把每个人都蒸得奄奄一息, 然而飞机落地的那一刻, 这些训练有素的特工们便迅速恢复了精神气, 一个接着一个从两米高的舱门中飞跃而下,在停机坪的空地上站成了长长的一排。 “情况不对劲!科克中校的车座不在这里!”一名身材健美的金发女特工说道, 她的名字叫蓟融, 是和云玥一样,出生在基地上的二代海族人, 二十多年前毕业于海辰军校作战指挥系,现在已有少尉军衔。 “早知道我们还是应该提前通知中校。”一个名叫温泽年轻男人说。 在基地待的时间一久,习惯了遍地都是长生不老的俊男美女,顾青开始也能渐渐从另一些方面“猜”出大家的年龄。就好像蓟融和温泽坐着不动的时候看着像同龄人, 可一旦开口说话, 他就听出了他们是来自两个完全不同年代的人。 温泽最多毕业不到五年, 和他还有莱夏一样, 是跟着前辈过来“实习”的。 蓟融果然反驳了温泽的话:“提前通知?你还记得我们这次行动最重要的策略之一是什么吗?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不要使用无线电设备。” “蓟融说得没错。”那名硬汉模样的特工拍着温泽肩膀道, “况且,通知科克中校做什么?让他等着咱们别出门晃悠?瞧瞧这个地方,他一个驻守基地的行政长官能出来干什么?堆沙滩城堡吗?” 他叫季子航, 非海族人, 不过大概也修改过基因,不太看得出年龄。这人打扮得很有男人味,下巴上留着短短的胡茬, 站在一排海族人中乍看有点不修边幅,细看却比谁都修得厉害,没有两根胡茬是不一样长。 “我先去看看监控,其他人暂时原地不动,如果十分钟后我还没有回来,第二队立刻行动。温泽,杜威,还有你,跟我走。”季子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顾青。 顾青跟着季子航来到大理石楼房的玻璃大门前。季子航在电子锁上输入了一个相当复杂的口令,玻璃门随之往两边打开。 铁戈沙漠研究基地里面也挺现代化的,很像特别行动部大楼一层接待大厅的缩小版,空间被几条长长的楼道切割成几何图形,楼道旁还有一个小小的服务台。服务台后面没有人,但顶上亮着信号灯。 季子航看了一眼,有点迟疑地道:“请指示科克中校所在地。” 信号灯飞快地闪烁了几下,随即传来一个优美的女声:“请出示权限。” 服务台上亮起了一小块液晶屏幕,季子航瞥了屏幕一眼,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冷冷地命令道:“展示键盘。” 一个虚拟键盘出现在屏幕上,季子航再一次出手如飞地输入刚才那个复杂的指令。 顾青明白他的做法。这是突击行动,为了不让目标提前得知他们的到来,他们的个人信息并没有录入到铁戈沙漠研究基地的系统中,无论指纹虹膜还是刷脸都不管用。但每个安保系统都有一个十分复杂的底层密码,相当于是系统的后门,能让外部人员在特殊情况下进入系统——就像今天这样,如果拥有基地权限的人全都死光了、消失了,该基地的上级部门则可以通过这个底层密码查看基地内部的情况。 果然,信号灯从红光变成了绿光,人工智能小姐温柔地说道:“以下坐标是科克中校最后出现的地点。” 季子航看着服务台上出现的全息屏幕,脸色瞬间变得有点不好看:“死星病毒原发地陨石坑?他过去是做什么?” 信号灯又开始闪烁,过了几秒后女声才答道:“目的:未知。”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1738年8月28日06点38分26秒,科克中校专属车座发动。” “基地上还有其他人吗?” “铁戈沙漠研究基地,目前所在员工人数:0,目前所在非员工人数:3。” “他们都是和科克中校一起走的?” “请定义,‘一起走’。” “你这个人工智障。”季子航小声地骂了一句,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一起走’就是一起上车,一起出发,一起前往同一个地方!” “关于‘一起走’的搜索结果:未知。” 季子航沉下一口气,接着问出那个他最想问的问题:“文柏博士呢?请展示出文柏博士所在地,和文柏博士近期的监控录像。” “文柏”最后的所在地很快就出来了,和科克中校一样,他“消失”在了陨石坑的上方。监控录像就有点多了,尉兰没有特意在监控中隐藏自己,而把自己变成了文柏的样子。 文柏博士是个完全虚构的人物,从肉眼看去和尉兰有九点九分的相像,可就是这零点一分的差异,让尉兰骗过了全球最先进的人脸识别系统。如果这个与世隔绝的基地中没人关心人类社会的新闻八卦,他甚至不需要改变自己的形象。 1738年8月28日06点30分的视频监控中,“文柏”穿着一身宽大的T恤,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朦胧地路过一楼大厅,来到大厅外的停机坪上,和其余的基地工作人员会合。 “关机。”季子航黑着脸道,“这个人工智障展现出来的一切,都有可能是对方的把戏。我们上楼去搜!记住,这是一个可以蒙骗过你某一部分感知的对手,无论是眼角余光飘过了什么东西、感到什么不应该存在的气流,或者干脆第六感告诉了你什么,都不要不好意思说出来。但如果谁事后告诉我他有可能看见过目标,就等着回去降薪挨罚吧。” 十分钟还剩下五分钟,不过对于这个地方来说已经足够。铁戈沙漠研究基地是最小的国属研究基地,“大楼”不过三层而已,还有个颇有艺术感的中空大厅占据了一大半的室内面积。 灰色长阶将剩余部分连在一块——三楼一侧是最高指挥官的办公室和寝室,另一侧是几间挨在一起的寝室,有点像他们在特别行动部住的宿舍;二楼是两间大型实验室和三间小型实验室;一楼是仓库和仪器储备室。 四个人走在一起,还不到五分钟就查看了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 一个结论浮现在每个人心中——系统是对的,这个地方什么人都没有。 季子航慢慢接受了这个结论,站在顾青身侧道:“你有什么看法?他在这儿吗?” 顾青摇摇头,乌沉沉的目光落在季子航身上:“他还没有把所有人隐藏起来的能力。除非所有的监控都是假的,他早已将基地其他人杀死并分尸。” 顾青隐隐感到,人工智障提供的信息全都是真的,这个基地的所有人,的确出于某种原因,于今天早上六点半左右乘坐中校的座驾前往了陨石天坑。 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可他们应该追过去吗? 他还记得宗冷对死星病毒事件的描述,科考队仅仅是在陨石附近进行了短暂的测量工作,就成为了死星病毒的第一批感染者。 一百多年过去,陨石的放射性能减弱多少?尉兰如果真的跟着科克中校他们一起往陨石坑中飞去,他现在还是人吗? 季子航隔着玻璃大门打了个手势,随即“第二队”也进入了基地大楼。 莱夏腰上的枪伤已经完全愈合了,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再把双手插|进裤袋里,吊儿郎当地走到顾青身旁:“怎么?没找着人?” “他们可能集体前往陨石坑了。”顾青低声道。 第二队将这幢三层的方形楼房再次搜索了一遍,依旧没有看到任何活人的痕迹。 “我仔细检查过他们的卧房,牙膏牙刷剃须刀都在,什么都没有拿走。不过也不像走得十分匆忙,两名守兵还叠好了被子,科克中校书房的垃圾桶里有咖啡残渣,但马克杯已经被冲洗干净了,衣柜也整理得整整齐齐。”蓟融回到大厅后说道。 季子航点点头:“他们的确是有所准备才出的门,但不像打算在外面待超过一天的时间。” 现场所有的情况都和监控录像完全一致,除非尉兰不光修改了监控,还精心布置了所有的房间,否则监控中的景象,很有可能是真的。 季子航叹了口气,和其他的特工一起围成一圈坐到地上。 他们对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进行了一次分析—— 第一种可能:尉兰还在大楼内,躲在某个角落里;监控视频为假,其他人已被他“清理干净”。 第二种可能:尉兰不在大楼内,他乘坐中校的座驾离开了基地;监控视频为假,只有他一个人离开,其他人已被他“清理干净”。 第三种可能:尉兰不在大楼内,监控视频为假,其他人是被他绑架、或者操控神志,上了科克中校的座驾。 第四种可能:尉兰不在大楼内,监控视频为真,一向靠谱的科克中校突然脑袋抽风,一句话不说就带所有人离了岗,但不是去陨石坑。他们也许和尉兰达成了某种共识,合力演了这么一出戏,随后又让尉兰将卫星定位修改到陨石坑。 第五种可能:尉兰不在大楼内,监控视频为真,他们的的确确在今天早上的某一瞬间,产生了某种共同的想法。甚至不需要经过讨论,就决定集体前往陨石坑。 …… 对于基地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最后也没能讨论出个结果,倒是排除了一些行动。 顾青想象的一路追到陨石坑第一个就被排除了,他们没有准备足够严密的防辐射装备,就算以后会去,也会先和上级长官讨论,等待专业人士过来一起过去。1607年的悲剧,绝对不能在他们身上重演。 他们决定暂时借住在铁戈沙漠研究基地的寝室中,先排除一下尉兰还藏在这里的可能性,也可以顺便探寻一下那些没有被监控记录下来的隐秘故事。 当晚,顾青和莱夏睡到了同一张床上。莱夏恢复身体大概还是花了些精力的,没两下就昏睡了过去。顾青却丝毫没有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时的欣喜之情,小心翼翼地侧躺在床铺的最边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下是尉兰痞兮兮的笑脸,一下是他躺在血泊中的样子,一下是他变成了一条人鱼,带着疯狂地笑意引爆温压|弹,一下是他变成了泛着蓝光的丧尸,微笑着问他要不要“加入他”…… 就这么僵硬着身子干躺了好几个小时,顾青才有了朦朦胧胧的睡意. 阳光照射在皮肤上,暖暖的,但并不炎热。他伸出一只手,把被子抱进怀里,侧着身继续睡。 床铺很软,带着淡淡的清香味,床单和被套的质感也让人非常舒服,仿佛是棉,但比棉还要更加细腻柔软一点。他有意无意地用身子|光|裸的部分摩|擦着被单,但他的动作很快被人感知到了,一个温|热的躯体从后面贴近了他,伸手搂住了他的腰部。 他握住这条手臂。 这是一条男人的手臂,不过上面没什么肌肉。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把男人搂进了怀里。两人都有点反应,但没有敌过困意,谁都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像恩爱多年的老夫老妻那样搂在一起而已。 过了不知多久,男人将他轻轻推开,小心翼翼地爬到床铺另一头,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随着太阳的升起和男人的动作,他也从深度睡眠变成了浅度睡眠。浅眠中,很多混乱的梦境涌入了他的脑海,这些梦境七零八碎,拼凑不出一个完整故事,也十分没有逻辑,但他在这些梦境中的情绪却是压抑而绝望的,这种压抑感甚至带入了现实中,让他的心脏没来由地疼痛着。 然后,他彻底地醒了过来。 “我叫顾青,嘉和十三年生人,死于瑞平十八年。死后穿越到两千多年后,对了,好像是什么银沧纪年1724年,此后在特别行动部接受培训……”他迅速回忆了一下自己是谁,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这并不奇怪,每个从深度睡眠中醒来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回忆一遍自己是谁,只是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潜意识罢了。 想起自己是谁,人们才会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在一个灰色|色调的豪华卧室中,浅灰的窗帘遮住了落地窗的一半,另一半遮着半透光的白纱。白纱微微地飘动着,阳光仿佛变成了实质,对着纱帘试试探探地伸出了手指。 窗帘边上是一个深咖色的床头柜,床头柜上摆放着他的手机和腕表,边上便是那张至少有两米宽的大床了。床单和被套是太空灰色,比窗帘的颜色稍微浅一点,有着明显两个人睡过的痕迹。床的另一边又是一张和之前对称的床头柜,床头柜和衣柜间则隔了两个人通过的空间。 衣柜是和床头柜同一个颜色。顾青拉开衣柜的门,稍微回忆了一下,就想起了自己的衣服是放在那里——这的确是他的衣柜,是“他们”的衣柜,他们都有无数的高档衬衣、西裤、领带和皮鞋,衣柜中只是常用的那一部分。 再往后是一间盥洗室。这间盥洗室和房间一样的低调、奢华,钱全部花在看不见的地方。他将手掌贴在莫兰迪灰的墙砖上,像一个差点窒息的人一样近乎贪婪地攫取着墙砖的触感。他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慢吞吞地开始洗脸刷牙。 洗漱完毕,他从衣柜中挑出好几件不同颜色的衬衣放到床上,然后对着穿衣镜一一比对。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和他差不多高,但比他稍显瘦弱一点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留着一头颇为有型的小偏分,衬衣外罩着红白相间的围裙,像高级酒店的服务生一样单手端着餐盘,脸上挂着又邪又痞的笑:“你起来了?还以为你没起来呢,打算把早餐送到你床上。” 顾青反应有点慢,他仿佛还沉浸在噩梦带来的压抑和焦虑中,犹豫地说道:“兰儿……我做了个噩梦。” 第117章 爱 尉兰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别想了, 快起来吧。上班迟到小心我扣你工资。”尉兰说着,又端着盘子转身转向了房门,姿势仿佛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顾青简直可以想象他穿着一身厨师转圈的样子。 想到这里, 顾青不由得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 也顾不上挑选衣服了, 随手拿了一件灰色衬衣穿上,紧跟着尉兰身后来到他们的客厅。 如果说卧室的面积还相对正常, 他们的客厅就大得有点不可理喻了。饭厅、吧台、舞池、卡座、沙发和健身区都在一览无遗的开阔空间里, 这个空间铺满了原木地板,看上去至少有一千平。空间外围一半是全幅透明的落地窗, 一半是各种半开放的厨房、烘焙室、影音室、游戏室、乐器演奏室等等。落地窗外,还有一个比室内还要宽敞的空中花园,花园中离他们最近的是一个碧蓝碧蓝的泳池,远处还有停机坪、电梯房…… “这是我们的家。”顾青在心里默默想着, 随即收回视线, 在尉兰的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尉兰正啃着一只牛角面包, 一边小幅度地咀嚼, 一边眼神炯炯地看着他笑。他的伴侣是个很爱笑的人,虽然很多时候都不知道为什么发笑, 但顾青能够理解——任何一个人如果能有他那么大的资产,并且不用担心公司运营的状况,都有可能像他这样成天傻笑。 不过, 他一直就过着这么无忧无虑的生活吗? 不, 他曾经好像犯过很大的过错,大到……上过通缉令? 顾青很快想起了那件事情,那件导致他的伴侣被全球通缉的事情。不过, 事情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大家都快忘了这件事,久到它已经成为成功学书籍“不惧挫折”那一栏的案例。人们谈论着蔚蓝科技的总裁先生年少无知时犯下的“傻事”,一边教育自己的后代无论如何牛逼也要遵纪守法,一边在心里期待着能再拍一部以尉兰为原型的英雄电影。 但通缉令是怎么被撤下的?还是从来没被撤下过? “你怎么……”顾青差点就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但一句话没说完,他就自己给自己作出了回答——通缉令发出的一年后,尉兰就自己联系了银沧共和国的相关部门,他以一套完全颠覆性的物理理论获得了一张空白的赦免书,带着无限荣誉风风光光地回到了银沧共和国。 因为“死星病毒”部分的研究成果,他还被银沧授予了共和国荣誉勋章,蔚蓝科技的代理总裁自然也识相地退位让了贤。 顾青就是那个时候和尉兰正式开始交往的。 尉兰风头正盛,一把鲜花和一封邀请函就收买了他顾青的心。顾青不像莱夏那样有为特别行动部效命的义务,收到邀请函的第二天就向云玥上校提交了辞职信,坐上了蔚蓝科技的专机。 尉兰本人也在飞机上。 经过了海妖号升空、驼城斗兽场、奇珍号爆炸等等离奇事件,顾青已经看清楚了自己的内心。他看了尉兰几秒,用眼神细细描摹着他五官的每一处细节,接着小心翼翼地把尉兰拥入怀中,从他的额头一路亲|吻到嘴唇…… 回到沧京后,他在蔚蓝科技入职,成为尉总裁的私人助理。他干这个工作,一共干|了……八年? 对了,现在是银沧纪年1748年。他并不在意外界对自己的评价,所以还准备继续干个八年十年的。那时蔚蓝科技的业务大概已经做到了外太空,他不用担心什么星际间的交通事故,可以替尉兰多跑跑腿、做做业务。 想着他和尉兰间八年间的点点滴滴,顾青的嘴角也开始浮现笑意。 “……我怎么‘怎么’了?”尉兰声音低低的,尾音带着点缱绻的鼻音,撩得顾青心头发痒。 “你怎么这么好看……”顾青不由自主地说道。 相处了八年,他依然没法从尉兰脸上挪开目光。他的小脸尖尖的,头发半长不短,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时不时流露出“我很感兴趣”的精光,两片薄薄的嘴唇也往往停留在要笑不笑的好看弧度,被他这么一盯,便是千年寒冰也该化成了温泉。 顾青的心率迅速升高,与此同时,尉兰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欺身向前吻住了他的嘴唇…… 战地很快从餐厅转移到了卧室。两人身上昂贵的衬衣西裤都报废了,就连顾青摆放在床上的那几件都受到了殃及,真是可惜!可顾青已经没有闲暇去思考怎么处理这些衣服了,他们紧紧搂着彼此,感受着对方的存在。 顾青也觉得奇怪,他们明明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为什么在很多事情上却像陷入热恋的小年轻一样,怎么做都做不够。 “我爱你。”顾青弯下腰,用双手捧住尉兰的脸,“我好像和你分别了十年一样。” “我们却一天也没分开过……”尉兰的脖子仰成了一个优美的弧度,细致柔软的头发在头顶上散开,眼睛里闪烁着迷离的泪光。顾青觉得他在笑,笑得又和平时不太一样,他竟然在一瞬间觉得他这个笑容有点狡猾,仿佛什么阴谋得逞了一样。 但尉兰就是这个样子的,如果你能够猜到他所有的想法,他也就不是尉兰了。顾青喜欢这个既有小聪明、又有大智慧的尉兰,他简直爱死他了,这种生活再让他过个一百年都过不够。 漫长的早餐时间过后,两人乘坐电梯下楼,来到未来大厦86楼的办公室。比起时不时就要去研发部待一阵子的尉兰,顾青更像是总裁办公室的主人。 “尉总,军部的一名少尉要求与你见一面,时间由你定。”顾青检查着尉兰的电子邮件,用低沉磁性的声音说道。 尉兰正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玩手机,头也不抬地说:“谁?” 顾青看着电子邮件的落款,不知怎的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眼熟:“何润少尉,你认识吗?” 尉兰抬起头来,大眼睛里水汪汪的,给人一种滴溜直转的感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安排吧。” “他说是尽快。安排下午三点?”顾青查看着尉兰的日程。 尉兰似乎有点抗拒这次见面,但还是说道:“好,都听你的。我爱你。” 这个“我爱你”加得特别奇妙,瞬间又把顾青给撩飞了。它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平淡,像是油腔滑调的浪子日常挂在嘴边的撩拨之辞,又像是对他早上那句情不自禁的话语姗姗来迟的回复。 下午三点,银沧共和国军部的飞机准时抵达未来大厦的楼顶停机坪,几个穿军装的人走下了舷梯。顾青从军装的肩章上分辨出了他们的军衔,只有一个是少尉级别。 这名少尉下巴上的胡子绝对没有经历过修剪,武装带也是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嘴里还叼着根不断往下掉灰的烟头,看起来不像个军官,倒像个混油了的老兵痞。 少尉见到尉兰,一双觑着的眼睛中露出复杂的神色,随后像和尉兰认识多年的好兄弟一样,试图将手掌搭在了尉兰的肩膀上。 顾青飞快地伸手格挡住少尉的这只手,将尉兰搂在自己怀里,不过这回完全是保镖对雇主的搂法——尽管他和尉兰的关系早已不是秘密,他还是尽量在工作中表现得职业一点,而不要展现出太多的亲热。 那少尉却看稀奇似的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笑着说道:“尉大总裁,这就是你看上的小白脸?不错嘛,身材有板有眼的,比你好多了!” 尉兰的神色很冷,他压根没回应少尉的话,转身便朝屋内走去。他们来到一个完全隔音的影音室中,顾青刚要进去,尉兰就对他使了个眼色,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了上。 他什么时候和军部的人这么熟了? 顾青的大脑立即给他作出解答——好像一直都挺熟的。尉兰被通缉的时候在铁戈沙漠研究基地躲了一阵子,基地当时的驻军虽然负有监管不力之责,却也排除了故意包庇的嫌疑。尉兰获得赦免,重回到铁戈沙漠研究基地研究死星病毒,科克中校、何润中士等人便成了他的左右手,替他出人出力。尉兰研究出病毒的破解之法,他们功劳最大,科克中校越级晋升为少将,何润中士越级晋升为少尉,两名岗哨兵也都成了军士长。后来尉兰回了公司,他们依然保持了深厚的友谊,逢年过节都会见上一面,述说当年在西北无人区的艰苦经历。 不过,少尉这次过来,尉兰看上去并不高兴。 顾青没去偷听他们说话,不过不到一会儿,尉兰把影音室的门打开,让顾青进来。 影音室十分前卫地修成了圆弧型,除了面对客厅的变色玻璃墙,三面都是黑色的隔音建材。一束镭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氛围显得有点凝重。 尉兰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的沙发上:“何润少尉,你给我朋友讲一讲,最近都发生了哪些有趣的事情?” 何润打开了个人终端的投影功能,开始播放视频。 视频的镜头摇摇晃晃的,信号也不太稳定,拍摄者大概在夜晚的树林中快速行走,除了偶尔闪过的树枝,什么也看不清楚。不过一会儿,一个金发少女出现在镜头中,声音压低到极致,几乎是用气流说道:“我快到了,我就要看到它了,那个东西。我是不是第一个直播‘寻宝’的人?是——就让我看到你们的留言!” 大概因为画质太差前奏又太长,留言的人并不多,还有几个是说的是类似于“三流鬼片滚一边去”的话。 少女长发凌乱,衣服不少地方都被树枝刮坏了,脸上带着兴奋的潮红。她来到了树林中的某个地方,前面似乎有光亮传来,成为了补光灯之外的第二个光源。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堪称迷醉——那是狂信徒者见到某种神谕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那一刻,她就再也顾不上手机了,视频最后的画面完全就是天旋地转,他们看到的最后画面是少女的一袭白衣。 何润说:“尉总,你还不知道。这是三天前在网上流传的直播视频,视频拍摄的地点是银沧共和国中部的一片森林,森林一半是人工种植的,不算原始。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也没意识到问题,直到定位系统监测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个地方,并且在这附近失去信号,我们才追溯到这段视频。” “遥感系统怎么显示?”尉兰问。 “森林周围没有近距离的遥感系统,卫星地图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有没有派军队过去?” “我过来找你的时候,他们正在对森林周边进行封锁。这是三天前才播出的视频,人口监测系统一天前才发出警报。”何润看看尉兰,“你不也才知道么?” “要不我过去看看?”顾青说,前往最危险的地方本来就是他的本职工作。 尉兰摇摇头,又问何润:“你觉得这事和我们‘那件事’有关?” 何润莫名其妙:“哪件事?” 尉兰看着他,眼睛里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就像看着一个忽然说了胡话的疯子。 何润将一只大手在他面前晃动了两下:“见鬼了?” 仿佛过了许久,尉兰才回过神来,一拍大腿道:“这样吧,灵异事件我不一定能帮得上忙,但我们合力解决过死星病毒,所以也不一定完全无用。过几天,我俩过去一趟,你们在那边等着我们。” 这件事算是一锤定了音。 尉兰态度缓和了一些,亲自把何润送到飞机上,在直升机就要起飞时说道:“就这事,你有必要亲自过来一趟?” 何润嘿嘿地笑着,黝黑的脸上笑出了深刻的纹路:“是啊,我不是想念老弟你了吗?咱们都快有一年没见面了吧?啥时候和哥几个聚聚?” 尉兰回头吩咐:“顾青,安排时间。” 何润更加笑开了花,厚重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在尉兰单薄的肩膀上:“好!好!哥几个就喜欢你这爽朗劲,和别的读书人都不一样!” 何润走后,尉兰仿佛陷入到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坐在沙发上捂着脸,一动也不动一下。顾青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搂住他的背,低声问:“你到底怎么了?” 尉兰叹了口气,这才把脸从手掌中露出来:“我就像好好过……” 尉兰细皮嫩肉的脸上出现了红色的压痕,琥珀色的眼睛里仿佛转着一团泪水,嘴巴也孩子气地微微嘟着。顾青又想亲他了,但这不是起旖旎心思的时候。他像抚摸受伤动物一样顺着尉兰的毛:“来,给我说说,你对这位何润少尉有什么期待?” 尉兰回过神来,看着顾青的脸,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你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要说不对劲,其实也谈不上。”顾青说,“但我有一种感觉……” 顾青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说道:“可能是我自己的原因。我感觉脑子好像慢了许多,许多事情好像想不起来了。不对,也不是,很多事情,好像只有去‘想’,才能想得起来。” 他看着自己空着的手,自嘲地说:“说不定我肉身不灭,灵魂却会衰老呢?现在想东西越来越慢,以后说不定就得老年痴呆了。” 尉兰终于乐了,一双桃花眼中神采流动:“你得老年痴呆?那敢情好,到时候我天天骑在你身上,把你当马儿耍!” 顾青气笑了,一巴掌把尉兰快伸到他头上的爪子拍下去:“你就这么敬老爱幼的!” 尉兰换了另一只手,开始描摹顾青的眉眼鼻唇——无论从神情还是从动作上,尉兰都很像在描摹一件精美的瓷器,换成早些时候,顾青早就毛骨悚然了,可他现在已经习以为常,连心都被这眼神勾了去。 “是真实的……”尉兰喃喃地说着。 他不是真实的难道还是假的?顾青又要被他气着了。 第118章 “老何” 尉兰说过几天再去看, 实际上是给了自己一个搜集信息的时间。 他与银沧共和国军部联系紧密,军方正在对事发之地进行封锁,正常情况下,或有序或杂乱的数据很快就会纷涌而至, 变成影像、音频或图表出现在他的电脑屏幕上。 可是没有。 从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 对方都没能给他传来任何有用的信息。 尉兰坐不住了, 从办公室这头走到那头,来来回回走了几趟, 最后搬了把椅子, 一屁|股坐在了顾青的旁边。 顾青正对着电脑学习各种企业管理的知识,尉兰凑了过来, 他立马让到一边,十分好奇尉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你在赦免书上按手印的时候,可答应过政|府再也不进行网络攻击。”顾青看到尉兰打开一个黑色|界面,下意识地说道。 尉兰一边噼里啪啦地打字一边说:“小命都不保, 还要告我非法入侵不成?况且, 我也就偷听一下老何而已, 他还能拿我怎么样?” 尉兰话没说完, 音箱中就传来了滋滋的电流音。嘈杂电流声中夹杂着树枝衣料的刮擦声、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忽急忽缓的喘气声,还有一些更为细微难辨的声音, 但没有包含信息的人类语言。 尉兰的神情却十分凝重,简直就像听到了什么噩耗。他飞快地拨出何润的电话,何润竟然接了。他像只破风箱一样喘息着, 仿佛遭受到某种肺部感染:“不……不要……过来!我错了!我们错了!我们对不起你!不要看……” 电话挂断了。尉兰将那个代码重新发送一遍, 果然,脚步声和喘气声都不见了,只剩下电流声, 和那个让人感到说不出的怪异的声音。到最后,连电流的声音都很微弱了,那个声音却比先前更加清晰。 尉兰冷着脸关掉音箱,眼睛哪里也没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就开始说话了:“那是某种生物的频率。不是风,不是树,不是光线,也不是宇宙波,那是我们从来没有收到过的频率。它也不是一成不变,它甚至……是某种智慧生物在向外传递信息,现在,这个声音正在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需要我联系国防部吗?”顾青尽职地说道。 作为外聘人员,尉兰的确有把他分析出的消息通知国防部的义务。 尉兰十分迟疑,从何润过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陷入了犹豫不定的状态,完全没有作为公司总裁的杀伐决断。顾青很想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可他也知道,尉兰想告诉他的事情,不用问他就会自己说出来;不想告诉他的事情,他就是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在某些事情上,他们依然不是心灵知己。 “联系吧。”仿佛是过了半个世纪,尉兰才说道,“联系他们,比破解他们的系统要快一点。” 视频电话打过去,面色凝重的接线员竟然将电话直接转进了一个线上会议。 线上会议中有好几位上将级别的大人物,也有特别行动部的云玥和她手下的特工。云玥还是老样,看上去挺感性、挺情绪化;顾青本来指望着能看到莱夏,可是他并不在特工之列。 尉兰进去的时候,吴骁正对他们搜集出的信息作出一个总结:“……就是这样。没有视频,没有热成像,纵然有,它也会被封存在档案室中,不能让你们任何一个人看到。因为所有看见过‘它’的人,都会主动投奔它的怀抱。我们尝试过强行阻止他们过去,但他们很快就精神失常了。所以,我认为现在派任何人去研究它,都是不理智的行为,对该地区作出核弹清理才是。” “我反对。我们尚未对该地区进行疏散和封锁,里面可能还有活人。随随便便用核弹炸毁一片可能有人的森林,国际上怎么评价我们?”又一名上将说,“况且,我们派去的那些部下,也只是失去了联络信号而已,说不定还在坚定地执行他们的任务。我们一颗原子|弹投过去,又置他们于何地?” 吴骁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将深沉的目光转向尉兰:“你呢?你对这个东西有什么高见?” 吴晓上将面前大约有三十几张全息屏幕,他是怎么做到精确地将目光投放到他们这儿的? 尉兰说:“我刚才无意中听见了一点。我觉得‘它’是在说话。” “你的这个‘听’,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尉兰笑了笑:“放心,我是和何润少尉打电话的时候‘听’到的。他今天中午来了一趟,告诉了我直播视频那件事,我后来就关心了他一下。不过,你们现在首要担心的问题,不应该是我。” 吴骁斟酌着词句,这也是顾青第一次看到吴骁斟酌词句:“你觉得……那些看见过‘它’的人,还有救吗?” 尉兰仿佛早已作出决定:“我可以去一趟。我不会被它影响,因为我已经‘见’过它的形象。我还没疯,也没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它,所以,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尉兰说完这句话,整个线上会议似乎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吴骁才叹了口气:“你是我们银沧共和国珍贵的人才,其实不必这样的。”他停顿了一下,“但我准许你过去。如果你回来了,你将是又一次拯救了人类的伟大英雄,你想要什么,只要我们能做到,都会尽力帮你完成;如果你没回来,你也是银沧共和国的英烈……” “说好了,那我再要一张空白赦免书,不限有效期限。”尉兰打断吴骁声情并茂的演讲。 “你小子又想干吗?”那名反对核清理的上将说道。 视频会议上沉重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一些,大家继续探讨着应对这个东西的措施。可一旦尉兰决定深入进去“看看”它,他们的纸上谈兵也就没有了更多的意义。 会议结束,吴骁上将对尉兰敬了一个军礼,郑重地说道:“我代表银沧共和国,祝你接下来一切顺利!” 尉兰没有回礼,也并没有掩饰此情此景给他带了的欣慰和高兴,真情实意地笑着:“那我就虚心接受了。准备好我要的东西,等我回来罢!” 尉兰挂断了视频电话。 “我跟你一起去。”顾青说道。 尉兰看着他,正想开口说话,顾青又补充道:“我明白我不像你,除了身体不死不灭,我灵魂上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我很可能像他们一样被这个东西转化。但以目前的信息来看,转化后的人也不伤人,你到时候把我束缚住就好;况且,这些人都是‘看’过了它的样子后转变的,我不需要‘看’,我只需要……做任何可能对你的身体造成伤害的事情就好。” 顾青想说“保护你”,可他也不确定到时候是自己保护尉兰,还是尉兰保护他。尉兰可能也明白这一点,犹犹豫豫地不说话,让顾青觉得自己就像在等待某种判决一样。 “好吧。”尉兰最后妥协道,判决偏向了顾青的那一方。 军方把目前所有搜集到的资料都交给了尉兰,包括他们自己都没有查看过的影像资料。 尉兰没有当着顾青的面查看,或者压根没有查看的意思。 他们来到顶楼的停机坪上,坐进一架小型飞行器中,将目的地设置为视频中的女孩最后出现的地点,那座不知名的半人工森林。接着,尉兰将整个身子都转向了顾青。 顾青发现他的眼眶有一点发红,伸手捋了捋他额前的碎发:“到底怎么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接着尉兰说了一句更为奇怪的话:“答应我,如果这是真实的,我们就不要放弃。” 黑夜的背景下,尉兰的眸子是黑色的。顾青很喜欢他这个样子,黑眸的尉兰显得更加深沉,更加乖张,对顾青更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张力——重生到这个世界后,顾青常常觉得活着一点意思也没有,唯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和尉兰在一起。 他爱他。 “……放弃?”顾青笑吟吟地看向尉兰,“我放弃你,我上街上讨饭去?” 没有尉兰,他或许也能在物质上无所忧虑;但精神上,他会成为一个彻底的乞丐,只能从特别行动部派下的任务中寻找一点可悲的新鲜刺|激。 “好,我就当你答应我了。”尉兰苦笑了一下。 他的思维连接着森林附近的信号,那个未知频率覆盖的面积越来越广,声音也越来越清晰,以至于压制住了一切其他的频率。 没有人声,没有风声,没有树声,甚至没有电磁波的频率,出了它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信号会被传递出来,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它的边沿距离女孩消失的地方已有将近五公里,距离老何消失的地方也有了一段距离,面积已有一座小型城市的大小。尉兰按照它的增长速度建立数据模型,估摸到两个小时后它就会触及一座山间小镇。 尉兰不敢像“上次”那样托大,直接降落在怪物之中。他把飞行器降落在这座安逸的山间小镇公路边,打算“旁敲侧击”地靠近这个庞然大物。 时间已经是深夜两点,公路黑黢黢的,两旁都是树,没有一辆汽车驶过,也不见一个行人。顾青从已经变成汽车模样的飞行器后备箱中,拿出一整包他叫不出名字的电子产品背在身上,然后又拿出了一只电|击|棒、一柄匕首、一把长刀、一柄机关|枪和两把手|枪。 尉兰看乐了,扶着后备箱的箱盖说道:“你这上战场呢,把一整个武器库背在身上?” 顾青把一支手|枪别在尉兰的裤腰上:“这些玩意儿对那个东西也许没用,但对人有用。你要遇到谁忽然变成‘狂信徒’,非要拉你入‘教’,你就一枪崩了他。” 尉兰想起了平行世界的他——不错,如果非要他进行定义,他会把他还是通缉犯的那个世界定义为一个平行世界——那个世界中,他就是被一伙“狂信徒”拉进坑的,虽然这个物理意义上的“坑”对应的却是一个他所有心愿都已达成的美好世界。 那时,要是也有个人这么拉着他…… “……多好。”尉兰在心里纠正道,“不,要是那时也有个人这么拉着我,我已经进了银沧共和国的牢房。” 他很感谢老何这个“狂信徒”把他拉近了这个坑,让他不用真正经历那些艰难险阻,就轻易获得了美满的结局。但他现在已经很幸福了,他不希望再来这么一次,然后被“发配”到另一个平行世界——他可不认为每一个世界中他都能这么好运地获得赦免书,获得顾青的爱情。 尉兰抚摸着这件铁器,用一种近乎乖巧的声音重复顾青的话:“好,我要遇到了‘狂信徒’,非要拉我过去,我就一枪崩了他。” 尉兰越想越觉得平行世界这个解释有道理,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前,他还压根不信平行世界这种说法。唯一无法解释的就是,这个世界的顾青为什么根本就不像这个世界的人,对那些原本应该习以为常的事情还要去“想一想”。 就好像不去想,那些事情就不存在一样? “罢了,就算是假的,要能欺骗我一辈子,也当你有本事。”他在心中对那个怪物说道。 两人肩并着肩,沿着公路往小镇中走去。 小镇和他们待过的大城市很不一样,几乎完美地保持了工业革命初期的风格,没有大马路,没有全息广告画,没有超过五层的楼房。 主干道是一条青石路,路旁是三四层左右、颜色造型各不相同的连排楼房。楼房一层大多租给了商铺,但这些商铺都早已打烊,连橱窗中的灯都没忘关上。路灯下对着橱窗望上一眼,往往只能看得到自己的影子。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楼房窗户里也很少亮着灯。 顾青看着亮灯的楼房,问道:“要不要疏散他们?” 尉兰摇了摇头:“我们等着,我想亲眼看看,它过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们坐在中央广场的一座石制喷泉旁。喷泉有些年头了,很多地方都风化得厉害,但可以看出是一些几乎不穿衣服的男男女女正在打闹嬉戏。 想着两个小时后,他们就要被某种未知的东西覆盖、乃至吞噬,顾青几乎产生了一丝不舍之情:“我挺喜欢这个地方。” 尉兰解下自己的领带,小心翼翼地给顾青罩上:“要是经历了这么一遭,这个小镇还能完好无损,我们就在下个纪念日过来度假。” 顾青的视野消失了,补偿是一个持续很久的吻。 这个吻结束以后,尉兰拉着顾青的手,开始将注意力转向“它”所在的方向。他试图展开自己的灵识,但是失败了,也许这个世界的尉兰根本没有获得心的法力。 不过,没有法力的话,他是怎么探究出三维宏观世界和微观维度间的那个“省力点”的? 这个问题很重要,但他很快就把它抛在了脑后. 凌晨三四点左右,他看见了那个东西的边沿。 “它来了?”顾青也有所感应。 尉兰点点头,忽然想到顾青看不见他的动作,接着又说:“对。” 它的边沿就像火山岩浆一样,缓慢而坚定地漫延过来,但看起来比火山岩浆恶心得多——它是乳白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一看就很黏稠的薄膜。薄膜下有的地方是稠一点的胶质,有的地方则是稀一点的水质,但无论胶质还是水质中,都还包含着刚刚吞噬的物体原来的形状,和更久以前吞下物体的残渣。 尉兰很快想到了新的形容——一团放久了的呕吐物。 他想不出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才会让那些“狂信徒”们不顾一切地往呕吐物中跑。他甚至一度怀疑,这团呕吐物只是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幻觉”而已,只要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感受”,就不会受到影响。 可他发现自己错了。这团呕吐物刚刚当着他的面,吞噬了小镇最边上的一栋楼房。 那是一幢孤零零的别墅,楼房底下有着带车|库的大院子,大概属于某位离群索居的有钱人。呕吐物先是黏上了别墅左侧的外墙,接着一点一点地升高,爬上别墅的楼顶和旁边的两堵外墙,最后,它终于漫延到别墅的另一侧,把小楼彻底地“吞”了进去。 别墅在呕吐物前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凸起,就在尉兰以为它要消化不良时,更恶心的一幕出现了——呕吐物竟然带着无数尚未分解的残渣,缓缓地蠕动了起来。 别墅很快被蠕动着的呕吐物碾压成砖头大小的碎块。白色黏膜中似乎还有几个人体形状的凸起,尉兰在心中说了句抱歉,拿起长刀便朝着呕吐物走去。 “我看你就是只胃口太大的软体动物,也没多么可怕。”他自我鼓励道。 这个举动并不是出于英雄主义,有了“平行世界”中的经验,他需要知道这个怪物被切下一部分后,会不会继续保持原来的活性。 “你去哪里?”顾青感到刀被抽走,下意识站了起来,蒙住眼睛的身影显得孤独而又无助。 尉兰决定了,自己只割下它的一小块就会坚决地离开,把剩下的事情交给国防部处理,坚决不再多留一步。 “你转个身,面朝我们来时的方向,解开领带回到车上。我一会儿就过来。”尉兰一边对顾青吩咐,一边向呕吐物走去。 可紧接着,他就一步也走不了了。离他最近的呕吐物渐渐聚集起来,变成了一个人类的形状! 最开始还只是个包裹在黏膜和白色物质中的轮廓,可渐渐地,轮廓的表面也变得清晰起来,变成了人类的毛发和皮肤。尉兰几乎惊恐地分辨出,它正在缓缓变成老何的模样。 “老何”成型的时候,呕吐物正往回缩着,缩到了“老何”的脚跟上,最后和“老何”彻底分离开来。 “尉总,快过来和哥几个聚一聚,哥几个都想死你了。”“老何”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第119章 破门 尉兰面色发白, 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去。 老何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每一脚落在地上都会发出胶装物滴落在地的声音,抬起脚时也像把鞋子从泥土中拔|出来一样。接着,尉兰就看到, 被老何踩过的土地也变成了乳白色的呕吐物。 “科克!”尉兰一边后退, 一边试图与老何进行沟通, “科克少将也在吗?刘所长呢?” 死星病毒破解后,刘研究员也升职了, 成为了他想应聘的那家研究所的所长。那家研究所如今在研究减肥代餐, 和气象没有一点关系。 老何听到这两个名字,稍微思考了一下就说:“还没来……还没来……你是第一个到的。不要害怕, 有老何陪着你,到时候他们都会来的!” 老何走得越来越快,尉兰也退得越来越快。他手上虽然拿着把长刀,但跟拖着个累赘也没有区别, 眼看着脚后跟就绊上了马路牙子。 顾青一把扯下领带, 只剩下两条路可走, 一条是背对着那东西, 冲回他们的飞行器,放着尉兰在这儿生死未卜;第二条是转过身, 和尉兰一起同那东西战斗,只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面对那东西的时候保持自我。 犹豫了两下,他横下心来咬牙转过身去。 无边无际的乳白色胶状物扑面而来。那胶状物正在吞噬通往小镇的公路和公路旁的树林, 一开始, 它还只到树根的高度,可就像繁衍过快的霉菌一样,不过一会就爬满了整个树木。 它白色的表面蠕动着、碾压着, 很快把一整棵树木“消化”成食物残渣一样的碎片和粉末。接着,它高出的那一截又矮了下去,像是一团被舀起的粘稠胶水重新回落到它该有的高度—— 不,吞掉一整棵大树,它好像又涨高了一点! “你怎么……”尉兰用长刀把自己撑了住,回头却看到了盯着那玩意不动的顾青,好不容易找回的平衡差点又烟消云散。 尉兰说了他早上说过的话。顾青暗笑着扶了他一把:“我还是我,不要担心。你去开车,我来对付这玩意。” “开车?你们俩要到哪去?还有你!尉总在哥几个面前老提起你,你也不给点面子,给哥几个瞧一下。一个大男人,怎么跟黄花大闺女似的,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呢……”老何说着,从裤兜中掏出一个东西往尉兰身上扔去,动作亲切自然得就像大学室友间互相扔钥匙,“给你,这是你的邀请函、入场券。哥几个可是在最好的地方给你预留了最好的位置……” 这东西才不是什么邀请函——或许它会在接下来的几秒钟变成一张邀请函——但现在它在顾青眼里,还是一团浓稠的白色“痰液”。 顾青迅速地把尉兰往旁边一拉,避开了这团“痰液”,但落在地上的痰液已经开始“腐蚀”周围的土地。 “走,我们走!”顾青意识到这东西不好对付,拉着尉兰往回赶去。 尉兰失魂落魄的,跑得并不积极。快离开镇子回到公路上的时候,他又想起了什么,挣脱了顾青想要往回跑。 他不会已经被这东西“转化”了吧? 顾青心里怦怦怦地打着鼓,扯住尉兰将他一把按在车门上——或者说是飞行器的外壁上:“你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尉兰处于某种梦游的状态,他需要将他唤醒。 尉兰看着顾青,眼睛里清亮清亮的,不见一点浑浊之色,诚恳地向顾青解释:“我得知道那是什么、要做什么、我们该怎么对付它。” 顾青单手打开一边的车门,作势要把尉兰塞进去:“听着,你的那些东西我也会用。”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身后的背包,“但那东西明显对你更感兴趣,所以你最好驾驶飞行器。我没回来,就过去接我。” 说着,他把身上的东西一股脑地扔给了尉兰,仅仅剩下一只装满仪器的背包。车门关到一半,他又想起来要拿刀。 顾青再次回到喷泉广场的时候,“那东西”已经吞噬了不少中心城区的街道和楼房。它像吞噬那棵树一样,先是用黏液把楼房包裹住,接着用它的“胃液”开始消化。 甚至这几分钟内,它发现了更有效率的吞噬方式——自从老何扔出一团痰液“腐蚀”了一块较远的区域,它就学会了这种方式,开始把自己的黏液到处抛洒投掷! 一座优美的山间小镇,短短时间内就有一半被“夷为”了平地。楼房倒塌得悄无声息,连隔壁睡梦中的邻居都没有吵醒。 “我们再也没法过来度假了。”顾青心里有点可惜,但丝毫不为这些被吞噬的人类感到悲伤。 老何倒是不见了,不知是不是被它重新吞了回了肚子里。顾青拿刀本是为了提防老何要同他搏斗,现在搏斗的环节省了,却还得拿刀阻挡四处飞溅的“枪林弹雨”。 这只吞噬一切的怪物几乎是“调皮”的,一会儿像吐痰一样,把黏液用力吐向远处;一会儿像撒水一样,把较稀的液体抛洒在近处;一会儿像玩保龄球一样,聚集出较大的一团向远处滚去;一会儿又像扔雪球一样…… 顾青感受到了一种情绪,一种极度快乐与兴奋的情绪,他几乎也被这种情绪感染。拿刀躲避黏液的时候,竟然快乐地哼起了歌,不过他还没忘记自己的任务,从背包中拿出一支金属针管,发射弩|箭似地将针头对着远处的黏液射去。 针头不需要回收,但他需要和针头保持在一定距离内,等待数据测量完毕。蔚蓝科技研发部的负责人向他介绍过,测量大约会在三十秒内结束。可三十秒过去,那东西都快吞下了一整间咖啡馆,顾青还没等到测量完毕的信号。 倒是等来了一只拳头大小的“雪球”。 顾青下意识地挥刀,把“雪球”往别处挡去。谁知这一下子,他不但没有感受到击飞“雪球”的力道,手里的重量还顿时少了一半——原来刀刃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腐蚀”了。 长刀断口残留的黏液,正在疯狂地消化着这件铁器,不到十厘米就会触到顾青的手。 顾青一点也不害怕,不过还是把刀扔到了地上。 “这是一把好刀,我应该保留着它。”他再次无不可惜地想着,然后从背包中拿出一只铁匣。铁匣里面有好几层密封措施,是当年为了研究死星病毒专门制造的,但事实证明低温就能控制住死星病毒的传播,并不需要这么高级的手段。 顾青将铁匣倒置在一块尚未完全腐蚀的铁片上,按下磁力装置,把铁片吸入其中——如果那玩意连全世界密封性最强的装置都能够腐蚀,这个世界也就没救了。 把铁匣重新放回背包中,他心情愉悦地避开从天而降的黏液,和一团团犹如霉菌一样在路边疯长的“痰液”,走过小镇最后剩下的一小半街区,回到车座上。 “你没事吧?”这次换成了尉兰询问顾青。 顾青从背包中拿出那只盛放着样品的铁匣,看着它的眼里带着不知所谓的笑意:“即时测量仪器失效,我只好取了一点回来。” 尉兰把玩着铁匣,丝毫不为里面的东西感到恐惧:“做得好,不然我们就是白来一趟。” 天蒙蒙亮的时候,铁匣被送进银沧共和国西北地区最大的研究基地——铁戈沙漠研究基地。 自从死星病毒被人类攻克,铁戈沙漠研究基地就成了全球最热门的研究基地之一。在陨石天坑和基地最开始的三层小楼之间,又建造了十几幢出于各种研究目的存在的房屋,其中就有全球密封性最强的地下研究基地。 研究基地外的空地上,已经站着各式各样的重要人物,其中大部分穿着正式的军装,小部分穿着像宇航服一样的白色防护服。吴骁、云玥、科克,还有刘所长都在站最前面,欢迎着“胜利归来”的尉兰,顾青竟然还看到了身穿军装的莱夏。 莱夏一个人站在人群的最后,双手插在裤兜里,浆硬的军帽下连头发都没扎,乱七八糟的长发有的在外面,有的还被压在领子下。 顾青意识到他身边空空如也,走过去低声道:“杨呢?” 莱夏两个眼圈发黑,见了顾青就像见了鬼,躲躲闪闪地说不出一句话。周围许多目光却追随着顾青来到了莱夏身上,他只好压低声音说道:“分了。我跟她已经五年没见过面了。” 顾青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自从他离开特别行动部,他和莱夏也很久没见面了,自然也不会太记得莱夏身上发生的事。 可就在他点头表示自己了解时,莱夏拉住了他,在他耳边悄声说道:“……不过我不觉得这是真的,你也不是。” 顾青无奈地摇摇头,跟在尉兰身后进入地下基地。他们就像走上红毯的明星一样,身后追着一大批甩也甩不掉的“记者”和“粉丝”。莱夏并不是当中积极的一个,人群很快就把他与顾青隔了开来。 他和尉兰一起,把铁匣放进了地下基地最严密的储存场所,一大批科学家拿着各种仪器来到样本旁,希望自己能成为下一个荣誉勋章的获得者。 尉兰、顾青功成身退,回到基地最开始的三层小楼中,心满意足地相拥而眠. 当日早上六点,早间新闻的记者在银沧共和国中部大城安沁进行报道,直播画面中,记者看着刚刚吞噬了一整排高楼的怪物,和一大早起来就在街上驻足观望的大爷大妈,满脸愉悦地说道:“它降临了,它终于降临到了我的身上,我现在很高兴、真的很高兴,能和大家分享这激动人心的一刻,让我们共同倒计时吧!十、九、八、七……” 怪物吞噬了几名出来摆早点摊的老人,记者像拍摄火箭发射一样不放过眼前的每一个细节——离镜头最近的老大爷眼里露出孩童一般好奇与兴奋,怔怔地看着自己渐渐被呕吐物爬满的身体,然后像高温下的冰激凌一样“融化”在白色黏液中。 记者接着将镜头对准了漫延到脚边的黏液,充满激|情地大喊:“……四、三、二……” 与此同时,铁戈沙漠研究基地地下深处的密封场所中,一只固若金汤的铁匣渐渐由内向外地“融化”开来,变成一滩乳白色的黏稠物质滴落在地上。玻璃墙外,还在调试各种仪器的研究人员一个接一个地将目光转移到黏稠物质上,脸上露出迷醉的神情。 监控视频忠实地记录下众人的反应,却对玻璃房内的情景进行了屏蔽。值班人员意识到不对,当即向整个基地发出了一级警报。 “呜——呜——”直响的警报声中,顾青搂着尉兰醒来,迷迷糊糊地说着:“……每个人都感到快乐,为什么还要挣扎?” 尉兰靠在床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上身没穿衣服,头发睡得有些凌乱,眼睛却十分清亮,在昏暗的房间中,像两盏造型精美的小夜灯。 顾青看着他,心中的甜蜜和爱意简直到达了顶峰,不由自主地吻上尉兰线条利落漂亮的脸颊,感觉自己就要融化在这个温柔乡里…… “哐!”地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脚用力踹开。顾青身上的空调被人拉开,一条强壮有力的手臂把他和尉兰强行分了开来。 “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做这种事!”莱夏骂骂咧咧地说着,一手把顾青拖到地上,一手拿机关|枪指着床上的尉兰,一脸正经地说,“你们两个,三十秒内穿好衣服准备好出门,否则我开枪了。” 来的不仅是莱夏,还有好几名全副武装的特工。他们从头到脚包得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顾青却像刚出生的孩子一样,浑身上下一点隐私也没有,再被冰冷的地板一冻,总算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他怀念着方才的美好滋味,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地上爬起来,和尉兰一起,像两个被扫了贼窝的犯罪分子一样,垂头丧气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 盘旋在基地上空的呜呜声中,他们被“押”上了一架豪华私人飞机。飞机中的座椅分布得零零散散的,并且可以通过地上的隐形轨道滑向机舱内任何一个地方、转向任意的方向。 和他们一起登机的特工们纷纷找位置坐下,没有人走向驾驶舱。不过一会儿,飞机平稳地起飞,大家不约而同地将座椅转成一个面对面的方向,使机舱看起来像一个长条状的会议室,并将目光放在顾青和尉兰身上。 顾青不过一会儿就已经坐如针毡,他开始更加地怀念他们那个甜蜜温暖的小窝。特工们开始说话前,顾青当先开口说道:“那东西突破防护,开始感染整个基地了?我们当时把样品带回来的时候就报告过,不保证铁戈沙漠研究基地的防护措施能应对如此强大的感染源。现在再秋后算账?” 他右手手指在尉兰手心中划着圈儿,完全没有掩藏自己语气中的嘲讽之意。 坐在他对面的一名特工取下头盔,露出下面银白寸长的头发、深邃刚硬的五官和一脸严肃认真的表情——这名“特工”竟然是科克少将! 跟随着科克少将的动作,大家一一取下自己的头盔。不止科克和莱夏,其他的人竟然也是熟面孔! 但他很快发现,那只是一种朦朦胧胧的似曾相识感。 他根本想不起他们是谁,他们在什么情况下什么情况下见过。 这种记忆被抽去、想抓又抓不着的感觉让他感到了一丝痛苦。这种痛苦来源于非常深的地方,就像老年痴呆患者偶尔回忆起过去的事情,并不会因为想不起来更多的内容感到多么深切的痛苦,只会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哀愁。 这种哀愁几乎冲淡了和恋人在一起的喜悦。 他们真的在一起吗?我为什么会怀疑这种问题? 深入灵魂的恐惧让顾青下意识地抓紧了尉兰的手。 科克注意到他的动作,慢悠悠地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冷峻的目光最后落到他旁边的尉兰身上。 “尉总裁——”科克的声线拖得很长,而且冷冰冰的,像是对着一件人人唾弃的垃圾,“或者让我换一个称呼,‘通缉犯尉兰’,你看怎么样?” 第120章 平行世界 除了顾青和尉兰, 其他的人似乎已经全部打好了商量,没有人表示诧异或愤怒。 尉兰叹了口气,目光幽幽地看着科克:“带我去那个地方的是你们,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的也是你们, 现在出了问题, 为什么又要来怪我?” “我们不是想要怪你。”一个金发女子说道。 她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五官线条刚硬,行事作风利落, 让顾青有着很深的印象。可他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女特工? 女特工继续道:“你是发现‘破壁算法’的那个人, 你应该早就知道我们的世界出了什么问题。可你宁愿葬送整个世界,都不愿意回到现实中去, 因为你在现实世界是个逃犯!是个该死的逃犯!” “别冲动,他要是把自己喂了那东西,我们就白费工夫了。”莱夏朝她使了个眼色。 尉兰大概从来没被人这么当面指责过,脸色顿时变得像纸一样:“这不是现实吗?你现在要是在手上划上一刀, 伤口不会被带到那个世界?认清楚吧, 这就是现实, 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他极力维持着冷静, 可声音显得就是很没底气,一点也不像当了八年总裁的样子。 一名年轻特工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无助地看向一旁的同事。这名下巴上留着短短胡茬的高大特工摸着下巴,鹰隼般精亮的双眼盯着尉兰,歪着头对同事轻声解释:“他说得不错, 这虽然不是现实, 但也并非虚幻。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平行世界,然后我们和平行世界上的自己重合了起来。” “但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在这个世界上。”另一名特工说道,“这里根本不宜生存, 到处都是那种吞噬一切的怪物,人类不可能生存下来。” “那就当我们‘穿越’到了这个世界。”第四名特工耸了耸肩膀。 “还能穿回去吗?我想回去了。” “‘意念如实质’。”那名很像硬汉电影主角的高大特工说,“那只怪物一开始只是操纵我们的意念而已,可很快就变成了实质。我们的世界里,我们或许已经成为失踪人口。上头联系不上咱们,马上就会派下一批人过去搜索,到时候咱们要是在他们眼前凭空冒了出来,等着咱们的就是数不清的讯问啰!” “就算不在他们眼前,监控要是记录下咱们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的不稳定状态,也难免会对咱们失去信任。” “嗐——不就是问询吗?我自从加入特别行动部以来,哪次出任务没有被人翻来覆去地打听细节?没有那些‘记者’在事后采访,咱们怎么会成为明星小队呢?” “说实话,这真的是我出使过的最奇怪的任务。咱们不是来抓人的吗,怎么莫名其妙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还生活一只巨型怪物的表皮上。” …… 飞机上的乘客似乎早就彼此相识,气氛也因为他们对未来的设想变得活跃起来。顾青还牵着尉兰的手,可动作已经变得有些僵硬。 这些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既听不懂他们的话,可又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这些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叫不出他们的名字,却又总觉得他们似曾相识?这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顾青空着的那只手痛苦地握成了拳,尉兰眼眶和鼻头都有些发红,胸腔轻微地起伏着,手臂开始小幅度地发抖。 他带着一点乞求地靠在顾青肩膀上,低声道:“……你别听他们的,这就是真实存在的世界,地上那只也是真实存在的物种。你答应过我,如果我们在一个真实的世界中,就不会放弃……” 科克冷眼把尉兰的一举一动全看在眼里:“尉兰,你不要这么不知悔改!把你带到这个地方是我的错,是我被这个生物影响了神志,回去后我会负上全责,你不用担心这件事会给你带来什么影响。” 尉兰摇摇头:“我想待在这里,怪物而已,我们乘只飞船离开就好了。既然我现在可以活,说明人类在这个世界是生存得下去的,我们只是没找到合适的生存方法。” “可你这样比回去好到哪里?”科克愤怒中带着一丝不解,“假象很快就要消失,我们飞在一只长得像呕吐物的巨大怪兽身上,这只怪兽无时不刻不想以你为食。坐船逃走?你想逃到哪里?世界上就你一个人类,你想逃到哪里?!” 尉兰把手指插到顾青的手指间,换了个十指相扣的牵手姿势:“我让他们回去,我们就待在这里。” 顾青开始有些明白了,这件事情听起来虽然不可思议,但和科学理论并不冲突,甚至因为这个解释的存在,更多不可思议的事情都瞬间有了解释。 这些“明星小队”的队员们,可能还包括莱夏和他,因为出使某一项任务,来到了铁戈沙漠研究基地。铁戈沙漠研究基地出于某种特殊的原因,成为了两个世界的边界,一扇不该存在于这两个世界的“门”。 “门”外徘徊着一只对人类来说无比庞大的怪物,这只怪物就像能释放出甜激素的捕蝇草,吸引虫子似地把他们的心智吸引了过来。接着“意念如实质,实质如意念”,人的精神与肉|体本就分不开关系,组成人体的物质便也渐渐到了另一个世界中——更精确一点,是在那只巨型怪物的身上。 怪物根据他们的记忆,幻化出高楼大厦、山间小镇、树木森林、平原草地,幻化出各式各样符合他们印象的“人类”……为了让猎物更安心地待在自己身上,它甚至赠给了猎物们一段完全符合他们心意的记忆。这段记忆中,人人都成功走上了人生巅峰。 等到戏弄够了,它给猎物们安排了最后一出大戏。想着当初那些被它影响了心智的人类飞蛾扑火的样子,它一边展露着自己真实的身体,一边安排那些本来就不存在的人类如同狂信徒一般投奔它的怀抱。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它本身的世界中,人们的心智和理智并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最多只是影响到了情绪。这也是为什么顾青和尉兰都见过它的真面目,都只感到了轻微的愉悦感,而没有原地变身为狂信徒。 “可何润中士呢?何润中士为什么还是被它吞了?” 问话的是一名戴着眼镜的微胖男子,顾青倒是想得起他是谁——在他不知真假的记忆当中,这名“刘所长”每年都要和尉兰、何润、科克还有两名岗哨兵一起聚上一次,重温他们研究死星病毒时的光辉岁月。 尉兰望着窗外的万里晴空,淡淡开口道:“因为他太过沉迷于这个世界的美好……” “你不也是?”科克中校声音沉静地道。 “我想留下来,不是因为那些假象。”尉兰轻轻地道。 顾青能感受到尉兰投在他身上的目光,甚至能感受到这目光中的温柔和期盼,但他不敢回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随着执行局的特工们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和他们来时一样开始谈笑风生,顾青也想起了一些他不该遗忘的东西——他并非一直在东海上的军事科技研究基地待到尉兰飞过来接他。1738年8月28日,他和莱夏作为特别行动部执行局的实习特工,和这些资历更老的外勤们一起,乘坐着一架两百年前的老式运输机来到铁戈沙漠研究基地,目的是……逮捕尉兰。 他甚至开始想起这些“似曾相识”之人的名字——留着胡茬的高大特工名叫季子航,身材健美的金发美女名叫蓟融,无助地望向季子航的那个年轻人名叫温泽,坐在温泽旁边的名叫杜威…… 顾青松开尉兰的手,扶住自己的额头:“我为什么会忘记?你们全都忘记了那次行动吗?” 季子航摇头:“我的记忆中,我们先在空无一人的铁戈沙漠研究基地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才等到带回死星病毒样品的科克中校。没过多久,尉兰就找到了震惊整个物理学界的破壁算法。但就是这件事,让我们每个人都觉得不对劲。”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自己的叙述显得更加神秘:“虽然它把咱们分散到天涯海角,还给咱们每个人都安排了理想的去处,但我还是觉得不对——记忆虽然摆在那儿,我却始终想不明白咱们怎么就那么宽宏大量,科克中校带着基地所有人去陨石坑,咱们竟然都不去怀疑、不去调查!哪怕只向上级打个小报告,也更符合咱们的行事作风啊!” “结果你知道怎么着?”季子航和周围同事相视一笑,“明星小队不愧是明星小队,我能想到的事情,大家都想到了,还纷纷赶回了‘案发地’!我们真实的记忆中,铁戈沙漠研究基地的的确确是一个人也没有。第二天人回来了,咱们能当事情没发生一样,研究基地从来没有人走楼空?这个外星生物也太不了解咱们体制了!” “我没想到。”莱夏忽然开了口,他的金发凌乱地铺洒在脸上,让他显得十分洒脱不羁,却又带着一些疲惫落魄,“我只是奇怪我怎么就和她分手了呢?我们过去虽然也有不和吧,但我们都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怎么就走到了分手那一步呢?现在我知道了,因为这个怪物根本就没法模仿出一个活生生的人。杨没有参加这次行动,不在‘门’的附近,没有被拖进这个世界,它却没法模拟出一个来,还不让我发现漏洞,只好编排出一场历时已久的分手。” “不错,我们都身居高位,却出于各种原因和自己过去的亲密对象分了开。”科克中校道,“这也是它的漏洞之一。” 大家谈论着自己的记忆如何不合情理、自己又如何发现了这些破绽,就像已经成功返回人类世界一样。 顾青轻轻揉搓着自己的太阳穴,眼角余光透过指尖的缝隙,瞥到了舷窗边上的尉兰。 和地球上别无二致的阳光照射着尉兰,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单薄而透明,仿佛随时都要消散在空气中,就像三维投影一样。 可他不是三维投影,也不是巨怪制造出的幻象,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曾和顾青亲密无间的对象。 记忆或许是虚假的,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却是真实的。完全不用去“想”,他就能回忆起尉兰在他怀里的重量、尉兰身上每寸皮肤的触感、尉兰微微挑起的眼角和眼里沉静的笑意…… 这真是个好孩子啊,可那个世界又是那么的容不下他。 “兰……兰儿。”顾青垂下胳膊,轻轻动了动指尖。指尖扫在尉兰的手掌上,尉兰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它模拟的是我们十年后最理想的状态。”顾青深深地望向尉兰,平静地说,“所以这不仅是你的理想,同样是我的理想。” 机舱中安静了下来,七嘴八舌的讨论会结束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又将目光放在了顾青和尉兰的身上。 这些目光犹如芒刺在背,让顾青吐出一个字都无比艰难:“我答应过你,如果这是真实的,我就不会放弃。虽然咱们一开始就没定义清楚‘如果什么是真实的’,但没定义清楚的东西,就应该用它最广泛的意义去理解。” 他眼睛里倒映着尉兰的剪影,脸上现出温柔的笑意:“你要留在这里,我就陪你吧。” 就算尉兰隐瞒世界的真相又如何?就算尉兰干扰过他的记忆又如何?他是不死之身,他难道应该放任尉兰一个人待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中?这个世界一个人类也没有,只有这种像呕吐物一样的巨型怪兽,还不知道“怪兽”本身会不会又是一层假象…… “113号,你究竟明不明白自己的职责是什么?”季子航严肃地训斥,“你知不知道自己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科克中校也着急了,为了搅乱顾青和尉兰这两人间的气氛,故意清了清嗓子:“尉兰,既然你爱人能在这种荒芜之地陪着你,回去了也一样能陪着你,你又在害怕什么?” 尉兰目光怔怔地望着科克,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忽然间,他抓住顾青的手,将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好,我们走!” 这是一架有着自动驾驶功能的高级私人飞机,而尉兰的思维显然早已控制住了飞机的内部程序。应急舱门和他们身上的安全带随着尉兰的话音噌地一下弹开,机舱外强大的气流瞬间将二人吸了出去,接着,是一段撕裂空气的自由落体。 顾青在特别行动部接受过空中作业的训练,并且很喜欢这种飞翔一般的感受。尉兰抓着他的衣领,他则自由地张开双臂,让二人保持了相对稳定的姿势,不至于在空中翻滚成一团。 尉兰张开嘴巴,说了一句什么话,可很快被风吹到了身后,顾青一个字也没听清楚,倒是听见耳麦里传来了各种杂七杂八的声音—— “一队,二队,准备降落。” “跟进他,别让他们跑了!” “顾青,你难道想毁灭……” 这些声音中,有的是特工们行动前的互相交流,有的却在试图与顾青进行对话,但不知因为他们离飞机越来越远,还是尉兰背后搞的鬼,耳麦中的信号很快就被切断了。 尉兰伸出另一只手,把耳麦从顾青耳朵里拿出来扔了。 顾青笑了一下:“幼稚不幼稚,你可别学电视里的霸道总裁,我不吃那一套!” 尉兰紧紧抓着顾青胸口的衣料,把自己往顾青怀里拉了一把,低头往他嘴巴上吻去,结果顾青正好仰头,一下子就吻到了脖子上。 顾青被他亲得发痒,呵呵地笑着,习惯了重力加速度后,他倒感觉自己是被背后的空气和云层托着,像飞鸟一样靠着空气的阻力滑行。 到达一定高度,尉兰背后的降落伞自动弹开,大大减缓了二人下坠的速度。 “我们现在去哪里?”顾青问道。 尉兰侧过脑袋,眼中倒映出摩天高楼鳞次栉比的轮廓:“未来大厦。我的地下仓库中,有全世界最先进的星际机甲航行器。” 尉兰控制着飞行的方向,把他俩往高楼最为密集的地方带去。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尉兰道。 “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这个地球表面都是怪物的表皮变成的,星际飞船就能是真的了?” 顾青又笑了,如果不是两个相爱的人,不会这么没有效率地对话。 “你想说‘意念如实质,实质如意念’?” “和意念实质什么的没有关系。那些特工都是死脑筋,我弄出点什么,就非要往上面套。西陆人能通过意念改变实质,这个世界的‘人’就可以?意念和实质本来就是对等的,它能把咱们的意念牵引过来,为什么就不能把咱们身上的原子分子牵引过来?你不也是从古代被牵引过来的?进一步说,既然能牵引过来,为什么不能直接复制过来?” “你的意思是……”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真实存在的平行世界,虽然是‘它’创造出来的——我说的不是那团呕吐物,而是真正的造物主。他们把‘它’想得太简单了,‘它’不是只会用迷幻|剂制造出海市蜃楼的捕蝇草,更不是觊觎着人类的饕餮兽。‘它’把我们世界完全复制了一遍,改变了其中一些变量,然后快进了十年。我们因为一些意外,和平行世界里十年后的自己重合了,‘它’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也还不清楚。” 他们精准地降落在未来大厦的楼顶。头顶上,私人飞机也在直矗矗地往下降。《 》 120-130 第121章 破壁 尉兰收回身上的降落伞, 和顾青一起直奔电梯间而去。 “你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电梯下降的时候,顾青仍在琢磨尉兰刚才的说法。 “因为‘破壁算法’。”尉兰道,“‘破壁算法’是真实存在的。我原先的想法是花费几个月的时间,初步确定出这个算法中的变量, 对这个算法的存在进行论证, 以此获得银沧共和国的赦免。没想到‘它’创造出这个平行世界后, 直接把结论给了这个世界的‘我’。” 尉兰说得很绕,但顾青听懂了——就算全世界的数学天才聚集到一起, 几年内也不可能找出这个算法, 除非发生了奇迹,所以尉兰用的词, 是“对这个算法的存在进行论证”。 可这个世界中,尉兰偏偏仅用“几年”时间就找出了这个算法,这背后绝对有更高等的智慧生命在起作用。 “如果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只是一只贪婪的外星生物制造了某种让我们沉迷其中的幻境, 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信息赠送给我?我拿着这个算法回去, 你拿着这个算法回去, 或者他们任何一个人拿着算法回去, 人类科技很快就会突破瓶颈期—— “宇宙航海方面,可以建造出各种跃迁点, 飞船可以在极短时间内从宇宙这一头穿到宇宙那一头;脑机接口方面,人的感官和意识可以随时和机器连接上,意识可以真真正正存在于‘机械’之中。 “神族不会再神秘, 因为我们也可以通过一个小小的机械装置, 让我们能够通过意念操纵实物。人人都可以轻易成为法师、电子幽灵,或者宇宙航海家。宇宙中不会有我们不能征服的地方。 “你说‘它’要是个和我们同一等级、还需要用唾液来捕杀我们的智慧生物,能这么作死吗?还是恨透自己种族了, 千方百计地引诱我们过去征服它们?” “如果那个东西不是这里的原住民?它又是什么?”顾青指的是那片吞噬一切事物的胶状物。 “是技术屏障。”尉兰答道,“这个世界中,我研究出了破除维度边界的算法。无论是时间、意识、‘灵魂’,还是更多我们现在还不理解的微观维度,我们都可以像用电流操控磁场一样,用宏观意义上的物质对它们进行操控,人类的技术文明会得到好几个里程碑的提升。 “所以它出现了——就像工业革命时期会出现环境污染,数字革命时期会出现网络攻击,有了这么强大的技术,危机自然也是前所未有的。或许是外星的病毒,或许是神族的法术,或许是人类自己造成的污染,但它不是原住民,更不是造物主。其实对于我们来说,更像是一种启示吧……” 顾青无法完全理解尉兰的话,但他隐约捕捉到了某种尉兰不愿意说得太明白的含义。这个含义会显得他令人肃然起敬,但尉兰从来不屑于当好人,他素来就“自私自利”,绝不能把全人类的福祉放在个人利益的前面. 不一会儿,他们就抵达了未来大厦的地下仓库。这个地下仓库足有一座小型基地的大小,安保措施也是研究基地的级别,防护门、隔离区、安全通道一应俱全。好些还没受到外界报道影响的工作人员穿梭在过道中,愉快而自然地和尉兰打着招呼。 “看看他们,再想想你在模拟游戏中遇到的NPC,他们真的是同一个物种?”尉兰凑到顾青耳边说道。 顾青低声地笑着:“可自从我十年前被你坑过,我就不再想这个问题了。” 他说错了,不是十年,按照这个世界的时间算,离尉兰坑他进入C区监狱,已经有足足二十三年了。 顾青感到自己和尉兰好像真的已经相处了十年,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变成他们心情愉悦时的谈资、夫妻之间的小情趣。 他们走进地下仓库最大的一间玻璃房,通过尉兰的权限登上房间中央的圆筒状机甲。就在这时,他们来时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巨响! 硝烟四起,双层的金属防护门被炸穿了一个洞。那几个穷追不舍的特工从洞中钻了进来,为首那个便是他曾经的搭档莱夏。 莱夏扛着个火箭筒,对准顾青尉兰所在的方向便发射过来,丝毫不在意已经沦落为NPC的工作人员。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地面剧烈的摇晃着,玻璃墙碎了一地,人员如鸟兽散去,各式各样的警报声响成了多重奏,机甲的外壳也被炸得凹陷进去。顾青及时将座椅旋转到另一面,抱着尉兰躲在座椅靠背后。 可还是晚了一步,尉兰像受到了电击似的,以一种癫痫状态昏迷过去。 “兰儿!”他耳边回荡着爆炸的轰鸣,双手开始检查尉兰的身体。 尉兰的身体不像受到了伤害,但他的精神被什么东西击垮了,整个人大幅度颤抖着,睁开的双目找不到聚焦,像个缺少灵魂的漂亮玩具。他大脑中埋藏着芯片,这枚芯片让他有了隔空操纵电流的能力,却也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一不注意便会被人反制。 顾青看了一眼四周,机甲内部的操作台上火星闪动,火箭筒绝不仅仅单纯作出了物理上的攻击!尉兰大概又恰好和机甲的网络连在了一起! 他必须得远离这个机甲网络才行。 顾青抱起尉兰,往机甲舱门外跑去。就在这时,莱夏和季子航扛着机枪走了进来。机枪瞄准用的红点一个对准顾青,一个对准顾青怀里的尉兰。 顾青抬起头来,认真地说道:“莱夏,比赛的时候,你从来没有赢过我。” “你可以试试。”莱夏穿着作战服,武装带上绑着好几样武器,垂到脖子上的长发都汗湿了,举枪的胳膊稳当而有力。来到这个临时制造的平行世界,他没法接受自己已经与杨分手的事实,只好把怒火转移到尉兰身上。 尉兰那些复杂的理论,顾青没法和莱夏说清楚,只能问:“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们?” 莱夏没有回答,他果然只是见不得尉兰好过。 季子航却放下了枪,冷静地说:“因为你们不应该留在这个世界。你们留在这里,相当于是把两个人类样品留给了这个世界的智慧生物,你们会造成整个世界的毁灭。” 他说的一定只是他们原来的世界。顾青脑袋被刚才那一下震得很晕,他没法复述尉兰刚才讲的那通道理,他甚至自己都没有听得很懂。 顾青只隐约地感觉到,尉兰不想回去的原因,除了不愿意失去自由,更因为不愿意用破壁算法去交换自由。 但他们不会理解。 顾青缓缓地俯下身,用身体遮挡住尉兰,然后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他放在座位下的枪。 “不许动!”季子航大声地喊着,莱夏却已经开了枪。 顾青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前倾去,剧烈的疼痛从肩膀上传来,顾青低低地笑着:“你总是朝这种不重要的地方开枪,这就是你永远打不过我的原因。” “就吹吧!你现在还敢再动一下?”莱夏也笑了,他们好像又回到了训练场上。 顾青无声的叹了口气,他和莱夏对战过那么多次,莱夏太了解他了,他确实在吹牛,尉兰在这儿,季子航手上的枪足以射穿他再打到尉兰身上,他的确不敢再动一下。 顾青缓缓地松开手上的枪,又慢慢地重新捏紧,捏了松松了捏,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把这个动作重复了十几下。 “我真是个不合格的保镖。”顾青无比悲哀地想着,他还是没法不顾一切地完成尉兰交待他的任务。他苦笑了一下,终于彻底松开枪柄,万般艰难地把双手举到头顶上。 忽然之间,机甲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顾青几乎无法保持稳定的姿势,整个人差点伏在了尉兰身上,季子航开枪打穿了他另一只肩膀,而且子弹正好打在关节上。没有恢复以前,他连举手的动作都无法做到了。 “兰儿……”关节碎裂的剧痛让他撑在地上都十分勉强,他用尽全力,让自己不至于压到尉兰,“兰儿,没有你,我做不到带咱们离开。” 机甲内部的仪器一个接一个地冒着火星,灯光和信号光毫无规律地忽明忽灭,各种隐蔽的设施一下子弹出来一个,整个机甲内部都成了鬼片现场。顾青一点也不害怕,甚至感到了一丝开心——他知道这是尉兰的意识在和那个更高的指令作出对抗。 “你带上113号,我带上尉总裁,我们快走!”季子航对莱夏吩咐道,顾青几乎愉快地感受到了他声音中的焦虑和不安。 就在这时,尉兰睁开了眼睛。 昏暗的机甲舱内,他琥珀色的眼睛就像琉璃珠子一样放射出异彩,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扑扇着,忽明忽灭的灯光铺洒在苍白失色的脸上。他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想对顾青说什么话,结果只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在笑。 顾青把耳朵凑到尉兰的唇边,但尉兰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有温热的鼻息铺洒在他的脸侧,比世上所有的药水都更加有效地治疗着他肩上的伤痛。 但紧接着,一阵强烈的晕眩感就传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顾青试着站起身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整个站立的过程他都感觉到天旋地转。 眼前有些发黑,有的地方又亮得过分,他透过操纵台前面的舷窗向外望去,只觉得到处都在闪着电流的火花,所有赶到地下仓库的特工都痛苦地捂着脑袋,走路的姿势变得歪歪扭扭的,身形就跟电源接触不良的三维投影一样,时不时就要闪烁那么一下。 不,不是他的原因,莱夏和季子航也站不住了。他们同样意识到出了什么问题,扶向一切能扶的地方,慌里慌张地冲对方打着手势。 “没有用了。” 顾青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但又没有听到。随后他明白了,那声音并不是通过空气传达到了耳朵,而是直接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你们会回去。” “但不可以记得。” “好好感受你们此生唯一一次‘破壁’的体验吧!” 地下仓库的光线变得越来越昏暗,一阵一阵的警报灯、忽明忽灭的照明灯、飞速闪烁的信号灯,一切的光源都在离他们远去。黑暗中,顾青朦朦胧胧地感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笼子中,笼子四周都画着繁复的法阵——也可能不是法阵,可他只能用“法阵”来形容他看到的东西。 真的是“看”吗?他好像也不是用眼睛在“看”…….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重新睁开了眼睛。炎热干燥的风沙扑面而来,他像一只被开膛剖肚的猎物一下,血肉内脏都暴露在空气中,被烈日炙烤得滋啦作响。 他下意识地又闭上了眼睛和嘴巴。 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他大脑中一片空白,像是记忆被人洗劫了。不一会儿,有人跑了过来,用力地摇晃着他的肩膀。 他的肩膀……好痛。 “顾青!顾将军!”那人在他耳边大喊着,听声音很熟悉,好像是莱夏,“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要不要我叫人送一副担架过来?” 顾青摇摇头。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戈壁反射出的阳光像密密麻麻的针一样,扎得他眼睛生疼。不过眼睛还是次要的,他肩膀和脑仁疼得更为厉害,他这是怎么了? 一望无际的黄沙之中,还有好几名全副武装但身形狼狈的士兵。这些士兵和他一样,像是被一种无形的波震成了脑震荡,摇摇晃晃地站都站不稳,恨不得能被风沙吹跑了。 “发生什么了?”顾青捂着脑袋问。 莱夏从身后抱住他,摇头道:“不知道,可能他影响到了我们吧?我完全不记得咱们什么时候出来行动了。他娘的,又在咱们脑子里捣乱!” “‘他’?”顾青流太多血了,如果连莱夏都不记得什么,他的脑子就更是一团浆糊。 “尉兰呀!”莱夏说这个名字的时候,简直带着出不完的恶气,“他不是净爱干些搅乱人脑子的事情?我还以为我一个人受到了影响,没想到你也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在这休息一下,我去问问他们。” 莱夏把他放到地上,朝最近的一名士兵跑去。那名士兵五官长得十分深邃,下巴上留着短短的胡茬,顾青记得自己在飞机上了解过这个人的名字,他叫季子航,是特别行动部执行局的一名外勤特工。 莱夏赶过去的时候,季子航正在给地上一个什么人注射药物。那人穿得花里胡哨的,一看就不是他们当中的一个。果然,药物注射完毕后,季子航把那人从背后拖了起来——那人的双手被铐在了背后,是个很容易被拖行的样子。 莱夏对季子航说了什么,季子航摇了摇头,沉着脸把那人拖到了众人的中央。特工们渐渐围成一个小圈,好奇地打量着中间这个昏迷过去的人。 顾青也有一点好奇,好奇心简直能让他克服身体上的痛苦。他用伤得不那么严重的一只手,固定住伤得更加严重的那只手,颤颤巍巍地朝众人围成的小圈走去,大家还给他让出了一个位置。 顾青往地上望去。 往两边散开的头发,头发下饱满的额头,因为痛苦而紧闭的双眼,眼皮下如蝴蝶翅膀一样微微颤动的睫毛,再往下是高挺的鼻梁,紧闭的嘴唇,尖尖的下巴…… 是尉兰,没错。 尉兰显然是发动了什么异能,比以往更加有效地控制住了他们的意识,甚至清洗了他们的记忆。但偷鸡不成蚀把米,想让他们自相残杀,结果把自己给反噬了。 看着这张精致漂亮的脸蛋,顾青不由得又感到了一阵可惜。 多么好看、多么聪明的一个孩子呀,可惜走错了路。他得付出多少代价,才能重新回到正轨? 顾青还是有点心动,毕竟在驼城那个昏暗恐怖的厂房,他是真心想过接受他,和他试着谈一场恋爱…… “也不知道咱们怎么过来的,这茫茫沙漠上,连辆车也没有!难道咱们徒步从基地走到了陨石坑?”一名特工看着四周,抓耳挠腮地道。 离他们一百米左右的地方,的确有个巨大的弧形山坡,应该就是陨石坑的外围。 “是不是徒步走来的我不知道,不过看上去我们要徒步回去了。”季子航检查着他们的装备——就是没有装备。他们除了衣服,连个武器都没有,也不知道出发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回去以后咱们必须得检查一下脑子了,天晓得这家伙搞了什么鬼!”季子航像看一团垃圾似地看着地上的尉兰。 陨石坑距离铁戈沙漠研究基地大约有三十公里。若在别的地方,这些身强力壮的特工们轻轻松松就能走完全程。可换成烈日下的沙漠戈壁就有得受了,更何况,他们似乎连杯水都没带,还要拖着尉兰这么个大包袱。 于是大伙儿一致决定,每走上三公里左右,就换个人拖着尉兰。他们恰好一共十一个人,除去顾青这么个伤员,刚刚够用。 第122章 北大陆联盟 不过实际上, 他们大概才走了一个多小时,银沧共和国军部的飞机就到了。 这回的飞机不是他们来时乘坐的古董运输机,而是军部高层出行乘坐的专机。 飞机从上空平稳地降落,掀起一阵漫天的黄沙。黄沙被风吹走后, 飞机上才下来了两个搬着仪器的医护人员。 医护人员对尉兰作出了全面的检查, 而且没有完全信任仪器给出的数据。确认他真真正正处于深度睡眠状态后, 又给他补了好几针药剂,大家才敢把他搬上飞机。 飞机上坐着好几名军部的高层, 不过顾青只认识他的直线上司云玥上校。从云玥的脸色上, 他猜到他们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果然,全部人都坐好以后, 云玥展示出一张全息屏幕,全息屏幕上是带有时间标签的监控录像。监控录像有很多幅,云玥挑出其中三四幅在大家面前放大。 “这是8月28日当日的录像。当日早上6点30分左右,基地全体人员于停机坪上汇合, 在没有提交任何申请、报告的情况下, 乘坐科克中校的车座前往陨石坑附近, 除尉兰以外, 其余四人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到现在也没有返回的迹象。” 云玥将视频快进了一些:“8月28日晚上九点左右, 你们乘坐军用运输机到达铁戈沙漠研究基地,对该基地进行搜索。10点30分左右,季子航将搜索的情况制成报告发送给特别行动部。11点, 你们各自借住到基地空着的寝室中。这应该是你们都知道的情况。” 好几个人都在点头。可接下来的一幕, 让每个人都震惊了——那是寝室内部的监控,铁戈沙漠研究基地这种神秘而危险的研究场所,几乎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大家看到, 在时间轴走到当夜12点左右的时候,躺在床上的人影就像变成了不稳定的三维呈像一样,隔一段时间就要闪烁一下。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闪烁的频率越来越频繁,图像消失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直到一点十分左右,他们彻底消失在了床上。 大家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最后还是温泽开口说道:“原来……咱们不是徒步去的陨石坑……” 气氛十分凝重,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大家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一成不变的监控,云玥才开口道:“8月30日早上十点,也就是在一个多小时前,陨石坑附近出现极其强烈的特殊信号,我们追随信号赶了过来,这才发现往回走的你们。你们告诉我,你们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记忆,而且完全不记得怎么到了陨石坑附近,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记录的仪器。” “岂止仪器?连武器、食物、水瓶都没有,我一度都怀疑咱们是梦游过去的。”季子航爽朗地笑着,总算缓和了一下气氛。 “所以有一天多的时间,你们完全不记得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云玥冷着脸作出总结。 “对,我也不知道自己这身衣服哪里来的。”季子航拉起自己身上的作战服深吸了一口气。 云玥一边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作记录,一边对大家说道:“回去以后,更加详细的询问是不可避免的,你们同时还要做好催眠乃至脑部干预的心理准备。不过你们大可放心,军部目前对你们的信任度并没有下降,你们依旧是特别行动部执行局的优秀外勤人员,并且出色地完成了此次抓捕行动。” ……虽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到底怎么完成的。 “都是尉兰。”蓟融目光坚定地道,“他可以修改监控视频,可以修改我们的记忆,他把这次事件故意制造成一出神秘事件,就是为了分散大家的注意力。” 蓟融说得不错,十一名特工集体消失在基地寝室,过了一天又集体出现在陨石坑附近,的确是比他们的任务本身严重得多的事情。 “可他自己也没逃走,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又有人问。 季子航目光扫向机尾的方向,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就得问他自己了。” 这架飞机功能区分得很开,他们所在的前半部分布置得像客餐厅,后半部分则是被舱壁隔绝开来的“卧室”。医护人员用担架把尉兰抬上飞机后,大概就直奔了机舱后半部分的“卧室”而去。 顾青目光悠悠地转到机舱白色的舱壁上,无法自控地想象着舱壁那头的情形。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尉兰被捕伏法的样子。尉兰是自由的,是强大的,是任性妄为的,他可以越过规则的边界戏弄所有人,这个社会的规则却不能够拿他怎么样。 就算乘坐运输机千里迢迢飞往铁戈沙漠,顾青也只是当作一个不得不参与的实习工作去做,甚至压根没抱有见到尉兰的期待。 可他不仅见到了,他们还给尉兰注射了各种药水,抓着他被铐起来的双手,面朝下地拖了好几公里。 当时顾青自己肩膀都还伤着,没有分出多少心思去查看尉兰。可现在,他肩部的枪伤在机舱凉爽舒适的空气中开始愈合,尉兰被摆到医护人员面前的样子却清晰地浮现在了眼前——被人在戈壁砂石上拖行了好几公里的尉兰,真的没有了一点精英的样子,他那身骚包的衬衣西裤被划成开了无数口子的破烂,脸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肿一块破一块,像个参与了一场群架的炮灰,就算被扔到垃圾堆里,也可以毫不违和地躺上一天一夜而不被人发现。 顾青并不担心尉兰的身体会被拖坏,他并不是真的炮灰,也受过比这严重得多的伤害,那么一大群医护人员,一定会把他的身体还原到最好的状态。他只是不断地在想,他们会拿什么样的方式去禁锢这样一只外表完全柔弱无害、却可以通过意念戏弄所有人的“野兽”。 他们会给他打什么样的药水呢?一直让他这么昏睡下去吗?可要对他进行审讯,总得让他清醒过来吧?他们又该怎样让他在保持清醒的同时又不使用他的“异能”…… 顾青希望自己能参与到对尉兰的审讯中,如果不能,他也希望自己能和尉兰见上一面,或许是见上最后一面,然后,他会离开这个时代,尉兰会在监狱中度过他漫长的一生。 或许也不会。尉兰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的“异能”也极其具有研究价值,他或许会通过实现自己的价值获得减刑。三五十年后,顾青还有机会与他再次相见,但那时候,尉兰无论还是阶下囚,还是有功之人,都不会再记得顾青这么个人了。这是他们那段发生在异世的孽缘最好的结局。 飞机抵达沧京后,顾青故意把脚步放得很慢,希望能拖到最后再出去,他就可以看看尉兰的样子。可最后机长都下了飞机,他依旧没有看到尉兰,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来飞机一停稳,军部就派了安保级别最高的车队将尉兰送去了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顾青,莱夏,季子航,还有一干特别行动部执行局的特工,都跟随这云玥回到了东海上的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研究基地上有最好的脑部干涉仪器,他们希望能借助这些仪器令他们回忆起8月29号的事情,而对尉兰的审讯则完全不需要他们的参与。 顾青和莱夏再次住进了特别行动部的寝室,每日的活动也从上课、吃饭、娱乐、睡觉,变成了配合上级进行调查、吃饭、娱乐、睡觉。 无论催眠还是脑部干预,都比顾青想象得要好一点——也许因为现有技术对意识的理解和操控实在不足。催眠不说了,就算物理干预,顾青也没有感觉到特别的不适,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好处。 电子储存器上的数据被清理得再干净,都可以进行一定程度的数据恢复。可他们的大脑对那天发生的事情却毫无印象,好像那一天对于他们来说的确没有存在过,他们从8月29日的凌晨直接“穿越”到了8月30日的上午十点,还“穿越”到了尉兰所在的地点。 好几次脑部干预过后,执行局的外勤们都开始开玩笑,说这一定是尉兰的大仇人干的,替他们省略了整个抓捕的过程,直接给了他们一个“结果”。 可有一点说不通的是,既然这位大仇人这么厉害,为什么不直接把尉兰打包送到铁戈沙漠研究基地,却要把他们打包送到尉兰那儿…… 调查期间,顾青没有一点尉兰的消息,世界上却发生了许多大事—— 因为以尉兰为首的黑客组织的爆料,东陆人和东海上的军事科技研究基地不再是秘密。无论基地上超越其余地区太多的科技水平,还是经过基因改良后几乎不老不死的海族人,放在以往都能引起一大|波绝难平息的民愤,可偏偏同一时间,海妖号莫名其妙地升空了。 银沧共和国官方和民间、中陆人和东陆人、科学家和普通人之间一触即发的关系,顿时被近在眼前的巨大危机暂缓了下来。一个无论官方还是民间、中陆人还是东陆人、科学家还是普通人都不愿意相信的事实摆在了眼前,那就是他们坚信的“科学”并不是唯一理解世界的途径——西陆人用他们所谓的“法术”,完全做到了他们做不到、甚至认为是“反科学”的事情。 与对科学的信仰一起破碎的,还有各国政|府的公信力,尤其是在爆料中涉及较多的银沧共和国和东临自由联邦。对于强大而不可捉摸的神族大家没有办法,对于北大陆联盟不守规矩的小弟大家还是有很多意见的。经过一段时间的颓丧后,“星际航行”、“军事联盟”和“统一立法”成为了社会的主流声音。 银沧纪年1739年9月,北大陆联盟二十四成员国签订《北大陆军事协议》,将彼此间的贸易同盟关系延伸为军事同盟,共享主要军事科技研究成果,实现北大陆针对外星及神族的共同防卫协作。不过一年时间,地球上为数不多几个非北大陆联盟成员国的国家纷纷请求加入北大陆军事协议组织,北大陆军事协议组织从此成为地球军的前身。 银沧纪年1740年4月,北大陆联盟在各国中|央及议会的支持下,召开为期一年又九个月的代表大会,并于1742年1月签订《联盟宪|法》,成立联盟中央、联盟议会、联盟立法|会、联盟调查局等实权组织。此后一年又七个月,各国立法|会又根据《联盟宪|法》对本国的民法及刑罚进行了大力度的调整,从此杜绝东临自由联邦等老穷小国成为各种跨国犯罪及反人类犯罪的温床。 1743年9月,银沧共和国宣布抓获导致奇珍号爆炸的元凶尉兰。由于尉兰的跨国犯罪经历及其所犯罪行的严重性,银沧共和国将其移交至联盟大法|院进行公开审判。此时,离顾青上次见到尉兰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这五年间,尉兰几乎消失在了公众的视野中。顾青曾向人打听他的去处,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尉兰的真实情况,唯一可能知道的只有云玥。但自从北大陆联盟成为军事共同体,云玥忙得基本就不见了人影。 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云玥都是在他和莱夏面前自说自话,说他们是多么幸运地见证了历史,见证了地球走向统一的历史。而当顾青问起尉兰的情况,云玥便摆出一张棺材脸,告诉他这是银沧共和国的最高机密。 时间渐渐消磨去了他对尉兰的关心和好奇。顾青留在军事科技研究基地“见证历史”的同时,也谈了几段短暂的恋爱。在这几段恋爱关系中,他自忖并没有什么没做到位的地方,可对方往往因为他的不够投入“不得不”选择了放弃。后来顾青才知道,这个时代的恋爱百分之八十都是这么短暂,并不是他或者对方的问题。 他再一次得知尉兰的情况,竟然是通过网络自媒体的新闻标题——《蔚蓝科技前总裁——组织领导并实施恐怖袭击致万人死亡,死|刑!》 这个标题实在震惊到顾青了,因为他从来没想过,尉兰会被判死|刑。 从他来到这个时代,所有人都在告诉他,“银沧共和国没有死|刑”。他从来没有想过,尉兰会以这样方式走向生命的终结。 顾青看到这个标题,第一时间的反应竟然是自媒体在造谣。可经过多方面的查证,他发现这个消息是真的。 审判是公开的,新闻报道下统统附有庭审经过的视频链接。顾青如饥似渴地将视频快速播放过一遍,发现了一件比“尉兰被判死|刑”更可怕的事情,那就是尉兰极有可能是因为炸毁奇珍号被判死|刑的! 他虽然发起过多次网络攻击、多次危害过国家安全,甚至一口气杀了二十四名“驼城斗兽场”的组织人员,可那些都是情有可原的,甚至还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北大陆联盟变成实权政|府的进程。惟有炸毁奇珍号一事实在罪无可赦。 奇珍号上一共有上万名乘客,大多是东临自由联邦的各界要员。一万多名乘客里,有那么一两个买卖非法人体实验制品的渣滓,绝不是炸毁一整艘游轮的理由。 尉兰炸毁奇珍号,导致上万名无辜人士的死亡,已经完全属于恐怖主义的范畴,不对他判处死|刑,实在无以慰藉东临自由联邦上万无辜死者的在天之灵。 北大陆联盟针对东临自由联邦的问题,已经出台了好几条最高可判处死|刑的罪名——“实施非法人体实验及造成严重后果”、“进行强迫性人体表演及造成严重后果”等等。这个时候再不处置尉兰,对东临自由联邦可就完全没法交代了。 这么一看,对尉兰判处死|刑也不无道理。 可是,只有顾青一个人知道,最后炸毁奇珍号的根本就不是尉兰!或者说,控制尉兰身体炸毁奇珍号的,根本就不是尉兰本人! 从得知尉兰被判死|刑的那一刻起,这个认知便开始像幽灵一样纠缠、困扰着顾青,让他一刻也不肯安宁。可无论他找到谁,留下多少书面记录,“尉兰被他召唤的西陆人上身,是那西陆人引爆的温压|弹、炸毁了奇珍号”,都是一个完全可笑的说法。就像1726年的时候,“尉兰化作一只电子幽灵,出现在任何可能的电子设备上”一样可笑。 第123章 信 几次申诉无果后, 顾青收拾行装,离开军事科技研究基地,来到如今的联盟首都,荷安南部城市拉图茨。 荷安位于银沧共和国以西, 是银沧共和国二十几个“小弟”中追得最紧的, 无论文化科技还是生活水平都和银沧相差无几。银沧自己不好意思去做的事情, 也向来都是由荷安去做,譬如颁布国际上最具权威最负盛名的各类奖项、设立处理国家间民事纠纷的国际法庭等等。而这些奖项的颁布地点和国际法庭的设立地点, 并非是在荷安首都奎罗, 而是在这座南部大城,拉图茨。 作为银沧共和国在暗中控制着全世界的那只手, 拉图茨自然也成了如今北大陆联盟的首都所在。顾青面对这座如同旅游城市一般风景优雅、节奏舒缓的联盟首都时,可以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无论房屋的高度、人群的密度,还是交通的方式,拉图茨都和东海上的军事科技研究非常相似。顾青几乎毫不费力就找到一间与人合租的屋子, 开始了他的申诉之路。然而, 来到联盟刑事法庭的第一天, 他就被告知了一件事, 那就是即便他说的是真的,尉兰的确不是主观上故意炸毁了奇珍号, 也需要尉兰本人进行申诉,而不是一个非亲非故的“奇珍号幸存者”——更何况,顾青根本也无法证明自己当时就在奇珍号上。 得到无数个同样的答复后, 顾青将努力的方向变成了和尉兰见上一面。 1743年9月以前, 尉兰的所在是他怎么挖都挖不出来的秘密;1743年9月以后,尉兰关押的地点虽然没被公布到新闻上,顾青作为银沧共和国的特工却还是有所特权的。 1743年11月, 他第一次走进这座位于拉图茨郊外的国际重刑犯监狱。 从外形来看,这座位置保密的重刑犯监狱和别的监狱并没有太大的差别,都是高墙、铁丝网、隔离带、瞭望塔和建得像迷宫一样的低矮建筑。不过据他所知,自从北大陆联盟变成实权政|府,这座监狱已经关押了包括尉兰在内的五名死|刑犯。 这五名死|刑犯各有通天的能耐,加在一起能把地球都玩没了,敢把这些人集中关押在同一个地方,想必这座监狱绝没有它的外形看上去那么简单。 顾青将特批的申请交给相应的接待人员,经过了好几道检查岗、缓冲通道和气密门,来到了律师和罪犯家属们所在的等候区。在等候区,他作为政|府特工的特权就失去了作用,只能和所有人一样排队安排探监的房间。 他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有警卫过来,带他来到一个中间隔着强化玻璃的特殊房间。他所在的这一边摆着书房里的那种桌子和椅子,玻璃对面却只有一张钉死在地上并且配有镣铐的金属座椅。 他又等了几分钟,却只等来了一名更老一点的警卫。警卫敲了敲玻璃,对他说道:“请回去吧,20574号拒绝见你。” “你有没有告诉他我是谁,我要找他干什么?”顾青眼看着警卫就要消失在对面的气密门后,急匆匆地站起身说道。 老警卫停下脚步,对顾青又多说了一句:“你是银沧共和国特别行动部执行局113号特工,对吧?我特意说了。20574号说以后这个人来,他都不见。” “他有义务……”顾青一句话憋在嘴里。他有义务,他有义务做什么?配合政|府工作人员进行调查?他如果真的有重启调查的权力,又何必过来找尉兰见面? 果然,那老警卫轻嗤了一声,道:“看20574号那个样子,就是银沧共和国大总统来了他都不见,你能把他怎么办?再判一次死|刑?” “什么样子?他怎么了?”顾青更着急了。 警卫却也是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坚决不再和他多说一句。 无功而返后,顾青越来越多地想到了尉兰的样子。尉兰的模样在这五年之间已经变得非常模糊了,但最近又变得清晰了起来——顾青不但能想起1736年他们在海妖号上见面的样子,甚至还能想起1725年尉兰被海辰军校通报批评时的样子。 那时尉兰已经干下了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却连批评似乎都难以接受。海辰军校的校内网站上,现在都还挂着他穿着整整齐齐的白色衬衣、对着摄像头念检讨的样子。那样子要多腼腆有多腼腆,恨不得把头埋进衣领里。奈何根据学校的要求,他连头发都剪短了不少,刘海连眉毛都挡不住,青涩小脸上的委屈不甘、不情不愿,全都一览无遗地走进了大家的视野。 今年九月的审判上,尉兰已经完全没有了那副少年人的置气模样。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被告席上,脸上的表情是死气沉沉的,完全不与镜头做出任何互动,就连宣判的那一刻,他也像早就得知了审判结果,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细微的情绪,仿佛早就成为了一具行尸走肉。 公开庭审的录像,顾青不敢多看。海辰军校那个陈年的检讨视频,顾青倒是一遍一遍地看了很多回。 尉兰微微抿起的嘴唇、浅浅露出的酒窝、躲躲闪闪的眼神,像鬼魂一样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 但尉兰从来没有变成索命的厉鬼。顾青偶尔会梦到他走向刑场的样子,哪怕走向死亡,他依然是乖巧谨慎的,反应就像个不知道要发生什么的孩子,可能会因为害怕感到颤抖,因为尴尬感到难堪,但不会绝望地痛哭、不会愤怒地诅咒,也不会嚣张地狂笑,就连尸体都毫不起眼,仿佛生怕被人注意到。 每到这个时候,顾青便会从噩梦中醒来,心口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绞痛。他决定无论如何,只要尉兰一天还活着,他就会争取让尉兰免除死|刑。 除了不断“骚扰”他能联系到的银沧共和国高层、不断找媒体对事情的真相进行爆料,一天里剩余的所有时间,他都花费在了排队探监之上。 每次毫无例外,等到的都是一句“不见”。 有时候是更年轻的警卫在替尉兰带话,但有七成的时间,顾青见到的都是同一名老警卫。 这名老警卫有着黝黑的面孔、蜷曲的头发,嘴唇上有短而茂密的胡子,看上去像个心地善良的好人。然而这名心地善良的好人在见多了顾青后,也越来越不耐烦起来。 第六十五次见面时,老警卫对顾青皱起了眉头,用一种近乎于低吼的声音对顾青说道:“又是你!怎么每次都是你?你知不知道自己要见的是个死|刑犯!还是个没确认具体行刑时间的死|刑犯!你知不知道每次有人过去,他是什么反应?你要真想他过得好点,就不要再过来了!” 老警卫的说法完全震撼到了顾青。顾青却是没有想过,警卫每次过去,一个死|刑犯会是什么感受。 他魂不守舍地离开监狱,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个荒郊野外回到了出租屋里。辗转反侧了一整晚,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和尉兰交流的好办法——那就是写信。 写信是最没有效率的沟通方式,也是最容易被人拿着反复揣摩的沟通方式。信件要到达尉兰手中,必定会经过无数的审查,还会永久地备份存档在监狱里。 如果要想他作为证人证明尉兰的“非主观故意”,那么这封信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他与尉兰之间的私情;但要想说服一个心灰意冷、死意已决的人,却又不能完全不带感情。 顾青几度压抑下澎湃的心绪,终于写完了给尉兰的第一封信—— 尉先生: 我能理解你不想见到我。但你要相信,我绝对没有抱着任何一丝恶意而来。尽管我们的相识得并不愉快,但在那次意外的升空之中,我早已认识到你的智慧、勇敢,和为人类付出的决心。 回到地球以后,你开始向公众曝露你通过非法途径获取的机密信息。尽管我并不支持这种行为,但我相信你这么做,是出于一个公民的责任心。但很可惜的是,出于我的无能,没能制止你进一步的动作,以至于驼城工厂、鱬城游轮等事件相继发生。 你从来不是一个“变异人至上”主义者,否则的话,你会留在被苏征等人劫持的海妖号上,不会同我们一起回到地球。你只是出于深切的同情心和同理心,对于驼城和鱬城发生的一切感到无处抒发的愤慨,从而做出了我们大多数人想做而又出于自保不敢去做的事情。 我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亦是奇珍号爆炸事件的当事人之一。在追捕你的过程中,我十分清楚自己看到的情形——你当时已被一名东临保安开枪击中后心。那种情况下,你不可能存活,但我亲眼看见你念出某种咒语,把自己“献祭”给了某种我看不到的东西,从而有了继续行走的力量。在此之后,你已经不是你自己。 求生是生物的本能。没有人可以因为你的求生之举怪罪于你,哪怕它涉及到一个大家还不太愿意相信、不太愿意接触的领域,哪怕在求生的过程中,你依旧应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可能造成危害的结果。 我心里清楚,并且希望公众和法庭也能清楚,你并不是出于“恐怖主义”的目的故意炸毁了奇珍号。以此作为判决的依据,对你是不公平的。 你是一名出色的科学工作者,或许你认为对你来说,失去自由与失去生命并没有区别。但你要知道,失去自由不是绝对的,失去生命却是。 这是一个千变万化的时代,我的上级云玥上校就时常对我们说,“我们是在一个见证历史的时代”。昨日,我们还惶惶于海妖号升空之不可能;今日,我们已经在研究古西陆人留下的法术奥秘。昨日,我们还在为各国政|府的失职之行感到愤慨不已;今日,我们已经为联盟的冉冉升起心怀期盼与信心。 活下来,总有一天大家能够明白,我看到的不是什么可笑的幻觉,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活下来,总有一天你会重回知识的顶端,达到我们这种普通人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智慧的人,一个面对着无数危机的崭新社会,不会没有你这种人的生存余地。在未来的某一时刻,你犯下的错误会成为英雄主义电影的故事原型,你现在遭受的一切会成为励志书籍的案例,而我也会成为你的粉丝、你的保镖,和你愿意接受我成为的一切。 请答应我,对判决进行申诉。我将在拉图茨一直等待着新的判决产生;如果你不愿申诉,我也会一直等着你,并且尽一切努力去阻止最坏情况的发生。 又,请务必保重好自己的身体,不要放弃希望, 特别行动部执行局113号执行员顾青 顾青花了一个小时写信,花了六个小时躺在床上想象尉兰看到信件的反应,天蒙蒙亮的时候便搭乘最早的班车,前往尉兰所在的监狱。 见到老警卫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地掏出信封放在面前的桌上,抢在被警卫训斥前飞快地说:“我不要求见他!替我把这封信交给他。不用特地去送信,他总要吃饭吧?送饭的时候把信放在餐盘里,替我交给他!” 警卫紧紧皱着眉头,仿佛正在酝酿什么嘲讽之词,顾青丝毫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也不用问他要不要给我回复。我明天再过来,他有回复,你就告诉我;没有回复,你也不用特地告诉他我来过。” 老警卫盯着顾青放在桌上的信封,跟盯着个定时炸|弹似的不敢置信,结果一口气憋在喉咙管里,憋着憋着也就吞了回去,下意识地就点了点头。 顾青趁着警卫还没收回成命,赶紧消失在了对方眼前. 尉兰生活在一间精神病医院病房一样的房间里,一扇带有观察窗口的气密门将房间和走廊隔绝开来。气密门对面的墙壁上设有一个活动物品传递窗口,每次到了饭点,警卫会将餐盘放在搁板上推进牢房,从而完全避免了与这些危险的死|刑犯进行交流。 唐恩就是这片监区的负责人之一。中午十二点左右,唐恩警卫拉出搁板,将早上的餐盘回收,放置上午餐的餐盘。早上的餐盘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使用过后的塑料刀叉、吃了两口的吐司面包,和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酸奶盒。 在把搁板推回墙壁另一边的时候,唐恩清楚地听到了里面的人断断续续说了一声“谢谢”。唐恩叹了口气,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餐盘上有一封信,那个人非要我交给你。” 这句话是句废话,墙壁对面那个人当然会看到信件,信件上留了姓名,他自然也会知道是谁写的,可唐恩就是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了这句话。 他们本不应该和这些危险的死|刑犯说话的,不知怎么了,唐恩每次看到那只收得干干净、吃得却实在不多的餐盘,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他干狱警很久了,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罪犯,也送走过无数走到生命尽头的死|刑犯——其中也有不少像20574号这样的,很有礼貌,把牢房和餐盘都收拾得很干净,情绪从来没有失控过,好像已经完全知道自己死后会去哪里,基本都是心理素质好到变态的冷血杀人狂。 可无论是每次只吃了一丁点的食物,还是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说的那声“谢谢”,都说明了20574号并没有心理素质很好。他做这一切都很勉强,甚至完全处在心理崩溃的边缘,只是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罢了。 时间越久,唐恩越觉得20574号会熬不到死|刑执行的那一天。为了观察20574号的状态,他偶尔还会特意来到观察窗口前,看他到底在做什么。 大多数时候,20574号都是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躺在床上,躲在薄被中睡觉。有时候,唐恩也觉得20574号是躲在薄被中发抖。只要他稍微发出一点动静,20574号便会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用那双闪动着水光的眼睛盯着他看,并且更加剧烈地发抖。 这双眼睛虽然水润,但并不灵动。相反,20574号的目光几乎是呆滞的,里面并不包含着人类的智慧和思考,只有动物对人类产生的本能畏惧。 所以,当唐恩看到那名政|府特工的信件里鼓励20574号活下去的话,心里想的是:“他才不会主动去找死呢!他只会自己把自己吓死!” 对于从容优雅的死|刑犯,唐恩从来不会多看一眼;倒是那些对死亡抱有强烈畏惧的,会让唐恩感到一丝动容——毕竟死|刑对于前者来说,只是消灭对于社会的威胁;对于后者来说,才是真真正正的惩罚。 惩罚能够抵消一个人的罪行吗?如果一个人已经承受了足够多的惩罚,对社会也不再具有威胁,那还有必要继续消灭这个人的生命吗?唐恩自己也没想清楚,只是出于人类的同理心,单纯地为这个快把自己吓死的死|刑犯感觉到难受。 第124章 劫囚 唐恩警卫观察得其实不错, 尉兰最近确实抖得十分厉害。阅读那封信件的时候,他几乎打翻了整个餐盘,好在他的另一只手还没有开始发抖,还算“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餐盘。 不过不像唐恩想的那样, 他发抖不是出于恐惧, 而是一次脑部手术留下的后遗症——还没有审判的时候, 他们就对他进行过十几次脑部手术了,结果审判后又进行了一次。那一次手术后, 他就开始像个帕金森综合征患者那样动不动就会开始发抖。 发抖却绝不是这些脑部手术最严重的后遗症。 尉兰坐在餐桌边, 用稳定一点的左手拿着勺子吃饭,用抖得剧烈一点的右手拿着信纸边吃边看——信纸是扫描后用监狱特|供的纸张重新打出来的, 原件想必早已存档,不过并不影响阅读。上面排列工整、结构优美、笔锋凌厉的方块字,就像一个个抻胳膊抻腿的小人,在他眼前跳着张扬活泼的舞蹈。 “我理解……我能理解……我解……我能理解你……不想见到我……但相信……你要相信……抱着恶意……抱着一丝恶意……我绝对没有抱着任何一丝恶意而来……对了, ‘我能理解你不想见到我。但你要相信, 我绝对没有抱着任何一丝恶意而来。’”尉兰盯着这些小人看了半天, 终于看懂了前两句话。 他将目光挪到信件的落款上, 省略了前面的一大堆字,看到最后那个“顾青”, 脸上缓缓地浮现出一个笑容。 他还能想起顾青。他们曾经历过一段美好的时光,但顾青将那段时光忘了,是他干涉了顾青的记忆。怎么做的, 他不知道, 但这很好,顾青应该忘记。 他艰难地阅读着顾青的千字长信。顾青是从两千年前过来的人,和从来不用笔进行书写的现代人不一样, 字写得相当优美,就算用着自己不熟悉的简体字,也没有任何缺胳膊少腿的地方。但阅读手写体,总是要比阅读打印体艰难一些的。 紧接着,尉兰就驳回了自己这个想法:“不对,我好像打印体也看不懂了。” 无论什么样的文字,好像都和晦涩难懂的现代画一样,难以在他脑海里传递出意义。但他反正也没有事做,破解这些张牙舞爪的“现代画”背后的意义,总比在床上躺着要好过一点。 几乎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尉兰才读完这封长信。读完一遍后,意义通顺多了,他接着又读了一遍。这一遍,他不光读出了意义,这些意义还触动了他许久不曾感受到的人类情绪。 他拿着信纸,一会儿像个吟游诗人一样激动地从房间一头走到另一头,一会儿又像怀春少女一样仰倒在床上陷入激荡起伏的情绪之中。读到“我也会成为你的粉丝、你的保镖,和你愿意接受我成为的一切”这句话,他会露出一脸带着向往、怀念、痴迷等复杂情绪的迷之微笑;读到“总有一天你会重回知识的顶端”和“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智慧的人”,他则会止不住地痛哭流涕。 “我想写信。”他头一次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我想写信。”他又一次对自己说道。 晚饭的时候,他飞快地从警卫手里接过餐盘,抢在警卫还没走远赶紧说道:“我……” 太久没有说过除了“谢谢”之外的话,他有一点结巴,但他很快就接着说了下去:“我想写信。” 他紧张地倾听着墙壁后的声音,在确认警卫并没有走远后,又小声地补充道:“能不能给我一张纸和笔?一张纸和一支笔。” 他满怀期待地等了一整个晚上,终于在第二天等到了他的纸和笔。纸是最普通的信纸,笔却比正常的铅笔软一些,大概为了防止他把笔戳进自己喉咙管。 此举实属多虑。 无数词句像烟花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开,它们拥挤着、吵闹着、燃烧着,没有丝毫条理,没有任何逻辑,只顾着一个劲地往他笔尖上涌。指尖变成了掌舵的那只手,挤挤攘攘的船上每个人都承载着不同的思绪,奔向不同的地方,它只能用尽全部力量,哆哆嗦嗦地控制住船只的方向,而不至于让整条船只四分五裂。 “我很想见你,但我不能见你。”尉兰一边在嘴里念叨,一边如用刀刻一般在信纸上写下第一句,但很快又涂黑删去。 “我也想见你,但我不能这个样子见到你。” 不行,还是不行。尉兰深吸口气,想象着自己是在写日记,努力地整理好思路,再按照思路一点一点地下笔—— 青: 感谢你的来信。虽然你的用语就像你一直以来给我的感觉一样,矫揉造作拿腔作调故作正经,和一切我还不能想到的词语,但某种程度上,你的信也像一面镜子,我又一次可以看见我是谁了。你让我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而这些事情给我带来了深深的痛苦和喜乐。 我这些年过得不好,过得一点也不好。他们给我做了很多手术,我也许曾经是个很聪明的人,但我现在已经不是了,我甚至不是一个具有正常思维能力的人。 我的所有思绪都是碎片化的,就像我看到你的字,它们只是一个一个的字,我得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把它们连成词句,同理,还有我的想法。我已经无法集中思考任何事情了,数学公式就在那里,它们像文字一样,已经无法带给我任何意义。 然而,看到你的信的那一刻起,我明白那些与逻辑无关的东西,很幸运地没能让他们抹去。我还记得我们在那个被创造出来的平行世界中的经历,我深深地震撼于你对我的爱——即便你知道我让你忘记了一些东西,你依然选择了站在我这一边。 我又骗了你,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他们带着“破壁算法”回去,造成另一个世界的毁灭。我把你们带到我利用“破壁算法”制造出来的机器里,在把组成你们的“物质”传送回去的时候,同时剔除了你们对那个世界的记忆——对于那个世界中将“破壁算法”应用得炉火纯青的我来说,精细地剪切记忆就像删改电子数据一样容易,你说这个算法是不是很可怕? 而且,我也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勇敢,敢于放弃以前熟悉的一切,独自漂流在一个地球已经毁灭的陌生世界。在最为关键的一刻,我还是动摇了,我还是割舍不下人类社会,把自己也传送了回去。我不怨恨任何人,是我自己的不坚定导致了我现在的下场。或许庄溥心某些方面是对的,人类就是这样一种纠结而无定性的东西,在作决定上赶不及机器的万分之一。 但我依然热爱着作为一个人类的体验。 你让我说明奇珍号上的情况,以此获得重新审判的机会,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一再陈述当时的状况?你让我活下去,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想活下去? 我比你想象的要贪生怕死得多。你从出生开始,就作为一个人类活着,你想象不出我为了成为一个人类,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承受过多大的痛苦。与过去作为一颗大脑活在电流刺|激中的日子相比,哪怕是现在这种你们看来毫无意义的生命,我亦是不愿意放弃的。 只是很多事情不会随着你我的意愿而改变——除非我使用“破壁算法”。可我现在也用不了了,某一次手术后,我再也感受不到“灵力”的存在(事实证明,西陆人神神叨叨的灵力和法术也就是和脑活动有关嘛)。 我会尽我所有的努力,配合上面的调查,争取能免除死|刑。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这种可能性并不大,所以我并不希望你对我抱有更多的感情。况且,就算真的免除了死|刑,我也再也不会变成你喜欢的那个人。我的脑部结构已经被无可逆转地改变,我现在、和以后,都只会是一个思维迟缓且不连贯的普通人,不,低智者。 我不希望与你再见面,但我会带着我对你的爱和记忆,活到我生命的最后一秒。 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兰 尉兰几乎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控制住哆哆嗦嗦的手指、杂乱无章的思绪、激荡起伏的情绪,模仿着顾青的笔触,写下这封在他看来还算有条理的信。 结果写到最后他又控制不住了,抽风似地写了满满一整张纸的“爱你”。越写,他就越是高兴,瘦得凹陷进去的脸颊上露出了久违的酒窝,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唐恩警卫从观察窗中看到他这幅模样,还特意开门问他要不要把回信给那人带去,尉兰则像心爱的玩具被人觊觎一样,猛地摇晃着脑袋,迅速地把信件藏到自己枕头下。 “不给。”尉兰几乎流利地说道,“你以后别收这个人的信了,再看到他,就让他滚回去。” 唐恩警卫两条又粗又黑的眉毛几乎拧成了团:“你这是何必折磨自己?” “我没有折磨自己。”尉兰辩解道,“你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难道不应该坚定地执行这件事情?这怎么成了‘折磨自己’?” 唐恩警卫难以理解地摇着头,唉声叹气地关门离开,并开始头疼明天一早又该怎么面对那名不依不饶的联盟特工. 顾青第二天就收到了警卫替尉兰带的话,让他“滚回去”。顾青非但没有生气,相反还很欣慰地从尉兰的回复中感受到了一丝情绪。 “有情绪就好,有情绪就不是无懈可击的铁板一块。”顾青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拿笔思考他的下一封信,“他应该是对我个人有意见,我确实参与到了好几次针对他的抓捕行动中,也不知道最后究竟起了什么作用。但有必要出于对我个人的意见,放弃对判决的申诉吗?他是这么意气用事的人吗?还是说他早已尝试过申诉,发现此路行不通?我让他去申诉,会不会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顾青想了很多,越想越觉得尉兰不是那种自暴自弃的人,让他“滚回去”,只有可能是他说的话、做的事都太过天真浪漫,在尉兰看来根本就是可笑的行为。可如果申诉这条路真的走不通,难道放任他被执行死|刑吗? 顾青一时之间心如刀绞,筋疲力竭一般伏在桌子上,脑海中全是尉兰的“音容笑貌”。虽然在尉兰还是个学生的时候,他就深深领略到了尉兰的讨厌,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却是在海妖号上。 起先,尉兰还当着杨和莱夏的面先发制人,说顾青胡思乱想;可不过一会儿,他就完全放弃了洗白自己,穿一身白西装,别一束玫瑰花,要多骚有多骚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说要与顾青“促膝长谈、抵足而眠”。从那时开始,尉兰就开始以各种讨厌的形象出现在顾青面前,动不动就“暗示”他们可以发展更进一步的关系…… 现在回忆起来,尉兰依旧是个狗皮膏药式的烦人精。除了驼城厂房中他们见面的那一瞬间,顾青想过要和尉兰“试一试”,后来就再也没有动过类似的想法,可为什么他越来越难以接受尉兰会被处死的结局?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只是出于责任和良心,想要交待出真相,他感觉自己现在都能为尉兰叛出联盟了!但他不认为自己爱上了尉兰。 如果莱夏在这儿,并且了解他所有的想法和情绪,大概会替他作出分析:“你这就像救助一只身受重伤的小动物,本来不去救也没关系,稍微帮一把手也没关系,可你不但救了,还投入得越来越多。投入得越多,也就越舍不得放弃,这其实不是出于对小动物的爱心,而是舍不得自己投入的感情和精力。” 可莱夏不在。顾青只能越来越深地钻进这个牛角尖里,并且真真正正地开始为“劫囚”作出打算。 这件事会很难,会非常难,可并非没有一点成功的可能性。他是特别行动部培养出来的特工,掌握着各种“闯关”和“逃逸”的技巧;在各个部门也有一定的“特权”,比一般人行事要更加容易;更重要的是,他是不死者,不必担心面对尉兰所要面对的极刑…… 但这一切,不能没有尉兰自己的配合。 他应该用什么方式和尉兰传递消息? 他苦苦思索了一整晚,第二天从书店中买回了十本纸质版的科幻小说,对应着数字0到9,然后花了三天时间废寝忘食地读完了这些故事书。 随即他开始写第二封信。这封信比上一封长了许多,也难写了许多,除了劝慰尉兰好好生活、尽早申诉以外,他开始在信中讨论这些科幻小说的内容——他对科幻小说其实并没有兴趣,只是出于尉兰的专业考虑,他不好与他讨论爱情小说或者侦探小说。 这一部分他写得絮絮叨叨的,逻辑混乱至极,类似于第一本书的情节忽然跳到第二本书,第二本书跳到第三本书,结果又从第三本书跳到第一本书。他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列出一个包含着某种顺序的书单,并且这个顺序还是动态的,能随着尉兰看到的某个情节作出改变。 接下来,就是需要这些书来破解的密文了。这部分密文他写成了询问某个数学问题的形式,然后将书本的序号、页码、行数和字数变成了数字,附在了这个数学问题的题干中。 这封信从行文结构上来讲,的确无法给人很好的阅读感受,但顾青认为,对于他们这种填鸭式地接受了现代教育、思维方式还停留在两千年前的古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太过怪异之处。 “兰,请早日回到我的身边。有你在旁边,好像流亡到宇宙深处也并不可怕。”写到最后,一句肉麻的情话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了顾青脑海中。 顾青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晨曦,在心中嘲笑自己:“我什么时候可悲到了这种程度?还开始乞求他的爱情了?” 他依然不觉得自己爱上了尉兰,可脑海中已经有了他们流亡到宇宙深处的画面——他首先需要抢到一只飞船,联盟已经造出了许多比当年的君泊系列还要高级的飞船,他只需要一艘小型飞船就可以;接着,他得把飞船驶出地球防御系统的攻击范围,这个他还要研究研究;离开地球就好办多了,虽然造了那么多飞船星舰,联盟还是没有找到海妖号,有尉兰在,他们也一定不会被发现、被找到。 第125章 滚! 带着强烈的渴望, 顾青迎着漫天|朝霞从家里出发。 探监室中,唐恩警卫的脸比以往还要黑了一截,打量变态似地打量了顾青半晌,接着当着顾青的面撕开信封, 开始读里面的长信。一边读, 一边从鼻孔发出轻嗤的声音:“讨论物理?还请教他数学问题?你是他的粉丝?” 顾青抿着嘴唇, 无奈地一笑,默认了他这个说法。 唐恩脸上的嘲讽之意更加明显了, 一连翻了好几个白眼:“你和他的关系认证上, 说是抓捕他的联盟特工?” 顾青继续无奈地笑,低沉着嗓音道:“我第一封信说得很清楚, 我既是抓捕他的特工,同时又被他的学识和智慧所俘获。” 唐恩收起信,叹了口气:“好吧,这是最后一次。要是他还让我拒收, 我绝不会替你送下一封信。” 顾青眼里几乎冒出了一点乞求般的泪光, 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唐恩按照惯例, 将信件扫描及复印, 将原件和扫描文件存档交给上级部门,再将复印件摆放在尉兰的餐盘上。 这些事情并不麻烦, 相反还是唐恩无聊的工作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他像看着两只相亲相爱却被迫分离的小鸟一样,看着这名联盟特工和他手下看管的囚犯,并且忠实地充当着传声筒的角色, 绝不将囚犯真实的情况向特工透露一句。 他很想看看, 这种无效的沟通到底能进行到什么时候。 他在午餐时间将放着信件的餐盘递进关押20574号的囚室。 相隔几日,尉兰又一次拿到顾青的长信——这回的信比上次还要长好几倍。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抱着几张监狱特|供的柔软纸张躺在床上,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像个受了强烈刺|激的傻子。 他还是很难看懂这些忽大忽小、张牙舞爪的文字,而且这回的信,比上回还要难懂了好几倍。尉兰几乎花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才明白过来顾青是在和他讨论科幻小说的情节。他把信件翻到最后,还看到了一个数学问题。 科幻小说?数学习题?顾青到底想和他说什么?还是顾青认为他会对这些感兴趣,单纯地想要通过这些转移他的注意,让他不要整天活在对死亡恐惧之中? “可我已经不会做数学题了。”尉兰趴在小书桌上,胳膊下压着顾青的信。他眼眶又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下来,晕开了复印件上的墨迹。 自从上次收到顾青的信,他整个人就脆弱了许多。人类的感情像破空之箭一样冲破手术竖立的壁障,一下又一下地扎在他既敏感又迟钝的神经上—— 痛!太痛了!沉闷的痛,尖锐的痛,隐秘的痛,剧烈的痛,整个人都在被各种痛苦撕裂,他一下一下地哭着,终于哭出了声音。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他在心里狂喊着,哆哆索索地拿起餐盘上的面包,整块整块地往自己嘴里塞去。 流了太多眼泪,嘴里满满都是咸腥的味道。面包稍一碰到舌根,他就反射性地想要作呕,一顿饭吃得跟受刑似的,总算吃光了一整盘。 胰岛素带来的生理性疲惫暂时地钝化了尖锐的痛苦,他开始思考顾青信中的内容。 顾青这次的信写得实在太没条理、太没逻辑了,东一下西一下的,一会儿说起外星人入侵地球,所有人都如临大敌,一会儿说起机器战胜了人类,将所有人的思维都锁在机器中,一会儿又说起铸造祈祷机,用机器提升精神力,简直就跟疯了似的。 可到底是顾青疯了,还是只有他的逻辑无法理解这些内容? 他沉浸在这些可怕的词句中,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不知道多少天,终于忍不住把警卫叫了过来。他把信纸一张张摊开摆在警卫面前,问他这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唐恩警卫先是觉得好笑,可联想到20574号之前是什么人,他又感到了一阵深切的悲哀。稍微扫了一眼信件的内容,他指着上面带有书名号的地方道:“大概是看了不少书,找你当笔友呢!呵,联盟特工就这水平?小学生的读书笔记都比他写得好吧?难怪你不想见这个人……这次还要不要我叫他滚?” 尉兰下意识地摇摇头,接着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让他滚。” 尉兰心里稍微好受了点,既然唐恩警卫也觉得这信写得不好,那么这信写得也真不怎么好,并不是他尉兰阅读理解出了问题。 他把这封乱七八糟的信件放到一边,开始构思给顾青的下一封“回信”—— 青: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死亡的问题。也许因为思维的钝化与死亡的可能一直折磨着我,我好像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抗拒死亡了。 我曾告诉你,我是一个脑机实验的幸存者,来自于一个无限接近于零的渺茫几率。我不仅需要从一颗受精卵被孕育出来,还需要从一个残酷的实验中存活下来,在那个实验中,我渐渐有了自我意识。 但和你们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并不是从环境中、从镜子中、从别人的反应中认识到的自我。在还没接收到任何“感官”的最最初期,我对自我的认识一直是计算机式的,也就是说我父亲编写了某个函数,让我意识到“输入的电流在我大脑中产生的变化,就是‘我’”。 这个变化大多都是父亲“编写”下的,他“教”会了我,什么样的输入电流应当产生什么样的输出电流。这个过程最开始是纯“逻辑”性的,即电流A等于电流B,电流C属于电流D等等。直到后来,父亲开始对我的感官皮层进行刺|激,我才渐渐有了类似于人类的“感官”。 所以,即使我走在微观物理的最前沿,甚至密切接触了纯意识态的西陆人,我的内心依然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当然,我相信有更高维度的力场存在,也相信人的意识与量子相关,可我从来不相信,“我”,能脱离大脑中的那些神经元继续存在。 但是就在最近,我开始怀疑自己的“信仰”了——构成以前那个“我”的逻辑已经全部崩坏,我甚至没法对脑海中那些零碎的数据进行最基本的分类,但我依然感受得到自己的存在! 特别是收到你的信件后,我甚至比过去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也许真的像很多“量子神棍”说的那样,意识是存在于被观测中的!在我逐渐失去逻辑、失去自我的时候,你的“意识”聚集在了我的身上,我便重新找到了“自我”。就像处于波函数叠加状态的光子在被“观测”的时候,坍缩成了它的本征态(我过去从来不认为这是通过意识的观测造成的)。 这个自我经常处于大起大落的情绪之中,可我很喜欢这样的状态。正好这里没有别人,我可以尽情地大笑、大哭。 我依然会努力地活下去,因为我无法确定这是真的,但我已经不再那么抗拒死亡。你告诉我,我曾经是一名“出色的科学工作者”,我想科学工作者的本能,就是探索这个世界的未知。 如果我不再坚信我死去后意识会彻底消失,那么死亡又何尝不是一次探索?也许那些艺术作品描述的世界是真的呢?当你想着我的时候,我也会出现在你的身旁。 依旧爱你, 兰 写完信,尉兰几乎平静地躺在床上,漫无边际地想着很多事情,有时是一望无际的星空,有时是灾难肆虐的废土,有时是一柱擎天的祈祷机,有时则是怪模怪样的外星人…… 顾青的读书笔记还是影响到了他。过去,他从来不会看什么科幻小说;现在,他竟然满脑子都是科幻小说里的画面了。他想象着顾青乘坐着一艘星际飞船漂泊在漆黑一片的太空中,偶尔冒出一个关于他的念头,然后他又一次感知到了这个世界,隔着舷窗与顾青遥遥相望。 顾青自然看不到量子状态的他。短暂的念头过去,顾青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他也就消散在了太空之中。具体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但等他下一次产生意识,顾青还是在想念着他。 尉兰拿着那几张墨迹被泪水晕开的信纸,忽然很想找出这几本小说看一看。阅读对他来说或许是种折磨,但他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一周后,尉兰从唐恩警卫那里得到了顾青信中提及的十本科幻小说。 十本书摞起来比床铺还高,也不知道顾青怎么看得下去,又怎么想得出以这种方式“折磨”他。 尉兰吃力地阅读着这些书,读着读着,注意力就落到了信件上。信虽然写得不好,还是复印件,却也是顾青一笔一划写下来的,他几乎从这些铁画银钩的字迹中想象出他拿着毛笔下笔如飞的模样。 还是大乾将军的顾青会是什么模样?也是这么矫揉造作拿腔作调故作正经吗?平时光顾着自己的形象,都不带大声说话的,又该怎么命令自己手下的小兵?尉兰想着就想笑。 一边看信,一边看书,床边摞成高高一沓的书渐渐出现了某种特定的顺序。目光无意中瞥见信件最后面的数学题,尉兰鬼使神差地将书翻到题干中某个数字所指向的页面,视线移向下一个数字指向的行数和下下的数字指向的字数…… “见。” 这个字并没有引起尉兰的什么想法。 整整三个月过去,又给顾青写下无数封永远不会抵达的信件后,尉兰忽然震惊地发现,顾青这封胡言乱语一般的长信,背后竟然是一句密文—— “配合我,见面,逃离地球。”. 三个多月里,顾青雷打不动地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乘坐第一班公车前往荒郊野外的某个公共汽车站,在此地等候三十多分钟,经过初步的身份核验和安全检查,登上专门接送探监家属的班车,然后于早上九点左右到达比荒郊野外还荒郊野外的重刑犯监狱,再等两个小时后,会轮到他的号码。 轮到了他的号码,有时会有狱警出来通知他20574号拒绝见面也没有回信,有时则干脆一个人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下,他会枯坐在探监室中,等待探监时间结束,再被狱警“请”走。 他以为这样的状况会持续很久,直到尉兰出来见他、给他回信,或者被执行死|刑。他没想到的是,1744年5月的某一天——离他送上一封信仅仅过去了三个多月,唐恩警卫就让他留了下来。 不到十分钟,一个橘红色的身影出现在强化玻璃后。 顾青抬起头来,整个人完全呆住了,看到尉兰的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是爱着他的。 尉兰很瘦了。他以前也是偏瘦,但因为皮肤白嫩、保养得当,总带着一股学生般的青春气息,不是那种不健康的消瘦。 可现在不是了。他的脸颊和眼眶凹陷了下去,头发长而缺乏打理,皮肤虽然依旧很白,有些地方却不正常地发红,下巴也至少几天没有刮了,带着点淡青色的胡茬,有点像流浪街头的落魄歌手。 进门后,他也不看顾青这边,而是有点佝偻地站在一边,等待老警卫替他拉开对面的椅子,解下连在腰上的手铐,并将双手重新铐进固定在桌子上的手铐中。 做好这一切,老警卫对他吩咐了句什么,便转身离开了探监室。 屋里只剩下顾青和尉兰两个人。 顾青的心脏怦怦直跳,他必须得抓住这来之不易的见面机会,和尉兰交流接下来的“安排”,可强烈的感情铺天盖地排山倒海地涌上心头,让他一时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出。 我爱你。 我想你了。 顾青整个人几乎都开始颤抖,用上了全部的自制力才克制着自己,没让这两句话在监控之下脱口而出。 “好看吗?” 尉兰抬起头来,声音沙哑地问道。他的眼眶发红,眼神却十分凌厉,反射着冷飕飕的精光,像两个冰棱似的,穿透阴冷的空气和厚实的玻璃,直直射入顾青的眼睛。 顾青有点发懵,他还没从见到尉兰的巨大惊喜中回过神来。 尉兰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还夹着手铐敲打在金属桌面的哐哐声:“我问你,我的笑话,好看吗?” “我……”顾青飞快地整理好思路,眼神却垂落到桌面上,低声说,“我知道你记恨我,咳……这件事过去后,你想拿我怎样就拿我怎样……” “记恨你?”尉兰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荒谬!我怎么会记恨你?你见过有人记恨一条狗吗?你见过有人记恨一只蟑螂吗?” 尉兰猛地向后靠去,嘴角露出个嘲讽的笑容:“我从来没有记恨过你。我只是不在意你。” “我不在意、也不想看到你。就像一个人不想看到一条咬过你还追着你不放的疯狗,不想看到一只撵也撵不走的蟑螂,很难理解吗?” “你看看你这幅样子——你真当我尉兰喜欢过你?” “不错,我确实暗示过你,还和你睡过一次,但我们这个年代的人就是这样!你还不明白吗?我暗示你的同时,也还在暗示很多人,也还在睡很多人!” “你也不想想,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尉兰几乎处于一种癫狂状态,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自己,“我可能是这个世纪以来,最伟大的科学家。你呢?你不过是个不死不灭的怪物。特别行动部收留你,给你一口剩饭,你就上赶着给人家当狗,你知道吗?” “你就是特别行动部的一条狗。”尉兰一字一句地说,语气里充斥着顾青从未听过的嫌恶之意,“我尉兰就是去死又怎么样?我活得再短,也比你精彩一千一万倍。需要你来写信开解我?” 尉兰半站起身来,把裤兜往手边送去,拿出一沓厚厚的信纸,哗哗哗地在顾青面前抖动:“这是什么?粉丝来信?你究竟知不知道我粉丝有多少?还轮得着你?你不过仗着自己有点狗仗人势的特权,就臭不要脸地每天过来恶心我。” 尉兰将手铐连在桌上的铁链拉扯到最长,从中间开始,缓缓地撕碎了信纸,将撕成两沓的信纸上下摞起来,接着又从中间撕去。撕了一下,又一下,直到信纸变成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碎片。 这一举动仿佛耗费了他不少力气,他的声音也随之轻了不少:“就这样。滚吧,让我好好走完最后一程,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顾青胸口传来持续不断的钻心剧痛,几番都想开口说话,口型几次停留在“兰”这个字上,却在尉兰连珠炮似的轰击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扶着面前的桌子,缓缓地站起身,像个半瘫痪的老人似的,万般艰难地转过身去。 “就这样吧。”他用气流说道。 兰儿,好好上路。我走了。 顾青在心里说着,背对着尉兰的方向泪流满面。 第126章 踽行者(卷二完) 1744年5月20日, 一次短暂的会面过后,尉兰身上的生理监控设备发出尖锐的警报信号,信号直接传达到联盟数个部门负责人那里,最后由军部的最高负责人下达密令—— “全力抢救该名罪犯, 若抢救无效, 立即剥离大脑。” 随着指令的下达, 狱警几乎一窝蜂地来到尉兰所在的监室,把已经失去心跳和呼吸的人放在担架上, 扛上监狱楼顶的小型飞机。 飞机倏地消失在万里晴空中, 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声音。与此同时,顾青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缓慢而毫无察觉地走过班车的停泊点,走向荒芜的田野和草地。 最后一次了。顾青走了大半天,傍晚时分走到了郊区的公共汽车站。日头快落下了,田野尽头的天空火红火红的, 云层也被阳光镶上了金边, 热烈得就像他对尉兰强烈而短暂的爱。背对着夕阳又走了三个小时, 他才到达他在拉图茨的出租屋。 1743年11月, 他搬进这间出租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出租屋里有一张单人床、一个双|开门的衣柜和一张带书架的小书桌。他从衣柜里拿出行李箱, 收拾自己这半年留下的物品。 衣柜里的衣物实在不多,几件衬衣几条西裤几件外套,收拾来收拾去, 才占满一半的行李箱。至于其他的—— 墙壁上贴的满满都是各种示意图, 展示着联盟政|府底下的机构、机构相关的负责人、机构的职权范围、相关负责人的职权范围、机构之间的关系、负责人之间的关系,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新闻报道。这都是他在申诉期间找过的机构和人、还没来得及找的机构和人, 还有对“尉兰炸毁奇珍号”这件事持怀疑态度的报道。 书桌和书架上摆着好几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各式各样的申诉模板,有一个则备份了他递交给这些部门的正式文书。书桌旁边的地上,有摞到膝盖高的纸质书籍,统统是他为了这件事购买的科幻小说。 现在,无论关系图、新闻报道、申诉文书还是科幻小说,都成了一个一厢情愿自我感动式的笑话。 顾青将科幻小说送给室友,将其他纸片扔进垃圾桶,提着装了一半的行李箱,踏上前往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归途。 路上,他偶尔还是无法抑制地想起尉兰。尉兰说的话很伤人,但他就要死了。一个躺在随时就要落下的铡刀下方的人,会说出什么动听的话? 他并不因此记恨尉兰,只是从做了大半年的长梦中清醒了过来。 回到特别行动部,他找到莱夏和杨,和他们商量:“我们离开这个时代吧。” 莱夏表现得相当善解人意,顾青十分怀疑他通过哪位长官的权限,看到了他被尉兰骂得狗血淋头的场景。 顾青无意去查证,也无意继续关注尉兰的消息。 一个月后,他、莱夏,还有杨,三个人来到那个大型传送仪器所在的地方。 上一次,他们通过这个传送仪器,跳过十年的时间来到了银沧纪年1736年,如今离1736年已过去八年之久。 上一次来给他们践行的人非常多,他们的同学、特别行动部的长官,全都挤挤攘攘地等候在走廊上,挨个与他们拥抱、告别。 现在,特别行动部留在这个时代的人就不多,给他们践行的人就更是少之又少,只有云玥一个。 云玥来的时候,手上还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小女孩留着酒红色的麻花辫,完全是个缩小版的云玥,性格却没有云玥开朗大方,躲躲闪闪地缩在云玥身后,眼神几乎带着一点凉飕飕的阴郁。 “阿廆,快和叔叔阿姨说再见!”云玥拿着女孩的手冲着顾青他们挥了挥。 莱夏见到这个女孩,两只眼睛瞪得就像见到了鬼:“这你和谁的孩子?不会是我的吧?” 云玥看了杨一眼,精致漂亮的脸蛋上露出无语的表情:“就你这么说话,难怪114号要为你伤心!” 杨耸耸肩,满不在意地道:“我明白他的意思。” 莱夏看看杨,再看看云玥,莫名其妙道:“是啊,你联想到什么了?你是我的直接上级,我的生理数据、基因编码、等等等等,什么你没有?想生出个带有我基因的孩子,难道还需要与我上|床?” 云玥对杨道:“别听他胡说,谁想生出带有他基因的孩子?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的。” 莱夏望着小女孩笑道:“我看你想带我们见这孩子也不是一天两天。要不是父亲就在我们几个里……”他眼带揶揄地瞟了眼顾青,“你会想把自己宝贝女儿带给我们看?对了,这孩子几岁来着?七八岁吧?八年前这个时候,咱们不还在海妖号空间站上?你不会那个时候怀上的吧?” 云玥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我今天本来就不是特地过来给你们送行!我带我女儿来特别行动部,你有意见?” 莱夏一脸“我怕你还不行”的笑:“没意见。没意见。你是特别行动部的大领导,我怎么敢有意见?就是好奇孩子她爹是谁,能让你心甘情愿为他生孩子。” “为他?我为谁了?孩子我一个人的!关他什么事?!”云玥要不是拉着孩子,恨不得都要冲上来对莱夏采取暴力行动了。 杨拉了拉莱夏,似乎是在劝他少说两句,别临行了还招惹个上级。 顾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云玥是在向他们求助——就算不是求助,她应该也是意识到孩子出了什么问题,希望他们能在未来对她女儿有所照应。 “云长官,”顾青道,“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地方,就来二十年后找我们。” 云玥微微蹙着眉头,叹了口气:“人人都去了以后,谁还留在现在做事?你们赶紧走吧,争取二十年后我已经升官发财享清福,再也用不着与你们见面。”说着,还做出一个赶人的动作,对着顾青他们摆了摆手。 顾青不好把话说得更直接一点,但他心里的包袱已经够多了,也无意去当云玥的心理医生。无数理不清也放不下的复杂情绪中,他几乎无知无觉地朝着一片盛大的白光走去. 小行星带,海妖号空间站。 身穿黑色袍服的黑发青年站在圆环的最边沿,看着舷窗外漆黑的太空,黑亮黑亮的眼中带着一丝期待和好奇。 “在想什么?”一个看上去更为年长的人出现在他身后。这人的及肩长发用布带松松地绑在脑后,眉间有道让他看上去总在皱眉头的川字纹,从气质上看像个不苟言笑的武士,衣着打扮却和前面的青年一模一样。 他的名字叫白祺,胤沧一百年左右古义堂讲学院的武师,银沧纪年1724年被牵引回特别行动部的预备特工。八年前(1736年),他和前面这名叫做沈轶伦的黑发青年在实习过程中被“绑架”到海妖号上,从此没再踏上地球一步。 沈轶伦转过身来,露出一个几乎带着青春气息的干净笑容:“我在想,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回地球上。” 白祺的声音更为低沉一些:“你知道,我们如果愿意,随时都可以回去。” 沈轶伦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一些古怪:“你也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你心里还是没有放下那件事。”白祺停顿了一下,随即重重叹了口气,“可我们在进修之前,就已经约定好绝不用法术对付地球人类。” “可如果他们要对付我们呢?”沈轶伦虚虚握在空中的手指小幅度地活动着,指尖流转着时隐时现的紫色光芒,周围的寸许空间似乎都被这光芒扭曲。 白祺道:“他们不会对付我们。他们现在不知道我们已经开始修习西陆法术,对于他们来说,我们只是被劫持到太空中的人质。” 沈轶伦一时没有话说。他往舱室中央走了几步,靠在一张木质书桌的边沿上,闲聊一般道:“踽行者曾教过我一个法术。两个同时修炼的术士,是可以互相进行‘标记’的。通过打在对方灵魂上的烙印,你可以随时查看对方所处的环境。” 踽行者是一名纯正的西陆人,也是他们所有人的导师。他的外貌就像古代神话中的“天使”一样俊美无俦,并且同样留着卷曲头发、身穿白色长袍。他1740年左右的时候,只出现在了一小部分人的视线中,可随着这些人将他的模样穿着散播出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他的存在,而相信也使更多人看到了他的样子。 一开始,他还像个幽灵一样,浑身散发着钻石一般的光芒,却没有真正的实体。可现在,他已经再“实在”不过了,并且成功虏获了海妖号上的所有人——他的能力不是从某个藏在遗迹中的西陆人那里“借”来的,而是真真正正的拥有法力,且善解人意,是大家心目中再理想不过的“导师”。 他指导着大家一点一点地把海妖号一部分场所变成学校的模样,然后像传统的导师那样,站在讲台上给大家系统性地讲解西陆法术的体系和原理。 沈轶伦所在的舱室,就是一个类似于自习室的地方,舷窗对面是一张大大的黑板,黑板下则摆着一张张风格复古的木质桌椅。 无论是黑板、木质桌椅还是他们身上的袍服,都不是海妖号上本来就有的物品,而是他们通过训练咒语和精神力一点一点“幻化”而成的。它们就和神族遗迹中的村庄和森林一样,是另一个维度层面的真实物质,绝不是海妖号众人的集体幻觉。 外来者走进神族遗迹,走进的是雅和心圣共同建造的村庄和森林;同理,一个没有修习精神力的人走进这个房间,看到的同样会是颇有历史感的黑板和桌椅。 沈轶伦很喜欢这样的地方,他像个青年学生一样,半只屁|股坐在桌子上,一条腿微微地晃动着,手指却在空中画着繁复的符咒。 符号在咒语的催化下,变成一个波光潋滟的镜面。波纹渐渐平息,镜面中出现了一间没有窗户的空旷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脑壳大开、脑部连接着很多细小电极的男人。男人仿佛处于某种巨大的痛苦之中,眉头紧紧地锁着,嘴角微微下垂,给那张俊秀的面孔凭添了几分桀骜不驯。再往下看,男人两只手腕都被铐在病床的金属框架上,更加说明了这人的狂徒身份。 白祺看着这个人的脸,眉头比平时锁得更近了,不理解地道:“这是……” “就是他。”沈轶伦点点头,语气嘲讽,“他能做什么,值得他们那个样子对待?他不过是一个成功的实验品罢了。一日实验品,终生实验品,就算走到他那个位置又怎么样?他们随随便便就能给你找个理由夺去你的一切,你连自由的意志都无法拥有。” 白祺内心同样深受震撼,上次见到这个人,他还是意气风发的明星企业家、国宝级别的顶尖科学家。这些年过去,这个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白祺不禁产生了一丝好奇。 “你们互相‘标记’了?”白祺脱口便问道。 沈轶伦“嗐”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这么死板?他离开海妖号的时候,咱们还在干什么?” 白祺回忆着八年前的事情,终于露出一个久违的微笑:“咱们在为他们留下了一半的船员感到忿忿不平。” 沈轶伦也在笑,他的面相更成熟了,仿佛在回忆着学生时代的糗事:“可现在我们却在庆幸,当时抽签没有选中自己。” “我们很幸运。”白祺道,“不过说真的,这到底是什么法术?” 沈轶伦很聪明,在踽行者带来的系统性教育下,他对符号、咒语和精神力的掌控,已经超越了不少C区监狱的出逃者,便是忽然使出某种大家从未见过的法术,也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沈轶伦望着水镜中的景象,认真地说:“我其实不太愿意这样解释,但要按照我们自己的方式解释,又很容易让人误入歧途。踽行者一再嘱咐我,这种用法相当剑走偏锋,并非这个法术常见的使用方式。这样吧,我还是用我们以前生活世界的比喻——简单地说,就是踽行者单方面地在这个人身上植入了木马程序,可以随时监控他的动向,然后就在几天前,他把监控信号推送给了我。” 这样一解释,的确明白多了。 白祺道:“所以这个人也是个修行者?而且还和踽行者打过照面?” 沈轶伦点了点头:“踽行者告诉我,他和这个人曾有过一面之缘,也一度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只可惜这个人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修行能力了。他们像一群食腐乌鸦一样,疯狂地抢夺着他每一个脑细胞,他却还没练到可以脱离肉身存在的地步。” 白祺叹了口气。他感到无比的沉重——一个人的大脑被分成无数块,每一块都被存放在不同研究所里做研究,这个人会是一种什么感觉?依附着脑神经而存在的灵魂,也会跟随着这些大脑碎片居无定所吗? 沈轶伦看出白祺内心的矛盾,口气微妙地回到他们刚才的话题:“所以他们真的不会对付我们吗?还是暂时没有找到对付我们的方式?” 水镜中的那个人轻微颤抖着,紧闭的双目中流下两道痛苦的泪水,手铐不时就要敲击在床边的金属栏杆上,一副永远无法从噩梦中醒来的模样。 白祺认为自己够冷漠了,可看着这个人的样子,竟还是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他再次叹了口气,伸手轻轻触摸着沈轶伦制造出的镜像:“如果有必要,我也不会回避使用法术。” 他在心里说,如果他们真的会以这种方式对待你、或者我,我一定会尽一切可能毁灭他们所有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团小小的火苗忽然穿透门板,飞进自习室中,倏地变成一只火红色小鸟的形状,接着行云流水般从他们面前飞过,留下一行熊熊燃烧的字迹—— “到我办公室中来,有重要事情与你们商量。” 能这样给他们通知的只有一个人——踽行者。 五分钟后,他们来到踽行者的办公室中。 踽行者的办公室布置得比任何一间教室或者自习室都要古典,石制的墙壁、跳跃的灯火、厚重的木桌和占据整面墙壁的书架,无处不像古堡电影的室内场景。 除此之外,书架前面的空地上,还有一个类似于鼎的东西。鼎里流淌着某种液体——好在液体并不是绿色,也没有任何冒绿烟的迹象。 踽行者坐在大鼎旁边的一个矮沙发上,另一边的沙发上还坐着仿生人井廊和不死者普度拉。 看到沈轶伦和白祺,踽行者微笑着摸了摸一旁空着的座位,示意他俩坐下。 “我听说,你们当中有不少人,都迷失在了心制造的那个世界中,结果心自己却不想活了,毁灭了整个世界。”踽行者姿势优雅地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一杯红酒,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 几个人当中,就属沈轶伦和踽行者最熟了。沈轶伦同样拿起一杯红酒,面色凝重地道:“对,连辰和舒眠星,后来还有047号艾达和086号骆羽。他们都是不死者,在心圣世界中却像普通人一样死去了。他们真的从此烟消云散了吗?” 踽行者拿开酒杯,宛如十五岁少年的稚嫩面孔上露出长者才有的慈爱微笑:“据我所知,你们的身上绑定的规则在我们所处维度的规则之上。” “所以,西陆人用意识创造的空间中的生死规则,并不真正决定我们的生死存亡?”沈轶伦问。 沈轶伦果然是海妖号上最出色的学生,踽行者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以他们到底在哪里?”仿生人井廊低沉着嗓音问。 踽行者往沙发靠背上靠去:“这就是我找你们几个过来的目的了。你们是我的学生里,法术造诣最深的几个,我希望能和你们一起展开一个研究项目,目的是建立一个意识勘探术,从整个宇宙中定位特定的意识体,然后找到他们。” 踽行者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对了,就是类似于你们世界中的全球卫星定位系统(GPS)。” 第127章 二十年后 北风呼啸, 旌旗猎猎,城楼下方无数精兵披甲执锐,遥遥列成整齐划一的方阵。随着他的靠近,一队骑兵从城楼内飞马而至, 在他面前勒马跳下, 齐刷刷跪地跪成一片。为首之人抬起头来, 猛地抱拳,陌生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将军, 恭喜您得胜归来!” 不知道为什么, 顾青并没有什么得胜归来的喜悦。他木然地跟着骑兵,经过一片空旷的缓冲地带, 驶进军容煊赫的方阵之中。随着他的到来,成千上万的军士如潮水一般往两边退去,同时以长|枪击地,爆发出一阵有一阵的欢呼喝彩。 好不容易走进城楼内, 又有好几个身穿官服的文官挡在官道上。一名内宦模样的官员伸出一条手臂, 指向城内某个方向:“顾将军, 寇首已押至城北校场, 请立即前往城北校场行法监斩。” 城北校场的人也很多,围着校场振臂高呼着, 像观看某种大型赛事一样。顾青被人前呼后拥地捧上监斩台,台上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个高度, 他清楚地看见了校场中央的情形。 一个披头散发的罪囚双手绑在身后, 被两名刽子手按着跪在地上,缎子似的长发遮住了他的整个面部。随着顾青落座,寇首缓缓地扬起脑袋, 眼睛被阳光照射得微微觑着,年轻俊美的脸上露出痞兮兮的笑容,笑得好像碰到熟人的街头混混。 顾青看着这张脸,心脏就开始一阵又一阵的闷痛。他没有刻意去想这个人是谁,只觉得自己很爱他,很爱很爱他,每次想起他,心中就会感到一阵软绵绵的爱意。爱和痛交织成一片,占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间。 旌旗飘飘的高台不见了,甲胄光鲜的军士不见了,沸反盈天的观众席也不见了,全都化作了一片温和的白光。顾青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想要朝那个人的方向跑去,可手脚像是被人下了什么定身咒似的,公然违抗着他的意志。 就在这时,那个人的模样忽然变了,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饱满的双颊凹陷下去,下巴上长出了短短的胡茬,一双深邃的眼睛里射出带着强烈恨意的目光,犹如冰锥一样直扎顾青的心脏,把他扎得千疮百孔、奄奄一息。 “你就是特别行动部的狗!”那人恶狠狠地笑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牙齿从嘴巴里啐出来的。 “你真当我会喜欢你?” “我去死又怎么样?” “我恶心你!” “恶心你!” …… “兰儿……”顾青痛苦地捂住胸口。胸腔不知什么时候被冰锥扎破了,衣服上染了好大一片黑色的血。他发疯一般把手往伤口中伸去,想要把那个给他造成巨大痛苦的东西掏出来。可是阳光之下,冰锥早就化了,他摸到的东西只有…… 顾青从睡梦中醒来,一手正捂着自己的心口。心口的钝痛不是假的,他依然无法从梦境中完全脱身而出。 兰儿…… 迟钝的思维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兰儿……兰儿……兰儿…… 对了,兰儿?他现在……坟头的草都挺高了吧?如果这个时代的死|刑犯允许拥有坟墓的话。 理性回归以后,心痛渐渐平复下来。他随便找出一件背心穿上,晃晃悠悠地去盥洗室刷牙。 二十年后,他、莱夏还有杨,依旧生活在沧京那间老式的二室一厅里。房子二十年没租给别人,陈设比他上次住在这里的时候更加陈旧了。好在住进来前有人替他们做了保洁,陈旧归陈旧,不至于满屋都是灰尘和蜘蛛网。 给自己烤了几片面包,顾青坐在客厅的电脑前,鬼使神差地在浏览器的搜索框中打下两个字——“尉兰”。 犹豫了半晌,顾青还是没能按下回车键,而是拿出个人终端,给一位故人拨出一通语音电话。 来到这个时代后,他始终无法忍受从网络上获取那个人的消息,只好退而求其次地询问一定知道情况的人。 电话接通,那头半晌才出现一个极不耐烦的声音:“……你打算说什么吗?” 顾青心脏漏跳了一拍,沉下心思说道:“我想问一下,他……尉兰……死|刑执行了吗?” 云玥似乎松了一口气:“他呀?我还正想为他的事情找你,你正好电话就打过来了。” 尉兰怎么了?为什么要找他?他死前给他留了话吗?顾青的心又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云玥却依然在卖关子。 “他死了吗?”顾青又问了一次。 “死还说不上,活也不怎么活。”云玥慢吞吞地说着,电流通过扬声器的声音像小动物的爪子似的抓挠着顾青紧绷的神经,“不是联盟的原因,联盟十五年前就将他的死|刑缓期执行了……这些年对他的监管也放松了一些,就在几天前,刚刚通过了他成为技术顾问监外服刑的申请。” 云玥停顿下来,足足拖了好几秒种,才继续道:“不过,他这边通过了,还需要有人愿意接受他的技术支持才行。我就是想问问你……” “我可以。”不等云玥把话说完,顾青便对着终端一叠声说道,“我可以。我可以。他在哪里,我这就过去?” “你不用着急,这事急不来。”云玥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出口,“这些年过去,他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个人了。你最好先过来看看,再决定要不要他。我的建议是不要蹚这道浑水,虽然联盟这些年对‘犯罪分子再教育’的计划颇有支持,但……” “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这就过来。”顾青又一次打断了云玥的絮絮叨叨。 “这件事情不仅和你有关,还有101号和114号,他们要是不同意,你就算再乐意也不行!”云玥又想到了一点反对这件事的理由,“这样吧,也不用先说服他们,你自己先到拉图茨来看看。到了机场,我派人过去接你。” 电话挂断,顾青二话不说,拿起终端就开始搜索前往拉图茨的交通方式。沧京和拉图茨都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城市,加上核燃料的投入使用,从一边到另一边简直比出门买菜还要简单。 顾青看了一眼莱夏紧闭的房门,决定像云玥说的那样,自己先过去看看,再决定是说服他们还是脱离队伍,自己带着尉兰一起单干。 二十分钟后,顾青登上了前往拉图茨的飞行器;两个半小时后,他到达了拉图茨机场——这个年代,飞行就和搭成公共汽车一样方便,飞行器也和公共汽车一样的大小,他相当于是在沧京机场转了趟长途汽车。 机场里果然有人等着他,这人穿着黑西装、戴着黑墨镜,完全就是电影中经典的特工形象。顾青毫不怀疑自已刚一落地,这人的墨镜上就用箭头标出了自己所在的方向。 特工带他登上一辆轿车大小的飞行器,又过了不到十五分钟,他们来到拉图茨郊区一个巨型“铁笼”前的空地上。 “又见面了。时间过得快吗?”一身白色军装的云玥对他伸出右手,身后还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亲卫兵。 “对我来说就几天吧。”顾青敷衍地和云玥握了握手,带着一丝好奇的目光落在“铁笼”上。“铁笼”中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远处有身穿橙色囚衣的囚犯走过,应该是关押尉兰的监狱。 云玥往后瞥了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狡猾的笑意:“这些年多了不少私家飞行器,是真真正正的‘天上有路’。为了防止有人乘飞行器劫囚,监狱铁丝网干脆也建到了天上。以后可得小心别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否则,你会连一块完整的天空都看不到。” 顾青没有答她的话,他的心早就飞到了尉兰身上。尉兰还活着,他居然没死——不但没死,还参加了“犯罪分子再教育”的计划。而且就在几天前,他顾青刚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通过了监外服刑的申请!这是尉兰的计划?还是他们真的这么有缘分?他一听到消息,就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可尉兰想见到他吗? 对于尉兰来说,或许过去了很久;对于顾青来说,尉兰对他破口大骂的景象却还历历在目。过去了多久呢?是一周?十天?还是半个月? 来到这个时代后,顾青过得浑浑噩噩的,从来都没注意具体的日期。没想到刚下定决心,对过去的事彻底作出一个了结,“过去的事”就自己找了过来,带着巨大的希望和惊喜。 二十年过去了,尉兰还那么厌恶他吗?如果真像云玥说的,没有人愿意“要”他,尉兰会不会勉为其难地跟他走…… 顾青的想法卑微到了泥土里,身姿却依旧挺拔修长,头发用发胶定了型,白色衬衣、黑色西裤穿得一丝不苟,像个完全不带私人感情的政|府工作人员。 狱警将他和云玥带到一个空旷的房间中。和他上次见到尉兰的地方不一样,这里墙壁上贴着咖啡色的墙砖,一张长方大桌摆在房间中央,并没有强化玻璃将方桌两边的人隔开,远处还零零散散地摆放着一些木质椅子,看着像个零时腾出来的活动室。 不一会儿,一名看上去行政级别颇高的长官从房间另一头走进来,躬身把一个文件夹放在云玥面前的桌上:“云上校,这是0834号的个人档案。” 云玥把档案直接推到顾青面前:“你看吧。我已经看过了。” 顾青几乎颤抖着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不过五分钟时间,他就大致了解了尉兰这些年的情况—— 尉兰这些年,简直活成了服刑改造人员的励志榜样!1749年由获得暂缓执行的通知后,他从重刑犯监狱转移到了这所同样戒备森严的普通监狱;1754年完成职业知识培训计划,拿到《计算机专业技术资格证书》、《建筑工程师资格证书》、《机械工程师资格证书》等五项资格证书;1755年报名参加星际拓荒计划,进行了七年的开采拓荒工作,两年前才因病回到拉图茨。 长官估摸着顾青快看完了,颇为郑重地说道:“0834号这些年,确实是我见过最努力上进的犯人,无论劳动上还是学习上,都以惊人的意志力去克服着一切困难。” 顾青注意到尉兰《计算机专业技术资格证书》上的成绩,满分100分他才考了67分,这点让他感到有点不舒服。 “我以为,这样下去再过几年,联盟会彻底撤销他的死|刑判决,改为无期徒刑,他再一点一点地获得减刑。没想到,从查普林星回来以后,他会变成这样……”长官道,“上面批准他这回的申请,既是对他这么多年努力上进的肯定,也是对他最后的关怀吧。我以为他这个样子,很难找到愿意接受他的监督人,没想到……” 长官住了嘴,毕竟面前就是一个愿意接受计算机考试刚过及格线的囚犯作为技术顾问的傻白甜特工。 “让他过来吧。”顾青合上厚厚的文件夹,短时间内大起大落的情绪让他身心俱疲。他只想快点见到尉兰,而不是通过档案和别人的描述进行无谓的想象。 不过一会儿,狱警带着一名囚犯出现在房间门口,并且在他进门之前解开了他手上的手铐。 时隔大半个月,顾青又一次紧张得心跳加速。 他会像上次那样对我冷嘲热讽,或者勃然大怒吗? 顾青腰背绷得笔直,手肘放在桌子上,不安地搓着双手。 那名囚犯缓慢地、几乎小心翼翼地,拉开顾青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不是同一个人了。 顾青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啪地一下绷断,灵魂深处的某一部分似乎正在往下坠落,却不知道落到哪里是个尽头。 尉兰那头有型有款的小偏分不见了,头上的毛最多只剩下几毫米,面部也因此最大程度地暴露了出来。 他的五官和以前没有改变,岁月也没有留下痕迹,脸颊甚至比顾青上次看到他的时候还饱满了一点,只不过顾青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温驯、这么无害、这么木讷的尉兰。 尉兰的肩膀微微往里缩着,是一个对外界充满警戒与畏惧的姿势,面上的表情几乎是低眉顺目的,看都不敢看上顾青一下,更别提向上次那样对顾青破口大骂了。 “0834号,抬头!”监狱长官以训斥的语气命令道。 尉兰下意识地一颤,抬头看了顾青一眼,被这一眼烫到似的缩回了目光。 云玥将一份表格放在顾青面前,语气柔和地说道:“你要是还没改变主意,就把这张表填了,在同意书下面签字。你们两个都同意了,我还要上报给联盟军部进行审批。” 监狱长官同样将一份表格和同意书放到尉兰面前:“你是死|刑犯,就算审批通过,还要经过一个复杂的颅内手术才能走出这座监狱。他们会在你的脑部植入一个执行装置,如果你违反有关的监管条例,你的监督人和军部负责人都有权力立刻将你处决,而且不需要什么证明。有时候,甚至只要对方认为你有违反条例的可能,处决你都不用负任何责任。你可要想好,到底要不要签这份协议。” 顾青猛地抬起脑袋,道:“兰,不要。” 尉兰将脑袋埋得更深了。就在顾青以为他要回绝的时候,他深深地点了两下头:“我签。” 他几乎是把自己强行从桌面上撑了起来,拿着笔颤颤巍巍地往表格上签字。 尉兰写字不容易,费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了手臂的颤抖,用左手扶住右手手腕,才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得让人分外地难受。 就在顾青也拿起笔的时候,云玥抽走了他面前的纸张,冷漠地说道:“还不能签。你不是一个人。你需要说服你的队友,接受这样一个没有用的罪犯和你们一起生活。” 顾青以为他会冒着分裂整支小队的风险和尉兰在一起,可没有想到当云玥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还是犹豫了。 尉兰填写表格的动作停顿了下来,他似乎是很想抬起头来,可最终还是没有找到抬头的勇气,而是选择了继续填写表单。 他在很多份同意书上都签了字,也不知道有没有阅读上面的内容,随后把纸张摞成一沓,小心翼翼地放在长官面前,也不知是给谁微微鞠了一躬,接着佝偻着脊背往另一侧的门外走去,全程没有和顾青对视一眼。 尉兰走后,顾青木然地在椅子上坐了半晌,随后猛地站起身来对云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玥依然坐着,姿态甚是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两只胳膊搭着座椅扶手,目光却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眼里几乎闪着泪光:“那么大沓档案,里面什么都有,你拿回去好好看看吧。你们三个都看过一遍,商量商量再决定要不要承担这份工作。” 顾青心头升起一股无名之火,语气中带着喷薄而出的怒意:“商量?商量你把他带过来干什么?他很想出去对不对?哪怕被一个他看都不想看一眼的人监管,他都想出去对不对?如果你一开始就不想我们接受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让他见到我?!”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在怒吼。 云玥从未见过顾青这么失态的样子,等他冷静下来才幽幽说道:“0834号没你想象的这么脆弱。” 她语调陡然拔高,语气变得尖锐:“倒是你自己,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你要是一直这个样子,我建议你不要接受他。” 顾青更加愤怒了,满脑子几乎都是骂人的词汇,他忽然十分理解为什么尉兰在上次见到他的时候,可以噼里啪啦地说上那么一大通。 然而,他毕竟是被教养得温文尔雅的古代人,还没开口又被云玥抢去了话头:“明确地说吧,他被转移到这里来之前,进行过三十几次脑部手术,脑部结构不全,智商才八十左右,没有给你们提供真正的技术指导的能力;后来好不容易死记硬背考下几个证书,又患上了某种地球上没见过的怪病,生理指标急速地下降,所有医生都认为他剩下的时间不多。说是让他成为‘技术顾问’,其实就是临终关怀,你要是情绪波动这么大,就不要掺和到其中!” 第128章 “临终关怀” “什么时候?”顾青平静下来, 声音冷到了极点。 “什么什么时候?”云玥一脸的莫名其妙。 “什么时候,进行的脑部手术,智商变成八十左右?”顾青拿出了全部的自制力,才克制住掀桌的冲动。 “1739年。他被逮捕后没多久, 手术就开始了。”云玥生无可恋地说道, “他大脑中的芯片能让他随时连接到无限网络, 这对我们来说很不安全。” “1744年呢?你们公开审判他的时候,他智商只有八十?” “公开审判的时候, 手术确实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云玥坦然道。 “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 你想知道的,都在你手边的档案里!这是绝密档案, 你要是胆敢泄露给媒体,就等着和他一起关进来吧!不过那时候,也没有人会接受他了,一个身患怪病的低智者!”云玥也怒了, 哗地一下站起身来, 摔门离去。 顾青简直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沧京的。走进他们那间老式公寓的时候, 已经是当天傍晚。莱夏正在厨房中做饭, 杨则在饭厅中展开了一幅全息屏幕,一边研究代码的运行, 一边和莱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就连玻璃窗反射出的镜像上,都是一片温暖明亮其乐融融。尉兰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呢?是蜷缩在冰冷的牢房中, 感受着身体机能的迅速消退?还是拿起一本无法理解的专业书籍, 费劲地啃着上面每一个字? 这二十多年,他都是这样过去的吗?什么叫“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密码传信?我到底在想什么?”他自嘲地想着那十本厚厚的科幻小说和最后那道高数题,痛苦地把脸埋在手掌间, 忽然又笑了一下,“智商只有八十,骂人却有条有理,字眼都不带重复的,你可装得真像!” 想起这糊里糊涂跳跃过去的二十年,顾青又感到了一阵抓肝挠心的悔意。不能见到尉兰又怎么样?尉兰厌恶自己又怎么样?即便他们是仇人,他就应该有这个权利随意去往未来,像看历史故事一样冷眼旁观他最后的“结局”吗? 现在他看到了,或者说“大结局”正在他眼前上映,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同情真正经历着这个时代的当事人?作为电影的观众吗? 顾青的心脏一阵又一阵地绞痛着。云玥说的没错,亲眼看着尉兰一点一点衰弱而死,对于他来说或许是难以承受的,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不要掺和进去,可他同样无法忍受等待最后的钟声敲响,看着最后的演出落幕。 他决定和莱夏、杨二人商量,要么签下协约,接受尉兰成为他们的“技术顾问”,要么去往下一个时间节点,让这个人彻底消失在他生命中。 莱夏刚把菜上完,顾青便把尉兰的档案拿出来给他们两人看,没想到这俩人竟然一致地同意了签订协议。 杨阅读协议的时候,还瞥了一眼全息屏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技术顾问’?那敢情好,正好我们三个古代人,没一个懂这玩意儿。” 莱夏则看着协约中“如果乙方违反相关监管条例,甲方有权力对乙方执行处决”这一条发笑:“尉总裁竟然沦落到了这一步!求着咱们掌管他的生死命运!那我可就当仁不让了!怎么执行处决来着?个人终端上就有执行处决的程序?你说咱们以前怎么敢想象,随便点几下屏幕就能对尉总裁生杀予夺?” 莱夏向来都是这么说话,但这一次顾青感到尤其地刺耳。看在莱夏做了饭的面子上,顾青没有多说什么,一个劲地闷头吃饭,好像能把烦躁发|泄在饭菜上一样。 晚饭过后,顾青将签过字的协议书发送给了云玥,第二天又带着原件往拉图茨跑了一趟,但是没有人知道审核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整整过去了一个月,云玥终于打电话来告诉顾青:“审核通过了,你随时可以过来把人接走。每年需要回来一次,对协议的履行程度进行评估。评估会在拉图茨的法庭进行,当庭决定是否续签下一年的协议,甚至会酌情予以减刑。你看好协议上的时间,一定要准时回来,否则上面有权力对他执行处决。” 顾青心中还要很多疑问,多半有关于他们需要执行什么级别的任务、尉兰需要达到什么具体的要求,才能续签下一年的协议,但这并不是询问细则的时候。他匆匆忙忙回应了云玥几句,穿好衣服便赶到车站,坐上前往机场的公车。 中途,他却突发奇想地在汽车城附近跳了车。 汽车城外表看上去是个圆形大型体育场,场内的地上停满了各式各样造型拉风的家用汽车,天上还飞着不少汽车变形而成的飞行器。车行老板注意到顾青的目光,将一架盘旋在空中的飞行器停在顾青的面前。 飞行器在落地的一瞬间,变成一辆外形靓丽的四座跑车。与此同时,老板也从远处走了过来,对顾青说道:“这是风刃十,风刃系列今年刚出的新款,核燃料动力,水陆空三栖,可以同时满足您对跑车、飞行器、游艇和潜水艇的需求。要不要上去试试,这附近还有湖,四段变化都给您展示一遍?” 顾青抚摸着跑车亮黄色的外壁:“这辆车多少钱?” 老板说:“一千五百六十万联盟币,还赠送三年的保险,您看怎么样?” 顾青调出个人终端上的钱包界面,发现自己的存款吃了二十年利息,加起来也只有五万多联盟币,大概连跑车的一个后视镜都买不了,只好惋惜地摇了摇头。 老板却还以为他是有钱人,指着天上另一辆墨绿色的飞行器道:“我看您是瞧不上这价。您看看这一款怎么样,飞鲨七,无论行驶速度上还是变形速度上,比风刃十都要快上一截。”说着,还操控着飞鲨七在天上做了个优美后空翻,“瞧瞧,多么优美的飞行轨迹,和军用飞行器也差不多吧?” 顾青道:“有没有不是三栖的,就陆地和天空两栖?两栖车最便宜的要多少钱?” 老板是个人精,纵然顾青离他的猜测隔了十万八千里,脸上的笑容一点变化也没有,带着顾青来到一个靠近体育场边缘的地方:“这就是最便宜的陆空两栖车,二百三十万联盟币。再便宜,就只有陆地单栖车了。” 顾青又找老板问了十几辆车的价格,最后发现他连最便宜的核动力车都买不起,只好向老板打听租车的情况:“租车呢?我就租一天,最便宜的那辆两栖车要多少钱?” 老板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充满怀疑地道:“小伙子,人模狗样的,不安好心哪!现在公共交通这么方便,租车干吗?泡妞啊?” 顾青摇了摇头,接着又点了点头:“我要接的人病了,私家车更方便一点。” 大概是他脸上的落寞神情打动了车行老板,老板破例同意将那辆最便宜的两栖车以三万的价格租给他一个月,一边将钥匙递给顾青,一边还说道:“这辆车里有自动消毒的功能,要是什么传染病,你就把这个功能开着,只要你们不黏在一起,应该都不会有问题。” 顾青向老板道了谢,随后上车设定自动驾驶程序。私家飞行器比公共飞行器飞得还是慢了一点,整整一个下午过去,他才在晚饭时间到达了拉图茨监狱。 在接待室等了一会儿,他终于等来了身穿便服的尉兰。尉兰的头发还是很短,跟光头也差不多,脸色泛着一种病态的白,眼睛周围一圈则是红的,加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衣,看上去像住院已久的病患。 他提着一只装有少许个人物品的布袋,低着脑袋向顾青走来,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对顾青道:“走吧。” 一路上,顾青很想仔细瞧瞧他的眉目五官,但绝大多数时候,只能看到他青色的头皮。 “吃了吗?”顾青给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尉兰小心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同时弯腰往车门中钻去。 “那就是没吃。”顾青沉声道。他调出车载导航,开始搜索拉图茨市中心的美食。 尉兰仍然一动不动地低着头,胸口却剧烈地起伏了两下。顾青注意到这个细节,问道:“你不想去市中心?不想见人?” 尉兰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没有。” 顾青也正好没有吃晚饭,他把飞行器导向市中心颇有名气的一家高档餐馆。 下车的时候,还有服务生替他们拉开车门。顾青等着尉兰钻出副驾驶,三步一回头地跟着服务生往餐厅中走去。 尉兰走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却始终不愿与他对视。暮色四合,尉兰背后远处的城市轮廓被火红的云层镶上金边,美得像一张颇具艺术感的城市明信片。尉兰虽然和上面的背景不太搭,但顾青明白,如果没有这个人,城市就是城市而已,永远都不会像眼前这样。 高档餐厅中的灯光并不太亮,桌上还摆着蜡烛和玫瑰花,尉兰翻开菜单,目光在同一页停留了许久也没有挪开。 顾青几乎以为他就要睡过去了,结果尉兰点了开胃菜那一栏的沙拉。 “……我尽量把钱还给你,但我不能保证。我可以不吃的。”尉兰低声说道。 顾青点了这份沙拉,同时点了两份不同的清淡主食和餐后甜点,将菜单交给服务生后低声笑道:“怎么?你也发现我穷,要给我省钱?” 尉兰低着头,没有说话。 顾青又道:“你放心,我还没穷到那个程度,也许买不起飞行器,餐馆却还没有吃不起的。” 尉兰翕动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话,过了半天却只低声说道:“我真的可以不吃。” 顾青心酸得自己也没什么食欲了,只好手欠地开始玩弄桌子上的玫瑰花。 菜上了以后,顾青发现尉兰是真的很难吃下东西,两片生菜叶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喉结突兀地上下滚了一遭,跟吞了颗石头似的。 顾青好奇道:“你以前是怎么吃饭的?” 尉兰又做了好几下吞咽的动作,彻底咽下生菜叶后才答:“就这样吃,有时候打营养针。” 顾青心烦意乱地用终端订购了一批营养针,又急急忙忙给莱夏发出个短信,让他在家里熬点粥等着他们。 不过顾青多虑了,尉兰虽然吃得艰难,却还是吃完了一大半的蔬菜沙拉,还吃了几口主食餐盘上的土豆泥。 “谢谢。”吃完饭后,他用一种含含糊糊的声音对顾青说道。 飞往沧京的路上,尉兰蜷缩在椅子里,依旧是低着头,眼睛呆滞地看着地,偶尔还要全身痉挛似地抽搐一下。顾青装作玩终端,却始终无法从尉兰身上挪开注意力。痉挛过后,尉兰脸上和脖子上都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顾青很想拿袖口帮他擦去,最终却只从尉兰自己带来的布袋中拿出一块毛巾递给了他。 尉兰拿着毛巾,根本没有用来擦汗,而是在抽搐的时候把毛巾抓得死紧,还一度送到了嘴巴边上。 “你到底怎么不舒服?可不可以和我讲一下……两年前到底怎么回事?”顾青终于忍不住问。 尉兰脸色惨白地说:“我要是明白怎么回事,就不会让自己变成这样。” 他的眼圈周围又红了,脑袋因为痛苦而仰起,浅蓝色的身影一挺一挺地,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顾青把头侧向车窗,车窗上依旧反射着一部分尉兰的倒影,顾青只好侧过整个身体,照镜子似地将那个身影彻底地挡住。 顾青有点后悔使用私人飞行器接尉兰,因为无论对于尉兰来说还是对于他自己,这一路都是一个漫长的煎熬。 凌晨一两点的时候,他们才将车停到那幢老式的公寓楼房前。顾青提出背尉兰上楼,尉兰摇头拒绝了,疼痛正好过去,他又恢复到了刚看见顾青时畏手畏脚的样子,低着头不愿意与任何人交流。 顾青开门的时候,把尉兰挡在身后,无声地把嘻嘻哈哈凑上来的莱夏训斥了回去,这才给尉兰让开道路。莱夏从客厅的电脑屏幕后面露出两只眼睛,瞥到尉兰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噗嗤地一笑:“尉总,这些年混得可不怎么样啊,怎么跟住院出来似的,身上不会还插|着尿管吧?” 同样坐在全息屏幕后的杨也瞪了莱夏一眼,看向尉兰的眼睛里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顾青没有理莱夏,而是一边走一边对尉兰介绍:“这是客厅,唯一一台可以运行复杂计算的电脑就摆在这里,一共可以调出八个全息屏幕,我们平时拿来看电影用,你要用就都是你的,反正电影用终端也可以看。这是饭厅,吃饭、喝茶、聊天,不用多说。这是厨房,我们刚买了半自动的烹饪机,选好烹饪方式,把菜洗好了扔进去就可以做熟。不过那家伙会做饭,烹饪机平时也没怎么用过。”顾青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莱夏,“你先和我们一起吃一回,要吃不习惯了我给你用烹饪机做。” “这是洗手间。这是他俩的房间。这是我的房间,你就和我住一起吧。房子实在不大,你包容一下,等我们执行任务赚了更多的钱,就换个大一点的三室一厅。”顾青看着房间中的双人床,生怕尉兰看出床是新的,有点占人便宜的心虚。随即他又很快想到,既然是“临终关怀”,陪床照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要他自己不起邪念,躺在一起也没有什么。 第129章 撕裂 介绍完屋内的布局陈设, 顾青又把尉兰带回饭厅,从厨房中端出两碗粥,放在长方形桌子面对面的两边。尉兰在他的示意下落座,缩着肩膀沉默地喝粥。他低垂的眉目温顺而谦卑, 让顾青想起刚入伍的小兵, 畏畏缩缩唯唯诺诺, 生怕自己一个动作引起了长官的注意。 这样的一个人,就像路边一棵长歪了的杂草一样, 本来也不会引起谁的注意, 可偏偏他是尉兰。 这间屋子里的人,前不久还活在尉兰最为嚣张的日子里, 没有经历过尉兰落寞的这二十年,好奇心简直快吞了自己,一个个的眼睛都长在了尉兰身上,恨不得把他身上的每一个汗毛都研究清楚。 可越是这样, 尉兰越是不自在。喝药一样把碗喝见了底,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来, 仿佛一时之间找不准方向。最后, 他拿起自己带来的布袋,消失在了洗手间中。 尉兰在洗手间待了很久, 久到莱夏这只夜猫子熬不住打算睡觉、一脚踹开洗手间的门,这才把自己蜷缩到最小,从莱夏身边溜了出去, 又躲到了顾青的房间中。 顾青洗漱完毕, 回到房间,一时之间根本没看到尉兰的人影。走到窗户边上,他才发现尉兰竟然蜷缩在床和窗户间的那条狭窄过道中, 也没有垫任何的床单被褥。 如果说顾青一开始看到尉兰,还替他感到心酸难耐,那他现在几乎要为尉兰感到滑稽可笑了。 他跪坐在床上,手忽然伸进尉兰胳膊下面,拔萝卜似地把人往上一薅,摆在双人床的一侧,接着又从床头展开一条被子给他囫囵盖上:“你这是表演给我看的是吧?有本事五年拿下五本证书,还没本事活?不就是看着我关心你,要死要活地作给我看?你想干吗?每天让我求着你吃喝拉撒睡是吧?” 顾青吐出心里这口恶气,总算快活了,躺在尉兰身侧关了灯。关了灯屋子也不算黑,街灯透过玻璃窗和不完全遮光的窗帘,勾勒出黑暗中物品的轮廓。 缩在被子里的尉兰像一只裹在蚕蛹里的小蚕,脊背朝着顾青的方向弓着,生怕惊扰到他似的,一动也不敢动。 顾青晾尉兰也不敢回头,一只手枕在身下,一只手用两根手指化作两条腿,走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三八线”。 尉兰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嘶哑着嗓音道:“我不是要死要活。” 说完这句话,他又没动静了。 顾青用手肘撑在床板上,拖住脑袋。夜色中,尉兰的五官更加的鲜明立体了,额头饱满,眼窝很深,鼻梁和上唇之间有着很大的落差,眼睛像两池深不见底的寒潭一样沉静。 二十年了,他还是这么好看,而且也没有了二十年前的戾气。 “不是要死要活,是什么?是要死了吗?”顾青替他把话说完。 尉兰摇了摇头:“也不一定,我感觉自己像在被什么东西撕碎,也许是死,也许不是。” “所以你就是想躲着?躲这个东西?” 尉兰又不回答了,轻轻阖上了眼皮。他的眼皮很薄,似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微微的颤动,像是脆弱不堪的蝉翼。 顾青一天之内情绪大起大落好几趟,实在是疲倦得厉害,在这种还算平静的相处中,不过一会儿就朦朦胧胧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又模模糊糊地有一点清醒,等看清眼前的景象,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似地彻底清醒了过来。 尉兰的被子还在旁边,人却不见了! 顾青慌里慌张地穿上拖鞋,走出卧室。好在一开门,他就看到了蜷缩在客厅角落的尉兰。 整个客厅一片幽黑,唯有电脑桌后面的一小片区域亮着灯。一盏小小的台灯安静地放置在地面上,旁边还漂浮着两片幽绿色的全息屏幕。尉兰双腿曲起,坐在全息屏幕后的地面上,腿上放着从桌上拿下来的键盘,正对着屏幕思考问题。 顾青靠近的时候,他还在键盘上敲打出了一个字符,可随即像受到极大刺|激一样,惊得整个人都是一缩。那一瞬间,顾青还以为自己身后有什么可怕至极的东西,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 可他身后什么也没有,让尉兰产生恐惧的,只有可能是自己。 尉兰很快平静了下来,绿幽幽的荧光照在他脸上,反而显得他年轻了好几岁,几乎又有了学生时代的那种腼腆青涩。他像领地被侵占的小动物一样,不安地抬头看着电脑桌后的顾青。 顾青轻叹口气,看来坐过去是不可能了,只好啰嗦道:“地上凉,你身体不好,想玩电脑就好好坐在椅子上玩,沙发上也可以。大晚上的,客厅又没人,你怕什么?” 话虽这样说,顾青却明白过来,恐惧对于尉兰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并不是用来获取更多关注与同情的作秀,他想起了对尉兰进行的十几次脑部手术。 接回尉兰之前,他仔细地阅读了尉兰的全部档案,档案对脑部手术的记载并不多,基本的信息却还是有的。他知道尉兰失去了某些脑部结构,失去了某些脑部神经间的连接,包括语言和逻辑在内的认知功能都受到了无法逆转的伤害,可档案上并没有记录,他从哪次手术开始变得满怀恐惧了。 所以,他的这种表现到底是因为脑部手术,还是因为那个外星带回的“怪病”? 顾青心里充满了疑惑,疑惑很快又被心绞痛代替。他很想把尉兰抱上|床,强迫他入睡,可他并非这种喜欢强迫别人的人。 “他还需要时间去适应。”顾青对自己说道,去洗手间放了趟水,回到房间继续睡觉。 尉兰在外面,他自然是睡不着的。天也正好快亮了,他决定再躺个十来分钟,就起来做早饭。 他和杨一样,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平时最多就给莱夏打个下手端个盘子,可能连炉子怎么打开都还要研究研究。可他就是跃跃欲试地想要做饭,连看菜谱这项活动都变得激动人心起来。 整整十分钟后,顾青正式地起床、穿衣、洗漱,趁着蒙蒙亮的天色来到厨房,打开冰箱上的一块全息屏幕,开始研究适合久病初愈之人吃的清淡菜谱。 厨房离客厅并不遥远,他的眼角余光还能捕捉到电脑桌后的淡淡荧光。哪怕这些荧光还有一丝的变化,他都会感到一阵愉悦和安心。 尉兰在干什么呢?他是在上网浏览这二十几年错过的新闻,还是在琢磨某个代码怎么编写?顾青隐约觉得是后者,因为看到他之前,尉兰好像陷入了某种沉思之中。 他很高兴尉兰还没有放弃。人类对意识的研究本来就浅薄得要命,什么智商、什么脑活动、什么认知功能,都是浮于浅层的狗屁。 他就不相信了,一个认知功能出现障碍的人能够五年拿下五个专业证书。如果一个智商八十的人能做到这样,他和莱夏岂不成了猪? 顾青找到一个他认为还算合适的菜谱——还是一种口味清淡但富有营养的养身粥,接着开始搜寻需要的食材和工具。他尽量不制造出太多噪音,可水流声和切菜声还是吵醒了莱夏他们。 隔着一个饭厅和一道门板,另一间卧室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顾青并没有觉得对不起他的两个队友,那俩人反正整天也没事做,也许正好希望起得早一点,能进行一些晨间的活动。 随着卧室里动静的加剧,顾青也开始有些心猿意马起来。他潦草地把切好的食材扔进铁砂锅,盖上盖子点燃炉灶,转身就回了客厅里。 尉兰仍然坐在地上打字,顾青的出现让他抬起头来,不过这次并没有感到太大的惊慌。 顾青稍稍示意了一下,见尉兰没有反对,于是小心翼翼地坐了过去。 尉兰果然在研究代码。 放在他刚结束特别行动部的训练的时候,他或许还能看懂这些代码在讲什么——就算对于他来说,那段日子也快过去十年了,这十年他大部分时间无所事事,少部分时间在作为实习外勤执行任务,早把这些技能还给了特别行动部。 不过,他也不至于像刚重生到这个时代时那样,看代码完全是在看天书。 尉兰看,他也就看,看着看着也就隐约记起了一些皮毛,还能看懂几个函数式。不知何时开始,卧房中的动静消失在了顾青的感知中,放在以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也能像现代人一样学习这些天书一般的文字。 他一边享受着和尉兰之间难得的和平共处,一边又隐隐感到了难过。通过学习这些代码,他第一次切切实实地感到尉兰的思维能力真的降低了。有时,连他都能发现的逻辑错误,尉兰还要在另一块屏幕上查半天资料。 “他以前是一个多么厉害的数学天才啊。”顾青心情沉重地想着。 厨房中传来了锅底烧焦的味道。焦糊味没能让顾青起身,反而召唤来了莱夏。莱夏似乎正处于某个兴头中,身上只穿了一条内|裤,脸色难看得像是要冲出去杀人。 熄灭炉灶,他气呼呼地冲到顾青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挨在一起坐在地上的人,叱问道:“你们两个,谁干的?” 顾青反应了一会儿,闻到了那阵焦糊味才道:“炉子吗?是我,我想做点早饭。” 听到是顾青,莱夏顿时没了脾气。就好几次的实习成绩来看,顾青会成为他们当中队长式的人物,如果他们将来还要一起组队的话。 对于未来可能的上司,他还是要尊敬一下的。 转身回到厨房,他锅也不让顾青洗了,围上围裙便开始做早餐。 尉兰思路被打断,很难再连上,又回到了之前那种懦弱自卑的状态,双目失神地低着脑袋。 顾青用肩膀拱了拱他,随后站起身来,对他伸出一条手臂:“起来走走,地上坐久了腿都麻了。” 尉兰显然察觉到了他这个动作,反应却是迷茫无措的,余光瞥见顾青的手臂,慌里慌张地往别处望去,人也是下意识地往墙壁上缩。 顾青没有强行去拉他,而是等着他恢复理智。果然,尉兰目光清明了一点后,试探着朝他伸出手。尉兰伸手的样子像一只胆小的小猫,重量在顾青看来也和小猫差不多,都是可以轻易提起来的一把。顾青拿出十足的自控力,才控制住自己没去摸一把他那颗秃脑袋。 尉兰去洗手间待了一阵子,待到莱夏又来敲门,才低着头从洗手间中走出来,坐在顾青旁边的座位上埋头喝粥吃菜。 莱夏翘着二郎腿,把椅子靠得只剩两只腿还在地上,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尉兰道:“顾青,你瞧你领回来的是啥玩意?猫猫狗狗都比这家伙有意思吧?” 尉兰听懂了这句话,更加自惭形秽地把自己缩紧了一点。顾青一脚往莱夏的椅子上踹去,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椅子顿时翻倒在地上。 莱夏猝不及防被摔了个四脚朝天,摸着自己快被摔断的脖子道:“有你这么对待厨师的?你这算什么?有了媳妇忘了娘?胳膊肘往外面拐?” 顾青心想又摔不死你,转头就对尉兰道:“吃完睡一会儿,睡醒了咱们出去逛逛,给你添几件衣服。” 尉兰的洗漱用品是有的,衣服就只有两件——一件很像病号服的浅蓝衬衣,一件穿在里面的白色背心。尉兰一副给什么穿什么、给什么吃什么的模样,顾青其实完全可以在网上解决他的穿着,可私心里还是想让他多出去走走,看看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个城市有什么变化。 尉兰吃了早饭终于开始犯困,坐回电脑桌后的那个角落,靠着墙角打迷糊。他前脚刚坐下,顾青后脚就跟了过来,将人一把抱回床上。 地并不干净,床却也不脏,被尉兰这么一闹腾,顾青的洁癖全治好了,对自己的要求也降了一大截,在地上坐过的裤子直接就往床上坐。 尉兰紧紧挨着床铺的边缘,缩成小小的一团,顾青几次想伸手过去,把他挪到里面来一点,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在心里叹出第无数口气,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房间,替尉兰将房门关上。 那三十几次脑部手术,无论有没有改变尉兰的灵魂,终归还是改变了他的性格。他再也不是那个时而嬉皮笑脸,时而狠戾决绝的年轻人了。那些让人一看就觉得十分浮夸的人设造型被二十多年的磨难洗涤殆尽,只剩下卑微地敬畏着外界一切的本能。 几个小时后,顾青再次见到尉兰,他正弓着身子站在床边,仔仔细细地用手抹去自己躺过的痕迹,顾青的贸然闯入却让他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迅速站到角落,做出一个低头听训的姿势。 顾青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实在拿他没有法了,干脆他想怎样就让他怎样,总不至于像那名监狱长官一样训斥他“抬头”吧? 偶尔,顾青会担心自己对他的关爱和热情会被他的表现消磨殆尽,可一旦想到连自己都不要他了,世界上真的就一个在意他的人都没有了,又会对他感到深深的怜爱。 他本来想带着尉兰一个人出去转转,没想到刚出门,就看到莱夏像车模一样,屁|股靠在车门上,还颇有主人风范地拍了车前盖一把:“天|行者系列双栖车?没搞错吧,原来我一直跟着个隐形土豪?这辆车至少要两百万联盟币吧?你有这钱不给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 莱夏话虽这么说,屁|股和手都像粘在了双栖车上,仿佛车的金属色外漆是用强力胶喷成的。 “租的。”顾青按钥匙开了锁,替尉兰打开后座的车门。 “你多按几回钥匙,还愁没有俊男美女投怀送抱?干脆把后座这闷葫芦扔了得了,哥陪你找刺|激去!”莱夏毫不迟疑地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他的激动样子令顾青不禁怀疑,如果自己当初也像这样租个车,轻轻松松就能把这家伙搞到手——不过幸好没有,否则他可要膈应好一阵子了。 “去西城商业街。”顾青坐在尉兰旁边,像吩咐出租车司机一样吩咐莱夏,“按导航走,不许绕远路。” “好嘞!您是爷,您说什么就是什么!”莱夏兴奋地把手放到控制杆上,启动发动机,完全没有理会飞行器对自动驾驶功能的提示。 跑车变形为飞行器,噌地一下升到预设航道,一路往西城商业街飞去。西城商业街是离他们最近的购物中心,开车五分钟就能到,更别说驾驶飞行器。莱夏果然没开爽,毫无契约精神地绕着西城商业街上空盘旋了好几圈。 “我决定了,以后一定多主动向特别行动部申请任务!”莱夏完成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旋转,拍着方向盘快活地说道。 第130章 管教 尉兰对飞行器毫无感觉, 一路上他都把脑袋靠在车窗上,望着外面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蓝蓝的天空把他的眼睛也衬得蓝蓝的,澄澈得就像冬日阳光下的湖水。 一百八十度旋转后,他的脸色忽然开始急剧发白, 整个人抽搐着瘫倒在座位上。 “兰!兰!”顾青解开安全带, 将尉兰搂到自己这边, 同时冷冰冰地命令莱夏,“再不停下, 你从今以后休想摸到任何一架私人飞行器!我说到做到!” “我错了, 我错了。”莱夏松开方向盘,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用自动停泊功能将车停进了停车场。 顾青把尉兰抱下车,放在街边的长椅上。不一会儿,尉兰停止抽搐,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 对着顾青摇了摇头:“我没事, 我们走吧。” 尉兰果然没有任何物欲, 却也不反对顾青让他做的事情, 最多只是在顾青让他试穿衣服的时候,小声地对顾青说道:“我以后不一定还得起。” 为了不让他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顾青让他试的衣服越来越便宜。最后顾青自己作决定,挑选了几件价格不高、但穿起来舒适的棉布T恤和夹克外套。 剩余的时间里,他们就在两边种着梧桐树的步行街上闲逛, 看到一个有着长椅和喷泉的小型广场, 就过去坐上一会儿。莱夏实在受不了他们这种老年人式的逛街方式,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得没了踪影,也可能打了招呼, 只是顾青没有听见。 顾青全副身心都放在了尉兰身上——尉兰看不起他,他自然不会再腆着脸凑上去给尉兰求爱了,但这并不妨碍他远远地观察他、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尉兰看不起他,他同样可以看不起尉兰,他尽量控制住把尉兰当成一个人的想法,而是把他当成一只生病要死的小猫小狗,谁说小猫小狗不能吸引人的注意? “反正也没有其他人接受他。”这是顾青给自己的说法。 尉兰在街道上走路的样子,比顾青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还要惶恐不安,任何一个人从他身边走过的人、一片向他飘来的落叶,都能让他在一瞬间肢体僵硬,好半天才恢复到正常状态。 不过顾青看得出来,他对这个世界还是有所好奇的。好奇心与畏惧自卑作着斗争,让他看什么都显得偷偷摸摸、躲躲闪闪的。 等畏惧最终战胜了好奇,顾青才把莱夏召唤回来,三个人乘坐着飞行器回到家里。 有莱夏在客厅,顾青的卧房反倒成了尉兰的避难所。吃完晚饭,他一直躲在顾青房间,直到莱夏回房睡觉,这才跑到客厅角落里缩着写写代码。 顾青发现他这个状况,和莱夏“协商”了好几次,终于像两个有仇的室友一样,约定好了客厅使用的时间,只有在规定时间内,莱夏或者他和尉兰,才能够长时间地待在客厅。 同时,顾青寻找到了和尉兰的相处方式——他们的相处方式就是在光线够暗的角落里一起学习。 除了重复地学习一些记忆性的知识,尉兰几乎无法忍受“思考”任何问题,人与人之间没有衣料阻隔的接触更是让他痛苦不已。无论顾青试图提起过去的事情、未来的事情、当下遇到的代码问题,还是学习时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臂,他都会面部失色,并且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并不想这样。”顾青渐渐改变了对尉兰的看法。 起先,他还觉得他是作秀、是博取同情,可时间一久,他看出尉兰是真心实意地感到痛苦,并为自己的反应感到更加强烈的痛苦。他很想控制住自己,不去低头,不去发抖,说更多的话,可越是想控制,越是做不到,他又越是自卑,整个儿就是一恶性循环。 可什么时候能够到头呢? 让一个曾经那么骄傲的人这样活着,是不是真的不如让他死了好?. 这样的日子大概过去了一个月,云玥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特别行动部在拉图茨建立了分部,你们今晚过来一趟,有任务。不过你们也可以不来,不是什么大事。” 这个时候,天|行者双栖车已经还给了车行,顾青、莱夏都深深体会到了金钱的重要性。不用莱夏插嘴,顾青就立马答道:“我们这就过来。危险程度如何?要不要尉兰参与?” 云玥对此的回答是:“如果你想让他续签下一年的协议,就不要把他保护得太好。危险的事情多让他做,多舍己为人个几回,没准就能打动法官了呢?” 这就是云玥。她从来不会正面地回答问题。 顾青决定还是带上尉兰一起,因为尉兰的确需要有所贡献,才能续签协议,而他又是第一次从云玥嘴里听到“不是什么大事”的事。 当天下午,四人收拾好行装,乘坐公共交通前往拉图茨。 偶尔把尉兰拉出去游街,对尉兰的心理状况还是有所改善。和一堆陌生人待在一个封闭的空间中,他也只是在一开始表现出了极度的不适,出现了一个月前在私人飞行器上出现过的反应。 不过,看见有铁栏有岗哨的院子,和顶上飘着联盟旗帜的特别行动部大楼,他比任何时候的反应都更严重一些。除了面色发白、剧烈抽搐、双目无法聚焦,他更是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抗拒情绪。 “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回去……”他几乎迷失在了恐惧之中,任顾青好说歹说,都不肯往前走一步。 顾青不敢动手,生怕自己要是动手拉他,他就会找一棵树抱上,以至于就更劝不动了。 顾青翻出个人终端上的通讯录,打算找云玥商量换个地方见面。莱夏竟不知从何处掏出了副手铐,哐哐两下将尉兰从背后反铐了起来,一脚朝他屁|股踹去:“我也是你签了字的监督人,这回记过一次,记过三次我就启动处决程序,我可不管你有没有造成威胁。” “你怎么会有这东西?”顾青一脸山雨欲来地盯着莱夏,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在联盟政|府大楼前和莱夏互殴一场,不过出手之前,他还是想知道莱夏为什么会藏着手铐。 “情|趣|用|品店。”莱夏一只手推搡着尉兰的肩膀,低沉着嗓音道,“质量没有监狱里的好,这回我问云玥再要两副,毕竟咱们也算是管教,对吧?” 杨也很无语,不过她似乎不反对莱夏这种做法,只是安慰顾青道:“不用担心,处决程序至少需要两个监督人通过,才能够启动。” 顾青点了点头,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监管条例里的内容,他比谁都更清楚,并不担心尉兰会因为“记过三次”被莱夏处决,只是担心尉兰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点平常心,又被他的动作摧毁得渣都不剩。 莱夏在前面推着尉兰,杨和顾青跟在他们身后,四个人就以这样一个阵势出现在云玥的办公室中。 云玥看到双手铐在背后、脸色苍白流着冷汗、还在小幅度挣扎的尉兰,脸上浮现出好笑的神情:“这谁干的?” “还能是谁?”莱夏道。 “干得不错!对待犯人就应该有对待犯人的态度,谁都像对待情人一样对待监管对象,还算什么‘再教育’?改成送温暖得了?”说话间,她的眼神已经瞟向了顾青。 二十年过去,海族人云玥没显出老态,眉目间的威望却比以前重了许多,不知再过多久,她可以晋升为联盟准将。 顾青站在尉兰身后,悄无声息地把人往自己这边搂了一把,沉声道:“教育有不同的方式,我向来提倡鼓励式教育。” “行了,我没有时间参与你们幼稚如儿戏的斗嘴吵架。有本事你让101号放弃监管权,再另行找个监督人去。”云玥调出全息屏幕,“你们先了解一下这次的任务。” “我不会放弃的。”莱夏小声对顾青说道,然而刚一抬头,屏幕上的内容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屏幕上是六张极其血腥恐怖的照片,照片中的被害人男女老少都有,背景也各不相同,唯一相似的是死亡时间和死亡方式——六个人都是死在夜里,胸腔都是血肉模糊的一片,似乎经受过野兽的撕咬,但野兽不会如此精准地只咬心脏所在的地方。 “这不该警察局管吗?”莱夏无语地问道。画面虽然血腥,却也不至于让他这个古人无法接受,他只是想不出连环杀人狂作案,怎么找到他们了?难道嫌疑人和他们一样,是不死者? “你听我解释。”云玥道。 下一张幻灯片上是八个人的个人信息,上面有姓名、性别、年龄、国籍、职业、居住地和清晰的登记照片。 “这八个人,是警方目前锁定的嫌疑人。”云玥道,“痕检、尸检、路况监控乃至相关人员的口供,都说明了一件事——八名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背景的犯罪嫌疑人,于1764年7月30日凌晨三点左右,将被害人约至附近无人之处,徒手掏出被害人心脏,并趁警方作出反应前,携心脏连夜逃离居住地,驾驶私人飞行器前往南半球国家牧帕。” 徒手掏出心脏……这就有点可怕了。 顾青是个古代人,他们这种古代人见过的酷刑,比生活在文明社会的现代人多得多。正是因为见得多,他不用学医就能知道徒手掏心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肌肉、筋膜、韧带、骨骼,乃至皮肤,都比一般人想象得要柔韧坚固得多,除非充满力量而毫无人性的杀人魔,稍微弱小一点、或者有一丝同情心的人,都不可能做到。 但这八名嫌疑人? ——一个文质彬彬的大学老师,一对慈眉善目的中年夫妇,一个腼腆而笑的男中学生,一个看上去像有厌食症的高瘦女人,一对知名企业家的少爷千金,还有一个管家模样的消瘦老头,他们有能力徒手剖心? 顾青的重点在剖心上,莱夏的重点却是:“有钱买飞行器?有这么多钱,享受生活不好吗?” 云玥没有理他,继续道:“嫌疑人与死者生前关系亲密,有的是他们的恋人,有的是父母,有的是朋友,有的是兄弟姐妹,有的则是学校老师。他们都来自于北大陆联盟较为发达的地区,家境殷实,为人处世并无不妥当之处。” 她指着照片中的学者道:“这是拉图茨大学文学系的教授,说他著作等身也不为过。根据学校同事和同学的描述,死者是他最喜爱的学生之一,也是全校最有语言天赋的学生之一,很多低年级的学生都向往着他们之间的师徒之情。” 她又指了指中年夫妇:“这对夫妇虽买了飞行器,连手动驾驶功能都没使用过,没有一张违章停车的罚单,堪称模范公民。根据邻居的描述,他们与女儿的关系非常好、非常好,既是父母、又是朋友的那种好。” 除了大学老师和中年夫妇,云玥接着介绍剩下的嫌疑人——男中学生是某名死者的恋人;高瘦女人是某名死者在互助小组认识的搭档;少爷千金是某名死者的双胞胎哥哥和姐姐;消瘦老头是某名死者的管家。 他们的共同点就是,都与死者生前关系亲密,甚至可以说是关系最亲密的人。 “而且,根据法医的检测,死者体内并没有任何精神类药物,包括麻醉剂和镇定剂,而且生前挣扎痕迹并不大。”云玥道,“所以,目前最主流的说法就是邪|教作案,死者自愿成为了祭品,把心脏交给了嫌疑人。” 她展示出几张图表,同时瞟了尉兰一眼:“自从公众知道了东陆人、军事科技研究基地、忽然升空的海妖号,和无数我们还无法给出合理解释的事情,大大小小邪|教就开始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参与的人数和相关恶性|事件呈指数增长。这是其中的一件。” 云玥太能说了,除了故意停顿的时候,她全程没有给大家发言乃至喘息的机会。做完案情概述,大家都在暗中松了一口气。 “邪|教作案,所在地清晰,涉案人员无暴力史,没有持有重型武器。”莱夏道,“这个事情为什么要让我们去做?当地没有警员吗?” 云玥抱着双臂,对着尉兰挑了挑眉毛,耸肩道:“这是A级行动,危险程度为0,确实应该交给当地警方。可牧帕警方觉得徒手剖心这种事太匪夷所思了,觉得还是应该和咱们商量商量。其实这是对的,这种可能涉及到西陆法术的案件,联盟早晚都得出手。晚出手不如早出手,不然现场都被破坏干净了。正好你们也有机会历练历练,学着怎样按照联盟特工的方式抓捕取证。” 莱夏一脸要翻白眼的样子:“联盟特工的方式就是做什么都要上报给你对吧?” 云玥抿唇一笑,将几张打印下来的资料交给他们:“是这个样子。” 资料里包括嫌疑人最后出现位置的地图、更为详细的个人资料,以及牧帕当地的人文地理风土人情。 顾青略略扫了几眼,道:“没有他们的电脑资料吗?浏览记录、聊天记录、购物记录之类?” 云玥露出满意的笑容:“这就是我们对这次事件投入关注的真正原因了。” “这些年来,联盟政|府对邪|教的打击力度颇大,通过对网络的监管,大多数情况下都从源头扼制住了各种邪|教仪式的举行。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对方也变得越来越擅长在网络上隐藏自己的痕迹,甚至有些信奉‘绝对自由’的黑客组织还会为他们提供帮助。”云玥说着,神色微妙地看了尉兰一眼。 尉兰如今完全没有了回应她的能力。他在莱夏的钳制下坐在云玥正对面的椅子上,低头弓背地瑟缩着,全然沉浸在对周围环境的畏惧之中,看都没有看上照片一眼,更不可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像棵被盐水泡蔫了的人形蔬菜。 云玥作出总结:“正是因为他们上网的痕迹太过清白、太过干净,我们怀疑他们并不是普通的邪|教组织。但无论是不是,他们都需要受到法律的制裁。你们如果能揪出他们背后那伙唯恐天下不乱的黑客就更好了,任务的奖金会翻倍。”她看向莱夏,“离你想要的飞行器,可能就只差三分之二的距离了。” “行动细节需要商量吗?”顾青淡淡道。 云玥道:“这次行动,因为不涉及无线电操控,你们可以使用无线设备和彼此联系,也要随时和上级保持联系,也就是我。” 她拿出了四副防风眼镜:“这是特别行动部的特制眼镜,可检测并过滤任意的波长,可主动发射远红外线,同时会把你们看见的所有景象传送回来。所以,”她目光严厉地看向莱夏,“很多报告,并不需要你通过组织语言的方式去填写。”《 》 130-140 第131章 心灵捕手与裂墙者 A级行动, 危险程度为0,看上去的确是给尉兰刷功劳的简单任务,唯一的疑点只在于受害者在没有任何镇定剂和麻醉剂的作用下,怎么可能任由另一个人掏出自己的心脏? 即便他们心甘情愿把自己献祭给某个未知的神明, 生物的求生本能也不会容许他们这么做。 顾青有意问得更加详细一点, 云玥的态度却表明了联盟对现场情况一概不知, 他们自己就是头一波的“侦察兵”。 离开特别行动部的时候,一名脸部线条刚硬、身高超过一米九的特工拿来一个铝制的行李箱, 并当着众人的面打开行李箱, 一一介绍里面的设备和武器。 武器有四把电|击|棍和一把制式手|枪,看样子任务的确是“活捉”目标;设备却是多种多样:有可以记录现场电磁状况的小型电感仪, 有可以进行大范围扫描的红外扫描仪,还有一些看上去像章鱼怪的脑电波检测设备。 “大部分的设备和武器,你们都不会用到。”特工严肃地说道,“以我们之前处理邪|教|徒的经验, 他们会老老实实地回来, 在牢房里继续他们的传教事业。” “我可以看看吗?”顾青忽然很好奇一个人被彻底洗|脑后的样子。海妖号上苏征虽然做过很多这样的事, 但他们接触“虔诚的信徒”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特工耸耸肩, 背过身去:“这里就有一个,想看的跟我来。”. 邪|教分子被关在一间透明的玻璃房内, 很像莱夏袭击雷鹏少将后关押的那种房间。 这是一个有着淡金色头发的中年人,额头饱满,下颌较宽, 眼睛是浅灰色的, 看上去优雅而睿智。 顾青走进去的时候,他正拿着塑料刀叉用餐,看见有人进来, 礼节性的点了点头,往单人床的一头挪了挪,微笑着示意顾青在另一头坐下。不过看到顾青身后的尉兰后,他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 顾青将房间内的白色塑料板凳搬到床边,示意尉兰入座,然后自己在床板另一头坐下。 “费齐格斯?”顾青重复了一遍自己从资料上看到的名字。 费齐格斯,拉图茨肯巴镇小有名气的心理医生,凭借出色的蛊惑能力在当地发展了不少信徒,联盟早在他身边埋下眼线。直到某次宗教活动出了岔子,好几名信徒在强烈的心理暗示下,当众开始进行某项私密活动,眼线们终于得以出动,以聚众淫|乱的名义将费齐格斯逮捕。 费齐格斯本人的气质却令人完全无法联系上他被起|诉的罪名,他对着顾青又一次优雅地点头,随即将目光转移到尉兰身上,目光炯炯地问道:“你的信仰是什么?” 尉兰低着头,勾着腰,双手紧绷地抓着椅子,脖子上隐隐冒出青筋。一个月的时间让他的头发长了一些,显得有些杂乱无章,刘海下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一点,眼眶则和往常一样病态地发红。 就像接受了24小时的高强度审讯,却还在咬紧牙关地对抗,顾青莫名想到。 费齐格斯缓慢地叹出一口气:“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是要开始“传教”了?顾青又想。 “关于我一个朋友的故事……”费齐格斯看着尉兰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俊不禁地笑道,“不,也不算是朋友吧,但我希望我们以后会成为朋友。” 顾青对故事并不好奇,他好奇的是尉兰的反应。尉兰刚刚面对云玥,都没有如此难受、如此隐忍的反应——对,就是隐忍,隐而不发地忍受着什么。 他这次回来以后变化确实很大,有时会哆哆嗦嗦,有时会畏畏缩缩,但如此的隐忍,却还是头一次。 仿佛他和费齐格斯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这个朋友,”费齐格斯故意吊着胃口,说一句顿一下,“曾经是当代最有天赋的科学家……” 顾青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应激似地站起了身,变成了居高临下的审讯者,声音严肃地道:“我不是来问你这些我们都知道的事……” “嘘——”费齐格斯打断了他,笑得像个胜利者,“那我就说一件你不知道的……” “我说。”尉兰忽然抬起了脸,淡棕色的眸子中让人看不出情绪,“我不信仰你们信仰的伪神,我自己……我自己就是我自己的神明。” 费齐格斯哼笑了一声:“那件事之前或许是真的;那件事之后,你自己都不相信了吧?”说着,他自顾自地“享受”起了今天的晚餐,丝毫没有“传教”的意思。 “不要妄图读取,看到,你会死。”尉兰几乎从牙缝中蹦出这句话。 …… “不对,费齐格斯今天的状态不对。”监控室内,人高马大的特工马特同样站起了身,不只是在自言自语,还是给旁边的监控人员解释,“他平时都在絮絮叨叨地讲一些他的病人的故事,不断试图说服我们,这些病人中存在真正的异能者。” “异能本来就存在。只不过我们不希望发展出以培养异能为目的的宗教罢了。”云玥的声音忽然在监控室中响起,凉嗖嗖的,仿佛从排风口刮进来的一阵阴风,“而他面前,是一名真真正正的异能者,说是宗主那一级别的人物也不为过,所以他当然不会再去强调世上存在异能者。” 特工转过头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所以您让他们来见费齐格斯是为了什么?” 云玥露出个职业式的微笑:“当然是为了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费齐格斯,发展了一个镇的信徒的心理医生,“心灵猎人”组织中的传教士,的确有看透人心的异能。不需要借助任何催眠手段或现代技术,就能直截了当地看穿人心。 既然顾青相见邪|教|徒,她不妨借这个机会让尉兰见见费齐格斯。费齐格斯这样的人来“审视”尉兰,或许就能知道尉兰在查普林星上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开垦没多久的查普林星到底有什么恐怖之物,能让一个连脑部手术都克服过来的人害怕成那样? 不过,她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同属于心灵领域,尉兰过去的“段位”的确比费齐格斯高得多,哪怕脑部手术和那件未知之事彻底摧毁了他的异能与自信,她也不觉得费齐格斯有本事看穿他们这一派的“宗主”。 果然,监控视频中,二人的对峙陷入了僵局,尉兰像个随时准备就义的义士一样咬紧牙关仰起脖颈,费齐格斯也收起了平时那副欠扁的自恋笑容,浅灰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伤感,还有同情. 牧帕的行动不着急。根据牧帕警方的说法,那些邪|教人员都还安安静静地待在他们的包围圈中,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特别行动部批准顾青他们回家休息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再出发,甚至还允许他们使用特别行动部的专用飞行器。 回家的路上,莱夏深刻体会到,有着银河之星标志的飞行器和顾青租的那架双栖飞行器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并且决定要公器私用地玩一晚上。 顾青和尉兰坐在飞行器后座上,一个心中装了太多疑惑不知怎么开口,一个早已把自我埋藏在了躯壳深处,闪烁着机械光线的幽暗空间中,弥漫着令人压抑的沉默。 时间仿佛以不同的流速推进着。对于莱夏来说短暂的飞行时间对于顾青来说却无比的漫长——他太需要一个和尉兰单独相处的契机了,哪怕尉兰不会和他说什么,他也可以安静地感受一下对方的情绪。 好不容易飞到了那幢老式公寓楼门前,顾青告别杨和莱夏,和尉兰一前一后地走上狭窄的木质楼梯。 尉兰踩在楼梯上的脚步轻得不能再轻,仿佛是垫着脚走路,生怕造成哪怕一丝噪音。 完成基本的洗漱后,两个人躺上了顾青房间中的双人床,尉兰依旧是背对着顾青,缩在双人床的边沿上,似乎随时都会滚落到地上。 两人无声无息地躺了半个小时,顾青都快睡着了,忽然听见尉兰悠悠说道:“你们知道我有一段时间,有过读心的能力吗?” 顾青听见自己的心怦怦跳着:“我知道你从海妖号上回来后,可以操纵人的意志,这和读心是一回事吗?” “不是。” 顾青看不到尉兰的脸,但他能想象出尉兰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了和费齐格斯相似的微笑。 “还没到达那个层次。这个心理医生,比我那时候差远了,但比你们要强很多。” 尉兰的语言能力似乎是降低了,说不出某个人群具体的名称,只能用“你们”、“我们”来代替? 房间内又安静了一会儿,顾青才试探着道:“兰儿,我知道他们在你身上,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三十四次脑部手术,多次涉及大脑样品的切除,包括芯片连接的部分,大半的海马体、松果体,还有部分大脑皮层。其中海马体、松果体都是把整个儿切下来做研究,做完研究再把剩余部分放回去的。 大脑遭到这种程度的破坏后,尉兰还能够有自我意识、有思维能力,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他毕竟不是顾青莱夏这样的不死者,缺了的东西还能再长回来。 不过,话虽这么说,顾青直觉上还是觉得,他说的和费齐格斯说的并不是一码事,那件让尉兰不再相信自己就是神明的事。 为了让尉兰理解顾青说的是什么,顾青又迟疑着补充道:“……给你做了那么多次脑部手术。” 果然,尉兰说道:“不是那件事情,是心灵领域的事情,我说不清楚,我已经废弃了。心理医生试图读取,但已经损坏了,已经损坏了,他看到那个损坏的分区,再看下去,我会很头痛……” 说到“头痛”,他的声音又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 顾青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第一次听到尉兰说这么多话,还是对一直困扰着顾青的问题作出解释!虽然解释得稀里糊涂,不像人说的话,但尉兰总算有了一点敞开心扉的意思。 废弃……读取……损坏……分区……听起来像是计算机用语。 对了,尉兰在获得身体之前,一直都是被蔚蓝科技的创始人庄溥心当做人脑计算机使用,那这就可以解释了——邪|教成员费齐格斯试图通过读心的方式获得尉兰的记忆,然而因为尉兰自己的记忆都被损坏了,于是也就没读出来。费齐格斯看到那个标记着“损坏”的“分区”,自以为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想要深入探索下去。尉兰却被探索可能带来的疼痛吓得直接投了降,结束了和对方的对峙。 到底是什么东西比三十几次脑部手术更可怕,让人稍微回忆一下就痛得心肝发颤?是尉兰在查普林星上的经历吗?等尉兰好一点了,他一定要亲自去查普林星走访一趟。 顾青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自己要去查普林星,尉兰却不能去查普林星,到时候只能将尉兰交给莱夏他们,不知道莱夏会怎么样对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在查普林星待上多久;一会儿又想着明天早上的行动是0风险的A级行动,牧帕警方却只敢在外围待着,连个针对现场的扫描图像都没有传回来,怎么看都不协调,怎么看都像是一场哄他们这些千年古董的大骗局…… 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子,他看到了夜色下尉兰蜷缩的身影。尉兰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身体单薄得像是随时要消融在薄毯子下。 顾青忍不住又伸出了半条手臂,百无聊赖一般游走在他们之间巨大的空当之中,如果尉兰回过头来,就会看到他这条摸索着、试探着、乞求着的手臂。 回头看我一眼……回头看我一眼……回头看我一眼……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和祈祷。 神却始终没有回应他的祈祷. 特别行动部专属飞行器012号上,杨安静地望着舷窗外飞逝而过的夜色。远处的地面上,城市缩小成了发光的几何图形,密密麻麻的光点、大片大片的光斑、一道一道的光痕,组成了几何图形的内部。 忽然间,她发现地面上的光点流动了起来,像被流水冲刷的泥沙一样,统一地往某个方向“流”去,几何图形也随之开始扭曲、变形,最后竟变成了一行行云流水的方块字—— “不要惊慌,不要质疑,维持你现在的表情和姿势,你并没有出现幻觉。” 不是幻觉吗? 杨的下意识反应,的确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不需要提醒,她自然不会惊慌,也不会第一时间出声质疑。“维持现在的表情和姿势”,向来是她最擅长做的事情,说是下意识反应也可以,只不过她的下意识反应就是没有反应——对于其他人来说值得惊慌的事情,她的反应是相当迟钝的,这种不受控制的迟钝反应看在很多人眼里,却成了高冷与矜持。 缓缓地将视线上移,她重新看向舷窗外的夜空与青云,那行字果然也跟随着她的视线漂移到了夜空之中——也就是说,字是直接出现在她眼睛里的。 “我们的组织叫做‘裂墙者’,简单地说,我们相信并有足够的证据能够证明,我们现在看到和理解的物质世界只是真实表面的一堵墙,只有裂开墙壁,才能‘看’到‘真实’。” “所以呢?”杨发现自己心中的想法也变成了一行金光闪闪的字,取代了方才的那段文字。 就像网络聊天一样,她又想。这个想法却没有以文字的形式出现在视野中。 所以,以对方为接收对象的话语,哪怕不说出来,对方也能知道,反之却不能? 那行字又变了——“我们并不期待您加入我们,甚至对我们持有好感。但出于对您血统的尊重,我们不得不以这种方式提醒您,一定、一定不要参与牧帕的行动!” “北大陆联盟对牧帕行动真正的分级是C级,危险程度为2级,但实际上,他们大大低估了行动的危险程度。按照他们建立的等级体系,此次行动的危险程度至少在4级,即只比最高危险等级低上三级。” “相同危险等级的历史事件有:1607年死星病毒入侵事件。近距离参与人员死亡几率:99%。” 杨静静地靠在座椅后背山,略显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当年被苏征他们掳上海妖号,她就见识过这种强行让图像出现在人眼前的法术。她对这种法术的评价是,使用一次两次确实很唬人,能让人的整个世界观都破碎掉;可要像苏征那么频繁地使用,就跟个关不掉的闹钟一样只剩讨人嫌了。 经过苏征四个多月连续不断的“骚扰”,有人可是练就了眼前放着鬼片都能继续睡觉的“神功”。 不过这次使用这个法术的人,显然没有苏征那么讨人嫌,杨闭上眼睛后,也就十分识趣地隐匿了文字。 “为什么?” “你们通过什么渠道,比联盟知道得更多?” 杨睁开眼睛,让这两行字浮现在空中。 对方一时间没有任何回复。就在杨以为对方彻底不会回复的时候,那名“裂墙者”在她眼前写到:“通过法术的渠道。不同组织之间,消息是无法完全封闭的。他们太自大了,他们把我们善意的提醒,当做精神病人的疯言疯语。” “牧帕行动,对于GXUP707‘感染’的不死者是否有危险?” “牧帕行动对于GXUP707‘感染’的不死者的危险程度:0。” “特别行动部让我们执行此次任务的目的?” “目的不可知,不在我们的情报范围内。” “好。我知道了。”杨再一次闭上眼睛。一段时间后,她的“灵感”感到带着某种窥探意识的神秘联系彻底离开了自己。 莱夏还沉浸在飞行的快|感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她身上的变化。“裂墙者”只在最开始让她不要质疑、不要惊慌,却没表示过她不能将这件事泄露出去,无论出于感情还是道义,她都应该把此事告诉牧帕行动另一个执行者、她最亲密的伴侣莱夏。 但在告诉莱夏之前,她先对“裂墙者”透露给她的信息做了一次整理。除了关于牧帕行动的部分,“裂墙者”还间接透露了两个相当重要的信息——一,这个世界已经有了多个类似于“裂墙者”的神秘学组织;二,这些神秘学组织之间消息互通,联盟却闭上眼睛就当没看到,自欺欺人当一切没有发生? 对于前者,她已经信了百分之九十;对于后者,她持有怀疑的态度。所以,云玥到底以一种什么心态让她和尉兰走上这必死之路? 就在这时,一条消息出现在她左腕的个人终端上—— “杨退出‘牧帕行动’,明早9点前往拉图茨,另有任务安排,莱夏、顾青、尉兰行动不变。” 所以,云玥的目的是,想让尉兰死? 第132章 牧帕行动 第二天早上8点, 顾青收拾好行装,和尉兰一前一后地登上公寓楼外等候的飞行器。 以现在的飞行速度,去往南大陆的牧帕只需要四个小时,即便处理那几个邪|教|徒需要两个小时, 也不用在外面过夜, 可顾青私心里还是希望尉兰能多到外头散散心。 北大陆东临东海, 北临北海,西边是包揽了90%以上“全球未解之谜”的神泣海——即西陆结界, 向南则依次是南海、南大陆、南啸海及南极洲。北大陆二十六国, 其中二十四国属于北大陆联盟组织;北大陆的全部国家、南大陆包括牧帕在内的十国,则加入了北大陆军事协议组织, 相当于承认了联盟的统治。只有南大陆零零散散数十个“原始部落”因其与世隔绝的生活习惯,游离在了联盟之外。 这一切,都是顾青在重生到这个时代后,经过好几年的时间慢慢熟悉、慢慢适应的。即便早就被未知物品传送到南极洲、后又跟着海妖号来到过小行星带, 真正让他感受到“世界这么大”的, 却是地球之上的行程。相比之下, 上辈子花上十几天从大乾沧京去往铁戈草原, 就像蚂蚁辛苦跑了一上午,仅从一棵树跑到了另一棵树而已。 但尉兰呢?尉兰天生就知道银沧外有北大陆, 北大陆外有大海,大海尽头有南大陆还有南极洲,再外面还有太阳系、银河系等等人类尚未涉足的地方, 可真正去过的地方好像比他还少, 人生大部分时间不是泡在充满电线的培养液中,就被关在天空都被割裂开来的鸽子笼中,他来过这个季节和北大陆相反的南大陆吗? 现在是银沧纪年1764年8月1日, “徒手掏心”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北大陆的仲夏之际,也是南大陆最为寒冷的时候,除了冰雪覆盖的牧帕森林,还有什么和北大陆不一样的地方? 顾青暗搓搓地期待着他们的南大陆之行。 登上飞行器后,顾青发现杨不在上面,顺口问了莱夏一句,莱夏对此的解释是特别行动部给她安排了别的任务,一大清早又把她送回拉图茨了。 顾青心里硌了一下,但并没有在意。 中午12点,飞行器准时降落在设定的地点——牧帕中部的星夜森林。 星夜森林是北大陆的殖民者起的名字,一千多年前工业革命初期,航海家们离开雾霾重重的胤沧共和国,发现了南海尽头这块尚未遭受空气污染的土地,夜里抬头竟然能看到传说中的星星,于是给这片森林取名叫星夜森林。 星夜森林又因为这个童话般的名字,被人认为着有“最干净的夜空”,吸引了一批又一批来朝圣的游客,当地人也依山傍水地建立了的旅游小镇,在此地绵延不息了千年之久。 走下飞行器,凛冽的冷风扑面而来,顾青打了个哆嗦,转身看尉兰有没有把大衣拉链拉上。防寒大衣是他先前给尉兰穿上的,没想到尉兰自己连拉链都懒得拉一下。 顾青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尉兰是矫情还是真的痴呆,小心翼翼地替他拉上了拉链,顺便还拿了条围巾给尉兰戴上:“待会你操作那些仪器,可以吗?” 他们的脸相距不过二十公分,白色的雾气缭绕在二人之间。顾青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把刚戴好的围巾抚平。 尉兰愣愣怔怔地看着他的动作,像个反应迟钝、不通人情的傻子。 “好了没有?我看你是舔上瘾了吧?”莱夏十分光棍地在旁边催促。 顾青抬起头,一句话把莱夏怼了回去:“你还不知道?”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意思,但莱夏一定会理解成最不希望别人说起的那一种。果然,他心虚地转过身去,孑然一身地走向眼镜屏幕上指示的方向。 不远处的山林里人影绰绰,正是牧帕当地的警员。他们守着一个被古树的根茎遮挡了一大半的山洞,山洞口围着亮黄色的警戒线。不知是不是幻觉,顾青的眼睛中,古树曲折盘绕的巨大根茎似乎在他们到来时动了一下。 还好云玥交给他们的眼镜有录像功能,他们回去以后还可以查看这些令人恍惚的细节。 “人就在这里面?”莱夏学着警|匪片里的高级警探,十分潇洒地对着警戒线外的警员亮出特别行动部的徽章,并且顺势就要掀开警戒线。 一名卷发圆脸的警员点点头,坚定地伸手将莱夏拦在警戒线外:“特别行动部派来的人?得先配合我们进行身份检查才能进去。” 身份检查的方式很奇怪,是把他们一个个地带到旁边单独问话。足足谈了十分钟,那名圆脸警员才和莱夏一起回来,示意顾青跟他过去。 顾青用眼神询问莱夏问了什么,莱夏竟然陷入沉思一般,半天也没回过神来,完全没有接受到他的信号。 十分钟过去,顾青回到山洞口,这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催眠了。警员到底问了什么问题,他竟然一个也想不起来!与此同时,他注意到了莱夏同样变得锋利的眼神。 一名女警察觉到空气中的高压,拢了拢厚重的防风大衣,用生硬的通用语道:“别紧张,你们应该也知道,这个世界被不明力量搅动,各地都涌现出不少异能者,和追求异能的组织,但不是所有的异能都没有副作用。为了防止派进去的人精神已经被腐化,我们不得不提前预防。” “你身上应该有设备连着你们那边的人,他们也没有反对,因为大家都默认了对方的不信任。”说着,她猛地吸了两下冻得发红的鼻子,似乎早已习惯这种事。 “他娘的!云玥那混蛋竟然瞒着咱们!她到底在想什么!”莱夏顿时意识到问题所在,小声地唾骂了一句,接着又问女警,“这是危险程度为0的A级行动?” 女警双手插在裤袋里,耸了耸肩:“这是你们那边的说法吧?咱们这里没有这种说法。” 这时,圆脸男警带着尉兰从不远处的空地上走了回来:“都没问题,让他们进去吧。” “这个这么快?”女警随口问道。 这回换成了男警耸肩:“反正没问题。” 顾青听见了牧帕警员的话,心里升起了一丝疑惑,但依旧没有深入探究。尉兰一出现,往往就吸引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穿着防寒大衣、戴着平光眼镜的尉兰似乎有了一点过去的样子,有点像过去那个玩世不恭的衣冠禽兽了,但稍一走近就能看出这个人彻底地变了,变成一个不和任何人做眼神交流、把自己封闭起来的沉闷之人。 尉兰低眉顺眼、不动声色地从顾青身边走了过去。顾青一把拉住他:“别进去了,这不是简单任务。” 他早该从现场的布置和众人的反应中猜到云玥是把他们当傻子玩。 尉兰微微抬起了头,像被烫到似地,又飞快把眼神转回了地面,一言不发地往山洞中走去,顾青只得跟在他身后进入山洞。 洞口还不算黑,顾青眼前却出现了身穿白色军装的云玥。 “很好,你们已经进入封锁区域,我就可以开始讲述这次行动的真正目的了。”云玥冷淡的声音出现在耳机中,“这的确不是0风险的A级任务,不过危险程度也不高,2级而已。这八名嫌疑人徒手剖出至亲之人的心脏,是为了完成一个血肉仪式,通过这个仪式获得某种不明力量的关注,将至亲复活成不死之人。” 山洞变得越来越黑,越来越窄,似乎只剩下一条狭长的甬道,但镜片上这个红发女人使路途变得一点也不无聊、一点也不漫长。 “——就像你们这样。”云玥继续道,“然后对方再在他们身上重复同样的仪式。我们猜测,根据仪式的需要,除了心脏外,转化者的身体必须停留在熟悉的生活环境里,复活本身却需要在这个山洞中进行。” “而你们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杀死参与仪式的每一个人!”云玥最后的话语中带着丝丝的狠意。 这……槽点太多了吧?果然连莱夏一时半刻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顾青叹了口气,沉声道:“有必要杀死所有人吗?” 云玥依旧保持着正襟危坐、面无表情的样子:“有。这二十年来,所有相关的案件都告诉我,追求永生不死并付诸仪式的,全都会被邪恶的力量腐化。” “你自己不觉得你说的挺好笑吗?”莱夏终于找到了切入点,“一会儿‘被不明力量关注’,一会儿又‘被邪恶力量腐化’,要真是没有人格没有感情的‘力量’、‘力场’、‘能量’……它能一会儿关注你,一会儿又变得邪恶吗?” “我不会与你辩论,我们的知识并不对等,我们对能量的理解也并不一样。” 云玥结束对话,收起了全息影像。他们视线重新回到洞窟当中,并且充当人形摄像机,将看到的景象即时传回万里外的拉图茨。 离洞口五十米左右,有个小型的溶洞。溶洞的洞壁上结满了厚厚的冰层,探照灯打在上面亮得晃眼。 “等等,这是什么?”顾青叫住一个劲往前冲的莱夏,三下两下往一块一人高的岩石上跑去,打开手电筒。 看清眼前的事物后,顾青心中涌起一股十分不舒服的感觉——镶嵌在头顶冰层中的那个黑乎乎的小玩意儿,是人体内的脾脏!接着,随着光线的移动,他看到了更多镶嵌在冰层中的人体部位,它们并不十分容易被人发现,因为分布得非常散,整个溶洞中的内容也凑不齐一副完整的人体。 就在这时,耳机里又响起了云玥的声音:“……你们不要太在意这些,各种千奇百怪的血肉仪式,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看上去会非常邪恶。” “它们成功了吗?”顾青不经意地问道。他检查着溶洞其他地方的人体碎片,在一个被岩石遮挡的阴暗角落中,他发现了一块带着头发的头皮。 他下意识地将这块头皮与那八名嫌疑人的近期照片做出对比,似乎能与那名男中学生对应上?不过留这种黑色短发的人很多,很难从一块不完整的头皮进行判断。 “……有,”云玥诚实地答道,“有的人通过血肉仪式,让自己增强了力量;有的人通过血肉仪式,自己诞生出自己,以此获得青春与长寿;也有人通过血肉仪式,‘复活’已经死去的亲人。实际上,这都是障眼法,要想以障眼法欺骗自己,我们的技术早就能够做到……” 冰层中一个人影一闪而过,就像不稳定的低像素投影一样,从溶洞的一头瞬间移动到溶洞的另一头。这个人影穿着棕色的长袍,留着棕色的长发,看上去又高又瘦,不知道是男人还是女人。 “你看到了吗?”顾青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尉兰。 尉兰当然没有看到。尉兰一如既往地低着头,站在没有被灯光照亮的角落里,像只阴沟里的老鼠。忽然间,他猛地抬起头来—— 与此同时,顾青打了个激灵,莱夏则皱眉说道:“我怎么觉得……刚看到什么东西从你身上穿过去了?” “这么说,就可以很好地解释为什么会忽然浑身发冷了。无论那个东西是什么,似乎都带走了我身上的一部分热量。”顾青心想。 接着,他一边从行李箱中拿出取样瓶,一边对着虚空小声地打报告:“113号特工申请对该冰层下人体组织进行取样,并进行遗传物质鉴定。”话音落地,他已经凿开冰层,把一块小小的人体碎片放进了取样瓶。 那个人影又出现了,毫不留情地从他身上穿过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随着体温瞬间降低了好几度,顾青感受到了这个细长灵体的愤怒。 它一定很不想我取走这个。 秉着拿人手短的心思,顾青将取样瓶塞了回去,提着行李箱飞快地离开了这座溶洞。 前面的过道宽敞了许多,莱夏很是敏锐地关闭了手电筒。果然,远处拐角的地方,出现了一丝若隐若现的光亮。 三个人停住脚步,直到确定光源所在的地方离自己还有很远,才轻而又轻地向前方走去。在距离光线传来的山洞大约十米左右的地方,顾青示意尉兰停下,慢吞吞地将行李箱放在地上,取出里面的无线电波检测装置、全景扫描及录像装置,还有检验周围各种化学成分的装置。 枪早就被莱夏拿走了,顾青只好拿出一只电|击|棍别在裤腰上。 “我先过去,出了状况就大喊一声。”顾青用微弱的气流对尉兰道。他并不指望尉兰能够回应,没想到蹲在地上的尉兰竟然抬起了头。那双平时里显得不够黑的眼睛此刻又黑又亮,依旧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用尽全力地克制了住,然后对着顾青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顾青忍俊不禁地笑了,伸手在尉兰头上摸了一把,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小傻子,等着我。” 第133章 杀猪盘 顾青、莱夏还在过道中, 红外扫描仪就将对面山洞中的景象传到了眼镜屏幕上——那是个颇大的溶洞,周围布满了形态各异的钟乳石,中间有块空地。八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围成一圈坐在空地上,围着个大鼎之类的东西, 鼎中似乎有液体正在翻腾。 顾青心里舒了口气, 排除了之前那块头皮属于男中学生的可能;莱夏则吸了吸鼻子, 下意识地想要嗅到食物的气息。 也是,这些邪|教|徒应该还没有完成血肉仪式, 没完成血肉仪式, 就还是会冷、会饿的人,在这个寒天冻地的山洞里待了将近六十个小时, 围着个大鼎烤火煮肉是很正常的事情。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沿着过道清晰地传到了他们耳朵里:“……我是素食主义者,我还是吃不下去。” 一个男人催促她道:“大家都吃完了,就剩下你最后一个, 再不完成仪式的话, 外面那些胆小鬼就要冲进来了。结界虽然可以给我们挡一阵子, 但他们一定会很快找到破除结界的方法。” 结界?有吗? 顾青环顾了四周, 昏黄跳跃的火光下,除了凹凸不平的岩石和岩石缝中挣扎求生的黑暗植物, 他什么没不到。就在他怀疑这群邪|教|徒是妄想症患者时,一幅令他几乎作呕的景象出现了眼前—— 走在前面的莱夏忽然半个身子消失在了空气中!他像被人从上往下劈成了两半一样,从侧面看去, 一时之间内脏器官的侧面轮廓看得一清二楚。他却像没事人似的, 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前面走,直到彻底消失! 随着血肉的消化,过道中荡起了一阵水波似的纹路, 但很快又平复下去。几米外的山洞中,依旧传来温馨的火光与讨论的声音。 但男女间的交流很快就被一个年老的声音打断:“你听,有人进来了。” “穆老,您怎么不把咱们的声音一块屏蔽了?”一个年轻的女孩问道,应该是那名企业家千金丁珏。她口中的“穆老”则叫穆英,某名富豪死者的老管家。 穆英没有答她这句话,却低笑了两声,似乎对方问了个蠢问题,却完全问到了点子上。 顾青正犹豫着该怎么办,就见眼镜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幽绿幽绿的文字—— “跟上101号,你们的技术员也应该跟上。 “这是时间结界,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用恐怖的图像把来人阻挡在结界之外,以确保完成接下来的仪式。 “结界的设立者故意没有屏蔽自己的声音和影像,是为了将仪式的过程和结果展现给更多人,也就是你们说的,‘传教’。 “等你们进入这个时间结界,就会处于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时间之中,也许是过去,也许是未来。 “但这个时间差不会太大,这种法阵操纵的时间,最多不过一天。 “不要来回穿越结界,既已发生的事情不会改变,来回穿越只会造成更大的混乱。 “在任何一个时间点上,杀死法阵的驱动者,或者摧毁法阵的阵眼,时间结界就会消失。” 顾青一把取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不过,要是有人故意用异能让他产生与现实相差无几的幻觉,也不是揉眼睛能够解决的。 接着,他试探着朝无形的结界伸出一只手。 这只手伸进结界的部分果然消失不见,剩下的部分则像被无比锋利的刀锋削断了似的,平整的暴露出里面的血肉、筋腱和白骨。 他把手缩了回来,手指除了变黑了一些,好像也没有别的影响。 结界中,法阵的驱动者穆英发现了他们的到来,时间应该定位到现在。所以进入这个法阵后,他最早或者最晚会出现在一天前,或者一天后。 “这个山洞一天后不会已经被联盟炸平了吧?”顾青心里吐槽道。 他没有立刻返回尉兰那边,而是对着耳机低声问道:“你确定里面不会有危及生命的危险?” 眼镜屏幕上又出现了几行幽绿的字—— “不确定。 “但0834号不解决自己身上的问题, “一定会死。” “你是谁?”顾青忽然产生了一丝疑惑。 这次,对面却没有给出答案。 这个感官和意识可以被|操控的世界,没有任何人可以被相信,亲眼看到的都不一定属实。贸然让尉兰进入结界,一定会带给他很大的危险。但按照这个人的说法,结界里面或许会有关于他身上问题的答案。 “不解决这个问题,他一定会死吗?”顾青心中有所疑惑,人却已经站在了尉兰面前。 尉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行李箱,犹豫不决地站起了身。 “你看到那段信息了?”顾青指的是眼镜屏幕上出现的绿字。 尉兰点点头,目光却一直回避着顾青:“他说得是真的,糅杂的灵魂太不契合了,损耗得很快,再过不久就要魂飞魄散。” “糅杂的灵魂太不契合了”、“损耗得很快”、“魂飞魄散”!尉兰第一次解释这么多!他是之前不愿意解释,还是在这座山洞里想通的?难道这座山洞真的和他有关系?顾青心里大震,一时间竟落在了尉兰身后。 就在这时,眼镜上忽然又浮现出了云玥的身影。云玥这次显得有点着急躁,仓促说道:“我这里收不到莱夏的信号了,但我还是得通知你,之前的情报有误。 “我们刚收到对被害人的深入调查结果,被害人安琪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可能没有之前说的那么好!根据安琪最好朋友的说法,安琪有过一段抑郁的经历,就是因为她的父母。 “她还说安琪父母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和女儿关系多么好,安琪同样热衷于在外人面前演戏,因为那是她唯一感受到父爱和母爱的时候。 “所以这个血肉仪式的目的,或许并不是把至亲至爱之人复活成不死者,而是……” 尉兰已经消失在了结界之中,顾青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结果一踏进结界,耳机里的声音就不见了,并且和所有快损坏的耳机一样,传来了令人不愉快的电流刺|激。眼镜上的全息屏幕则消失不见,成了副普通的平光眼镜。 也是,结界内外的时间不对等,电信号大概已经紊乱了。所以云玥把眼镜交给他们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时间结界这么回事?这次行动,到底还有多少是特别行动部根本没预测到的? 缺乏现代设备的配合,顾青不再具有夜视的能力,方才还燃着篝火的山洞,此时却是漆黑一片。清脆的水滴声、潺潺的水流声从或远或近的地方传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血腥味。 “咔!”地一声脆响,莱夏把手电筒打开了,前后左右地把山洞照了一整圈。 这是个几乎呈圆形的溶洞,洞内阴暗潮湿,石灰岩在流水的侵蚀下形成了钟乳石。大大小小的石笋、石柱伫立在溶洞周围,在中央留下了一块直径七八米的空地。 空地中间摆着个青铜大鼎,四周竖立着七座略微向下倾斜的十字架,其中三座上绑着已经昏迷过去的目标人物——那对杀死了自己女儿的中年夫妻,还有那名杀死恋人的男中学生。 莱夏走到中学生面前,几个大耳刮子就扇了过去:“醒醒!醒醒!再睡,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顾青留在石笋群中,对一旁收拾着仪器的尉兰说:“刚才云上校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尉兰停住手上的动作,一动不动地呆了好几秒,才沉默地点了点头。 “所以云玥的意思是……”顾青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完美错过了云玥那段话最重要的总结部分。不过按照绿字的意思,他就是回到结界外也没有用,“既已发生的事情不会改变”,在云玥眼里,他消失了就是消失了,并不会因为他回到结界外就再次出现,出现在他“消失”的这段时间里。 但是根据绿字的说法,结界不光能通往未来的24小时,还能通往过去的24小时,这和“不能改变既已发生的事实”岂不是自相矛盾? 顾青有点后悔这么快就切断了和外界的联系,绿字背后的人看上去懂得不少,云玥那边正好也有突破性发现,但既已发生,他就只能硬着头皮来了。 “哟,这就给绑上去啦?这是你们仪式的一部分呢?还是被人给卖了?”莱夏的声音在溶洞中回荡,不知道他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处的时间已经变了。 他们是穿越到了过去,还是未来?应该是未来吧?刚才这八人还在围着大鼎“吃午餐”,现在却只剩下三个,还像祭品一样被绑在十字架上。 黑色头发的年轻男孩迷迷糊糊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他明白过来自身的处境,看到莱夏别在腰间的电|击|棒,顿时吓得脸色苍白:“你……你们……你们是警察?” 没有杨在旁边,莱夏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完全放开了手脚。他一手插腰,一手按在十字架上,以一个完全攻击性的姿态对男孩道:“你猜呢?剩下人都到哪里去了?” “剩下的人……剩下的人……”男孩脸上的惊恐之色更加明显,“被怪物狩猎……对,我们都被狩猎了……对了,这是一场狩猎!是它最开始让我们‘快跑’!” 他巡视了四周,看到那对绑在十字架上的夫妻后,黯然地低下了头:“接着,我们……那大概不是真的吧,反正是被它抓住了。你们、你们会救我们出去的对吗?会救我们出去?” “‘救你出去’?那要看你交代到什么程度了。老老实实说,为什么要杀害秦枝枝?为什么要掏出她的心脏?你怎么做到的徒手掏心?她又为什么会不反抗?你们聚集到这里,目的是什么?下一步是做什么?”莱夏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敲在岩壁上似的,十分有力,“你交代得我满意了,我就带你出去,否则我倒要看看,那只‘怪物’打算怎么享用你。” 听到“徒手掏心”这里,男孩的额头和眼部忽然飘过一片阴翳。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他不像刚才那么害怕了,转而悠悠说道:“我是为了复活她,她是我的初恋,我们都对西陆法术感兴趣,是她要先来尝试的。她用甜美的歌声把我们带进属于灵性的世界,接着抓着我的手剖出自己的心脏。我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做的这件事,看到满手血腥后,我还受到了极大的心理创伤。警官,我这样算是受害者吧?” “受害?我受害你个头!”莱夏抓住男孩的头发,把他的后脑勺往十字架上撞了一下。 “……我是素食主义者,我还是吃不下去……” “……这个血肉仪式的目的,或许并不是把至亲至爱之人复活成不死者……” 顾青脑海中回荡着这两句话,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男孩:“把恋人的心脏煮熟吃下,不是为了复活她吧?” 男孩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之色,嘴角却带着笑意:“当然是为了复活她,她是我的初恋,我很爱她、很爱她……” 十字架上的这对中年夫妇同样很爱自己的女儿,只不过,他们更爱一家人和和睦睦、相亲相爱的样子。 顾青想起他在资料上看到的内容——男孩叫杜明,是成绩拔尖、外表出色的富家子弟,稍微会做人一点,都能成为学校里呼朋唤友的明星人物,但根据同学和老师的说法,男孩的性格十分孤僻,只有这个叫秦枝枝的女生天天跟在他身后。秦枝枝属于那种温柔无害的类型,才读中学就显出了成熟的女性气质,凭借柔美的外貌完全可以当上班花,成为男生们心中的女神,但就是性格上太“懦弱”了一些,完全撑不起女神的气场。 个性孤僻的俊男加上性格懦弱的美女,听上去听搭配的,实际上是完全有毒的组合。顾青完全能想象,其中一个人是怎么对另一个人言听计从。他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在主导这个仪式。 看到这个男孩后,他顿时就明白过来——一个被动参与仪式的人,不会这么快撇清自己的罪名,他应该早就想好了应对警察的说辞。 “把自己绑在十字架上,是不是仪式的一部分?”顾青神态严肃地重复了莱夏最开始的问题。 杜明艰难地摇摇头:“……不是,我们被坑了!我们的确是受害者,警官你相信我!” 云玥的指示是杀了每个参与仪式的人,这么做的原因是真实的仪式会污染人的精神,把人变成“非人”的邪恶存在,但如果仪式本身就是个骗局呢? “详细讲述一下,你们是怎么被坑了?那个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顾青决定暂时放过男孩,尽量从他这里获得更多的消息。 顾青斟酌着话语,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不妨,从你知道这个仪式开始开始说起,是谁告诉你吃掉‘挚爱之人’的心脏,就能获得不死的能力?” 男孩果然没有否认顾青的说法,短暂的迷茫与失落后,他开口说道:“我是为了她……我都是为了她……那是半年前的一天,她从学校图书馆中翻出了一本书,书中夹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奇异的符号,我们平时本来就对神秘学感兴趣,她一眼就看出来,那张纸上的符号和文字真的带有某种魔力……” 故事非常老套,除了其中的超自然元素,和信息时代伊始的骗局没有两样——“意外”收到某个神秘信息,以为自己中了大奖,在对方的提示进行早期的投入,甚至还有所收获;一点一点的小收获让他更加信任对方,在对方提出一起“干一票大的”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与服从,并在对方的指示下,运用之前“收获”到的异能,剖出“挚爱之人”的心脏,以为能给彼此带来永生;谁知仪式进行到一半,自己就莫名其妙地被某种恐怖之物追杀,那个“恐怖之物”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终于被绑在十字架上、成了待宰的羔羊。 虽然“能给彼此带来永生”这点存疑,其余部分还是可以相信的。 莱夏同样听得津津有味,并颇为好笑地判断道:“设局之人确实有异能,而且还会某种仪式魔法,只不过你当对方的同伴,对方当你是祭品!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和祭品多么像!” 溶洞中没有一丝光线,只剩下穿透人心的水滴声,黑暗中,七座十字架静静耸立,最先被逮到的三只羔羊绑在十字架上,安静地等待着其余的羔羊一只、一只地被抓回来…… 可这么做是为什么?既然有这个能力,为什么还要把时间消耗在“猫捉耗子”上? “你再详细描述一下,你怎么发现它的?它长什么样子?是人还是动物?怎么追逐你?用跑的,还是飞?还是能够凭空出现?”顾青不依不饶地问。 第134章 “时之电锯” “别说了!别说了!你别说了!”男孩面露惊恐之色, 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它不是人!也不是动物!它是一只电锯!一只电锯!” 莱夏拍拍顾青的肩膀:“罢了,我怀疑他已经吓傻了,根本不记得自己看到的是什么。这个设局之人就是设阵之人——那个管家, 穆英。就是不知道他怎么转移了这些人, 我过来之前, 他们明明还在围着篝火吃肉。”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顾青并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他把莱夏拉到一边,在他耳边说道:“你刚穿过了一个时间结界, 这个时间结界可以把人传送到24小时内的某一时间点。” 莱夏点点头:“难怪我觉得自己忽然走进了另一个洞里, 原来我们还在原地,只是时间不一样了。” 顾青说:“找到穆英, 摧毁他身上的法器,时间结界就不存在了。” “你说他把这群人骗过来,到底要干吗?”莱夏皱眉道。 “不知道。不会是小事。联盟也预测不到。”顾青道。 “要分头找吗?”莱夏问。 包括他们来时的那条路,溶洞四周共有三个通道, 如果“现在”和“之前”已经处于完全不同的时间里, 穆英也有可能出现在他们来时的路上。 三个人, 三条路, 刚刚好。 难道让尉兰单独行动? 不行,现在的尉兰不可能打败拥有各种诡秘法术的穆英, 他也不能留在原地。 一个能够搅乱时间的法阵,哪怕作用在24小时范围内,也足够造成惨烈的后果。莱夏有不死之身, 不会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可他一旦和尉兰分开, 可能就是天人两隔的结局。 顾青摇摇头:“时间法阵太过诡异,还是一起行动。”接着,他问杜明道:“你之前是从哪条路过来的?” 杜明剧烈地摇着头, 表示自己完全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好好的仪式进行到一半,怎么就成了单方面的狩猎和捕杀。 “那只能碰运气了。”顾青看着莱夏,将选择的任务交给他。 莱夏毫无心理包袱地选择了一条看上去最为崎岖的下坡路,顾青示意尉兰跟上莱夏,走在自己前面。 这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道路很滑,地面上要么是湿漉漉的水,要么结了层薄冰,顾青紧紧跟在尉兰身后,生怕他滑倒摔到后脑勺。 尉兰的体质一直都不算太好,这次回来却比以前病态了许多,脸色永远是苍白的,眼圈永远是发红的,脊背永远是佝偻的,动不动就要抽搐、呕吐、出一身冷汗,便是晚上睡觉,偶尔发出的急喘声也会让旁边的人担心他背过气去,一跤摔死绝不是不可能的事。 越是往前走,顾青越是后悔没有让莱夏独自去找人,自己和尉兰在原地等着,总会等到穆英带着“猎物”回来。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崎岖的道路终于平缓下来,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夹杂着哭腔的祈祷声—— “求求你……求求你……永恒之神,让我活下去,让我活下去,让我活下去……求求你……求求你……永恒之神,让我活下去,让我活下去,让我活下去……” 这个不断重复着单调祈祷句的声音十分年轻,它来自银沧某知名企业家的长女,丁珏。 7月30日凌晨三点,丁珏与其双胞胎弟弟丁伦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杀害了年仅十五岁的胞妹,徒手剖出胞妹的心脏。 莱夏举着手电筒,绕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在岩石的缝隙中找到了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姐弟俩。 丁珏感受到头顶的光亮,缓缓地把头从胳膊中抬了起来。在她的视野中,一个由无数齿轮组成的人形怪物向她慢慢走来,缓缓扬起一只巨大的齿轮。 齿轮开始疯狂旋转,变成了一只滋滋作响、火星四溅的圆形电锯…… “啊——啊——啊——”丁珏疯狂尖叫着,丁伦则把脑袋埋在姐姐的背后,快速而无声地念着指向未知神明的祈祷词—— 求求你,让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杀死小媛!求求你,让时间重来,让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时间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漫长,感官则在漫长的时间中渐渐清晰——身前是穿着羽绒服的姐姐,姐姐的后背是温热的,但很快被一种更为温热的液体取代,那是姐姐流下的血;身后则是湿漉漉的石灰岩,岩石粗糙的颗粒上,覆盖着一层滑腻冰凉的水层,水层黏黏的,是附在岩石表面的青苔,还是另外的物质? 真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只是一场过于惊悚的噩梦……如果死亡的瞬间,就是梦醒的瞬间,那该多么好呀…… 恍惚之间,温热黏稠的液体不见了,姐姐的羽绒服也不见了。我到底是在哪里?这真的是一场梦吗? 丁伦下意识地睁开眼睛,扬起脑袋—— 苍白单调的光线下,一只血花飞溅的圆形电锯缓慢而坚定地向他逼近,对着他的脑门直直切来……. “丁珏!丁珏!”莱夏看出丁家姐弟的不对劲,伸出一只手往丁珏肩上拍去,半路停在了空中。丁珏死死盯着他的手臂,爆发出连续不断的、能刺破耳膜的尖锐叫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潮湿冷冽的空气中。 莱夏几乎能看到她皮肤下的血肉、筋腱、骨骼、甚至内脏的轮廓…… 接着以同样方式消失的,是满眼惊恐的丁伦。 过了半晌,莱夏才回过神来,满脸无语地对顾青道:“所以……那个恐怖到极点的怪物,其实是我们?” 不,只是你,我又没过去。顾青心道。 “未必是我们。”顾青说,“我们没出现在杜明面前,他同样吓没了半条命,应该是某种类似电锯的东西。不过,我倒有个想法……” 这个想法,灵感还是从你身上来的,可惜你没看到自己被切成两半的样子。顾青心里又道。 “老管家穆英,至少拥有两种异能:一是能建立时间结界,把人传送到24小时内的某一时间点;二是能让人产生一定的幻觉,看到相当恐怖的东西。”顾青冷静地分析道,“现在看来,他是把这两种异能结合起来,运用在了七名‘同伙’身上。” 如果时间结界具象化的结果是一只电锯,你半个身子消失在结界后的样子,看在杜明、丁珏他们眼里,就是一半的身体被电锯锯成了齑粉。顾青默默补充着。 想想其实还真令人头皮发麻,就算对于不死者,锯成齑粉得多长时间恢复? 莱夏拍了拍丁氏姐弟躲藏的岩壁,叹道:“也不知他和这七人多大的仇,要把人吓成这样。” 顾青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凝重:“也许我们一开始就不该离开有十字架的那座山洞。穆英大费周章的目的不可能只是吓人,吓人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会在那座山洞里展开。” 他转过身,对莱夏和尉兰道:“我们得回去!沿原路返回!但愿时间还不晚,他还没在路上布下时间结界。” 回去的路比来时的路走得快多了,下坡路变成了上坡路,不到五分钟,他们就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洞口就在眼前,但溶洞已经不是刚才的溶洞了。 方才还漆黑一片的溶洞,此刻却被青铜大鼎中的熊熊烈火照得一片光明。 大鼎中还煮着某种黑色的液体,旁边,一个头发灰白一丝不苟、身穿黑色燕尾服的消瘦老者抬起头来,看向出现在洞口的三人,嘴角带笑地说道:“你们来了?期待我的杰作吗?” 莱夏正要冲过去,却发现自己伸出去的手臂一半消失在了空中,就像被锯断了一样,截面鲜血淋淋,看得见中间白色的骨头及白中带红的骨髓。 他悻悻缩回手:“这种把戏吓吓小孩可以,用在咱们身上,未免太小瞧我俩的见识了。” 七座十字架中的五座已经绑上了人——中年夫妇,男中学生与丁氏姐弟,剩下大学教授和高瘦女人。时间应该没有过去太久,“时间电锯”把丁氏姐弟传送到了未来某一时刻,穆英再趁着姐弟俩吓晕过去,把二人拖到圆形溶洞中。 可他们在回到圆形溶洞的路上,还特别留意了有没有时间结界,怎么还是来到了属于未来的时间节点? “你们没有来到未来,如果这是你们在想的问题的话。”老人一边往青铜鼎中添加材料,一边看着顾青、莱夏、尉兰三人说道。 因为热气的蒸腾,老人瘦长的面庞显得红润而健康,配上毫不虚伪的微笑,的确是位和蔼可亲的老者。 “‘时间之轮’亦可以逆时针旋转,只是把他们带到了过去而已。”穆英的目光停留在莱夏身后,也就是尉兰身上。 “你打算把他们怎么样?”莱夏示意了一下绑在十字架上的“猎物”,闲聊式地问。 “你们不应该担心他们的生命。”穆英略带沙哑的声音回荡在溶洞中,“杜明告诉你,他们掏出挚爱之人的心脏,是为了把他们复活成不死者,对吗? “可你们也亲耳听到了,就在一天前,他们几个人就围着这么只青铜大鼎,煮熟了‘挚爱之人’的心脏,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你们相信,或者说,你们相信他们几个真的相信,这世上有种仪式需要吃下对方的心脏,才能将对方复活为不死者? “这几个人,不过是拿所谓‘挚爱之人’的心脏,作为自己长生不老的药引子罢了!” “所以呢?”莱夏压低嗓音道。 老人温文尔雅地笑着:“利用人者,亦被他人利用;欺骗人者,亦被他人欺骗;谋人性命者,性命亦为他人所谋。这难道不是世间最大的公正吗?”说着,他目光炯炯地看向尉兰。 尉兰的头埋得更低了,溶洞中燃烧的火焰,像是炙烤着他的灵魂,令他坐立不安、冷汗直冒。是穆英的话让他想起了过去的自己,以至于难受得紧,还是穆英进行的仪式真的和“那件事情”有关? 穆英,到底要干什么? 一旁,莱夏还在和穆英打嘴仗:“那你呢?他们欺骗了‘挚爱之人’,你又欺骗了他们。由你来惩罚他们,那么谁来惩罚你?” 穆英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问,从容不迫地往青铜大鼎中加入一些看起来像虫卵的蠕动之物:“我,同样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说着,他从胸前口袋掏出一只金色怀表,看了看时间:“好了,解说已经完毕,那边的猎物也已经上了钩,你们可以选择原地等待,观看完整的仪式过程,或者走过这道‘时间之轮’,直接跳到结尾。当然,我更希望你们选择前者,毕竟,我热衷于‘传教’。” 穆英对自己操控“时间之轮”的能力胸有成竹,并不在意顾青莱夏他们接下来的任何动作,对着火光仔仔细细整理了一番燕尾服,朝着另一条道路走去,正是他们来时走的那一条。 十字架上,早已醒来的杜明低声抽泣着,中学生单薄的身躯显得脆弱而可怜。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个男孩并不值得同情。 “怎么办?我们是冲过去,直面最后的结局,还是另寻他路?”莱夏转过身,询问顾青的建议。 顾青轻轻“触摸”着面前这道无形无色的结界和一旁的岩壁,确定着洞口是否已被结界全面覆盖,从岩壁上打洞是否无用——可惜全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往前走下去,一定会跳到另外一个时间点,一个由对方挑选的时间点;但往回走,就能找到别的道路吗?势在必得的穆英,几乎不可能给他们留下一条不需要通过“时间之轮”,就能到达圆形溶洞的过道。 不过好在结界是设在洞口,而“时间之轮”无法阻挡声音和光亮。 “先对这个地方进行现场扫描及录像吧,回去了也好有个交代。”顾青半蹲下身子,打开铝制行李箱,从里面拿出各式各样的现代设备。 九、十米之外的十字架上,杜明十分眼尖地看到了顾青手上的东西,大声喊道:“那是什么?是不是摄像机?对!你把我拍下来!快把我们拍下来!把视频传给我爸妈,告诉他们我被绑架了!我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我成了狩猎的猎物、仪式的祭品……” 火光跳跃的圆形溶洞、黑液沸腾的青铜大鼎、围成一圈的铁十字架,以及十字架上神情萎靡的男女老少,看上去诡异而恐怖。这一点诡异气氛,却被杜明闹得烟消云散,就连中年夫妇及丁氏姐弟也渐渐苏醒了过来。 孩子,这山洞不大、穆英也根本走不远呀,你是嫌自己死得还不够快吗?顾青颇为郁闷地想着。 尉兰跪在地上,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操作着行李箱中的手提电脑。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他的手开始明显地发抖,连开机键都按了三四下,才成功将电脑开启。 其实通过电脑操作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摄像机,顾青自己也会,只是尉兰需要攒功劳才能签订下一年的合约,他需要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技术员,能够在团队中起到一定的作用。 橙色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张苍白的脸庞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却很快又被屏幕照得白中带绿。顾青心里一阵酸涩,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尉兰颤抖着手指开机的画面,幻想着抓住那只手,让它一次就稳稳地按在开机键上…… “我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一个时间机器的原理。”尉兰忽然轻声说道,“这个原理叫,‘未被观测,即未发生’。” 尉兰的气息很弱,像随时要断气似的,讲半句话就要吸上一口气。顾青听着却笑了,这么多年过去,尉兰训练得像机器一样的大脑被摘取得所剩无几,充满人性的灵魂似乎也被摧残得一塌糊涂,却依然还在和他讨论着缥缈的形而上问题。 你也是我的神啊!眼中第无数次充满了酸胀感,顾青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听说过类似的,但不是一模一样的说法。不过你现在提起来,倒解决了不少疑问。穆英的法器之所以能将丁氏姐弟传送到过去,是因为‘过去’那段时间的丁氏姐弟没被任何人观测到?哪怕是他们自己?” 他还想说莱夏把杨带回来的例子——特别行动部最后之所以同意莱夏把杨带回这个时代,就是因为历史上没有任何人知道杨的结局——可惜现在并不是二人世界。 “……这姐弟俩的意识,怎么可能在过去某段时间完全消失?”顾青提出了心底的疑问。 尉兰摇了摇头,结结巴巴地说:“也许,是合并、合并了,我不知道,我不清楚……”他仿佛十分害怕答不上顾青的话,越说越激动。 顾青和尉兰一样跪坐在地上,心中万般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这种问题,只好从上到下地捋着尉兰的后背,道:“没关系,没关系,你不知道是正常,知道了才是有问题。要能知道‘时之电锯’背后是什么原理,我们不早制造出了这种法器?” 第135章 死神的祭品 状似飞碟的摄像机盘旋在空中, 缓缓地朝结界飞去,最后还是停留在了结界之外。 莱夏看着摄像机,若有所思道:“这不是时间结界吗?你说咱们扔只手|榴|弹进去,把山洞炸了不就完事了?况且炸|弹还是穿越到未来爆炸, 咱们有足够的时间找地方躲着, 余波都碰不着咱们。” “你找得到手|榴|弹, 你就试试。”顾青从地上站起来,“我想到处转转, 看还有没有别的出口。这么长一条路, 不至于是条死路。你俩,要不就待在这儿?” 听穆英的意思, 他巴不得有人当他的观众,不会随便拿他的观众开刀,留在原地或许是最安全的。 就在这时,对面的洞口传来了物体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以及皮鞋踏在湿漉漉地面上的脚步声。 穆英重新出现在洞口, 把昏迷过去的大学教授拖到十字架底下, 然后吃力地把人从地上抱起, 一点一点地用绳子把人绑在十字架上。 莱夏轻快地吹了声口哨:“拖这么大个人挺累的吧?要不要我过来帮你?” 清醒过来的杜明则剧烈地挣扎着,试图挣开手腕和脚踝上的绳索。 “醒过来了?”穆英背对着杜明道, 认认真真缠着大学教授胳膊上的绳索。 “真的是你……没想到真的是你……原来一直就是你装神弄鬼,戏弄我们……你到底要干什么?”杜明脸上除了愤怒,还带着一丝失望。 “你很失望吗?”穆英语气闲闲地道。 绑好大学教授, 他才看向莱夏他们这边。看到空中盘旋的录像机, 他健康红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对着摄像头微微弯了弯腰,镜头感十分强, 仿佛一名烹饪节目的主持人:“还剩下最后一个,劳拉艾琳。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很会利用别人的心理漏洞,明明没有任何亲近的人,却通过加入戒酒互助会找到了欺骗的对象,短短一个月就让对方陷入了爱河,还让对方心甘情愿地付出了生命,成为她追求长生不死的药引。 “可怜那个酒鬼,好不容易戒酒成功,又中了劳拉艾琳的毒,在她蛊惑人心的歌声里陷入美梦,无法睁开双眼看到她那双野兽般的爪子,已经逼近他的心脏。她在哪里呢?劳拉艾琳,这个无情的反社会?她到底躲在哪里?” “我不行了。”莱夏一副惨不忍睹的表情,“你自己去找吧,我冲过去了。无论结果是什么,总是要面对。”他朝结界伸出手臂,慢慢看着手臂消失在虚空之中,随即身子也跟了上去。 顾青没有阻止莱夏,因为他预感到不久后自己也得走上这条路,而且,就算被传送到世界末日,莱夏也不会怎么样,何况对方只是个糟老头子。 穆英看着消失在空中的莱夏,似乎有点难以置信,却还是微微颔了颔首:“这样也好,也好,直面伟大的神明,在神的面前,他会明白自己的渺小。” 顾青拍了拍尉兰的肩膀:“你在这儿坐着,我到处去看看。” 顾青又一次走上了那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道路。没有尉兰在旁边,他走得放心大胆多了,两旁的岩壁有任何凹陷的地方,他都对着手电筒仔细地看上一看。 丁氏姐弟躲藏的地方,的确是这条道路上为数不多能藏|人的地方之一,有几块比人还高的巨大岩石,往里走,又是光秃秃的过道。 十分钟后,顾青走到了道路的尽头——这果然是一条死路。他仔细打量着洞壁上的一切,忽然发现道路尽头的山洞上有个人脸形状的浮雕。 这个浮雕雕刻出来的脸,顾青竟还觉得莫名的熟悉。不过一会儿,他惊讶地喊出了声:“劳拉艾琳?” 随着这一声呼喊,面前坚硬的岩壁竟然蠕动起来,艰难地呈现出一个瘦长赤|裸的人体。“石人”缓缓脱离石壁,一点一点地呈现出人体原有的柔软和色泽。 “见到被迫失去衣服的女士,既不知道提供衣物,也不知道转头回避,这就是你作为古代士绅的教养?”恢复发声能力的劳拉艾琳缓缓开口说道,声音低沉而优雅。 顾青这才意识到面前是个一|丝|不|挂的女人,当即转过身去,脸上稍微有些发红,然后慢吞吞地脱下了自己的防寒大衣,递向身后:“你先穿着,鞋和裤子待会再想办法。” 虽然是条不通风的死路,冬天的山洞还真够冷的,要不是这女人可能是他们“翻盘”的契机,他还真不愿意把衣服脱给这个活剖人心的反社会。 劳拉艾琳毫不客气地接过大衣,冷冰冰地道:“你是不是在想,要不是我有特殊能力,我就算冻死你也不会搭理一下?” 顾青仍然背对着劳拉,笑着说道:“倒也不是,我想的是,你能变成岩石,又怎么会冻死?” 脱下防寒大衣,顾青只剩下衬衣和羊毛衫。羊毛衫很薄,纯属装饰,没了那件特质的防寒大衣,潮湿冰冷的空气犹如跗骨之蛆,很快便由外到内地从皮肤爬到了骨髓里。 “你心中骂我,我能够理解。”女人走到顾青前面,那件风衣形制的防寒大衣很好地遮挡住了她所有的关键部位,只露出骨感的小腿和足跟,“不过,你要知道,我是和你们一样的调查员,劳拉艾琳只是我的一个身份。” “但你不是联盟的人?”顾青问。 女人头也不回地道:“不是。联盟在对待异能方面态度保守,并且拒绝承认一切的神秘和未知。我这样的人,只会出现在他们的实验室和解剖台上。” 劳拉说的这点,顾青完全不愿替联盟辩解,要不是对异能抱有否认态度,他们也不至于拿着一堆检测设备闯进充满神秘力量的“魔窟”。 “你有对付穆英的办法了?” “当然有。”劳拉的脚步变得急促,“你没有看到吗?那个东西正在向我逼近。” 顾青摇摇头:“什么东西?是不是一只电锯?” 实际上,他眼前只有高高瘦瘦的劳拉艾琳和潮湿逼仄的山体隧道。 “看来这个东西只有我们几个能看到。”劳拉说着,三下两下爬上一块凸起的岩石,一只手骤然变成和岩石差不多材质的东西,手指保持着固定的动作,向顾青看不见的某样事物抓去。 接着,他看到劳拉的手像是碰到了什么坚硬之物,被瞬间削下了一小块。一道“水波”凭空出现,扭曲了周围的景象,接着,劳拉从“水层”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片。 “原来是这个。”劳拉哼了一声,举着石头做成的那只手,打量着圆形的金属片。 那是一个泛着金属光泽的红铜色金属纹章,纹章上雕刻着一个连着一个的齿轮,齿轮周围则写满了他看不懂的古西陆文字。这就是穆英的法器,他嘴里的“时间之轮”? “你之前见过?”顾青问道。 劳拉用另一只手从僵硬不动的“石手”中拿过纹章,收到大衣的口袋中——几分钟前那还是顾青的大衣,现在她俨然已成为了大衣的主人。 “我当然见过,这还是我亲手制作的符咒,随身佩戴了好几个月。好几个月要么一夜无梦,要么梦到甜美温馨的场面,没想到睡梦中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这小玩意收集起来了,一下子放大成了噩梦怪物——对,就是你说的电锯人。”劳拉继续向前走着。 顾青知道这个安眠符咒,根据杜明的交代,安眠符咒是“神秘人”教他们绘制的第四个符咒,难度并不高,也没什么特别大的作用,就是放在身边睡起来特别香,还没有依赖性,比安眠药有用多了。谁能想到这么件无伤大雅的小玩意儿,竟然造就了他们最大的噩梦? “前面还有个时间结界,后面同样有个这样的法器?”顾青又道。 劳拉道:“你到底是联盟特工还是十万个为什么?洞口的时间结界是什么,我怎么会知道?你可能看不到,我刚才做的无非是把手伸进齿轮怪的身体中,掏出了最核心的那只齿轮。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洞口被时间结界封锁住了,我就重新钻到石壁中去,总会找到时间结界触及不到的地方。” 说着,他们已经看到了上方洞口传来的火光。 劳拉止住脚步,哗地脱下衣服交给顾青:“你等着,我现在就从岩壁中穿过去,趁机突袭穆老。” 顾青还来不及回避,女人就已经背对着他半融了岩壁之中。岩石状态下的劳拉活动得异常缓慢,足足过了五分钟,那个浮雕似的赤|裸背影才彻底消失不见。 同一时刻,穆英掏出怀表看了一眼,面色变得十分阴沉。他调整着上面的时刻,声音低沉地道:“看来第七个祭品,我是没有机会了。”随即将目光转向时间结界后的尉兰。 尉兰正在调试录像机,闻言慢慢地抬起了脑袋,似乎听不懂他的话。 “不过没有关系,多一个,少一个,其实也都差不多。” 穆英盯着尉兰,把手伸向黑水沸腾的大鼎中。那翻滚沸腾的黑色液体有着强烈的腐蚀性,手指稍一碰到液面,就滋滋滋地冒出了黑烟。穆英咬牙忍受着疼痛,从大鼎中拔出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被拔出的一刹那,圆形溶洞中的景象有了一丝细微的改变,如果说各种形状古怪、枝缠蔓绕的石灰岩就像器官周围的神经细胞,这些神经结则在瞬间通上了电,一点犹如星星之火的荧光出现在岩壁深处。 器官的中央,穆英缓缓抽出手臂。那条浸泡在黑色液体中手臂已经被腐蚀得血肉模糊,布料、皮肤、血肉和黑色的液体混杂在一起,沿着骨头一点一点滴落到地上。 手臂尽头,只剩下白骨的五指则抓着一把同样流淌着黑色液体的镰刀! “疯子!疯子!这是个疯子!快救救我!你快来救我!救我!”杜明被吓呆了,一下看向穆英,一下看向尉兰。 尉兰似乎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场景,对穆英道:“你要祭祀邪神?” 穆英手臂上的肌肉都快被腐蚀完了,按照科学常识,他不可能有力气拿起那把看起来挺沉重的镰刀。可事实刚好相反,这个干瘦的老人竟然扬起了那条只剩下骨头的手臂,高高举起镰刀,朝着十字架上的祭品走去。 “死神?毁灭之神?欺诈之神?到底是哪个?”尉兰感到了一丝焦虑,这丝焦虑加快了他说话的节奏,就连生锈的脑部神经似乎都活跃了起来,前仆后继地向他传递着信号。 危险!有危险!不是一般的危险!你必须要阻止!你为什么要阻止?众神终将降临于世,早一天晚一天,没有关系!不,必须要阻止!死神降临于世,方圆百里寸草不生!你也会死!你会死!可你想死!你不是早就想死了?成为死神的祭品,你也将成为祂的一部分,那是你最好的结局…… 尉兰倏地站了起来。脑海中的声音太过活跃了,仿佛无数根尖锐的刀片,来回切割着每一根神经。灵魂仿佛被切割成了无数碎片,他的脑袋飞快地晃动着,几乎晃成了一个虚影,声音也充满了古怪的邪异感:“祭祀的标准是‘虚伪、无情、欺骗挚爱之人’。我符合、我符合你祭祀的标准。缺少一个祭品,效果不好、效果不好、不符合主人的尊荣。” 穆英听到他的声音,缓缓放下手中的镰刀。正对着尉兰的十字架上,暂时躲过一劫的杜明睁开紧闭的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那把流着可怕液体的镰刀,差一点就碰到了我的身体!杜明凸起的眼球中布满了血丝,却失去了神采,看上去和吊死鬼并没有两样。 穆英如同发条生锈的机器,慢吞吞地转过身体,静静审视着洞口的尉兰,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的确是很好的材料!非常好,非常好!” 他动作僵硬地,用空着的那只手,再一次掏出金色怀表。 表针转动,洞口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波光,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颗带着奇异光泽的黄铜子弹从尉兰身后飞射而来,穿过大大小小的石笋和石柱,准确地打在穆英心脏所在的地方。 砰!砰!砰!砰!砰! 顾青毫不迟疑地对着穆英一连发射了五枪,枪枪打在对方的要害之处。 巨大的冲击力下,穆英连连向后倒退了几步。 但仅仅是倒退了几步。 几步之后,穆英面不改色地将手指抠进伤口深处,一颗、一颗地把子弹从身体中抠了出来!伤口处流出的血也并不多,完全没有普通人中枪后的样子。 随着枪伤的迅速恢复,越来越多的荧光出现在岩壁后,并且颇有节奏地闪烁着,由远及近、由近到远,整个溶洞几乎变得通透璀璨,仿佛一颗从沉睡中悄然苏醒的巨大心脏。 心脏中央的穆英动作僵硬地举起镰刀,一步一步向尉兰走来。 那双死死盯着尉兰的眼睛,渐渐变成全黑。 忽然间,尉兰像遭受到暴击一样倒在地上,抱着脑袋蜷缩成一团,痛苦地来回翻滚。 那种感觉……那种稍微回忆一下就让他惊骇不已的感觉……那种比没打麻药的脑部手术还要疼上百倍的感觉……那种将“灵魂”放在绞肉机中、一遍又一遍搅碎的感觉……又一次回来了。 他脑海中出现了很多画面,有的是拿着电锯站在头顶的牛头马面、有的是像黑白画一样的夜空、有的是将他淹没的尸山血海,完全无法连成动态的景象。 穆英像是并不熟悉他的身体,走得很慢,尉兰有足够的时间爬向离穆英最远的岩壁,一下又一下地把头砸向岩壁上锋利坚硬的岩石。 这就是被献祭的感觉吗……很熟悉啊……可真的好疼、好疼、好疼……疼得我好想去死……我好想去死……让我死吧……杂乱无章的念头在尉兰脑海中翻滚涌动,像巨浪冲刷在岌岌可危的堤坝上。 顾青从来没有见过尉兰这个样子,穆英都没顾上,从背后抱住尉兰,右手捂在了他的额头上。 谁料平时病病殃殃的尉兰忽然变得力大无穷,愣是没给顾青按住,带着顾青的右手猛地砸在凸起的岩石上! 顾青倒吸一口冷气,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尉兰却还在一下一下地往岩壁上面撞。好在过了最开始的那几下,他的力气也在逐渐消散,再而衰三而竭,变成了机械式地重复着某个没有意义的动作。 可尉兰力竭的同时,穆英也已经逼近。顾青抱着尉兰翻滚了一圈,左手反手一把抓住向他砍来的黑色镰刀。 空气中响起微弱的滋滋声,顾青左手的皮肉迅速被镰刀染黑,被腐蚀消解成黑色的黏稠液体,沿着手臂缓缓流下。 第136章 降临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顾青腰部用力, 带动左臂,把镰刀往穆英身上猛掼;右手则摸向掉落在地的手|枪,对着穆英又是一个六连发——这次是对着穆英的脑袋。 震耳欲聋的枪声中,穆英的脑门上一连出现六个枪孔, 但仍没有什么血流出来, 只被冲击力带得向后走了几步。 顾青借着穆英后退的力道, 终于摆脱了几乎和他左臂“融化”在一起的镰刀。他右手抱起尉兰,把尉兰放到一个远离穆英的位置, 随即返回到穆英那边, 一拳又一拳地往穆英腹部上砸。 穆英连子弹都不怕,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了不死之身, 拳头必定也很难将他砸死,但在缺乏有效攻击手段的情况下,他只能尽量拖延时间。拖延到劳拉艾琳女士的到来,兴许可以把他镶进岩壁之中。 杜明声嘶力竭的呼救声再次在山洞中响起:“救救我……救救我……放我下来……我去给你报信、报信……” 顾青倒没指望杜明能给他报信, 而是注意到杜明旁边空着的十字架。他又一次用力挥拳, 抡着穆英的脖子, 腐蚀得所剩无几的左手压住穆英只剩下白骨的右手, 把人抵在十字架背面。 绳子……绳子……哪里有绳子?顾青心急如焚地四处张望。 相比之下,穆英比他沉稳多了, 有条不紊地挥舞着已经和手臂“长”在一起的镰刀,试图把面前这么大个障碍物从身上“勾”下来。 顾青找了半天没有找到绳子,只好抓住穆英的脑袋, 用最大的力道把这颗脑袋往十字架上掼, 随即迅速地往一旁跳开。 “你要下来,我就让你下来。”他默默对杜明道,趁着穆英还没有反应过来, 拿出腰上的匕首割断了杜明手腕和脚踝上的绳索。 杜明不知被绑了多久,手脚上没有一点力气,没了绳索的束缚,整个人顿时趴倒在地上,半天也没爬起来。穆英却已经从撞击中缓和过来,高举着镰刀,缓慢而坚定地向顾青走来,顾青将绳索缠在手腕上,深吸一口气,再次向穆英发起冲击。 谁知这一次,穆英竟然灵活地翻了个身,躲开了顾青的一击! “不要与它缠斗,它有超越人类的学习能力!”一个低沉的女声从顾青身后传来。 顾青侧身躲过挥向他的镰刀,转头看见了浮雕状的劳拉艾琳。劳拉艾琳露出石壁表面的面孔已经变成肉色,所以她刚才才能开口说话。 “你能不能把它带到岩壁中去?”顾青又一次掐住了穆英的喉咙,这一次,穆英却没有任他移动。 这个双眼全黑、已经不知变成了什么东西的老者,以一个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姿势,居高临下的漂浮在了空中,令顾青虚虚掐在他喉咙上的那只手,顿时显得有些可笑。 “不敬神者,必遭神谴。” “穆英”嘴型微动,一个低沉醇厚带着回音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这个声音似乎还带着某种精神刺|激,顾青也开始头疼了。 一开始,疼痛还像细微的电流一样,冲击着脑部的神经,可很快,电流简直就变成了电钻,一下一下地钻到他脑壳深处,疼得他五感全失、呼吸都呼吸不过来。 顾青下意识地捂住脑袋,浑浑噩噩地往后退去,踩到了火堆上也不知道,一路上被绊了有七八回,最后退到一根石柱前坐下,强撑着才没瘫倒在地上。 劳拉艾琳也不想面对所谓的“神谴”,顿时又石化成浮雕,退回到岩壁之中。 杜明则吓懵了,好不容易爬了起来,又哗地一下跪倒在地上,忙不迭地给穆英磕头,不断地低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逃跑,我不该逃跑,死神、死神大人,求您饶了我,饶了我,您要什么都可以,要什么我都给您……” 穆英没有理他,重新回到地上,大步跨过面前的火堆,走向远处的尉兰,动作丝毫没有刚开始的卡顿感。 穆英没有对尉兰使用精神穿刺,尉兰也从刚才的“审视”中缓了过来,虚弱地躺在地上,浅棕色的眼眸中反射着穆英的身影,既无感情也无聚焦,像是冰凉透骨的无机质。 “你是很好的材料,已经成型的祭品,但你的灵魂属于无殇者,我不会再使用你。”“穆英”打量着尉兰,声音低沉动听,不带任何的惋惜。 “还差一个祭品,我只好使用我的召唤者,他比那个冒充祭品的女人更符合祭品的共性。 “而且,我已经找到了更好的义躯。这副义躯比我的召唤者更年轻、更强壮、更符合你们这个世界的审美。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副根本无法被毁灭的义躯。” 火光幽幽,溶洞陷入一片宁静之中,就连杜明都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穆英”缓缓侧过脑袋,目光落在背靠石柱席地而坐的顾青身上。 顾青被尉兰砸烂的右手已经快恢复了,被镰刀腐蚀的左手恢复得慢一点,但至少没有变成白骨。 这个俊美的“年轻人”紧闭着眼睛,微蹙起眉头,不断用后脑勺上下摩挲着身后的石柱,抵御着身上的伤痛。 真是一幅好看的画面啊…… 尉兰的眼眸中恢复了一丝神采。他听到了“穆英”说的话,也明白“穆英”将要做的事,可他一动也不能动。 无论是哪位“神明”通过这把镰刀,临时寄身在了穆英身上,刚才那道审视都对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爆发式的自残行为过后,他开始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无法活动、无法开口、无法加快呼吸,只剩下植物性反应,眼睛连再次聚焦都做不到。 就好像……灵魂已经出窍一样——却又并不像传闻中的灵魂出窍者,他无法漂浮在空中,无法看清周围的情景,更无法看清瘫倒在地的自己。 就算能活动,又怎么样?从查普林星回来以后,他就不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身体了,动不动就痉挛,动不动就抽搐,动不动就呕吐,三十四次脑部手术后遗症,迟到多年后终于姗姗而来,接下来失去的,就应该是神志了吧……就这样你还想打败这名铜皮铁骨的堕落神明? 可我为什么就这么不甘心呢?尉兰痛苦地想着。 他开始怀念一个人,一个不能算得上“人”的人,一个早已离他而去的神秘学导师——当然,更为科学的说法是,通过某次脑部手术,存有西陆记忆的那部分大脑皮层被剖离了下来。 真的是这样吗? 心,你到底在哪里? 我需要你,我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你! 我求求你,你出来,好不好? 难道,你真的从来就不存在,只是我大脑中储存的一部分信息? …… 尉兰感到自己像一个尚未断奶的孩子,孤独一人坐在无边无际的灰暗与荒芜中,声嘶力竭地嚎啕大哭着,一遍又一遍地呼喊那个抛下他的长辈,那个将他带到这片荒芜中的引路人。 茫茫天地之间,却连回音都没有一个。 不知道过了多么久,但一定非常漫长的时光后,孩子终于喊累了。不仅是累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喝奶了,声音渐渐变得微弱,气息也渐渐变得微不可闻。 他感觉自己就要死了,彻底地消失在苍茫无尽的荒地里。 …… “我从来没有离开……” 尉兰陡然惊醒,我是出现了幻听吗? “世界没有你们想得那么简单,我,不可能通过‘你们的手术’被移除,就像你,也不是因为‘你们的手术’变蠢。” 尉兰浑身剧烈地颤抖,在心中大喊道:“我,先不找你清算过去的账,也不追究你现在的话,你快告诉我怎么办!怎么阻止这个堕落神灵?!他究竟是谁?要做什么?” 篝火对面,在“穆英”的审视下,杜明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同手同脚地走向十字架,缓缓张开双手。 穆英将绳索再次绑在他手上的那一刻,男孩终于哭出声来,胸口激烈地上下起伏着:“我错了!我错了!老天爷啊!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麻烦。”穆英瞪了他一眼,利落地举起右手的镰刀,一把割破了男孩的肚皮。 男孩终于安静了下来,彻底地安静了下来。带着腐蚀性液体的镰刀,从上到下地在他胸腹处开了道长达三十公分的口子,伤口处的皮肤被染得乌黑,四周的皮肉则像融化的蜡油一样流淌下来,暴露出里面黑红一片的内脏。 穆英接着走到男孩右手边的中年妇女那里。挂在十字架上“昏迷不醒”的家庭主妇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来她早就醒过来了,只是不愿意睁开眼睛…… “他不是死神,只是一个借死神名义招摇撞骗的西陆人。”心终于开了口,不知道他是不是通过尉兰的眼睛,同样看着面前的场景,“你们中有人信仰死神,就像这位年老体弱、即将投入死神怀抱的管家先生。 “他将自己伪装成从未被证实存在过的死神,将众人对死神的信仰巧妙地转化成对自己的信仰,把召唤死神的咒语和仪式转换成召唤自己的咒语和仪式,从而降临在你们的世界。 “虽然不是死神本尊,他的法力却同样强大,‘方圆百里,寸草不生’说的就是他。如果他通过这个献祭仪式,彻底来到你们这里,你们这座山上,所有的人、所有的动物、所有的植物,都会死,也包括你。 “他在西陆的尊称是——‘寂灭者’。” 趁心说话的工夫,中年夫妇又相继死在了寂灭者的镰刀之下。而死在前面的杜明肠子都流了出来,化作一团黑色黏液流淌下来,沿着地上的沟壑汇聚到青铜鼎下。 “停!”尉兰心道,“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做?” “呵呵。”心竟然笑了两下,“这所有的祭品,的确都为了自己,亲手杀死了至亲或挚爱之人,还吃下了他们的心脏,你难道不想看到他们付出代价?” “我不想!我不想!我不想!”尉兰快被急疯了,他并不是多么想救这些人,只是听不得心这种情况下,还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说教。 “好,你站起来,找一件东西,握在手里。”心道,“我同样可以像‘寂灭者’那样,短暂地借住通灵之物附着在你身上。” “‘通灵之物’?你确定吗?”尉兰扶着岩壁,艰难地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寂灭者身上的怀表,就是通灵之物。”心道,“不过,还有一样更易取得的。你在你老公的大衣中找找,是不是有一个状似徽章的铜片?” 尉兰:“……” 他小心翼翼地来到顾青身边,蹲下身子翻看他的口袋。尉兰很快在顾青的大衣口袋中翻到了那只巴掌大小的纹章,正要拿出来,顾青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虚弱地问道:“……兰,你要做什么?” 尉兰拿另一只手放在顾青手上,安抚性地握了握,低声说道:“解决他。” “很好。”心道,“通灵之物,即承载了其锻造者诸多念力之物,你应该还记得,念力是什么吧?锻造者通过长时间对神明的祈祷,让神明把祂的一部分法力分到这件物品上,这件物品也就成了通灵之物。” “我以为只有这个所求之神才能附身到物品上?”尉兰疑惑地问。 “按理说是这样。”心道,“不过,我是发明家,很多东西其实都是我发明的……” “你是说……根本没有什么‘时间之神’,这个‘时间之轮’借助的就是你的力量?”尉兰更惊讶了。 心又笑了:“我可没这样说。” 我明白了,你们西陆人就不会否定更高意志的存在——说来也挺胆小的。尉兰心想。 不过一会儿,一阵暖意从红铜纹章上传到尉兰掌心,让他感到了久违的舒适。 有多久违呢?上次这么舒服,没有那么一身的病痛,好像还是在九年以前,他还没去查普林星的时候。不,刚开始拓荒的时候也还好,直到……人类潜意识上的自我保护机制,让他记不得苦难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可随着这股暖流传遍全身,尉兰就像忙碌了好几个昼夜,终于能够躺在午后阳光下小憩似的,不过几秒就“昏睡”了过去。 顾青跟在尉兰身后站起了身。尉兰变了,他好像又变回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尉兰。那双在他身上搜索了一番的手没有迟疑,没有颤抖,甚至还在安慰他。 尉兰的脊背也挺直了,火光映照下,向身后投去了巨大的阴影,竟莫名给人一种十分高大的感觉。 而尉兰正对着的方向,“穆英”高举起镰刀切向丁珏的动作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预想中的疼痛和死亡没有来临,丁珏猛地抽泣了一下,发出了洞窟中唯一的声响,却没有睁开眼睛。 “穆英”则保持着一个夸张却并不平衡的姿势,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子,脸色阴沉得像要吃人:“你……是……谁……” 尉兰轻轻开口,说了一串顾青根本听不懂的语言。 已经不是他本人了。尉兰一开口,顾青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感到有救了的同时,又感到了一丝轻微的失落。 1738年奇珍号事件又一次重现,尉兰又一次把自己的身体献给了未知的“神明”,借助“神明”的力量替他们解决眼前的问题。 劳拉艾琳也看出了事态的变化,从墙壁中“析”了出来。不过,也许因为现场人太多,她没有完全变回正常的人体,而是处于一种半岩石半血肉的状态,就像皮肤上长了一层岩石状的角质层。 半石化的劳拉走向穆英,一拳朝穆英脸上砸去。被“尉兰”控制住的穆英又一次回到开始那种机械而木讷的状态,被劳拉一拳砸得倒退了几步。 劳拉用四肢环绕住穆英,把穆英压在岩壁上,抵住岩壁的部位很快与岩壁融合,身体渐渐变得越发扁平,往四周延伸过去,愣是把穆英整个人活活包裹进了岩壁当中,使得洞壁生生凸起了老一大块。 过了好一会儿,劳拉艾琳都没有再次出现,她大概已经离开了包裹住穆英的这块岩壁,却不愿见到进行后续工作的牧帕警方。 溶洞中,不知用了什么特殊燃料的篝火还没有熄灭,青铜大鼎中也还沸腾着黑色的腐蚀性溶液,十字架上唯二存活下来的丁珏丁伦姐弟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面前一溜开膛剖腹的尸体,流下了劫后余生的泪水。 莱夏不知被“时间之轮”传送到了什么时刻,现在还没有出现。 剩下值得顾青关心的人,就只有背对着他岿然站立的尉兰了。 尉兰,现在究竟是他自己,还是那个强大诡异的非人存在? “兰……”顾青翕动嘴唇,小心翼翼地低声呼喊了一声。 他并没有指望尉兰回应他,瞬间就解决了邪神宿主的强大存在,可能压根注意不到凡人的动作。 可是尉兰回过头来,淡棕色的眼眸中泛着琥珀色的光芒,对着顾青露出一个略显生硬的微笑,说起话来依旧有些紧张不安:“青,我可能,想明白一些事情了。” 第137章 好人 顾青没有问尉兰到底想明白了什么。尉兰还是很迷茫, 而且很痛苦,尸体上流下的腐蚀性液体都快流到了他脚下,顾青没法在这样的环境下走进他的内心、聆听他的想法。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洞口,只见飞碟状的录像机还在空中盘旋, 闪烁着五颜六色的信号光, 忠实地记录着溶洞里发生的一切。 如果翻看录像机录下的视频, 或许就能看到刚才尉兰的模样…… 顾青缓缓将录像机、电脑、三维扫描仪收回铝制行李箱中,无数个想法在他脑海中激荡。拎着行李箱走过柴火堆, 他面色阴郁地看了眼十字架上还没找回灵魂的丁氏姐弟, 微不可闻地吸了口气,随即平举起右手, 毫不犹豫地把行李箱扔进翻滚沸腾的黑色液体中。 扔了最值钱的,接下来就容易多了,他从裤袋中搜出早已损坏的耳机和眼镜,同样扔进了青铜大鼎。 这些现代科技可以让不在场的人了解事情的经过, 帮他省下了很多麻烦, 但以他对特别行动部乃至联盟的了解, 这段视频一定会给尉兰带来不小的麻烦。 脑部都损伤成那样了, 还能一把控制住疑似被邪神附身的穆英,联盟上下谁还敢让他监外服刑?恐怕连普通的监室都回不去了。 顾青几乎可以想象, 上面知道尉兰在此次事件中起的作用后,一定会立马终止协议,把尉兰关进最为严密的禁闭室中, 直到他彻底死在手术台上。 但没有视频记录、没有任何能证明尉兰不是个普通人的证据, 可诠释的空间就大得多了…… “兰,我们先出去。”顾青对着他们来时的道路扬了扬脑袋。 穆英被封闭到岩壁之中,召唤邪神的祭祀被中断, 徒手剖心的八个人死了四个、跑了一个、一个封在岩石中不知是死是活,还有两个被紧紧绑在十字架上,丧失了行动能力,剩下的就是分析与善后工作。 不过这分析和善后,肯定是需要联盟派来更高级别的人员来做的,大概也是特别行动部,虽然特别行动部在这次行动的前期工作上,准备得还不如单枪匹马的劳拉艾琳。 山洞外还是只有几个牧帕警察在巡逻——果然,上面还在把这次事件当做涉及一点超自然能力的邪|教祭祀事件处理。 顾青问了问时间,现在是1764年8月2日的下午四点,也就是他们来到牧帕的第二天——穿过一道时间结界,让他们的时间少了整整一天。被他们跳过去的这一天里,穆英从风度翩翩的博学老者,变成了每个人心中最大的梦魇。 而莱夏又穿过了一道时间结界,可能要再过一天才能出现。 顾青借用牧帕警员的手机,向云玥简单汇报了情况,把他们和穆英之间的打斗说得更加激烈,并把最终一击的功劳“让”给了劳拉艾琳。 一个小时后,他和尉兰暂时获得了自由,并决定去附近有名的星夜小镇住上一晚,第二天再和莱夏碰面. 傍晚的星夜小镇非常漂亮,鹅卵石铺成的道路旁是颜色造型各不相同的尖顶小屋。小屋依山而建,最底下的那一排则傍着星湖,是各具特色的商铺。冬日里,无论是底下的商铺还是山上的民居,窗户上都会布置一圈霓虹灯串,一直铺到小屋前的杉树上。一到傍晚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把灯串打开,造成山上是万家灯火,水里是璀璨星光的景象。 湖畔,刺|激味蕾的热气从卖小吃的橱窗中扑腾出来,从食客手上刚出炉的美味中散发出来,在冬日的冷空气里液化成水珠,到处都是氤氲一片。尉兰本来走在顾青身后,顾青故意放慢速度,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就并排走在了一起。 “录像机的事,谢谢你。”尉兰忽然低沉着嗓音开口。 顾青望着前面摆到街上的一大排餐桌,和不惧寒冷围着蜡烛谈笑风生的食客,轻轻笑了一声:“也谢谢你,拯救了这里所有人。” “你不想知道,我怎么突然就控制住了,被邪神附身的那个人?” 顾青依旧是笑,思绪渐渐飘到了仿佛过去了很久的时光里:“也许我早就知道。” 他心里说道,你还记得我多次让你对判决进行申诉吗?我那时的理由就是并不是你炸毁的奇珍号,而是附在你身上的未知存在。但他不想做在尉兰的伤口上撒盐的事情。 温暖的灯火出现在尉兰看不出情绪的眸子中,那张苍白病态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一点笑意:“我可以……你找个时间,我把一切都告诉你。我想,让人知道。” 好死不死,顾青的肚子突然发出了不争气的抗|议声。 他的笑容终于轻松起来:“我有点想吃刚才那家店的酱肉油饼。” 他们现在或许应该找家餐馆坐着吃饭,但他们坐在一张餐桌上吃饭的时间很多,这却是尉兰第一次有了向他敞开心扉的意思,他有点舍不得这种湖边漫步的感觉。 那家油饼店做的油饼很香,橱窗前竟还有五六个人在排队。光从衣着扮相上来看,很难分辨出是当地人还是来自北大陆的游客,不过他很快听出,前面排队的两人说的都是牧帕当地的方言。 南大陆并没有使用另外的语言体系,但各国都有相应的方言。顾青听方言听惯了,很快就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 一个身材消瘦、戴着眼镜的男人,对前面一个挺着大肚皮、穿着厚重皮袄的男人说道:“沃夫,你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看到没有,好多警察围在那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知不知道?” 中年发福男人沃夫摇了摇头,面色变得有些沉郁。 消瘦男人没得到回应,似乎感到有点尴尬,自顾自地叹道:“唉,这世道越来越不平静,我的工作也越来越难做了,山上要真出了事,房子哪还卖得出去?好几处房子在我那里挂了快三年,再这样下去,大家就都移|民到北大陆去了!” 沃夫回过神来,呵呵笑着:“你当北大陆房产就有市场?大家都精明得很,谁都知道世道不太平,买房子干吗?你跟着我|干得了,反正世界末日来了,人们也要喝酒!” 原来这两个人,一个是房屋中介,一个是酒厂老板或者酒吧老板。 顾青没有继续听他们说话,而是半转过身,偷偷打量着身后的尉兰。 尉兰系着红色和驼色相间的羊绒围巾,穿着黑色长款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微微眯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看上又有点过去的样子了。 “就是头发还短了点。”想着尉兰这些年来受过的苦,顾青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与苦涩,“现在我也是体会过精神穿刺之苦的人了,但可能还不及他苦难的万分之一。让一个人对一件事完全断片,哪怕稍微回想一下,都会感到和我之前相差无几的疼痛,那得是多么恐怖的事情?哪怕被电锯怪人追赶,也不至于这样。” 尉兰感受到他的目光,目光保持着微微向下的角度,略带歉意地说:“我可能想明白一些事情了。不过,都是我的猜测,我还是想不起来。” “想着要是难受,就别去想。”顾青温和地道,“等回了沧京,有的是时间。” 尉兰大概又想到了自己在控制住穆英后,对顾青说的话。他的思维很跳跃,这次回来后变得更加明显了,在很多人看来,这都是他逻辑混乱、智商降低的表现。 然而,顾青其实不是非要听尉兰的分析,那时,他虽然处于一种大脑被电钻穿刺的剧烈疼痛中,虚弱得只能勉强依靠石柱而坐,却还是听到了占据穆英身体的邪神对尉兰说的话—— “你是很好的材料,已经成型的祭品,但你的灵魂属于无殇者,我不会再使用你。” 有了这句话,他便是再蠢,也大致能猜到尉兰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一对穿着滑雪服、背着滑雪板的男女,拿着热气腾腾的酱肉油饼从他们旁边走过,顾青突发奇想地道:“明天陪我去滑雪,好不好?我重生到这个时代,还没有玩过这个。” 尉兰听到顾青要滑雪,似乎有点恍惚,半天才点了点头,接着又垂下了眼睑:“我也……很久没滑了。” 顾青胸口又酸又胀,勉强地笑着:“那你等下可要吃饱了。” “好。”尉兰颔首道。 二人又一次陷入到沉默当中。按照他们原本的性子,其实都不是不爱说话的人,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自打把尉兰接回家的第一天起,顾青就很想问问他,二十年前,他真的是厌恶他到了极致,还是另有原因。但他知道,一旦说出口,便是揭开了他们之间那张保护着两人的窗户纸,就连他们现在的关系都有可能不保。 而顾青已经开始享受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酱肉油饼是牧帕当特的特色美食。牧帕人口比银沧少很多,人均占地面积多很多,生活相对平静单调,食物也相对简单粗暴,没有银沧那么复杂多样。刚从油锅中捞出来的油饼炸得枯黄焦脆,上面铺洒着厚厚一层经过特别调制的酱肉,是十足的垃圾食品,也能给人十分的快乐。 吃完油饼,他们又跑了几家别的特色小吃摊,从“主菜”到“配菜”再到“餐后甜点”,一个也没放过。 顾青颇感欣慰地发现,尉兰今天胃口好像变好了不少,他吃什么,尉兰也就跟着吃什么,完全不像平时那样一吃就吐。 “他心情很好。”顾青在心中默默地判断,“山洞里,有什么对他来说十分特殊的事情发生了。” 吃得实在吃不动了,两人又在湖畔散了半个小时步,晚上九点左右在半山腰上找到一家颇为雅致的民宿住了进去。 民宿的房间中只有一张大床,不过即便是在常住的公寓中,他们同样是睡一张大床,也就没有什么好矫情的了。 一前一后地洗完热水澡,两人静静地躺上了床。 顾青做戏做得足,在走出山洞前扔了一切的电子仪器,就连自己腕上的终端、裤袋的手机都没放过,钱都是找牧帕警员借的,现在自然也没什么可以消遣,只能早早就在床上干躺着,感受着尉兰的呼吸。 尉兰夜里呼吸向来都不太顺畅,今天晚上倒挺平缓,也不知这次能不能睡个好觉。躺了足足一个小时,顾青依旧毫无睡意,气息开始变得有些急躁。 “你想要吗?”带着鼻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啥? 他以为已经睡过去的那个人忽然翻了个身,却没有重复刚才的话。 听出尉兰话语的意思,顾青有些汗颜。 对于某些事情上,顾青确实还是个保守迟钝的古代人。他曾经也尝试着作出改变,可那些尝试全部都以失败告终。 尉兰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一直挺怕他的吗?是看穿了他一直以来隐藏在心中的欲望,打算以此来巴结讨好他?还是今天心情好,也顾不上小心谨慎了,要给今天的心情锦上添花? 就在顾青犹豫不决的时候,尉兰已经悻悻地转过身去。 你在想什么呢?被别人调侃一句“你老公”就当真了? 尉兰感到无比的羞愧与无地自容,万分后悔自己说的话。 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冷冷地问道,你是什么东西?一个永无自由之日的死|刑犯。一个灵魂被捣烂撕碎的献祭品。他怎么可能还喜欢着你?何况他为你每天往监狱里跑,你却骂他是特别行动部的狗…… 他是个好人,不过可怜你罢了。 尉兰背对着顾青,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今天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一天,心在关键的时候再次出现了。但这二十几年间你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候他又在哪里?你被一次又一次地切除脑部组织,灵魂在炼狱中煎熬的时候,他又在哪里?现在,他又在哪里? 心同样是个好人,不过不愿看到无殇者让牧帕生灵涂炭罢了。 你这种早该去死的东西,死皮赖脸地活着有什么意义…… 我想再等一等。我想弄清楚“那件事”。尉兰泪流满面地回应着这个声音。 “如果,你想的话……”顾青暗自吸了口气,他在心里唾骂了自己无数遍,尉兰都这么主动了,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可是这回,尉兰像是睡着了一样,蜷缩着躺在最边上,半天也没有一点动静。 顾青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过了这村没有这店,来的时候令人反应不过来,反应过来却已经晚了。不过他们还有时间,不差这一时半刻。 顾青盘算着怎么向特别行动部详细汇报这次的事情,能让尉兰显得没有能力而乐于奉献,终于有了一丝睡意……. 银沧共和国沧京,枫叶大道7号302室。 二室一厅中只有她一人,杨依旧选择将房门锁住。街对面的房子离他们有二十米远,但她还是关紧了窗户,拉上了窗帘。 整个卧室陷入一片幽暗之中。 杨来到书桌旁,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纸,随即深吸了口气,集中意念在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下一个个蚂蚁大小的字符,字符排列组成一些更大一点的、由很多波浪和菱形组成的符号。 她将这些符号看了很多遍,接着,她闭上双眼,回忆自己刚才画出的符号。 整整一张纸的字符,在她的想象中开始发光,像天上的繁星一般恒久地闪烁。不知过了多久,字符排列出来的符号终于发生了变化,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她能理解的文字—— “拥有西陆人的血统的你果然非常强大。我们中最有天赋的那一个,通过一个月的练习才能做到的事情,你竟然这么快就做到了。” 杨“看”着眼前的文字,不带感情地想,也许不是因为西陆血统,也许是因为我的武学功底呢?让这些字符在眼底再现,需要的不过是专注而已,这可比练习内力容易多了。 对方见她没有“说话”,继续“说”到—— “我们并没有给你主动联系我们的方法,但我们依然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说出联系我们的原因,除此之外,我们也希望能知道,你是从哪里取得的情报。” 杨睁开了眼睛,眼前的字符却没有消失,而是随着她的意念移动成她想要的样子:“无论我怎么解释,你们都会知道真相,对吗?” 对方没有回答,大概对她这个问题感到无话可说。 “你们知道,我是联盟政|府底下特别行动部的外勤人员。 “而这些由西陆文字组成的符号,也并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无人能知。” 杨比较诚实地“说”道。至于到底是她自己主动从特别行动部的档案中获取的信息,还是特别行动部将信息告诉她,让她作为卧底打入“裂墙者”,就得由这些裂墙者们自行判断了。 那边不知是在讨论还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才回道:“你想做什么?” 杨:“我想加入你们。” 裂墙者这次回得很快,杨几乎能够感受到他们语气中的坚定:“这不可能。联盟不会容忍异能者的存在。你也可能是他们派来的卧底。” 杨:“怕我知道你们的地址,无法成为拒绝我加入的理由。因为,我很快就能知道。用你们的话说,‘真界中,我们能够瞬间感知彼此的所在,能够迅速抵达彼此的所在。’接着,我可以带着一干特工抓捕你们,也可以独自出现在你们藏身之处的门后,等着我。” 杨“说”完这句话,瞬间便用意念打乱了眼前所有的字符,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 西陆的低等法术,对我来说确实是小菜一碟,只可惜我不认识古西陆的文字,也不懂得这些文字和符号对应的力量。杨冷静地分析到。 她的目光移向书桌边上的几张纸质文件,文件是特别行动部情报局异能组织侦查科搜集到的关于“裂墙者”这个组织的资料,资料中有他们可能出没的地点、可能的聚会场所以及扩招人员的方式—— 裂墙者,出没的地点多在著名院校、知名酒店、商业大楼等高端场所,聚会的方式是各种封闭式的研讨会,容易受到裂墙者关注的,则是对神秘学有一定兴趣的高知人群。 凭借这几点,再凭借她对灵力的感知,兴许会很快找到线索。 第138章 肥鱼 星夜森林下了一夜的雪, 第二天早上却出了太阳,雪花也十分识时务地见好就收,留给这些千里迢迢来到牧帕的旅客们一个绝佳的游玩天气。 顾青、尉兰两人洗漱完毕,在民宿一楼的特色餐厅中吃完早餐, 徒步行走到昨天闲逛时看到的一个滑雪站。在滑雪站作了简单的登记, 并上交一定押金后, 二人领到了一大包的滑雪装备,包括滑雪板、滑雪杖、滑雪服、防风眼镜以及各种各样的护具。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一辆上山的公交汽车停了过来。 公交车上已经坐了十来号人, 顾青下意识地把每个人都简单观察了一遍,竟然又看到了昨天在油饼店排队时遇到的, 名叫沃夫的大肚中年男子。沃夫盯着自己的手机,身上没有背滑雪板,不知道上山是要做什么。 其余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外地游客居多, 几乎人人背着滑雪装备, 看来这是一趟滑雪专线。 顾青从沃夫身上收回目光, 若有若无地打量着坐在他旁边的尉兰。 尉兰抱着一大包滑雪装备, 怔怔地望着窗外,看着挺呆的, 不过经过昨夜的胡吃海塞,面色竟然红润了一点,终于有了一点健康之色。 顾青轻声说道:“以前玩过这个吗?” 尉兰缓缓转过头来, 对着顾青, 眼睛却看着顾青胸前的衣物:“玩过。以前玩得挺好。现在可能不太行。我的运动功能可能损失了不少。” 尉兰这句话,忽然令顾青开始怀疑此行的正确性。以前很擅长的,现在都不一定会了, 三十四次脑部手术,必定会让他的各种功能有所损失,那么他是应该让他去做这些有所挑战的事情,还是不让他碰这些或许会让他感到难过的事情? “不过,我也想试试,滑雪,还让人感觉挺自由的。”尉兰目光往上面移了移,他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眼里有着深重的悲伤和淡淡的向往。 顾青心里挺难受的,但没让自己表现出来,因为尉兰一定比他难受万倍。他无声地吸了口气,状似随意地拍了拍尉兰的大腿:“没事,我还一次都没滑过,大不了再陪我练一遍。” 尉兰的大腿瞬间有点紧绷,过了几秒种后,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顾青的手依然按在尉兰大腿上,声音有些喑哑:“你陪着我,我陪着你,我们一直在一起,直到你恢复,好不好?” 尉兰整个人定住了,半天也没见着反应。 顾青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厌恶我这个动作!这个动作配上我刚才的话,一定让他产生了某种误会! 可真的是误会吗?我难道不就是这样想的? 尉兰二十年前对他说的话,刹那间山崩海啸一般涌入顾青的脑海…… 我真是可笑,挫败意图不轨的邪神后一起散了个步,难道就能让他对一个曾经那么厌恶的人心生好感?他昨夜到底出于什么心理提出了那个问题? 幸好,幸好,昨天晚上没有作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顾青缩回放在尉兰身上的手,努力地找补:“我没想一直管着你,也没想要你给我什么。” 尉兰还是没有反应。 顾青内心很急,感觉自己是越描越黑,放缓语气,装作不经意地说:“我不是非要赖在你身边。你需要帮助,我也想帮助你。我看到了奇珍号上的经过,却没有及时说出真相,等我意识到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却已经太晚了,我心里一直很愧疚。 “可就算这样,我依然没有设身处地地体会你的情绪。去找你提出申诉,你稍微说了我两句,我就走了,竟然还跳过了二十年。当我得知你还活着,还需要政|府工作人员签下那份协议的时候,我是真的感谢上天给了我这么个机会,弥补当年的错误。 “我并不是想要从你身上获得什么,更不是享受控制你生命的权力……” 顾青越说越乱,心也越来越慌,只觉得自己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很久,尉兰却一点回应也没有。他无法确定自己在尉兰心中,到底是什么,而自己在尉兰心中到底是什么,决定了他一切行为的对与错。 他想要关心和帮助尉兰,可尉兰想要他的关心和帮助吗?如果他顾青在尉兰心里真的只是一个害他丧失了一切的“走狗”、一个对他生命有着决定权的“管教”,所谓的关心和帮助又何尝不是高位者对下位者、胜利者对失败者的侮辱? 他在心中一边冷漠地质问自己,一边在心中对尉兰说出真相——对不起,我说的都不是真的。我骗了你,并且还要继续骗你下去。我就是爱你。你这么耀眼,就像这个时代的人所说的黑洞一样,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却不肯透露出一点自己的内心。这些时候,也许是我过分亲密了。我以后会注意,我会尽量不再给你压力,原谅我刚才情不自禁的放肆,好吗?原谅我,原谅我,不要厌恶我…… 尉兰的无动于衷几乎把顾青打入了地狱。顾青终于说不动了,强撑起力气将头转到正对尉兰的方向,轻轻地对尉兰道:“兰,你到底讨厌我、厌恶我吗?” 顾青的声音带着鼻音。这是一个由不经意的方式提出的严肃问题,即便真相再令他痛苦,他也必须面对—— 如果尉兰真的讨厌他、厌恶他,那么对尉兰最好的方式,就是尽量少出现在他眼前。尉兰找不到另外愿意接受他的人,顾青还是会签下那份协议,只不过会把二人之间的交集停留在工作上,而不是无时不刻地出现在他生活中。 如果整天对着一个自己厌恶透顶的人,还要胆战心惊地讨好他,那又何谈“恢复”可言呢?要真想让尉兰恢复,他应该滚得越远越好吧? 时间过得缓慢而令人煎熬,他像等着某种判决一样等待着尉兰的答复。 可就算这样,尉兰依然没有回答他的话。 顾青在心里自嘲了一句,这样都不算答复,还要怎么算答复。 他艰难地吸了好几口气,道:“兰,你不必害怕我。我对天发誓,对一切已知的未知的神明发誓,我顾青一定不会行使处决权,一定不会拒签下一年的协议。 “二十六年前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参与到针对你的行动当中,更不应该缺席审判,没有当庭作证,指出疑点,害得一切都无法挽回。 “就算我以前有什么心思,我现在也不敢想了。 “我错了,我想尽我的可能尽量让你过得稍微好一点,不是想控制你、压榨你,从你身上满足控制欲。 “不要再费尽心思来讨好我了,好不好?” 这几句话,几乎用尽了顾青全部的力气。尉兰经过了苦难的二十年,对他来说却只有几个月,这几个月,他激|情澎湃过,满怀期待过,心如死灰过,也死灰复燃过,但这一切,或许都只是他内心的独角戏。 顾青心痛难忍地想着,如果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厌恶我,我也要学会真正地放下你了。也许只有真正地放下你,我的下意识举动才不会让你感到为难、甚至恶心。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为你心痛…… “你没有对不起我。”尉兰忽然说道,他艰难地抬起眼睛,看向顾青,“青,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没有任何错。” 公交汽车到了站,旅客们一个接着一个下了车。 尉兰站起身来,对顾青道:“来,我教你滑雪,有没有以前灵活我不知道,但别人的动作姿势对不对,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顾青有点麻木地跟着众人下了车。 尉兰最终还是选择了装作没有看出他的严肃和郑重。 车站正对着星夜森林最大的滑雪基地,除了基地的木质建筑和旁边深绿色的针叶林,到处都是一片茫茫白雪。上午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几乎给人刺出雪盲症来。 尉兰一把拉过顾青的手臂,把他往那排木质建筑拽去:“过来换装备。待会我们先试试平地。不过我估计,以你的运动天赋,不出一刻钟就能超过我以前的水平,到时候咱们就去山道上看看。”. 尉兰说得不错,滑雪这项运动,对于几乎算得上是在沙场上长大的顾青来说,的确没有什么难度。 不过顾青还是担心尉兰,在滑下一座小小的山坡后,就没有继续往更陡的山坡上走。 而且,尉兰的体力真的太差了,滑了一个小时不到,他就已经面色发白,嘴唇变得有些乌紫。 看到不远处的树林旁建着一些小木屋,顾青建议道:“咱们去暖和暖和,吃点东西,补点能量?” 尉兰点了点头:“好。” 他们收好滑雪板,走进最大的那间木屋中。木屋似乎是家酒吧,酒吧里人不算多,但暖气开得十足,四周还装点着风格复古的煤气灯。中间的椭圆形吧台旁,零零散散地坐着五个人,吧台后一个年轻的酒保正在调配鸡尾酒,杂耍似地把瓶子罐子抛到空中,借着重力和惯性倒出里面的内容。 “有小吃和热饮料吗?”顾青毫不介意别人对他的看法。 酒保的动作顿时卡了一下,眼疾手快地捞起一只差点掉落在地的酒瓶。他的眼睛十分刻意地看向顾青的身后,避免了与顾青或尉兰任何眼神上的碰撞,却故作随意地朝一个方向努了努下巴,脚下不停地开始准备调配另一款鸡尾酒。 这名酒保很可疑啊……难道他知道山洞里的事情了? 顾青压住心中的疑惑,看向酒保所指的方向——果然有一块写着今日美味的黑板竖在那里。 看完菜单,顾青的选择困难症减轻了不少,因为食物只有两种选择,一是牧帕烤肠配蒜香土豆泥,二是胡萝卜炖羔羊肉配波浪炸薯条,而热饮料也极其的稀少。 想着酒保刚才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顿时卡在了他们身上,顾青忽然对这家酒吧产生了一点兴趣,将几块刻有牧帕著名建筑的钱币拍在木质的吧台上:“两份主食一样来一份,再加两杯热朱古力。” 他和尉兰坐进一个靠近角落、但能看清全局的卡座中,将滑雪服脱在一边,接着摘下围巾和手套。 酒保很快把热朱古力端了上来,这次他变得小心谨慎多了,小心翼翼端着朱古力的样子,完全令人联想不到刚才那杂耍的模样。 顾青揣着疑惑,单手捧着朱古力一点一点地喝着。 “你想知道这个酒保有什么秘密吗?”尉兰忽然低沉着嗓音开口说道。 原来尉兰也看出了酒保的不对劲。 从这个方向看去,五名围着吧台喝酒的顾客中,有三个背对着他们,两个正面对着他们。而这两个正对着他们的顾客一直盯着手机,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到他们身上。酒保则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杂耍,也不知道这种调配鸡尾酒的方式是不是酒吧的卖点之一。 顾青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他好像有点关注我们,但又刻意做出毫不关心的样子。” 尉兰道:“如果你会读心,想知道他的想法就再简单不过了。不过读心之前,你先要学会阅读情绪。” 顾青本来还想着酒保身上的古怪,尉兰这么一说,注意力又全部转回了尉兰身上。 敢情尉兰根本不关心酒保的古怪,只是把酒保当成个引子,引出他对异能的向往与好奇? 这也……太可爱一点了吧? 顾青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在公交车上的咄咄逼人挺可笑的,也许尉兰和他一样,也开始享受起了这种只谈工作和生活的状态。 至于尉兰是不是讨厌他、厌恶他,或者惧怕他、讨好他,尉兰可能自己都不愿意多想。跟他生活在一起,是尉兰目前最好的选择,哪怕再讨厌、再厌恶也得慢慢地接受,揭下那层窗户纸,其实谁都不好过。 要怪,就怪他顾青想得太多、想要的太多,要不是情不自禁地说出那句“我们一直在一起,直到你恢复”,他们也不至于陷入差点撕破脸的尴尬。 顾青觉得自己有所顿悟,端着茶杯笑了起来:“你教教我?”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顾青认真地悔过着自己之前的表现。 尉兰端着马克杯,有点神经质地打量着四周:“回去再说吧。回去以后,我从头给你开始讲。我现在感受不到灵识的存在,但可能以前用灵识看多了,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就在尉兰不安地四处张望,而顾青无法抑制地把全部注意都放在尉兰身上时,酒保悄悄闪进了一个狭窄的木门中,悄然离开了吧台。 这个大冬天穿背心,留着绿色鸡冠头,耳垂和鼻孔上都打着洞的非主流青年穿过一道木质楼梯,来到酒吧老板位于二楼的办公室中,对挺着啤酒肚的老板说道:“老板,暗示咒起作用了,他们真的来了!不过依我看,这就是个连异能都没有的普通人,那位为什么要花100万联盟币悬赏他?” 酒吧老板,沃夫,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微笑:“小子,这你就不明白了。叫你平时多读点书、多看点报、多关心一下时事新闻,你偏不,这不就跟不上了?就算联盟总督坐在你面前,你都认不出来吧? “你要是想知道他是谁,就翻翻二十六年前的新闻,或者上网搜搜‘奇珍号事件’,你就会明白眼前是一条多么大的肥鱼了。” 沃夫像陷入某种沉思一般,叹了口绵长的气:“这么多年了,他其实也没那么值钱了。只不过,有些大人物还是放不下当年的事情。能让罪魁祸首生不如死,100万联盟币实在什么都不是。” 第139章 伏击 牧帕烤肠配蒜香土豆泥和胡萝卜炖羔羊肉配波浪炸薯条同时端了上来, 充满食物香味的热气扑面而来,顾青却开始紧张了起来。 他仿佛头一次认识到,和自己在一起的不是莱夏这个皮糙肉厚的不死者,也不是杨这个武力值逆天的西陆半神, 而是尉兰, 本来身体就不好的尉兰。 觉得酒保可疑就留下来吃饭, 是不是太莽撞了一点?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能让尉兰陷入这种险境之中? 酒保重新回到了吧台后, 顾青用余光关注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右手拿着叉子,拨动着盘子里的肉, 左手悄无声息地向裤袋中摸去,攥住了50左右的联盟币。 尉兰虽然引起了他的紧张,自己却挺想吃饭的,叉起一块煮得烂熟的羔羊肉便往嘴里放去。 “兰。”顾青压低声音道, “时候不早了, 咱们得抓紧时间再滑几个山道。” 尉兰动作顿时顿住:“不吃了?” 顾青点了点头:“先离开这里。” 尉兰有些可惜地收起刀叉, 跟着顾青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 背对他们而坐的某个“客人”忽然站起身,朝他们走了过来。这是个从头到肩纹了一大片纹身、穿着军绿色短袖T恤的光头大汉, 要不是这个年代酒吧里这种光头大汉本来就挺多的,早该引起他们的警觉。 光头大汉满眼精光地道:“二位对店里的食物,可有不满意的地方?” 这人步伐虽不慢、下盘却极稳, 一看就是练过的。只要他不是异能者, 顾青自信也能够对付。 不过有尉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顾青回避了光头大汉挑衅的目光,装作毫不在意一般道:“你是这里的店员?正好, 我们有点急事要回城,帮我们把午饭打包一下,钱已经放在桌上了,不用找。” 顾青要走出卡座,光头却毫无让路的意思:“本店恕不接受打包。点了菜,一口都不吃,是对我们老板的极大不尊重,我劝你还是吃几口再走吧。” 看来食物里真的被下了东西,否则对方不至于非让他们吃不可。但既然需要下东西才敢对他们动手,大概也没有什么可以碾压他们的异能。 顾青抬起眼睛,猛地往光头大汉头上撞去,与此同时,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右边皮带上抽出一只匕首。光头大汉往后退了两步,终于让开了道路,腹部的衣物也被尖锐的刀锋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却没有血流出来。 顾青像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似的,将匕首重新插|进皮带上的刀鞘,拉着尉兰迅速离开此地。 路过吧台的时候,酒保杂技“失手”,一只酒瓶重重砸落在顾青身前的地面上。 顾青脚步受阻的一刹那,光头大汉忽然像头被激怒的疯牛一样,拱起身子朝顾青冲了过来。那只占据了半颗脑袋、一直延伸到T恤中的复杂图腾竟然活了过来,变成了一道盘踞在光头头上的巨大阴影,隐约是条巨蛇的形象! 对方真的有异能! “你快跑!”顾青把尉兰拉到自己前面,再次抽出匕首朝光头冲去,这次,他把匕首直接对准了光头的颈动脉。 光头虽然有异能,反应却似乎不咋地,一下就让顾青绕到了身后。匕首扎进对方脖颈的一瞬间,顾青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不好的直觉,飞快地松手放开光头。光头却止不住向前冲的势头,像一颗大炮似地砸进了木质的吧台。 吧台被砸穿了一个洞,酒保吓得一连往后退去,身后酒柜上的酒瓶被他装得哗啦啦落了一地。 顾青没心情看自己的直觉准不准,加快步伐往酒吧门口跑。谁知剩下的四名“顾客”也站了出来,死死挡住了通往屋外的路。 光头吃力地把脑袋从吧台中拔了出来,肌肉虬结的颈部插着一只匕首,匕首像涂了剧毒似的变得通体漆黑,本该致命的伤口却连一点血都没流出来。 光头沉默地拔|出漆黑的匕首,声音低沉地道:“这屋子里一共六个人,各个都身怀绝技,我是其中最次的。你们今天想要离开,恐怕是很难。不过,我们的目标也不是你,你把你身边这只弱鸡留下,我们就放你走。” 六个人?这光头要么不会数数,要么就没把我和尉兰当成人看。顾青心道。不过,也许在异能者眼里,非异能者本来就是弱鸡。 “兰,你先回去。”顾青将滑雪服递给尉兰,示意了一下吧台旁的卡座,与此同时观察着剩下的四名“客人”—— 剩下的四人中,没有一个有光头大汉这么明显的外貌特征,看上去不过是最普通的本地青年,有两个目光还停留在手机上,一边浏览着最后的内容,一边依依不舍地把手机往裤兜里收去。 顾青注意到,其中一名穿着长袖猎装的青年手上同样露出了大片的纹身。他们的异能或许和光头差不多,都是依靠图腾获得超乎寻常的力量,和能变成石人的劳拉艾琳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这算什么?借力吗? 顾青忽然很怀念自己上辈子的那把大刀。要是有把长一点的刀,把这些纹有纹身的部位砍掉就能解决问题。 可现在,他唯一防身用的匕首都被图腾散发的黑气污染了。这次,的确是太大意了…… 那名右手上有纹身的青年撸起袖子,露出上面狰狞的虎头。随着青年紧绷起小臂,纹身中渐渐冒出丝丝缕缕的黑烟,在虚空中变成一个真实大小的虎头黑影。 “一,二,三……”顾青在心中默默数着青年的步数,在青年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单手往桌子上一撑飞到空中,身体绕过青年挥来的手臂,一脚踢向青年的后腰。 巨大的力道下,青年向后仰成了九十度,暴露的胃部正好撞在桌子角上,闷哼一声后开始呕吐不止。 剩下三人同时围了上来,一个手上化出龙的影子,一个腿上燃烧着黑火,还有一个把纹身纹在了胸前,上半身仿佛化成了一具骷髅。 然而,前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里,手上化龙的青年飞出去了好几米远,骷髅纹身的青年倒栽进了吧台中,脚踩火焰的青年则被顾青死死压在身下,一条带着万钧力道的腿愣是无处使劲。 顾青单手抓住青年的脑袋,强迫青年把头仰成一个几乎无法呼吸的角度,接着用另一只手随意地抓起地上一块玻璃碎片,比在青年的颈动脉上,冷冷道:“让我朋友出去,否则他死定了。”又吩咐尉兰,“你先走。” 尉兰抱着厚厚的滑雪服起身,缩头猫腰地离开了一片狼藉的酒吧。顾青一刻也不敢松懈,眼见尉兰走出包围圈,立马松开纹身青年跟了上去。 他半侧着身,后退着前进,生怕这几个人暴起发难。就在这时,木质楼梯上出现了一个圆滚滚的身影。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让你们几个一边站着,非要过去自找苦头。这不,丢人现眼了吧?” 一张颇带喜气的脸从楼梯阴影处露了出来,正是和顾青有过一面之缘的酒吧老板沃夫。 顾青心中不好的预感大增,推着尉兰赶紧出门。可就在尉兰即将踏出木屋的刹那,门板突然被一阵风吹得狠狠摔到了门框上。 门板后,一个巨大的银色符号映入众人眼帘。 顾青猛推门板,却发现木门一时坚硬如铁,怎么推都推不动! “让你们这些丢人现眼的家伙平时少打架、多学习,非要仗着自己是异能者就胡来,都给我待在那里好好看着,知识是怎样化作力量。”说着,沃夫将手伸进荷包里,拿出一张纸牌朝顾青扔了过去,嘴里低声喊道,“入梦。” 顾青盯着沃夫的每一个动作,早就做好了相应的准备,纸牌飞出一半的距离,就被一块玻璃碎片击落下来。顾青紧接着又朝沃夫发射出第二块玻璃碎片,却被沃夫用另一张牌挡了回去。 “起飞。加速。”沃夫命令。就像风扫过落叶一般,落在地上的纸牌再次飞了起来,紧跟在第二张纸牌后面飞向顾青,却在顾青身前来了个急转弯,直直弹向顾青旁边的尉兰。 尉兰被纸牌击中,瞬间晕倒过去。顾青顾不上那么多了,狼狈地躲了几把纸牌,拿起尉兰怀里的滑雪服挡在身前,把好几张连续飞来的纸牌往衣服里一卷,对着沃夫甩了过去,同时跑向被光头大汉砸得稀巴烂的吧台。 他记得刚才围着吧台喝酒的五名“客人”中至少有两个都带着猎|枪。他要是能拿到枪,自信能把酒馆中的人——不管是老板还是“客人”——全都给突突了。 漫天纸牌中,他终于摸到了枪管,并熟练地给猎|枪上膛,可就在他对楼梯上的沃夫进行瞄准时,另一杆猎|枪抵在了他后心上。 顾青咧嘴一笑,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身后的人开枪却远没有他果断,直到他反手拽过另一杆猎|枪的枪杆,对方才慌里慌张地开枪,还被射击的后坐力带得往上一抖,子弹仅仅从顾青肩膀上擦过。 顾青从对手手里夺下猎|枪,发现偷袭他的是那个腿上纹了火焰纹身的青年。青年秉着一股死不服输的精神抱着顾青的大腿,顾青一枪杆子朝青年脑袋上呼了过去。 远处的楼梯上,沃夫却没有按照顾青预想的那样中枪。楼梯间的一截横梁掉了下来,正好替他挡住了子弹。沃夫看着眼前晃动着的横梁,嘿嘿地笑着:“看来幸运符咒还是很好用啊。” 他一边笑,一边抖出手腕,一个画着“静止”符咒的纸牌飞向顾青,而顾青的视野正好被从吧台中爬起的骷髅青年挡住。 化作骷髅造型的黑烟中,纸牌仿佛有了自我意识,悄然飘到顾青身后,顾青顿时感到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束缚住了手脚…… 就在沃夫面带笑容、从容不迫地走下最后一级阶梯时,被银色符咒锁死的酒馆大门,突然“哐”地一下被一阵猛烈的大风吹开。 酒馆深处仿佛长出个黑洞似的,粗盐大小的雪花以一种极其可怕的速度,前仆后继地翻滚进来。前一秒还暖气十足的酒馆,后一秒就变得比外面还要寒冷,空气在极短时间内液化并且凝固,在每个人身上都附上了一层白霜…… 沃夫最后一脚踩在已经结冰的地板上,不太灵活的躯体顿时摔了个狗啃泥。 “狗屎!狗屎!”沃夫趴在地上破口大骂,“他娘的世界末日了吗?” 狂风把顾青背后的静止符咒吹到了别处,他总算摆脱了这种可怕的束缚感。可随之而来的低温几乎让他体内的血液停止流动,连神志也渐渐消失在寒冷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渐渐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床对面是牧帕风格的复古壁炉,壁炉中燃烧着熊熊火焰,床的一边是咖啡色的木质衣柜,一边是配同色系窗帘的拱形凸肚窗,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和覆盖着白雪的草坪。 我在哪里?发生什么了?顾青像喝酒喝断片了似的,一时竟没想起酒馆中发生的事。 房门被推了开,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拿着餐盘出现在顾青眼前。 “劳拉艾琳?”顾青惊讶地道。 此时此刻的劳拉艾琳穿一身灰色束腰长裙,戴着咖啡色的袖套,长发盘在脑后,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令人完全想象不到她昨天在山洞里是如何咄咄逼人。 “是我。”劳拉艾琳弯腰将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姿势利落而优雅,“你们刚才落到了大肚沃夫的巢穴之中。沃夫仗着自己懂得符咒术,最近很是有点狂妄,科林过去教训他,发现他为了对付你们,在酒馆中到处设咒。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战斗,科林不得不制造出暴风雪把所有人冻僵。温度过低,你可能会有一定失忆的状况,不过不会有大碍。” 除了着装上的改变,劳拉艾琳的气质似乎也发现了一丝变化。如果说昨天她还是个动作利落行动果断的女特工,今天她便成为了一名语气温柔充满耐心的女教师。 经过劳拉的提醒,顾青立马想起了他和沃夫等人在滑雪场的酒馆中发生的战斗。客观地评价,这场战斗打得实在狼狈,但就算重新来一次,他也不会有什么带着尉兰逃出生天的办法——对于力量型异能者,他还有获胜的机会;对于操作着各种各样诡异符咒的异能者,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顾青拿起餐盘上的咖啡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同伴怎么样?他才是沃夫他们的目标。” “他就在你隔壁,除了身体受凉,他还中了沉睡咒,不过比利已经替他解了咒语,现在应该也醒了。”劳拉向门口走去,“另外沃夫他们几个也在,你们待会自己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说着,她便消失在了房门后。 顾青心里有所感慨,原来“科林”压根就不是来救他们的。他和尉兰倒霉催的,滑个雪吃个饭,就陷入了两拨地头蛇的“火并”之中。清理现场的时候,和“科林”一伙的劳拉艾琳认出他和尉兰,才给了他们宾客的待遇。 顾青放下咖啡杯,披上那件已经清洗干净的白色衬衣,轻轻走出房间。 房门后是个有着和房间相似风格的楼梯间,楼梯间一共连着四个房间,左边两间右边两间。顾青没作多想,就缓缓推开了他隔壁那间房的房门。 房间中窗帘拉着,炉火烧得正旺,尉兰不安分地躺在床上,像陷入了某个怎么都逃不脱的噩梦,蹙着眉头艰难地呼吸,肺部时不时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这……看上去的确已经没有沉睡符咒的效果。 顾青回到自己房间,把还没怎么动过的餐盘端了过来,坐到尉兰身边。 “兰。”他把手轻轻搭在尉兰头上。 过了一会儿,尉兰睁开了眼睛。和每次睡醒时一样,这双水润的浅褐色眼睛中毫无神采,显得眼睛的主人已经彻底痴傻。 “起来了。”顾青控制不住地摸着他短短的头发,“待会我们有机会见到几个真正的异能者,说不定他们有办法让你好起来。” 第140章 黄昏狩猎会 尉兰收拾好后, 他们走下楼梯,来到一个不大但十分温暖的客厅中。 客厅的风格和银沧共和国流行的简洁冷淡风格很不一样,一眼望去感觉堆得很满,到处都是东西——墙壁上贴着墙纸, 修着花纹繁复的装饰线, 一头是边框厚重一人多高的壁炉, 一头是从上到下满满一墙的书柜,壁炉旁摆着铺上软垫的摇椅、高背椅和小矮凳, 书柜下摆着一排坐旧了的皮制沙发, 沙发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光线黯淡的台灯,地上则铺着颇具原始气息的兽皮地毯, 地毯上到处都落着翻开或合拢的书…… 壁炉中烧得发红的柴火给客厅染上了一层幽暗的红光,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壁炉照不到的地方只露出了一个黑暗的轮廓,但能看出其中没有电子产品, 就连最基本的电视和电脑都没有。 这间房屋的主人, 大概是一个博学而跟不上时代的人, 打点生活的能力不强, 但很喜欢和自己相处,能够从单调枯燥的事情中发现乐趣。顾青简直能想象有人进来躲藏在这个客厅中, 主人却因为东西太多、注意力又太过集中,而察觉不出身边多了一个人…… “你们随便坐,”劳拉艾琳出现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上, 又消失在通往厨房的过道上, “不过不要乱翻书。地上的书属于不同的人,有的人不擅长做记录,乱翻会让他们忘记自己的学习进度。我去给你们准备下午茶, 待会,你就能见到沃夫他们几个了。” “好,你去忙吧。我不乱翻。”顾青对劳拉道。 他和尉兰坐到了沙发上,尉兰身子崩得很紧,目光却落在小几上一本叫做《古符号学》的书籍上,显然十分好奇。 不久后,一阵脚步声从楼道上传来,几个人出现在楼道口——为首一人头发花白,面容消瘦,穿着只有在学校毕业典礼上才能看到的黑色古典袍服,似乎是个守旧的学者;接着是个英俊而沧桑的中年人,穿一身兽皮猎装,眼睛十分深邃,微微留着胡须;第三个灰头土脸,一脸丧气,灰色的连体睡衣完美地凸显出他一身的赘肉和凸起的肚子,像只大灰熊,正是酒吧老板沃夫;第四个是留着绿色鸡冠头的非主流青年——沃夫手下的酒保;第五个是身穿丝绸衬衣、嬉皮笑脸的长发年轻人,似乎总想调戏前面的酒保;第六个是半秃中年人,眉目深邃不苟言笑;第七个是穿着黑色荷叶裙、不太看得出年龄的女士,她的五官不算出众,排在一起却十分耐看,没有什么表情,神态气质却带着独立女性的强大自信。 劳拉艾琳这时也端着餐车出现在客厅中,对众人介绍:“这是我昨天在对付那个复活邪神的疯子时认识的朋友,联盟特别行动部的外勤人员。” “联盟特工?!”穿丝绸衬衣的年轻人大叫了一声,“劳拉你疯了,竟然把官方的人招到家里?” 劳拉的行为和穿着都像个女仆,却毫无女仆的谦卑和恭敬,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没有办法,要怪就怪你前面那俩,为什么要招惹官方的人?” “劳拉,”为首的老者轻斥劳拉道,“别吓唬他们,待会你给他们讲讲,你昨天在山洞中看到的事情。” 老者走到顾青面前微微鞠了一躬:“顾先生,尉先生,我们是黄昏狩猎会牧帕地区分会的成员。这是科林,狩猎会执事。” 老者身后的中年人随意地弯了弯腰,并把大肚沃夫和绿发酒保驱赶到客厅旁边的地上坐下。 “这是门罗,也是狩猎会执事。”老者示意那个神情严肃的半秃中年人。 “这是卡特琳娜和菲利克斯,狩猎会的见习执事。”老者分别示意穿黑色荷叶裙的优雅女人和穿丝绸衬衣的年轻男人。 “我叫比利,分会的书记员,负责给这些年轻人提供知识上的帮助。劳拉是我女儿,同样是牧帕分会的执事。” 难怪劳拉会像女仆一样到处忙碌,原来是在招呼客人。 老者示意大家落座,并向大家介绍:“这是联盟特别行动部的军官顾青先生,和技术员尉兰先生。” 顾青有点拘束地弯了弯腰,他还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称自己是“军官”的。 “尉……尉兰?”见习执事菲利克斯本来大喇喇地躺在一把摇椅上,这下又差点跳起了来,“你不是被关进监狱了吗?他们放你出来了?” 他这么一开口,立即收到几束警告的目光。菲利克斯赶紧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尉先生,我很小就听说过你的故事,并且非常崇拜你,说你是我加入黄昏狩猎会的动力都不过分,没想到你还这么年轻……这和我说的是同一个人吧?” 大家的眼神仿佛说着“是真的,但赶紧闭嘴”,他激动而快速地说着:“也对,你是东陆人,你们寿命长……但不管怎样,联盟对你实在太不公平了!要不是你哪来的什么狗屁联盟!他们应该让你成为联盟总督,却居然给你判那么重的刑……” “抱歉。”科林冷冷打断菲利克斯的话,指尖隐隐冒出了冰霜之气,“菲利克斯有点激动过头了。不过尉先生,请您相信,您在我们这些异能者心目中,是跨越时代的伟大存在,每个时代的先驱者都会被那个时代的保守派伤害,看到您能重获自由,我们都非常欣慰。”说着,对着尉兰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尉兰躲在顾青身后的阴影里,看不出表情。仿佛是过了很久——久得屋里所有人都有点发汗,他才低着头、低声地开口道:“谢谢你们。我不算彻底自由,现在是监外服刑。” 尉兰说的话让在场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顾青不作声色地叹了口气,顺了顺尉兰的后背,拉着他坐回沙发上。 客厅的气氛有些沉重,劳拉替众人把茶倒上。 菲利克斯坐如针毡地忍了好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那旁边这位是你的管教?我们要是齐心合力把他干掉,你是不是就彻底自由了?” 荷叶裙女士卡特琳娜再次横了他一眼,这次目光真的化作了实质,竟然在空中凝结成了一道冰刃,劈开空气对着菲利克斯直切而去。而菲利克斯脚尖蹬地,带着摇椅猛地向后一仰:“啊啊啊!我错了我错了!卡特你最好,快饶了我吧!” 卡特琳娜冷冷收回目光。劳拉艾琳则端着马克杯,看穿一切般笑着:“跟着这位顾长官,还算不错是吗?”说着,她看向众人道,“联盟特别行动部的这位军官,可是为了你们的尉先生,把整套检测仪器都扔进了诞生魔鬼的‘羊水’里,你们有谁能够做到?” 顾青摆摆手,干笑了两下:“别提了,我还要继续混下去呢。” 他心虚地想着,原来劳拉艾琳变成石头后,把他的每个举动都看进了眼里。他还当自己的举动只有天知地知他知尉兰知呢,搞不好过段时间整个地下异能组织都要知道了。到时候他只有脱了军装换囚服,在狱中和尉兰继续了。 “原来如此,难怪劳拉说可以信任你。”比利老人说道,“你不需要担心,我们几个不会把你的事情对外说出去。” 顾青苦笑着看了一眼坐在外围的沃夫二人。 比利道:“也不需要担心沃夫。沃夫现在应该已经明白,要想作为异能者在牧帕混下去,只能选择加入我们。” 肥胖的沃夫和消瘦的酒保同时抖了一下,随后比古时候的奴才还殷勤地点着头,显然在这些黄昏狩猎会成员的手下遭受了不少的挫折。 老人坐在正对着沃夫和酒保的高背椅上点了点头,居高临下地道:“沃夫,贾里德,既然你们已经是黄昏狩猎会的成员,你们需要如实讲述,为什么在酒馆中设下陷阱,为难顾先生和尉先生。” 让他们“如实讲述”,他们就会“如实讲述”吗?顾青不由好奇。 谁知老人话一说完,酒吧老板沃夫和酒保贾里德的神态就变了,他们像见到神明一样严肃紧张,仿佛被无形的压迫力驱使着—— “因为100万联盟币。” “因为悬赏金。” 二人同时开口说道。 “我先说。”沃夫抢着道,“一个月前,黑市上忽然出现了针对尉兰先生的悬赏金,有100万联盟币,我就关注了一下。没想到昨天真的在星夜镇见到了疑似尉兰先生的人,就在他们身上下了个暗示咒,暗示他们今天到酒馆里来。” “暗示咒,怎么下的?” 比利老人双手放在高背椅的扶手上,壁炉传来的红光照亮了他一半的面庞,让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深刻而严肃。 沃夫老实地道:“是符咒,尊者。我在暗示符上面贴了张隐匿符,然后趁机放在了顾先生的衣服口袋中。” “劳拉,去把顾先生的大衣拿来。”比利吩咐。 不过一会儿,劳拉把衣服递给顾青。顾青伸手往大衣口袋里一摸,果然摸出了两张粘在一起的纸牌。他顿时失笑,放在平时,口袋里多出这么大个东西,绝不可能毫无察觉,可他昨天竟然一点也没发现纸牌的存在。 把两张功能不同的符咒纸牌连在一起,竟然这么好用,而懂得诸多符咒法术的沃夫却在科林面前不堪一击……他和异能者,实在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 顾青忽然感到一阵后怕,一个月前尉兰刚出狱,异能者建立的黑市上就有了针对他的悬赏。离开联盟监狱,对他来说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兰,”顾青侧过头,对尉兰低声道,“你还能不能习得异能?” 尉兰摇了摇头,中途停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顾青做了个绵长的深呼吸,如果尉兰再也不能回到以前的状态,那么保护他的方式,只剩下提高自己。 他暗自作出了一个决定,望着面前这些穿着各异的男女老少问道:“可以给我讲一讲关于黄昏狩猎会的事情吗?” 比利似乎早已猜到顾青会走到这一步,微微叹了口气,用苍老的声音道:“黄昏狩猎会在联盟那儿,应该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相反,我毫不怀疑,过不了多久,联盟就会派人过来联系我们合作。” 老者是在说服自己可以把黄昏狩猎会的事情告诉顾青。 果然,他渐渐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黄昏狩猎会建立于20年前,也就是1744年。那是我对世界的认知被颠覆的第六个年头,也是我抛弃过去的生活来到牧帕的第六个年头。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1738年的跨年夜里,听到了多少足以颠覆我对整个世界认知的事情。那时候,呵,我还是奎罗(注1)一家科技公司的网络工程师,就和科林现在差不多大。那天晚上,我和我的家人正吃着年夜饭,一个电话忽然打了过来。” 比利说着,看了一眼劳拉,显然当时劳拉也在场:“我活了四十几年都没想到,荷安政|府会打电话给我,让我过去参加他们的智囊团,抢修正在遭受黑客攻击的网络。可我只是个网络工程师,我哪见过这么厉害、这么厉害的黑客?这已经不是黑客的问题,而是一个随心所欲地穿梭在各种设备中的电子幽灵……” 顾青不由在心中感慨,家里没有一点电子设备痕迹的老比利,曾经竟然是一名网络工程师,那件事情真的是改变了他的整个人生。 “老比利,”菲利克斯打断了他的话,并朝一个方向努了努下巴,“你说的这个电子幽灵,据说就是你面前这个人……”他转向尉兰,兴奋不已地搓着手,“不过,尉……尉先生真的是当时的幕后黑手?让整个互联网瘫痪的黑客,揭露世界真相的面具人,揭露真相后的烟花盛宴(注2)……真是太帅、太帅了!” 顾青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尉兰的后背,尉兰弓着的背正在轻微的颤抖,那个被邪神“嚼碎”又“吐”了出来的灵魂,被突然打下的聚光灯炙烤着,都快烧成一缕青烟了。 比利继续道:“不错,这个电子幽灵向我们展现的,是我们从未见过的另一半世界。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存在另一种人类,他们的寿命是我们的好几倍长,他们的智商一开始就比我们高得多,我们的学者一辈子的努力,换来的可能只是别人几百年前就有的共识……当然,不止这些,我们的政|府和他们有着密切的合作,我们交上去的税,大部分都用在我们这辈子都难以想象的东西上——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黑客。 “当时我就意识到,这个社会没有什么富人阶级、中产阶级、工薪阶级……只有‘知道真相的阶级’和‘不知道真相的阶级’。整整好几个月,我都沉沦在意识到自己属于‘下等人’的恍惚之中,有一天我忽然想明白了——‘上等人’在科技方面欺骗了我们太久,在一个方面我们却是几乎平等的,那就是把他们也捉弄得够呛的、来自西陆的‘神秘力量’。 “那个黑客——哪怕后来有人告诉我,他本身就是个海族人,掌握着最先进的科技成果的既得利益者——我依旧十分感谢他,因为他摧毁我认知的同时,也替我指明了新的人生方向。他告诉我,哪怕那些东陆人、‘上等人’再高贵,懂得的技术、掌握的秘密令我们再无法想象,他们对更深层次的真相依旧一无所知。 “从那一刻起,我便决定抛弃过去的生活,抛弃那些‘上等下’对‘下等人’的施舍,去往一个更加原始、更加贴近自然的地方,开始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我的妻子心甘情愿享受他们的施舍,在‘科技’带来的纸醉金迷中麻痹自己;我辞去工作,带着我的女儿来到牧帕,过上养花种菜狩猎打渔的生活。 “空闲的时候,我们就躺在草地中,感受草木和泥土的力量,或者在树荫下冥想,感受意识在山间自由翱翔。也许对自然的亲近当真提高了我们的‘灵识’,也许沉寂了数千年的力量终于开始苏醒,我们终于在某一次冥想的过程中,看到了‘门’的存在——不,最先看到的是劳拉,劳拉告诉我后,我才看到。 “我们没有进入那个‘门’,仅仅是从门后窥视着那个世界,那个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世界……”比利陷入了恍惚之中。 劳拉冷静地道:“对,的确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父亲几乎‘看’一眼就疯了。我‘看’的时间更久一点,然后尝试着诠释我看到的东西。那个年代,我们这种人其实并不少,还有人同样‘看’到了那扇‘门’。我们几个聚集在一起,讨论、理解、诠释、实验里面看到的东西,就像头一次开始思考苹果为什么会从树上掉下来的人类一样——那就是‘黄昏狩猎会’的前身。 “‘黄昏狩猎会’这个名字的来由,只是因为我们一般在一天的劳作结束后、在太阳开始下山的时候,开始捕捉那些虚无缥缈的力量,感受‘自然’和‘超自然’之间的临界点,寻找能撬动自然的词语和物品。 “当然,更重要的是冥想,修炼与固化自己的灵体。没有强大的灵体来支撑,灵识会很差,无法感受到超自然力量的存在,万一真的感受到了,也会像我父亲一样,稍微‘看’一眼就会发疯崩溃;同样,如果一个人灵体脆弱,灵力也会十分的微弱。同一句撬动自然的咒文由不同的人念出,是完全不同的效果。”—— 作者有话说:注1:荷安首都,见109章《接不了》 注2:见93章《谎言的盛宴》《 》 140-150 第141章 李维 劳拉瞥了眼坐在外围瑟瑟发抖的沃夫和贾里德:“想要掌握真正强大的‘异能’, 几乎不存在窍门,就是要花时间和精力去修炼自己的灵体。至于如何让灵力走向自己想要的方向、实现对物质元素的精准控制,那是后期需要学习和实验的技巧。 “而那些不愿沉下心来修炼灵体的人,哪怕掌握着再花里胡哨的技巧, 在真正强大的异能者面前, 也只是会摆花架子的‘菜鸟’。” 顾青笑道:“不到二十年时间, 就能将异能掌握到你们这种程度,如果不是经过重重实验得出的技巧, 一般人也很难做到。” “劳拉他们通过对‘门’的窥视, 的确得到了很多提示。”老比利道,“他们从提示中获得对实验的启发, 再通过实验总结出撬动自然的规律。短短不到二十年,能做到这么多,已经相当不容易。” “父亲,您也有很大的功劳。”劳拉道, “如果不是您潜心钻研古西陆文明, 替我们指出实验的方向, 我们压根对那些启示摸不着头脑。” 老比利笑着, 两只皱纹深重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总而言之,现在的黄昏狩猎会, 的确形成了一定的规模。不过现在,我们的恪言也变了,随着利用超凡力量伤害别人的事情越来越多, 我们的恪言变成了‘狩猎罪恶, 救世救己’,这也是劳拉试图阻止昨天那场活人祭祀的原因。” 劳拉道:“不过我们还是没有料到,那个疯子杀人祭祀, 竟然不为提升自己,而是为了召唤邪神,不然也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参与行动。不是尉先生在那里,昨天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呢!”她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尉兰身上。 冬天天黑得很早,黯淡的光线下,壁炉里的木炭静静燃烧,的确很有“黄昏”的感觉。大家沉默了一会儿,有的用略带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弓背缩腰、躲在阴影里的尉兰。 也不知尉兰有没有感受到这些游移的目光,忽然开口说道:“并不一定需要强大的灵体,才能操控强大的灵力。” 客厅里一下子变得更安静了。 尉兰故意卖关子似的,说了一句又不说了。不过顾青知道,他这是在组织语言——这次回来以后,每次进行稍微复杂的表述,他都会花上好几分钟去组织语言。 “……灵力高强的灵体,可以通过某种方式,依附在灵力较低的灵体上,这时同样可以表现出强大的灵力……”尉兰憋了一口气说道。 黄昏狩猎会的成员们不动声色地互相看着,眼神里带着一丝莫名其妙——这些近二十年间崛起的异能者们,有的曾把搅乱世界格局的尉兰视作人生偶像,以为他即使被关进了监狱,仍能保有翻云覆雨的能力。谁也想象不到,他现在连说话都变得十分吃力…… 顾青见尉兰半晌都没有动静,便简单地替他解释:“尉兰能击败穆英,是因为他请‘神’依附在了自己身上;穆英能有铜皮铁骨之身,也因为穆英请‘神’依附在了自己身上。所以,是两个‘神灵’之间的较量。” “对,是这样。”尉兰急忙点了点头,复述心说的话,“他不是神,他叫‘寂灭者’,擅长破坏、毁灭。” 劳拉大概也察觉出了尉兰的问题,有点压抑地叹了口气。半死不活躺在摇椅上的菲利克斯,却忽然直起身子、挑起嘴角,道:“比利,劳拉,咱们今天可运气来了,最早研究西陆法术的祖师爷就在面前,要不咱们简单说说咱们的体系,向他请教请教?”. 风格奢华复古犹如宫廷建筑的酒店房间中,一名男子正对着全身镜、仔仔细细地整理自己的头发和礼服。 他的身材高大出众,身高有1.93米,面部棱角分明,眉目深邃精致,头发不算长,却用发胶固定得有款有型,黑色燕尾服是私人定制的款式,完美地凸显出了他身体的优势部位。 把每根汗毛打理精致后,他回忆着少年时期看过的偶像剧,对着镜子露出一个霸道总裁式的邪魅微笑。 “完美。”他对着镜子略微转动身体。 这身衣服、这个发型,至少花了他2万联盟币,这对他来说是笔不值一提的小钱。因为他是“贵族”,是这个时代真真正正的“贵族”——他的爷爷是最早和中陆人合作的海族人之一,他的父亲是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高级军官,他的母亲是基地上的骨干科学家,他则在还没大学毕业的时候就获得了少尉的军衔。 可惜,他并不喜欢军事科技研究基地上单调无趣的生活。刚一大学毕业,他便作出了和家族中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决定,退伍来到了比基地面积广阔得多、面向丰富得多的大陆上。 为了体验生活,他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现在,他是一名小有成就的商人,经营着一个不大的科技公司,是银沧共和国科技产业冉冉升起的无数颗新星之一。 他的名字叫李维。 曾经,他身份证件上的名字是Venecciana Leoccivata。经过一段漫长的反叛期后,Venecciana Leoccivata(注1)终于将名字改回到李维,虽然他没有一个亲属姓李。 李维走出房门,经过一段隔着几米就站着一名侍者的走廊,随手从一名侍者手中拿过一个黄金面具戴在脸上,来到一个富丽堂皇的厅堂之中。 厅堂中正在举办一场假面舞会。装扮华丽、戴着面具的男男女女像一只只彩色的蝴蝶,跟随着音乐节奏翩翩起舞。 李维很快融入了人群之中,迅速有了共舞的对象。 这是个头发蜷曲、身材娇小、穿着灰色蓬蓬裙的女士,透过银白色的面具,李维看出她有着一双淡漠的灰色眼睛。她舞跳得很仔细,小心地踩准了每一个节拍,嘴角却没有笑容,仿佛并不享受跳舞的过程。 “冉。”李维借着一个轻快的节奏,转着圈凑近女士的耳边,“有心事?” 女士认真地跳着舞,好几个小节后才轻声说道:“被威胁了,不过我认为是吹牛。” 女士个头娇小,声音却带着几分低沉和威严。换做一般人,也就不敢继续问下去了。可他李维并不是一般人,这个世上大部分人患得患失的东西,对他来说都只是一段不同的人生体验罢了,他并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威胁?”李维夸张地问道,“谁敢威胁你,我的小姐?” “不要用小姐来称呼我,也不要直接喊我冉,叫我的全名——向冉,或者称我向老师。”女士严肃地道。 “好的,向老师。”李维微笑着道。 “是一个灵力还挺高的人。”向冉道,“不过不属于任何地下异能组织。其实,她是一名联盟特工,并宣称会带着联盟特攻过来抓捕我们。你害怕了吗?” 李维将向冉举到空中转了一个优美的圈:“怕?我什么时候害怕过?” 就算当真被人扫了场子,我也可以说自己是潜伏到你们组织的卧底,李维在心里说道。 跳了几支曲子后,他们来到大厅四周的餐桌旁吃自助甜点。 “有新看上的人吗?”李维端着一杯红酒道。 向冉小口地吃着蛋糕,眼睛看着舞池中的一个身影:“有,安辰航空董事长的千金,许睿星。考古学博士,八年的神秘学爱好者,六个月前去了一趟疑似西陆遗迹的海底神庙,虽然是去搞房地产开发,但我们就是那时候开始和她接触的。” “在海底开发房产?”李维差点把刚喝进嘴的红酒一口吐出来。 向冉白了他一眼,无语地道:“当然是在海边。” 李维笑了起来。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脑回路挺清奇的,不过不清奇,他就不会放着一条四平八稳的晋升之路不走,却来参加这种地下异能者组织了。 这个地下异能者组织叫做“裂墙者”,宗旨是破除感官和意识的障碍,通往真正的世界。李维其实并不觉得他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是“假”、追求的世界是“真”,只是很认同裂墙者研究西陆法术的方式—— 那些仅仅站在“门”外瞥见过“真实世界”的导师们,总是能总结出一些窍门,撬动那个世界的神秘力量,提升自身的灵力,比如说握着将死之人的手进行冥想,和那些徘徊在死亡之门边上的灵体进行交流。 高层裂墙者认为,人在死去的一瞬间,是有机会进入到灵力强大的“真实世界”的,只不过人类的灵体太弱小了,就像一滴渺小的水滴,还来不及汇入灵界的大海,就被大海上反射的阳光给蒸发了。而通过与弥留之人灵对灵的交流,他们能更好的窥视到“真实世界”。 裂墙者修炼自身灵体的方式,也是把自己往“高级亡灵”的这个方向修。 现在这个体系中,虽然还没有人真正进入“真实世界”,中层及以上的修行者却能够做到假死、短暂地真死并死而复生、与新死的亡灵进行交流、召唤新死的亡灵、与“真实世界”的灵体进行交流、召唤“真实世界”的灵体、借助“真实世界”的灵体暂时获得力量上的提高、借助“真实世界”将信息直接投射给灵体等等…… 他们的攻击手段同样令人齿寒,能让自己真死或者假死,他们同样可以让别人真死或者假死。强大的灵力配合有效的咒文,让高修为者可以像死神一样剥夺他人的生命,无声无息地让一个人死去——可惜裂墙者成立这么多年以来,就出过一个这样的高修为者,却很快死在了一次“意外”之中。 不过李维知道,他其实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暴露了自己后,被特别行动部的特工当做怪物处理了。 此后,裂墙者的第一法则便成了不得使用致死咒,即不得杀人。 有了这一条法则的裂墙者,更成了单纯研究型的异能者,几乎不带有攻击性。 李维加入裂墙者,是因为以李维对西陆力量的认知,裂墙者的探索方式是诸多地下异能组织中最为靠谱的。 根据1736年尉兰等人对海妖号上神族遗迹的探索结果,西陆人看似消失在世界上,是以意识体的形式存在了(注2)。这些意识体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由高能高维粒子组成,拥有改变三维物质世界的巨大能量。 对于裂墙者口中不能窥视的“真实世界”,他下意识地就理解为了“另一个维度、另一个能量级别的世界”。那个世界与他们生活的三维世界或许是完全重合的,那个世界无处不在,却无法被三维世界的仪器检测出来。通过一种特别的交流形式,他们可以与那个世界的“灵体”进行交流。 向冉吃完蛋糕,往大厅一侧的小型聚会厅走去。 他们的神秘学沙龙马上就要开始了。 李维把喝了一半的红酒杯放在旁边侍者手里的餐盘上,几乎踩着一点舞步跟上了前面的向冉。 包括他在内,小型聚会厅中一共有十三个人,他们人人都戴着面具,但李维很清楚他们面具底下的模样——通过这么多次小组聚会与单独学习,他们早已熟悉彼此的身形和举止,就像舞池中那么多女士,李维一眼就认出了向冉一样。 一个唇角已有细纹的紫衣女士站了出来,向两边伸开手臂,用沙哑的声音道:“已经到齐了,很好。在新成员到来之前,我们先拉起彼此的手,复习一下上次的感受。” 十三名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围成一圈,闭上眼睛,牵起彼此的手。此时此刻,便是外人推门而入,也只会当这些闲出屁来的富人们在互相灌心灵鸡汤。 “真实之门,由心而生。”紫衣女士声音低沉地说道。 “真实之门,由心而生。”所有人跟着低声重复。 一道其亮无比的“门”出现在李维眼前,他感到一阵又一阵的虚脱感,如果不是那两只拉扯着他的手,他怀疑自己已经瘫倒在地上……. 杨上身穿着白色T恤、下|身穿着黑色短裤、戴着副黑色墨镜,行走在荷安首都奎罗的街道上。 奎罗的建筑风格和银沧很不一样,几乎没有什么摩天大楼,建筑的造型却各具特色——有的房屋有着高耸的尖顶、有的房屋有着半圆的拱顶,也有房屋是更为常见的四坡屋顶,而到处都是拱形的门窗和凸出街面的阳台和窗户…… 穿着时尚的摩登女郎挎着靓丽的皮包、踩着细细的高跟鞋走在街上,随手一拍就是一副颇具异国风情的街景画。 接连被好几个扭着胯的美女吸引住目光后,杨悻悻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土了点,像个从乡下来的假小子。不过好在她这种装扮的游客够多,能够让她大隐隐于世,不至于像刚才那几个高挑美女一样引人注目,而且,也更容易潜进……任何地方。 刚才,她就潜入了裂墙者可能的聚集地——奎罗市中心“城市医学院”的教室。她耐着性子,听了整整一堂讲授人体解剖学的课程,甚至还在课堂结束的前两分钟,听教授提到了一句关于濒死体验的话,然后……就下课了。年老的教授独自回到办公室准备下班,年轻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地离开教室,没有一个人谈论超凡之事,也没有人使出哪怕一丝超凡之力。 奎罗城市医学院看来不太靠谱。不过杨还是打算在奎罗多待两天,再仔细观察观察这些学生和老师。 现在天已经黑了,是一天的观察结束后,出来觅食的时间。 杨走着走着,不知怎么走进了联排房屋中的一条小巷子里。小巷子黑黢黢的,一个人也没有,杨闭上眼睛,感受着灵力在身上的漫延…… 忽然间,她的“眼前”出现了一道光门,门中隐隐约约有些衣着华丽的人影。 杨下意识地往门那边靠了过去,门里面的画面非常扭曲,让人产生强烈的晕眩感,但她还是看清楚了——这些穿着礼服、戴着面具的男男女女手拉着手、围成一圈,像一个正在寻求心灵平静的互助小组。 她甚至看出这是在一个空间很高、装饰极为华丽的地方……像是奎罗早期的宫廷建筑…… 宫廷……假面……假面舞会…… 对了,哪里在办假面舞会? 杨猛地睁开眼睛,眼前还是刚才的小巷,小巷中的光线却比刚才更加昏暗了。不过杨知道,奎罗的夜色本身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她的眼睛——那双凝视过极度的光明的眼睛,无法快速地适应周围的环境。 视野变得暗淡,道路却似乎更加清晰的印刻进了她的脑海里。她毫不犹豫地前往一个方向,就像相信自己的力量一样相信着自己的方向感。 那扇门从她眼前消失了,但又像从来没有消失。它似乎变成了一颗星星,指引着她在黑暗中踽踽前行。 黑暗的道路上闪过光怪陆离的影子,可能是路灯,可能是行人,也可能是车灯。她的第六感警告着她——不要看人,不要看路,不要被那些光怪陆离的影像吸引!她在夜里戴着墨镜,本来就像个瞎子,就算横冲直撞也不会有人注意。 半个小时后,杨出现在奎罗富人区的街道上。她走过一个安静的花园,推开高大厚重的雕花木门。木门后是一个较为广阔但依旧昏暗的室内空间,空间中仿佛飞舞着很多闪着五彩光芒的蝴蝶,四周还响着忽远忽近、若隐若现的乐曲。 杨轻而易举地躲过这些翩翩起舞的“蝴蝶”,来到一个更为安静的通道中。通道两旁站在雕塑一般的侍者,杨随手从一名侍者手里拿过一只面具戴在脸上。 “哐!”地一声,她猛地推开通道上的一扇双|开木门。 房间内所有人同时转过脑袋,望向厅门的方向。 看着门外戴着面具的身影,大家心中舒了一口气。 紫衣女士沉声道:“先生?女士?你走错地方了?我们这是个封闭沙龙,你是要参加舞会吗?” 门口的人木然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女士!女士!你是来参加舞会的吗?”紫衣女士加重了语气。 李维也注意到了场面的不协调——门口的人虽然戴着面具,穿的却是普通的T恤和短裤!现在虽然是夏天,可这是高级场所,就连侍者都穿着白衬衣与燕尾服,就这一身放在街上都嫌随意的装束,应该连花园大门都进不来。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杨的视野中,笼罩一切的昏暗与代表着个体的星光渐渐消散,房间的景象在她眼前渐渐展开。她像一个好不容易从晕眩中恢复过来的低血糖者,目光迟钝地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穿着灰色蓬蓬裙、戴着银白面具的向冉身上。 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生死决斗,她忽然感到一阵可怕的脱力感,扶着门框,尽量平淡地道:“我答应过你,现在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38章 《拼图》 注2:见第88章 《共生》 第142章 云廆 星夜森林无名山洞, 包围着圆形溶洞的黄色警戒线中,忽然出现了一道“水膜”。一个戴黑框眼镜、扎着马尾辫的金发男子冲出了“水膜”,几乎有点咬牙切齿地望向四周。 接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变得有点喜悦、有点欣慰, 还有点无地自容的惭愧。经过将近24小时的处理, 溶洞早已没有之前阴森恐怖的样子——尸体被收拾了,十字架被搬走了, 地面被清理了, 只有那口盛着黑色液体的青铜大鼎还摆在原处。 几个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专心致志地,用水泵把黑色液体抽到有毒液体专用的密封罐中, 旁边凭空出现那么大个活人,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便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水泵上,连一点惊讶也没有。 莱夏颇为尴尬地笑了笑, 算是对他们打了招呼, 然后按照原路返回到山洞外。 山洞外天已经黑了, 洞口却被照得很亮。他刚一出洞, 就有一束白晃晃的灯光打了过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后,一个身材健美、面容姣好、头发酒红的女性举着手电出现在他面前, 对着他挑起一条精致的眉毛,其他的五官却不见任何活动。 莱夏悻悻笑了声,眼睛却不太敢看云玥:“瞧瞧有多大事呢?竟然都把云上校给惊动了。” 对于这次的行动, 他的确心虚得紧——穆英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 往前走一步,就是直接跳到“最后的结局”,他的搭档顾青也早就提过, 穆英有设立结界的能力,能够把人传送到前后24小时以内的任意时间点。可他偏不信这个邪,看着在他几步远的地方侃侃而谈的穆英,愣是没忍住冲了过去。 这下倒好,往前走了一步,还真让他跳到了“最后的结局”,虽然结局不如穆英所想,是个大好的结局,可他的的确确也没有帮上一点忙。 云玥可能感受到了他的惭愧,也不逼他把经过再复述一遍,只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副官:“眼镜、耳机、手机,全部上交。” 副官手上端着只不锈钢盘,莱夏老老实实地把这些东西一一放到不锈钢盘上。 云玥背对着他,向包围圈外走去:“昨天结束行动后,113号申请了一天的假期,带着那位去附近的星夜镇度假去了,说是今天的同一时间回来接你回拉图茨。不过,你比预期时间还晚了两个小时才出现,他却没有一点返回的迹象。” 莱夏嘿嘿笑着:“这话你也信?跟那位去度假,还指望着24小时内返回?” “怎么?你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一般?”云玥一边走一边道。 “你别瞎意会,我可没这么说。”莱夏跟在云玥的身后。 “那你觉得,113号有没有可能为了那位,背叛特别行动部,乃至北大陆联盟?”云玥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妙。 “嗐,就凭他?怎么可能?”莱夏嗤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顾大将军可是史上有名的忠君之士,宁可自己忍辱负重,都绝不可能背叛主子,他能为那谁背叛联盟?想都不用想!何况我觉得吧,他就是闲得蛋疼,同情心过剩,也不见得真的多么喜欢那谁。” 云玥似乎已经满足于这个回答,没有继续逼问下去。 出了树林,他们回到停着各式飞行器的山间开阔之地。云玥望着远处机身上喷印着银河之星的飞行器,半转过身子道:“你是留在这里等113号,还是跟我先回去?” “我把飞行器留在这里,然后坐你的飞行器回去?行啊——谁知道他俩还要玩多久?杨还在家里等着我。”莱夏毫不犹豫地作出了决定。 云玥沉默地走向飞行器,和莱夏一左一右地坐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 飞行器飞行一段时间后,云玥忽然伸手点了点操作屏,将飞行器调成了自动驾驶模式,并开口道:“正好,我也有一点事情,想让你帮我个忙。” 敢情云玥的话比以前少了许多,话里还少了许多刺儿,原来是在酝酿这么一出!可什么忙,需要云玥作出这么久的铺垫? 莱夏顿时觉得自己是上了条“贼船”,不过转念一想——自己都是不死者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又开始有些期待云玥接下来的话。 他按捺住好奇,提出最要紧的条件:“对杨没有危害吧?只要不对杨造成危险,我都答应你。” “与她没有关系。”云玥平静地回答了他的话,眸子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什么?你让我去跟踪一个未成年少女?”莱夏看着面前的资料,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云玥坐在书桌后,看着悬浮在空中的全息屏,水灵的眼睛反射出屏幕的蓝光。反应了整整一秒钟后,她才像往常一样,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她今年二月满27岁,并不是未成年少女。” “27岁对于你们海族人来说算成年吗……”莱夏道。 屏幕上是一个有着暗红色头发的美丽女子,她墨绿色的眼睛长得有点开、鼻头小巧鼻梁高挺、嘴唇十分秀气,面颊上长着一点不明显的雀斑,看上去聪慧而疏离。 她的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云廆。 云廆,云玥的女儿,疑似她在海妖号上的那段日子怀上的孩子。 莱夏嘴角噙了一个冷笑:“你让我跟踪调查,我总得明白为什么吧?你不妨就从如何怀上的这孩子说起,她的生父究竟是谁?” 云玥目光流转,思绪回到了28年前的某一个晚上—— 那时距海妖号升空、君泊号被夺走控制权限、所有人都沦为C区监狱逃犯们的俘虏和奴隶,过去了大约一个月左右。 他们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信仰崩塌、崩溃绝望中渐渐走了出来,开始在单调无趣的太空生活中寻找过去的乐趣——去酒吧寻欢作乐便是他们麻木自我、排解抑郁的方式之一。 作为君泊七的前指挥官,云玥在重复枯燥的工作之余,开始过上了夜夜笙歌的生活。太空上酿造的酒精,种植的烟草,生产的食物,都远远不如地球上的口感,还能和地球上保持相差无几质量的,只有人本身。 对于毫无准备就被带到太空的他们,那套为了庆祝君泊号首次实战发下来的崭新制服,成了他们唯一一套说得过去的衣服,也成了地球的记忆、耻辱的印记、抗争的动力等等具有象征意义的符号,被挂在墙上最醒目的地方,或者衣柜最深处,但已经很少被穿出来了。 穿着粗制滥造的回收衣物的他们,太容易就脱下这层丑陋的遮掩,毫无障碍地相拥在一起。 1736年的四月到七月,三个多月的时间里,云玥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有过多少个男人,唯独对那个喝得醉醺醺的“夜晚”记忆深刻。因为在她的印象里,那个男人有着染成金色的半长头发、能驱散天底下最深重阴霾的笑脸和匀称健美的小麦色身躯…… 后来知道自己怀孕后,云玥莫名地认为这个人就是孩子她爹,基因检测也告诉了她同样的答案。可就在她牵着孩子的手,替她“父亲”送行的时候,这个人大喇喇地问她是不是盗取他的基因数据制造出来的孩子(注1)…… 他的反应,到底是想掩盖那晚的事情,还是当真不记得有这一回事? 那天晚上的那个男人,究竟是不是他? …… 云廆渐渐长大,性格上毫无那个人的影子,身上透出的种种诡异之处,甚至连个人都不像。云玥也越来越怀疑,越来越恐惧…… “你在想什么?”莱夏忽然开口道。 云玥回过神来,故作淡漠地说:“很多人,都有可能是孩子的父亲。不过怀上她的确是件非常奇怪的事,因为我身上早就植入了避孕装置,这么多年来,这是头一次失效。” 莱夏一脸“我服了你”的表情:“亲子鉴定呢?海妖号上就那么几号人,连我这个千年古董都知道做亲子鉴定,这对你们来说不就是抽一管血,在电脑上输入一串数据的简单事情?” 终于问到这里了……无数个回答在云玥脑海中冲突激荡。几秒钟后,她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道:“检测的结果是,孩子的另一半基因,来自于你。” 莱夏丰富的表情像破碎的面具一样,一点一点地崩裂开来,露出里面的震惊和茫然。 云玥早有准备,一字一句地道:“我明白你的震惊,这件事情,我暂时不会告诉杨。不过你要明白,你不仅是帮我的忙,同时也在帮你自己。” “我没有……”莱夏下意识地反驳。 “真的没有吗?”云玥悠悠问道,“那座莫名升空的空间站上发生的事,哪一件你真的敢确定?你没去过酒吧?你没和女人回家?你没和女人上|床?” 云玥的声音越来越重,像一记记闷锤打在莱夏心上。莱夏本来很确定自己没有和除了杨之外的女人上过床,现在被云玥问得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起来。 不行,他得回家和杨好好对对细节…… 云玥看出莱夏下意识的回忆举动,几乎越来越心凉——莱夏似乎真的不认为和自己发生过关系,那么就剩下两种可能,要么莱夏把她错当成了杨,要么那个人根本不是莱夏,却还能突破避孕装置,让她怀上带有莱夏基因的孩子…… 按照目前的状况来看,后者的可能性远比前者更大,也远比前者更为可怕。 送走有点呆滞的莱夏,云玥将脸埋在手掌中,艰难地回忆着那天的细节,和云廆身上的种种诡异和不同寻常……阿廆,你到底是人类吗?云玥痛苦地想着. 黄昏时分,冬日的阳光将残雪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一棵枝缠蔓绕的苍天古树下,八个人郊游似地,松松散散地围成一圈坐在地上,分别是老比利、科林、劳拉艾琳、门罗、卡特琳娜、菲利克斯,加上不属于黄昏狩猎会的顾青和尉兰。 劳拉见大家都到齐了,站起身走到树干旁,对顾青、尉兰讲解道:“黄昏狩猎会最主要的提升自身灵力的方式,就是从自然元素中汲取灵力。这很难以理解,但可以用一句你们银沧人的古话来概括,那就是‘天地万物皆有灵’。” 劳拉随手捡起一片树叶:“人类和这片树叶相比,灵力要高得多。也许在灵性的世界里,人类的灵是星辰一样的渺小光点,这片树叶就是淹没在一片昏暗之中的背景。但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灵性,相反,正是夜空的存在,才衬托出了星辰的明亮。” “从天地万物中‘汲取’灵性这个说法,其实并不准确。真正准确的说法,是与天地万物中的灵性相融合。”劳拉另一只轻抚树干的手,渐渐变成树皮一样的颜色。原来她不仅能够融入石壁之中,她还能融入树干之中! “而灵力,是比组成物质的分子原子更高一个维度、更高一个能量级别的东西,它像捏橡皮泥的孩子一样,‘捏造’着我们的物质形态。我的灵性与这棵树的灵性相融合了,那么我变成一棵树,自然也不是特别难的事情。”劳拉道。 老比利道:“要想像科林一样,随心所欲地控制周围的某种元素,你只能专一地汲取某一种元素的灵力。一旦选择水元素作为补充灵力的来源,就不能再选择火元素、电元素、金属元素…… “对于古西陆人这种高灵力的强者,这种限制并不存在,所以古西陆人对于我们来说,像神灵一样控制着天地万物。但穷尽我们一生,也难以练成他们那样强大的灵力,控制好一种元素就很不错了。 “一会儿从水元素中汲取灵力,一会儿从火元素中汲取灵力,你自己都会变得混乱,最多就像劳拉那样穿墙钻地。” “比利!”劳拉不满道,“能将身体融进任意物质中难道不厉害吗?” 老比利道:“如果你能像科林控制水那样控制岩石,就算邪神附身,你也可以把那个人埋进岩壁里!” “但我也可能被时间结界隔开,然后被传送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劳拉辩解。 “行了,你也不错。”老比利道,“不过我还是得提醒大家,我们能够理解、融合、控制的外部灵性是有限的,只有放在专一的元素之上,才能最大效率地掌控元素。” 菲利克斯拉着尉兰的袖子小声地道:“老比利说得对,劳拉本来是咱们中最有天赋的那个,黄昏狩猎者的建立者之一,从小就见过传说中的‘门’,可惜后来学杂了,就很难再进一步。”——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126章 《踽行者》 第143章 神秘学祖宗 劳拉艾琳听到菲利克斯的议论, 毫不含糊地瞪了他一眼:“你倒是给大家看看,你有多大的‘进步’?” 菲利克斯左手拿出一把匕首,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右手五指箕张, 像是操纵着无形的引线一样, 费力地“拉扯”着那把匕首。 一分钟过去, 菲利克斯额头上急出了汗,匕首却纹丝不动, 劳拉艾琳忍笑忍得脸都快扭曲了, 只听老比利严肃地道:“停!这又不是马戏团,你表演什么呢?” 菲利克斯脸有点发红, 颇为不好意思地收回右手:“我昨天还移动了一枚铜币……” “铜币和匕首,是一个级别的东西吗?”老比利都觉得脸挂不住,“而且你好好回忆一下,挪动铜币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你能重复那一瞬间的感受吗?” 菲利克斯收起匕首, 笑眯眯地看着尉兰道:“我今天见到我的偶像, 心确实不安静, 感受不到这金属上的灵。” “我来吧。”穿着黑色荷叶裙的卡特琳娜站了起来,来到包围圈中间, 双手自然地往两边张开,闭上了眼睛,“控制某种元素的前提是融合进它的灵, 融合进自然元素的灵, 最重要的就是使用它的语言、和它进行灵性上的交流、把自己当做它的一部分。‘无我,而有它’——感受自己的灵渐渐发散、黯淡,融入到无尽的黑暗之中……接着, 你触摸到了‘它’,包裹住了‘它’,将‘它’一把捏造成你想要的形状!” 卡特琳娜双手在空中虚虚一抓,周遭的空气中顿时凝出了一阵淅淅沥沥的雨水,像是空气中的水分被一双双无形的手强行捏在一起,变成了肉眼可见的雨滴。 卡特琳娜睁开眼睛,眼中是一片黑暗与虚无,整个人就像入魔一般毫无表情。 菲利克斯有点被她吓着,过了半晌才啪啪啪地鼓起了掌:“厉害!太厉害了!不过卡特,你们这些水元素的异能者,只用在泡澡的时候念咒就可以和水‘交流’,可我这种选择金属元素的怎么办?难道我得每天抱着把大铁剑睡觉?” “你也可以抱着个铜雕像睡觉。”劳拉艾琳小声地嘀咕道,并不确定和元素本身的大面积接触是不是“通灵”的基本条件——她第一次感受到“门”的存在,自己确实是全身放松地躺在土地上,后来她也和土壤啊、岩石啊这类元素更亲近一点,甚至可以把自己完全“融”入进去。 不过,真要和元素百分之百地贴合才能融进它的灵中,那还真只有水能够做到。菲利克斯选择了金属的异能,总不至于让他跳进一千五百多度的铁水中。 此时,卡特琳娜已经结束完演示,对着比利的方向鞠了一躬,提着裙摆小心地坐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来试试吧。”发际线靠后的门罗站了起来。他穿着裤脚在小腿处收紧的灯笼裤,裤子和皮衣都沾了不少泥土,像个刚刚结束一天耕种的农民。 “我汲取的是土的灵性。”门罗说着,大家面前的土地竟然开始蠕动,不过一会儿出现了一个孩童身高的泥人。泥人没有五官,却灵活地四处张望,伸展着手臂,活像一个对什么都感到好奇的孩子。 “我将自己的灵力扩散,融合进黯淡无边的背景之中。”门罗声音十分低沉,“‘背景’中的灵却同时通过我,感受着这个世界。它就像这个孩童一样,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时不时就想触碰点什么。我有时候,甚至会害怕它。” 比利沉着地道:“灵性本身就是同一种物质,只在于多少而已——人身上的灵性多一点,别的东西少一点。你害怕它,就像害怕一个此时还很弱小的‘同类’,因为总有一天它会变得和你一样强大。这种心态,对于我们来说其实很好,只有随时保持警惕,才能长久保持自我,避免被不具有人性的‘灵力’同化。” …… 太阳彻底落下,聚会也落下了帷幕,大家放松地聊着生活中的事,回到比利和劳拉的房子中用晚餐。 顾青一路上却有些魂不守舍,就连尉兰被菲利克斯勾肩搭背地“勾”走了都不知道。 这次聚会让他收获颇多,他下意识地整理着聚会中透露的信息: 首先,灵力,或者说灵性,很可能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力量,它能在某种程度改变三维物质的运动方式,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创造“奇迹”,这就是异能的本质。 其次,人并不是世间独有一份拥有灵性的物种,“世间万物皆有灵”,就算是泥土、落叶、雨滴,也都有微乎甚微的灵性,而且本质上和人类的灵性并无不同。 再次,居然有一种独特的语言,可以让人和某种元素的灵性进行交流,从而使二者的灵性更好地“融合”在一起,达到经由意念对元素的掌控。 最后,元素的灵性本身也是有自己的“意念”的,也可能意念本就属于灵性的一部分,如果异能者不能很好的保持自我,很可能被元素本身的“意念”带偏,变成没有人性的东西…… 顾青注意到,比利、门罗这些“老一辈”的异能者,更喜欢用“汲取”这个词,摆明了“我就是来利用周围元素中的灵性”,而劳拉、卡特琳娜这些更年轻的异能者,却更喜欢用“融合”,因为天地万物身上的灵性本身并无区别。 虽然只是说法的不同,却也预示着后面的修行中,比利、门罗他们会更注重保持自我,不受灵性本身意志的控制;而劳拉、卡特琳娜他们会更快地与外界的灵性融合,却要承受自我意识被灵性意识取代的风险。 黄昏狩猎会这个地下异能组织,的确还处于最初的研究阶段啊…… 回到那间光线昏暗、却十分温暖的客厅,劳拉拿过来一本厚厚的硬皮书——这本书看上去很像不读书的人用来填充书房的书壳,因为封皮下厚厚的书页很像一个压根就分不开的整体。 接着,劳拉伸出三根手指,放在书的封皮上,让顾青跟着她念出一段长长的咒文。她念出咒文的时候,手指尖端立即有波纹出现,像是手指和封皮接触的空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扭曲。轮到顾青跟着她一句一句地念的时候,手指下的空间却什么反应也没有。 劳拉道:“这句话说的是‘我以自身灵性的名义发誓——绝不将黄昏狩猎会的存在透露给不知黄昏狩猎会的存在;绝不将此书的内容透露给不曾阅读此书内容的人;绝不将此书中涉及的语言及知识,用于损害他人利益之事,除非能挽救更多人的利益;绝不将此书涉及的灵性,用于损害人性,除非此人性滋生于充满破坏力的阴暗面……’ “我知道很长,很难记,但没有办法,我们必须作出足够精确的描述才能确保誓言的效力。 “这用的阿达西语,阿达西本身是一名语言学家,同时也是黄昏狩猎会另一名建立者,和我一样遨游过‘门’后世界,却比我待的时间更长。 “他发明的语言介于通用语和古西陆语之间,既能像古西陆语一样撬动自然,又足够适合我们的发声器官,能通过一定的训练后准确地说出来。 “而不像古西陆语,哪怕你能理解它,甚至用它制作符咒,把一般物品变成通灵之物,却始终无法用我们的唇舌说出来。 “对于没有经过语言训练的入门者,哪怕发声器官允许,准确地跟着念出这么长一段话,确实还存在一定的难度。只是如果没有直通灵性的誓言,我们又不敢轻易将阿达西语教授与别人,这就是初入门者的矛盾之处。” 菲利克斯在安乐椅上躺着休息,这会儿插嘴道:“念不出来你也不用自卑,就这段誓言,当初我可是学了整整一个月才学会。” 尉兰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弓着脊背,很新鲜似地瞧着劳拉说话,却不像能理解劳拉说话内容的样子。谁都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道:“我来吧。告诉我誓言该添加什么,能同时指向我和他。” 劳拉神色里充满了对尉兰的不信任,却还是说出了一句顾青听不懂的阿达西语。 尉兰将三根手指放在书的封皮上,顾青的手指却也没有挪开,他小心翼翼地和顾青的指尖保持着距离,开始一句一句地念诵“咒语”…… 念完咒语,书籍顿时有变化,从侧面看去,一页一页的纸张变得更加清晰明显,似乎在告诉封皮上的手指——“你们可以把我翻开了”。不得不说,黄昏狩猎者们发明的一些小法术,有时候还挺可爱、挺实用的。 “我果然没看走眼,堂堂尉先生怎么可能被那些东陆妖怪击垮!”菲利克斯激动地坐起了身,丝毫没想起“尉先生”也算个东陆人,“神秘学的祖宗出手就是不一样!我们这种普通人要学一个月的东西,他随随便便就能学会!尉先生,你可得帮我们看看,我们的咒文哪里写得不够好,制作灵性物品的方式哪里不对,驱使元素的练习步骤哪里可以省略,真的不能同时驱使两种元素吗……” 尉兰像是没听到菲利克斯的话,微微仰起脑袋,眼睛中反射着壁炉的光芒,陷入对过去的回忆中:“我以前,确实有很多来自古西陆的知识,有一些忘了,有一些还记得,但利用那些知识的前提是我得是一个西陆人。我借助心圣残留在身上的灵力,修炼西陆的法术,是投机取巧了。你们能把古西陆的知识转化为自己所用,很好……” “兰……”顾青有点紧张,他隐约觉得尉兰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关系到他一直以来存留在心底的疑问,可他又害怕更多的人知道,因为他莫名感到,联盟对尉兰进行三十四次脑部手术,不仅仅是把他作为第一台成功的“人脑计算机”进行研究而已…… 如果真像他理解的那样,尉兰身上有心圣残留的灵力,那么在东陆的研究者看来,所谓“心圣之灵”很有可能就是埋藏在他大脑深处的一段信息…… “你会选择和哪一种元素通灵?”顾青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尉兰的思路果然被打断了,陷入到对另一个问题的沉思之中,半晌后说道:“我会先清除无殇者在我灵体上留下的污染吧。否则,任何与灵界有关的尝试都有可能让祂注意到我。” 太多了,透露给黄昏狩猎会的信息实在太多了,顾青在心中感慨。现在的尉兰就像个对任何人都不设防的孩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管对方有没有充足的信息去理解他的话,或者对方是不是出于善意——虽然黄昏狩猎会对他们足够友善,足够信任,法则也表明这是一个正义的组织,可对方毕竟都没要求你说出这些…… 可紧接着,顾青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小心眼——人家黄昏狩猎会都没让你入会,就把多年的研究成果拿给你看,还告诉你修习的方法,你却管到尉兰头上来了,还担心他说得太多。 顾青在心里作出了深刻的自我反省,不再阻止尉兰和劳拉他们的交流,可劳拉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座位上跳起,飞快地蹿向厨房之中。 今天的晚餐是烤火鸡、烤牛排及烤蔬菜——火鸡烤得枯黄焦脆、牛排滋滋冒油,上面只撒了盐、胡椒及本地特色香料,不需要太多烹饪技术,却十分具有牧帕特色的原始风味。刚才在野外聚会的八个人此刻又聚会到了餐桌上,开始毫不含糊地对着烤肉大快朵颐,就连看起来最淑女的卡特琳娜都吃了至少两块肉排。 顾青心里更加感激这些黄昏狩猎会的成员了,他们不光把他和尉兰从沃夫手里救了出来,传授多年以来的研究成果,还充分地照顾到了他们的胃。而这都是尉兰起的作用——尉兰如果乐意分享自己的秘密,又轮得上他来操心吗? 顾青心情畅快地喝着劳拉自酿的葡萄酒,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沃夫和贾里德怎么没来?他们不是也加入黄昏狩猎会了吗?” 菲利克斯嘿嘿笑了:“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们这六个人,可是牧帕分会的核心成员,一般人要加入了黄昏狩猎会,至少还得在外围历练两年、经过四轮考验,才有资格和我们一起学习与聚会呢,不过,你们不一样……”说着,他又若有所指地看向了尉兰。 晚饭结束后,大家又打了一会儿牌,科林、门罗、卡特琳娜和菲利克斯这才告别了屋主人,消失在门外的茫茫夜色中。顾青和尉兰则轮流到客房旁边的盥洗室洗漱。 盥洗室的动静消停了好一段时间,顾青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犹豫不决地敲上了尉兰的房门。他没有忘记前一天早上对自己的嘱咐——不可对尉兰过分亲密。但他确实有些话需要单独和对方说,如果尉兰不愿意夜里单独见他,那只好明天白天再找时间了。 不过出乎他的意料,尉兰竟然很快就给他开了门。被壁炉烤得暖意十足的屋里,尉兰上身穿着款式飘逸复古的白色丝绸衬衫,下|身穿着裤腿在小腿处收紧的黑色猎装裤,乍看上去英姿飒爽,毫无在沧京时的驼背弓腰之态。 这么出类拔萃、这么受人尊敬的一个人,在顾青进门后,却弯腰缩在房间角落的橱柜旁,小心翼翼地替他倒着茶水…… 其实,你不必这么害怕我。顾青坐在小茶几边的椅子上,心痛地想着。 尉兰的茶端了过来,他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的太多了,连他自己的想法的都是互相矛盾的——一会儿想着要让自己强大起来,保护不知还能不能习得异能的尉兰;一会儿想着自己能听到黄昏狩猎会的解说,完全是占了尉兰的便宜,尉兰想不想让自己占这个便宜都不好说,还得寸进尺地去修习异能呢…… “兰,”顾青端着茶杯,百般酝酿地开口道,“黄昏狩猎会想要拉拢的人是你,如果你想……单独和他们接触,我可以回避。” 尉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两手放在膝盖上,做错了事似地低着头,过了半晌才闷声闷气地答道:“不用。是我不小心说多了,我应该先告诉你。不过,我以为,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 “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担心有人会利用这点……”顾青勾了勾嘴角,“是我多虑了吧,他们应该都是好人,能琢磨出一整套通灵语言和修行体系,应该都是心思单纯的研究者,说不定就能找出你的症结所在,替你消除痛苦……” “我……你……”尉兰又卡住了,半天也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眉头微微蹙着,看向顾青的眼睛里急出了泪光,像是想哭又不敢哭。 我也很想哭,顾青心想着。 尉兰从来没有骗过他,甚至二十年前就和他说得再明白不过——尉兰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他不过是个有着不死之身的“普通人”,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他竟还幻想着和他一直在一起…… 第144章 任务墙 “你不用!”尉兰苍白的脸上血色上涌, 胸口小幅度地起伏着,似乎已被怒火点燃,“你来!”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来一本书,“啪!”地一声砸在他们面前的小几上。顾青看了一眼, 正是那本因为他们的宣誓变得“可读”的厚书——《阿达西语入门》。 顾青十分不厚道地笑了, 拿起书, 漫不经心地翻看,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尉兰身上瞟。书的引言部分写的是阿达西在“门”后游历的感受, 对于“门”后的所见所闻, 他只有一段描述,而且描述得非常模糊—— “方向、时间都随意愿扭曲的上世界, 知识可以在一瞬间被捕获;很多不可窥视之物,纵然本身友好,却给灵体带来巨大的伤害;经历、回忆,以及描述, 会带来疯狂与混乱;灵体不够强大时, 切勿踏入上界之门, 切勿窥视上界之门, 切勿聆听上界之门。” 这一段话,写得相当简略, 看似十分混乱,第二遍阅读却能感受到其中的逻辑性,只是作者不愿意使用连词, 或者进行更详尽的解释, 仿佛写下这段话本身就给人带来极大的痛苦。 除此之外,引言其他部分几乎都在讲述他如何将古西陆文字转化成能被人们念出口的文字,同时使文字不失去撬动超自然力量的能力。 从第一章开始, 便是阿达西文不同记号代表的音节以及发音规律了,相当于一本从零开始的语言教学书。 顾青随意地翻看了几下语言学内容,又把书翻回引言部分,搁在二人身前的小几上:“看来,阿达西在‘门’后做了次旅行,就直接就获得了古西陆人的知识。” 尉兰点点头,漂亮的眼睛里反射着壁炉的火光:“我正想跟你说,我在心圣世界即将崩溃时自|杀(注1),就是为了能汲取心圣的灵力和知识。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短时间内就可以看到别人心里的想法、甚至隔空操纵别人的意志。” 他整个人开始不明显地发起了抖,僵硬的身体直挺挺地靠在椅子上,陷入了痛苦造成的痉挛之中:“后来我用你的手,杀死那24个东临人,就是因为读取了他们的想法……知道他们就是‘人体斗兽场’的组织者……是我不对,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强迫你,我不该杀他们……” “别说了。”顾青慌张地过去抱住他,让他不至于滑到椅子下,“我都知道,我都知道,都过去了,别想了,好吗?” 隔着衬衣,顾青都感受到了尉兰背后流出的冷汗。尉兰神经质地点着头,嘴里却胡言乱语一般说着:“不行!不行!我要和阿达西说话,我要把心圣的知识告诉他,我要参与体系的建立……” “好,好。”顾青一把将尉兰抱起来放在床上,“以后就说心圣是怎么利用灵力,怎么撰写咒语,怎么制作灵器的,好不好?” 尉兰躺在软绵绵的床上,总算放松下来一点,带着一点怅然说道:“……现在获得古西陆的知识,容易多了……甚至能保持自己的人格和意志……他们真的发现了诀窍,还是西陆故意向我们敞开了‘门’……” 顾青把椅子搬到床边坐下,把手搭在离尉兰有半尺的地方,轻声说道:“别想那么多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是神是魔都只有了解了才知道。” 夜色深沉,只剩下壁炉中散发出的点点微光,尉兰也终于平静了下来,睁着眼睛对着天花板发呆。顾青等了一会儿,见尉兰毫无阖眼的打算,干脆点燃一把造型典雅的手提煤气灯,就着幽幽的灯光开始阅读《阿达西语入门》的第一章。 “我们时间不多了,我一点点读给你听,有什么发音不到位的地方,你指正指正。” 见尉兰没有反对,顾青开始描述第一个音节的发音方法。 一边念着枯燥无味的《阿达西语入门》,他一边在心里想着,怎么能长期待在牧帕而不遭受特别行动部的怀疑。 当然,尉兰现阶段最重要是事情,还是积累功劳。这次行动丢失了所有证明他们行动的数据,不记他们的过顾青都谢天谢地了,一点也不妄想能获得什么功绩。而距离尉兰接受联盟司法机关的审核,只剩下不到十个月时间。 他怎么能在十个月内,让尉兰解除掉灵魂上的“病因”,甚至成为异能世界的强者,又能积累下相应的功劳换取来年的自由? 煤油灯静静燃烧,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顾青也在书本的指导和尉兰的纠正下掌握了第一章的发音规律……. 第二天早上,顾青是被冻醒的。醒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脸则埋进了臂弯中,以一个不太优雅的姿势趴在尉兰的床边。尉兰同时也醒了过来,依旧盯着天花板,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顾青脸有点发红,颇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整理着被自己睡皱的上衣:“我还真不是学习的料,怎么学着学着就睡着了……” “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晚上学的最后一个咒语?”尉兰冷淡地问道。 顾青脸上带着几道被袖扣压出来的红印,讪讪地笑着:“你这么一说,我还想起来了,我记得最后学的好像是……” 他用阿达西语继续:“‘安静沉默的火焰之灵,我愿奉上灵界的精灵,我愿奉上生命的热情,我愿奉上灵魂的温度,我愿奉上我自己,只为感受你的降临,聆听你的声音。’” “你听到了吗?” 顾青道:“听到也不记得,我好像已经快睡着了。” “你睡着的时候,冷吗?”尉兰又问。 顾青低笑了一声:“冷就不会睡着了。” 尉兰从床上爬了起来,窸窸窣窣整理着被子,低声说道:“很好了。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习者。” 顾青呆住了,尉兰这么一说,他才觉得昨晚“睡过去”的那瞬间似乎有种异常温暖的感觉。他以为是因为壁炉烧得太旺,可彻底清醒后才想起那时壁炉中的炭火都快熄灭了,煤气灯也烧得差不多了,整个卧室阴冷阴冷的,压根没什么温度。尉兰也是那个时候,不由自主地拉上了被子。 可他“睡着”前最后一个感受,竟然是房间里很温暖? 顾青晃晃脑袋,决定不想太多。 早餐后,他决定和比利、劳拉告别。如果现在回拉图茨报道,他只比原计划晚了两天。 三天前,他已经向云玥打了报告,说要趁莱夏还没回来去附近的镇子上度假。不出意外的话,莱夏早就回来了,也许也是去玩,也许回了拉图茨。 在打了报告的情况下,比原计划晚了两天,应该不至于让特别行动部感到警惕。但时间更久,就不一定了,那个时候,倒霉的还是尉兰…… 劳拉很是理解他的顾虑,吃完早饭后,她把他们带到客厅中,拿出纸条抄写下一段阿达西文字:“书你们不可能带走,但你们可以先浏览一遍。这段咒文名叫‘拓印’,通过‘拓印咒’,你可以自如地在脑海中具现出书中的内容,如果你想回去后接着练习,可以先练好这段咒文。当然,任何咒文要想有效力,前提都是有足够强大的灵体。” 顾青接过纸条,再三感谢劳拉和比利,正准备出门,又听劳拉说道:“尽管我愿意相信你,可我们的规矩是非黄昏狩猎会成员,不得知道我们的位置,所以请你们二位担待一下。” 就在顾青以为她要拿出布带蒙住自己眼睛时,劳拉忽然念出一段让周围的光线逐渐消失的咒文…… 后来顾青才知道,消失的不仅是自己的视野,还有身上其他的感官。 当他的意识重新回到身体中时,人已经在沃夫那家黑酒馆里面。 他还是坐在之前那个卡座上,卡座和吧台间的过道中,留着绿色鸡冠头的酒保贾里德和几个纹身青年一起,垂头丧气地拖着满地狼藉。顾青醒来,贾里德稍稍看了他们一眼,像被烫着似的,立马又把目光缩了回去,毫无最开始的嚣张之态。 沃夫这时也出现在了楼梯上,垮着脸交给顾青一大袋东西,低沉着嗓音道:“以后别来我这儿了,来了我也不欢迎。” 顾青接过尼龙袋,看到里面是他和尉兰的滑雪装备。想起前天早上公共汽车上的痛苦和纠结,他感到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经适应了公事化地对待关于尉兰的一切。 他像一个礼貌的同事一样,对着尉兰露出笑脸,却不再看他的眼睛:“咱们回去吧。”. 半个月后,针对牧帕行动的汇报和总结工作告一段落,顾青、尉兰、莱夏、杨四人又一次同时出现在特别行动部大楼内。这次,他们在云玥的万年副官陆琛的带领下,来到一个全新的大厅之中。 大厅有一百平左右,设计简洁,明亮洁净,充满科技感。四面墙壁前方半米左右,在眼睛正好平视的位置上,悬浮着一张张整体呈蓝色的全息屏幕,像展览馆中为游客做科普和介绍的展室。 “每一块屏幕上,都是系统投送到特别行动部、又尚未得到处理的‘特殊事件’。”陆琛介绍道,“有的线索比较足,只需要执行人员去处理;有些还没有什么线索,需要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离他们最近的那块屏幕上,是一只子弹形状的飞行器。飞行器外表壳脏兮兮的,但看得出来喷着红白两色的油漆。它像漂流瓶一样安静地飘在黑暗无边的宇宙中,大概早就没了生命迹象的存在。 顾青注意到,这块屏幕上展示飞行器动图的画框是蓝色,而其他屏幕上,有的是绿色,有的是黄色。 陆琛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笑着道:“这也是我们对外勤人员选择行动任务的辅助标志——蓝色画框代表涉及外星事务的任务,这艘飞船是在太阳系外失联的,当然涉及外星;黄色画框代表地球上涉及灵异的事件,不过现在大多数灵异事件,都和那些地下异能者进行的秘密实验有关;绿色画框代表无法判断到底涉及外星科技还是灵异事件,只是通过大数据的比对,系统将任务分配到了特别行动部;红色画框则代表事情危急,无论涉及什么未知力量,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进行处理。” 难怪周围的屏幕上,看不到红色的画框,原来是还没轮到他们看就被人处理了。 “外星科技……特异功能……这两个不是同一个事情?”顾青低声自语道。 陆琛温和地笑着:“虽然很多人认为,所谓的灵力和特异功能,就是来自更高维度的力量,但我们依然坚持把古西陆法术与现代科技分开。” “海妖号事件,你们怎么分?”顾青忽然有点好奇。 陆琛依旧是笑:“太空中的事情,就直接分到外星事务中。不派人过去之前,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古西陆的法术有关。” 四个分类,其实就是一个太空、一个地球、一个不紧急、一个紧急,彼此交叉重合,根本无法作为是否涉灵异的判断依据,顾青在心里默默吐槽。 他将整个展厅巡视过一遍,把关注点放在了几块不同的屏幕上—— 第一块屏幕是蓝色标记,图片显示的是一颗尚在开采之中的行星,行星和众多开采中的行星长得差不多,光秃秃的,没有特别之处,旁边的文字解说告诉他,这就是传说中的查普林星,而调查的关键之处正是尉兰。 尉兰去了一趟查普林星,就染上了地球科技无法解释的怪病,也难怪电脑系统会单独设立一个任务投送到特别行动部,毕竟特别行动部在某种意义上,是联盟政|府处理所有“未解之谜”的机关单位。 第二块屏幕是黄色标记,画面中是一个风景优美的海滨小镇,地点是南大陆牧帕旁边的海滨小岛——尔烈岛。南大陆涉及异能的事件,很有可能会交给当地的地下异能组织黄昏狩猎会处理。 如果他在查普林星弄清了尉兰身上怪病的来由,又没找到解决的办法,或许可以借这个机会去找劳拉他们,让这些沉浸在异能领域多年的研究者们帮帮忙。 第三块屏幕是绿色标记,吸引他注意的,是绿色画框中一块晶莹剔透、透着些许红色纹路的玉虎符。这块玉虎符正是他上辈子最后一次出征时,皇帝赐与他的那一枚! 上辈子的记忆虽然很淡了,但不代表完全没有——如果正常地放在博物馆里,顾青可能看都不会想去看一眼,可它出现在特别行动部的“未解之谜展览室”中,他就难免把这东西和自己成为“十亿里挑一”的不死者这种小概率事件联想到一起。 对于自己身上的“未解之谜”,他还是有一定求知欲的。 顾青在心里将不同任务设立了一个优先级,接着看向旁边的尉兰。 尉兰前些日子又把头发剃短了,还是自己拿推子剃的,只剩一层青皮;身上穿着一件款式普通的棕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眶泛红,目光也没什么聚焦,对什么都没太大反应,有点像夜间出没、游荡在街头巷尾的无业青年。 顾青偶尔怀念他在海妖号上的西装革履、意气风发,但也习惯了他现在的不修边幅、垂头丧气,有时候甚至觉得这样的尉兰也挺可爱的,至少还挺真实,不像他们初次见面那样,一身不搭调的花|花|公|子装束,恨不得百米之外都能嗅到他身上的铜臭气息,也不想想穿着工人装的顾青怎么可能答应和花孔雀一样的他约会…… 想着尉兰曾经还想“泡”过他,顾青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微笑。 展厅另一头,莱夏和杨正在阅读同一幅屏幕上的内容。顾青记得那块屏幕上是一个被阴影覆盖住的虚拟人像,这个虚拟人像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任何有关的信息,是男是女也不知道,偏偏电脑把他设成了一个单独的任务。任务被标记成了黄色,大概是异能相关。 比起寻找一个什么信息都没留下、不知道到底存在与否的人,不如去找那块看得见摸得着的玉虎符,也不知杨为什么会被这个任务吸引。 莱夏倒是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什么也无所谓,什么都不在乎,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缀在杨身后,杨走他就走,杨停他就停,杨看什么,他就看什么,也不怕把杨烦到——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89章 《对照组》 第145章 立功 顾青其实挺羡慕莱夏的, 莱夏活得比他自在多了,说叛出大乾就叛出大乾,说废弃帝制就废弃帝制,说要把女友从古代接回来, 自|杀三次都要把女友从古代接回来, 撒泼打滚, 投河上吊,无所不干, 无所不能, 最后名字永远烙在历史上了,女朋友追回来了, 就连当众挟持一名海族少将都能全身而退。没有人比他做事更决,也没有人比他更能定义“功成名就”,所以现在再吊儿郎当、再事不关己,也没有人有资格说他什么。 顾青就不一样了, 鞠躬尽瘁一辈子反遭皇帝猜忌怀疑, 他忍了;让他带着三千老弱病残去著名的死亡地带, 他去了;死了后被拉到两千年后, 成为海族人手下的“小兵”,他连个条件都没提;现在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 却生怕他出于对自己的畏惧而委身于己,时刻反省自己有没有做出让对方产生“误会”的举动……比起莱夏,他岂止一个优柔寡断可言? 等待莱夏和杨的时候, 顾青又把所有全息屏幕浏览了一遍, 确定没有令他更感兴趣的事情,而莱夏压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顾青问了杨的意愿后,四人来到特别行动部执行局的长官办公室。 “我想去查普林星。”顾青坐在云玥对面, “这个任务,先将尉兰排除在外。” 他想好了,查普林星的行程应该尽早提上日程,尉兰积累功劳的事情还得再缓一缓,申请不了来年的监外服刑不会死人,尉兰的身体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从牧帕回来以后,他本想让尉兰单独睡一个房间,自己睡客厅里去,可当天尉兰就辗转反侧了整整一个晚上,夹杂着习惯性的抽搐、痉挛、抽泣、狂喘不止、陷入无法自拔的噩梦似的惊恐失措。 令顾青更后怕的是,那天晚上尉兰的生命活动竟然停止了十几分钟。 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眼睛充满惊骇地大张着,眼里倒映着天花板的景象,像两颗没有生命的玻璃珠子。 检查尉兰身体状况的那一刻,顾青以为他已经死了,大脑一片空白地翻着个人终端的通讯录,翻了半天才知道打电话给负责尉兰健康问题的医生。医生却告诉他尉兰以前就发生过这种情况,让他过一个小时再打过去。 这个电话以后,顾青放开了自我,他坐在床边,握着尉兰已经冰凉的手。浑浑噩噩地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尉兰竟然重新有了心跳,眼睛也恢复了一点聚焦,只是喘气还有一些不顺畅。 顾青如获新生,决定暂时放弃和尉兰分房睡的打算。后半夜里,他坐在尉兰边上,开始小声地念起前一天晚上催他入眠的“祈火咒”。 “祈火咒”是入门级的咒语,也是吸引火元素中的“灵”注意的前提。念起这个咒语,会让他感觉到温暖与平静。尉兰同样平静了许多,总算极不安分地睡了过去,顾青分房睡的计划也就此流产,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模式——两个人相隔老远地躺在一张床上。 看到查普林星的任务之前,他倒没太想着要去一探究竟,只希望通过阿达西语“召唤”过来的灵能对尉兰起到安抚作用。 可一旦知道查明尉兰身上的异常也是分派到特别行动部的任务之一,他就再也按捺不住了,直到—— “不行。”云玥毫无感情地说道,“从两年前开始,我们就在调查他身上的问题,一直没有结果。你去了也是白去,也是浪费他自己的时间。” “我就去一个星期。”顾青低声道。 “一个星期?”云玥拔高了声音,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话,“你知道查普林星离地球有多远?你知道来回一趟要耗费多少核燃料?你知道得在航天设备上花多少经费?你要去也可以,全部自费。自己租飞船,买燃料,租宇航服,买氧气瓶……” 顾青一时气塞,无话可说。自从上次租了回双栖车,他的确已经称得上是穷光蛋。 “而且,牧帕的这几天,还花了不少钱吧?”云玥的声音轻飘飘的,牵动着顾青的灵魂,“都是特别行动部替你垫着呢。” “唉,不就是钱嘛——”莱夏忽然叹了口气,“你们先垫着,我去拍广告给你们挣钱。” 云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以为‘莱夏’的名号,离开军事研究基地还能再用?” 莱夏嘿嘿地笑着,偷偷摸摸地瞄向尉兰:“那不还得靠他吗?要不,你再多爆料几个,说说我就是历史上那个大执政官莱夏?” 尉兰自然不会理他。 顾青却受莱夏的影响,脸皮子顿时厚了不少:“不能贷款吗?任务完成后我用奖金还。” 云玥完全不给商量的余地,冷着脸道:“剩下的任务,有哪些感兴趣的,我给你们推荐一下。” 顾青没有办法,只好告知云玥自己其次感兴趣的是“尔烈岛灵异事件”与“玉虎符失窃事件”。 云玥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将这两个任务的纸质版详细资料看过了一遍,最后从中抽出一张纸,转了个方向放在顾青他们面前:“这个吧。正好我也挺感兴趣,怎么这么小个事情能被系统分派到特别行动部。当我们都闲得蛋疼,偷鸡摸狗的事情也要管?” 纸张的标题赫然是“沧京历史博物馆乾代展区玉虎符失窃案”。 “……不过,你们也确实挺闲的……”云玥补充道。 “抓到这个小偷,尉兰能攒多少分?我们能分到多少奖金?”顾青看着纸张上对案情的描述,十分现实地问道——尉兰需要攒够312分的劳动积分,才能签下下一年的协议。 这312分则相当于一整年间一周工作六天、每天工作8小时的劳动量,即工作满一天,获得1个积分。 顾青知道签订协议的前提条件和尉兰这两年的身体状况后,其实也明白联盟为他放了多少水,只是依旧过意不去那场在他看来并不公正的审判。 云玥笑了笑:“这种不知道什么原因被系统分派过来的任务,难说。也许就是一般的偷盗事件,那样积分和奖金都不会太高。不过你放心,因为考虑到工作性质的不同,积分也不会死板地按照工时来算。特别行动部执行局每支小队每年处理不同危险程度的特殊事件,平均下来为10起。所以,他要是能在10次任务中发挥作用,大概也能拿到这么多分。” 10起……保险一点11、12起……看来他们还真得紧迫一点了。 “这样,你把三份资料都给我,我看看能不能同时处理。”顾青道,“你也可以同时交给别人,就看谁先解决。对了,杨、莱夏,你们有没有挑中的?” 除了忽如其来的紧迫感,顾青还藏着另一份“私心”——如果不能去查普林星,能看到更为详尽的资料也是好的。 他本来以为云玥会拒绝,至少会和他讨价还价一番,谁知云玥竟然一句话也没有反对,就为他们找出了所有的资料。 一大摞纸摆在众人面前,云玥最后叮嘱:“资料你们可以带走,但同样要签保密协议。如果从你们身上泄露了出去,无论有意无意,都要承担法律责任。”. 回到枫叶大道7号,莱夏和杨一个坐在客厅玩电脑,一个坐在房间看小说,谁也没把这沓为自己带来巨大风险的资料当回事。 顾青洗完澡后,将资料拿回房间,就着台灯昏黄的灯光开始阅读。 不过多久尉兰也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小心翼翼地从床头柜中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从牧帕回来不久,顾青就为他买了能在左、右、上三个方向投射三块全息屏的笔记本电脑,这样他就不用夜里偷偷去客厅使用电脑了。 尉兰却从没把电脑当成自己的,对待它像对待珍贵的瓷器一样,拿起来的时候,手臂常常因为过度紧张反而颤抖不已。顾青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尉兰,一是答应了自己放下这个人,二是因为看着挺心酸的——曾经举世无双、颠覆世界的超级黑客,如今打个字跟练“一指禅”似的,三块全息屏更是一块都没用上。 他将目光收回到资料上。 玉虎符失窃事件发生在7月7日,同样是尉兰出狱后不久,当时正是历史博物馆仲夏展览季,每天进馆参观的人数相当多,人流量约在2万人左右。 虽然人多,博物馆的监控设施却做得相当到位,除了360度无死角的视频监控,另外还开启了红外线警报系统、全方位扫描系统等等。系统不出问题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做到盗取博物馆内的藏品。 只是博物馆最大的问题,和这个时代所有的地方一样,都太过于依赖科技产物,警报响起前,没有“人”会真正负责安全工作。当日博物馆内的工作人员,把精力几乎都放在了引导游客及逗小孩上,压根没注意到这个放在不起眼角落里的虎符。 这种事情若是放在以前,顾青大概最先怀疑的就是尉兰。凭尉兰网络入侵和伪造监控信号的本事,再加上精神控制的超凡能力,就算把整个博物馆搬空了都不见得能引发警报。 可现在的尉兰……对电子产品的操作能力也就和他这个千年古人差不多吧?而且他相信,如果尉兰还保有以前百分之一的能力,联盟都不会放任他从监狱中出来,甚至不会让他走下手术台。 那么,会不会是这二十年间,有人有了和尉兰相似的能力? 事情刚好发生在尉兰出狱的那个星期,对方会不会真的和尉兰有什么关系?他的崇拜者试图博取他的注意? 也许,尉兰还真能在这次任务中攒下一笔功劳呢…… “玉虎符失窃事件”的资料短而乏味,相关工作人员的口供几乎等于没有,而视频监控信息、三维扫描信息、红外警报信息,全都得去博物馆自行索取。 顾青余光注意着尉兰的动作,小心地将资料翻到他更感兴趣的“查普林星事件”这部分。 这份资料一年前就已经进入档案了,查普林星没什么特殊之处,和大部分尚待开发的行星一样,到处都是荒芜一片的岩石和零零散散的工地。 工地上的开采、挖掘工作都是大型机械臂在操作,但由于缺乏相应的运输环节,得由人工把采集到的矿石搬运到需要的地方,把组成磁场发生器的材料运送到相应的坐标。 最初的拓荒时期,由于尚未建立人工大气层,无论是操纵这些机械臂,还是更原始的搬运工作,条件都相当的危险和艰苦,便成了监狱中的服刑人员通过劳动换取减刑的热门场所。 人人都说“十八世纪是大航海的世纪”,却谁也想象不到,大航海世纪的最初期,几乎都是重刑犯在做最初的开采和拓荒工作。 1755年,尉兰离开地球,作为劳改犯加入查普林星开发队伍,因其具有《建筑工程师资格证书》和《机械工程师资格证书》,很快就从搬运岗位升迁到了机械操作岗位上,查普林星迄今建造的十余座大型磁场装置,其中大部分都有他出的一份力。 1760年,即尉兰开始星际拓荒工作的整整5年后,查普林星的人工大气层初步建成。尉兰也回到了最初那两千平米的人类基地中,成为查普林星唯一一个以改造犯身份加入建造决策层的工程师,在图纸和电脑上实现自己的设想。 到1761年底,好几处工地都打好了地基,就等着开工。可就在即将迎来1762年新年的几天里,查普林星某个至关重要的磁场发生器出了故障,而且是核能方面的问题。尉兰作为查普林星上极少数精通建造、机械及电子三个方面的“全才”,跳下飞行器,进入已经遭受严重核污染的磁场发生器所在地。而当时飞行器处在的万米高空,都已经能接受到一百微西弗的核辐射量…… 顾青猛地抬起头来,从资料上转移目光。 一个半月前把尉兰从监狱里捞出来,他就知道他是在查普林星的一次维修任务中“破坏了身体”,但尉兰放在拉图茨监狱的档案描述得比这要简略多了,完全没有说尉兰是在一次有关核泄漏的维修任务中伤害了身体。 万米高空,都能接受到一百微西弗的核辐射量,完全进入核泄漏点,他得遭受多少的核辐射?这种情况下,他能活下来都是奇迹了,能健康地活下来,那简直就是无限接近于零的可能。 可他的症状,为什么又不太像核辐射造成的? 顾青还记得刚重生到这个时代时,吴骁上将在特别行动部的宣讲大会上讲述的1564年的核电站爆炸事件。他对图片上那些几乎化成一滩浓水的士兵遗体印象尤其深刻,那时他才知道,原来不挨一刀一剑,也会死得这样骇人、这样可怕。 顾青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抓紧了纸张,呼吸开始变得有些困难,脑袋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让旁边的尉兰看出什么端倪。 他还在,他就在你的旁边,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最后的结果都不算太坏……顾青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自己,可他依然无法控制自己去想象,尉兰决定进入污染区的那一刻,心里是多么的孤独而绝望…… 顾青继续往下看去—— 因为查普林星本来就空旷,大型机械又多,远程操控下,核污染很快就被填埋处理了。他们在污染区找到了尉兰,并将尉兰带到一座刚建好的空房中进行隔离。 令人意外的是,尉兰身上残留的核辐射半年内就消散得差不多了,身体也奇迹般地完好无损,可就像遭到严重脑部损伤似的,开始动不动就抽搐、痉挛、口吐白沫、神志不清、惊恐不安、甚至偶尔进入一种假死状态……他的语言能力和逻辑思维,也是从那时开始断崖式下降…… 1762年底,尉兰返回地球进行治疗。1762年到1764年,他虽然没有能力参加劳动改造,却因查普林星上的巨大功劳获得了监外服刑的资格,只是直到顾青到来,都没人愿意接受一个有着严重脑部疾病、又遭受过核污染的重刑犯。 看完“查普林星事件”的资料,顾青的全部感官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锥子碾磨着心脏的痛苦。他愣愣怔怔地望着前面的虚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 尉兰还在这里,坐在他的身边,静静地看着腿上的笔记本电脑,脸色虽然不好,但也不算差,好像从来不曾经历过真正的地狱。 而光是资料上冷冰冰的记录,都已经让顾青窒息过好几回了。 他看着尉兰,露出一个苍白虚弱的微笑:“兰,我们想办法,让你好起来,好不好?” 第146章 玉虎符 尉兰显然听到了他的话。他愣了一下, 随即半转过身,看了顾青一眼,又很快将目光转移到顾青手上的资料上:“你看到什么了?我看看。”伸手就把顾青手里的文件夹捞了过去。 “玉虎符失窃事件”的资料只有两页纸,他很快就翻到了“查普林星事件”上。大致看了几眼, 他颇为不好意思地笑着, 低声说道:“别把我想得太伟大, 我做什么事,都是为了自己。那时我已经没什么希望了, 核燃料却泄露得十分奇怪, 正好我知道这是个异能突起的时代,对我来说指不定是个转机, 就主动提出要去维修磁场发生器。” 顾青偏头看着尉兰,他忽然觉得尉兰这一刻的状态很好,和刚才颤颤巍巍拿着笔记本电脑的样子辩若两人。 难道说机会真的在查普林星上?还是说脑部受到损伤的病人就是这样,精神状况时好时坏? “你之前说……不记得那件事情……”顾青小心地说着, 生怕自己听起来像是在审讯犯人。 尉兰失笑道:“我确实不记得跳下飞行器以后的事。” 顾青暗自长叹口气。他决定不再旁敲侧击地向尉兰打听查普林星上的事情, 转而问道:“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夜里好一点没有?” 尉兰怔怔地笑着, 眼睛依旧看着文件夹:“好一些了。也许,用阿达西文和元素之灵交流, 对我来说真的有用。” 顾青一时呆住了,尉兰这句话说得平和,却不啻在他耳边放了一溜鞭炮, 炸得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就有用了?被献祭被切碎的灵魂终于得到了安抚和整合? 顾青忽然有点急躁, 他下意识地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想要默写出劳拉在他们临行前交给他们的“拓印咒”。就听尉兰声音沙哑地、用阿达西语轻轻念道:“‘缓缓流淌的灵,深邃悠远的灵, 记忆深处的灵,我献上我的现在,我献上我的过去,我献上我的将来,请赐我时间的回转,请赐我彼时的记忆,请赐我深处的灵性……’” 随着尉兰低沉的唱念,顾青感到自己整颗心都安静了下来。五感并没有消失,他知道自己还坐在卧室中的床上,可咒语就像把他和现实之中隔了一层纱一样,感官变得模糊而不重要,他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安静地看着“现实”中的一切。 他并没有看到自己,“拓印咒”还没到让人灵体出窍的程度,他依旧还是“局中人”,只是眼前被纱遮住的景象渐渐变了,“积木”被推倒后,又被堆成他上次念起“拓印咒”时的景象——那是一幢略显阴暗却十分温暖的房屋,壁炉静静地燃烧着,发红的光线照在发黄的书页上,一只手缓缓地翻着书页,向他展示书页上的内容。 顾青明白“拓印咒”奏效了,如果说哪怕看过一眼、甚至不理解的东西,都会以某种形式保存在人的脑海里,只等着催眠师通过催眠来唤醒,那“拓印咒”就是更高一级别的催眠——在“催眠”的过程中,被催眠者不但能保持清醒,还能用笔记录下“看”到的东西。 顾青正要拿起纸笔,却见“积木”再次被推倒,房间的景象重新回归到视野之中。 尉兰微微地喘着气——“拓印咒”很长,几乎要不停歇地念上好几分钟,而且要动用灵性,念得直喘再正常不过。他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目光却显得很清澈,毫无平日的呆滞之态,接着,他从床头柜中翻出纸笔,安静地默写下刚才看到的内容。 他把纸张递给顾青:“这是完整版的‘祈火咒’。不过在我看来,咒语只是起到辅助作用,删改其中的一些条文,并不会影响整体的效果。就像刚才的‘拓印咒’,看似在向未知的神灵祈祷,实际上指向的却是自己的灵性,整个咒语都是在‘催眠’自己的灵性。” 顾青望向尉兰的眼中难掩惊讶之色,颇为感慨地低笑一声:“兰,你知不知道自己真的是个天才?” 尉兰认真地道:“我现在不比一般人强,配上咒语,灵性也不足以支撑十秒。我只是有一些基础,从心圣那里获得的古西陆法术常识。那是一个由意念控制的世界,得想很多办法控制意念本身。” 顾青现在算是明白了,古西陆概念里的“意念”,大概就是劳拉他们所说的“灵力”。对于古西陆人来说,如果“想什么”,真的就会变成“是什么”,的确没有区分“意念”和“灵力”的必要。 顾青拿着写满祈火咒的纸张,按照他们在牧帕居住的最后一晚所学的发音规律磕磕绊绊地念着,有时候念到自己快睡着了,台灯散发出的昏黄光线简直再适合入睡不过;有时候又觉得神志异常的清醒,就连床单、被罩、窗帘的颜色都比平时更加鲜明…… 十一点左右,尉兰阖上电脑,钻进被窝里。顾青也关上台灯,平躺了下来。 “谢谢。”顾青忽然轻声说道。如果不是尉兰,他迈进异能领域要艰难得多。菲利克斯已经算是有天赋的学员,可依旧花了一个月才能对着灵性发誓。 尉兰倒是在意料之中地没有任何反应。 “‘安静沉默的火焰之灵,我愿奉上灵界的精灵,我愿奉上生命的热情,我愿奉上灵魂的温度,我愿奉上我自己,只为感受你的降临,聆听你的声音……’”顾青用阿达西语在心中默念,他感受到了内心那股真实的渴求,渴求着灵性的回应,渴求着灵体的强大,渴求着能够安抚身边这人受到伤害的灵魂,同时,他也感受到了极致的专注和平静. 第二天一早,顾青、尉兰两人便搭车来到沧京历史博物馆。 沧京历史博物馆是银沧共和国最大的古文物博物馆,石制建筑非常宏大,造型犹如一只巨型的古钟。 顾青在空旷的接待厅中亮出自己身份和目的,要求调取玉虎符被盗前后三天的监控数据。因为监控十分全面,数据量也十分庞大,工作人员拷贝数据的时候,告诉顾青和尉兰可以先到处转转。 博物馆地上部分共有七层,一层和地下室是接待厅、咖啡馆、纪念品商店及储藏间,从二层开始,依次展示的是上古云铎、庆、燕、乐、虞、魏、绥、胤、乾,及胤沧共和国早期的文物及手记。 其中,云铎是统一全陆的神话王朝;庆、燕、乐、虞、魏、绥、胤是统一中原的大一统王朝;乾朝地位尴尬,虽然占据了中原的半壁江山,却因为西有西胤东有东临,三百六十多年也没有得到统一,到底算不算大一统王朝历史并无定论;胤沧共和国不用说,即银沧共和国的前身,它异军突起也罢、统一中原也罢、风雨飘摇也罢,对后世的影响比前面的朝代加起来都大。 不过展厅所占区域的大小,却不是按照朝代的长短或者历史意义分配的。国祚最长的云铎和意义最大的胤沧,统统只占据了博物馆中最小的展厅——前者是因为太过久远、太过神秘,又有云铎太|祖的焚书灭神事件,留下的文物和古籍都比较少;后者则因为并没有经历被推翻的过程,留下的痕迹太多,被单独陈列在各个专门的博物馆中,比如说原工业区的工业革命博物馆、议会大厦旁边的议院博物馆等等。 乾代展厅和胤沧展厅共用博物馆的顶层,占据的面积反而相对较大,展室也相对较多。顾青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马观花式地在乾代展厅中转了一圈。 光洁如新的玉器、多有破损的瓷器、布满铜锈的铜器,还有无数真金白银打造的饰品在他眼前一晃而过,几乎都是王公贵族们的陪葬品。而这些陪葬品中,还有一看就是只用于陪葬的陪葬品,制式都和活人使用的不太一样,也不知道有没有从他墓中挖出来的。 唯一让顾青有所触动的只有玉虎符原来所在的展厅,这里陈列的是大乾制式的兵器、铠甲、护具、马具、锅灶、帐篷等等行军用品,有的是放在陈列柜中的文物,有的则是供游客触摸体验的仿制品。在一处拐角,顾青下意识地往一匹正在低头吃草的白马颈上摸去,摸完以后才意识到这是一匹假马,而这匹假马竟然还能小幅度地活动颈部和四肢,并发出近乎真实的咀嚼声。 “这就是玉虎符原来放置的位置。”工作人员观察着顾青的神情,小心翼翼地介绍,“这枚玉虎符出土于乾代皇家墓葬群,是乾代皇帝授予将领兵权的凭借物……” 不,这枚不是,这枚虎符根本不是用来调兵,顾青心道,它的某一任主人就在你们面前,连他都觉得玉虎符出现得莫名其妙。 而且,也没有任何历史资料记载了这枚玉虎符的出没痕迹,难怪云玥会认为玉虎符被盗只是一件普通“偷鸡摸狗”的事情…… 顾青还记得那一天,那是他离开北大营、应|召回京一个多月后的某一天,皇帝终于不再晾着他,一道诏书将他召进宫中。 那一天的天色灰蒙蒙的,酝酿着一场即将清洗整座京城的暴雨,以黑色为主调的重重深宫之中更是如此。 顾青身穿暗红深衣朝服,头戴玄色镶玉长冠,在太监的带领下匆匆走过一道道曾经无比熟悉的宫墙,来到空旷深邃的清泉殿中。 清泉殿中有很多柱子,到处都是柱子投下的暗影,就算后面突然走出个人,顾青也不会觉得惊讶。大殿靠后的地方是三级龙陛,龙陛之上摆着一张深色的书桌,皇帝正坐书桌后阅读奏章。 顾青没有多看,毫不迟疑地撩起衣摆,以请罪之姿拜倒在地,低沉着嗓音说臣顾青叩见陛下。 皇帝当做没有他这个人,继续看奏折,仿佛几天的奏折都撂到了一块。顾青心里可以理解,脑门扣在手指上一扣就是好几个时辰,跪得跟个木雕泥塑似的,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倒映在地砖上的昏暗光线已经变成了全黑,皇帝大概自己也撑不住了,终于向旁边的太监吩咐了一声:“拿来吧。” 顾青心里冷笑,这就要“赐死”自己了吗?西北大营那么重要的边防之地,多少将士拼死守住的边防重地,大乾对抗乌勒侵略最重要的北方门户,连个后继之人都没来得及培养,就要急模急样地“赐死”自己吗? 顾青以为拿来的会是一段白绫或者一杯鸠酒,端过盘子还没来得及看便又谢恩。直到端着盘子,不得不直起上身,他才看清盘子里的这枚玉虎符。 博物馆工作人员介绍得不错,虎符乃皇帝授予将领兵权之物,本应有两块,一枚在皇帝身上,一枚在将领身上,只有二者合二为一,才能够调兵遣将。 这一年里,他多次不顾皇帝的暗示,待在西北大营里布局“亲信”不肯回京,好不容易回京了,得到的果然是冷落与软禁的结果。 皇帝召他进宫,他已经预料到了最坏的结局,可赐予虎符?这是什么意思?而且,这个虎符的样子,看上去也颇为邪异独特…… 成色极佳的青玉之中漂浮着丝丝缕缕的红色“血丝”,好像血管一样若隐若现地布满了玉虎的内部,让这枚虎符比任何金虎符、铜虎符、铁虎符都更像真正的活物——一只状似老虎的妖兽。 顾青来不及多想,就听皇帝略带嘲讽地说道:“山河飘摇皇城危难之际,顾将军临危受命,替朕保存疆土;边陲稍一安定,顾将军二话不说就离开沧京温柔乡,替朕建立西北大营;如今大乾强盛了,又远征万里替朕开疆拓土。顾将军这辈子,打的都是大胜仗啊……” 皇帝这话听上去,的确是不想让顾青再活了,可顾青嘴角竟然不由自主地上提了一下。某种程度上,他是有点残忍与疯狂,而且,就算不活,他这辈子也值得了—— 二十年间,把一个垂垂危矣的弱乾变成中原最强盛的帝国,敢问历朝历代,有几个人能够做到?可惜他身体已经不行了,否则,他或许会尝试收复西胤与东临,让大乾成为真正的大一统皇朝。 “臣谢陛下谬赞。”顾青强忍着笑意,声音低沉严肃地回道,回完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回得快了一点,好像皇帝还没有说完…… 对方果然沉默了,也不知是不是被他气到。过了半晌,皇帝才缓缓说道:“朕从小开始,就有个夙愿,那就是去一趟神秘的铁戈草原,可后来铁戈草原被乌勒鞑|子占据了,他们把那里当做训练场,训练出了全天下最神出鬼没的骑兵。你去了好几趟,虽然灭了对方不少气焰,却也没能收复回来……” 他们那时候的人,说话特别绕弯,尤其是从少年时期开始,就一直对他阴阳怪气的皇帝。和皇帝相比,素有“打谜司令”之称的云上校简直算得上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那一天,皇帝对他铺垫了很久,最后的结果就是他带着三千老弱病残兵,前往深入乌勒腹地的铁戈草原,对抗乌勒最为精锐的铁戈骑兵。这三千老弱病残兵,要么是还没参加团练就因犯错被淘汰下来的新兵,要么是犯了更严重的错误遭受徒刑的老兵。没让顾青死在法场,而是让他同这些负罪之人一起走上一条不归之路,是皇帝给他最后的尊严,也是抹灭他不败战绩的耻辱。 顾青本想抗争一下,可话到嘴边,脑子里那根“疯筋”又开始发疯。 算了,就这样吧,给他一个台阶下。铁戈草原的风景,也是很美呢。顾青想着,最终应下了这道等同于“赐死”的圣旨。 …… “你在想什么?” 顾青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惊讶地发现说话的竟然是尉兰。 尉兰穿着运动衫,站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身材修长,面容俊美,平日里鲜有神采的眼睛中带着询问之色。 顾青笑了笑:“没什么,一些过去的事情,关于这个玉虎符的一段经历。” “哦,监控数据拷过来了,我们就在这里看?”尉兰用目光示意刚出现在展厅中的另一名工作人员。那名工作人员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起来刚请示过尉兰。 “找家咖啡厅看吧,方才好像就有一家。”顾青道。 顾青没有看错,展厅旁是一道灰色极简风格的长廊,长廊另一边是一座绿油油的空中花园,花园靠近走廊的一侧有家休闲风格的半露天咖啡馆,几个游客正在玻璃房中一边享受凉爽,一边晒着太阳。 “你们忙去吧,我们自己看看。”顾青从工作人员接过笔记本电脑,在咖啡馆中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把椅子搬到了尉兰的那一边,和他一起看起监控录像。 第147章 黑风车 东临, 驼城。 一间普通的居民房内,男人拉拢厚重的窗帘,让卧房陷入到幽暗之中,他的身影出现在衣柜旁的全身镜中。 这是个儒雅英俊、鬓角微霜的中年男人, 身材保养得相当不错, 西装革履礼帽手杖一应俱全, 下半张脸留着一大片短短的胡茬,是个挺有男人味的中年绅士。 这名中年绅士叫刘宇征, 是银沧首创银行驻驼城分行的总经理、驼城助失学儿童慈善基金会的理事会成员之一。 银行家先生仿佛陷入到了回忆中, 站了半晌,颇为呆滞地从床垫下拿出一只造型古老的电话, 缓缓拨出一个号码。 “……”几分钟后,电话才接通。 “……侠。”刘宇征说出一个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说出口的代号,“他出来了,脑中装了处决装置, 但行动相对还算自由。我们……要不要见一面?在网上见也可以, 你知道他临走前给我们留下了一块安全区域……” 电话那头传来了咕噜咕噜的喝水声, 随即又有玻璃瓶坠落在地的声音, 男人可以想象电话那头的纹身胖子是如何吞下了一整瓶劣质啤酒。 “……我说过,我不想, 再参与……你们的事……以后,别再打,过来……”那个人断断续续地道。 刘宇征道:“你要是真的完全不关心, 为什么要接我的电话?” “……”对方一时又没了话语。 刘宇征趁对方没反应过来, 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我无数次进入那片虚拟区域,希望能找到哪怕一点他留下的线索, 收获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可就在一个多月前,那里真的发生了一些变化。我根据那些线索,定位到了沧京历史博物馆的一个藏品。” 刘宇征努力平息着自己话语中的激动:“……后来我入侵沧京某个餐厅的监控系统,才知道他出来了——正好在留下线索的三天前。我觉得……这是他给我们立下的投名状,是对我们的考验。” 电话那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道:“黑风车,你一直,都是我们几个当中,过得最好的。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他?哈——是个东陆人。从来都不是我们。你还要这么追随他?” 任谁也无法想到,这名银行总经理、基金会理事在二十六年前,竟是一个说话都打结巴的细瘦青年,黑风车。 黑风车、狂侠、暴风、湮,都是追随尉兰到最后的网络黑客。他们信奉着信息平等,反对银沧共和国和东陆人的秘密合作,反对将大部分的税收花在民众一生无法了解的军事设施上,和尉兰一起一手炮制了1738年跨年夜的“世纪大解密”。 如今二十六年过去,腼腆青年“黑风车”变成了成熟稳重的银行家,打洞狂魔“狂侠”变成了沉迷酒精的无业游民,暴风和湮则垂垂老矣,连电脑都不再怎么使用。 尉兰对他们最后的保护,与对网络世界的远离,让他们拥有了还算平静的人生,不至于终老在不见天日的联盟监狱中。 想起尉兰离开后,整日整日的担惊受怕,生怕门口会冲出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察,黑风车幽深的黑眸中出现了一点泪光:“我们之所以能相对自由地生活二十六年,都是因为他在铁戈沙漠研究基地的那个月,把嫌疑引到了几个罪大恶极的替身之上。就凭这一点,我也不在意他是不是拥有完美基因的东陆人。而且,那不是庄溥心的错吗?他只是个实验品,他比我们还可怜……” “……没想到……你这个混账银行家,吃人不吐骨头,还算有点良心……比我还有良心……”电话对面的纹身胖子、打洞狂魔“狂侠”含含糊糊地说着,似乎随时都会丧失神志。 “这二十多年,你过得怎么样?”黑风车像一个满怀关切的老友一样,声音低沉地问道。 ……. 荷安议会共和国,拉图茨,拉图茨大学。 莱夏将头发染回了黑色,剪得只剩下原来长度的三分之一,戴着副一百度左右的黑框眼镜,穿着身浅色条纹的棉布衬衣,抱着两本厚厚的人类学著作,走在梧桐树的树荫下。 比起以前一头金发凌乱披下或者随意扎起,他现在的形象可以说是干净清爽、沉稳内敛,还有几分文质彬彬的复古感。但在以人文学科见长的拉图茨大学,这种打扮得清清爽爽、喜欢用纸质书籍的学生和老师多得去了,已经很难收获到路人的目光。 走进一间百平左右的阶梯教室,他十分自然地坐在了第二排,一名有着酒红色头发的女学生的斜后方。从他的位置和高度,能够十分容易地看清女生面前的书本及笔记。 莱夏在心里默默地评价自己:“你真像个变态。”微表情却给人一种无法靠近的冷感。拉图茨的大学不分班级,只分大课和小课,大课上的同学们几乎都互不认识,谁也没注意到课上来了个“跟踪者”,都当他是难以接近的学霸。 “她要真是你女儿,就更变态了……”莱夏的眼睛一会儿看向写了几个标题的黑板和语调平淡的讲师,一会儿看向云廆在本子上记下的笔记——云廆写下什么,他就写下什么,以防笔记中藏有什么暗码之类的。 不过,看了半天,他都觉得云廆只是在认真地学习人类学而已。 如果一定要说云廆身上有什么异常,那就是云廆这孩子性格沉闷、做事认真,完全没有遗传她基因的两个来源者那一身的臭毛病。要不是跟踪时间还不算长,他简直就要怀疑云玥给他这么个任务,是为了让他意识到他们的女儿多么优秀,让他产生“认亲”的想法。 莱夏一边听课,一边观察云廆,看着云廆扎了一条马尾的后脑勺,脑部忽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痛,眼前一阵又一阵地发黑。 我怎么了?难道是低血糖? 莱夏小幅度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并没有做出不符合人设的行为,就算授课的讲师站在他面前,都不会发现他的任何破绽——一个好的舞台演员需要有能力对付所有的突发状况。 随着疼痛逐渐缓解,他“看见”了眼前的情景—— 他漂浮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之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丧失了一切的感官。他下意识地抬起了手,可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从哪里来? 他心中浮现出了三个宇宙最原始的问题。 一条由暗红色光线组成的道路忽然出现了,道路仿佛对他有着天生的吸引力,他“站”在了道路之上,却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形态,以一个什么姿势站在暗红光线组成的道路上。 道路尽头,一个有着酒红色头发的女性形象走了过来。她的两只眼睛长得有点开,但轮廓十分具有立体感,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下意识地知道她与自己不一样。 虽然他看不见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但他就是知道他和眼前这个女性形象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 “我终于看见你的真面目了。” 这个形象有点奇怪的女人开口说道。 听到这句话,他竟然有种想要躲起来的冲动。明明……明明……明明是他在跟踪她! 他想起来了!他在跟踪她!这个女人很奇怪!他为什么要跟踪她? 我到底是谁? “……来自域外的污染,时间和空间的固定点,宇宙影像化的起始点。”女人嘴唇翕动,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不懂,但又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他感到自己跌坐在了光线组成的道路上,酒红头发的女人却像提着审判之剑的正义女神,一步一步地向他逼近,让他躲无可躲,藏无可藏。 “不过这一次,我决定放过你。”巨大的光剑从他“脖子”处垂落下来,冷漠的红发女人背过身去,“其实我也想知道,污染物沾染上了人性,会变成什么东西?还具备影像化这片区域的能力吗?” “我们影像化这些人类,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他”忽然发出了声音,声音低沉冰冷得连自己都觉得害怕。 我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眼睁睁地看到失去对于“身体”的控制权,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绝望。 “因为我们……”红发女人空灵灵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只有一条光线之路的虚空中,“同样寄希望于这个文明……” 他听着女人最后这句话,竟莫名觉得有一些伤感。 …… 莱夏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我竟然睡着了!”他心中大震,完全无法接受自己在有监视任务的情况下,一个半小时的课都听不完,还当着所有人的面睡着了! 他心虚地审视了自己的动作,判断出自己刚才并没有趴在桌子上睡,而是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神游天外,这让他得以维持自己的形象,不至于引来任何不必要的关注。 接着,他开始回忆自己的梦境。 梦境总是很迷糊的,何况他只是短暂的走了个神。回忆了半天,他什么也没回忆出来,只感到梦里隐隐约约出现了“污染”这个词。 污染?什么污染? 莱夏又一次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怀疑自己有点脑中风的前兆. 银沧共和国,沧京,枫叶大道7号302室。 尉兰坐在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从历史博物馆拷回来的监控录像。 玉虎符失踪的那一刻其实十分明确,就是1764年7月7日19点07分07秒,时间走到这一秒,玉虎符的影像从监控视频上消失,可仅仅只在前一帧,它还完完整整地躺在博物馆的玻璃柜中。如果监控视频没有经过修改,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一是玉虎符在一帧不到的时间内自行消失,或者隐身;二是原来拍摄下的就不是真正的玉虎符,而是玉虎符的投影,这投影却还能在红外线扫描仪中留下影像。 无论哪种可能,几率都非常小,最大的可能还是黑客不露痕迹地修改了监控,设定了玉虎符“消失”的时间。那样一来,玉虎符还是被人盗走的,而抹掉一个人进入博物馆后所有的痕迹远比让玉虎符“消失”要复杂,所以盗窃者很有可能在监控中留下自己的影像。 尉兰的工作,便是观察比对监控视频、红外扫描和进馆时的身份验证,找出其中不和谐的地方,找出那名修改过活动痕迹的黑客。 对此,他并不抱太大希望,坐在电脑前,纯为了用工时换取劳动积分。 顾青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右手把玩着一只细脚酒杯,身体中却回荡着一片纯粹的暖意——那是完全发自内在的温度,和夏季带来的炎热完全不一样。同样也不是发烧的感觉,因为发烧的时候身体温度高,感受反而偏冷,而他体温正常,只是由内而外地感到温暖。 那片暖意在他体内冲荡开了无形的波纹,那些波纹就像最为原始的语言,冲向了周围的物质,并与某种元素发生共振。某个他已经能够精准预测的时间点上,元素的精灵“回应”了他的语言,一片火焰从他掌间燃起,瞬间包裹住了细脚酒杯。 今天的练习结束。 顾青谨遵《阿达西语入门》上的叮嘱,没有过分沉迷于初步掌控元素的体验,将注意力转移到尉兰身上。 尉兰只坐了椅子三分之一的部分,用鼠标操作着视频播放器,肩膀往内缩着,显得十分拘谨。顾青推着一把办公椅坐到他旁边,道:“你分出一块屏幕来,我也看看。” 尉兰犹豫地半转过身子,一只手还放在鼠标上:“我可能知道怎么回事了。” “你说。” 尉兰将监控视频中的一个人影圈出来放大:“我大概认识这个人。” 他停顿了一会儿,没有解释这个人影是谁,只对顾青说道:“不过我不确定他与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 “我等下给你个名字,你向上面申请一下他的个人信息,别说是嫌疑人,告诉他们这个人可能会有一定的线索。”尉兰语气平淡,眼睛怔怔地望着顾青,带着一点乞求的意思。 顾青点了点头:“你写吧。” 不一会儿,顾青接过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刘宇征,平州,1718.10.10”这一行字。 这行字姓名籍贯出生日期都十分明确,可以精确定位到一个人了。顾青没再多问,收下纸条,在卧室中拨出一个电话。 五分钟后,他回到客厅,对尉兰道:“拿到他的信息了,详细资料马上会通过内部系统发给我们。这个人现居住地是东临驼城,是银沧首创银行驻驼城分行的总经理,你想什么时候过去?” 尉兰似乎并不意外这个人的身份,只是眼神有些抽离:“什么时候,都可以。” 看来是他某个并不太想联系的故人……唉,也真不想让他联系啊……看他的样子,明显对这人有保护之意,也不好跳过他,直接把这人抓回银沧…… 顾青心思沉重,一时竟连找回玉虎符完成任务的期待都忘在了脑后. 驼城的富人区忽然出现了一名奇怪的游客。 这名游客留着灰白的长发,穿着发白的蓝色夹克背心,背心包裹着一个硕大的啤酒肚,旁边则是两道粗壮的花臂。 这名貌似流浪汉的游客没有在路边徘徊,而是根据路标和门牌号,十分准确地进入一幢四层小楼中,扶着楼梯扶手,吭哧吭哧地上到四楼,拍向406号的房门。 406号房门并没有锁,被他一巴掌就推开了,一套布置整齐、家具高档,但光线昏暗的二室一厅出现在他眼前。 公寓内异常的安静,一道虚掩着的大门,仿佛把空气中微不足道的气流声都挡住了。过分的安静难免唤起人们潜意识中的危机感,就连这名喝酒喝得脑袋都不太好使的“流浪汉”,都感到莫名的心跳加速。 “刘宇征?”他的声音竟然有些发抖,“刘宇征,你在不在?” 刘宇征,是“黑风车”在现实生活中的一个身份,一个清清白白来历无懈可击的身份,和他“狂侠”一样,都是二十六年前消失在网络世界的超级黑客。只不过他“狂侠”没有“黑风车”那么世俗,非要过这种无聊透顶的“正常人生活”,没有像他那样努力经营自己的清白身份,沦落成了一名依靠社会救济住地下室的大酒鬼。 就在这名大酒鬼跌跌撞撞地后退,差点绊倒在茶几旁的时候,卧室中传来了黑风车的声音:“我在。你快过来。过来……” 人在就还好。狂侠用所剩无几的理智平息了心中的恐惧。 他重新回到那间布置典雅的客厅,一步一步地向房门虚掩着的卧室走去…… “万侠,站住。”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略显沉闷的声音,叫的是他早就不再使用的、作为“狂侠”加入尉兰的黑客团队时,身份证件上的名字。 狂侠如梦初醒,整个人浑身一栗,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来。 公寓门口,一道细长的身影背光而站,穿着运动衫,戴着鸭舌帽,微微弓着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像个从体育场归来的运动少年。 二十六年浑浑噩噩、醉生梦死的时光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人生重新读档。 第148章 变异 “让我来。我先进去。” 尉兰一脚跨进大门, 走到像座大山一样呆立在卧室门口的狂侠面前,诚恳地说道。 他的状态好得让人嫉妒,二十六年的时间在他脸上连一丝皱纹都没有留下,但不知道为什么, 狂侠看到尉兰脸上的表情时, 并没有产生羡慕嫉妒恨的情绪, 相反还有些悲哀。 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他灵魂中的强大自信已经完全不见了……虽然有着一副看似年轻的皮囊,灵魂却比我还要衰老得快, 死气沉沉的, 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股死亡气息……好像面无表情地站在这里,就已经让他疲惫不堪…… 狂侠在心里评价着尉兰的状态, 竟觉得自己领社会保障住地下室、喝劣质酒精吹牛皮的生活过得也还不错,至少有一群和他差不多的醉鬼朋友,偶尔还能去地下酒吧听听摇滚乐,站在地下擂台旁呐喊助威。 “好。”狂侠意识到自己挡住了尉兰的去路, 讷讷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就在这时, 卧室内再次传来了黑风车的声音:“万侠, 你真的不过来吗?这可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尉……尉总过来了。”狂侠有点低声下气地道。说实话, 他有点害怕面对现在的尉兰——不是害怕面对强大之人的那种害怕,而是对一个曾经骄傲的落魄者下意识的回避, 害怕自己不经意流露的同情会伤害到对方。 “尉兰?那个从基因层面解决了衰老问题的东陆人?”黑风车的语气中已经完全没有了对过去头儿的尊敬意味,好像已经不知不觉地和三天前的狂侠换了个人——只不过那时的狂侠是假不关心,说尉兰是个和他们不一样的东陆人也只是自我安慰, 并非真心觉得东陆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黑风车却是声情并茂, 着实把狂侠给感动了一把,要不然他才不会放着醉生梦死的日子不过,来这个地方挑战联盟的侦察能力。 可现在, 黑风车的声音却冷漠到了极点:“你看看他的样子,是不是很完美、很年轻,完全不像我们,脸上长出皱纹,手上长出老年斑,连那个地方也不再好使。 “看着他的样子,你难道不嫉妒、不羡慕吗?衰老和死亡难道不应该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情吗?可现在,为什么成了最不公平的事情?凭什么,有的人出生就比别人老得慢、活得长?” 黑风车冷漠的语气和对自身隐私问题毫不在意的态度,让尉兰都感到莫名的恐惧,也不敢随意进入那间卧室了,小声地对狂侠吩咐:“你先出去,离开这间公寓、这栋楼房。” “他是不是让你离开?”黑风车加重了语气,“明明是你先过来的,他却不愿意让你看到真相,对吗?如果我这里有让你长生不死的办法,他也知道这一点,只是不愿意让你分这一杯羹,你还会听他的话吗?!” 不好!一边的顾青心中大感不妙,一把搂过狂侠厚重的后背,把人往远离卧室的方向带去:“此地不宜久留,先撤!” 谁知看起来步伐虚浮、神色呆滞的啤酒肚胖子,此刻双脚却钉在了地上,任顾青使出多大的力气去推都依然坚如磐石。 “对啊,我为什么要走?”狂侠僵硬着脖子,一点一点地转过脑袋,颈椎就像生锈的机械一样,发出咔咔的声音。 顾青一手拿着早就准备好的麻醉剂,精准无误地扎进了狂侠颈部的大动脉,一手掰着狂侠的脑袋,不让那颗不知出了什么问题的脑袋再转动一分。 几秒钟后,狂侠失去了支撑的力道,瘫倒在顾青的臂弯中,顾青顺势把人带到客厅的沙发上。 尉兰递出一只眼镜:“你看看。” 通过透视眼镜,顾青看到了卧室中的情景——无论床上、衣柜上、全身镜上、电脑桌上,还是悬挂在电脑桌前的全息装置上,都蒙上了一层如同融化蜡油一般淅淅沥沥的液体,而电脑桌前的圆形皮椅上,“搭”着一道薄薄的人影。 “……尉总,我真的,好想、好想、好想成为一名东陆人。”那道完全没有正常人厚度的人影开口说道,缓缓地转动圆形皮椅,将自己转向了房门所在的方向,并且慢慢向下滑动,将那颗消了气的皮球似的瘪脑袋对准了门外的两个人…… 让不知变异成什么怪物的黑风车“看”了一眼,顾青就感到一阵头晕眼花。他取下眼镜,对尉兰道:“这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事情,先疏散楼房中的居民……” ——虽说不是他们能处理的事情,但顾青知道,联盟对于这几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神秘事件也没有太多的准备和对策,可能还是得由他们这些不死者进行试验,他只是害怕处理这样一个怪物,会对附近的居民造成伤害,比如说造成居民楼的坍塌。 尉兰点了点头,取下透视眼镜,来到楼道中,拉响了防火警报。顾青背着沉重如山的狂侠,跟在陆陆续续走出房门的居民后面一起下了楼。 这是个工作日的下午,能在家里的毕竟是少数,防火警报响了整整五分钟,楼下才聚集了十来个人。 顾青向他们展示出特别行动部的徽章,对这些穿着拖鞋睡衣、露出不耐烦表情的大爷大妈们道:“这栋楼房中可能会发生恐怖袭击事件,你们看看周围的人,还有没有没出来的?” 大爷大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希望从熟悉的邻居口中听到更充分的解释。 几番眼神交流后,终于有一名化着浓妆、白白胖胖的中年贵妇道:“恐怖袭击?当年‘奇珍号’那种?房子不会炸掉吧?我那一柜子的衣服、首饰、皮包可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到时候能申请赔偿吗?” “你竟然还惦记着你的包……记得当年奇珍号恐怖袭击吗?爆炸那么大、那么大……”一个黑黑瘦瘦、同样穿着丝袍的中年妇女张开双手,做了个大到接都接不住的动作,“要真是奇珍号那种层次的爆炸,咱们躲到隔壁街上都活不了。警官,这栋楼里,真的有炸弹吗?咱们需要再走远一点吗?”她看向顾青,替大家问道。 “不一定。站远一点吧。找家咖啡馆待着,我们还要一段时间处理。”顾青看着穿卫衣、戴鸭舌帽的尉兰从楼道中走了出来,对他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表示把楼房中关着的房门全敲了一边,以防有人听见防火警报也选择待在家里。 接着,顾青像个豪华旅行团的团长一样,领着这群大爷大妈来到街对面的咖啡馆中,并向咖啡店的老板说明突发事件,希望对方能接纳这些身无分文的有钱人。 不过一分钟,他回到那幢四层小楼前,对尉兰道:“你在这里看着万侠,同时向特别行动部说明情况,我上去看看。” 尉兰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但还是点了点头。 顾青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尉兰的肩膀。尉兰则同时开口说道:“那东西好像可以影响人的心智,你尽量别待久了。” 这句话一出口,顾青那只本来只在尉兰肩上稍作停留的手忽然改变动作,指尖顺着尉兰的脖子往另一只肩膀上划过去,同事之间的拍拍打打顿时变成了一个极为暧|昧的拥抱。 顾青刹不住车的往尉兰嘴上吻去,而尉兰也异常积极地回应着他……要不是时间地点都不太对,顾青觉得自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这样下去不行,时间地点都快约束不住他了。顾青双手抱着尉兰的头,强行把两人拉开了距离,情难自禁地道:“我想要你,我想要你变得和我一样……” 尉兰眼中是一片意|乱|情|迷的涣散,只得闭上了眼睛,声音喑哑地道:“我觉得我们已经被影响了。” 顾青忍住万蚁噬心般的煎熬,颤颤巍巍地抓住尉兰的手,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 尉兰说得是对的,他们已经被影响了。顾青的想象中,他们吻着吻着,就变成了两团再也分不开的人形黏液,成了洒满黑风车卧房的那种液态物体。等特别行动部级别更高的外勤到达时,他们已经融化在了地上,嘴巴却还在不停地说着“我爱你”“我想要你”之类的话…… 实在太可怕了。只是通过透视镜看了“它”一眼,我和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实在太可怕……我该怎么处理“它”?杀死圆形皮椅上的那个人影有用吗?它比一张人皮厚不了多少,要么就已经死了,要么用常规方式,大概也杀不死。实在不行,只能放火烧掉整间公寓了…… 顾青心里有担心,有好奇,有后怕,更有一点暗搓搓的兴奋。原来尉兰并不厌恶他的靠近,相反和他一样,渴望着身体的接触。只是不知道他们受到的影响只是放大了内心的欲|望,还是连欲|望本身就已经被扭曲。不知道等这个影响消退,尉兰还想不想和他接吻…… 顾青回到406号房中。 406号房和刚才一样,厚重的窗帘半拉着,昏黄的阳光像凝固在了停滞的时间中,安静到了极点。 顾青手搭在腰间的枪上,一步一步地靠近卧室。 “刘宇征,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他试探地说着,“万侠已经走了,他说你和以前不太一样,状态不是很好。你感到哪里不舒服吗?要我进来吗?” 房间里依旧十分安静。顾青灵感一动,轻轻推开半掩的房门。 卧房中,圆形皮椅对着门口,皮椅上什么都没有,家具的表层也都干干净净,完全不像呈现在透视眼镜中的那样,铺满了淅淅沥沥的黏液。 顾青两步跑到皮椅所在的位置蹲下|身,发现深咖色木质地板上有一小块颜色更深的水痕,并且正在迅速地消退。 顾青顿时有了一个极为不好的猜测——黑风车和狂侠的交流中,不断地引诱狂侠走进卧室,给人一种他本人无法离开卧室的印象,而他和尉兰拿出透视眼镜观察到的状况,更让人怀疑黑风车已经自爆,坐在椅子上的只是一张空空的人皮,难以走出房门一步。以此为前提,他和尉兰才将大量时间花在疏散居民上,连一个看守黑风车的人都没有留下。 可如果不是这样呢?如果变异后的黑风车一开始就不是不能活动呢?他为什么要在他和尉兰面前展示出那样的形态? 顾青冲到卧室窗户前,一把拉开沉重的窗帘,让驼城灿烂的阳光照射进这间诡异的卧室。房间正好朝着街道,而窗帘就像某种通过法术设立的结界一样,关着的时候能让房间就像在另一层时空,一拉开各种车声、人声、风声、树声都传了进来。 以顾青的高度,正好能看到一道巨大的“血影”正沿着地砖的缝隙,向对面的咖啡馆缓缓漫延而去。“血影”经过的地方,尉兰竟然背对他,拿着一块碎石,在胳膊上划出了一道又一道血印! 顾青撑着窗台,毫不犹豫地跳下,微微弯曲膝盖,稳稳降落在石板地上,将尉兰扳得面向了自己。尉兰仿佛处于巨大的痛苦之中,痛得满脸都是冷汗,眼睛失去了聚焦,只能不断重复着自|残的动作,徒劳无望地试图分走一部分的痛觉。看到顾青后,他的眼睛恢复了一定的清明,好像就连疼痛都散去了不少——看来,这次的发作只是异能引起的假象。 顾青心里作出了决定,快而狠地抱着尉兰亲了一口,毫无刚才的缠|绵之意,随即按着他的肩,郑重其事地说道:“记住,我现在说的话很重要——停止自|残,离开这里,通知特别行动部,告诉他们这里有一个类似阿星的变异人,它可以引爆人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欲念。给我重复一遍,要对特别行动部说什么?” 他和尉兰只是过来寻找玉虎符,哪里想到会遇到这个级别的变异怪物……他现在能做的,最多是减少对方造成的破坏,拖着更高级别的特工到来。 尉兰大睁着眼睛,讷讷地重复:“有一个类似阿星的变异人,可以引爆人内心的欲念……” 顾青点点头,往街对面的咖啡馆中跑去。短短几分钟时间,那些顺着地砖缝隙流过来的暗红液体已经攀上了咖啡馆的墙壁,坐在咖啡馆中居民们谈话顿时就变了味儿—— 听着白胖女人高谈阔论着她收藏的皮包和首饰,黑瘦女人一把捏碎了手上的巧克力曲奇,用那沾满饼干碎屑的枯瘦手指抓向白胖妇女胸前的珍珠项链:“你这个脑子长到胸里的蠢女人,靠老公包养的大白馒头,从银沧过来的侵略者,不配戴我祖宗辛苦从海里打捞上来的东西!你还给我!还给我!” 白胖女人胸口都被黑瘦女人抓出了血,脸上却是毫不掩饰的傲慢:“我恨这个地方!我恨这个地方!说是富人区,住的人却个个都像吃不饱饭的老鼠,放到我老家那儿,就是一群偷鸡摸狗的贼。要不是我老公被派驻到东临,我才不会来这种鬼地方。要房子真被炸了,说不定也有好处,我们就可以对老板说我们身心遭受了重创,再也待不下去了,要立刻回银沧疗养……” 她像看到肮脏至极的下水道生物一样,看着红着眼睛向她走来的黑瘦女人,一边往后退去,毫不意外地撞到了一个戴着猎装帽的白发老人身上。老人回过头来,闪着精光的眼睛里先是一片嫌恶,接着又像占到某种便宜似的,把白胖女人抱进了怀里:“女人!总是女人!女人是多么肤浅的物种,真想、真想把她们像我的猎物一样,制成标本挂在墙上……尤其是这个傲慢的胖女人……她身体里的油都能制成一个和她同等大小的蜡像吧?对了,她就是油组成的……” 白胖女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老年猎人的话,被老年猎人抱在怀里,竟然还有一点舍不得离开。而刚才与老年猎人对话的精瘦老头则露出一脸贼笑,跑到咖啡馆的柜台后,试图拿走收银柜中的东西…… 方才还挺正常的十几位居民,此刻都在毫不知耻地说着心中最隐秘、最恶毒的想法,做着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小小一家咖啡馆中,同时出现了许多不堪入目的画面,成了大型行为艺术的表演现场。 第149章 烈焰与漩涡 对着咖啡馆墙壁上蠕动的暗红液体, 顾青抬手就是一枪——这一枪打过去的不是子弹,而是特别行动部专门研制的针对变异生物的药品,可以降低变异的几率、使细胞固定在某一种形态上。 那片区域的暗红液体的活动果然缓慢下来,有了聚集的趋势, 像从天花板倒吊下的一只“血人”。顾青没有着急开第二枪, 站在那个逐渐成型的血人面前, 冷静地道:“你不是黑风车。你究竟是谁?” “血人”应该属于头部的地方蠕动着张开了一只小小的嘴巴:“我,为什么不是黑风车?” 顾青蹲下|身子, 神态轻松地对“血人”道:“兰儿路上对我说过, 黑风车是个愣头愣脑的小子,做事其实做得挺好、挺认真, 特别有天赋,就是不够自信,每次向他汇报个什么东西,还没说呢, 自己就开始紧张了。” “兰……兰儿?!”血人像是一时想不起这是谁, 想起之后又大为诧异, 不敢置信对面的人会这么称呼他。 “对啊, 就是黑风车的前老板,蔚蓝科技叛逃出来的前总裁, 他现在……算是我的同事吧。”顾青耐心地解释着,“他还说,黑风车后来化名刘宇征, 虽然没再做软件开发, 却把对数字的敏感用在了金融上,也算是学以致用、没有浪费天赋,就算成了银行家, 也是良心银行家,还参与成立了帮助骆城失学儿童的基金会,算是他们几个当中,混得最好的了。” “血人”乌黑的血肉流动着,仿佛充满了挣扎与痛苦:“兰……尉总……尉总……他是东陆人……他是东陆人……” “你说得都对,他就是东陆人。可这是他想要的吗?庄溥心的人脑计算机实验,至少用了一千个基因属于东陆人的大脑吧?他存活下来、不成为实验废品的几率,其实连千分之一都不到。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吗?”顾青循循善诱地说着,“……而且,你刚才经过他的时候,也看见他的样子了吧?他这二十多年,过得可一点都不好。让他过完东陆人的一生,再活个几百年?他可能再活五秒钟都不愿意。” “究竟是谁,告诉你这个你已经知道的问题,将他扭曲成‘一个想要保护自己利益的利益既得者’?”顾青加重语气,终于说出了一直萦绕在心中的怀疑。 与此同时,“血人”翻了个身,站在了地上。和阿星不一样的是,他竟然重新长出了肌肉和皮肤,甚至“长”出了灰色的西装、西裤和灰色礼帽! 儒雅英俊、鬓角微霜的精英银行家刘宇征抬起头,对着顾青露出一个礼貌而狡猾的微笑:“是你,将他唤醒的。” 顾青对着血人说那么多话,一是为了唤醒血人身上属于黑风车的那部分良知,二就是要将对方的注意转移到自己身上,趁机将对方引到空旷无人的地方,减少对周围人群造成的精神损伤,或许还能为后续赶来的“大部队”创造有利的作战环境。 现在,正好是时候! 顾青抬起手臂,对着刘宇征英俊的面孔又是一枪。 这枚带着强力药水的子弹就像击中一团橡皮泥一样,把刘宇征的面庞打得向内凹陷,却没有骨骼碎掉的声音。过了好几秒后,刘宇征的五官重新回到原位,带着一丝疑问道:“对着一个杀不死的人开枪,是你们的习惯?” 说着,他以一个不太自然的姿势,向前走了一步。 寂灭者附身管家穆英,最开始走的那几步,也是这么的不自然…… 一次是剿灭毫无抵抗能力的邪|教分子,一次是寻找博物馆丢失的玉虎符,怎么每次乍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新手任务,最后都要面临西陆邪神的降临?他运气也太“好”了吧?下回,他再也不主动挑选任务…… 顾青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后退,把刘宇征引到咖啡馆外。 富人区大白天在街上闲逛的人并不算多,没有多少埋藏在心底的邪念供他引爆,是个较好的战斗地点。 刘宇征僵硬地挪动着脚步,脸上似乎有一丝不情不愿。忽然间,他低下头,飞快地蠕动着嘴皮子,低声斥道:“是你一开始说要设计将人聚集到一起,供我吸收信徒,现在他们真的聚到了一起,你又要退出去,你究竟还想不想拥有年轻的身体、无限的寿命?” 说完这句话,刘宇征还是跟着顾青走出了小咖啡馆,咖啡馆墙壁上的血肉也跟着他一同消退。 “……我想……我不想……我想……”黑风车夺回了一部分对嘴巴的控制权,可脚又不像是自己的了,又有了融化成血肉融进地砖里的趋势。 “我想杀了他?”他灵机一动似地喃喃。 “对,对——我想杀了他!”他忽然像找到了什么法宝窍门似地开心,并且不断地重复着,“我想杀了他!我想杀了他!对,我想杀了他!” 那个被他不断强调的念头终于成了真的,并且被无限地放大。顾青的身影忽然变得突兀而刺眼,刘宇征深邃的眼睛里恨得发红,一时竟然愤怒得浑身发颤:“你!就是你!我们本来好好的,就是因为你,蔚蓝科技的总裁,曾经多么光鲜,多么高高在上,就是因为你这个变异怪物,沦为阶下囚,你还、你还有脸叫他‘兰儿’,你是不是把他……” 他一步步向顾青逼来,面孔扭曲到常人难以达到的程度,连那居住在他身体中的未知存在,似乎都无法控制住他情绪化的举动。 就像凭空长出这身衣服一样,刘宇征血肉蠕动的手掌中“长”出了一柄泛着乌黑光泽的匕首,他“拿”着这把匕首,狠狠往顾青胸口扎去。 顾青一把抓过刘宇征的小臂,把对方猛地掼向那幢腾空了的居民楼墙壁,拿出特制手|枪抵在刘宇征的脑门上:“猜猜那邪神给你的变形能力,能让你承受住多少颗子弹?” “哈哈哈哈哈哈!”刘宇征爆发出一阵疯狂大笑,笑得大半张脸只剩下一张向外喷洒腐烂气息的血盆大嘴,鼻子眼睛都被挤到了原本脑门所在的位置上,却不妨碍他露出讽刺的表情。 顾青将枪口对准刘宇征心脏扣动扳机,子弹再次被“吸”进了那个不知变成了什么物质的身体里。 “哈哈哈哈哈哈!愚蠢!幼稚!离谱!”刘宇征让被顾青抓住的那只手上的匕首消失,迅速地从另一只手上变出一把和顾青一模一样的手|枪,砰砰砰地对着顾青的小腹连开三枪,“试试你自己,就知道我能承受住多少颗子弹了!” 剧烈的疼痛撕裂了顾青的身体,特制子弹中的药水却没有明显剥夺他的活动能力,他依旧攥着刘宇征,借住自身的重量将刘宇征的身体狠狠下压,一膝盖击在刘宇征的肋骨上。同一时间,他说出了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说出的话:“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相提并论?我是天之骄子,十亿分之一的天选之子,末日之时的救世之人!你,只是个低贱到尘埃里的炉鼎!” “哈哈哈哈哈哈!”刘宇征又一次爆发出一连串的大笑,胸口却迸出了一声骨骼断裂的闷响,“你是天选之子?那我就是你祖宗!我是你再过个几百年才能达到的目标!” 他的身体渐渐变软,包裹住了顾青的膝盖。顾青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但就像陷入沼泽地一样,越是挣扎下陷得越快。 在他的视野中,血肉化的刘宇征变成了一团近乎黑色的黏稠旋涡,迅速侵蚀着坚硬的地壳,并以一种可怕的吸引力,将顾青往漩涡深处吸去。 所有的常规手段都失去了作用…… 对周围事物的感知,也渐渐弱化甚至消失…… 就连意识本身,都快要被令人窒息的黑色漩涡淹没…… 就在所有的念头都快被黑色漩涡吸走的时候,一种顾青在这段时间里,时不时就有所体验的奇异感受出现在他身体中的某一块地方,那是徘徊在另一个维度的元素之灵给予他的回应。 这块地方一开始只有拳头大小,接着怦怦怦地跳动起来,有了心脏的轮廓。这片火焰迅速地向周围蔓延,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人体形状。 黑色的血肉漩涡似乎既渴望、又畏惧这个纯粹由火焰组成的赤红人体,试试探探地向它伸出布满了黑色肉瘤的触手。然而,触碰到火焰的触手很快就被灼伤了,伸进火焰之中的触手更是被炙烤得只剩两缕黑烟,缭绕着火焰转了几圈,不甘心地消散在黑色漩涡里。 黑色漩涡终于明白过来那道赤红人影是有毒的、是不可触碰的,发出了一声巨大而沉重的叹息,不再阻止那道人影的离去。 赤红人影离开了黑色漩涡,顿时失去人体的形状,变成了一道沿着房屋墙壁燃起的熊熊烈焰。极高的温度下,墙壁以一种违反生活常识的速度被烧得一片焦黑。 房屋前方的空地上,目睹了一切的尉兰看着那道势不可挡的熊熊烈焰,低声念叨着一段他从《阿达西语入门》中学来的水系安抚咒语。 火势终于有所减弱,模糊的人体轮廓呈现在火焰的最前方,以一个异常疲惫的姿势半跪在地上,却时不时抬起“头”来,迷茫地望向前方…… 尉兰加快了念出安抚咒语的频率,并且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摒除杂念。 不是没有体验过灵性世界的感受,相反,在还算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能相对自如地展开自己的灵识,观察世间万物身上的“灵性”——人身上的灵性是最多的,是黑暗中一点点的灵魂之光,可相对于附近的那片区域,就像太阳一样淹没住了星星的光亮;其次,才是那并不纯粹的黑暗背景,它像黑夜一样,其实也十分丰富,需要耐心地观察和分辨,才能“看”到蕴藏其中的灵性之光。 但是,那时的他,是个继承了心圣所有知识和灵性的BUG般存在,轻轻松松就能达到一般人经过几十年修行才能达到的境界,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左右他人的灵性,“看”到别人藏在内心、不愿被人看见的东西。现在的他却失去了心圣的力量和引导,只能像普通人那样,依靠自我的意志力去摒除杂念,感受灵性的存在,请求灵性的注视。 尉兰想象自己变成了一道溪流,绕向那道跪在地上的人形烈焰,降低它身上的温度……他知道这很可笑,因为他从来没有尝试着和水之灵作出过“交流”。 他比顾青更快地掌握了“拓印咒”,甚至参与了一大半《阿达西语入门》的拓写。但他内心始终不相信一个二十年前遨游过所谓“门后世界”的南大陆人,能比过去的他更懂得西陆法术,他更不屑于像普通修行者那样,“乞求”自然灵的关注,通过自然灵和自身灵性的共鸣,找到控制自身灵性的“频率”。 换句话说,他并不认可劳拉他们那一派“使用元素本身的语言、和它进行灵性上的交流、把自己当做它的一部分”的修行方式。 心圣的知识体系里,修行是件骄傲的事情,是要成为万物灵性的主人,而不是放低自己的身段,让自己真真正正地“卑微到泥土里”,感受泥土的“想法”和“灵性”。 可他此刻,却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渴求着自然灵的关注。 它们是那么的弱小,那么的不可见,聚在一起之时,却又是那么的强大,那么的势不可挡。星星之火,可以变成燎原之势;点点水滴,可以变成滔天之浪…… 火焰渐渐平息,顾青带着烧灼痕迹的身体出现在其中,依旧忍受着巨大痛苦一般低头半跪着。他的衣服早已被烈火烧得精光,却没法像刘宇征一样凭空变出一套,仿佛一尊充满着艺术美感的人体雕像。 离他几米远的地方,血肉组成的黑色漩涡同样渐渐静止下来,变成了穿西服戴礼帽拿手杖的银行经理刘宇征。 刘宇征经过岁月打磨的深邃目光一下看向尉兰,一下看向顾青,最后还是选择了顾青的方向。 “你!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是不是……是不是……”他又一次让极致的恨意占据了全部的思考,让手杖变成一柄光芒犹如太阳般耀眼的银枪,以一个斩妖除魔的姿势,刺向赤|身|裸|体跪在地上的顾青。 顾青往前一扑,被这柄神圣的利器钉在了地上,如同电子游戏中血槽被清空、即将死去的怪物一样,破裂的身体中不断迸发出和银枪同样耀眼的光芒,似乎随时就要消散而去。 尉兰和刘宇征两人一左一右地看着钉死在地上的顾青,谁也没有做出多余的举动。 “谢谢。”尉兰低头闷闷地说道,带着一丝无以为报的愧疚之意,“我去打电话汇报。” 驼城不大的富人区中,街道空空荡荡的,咖啡馆中的居民沉浸在被掏空的情绪之中,现在都还没缓过神来;而路过附近街道的行人,则被仿佛能把周围一切吞噬进去的黑色漩涡、将整栋大楼瞬间烧焦的诡异大火,还有那道从大火中浮现出的苍白身影吓得胆汁横流,早就跑到了隔了几条街的“安全地带”。 夕阳照射在石砖铺成的街道上,仿佛陷入了凝滞的时空,半天也没有一丁点动静。就连树枝、落叶、小鸟、虫豸、微风,此刻都识时务地停止住了活动。 唯一出现变化的,就只有以跪姿钉死在地上的顾青。 他充满死气的苍白脸上,眉头紧紧地蹙着,近乎透明的眼皮下眼球转动,被银|枪|刺|穿的喉咙艰难地上下活动,似乎想要摆脱“圣器”的禁锢。 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在这个万物都被静止下来的空间中,却缺乏了相对的参照。 那是一场大战,一场仿佛比顾青已经活过的岁月更加长久的大战。他几次就要化作一团神秘粒子组成的光团,向四周四散开去,又几次重新凝聚成人形,长出了属于自己的五官。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的身形终于稳定了下来,刺穿他的长|枪则黯淡下来,一点点地变得透明,最终消失在恒久不变的夕阳之下。 顾青的意识渐渐回到了身体中,他像做了一个很长很乱的梦,却丝毫想不起自己在梦中做了些什么。 第150章 点燃 夕阳穿过枝叶的角度开始发生变化, 微风吹起了地上的落叶,被烧断的外墙装饰物掉落下来,隔了几条街道的围观者开始了小声的议论,咖啡馆中的人们看着自家屋子焦黑的外墙捂脸而泣, 特别行动部的后援却迟迟没有赶来……周围正在进行的一切, 倒是提醒了顾青自己之前在做什么、要做什么、目的是什么。 他想起在咖啡馆中, 自己对刘宇征说教,却唤醒了他身上不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想起刘宇征“自己”对“自己”的训斥, 最后对“信徒”的索求成功被黑风车引向了对他顾青的仇恨;想起他们一路打到街对面, 自己试图与情绪爆发下的刘宇征进行对话,求证一些心里的想法;他也想起刘宇征变成了血肉组成的黑色漩涡, 而自己通过火焰化摆脱了吸入漩涡的困境。之后还发生了什么,衣服是如何扛过火焰的燃烧,他就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通过对回忆的整理,顾青几乎确定了几个问题: 一是刘宇征身体里, 确实有不属于自己的灵魂, 或者人格, 这部分灵魂还带有放大人们私欲和情绪的特质, 大概率属于古西陆的某位邪神。 二是这次附身的邪神并不像寂灭者控制穆英那样,完全地掌控了刘宇征的身体, 当刘宇征本人的私欲和情绪被放大到极致时,祂也控制不了他的行为。 三则是刘宇征,或者说黑风车, 其实也是想帮自己的, 但在和自己缠斗的过程中,某种比西陆邪神更加无法控制的力量影响到了他,让他变成那种吸引力极强的黑色漩涡。 对于前二者, 他觉得有可以利用的地方;对于第三点,他确实想都不愿意去想,因为稍微一想,他就会感到一种脑仁爆炸般的疼痛。 顾青摸着自己隐隐作痛的额头,看向十米之外的刘宇征。刘宇征脸色苍白,用发胶打理整齐的头发被汗沾湿,嘴唇则因愤怒和恐惧颤抖不已。 他从西装下掏出一只手|枪,颤颤巍巍地对准了顾青,却自言自语道:“你这个、你这个死疯子!到这种地步,你还要、你还要挑衅他!” 砰!砰!砰!砰!砰!砰! 刘宇征对着顾青一连发射六颗子弹,并在巨大的枪声中,阴恻恻地对“自己”道:“你认为我这么做,是为了惩罚谁呢?” 刘宇征发射的子弹,没有一颗打到了顾青身上,却像不用直接接触就能致命的毒气|弹一样,瞬间点燃了顾青的情绪。 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被烧得焦黑的房屋、盘屈缠绕的树根、造型古怪的护栏、桀桀鸣叫的枭鸟、低声呜咽的居民……统统化作了黑色的蠕虫,拥挤着,叫嚣着,占据着他的感官。 他想起了刘宇征对他说的话、刘宇征对他和尉兰的关系的质疑…… 对了,尉兰……顾青看向了战战兢兢躲在房屋阴影处的尉兰,尉兰是爬满黑色蠕虫的世界中为数不多的一抹苍白。他依然戴着那顶破旧的鸭舌帽,总是下意识地垂着眼帘,很怕触碰到别人的目光,却让那纤长浓密的睫毛纤毫毕现,蝴蝶翅膀一样扑扇着……真是一个精致却充满畏惧的瓷人儿,独属于我的瓷人儿……我只要轻轻点一点终端上的虚拟按键,他就会被炸成碎片……不过,我不会那样做的。想着尉兰在床上的模样,顾青露出了一个阴冷的微笑。 “我和你的尉总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们是不是……”顾青不带感情地转述着刘宇征对他的质问,毫不在意地将问题补充完整,“是不是什么?是不是‘睡过’?” 刘宇征使劲抠着手|枪的枪膛,半天也没能把枪膛抠开,气得将手|枪摔在地上,张开双臂,让更多的黑色蠕虫涌向顾青,疯狂地噬咬着他的灵魂,自己却同时也被更多的愤怒之虫啃食。 顾青整个人的气质更加阴森了,恶意如有实质般缭绕着他。他语气冷漠,带着嘲讽,一字一句说道:“不错,我就是睡了他,而且还要继续睡他。他的生命都掌握在我手里,我一句话都不用说,他就主动凑上来做那些低贱的事情。你有没有想过,你崇拜的偶像,在我面前会是那样一副模样……” “砰!”地一声巨响,刘宇征气得炸成一片一片的碎块,铺洒在整个街道上。 这次,那些在夜色,下泛着乌黑光泽的血肉、内脏和毛发,却没能恢复之前的活动能力,稀稀拉拉地淌了一地。 …… 半个小时后,后援终于赶了过来。有了尉兰的汇报,这些姗姗来迟的特工们拉起警戒线、戴上防护面具,将满街的破碎的血肉、皮肤、指甲、骨骼收捡到特制的分装容器当中。 一时半刻,无论是刘宇征,还是占据刘宇征身体、引诱他堕落的邪神,都无法冲破容器的限制,融合成一副完整的身体。至于分装在不同容器中的刘宇征是不是依然那么具有煽动性,那就不是他们该考虑的问题了。 顾青在一名特工的帮助下清洗了脸上的血渍,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颇为虚弱地坐到尉兰旁边的台阶上。 情绪经过了火山式的爆发,只剩下寸草不生的荒原。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不想做任何的动作,睁着的眼睛中没留下任何景象,甚至连旁边的尉兰都不存在了。直到一个名叫“理智”的东西渐渐返回到荒原上,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说的话不太对,以一种极不尊重的方式,在尉兰过去的手下面前暴露了他的隐私。 但从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到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解释解释,中间又隔了好几分钟时间。 他缓缓转过脑袋。 夜色淹没了尉兰脸上的阴沉和病态,显得他像一个略显忧郁的大学生。 “你好点了吗?”尉兰主动开口问道。 顾青笑了笑,点头道:“祂确实挺容易让人失去理智。” 更多的理性回到了情绪的荒原上,还有很多可以笼统地被归为爱的东西,很快,荒原就不再是荒原了,爱与占|有欲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平衡。 这时候,又有新的烦恼出现了,那就是顾青还不知道,尉兰有没有听到自己把刘宇征气炸的那些话。他觉得有必要解释两句,可又怕多此一举。 不过,黑风车的事,他还是有必要交代一下的。 “黑风车其实一直都没有变,他只是与穆英一样,被某个存在寄身了。他甚至一直在与它作着斗争。那个存在……也许大部分时候都控制着他的身体。” ——独自宅在家的刘宇征,不可能有那么多激烈的念头和情绪。 “祂本来可以作为‘黑风车’,无意地引诱狂侠上钩,使狂侠成为那位存在的信徒,或许还有容器……”顾青回忆着“那位”与黑风车争夺身体控制权时说的话,“但黑风车说服了祂,让祂放弃狂侠,去咖啡馆中寻找更多的‘信徒’。 “后来我试着和黑风车对话,转移祂的注意,把祂引出咖啡馆。那个邪神其实不乐意,是黑风车故意引爆对我的仇恨之情,才跟着我离开了咖啡馆,救下了整个咖啡馆的居民。 “黑风车,其实一直惦记着你和狂侠他们,怀念着你们一起对抗整个世界的时光。” 说出黑风车之所以能控制住身体,是出于对他顾青的仇恨,算是点到为止。尉兰要是万一听到了“那些话”,也许会理解成他是为了让黑风车气上加气才说出口的。 可究竟是为了让黑风车气上加气,还是自己心中某个不为人知的邪恶念头被黑风车引爆,他自己都没想得太通。眼前的世界被黑色蠕虫啃噬是真的,对刘宇征的怒意是真的,那瞬间对尉兰的占|有欲、破坏欲也是真的,可他为什么会那么控制不住自己,非要说出口呢?我与那些因为暴怒激|情杀人的人,又有多少区别? 顾青痛苦地将脸埋在臂弯中,开始真真正正地悔过…… 二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眼前忙碌的白衣人士,谁都没有冲上去帮忙收拾现场的自觉性。 顾青突然开口:“我……” 与此同时,旁边旁边响起了尉兰的声音:“别……” 二人又同时住口,都等着对方先说。几秒钟后,还是顾青打破沉默:“你先说。” 尉兰低下头,嘿地笑了一声:“我是让你别说得这么伤感,怪矫情的。黑风车现在这个状态,我看也不是回不来。说不准……他以后就成你同事了。” 顾青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解释的必要。尉兰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什么事情他不明白,他不知道? 而且,他们之间,还有太多其他的事情需要解释,需要在漫长的时光中慢慢地“解释”…… “那我就申请他来咱们组,把莱夏那家伙给踢出去。”顾青笑道. 荷安,拉图茨,特别行动部大楼内。 一个身穿白衣的实验员敲开云玥办公室的门,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坐在云玥对面的顾青和尉兰。得到云玥的允许后,她才开口说道:“云上校,非常不好意思,收集回来的只是普通的人体组织碎片。不过,我们在他体内检测出了不属于他的基因,还有高维物质的‘残影’——真的只是‘残影’,因为它很快就消散了,并没有和他的身体很好地融合在一起。” 快一周了,刘宇征破碎的身体还是没有聚合的意思……悬在顾青心头的一块大石落了地,砸得他一阵恍惚,不知怎么反应…… 云玥倒是早有准备:“那种高维物质,在照影仪下的表现,和GXUP707有相似性吗?” 研究员点了点头:“有一定的相似性,但不完全一致,有可能是融合得不够好的原因,也有可能……”研究员带着点畏惧的神色,看了一眼身后的顾青,“因为这次有西陆法术掺杂进来,所以导致呈像有所差异。那些高维粒子,很快就消散了,我们想要保存,都保存不下来。不过,这些粒子是朝着同一个方向消散的,都是朝着113号所在的方向……” 研究员的声音越来越低。 云玥点了点头:“可以了,你退下吧,把研究报告留下。” 研究员消失在门外后,云玥抬眼看向顾青:“这代表什么,你自己清楚吗?” 顾青目光游离地扫过面前的茶几:“这几天,我感到了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这些变化……我很难说。只感觉我的恢复能力变得更好了。”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想法——他变成火焰后的一段时间其实是失忆的状态,而就在那之后,刘宇征失去了变形的能力,被他气炸后就再也没有还原。 发现自己的恢复能力变得更好,是在莱夏不在家时,自己学着做菜,却把手指切到的时候。原来,这样一道伤口,恢复完全至少需要一分钟的时间,可现在,连五秒都不到,伤口就已经自动消失,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属于被动激发的技能,他就没在自己身上做更多的实验。更诚实的原因,则是他一周都没忘记刘宇征那张被子弹打得凹陷下去、却像皮球一样“弹”回来的脸。 他对自己的现状已经非常满意,实在不希望自己变成那样一个怪物…… 云玥点了点头,令顾青惊讶的是,她既没有立马着人拿顾青去做实验,也没有更深入地问下去。 “搜查他家,没有发现玉虎符的痕迹。”云玥道,“你认为他变成这样,会不会与玉虎符有关系?” 顾青点点头:“我怀疑玉虎符的确与神秘粒子有关。因为我上一辈子,也接触过这枚玉虎符。” 顾青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一手撑着太阳穴,似乎在回忆一件令他十分痛苦的事情:“在最后一次出征西北的前夜,皇帝赐给了我这只玉虎符,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它。后来,我就遇到了乌勒骑兵,被他们逼上了绝境。 “我受了重伤,并且送走了所剩无几的残兵,打算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去死。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是真的死了,可后来又被乌勒人给莫名其妙地救了回来。 “我一直以为,玉虎符是在和乌勒骑兵周旋时弄丢的,后来发现玉虎符失窃事件递交到了特别行动部,才开始怀疑我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活下来,就是因为这块玉虎符。而乌勒大王救我性命,并保我一路顺利返回沧京,也是收下了这块玉虎符的原因。” 云玥陷入到思索之中,几秒钟后,她拿出厚厚的一沓纸张,飞快地翻阅起来:“你说得有道理。我需要看一下档案。也许,我们一开始的假设就是错的,你们并不是天生的不死者——”. 拉图茨的一家高级酒店房间内,向冉、李维,还有与他们同属一个小组的杨,正在接受裂墙者拉图茨地区负责人昆蒂娜的考核。其中,向冉是李维的上级,昆蒂娜则是向冉的上级,而杨……杨是一个超越他们体系的存在。 早在牧帕行动之前,向冉和昆蒂娜作为裂墙者的中高层,决定将文字投入杨的灵视中,好心提醒她不要前往牧帕,进入寂灭者的毁灭范围内,却收到了杨威胁式的“入会申请”。 因为杨的官方身份,她们拒绝了杨的请求,可杨却像她说的那样,仅凭对灵力的感知,就定位到了他们聚会的地点。这样一来,再不想让官方人士加入,他们也不得不接受对方,因为对方随时可以带一群警察过来对他们进行围剿。 “恭喜你们,你们在江女士的带领下,已经初步迈进了灵界的大门,睁开了属于灵界的眼睛。”昆蒂娜道,“江女士”指的便是化名为“江寒”的杨,这个灵力高得可怕的西陆人后裔。 昆蒂娜是一名外表年龄四十岁左右的女性,也是杨闯入的那次聚会中的紫衣女士,她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很有感染力。根据李维的观察,她身上可能也有东陆人的基因,那样,她的年龄就远远不止四十岁了。 也许是杨的到来太过突兀,也许是她的灵性太过强大,这名拉图茨地区负责人对于杨,似乎有种本能的畏惧。 “逐浪,你走过那扇门后,看到了什么?”昆蒂娜道,“逐浪”则是李维的化名。 李维犹豫地道:“和以前一样,一踏入那扇光门,就有无数的声音在我耳边尖啸,无数的光线刺瞎我的眼睛。不过这次,我待的时间又长了一点,足足有一分四十五秒。一分四十秒的时候,我感到自己适应了那些光线一点,还隐约看到了一座高塔。” “我眼前的光线比以前暗了许多,所以一进光门就看到了高塔。这回,我还进去了,里面光线更黯一点,有很多的螺旋阶梯。”向冉道,“不过仅仅只是抬脚这个动作,就已经让我疲惫不已,高塔内砖石的排列几乎让我发疯。” 昆蒂娜看向杨,眼里浮现出一丝隐蔽的期待。 杨抬了抬嘴角:“上去了。那就是一座塔,里面什么都没有。从高处看,地下是一片灰色的雾气。” 昆蒂娜点了点头:“你的天赋确实很高,很快,你探索的区域就会超过我们探索到的极限。但要记住,真界任何一件看似普通的事物,或许都包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在层次不够的情况下,哪怕只是看上一眼,精神就会受到无法逆转的伤害,甚至死亡。” “不错,因为我们在‘真界’看到的,几乎都是高维物质考虑到我们的理解能力,在我们眼前呈现的三维投影。”李维在心中默默地将昆蒂娜的话换了一种说法。《 》 150-160 第151章 云珣 短暂的询问结束, 昆蒂娜若有所指地对杨道:“这次,跟着我走。我带你们从另一个方向进入真界,如果你能记住这一刻的感受,凭你的灵力, 下次就可以带着他们自己进来。” 四个人围成一圈, 面色凝重地闭上了眼睛。 这次连手都没有牵, 他们眼前就同时出现了那扇带着无限能量的奇异光门。那一瞬间,李维感到自己像一只被烈日晒得奄奄一息的昆虫, 却在三位同伴的“裹挟”下扑向这轮烈日。 门后, 是一个充满了强光和噪音的世界。光波和声波如有实质一般扎向他的眼睛和耳膜,他习惯性地按下手中的计时器。一分二十秒后, 光线终于弱下来,他看见了三个人形轮廓。 属于昆蒂娜的那个轮廓点了点头,模糊虚幻的声音和尖啸夹杂在一起,传进他的耳朵:“离你上次的探索极限还有二十五秒, 看清楚后不要活动, 尽可能地记住周围的景象。” 轮廓更加清晰了, 她们身后, 一座恢弘的灰色石制建筑呈现了出来。这座石制建筑和高塔一样,顶端笼罩在灰雾之中, 让人看不出到底有多高,却比高塔要“宽”得多。建筑前方,是十二根三人合抱之粗的石柱, 石柱后面每隔几米, 就有一扇巨大的石门。 再然后……李维就退出了这个灰蒙蒙的“真界”。 他的身形再次出现在酒店房间中,虚脱一般捂着心脏,找出毛巾擦干脸上的虚汗。今天的探索已经到达了极限——不是说适应了“真界”的强光, 就可以一直待下去了,“真界”里的一根石柱,蕴藏的能量可能都比最开始的那扇光门要大得多。 又过去一分多钟,向冉也回到了现实中。身材娇小,有着灰色眼眸的女士同样面无血色、受到极大负重似地喘着气:“我看到了。真界中的确遍地都是知识。你快给我拿笔和纸,我要记下来。” 笔和纸,其实就摆在酒店房间的小吧台上,离她只有两步的距离。可她瘫坐在沙发中,脸色泛着青灰色的死气,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做任何事情了。 李维拿来纸和笔,凑近向冉时却小心翼翼的。将纸笔递过去之前,他先将手指凑到了向冉的鼻孔下。他的脸色唰地变得煞白,似乎已经失去呼吸的向冉却微微抬起了手臂…… 此时此刻,恢宏建筑前,只剩下了杨和昆蒂娜。昆蒂娜状似随意地来到一座石柱前,对杨说道:“这就是我们最初联系你时,使用的那种符号,就是从这座石柱上看到的。” 杨从昆蒂娜的方向,看到了许多由波浪和菱形组成的抽象图形,而图形本身是由无数的蚂蚁大小的文字组成,再仔细看去,就连那蚂蚁大小的文字,都是由更多、更小的符号组成。 不需要经过任何的理解和学习,这些奇形怪状的图形、文字和符号仿佛能直接与人的“灵魂”进行对话,那巨量的信息却是人类脆弱的灵体难以承受的。 就连杨,都只凝视了那些图形、文字和符号两秒,就感到胸口内一阵血腥气上涌,差点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她赶紧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目光却放在了建筑前的旷野之上,仿佛要借助自然景观驱散对那些文字的记忆。之前略显刺眼的旷野此时已经变得完全正常,甚至还有些灰蒙蒙的,给人一种身处工业革命时期那种老照片中的感觉。 比她矮半个脑袋的昆蒂娜隔着一副厚厚的玻璃眼镜,抬眼看着她:“你做得很对。很多时候,你的下意识反应,都让我怀疑你是不是真的从来没有来过真界。很多人,我提醒过他们无数遍,甚至自己也对真界有一定的经验,可还是下意识就被石柱上的文字吸引,凝视过长的时间。好的情况下,他们的灵体会受到一定的损伤,但可以记下一些属于真界的知识;不好的情况下,就再也回不去了。刚才,就连向冉,都没有很好地控制住时间,凝视得过久了一点。” 杨依旧眺望着远处的旷野,面无表情地道:“我活了这么多年,总算还有一点面对危险的直觉。” 昆蒂娜道:“不错,真界之中,危险的并非对周围环境的探索,而是对某一个点的仔细凝视。”她有些感慨地垂下眼帘,“话说回来,我能成为拉图茨地区负责人,其实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我是近视眼,没法看得太清楚的原因呢。” 无法凝视的细节,死气沉沉的空间…… 杨敏锐地联想到了什么,可又无法确定。 “你们在真界中,没有受到过除此以外的威胁?” 昆蒂娜道:“有。否则,我们只需要讲清楚规则,告诉你们及时脱离真界的方法就好了,不需要现在这样,结伴而行。” 说着,她将目光转向天空:“你看,那就是。” 一个黑色的小点从天空中飞过,毫无注意到他们的意思。 “在这个地方,每一个活物都是威胁,让我们连脱离都来不及的威胁。”昆蒂娜低沉地嗓音道,似乎生怕引起了那个不知是鸟还是别的什么物种的注意. 恢弘的石制大殿中,身着赤色衮服的青年帝王抬起右手,屏退位列下方的各族长老。 随着长老们鱼贯而出,本就空旷的大殿显得更加寂寥无边。日头西斜,高大立柱投下的阴影无声侵蚀着殿内的空间,就像生老病死一样,不讲道理、无法阻挡,毫不给人商量转圜的余地。 有人告诉他,这就是世间的规律,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自然法则,是世上最后的公平……是呀,无论皇帝,还是乞丐,无论贫穷,还是富裕,最后都免不了一死,因为生老病死就和太阳的东升西落一样,是“自然的法则”,是最底层的规律。 青年皇帝的面孔被冕旒遮住,他呆滞地坐了一会儿,接着,缓缓将手伸向座椅后方,被他衣袍下摆遮住的地方…… “珣儿,今天做得真不错。”一道温和清澈,悦耳得犹如山间清泉的声音从青年皇帝身侧传来。 “如今,各族都在相互学习和竞争中得到了最大的发展,是时候加强中|央对他们的控制了。今天你颁布的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统一货币的政令,看似为诸部落提供了贸易上的便利,却也为削弱长老的权力做出了铺垫。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成为真正的‘皇帝’了。” 他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月色华服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像文字圣的部落中,流行话本中的“神仙”一样,美得不可方物,高得不可企及。 可偏偏他又这么的温柔。 光晕褪去,云珣终于看清了那张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令他又是倾慕、又是嫉妒的年轻面孔——笑起来微微下垂的眼角,温柔多情蕴含无限话语的眼睛,永远带着一丝笑意、却毫无嘲讽之意的嘴角…… 从云珣有记忆以来,他就是这个样子,无论少年时期的云珣多么顽劣、做了多么不堪的事情,他都是这么一副云淡风轻、无限包容的样子,仿佛他云珣长得再大,都只是个三四岁的孩子,可以调皮、可以任性,只要大方向上不出错,做什么都可以。 “可我为什么要当皇帝?”已经颇具帝王威严的青年云珣沉声问道。 “因为这是文明进步,必须经历的一个过程,尤其是你们的文明。”和记忆中一样,对于云珣提出的任何问题,他都是有问必答、娓娓道来。 “虽然现在各个部落都有拿得出手的特长,但对于天灾和外敌来说,你们还是太脆弱了。只有建立强大而统一的政权,才能让你们的文明抵御住天灾和外敌。” 说着,他竟然随手一挥,凭空抓出了一张舆图:“你看,这是我们中陆十二部所在的区域,东面是智者一族建立的机械之城,北面是少狼族的王国,西面……西面被我们隐去了,南面则是更加神秘的南大陆。更何况,中陆境内……” 若是放在从前,云珣是怎么也不会打断他的——他的这位老师有时确实啰嗦了一点,把讲过的话反复再讲,声音却是比中陆最好的歌女轻吟更加好听。 温和,低沉,像磁石一样勾着人的魂儿,令人欲罢不能,听着听着就沉迷其中了…… 可现在,云珣心中竟无端升起了一丝烦躁:“我知道!我说的是,我,为什么,要当皇帝?” 对方终于沉默下来。 他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你会是这个文明的功臣,你会在史书上留下重要的一笔,你会被后人代代传颂。” 他莞尔一笑,黑亮的眼睛中露出狡猾的神色:“当然啦,前提是你得当个好皇帝,当个仁慈而又有为的君主,要是你残暴不仁,那留下的可就不是英名,而是恶名了!以后的人们就会说,云铎的开国之君是个大大的暴君……” 他的语气轻快,像说着一个逗小孩玩的笑话。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脸上,他既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又是循循善诱的老师,是云珣无数个旖旎梦境中的主人,却也是他一生的噩梦。 真想,真想和他一样,不老不死啊…… …… 枫叶大道7号302室中,顾青浑浑噩噩地醒了过来。 自从把刘宇征气炸,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每次睡着后,他都会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梦中他好像也不再是自己,而是许多不同身份、不同时代的人。这些人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一点点地陷入到阴暗念头与负面情绪之中,渐渐难以自拔。 那些梦境主人的情绪影响着他,让他也越来越难从中挣扎出来,每次艰难地醒来,他都觉得自己心理阴暗得要成变态了。 也许是自我保护机制起了作用,也许是冥冥之中的神灵护着他、拉着他,让他不至于那么快地变成“变态”,醒来后他能回忆出的内容都极为有限,甚至连梦中的自己到底是谁都想不起来了,只剩下些阴暗念头与阴沉情绪阴魂不散,久久地盘旋缭绕在他脑海中,令他脑壳隐隐作痛。 不过这次,他竟然记住了梦中的某个片段,片段中,他是藏在阴影中的帝王,帝王的眼睛里,全是一个穿着月色华服的人影。 现在,他已经不太记得那人的长相了,只记得自己在梦里是多么的嫉妒对方,又想要得到对方,恨不得把那道身影碾碎吸进身体里。 真忒么阴暗啊…… “……云珣?‘云铎的开国之君’?” 顾青用手掌心使劲按着太阳穴,恨不得把这些记忆抽出来,保存在另外的地方,既不至于遗忘,又不至于被情绪影响。 接着,他拿出那只记下了整本《阿达西语入门》的笔记本,在后面的空白页上开始书写—— “1764年8月31日,梦云铎太|祖云珣,其下朝后与月色华服男子谈话,心中不满愤懑愈甚。华服男子……” 顾青想了几秒,才艰难地继续写道—— “华服男子,疑似神族;其所言之事,颇为惊人;其遣词用句,与‘现代’相似。据其所言,天下早有五分之势——中陆为十二部落,西陆为遗失之境,东陆为智者之城,北陆为少狼王国,南陆为神秘之土。帝王之位,乃其为抗天灾外敌,‘不得已’而设。” 匆匆结束最后这句话,顾青靠在床头,略显痛苦地闭上眼睛,过了好几秒钟,才长叹一口气,似乎正在努力地遗忘梦中的情绪。 台灯的光线,和沙沙书写的声音,让旁边的尉兰悠悠转醒。尉兰惺忪着睡眼,微蹙着眉头道:“又做噩梦了?” ——说来也颇为讽刺,他睡眠一旦不好,尉兰的睡眠倒好多了,像尉兰把梦魇过给了他似的。不过,睡得好睡不好这种事,都是一阵一阵的,尉兰要真的从此能睡好觉,他多做点这种梦也没事。 何况,很多事情因为这些梦境,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尉兰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关心,顾青也不隐瞒,将笔记本推到尉兰面前,用被子捂着头躬身蜷缩在床上。 过了一分钟,尉兰悠悠道:“你那天,确实吞噬了黑风车的一部分能力,因此,你的恢复能力变强,黑风车却成了一滩烂肉。这些记忆,或许是跟着黑风车的记忆一起转移过来的。” 顾青猛地转过身,掀开被子,看着尉兰,面色凝重道:“不是说神秘粒子GXUP707不能够转移吗?” 顾青虽然早有怀疑,尉兰这句话依然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接受的最早的、最基本的教育,就是神秘粒子GXUP707被固定在“宿主”身上,绝对不可以被转移!是天地间最基本的法则之一! 正因为如此,联盟才拿那些十恶不赦却不死不灭的罪犯没有办法;正因为如此,才有了特别行动部的“时间特工”计划;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被劝诫,不要对普通人产生过于强烈的感情…… 现在告诉他,神秘粒子是可以被转移的? 顾青除了满头的问号,一时什么想法也没有。 尉兰靠在床头,腿上放着摊开的笔记本,台灯昏黄的光线下,一点也不见之前的病态之色,倒像个斯文安静的学者:“我一直以来就在向你们强调,高维世界的事,是不可控制、不可推断、不可揣测的。GXUP707才出现多久?就连太阳的东升西落,都不是一定的。” 尉兰显得很平静,毫无认知被颠覆的感觉。顾青也觉得,世上大多数人都不会关心GXUP707的转移问题,只有他自己是关心则乱。 “也就是说,黑风车身上的神秘物质要是转移到了你身上,你就可以和我一样不死不灭?” 尉兰没有理会顾青逐渐炽热的眼神,低头嗤笑一声,闷声道:“我要是不死不灭,不知又有多少人要愁白头发。到时候连微型炸|弹都对我不起作用了,我就是想出来透透气,他们也万万不可能答应。” 顾青道:“炸|弹要是失去作用,我立马带你远走高飞,去别的星球……” “嘘——”尉兰把食指放在嘴边,一双桃花眼中却带着笑意,压低声音道,“顾将军现在是特别行动部的外勤特工,以后就是北大陆联盟的高级将领,可别因今儿在这跟我胡侃乱侃,丢了大好的前途。” 顾青一把摸向尉兰的脑袋:“被你盯上的第一天就把我坑得万劫不复了,还‘前途’。” 尉兰笑嘻嘻地往旁边躲:“我不作过检讨了吗?还是当着整个基地的吃瓜群众直播。” 两人像同寝的好兄弟一样嬉闹着,仿佛三十多年的时光不复存在,尉兰直播检讨还是昨天的事情,可很快,尉兰变得急促的呼吸就把顾青拉回了现实。 第152章 发展号 顾青饶过这棵病秧子, 手臂从尉兰身上缩了回来,靠着床头道:“我也想明白了,刘宇征说过,他是我再过几百年才能达到的目标。当时我被邪神激怒, 也没太去想他说的话;现在看来, 他说的是对的, 他和我本出自同源。不过,他肯定不是天生的不死者, 我们说不定都是因为那只玉虎符才被神秘粒子盯上。现在的问题, 还是要找到玉虎符,只要找到玉虎符, 我们就能……” “青。”尉兰打断顾青的话,郑重其事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想再当实验品了。如果你想转化我,至少应该弄清楚‘神秘粒子’到底是什么。” 顾青一腔热血捂在了喉咙管里, 差点没把自己给噎死。 和尉兰打闹的那阵兴奋劲过去, 他才渐渐回过神来, 尉兰曾指着他的鼻子, 拿最为深切的恨意,痛骂他“不过是个不死不灭怪物”。 想想刘宇征化成一滩蠕动血肉的样子, 用“怪物”来形容自己绝对不算过分。 受“怪物”的恩惠,成为同样的“怪物”,以尉兰的骄傲和矜持, 断然是不可能的。 要怪, 只能怪他来到这个时代这么多年,还不懂这个时代的人是多么的表里不一。 不过,无论尉兰把他当个哪怕内心厌恶、也不得不好好相处的管教, 还是把他当个可有可无的同伴,有些事情还是得尽早处理—— “下周一,也就是大后天,我将跟着一艘运输船前往查普林星,调查你身上的事情。除了写在资料上的,你还记得什么事?这次我回来至少是两个月后了,这俩月你也别耽误,我和杨说好了,让她带着你做任务刷积分。”顾青一鼓作气,把该问的问了,该交待的交待了。 尉兰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有点晕,半晌才闷闷道:“我不记得什么了。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顾青严词拒绝,“都过去两个月了,你才多少个积分?你不想要自由可以,可别影响我‘仕途升迁’。” 最后那四个字极尽嘲讽,分明带着一丝报复之意。尉兰却像没听懂,跟刚才完全变了个人,略带急切地道:“没影响!联盟才不想我四处晃荡。” 顾青愣住了,他以前可没见尉兰对查普林星事件如此上心过。查普林星事件,说白了还是尉兰自己的事——他好不容易想要英雄一回,抱着必死的决心投入被辐射污染的土地,最后却莫名其妙成了所谓西陆神灵“无殇者”的“祭品”。 可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除了在黄昏狩猎会中流露出,“清除掉无殇者在灵魂上留下的污染”的意愿,其他任何时候,无论顾青开门见山还是旁敲侧击,尉兰的口气都是淡淡的,仿佛跟查普林星一事已没有太大关系。而黄昏狩猎会上的那一次,还更像不去练习西陆法术的托辞。 尉兰因查普林星事件受伤太深,留下了一打后遗症,还随时就要撒手人寰,不愿意多想多回忆,顾青都能理解,所以也没有逼他“交代”更多。 他只是没想到,原来尉兰也没有放下对查普林星事件的好奇…… 话说回来,能把自己害得生不如死的事情,谁又能真正放下? 顾青看了尉兰几秒钟,见他低头垂目的,带着乞求之意,内心不禁一软,又十分犹豫:“……穆英说,你是‘已经成型的祭品’,会不会……” 会不会他的参与,反而给无殇者提供了无上的便利,让祂直接“降临”到这个世界? 尉兰摇摇头,下意识地避开顾青的目光,半晌才说道:“寂灭者说错了,我不是‘成型的祭品’。这次,我身上的实验失败了。” 台灯的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显得他额头、眼睛、鼻梁、嘴唇和下巴的轮廓都异常分明,像一尊出自名家之手的雕像,美得动人心魄,静得如同死物。 顾青突发奇想,如果那些雕塑也是有生命的,那得多大的隐忍和克制,才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看着台下众生熙熙攘攘。 他坚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自我说服道:“也好,这次要能一举剿灭无殇者和祂的信众,也算大功一件。”. 1764年9月3日,“发展号”运输船从地球出发,前往位于半人马座的某个星系。 那是离太阳系最近的比邻星系,也是人类掌握跃迁技术后开拓的第二个星系,距离太阳系4光年左右,该星系的恒星被人们简单地称为第二太阳,简称“二阳”……它比太阳预计的剩余寿命多出20亿年,是太阳红巨星化后人类的理想居所。 不过按照第二星系的建设速度,太阳还在鼎盛时期时,它就和太阳系发展得差不多了。 第二星系共有23颗行星,查普林星距离第二太阳不远不近,由近到远排名第十,属于没有宜居的光照,但有充足资源的“能源型行星”。排名第五第六的是两颗作为居住区的行星,分别命名为露白星和翰墨星。尉兰他们在查普林星上吭哧吭哧地卖力气,就是为了建造向露白星和翰墨星输送能源的工厂。 能去这种地方的人,自然也不会是什么达官贵人。 顾青一上船,就充分体会到了这种民用运输船和星际战舰之间的差别。 他是在君泊号七上待过一段时间的人,君泊七虽然是三十年前的“老舰”,发展号和它一比,简直就是平房比宫殿,从整体的外观造型到每一颗螺丝钉都差了好几个等级。 造型朴素、带着锈渍的发展号大部分空间都被货物占据,只有一个不足百平的客舱,却满满当当地装了五十多个座椅——乍看上去,座位还算宽敞,但这种跨星系的飞行,不比太阳系内的飞行,更不比地球上的飞行,动辄要飞上十天半月,起飞降落时加速度高达上百个G,连休眠仓都没有,已经是“经济舱”中的“经济舱”。 他们上船时,运输船上只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座位。 顾青根据电子船票的指引,坐到一个靠边的座位上。尉兰正在调试座椅前方的小型屏幕,认真地阅读着上面每一部电影的介绍。顾青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船上其他的乘客。 九名年轻人凑在一堆,看上去都才毕业不久,还是头一次进行这种跨星系航行,吵吵嚷嚷的,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应该是工程系的实习生。三个工装中年人坐在一起,偶尔讲上一两句话,神态间了无乐趣,仿佛已经预知到未来的半个多月会多么无聊,大概是发展号上的检修师。剩下两个穿着品相一般的正装,神态间透露着一丝丝紧张,像是去查普林星进行商业考察的商人。 十分钟后,四名全副武装的警卫押着二十名穿着橙色囚衣的囚犯走上了飞船。囚犯颈间戴着项圈,手上铐着特制的手铐,一坐上座位,手铐就自动分开,固定在了座椅旁的扶手上。 囚犯的到来引起了船上其他人员的瞩目,当即就有爱出风头的实习生给同学们科普:“二十年前的星际开荒工作,最开始都是由各个监狱的重罪犯进行的。因为在一个连大气层都没有的外星进行开垦和运输,随时都有丢失性命的风险。如今北大陆联盟建成,便是东临等国都得到了相当大的发展,旅游业做得风生水起,谁也不愿意冒险去外星系干苦力,除了可以以此获取减刑的重罪犯。看来,自由果然比金钱更加珍贵呀。” 他的话顿时引来了好几名囚犯恶狠狠的眼神,其中有人朝他“嘘”了一声:“哟,大学生呢!个个粉嫩粉嫩的,小心点躲着老子走,别给老子哪天炖着吃了!”又有好几人跟着附和。 那名出头的实习生眼里闪过一丝慌张,被那名眼神凶恶的囚犯给吓住了,哗啦一下坐回座位上,故作镇定道:“没事,不可能的,他们手上和脖子上都有电击装置,随时可能释放高达2万伏的强电压。除了随乘警卫,飞船上也有监控……” “监控?监控你也信?”一名头发蜷曲、戴着眼镜的实习生笑说道,“网络这种东西,不早被黑客扒光了吗?虽然这些年,联盟也抓了不少黑客。但真正的大黑客?他们连边都没摸着!而且,说不定就在这些人里面呢?” 这名唯恐天下不乱的卷毛青年面带揶揄地看向那群囚犯。 一个大胡子囚犯听到这句话,发出几声粗狂的笑声,一边咳嗽一边道:“哈哈哈哈!说得对!说得好!你们知不知道,当年最有名的超级黑客尉兰就是乘坐这条船去了查普林星?他现在正在查普林星等着你们呢。你们可得小心了,要不然……哈,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要是他们知道连查普林星都不用去了,尉兰就在这条运输船上“等着他们”,也不知道要作何感想……顾青不着边际地想着,余光渐渐飘到尉兰身上。 客舱后方,一名警员则拿铁棍敲了敲舱壁,清了清嗓子道:“别散播虚假消息,制造恐慌。”前面的实习生们则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尉兰到底是谁、做了什么“坏事”。 喧嚣之中,飞船缓缓加速升空,与此同时,客舱前方冒出一个全息影像,向他们讲解飞船进行太空加速时,如何使用注射式缓冲液——这种加速液包含抗凝血剂、血液稀释剂等药剂,却同样是为五斗米折腰的设计,因为在高级星舰上,船员一般都躺在富含深海保护液的休眠仓中,一觉睡过那飞船加速的二十多个小时。 而注射式缓冲液,不仅会给人带来巨大的痛苦,减压效果也没有直接躺进保护液中强,顾青有点担心尉兰的身体扛不住。 船长模样的全息影像还在絮絮叨叨地讲述行程的几个阶段,顾青的目光已经完全放在了尉兰身上。 尉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同一副神态盯着屏幕,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做专注;眼珠则反射着淡蓝色的荧光,像两团没有生命没有情绪的无机质。 但自从囚犯们进入舱室,页面就停留在某部爱情动作片的介绍上没有动过。 顾青凑了过去,念道:“‘……飞船故障,停留在某个陌生的星球上,发现一处神秘的文明遗迹。探寻遗迹的过程中,伊万一边化解危机,一边和同事艾莎拌嘴互掐,二人终于互生情愫。面对强大敌人关键时刻,艾莎却因触碰到的影像石,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伊万眼前……’挺应景的啊,就是不太吉利。” 尉兰跟不认字了似的,和屏幕上的方块字大眼瞪小眼地瞪了半晌,才低声问道:“那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顾青道:“1762年的电影,我也不在这儿,也没看过。要不待会看看?” 尉兰点了点头:“好,我也想补补这些年的电影。”. 发展号虽然破旧,速度却比工业革命时的飞机快了不少,电影刚放了个开头,飞船就已驶出大气层。 离开地球范围后,船长的全息人像再次出现,宣布有半小时左右的巡航时间,大家借此机会解决一下生理需求,因为过了这半小时,就到了飞船加速行驶的时间。飞船将迅速加速到100个重力加速度,保持这个加速度飞行26个小时左右,将飞船的速度加到光速的三分之一,然后放缓加速,将飞船上的重力控制在1个G左右,让人能够正常地生活。一个星期后,他们才会抵达太阳系内的天然跃迁点,即虫洞。 顾青和尉兰都没有什么需要解决的,窝在座位上看起了电影。 在这个星际拓荒的时代,这种电影已不能称为“科幻电影”,更像是单纯的动作片,或者说家庭伦|理|片。小小的一块屏幕,还不是5D的,无论场面还是动作都不能给人深刻的体验,唯独伊万和艾莎之间的拌嘴吵架还挺解闷的,像看一出情景喜剧。 可他们只看到剧情介绍的部分,加速预警就响了起来,所有人都被要求回到座位上。这下,不只是穿着橙色囚衣的囚犯,所有人的胳膊、小腿和腰腹部都被圆筒状金属包裹固定在了座椅上,像穿上了一副不能活动的盔甲。 飞船开始加速。 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粗|大的针管从“盔甲”内壁伸出,直奔胳膊上的主静脉而去。 液体冰凉、沉重,带着势不可挡的压迫感,顺着胳膊传遍全身,像成千上万的虫豸蜂拥进血管,又像承受着水银灌顶之刑,浑身的皮肉似乎都要被缓冲液撑开、撑破。 缓冲液的冲击下,让人几乎察觉不到飞船加速带来的压迫感。 顾青艰难地抵着座椅靠背,额头上青筋直冒、冷汗直流。 就算不死者,也不是完全不知道疼痛,不知道难受。 好几秒钟后,他终于缓和下来,顶|着7、8个G的重力加速度,艰难地将脑袋转向尉兰的方向。 尉兰原来也在看着他。 尉兰耷拉下的刘海紧紧贴着额头,脸上泛着青白之色,眼中的神色却十分镇定,带着安抚人心的效果。顾青几乎看到,他微微提起嘴角,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注射缓冲液的难受劲过去,加速度的压迫感又排山倒海而来,越来越凶猛,越来越逼仄,呼吸都变成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只能靠缓冲液向血液中输送氧分。 这种什么也做不了的状态,要一直持续26个小时,比一天的时间还要长…… 还好有尉兰。 顾青沉溺在尉兰温柔的目光中,那直到感官和神志在加速中渐渐消失……. 26小时后,发展号已加速到光速的三分之一,为了模拟地球上的重力,它并没有做匀速直线运动,而是以9.8m/s的加速度加速前进。 顾青的恢复能力算是整个机舱中最好的,他摸摸索索醒来的时候,机舱还处于一片静谧中,束缚住他们手脚和腰腹的金属护板却已经缩了回去。除了手还铐在扶手上的囚犯,好多人都东倒西歪地瘫软了下来,生死不知。 尉兰同样没有醒。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紧闭,鼻孔和嘴角都渗出了乌红色的血印,挂在一张惨白的小脸上,格外的触目惊心,就连胸口都鲜有起伏。直到看到他脖子上的动脉动了动,顾青才松了一口气。 趁着大家都还没醒,他来到茶水间,准备了一些热茶和毛巾,回到座位上替尉兰擦汗。 尉兰身上冷冰冰的,汗却流了不少,冷冰冰地搭在身上。顾青一边擦,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贱——人家都明摆了说你是狗,你还腆着脸给人当奴才。 可没办法啊,他还是喜欢尉兰。无数次地想要放弃,想要远离,想要摆正自己的心态,把他看作一个普通的同事,可终究敌不过尉兰的一个眼神,他五感尽失、濒临死亡时,最后留在视线中的那个眼神。 第153章 坎普 没过多久, 机舱中其他人也渐渐苏醒过来。 那个卷头发戴眼镜的实习生捂着胃部,一脸想要呕吐的表情,一个呕吐袋正好出现在他面前,同时出现的还有那名爱出头的实习生令人讨厌的声音:“我就说这种跨星系航行之前不能吃东西吧?你胃袋还没落到肠子里, 都已经算幸运了。” 这名实习生的状态似乎也不像他表现得那么好, 话都比之前简短了许多。 卷发实习生对着呕吐袋干呕了一阵, 只吐出了一点胆汁,接着含含糊糊地争辩道:“……我那都是五个小时之前吃的东西了!” “三十一个小时。”对方纠正道。 客舱前部, 威胁实习生的那名光头囚犯大声囔囔着要上厕所, 要求警卫解除手铐,否则就要解决在裤子里。 和他隔了几个座位的警卫被他吵得不得不睁开眼睛, 一脸黑气都快溢了出来,却还是操作终端解开了光头囚犯的手铐:“这是第二次。下次再说这种话,到查普林星后直接返航。” 光头囚犯获得短暂的自由,哼着小曲儿颇有节奏感地往客舱后方走来。 明明客舱前面也有洗手间! 顾青心中有所预感, 抬头望向前方, 正好和光头囚犯的眼神对上。 这名身形精悍的囚犯眼冒精光, 嘴角带着挑衅的笑容, 眼神滑溜溜地落到了尉兰身上,笑容加深了一点, 还轻轻挑起一条浅黄色的眉毛,脚却没有停下。 顾青:“……” 顾青心中有点不爽,光头囚犯看向尉兰的目光过于轻浮, 充满了调戏意味, 像地痞流氓看到了站街美女,随时就要伸手去把玩一下。 顾青心里想着等下找警卫调查调查这些囚犯都犯的什么罪,手上拿着毛巾, 把尉兰脸上的鼻血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与此同时,尉兰半睁开了眼睛,像只慵懒的小猫一样,斜睨着顾青的手臂。 顾青的动作定住了,他感到一丝尴尬。 “去他娘的!”他在心里暗骂一声,另一只手也捧上了尉兰的脸蛋,更加用力地擦了起来。 尉兰笑了起来,还把脸抬高了一点,好让顾青更方便擦拭,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顾青的脸庞。 “你还挺享受。”顾青低声说道。 尉兰不说话,还只是笑,顾青有点担心飞船加速把他脑子给加坏了。 “刚才有个人,看了你一眼。”顾青凑到他耳边,“你认识这飞船上的人吗?” 尉兰站了起来,脸庞擦过顾青的脸,让他脸上有点发热。 “没有。”尉兰站起身,巡视周围一圈,眼看就要坐下,目光却被客舱后方吸引。 顾青循着尉兰的视线望去,只见那名光头囚犯从洗手间走了出来。那人依然在哼哼哈哈,跟着不存在的节奏,走着别扭的步伐,还时不时比出一把枪对着尉兰,两只眼睛中放射出兴奋的光芒。 顾青浑身肌肉崩得死紧,准备随时出手一击。好在那人还有点自知之明,没有试图接近尉兰,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尉兰被他整得有点发懵,失魂落魄地坐下,眼睛却依旧盯着囚犯刚才所在的位置,愣愣怔怔的,半天也没回过神来。 “你怎么样?”顾青低声道。 尉兰摇摇头:“不对。” “哪?” “他好像在试图向我传递点什么。我看不懂、我看不懂、我看不懂……”尉兰陷入了某种恐慌与迷茫之中,脑袋小幅度地晃动,双目也找不着聚焦。 顾青没有太过担心,因为现在的尉兰,一旦遇到自己想不通的问题,就是这副天塌下来了的“熊样”。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尉兰的后背,告诉他:“没事,我也看不懂。他要真想传递什么消息,咱们还有的是时间。” 顾青心里想的则是,那光头传递的信息,大概就只有想睡你吧。 而且,光头回去后,囚犯们既没有在底下窃窃私语,也没有谁回头刻意去寻找尉兰,进一步证明了光头并没认出尉兰,从而向他传递信息。 倒有一些头一回进行星际航行的囚犯过于兴奋,警卫正在旁边对他们进行敲打和教育。 顾青放下心来,又一次来到茶水间为他们寻找食物,找来找去,竟然只找到了压缩饼干和注射式营养剂。 无可奈何地拿了几块压缩饼干回去,他发现尉兰已经开始播放他们没有看完的电影。 “嗯,味道还成。”顾青一边看电影,一边掰着压缩饼干,苦中作乐地把压缩饼干当成了高密度爆米花,“你来一点?” 身边没有了动静。 顾青侧过头来,发现尉兰看着看着,竟然睡了过去,脑袋向他这边歪着,却克制着不往自己这边靠。 “唉,身子还是虚。”顾青心中感慨,“但愿这次能弄明白,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无殇者的‘祭品’还分什么成功品、失败品,‘灵魂’能不能也像身体那样得到修复……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当真‘坏’的是灵魂,身子又怎么会虚?” 顾青轻轻放倒尉兰的座椅靠背,把他摆成一个平躺的姿势,独自看完了电影的结局。 几小时后,尉兰再次醒了过来,睡眼朦胧地看向座椅前的屏幕:“电影结束了吗?我怎么一点不记得结局?我是不是脑子又坏了?” 顾青弹了弹他的脑门,顺便把水和压缩饼干摆在他面前的桌板上:“你不是脑子坏了,是睡过去了!正好错过了结局。” “那结局是什么?” “结局是艾莎其实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看不见摸不着的量子,还一直陪伴在伊万的身边,给了他很多‘好运’。伊万通过量子推动的命运,最终战胜了徘徊在遗迹上的‘主神’,完美结局。” 就是俗气……顾青默默补充道。 他完全没有想到,尉兰听到这个俗气的结局,眼里竟然涌现出一丝泪光。眼泪并没有流下来,只在他眼眶中打转,显得整个人梨花带雨、风雨飘零,有种病态而柔弱的美感。 想到这人最初是多么顽劣可恶,顾青不由产生了一点滑稽感,看着呆坐在座位上的尉兰,低低地笑:“看不出来啊,尉总还是个性情中人。” 尉兰对着顾青泫然一笑:“我一直都是呢,你不早知道吗?” 尉兰这句话语调十分旖旎,顾青觉得自己又被调戏了,与以前的厌烦无奈不一样,现在他只有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份儿。 不过说起来,自从他把刘宇征气炸,不仅是自己,尉兰也好像有一点不一样了——以前只会闷头闷脑地低头做事,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现在居然还会看感情电影,还会用不同的语调赋予语言不同的含义,进步速度简直感人。 顾青甚感欣慰,却也没有及时回应这句话。 就在这时,一句怒气冲冲的话忽然吸引住了客舱中所有人的注意—— “洗手间里、洗手间里竟然装了摄像头!我们还有没有隐私权!这是哪家公司的运输船?我要去告他!” 说话的,是一名梳着金棕色背头的高个实习生,他穿着衬衣正装,袖口挽到胳膊处,本应是十分斯文的打扮,却因为太过气急败坏弄得脸皮通红。 这下,就连那名爱出风头的实习生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因为无论哪里的资料,都没写跨星系运输船的洗手间应该安装监控这么一条。 “咳咳。”一名头发半灰、却颇有气质的中年警卫咳了两声,“地球至查普林星的航线开通开始,我负责押送了不下五批劳改犯,从没听说过洗手间里装监控的事。” 他的话安抚了躁动不安的实习生,但没过多久,一个憨憨胖胖的实习生又小声地说道:“……不安装监控,那些罪犯会不会在洗手间里搞破坏……” 警卫似乎就等着这么一句,道:“犯人们脖子上戴的项圈,除了惩戒作用,还随时监控着周围的环境,一旦判断出他们正在作出破坏性行为,立即就会触发警报并释放电压进行惩戒——所以,我们并不需要对整个飞船进行监控来保障其他旅客的安全。” “但……但我看到摄像头了。”金棕色头发的实习生依旧不依不饶。 难道是某位旅客自己放进去的?所有人都这样想。 这是个高科技的年代,而某些高科技,可以很好地满足一些变态的偷窥欲。 这艘老破旧运输舰上,目前似乎只有四名狱警、三名工人、两名商人、九名实习生和二十名劳改犯,唯一的一名乘务人员兼船长,还只是偶尔出现的全息影像…… 顾青站起身来,对实习生亮出自己的身份:“我是北大陆联盟特别行动部的外勤,我跟你去看看。” 实习生完全没想过“特别行动部”是不是什么正经部门,带着顾青气呼呼地往洗手间走去——他只需要第二个人证实他说的是真的,没有出现幻觉就可以了,不需要真正的警察,况且他这次,还特意带上了手机…… 洗手间就在顾青他们座位后不远处,也就是光头囚犯使用过的一间。 老破旧运输船的洗手间不比君泊号上的酒店式豪华盥洗室,整个儿也就十平左右,两个封闭式马桶隔间,还有一个小型淋浴房。 实习生气急败坏地推开其中一个马桶隔间的门,指向门那一侧的右上角:“你看!就在那……” 实习生的声音顿时变轻了,因为他指向的方向,什么也没有。 “这……这不可能……肯定是那个变态把摄像头拿走了!” 顾青推开另一个隔间的门,同样没有发现摄像头的痕迹。秉着负责的态度,又将整个洗手间检查了一遍,才故意对实习生道:“你看到的是针孔摄像头?” 实习生摇了摇头,用手比划了个纽扣大小的圆圈:“不是,虽然不显眼,但有这么大。” 顾青点点头:“你先回去吧,以后用洗手间前先观察一下,又看到了再来找我。” 实习生满脸通红地离开了洗手间,也不好意思继续争辩。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而顾青没有当场说破他,他已是十分感激。 在他身后,顾青小心翼翼地关上隔间的门,并用联盟政|府的高级权限锁上隔间的门,然后在尉兰好奇的目光下坐回到座位上。 他压低声音道:“……确实有东西,不过不是摄像头,是一颗只有瞳仁的眼珠。我看过去时,它正好在看着我,刚才那名年轻人却没有看到。我把那个隔间反锁了,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你对这有什么看法?” 太阳系中虽然建立了公共网络,可网络信号也只是接近于光速,传过去会有四个多小时的延时,这个延时还会越来越长,他何必舍近求远去地球上寻找帮助?况且,尉兰的神秘学知识,在他们中已经算是宗师级别。 尉兰道:“心圣告诉我,要想让人看不见自己,就要把灵力变得像正午的太阳一样,让人们下意识地去回避。” 顾青回忆着那只瞳仁的样子,怎么也不觉得灵力“像太阳一样”:“没有别的方式?” “……”尉兰愣了一下,随即道,“也许隐藏自己的灵性也可以吧。” 顾青总觉得心圣的说法还不够全面深刻。 “对了,他还说到,灵力是需要思维加以辅助的,否则只是一团没有意义的混沌——你能看见,却依旧‘看’不见。” 顾青很能理解尉兰的话,很多植物人的视觉功能是完好无损的,可依旧“看”不见东西,看见了也不能看到心里去。 这种说法,到有点符合他对那只瞳孔的认识。 瞳孔在看他,所以他也能看见瞳孔;瞳孔没有看那实习生,实习生就没能再次看见那枚瞳孔。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现在不是剖根究底的时候,他需要知道的是,那只瞳孔到底想要做什么,对他们有没有恶意。 想到光头囚犯是第一个进入洗手间的,动作举止又给了尉兰某种怪异感,顾青决定先从他下手。 他拿起特别行动部的徽章,走向那名头发半灰的警卫,向他说明了来意,并把瞳孔描述成一只瞳仁大小的摄像头。 警卫神色复杂地看了光头一眼,拿终端和顾青的终端作出对接,确认了他政|府特工的身份后,解开了将光头固定在座位上的手铐,对光头道:“坎普,这位先生有话问你,你老实回答。”说完,却也不关心顾青问的具体是什么内容。 那个名叫坎普的光头囚犯好像早就预料到顾青会来找他,满脸计谋得逞的得意笑容,仿佛领奖一般在其他囚犯羡慕的目光下站起身来,走向客舱后方。 客舱后方的卫生间中,顾青、尉兰、坎普三人相对而立,脸上的神态对应着严肃、迷茫与幸灾乐祸。 “是不是你把那东西留在了隔间里?”顾青开门见山地问。 坎普夸张的耸起肩、挑起眉:“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有时候表演得太夸张,反而会适得其反。”顾青道。 坎普将目光放到尉兰身上,还吸溜了一下口水:“把你这小美人给我玩半小时,我就告诉你。” “他不是我的,你要问他自己愿不愿意。况且……就算他同意,你脖子上的项圈允许吗?”顾青冷漠地瞧着那个泛着金属光泽的戒具。 坎普爆发出一声短而尖利的笑:“哈!你以为监狱会管这个吗?上面巴不得咱们多培养一点感情,总好过成天斗殴。具体内容,你怎么不问问他?”坎普轻佻地朝尉兰挑了挑下巴。 这…… 顾青下意识地望向尉兰,可看到尉兰的一瞬间就后悔了。 坎普说的话,果然让尉兰陷入了极端的痛苦之中,胸痛起伏加剧,双手肉眼可见地发抖,低垂的双目逐渐失去聚焦。 不能在这个事上继续说下去。 顾青及时收回视线,并让眼中聚集起了一丛小小的火焰:“你还是老实交代,否则,我会让你在这条船上混不下去。” “你威胁我?我好怕啊!”坎普瞪大眼睛,作出一脸惊恐害怕的样子。 顾青抬起手臂,在个人终端上找出一个程序,把某个数据条猛地拉到顶端。 坎普颈间的金属项圈当即释放出上万伏的电压,把坎普电得抽搐着蜷缩在地上。 尉兰忽然抓住顾青的小臂,小声道:“够了。我也有话要问他。” 顾青停下电击,尉兰问道:“你把我吸引过来,不是想对我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坎普爆发出一连串的大笑,脸部的肌肉都笑得扭曲了,“我想……我想对你说……但我不能说、我不能说、我不能说……” 坎普发疯一样重复着他不能说这句话,直到被顾青拽起,脑袋按进洗手池中。冰凉的水冲刷着坎普充血发红的脸,总算一时止住了他的疯劲。 顾青松开手,让坎普站直了身体。 第154章 谢律·锡德科技公司 “你是说, 你想告诉我一些事,但又说不出口?”尉兰冷静地道。 坎普没有反驳尉兰的话。 尉兰继续问:“是什么让你开不了口?” 坎普摇摇头,嘴角又带上了赤|裸|裸的恶意:“我想睡你。” 这样问下去不是个办法,顾青心道。 他用终端刷开隔间的门, 眼中火光更盛。 灵视之中, 他再次看到了那只小小的瞳仁。瞳仁却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想方设法地转移“视线”,生怕把顾青看进眼睛里。 “没用的, 我已经找到你了。”顾青站在马桶盖上, 一把将瞳仁抓进手心,他甚至感觉瞳仁在手心中无力地弹跳了几下。 顾青展开手掌, 用另一只手拈住瞳仁——那瞳仁很像带有颜色的隐形眼镜,薄薄的一片,仿佛有生命似的,滴溜溜地乱转。 顾青将瞳仁放进一只事先准备好的透明塑料采集管中, 瞳仁还在努力消除着自己的存在感, 却在顾青的灵力驱使下无所遁形。 坎普试图抢过管子, 被顾青躲了开去。 “你不给我看看, 我怎么知道是什么?”坎普道。 “我刚拾起来的时候,你也没显得多么想知道。”顾青道。 “那是我的美瞳, 我美瞳掉在厕所里了,不可以?” 顾青笑了起来:“你终于承认了,这是你留在隔间里的?” “是又怎么样?掉美瞳是犯罪吗?”坎普气急败坏地说。 顾青斟词酌句道:“如果窥探他人隐私, 那就是犯罪。这样吧, 你先回去,我把这个留下,后面再出什么问题, 我唯你是问。” “不!”坎普又转向了尉兰,眼睛因为强烈的渴望变得通红,“我有事要对你说!别让我回去,我有事要对你说!” 顾青也看出了坎普的不对劲——在去洗手间的路上看见尉兰,留下了所谓的“美瞳”;从洗手间出来,看见醒着的尉兰兴奋得手舞足蹈;三人在洗手间中对峙,直言知道尉兰的过往,要告诉他一些事情,说出来却只有“想要他”、“想睡他”这种下流话。 按照“坎普认出尉兰,想要以此威胁他委身于自己”的这个逻辑,完全说得通坎普的表现;可坎普到现在都没有摆出这个威胁,也没做出什么实质上的动作,只是不断吸引尉兰的注意,然后说些不着调的话……倒真像有重要的事告诉他,却无法说出口。 “需要我回避吗?”顾青给了坎普最后一次机会。 他并不担心坎普会趁机接近尉兰,因为他的终端上就有对坎普的监控。 “哼,你们什么都可以看到,假惺惺的样子真令人恶心!”坎普看到没有看顾青一眼,眼睛直直盯着尉兰,“你很漂亮,我就是想要你!你让我摸上一把……” 没机会了。 顾青薅着坎普的领子,把人一路从洗手间拽回客舱前部属于囚犯们的地方,交给半灰头发的警卫:“小心这个人,最好全身搜查一遍,看看还有没有携带什么‘美瞳’之类的违禁物品。” 警卫点了点头,眼睛却回避着顾青的目光。 顾青又对那名金棕头发的实习生道:“你没有出现幻觉,你确实看到了什么东西,不过不是摄像头,是一只被人故意贴在门板上的有色隐形眼镜,我已向警卫说明了那名犯人的所作所为。” 金棕色背头的实习生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斯文,抠了抠脑袋道:“不好意思长官,是我没看清楚就大呼小叫了。我看到我们和犯人共乘一艘飞船,想当然地以为到处都装上了监控,是我的不对。” “没事。”顾青“宽宏大量”地道,“你要再看到什么异常情况,就第一时间告诉我。” “美瞳”一事算是告一段落。 “坎普有问题。”顾青小声对尉兰道,“那个警卫也不正常。” 尉兰点点头:“我就说吧,他不是他表现的那样。他有点像……每每想要做出点什么、说出点什么,就被强行改变了方向。有一点能确定的是,他认出了我,还想要引起我的注意。” 顾青将装着“美瞳”的采集管递给尉兰:“你看看,能不能看出点什么?” 那只“美瞳”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看起来偃旗息鼓、蔫头蔫脑,完全成了个萎缩成一团的“死物”。 尉兰道:“这玩意看起来确实不像会灵力大盛的样子,也许利用了人们心理上的盲点?坎普想用这个来提醒我,有人在控制他们的心理?” 顾青也有所猜测。不过对方的动作还不明显,无论囚犯还是警卫看上去都有他们本来的性格和特点,在更多情况展现出来之前,他们只能静观其变。 顾青略显压抑地叹着气:“……没想到路上就出状况了。” 尉兰认真地看着顾青,眼里带着一点难为情:“青哥,我是认真地想要调查查普林星上发生了什么,无殇者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其实能不能治好我那病,我已经不太在意了,就是放不下这一点好奇心。 “坎普刚才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很多事情,我已经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了。我要是死在了调查过程中,也没有什么值得惋惜。” 看来尉兰听出了顾青后悔带他过来的言外之意。他的话就像刀子一样,一下下扎在顾青心里,让顾青疼痛不堪,又烦闷难忍。 “有什么不敢想的。”顾青当他说的是最终的自由,恨铁不成钢地道,并在心里补充,变成像我这样不就行了,就连苏征那种杀人魔王,联盟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不过这话他也不敢一提再提,一是他不知道尉兰到底怎么想的,二是他还不知道这个“转移”是怎么转移法,说得再多只是拿一个不见得能实现的美梦欺骗自己,不如好好珍惜现在的每一天。 尉兰掏心窝子的这番话奠定了接下来几分钟的沉闷基调,顾青为了缓解心里的难受,耳朵长到了前面的两拨人那里—— 实习生们有的在讨论接下来玩什么桌游打发时间,有的在看书或者玩电脑;劳改犯们则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坎普,询问他用什么方式招来了联盟特工的注意。 那名金棕色头发、性子多疑的实习生好像发现了什么,将笔记本电脑推到那名正在主持桌游活动的青年面前,小声地说了点什么。 正在主持桌游活动的青年就是最开始出风头的那位,启程前他显然做了一定的调查和准备,俨然是他们九个人当中的领头羊。 看到电脑上展示的图像,他下意识地就蹙起了眉头,绞尽脑汁地要为眼前看到的东西作出个解释,最后还是说道:“凯文,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按理说,不该这样……”他压低了声音,生怕说错了话被知道的人听到。 凯文——就是那名金棕头发的多疑青年——立马抱起电脑,来到顾青面前,简短地说道:“长官您看看,这是我的定位系统,我们偏航了。” 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个三维的空间结构,以黑色为背景,只有很仔细才能看到上面标记出白色小点——据说那是太阳系的行星。一条绿色的虚线代表着预设航线,一条红色实线则代表了他们飞过的路线,长着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红线在加速还没完成的时候就开始偏离绿线,现在是偏得越来越远。 “你很警惕。”顾青调出自己终端上的航线图,发现并不是凯文的设备出了问题,出问题的是已经完全无视原来航线的飞船,以及不存在似的警报系统! “我问问船长。”顾青直接用特别行动部的授权接入船长室。 船长是个有着银白头发、穿着工人服装的中年人,说话倒是挺和气,毫不隐瞒地说他们临行前就改变了航线,中途要去某个太空仓库进点货,但并不会耽误他们的时间。 “你们这是欺骗!”凯文顿时怒了,“最开始发给我们的路线图上,怎么没说还要经停太空仓库!” “年轻人,我这本来就是一艘运输船,没有商业客船那么多规矩!再说了,你仔细看看合同,上面有写我一定要照着预定路线行驶吗?我可记得上面有‘仅供参考’这几个字。”船长嘿嘿地笑着。 凯文的脸一阵黑一阵红,他也知道自己是图便宜才坐的运输船,却没想到运输船竟是这么大个坑,简直就是新时代的“黑色产业”。 他不甘心地翻出电子版合同,果然找到了“仅供参考”这几个印得比蚂蚁还小的字,蔫头巴脑地对顾青道:“我又错了。谢谢长官替我问话,我下次一定好好求证,确保信息无误再报给您。” 这小子对别人要求严格,自己做事却不仔细,脾气还挺大,不是个好相处的性格,优点就是认错认得快,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他有足够的敏锐度,会比别人更早发现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 而这对于顾青来说,相当的重要。 顾青不妨与他摊牌:“这样说吧,我作为特别行动部外勤,这一趟去往查普林星,就是为了探查有没有什么不合常理的地方。所以,你无论遇到了什么确定的、不确定的,都可以及时告诉我。话说回来,就算你当真出现了幻觉,也在我的调查范围内。” 凯文再次谢过顾青,回到了自己座位。 后排,顾青打开电脑,一点一点地搜寻放大更新后的航线图。航线图由原先的一条直线变成了折线,在到达跃迁点之前,加入了一个经停站。 那经停站也不是什么黑站点,而是属于谢律·锡德科技公司的太空仓库。 谢律·锡德科技公司是最早参与建立太空网络基站的公司之一,按理说应该早已赚得盆满钵满,可不知因为创始人谢律·锡德不在意名利,还是因为公司本身的操作失误,谢律·锡德科技公司一直没有成为众所周知的主流科技公司,就连太空仓库也建在某个偏离航道的迷你小行星上,似乎毫不在意因此将客户拒之门外。 “兰儿,你听说过谢律·锡德科技公司吗?”顾青道。 尉兰摇摇头,目光落在顾青的笔记本电脑上。 见他半天不说话,顾青又道:“你觉不觉得,它这些年都太‘清高’了?明明有这个远见,也有一定的实力,却从来都不努力加把劲。” 尉兰依旧摇头,陷入了某种迷思:“科技公司不是什么酒楼菜馆,总有人想要尝试与众不同的滋味,以至于光顾那些又远又贵的馆子,它是最具有集聚效应的产业之一。在这个行业要想保持清高,很难生存下来。” 蔚蓝科技,其实就是最正面的一个例子——一个企业,越是处在龙头地位,越容易吸引更多的投资,越容易吸引更多的人才,也就越容易研发出最新最好的产品,甚至掌控市场的价格,形成垄断。 三十多年前就已经成为行业龙头的蔚蓝科技,哪怕经历了尉兰这么大个丑闻,地位依旧屹立不倒,光是在太阳系,就建立了十几个太空仓库、甚至还有几座太空城,绝不是谢律·锡德这样不求上进的科技公司所能比拟。 尉兰因蔚蓝科技的人脑计算机实验而生,翅膀稍一长硬就将蔚蓝科技的创始人、他名义上的父亲除之而后快,却也为蔚蓝科技全心全意地卖过命。如今蔚蓝科技在这个开疆拓土的年代依旧是一方霸主,与之同名的尉兰却成了性命掌握在别人手里的阶下囚,也不知尉兰对蔚蓝科技现在是什么感想。 “除非它出于某种目的,需要保持低调。”顾青随手翻开了查普林星的资料手册—— 查普林星是能源型行星,是露白星和翰墨星最重要的补给行星之一,从查普林星上采集的各种矿物质,将被冶炼加工成燃料、建材、化工品、芯片、生物材料等等必需品;还有一些太阳系没出现过的物质,被送进实验室,开拓人类知识的边界,补充人们对世界的认知…… 这么多的产业链,自然不是一家企业就能搞定,多的是在地球上被几大龙头打压得快生存不下去的小公司跑到第二星系来寻找生机。 其中哪家偏偏看中了谢律·锡德,或者从谢律·锡德那儿获得了好处,抑或者谢律·锡德自己雇佣了运输船,要从自己仓库中拿货,都是有可能的事情——一个公司既然能够存在,当然就会有人与它做生意。 到目前为止,除了坎普那个小插曲,一切都还算正常…… 顾青翻看着查普林星上各个公司的概况介绍,很快就被千篇一律的措辞弄出了困意。他没看到谢律·锡德科技公司,倒是看到了好几个名字相似的不知名企业,难道是谢律·锡德科技的子公司、分公司?但控股人完全不一样啊……. “如果我没回来,我就是去了另一个世界。”杨用铅笔在纸上写上这样一句话。 不一会儿,她又意识到措辞令人误会的地方,将这句话后半段擦去,转而写上—— “如果我没回来,我就是去了高维物质的投影世界,那里被一个隐秘组织称为‘真界’。” 她在纸上补充到—— “如果你想找到我,请记住这个符号。” 联系向冉他们的那个符号异常复杂,一环套着一环,就算笔触最为精细的画手也难以描绘。杨让将手掌放在白纸上,眼前浮现出那个符号,意念稍一转动,无数光粒铺洒而下,在白纸上凝固成成片的金色粉粒。 接着,她将纸条插|进一本厚厚的学术期刊中,然后将期刊放在桌面显眼的地方。 那期刊是高维物质研究的论文合集,按照莱夏的不学无术,他平时没事万万不会去翻这种学术期刊,但她要是真的一去不返,莱夏很容易就能翻出这张留言。 做完这件事,杨闭上眼睛,任意念沉浸在一个比刚才那个符号还要大得多、复杂得多的符号之中,她的面前很快出现了一道亮得不可直视的光门…… 有了昆蒂娜的“指引”,她直接就到了那座恢弘石制建筑的门廊上。 她没有直接走进那座建筑,而是从风衣口袋中掏出一只硬皮笔记本,在上面迅速潦草地书写—— “我违背了裂墙者的原则,自己来到了‘真界’,因为就算和他们一起探索,最后也是我一个人。 “这一次,刚踏入光门,我就来到了昆蒂娜的视界。我又一次看到了那座石制宫殿式建筑,上次看过它之后,我的某种记忆开始复苏了。 “我确认是记忆,而不是梦境。因为有些记忆是铭刻在人骨子里的,用现代人的话来讲,就是刻在基因里的记忆,刚出生的猎物因此会在狩猎者面前战栗。 “而我的‘基因’,也催促着我快点回到这里! “对,我身上有着古西陆人的血液。所以我相信,这个地方也与古西陆有联系。 “现在,我将踏入这座灰色的宫殿。 “以上,是我留下的全部信息。” 第155章 文明公墓 杨写日记不是为了别的, 而是防止自己在“真界”中遭受意外,给后面探索的人留下身份信息。 将笔记本塞回口袋,她对着刻满铭文的巨大石门推出一只手臂——在现实世界中,就算使用内力, 也不可能隔空推动如此厚重的石门, 可在其他人举步维艰的“真界”, 她身上的“内力”竟然得到了极大的提高,随手一挥就推开了两丈之高的石门。 石制建筑的内部结构展现在她的眼前。 石制建筑的内部和外部仿佛并非处于同一片天空之下, 外面的灰蒙蒙、阴沉沉一点也干扰不到里面的艳阳高照, 金色的阳光透过建筑顶上的采光孔照射在地上,形成了一个个一平方米左右的棱形光斑。 光斑照耀到的地面上, 密密麻麻的铭文泛着璀璨夺目的波光…… “嘶——” 杨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算经过裂墙者无数次的提醒,自己也早有心理预期,可还是被这些金光闪闪的铭文冲击到了, 脑仁疼痛难忍, 像被一根根生锈的铁丝穿刺而过。 经过数次调整内息, 疼痛终于有所缓和, 她取出一只墨镜戴在脸上,一步一步地走向石门, 踏入那个明暗交错的巨大宫殿。 刚一进去,她就看到了门厅上方铭刻的那一行和中陆通用文有几分神似的字—— “离开,只为更好地归来。” 杨:“……” 简直就是一句过时的广告词…… 这段不具备任何力量、和中陆文字神似的文字, 怎么会刻在这么重要的地方?这是宫殿主人恪守的人生格言, 还是消失的古西陆人留下的墓志铭? 应该不是他们这种探索者留下的——一是文字乍看虽然相似,却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二是除非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地方的主人,否则不会跑到这种地方去刻字。 杨没有多想, 继续往宫殿内部走去。 穿过门厅,就是那个被无数光斑照亮的正殿。大殿中央有一条约五十米宽的道路,道路一直延伸到大殿深处看不见的地方,两旁矗立着需要仰望才能看清形态的石制巨人像。 杨不敢直视那些正好被光斑照亮的巨人像,而是远远望向左首第一个仍然处于阴影中的巨人。 那巨人像雕刻的是个五官极其出色的少年,他有着卷曲的披肩长发,穿着造型优雅的古典长袍,哪怕只是座石像,那双栩栩如生眼睛也能让人沉迷其中、难以自拔,仿佛能吸进人的灵魂……少年右手五指放松地拿着本书,看不出任何的紧张感;半隐在袖中的左手却拿着柄匕首,手背上青筋直冒,仿佛随时都要扎向某人的心脏。 看到这只握着匕首的手,再看向少年带着微笑、如同天使一般的面容,只会觉得极其的不协调,雕塑作者把手臂安错了地方,而不会怀疑少年笑容的真诚。 杨被这一丝不协调吸引,藏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处,一点点走向那座巨大的雕像。 雕像的基座上,同样雕刻着一句读起来很“现代”的话—— “每个人都是一个人,你不可能与他人合作——踽行者” 踽行者? 引爆奇珍号的幕后主使者,害尉兰从万众仰慕的科学家沦为阶下囚的“踽行者”? 这就是踽行者的真实模样? 杨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两下,下意识地仰起脑袋,看向踽行者的面容。 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踽行者依然在“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她从十米开外的地方一直走到雕像的脚下,那双眼睛竟然仍然在“看”着她!这已经不是“栩栩如生”能做到的程度! 杨的脑海里顿时冒出上次探索时,昆蒂娜对她说出的一句话—— “在这个地方,每一个活物都是威胁,让我们连脱离都来不及的威胁。” 无数次从危机关头死里逃生的经验给了她最为迅速的反应,来不及惊慌、失措、感到不妙,头脑里产生的第一个意念,就是勾画出那个异常复杂的开门符号……. 潺潺溪水流过浅浅的沟渠,碧绿幼竹兀自生长在阳光之下。 明明是灰蒙蒙、冷冰冰的石头房子,却被那个人打造得别有洞天,三步一景、十步入画,就像文字圣笔下的仙境一样。 少年云珣半躺半坐在溪流环绕、竹丛掩映的罗汉塌上,一边晒太阳,一边读奏章,浑身慵懒得提不起劲儿,目光却落在了榻上和他相对而坐的另一个人身上。 那人依旧是一身月白深衣,仿佛早已习惯了如此惬意的环境,全神贯注地检查着他批阅过的奏章,丝毫不被旁边的鸟语花香所影响。 阳光照亮这片室内景观的同时,也照亮了云珣连日阴云密布的心。云珣把对老师的嫉妒不满顿时忘到了九霄云外,剩下的只有无数欲吐之而后快的心意和设想。 “土木,你觉不觉得你就像你的名字一样,是个又土又木的人?”云珣抻腿踢了那人一下。 土木的第一反应,果然就是没有反应。 他呆呆愣愣地抬起头来,目光停留在虚空的某一点上,显然还在思考着奏章上的问题,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学生说了一句多么孩子气的话。 土木温柔地笑着,解释道:“你们起名字,是起一个易于区分的代号,或许还带着父母或者自己对自己的某种期盼之意;我们的名字却并不是代号,而是各自的职能——我本是应‘土木’而生,所以,看上去‘又土又木’,也是自然的。” 云珣哑然。 土木并非“又土又木”,相反比这个世上所有的人都更像翩翩君子。云珣就这么调侃一句,没想到土木竟然反驳都不反驳一下,还进一步解释了他的话…… 不过,云珣心中倒是涌起了一丝好奇—— “你们的名字就是各自的职能?那多么无聊啊!想想要是我的名字就是‘皇帝’,周长老的名字就是‘长老’,阿绫的名字就是‘侍女’,阿俊的名字就是‘护卫’,这也太无趣了吧?而且,侍女和护卫那么多,我该怎么区分他们呢?我叫一声‘侍女’,到底该哪个过来呢?” 云珣已是十四岁的少年,却故意用上了稚童的口吻。记忆中,土木就是用无限的温柔与耐心,解释了他无数同样幼稚的疑问。 果然,土木笑道:“在我的世界中,并不需要侍女和护卫,所以也不需要思考怎么去区分他们。” “那你们的世界有‘皇帝’吗?” 土木摇摇头,思绪陷入到遥远的回忆之中:“我们的世界没有皇帝,倒是有‘权欲’。可惜‘权欲’祂没有‘阴谋’、没有‘智慧’,就什么也做不了。我们十二个呢,还算有我们的特长,可‘权欲’就只是一丝妄念,能力比我还要大大的不如。” 云珣更小的时候,土木对“他们的世界”也没有任何隐瞒,几乎是有问必答。这番话,云珣大概来回听了不下五遍,可随着年龄的渐长,每一遍都有不同的理解,都会产生不同的问题。 像这次,他就低声感慨道:“可‘权欲’也不是职位啊……” 土木道:“除了行驶各种职能的‘职位’,自然还有驱使我们行驶‘职能’的各种‘欲|念’,否则,我又怎么会想要去建造?” “那是什么‘驱使’着你来我们的世界,教导我们建造?” “是延续。是文明的延续。不需要任何他者来驱使,我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有出自本身的、延续下去的动力。我负责建造,也热爱建造,我不希望那些辉煌的建造成绩遗失在茫茫宇宙之中。” “有你们在,怎么会遗失?” “因为我们的文明,已经被毁灭了。有毒的物质降临在我们的世界,我们无法阻挡地成为了被禁锢在琥珀中的虫子。”土木的语气由悲伤变得严肃,“所以,你要是发现了什么怪异的现象,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这是什么意思? 性情多疑的少年皇帝隐约感到土木察觉到了什么,是在通过旁敲侧击的方式提醒他。 云珣有点紧张,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些东西在一开始,看起来总是安全无害的,甚至伴随着巨大的好处。”土木继续道,“渐渐地,人们才明白,好处都是有代价的。我们付出的代价,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时间和空间……” 土木说了很多,云珣听进去的却很少。很快,他重新将视线埋回奏章中,中断了土木的絮叨。 夜里,云珣心潮澎湃、辗转难眠,终于忍不住从被挖空的枕头中掏出了那件让他日思夜想的事物——一块颜色、形状和大小都和心脏十分相似的石头。 这块石头,是一名少狼族俘虏偷偷进献给他的,说这是一块天外飞来的陨石,名叫“长生石”。 云珣见石头黑黑红红的,完全就是个石化了的心脏,以为俘虏是借此表明心意,从此投靠于他,正要欣然应允,就“听”到了石头的“话”——那不是一种语言,不是世间的任何语言,与其说听,不如说石头想让他知道的东西,瞬间以意念的方式扎根在了他脑海之中。 “你是个平凡的中陆人。你想要和土木一样长生不死。这块石头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你要做的就是找到它的秘密,寻找使用它的方法。不要让土木知道,他会尽一切办法阻止你。既得利益者们不会愿意分享自己的利益。杀了这个俘虏,他也是知情人之一,希望通过你破解它身上的秘密。” 声音如雷贯耳地响彻在他心中,好像上天安排给他的某种使命,他便是应此而生,今天只是忽然开了窍。 那是云珣第一次杀俘虏,杀的还是他一直以来就想招揽的英俊少年。 那名俘虏当着他被砍下脑袋,血流了一地,他都完全没看见。直到侍女匆匆忙忙地开始擦地,他才发现从远处淌来的血差点都沾到了他袍子上。 从那天起,云珣就有了自己的秘密。 他也曾幻想过获得土木的理解,可一次又一次的试探换得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现在,长生石成了他唯一的朋友,唯一可以说上一句知心话的对象。 “凭什么?凭什么轮得着他来试探我?凭什么他可以保持一个样,我们却要生老病死?凭什么他的文明覆灭了,要我来延续?凭什么我想要的东西,就是有毒的、有害的,他想要的东西,我却要费尽心思去实现……” 云珣一连问了十万个“凭什么”,越问越是愤懑,越问越是怨恨,就连周围的空气中,仿佛也充满了烛光都照射不穿的黑气……. 顾青头痛欲裂地从满腔恨意中苏醒,发现自己看资料竟然看得睡过去了,离到达太空仓库却还有整整三天的行程。 他开始整理自己正在迅速消散的记忆——“有毒的物质”、“琥珀的虫子”、“毁灭的文明”,还有状似心脏的陨石……看来,这次的提示有很多啊。 原来,意识化的古西陆人们毁在了某种“有毒物质”的侵蚀下,变成了“琥珀中的虫子”。可像“土木”、“权欲”、“阴谋”、“智慧”那样,变成一个个独立的思想,再由这些思想组成的意识世界,究竟是古西陆毁灭前的样子,还是毁灭后的结果? 如果是毁灭后的结果,那么毁灭之前又是什么样子? 顾青渐渐感到了古西陆的矛盾之处,将心中的疑惑说给了尉兰。 尉兰道:“心说,古西陆人早就成为了灵魂状态的漫游者,数万个、数十万个灵魂在巨大的殿堂中彼此交融,又彼此分离,就像水滴汇集到一起形成大海,能够在瞬间获取对方全部的知识。想要体验人类的生活,则可以制造出拥有人类所有感官的义躯,这些义躯外形完美、灵力强大,人类能做的它都能做,不能做的也能做【注1】……” “你觉不觉得……这个描述很矛盾?”顾青微皱着眉头。 尉兰半阖着眼皮,靠在座椅靠背上,神情中带着痛苦:“我和心相处了那么久,直到最近,我才感到他可能在骗我,不光骗我,还骗了雅——十二圣主不是坑蒙拐骗的罪犯,相反,他们是知识和力量本身,只是渴望着被传播、被延续,所以才到了东陆。” 顾青隐约觉得,心圣描述的西陆世界并不是不够真实,而是不够美好。 灵魂的交融导致的结果,除了能够瞬间获取对方的知识,更多的是失去自我! 没有谁会放弃自我,除非没有选择。 “心说爱雅,也很值得怀疑。爱一个人,会想把别人的灵魂塞进他的身体里,和他的灵魂交融?”顾青轻嗤一声。 他也觉得自己很爱尉兰,但一想到心曾经寄生在尉兰身上,甚至成为了他灵魂的一部分,就恨得牙痒痒。 “所以,他到底想干什么?”顾青苦思不得其解。 不仅是心,还有挑拨了尉兰和联盟之间关系的踽行者、寄生管家穆英的寂灭者、寄生黑风车的纵情者、目的还不明确的无殇者……这些西陆古神们,到底想要干什么?他们和土木圣、文字圣、山川圣、雷雨圣这些代表了知识和力量的“十二圣主”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也许结果就是目的?”尉兰道,“寄身,吞噬,降临,三部曲?” “你这样想我,我就很不开心了。” 一个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出现在尉兰脑海深处。 尉兰:“……” 他脸色登时大变,惊得连顾青说了什么都没听清楚。 他曾经无数次祈祷这个声音能够回来,帮助他摆脱无穷无尽的痛苦;可现在,他竟然有些害怕这个声音,并且默默地希望它不要再出现…… “不用害怕。”心颇有怨气地道,“我不是寂灭者这种情|趣低俗之人,我的目的不是为了寄生你这个随时嗝屁的病秧子、再多灵力也填不满的天坑,我也没有骗过你。” “西陆就是那样一个世界。”心要是有人形,脸一定黑得和墨汁一样,“我没有隐瞒过自己对西陆现状的不喜欢,我同样还不喜欢‘十二圣主’这种真正的西陆毁灭后生成的低级产物。 “雅确实是一个意外,我就是用极端的方式保留下了他的灵魂;后来也后悔了,所以你们才能毁灭那个世界。否则,你以为凭你们那点稀薄灵力,还能顺利离开?” 尉兰:“……” 心以前的确很啰嗦,但这也是尉兰这些年来,听他头一次噼里啪啦地说这么多话……这么多怨气冲天的话…… “你说你是那个世界意志中‘最富有创造力的一部分’……”尉兰打断了心的唠叨,赶紧说出心里的疑问,“你是‘智慧’?” “哼。”心嗤笑一声,“小朋友,别以为你老公告诉你的那点梦境,就是西陆世界的全部。我最后提点你一句,西陆人也是人,只是灵力高强的人,人是复杂的动物,不是用某种特质就能完全概括出来的——当然,土木这种天生的意识体除外。” “我不懂。” “你果然比以前愚蠢了一万倍。你就这样理解吧,古西陆分为毁灭前和毁灭后——毁灭前是和你们现在一样,也要吃喝拉撒、也有口腹之欲,只不过灵力比你们强得多;毁灭后我们只剩下一点意识残留,这些残留的意识共同建造了一座‘公共坟墓’,然后把毕生的知识刻在了墓碑上。土木就是诞生在这片‘公墓’中、汇集了咱们所有人建造知识的合集,能理解吗?” “所以那个乌托邦一样的美好世界就是个公墓?” “不然你以为呢?一个文明只剩下知识,不再有进化,不是公墓还能是什么?我只是碍于面子,在雅面前说得好听了一点罢了。你在你老公面前难道不是声称掌握了我的知识,怎么不说我寄生了你?” “……”尉兰又一次被火力全开的心说得无言以对。 尉兰半晌没说话,一说话就是道:“……不过,他不是我老公。” “呵呵。”心留下高贵冷艳的一笑,兀自滚回了尉兰意识深处。 对上顾青充满关切的眼神,尉兰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他满脑子都是心那一声声“你老公”,几乎忘了怎么描述心刚才和他讲的东西,费了老大力气,才照葫芦画瓢地把心的那套“公墓理论”转达给了顾青。 顾青一面反思自己太过相信梦里看到的东西,一面懊恼心只顾自己辩解,丝毫不管尉兰的身体情况允不允许,把尉兰弄成了这副精神萎靡、神态恍惚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88章 倒带、第89章共生 第156章 太空仓库 时间在封闭而无聊的行程中变得漫长,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飞船上再没有发生类似于两天前的意外。 囚犯们被锁死在座位上,只有从警卫那里获得允许,才能一个个地单独行动, 比监狱里还要受限制, 兴奋了没几个小时就蔫成了腌菜, 最后只有坎普和那个大胡子囚犯还偶尔说两句话。 实习生们克服了封闭环境的不适,反倒比一开始放得开, 把高速行驶的宇宙飞船当成了宇宙主题的室内派对, 一伙玩桌游的,一伙喝酒聊天的, 一头玩累了就去另一头,还可以到处走动、活动腿脚,羡慕得坎普和大胡子牙直痒,瞅准机会就对着他们龇牙。 在实习生们的高调下, 剩下三名修理工和两名考察商人都显得不太起眼。顾青注意到, 修理工很多时候都离开了客舱, 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才回来, 大概除了本职,还承担了船员的角色;而两名商人除了偶尔起来活动, 到客舱前部和警卫聊两句天,多数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来时, 神情比囚犯还要萎靡不振, 大概还不适应这种长途旅行。 “明天装货,我想过去看看。”顾青凑在尉兰耳边,小声地说。 飞船上面人多耳杂, 在座位上坐久了又容易整个人窝在里面,所以顾青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和尉兰说话。 温热的鼻息铺洒在尉兰耳畔,尉兰一开始还会有点脸红,时间一久却也习惯了,不再想些有的没的,就事论事道:“你还觉得从谢律·锡德科技公司进货这件事不对劲?” “我翻了两天资料,唯一的发现就是发现自己实在不是个商业人才。”顾青道,“不过,谢律·锡德有一点不大对劲——他虽然创建了一个科技公司,却来自于一个朴素自然的地方,你猜是哪里?” 尉兰微微皱起眉头:“南大陆?” “对了。”顾青笑了起来,“而且这个地方还和我们的任务有关。” “尔烈岛?”尉兰语调上扬,有点不敢置信。 “对,没想到吧?谢律·锡德虽然一身精英范儿,声称自己是拉图茨人,其实是南大陆过来的移|民,这个消息不知怎么还成了商业机密,外面一点消息都没有,只有移|民局才查得到。” “给我看看。” 尉兰要过笔记本电脑,在上面看着谢律·锡德的介绍。 谢律·锡德科技是二十年前才成立的科技公司,靠着投资太空基站发家,一直不温不火。创始人谢律·锡德身材挺拔,相貌英俊,从三十岁开始,所有出境的场合都梳着背头、穿着正装。他今年五十三岁,鬓边已经有了银丝,唇角也带了一丝皱纹,虽然气质不减当年,但似乎并没受海族基因的影响。 尉兰把电脑推回顾青那儿:“看不出什么。我再看看尔烈岛的资料?” 顾青调出尔烈岛事件的档案—— 尔烈岛是南大陆牧帕旁边的一座海滨小岛,是个气候宜人、风景优美、没有什么工业的旅游城市。不过说是旅游城市,前来旅游的人也不多,只能提供很少的就业机会。岛上大部分年轻人都背井离乡去了北大陆,留下的几乎只有老年人。 这种无论地理、经济还是文化上都有点与世隔绝的小地方,人人都互相认识,屁大点事都能传得神乎其神,是谣言最好的温床。 近二十年里,尔烈岛报了十三次“大案”,频率几乎是一年半一次,案件内容全是灵异报刊上登载过的“故事”,什么一夜之间街上洒满了动物内脏、什么所有屋子的门窗同时被风吹开、什么家里的宠物同时对着一个方向狂吠…… 这些报上去的案子,警局都懒得受理。让特别行动部的系统感到异常的,却是留在尔烈岛的老人们引以为豪的一件事情——在这种经济不够发达、就业机会稀少的地方,年轻人往往不多。但不多,不代表没有,在这个后工业时代,总有一些年轻人厌倦了工作,喜欢留在家里“啃老”。而就在最近两年内,尔烈岛上的“啃老族”们几乎倾巢出动,去往世界各地寻找工作! 离开尔烈岛后的他们,除了同乡之间正常的交集,并没有过于频繁的交流,也没有在同一个单位工作。就像无数最为普通的员工一样,他们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偶尔聚会、极少的时候还会谈个恋爱,生活并没有任何异常。 这就是“尔烈岛事件”全部的资料。 “有人之前查过了,没查出结果?”尉兰问。 顾青颔首道:“对,关于这些年轻人的后续,都是E3223号实习生补充上去的,那实习生没抢到好任务,什么功劳都没有,后来去了警卫部门,听说是在看管临时关押在特别行动部的嫌疑人。” “集体改头换面……”尉兰沉吟着,在心中对心喊道,“你给我出来!我有事要问你!” 心显然是端着架子,不愿意接受召唤。 尉兰想着反正是在用“想法”和心说话,用“想法”杀人都不犯法,也不管什么礼节、什么风度了,拿起平生看到的、听到的最污浊的词汇和形容,把心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总算才听到了一点回音。 “污啊!污啊!小祖宗,你怎么这么污!这么污!”心怨道,“我感觉我从耳朵开始,整个人都脏了,都不好了。要是你老公听到你对我有这么多想法,那该多么不好……” “你该庆幸他听不到。”尉兰冷冷地道。 “你想说什么,说吧。说完我就再也不想听到你的声音了,怕了,我躲。” “有什么办法能够控制一大群人的思想和行动?”尉兰道。 心冷哼:“我和你讲了那么多西陆的故事,你都听不懂?没有谁、也没有东西,能够控制‘一大群’人的思想和行动,因为当他们被同一个人控制,就成为了‘一个人’!哪怕看上去有一群,依然就只有‘一个人’!我当年教你怎么隐形的时候,还不是利用了人们对高灵力事物下意识的回避反应,我有告诉你能同时修改所有人的想法吗?” “但在特定的环境中,可以利用强电波同时消除多个人的记忆。”尉兰道。 在他最后的自由时间里,他、顾青还有一整支过来抓捕他的特工小队,都陷入到了一个被临时创造出来的平行世界中。在那个并非虚幻的世界,他们都达到了自己的理想状态,他也摆脱了通缉犯的身份,和顾青幸福地生活了近十年。 可因为“破壁算法”被发现,人类的文明也遭到了来自域外的觊觎,地球在极短的时间内化作一团呕吐物一般的胶质,每个人都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 尉兰为了不把“破壁算法”带回地球,在最后一刻将特工小队引到他的地下实验室,利用被环境无限放大的电波,消除了实验室中所有人对这个世界的记忆,这才最后一次启动“破壁算法”的能力,将大家传送回了原来的地球【注1】。 心道:“那倒可以。不过你自己也看的到,这些人回来后还受你的影响、受你的控制么?” 尉兰:“……” 要真受他影响倒好了。那他也不至于被特工小队当场捉拿归案了…… “你想想,拥有破壁算法的你都做不到,我们自然也做不到。”心自嘲道,“不过最后倒是做到了,我们的文明不就只剩下了‘一个人’?只剩下那个空有知识、没有进步的‘公墓’? “就连从‘公墓’中诞生的‘十二圣’,在脱离漫游状态后,也成了不受控制的独立个体。 “呵,那些无聊的公墓产物最后还真有点‘人样’了,可惜被云珣那白眼狼害了。” “我明白了。”尉兰道,“完全受到控制的个体就已经不能再称为‘个体’……你先别走,我还有个问题。” “嗯?”心生无可恋地道。 “我们明天要跟踪船长,下去接货,有什么方法可以不被发现?” “就你?”心尾音拉得老高,“现在的你,绝对不可能。你老公有希望。方法还是和以前一样,放大自己的灵力,让自己像天上的太阳;或者抑制自己的灵力,让自己像虚空中的无形元素。以他现在的灵力,前者是不可能啦。” 心说完又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按照尉兰的想法,就算谢律·锡德有问题,也完全可以等到事发之后再解决,顾青却现在就坐不住了,纯属闲出了疑心病。 不过,想要长时间稳定地控制住灵力,跟踪倒是个很好的练习方式。 在顾青眼里,尉兰又愣住了,半天定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回过神来,就对他说道:“控制住灵力,让灵气和周围的元素之灵变得同步,注意一下掩人耳目,可以试着参观这座仓库。” “又是心?”顾青道。 尉兰点点头:“你走的不是心理控制的路线,要想让人察觉不到你,确实只有一个方法,就是控制自身的灵气。” 顾青看着尉兰,认真地道:“我会小心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回来。” 他绝不会让尉兰一个人回到查普林星,那个害他饱受病痛折磨的地方. 又经过整整一天和加速同样痛苦的减速,运输船终于顺着轨道进入了太空仓库的停泊点。除了三名维修工,剩下的乘客都被要求系好安全带,待在自己的座位上,因为仓库所在的小行星重力不到地球的二十分之一,乱走动随时可能撞到头顶。 顾青在维修工走后,从对方的行李中拿出磁力靴和另一套工装,到洗手间换好行装,小心翼翼地走向客舱的后门刷终端离开——终端的权限是他三天前发现谢律·锡德科技公司不对劲时,隔着十几个光时的距离从特别行动部申请来的高级访问权,相当于一个可以破解大部分电子系统的黑客程序。 程序上来讲,使用这个“黑科技”取到的证据不但不合法,对方发现了还完全可以告使用者非法入侵,而特别行动部绝不会站出来替这名倒霉的使用者背书。所以,工作中使用这种权限就像替政|府行刺一样,随时冒着成为替罪羊的风险。 顾青自从重生成了不死之身,就不再惧怕任何风险。这次为了守住承诺,还比以往谨慎了许多。 一边物理意义上的隐蔽自己,避人耳目寻找掩体,一边神秘学意义上的降低自身存在感,将灵沉降到组成“背景板”的元素之灵中,是比平时练习“通灵”还要困难百倍的事情。 还好这艘运输船够穷够抠,除了客舱别的地方连个灯都不开,幽暗中一排排摆满货物的货架又是极佳的掩体,不然只怕船长和那三名船员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 出了运输船,隐蔽行动就更加艰难了。 顾青生怕被检查站拦住,不敢拉开距离,和三名修理工凑成了“四兄弟”,彼此不分地走在一起,站也站在了一起。 他努力地使自己放松,把自己当成修理工的一份子,话虽然不多,但也并不多余……与此同时,降低对自我的感知,把灵沉降到周围幽微的灵力之中…… 某种程度上,这两件事情的本质都是一样,都是放下对自我的执念,去扮演一个令人忽视的小角色,或者背景板。 不过,这还观察个屁。 顾青自我意识陡然回升,发现自己处在一条宽阔的金属栈道上。栈道两旁是封闭式的玻璃,玻璃外则是被灯光照亮的一小片灰色岩地。 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一个检查岗出现在栈道的不远处,只见三名修理工一个接着一个走过检查岗,却没有拿出任何的身份凭证,只是对着检查岗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我主圣明。”岗卫和第一个修理工对着鞠了一躬。 “我主圣明。”岗卫和第二个修理工对着鞠了一躬。 “我主圣明。”岗卫又和第三个修理工对着鞠了一躬。 顾青:“……” 我主圣明?谁是“我主”?谢律·锡德吗?谢律·锡德怎么把他的公司弄成了个邪|教?就说这船、这船员、这公司都不正常…… 顾青不敢托大,像之前练习过的那样,控制着自身的灵力,和元素产生共鸣,潜进那片灰蒙蒙的背景之中,与此同时紧跟第三个修理工的步伐,对着岗卫浅鞠一躬。 “我主圣明。”顾青低沉着嗓音道。 余光之中,岗卫并没有回以同样的动作,甚至没有抬头。 顾青勾了勾嘴角,跟随船员们走进仓库。 谢律·锡德科技是个不温不火的公司,投资了太空基站的建设却没有开拓市场的野心。这样的公司,仓库自然也不会高级到哪里去。 顾青没想到,谢律·锡德竟是反其道而行,“败絮其外,金玉其中”。一走进仓库,他顿时就有了耳目一新的感觉——明亮的灯光,清新的空气,宽敞的过道,虽然摆满了高高的货架、视野仍然开阔的空间…… 顾青望向一旁货架上摆放的金属货箱,看那大小形状,很像一口大户人家的棺椁。一只只小型清洁机器人盘旋在空中,随时降落在某个金属货箱上,擦除上面的哪怕一丝灰尘——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121章 破壁 第157章 岚渊 仓库左侧更远的地方, 隐约还有一排玻璃门窗的实验室。 白色的身影像蝴蝶一样,翩翩起舞于闪烁的信号光间,令顾青想起了他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时看到的景象。 一只“蝴蝶”不知从何处飞到了他们眼前,对他们说道:“发展号运输船, 跟着我往这边走。E3001-E4000号货架, 都是你们的。爱洛斯会帮你们, 一小时内全部解决。” 这是一个十分高傲的女声,似乎不愿与他们说一个字的废话。 顾青抬起头, 看见一个身穿白衣、身材娇小、金发盘在脑后的美丽女子。 那女子的五官精致得好像从模子里刻出来的, 却并没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记忆点。这张辨识度并不高的脸却好像带着刺,顾青只看了一眼, 就下意识地把目光收了回来。 闳耀……竟然是闳耀…… 顾青以前并不认识闳耀,最近跟尉兰聊天聊多了,才知道闳耀就是在他们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在幕后一手炮制出沈轶伦惨剧的人【注1】。 此事的受害人, 不仅有沈轶伦, 还有白祺、连辰、舒眠星、徐睿……他们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 忍受着“大海之子”的折磨, 却以为是云玥他们做的手脚,差点与特别行动部反目【注2】。 顾青对这些一同训练过的“同学”印象已经不深了, 却还记得沈轶伦、白祺、连辰、舒眠星这四个人,在受到巨大的伤害后仍然选择了合作,配合顾青艾达他们在“海天地人”的赛场制造混乱, 找出了试图浑水摸鱼、和尉兰建立联系的“大海之子”【注3】。 如果没有这么多双眼睛一同寻找表现古怪的玩家, 以尉兰当时对电子世界的掌控能力,他们绝不可能辨别出“大海之子”们的现实身份。 对他们来说这么深的苦难、这么大个胜利,最后的处理却简单得令人发笑——多次入侵基地防御系统、一手制造C区监狱暴|动事件的尉兰当着全校师生念了个检讨;以折磨不死者的方式挑拨离间、差点把机密文件“卖”给尉兰的“大海之子”则调离了原来的职位, 并被勒令十年内不得一起从事研究工作。 当然,明面上的过错都是很小的,要把“整个基地的管理及防御系统都被一个学生玩弄于股掌”暴露在公众面前,怕不被大家笑掉大牙。至于他们这些不死怪物受到的痛苦与折磨——人都在那儿活得比谁都好,还有什么好追究的? 除了那四个和尉兰做交易的玩家,他们最后连“大海之子”真正的核心人物是谁都不知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都像是又过了几辈子,顾青终于知道了,就是眼前这个女人,闳耀。 尉兰和他说起来的时候,特意找来了闳耀的照片。闳耀的长相令人过目就忘,唯独气质令他印象深刻。 现在,正是这种目空一切的气质,让他认出了这个女人。 “大海之子”的核心人物闳耀,竟然沦落到为谢律·锡德看守仓库?这是顾青认出她后的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是——谢律·锡德能让闳耀来看仓库,果然不简单。 “你在看什么?”闳耀突然出声道。 顾青缓缓将目光从某个货架上移了开去,不留痕迹地抬了抬眼皮。 闳耀是在对另一名望着仓库出神的修理工说话。 “唉,主人,这小子没见识,头一次跟船飞行,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您别介意。”银白头发、肚子前凸的船长涎着脸道,转头又厉声催促那名出神的船员,“看什么看?还不跟着爱洛斯大人干活?” 顾青原来还觉得这名银发船长挺有气质,现在却觉得他有点像只摇头摆尾的哈巴狗。 爱洛斯是个银白色的智能机器人,使用的是某种可变型金属,类似于海妖号空间站的那种材料,大概为了让周围的人类更好接受,才变成了抽象的人形。 船长和三名修理工在爱洛斯的指引下爬高上低地搬运货物。顾青没敢考验特别行动部的黑客技术,避开爱洛斯的“视线”,挨着货架一点一点地往实验室的方向挪。 在离实验室最近的那排货架前,顾青止住了脚步。透过货架之间的缝隙,他看到闳耀回到一片被全息屏幕包围的空间之中,用手指操控着上面的数据。 顾青拿出一副眼镜,正要开启上面的摄像功能,就听一个沉闷而短促的声音从玻璃门后传来,又很快被闷在了某种密封性极强的容器之中。 “呜……” 那分明是人声! 眼镜却在关键的时候出了岔子,怎么也开不了机。 顾青在心里把这副不争气的眼镜问候了一万遍,将它重新别回腰间的工具袋,接着小心翼翼地挪开脚步,改变视野。 环形的全息屏幕后面不远处,又有两名白衣实验人员。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操作实验台上的某个物品,偶尔抬起头来和闳耀说两句话。 实验室隔音,顾青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越是这样,越发显得刚才那声细微的人声古怪异常。 顾青再次改变视角,终于看到了实验人员操作的东西——是一只方形的机械头颅。 可不知为什么,顾青并没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不是尉兰,要是不能录像,再看也看不出个什么名堂,趁着船长他们运送第一批货物,也像来的时候那样跟着返回到船上。 经过黑黢黢的货舱,刷开客舱的后门,顾青总算放下了一直提在胸口的那口气。 不知为什么,太空仓库的灯光足够明亮,空间足够宽敞,人员和设备不算多,也没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他,他却感到那是比飞船货舱更深的黑暗,以至于只是打开客舱的门,就有了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客舱中的旅客都老老实实地系着安全带坐在座位上,只有一两个极度无聊的囚犯正在向上抛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仿佛凭借一块比平常飞得更高更远的饼干,就能冲破身上的桎梏。 连回头的人都没有几个。 顾青心情放松地回到洗手间,换回本来的衣物,回到座位上。 周围太过安静,现在并不是讲他所见的时候。尉兰好奇的目光下,他把眼镜和终端摆到对方身前的桌板上,轻声说道:“你帮我看看,这眼镜出了什么问题。” 尉兰求证似地看了顾青几眼,拘谨地拿过终端,缓慢地滑动上面的程序坞。 他的动作在滑到那个监管处决程序的时候更加缓慢了。 “你好奇吗?好奇就点开看看。”顾青看着尉兰翘起的发梢,温柔而克制地说道。 这个程序就像一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高墙,无论怎样努力地去忽视,它都是那么显眼刺目的一个存在,只有学会慢慢去接受它。 尉兰微微侧过脑袋,脸挨着顾青很近,再偏过来一点,鼻尖就要相碰。他忽然露出个孩子气的活泼笑容,语气轻松地道:“好,那我就瞧瞧,处决我的这个程序长什么样,操作起来方便不方便。” 和终端上大部分程序都长得差不多,那是个灰黑色的界面,用环保绿简洁地勾勒出了各个功能的按钮,上面还有一排白色的数据,是尉兰的身份信息及各项生理指标。 指标显示,尉兰的心跳有些加速,荷尔蒙的分泌也有些不稳定…… 仿佛看的是自己的生理数据似的,顾青忽然自己紧张了起来,心中有些蠢蠢欲动。 “我能操作这个程序吗?”尉兰问道。 顾青的心顿时凉了下去,还是那种冷飕飕的凉。 尉兰想去死吗?顾青忽然想到了一个一直不曾问过的问题。 这个问题冒出的那一瞬间,无数的线索便纷至沓来涌入他的脑海——尉兰拒绝成为他这样的不死者……尉兰毫不在意地签下把性命交到别人手里的协议……尉兰义无反顾地跳进核污染区……尉兰等着一个早已被决定下来的处决,足足等了二十多年…… 顾青僵硬着身子,缓缓向后靠去,平静而客观地道:“不能。而且,至少需要两名执行人通过。” “那在这种地方,岂不是要等好久?” 这种地方,其实只需要一名执行人通过就可以了。因为离开地球一定距离后,位于联盟惩教署的最高级别执行程序,就会发送一段延时的处决信号到尉兰脑中的处决装置。顾青还得经常进程序看一下,解除这个信号,才能保证尉兰性命无虞;而如果他在这边也按了“处决”按钮,两个信号便会立刻合二为一,令尉兰瞬间毙命。 这个程序右上角的倒计时,便是尉兰脑中那颗定时炸|弹的倒计时。不过这些,顾青还不打算让尉兰知道。 尉兰却像看出了什么似地,自己否认了自己:“应该不会。”接着颇为郑重地对顾青道,“青哥,我有预感,查普林星这一趟不会轻松。要是……万一出事了,让我走得干脆一点。” 你其实知道我的心意吧,就是不想让我好过?一时之间顾青竟然怒从心起,一句“想死你自己去死,拖着我|干什么?”硬生生憋了回去,憋成了个随时就要爆炸的汽|油瓶。 背负一个从来没有被撤回的死|刑判决背负了二十多年,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 顾青想起了那名叫唐恩的警卫几经他“骚扰”,严词质问他知不知道对于一个不知道具体行刑时间的死|刑犯来说,每次有人过去都是什么反应。 如果这样的状态延续了二十多年呢?如果一个人准备某件事,已经准备了二十多年,他对这件事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 尉兰一动不动地保持着神态与坐姿,沉默中带着几分苦苦哀求。 顾青心如刀绞,面上却只能保持镇定。他靠在椅背上,像被抽取了骨头似的,许久后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声音低沉如同自语:“兰儿,我曾对你说过,我永远不会行使处决权,不会拒签下一年的协议。但这次情况特殊,你在这个地方受了很多苦,后遗症让你现在都经常疼得生不如死,所以,我答应你,要是出了某种意外,你再次被那种东西折磨,而且看不到解决的希望,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我会……” 我会处决你吗?顾青说不下去了,每个字都像一把插在他心上的刀。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和尉兰相处的时间不算久,也从没有真正谈过恋爱,还曾把他当做头号劲敌来对待,忽然之间就像失心疯了似的,对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簇都牵动着他的神经,好像他们之间真的有很深的羁绊一样。 “兰,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顾青道,“我曾经以为自己很喜欢莱夏,后来发现其实不是。我只是有些羡慕他行为处事的方式。” 他说得很含蓄,不知道尉兰听不听得懂,也并不希望尉兰听得懂。 莱夏刚来到这个世界,就仗着自己是不死者,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断挑战并拉高着特别行动部的容忍度,后来还干出了挟持基地高级将领这种事,完全就是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姿态。 虽然看上去不太优雅,但效率也确实挺高…… 他顾青同样是不死者,现在还入门了神秘领域,凭什么就不能为自己心爱的人抗争一把? 尉兰忽然笑了,感觉笑得要哭了出来:“青哥,你别因为那么个东西就否定自己。我当年很喜欢你,就是因为你身上那种沉稳淡定的气质,让人感觉很优雅。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事情都不是靠个人的意志力就能解决的。莱夏能靠撒泼耍滑得到他想要的,那是因为他足够幸运。 “要不是杨的结局确实模糊不清,谁也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任他莱夏再自|杀个一百次,特别行动部也不会应允。” 尉兰这么说,已经变相承认了自己其实知道顾青的心意。明明知道了,还故意提出要顾青“处决”他,真是不讲良心…… 顾青忽然间释怀了,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故作轻松道:“你活都不想活了,还申请监外服刑,真只是想弄清楚查普林星上的事?而且我提出要去之前,也没听你提过啊?” 尉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仿佛想要说出什么,最后却还是没说出口。但顾青看到了,尉兰那双水亮水亮的眼睛中映照着他,一如飞船加速到他快昏死过去的时刻。 他们的关系经过某个爆发点,又一次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 尉兰关闭处决程序,点进控制眼镜的程序,又拿着眼镜摆弄了半天。 “没坏啊,这不录得好好的?”尉兰向顾青展示了他刚刚使用眼镜录下来的影像。 “那就是信号被屏蔽了,像海妖号上那样,一进仓库就彻底断了电。”顾青寻思道,“……不过,仓库里的清洁机器人倒还好好的……” 他其实也不大指望真能录下什么“证据”,毕竟这个仓库人来人往、私密性一般,谁都录上一点东西回去,就不需要有商业机密了。 半个小时后,最后一批货物上了船,发展号又一次开始加速。 顾青在手脚都被金属护板固定住后,撑起身子往尉兰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这次尉兰不仅没有躲开,还望着他温柔地笑。 剧烈的加速之中,尉兰对他作出了一个嘴型,无声地说着什么,脸却因为超重变得有些扭曲。 我也爱你。顾青在心里道. 谢律·锡德科技公司太空仓库。 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娇小女子望着运输船消失的方向,嘴角噙起一个冷笑:“检查仓库内所有监控。不要只看表面,还要看原始数据有没有经过修改。” “是,夫人。”闳耀身后,男人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以一个标准地姿势转过身,丝毫不敢耽误地走向玻璃栈道的另一端。 这个男人双鬓微霜,面容英俊,身材挺拔,穿着一丝不苟的三件套,正是谢律·锡德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兼董事长,谢律·锡德。 谢律·锡德走后,闳耀又对着天空出了半天神,才慢悠悠地回到仓库。 路过岗哨的时候,她停下脚步,道:“刚才有几个人从飞船上下来?” 岗亭中,岗哨弯着腰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报告夫人,刚下来的有四个人,一名船长,三名搬运工。” 闳耀精致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上岗哨一眼。静默了两秒钟后,她自语般地道:“没事,对方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闯进来,就笃定了你们看不到。” ……如果不是使用了灵视,她大概也不会注意到那个穿着不起眼的工装、尾随在修理工身后、存在感极其低下的人。 那个人出现了一下就消失不见,仿佛一个虚影、或者一个幻觉,就连仓库内的监控系统都没触动。可闳耀活了这么多年,最不相信的就是幻觉——自己的幻觉。 她走向谢律·锡德的办公室:“怎么样?需要他出手吗?” 谢律·锡德被闳耀吓了一跳,差点把一杯咖啡撞翻在键盘上:“不不,已经有结果了。监控确实被某个加密信号修改——按理说不应该,但的确发生了。我正在积极还原原来的信号,这——已经有个模糊的样子了。” 谢律·锡德一帧帧地播放监控视频,指着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道:“就是他!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这就恢复出来一个完整的监控录像。” 闳耀盯着录像中那个逐渐清晰的身影,暗中舒了口气——她果然没有出现幻觉。 随即,她的声音变得冷淡:“怎么会出这种问题?不是屏蔽了所有除爱洛斯之外的电子信号吗?这里本来应该是绝对的电子沙漠,怎么会被外来信号入侵?” 谢律·锡德将办公椅转了个面,对着闳耀低头道:“夫人,我现在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请您给我几天时间。” 闳耀宽宏大量地道:“不需要了,真神级别的斗争,给你再多的时间,你也不会明白。” 谢律·锡德垂着目光一动不动,虽然心中早有疑惑——为什么修改个监控录像就成了“真神级别的斗争”,却不敢放肆发问。 “把这次发展号的乘客名单下下来,包括他们详细的身份信息。” 这倒是一件他可以办到的事情。谢律·锡德快速地点点头:“是,夫人。” 他重新转向电脑,指尖噼里啪啦地敲击在键盘上,同时展开好几块全息屏幕。全息屏幕上飞快地出现了包括船长船员在内四十一名乘客的个人信息。 闳耀本来以为她需要看好久,才能找到那颗浑水摸鱼的“老鼠屎”,可资料刚一展现出来,她的目光就被一张照片吸引了过去。 照片上是个面色苍白、下巴瘦削、头发没经过怎么打理地搭在额头上、神态颇有一丝木然的清秀男子。男子不太看得出年纪,像是衰败苍老的灵魂被强行塞进了年轻的皮囊中,但从骨相眉目间还能依稀感受到以前的俊美。 这么一副病态而麻木的面容,却让一向矜持冷漠的闳耀攥紧了手指。 在谢律·锡德看不见的地方,她的鼻翼微张,眼里居然有些细微的发红。 “尉兰……”闳耀声音低沉,带着按捺在喉管深处的恨意,“你居然还敢回来,看来,你不仅不想活了……难道是你……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除非是祂……是祂……” 闳耀陷入疯魔一般,不断地重复着“是祂”这句话。谢律·锡德连呼吸都停止住了,却是由衷地为女主感到焦虑、担心。 仰慕、崇拜、敬畏闳耀,喜她之所喜,忧她之所忧,已经成了出自他本能的事情,仿佛早已烙印在了他的基因之上。 谢律·锡德看向屏幕上属于“尉兰”的个人信息——这个名字放在二十多年前,也算是如雷贯耳了,可这个人已经沉寂了二十多年,两年前更是像一条狗一样,没有任何尊严地匍匐在女主面前,痛哭流涕地请求她放他一马,让他去死。可两年过去,这个人怎么还没有死成?还又一次让女主陷入疯魔、恨成这样? 他心中也有和闳耀一样的疑惑,尉兰,怎么还敢回那个地方? “阿耀,你今天的情绪波动,怎么这么大?”一个温和好听的声音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谢律·锡德耸下肩膀,小心翼翼地从办公椅中爬了出来,比在闳耀面前更加卑微地匍匐在办公桌的阴影下,生怕自己的存在惊扰到门口的二人。 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却不是什么神魔鬼怪,而是个五官柔和、相貌英俊、看上去令人相当舒适的黑发男子——闳耀的丈夫,岚渊。 闳耀因为尉兰有些激动的情绪平息下来,和岚渊并肩消失在谢律·锡德的总裁办公室门口。 “那个人回来了。”闳耀说道,“他竟然还敢回来!” 岚渊深蓝的眸子里带着沉静的笑意,那笑意有着极大的安抚作用,让闳耀在他面前,只是个有点小脾气的小女人。 “回来了,不是正好?”岚渊平静地道,声音低沉悦耳,仿佛带着某种抓挠人心的魔力,“那我们就可以完成我们上次没有完成的事了。你难道不一直都希望,他能从内心臣服于你、成为你最忠诚的奴隶吗?现在我们又有机会了。” 闳耀想起那个竟然躲过了爱洛斯视线的身影,心中竟然产生了一丝恐惧,摇头道:“不,我不想要他了,我想他死……我想他死……对,他必须得死!我们控制住那艘飞船,让它坠毁好不好?那批货我也不要了。” 岚渊叹了口气,搂着闳耀的腰,宠溺地说道:“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只是一批货而已,要能让你安心,这个仓库不要了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15章 喂狗 【注2】:见第30章 互助会,第38章 【注3】:见第53章 “闻渊” 第158章 机器人 经过二十多小时的加速, 发展号再次进入了相对平静的“巡航时间”,这是进入跃迁点前的最后一天。 尉兰和上次一样,脸色青白得像个死人,口鼻处挂着已经凝固的血, 顾青放平他的座椅, 又睡了好几个小时, 才慢悠悠地转醒,目光还半天找不着聚焦, 显得有几分低落和迷茫。 顾青想起加速前他用口型对他说出的话, 嘴角不禁浮现出一丝笑意,目光倒有点回避的意思, 撑在座椅扶手上起身道:“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尉兰忽然把手放到顾青的手背上,抬头看着顾青。他眼里的迷茫逐渐消散,变成了一个疑惑的神情,甚至还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顾青讪讪笑了笑, 压低声音道:“我知道客舱里只有压缩饼干。但别的地方呢?我就不信那名银头发的船长会亏待自己。” 自从成功潜入谢律·锡德的太空仓库, 顾青就有了这个想法。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没有下限, 连偷鸡摸狗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尉兰飞快撕开压缩饼干的包装袋, 就着热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你要想找就去找, 我觉得这个就挺好吃。” 顾青:“……” 他感觉尉兰又“好”了一点,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他把刘宇征气炸之后。 看着尉兰能吃能喝, 顾青放松下来, 却没有立即坐回座位:“起来走走?” 尉兰环顾了周围一圈,大概实在没有发现值得“散步”的地方,又挑起了一条眉。 顾青看着前面座位上, 被两次加速一次减速折磨得统统有点出气多进气少的乘客,小心地俯到尉兰耳边道:“客舱虽小,货舱却大。我们去货舱里逛逛?” “但我不会什么神秘学隐身。”尉兰看上去有些心动,但又非常犹豫。 “这个船上的工作人员可能就四个,一个船长三个修理工。”顾青道。他一直挺想尉兰“起来走走”,因为尉兰自从上了飞船,除了偶尔使用洗手间,除了行程最开始和坎普在洗手间对质,就没离开过自己的座位,动作的幅度也非常小,简直比铐在座位上的犯人还要乖巧。 再三确认客舱前方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尉兰僵硬着手脚从座位上站起来,跟在顾青身后,看上去是去客舱后方的洗手间,转眼便消失在打开一条缝的舱门后。 舱门后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顾青摸索着在舱门旁找到一个开关,“啪”地一下打开货舱中的应急灯光。 应急灯光不亮,还绿幽幽的,对于胆小的人来说还不如不开。但他和尉兰都不胆小,所以不如借着这应急灯光享受一下飞船上为数不多的“宽敞”空间。 尉兰沿着货舱的边缘向前走去,时不时望向旁边一排一排的货架,看上去有点好奇,却又缺乏行动力。 “谢律·锡德的太空仓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尉兰用闲聊的语气问道。 顾青经历了一场感情上的大起大落,现在感觉什么都不是事儿,淡定地道:“有。先是看到了闳耀,接着听到了一声闷叫,看到他们在研究一个机器头颅。对了,谢律·锡德的太空仓库还挺大、挺干净,和这个一点都不一样。” 说这话时,他正好看到绿幽幽的灯光下,一只蜘蛛正悠然自得地趴在墙角蜘蛛网上。 “……闳耀?”尉兰略显迟疑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她怎么会替谢律·锡德工作?不过当年,我确实挺对不起她的,她挺信任我,我却想借岚渊的手把她杀了。”【注1】 “那时我也挺魔怔,先是制造出可以共享别人感官的共感装置,后来又一心寻找通过芯片彻底控制人类思想的方法。现在想来,都不知道为什么……”尉兰声音很轻,带着极大的忍耐和痛苦,似乎随时就要情绪崩溃。 顾青小心翼翼地将他搂进怀里,轻轻吻了吻尉兰的嘴巴,也没过多地深入和停留:“别想太多了,你那时候就是小孩心性,什么都喜欢揪着不放。” 上一次接吻,还是在26年前,东临驼城破破烂烂的厂房之中。那一吻带来的,却是尉兰控制着他的身体,一枪一枪打死二十四名“地下斗兽场”组织者的“噩梦”【注2】。 顾青不是什么手不沾血的白莲花,那二十四人也确实不太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多年之后,那一次行动令他印象深刻的,竟然只剩下这一吻,这个还没来得及慢慢品味,就被他那虚伪的“正义感”毫不留情抹杀掉的一吻。 他很早就幻想过这一刻,能够再次吻上尉兰的嘴唇。 可真正吻上了,倒也没有想象的那样惊心动魄,相反,心口还在一阵一阵地闷痛。 “……对你也是揪着不放。”尉兰低垂着眼帘道,脸颊上笑出了两个罕见的酒窝。 尉兰有点不好意思,他以前的脸皮有多厚,现在就有多么薄,哪怕已经知道了顾青的心意,却还是小心翼翼地不敢回应。 顾青看出他的促狭,低头又往他的脸上啄去。 咚—— 不远处发出了一声闷响。 尉兰下意识地避开顾青,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正好与一个泡面头青年看了个眼对眼。 青年满脸惊慌无措地举起双手,镜片后的眼睛瞪成了灯泡大小:“不是我。” 尉兰好不容易敞开一点,哪个不长眼睛的坏他好事?顾青乜斜着眼睛,往旁边走了几步,凉飕飕地看向躲在货架后的青年。 “怎么是你?”顾青道,“你怎么跟过来了?” 躲在货架背后的青年一手拎着鞋子,一手扶着货架,一副被抓了现行的贼样,正是那名偶尔和出头鸟唱个对台戏、戴着眼镜的卷发实习生。 实习生滚圆的眼睛一下溜到顾青身上,一下溜到尉兰身上,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红扑扑的,知道自己看了长针眼的事情:“我是……不,我不是。不是我,刚刚不是我。”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了“咚——”的一声。 实习生耸耸肩:“我说不是吧……” “我去看看。”顾青转过头来再次看向尉兰,掰着手腕上的个人终端,“你先回去?” 尉兰却不等他取下终端,自顾自地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没走几步正好经过卷发实习生,吓得实习生整个儿挂在了旁边的货架上。 “咚!” “啊啊啊——”实习生转眼又扑在了尉兰身前,因为那个声音就是从实习生身后货架上传来的。 货舱这一片区域,现在到处都是咚咚咚的声音,听起来很像铁拳重重地捶打在金属板上。 “遇到不知名障碍物,暴力拆除开始。”一个电子声音从金属货箱中传了出来——不,成百上千个电子音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婴儿肥的卷发实习生像只受惊的豚鼠,瞪着双眼蜷缩在货架之间本来就不宽的过道上,正好挡了尉兰的路。 尉兰叹了口气,弯腰抓住实习生的一条手臂。 实习生目光顿时聚焦在尉兰的手指上,眼中惊恐之色丝毫不减。 “……”尉兰拽了半天,也没拽动这个人高马大的实习生,“你倒自己使把劲。” 实习生道:“你就是尉……” “对,我叫尉兰,你叫什么?” 实习生黏在地上的身子终于有所松动,尉兰把他往上提了几厘米。 “我叫诺尔。”实习生小声地道,毫无刚上飞船时呛出头鸟的那个气势。 顾青看着也挺好笑,最开始就是这名卷发实习生唯恐天下不乱地在那儿说“真正的大黑客说不定就在那些囚犯中”。现在事情算是被他说中了一半,还有幸第一个认出尉兰这个前·传奇黑客,却叶公好龙地吓成了一团软面。 “尉……尉先生,我不是故意……故意看……故意跟踪你们的,我是无意中看到你打开门,才跟了出去。”诺尔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唯唯诺诺地为自己辩解。 尉兰低低地笑了两声。 砰!砰!砰!砰!砰! 金属货箱的榫卯结构没承受住箱子内的冲击力,爆炸般的巨大声响从左右两侧货架上传来,上下五层的货箱箱盖集体被掀开,棺材盖大小的金属盖板冲着尉兰和诺尔当头砸下。 “兰!”顾青从背后将尉兰抱回货舱边沿的安全区域,“情况不对,你回去,关好舱门,联系船长。” “啊——”诺尔发出一声痛呼,盖板正好砸在他的小腿上,他又一次扑倒在地。 尉兰点点头,总算同意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还是晚了一步——棺材大小的金属货箱,诈尸一般齐刷刷地坐起了一排……机器人。 机器人有着方形的脑袋,眼睛里闪烁着机械的幽蓝光芒,从上半身的高度来看,体形比正常人大个几号,正好占满一排货架的高度。 这种造型的机器人,倒很像工业革命时期的产物,无论灵活程度还是养眼程度,都和顾青在太空仓库看到的那个爱洛斯天壤之别。 尉兰看到这些机器人,不知怎么有点发怔,迈出去的那一步又收了回来,眼睛中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没时间安抚他的情绪了。顾青把尉兰挡在身后,转身对离他最近的机器人道:“你们要做什么?” 也不知道是机器人听懂了顾青的话,还是身上的零件生了锈,动作明显地卡顿了一下,却没有回答顾青的话,自顾自地站到货架间地空地上,在诺尔惊惧的目光中转过身子,却是“乐于助人”地抬起了砸在诺尔腿上的金属盖板。 安置好金属盖板的同时,上排的机器人跳了下来,上上排的机器人又跳了下来,五个为一组,一个接着一个,像训练有素的战士一样,整齐划一地排成一列。 幽幽的蓝光从它们水滴形状的眼睛中放射出来,像一副副造型古怪的金属面具。 倒也不像对他们怀有敌意……顾青抱着一丝侥幸。 诺尔看着笨拙,到了真正的危机关头却也足够灵活,趁着最下排的机器人离开货架,把自己缩到货架上,救了自己一命——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111章 转型 【注2】见第94章 又见,第95章变生 第159章 AE309 货架间, 成百上千的机器人一列一列地站满了飞船货舱,面朝顾青他们所在的方向,等待着某种指示,并没有将顾青、尉兰二人放在眼里。 不一会儿, 机器人耳罩一样凸起的耳朵边, 出现了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低沉声音:“全部人员分为两组, 一组留在原地,戒备客舱突发状况;二组前往控制舱待命。” 话音落地, 机舱中就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货舱离他们较远的区域中, 五百只机器人按照远近顺序,一队一队地往对面舱壁刚打开的舱门中走去;他们这片区域的机器人倒没有动作, 愣在原地和顾青他们干瞪眼。 顾青对货架上的诺尔招了招手,诺尔这才手忙脚乱地从货架上爬了过来。 “你们先回去。”顾青拍了拍诺尔,让他安心,随即把手搭在尉兰肩上, 把他往客舱的方向带。 顾青刷开客舱的气门, 不放心地看着尉兰:“在想什么?” 尉兰好容易才把视线聚焦在了他身上, 眼神中充满了阴郁。 “那些机器像是遭到了黑客入侵, 你看看能不能给他入侵回去?”顾青商量着道。 他倒不指望尉兰真有这个本事,只希望他能待在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自己能放手查看这批货物到底出了什么毛病,顺便考验一下特别行动部的黑客能力。 身后,二组的五百只机器人还在排队进门, 哐哐哐的脚步声从门缝传进了客舱, 好些乘客都站起了身,犹豫着要不要到门口看看。 “门怎么开了?” “诺尔回来了。” “诺尔怎么回来了?他刚才出去过吗?” “那边怎么像有脚步声?” “你听过这么响的脚步声?” …… 实习生们七嘴八舌地包围住诺尔,就等着诺尔的一句话。谁知平日里巧舌如簧的诺尔竟是脸色苍白, 眼中尽是惊恐之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断地回头看向门口的顾青和尉兰—— 顾青亲了尉兰一下,终于还是放下了这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将自己关在了舱门外。 本该安安静静躺在箱子里的“货物”不知道怎么突然“活”了,听从一个目的不明之人的指令,眼见就要控制住整只飞船,谁都预料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一下会不会就是生离死别。 顾青半靠着舱门,心中充满了不舍,手指倒飞快地在个人终端上划着,调出了飞船的内部结构图——二组机器人打开的那扇舱门后,的确有一条通往控制舱的捷径。 一个红点在控制舱所在的区域徘徊,那是准备着随时处理突发事件的船长。 机器人前往控制舱,难道是想劫机? 不过这也太迂回了吧?一千只机器人对他们四十多个人类,怎么都绰绰有余,还需要这么小心翼翼地隐藏动机? 当然,这里还在太空网络的范围内,要直接干掉船上所有人,很可能被哪个乘客拍下来传回地球,人们可能因此对谢律·锡德科技公司生产的建造机器人安全性产生怀疑。可像现在这样排兵布阵,就没人怀疑了吗? 顾青走到一排货架后,举起个人终端,尝试用特别行动部的黑客程序破解机器人程序,不出意料地失败了。 他回忆着刚才听到的那声命令——“一组戒备客舱突发状况;二组前往控制舱待命。” 听起来并不是让机器人主动地去执行某件事情,而是像护卫一样,确保某件事情能够顺利进行…… 顾青灵感一动,倏地调出了运输船的实时航线图——运输船又一次偏航了,但偏得不算过分,放大了看,飞船有点“蛇行”的意思,像是船长突发奇想地放弃了自动驾驶,忽然自己上手开船。 船长的状态不对,顾青冷静地想到。 捷径只有容纳一只机器人通过的宽度,五百只机器人撤离得很慢,还有一大半排着队,等着进入那道需要机器人弯腰才能进入的舱门。他想中途插个队,还要不惊扰这群“训练有素”的机器人,怕是很难做到。 只好放弃走捷径了。 顾青按照地图显示的另一条道路,如同鬼魅一般朝货舱另一个方向穿去……. 控制舱的驾驶室中,满头银发、身形微胖的巴里船长坐在驾驶座上,浑身肌肉紧绷,神情扭曲,面部因为充血泛起了某种不自然的红色,仿佛陷入了某种痛苦而激烈的挣扎之中。 驾驶室——乃至整个控制舱都还一个人没有,他却紧闭着眼睛,蠕动着嘴唇,努力地蹦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主人,我还不想死,我不想死……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他们等着我回去……” “嘘——”脑海中的那个声音温柔而低沉,带着令他无可抗拒的说服力,如同海啸一样冲向他心中那堵危墙,瞬间化解了他所有的反抗意志,“死亡只是一段新的开始,而你的家人会因为你的牺牲获得至高无上的荣誉。不要试图抗拒,像拥抱黑夜一样拥抱死亡,驾驶这座飞船,让它带着你的灵魂,一同驶向神的国度。” 除了上一句“将发展号全速驶向AE309号小行星,撞击该行星”,这是主神对他说的第二句话。主神居然对他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 由衷的感动、喜悦和悔恨从巴里内心四散开来,那张发红的脸上老泪纵横,就差匍匐在地上对主神三拜九叩:“主人,我错了,我不该质疑您,请原谅我、原谅我的短视、鲁莽和放肆……” “神是仁慈的,不会怪罪知错能改之人。”那个声音又说道,“去吧,撞向AE309号小行星,驶向神的国度。” “遵循您的意志。”巴里羞愧地垂下脑袋,飞行员手动操作模式下,将好不容易调回正轨的航线再次对准了1/6光时外的AE309号小行星,并且关闭了飞船的警报系统。 就在他全心全意沐浴在“牺牲”带来的“圣光”下时,一根针头不知从何处伸了出来,准确无误地扎进了他颈间的主静脉中…… 见巴里船长无法抗拒地昏睡过去,顾青总算松了口气。机器人占据了前往控制舱的“捷径”,他又想比机器人更早进入驾驶室,只好另辟蹊径,钻了好几个通风管才从天花板无声无息地降落在巴里船长身后。 控制舱遭人闯入,本该触发飞船本身的警报系统,好在巴里船长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事之道,生怕改变航线触发警报,早早关闭了飞船的智能警报系统,才给了顾青可乘之机。 顾青将船长推到一边,回忆着之前在特别行动部学习的机甲驾驶理论,重新开启自动驾驶模式。 面前的航线图有了改变,那条代表着飞行方向的白色虚线总算回到了规划好的绿色航道上,顾青放下提着的剩下半口气。 左右环顾一圈,他决定将这个定时炸|弹般的船长拖到控制舱外,从内部封锁住整个控制舱,自己再从通风管道中离开——这样一来,机器人来了也打不开锁死的控制舱,更别提像他这样钻进狭窄的通风管道。 可就在他把船长拖到控制舱门口的时候,一只巨大的机械手撑在了高密度金属制成的安全门上。 一双闪着蓝光的水滴状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青,正好和抬头的顾青看了个眼对眼……. 发展号客舱中,实习生们紧张兮兮地望着客舱后门的方向。他们刚才分明听到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这脚步声还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有点像游戏和电影中机甲踏在地上的声音。 舱门关上,绝大部分声音被厚重的门板挡在了外面,可还是能隐约听到一点,况且还有地板上传来的轻微震感…… “诺尔,外面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刚不是出去了吗?”有人还在抓着诺尔不放。 诺尔坐在座位上,整个人还有点懵,半天才对对方的话作出反应:“啊?是啊。外面……”他转过脑袋,下意识地瞅向后排的尉兰,结果尉兰一看比他还懵,只好随随口胡诌道,“外面好像在整理仓库,可能是有一点声音吧?” 一开始那位很喜欢给人科普的出头鸟,罗厄尔,关注点却与别人都不一样。他一会儿看向尉兰和他身边空着的座位,一会儿看向洗手间对面的舱门,面色凝重地道:“按理说除了船员谁都不允许离开客舱,任何时候都不允许,他们刚才为什么会离开?他们出去做什么了?” 诺尔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有点发红,支支吾吾的。 金棕头发、一身正装的凯文却是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电脑,皱着眉头不耐烦道:“那是北大陆联盟机密部门之一特别行动部的执行人员,自然有权限出去。关心这个,不如关心关心航线出了什么问题!” 凯文的愤怒和焦虑溢于言表,他将电脑推到罗厄尔他们面前:“看看现在航线成什么样子了!这艘船到底是飞向哪里!” 众人面前,白色的飞行线路成为了扭曲的一条——一会儿偏离预定航道,一会儿回到预定航道,一会儿又偏离预定航道,一会儿又回到了预定航道……简直就像驾驶技术还不成熟的孩子操控着这艘飞船。 这会儿,白色的飞行路线第三次偏离绿色的预定航道。凯文将屏幕拖了一下,大家分明看到,白色虚线指向的方向、几乎快到屏幕边沿的地方,有一个带着标记的白色小点——“AE309”。 AE309?大家回忆着这个标签的含义,就听罗厄尔低沉着声音道:“那是距离虫洞3个光时左右的小行星,绕虫洞运转的行星之一,因为在第一星系开头为‘A’,因为在太阳系E区第二个字母是‘E’,后面就是它本身的编号了。” 眼前的航线图和罗厄尔的科普弄得大家都有点懵。过了半天,才有人回过神来,试探着问:“飞船……飞船这是又要在哪里进货?” 罗厄尔冷哼一声:“现在离AE309只有不到1/6光时的距离,我们现在的速度是光速的1/3,也就是说半小时内我们就会经过该行星,半小时减速到AE309的公转速度,你想死得更快一点?” 凯文哗地站起身,收起笔记本:“航线不对劲,我要去讨个说法。” “你想找谁?船长吗?这艘船难道不是他在驾驶?”半天不说话的诺尔忽然开了口,一开口就有些歇斯底里。 气势汹汹的凯文下意识地望向顾青所在的位置,发现座位空着后,又将目光投向前面的警卫。 这下,大家都发现警卫和囚犯们的不对劲了——客舱里这么一阵骚乱,囚犯们竟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还是和平时一样颓废地坐在座位上,就连当中最为刺头的几个,都只是颇为无聊地晃着脑袋;与他们相对而坐的警卫倒是看向了这些实习生,眼睛里却充满了戒备,好像他们才是破坏分子一样。 凯文被半灰头发的警卫盯得有些发毛,气势顿时被打消了一半。他颓然坐回座位上,重新打开笔记本:“我这就报警,报到联盟防御部。我就不信了,这么大一艘运输船,能给人撞到小行星上去。” 罗厄尔还是冷哼:“咱们飞船开了整整六天,光速信号传回去也得两天,两天之后咱们灰都不知道飞到哪里了。” 就在这时,诺尔猛地抬起头来:“网络入侵!入侵飞船的导航系统,夺取驾驶权!” “你倒是入侵一个我看看。”罗厄尔黑沉着脸,从牙齿缝中说道。 他倒知道这个世上有人黑进政|府系统都不在话下,更别提这么一艘老破旧运输船,可他确实不是一个网络安全方面的人才,这些工程系的同学们就更别提了。 “有……有人可以入侵……”诺尔小心翼翼地转过身,颇为不好意思地看向尉兰,大圆眼睛中带着惶恐、不安、期待、求助、求生种种复杂的情绪。 想到飞船正以三分之一的光速撞向小行星,这些情绪如同火山爆发,让他再也承受不住,只好转嫁到同学们身上。 就像话藏在嘴里烫嘴一样,诺尔近乎慌乱地说道:“他是尉兰!他是尉兰!三十年前联盟最厉害的黑客,尉兰!” 诺尔看向的那个人,现在仍然是一副很厉害的样子,飞船都要撞上行星了,还窝在座椅中迷迷糊糊地睡觉。 实习生们先是以一副“你疯了”的表情看着诺尔,接着又害怕又期待地望向后座,不知道该不该信诺尔的话。而就算诺尔说的是真的,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举世闻名的“恐l怖l分l子”。 直到罗厄尔对着笔记本说了一句:“真是他。”大家才有所反应——齐齐地向后退了一小步,好像尉兰本人就是他引爆的那枚炸|弹,稍微离近一点就会被炸得体无完肤。 罗厄尔的笔记本上呈现的是尉兰1743年接受联盟刑事法庭审判的照片,那时候的尉兰和现在的样子已经很接近了,脸色苍白、眼圈发红、一脸病态。 所以,这些工程系的实习生们一眼就认出了后排那名正在“睡觉”的乘客,正是照片中那个人。 “天哪,怎么会是他?”有女生小声地说道,“他不是被判死|刑了吗?怎么会和我们出现在一条船上?你会不会认错了……” 诺尔摇摇头:“我没认错,我听到了他和那个特工讲的话。他当时在说想借谁的手杀谁来着,还想找到通过芯片控制人类的方法。” 众实习生:“……” “不过事急从权,咱们先问问他有没有解决航线问题的方法。”诺尔道。 凯文大概发现确实无法短时间内获得远程救援,脸色比刚才更黑了,想着同学们刚才说的话,看着后排的尉兰道:“说不定就是他黑了这艘飞船,拖着咱们一道陪他自|杀。” 诺尔这会儿脑子倒是转得飞快,又摇了摇头:“不像。导航系统被黑不会飞成蛇形,这只能是人飞出来的。” 这句话仿佛给了他极大的勇气,诺尔在同学们的目光下,一步一步向尉兰走去。 而此时,尉兰正处于极大的痛苦之下。 他又一次发病了。 他的大脑不像在脑壳中,倒像被放进了绞肉机中,一遍又一遍地被尖利的刀刃绞碎。这种大面积的摧残,本来不应该这么痛,好比被一根针扎会疼,被一万根针扎反而不疼。可放在他身上,这个道理就不成立了,那切向脑仁的每一刀,都好像凌迟着他的灵魂,令他痛不欲生,却求死不能。 这次,他没有拿脑壳撞什么东西,只是一动不动地窝在座位上,连呼吸都伴随着大脑功能的失常停止了下来。 “尉……尉先生?”诺尔轻声呼唤着他。 呼唤几遍后,尉兰依旧一动不动,脸色青白,诺尔不禁心中一紧:“尉、尉先生?” 诺尔小心地将手指探到尉兰鼻孔前,几秒钟后猛地往后一缩,喃喃道:“死了……” 诺尔走向尉兰的时候,觉得自己动用了平生最大的勇气;可发现尉兰已经死了,心中不禁又有几分失落。 这个名声躁动了将近半个世纪、刚才还在情人怀中笑出两个腼腆酒窝的男人,怎么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呢? 第160章 无殇者 半灰头发的警卫走了过来。看到警卫动身, 围在尉兰周围的实习生们让开了一条路,还有人像看见新的希望一样看向警卫:“警官,飞船航行的方向不对,这么飞好像离一颗小行星太近了点, 您能不能去控制舱看看船长的状况对不对?” 警卫半张脸笼罩在帽檐的阴影下, 让人看不出表情。他没有回应实习生的请求, 也毫不关心飞船行驶的方向,而是将手掌放在尉兰的脑袋上, 把那颗歪向一旁的头颅固定在一个十分“正”的位置上。 一个声音在警卫脑海中响起—— “……这个叛逃的瑕疵品死得是时候, 说实话,还是他给了我灵感呢……” 那个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低沉悦耳, 却又带着令人五体投地的无上威严,和让人无法抗拒的说服力。警卫下意识地垂下了头,差点没忍住下跪的冲动。 “等这个身体实在撑不住的时候,那个与我作对的同行必定会现身。到底是谁、是谁藏在他的身体里面, 竟然他脱离了我的掌控?盯住他的眼睛, 让我看看……”那个声音又说道。 警卫得到了更为详尽的命令, 几乎是松了一口气。他一只手固定住尉兰脑袋, 另一只手粗暴扒开了他的眼皮,身后的一名实习生还替他打开了手电筒。 眼皮下的瞳孔已经扩散, 实习生里有人发出了一声轻而短促的惊呼,很快又陷入了面对死亡的肃穆中,就连罗厄尔都没有开口说话。 几分钟后, 终于有人发现了警卫的不对劲。诺尔看着依然死死扒着尉兰眼皮的警卫, 忽然感到了一丝生气:“你在做什么?不去查看驾驶室出了什么情况,扒一个死人眼皮做什么?” 警卫没有理他,还换了个动作, 两只手一边一只地扒在尉兰眼皮上,把尉兰弄成了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样子。 终于有人看不过去了,从后面一把抱住警卫,试图把人从后面挪开。谁知警卫腿都快离了地,手竟像粘在了尉兰眼皮上,就连力道都没有松懈一分。 尉兰本来就浅的瞳色变得更浅了,蒙上了一层大家经常在僵尸游戏中看到的翳,眼皮却被警卫拉得非常之开。那颗没有任何聚焦的眼球,似乎随时都会从眼眶中迸出来,加上尉兰青白一片的脸色,看上去令人寒毛直竖。 “不对劲!不对劲!这个地方所有人都不对劲!”实习生中终于有人哭了出来。 “不对劲我们又能怎么样?!”凯文抓起笔记本,一把砸向死死扣在尉兰脸上的那双手臂。 凯文这一下是下了真力气,还真把警卫那双魔怔的手臂砸了下来,似乎还带着某种骨头断裂的声音。大概没想到平日里不怎么和大家玩得来、揣着一副“精英律师”做派的凯文竟然能下如此狠手,看向凯文的目光里不禁带了一点惊讶之色。 尉兰的脸被警卫抓破了一大块,眼皮还算没有僵硬,失去外力作用后便耷拉了下来,整个人朝着一边倒去。 诺尔也不知自己怎么了,鬼使神差地伸出一只手,放倒了尉兰的座椅,让尉兰的“尸体”端端正正地倒在椅子上。 凯文连警卫的手都砸了,这下干脆什么都不怕了,趁乱来到那三个修理工面前。 修理工和囚犯们的表现差不多,都对飞船行驶的方向“毫无兴趣”,看到几名气势汹汹的实习生,倒是知道怕了,一边往后靠,一边还小心翼翼地用脚跟踹座椅下的行李。 趁着满脸怒火的凯文吸引住他们的注意,罗厄尔一把从座椅下薅出行李,从里面翻出一把钥匙和几张卡片:“这种老式运输船,果然没有什么高科技。” 说完,他回到舱门前,一张一张地试着刷卡开门。 试到第二张,舱门内部便传来一声轻微的机械音,罗厄尔哗地一下拉开舱门。 门外是一片幽黑的货舱,货架和货架间的货物静静伫立。 罗厄尔正要跨出这道介于光明与黑暗之间的舱门,整齐划一的机械音便传来过来。 架间的“货物”集体掉了个头,水滴状眼睛中蓝光闪烁,仿佛正在进行大量的运算。一秒钟后,运算结果出来了,浩浩荡荡一大片两米多高的机器人,对着罗厄尔举起了装有枪管的手臂. 时间退回到五分钟前,银沧共和国沧京枫叶大道7号302室的一间卧房中,杨倏地一下从睡梦中惊醒。 一行由绝对的光明组成的文字出现在她的“视野”中,穿透了睡眠与梦境。 她并不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因为醒来后,她依旧看得到这一行光芒四射的文字—— “快到亡者之殿,进门后以大门为起始,触摸左首第四座雕像。情况紧急,速速前来!” 杨:“……” 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哪个裂墙者像她上次一样,闯进了那个巨大的石制建筑,结果陷入了某种危机之中——比如说遇到了“活过来”的石像,向她发“求救信”来了。 但转念一想,裂墙者虽然有人练出了“隔空传信”的异能,却没听说过谁还能从“真界”中“隔空传信”。而且写这样一封信,不仅要会那个符号,还需要花点工夫“写”吧?有这个工夫,难道不能像她上次那样,直接“开门”退出真界? 还有,“触摸左首第四座雕像”是什么鬼?还嫌死得不够快吗? …… 杨闭上眼睛,重新躺回床上,不太想理这个莫名其妙的骚扰者。谁知骚扰者丝毫不识时务,又朝杨的灵视中投下了一段亮度刺眼的话—— “我是心圣,相信我,你的朋友正处在极大的危机之中。” 心圣……那个曾说她灵力微弱、击败他如同蜉蝣撼树、却被她一刀砍死在水渊村外山顶洞窟的古西陆人……杨更尴尬了。 不过这个“心圣”说的话,她却是信了一大半——和他们一同进入神族遗迹的尉兰没有再回海妖号上,却在地球上大放异彩,不仅能随意操纵电流,还隔空操纵了顾青和云玥上校的意识,让他们像牵线傀儡一样听话。 虽然特别行动部、银沧共和国,乃至后来的北大陆联盟,从来没有直接说明尉兰拥有这些异能,是因为掌握了心圣的知识与法力。但有顾青这么个最了解尉兰的人在她身边,她怎么也该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只不过,她没想到这些“知识和法力”,还能跳过尉兰直接和她对话…… “如果是寄生,那就解释得通了。现在宿主遇到了危险,寄生者也随时可能魂飞魄散,只好紧急求救。”杨试着用她从裂墙者组织中学到的古西陆知识解释这一切。 对于心圣,她是一点好感也没有;可尉兰她还是要帮一下的。 飞快地穿好衣服,她在脑海中勾勒出代表了“门”的图案。 光门出现,她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大地、灰蒙蒙的建筑,又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原来这座建筑,叫做“亡者之殿”…… 就在她抬头仰望亡者之殿时,一团“东西”从尚未消失的光门中“滚”了出来。杨回过头,只见只穿了条小裤衩的莱夏抱着自己的脑袋,痛苦地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杨:“……” 她抓起莱夏,再次勾勒出“门”,一把将人往“门”中推去。谁知莱夏竟然反握住了她的手臂,使出吃奶的力气抓得死紧,让她一推竟是没有完全推开。 莱夏这下进也不能进、退也不愿退,整个人被“卡”在了光门之中,强烈的能量之光照在他身上,把人“烤”得直冒烟…… 杨心有不忍,终于又把莱夏拉了回来。她把外衣披在莱夏身上,又将风衣的腰带解了下来,蒙住他的眼睛。 “不要睁开眼睛,你会承受不住;也不要……”杨还想说让他不要用耳朵去听、用皮肤去感受,但及时的收住了话头。 因为这种东西不是说“闭上眼睛”就能解决问题的,不说可能还不觉得,一说就算想“不觉得”都不行了。 杨搂着莱夏,把人往大殿之中带。真界的每一块石头上都蕴含着无限的法力,就怕你用知觉去感受。莱夏鞋都没来得及穿,也不可能穿杨的,为了避免他光脚“感受”了太多地板上的铭文,杨一边数着雕像,一边解释这次的行踪:“心圣向我求救了,顾青那边可能遇到了危险。” “……他能有什么危险……”莱夏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状态似乎好了一点。 杨走到左首第四座雕像前,仰头看向雕像及雕像基座上铭刻的文字。 这座雕像果然属于心圣,雕像雕刻的,俨然就是她当初在水渊村外山顶洞窟中看到的那个一身兽皮、乌发披肩、眼眸黑亮的活泼青年! 只不过该青年现在不太看得出头发和眼睛的颜色,衣服也换成了一套造型简单的古典长袍。他一手拿着个看不出用途的机械装置,一手拿着象征法力的权杖—— “至高无上的快乐是不带目的的发现和创造——无殇者” 无殇者?尉兰现在所有痛苦的来源不就是无殇者吗? 杨心中涌起了一丝怀疑,却还是把手放在了无殇者的基座上. 发展号上,罗厄尔脸色难看地关上舱门,把大家好奇的目光挡在了门后。 不过,还是有人看到了门外的情景,看到了那“无数”双鬼火一样闪着幽光的眼睛,看到了那一条条对他们举起的机械手臂。 有人讷讷地坐到了附近的座位上,也有人一下受到太多刺|激,反而没了感觉,竟还笑道:“怎么好像在科幻电影中一样?” 谁知这话说完,更“科幻”的事情就发生了—— 死去的尉兰旁边,竟然凭空出现了两道人影! 一道人影是黑色短发,穿着扎进裤子里的宽大T恤;一道人影是金色长发,披着一件黑色风衣。这两道人影站不稳似的,一下被甩到了旁边的座位上,一道摞着一道,黑色风衣也滑了下来,露出里面只穿了条小裤衩的身体,看上去十分狼狈滑稽。 众实习生:“……” “这是……瞬移?”那个刚说他们“像在科幻电影中一样”的男生皱着眉头说道。 杨推开莱夏,站起身朝周围巡视了一圈——顾青一周前告诉过他们,他和尉兰将要乘坐运输船,前往查普林星,而前往查普林星的行程,少则十天多则半月,所以,眼前的情况也并不难以理解。 她很快发现了躺在座椅上的尉兰,随即将手掌放在尉兰肩膀上。 肉眼之下,尉兰和死了没有两样;灵视之下,尉兰身上的灵之光也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唯独心口还有一点微弱的亮光。那亮光一闪一闪的,倒有点像心脏在跳动,那是源源不断从心脏涌向全身的灵力。 “这就是一个天坑……”杨的眼前再次出现了亮得刺眼的语句。 “要我做什么?”杨用意念控制住灵力,在这句话的后面回道。 “为我护法。”心圣道。 杨抬起头来,就见三名警卫拿着电|击|棒,面色阴郁地朝客舱后方走来。实习生们纷纷往旁边的座位上退,给他们让开了道路。 “……不觉得这太欺负人了?”杨回复道。 “先把这些解决了,待会还有你的。”心圣道。 这个时候,莱夏也悠悠转了醒。他的眼中还带着迷茫,正好和几个同样迷茫的实习生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心中都有无数的问题,却谁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你……”莱夏和罗厄尔同时开口,又同时住口。 几秒种后,罗厄尔道:“你先说吧。” 莱夏道:“这是哪里?” 罗厄尔看看手机:“太阳系E区距离跃迁点约3个光时的地方,宇宙坐标为(A-E:530.41;296.74;704.90)。” 莱夏挑起一挑眉:“说人话?” “发展号。”罗厄尔决定还是先弄清楚自己心中的疑惑,“你不知道这里,是怎么过来的?为什么穿成这样?你要过来干什么?” 莱夏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无关人员迅速离开,现在由我们接管现场。”一名警卫攥紧电|击|棒,几乎咬牙切齿地对杨道。 杨依然没有回头。她在终端上调出了航线图及飞船结构图,塞到莱夏手上,又对着舱门扬了扬下巴:“你等下从那扇门出去,看着地图去趟控制舱,那里似乎有一场恶战,你看能不能帮忙。” “砰!”地一声巨响,那名半灰头发的警卫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对着尉兰的脑袋就是一枪. 发展号控制舱,顾青又一次失去了对驾驶室的控制。 一只身高两米三的机器人坐在支支棱棱如同一团废铁的驾驶座上,机械手掌握在操纵杆上,将这艘老旧的运输船加速开往死亡的方向,超重感顿时让船上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驾驶座对面,顾青被两只机器人按到舱壁上——他的身上有好几个被子弹贯|穿的伤口,超常的恢复能力却让这些口子迅速愈合。机器人发现他的特异体质,于是把重点放在了限制他的行动自由上。 加速之前,他的行动也不是那么好限制,于是好几次都让他夺回了对飞船的控制权,还差点锁定了飞船的飞行模式。 可惜顾青对驾驶室的操作还是慢了点,就差最后一步,又被挤得舱室满满当当的机器人采取人海战术从驾驶座上轰了下来。 从第不知道多少次“死亡”中恢复过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被铁臂禁锢在了舱壁上。 机器人不是什么高级材料制成的,不能像海妖号那样变形,重心高,行动也没有人类灵活,除了力气大,武器多,别无所长。这种情况,他一般会猛地弓起身子,借力朝机器人胸口蹬去,机器人好则倒退几步,歹则人仰马翻,还要再带倒好几个,所以在此之前,他也没落上多少下风。 可这回夺取驾驶权的机器人竟然变聪明了,竟然知道了加速。 近乎疯狂的重力加速度下,顾青身上每一块血肉内脏都在挤压下面的血肉内脏,向上弓身成了比登天还难的事情。而那两个按着他的机器人也开始放弃磁力靴和地板间的吸力,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不行,这样下去会被压成一滩血浆…… 他脑海中浮现出刘宇征化作一团蠕动血肉的样子,感觉有点翻胃——也可能是加速的原因。《 》 160-170 第161章 虚惊 既然这样, 只有……一团火光从他掌间冒了出来,紧接着,压在他身上的机器人一阵滋啦作响,关节处火花直冒, 焦糊味扑人口鼻, 应该是电路被烧坏了。 顾青又一次发力, 总算推开了快把他嵌进舱壁中的机器人,越来越大的压力却让他寸步难行, 就连思绪都几乎涣散。 就算不加速, 飞船都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就会撞上小行星;现在还来了个加速……不过, 再这么没有缓冲液地加速下去,只怕还没撞上小行星,他们就会血管爆破而亡。 顾青在脑海中描摹着尉兰的面容,手中再次出现了若隐若现的火光。他把火光凝聚成一团火球, 对着驾驶室剩下的几只机器人砸去。 那几只机器人本来就是重压之下的强弩之末, 看到这么大个火球当头砸下, 下意识地就要往一旁躲避, 结果刚抬起吸在地面上的脚,就被巨大的压力压到了后面的舱壁上。 顾青勉强躲过几只机器人的“袭击”, 总算看清了驾驶座上的情景。 滋啦两声,驾驶座上的机器人终于也冒了烟,手却没有从操纵杆上松开。 就在顾青想方设法四处借力, 在重压之下爬向驾驶座时, 压迫感瞬间被减轻了。而且这么一减轻,干脆减轻到了无,连最基本的重力都没有了——飞船到了它的速度极限。 顾青把自己翻了个身, 踩在一只机器人身上,让自己“游”到了驾驶座。抓着机器人的脑袋往怀里狠狠一拽,他把驾驶座上的机器人脑袋给生生扯了下来。 还不等他把这只无头机器人踹下驾驶座,又有几只“缓过劲来”的机器人从四面八方向他走来,正着的、倒着的、横着的、竖着的,统统对着他举起手臂。 顾青一头往驾驶座底下“栽”去,让驾驶座和驾驶座上的无头机器人替他挡了一把子弹,接着把操纵杆猛地往回一拉,进行了一个“世纪大减速”,没有站稳的机器人又一次坑了自己同伴,稀里哗啦地滚作了一团。 以它们的数量,很快会有人再补上,也许还会用上火力更大的弹药,直接炸毁这间驾驶室……顾青一刻也来不及歇息,把目光投向操作面板上的导航图。 发展号经过这么一加速,离AE309号已经非常近了,原来1/10光时的距离被缩减至1/20光时,按照现在的速度飞行10分钟左右,就会撞在AE309号小行星上。 也许地图上看起来与AE309太过接近,顾青下意识地就扒了一把操纵杆,试图改变飞船行驶的方向。谁知无论操纵杆移动的角度多么大,飞船行驶的方向一点也没有改变! 顾青顺着操纵杆往下望去,只见操纵台下方居然破了一个洞,一只机械手臂静静地杵在里面,不知何时已经扯断了操纵台下的电线,而机器人本身已经难分彼此地和驾驶座一起,变成了一摊破铜烂铁。 “……” 看着破洞中乱糟糟的电路,顾青感到一阵头大,他可是个来自两千年前古代人…… 他把目光重新放到操纵台上,将飞船调回自动驾驶模式。 对着航线图盯了半天,白色的虚线条还是一动不动,直直穿过那个代表着AE309的白色小点。 看来那机器人找得很准,一掐就掐断了控制方向的电线。 除了改变方向外,还有什么办法能阻止飞船撞向AE309?减速是不可能了,短短十分钟时间,连输入缓冲液的时间都不够,也减不到哪里去。 顾青把能试的又试了一遍,还是没能改变航行方向。 客舱中倒是有一批工程系的实习生……顾青打了个响指,炸了好几只新涌进驾驶室的机器人,接着以最快的速度翻上通风管道,原路返回飞船货舱。 不知怎么了,他就走了不到十分钟,飞船货舱就乱成了一团。幽暗的应急灯光下,到处都是翻倒的货箱,散落一地的货物,还有拆得七零八碎的机器人部件。 靠近客舱的地方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打斗声,夹杂着枪炮走火声、金属断裂声、血肉撕裂声……不用眼睛看都能感受到现场的惨烈异常。 顾青没时间感到好奇,飞快往客舱方向蹿去,因为没太注意隐蔽行踪,很快就被靠后的机器人大军发现。 机器人们集体向右转了个很小的角度,把枪口对准了顾青前方的路。 枪林弹雨之中,顾青随手放出几个火球,虽然挡不住子弹,但也破坏了好几个机器人。 就在走过最后一排货架的一刹那,他若有所感似地抬起头,正好和穿着宽大T恤和短裤衩、满身是血的莱夏看了个眼对眼。 顾青心中冒出了无数个问号,莱夏也跟见了鬼一样地瞪着他,还有他刚刚放出火球的手掌…… 没时间解释,也没时间提问。 顾青伸手拉开客舱舱门,兜头就冲里面道:“来几个懂电路的实习生,飞船的方向失灵了!” 顾青说完这句话,顿时觉得气氛有些奇怪,因为实习生们一个个地都围在舱门附近,像看傻子似地看着他。 不过很快顾青就明白过来,并不是他说的话有多么奇怪,而是这群实习生们在十分钟内经历了太多,都给整懵了——客舱的过道和座椅上,歪歪倒倒地躺满了穿着橙色囚衣的囚犯、穿着蓝黑制服的警卫,和穿着浅蓝工装的修理工。他们个个不是捂着胃,就是抱着腿,疼得呜呜哇哇直叫。 一个身形瘦削的短发女子背对着他们,弯腰把一条仍不死心攥着她的花臂从裤腿上摘了下来。 杨…… 顾青来不及考虑杨和莱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条运输船上、怎么出现在这条运输船上,攥着一条犹犹豫豫举起的手臂便往舱门外冲,回头一看,竟然是十分钟前见到他就双腿发颤的诺尔。 事关飞船上所有人的生死,罗厄尔自然也不会放手交给诺尔。而罗厄尔一出动,身后跟着的便是一大拨人。 大家趁着莱夏吸引住了机器人大军的注意,纷纷从地上能拿的拿,能捡的捡,当做盾牌护在身前,沿着货舱边缘有惊无险地走进了那条捷径。 客舱中,杨戒备地环顾了周围一圈,最后把目光放在了尉兰身上。 尉兰的心跳已经有所恢复,灵视之中,那些源源不断从心脏中输送出来的灵之光终于抵御过黑暗,算是勉强填满了这副“天坑”一样的身体。 杨用意识书写出一段金光闪闪的话——“你费尽心思保护他,却这么多年都不回应他,为什么?” 心圣——或者说无殇者——也不知道因为保护尉兰保护得太累,还是不想回答,并没有搭理杨的话。 尉兰倒悠悠转了醒,难受地皱起了眉头,看到居高临下站在他旁边的杨,眼中出现一丝疑惑:“……你怎么过来了?” 杨冷冷地看着尉兰,余光却没放过客舱中每一个人的举动:“你感觉好一点了,我们就去控制舱看看。这艘船快撞上行星了,不知道那群乌合之众能不能解决。” 留在客舱中的凯文神情复杂地看了杨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闷闷地住了嘴。 尉兰苦笑了两下,把自己从座椅上撑了起来:“走吧,不过他们解决不了,我也……”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只把话说了一半。 就在这时,那名名叫坎普的光头囚犯将双手举在脑袋边上,然后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用乞求的目光看向杨和尉兰:“我也想去。让我一起去,我不会害你。” 杨望着坎普一边高一边低的膝盖,迷惑地挑起一条眉。尉兰叹了口气:“让他跟着吧,我一直觉得他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可每当要说出来的时候,就被扭曲成了另一种语言。” 光头囚犯既没肯定也没反对,这已经是对问题最好的答案。 外面货舱的机器人大军已经被莱夏收拾得差不多了,他不知从哪里想到的办法,把那件不知从何处薅来的宽大T恤又脱了下来,拧成了一股绳子,扣在一只机器人颈间就是一顿猛绞,一下便把那目光幽邃的方形脑袋变成了一团滋滋作响的报废零件。 这样一绞一个、一绞一个,他仿佛化身成了一台比机器人更没感情的绞肉机,让它们都忍不住开始害怕,向前的步伐也开始变得犹豫…… 也有机器人发现了杨他们三个,举着手臂对他们开炮。杨只是轻轻挥了挥手臂,就把那炮火“赶”回了机器人自己身上,把那不识好歹的机器人炸开了花。 走在最前面的坎普一步一回头,似乎很想到机器人跟前看看,却一不小心瞥到了杨冰棱似的目光,只好一步不停地向过道走去. 控制舱驾驶室中,以罗厄尔为首的实习生正满头大汗地坐在地上,试图修复操纵台里面的电路故障。 他们是工程系的实习生,放在平时,检修个电路绝不是大问题,可现在不是——还有4分39秒,飞船就要撞上小行星。 而且,他们一行有六人,总有不干活的在那充当定/时/炸/弹的计时器,动不动就“自动播报”距离小行星的距离和预计“经过”小行星的时间,令人更加焦虑紧张。 罗厄尔额头手心都是汗,手还在不停地颤抖,可操纵台里面的电路依旧是一团乱麻。诺尔这回不再和罗厄尔“唱反调”,关键时候竟还挺默契,沉默而迅速地向罗厄尔递着他所需要的工具。他脸上同样出了汗,拿着工具的手却是稳的,带着一定的安抚效果。 不远处,顾青不安地看着终端上的时间,并且开始思考莱夏和杨的出现。 启程之后,他其实还和莱夏有过联系,莱夏一点也没有表现出他就在发展号上的样子。 而且,他和杨也没有任何理由去查普林星…… 他们到底是怎么突然出现在了发展号上? 就在他琢磨着回去问问他们怎么来的、尉兰和这群实习生们能不能以同样的方式回去,杨就和尉兰一起出现在了驾驶室门口。 看着病恹恹的尉兰,他不由又提了一口气:“兰……” 与他同时看到尉兰的,还有一名帮不上忙的实习生。那实习生见了尉兰,就像见了鬼似的,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差点绊到自己同伴身上:“你……你不是死了吗?” “你没事吧?”顾青这一口气算是提到了嗓子眼。刚才时间紧迫,他看都没来得及看上尉兰一眼,就急着带实习生们前往驾驶室,现在他倒开始反思自己怎么没想到要带尉兰过来。 尉兰垂着眼睛,摇了摇头,倒是杨替他道:“他刚才情况确实不妙。” 顾青想起之前的疑惑,问杨:“你们一直在这艘飞船上?” 明显好几个实习生也同时竖起了耳朵。 杨摇了摇头,声音低到几不可闻:“……通过我的一些方法。” “等下把他们也传送回去?”顾青试探着道。 杨摇摇头,又点点头,说话依旧是瓮着声音,生怕传到了实习生耳朵里:“没有接受过训练,进‘门’的那一刻就会衰竭而死,不过实在没有办法,也只好试试……” 她并不在意消耗自己的灵力将这些实习生们一个个接到“真界”之中,可实习生们脆弱的身体却不见得接受得了那么强的灵力,就连莱夏这种身上开好几个窟窿都不当回事的“不死者”,进入光门后都痛苦了好久。 顾青与杨商量对策的时候,尉兰小心地往实习生堆里凑了过去。大家见到“死人”复活,都满脸惊骇地往一边退让。尉兰艰难地弯下腰,看着操纵台下被机器人扯成一团乱麻的线路,也不知看出了什么,额头上又多了两道冷汗。 “不是线路问题……”尉兰两眼发直地摇了摇头。 这句话一下点燃了实习生们一触即发的情绪。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当即尖着嗓子道:“不是线路问题,那是什么问题,你倒是说呀?” “里面的线路被扯断了一大片,怎么会不是线路问题?”旁边的女生附和。 “你就是想看我们绝望!就是见不得我们好过!这不就是你一直做的吗?你不是个罪犯吗,为什么会在这条船上?会不会就是因为你,我们才被人盯上?”那个高瘦男生又道。 “对,肯定就是因为他,我们才被盯上!” …… “兰!”顾青注意到尉兰的动静时,尉兰已经被三个实习生包围了起来。他的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着,身体也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顾青两步跨进实习生的包围圈中,将尉兰抱进了怀里,脑袋按在他的肩膀上:“没事,没事……” 计时器上的时间,只剩下1分30秒。顾青吻着尉兰的嘴唇,一直流连到他的耳边,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道:“……跟着杨走。” 两米之外,杨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他,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的打算,却也没有提出反对。 尉兰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奇迹——他的出生是庄溥心制造的奇迹,他方才的“复活”则是心制造的奇迹。跨过通往真界的光门存活下来,甚至不需要奇迹,只需要足够的运气。她也想看看,尉兰这个肉/体上的病秧子、灵体上的“天坑”、却被心圣寄生的人,到了真界会怎么样。 谁知这个时候,尉兰竟然摇了摇头。他离开顾青的怀抱,重新看向那三个情绪崩溃的实习生:“……是导航系统被植入了木马程序。扯断的线路,其实早就修好了……” 罗厄尔听到这句话,顿时停住手上的活计,眼里冒出了泪水,五官挤成了难看的一团,终于也承受不住了:“就说我修了半天,方向一点也不见改变……” 还剩一分钟。 杨已经准备开始画出开门符咒。 顾青拉起尉兰的手臂,准备将他随时投向杨那里。 一向强势爱出风头的罗厄尔则哭哭啼啼地抱住了爱用阴谋论和他唱反调的诺尔,抱得诺尔整个人一呆,只好在他背上拍了两下,聊表同学对同学的安抚之情。 “你们都这么激动干吗?”尉兰忽然不太理解,脸颊上的肌肉有一点抽动。 顾青顿时收住指间的力道,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导航系统被植入木马,不能改变显示的方向不是正常的?”尉兰小声地道,生怕声音大了再次引起实习生的不满,却不曾想到,在这样落针可闻的环境中,声音再小也能准确无误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一会儿后,有人反应了过来:“你、你说什么?你说就只是显示器坏了?” 尉兰苦笑:“不是显示器,是导航系统本身,它自己以为飞船在朝预设线路飞,其实已经和控制杆脱节了。” “真……真的吗?我们不用、不用撞行星了?”哭得眼眶通红的高瘦男生结结巴巴地说。 第162章 庄洲 罗厄尔和诺尔嫌弃地推开对方, 接着罗厄尔用最快的速度看向操纵台上方的屏幕,深吸一口气道:“我们刚刚成功‘穿过’AE309号小行星。” 罗厄尔这句话,算是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后面几个实习生仍然在哭,却是抱着自己的同伴喜极而泣, 像是获得了一场得之不易的胜利。 “没有导航系统, 我们就得手动驾驶飞船, 不然不仅飞不到跃迁点,还有撞上另一颗小行星的可能。”罗厄尔让理智迅速回笼, 镇定地道, “所以你们当中有谁会驾驶星际飞船?” 他这一问还真把大家问到了,一个短发女生小声道:“……不用导航系统驾驶星际飞船吗?那如何知道目标在哪里?哪里又有障碍物?” “只能分析雷达数据。”尉兰道, “对比雷达数据和太空网上的障碍物数据,先判断出飞船的具体|位置,再根据位置重新规划。” 驾驶室又一次陷入到沉默当中——要知道,就连专门训练出来的飞船驾驶员进行手动驾驶, 都是根据导航系统来操作。机械仪表盘只能告诉你飞船的行驶速度、角度变化, 以及一定距离内的雷达影像。这些雷达影像可以让你像玩打|飞|机游戏一样迅速地避障, 却无法规划出飞船行驶的最佳路径, 一股脑地把所有“障”都给避了。而宇宙中动不动就是以光时为计的距离和以光速为计的速度,飞错一厘, 差之远不止千里,避了障之后,飞到哪里去就不一定了。况且没了导航系统, 他们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更别提“拐弯”之后在哪里。 “我们要盲飞?”短发女生又道。 “盲飞”这个比喻很好——就算盲人上街走路,也是一点点地摸索前进,走的路线可能不算太对, 错得也不算太离谱;可“盲飞”就不一定了,它不仅代表了一种盲人摸象式的走法,还代表了横冲直撞。 尉兰点点头,扶着顾青找了个地方坐下:“算是吧。” 大家顿时又有点绝望。罗厄尔倒非常务实地坐在了仪表盘后的一堆破铜烂铁上,谨慎地观察着上面每一个数据,准备随时紧急避障。 尉兰从顾青那里接过一台笔记本电脑,缓慢地移动着光标,从网络上下载下谢律·锡德太空仓库附近所有已知天|体的动态坐标。 谢律·锡德太空仓库位于太阳系E区,是奥尔特星云中为数不多的小行星之一,和AE309一样绕着虫洞公转。要是他们和AE309号的相对位置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们确实经停过的谢律·锡德太空仓库,便是距离他们最近的“已知坐标”。 但在奥尔特星云,更多的是活跃和不活跃的结晶状彗星,正是这些彗星的相对位置,构成了他们摸索前行的唯一依据。 数据如同雪片一般从屏幕上方刷到底端,都超出了笔记本边沿,却还没有一点打住的意思。 尉兰一下低头看向电脑屏幕,一下伸头看向操纵台仪表盘上的雷达数据,对顾青讲解:“你看刚刚扫出的这个移动天|体,它和飞船的相对速度是……相对角度是……飞船本身飞行速度是……那么这个移动天|体自身的运动速度和角度……由此可以推测……” 尉兰的语速非常缓慢,似乎思维也变得非常缓慢,既是对顾青的讲解,也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他的眼睛里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亮,跟着光标一个一个地排除屏幕上的彗星数据,每排除一个数据,都要思考好几秒钟。 然而,这却是顾青听过的最“耐心”的一次讲解。 他强迫着自己去思考那些运算的过程,因为思维稍有停止,他就会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哀与心痛。 他完全无法想象这些仿佛本身都带着痛苦的知识,多年之后竟会被他用在星际战场之上。 也许是尉兰的讲解太过细致入微,也许是罗厄尔成功地避过了几次障碍物,也许这是他们人生中最为惊险、最为刺|激几十分钟,而人不可能一直处于高压之下,除了罗厄尔以外的五名实习生也都找地方坐下,各自使用手机下载了坐标信息,跟着尉兰的解释一起排查障碍物的“真身”。 诺尔更是直接凑到了尉兰边上,蹭着顾青不知从哪薅来的笔记本…… 在众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光头囚犯坎普一拐一瘸地离开驾驶室,来到控制舱的另一个房间中。 “不能出卖主神的秘密……不能出卖主神的秘密……不能出卖主神的秘密……”坎普一边徘徊在满地残骸之间,一边喃喃自语,“主神要除掉那只蟑螂……主神要除掉那只蟑螂……我要除掉那只蟑螂……我没有能力……我怎么办……” 坎普弯下腰,捞出一具还算完好的机器人“残骸”,发疯一般折腾着机器人身上的按钮:“……你就是我……你就是我……你是更高级的我……你要代替我、代替我,完成主神的任务……” “嘀——”机器人发出一声轻响,胸口亮起一道代表着重启的红光。 这只脑袋被撞瘪的机器人竟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举起胳膊上的炮筒,一步一步地朝驾驶室走去。 沉重的步伐在船舱地板上留下了巨大的动静。 还没来得及开炮,杨从一片狼藉的驾驶座中捞起一条电线,甩向机器人手臂。咔嚓一声,那只带有无数炮弹的手臂脱离机身,带着断裂的电路向上抛去。 谁知机器人竟仍不死心,又对着他们举起另一条手臂。 咔嚓!咔嚓!咔嚓! 这一次,断的就不仅是手臂了。那条细细的电线在杨手上如有生命力一般,带着无穷的力道瞬间袭向身上每一个关节薄弱之处。 电光石火噼里啪啦直闪,几秒钟后,机器人已经被杨手上的电线五马分尸。 本来就塌陷下去一截的方形头颅骨碌碌地滚到驾驶室中,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杨捡起机器人的脑袋,眼神不由自主就飘到了金属板裂开的缝隙之中。忽然,她像被烫到似地缩回了那只离缝隙更近一点的手。 杨抬起头,发现好几个人都盯着她,其中包括注意力一直集中在电脑上的尉兰。尉兰脸上露出了期待、抗拒、兴奋、悲哀、痛苦、绝望……种种复杂而矛盾的神情,竟让这个“形同槁木”的人重新有了神采。 杨轻轻叹了口气,将机器人的头颅放在一处较高的台面上:“既然你们都这么好奇……” 又是咔嚓一声,机器人本就炸裂开来的头颅被她随手掰成了两半。 尉兰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实习生们则开始捂着胃,强行压制住里面翻滚的胃酸、饮料和压缩饼干消化物。 机器人被掰开的头颅中,分明是属于生物的脑髓和皮层! 那些布满沟壑的灰白皮层,已经完全和金属外壳连在了一起!杨掰开机器头颅的同时,也是强行地撕裂开一大片的脑部皮层! 黏稠的白色液体沿着台面缓缓流动,眼看就要突破台面的边缘落到地上。 呕地一声,那名高瘦实习生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查普林星,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一座门窗紧闭、照明不足的五层楼房中,留着一头彩虹色头发的阿虹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来到公司首席工程师庄洲的办公室中。 “庄……庄哥,”阿虹一副瘦弱的身板,因为跑得急,老半天都喘不过气,“庄哥,又有飞船从虫洞那边过来了。” 庄洲是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青年,头发不怎么打理,长年穿一身白大褂,一副读书读傻了的模样。他名字中虽然带着个“洲”字,却和九洲建筑的“洲”没有半毛钱关系,只是这个颇有野心的建筑公司“流放”到查普林星的一名小工程师。 可现在,他却是这栋楼房实实在在的“主人”,反抗军的领袖人物之一。 阿虹说完话,庄洲抬起头来,露出一副不理解的表情:“那边不是经常派人过来吗?这有什么奇怪?而且有了之前被我们拦截船只的教训,他们现在都是派‘感染者’过去接人,不会放任完全‘干净’的船只通过的。” 阿虹脸上的表情有一点纠结,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是这样……我好像看到……”阿虹吐了把口水,“那个东西亮了一下……你知道,祂留下的……” 庄洲的表情顿时严肃:“你说那个西陆人留下的东西?” 阿虹点点头。 庄洲呆住了,彻底呆住了。那个自称“心圣”的西陆人在临走之前,给他们留下了一块镜子碎片——不,镜子碎片都是他们自己的,那个西陆人只是让他们把碎片捡起来收藏好,等碎片中出现光亮时,祂就会回到这里。 西陆人重新回到了这里,那是不是代表……他也重新回到了这里?那个很长一段时间对他来说只有编号,没有名字的人;那个笑着跳进核污染的土地,却变成怪物回来的人;那个接受了世界上最残酷的手术,却顽强活下来了的人…… 庄洲沉寂已久的心脏,竟然加速跳动了起来。 “旅客名单,能拿到吗?”他下意识问道。 阿虹一脸懵逼地看着庄大工程师。 “对了,你拿不到。”庄洲自言自语式地道,带着点淡淡的落寞,“我们都拿不到……” ——第二星系的太空网络,早就被控制住了。不仅是太空网络,看似蓬勃发展的第二星系,其实早在一年前,方方面面都被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主神”控制住了。 一开始,他们以为是什么邪恶残忍的人体实验;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又以为是人们在陌生环境中建立的小众信仰;直到后来,这个“小众信仰”以烈火燎原之势迅速席卷了整个第二星系,所有的信息渠道都被这个“小众信仰”所控制,他们才明白这个“信仰”的可怕之处——它把人类变成了某个不明意志的傀儡,替它办着一切它想要的事情。 就连露白星和翰墨星上的行政长官和科技巨头也成了它的傀儡,不遗余力地推行“智脑革|命”。第二星系所能看到的“互联网”上,铺天盖地都是智能芯片的宣传,这种芯片可以让人们用意念进行沟通、甚至瞬间获取对方的知识。 这种安装进人们大脑的芯片,能不能让人通过意念进行沟通、瞬间获得知识,庄洲不知道,只知道装了这种芯片的人,看似还保持着自我意志,其实都被“主神”控制了—— 他们默默地办着主神想让他们做的一切事情,还以为是出自自己的本心;他们向遇到的所有人宣传芯片的“好处”,丝毫不觉得自己很像传说中的“传销组织”;甚至将芯片剖离大脑后,他们仍然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仍然衷心地信仰着“主神”…… 等人们看清“智脑革|命”的本质时,已经太迟了,大部分的太空移|民都已经接受了芯片植入,而且立法将此变成强制措施。少部分不愿植入芯片的移|民,只好偷偷摸摸地组成了反抗军。 一年之内迅速席卷整个第二星系的“智脑革|命”,让“正常人”瞬间沦为“走狗”的“发作”过程,就算剖离芯片也无法清除的“主神意志”……一切无不让反抗军联想到一个古老的词语——“病毒”。 所以,他们嘲讽地称那些植入了芯片、信仰了“主神”的同类为“感染者”。 查普林星,“病毒”的发源地,“邪神”的老巢,是第二星系被“感染”得最为严重的地方。 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则是查普林星上的一座孤岛,反抗军在这颗行星上唯一的据点。 这个产业园说是产业园,实际上只有一片空空的场地和一栋五层楼房。虽然场地上空建立了相应的防御网,但庄洲心里还是有所怀疑,“主神”之所以放任这个“据点”存在,其实是为了守株待兔,为了引诱那个人上钩……现在看来,他是唯一一个经过“主神”改造,又逃脱了“主神”控制的人…… D037号,你终于要回来了吗? 庄洲的手指开始发颤:“是他,一定是他。想办法给他们发送信号,让他们把船停过来。” 产业园有自己的太空船坞,这么多年都没有使用,也有他们自己的考虑…… 阿虹为难地道:“不知道他们能否准确解读出信号,毕竟他们中没有反抗军的人;而且他们中,一定有感染者,说不定他也……” 说不定D037号现在又被“感染”了呢…… 庄洲皱着眉头,陷入了矛盾与痛苦之中:“……也许那个西陆人能告诉我……祂当初保护他,让他撑过了那场手术,和‘主神’应该不是一伙……我们可以问问祂……” “我正好把镜子带过来了。”阿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有先见之明的事,高兴得直咧嘴,“你看看?” 庄洲握着这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镜子碎片,看着镜子深处隐隐闪现的光亮。 放在两年前,他一定觉得自己疯了,才会对着一块镜子碎片做梦,并且用尽所学的科学知识给自己解释里面的“微光”。但两年前的那一次手术,以及手术过程中听到的那个声音,已经颠覆了他所有的世界观。 所以,他比别人更快接受了西陆古神的存在,也更早看破了“智脑革|命”的本质,甚至还能在“主神”的老巢保有一块清净之地,虽然这块清净之地只是栋小小的五层楼房…… “心圣,你还在不在?”庄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着镜子碎片道,“在就告诉我一声。我想知道,D037号是不是在‘发展号’上?他现在的状态怎么样?是否遵循‘主神’的意志?” 一分钟后,碎片还是原来的碎片,微光还是原来的微光,一点变化也没有。 庄洲开始怀疑自己真的是脑子坏掉了,有点懊恼地把碎片放在桌子上,阿虹还在旁边涎着脸问自己听到了什么答复。 真不该在实习生面前作出这么愚蠢的举动…… 就在这时,一道亮得刺眼的光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小朋友,现在的小朋友都这么没有耐心了吗?” “你……是你!你真的存在!”庄洲激动地道,“原来不是我的幻觉……” 他心中的想法像回复一样出现在那排亮得刺眼的文字下方,不过非常黯淡,就像用手指沾灰写成的一样。 “我当然不是幻觉,要不然你以为兰儿是怎么挺过那次手术?” “兰、兰儿……”庄洲被这个称哽到了,“D037号怎么样?他真的在飞船上?” “不然呢,你以为跨了星系,我还能联系上你?他也没有被‘无上者’感染,否则‘无上者’怎会容忍我的存在?唉,我真不想提祂的尊号,祂的尊号和我的这么像,又是这么的自大,导致我都开始厌恶自己的尊号了……” 第163章 残局 真界。 李维、向冉、昆蒂娜, 还有昆蒂娜的好友劳伦斯,一起出现在劳伦斯“发现”的地方。 不同于昆蒂娜“发现”的巨型灰色建筑,也不同于李维、向冉他们组“发现”的一望无际的草坪和高塔,劳伦斯的“发现”带着点“人”气, 是一座被高墙围起的小型城镇。据劳伦斯所说, 小型城镇中竟然还有“原住民”! 裂墙者刚成立的时候, 有不少成员在真界的“活物”手下吃过亏——被“活物”伤到的,哪怕只是一点破了皮的小伤, 无不都发了疯, 不愿再与过去的同伴为伍,也不愿意离开真界。 他们中有的趁同伴的注意力被别的事物吸引, 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如同一块石头消失在大海中;有的被同伴及时拉了回去,出“门”回到了现实世界,神志却出了毛病, 说的都是大家听不懂的语言, 还颇具有攻击性…… 有了这些“前辈”们的教训, 裂墙者算是总结出了“每一个活物都是威胁, 让人连脱离都来不及的威胁”这样的道理。 但劳伦斯说,这座城镇中的“活物”和别的地方都不一样, 不是伫立在高处俯视众生的巨型石像,也不是张牙舞爪的巨大怪兽,而是像他们这样的, 活生生的“人”。 劳伦斯还不怕死地和这些“人”对过话, 说这些“人”非但不具有攻击性,有的还挺热情健谈,发现和劳伦斯语言不通, 就开始用其他的方式表现自己——比如说,令现代人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魔法。 劳伦斯回到现实后,立刻向好友昆蒂娜说了这件事情。经过昆蒂娜和几个裂墙者高层的评估,劳伦斯又确实没出现精神问题。于是,昆蒂娜决定和劳伦斯一起进去看看,看能不能通过那些“人”了解更多真界的事情。 至于李维和向冉——向冉是昆蒂娜的学生,李维又是向冉的学生,而这俩人自从跟了杨,一个个的都变得学生不像学生、老师不像老师,都各种“死缠烂打”地要求跟着昆蒂娜和劳伦斯见识真界中的“活人”。 裂墙者不是学校,没有义务保护每个成员的生命安全,相反,它本身就是一个带有极大冒险性质的地下异能组织,鼓励大家为了求知献出生命。学生和学生的学生对自己提了几次,昆蒂娜也就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让他们跟着自己和劳伦斯来到这座奇怪的城镇。 这座城镇看起来相当古老,但又不算简陋粗糙。街道由鹅卵石铺成,两旁建有三四层楼高的石制建筑,底下的那层空高很高,大部分都门窗紧闭,偶尔却也有商铺和酒馆。 街上看不见人,店面也不算热闹,装饰得却非常有生活气息——商铺则会在门口挂上风铃,在橱窗中摆上特色的手工艺品;酒馆门口会挂上五颜六色的布幡,摆满圆滚滚的木制酒桶。 他们仔细地观察了一家玩偶店。那些玩偶做得相当精致,令人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一排穿着古典长袍的学者玩偶,他们手里各拿着不同的事物,有的是书,有的是剑,有的是看不出用途的机械装置,神态却比手里的东西更加引人注目——有的温和,有的傲慢,有的狡猾,有的阴沉……都相当栩栩如生。 走过这家玩偶店,再进过一个十字路口,他们终于到了劳伦斯上次和“本地人”交谈的酒馆中。 这家酒馆不大,还没有客人,中间摆着一张固定在地上的长条状石桌,空间相对低矮,应该是酒馆主人把一层改造成了两层,里面一点“现代化”的设施都没有,完全通过煤气灯照明,显得温馨而古老。 穿着麻衣的酒保看到劳伦斯,脸上露出明显的一喜,似乎已经把劳伦斯这个语言不通的“外乡人”当成了朋友。 劳伦斯比了几个手势,酒保乐呵呵地下了地下室,应该是给他们拿酒。 石桌旁,四个“外乡人”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但又觉得时间紧迫,必须得说点什么,以至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等着对方先开口。 最后,还是李维说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说实话,这完全不符合我对真界的认知。你确定这是真界?我们会不会开了道传送门,到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 裂墙者口中的“真界”,乃是一个充满灵力的高维世界,没有经过长期训练的人进去了,不是被强光刺瞎眼睛,就是被尖啸刺穿耳朵;就连他们这些有人引导、结伴而行的裂墙者,待在里面的时间也是以秒为计。 可现在,连他这个灵力最弱的,都没有一点承受不住的感觉。 “要这真是真界,我在真界待的时间可要破纪录了。”李维又补充道,楼梯口却已经传来了酒桶拖在地上的声音。 “嘘——”劳伦斯抬起一只手,低声道,“等他过来,你们就知道了。” 酒保从地窖扛上来了一只很大的酒桶,给四名客人一人倒了满满一碗,最后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倒完酒,也没有走人的意思,兴高采烈地和劳伦斯比划着手势。 这两人打手语,其实也是鸡同鸭讲,讲了半天,酒保终于看懂了劳伦斯的意思,手指在半空中划着什么。 随着酒保手指的滑动,居然凭空出现了一幅半透明的画!这幅画并不像照片那么写实,而是像油画一样带有一定主观的色彩。 最开始出现的就是这座小镇的中央广场,广场上有尖顶的石制建筑,也是整座小镇最高的建筑,让人想起工业革命前,荷安等一些国家大肆修建的宗教建筑——教堂。 接着,画面往教堂四周延展开去——砖石铺成的街道,鹅卵石铺成的小巷,大街小巷旁各种石制的房屋,酒肆门口挂着的五彩布幡……这家小酒馆也在其中,而且颜色格外的分明,出现的一瞬间便夺去了教堂的中心地位。 再然后就是小镇周围高高的城墙。 城墙外,画风开始有所转变,暖色调的笔触完全消失了,变成了他们在真界中熟悉的铅灰、墨绿、深蓝……让人联想起雨雾之中的墓地。零零碎碎散落在铅灰和墨绿之上的灰色建筑物,包括高塔和宫殿,都是墓地上各种形状的墓碑。森林和草原上,不时会出现一团乱七八糟看不出形状的黑,那是潜伏在墓地中的怪物和幽灵;偶尔又冒出几笔亮得刺目的白,那是从缝隙中溢散出来的强大灵力。 不得不说,小镇之外的景象,倒的确挺符合他们对“真界”的认知。 酒保一边“画”,一边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开始讲解。劳伦斯笑了笑,对着三名同伴道:“我上次,也是和他说了好久,才连蒙带猜地猜出了他的意思。 “他的意思就是小镇供奉的神保佑了小镇,让小镇得以不像外面那样,成为荒无人烟的灾难之地。” 酒保一句都听不懂,却对着劳伦斯猛地一阵点头。 “你问他,他们供奉的是哪位神明。”昆蒂娜吩咐道。 劳伦斯点了点头,指了指着画面中尖顶的教堂,对着酒保一阵比划。 酒保说了一个他们听不懂的单词,接着用动作和表情来丰富他的“语言”。 他用手指了指脑袋,又指了指酒馆前的布幡,做出一副摇头晃脑的姿态,还时不时哼上几句歌,把四个外乡人全给看懵了。 “这是西陆古神吗?这怕不是个傻子吧?”李维道。 “啪!”地一下,一块抹布不知从何处飞来,鞭子似地抽打在李维脸上。 也许是李维那张“霸道总裁”式的脸早就有点欠抽,也许是那黑乎乎的抹布抽得像模像样、劲头十足,平时不苟言笑的向冉竟然捂着嘴,低低笑了笑。 酒保看着那条成精的抹布,狐疑地看了李维两眼,又说了句什么。 劳伦斯则双眼向上,两手合十,夸张地做了个祈祷的手势:“无论祂是谁,怕是听得懂咱们说话。” “待会去教堂看看。”昆蒂娜面容严肃地说. 发展号运输船上,大家都被跃迁折磨得奄奄一息。 不过比跃迁更折磨人的,是跃迁前的一段时间,摸索通往虫洞的正确路径,和收拾发展号上的一片狼藉。 收拾残局这种事,有一定的危险性,因为很难判断这些人和机器人是真死还是在装死,又需要一定的力气,这些娇弱的实习生是万万做不来的,所以只有顾青、莱夏他们这些“命硬”的出手。 杨先回到客舱,把“中了邪”的警卫、囚犯和修理工一一搬回座位,用尼龙扎带绑住他们手脚,又用机器人身上收来的麻醉剂给他们一人来了一针,这才加入顾青、莱夏他们。 货舱中,大部分机器人都只是被卡住,还在不断地上演着“重启”的把戏。三个远古人不知道怎么彻底让它们“关机”,只好一只只地把头颅、手脚从机身上拆卸下来,给机器人来个五马分尸。 一千只机器人要拆,他们却只有三双手,工作量之大比流水线不遑多让。 不过,这倒是他们少有的单独相处的机会,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疑惑。 “……之前,你是不是徒手放了一只火球?”莱夏卯着力气把一只机械手臂折向一个“极不人道”的方向,呼吸都带上了喘。 顾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攥,机器人颈部的支撑和电线便融化开来。“咔哒”一声,机器人头部与身体彻底断开,掉落在地,顾青才点头道:“好像是可以。你们呢,你们一直在这艘船上,还是……” “别问我,你问她。”他毫不留情地出卖了杨,“我好好生生在家里睡大觉,醒来就看她画出一个光门,毫不犹豫地走进去。” 杨手中的电线精准地缠向机器人身上每一处关节,再“轻轻一拉”,对方就整个儿散了架,是他们当中干活干得最轻松的,却不知因为心虚还是什么,头都不肯抬一个:“……因为心圣。心圣给我留下信息,说你们遇到了困难,让我过来帮你。”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真的有传送门。”顾青想起他们一路加的速、打的缓冲液,自己倒是没什么,就特别为尉兰感到不值。 “不是传送门。”杨的眼睛斜斜看向远处尚在重启中的机器人,不放心地压低了声音,“是一个叫‘真界’的地方。用维的话讲,那是高维世界。每一块石头,每一株小草,都有改变我们这个三维空间的强大能量。” 杨说得很简短,顾青却想到了很多——莱夏说他走进了一道光门,杨则说光门后有个灵力异常强大的空间,这两点与劳拉他们的说法完全吻合!他简直都想问问杨是不是也和黄昏狩猎会有所接触,但想到杨自己都没曝出组织的名称,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能量大到连我都几乎被撕碎。”莱夏补充道,“……所以你留下了那张字条?” 诺大的货舱中,只剩下机器人滴滴答答的运转音。顾青感到莱夏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和杨之间陷入到一种微妙的气氛中。 “不错,”几秒种后,杨坦荡道,“那是你唯一可以找到我的线索。” 莱夏顿时一口气憋住,没了话说。 他们三个花了一天的时间,才清理完偌大一个货舱。 收拾完机器人,还剩下最后一点没有解决——顾青来到了巴里船长身前,撕下了巴里船长嘴上的封条。 巴里船长在麻醉剂的作用下,睡了二十多个小时,几小时前才醒来。醒来后,他的目光是迷茫的,发现自己被锁在控制舱和楼梯间之间的过道上,没有一丁点慌乱的样子。 但是,他的精神似乎出了什么毛病,一旦有人从他面前经过,便开始囔囔“你们是不敬者”“你们受到了神的诅咒”“你们会下地狱”这类话,以至于大家不得不用封条把他的嘴巴封上。 嘴巴封上后,他又开始吹胡子瞪眼地盯着过路之人,弄得实习生们毛骨悚然,不敢随意再往控制舱这边走动。 顾青好容易解除了货舱的隐患,便来到了巴里船长面前。 撕下封条时,巴里船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可嘴巴稍一获得自由,又立即开始骂骂咧咧:“……是你……该死!你这个该死的不敬者!你们破坏了神的伟大计划!神会惩罚你!神会惩罚你……” “‘神’要惩罚,最先惩罚的也是你吧?”顾青冷冷地打断了巴里的话。 巴里憋得通红的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似乎顾青说了什么极为可怕的话。 顾青轻轻“嘘”了一声,示意他不用回答,却自顾自地继续:“什么时候破坏的导航系统?离开谢律·锡德的太空仓库之后吗?不,谅你没有这个胆子,在‘神’的眼皮底下捣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接受这座飞船上的船长职位之后?还是成为‘神’的信徒之后?那时候就你预感到‘神’会让你故意撞毁飞船,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那你的驾驶技术确实还可以啊——” “不!你胡扯!”巴里高声叫道,仿佛要用音量来表明忠心,“我绝对不会背叛神!我由内而外地服从于祂的每个命令,绝对不会背叛神!” “对,你是不会背叛他,你也绝对地服从他每一个命令,但你同样不想死。求生欲之下,你耍了个小小的手段,那就是在‘神’的命令到来之前,早早地破坏了导航系统。这样一来,对方让你做什么不想做的事,你都可以尽情地去做,至于做不做得成,最后都推给那个不中用的系统就好了。” 面对巴里的时候,顾青心里想的其实还有另外一个人,那就是一开始就表现得不像正常人的光头囚犯坎普。 坎普显然也是“神”的信徒之一,对“神”的命令绝对的服从。但他心里又像有一种更深层次的欲|望,导致他的行为很矛盾,很神经质。 顾青甚至怀疑,坎普趁大家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修”好某只头部受伤的机器人,浅层次的目的是让机器人袭击大家,更深层次的目的却是让他们注意到机器人脑袋里面的东西——那颗和金属外壳完全融合在一起的人类大脑。 这就是坎普一直试图告诉尉兰的事情吗? 尉兰一直觉得坎普不对劲,总觉得坎普要对他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往往拐了方向,直奔下三路而去。尉兰脾气好,坎普说得再脏他也不生气,要是换个人,早就像电蚊子一样把坎普电得冒烟了。 所以说,这并不是尉兰的错觉吗? 巴里船长像是被揭穿了最为羞耻不堪的事情,干脆心一横、眼一闭,脑门冲着一旁的舱壁就砸了过去,一边砸一边在那里干嚎:“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做出那种卑鄙无耻之事。求主拿走我的生命,放过我的家人!求主拿走我的生命,放过我的家人!” 顾青本以为巴里船长“苟且求生”的计划被揭穿,“主神”不会放过他,谁知“主神”竟没有惩罚这个还保有一丝私心的下属,巴里撞了半天的脑袋,结果连点血都没见到。 过道一头就是控制舱,顾青怕巴里没把自己撞死,倒影响到了驾驶室里的驾驶员,一麻醉针往他颈部扎去,剂量足够他睡到另一个星系。 第164章 神遣舰队 此后, 他们又走了二十多个小时。原本一天的行程,被他们生生走了两天,而且,这还是大家齐心协力运算与判断的结果。天文望远镜的视野下, 终于出现了那个躲在群星之间黯然无光的环形虫洞。 进入虫洞不是加速, 不许要端正地坐在座位上给血管注射缓冲液;但同样对身体有着巨大的负担, 尤其精神会变得极不稳定——多数人会有意识在身体中晃动,乃至想要作呕的反应;偶尔会出现跃迁后精神失常的病例;少数极端情况下, 从虫洞另一端出来, 人就成了植物人,再也醒不过来了——这也是为什么派驻到第二星系被大家戏称为“流放”。 进入虫洞时, 大多数实习生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到座位,扣紧了安全带,像等待加速一样紧张地期待着这一过程。尉兰没有回客舱,依旧保持着腿上放个笔记本, 手搭在触控板上凝神细看的样子, 眼珠倒映着屏幕上的黑底绿字, 却没有怎么动, 像一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等身雕像。 顾青缓缓将电脑从他手上抽了出来,坐到他旁边:“现在跃迁点也找到了, 该休息了吧?你都几天没合眼了?” 尉兰眼睛底下青了一大片,跟挨了揍似的,反应也很慢, 半天才转过脑袋, 认出面前的人。顾青怀疑他根本没在看电脑,只是通过盯着电脑屏幕来逃避那些实习生的打量和审视。 “中途有睡一会儿。”尉兰大概是看到空空无人的控制舱,放松下来了一点, 蜷着身子缓缓躺在了“座位”上,“马上就要跃迁了。” 那“座位”其实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座位,而是控制舱舱壁上的一小处“洞穴”,船员可以坐在上面喝喝茶、开开会,没人坐的时候,也是一个颇有现代感的装饰。 尉兰躺在上面缩成小小的一团,装饰性的灯光从“座位”底下打上来,照得他像一只在强光下奄奄一息的可怜虫。 顾青找到开光,一把关了控制舱中所有没必要的灯光,随即也坐进了“洞穴”中。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尉兰声音低低的,有点沙哑,似乎感冒了,还带了一点自嘲式的笑音:“……穿越虫洞,不可多得的体验,应该去舷窗边看看……” “你去吗?”顾青侧过身,对着尉兰道。 尉兰摇摇头,难受地缩着身子:“我每次跃迁体验都不好,只想躺着。” 顾青缓缓躺在尉兰身后,轻轻揽上他的腰。 “……每次加速的时候,为什么要看我?”顾青对着尉兰后脑勺,轻轻地说道。 他这一问把尉兰顿时问得没话,尉兰只好翻了个身,对了顾青惨淡一笑,青白的脸上挂着两个乌黑的眼圈,像只索命的小鬼。 “我怕你害怕……”尉兰道。 顾青对这个回答不予评价,只是静静地看着尉兰,也没看得太过卖力,可有一种很悲伤的感觉,仿佛心里知道能看的次数不多了。最后还是尉兰看不过去,故作轻松地一笑:“我承认,每次这种时候,我都担心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一方面是想让你放轻松点,另一方面是想……想告诉你……” 尉兰说不出口了。他脑袋中所剩的词汇已经不多,每一个都不能很好的表达他想要表达的感情。 告诉他,他也爱他吗?可他已经不配去爱任何一个人,也不配被任何一个人爱。 告诉他,他做临终关怀做得不错,他可以安心地离开人世吗?那又显得太虚伪了,毕竟,自从顾青的情绪被纵情者放大,以至于说出那些气炸黑风车的话,他就知道了顾青的想法…… 他们还在货舱中短暂地接了个吻,虽然那个吻是顾青对他的安慰,却是超过了“临终关怀”的范畴。 尉兰很急,也很纠结,眉毛都拧在了一起,就是接不上自己的话,最后干脆恨恨地闭上了眼睛,一副“不讲了,你自己想去”的样子。 顾青看着又好笑又辛酸,好笑的是尉兰那副撂挑子、生闷气的模样倒比平时生动许多;辛酸的是尉兰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言笑晏晏的尉兰,不仅不再表达自己,甚至不敢接受别人的好意与爱。 “兰,”顾青忽然觉得对于现在的尉兰,有些事情必须说得更明白一点,“我……” “嘘——”尉兰竟然打断了他的话,“我先说。” “……那你说吧。” 顾青好不容易鼓气勇气对尉兰说出他的心里话,就被尉兰无情地打断,不由感到了一点落寞。 尉兰总是能很好地把握住他情绪的爆发点,然后说上一大堆扎心的话,就像二十年前,他决定带着尉兰逃离地球、去宇宙流浪,尉兰却告诉他自己从没看得起过他。所以这回,他直觉上也认为尉兰要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尉兰面朝着头顶上低矮的舱壁,叹了几口气,终于认命似地道:“青哥,当年我说的话,不是真的。我没有把你当……” 我没有把你当成特别行动部的狗。 “我只是……没有办法再见到你。”尉兰窸窸窣窣地坐了起来,狭窄的洞穴式空间内,他对顾青弯了个腰,“当年说的话……我要是伤害到了你,我给你说声对不起。” 尉兰话说得不清不楚,顾青却全听明白了——或许他早就明白,只是现在才从尉兰口中得到确认。 他其实很能理解尉兰的感受。当年尉兰追着他不放,看起来像块讨人嫌的牛皮糖,内心却比谁都骄傲、比谁都强大,对他的喜爱和追求,也是建立在两人有着平等地位的基础上。 可出现在拉图茨监狱的那个尉兰,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空空剩下内心最后的一点骄傲,越是在意的人,他就越不想对方看见自己,看见那个身体衰弱、智商低下、像动物一样被栓在铁链中的自己。他宁可让对方恨着自己,都不想看到对方眼里流露出一丝同情。 顾青能理解他的感受,是因为他自己也是一个矜持而骄傲的人,学不会什么撒泼耍滑,也学不会放下难堪的过去。设身处地地想,如果他是尉兰,也不会想在那么落魄的时候见到曾经调戏追求过的对象。 顾青长长地叹了口气,尉兰的拒绝之意已经很明白。当年他都不想看到他,现在他又怎么会跟他谈恋爱?可顾青还是有点不甘心:“那现在呢?现在你还是不想看到我吗?” 尉兰自嘲地笑了两声,低垂着目光,却不敢看顾青:“青哥,这么多年了,我也想明白了。自尊啊,面子啊,什么都比不上一个生死两隔来得实在。想着我好不容易从一颗泡在实验箱里的大脑变成了个人,却一天都没和自己喜欢在一起过,感觉活得好不值。 “就是……我可能再也变不回原来那个样子了,大概率也不会彻底获得自由,一辈子都是个烙上烙印的罪犯……我也不是追求永远,只是怕你以后想起来,会觉得不堪回首……”尉兰说不下去了,背着顾青蜷着身子倒下,消瘦见骨的脊背一耸一耸的,正在剧烈而无声地抽泣,“我不想你同情我……” 尉兰说的话,傻气得令顾青生气。顾青将尉兰紧紧抱在怀里道:“你知不知道你多么厉害,多么优秀?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崇拜你、仰望你?就算北大陆联盟认定是你炸了奇珍号又怎么样?没有你,北大陆联盟根本就不存在。你还自卑……我才是需要自卑的那一个……” 顾青意识到自己说疾了,放缓语速郑重地道:“兰,我爱你,在一起好不好?以后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尉兰仍然在哭,抽泣的幅度却小了不少。 他在顾青怀里翻了个身,发|泄式地回应着顾青的吻,仿佛某种洞穴生物一般,缠住人的劲忒大,力道也近乎于啃|咬。 没过多久,飞船驶进了传说中的“虫洞”。 顾青也觉得挺神奇的,一次两次,都是在一个光怪陆离的时空里。跃迁的作用之下,周围的空间被扭曲到极致,意识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在躯体中来回震荡,几乎每次都要“失去那么一点”。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几乎不知道抱的是对方的身体,还是对方如同海上浮萍一样漂泊不定的灵魂。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被那个震荡的“灵魂”带着飘出了身体,从上方静静注视着“洞|穴”中相拥而眠的躯体。 他在吻他,却又不在吻他,空间、时间和意识已经完全错乱开来,情绪上却是完全抽离的。他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更高维度的物种,与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却又被什么东西绊了住,回头一看,才发现是他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那团意识。 只是看了那么一眼,他又从“神坛”跌落下来,回到了躯体之中。随即,他意识到,跃迁已经结束,他们已经在第二星系。 尉兰缩在“洞穴”深处,抱着双腿静静地看着他,周围是散落一地的衣物。 “冷吗?”顾青拿起一件衣服问。 尉兰摇摇头,魂又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半晌才道:“……谢谢。” 顾青:“……” 他捡起一件衬衣,坐在尉兰旁边替他披上,顺便把人搂在怀里,颇有点好笑地说道:“……不会又想吃了就跑吧?” 上一次是在心圣世界那个时间逆流的错乱时空中,他们每天看着太阳西升东落,看着枯叶重回枝头,看着人们从老到少,完全无法参与到其中,唯二的同伴,只有尉兰和一只颇通人性的巨鹰。 尉兰闲着无聊,就来撩他。结果一泡到手,立马就翻脸不认人了,说自戕就自戕,动作比谁都潇洒,比谁都果断,一点机会都没有给顾青。【注1】 后来,他也没有再出现在海妖号上,回到地球后,甚至被银沧共和国宣告了死亡。差不多有两年的时间,尉兰在他那儿都是死亡的状态,一点提示都没给他,直到1738年的正月,他们在“驼城地下斗兽场”再次相见。 那一回,顾青是想好好和他谈谈来着…… 想着他们错过的这么多年,走的这么多弯路,顾青眼里浮现出了一丝泪光。这次“犯罪分子再教育”计划之前,他和尉兰相处的机会不算多,他本不应该对尉兰有这么深的感情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放不下、忘不掉、跑不脱…… 这么来看,其实他才更像死缠烂打的那一方,睡过一次就讹上人家了。 尉兰笑了笑,眼中反射着控制舱中的机械光亮:“我是你的了。” “什么你的我的?”顾青替他穿好衣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老缩在一个地方,咱们到处逛逛,找找有什么东西吃,顺便看看他们有没有精神出问题的。” 他们先去了驾驶室。驾驶座上坐的是诺尔。 诺尔和罗厄尔一起挑了驾驶员的担子,也不知多久没合眼。诺尔一头卷发比平时卷得更厉害了,婴儿肥的脸蛋上红扑扑的,眼神溜到尉兰身上,又倏地一下溜了开去,看上去并没有出什么精神方面的毛病。 顾青象征性地问了句好,又问他需不需要把罗厄尔换过来,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正要离开驾驶室,就见诺尔忽然瞪大了眼睛:“那……那是什么?” 这下,不仅顾青凑了过来,尉兰也将注意力放在了操纵台上:“形状像是别的飞船。” 这是句废话。 发展号虽然是个老破旧,各种设施也“低配”了一点,雷达系统却也达到了星际航行的标准,足够扫描出0.3光分距离内的物体轮廓,给了飞船1分钟的避障时间。 而刚刚出现在操纵台上的雷达图像,是个人都能看出是艘飞船的轮廓。 也就是说,一只飞船出现在了距离他们0.3光分的位置,如果对着朝他们驶过来,半分钟内两艘船就会相撞! 顾青正要从诺尔手上夺过操纵杆,就见飞船又消失在了雷达的检测范围内。 顾青反思了一下自己,觉得自己大概被整出了被迫害妄想症…… 就在这时,一个球状物体出现在屏幕上,一秒钟“长”大了一倍,又一秒钟又“长”大了一倍! “哎呀妈呀!”诺尔整个人吓得往后面一弹,手指都从操纵杆上滑了开去。 顾青将操纵杆往旁边一推,紧急改变飞船的行驶方向,然后见缝插针地翻出个人终端,用内部频道拨打给了莱夏:“快到驾驶室。又出问题了,飞船好像正在遭受攻击。” 比起一秒翻一倍的电磁炮,原先经过的那些彗星、小行星,统统都成了小儿科——一分钟的反应时间,只要没睡着,基本都反应得过来。顾青相信罗厄尔他们也惜命,就随他们玩去。可一旦遇到这种达到光速的电磁炮,反应时间不足二十秒,他就只想到一个人,那就是每天沉迷各种飞行游戏的莱夏。 莱夏接到电话,三步两步就赶了过来,一屁|股把诺尔挤到一边,亲自上手掌握操纵杆。 又有两只光球出现在了雷达扫描系统范围内,莱夏猛地将飞船往上一拉,嘴上竟然还在说:“这是什么导弹,怎么这么慢?” “光速电磁炮。”顾青回忆着“前沿武器辨识”课上讲的内容,拍着莱夏肩膀道,“这只是开头,很快就有你发挥的地方了。” 顾青一语成谶,电磁炮紧接着又从三个方向、四个方向、五个方向过来,以一个不疾不徐的速度,在运输船周围逐渐结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网。莱夏操纵飞船操纵得也的确是好,现在也没让那电磁炮挨着边,但随着飞船方向的变化越来越快,大家头晕作呕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顾青拉着尉兰,在驾驶室找了个简易座位坐下,给尉兰系上安全带,然后打开终端查看网络情况…… “你看这是怎么回事?”顾青调出一块全息屏,放在了他和尉兰面前。 尉兰觑着眼睛看了半天,蹙着眉头摇头道:“第二星系……不太对劲……” 全息屏上是第二星系的最新新闻报道,报道上是一艘涂着红白油漆的飞船突破圆环形虫洞的场景。 这本来是个极其普通的配图,放在这个年代几乎不值一提,引人注意的却是图上的标题—— “发展号运输船全员哗变,目前已驶入第二星系。神遣舰队于跃迁点等候,随时展开致命一击。”——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87章 倒带-第89章对照组 第165章 恩赐与诅咒 这真是……不进虫洞不知道, 一进虫洞吓一跳。敢情他们在第二星系,都成头号公敌了! 顾青百思不得其解:“‘神遣舰队’?‘神遣舰队’?难道这些年关于第二星系的新闻都是假的?其实第二星系早就被那个伪神控制?” 尉兰摇摇头:“……两年前还不是这样。除非……我的记忆都是假的。” 飞船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也不知是莱夏的骚操作,还是船体被电磁炮击中, “咚!”地一声, 连带着尉兰的脑袋都往一侧的舱壁上磕去。 顾青心疼得直颤, 把尉兰往怀里一搂,亲着他的头发, 低声说道:“有没有可能通过芯片?” 尉兰脸色煞白, 神情几乎带了一丝慌乱。顾青话很简单,却完全戳中了尉兰的薄弱之处。 在尉兰人生最辉煌的那几年, 他确实着手研发了一个叫做“共感装置”的东西。安装了共感装置的人,眼睛、耳朵、鼻子、舌头、皮肤感受到的东西,统统可以一五一十地传到另一个人那里。 后来尉兰从心那儿掌握了西陆法术,更是可以翻看他人更深层次的记忆和想法, 甚至隔空操纵他人的行为。 当年顾青同意加入针对尉兰的抓捕行动, 一是他确实为尉兰操纵他的身体杀死二十四名“地下斗兽场”组织者感到生气;二则是云玥说的话的确有道理, 共感装置如果和操纵意念的西陆法术结合在一起, 会带来极其可怕的后果。 那么,尉兰没来得及实现的目标, 是被别人实现了吗?然后那人迅速地控制了第二星系的一切? 尉兰的呼吸开始变急,他下意识地为“共感装置”辩解:“‘共感装置’只能接受对方最表层的感官信号,要是能够让人完全服从, 也不至于……需要用致死电流来威胁……” 他的声音低如蚊呐。顾青决定还是少与他谈论他“过去”的事情, 好好珍惜现在。于是顾青抱着尉兰的脑袋,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电磁炮也太密集了吧?要是没有援助,可能还是得从真界离开……”莱夏忽然开口说道, “唉呀妈呀!” 飞船巨幅一震,顾青差点咬到舌头,黑着脸看向莱夏,正好看到莱夏像被烫到似地从他们身上缩回目光。 “……刚有个电磁炮和咱们擦肩而过。”莱夏看着雷达屏幕,心虚地说道。 顾青也挺心虚的。他和尉兰这个恋爱谈得不是时候,吻接得更不是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脑热冲动,对莱夏道:“我去把实习生都叫过来,实在不行带着大家一起走?” 不知躲到何处的诺尔战战兢兢地举起一只手:“他们……已经来了……” 顾青扶着舱壁,在剧烈的晃动中走向控制舱,隔着一条走道的楼梯上,正好下来了几个颤颤巍巍的实习生,后面还跟着两个西装皱成一团的考察商人。 大家都被飞船的摇晃程度吓懵了,眼睛都有点发直。 顾青让他们在控制舱里坐好,然后和杨对了一下眼神。杨的神情有几分凝重,并不看好将一群未经训练的普通人带进真界这一行为,但她也同意他们的方案,因为电磁炮再密集下去,他们必死无疑。 所以,她决定利用最后的时间,给“学生”们补补课:“除了等待后援,还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你们获得生机,但这涉及到西陆法术。我现在画一个符,你们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符号记进脑子里……” 顾青回到驾驶室,正要把尉兰也拖过来,就见尉兰两眼发直,一副魂游天外的表情。 对了,还有心。心也不想尉兰去死,这种关键的时候,说不定会出来帮助他。 顾青猜得没错,心的确又出来了。不过不是在帮他,而是在警告他—— “不要做这些徒劳无功的事了……进入所谓的‘真界’,只会加速你们的死亡……” 心的声音显得很累,好像祂不止是待在尉兰脑子中一样,而是连轴转了好几天。 “我们有什么别的办法?”尉兰冷静地反问,“我还能像以前那样,接管船上所有的电子系统吗?” 心道:“就算能,凭你现在那怂样,躲得过神遣舰队几轮进攻?” 尉兰闭上了眼睛,一副懒得理他的神情。 心却毫不识时务地继续:“你现在自己身体都控制不好,还控制飞船?不过话说回来,你还真有想法,居然在跃迁的时候……” 尉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会说话就把嘴巴闭上。” “你这就很不友好了。”心的心情似乎还挺好,“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分钟,帮你牵了多少线……”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第二星系的反抗军已经知道你们是‘干净’的了,现在已经派舰队从露白星和翰墨星出发,全速向跃迁点前进。只要你们能撑过这二十几个小时,等到救援过来……” “二十几个小时……”尉兰快被气得吐血了,“你让他们省省,我还是承受真界的考验吧。” “我过来就是为了警告你们,‘真界’不是传送门,那是我们的死亡之地。但我们人死了,灵力还在,里面灵力四溢又不讲道理,你们去了后绝不会有好果子吃。”心道,“……而且,老想着利用‘真界’逃离飞船,你们一定撑不过那二十个小时。” 心最后的这句话,简直像个诅咒,又像个预言。 尉兰起身看了看控制舱中正跟着杨临阵磨枪的实习生,心塞地来到驾驶座后。 也不知是心太高看他们了,还是心太高看这艘飞船了,尉兰打心底认为,就算飞船的导航系统没坏,这么一艘不带武器的老破旧运输船和名字一听就很“牛”的“神遣舰队”相比,也不异于鸡蛋碰石头。能撑这么长时间,还真得感谢莱夏的熟练操作。 前后左右上下六块屏幕上,至少出现了二十枚球状物。那些电磁炮从各个方向,无孔不入地朝他们飞来,有的还带着旋转。别说让尉兰计算对方飞船的数量和位置,他看着那只显示模糊轮廓的雷达图,脑袋都开始一阵一阵地发晕。 莱夏将操纵杆拉到底,加速朝着其中一个电磁炮前进,在电磁炮占满屏幕的前一秒将飞船整个儿侧了过来,和电磁炮正好错开。尉兰却一个没站稳,砰地一下撞到驾驶室一边的舱壁上。 “KO!”莱夏兴奋地叫了一声,将飞船加到全速。 对了,还可以加速……尉兰模模糊糊地想着,加速的重压让他五官都开始流血,视线也被血染红了。 顾青抱起尉兰,将人用安全带扣好,走到莱夏身后道:“别加得太急了,最多3、4个G。人都在控制舱,打不了缓冲液。” 接着,他给莱夏展示出一副图片:“第二星系和太阳系不一样,虫洞附近是小行星带,小行星带里还有块密集地带,人称‘泥石流带’。你把飞船尽量往那个方向带,‘泥石流’会冲散对方的舰队。而且,那个地方导航系统也不太好用。” “我忒么还知道自己在哪里……”莱夏操作飞船躲过一个光速追击过来的电磁炮。 “我过来除了和你说这个,就是来拷飞船行驶的原始数据。控制舱中有一批算术专家,刚刚训练出‘盲飞’的本事,这不是给他们趁热打铁?”顾青平静地道。 他将“作业”布置给罗厄尔和诺尔,沿着楼梯来到货舱黑黢黢的一个小房间中。小房间中不是别的,而是那一千只机器人的机械头颅! 满满一房间的头颅,全机械的倒罢了,可他们现在已经知道那钢铁外壳之下,是一颗颗人类大脑。这样再看过去,一房间的头颅就显得有点阴森恐怖了。 顾青没时间感到恐怖,蹲下身一匕首往一只机械头颅上的缝隙中戳去。 “咔!”地一声,头颅应声而裂。顾青顾不上恶心,用匕首在灰白大脑中一阵翻搅。 刀尖终于碰到了某个坚硬物体…… 顾青心中悬着的石头也咚地往下一沉。 果然如此,那个西陆古神果然用了尉兰的方法,使用类似共感装置的芯片控制着这些大脑,然后用大脑控制住整个机械身躯。 可为什么要这样?没有自主思想的机器人难道不更听话?单纯为了恶心他们? 顾青心中疑虑丛生,下手倒也利索,很快从大脑中挑出了那只芯片。芯片上的一些电极还和脑神经连在一起,黏糊糊的,顾青用大拇指擦了干净,揣在口袋里返回控制舱——如果真要弃船,从真界返回太阳系,他总得带点什么回去。这个比“共感装置”更进了一步的芯片,就是个很好的研究材料。 回到尉兰身边之前,顾青还冒着3、4个G的重压,去洗手间里洗了个手,搓了个热毛巾。 “兰儿,你说为什么会有人放着电脑不用,非要用人脑?人脑更好控制吗?”顾青一边擦尉兰脸上的血一边道。 尉兰摇头道:“不可能更好控制。我之前……就算那样,也没找到控制意识的办法。” “所以……”顾青寻思着,总觉得自己忽视掉了什么,“所以那个伪神执着于制造那种装有人脑的机器人,是因为根本不会控制电脑?” 笨拙沉重的建造机器人、一撬就开的机械头颅、随随便便让巴里船长破坏了的导航系统、顾青用黑客程序轻易瞒过的仓库监控,还有整只船上傻|逼一样的报警系统……无数被他忽视的细节忽然涌上心头,似乎都在说明同一件事情——对方虽能通过芯片控制和命令无数“信徒”,却并不是计算机方面的强者! 第二星系沦落到了这个地步,联盟那边还一点消息都没有呢。说他没有掌握信息的传播,这有可能吗…… 但信息的传播需要的并不是多么高级的黑客技术,它的根本,还是在于人——制造消息的人,传播消息的人,与听取消息的人! 如果这是真的…… 顾青心中竟隐约感到了一阵激动。他虽然不知道这对他们的现状有什么帮助,但总感觉如果是真的,的确称得上一个大的发现。 也许是对方的火力到头了,电磁炮织成的“渔网”并没有密集到那种地步,还是让莱夏这条“滑鱼”溜了出去;也许是刚才的那一下加速,让飞船突破了对方的包围圈,莱夏竟然一直都没有作出让他们跟着杨撤离的指示。 顾青搂着尉兰,不知怎地想到了一个更离奇的可能:“你说既然那伪神能用人脑控制机器人,能不能用人脑控制一艘船,或者一支舰队?” 尉兰蹙着眉头,倒像在认真思考顾青说的可能性:“理论上说……有可能吧?不过计算机比人脑精确多了,这种事用电脑计算不是更好?” “傻叉!笨蛋!二百五!”沉睡到尉兰灵体深处的心不知什么时候又醒了过来,“你这个傻叉、笨蛋、二百五,脑子都被狗吃了。” 尉兰提起一条眉毛,一脸的问号。 “你老公还是两千年前的古代人,我看你连古代人都不如了,还不如史前时代的一只猩猩。” 尉兰身体不是很舒服,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想让心闭上那只臭嘴。他都开始思考,自己这个宿主要是死了,心这只寄生虫能不能也死一死。 “你还没想明白吗?”心道,“你老公说的情况极有可能存在!那么有个再简单不过的办法,可以让你们脱离险境——用黑客程序入侵对方的系统! “我的天哪,那个伪神统治了第二星系将近一年,反抗军都没有发现这一点……不过现在只是推测,也不能确定……不,基本可以确定!以我对无上者那家伙的了解,他绝对看不上中陆人的那些把戏!他也不信任那些东西……” “停!你别说了!”尉兰止住心的话,转头向顾青望去。 顾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莱夏旁边,盯着屏幕上的雷达影像,小心翼翼地道:“有办法推测出对方的位置,尽量靠近一点吗?” “靠多近?”莱夏道。 “一千米以内。”顾青道,那是个人终端作为信号发射器,可以抵达的最远距离。 “靠!你别吓我,现在航行速度是1/3的光速,你让我把船开到对方一千米以内,那和对撞没差别吧?” 顾青露出了为难的神情:“……并排行驶呢?” 莱夏呵呵地笑了两下:“大哥,你先搞清楚概念好不好,一千米就是十万分之一秒的反应时间,你能保证飞船完全平行,一点角度差都没有?而且就算我想靠那么近,人家还想活命呢,能让我靠那么近吗?” “也是……”顾青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怪错乱的,这种动辄以天文单位计算的宇宙距离,一千米约等于无,还不如让莱夏直接与对方对撞。 “用信号增强器。”尉兰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四处翻看这个驾驶室,“这艘船上一定有信号增强器,太空网络需要有一个接收端。” “所以把个人终端和飞船连在一起,就能够放大信号?”顾青道。 尉兰点点头:“应该是这样。” “你们想干吗?”莱夏忙里抽闲地问。 “试试用特别行动部的黑客程序能不能黑了对方飞船。”顾青简短地道。 “……”莱夏简直无言以对,“你们这也太看得起特别行动部了吧……” “你可别小看那个小程序。”顾青道,“之前我就是用这个程序,混进了谢律·锡德的太空仓库。” 莱夏轻嗤了一声,以示不屑。 顾青来到控制舱,打算跟着尉兰寻找增强器的同时,顺便发动实习生们一起找。谁知他话刚出口,罗厄尔便道:“信号增强器吗?这种运输船的信号增强器应该在控制舱底部……” 几个实习生齐心协力,撬开控制舱的地板,顾青、尉兰,还有罗厄尔三个跳进层层叠叠的电线和机械装置中,打着手电筒,古墓探险似地往船舱深处走去。 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人网络技术稍微高超那么一点,用顾青终端的黑客程序黑掉已经被巴里船长破坏的导航系统,对系统进行二次覆盖,他们也不必如此麻烦地寻找硬件。可惜没有如果——尉兰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尉兰了,他会算数、懂得基本的原理、计算能力甚至强过大多数人,但他已经不是那个和计算机媲美的“人脑计算机”了,他现在,更是一个人。 “……对不起。”黑暗中,尉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几乎带着哽咽,“我帮不上什么忙。” 顾青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你现在很好。你以前太高不可攀,我想问你什么问题,都显得自己很傻;现在你倒会主动给我们讲解,讲解得还很细致入微,就连特别行动部最早替我们找来的算术老师,也没有你教得好。” 尉兰轻轻嗤笑了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你以前还有问题想问我?我怎么不知道。” 顾青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最早那段时间,他和尉兰相处的方式基本上是尉兰单方面的“骚扰”,他唯一想问尉兰的问题就是他什么时候能滚蛋。 可他就是隐隐觉得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追随在尉兰的身后,小心翼翼地仰望他、爱慕他,哪怕每天生活在一起,哪怕肌|肤相亲,他依旧像神灵一样高高在上。顾青有什么想学的,也只敢自己默默地学习,摆不到台面上,因为那些对于尉兰来说都太简单了,因为尉兰是当世最伟大的科学家…… “也许,是前世吧……”顾青眼睛微微发胀。 如果真的有前世,如果尉兰终有一死,那他这漫长看不到尽头的一生,一定不是恩赐,而是诅咒。 第166章 单向的旅途 神遣舰队是第二星系于1764年1月成立的星系护卫队, 成立至今只有九个月不到的时间,但已经从最初的24人发展到了240人的编队,在人口数量并不多的第二星系,已经是最大规模的军事组织。 派往跃迁点守株待兔的, 则是神遣舰队中实力处于中游的12人小队——一共六只小型战舰, 每只战舰上分别有两名驾驶员。他们和第二星系大部分的移|民一样, 都是“无上之神”的信徒,因为身体素质不错、又在虚拟现实飞行游戏中取得了较高的分数, 从众多信徒中脱颖而出, 成为了第二星系护卫队的正式成员,“无上之神”的守护者。 一天前, 十二名守护者在群众的鲜花与掌声踏上了遥远的征途,前往23光时外的天然虫洞,通往太阳系的跃迁点,处理一艘自太阳系而来、却背叛了“无上之神”的运输船, “发展号”。 六只飞行速度可以达到光速的星际战舰, 拦截一只连武器都没配备的运输船, 必要时可以将其击毁, 本该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没想到那只运输船竟如同滑鱼一般躲开了所有的光速电磁炮, 甚至时不时还突破了他们的包围圈。 神遣舰队03号战舰的驾驶员是“胖子”弗林和“瘦子”马卡斯。他们从小跟着父母移|民了第二星系,年纪不过二三十岁。植入芯片之前,“胖子”是露白星上的规划设计师, “瘦子”则是露白星上的工程师;植入芯片后, 他们开始对参军有了极大的兴趣,于是报名了星系护卫队。 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智能芯片”的能力,甚至遇见任何可以说上话的人, 都要大大的吹嘘一番“智能芯片”的神奇效果——比如说,加入神遣舰队前,他们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成为飞行员,还是星际战舰的飞行员! 击毁发展号运输船,是弗林和马卡斯组队进行的第一次实战操作,任务虽然简单了一点,却也让两个年轻人兴奋得直搓手。 马卡斯回忆着他出发前一夜打的虚拟现实游戏,将飞船加了一把速,倏地一下蹿到那艘笨重运输船的侧前方,手掌连连按在武器发射按钮上,不要钱似的朝运输船发射出一连串电磁炮。 电磁炮在黑暗一片的太空中绽放出亮蓝色的电光,像他在电影中看到的烟花一样——不,比烟花还要好看,烟花的五颜六色只是供人娱乐观赏,这些电磁炮却是带有神性的,它们代表着神的意志,是神圣而崇高的! 可惜,宇宙的空间太广阔了,还是没有击中目标,让那运输船侧了一下身子,躲了过去。 不过,马卡斯一点也没感觉到气馁——太空战场上,无论战舰还是运输船,都只是大海里的几粒沙子而已,连石头都算不上。一粒“沙子”投出一粒更小的“沙子”,被第三粒“沙子”幸运地避开,也属于正常。 马卡斯将战舰放缓速度,尽量和运输船保持平齐状态。就在他拉着操纵杆,打算飞出一个骚包的螺旋形,在不怎么减速的情况下拉近和对方之间的距离时,马卡斯发现了战舰的不对劲。 战舰的操纵杆竟然失灵了那么一瞬间!螺旋形没有飞成,中途一个晃神,反而让他落到了整支舰队之后。 马卡斯赶紧推进操纵杆,跟上自己的队友,望向导航系统的屏幕,结果被吓了一跳:“怎……怎么回事?怎么会瞄准队友?!” 他叫得太大声,终于吵醒了躺在另一个驾驶座上睡觉的“胖子”弗林。弗林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凑近导航系统的屏幕,觑着眼睛看了半天才道:“不是你瞄准的吗?” “怎么会是我瞄准的?”马卡斯不乐意了,连屏幕也不看,像炸毛的刺猬一样随时准备和弗林争辩。 谁知战舰像忽然有了自我意识似的,竟一连发射了五枚电磁炮弹——对着刚才瞄准的目标! 这下马卡斯脸都白了,将双手举到耳边:“你看看,这不是我|操作的吧?” 弗林皱着眉头,把操纵杆往回拉了一把,将瞄准镜对准空无一物的太空,再次发射出一枚电磁炮:“这不好好的吗?哪里失灵了?我看刚才就是你!” “怎么会是我,我的手都放在一边!” “谁知道你玩的什么把戏,你不最喜欢炫耀你的飞行技巧吗?” 从背后暗算自己的队友,这在哪里都是非常严重的指控。马卡斯气得五官都在抽动,可偏偏战舰现在“听话”得很,指哪就往哪儿打,一点也没有“失灵”的样子。 马卡斯开始感到了一点委屈和焦虑。他把视线投向导航屏幕,松了一口气——还好他的队友们足够灵活,没有被他的电磁炮击中,否则他便是死一万次也换不回队友的命,更重要的是,还有上神的信任。 不行,我要将功赎罪,我一定要第一个击中那艘运输船!马卡斯暗暗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又将飞船提了个速,飞到了运输船的前面。 飞到目标前方朝目标开炮,其实是最快速的打法,因为电磁炮和目标之间是对冲的关系,对冲的速度是电磁炮速度和飞船自身行驶的速度之和。但不知道为什么,其他几只飞船竟然都放弃了从前方包围,而是遥遥缀在运输船之后。 真是一个立功的好机会! 马卡斯用空下来的那只手兴奋地拍了拍大腿。 “50光秒……40光秒……30光秒……20光秒……”他看着自己与运输船的距离越来越近。 在3光秒的距离时,他猛地一拍发射按钮,再次对目标发射出一连串光速电磁炮!这是他飞得离目标最近的一回——飞得越近,准头越高,两秒左右,电磁炮就会与运输船正式遇上,于是……砰! 马卡斯想象着飞船在太空中爆炸的样子,他虽然不能用肉眼看见,但一定非常精彩。 他也许还会转头往回飞,看看那些漂浮在真空之中的残骸,那些或许没被炸死、却慢慢窒息而死、被体内水分烧灼而死的“不敬者”,那些永远漂浮在宇宙中的太空垃圾…… 想想这一切,都比虚拟现实游戏要有意思多了…… 可是,怎么目标一下从一个变成了五个,又一次瞄准了他的队友? 马卡斯惊慌地收回按在发射器上的左手。可是已经晚了,一排又一排的电磁炮接连不断地朝那五只战舰飞去,导航系统屏幕上,代表着04号战舰和06号战舰的信号光,竟然闪烁了几下就熄灭了! “我……我|干了什么?”马卡斯松开双手,干脆让飞船自动行驶,恐慌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弗林这回也看直了眼睛:“不……不,不是你……它还在减速,还在向剩下的飞船开炮……怎么回事?导航系统坏了吗?重启一下试试……” 他的手指连续不断地按在重启键上,力道之大让人担心他会把整个操纵台都按塌。 “重启有用吗?”马卡斯将脑袋凑向屏幕,被弗林扒到一边去。 可惜的是,导航系统依旧显示着他们离友舰越来越近。 “你按那么用力干吗?不会把重启键按坏了吧?”马卡斯怀疑地看着弗林。 弗林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怀疑我?还不是你在那里炫耀你飞行的技巧……” 而就在他们互相指责的时候,属于01号、02号、05号战舰的信号光又黯淡了下去。 …… 发展号运输船驾驶室中,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却还是毫不放松地盯着面前的全息屏幕——那是一块从顾青个人终端投射到半空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神遣舰队03号战舰导航系统的用户端界面。 击中对方倒数第二艘战舰后,他们没有急着摆脱这只被吓懵的战舰,而是将目标定到查普林星,利用对方战舰的导航系统为他们规划路线。 “好了,按照规划路线行驶就行了。”顾青把终端放在了操纵台上,让虚拟屏幕代替原本坏掉的导航屏幕。 莱夏抻了抻胳膊,终于被跃跃欲试的罗厄尔从驾驶座上换了下来,还有好几个围在后排的实习生为他鼓起了掌。 莱夏抿着嘴巴笑了笑,像是吞下了无数的内心吐槽,在控制舱中找了个座位挨着杨坐下,小声地对杨道:“……开个飞机就鼓掌了,你猜要知道我还‘开’了个银沧共和国,他们会怎么样?” 杨不用抬头都能想象出莱夏那副嘚瑟样:“找个牌位供着,每天磕头上香烧纸钱你看怎么样?” “纸钱就不用了,不过磕头嘛,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接受一下。”莱夏嬉皮笑脸地道。 驾驶室中,实习生们却因为接下来的形成起了争执。危机解除后,有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第二星系的不对劲,要求原路返回跃迁点,回到太阳系;有的人却觉得没什么,围剿他们的舰队想必来自□□一样的组织,到查普林星上就安全了。 争执结束于大家都看到了来自第二星系的新闻——“发展号运输船全员哗变,目前已驶入第二星系。神遣舰队于跃迁点等候,随时展开致命一击。” 有人不敢置信道:“这……这一定是个误会……我们怎么可能‘全员哗变’……” 有人冷嘲热讽道:“正常舰队能叫‘神遣舰队’?这名字一听就不正常。” 有人附和道:“对,没准第二星系的移|民都和那些囚犯一样,都脑子有病,被人控制了。” 有人反驳道:“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 “晚了。已经晚了。我们来的路上耽误的时间太长,加速减速的次数太多,已经没有足够的燃料供我们再跃迁一次了。”一向是大家主心骨的罗厄尔忽然出声,终结了大家的七嘴八舌,“而且就算不耽误,这种普通运输船上的燃料也只够跃迁一次——跃迁需要在飞船周围形成一层能量保护层,特别消耗燃料。现在剩下的燃料,最多匀速飞行80个小时左右,再做一次减速,差不多正好到达查普林星。” 驾驶室里顿时陷入到一片绝望的沉默之中。 不过,这短短的一天内,大家心怀希望又顿生绝望了很多次,都有点对“绝望”这个情绪免疫了,很快又有人反应过来:“那就去查普林星!我倒想看看,第二星系能沦落到什么境地。” “随时注意自己的手机,是不是隐藏在03号战舰的网络下。千万不要随意连接第二星系的太空网,那会暴露我们的存在。”罗厄尔吩咐道。 “是!”有人给予了铿锵有力的回应,罗厄尔已经俨然成为了他们真正的队长. 还是那座恢弘的石制宫殿,宫殿深处那处有山有水有竹林的小憩之地,不知又添加了什么东西,竟能让四周腾起白雾。烟雾缭绕之中,它更像仙境了。 皇帝云珣也有了一些变化,比起之前,他长高了好几寸,肩膀也宽阔了不少,个头已经超过了十二部落中大部分的青年人,下巴上还留起了小胡子,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大人。 长大后的云珣笑容渐少,沉思愈多,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严厉感,唯独在土木面前,才偶尔露出一点习惯性的笑意。 土木又来找他了,还是穿着那身月白长袍,竖着腰带。 云珣还记得小时候,土木是个很高很高的人,自己只有仰望的份;可现在,土木已经比他矮上一寸了,胸膛也远远没有他厚实,像个再文弱不过的书生。 那腰真细呀……那腿真长呀……云珣打量着翩翩而来的土木,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将目光收回到书本上——虽然他内心早已不像小时候那样崇拜土木,却依然把土木当作自己的师长。他云珣纵然权倾天下,却仍是尊师重道之人,断然不会允许自己对老师产生非分之想。 谁知他不招惹土木,土木却是来招惹他的。 那人隔着一尺的距离,居高临下地对他伸出一只手:“长生石拿过来,我知道你已经藏了好久了。”就好像在他小时候,无数次没收他偷偷藏在衣服里的小玩具、小果子一样。 长生石…… 云珣在袖子中攥紧了拳头,面上却分毫未动,头都没有抬一下。 也不知土木是不是看出了他的不服气,长长叹了口气,转身坐到云珣对面的椅子上:“珣儿,我早就跟你说过,西陆是怎么毁灭的。我们在毁灭之前,有无数伟大的法师,你想想看——他们有修水雾道的,手杖一挥,电闪雷鸣,暴雨倾盆,或者云开雨霁,晴空万里;有修土石道的,心念一动,山石飞起,高楼瞬成,点石为金,亦不在话下;也有修机械道的,转机一扭,无数生活用具顷刻制成,那机械人偶,更是如同有灵一般…… “可就算这样,我们都不是说绝对不会死。虽然我们的寿命比你们要长得多,但我们亦会受伤而死,会衰退而亡。 “珣儿,听我说一句,让你完全不会被毁灭的东西是可怕的,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永远存在,真正的不老不死,除非它来自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外。这种违背我们世界规则而存在的东西,最后一定会造成我们世界的毁灭。那是另一个维度的生物投放到我们世界的有毒种子,只有在它还未发芽的时候将它封印,才能防止它开枝散叶,让整个世界成为它的养分。 “我们所在的西陆,就是这么毁灭的。为了追求永恒,为了一点眼前的利益,我们被那个高维文明包裹在蛛丝之中,成为了那个高维文明的‘食物’。 “最先消失的是灵智较低的牲畜,接着消失的是没有修行的普通人,再是低等级别的修行者、中等级别的修行者、尊者以下的法术强者,再是法术修行上的集大成者百位尊者,最后连图书馆、市政厅、商铺、酒馆、铁路、列车、工厂、教堂都统统消失不见。 第167章 登陆 “原本车水马龙的城市变成了一片荒芜的死地, 四处笼罩着阳光都照射不进的灰雾,没有一丝一毫生命迹象——连荒草与树木都是不死不活的东西,耗尽灵力,也折不断一根树枝, 搭不出一栋房屋…… “我们甚至无法成功地做出一顿饭, 因为一切都被固定了下来, 再也不会出现任何变化。唯一的变化就是消失,被看不见的对手一点一点吞掉。对方甚至从没有把我们当过对手, 我们对于他们来说, 就像是蚂蚁、食物,或者燃料。 “这是你追求的状态、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土木说话之间, 云珣第无数次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换做一般人,早就磕头认错能躲多远躲多远了,可土木就是这样,从来不看对方的脸色, 只顾自己在那儿追溯往事。 云珣睨着土木, 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微笑:“老师, 长生石不是造成西陆毁灭的东西, 并不会让周围的事物‘不老不死’。献上长生石的少狼族俘虏,坟头的草都长得老高了, 您大可不必担心。不过,我倒是想知道,是哪位想象力丰富的人士, 把长生石描述成了那种东西?” 土木叹了口气:“无论是不是, 这种带有法力的东西,你都应该给我过目。西陆已经被那种东西侵蚀殆尽,难保它们下一个目标不是中陆和东陆……” “老师, 您想要看长生石,学生自然不会藏着掖着。”云珣打断了土木的话,从袍子中拿出那块心脏形状的红色石头,几乎坦荡地递到土木面前,“你看,我说不是什么神奇物品吧?” 云珣盯着土木的手,那双修长好看的手,平静地拿起血红的石头,好像那不是什么蛊惑人心的超凡之物,只是个颜色有点奇怪、形状有点丑陋的石头…… 云珣的视线,很快从手转移到了石头上,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他需要多大的克制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嫉妒那只拈着长生石的手,才能克制住自己不一把将长生石从土木手中抢回来? 极致的嫉妒和渴望,几乎将云珣的视线染红,可他还得表现得坦荡和不在意,就像那块汇集了天地灵气的长生石,得将自己表现得平凡而普通一样。 明明是天之骄子,明明是天生奇石,却得在这个西陆人面前低头,他们活得真是憋屈啊!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有那么一两个瞬间里,云珣几乎感到了一种万蚁噬心般的焦灼与难受。就在他爆发的前一刻,土木终于检查完了长生石,脸上犹带着几分疑惑,将石头放在了云珣面前的小茶台上。 “……也是奇怪得很,这些年来,宫中一直有邪异灵祟之相,我本以为就是出自这块来自少狼族的长生石……”土木信心满满地来,还对云珣进行了一大通说教,没想到却是自己弄错了,顿时一脸的羞愧与尴尬。 云珣当日没有逼他,却在后来,有意无意地从土木那儿打听出了是谁“出卖”了他的“秘密”—— 原来,是那日眼见少狼族俘虏献石的护卫,在私底下议论他云珣一拿到石头,性情就发生了变化,还杀了献石的少年,被土木无意间听到,这才怀疑到了来自少狼族的“战利品”上,后面又经过几次占卜,于是更加笃定是石头的问题。 可惜的是,土木一点也不记得议论之人的长相了。那只好…… 自那时起,宫中就有人以各种莫名其妙的方式惨死,有的是护卫,有的是宫女,有的是妃子,有的是奶娘,但各种离奇可怖的死法,最后都能归结到一个东西上,那就是来自西陆的术法。 与此同时,民间也开始流传起一些“谣言”——十二圣来到中陆“传教”,实际上是为了将中陆的“牲畜”养肥,养肥之后再来收割他们的灵魂,作为自己的祭品。 重重深宫之中,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云珣还没来得及清理鞋底的血迹,便敞开衣襟躺到了床上。他胸口放着那块心脏模样的石头,煎熬已久的心灵终于得到了来之不易的平静。 “……现在,你总该满意了吧……”云珣无声地对石头说道,“他们的鲜血,有没有让你好受一点?” 石头却没有回答他。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长生石就再也不会和他“说话”了,因为他们已经真正地融为了一体。 石头懂得的法术知识,不用它教,云珣就能熟练地使用;石头想要的东西,不用它说,云珣自然也发自内心地想要……所以,与其说是对石头说话,不如说是在和自己说话。 “可还不够,还远远不够!”石头,或者说云珣自己,对自己说道,“十二圣已经活了很久了,中陆还只有茹毛饮血的原始人时,他们就是现在这副模样。明明自己就是近乎永恒的存在,却还在说永生多么不好——既然这么不好,为什么不能去死一下?” “对,我想要他死……我想要他们都死……这些恶心的、虚伪的、假惺惺的伪神!我想要他死,我想要他们都死!你们都去死!”云珣眼中冒出了兴奋的光芒,自从少年时期对长生不死的追求被土木无情浇灭,他好久都没有这种拥有人生目标的感觉了。 想想土木那颗云淡风轻的漂亮脑袋和身子分离,变成他手上的酒器,这种感觉可真美好啊…… …… 发展号运输舰,顾青第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 他的眉头微皱着,目光没有聚焦,神情颇为阴郁,一副无法从梦中抽离的样子。 尉兰坐在座位上,动作僵硬地吃着“早餐”,不少面包屑洒在了面前的桌板上。看到顾青醒来,他迅速将桌上的残渣包进纸巾,貌似漫不经心地转过头,挑起一条眉毛,关心起顾青的精神状态。 “又梦到云珣了。”顾青扶着额头,以局外人的方式回忆梦中的情形,“他对土木起了杀心。” 后面的事情,早在他在特别行动部上第一堂“历史课”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十二部落的中陆人们不满十二圣主的统治,皇帝云珣则亲手砍下来土木的头颅,发起了“灭神之战”。 灭神之战后,云珣将史书上关于十二圣主和灭神之战的事件全部删去,就连野史和话本中都不可以有,甚至只是稍有影射的嫌疑,都会连累一整条街宵禁,一连串人杀头,弄得中陆几百年之间,都不敢有任何对于神明的信仰。 后来,灭神之战打到了东陆,干脆连东陆人一起灭了。擅长各种奇技淫巧的东陆人有一部分逃到了东海之上,把灭神之战的历史流传了下去。 流传下去的,却也是当时反抗军相信的版本。这个版本中,从小被土木捧在手心的云珣,成了忍辱负重侍奉主神的奴隶;被云珣“暗中处理”的侍卫宫女,则成了土木圣修炼功法的牺牲品…… 顾青一直相信着东陆人的说法,直到现在,他成了故事的主角,成了一点一点被戾气抹杀人性的云珣本人。云珣却也不是天生的暴|君,一切的根源,都是那块心脏形状、泛着暗红光泽的长生石。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怪梦的?对了,就是从气炸黑风车开始。黑风车做了什么让他拥有变态的恢复能力?对了,就是偷窃玉虎符。 这么说来,玉虎符和长生石之间,还真有什么丝丝缕缕的联系…… 顾青回忆着他第一次看到玉虎符的样子,那枚碧绿中透着一丝丝暗红的虎符,的确带着某种吸引力,让人莫名地心跳加速,仿佛处于某种打量之下,下意识地想要回避、或者想要拥有。 顾青脸色苍白,手指绕在尉兰翘起的头发上:“我现在相信,GXUP707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但他还是想转化尉兰。 只要神秘粒子的副作用还没有显现出来,只要世界还没有因此毁灭,他还是想让尉兰成为和他一样的不死者。 这一刻,他竟然有些理解云珣了。一个未知而遥远的危机,哪里有近在眼前的利益动人?土木圣的教育是失败的,他是纯粹知识的产物,唯一的“人性”就是将人类文明延续下去,根本就不懂得,人类也许并没有那么在意人类这个整体的命运…… 尉兰完全无法想象短短几秒钟内,顾青脑海中浮现了多少个念头。他迅速地咽下面包,垂着眼睛笑了笑:“到查普林星了。” 这次减速,他比顾青更早清醒——不仅更早清醒,他还通过心圣,联系到了查普林星上的反抗军,让飞船安全驶入了防御网,停进了收发站。 查普林星上的反抗军首领,竟是尉兰的老熟人,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的首席工程师,庄洲。 尉兰借心圣之口汇报了发展号的情况。庄洲则再三确认飞船上的“感染者”都被制服后,向他们之间的信使——心圣大人,报出了一段打乱了顺序的数字。他让心圣转达尉兰,使用他们之前约定好的密码,把数字重新排序,就能得到防御网打开的时间和位置坐标。 庄洲几乎是把解密的方式手把手的交给了尉兰,只要尉兰真的是心圣背后的那个人,就一定能解出这段密码。 尉兰拿出一张纸,演算了几分钟后,将破解出来的时间和坐标拿给了飞行员罗厄尔先生——届时,产业园上空的防御网会拉开一道小小的口子,发展号可以趁机溜进防御网内,而不被防御网释放的高能粒子熔化。 “会不会被远程扫到?”顾青问。 “会。”尉兰道,“外界一定会发现我们的存在,甚至会派飞船跟着我们驶进防御网。为了防止被跟踪,裂缝只会维持两秒左右,所以我们一定要在准确的时间到达指定的坐标。” “发展号导航系统坏了,没法显示坐标……”顾青很快想到了问题的关键,微微皱眉道,“还是利用神遣三的导航系统?” “对,只能跟着神遣三。”尉兰面上露出一丝犹豫,“不过……” “不过什么?”顾青道。 “不过地上的反抗军,好像还不知道我们的飞船已被破坏,还是利用敌军战舰作为掩护……”尉兰的脸有些发红。 这也不能怪他,他倒是想诚实来着,可他和庄洲之间的“中间人”心圣,却是个撒谎成性的撒谎精,打死也不愿意向庄洲报告神遣三的事。 顾青的神色更为严肃了,几乎让尉兰感到一丝害怕。尉兰小声地说道:“……其实我们已经通过了防御网。” “通过防御网,也许就有内部网络?”顾青自语道,随即猛地站起身,跑向客舱舱门,打算用终端连连产业园的内部网络。如果能连上,他得尽早地告知当地反抗军,他们前面还有一艘敌方战舰。 “不是……不是我不想……”尉兰看着他的背影,迟钝地为自己辩解道。 …… 与此同时,以阿虹为首的反抗军们站在收发站深处的工作间中,隔着玻璃墙、面带惊奇地打量着面前的小型战舰。 与多数拥有众多不同型号太空船坞的收发站不一样,九洲科技产业园利用了天然的地理条件,依着一处陨石深坑建了这座“万能”的飞船收发站。 坑洞表面覆盖简陋的钢铁支架,支撑着无数减速电场,能让飞船迅速地将速度降到最低。最后,电场会抵消飞船的重力,让飞船悬浮在坑洞中。这个时候,支架上凸起的一条“电梯间”会向飞船伸出活动栈道,和飞船的对接阀进行对接。 “电梯间”不仅是电梯间,同时还是收发站的工作室。工作室伸出来的“活动栈道”则是一道抓向飞船的“机械臂”,不仅没有像样的玻璃房,连两边的栏杆都安装得十分勉强。 机械臂还没找准位置,好几层电梯间铁门的玻璃窗后,就已经挤满了反抗军成员们面带好奇的脑袋。他们都希望能比同伴更早看到外来的飞船——查普林星上的建设者们一个个变成狂热的信徒,他们已经有将近两年的时间没有看到“正常人”了! 机械臂的另一端,悬浮着一艘机身机翼呈流线型,造型十分酷炫的小型战舰。 最底下一层的电梯间中,脑袋占据了窗户上一大块地盘的反抗军成员对被他挡住的同伴说道:“太酷了!太帅了!你看那机身,你看那造型,你看那弧度!果然是自由世界的太空舰!” 另一个“占据宝地”的成员道:“不是说运输船吗?运输船这么点小?” 后排一人道:“这你就不懂了,那是从母星飞过来的运输舰,母星的科技发展多么快你又不是不知道,说不定人家早就掌握了空间技术,能把一整座高楼塞进太空船里。” “发展号很小?我看看。”从头跟进发展号一事的阿虹听出了不对劲,一把推开面前的人,从玻璃窗口往外望去,“不,不是,发展号不应该这么小。” 说着,他抬头望向上方:“你们看,上面还有一艘飞船,这艘小船应该只是他们的引导舰。” 大家纷纷扯着脖子向上看,奈何窗子就那么点大,怎么也只能看到一点飞船的影子。聪明的人立马放弃底层电梯间,抓着简陋的铁质旋转楼梯扶手,嘎吱嘎吱地往上层跑去。 “上面还真有艘大的!”楼上的人立即确认了阿虹的说法。 有大的就没问题了,况且指挥中心也没有另外的指令传来。 机械臂接上对接阀后,机舱舱门缓缓打开,过了半天,才走出一胖一瘦的两人。 那两人刚站在机械臂上,腿裤子就开始止不住地发抖——一方面是冷的,查普林星的人工大气温度常年保持在四度左右;一方面是吓的,神遣三虽然停在收发站的相对下层,却离坑底也还有十几米的距离。 “我主在上,我们真的要过去吗?”瘦弱的马卡斯紧紧地抓在扶手上,无法克制地低头看向坑底支支棱棱的灰色石块,想象着自己的脑袋在上面砸开了花。 胖子弗林站得比马卡斯稳,抖的幅度也比马卡斯要小,就凭这点,说话就比马卡斯硬气多了:“不过去你还想在那发疯的机器上待个一年半载?” 说着,他对着远方浅鞠一躬:“感谢我主。感谢我主让迷失的小船,回到它温暖的港湾。” 听到“我主”两个字,马卡斯不但没有觉得安心,反而比开始抖得更严重了:“我……我们击落了我们自己的飞机……我主、我主会不会怪罪于我?” 就在这时,马卡斯和弗林的脑海中,同时响起了一个低沉悦耳、不容抗拒的声音—— “圣徒马卡斯,圣徒弗林,现在,我有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派给你们。” “主……” “主……” 马卡斯和弗林第一次从主神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都激动得跪在了钢铁支架上。就连钢铁支架发出的吱吱呀呀声,都不再让他们感到害怕。 “你们前方,是一片尚未沐浴在神的荣光下的土地。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像工业革命初期的保守人士畏惧机器一样,畏惧着芯片。” “还、还有人畏惧这么好的东西?”马卡斯大着胆子回应。 主神的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任何一件新事物的出现,都会遭到强烈的反对。你们的任务就是,帮助这片土地的人们克服对芯片的畏惧,让他们沐浴在神的光辉之下。” “我、我需要进行芯片移植手术吗?这里有没有条件……”马卡斯紧张地道。 “不需要。神的力量是无穷的——芯片只是凡人聆听神谕的媒介;如果潜心祈祷,即使不通过芯片,也能聆听神的声音,同样能够沐浴在神的光辉之下。 “你,还是圣徒弗林,都是我的传教士。你们不需要实施手术,需要的只是传播信仰。 “在这片布满迷障的土地上,传播信仰是困难的。你们会遭到重重的阻碍。人们会审讯你,质疑你,囚|禁你,以各种方式摧毁你的身体,甚至最后处决你。 “你们需明白,你们遭受的每一次考验、每一次磨难,都是通往神之殿堂的一级台阶。我要送你们一句话,‘神与尔等同在,只要你们诚心祈祷,神就一定会出现’。” 第168章 据点负责人 就在反抗军的成员为“引导舰”上两名飞行员的窝囊相诧异不已时, 发展号上的众人却在为谁该下船、谁不该下船吵得不可开交。 罗厄尔认为应该把船员、警卫和囚犯锁在飞船座位上,其他所有人一起下船,再派人定期向这些“感染者”投喂食物;诺尔则觉得他们好不容易控制住了飞船,不应该轻易放弃, 就算下船也只应该让一半的人下船, 剩下的人留在船上应对紧急情况;凯文的看法则与罗厄尔完全相反, 他认为应该把“感染者”们赶下去让反抗军们处理,他们则应该等加满燃料后, 立刻返回太阳系。 凯文这么一说, 大家顿时一面倒地倾向于凯文的建议,就连一名一路懵逼的考察商都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对, 我们不能下船,现在查普林星被敌人控制,谁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我们不能冒险!”一名高个男生说道。 “你当要是有燃料, 这些‘反抗军’还愿意当‘反抗军’啊?”一个懒懒的声音出现在了舱门处。 说话的人是莱夏, 他停好飞船, 过来商量怎么处理这些被“无上者”控制的信徒, 听到实习生们的讨论,便随口插了这么一句话。 实习生们知道他叫莱夏, 还不知道他是历史上的那个“莱夏”,但就凭他代替了船长的位置,一路躲避神遣舰队的电磁炮弹, 就已经有了足够的话语权。 罗厄尔还“火上浇油”地补充道:“对。查普林星虽然是能源行星, 第二星系绝大多数核燃料的原料都是产自于这里,本身却不具备完善的冶炼体系,可能这也是当时联盟政|府让行星之间互相制约的一种手段吧。” 莱夏和罗厄尔的话, 顿时浇灭了许多人的希望。有人试图连上产业园的“局域网”,求证查普林星的现状;有人闭上眼睛开始冥想,力图回忆起杨之前教给他们的符号,似乎真界都没有查普林星可怕;也有人十分务实地开始收拾行李……渐渐地,大家不得不开始接受必须踏上查普林星的事实。 几分钟后,顾青走进客舱,站在座位旁边,一边收拾一边对尉兰道:“反抗军该据点的负责人已经知晓神谴三的情况,好在神谴三上就两名飞行员,还都被吓傻了,没走几步就跪在了地上。现在收发站的工作人员正在往上面赶,等栈道接上对接阀,我们就可以下船了。” 尉兰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头,生怕没及时给顾青反应,眼神却始终是低垂的,脊背也略微有点弯曲。 顾青几次想要伸出手,故作轻松地拍一拍尉兰的肩。可很多事情,不是故作轻松就轻松得起来的。他和尉兰已经相处了两个多月,两个月以来,尉兰无数次恶心、呕吐、痉挛、抽搐、头疼得恨不得给自己开瓢、有时干脆连心跳都暂停……都是因为这个地方,这颗灰色而荒芜的能源型行星。 想着尉兰的种种苦难,都是来自于这个地方,顾青觉得自己的任何一个举动都太过轻浮,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尉兰浑身僵硬地跟在顾青身后,走过客舱通往对接阀的过道。他在心中不断懊恼着自己为什么要听心的话,为什么不多和几个人商量再做决定;上次就是听信西陆人的话,付出了将近三十年的时间,甚至还有生命,为什么这次又轻信了一个西陆人,一个对他从来都不诚实的西陆人。 他回忆着顾青听到自己瞒着反抗军、让载有“感染者”的战舰作为引导舰时的反应,又对比了一下对方刚才的表现,顿时有种天崩地裂的感觉向自己袭来,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三十四次脑部手术后,他已经完全丧失了控制想法和情绪的能力。就像当初走上法庭的被告席一样,明明知道命运并不取决于自己,思维却还是紧张得缩成了一线,并不断地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就这样结束了吗?我又让他失望了啊……也许我根子上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坏人……被西陆人利用,一点也不奇怪……当初,也是我求着踽行者降临的……我更像机器,而不像人,我就不该求着庄溥心给我一副身躯……我该去死……去死……去死……为什么要抱有幻想…… “兰。”走到对接阀,顾青才发现这个收发站连个像样的玻璃栈道都没有,只有一条窄窄的“铁臂”连通着对面的电梯房,不由担忧地看向了身后的尉兰。 “铁臂”两边虽然有扶手,扶手下面却是空着一大截,尉兰走到一半万一发病了,后果不堪设想。 “要不要……” 他想说“要不要我背你”,可尉兰现在不像发病的样子,背来背去未免也太小看人。 尉兰又有点神游天外,顾青向他伸出一只手:“牵着走。” 实习生们都陆陆续续地站在了栈道上,这下大家也都看到了他们牵在一起的手。顾青心中有点紧张,又有一点小小的刺|激。 走过栈道,还要经过一道小隧道似的“安检门”,才能进入“电梯间”——不,其实是收发站的工作间。 安检门看上去是这个工作间里最高科技的产物了。大家一个一个地走过这扇过于庞大的“安检门”,浑然没有察觉自己正在接受人体扫描仪的扫描。只有尉兰走过的时候,扫描仪发出了呜啦啦的警报声,但也没有阻止他前进。 工作间外面看着小,里面却还有点面积,一扇简易的铁门把老式电梯、旋转楼梯和工作间隔了开来。 电梯运转的吱吱呀呀声从门后传来,不过一会儿,一个头发染成了彩虹色的青年推门走了进来。 青年面黄肌瘦的,穿着脏兮兮的迷彩服,背着一把枪杆生锈的机|枪,一边嚼口香糖一边打量小厅中的众人。 “欢迎来到放逐者的天堂,第二星系反抗军驻查普林星总基地,不过我们在查普林星也没有其他的基地。”阿虹的语气听不出一点欢迎之意,眼睛里倒是冒着亮光,“你们哪个是特别行动部的人?跟着我先过去,头儿想先见见你们。” “我们都是,你们头儿想见哪个?”莱夏伸出三根手指,分别指着自己、杨和顾青,一脸的调笑意味。 阿虹顿时有点无措,反抗军一直认为,邪神是通过网络统治着第二星系,所以防御网除了防御着外来飞船,还屏蔽了外界的电磁信号。 阿虹对这艘船的一切认知,都来自于庄洲;而庄洲对这艘船的一切认知,都来自于那块镜子碎片。 庄洲只告诉他,D037号的确在飞船上,和特别行动部的外勤一起,正在对查普林星事件进行调查。但没有告诉他特别行动部来了几个外勤,也没告诉他对方的名字。 阿虹想了想,对这三人点了点头:“你们都来吧,带上D037号一起。” “D037?”莱夏对顾青做出个夸张的疑惑表情。 顾青冷漠地回应了莱夏的装模作样——能让他们“带上”的,还经常以编号作为身份标志的,除了尉兰也没有别人。凭莱夏的头脑,不可能猜不出D037号是谁,他只是抓住一切的机会,调侃顾青和尉兰之间的关系。 既然这样,不如—— “兰儿。” 真正的电梯间昏暗而狭小,铁门关上后,唯一的光源来自于铁墙上挂着的一排钨丝灯泡。尉兰愣头愣脑地转过头来,顾青搭着他的后背,微微低下头来,轻轻地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轰”地一声轻响,电梯停在了他们这一层。 莱夏的注意转移到了电梯上:“这……就这?” “电梯”本身,竟然比电梯井还要小上一截,只是块悬挂在几根钢缆上的钢板,连个铁盒子都不算。据目测,那块钢板比家里的桌子还小了一圈。 阿虹看出莱夏眼里的嫌弃,不高兴地说:“这整个收发站都是拿废品造的,能有这条件不错了。” 说着,自己就“哐”地一脚踏在了“电梯”上。 那“电梯”怎么看都不是个能站五个人的样子,莱夏讪讪一笑,对顾青道:“算了,你去吧,我估计人家找的大概也只有你。”他笑眯眯地看向尉兰,“当然,还有‘D037’号。” “好,我们走。”顾青拉着尉兰,站在了钢板上。 “电梯”上升了好一段时间,期间,阿虹数次偷偷地打量顾青旁边的那人——他不是不知道D037号的长相,甚至,他还是两年前那场手术的参与者之一;而正因为共同参与了那场手术,参与了与“心圣”的对话,他才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工头成了庄大工程师的心腹。 手术后,他还隔着防辐射玻璃,远远观察过D037号在那副丑陋、扭曲、破烂的身躯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样子。他想象不出一个人在那么极端的情况下,怎么还活得下去。而正因为当时的情况如此极端,此时的“正常”才显得如此神奇。 一个对周围环境有些拘谨,偶尔会反应迟钝,身体不算健康、却大体还算正常的人——阿虹在心中默默地评价。 “电梯”上升到最顶层,他们来到了查普林星的地表。和想象中荒无人烟的能源行星不一样,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竟还挺繁忙的,到处都是大型的推土机、挖掘机、压路机等工程车辆,还有堆积成一座座小山的建筑垃圾。 没有任何的绿化,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不知走了多久,他们来到一座样式单调的五层楼房前。 阿虹拽着生锈的楼梯扶手,轻车熟路地来到二楼一间办公室门口,兴冲冲地闯了进去:“庄哥,人我带来了。” 顾青没听见里面的人说了什么,就见阿虹又兴冲冲地跑了出来,对他们道:“你们去吧。别害怕,咱们庄哥人很好的,我去招呼他们给你们其他人安排房间,你们在这聊聊。” 顾青和尉兰进了办公室。 一个头发微卷、戴着眼睛、面色苍白的白衣青年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礼貌地和顾青握了握手:“我叫庄洲,是前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的首席工程师,也是第二星系反抗军驻查普林星据点的负责人。阁下就是特别行动部113号执行人顾青先生吗?” 顾青对庄洲浅鞠一躬,低声道:“我是。庄先生您好,感谢您的接纳,神遣三作为引导舰一事,没有及时告知庄先生,我深表抱歉。” “无妨。我明白我们之前有很多沟通不畅的地方,能在进入防御网后第一时间告诉我,足以证明阁下的诚意。”庄洲的声音淡淡的,很有学者的风范。 说完,庄洲将目光转向尉兰。顾青敏锐地察觉到,庄大工程师在面对尉兰的时候,呼吸滞了一滞,有种下意识想要逃避的冲动,却很好的克制住了。 随即,庄洲对尉兰深深地鞠了一躬:“尉先生,我代表第二星系反抗军查普林星站全体成员,感谢您为查普林星的牺牲和付出。” 尉兰仍然把帽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见情绪与表情。顾青却从庄洲庄严而郑重的语气中听出了此事的严重,不着痕迹地伸出一只手,空空地揽着尉兰的腰——他担心尉兰随时就要晕倒过去。 庄洲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们应该已经知道,第二星系和太阳系之间,其实早已切断了联系。联盟收到的所有来自于第二星系的消息,都是‘信徒’编造出来的假消息;而第二星系的太空网络,同样充斥着伪神编织出来的谎言。 “我们建立了反抗军,希望能保护不愿归顺伪神的民众;但我们也必须承认,北大陆联盟已经失去对第二星系的控制了。所以,无论你们在联盟是什么人,首先是我作为反抗军查普林星站负责人的客人。 “而凭尉先生对查普林星的贡献和付出,这里永远有您的一席之地。” 庄洲这是在表示,顾青作为政|府特工的身份在这里不再适用,同时还暗示了尉兰在他的地盘上,也不是正在服刑的罪犯。 比起阿虹以编号指代尉兰、把他当成某种物件的随意态度,庄洲的态度显然好太多了,只不过偶尔会流露出极度的隐忍和克制,仿佛对尉兰又爱又怕,有着极深的情感牵绊。 ……不,那并不是爱……但好像比爱还要复杂一点……两年前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青决定安置好尉兰后,好好地找这位站点负责人聊一聊。 刚好,庄洲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他没有指望能跟尉兰叙旧,寒暄过后,他把顾青和尉兰带到楼房五层的客房当中。 客房是办公室改造出来的,虽然没有太多装修,却也是窗明几净,足以看出庄大工程师的诚意:“顾先生,尉先生,你们需要分房睡,还是一间房就够了?” 庄洲虽然提到的顾青,看的却是尉兰。尉兰低着头,一直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顾青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才猛地抬起头。 庄洲又问了一遍。 “一……一……一间房吧……”尉兰终于说出了他在查普林星上的第一句话。 庄洲将钥匙交给顾青,临走时,意味深长了望了顾青一眼,即使审视、又是警告。这一眼,两人几乎看出了一种默契——显然,庄洲也希望能找时间单独和顾青聊一聊。 第169章 查普林星往事(一) 房间中只剩下顾青和尉兰两个人, 顾青悠悠地松了一口气,开始整理他们的行李。 “你感觉怎么样?”他小心翼翼地问着尉兰。 尉兰转过头,看着围着行李箱忙碌的顾青:“还……还好。你不生气吗?” “生气?”顾青莫名其妙地问,“生什么气?” “神……神……神遣三的事。”尉兰好像一下飞船, 就开始结巴了。 顾青的动作顿住了一秒钟, 随后, 他放下手中的牙刷,按着尉兰的肩膀, 抓住了对方躲闪逃避的目光。 “兰儿, ”顾青又一次郑重其事地向尉兰确认,“我爱你。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一点。我也不是你想象的什么刚正不阿的人, 你要做得更过分一点,我才会感到生气。” 顾青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对着尉兰的耳朵吹气。他们抱在一起,躺在了一张单人床上:“……但感到生气, 也离我不爱你很远很远。要让我不爱你, 除非……” 除非什么呢?顾青试想了一下, 就算现在尉兰告诉他, 是自己故意炸掉的奇珍号,他的感情好像也不会比现在减少一分。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变得这么没有下限了呢?顾青迷迷糊糊地想着. 查普林星离第二太阳距离较远,使用的是人工照明。人工照明也是各管各家,每个公司照明的方式都不一样。 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使用的是灯塔照明, 灯塔打出来的光还是惨淡的白光, 使产业园看上去像个处于永夜的巨大工地。 作为反抗军的据点,产业园却没有独立设置自己的时间。而是按照原先查普林星的统一时间——即露白星主要行政区所在时区的时间——进行作息。 “晚上”十点至“早上”六点,产业园会熄灭中央灯塔, 以示睡眠时间的到来,免得不规律的生活让本就营养不足的反抗军成员变得更加不健康。 银沧纪年1764年9月18日,发展号于原九州建筑科技产业园、现反抗军驻查普林星据点着陆。 当地时间晚上十分三十分左右,顾青以各种方式哄尉兰睡着,自己悄无声息地溜到了庄洲所在的办公室。 庄洲果然还在工作,并对他的到来毫不惊讶。 请顾青落座后,庄洲将面前的电脑熄灭,亲自用开水瓶给自己和顾青倒了两杯茶:“这是水培果树的嫩叶,和地球上的口感不太一样。” 顾青“品尝”了一口“太空茶”,微笑着将茶杯放回到茶几上:“茶不错,口味独特,唇齿留香,能在这种不毛之地养出如此神奇之果树,足见先生性情之雅。” 这“太空茶”,充其量就是给白开水添加了一点树叶的清香,用来掩盖水里那股过滤不去的化工味道。顾青张口就来这么一句,实是庄洲本人含蓄内敛的气质,让顾青有种面对千年前文人雅士的感觉。 庄洲听了顾青的夸赞之词,果然只是淡然一笑:“其实只是最大程度的废物利用罢了。查普林星表面九成以上都是矿石,很少有可以用来种植的土壤。产业园独立于查普林星政|府之前,都是接受翰墨星那边的食物供给;独立于查普林星政|府之后,就只能自己种植水培植物了。为了最大程度地为大家提供食物,我们只能种植利用率最高的植物。可利用率再高,也还要长叶子进行光合作用,于是我们干脆把那些没用的嫩叶摘下,用来改变白水的味道。” 和这种颇有古典风范的人说话,最不好的一点就是,说半天也绕不到正题上。 顾青决定开门见山:“庄先生,我们这次到查普林星上来,是想了解两年前的情况。您应该已经知道,尉兰能够暂时离开监狱,是因为参加了‘犯罪分子再教育’的计划,我是他的直接负责人之一,他吃住都得和我们在一起。 “两个月的相处中,我发现他身体很不好,经常头疼、抽搐、呕吐、浑身冒冷汗,有时候还会晕死过去,连心跳都会停下……联盟找不到病因,他自己也想不起来——他的记忆似乎出现了一段空白,就是他进入核污染区之后的那段时间。 “联盟那边的档案中,连你们后来怎么把他从污染区找回来,他回来时身体是什么状况,都描述得非常简略,好像后来出现的疾病与那次行动根本就没有关系。 “1762年底尉兰返回地球后,立即有专家组对他进行了详尽的身体检查——有人认为他的怪病是核辐射导致的后果,也有人认为那些症状和辐射没有关系,是脑神经受到损伤的结果,最后都没有一个定论。 “我很想知道,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变成这个样子?” 顾青问得十分郑重,弄得庄洲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庄洲沉默地喝着茶,半分钟后才闷闷地道:“第二星系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情,你却来问我这个,看来顾先生对手下监管的罪犯还真上心啊。” 不知怎么回事,顾青似乎从庄洲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点不是滋味的意思,难道这位反抗军据查普林星站点的负责人当真对尉兰动过心? 顾青琢磨着词句:“……我确实很在意他。因为当年他被判下重刑,其实有我一部分的原因在里面,我本该出来为某些事情作证,但我没有去。这些年来,我心里一直觉得有愧于他,所以就想对他好一点。” “你没有和他睡觉?” 这下轮到顾青沉默了。 他还是看错了庄洲,一个含蓄自持的人怎么会问出这种直白的问题?他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了解到了什么程度?莱夏那家伙不会把什么都给庄洲交代了吧? “看来是睡过了。”庄洲平静地道,“看得出来,你对他还是很有感情的,他对你也很依赖,要能一直这么下去,也许对他是最好的结果。他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你要是愿意听,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讲一讲,包括‘那件事’。” 庄洲如此居高临下地评价他和尉兰之间的感情,让顾青感到有一点不爽:“你说吧,作为他的直接负责人,我很有必要了解他在查普林星上的遭遇。” “我后来查看资料,发现D037号来到查普林星的时间是1755年,比我到查普林星的时间,还要早上三年。我对他的了解,也是从他加入到产业园的规划团队开始,所以我没法告诉你他之前在搬运岗和机械岗是什么样子。”庄洲道。 “嗯,你说。”顾青道。 “那是1760年的跨年夜,经过几轮测试的人工大气层将要在1月1日的00:00分正式投入使用,为此各个公司将要展开联合庆祝活动。 “当时其实已经有大气了,‘正式’只是一个说法。好几个公司都在自家厂区的空地上设下了篝火,打算以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庆祝查普林星正式成为第二星系第四颗拥有大气的行星。当然,篝火能点燃,本身也代表着大气能够正常运作。 “我当时是公司派驻到查普林星的首席工程师,手下有个二十多人的规划团队,磁场发生器的设计也有我参与的一份,于是公司领导让我来点燃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内的篝火……” …… 空荡荡的采石场上,竖立着十几块三层楼高的全息屏幕。全息屏幕为采石场设下了一个虚拟的边界,临时建立了这片半个足球场大小的会场。 会场上的人很多,能有上百个,其中大部分都是身穿橙色囚衣,戴着项圈和电控手铐的劳改犯。他们有说有笑,熟练地调试着投影设备,摆放长桌和板凳、食物和酒水。 灯光下极其鲜亮的颜色,使他们成了这个会场不可忽视的一部分。 虽然知道劳改犯是星际拓荒的主力军,这却是庄洲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多的劳改犯。 庄洲作为一个跨了很多专业的“首席工程师”,深谙电子设备的不可靠。和几个小工程师一起结伴走向会场时,他感到了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不安。 全息屏幕上放映的是查普林星其他公司篝火晚会的直播现场,每个会场都摆着泛着惨白亮光的倒计时器,计时器前方堆着一叠老高的柴火,在计时器走到00:00时,所有会场的柴火都将同时被点亮。 庄洲是个彻底的宅人,来到查普林星后,就没离开过公司决策层工作和居住的高级太空房,除了设计图纸、分析数据,平时的娱乐只有看看古典文学书籍,连电视直播都很少看。他能理解大家对仪式感的追求,内心却无法感同身受。 公司领导派下点篝火这个任务后,他推辞不得,只好过来应付。看着裸|露着大块岩石的不毛之地、带有原始祭祀风格的篝火堆,还有工业革命风格的灯光布置,心中充满了荒谬感。 他既发现不了这个会场的美感,也不知道这个仪式有什么意义,只是拘谨地跟在引导人员身后,来到篝火堆前面,摆出胜利的手势,麻木地翘起嘴角,和公司的领导们一起合影拍照。 替他们拍照的,还是一名橙色衣服的劳改犯。那名劳改犯留着一头花白的长发,胡子编成了辫子,正在使出什么功法似地,动作夸张地操纵着盘旋在空中的摄影机,好像那摄影机真是出于他的意念才飞了起来一样。 00:00,庄洲把火炬凑近柴火堆。00:05,庄洲把火炬彻底扔进柴火堆。00:06到00:20,又是长长的一轮拍摄,敬酒,回酒……00:35,领导们总算放过了他这个所谓的“首席工程师”,把喝酒说俏皮话的对象转移到了彼此身上。 庄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想总算应付了这场“灾难”,终于可以安心回到他的工作间,继续看完手头那本长篇小说。 就在他即将“遁去”的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庄洲回过头来——拍他肩膀的是九洲建筑科技派过来视察的领导之一,一个西装革履、脑袋谢顶、油光满面、酒气熏天的中年高管。 这高管也不知醉到了什么程度,臂弯里竟然箍着一名穿着橙色囚服的劳改犯! 那劳改犯足足比领导高了大半个头,身材还很苗条,被那领导箍在怀里,一点也没显得不自在。往那脸上仔细一看,庄洲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劳改犯长着一张足以登上时装杂志的漂亮面孔,喝得也有点醉,脸上泛着红晕,笑容明媚放肆。如果忽视了他脖子上的项圈、手腕上的手铐和亮橙色的囚服,那姿势、那模样、那笑容,无不像被金主搂在怀里的电影明星。 这里不是监管严格的联盟监狱,只是颗大气都才刚刚建成的荒星,发生什么都不奇怪。那名脑满肠肥的高管耐不住荒星的寂寞,看上了一名高挑俊美的囚犯,似乎也非常符合本性,可这种时候拍他庄洲干吗? “庄工,给你隆重介绍一下——”领导在劳改犯背后推了一把,把人推到庄洲面前,“这可是我小时候最崇拜的商界精英、发明大王、超级黑客,蔚蓝科技的前董事长尉总……” 劳改犯笑嘻嘻地回推了高管一把:“还‘发明大王’呢?是你给封的吗?” 浓浓的酒气从高管嘴里溢了出来:“这不是我说,放在二十年前,人人都知道吧?那时我虽然只是个高中生,却也听过你的鼎鼎大名。要不是因为你,我才不会去什么科技公司呢,现在也不会来这么个破地方!我现在……现在……应该和老婆孩子依偎在一起,吃着汉堡炸鸡,看着垃圾电视……” 这对话,简直跟拍电影似的,还是那种毫无逻辑的垃圾电影……庄洲摇摇头,正要离去,高管却又把他叫住了:“庄工,你这小鱼塘里有一条游龙呀,怎么还让人在工地上搬砖?” “不是搬砖,是开挖……挖掘机……”劳改犯嘟哝着更正道。 “明、明日,你就让人到你们A区去。放着这么个大天才不用,每天在纸上画画画,画个屁呢!” “洪、洪总,我早就不是天才啦,我的智商才八十几……” 这醉醺醺的俩人又勾搭到了一起,并就这名劳改犯的“智商问题”争论了起来,庄洲强忍着身心的各种不适,捂着胃部往公司决策层办公居住的A区太空房跑去。 回到他熟悉的白色房屋中,坐在空调的出风口下,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平息下胃里那阵翻腾作祟的恶心。 ……对,他对尉兰的第一印象,就是恶心. “事情发生后,我无数次想起那次酒会,并在心中试问自己,如果不是那场酒会,最后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庄洲对顾青说道,“后来我想通了,答案是不会不一样。无论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什么,他都是一个劳改犯,而人都是自私的……” 人是自私的,对于令自己恶心的对象,又是尤其的自私。 庄洲本以为“让劳改犯进入A区”是姓洪的酒后狂言,可没想到第二天“早上”,那个编号为D037号的劳改犯,当真出现在了A区的工作间中! D037号仍然穿着那身显眼的囚服,戴着明晃晃的项圈和手铐,但毫不在意地当着几名高管的面,在一张沙盘上指手画脚:“……我1755年到的查普林星,最开始是搬运灰金石,后来参与建立了2、3、4、5、6号磁场发生器,对真空作业和机械操作都非常熟练。” 一个看上去颇为年长的高管隔着沙盘抬起头:“其实我比较好奇,你的电脑水平现在怎么样?” D037号苦笑了一下:“我去年刚取得了《计算机专业技术资格证书》,不过是67分低分飘过,在这个地方……算很差的吧?” D037号环顾了四周,正好看到了向他们那边望去的庄洲。庄洲下意识地回避了这名劳改犯的目光,劳改犯却没放过庄洲,对着庄洲笑着眨了一只眼睛,随时随地不忘记使用自己的魅力。 真是个自恋的人……庄洲心里冷笑,回头从公司内部调出了D037号的资料。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顶多能犯个诈骗罪的漂亮男人,竟然是个恐l怖l分l子,还是联盟成立这数十年来,为数不多判了死|刑的重罪犯之一!而他社会上的名字在二十多年前,也真像姓洪的说的那样出名——D037号,竟然是蔚蓝科技创始人庄溥心先生的独子、曝光银沧共和国和海族人秘密合作的超级黑客! 庄洲呼吸一滞地合上了资料。 联盟惩教署发给公司的资料不会骗人,这个人履历上的事情要真都是本人亲手操办,他就真像姓洪的说的那样,是一条搁上了浅滩的游龙。 “可他同时还是个死|刑犯,一个渴望用劳动换取减刑的死|刑犯。”庄洲对顾青说道,“我没有真正经历过他出名的时代,他的履历带来的震撼,转念就被一种理所当然取代。我内心始终认为,一个罪犯哪怕再有能力,也不应该让他进入公司的决策层。” 第170章 查普林星往事(二) 但讽刺的是, 公司对一个技术岗位的处理,并不由他这个“首席工程师”来决定——D037号还是通过了“面试”,并又一次被带到了他的面前。 “小庄,我昨天晚上喝高了, 也不知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说话的人还是那名姓洪的高管, “昨天晚上就和你介绍过, 这是D037号,他以前是非常厉害的物理学家和网络黑客, 现在作为劳改犯在查普林星上争取减刑。他比你还早来三年, 真空作业经验丰富,参与了很多查普林星上基础建设的工作, 总之让他加入你们团队,你不会吃亏。” D代表着查普林星D区编队,037代表D区编队的第37号改造人员,这是典型查普林星上的编号——根据联盟惩教署的规定, 罪犯服刑期间, 不能称呼姓名, 只能称呼胸前的编号, 以示过去的社会身份在监狱中失去意义,姓洪的再怎么想向蔚蓝科技的前总裁示好, 也不好当着大家的面称他“尉总”。 姓洪的说完,D037号一脸笑意地朝庄洲伸出右手。 庄洲满心诧异,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 但完全没有和D037号握手的意思。 D037号浑不在意地把手收了回去, 随意地对着庄洲鞠了一躬:“庄大工程师,以后我就听您的吩咐了。” 几个高管都在,庄洲不好驳他们的面子, 只好把人带到一个暂时空着的办公桌边:“你先在这边坐下吧。晚上睡在这里吗?” 后面那句话,他问的是D037号身后的高管们。 D037号倒自己抢着摇了摇头:“不用。外面有专门的监室,我工作之余要回监室中,每天狱警要清点人数。” “监室在矿区,离A区至少有两千米远吧?” 庄洲对产业园内部设施的分布相当清楚,他当然知道每个接受劳改犯的公司都会在离矿区较近的地方,设置劳改犯们生活居住的监区;可他不知道对于这个走后门进入“决策层”的“特例”,公司会怎么安排——难道还会安排一趟专门的班车,接送这个劳改犯? 可不知为什么,D037号听了这个话后,脸上的笑容竟然有点僵住,好像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应对自如。 “没……没事,我走过去就好。”D037号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泪光,“两千米不远,现在又有大气了,不用穿宇航服。” “好。”庄洲道,“你有没有和联盟惩教署那边商量好,怎么计算你劳动积分的问题?” D037号摇摇头,脸上依旧带着笑:“还没商量。不过查普林星这边的行政长官已经同意了,劳动积分的事,怎么算都可以吧。” 后来庄洲才知道,D037号是真的不在乎劳动积分。他来到查普林星的理由和所有劳改犯都不一样,从来都不是为了尽早地获得自由,而是出来看看太阳系之外的世界。 但此时此刻,在庄洲眼里,D037号仍然是一个靠出卖色相获得舒适工作环境的罪犯,甚至可能和惩教署方面达成了某种协议,让他以更轻松的工作获得更多的劳动积分。 尽管心怀不满,庄洲并不是一个为下属“穿小鞋”的领导。将D037号安排进某个似乎比较欢迎他的规划小组后,庄洲很快地投入到自己的工作、生活和娱乐中,不再将注意力放在这个“投机取巧”的劳改犯身上。 …… 再次注意到D037号,是几个星期后,D037号所在的运输小组拿出了一套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设计方案。 所谓“运输小组”,主要负责的是运输站点的规划,也就是说在哪里、以什么设施、什么方式,接受从太空船收发站运输过来的货物——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单独的飞船收发站,可以说查普林星上,除了那一两家龙头企业,所有公司都没有自己单独的飞船收发站。 一般都是产业园聚集的区域,集体出资建造一个飞船收发站。哪家出的钱多,收发站就建得离哪家更近;哪家出的钱少,就只好在后期运输方面加大投入。 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由于早期资金不够充裕,很不幸地成为了距离飞船收发站最为遥远的几家公司之一。这就不是一两千米这种步行距离的“遥远”了,而是以地球上城市与城市之间的距离为计的“遥远”——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距离他们最近的飞船收发站,有0.5个沧京到拉图茨的距离。 所以他们得建立自己的停车场、停机坪,供给从收发站驶过来的运输工具停栖。 “我们想利用产业园西南角的天然陨石坑洞,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单独的太空船收发站。”“运输”小组的组长,应小天,以极其平静的口吻,在规划团队的每周例会上,说出了这句平日里绝对不会说的“梦话”。 规划团队一共也就五个组,每组四到五名工程师,其中大半还都是实习生。二十多人的会议,顿时因为这个提议陷入到一片茫然的安静之中。 过了半晌,预算组的组长压抑着怒火,皱眉说道:“荒谬,你们组怎么会想出这种主意?你们知道建一座飞船收发站需要多少钱吗?” 年轻的应组长看了看手里的报告,故作沉稳地道:“我们已经计算过,建立停车场、停车坪,购买运输车、运输机的成本,足以支撑我们凭借地形,建立一个万能的飞船收发站。” 运输组组长的这句话,远比刚才那句“梦话”来得震撼人心。 对于规划工程师来说,最不愁的就是天马行空的想象,最难的却是以最少的成本,实现最大的价值。当大家都期待着运输组说出“五年十年之内可以收回成本”之类的话时,运输组给出的答复却基本可以理解为“原本的预算已经足够”,这不啻于平地的一声惊雷。 “怎么可能?你把图纸给我看看。”预算组的组长仍旧满脸怀疑。 不仅预算组的组长想看图纸,会议上的所有技术人员都对运输组的设计充满了好奇。 应组长站上前面的演讲台,将图纸放大到墙壁上。“万众”瞩目之下,应组长的脸色越来越着急、越来越紧张,最后满脸通红地道:“这份设计其实主要是我们组D037号服刑人员做的,我一时忘了怎么讲,要不让他上来讲解一下?” 大家的目光终于能够正大光明地转移到那个橙红色的身影上。 D037号这下没有之前那么好意思了,略显腼腆地开了口:“其实还是利用了磁悬浮的原理。陨石坑本身拥有天然的磁场,金属材质的航空飞船高速冲入其中,通电后飞船周围会产生相应的电场,如果让电场之间产生互斥作用……” 其实那并不是什么特别天才、可以称得上“发明”的想法,只不过把地理环境利用到极致,辅以大量的计算,才大大缩减了飞船收发站的建造成本。其中最难想到的一点,还是“利用陨石坑建立收发站”这件事情本身。 根据D037号的设计,深达一千三百米的陨石坑,一共需要用到两千六百多米的导电线圈,但导电线圈本身并不是贵重的材料,如果不需要通过液氮降温,变成低温超导材料,在建造市场上简直就是白菜价。 比执行收发站本身收发功能昂贵得多的,反而是沿着陨石坑壁建造的“工作间”。 “……制造工作间的材料,可以利用查普林星各大矿场上废弃的工程车辆,以及废弃建造设施。我们有初步冶炼矿石的工厂,虽然还不能制造核燃料,冶炼加工钢铁制品应该没什么问题。” 查普林星不是地球,没有人想在上面长居,自然也没有什么环保理念,到处都是矿石挖光后留在原地的“一次性”工程设施。 D037号构想的飞船收发站,其实整个儿就是回收垃圾变废为宝的产物,而他们正好又有冶炼“垃圾”的能力,所以才能节约成本。 D037号讲述他的图纸,讲述了将近一个小时,听得好些实习生直打瞌睡。庄洲却第一次发现,竟然可以以如此低廉的成本建造太空船收发站。虽然,整个收发站看上去就是个大型垃圾场…… 经过这次例会,庄洲对D037号的印象有了一些改变。 无论D037号是不是传闻中那个天才般的人物,他至少是一个头脑活络、勤劳肯干的人,也有足够多的实地操作经验,这在他们这个规划团队是极为难得的。 庄洲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把设计图上每个数据都亲自核对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D037号刚到A区报道,庄洲就把他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D037号,你的想法不错,计算也非常严谨。”庄洲道,“建造自己的飞船收发站,短期看来虽然没有必要,但我能想象,在一个可期的未来,它会起到我们现在无法想象的作用。” 庄洲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他只是隐隐有种挥之不去的预感——收发站会比它现在看上去的价值更大。 “不过,我们没有进行高空作业的悬浮车……” “用吊篮!”D037号一脸兴奋地打断了庄洲的话,“我去装,再找个不恐高的帮我打个下手。一个星期装好导电线圈,两个月装好工作间,两个半月全部收工。” 庄洲没有被D037号的热情感染,反而对他的动机有所怀疑:“此事要是完成了,你想要多少个劳动积分作为回报?” 庄洲一开口,就把回报锁定在了劳动积分上,以免D037号狮子大开口,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 “就按照我在工地上的积分系数来算吧。”D037号并不在意地说. “所以,我永远也不会拒绝他乘坐的飞船,停在我们的飞船收发站。”庄洲对顾青说道。 顾青心里难受的很——看档案还不觉得什么,听见庄洲的亲身经历,他才明白过来,尉兰在四年前是一个多么努力生活的人。 当所有的拓荒者都只是为了赚取劳动积分、早日回到正常世界时,只有他是真正把拓荒当成了生活。 他知道他永远也回不去了。 “我不理解他对拓荒工作的热情,并且一直对他心存怀疑,怀疑他有某种不可告人的企图——比如说,利用收发站进行越狱。”庄洲道,“直到收发站完工的庆功宴上,他才说出了他心里的想法。” 那是规划团队内部、只有年轻工程师参与的“私人”庆功宴。庆功宴的时间选在了下午六点,离D037号回监室报道有四个小时时间;发起人则是已经成了D037号小迷弟之一的应小天应组长。 庄洲看得出来,他们邀请他,就像邀请团队里那些中年工程师一样,其实只是客套一下。以庄洲的本性,也不会答应参加这种私下聚会,可不知为什么,庄洲这一次竟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一行十一个人,在太空房周围找了片空地,围着一锅烧红的炭火坐成了一圈,一边烧烤从翰墨星运来的食物,一边聊天喝酒玩游戏,气氛很快就活络了起来。 运输小组的五个人都在场,将近占了聚会人数的一半。他们和D037号已经很熟了——原本四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死宅,两个多月以来竟然跑了十几次工地,要不是庄洲不让他们放弃运输站的设计,恨不得自己都撸起袖子跟着D037号开干。 这几个人对D037号的称呼,也开始变得让人听不下去。 组长应小天和组里唯一一个女生苗惠,亲昵地称D037号为“三七”,组里另外两个组员则更加亲昵地称他为“兰兰”。 “组长,三七,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喝得有点醉的苗惠提议道。 “好啊……啊……”应小天答应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颇为尴尬地看着庄洲,“……头儿,要不要玩‘真心话大冒险’?” 收发站完工,还经过了第一轮的模拟测试,庄洲心情舒畅,也跟着喝了两厅啤酒,性子比平时干脆多了:“玩啊!”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真心话大冒险”游戏。 轮到D037号,不等他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醉醺醺的应小天就抢着问道:“三七,你出去以后打算干什么?是不是要回蔚蓝科技?到时候——万一,我是说万一,我过去应聘,你能不能给我开个后门?” D037号喝得也有点高,声音显得十分沉郁:“我出不去了,蔚蓝科技也早就跟我划清了界限。这里就是我的家,你们就是我的亲人,我死也要死在这里!”说着,他还箍上了应小天的脖子,支撑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出不去?出不去你这么拼干吗?”组里一个名叫路阳的实习生嘟哝着问,“好像你要拯救世界一样……” “对,拯救世界!”D037给自己灌了满满一杯,兴奋得像是头一次找到人生目标一样,“就是拯救世界!我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干!” 大家碰了杯,喝了酒,苗惠大喇喇地道:“喂,大英雄,我有个问题问你。” “你说!”D037号豪爽地说道。 “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人?” D037号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又灌了自己一厅啤酒,干了后把易拉罐啪地往地上一砸:“有!怎么没有!我也是人!就算我是个低贱的死|刑犯,你高高在上,那又怎么样?我就不能喜欢你了?我一定要等着你,等你再看我一眼,我再去死……” D037号的话让大家清醒了一点,庄洲却莫名其妙地开始心慌。他的眼神扫到了D037号的眼神,却见D037号近乎哀绝的眼神,正有意无意地望向自己……. “我不是个自恋的人,我当时并没有把这个眼神和他的话语联系起来,也没有多想这个眼神背后的含义。只不过后来给自己找理由的时候,想到了很多那次庆功宴上的细节,试图拼凑出他的内心。 “我开始不断地说服自己,这也是他想要的——他再也回不去了,他想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他死也要死在查普林星上,他也许……也许并不希望我去死。”庄洲一直都很冷静声音变得沉闷起来,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虚伪和荒谬。《 》 170-180 第171章 查普林星往事(三) “D037号后来, 又参与了几个重大项目,其中就有搭建产业园内部的通讯基站,还有对外的防御系统——可以说没有D037号,就不会有现在的反抗军驻查普林星据点。 “我看得出来, 他是真把产业园当成自己的家了。他希望‘家’能有自己的收发站, 能有自己的局域网, 能有防御外敌的能力,就一心扑在上面, 想尽一切的办法去实现。 “一开始建收发站, 还能说是为了公司长久的利益考虑,可他提出要建防御网的时候, 连那几名看重他的高管都觉得他疯了。他们从九洲建筑科技在地球上的总部发来信函,紧急叫停了防御系统的施工,并把D037号的行为上报给联盟惩教署,生怕D037号教唆着查普林星的工程师们一起叛变, 牵连到九洲建筑科技。 “因为防御系统的项目是我批准的, 我同样受到了公司的降职惩罚, 还有联盟政|府的审讯和调查。 “可以说, D037号把我们都‘害’了——应小天因为是D037号的直接上级,被公司直接开除;苗惠被调到另外的部门, 心生不满自己辞了职;路阳和组里另外一个实习生没有通过实习,实习期结束就得卷铺盖走人;我则连降两级,从决策层掉到了普通的技术岗。 “我们几个倒没什么, 九洲建筑科技不是什么有发展前途的大公司, 大家本来也就想把公司当个跳板,不然应小天不会做梦都想着跳槽去蔚蓝科技。受害最深的,反而是D037号自己。 “他因为这件事被送到露白星接受了近两个月的调查, 虽然最后什么都没调查出来,却扣了很多劳动积分。回到查普林星后,他不再被允许进入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只能去其他的公司,重新从搬运岗做起。 “应小天他们离开公司后,就回了太阳系,临走也没再和D037号见上一面。我的交接手续复杂一点,要在查普林星上多待一段时间。可就因为这多待的两个月,我和D037号的命运,都因此彻底地改变了。 “1761年12月27日,离D037号当初加入到设计团队,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时,磁场发生器的核反应堆出事了……” 查普林星的监控体系并不完善,谁都不知道事故是怎么发生的,只知道事故发生的时候,整个查普林星的大气都因此出现了震动。 先是大量的空气朝着出了故障的磁场发生器涌去,接着是到处作响的辐射报警器,后来从室外的搬运工、到室内的工程师,大家都开始头晕、恶心、呕吐…… 放射性尘埃随着风暴,飞快地席卷了整个查普林星,并且源源不断地从爆炸区得到补充。最快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彻底关闭所有的磁场发生器,任人工大气迅速消散,这样就不会吹来带有放射性尘埃的风了。 可当时,查普林星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口,都在户外进行拓荒工作,其中除了劳改犯,还包括很多喜欢实地勘测的工程师。大家已经习惯了大气的存在,几乎没有人会随身携带宇航服和氧气瓶;强烈的风暴也让他们举步维艰,无法及时赶回附近的室内空间——所以关闭磁场发生器的方案,很快就被否决了。 剩下的办法只有从源头上解决问题,修理故障的磁场发生器。 修理磁场发生器这件事,要放在地球上,完全可以使用机器人远程解决。但在查普林星这颗“什么都没有”的荒星,只能人工处理。 这人工还不能是一般的人工,还得懂得磁场发生器的构造和原理,有实地排查并解决问题的能力——这点就排除了整个查普林星上99.9%的人口。 修理磁场发生器的任务,很快落到了设计磁场发生器的工程设计师身上,毕竟也是他们的工作出了差池,才会出现这种事故。 设计磁场发生器的工程师,一共有十六人。但当时只有五人还在查普林星上,其中就包括了月底就要离开查普林星的庄洲。 五名工程师一边头晕作呕,一边打开电脑,召开网络会议。他们最终决定采取网上抓阄的形式,决定修理发生器的顺序——毕竟以那种辐射量,谁也不能保证能坚持到修理成功。 庄洲拿到的号,是第一个…… 也许是辐射带来的晕眩感太强,让人思维涣散无法思考;也许是要亲赴核爆炸区这件事太过恐怖,让人一时无法接受;也许是觉得自己不会倒霉到抽到第一个,又相信同伴能很好地处理这个故障,庄洲是在拿到号的那一瞬间,才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的。 从爆炸区刮来的风,就已经让他们头晕作呕了;靠近爆炸中心进行修理的那个人,一定不可能存活下来…… 我抽到的是第一个,我一定得下去……也就是说,我一定会死…… 一定会死…… 死得还会非常难受,还没有落地,他就会开始七窍流血,接着皮肤会开始溃烂、脱落,他会感到无数细针扎在自己的内脏上,最后内脏、骨骼会和皮肤一起开始融化,融化成一具婴儿大小的可怖残骸,或者一滩散发着恶臭的脓血…… 庄洲在这一刻前,从没有过多考虑过“死”这么一回事。 “九洲建筑科技的工作,是我研究生毕业后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我一开始也像应小天那样,把这个工作当做一个跳板,只是后来升职升得有点快,就一直没舍得离开。出了D037号这件事,我本来打算借此机会辞职跳槽,可没想到,我最后竟要为这份工作付出生命的代价……”庄洲表情严肃地喝了一口茶,“那一刻的感觉,其实是非常荒谬、不真实的。” 人在危机关头,头脑会转得比平时快得多。巨大的求生本能下,那些平时没太在意的细节迅速地浮现在庄洲的脑海—— D037号是死|刑犯。D037号曾是有名的发明家。D037亲自参与了好几座磁场发生器的建造。D037号的梦想是成为拯救世界的“大英雄”。D037号说自己死也要死在查普林星上。D037号说起自己喜欢的人时,有意无意地看向了他…… 庄洲的心怦怦跳着,丝毫不顾自己在几名同行面前的形象,当即提议道:“我知道一个人,他的能力很强,可能比我们都更擅长这件事。” “他会愿意吗?”对面的工程师们纷纷露出怀疑的表情。 “我问问他。”庄洲说着,一个电话就拨到了D037号耳边的通讯器上。 不用庄洲解释,D037号就明白了问题的所在,并且主动提出帮忙:“我明白……我现在在工地上,我把坐标发给你,你让直升机过来接我……我知道发生器的构造,我很熟,我已经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让我去就好……” 听到D037号一口肯定的答复,庄洲心里是舒了一口气的。他把D037号的情况给对面几名工程师大致讲了讲,大家也都纷纷松了一口气。 “我们会把这名死|刑犯最后的牺牲报告给联盟惩教署的。”大家很快一致同意,给D037号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工程师们一个个地被接到了飞机上,最后在某片矿区的一块巨石后,接到了穿着鲜亮囚服的D037号。 “我们又见面了。”D037号朝庄洲扬了扬下巴,闪闪发光的眸子里毫无畏惧之意,嘴角甚至还带着肆意的笑,就像庄洲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样,仿佛并不是奔向可怕的死亡,而是飞往某个万众瞩目的颁奖现场。 一路上,D037号对着磁场发生器的结构图,专业而快速地讲解了事故可能的原因,及自己的飞行路线、解决方法。 “我算了一下,处理整个故障大约需要15分钟,这个过程中大约会吸收5000毫西弗的辐射量。我大概率会死,但不会死得很快,如果能送进基因修复舱,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D037号说这话的时候,又一次露出了腼腆的表情,仿佛为自己的话感到不好意思。 “好,一旦完成修理,你就发送信号给我们,我们立马下去接你,我们会把你送到查普林星最好的医院,再转去露白星或者翰墨星。”一名工程师想都不想地一口答应。 “好!”D037号畅快地笑着,比出一个“OK”的手势,十分配合地在另外两名工程师的帮助下穿上防辐射服和助动器。 没过多久,他们就抵达了磁场发生器的上空。 飞机飞到一个可以让D037号顺风而下的位置,D037号对着镜头笑着挥手,随即以一个跳伞的姿势面朝我们跳下飞机……. “联盟拿到的报告上,写的是D037号跳下飞机没多久,就与我们失去了联系——实际上没有,我们通过他头盔上的摄像头,完整地观看了他修理发生器的整个过程。 “我们听着他的呼吸由急促变虚弱,听着他控制不住地开始咳嗽,听着他敲打在通讯器上、表示‘任务完成,可以下来接我’的节奏,可到最后,飞机都没有靠近辐射区。 “我们五名工程师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有人认为我们应该言而有信,无论怎样都该把D037号送进医院;更多人则认为D037号是不可能抢救过来的,我们也不值得为一个死|刑犯患上辐射病。 “基因修复技术虽然可以还原我们被辐射切断的DNA序列,但那是从东陆人那儿传过来的技术,在第二星系并未大规模展开使用,我们甚至说不准,整个第二星系有没有一台基因修复舱。” 庄洲声音带着悲悯,却绝口不提争吵的双方都有谁,自己又属于哪一方:“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少数服从多数。席卷全球的狂风停止后,我们离开了核辐射区,把D037号留在了辐射最严重的地带。” D037号是个非常好的呼救者。敲击过一次通讯器后,他并没有持续性地呼救,让他们更久地承受良心上的折磨。一段时间后,通讯信号终于被切断,他们和D037号彻底失去了联系。 五名工程师沉默地回到各自所在的公司,删去终端上D037号的呼救信号,让信号终止在他跳下飞机的那一刻,然后开始撰写对此次事故的分析报告…… “其实我没有完全删掉视频和录音,还留着一份备份,你想要吗?”庄洲问道。 顾青沉浸在尉兰过去这段经历中,完全没反应过来庄洲是在问他。直到庄洲问了第二遍,他才开口说道:“你给我吧。” 尉兰正在楼上的房间中睡觉……无论过去经历过什么,他都已经恢复了……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抱在一起进行了某项亲密的活动…… 顾青一遍一遍地回忆着尉兰肌肤的温度,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无论过去多么恐怖都已经过去。 “再次见到D037号,已经是半年后。这个时候发生的事情,大概才是你真正关心的。”庄洲道,“尉先生现在的身体状况,跟辐射没有太大关系,却和这件事有着直接的联系。” 1762年5月,一个万籁俱寂的“夜晚”,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的铁栅栏外,出现了一个可怕的机械怪物。 机械怪物像是工业革命时代科幻片中的产物,两米多高的身躯,浑身包裹在银白色的铝制外壳中,头颅、四肢和躯干都是笨重的长方形,以一些齿轮、机括和电线连接在一起,唯有冒着蓝光的眼睛是水滴状,造型极其缺乏美感,又暗藏着一种古怪的审美品位。 一开始,大家对这只机械怪物又好奇、又害怕,远远地躲在各种工程设施后,悄无声息地打量,生怕怪物抬起机械手臂,对着众人就是突突突地一连串子弹。可渐渐地,大家发现机械怪物似乎并没有什么攻击性,反而有种强弩之末的虚脱无力感,仿佛随时就要倒在地上、散成一滩七零八碎的部件。 它一步一步地徘徊在铁栅栏门边,每走一步高大的身躯就要矮下来一点,没过多久,就彻底地跪倒在了门锁所在的地方。一节节金属方块拼接而成的粗壮手指从栅栏缝隙中伸了进来,无力地扒在门锁上。 庄洲出现后,大家纷纷凑过来问他:“庄工,要不要开防御电网?” 庄洲摇头向前走去:“我已经不是你们的首席工程师了,你们得问现在的首席。” 几名小工程师发出低声的惊呼,他们曾经的头儿竟然在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前提下,自顾自地靠近了那只机械怪物,甚至为了与那只机械怪物看个平齐,蹲成了一个极不利于他逃跑的姿势。 说来也奇怪,自从去年年末磁场发生器发生了核爆炸事件,庄洲好像就没有以前那么珍惜生命了。就好像……已经做过一次死亡的准备后,后面再面临什么死亡的威胁,似乎也变得并不是那么的可怕——更何况,这只是只笨重而无力的机器人,离“死亡的威胁”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庄洲凝视着机器人光芒黯淡的水滴状的眼睛,机器人同样在凝视着庄洲。过了一会儿,机器人头部的扬声器中,竟然发出了断断续续的机械音:“求……求……你……求……求……你……” 那机械音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情绪,但配着机器人说话的内容,就显得莫名的诡异了。 “求我?求我什么?”庄洲以一贯冷静的语气说道。 机器人也不知听到了庄洲的话没有,还在不断重复着那三个字,像是一部卡带了的古董复读机。 “你想怎么样?是不是想让我修好你?”庄洲耐心地问。 这句话不知哪个词戳中了机器人的“词库”,机器人竟然缓慢地摇起了笨重的头颅。它颈部的机械显然已经生锈卡壳,脑袋转起来一顿一顿的,令人担心它会随时彻底地卡在某个角度,就再也转不过来了。 “……不……修好……不……修……”机器人道,“我……想……自……由……” “自由?你现在没被关起来,我如何放你自由?”庄洲道。 “打开……打开……打开……我……”机器人道。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来九洲建筑科技?”庄洲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我是……AX31-10349……我是……AX31-10349……我是……AX37……不是……D037……我是……D037……我是……D037……” 庄洲一把抓住了机器人搭在铁栅栏上的机械手指:“你到底是AX31-10349还是D037?” “我是……D、0、3、7……”机器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172章 查普林星往事(四) 庄洲哗地一下站起身, 猛地往后退了几步,满眼的不敢置信。 围观的人群注意力顿时转移到了庄洲身上,毕竟庄大工程师以沉着冷静云淡风轻闻名,向来都不是这么一惊一乍的人。 庄洲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他迅速地指了指离他最近的几个人:“你、你、还有你, 跟我一起把它抬进来, 你去找辆推土车摆在门口。” “这……这合适吗?”一名年轻工程师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这玩意手臂里好像装着枪管, 会不会……” “那我出去好了。”庄洲打断他的话, “你们有没有人愿意跟我出去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刚才点到的四个人中, 只要一个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还是一名穿着橙色囚服的劳改犯,胸前的编号是F136。 F136号长着一脸尖嘴猴腮的贼样,头发不知用什么燃料染成了七八种颜色, 眼睛里冒着贼溜溜的精光, 完全就是一副地痞流氓的模样。 “好, 那就你吧。”庄洲实在等不了那几名还在犹豫的工程师了, 从不远处的工地上薅来一辆推土车交给F136,用自己的终端刷开铁栅栏门。 “一, 二,三!”他和F136号一个抬机器怪人的头,一个抬机器怪人的脚, 一鼓作气地把这只两米多高的机械怪物抬上了推土车。 “我们去哪里?”F136满脸兴奋地对庄洲道, 好像他们是要出门旅行。 “去……”庄洲迟疑了,他在查普林星待了好几年,离开太空房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更别提离开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 “我知道一个地方!”F136道,“我们是不是就是要找个地方,严刑拷问这只机器人哪里来的、有何目的?我知道一个地方,在来你们产业园的路上正好看到的,还勉强算得上个‘山洞’。这个机器人再怎么喊,也不会有人听见。” F136说这个话的时候,兴奋得就像热衷于折磨人质的绑匪,正在策划一次绑架。 “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庄洲忽然想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抢银行。抢银行之前先抢了个飞行器,长官。”F136不知廉耻地道。 庄洲:“……” 庄洲现在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了,他早应该想到,能千里迢迢到查普林星上拓荒的,大概都是刑期十年以上的重刑犯。他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只好僵硬着后背跟在F136号身后,在脑海中不断模拟着打开终端上的监管程序、找到F136号,并且启动电击程序的一系列动作。 他们顶|着探照灯,推着推土车,在坑坑洼洼的岩地上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来到了F136号说的那座“小山洞”中。 与其说是一座小山洞,不如说是一块稍微高大一点的岩石。庄洲和F136合力把机器人从推土车中抱出来,放在岩石的凹陷处。 “谢……谢……”机器人气息微弱地道。 庄洲搬了一块石头在机器人旁边坐下,随手抛着一把从工具箱中捞来的十字起:“你让我把你打开?是让我把你拆了?” 机器人半天也没有回答,不知是不是彻底地“坏掉”了。F136在它脑袋上拍了一把,它泪滴状的眼睛中终于再次闪起了微弱的蓝光。 “是……”扬声器中发出不带情感的机械音。 “你不会中途攻击咱们吧?”F136号担心地问。 “不……会……”机器人道。 庄洲不动声色地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用起子依次卸下了机器人的左腿、右腿、左臂、右臂。随着四肢的卸去,机器人的重量明显减轻了很多,庄洲以一个缝补的姿势把它的躯干放在腿上,道:“还要卸吗?再卸头就和电池分开了。” 机器人的电源在躯干上,如果没有供电,它的脑袋不会再有任何反应。 扬声器中传来滋滋滋的电流音,杂乱的背景音下,机器人用它男女莫辨的机械音道:“不……要……紧……” 不知怎地,庄洲竟好像听到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依旧夹杂着电流声,却幽深得好像从宇宙深处传来,古老得自宇宙伊始便存在。 庄洲把机器人调了个头,把头颅对准了自己,并对F136道:“你在旁边打灯,我如果报出两个数字,你就把相应排数和列数的工具递给我。” 他决定在拆解下机器人的躯干之前,先看看它的头颅。 庄洲的动作很小心,但很坚定,就像手术台上经验丰富的主治医生一样,小心翼翼地拆卸着机器人的“眼睛”。他早已猜测到“眼睛”后密密麻麻的电线尽头是什么,也明白自己当真亲眼看到会多么的难受,可仍然没有一丝迟疑或犹豫。 这是他欠下他的,无论结果是多么诡异恐怖,他都得去面对。 “谢……谢……”扬声器的电线仍连着头颅内部,机器人还可以说话,“告……诉……我……看……见……了……什……么……” 泪水从庄洲眼里淌了下来——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流泪。 他不认为这是出于这只机器人的特殊性,而是出于某种同类之间的共情——因为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电线深处,看到了自己身上也有的东西。 “……大脑。”庄洲答道,“我看到了大脑。” “……连接程度?”机器人说话的节奏竟然比之前快了一点,还带上了一点语气。 “连接程度……很高……”庄洲几乎哽咽地道。 机器人沉默了一会儿,几分钟后才道:“可……以……剖……离……吗……” “……几乎不可能。”庄洲的声音压得很低,脊背也越来越弯曲,“……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庄洲终于崩溃了,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句话,泪水不住地滴落在机器人的铝制躯干上。 “我……想……看……看……”机器人没有感情地道。 明确的指令下,庄洲的情绪缓解过来了一点。他迅速地转动着脑袋,搜寻着周围可用的工具:“镜子!镜子有没有?” F136脸色也非常不好看,并且捧着胃,似乎正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他哆嗦着手指在裤兜中搜寻了一番,接着摇了摇头:“没、没有,没有。” “这里没有。”庄洲迅速地冷静下来,对机器人说道,“不过我可以把你带回太空房。我们那里有无菌实验室。” …… 庄洲和F136号把机器人又运回了产业园内。不过这一次,没手没脚只剩下躯干和头颅的机器人并没引起园内众人的恐慌,工程师们甚至不反对他们把机器人送进实验室。 他们轻松地调笑着——“这哪家的建造机器人吗?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导航功能也不太行啊,都跑到咱们这边了。”“哈,这就是传说中的‘人工智障’!确实得进实验室整整脑子!” 谁知庄洲和F136的脸色都非常难看,好像没有听到他们的话似地,一眼不发地推着机器人就往无菌实验中走去。 “你要想走,现在可以走。”庄洲头也不回地对F136道。 F136咬牙摇摇头:“我不走,我给您打下手!” 庄洲把实验室的门反锁了,身边只留下了F136。他们来到准备室中,给自己消了毒,换上了干净的白大褂。接着,他们把机器人抱到实验台上,用充电线连上了机器人躯干上的充电插孔,用两只大灯对准了机器人的头部,用几枚高清摄像头对准了头颅不同的地方,再把显示着拍摄画面的屏幕对准了机器人的眼睛。 “这样,你看得到吗?”庄洲问道。 “看……得……到……”充上了电,机器人的声音依旧是断断续续的,“……谢……谢……” “我们这里都是学工程的,要不要我找个外科医生过来?”庄洲又问。 “不……需……要……我……知……道……怎……么……做……”机器人道。 “好,那你说。” 机器人道:“准……备……电……锯……镊……子……手……术……刀……止……血……钳……剥……离……子……” 报了一长串手术器械后,它补充道:“还……有……装……有……仿……生……液……的……玻……璃……缸……” 庄洲的专长与医学八竿子打不着干系,听着这些名词都直冒冷汗:“我先给你看看大致的情况吧,手术还是得医生来做。” “那……就……电……锯……和……镊……子……”机器人道,“医……院……不……会……接……收……求……求……你……” “手术不会成功的!”庄洲又一次情绪崩溃,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你会死的!你一定会死!这都能活下来,比奇迹还奇迹!不要做了好不好?我们就这样好不好?这样也挺好……” “不……要……紧……我……生……而……为……奇……迹……”. “我崩溃了,我完完全全地崩溃了。”庄洲回忆着往事,“反而是他在安慰我,告诉我就算手术失败也没有关系,指导着我锯开头盔,一点一点地将头盔上的电极从脑神经中剥离。我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手术的过程了,这个过程就像一个噩梦,一个会被我们自身保护机制遗忘在脑后的噩梦。我和阿虹都竭尽了全力,可手术还是失败了……” 支离破碎的铝制头盔、漫天飞舞的金属粉尘、沿着裂缝流了一实验台的仿生液、夹杂在其中丝丝缕缕的白色物质、通着电的躯干和只剩下无意义电流音的扬声器……无不展现着一个结果,那就是手术失败了,D037号已经脑死亡,彻底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庄洲揭下防毒面具,一步一步往后退去,靠着墙根缓缓地坐下:“是我害了他……” F136取下另一款造型怪异的防毒面具——这是他们在这里唯一能找到的类似手术面罩的东西了——拿抹布清理着实验台上的狼藉:“这也不能怪你。要怪,只能怪干出这种事的变态。你说这能是人干的事吗?把人脑放进机器里?真是够有想法的。我这种抢劫犯肯定想不出。不过我要能想出这么变态的事情,也不会去抢银行了,弄个变态秀不好……” F136啰啰嗦嗦地说了半天,实验台却一点没能清理干净。他和庄洲一样,都对手术太过投入,以至于手术结束后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只能不停地说话来麻痹自己。 “你不知道,我和他之前认识。”庄洲回忆着他和D037号的过去,“他是个天才,真真正正的天才……” 直到这一刻,D037号的形象才渐渐在他的记忆里鲜活起来——他不仅仅是个死|刑犯,还是他庄洲见过的最有才华的工程设计师。 “你知道我们公司的飞船收发站吗?那就是他建造起来的。从设计到建造,完完全全都是他一个人操办。” ……他还是庄洲见过的最厉害的神经科学家。他不相信世上还有哪个医生,能指导两个外行对自己做出这么极端的手术。 “我错了……我错了……”庄洲捂着脸,止不住地呜咽起来,“我不该让他代我去死……该死的是我……” F136号叹了口气,寻思着说些什么安慰庄洲时,忽然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刚才屋里还有另一个人,和他同时叹出了这口气! F136转过头去。 扬声器滋滋滋的电流音中,忽然传出了一个和机械音完全不同的男音:“别急着嚎丧,他还没有死。” 庄洲猛地抬起头,红着鼻子道:“你是谁?你在哪里?” “我是一缕寄居在他灵魂上的幽魂。”对方答道。 庄洲:“……” 他下意识地认为这是一个拙劣的玩笑——扬声器中的声音可以来自机器人身上的语音库,自然也可以来自于别的地方,比如说某些穷极无聊的人类。 “你不相信我?”扬声器中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蛊惑性,“要不你念诵我的名?让我的力量离你更近?” 不等庄洲回答,对方自顾自地就开始低声吟唱——那是庄洲听不懂的语言,带着很多他从没听过的奇妙音节,仿佛来自极为原始的地方,与微弱的电流声夹杂在一起,有种诡异的不协调感。 实验室里太过安静,庄洲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他像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的婴孩一样,下意识地模仿着那个声音…… “很好。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学习者。” 一排闪着金光、笔触飘逸的文字直接出现在了庄洲眼前! 庄洲猛地一下清醒过来,脊背一阵阵地发凉,整个人定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一下。 刚才的那排文字散去,被另一行同样飘逸的文字代替—— “你没有出现幻觉。你念诵了我的名,我就找到了你的灵。现在,我们是在进行灵与灵之间的直接对话。” 庄洲慌了,但又不是太慌——他读过不少小说,在某部科幻作品中,人们同样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那是更高等级文明在人们视网膜上投下的微观粒子——总之,这并不是物理无法解释的事情。 “F136,你看到了吗?”庄洲将希望放在了他唯一的“同伴”上。 虚空中的文字又变了——“那小子语言天赋没你高,注意力也很涣散,还无法获得我的关注。” 果然,F136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看到什么?我们不会出现幻听,又出现幻视了吧?” 扬声器中的男声道:“我们还是回到这种交流方式吧,毕竟说话比写字更快。” “你说……他还没有死?”庄洲决定放下对方的“来历问题”,将注意放在更为紧急的事情上。 “如果没有我,他就已经死了。”对方语气里几乎带着笑意,“但我说了,我是寄居在他魂魄上的一缕幽魂。他要是魂飞魄散了,我也没了待的地方,所以我拽也得把他拽着。” “我该怎么办?”庄洲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继续。”对方说道,“把他的大脑剖离出来,不用剖得那么细致,再找到他的身体……” 庄洲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这个请求的。放在以前,他一定会理性地拒绝对方,告诉对方自己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可他现在已经没有脾气了,他会去做任何无意义乃至荒谬的事情,只要那件事与D037号有关。 他和F136号又一次站在了一片狼藉的实验台旁,戴上造型怪异的防毒面具,拿起火星直冒的工业电锯…… “你一定要保住他……”庄洲对扬声器那头的神秘男子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乞求。 第173章 查普林星往事(五) 现在回忆起来, 庄洲只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疯:“……如果不是因为极度的恐惧与劳累,我绝不会答应那么荒唐的事情。无论进行那场剖离手术,还是寻找他的身体,能成功都是奇迹中的奇迹。但可能……他真的像他说的那样, 就是‘奇迹’本身吧。” 那颗人类大脑和金属头盔连接得太过紧密, 简直就像和头盔“焊接”在了一起。手术足足持续了六个小时, 最后剖离下来的,也只是一团血肉模糊的“浆糊”。 在手术进行到某个阶段时, 自称“心圣”的神秘男子无法再通过扬声器和他们联系, 倒不时在庄洲的视网膜上投下一排金光闪闪的字—— “做得很好。” “加油。” “继续坚持。” “坚持创造奇迹。” …… “心圣”的鼓励虽然俗气,出现的方式却给了庄洲不少安慰。在那一刻, 庄洲才发现自己竟不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他同样期待着平淡单调的生活中能出现某种“奇迹”。 将“浆糊”放进仿生液中后,庄洲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这还算活着吗?”庄洲问心圣。 心圣在虚空中写道:“我只能勉强保证他的魂魄不消散,对你们来说还算不算活, 那就不知道了, 思考还是需要一些脑活动的。” 庄洲的心“咚”地往下沉了一下:“……如果他醒来, 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会不会很痛苦……” “这是他想要的自由,如果自由的代价就是痛苦, 他也只能自己承受。”心圣冷漠地道。 “你能帮我找到他的身体吗?”庄洲道。 心圣道:“他的身体目前在一群‘邪|教|徒’的手里,不过他们很快就会将它抛弃。到时候,你去谢律·锡德科技公司附近的垃圾填埋场找一找就可以了。” 谢律·锡德科技公司……庄洲记住了这个名字。 谢律·锡德科技公司离他们很远, 有三个沧京到拉图茨的距离, 不过离那个出事的磁场发生器倒是很近,这就是D037号会出现在他们公司的原因? 庄洲心里疑惑,决定尽早去谢律·锡德科技公司看看. 自从去年八月被迫降职, 不再是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的首席工程师,庄洲对公司的责任感少了许多,很多时候都在游手好闲,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放弃那张回地球的船票,还留在这颗寸草不生的荒星上。 但“心圣”出现后,过去的那个工作狂又回来了。 前一天才做完“手术”,第二天他就打包好行李,驾驶着公司的“古董车”来到F136号所在的工地。 一身休闲装的庄洲摇下车窗,对着正在凿大石的F136狂按喇叭:“上车!” F136上车后,庄洲道:“跟我到谢律·锡德科技去。” F136一脸为难:“我晚上得回监区报道……” “走不走?”庄洲对着车窗歪歪脑袋。 F136纠结了几秒,随即猛地一拍大腿:“走!” 他们驾着这辆放到地球上只能进垃圾场的古董车,在坑坑洼洼的石地上吭哧吭哧地开了两天两夜,终于来到了谢律·锡德科技公司产业园的垃圾场附近。 五个月前,这里还属于辐射严重超标的核污染区。现在,大型挖掘机虽然将这里的土地和岩石上下翻了个面,却也只是把“严重超标”变成了“超标”。庄洲刚把车开到附近,终端上的辐射报警器就开始嘀嘀嘀地作响。 庄洲不耐烦地摁灭了报警器,从牛仔裤的裤兜里掏出根香烟叼在嘴里。 “……哈……哈哈……”F136捂着嘴笑了。 “你笑什么?”庄洲道。 F136道:“笑你现在的样子……不不,笑我们这辆车,你看和这片垃圾填埋场多配!” 庄洲冷漠地勾了勾嘴角,将视线转回到远处的垃圾场,继续吞云吐雾。 两人在车上蹲守了好几个小时,一条人影也没瞧见。庄洲终于蹲不住了,一把推开车门:“你守着车,我过去转转。” “我也要去!”F136急忙跟着。 他们翻过垃圾场周围的围栏网,穿梭在废料罐堆成的“小山”之间。 各色黏稠液体从破裂的废料罐中流出,到处弥漫着刺鼻的化工味道,庄洲走在F136前面,几乎虔诚地闭上眼睛:“……我到你说的地方了。他在哪里?” “嘘——”“心圣”在他的眼前写下一个带着神秘气息的字。 庄洲找了个易于观察的“高地”继续蹲点。他观察着这座只有劳改犯和不受器重的工程师的“能源型行星”——灯塔惨白的光线照在垃圾和废铁堆成的小山上,在小山后方投下了深重的阴影;永不停歇的轰轰声从遥远的矿场上传来,充斥着无人说话的寂静。 这一切都是这么的矛盾,既黑暗又明亮,既安静又喧嚣。 庄洲一根一根地抽着烟,毫不顾忌地给本就充满了“毒气”的空气再添上一笔:“你要在这干多久?” “三年吧。”F136苦笑,“不过我这一跑,可就不一定了。” “他要是能找回来,怎么也算大功一件。”庄洲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联盟虽然判了他死|刑,却也当真不舍得他死。” “啥?”F136的音调提得老高,“我们辛苦了好几天,就为了一个死|刑犯?” 庄洲对着夜色中缭绕的烟雾叹了口气:“这个世界也许是公平的吧,每个人这一生的运气加起来都是一样,那些最为不幸的人,也许也是最受眷顾的人……” 能在“神”的护佑之下存活过那场“手术”,是受到了多么深的眷顾…… “我不同意,我就倒霉得很,我周围的人也都倒霉得很,从生到死,从没看到他们转运过。我五岁的时候,爸妈死在了一次药物实验中,我亲眼看着他们变成浑身流着脓血的怪物……”F136反驳着庄洲的话,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作为孤儿的悲惨人生。 F136才二十四岁,正好出生在D037号曝光“世界真相”的那一年。那一年——乃至后面的好几年里,很多人都疯了。他们无法接受自己“低人一等”的事实,不是为了追求西陆法术向各路邪神祭祀,就是进行各种人体实验、药物实验,希望把自己变得和东陆人一样。 庄洲忽然觉得让这样一个人跟着他去救一个东陆人——一个间接导致了他父母死亡、导致了他“悲惨一生”的人——是件非常残忍的事情。 庄洲看着F136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迟疑:“……你知道东陆人的事情吧?你恨当年曝光了这件事的人吗?” F136“哈”地一笑:“恨他?我为什么恨他?我爸妈愿意为了更年轻美好的躯体承受风险,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要恨也只恨他曝光得太晚,要是再早一点、只要再早那么一点,我爸妈也不至于生下我了。” 庄洲平静了下来。 他和F136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空地上终于出现了动静。 来的竟然是两只两米多高、造型笨重、和之前的D037号一模一样的机器人! 那两只机器人扛着一只比辆汽车还大的废料罐走向垃圾场。废料罐使用的不是什么好材质,密封口也和“严实”没有关系,令人远远看上一眼都觉得恶心的黏稠液体漏了一路——要不是机器人,大概碰都不会碰那只大罐头一下。 “轰!”地一声巨响,机器人把废料罐一把抛进“罐头山”,引发了一场小小的“山体崩塌”,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垃圾场。 “……”F136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不是说好垃圾‘填埋’场吗?他们这还打算怎么埋?” 庄洲从背后拿出一只防毒面具递给F136:“不埋也好。不埋,我们还更好找。” 他们戴着防毒面具,走向机器人弃置废料罐的地方,从废料罐的动静开始推测引发“山体崩塌”的源头在哪里。 庄洲很快找到了几个目标,将一把小刀抛给F136:“一人开一只,动作快点。” 庄洲选择了“嫌疑”最大的那只废料罐,一把划开它本来就不太结实的罐头盖,费力地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看到一切的心理准备,可没想到真正看到里面的内容时,还是止不住地开始反胃作呕—— 那只巨大的废料罐里面,至少浸泡了三十具肿胀腐烂的尸体!那三十多具形态不一的尸体,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脑袋都被开了瓢,只剩下一只空空的脑壳…… 这么多只罐头,里面要都是这样,这里得堆着多少具尸体……敢情这不是垃圾填埋场,是乱葬岗吧? 庄洲下意识地缩紧鼻孔,望向勉强还算“干净”的夜空,对心圣道:“他要是不在这个罐头里,我也不找了。” “你放心。”心圣云淡风轻地回应。 三十多具尸体还没翻看完,庄洲就找到了属于D037号的尸体——因为D037号的尸体实在太有“特色”了,那畸形扭曲的脊背、稀疏无几的毛发、腐烂脱落的皮肤,一看就是吸收过量辐射的结果。 不过为了不出差错,庄洲还是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简单地比对了尸体和大脑的基因,接着他和F136一起,把尸体收进裹尸袋…… 后面的事情,几乎就可以用一帆风顺来形容了。他们把尸体带回产业园后,对外宣称找到了“走失”在核污染区的D037号——D037号身患严重的辐射病,需要进入基因修复舱进行治疗。 而北大陆联盟果然舍不得D037号死,为此甚至送来了整颗查普林星上的第一台基因修复舱。 基因修复舱同样可以执行手术舱的功能。在谁也看不到的隔离区,庄洲把那颗浸泡在仿生液中的残破大脑,和那具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的畸形身体,交给全世界最先进的医疗仪器。 剩下的工作,就是期待奇迹的发生……. “一个多月后,‘奇迹’发生了。”庄洲平静地回忆着,“不过修复的过程,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快。” 1762年7月,基因修复舱解除了锁定。人工操作下,修复舱中乳白色的液体缓缓退去,露出一个苍白赤|裸的人体。 那个人体虽然远远算不上优美,甚至可以说是丑陋和畸形的,但好歹具有生命力,不再是一具腐烂恶臭的尸体。他扭曲的胸膛均匀地上下起伏着,正在平静地呼吸空气。 D037号缓缓地睁开了一大一小的两只眼睛。他看着庄洲,却好像并不认识庄洲,也不关心面前的情况,看了几眼后,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庄洲等他再次醒来——现在,“看守”和照顾D037号,成了他的主要工作,毕竟公司里没人愿意靠近这个辐射怪物,而他们的前首席工程师又“十分乐意”。 再次醒来后,庄洲把早就准备好的毛巾递给D037号,并头一次叫了他社会上的名字:“尉兰。” D037号还是当做没有听见。 “尉兰,你还记不记得之前的事?”庄洲把D037号从修复舱中“托”了起来,“你还记不记得,是你要我进行手术的,是你‘一针一线’指导我进行手术的。你说你想要自由,要我打开那副‘盔甲’……” 庄洲嘀嘀咕咕地说着,感觉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D037号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对着庄洲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记得这些事。 “那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庄洲把D037号引到床铺边,开始为他准备流食。 D037号摇摇头。 庄洲把盛了小米粥的瓷碗放在D037号的手上,握着他的手背耐心地道:“你叫尉兰,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厉害的物理学家和网络黑客……” 恢复是过程是漫长而煎熬的——对于一般脑神经损伤的病患,每一次进步都伴随着希望和惊喜;可对于D037号来说,“想起一点什么来”却并不是完全的好事。 伴随着记忆的恢复,D037号的眼神也越来越消沉了。 他开始照镜子,并且对着镜子流泪;还偷偷地自残,用藏在枕头下的石子划自己的手臂;有时候还会小心翼翼地问庄洲,联盟有没有撤销他的死|刑判决…… “他听起来好像很中立。”庄洲回忆道,“但我能感觉到,他并不害怕,甚至还有点期待被处决。要是他对跳下飞机后的事情还有记忆,只怕最后悔的就是求我替他做手术,让他‘苟活’到现在。 “他大概也能看出我们为他恢复身体,付出了很多劳动,所以从来都很配合治疗,也不真正地自|杀,只是偷偷地自虐式地折磨自己。 “这段时间,他开始了间歇性地发病——头疼、呕吐、痉挛、抽搐、假死……各种脑神经受损的后遗症开始出现在他身上。他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很多时候完全不能进食,只能靠打针维持营养。 “我问过了心圣,但自从他醒来,心圣就再也没出现过,也没回应过我的祈祷,可能祂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吧?我很多时候都在思考心圣的话——祂说祂是一缕寄居在D037号灵魂上的幽魂,D037号魂飞魄散了,祂也没了待的地方,拽也得把他拽着。 “可D037号自己并不想活。 “所以,会不会那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的症状,是D037号的灵魂在进行抗争?是他想摆脱心圣,得到最后的自由——死亡的自由? “我对鬼神之事没有研究,最后也没得到结论。再后来,联盟那边派了人过来,他们对他在污染区的那半年感到好奇,就把人接回了太阳系。 “这就是我对他全部的了解了。” 庄洲喝了口茶,不等顾青反应,很快又道:“他虽然被送回了地球,这件事给我留下的影响却非常大——如果不是为了找他的身体,我不会看到谢律·锡德科技公司垃圾填埋场上的恐怖场景;如果不是对谢律·锡德科技心怀疑虑,我也不会对最早由这个公司提出的智能芯片概念保持警惕。 “更进一步,就算我警惕了智能芯片,如果没有尉先生之前为产业园打下的基础、作出的设计,我们也不可能那么快地建立好防御系统,能在‘智脑革|命’迅速席卷整个第二星系时保留这么一片清净之地。 “所以,我虽是反抗军驻查普林星据点的统领,所做的不过只是完善尉先生留下的布局而已。” 庄洲对着不在现场的那个人浅浅地鞠了一躬,以示从未正面表达过的敬意。 第174章 阿强 顾青的心情十分复杂, 尤其是对庄洲这个人。 一方面,庄洲是造成尉兰现在大部分痛苦的“罪魁祸首”,是他让尉兰代替自己跳进核污染区;另一方面,又是庄洲竭尽所能, 替尉兰从机器中剖离大脑, 找回身体, 陪伴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恢复期。 对于这样一个人,任何来自于道德制高点的审视, 都是虚伪而无力的。 不过, 在知道庄洲做的这些后,顾青也无法再向以前那样尊敬这名反抗军驻查普林星据点的负责人了。 他在庄洲的办公室又坐了一会了, 有气无力地客套了几句,询问了第二星系的现状与反抗军目前的打算,随即魂不守舍地回到五楼客房,疲惫而小心地爬到空着的那张单人床上。 可尉兰还是醒了, 他缓慢地翻了个身, 面向顾青的那一侧, 神态忧郁地问:“……你去哪里了?” “兰儿……”顾青情不自禁地站起了身, 他很想将尉兰抱在怀里尽情地感受他的存在,却又害怕太过黏人会遭来对方的嫌弃——毕竟, 他们不久前还有过一次肌|肤之亲。 “我刚和庄洲聊了聊,谈了一点过去的事情。”顾青一边脱衣服一边道。 “关于第二星系的问题?” “……算是吧。”顾青犹豫地道,“主要是关于……” 背着一个人谈论这个人, 并不是什么好事, 顾青也不知道怎么告诉尉兰,他竟然要从别人那里获取尉兰的信息。 “关于我吗?”尉兰平静地回忆着过去,“……庄洲, 还有其他的一些人,确实为我付出了很多。当年,我跳进核污染区后就失了忆,是他们把我找了回去,回去后还给我做基因修复,帮我一点一点地恢复神智。不过,他们应该也不知道我在污染区到底遭遇了什么,连联盟都没从我脑子里挖出点什么来。” ……已经没有关系了,顾青在心里说道。 尉兰想必是无上者早期的“实验品”之一,如果能保有记忆,两年前就提醒联盟小心这个邪神,第二星系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可如今的第二星系,是个人都知道“智脑革命”这回事了,难的只是怎么突破对方的防线,把消息带回太阳系去。 顾青看着从窗外洒落到床上的微光,忽然感到一阵筋疲力竭的脱力感,还是忍不住躺在了尉兰的旁边——庄洲准备的客房足够豪华,就算单人床也足够两个人躺。 “兰儿……”顾青将尉兰揽进怀里,一遍一遍地轻呼他的名字。 尉兰也腼腆地笑了,眸子里反射着水亮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回吻着顾青,不敢太过被动,也不敢太过主动,好像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让顾青不高兴。 的确再也回不到从前了。顾青痛苦地想着,尉兰也再也不是过去那个尉兰了,活着让他感到痛苦、疲惫、挣扎,轻易地去死又让他觉得不够有担当、对不起大家,所以只能这么坚持着,坚持一天是一天,直到失去所有利用价值后被联盟处决,或者死于一场惊天动地的英雄壮举。 他顾青现在的爱意,何尝不是在加重他身上的负担呢?可让他现在远离,他又如何能做得到?尉兰又会怎么想? 这是一个死局……顾青绝望地想到了他在这个时代听到的一句歌词——“我们只有现在,没有未来,来一场忘却一切的狂欢。” 刚听到的时候,他还觉得矫情,现在想起来真是再贴切不过,因为他也想象不出自己和尉兰的未来,只好用亲吻和拥抱来狂欢……. 大块头阿强拿着两包产业园“特产”的压缩饼干,一路晃晃悠悠地来到产业园矿区附近的监区中。 阿强和阿虹一样,以前都是来查普林星上干苦力换减刑的劳改犯,可自从两年前产业园独立于“智脑革|命”、成为查普林星上的“反政|府武装”后,他们也不再受到当地政|府的约束了。 庄洲打开防御网前,给过产业园中所有人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们可以选择离开产业园,排队在查普林星的市政厅门口接受芯片移植,愉快地投入“无上之神”的怀抱,享受主神赐予的法力和知识;或者留在产业园内,拒绝芯片移植,做一个清醒而痛苦的反抗者,保持独立于主神的人格意志。 产业园的工程师们几乎全部选择了后者,他们被庄洲耳濡目染多时,深知芯片的可怕,都不想未来趴在主神脚下、乞求祂将自己“升级”成机器怪物,不坚持到最后决不妥协。 产业园的劳改犯们倒八成以上选择了前者,因为“联盟政|府”向他们保证,如果接受芯片移植,以前的案底将全部取消,他们将和第二星系其他的公民一样,享受平等的权利。 阿强正好属于留在产业园的那二成。 他和阿虹一样,属于对高科技和超能力都“敬谢不敏”的那类人。 他不是孤儿,反而生长在一个和平幸福的中产之家。他从小在电子游戏中长大,充满了英雄主义的美梦;长大后成了个仍然爱玩游戏、爱吃零食的快乐肥宅——做一点游戏相关的副业,赚一点不够养活自己的零钱,安心地被父母养着,直到父母被一群邪|教|徒绑架,作为祭品惨死在祭台之上…… 从小到大,他都没怎么出过门,更别提去实现什么英雄主义的梦想。父母惨死后,他倒真正“英雄”了一回——用尽全部的才智,卧底到绑架父母的邪|教组织中,一下子捅死了两个邪|教分子,还一屁|股坐残了一个。 他和阿虹微妙的共通之处,让他们很快成为了朋友;而阿虹又经常描述谢律·锡德科技公司抛尸油桶的恶行,让他很早就对这家公司提出的芯片概念心生反感。 所以,当庄洲给他们选择机会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选择了留下。 留下没有什么不好。庄洲同样许诺了“联盟政|府”开出的条件,只要不再次实施犯罪,他们就和其他人享受平等的权利,不用再穿囚服,戴项圈和手铐,不用住在矿区附近的监牢。 现在,他反而成了“探监”的那个。 被铁栏隔成一个个狭小单间的太空房中,他很快找到了探监的对象——那两名糊里糊涂的神遣号飞行员。 “这是你们这星期的干粮,别吃太快了,我们没多的。”阿强确定这俩人都还活蹦乱跳后,将压缩饼干放进传递物品的活动窗口中,转身便要离去。 “强仔……”身后传来一个气息微弱的声音。 妈妈死后,就再也没人这样叫过他了……阿强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悲伤,并且下意识地止住了脚步。 “你说什么?”阿强转过身去,手指握紧了牢房前的一根铁栏。 铁栏后,是那个名字叫弗林的肥胖飞行员。 阿强上次看到看到弗林的时候,弗林还是个眼睛都不大睁得开的瞌睡虫;也不知怎么回事,这次弗林不仅睁开了眼睛,一双三角眼睛竟还显得十分善解人意。 “强仔。”弗林重复了这个称呼。 妈……妈妈……阿强在心里呼唤着,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涌起了一片泪光。 他并没有因为这个称呼就把弗林错认成妈妈,只是思念母亲的情绪太过强烈,让他一时分不出心神去怀疑、去思考,一个来自外界的飞行员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有自己感触最深的小名。 “强仔,你知道你现在是为谁做事吗?”弗林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厚重了许多,却又并不显得太过突兀。 “反抗军。”阿强下意识地答道,“我在为反抗军驻查普林星据点的庄洲庄工程师做事。” “但你知道庄洲背后的人是谁吗?”弗林很好地把握住了对话的速度,并没有让自己显得咄咄逼人。 “庄……庄洲背后的人?”阿强惊讶地提高了音调。 “对,就是庄洲背后的人。”弗林说,“他是跟在我们后面来的。你知道他是谁吗?他的名字叫尉兰。” 阿强点点头,并不怀疑弗林的话:“我知道这人——二十年前很有名的网络黑客,就是他曝光了银沧共和国和东陆人那些见不得光的合作。东陆人本来就活得比我们长几倍,智商比我们高几茬,我们的政|府还要拿大部分的税收取悦他们,真是太不像话了。” “是他曝光了那些事情,但你知道他还做了什么吗?”弗林的语气平静而随意,像在和阿强进行同学之间的闲聊八卦。 阿强挑起一条眉毛:“还做了什么?” “嘘——”弗林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吹了口气,神秘兮兮地道,“他啊,其实还有个鲜有人知的身份——他还是最早开始实践西陆法术的那几个人之一,说是宗主那一级别的人物也不为过。” 阿强对尉兰的了解并不深,只是从阿虹那里知道这人曾和他们在同一个监区待过,才查了点相关的资料,对于这人的印象仅停留在“原来我们监区以前还有这么大个名人”这件事情上。 弗林见阿强对尉兰反应不大,便把谈话的重点转了个方向:“你知道西陆法术怎么回事吗?那些东西,说起来可玄了,跟什么灵体、灵体、灵力之类的东西有关。灵力高强的人,甚至可以用意念改变现实——我们普通人看来,也就像变魔法一样了,所以才叫它‘西陆法术’!” 阿强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弗林装作没看见似地继续:“据我所知,增强灵力有两种方式——一个是一点一点地修炼自己的灵体,让自己变得和那些古西陆人一样强大,可咱们这种普通人,一生也难修炼到什么地步;另一个来得简单一点,那就是向西陆神灵祈祷,从神灵那儿借力。 “可人家是神啊,神又怎么能听到我们凡人的声音?大家只好捕风捉影地琢磨神的喜好,想方设法地取悦祂,吸引祂的注意。” 阿强攥起拳头,眼中泛起血丝:“所以,他们就弄出了祭祀……” “对,祈祷和祭祀,都是吸引神灵注意的方式。祈祷麻烦一点,你得说神灵听得懂的语言,还得全身心地投入;祭祀就简单了,几个人坐在一起摆放一堆祭品,说不定就被神‘看到’了。 “不过,就是因为祭祀太过简单,导致这个领域坑蒙拐骗的到处横行。很多人根本不懂仪式,甚至说不出一位西陆古神|的名字,就大肆招揽信徒,赚取各种的入会费,有的时候为了引起噱头,甚至把仪式现场布置得特别残忍血腥…… “你们的庄洲庄首领,追随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判重刑吗?不不,并不是因为网络入侵。他是网络入侵的惯犯了,当年通过网络入侵搞垮了一整座政|府大楼,害得银沧共和国丢失无数珍贵的实验品,政|府也是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终入狱,还是因为他玩得太过了——他为了吸引某个西陆古神的注意,炸了一艘乘客上万的大型游轮,你能想象吗?那艘邮轮上,坐的大多是东临自由联邦的大贵族、大商人、东临金字塔顶端那百分之十的人。 “那时候,包括银沧共和国在内的很多国家,都被这人弄得一点面子也没有,公信力全无,正想着几个国家结盟,成立个联合政|府,把东临自由联邦也拉进来,显示出对弱势国家的关怀。 “哪知道东临自由联邦十八城正要为此事开个讨论会,讨论会的‘会场’就被他给炸了,参会的人几乎死光,这下东临哪里干了?联合政|府——也就是咱们的‘北大陆联盟’,只好临时修改法律文本,恢复了很早就废除了的死|刑,直接将这人判了个死。 “不过可惜哦,东临自由联邦那么个老穷小国,上万人的命哪里抵得过人家‘海族小王子’?死|刑判了也就判了,执不执行就是另一回事了,反正你东临自由联邦也加入了北大陆联盟。 “这不过了二十多年,当年死在‘奇珍号’上的东临人,子孙都快老了,这人不还活得好好的么?还有无数的人明里暗里崇拜他,给他开后门。 “你想想看,他不是和你们一个监区的吗?你看到过他几回?那不还是因为你们公司的高管巴结他,把他调到了规划岗位——一个劳改犯,整天不动手不动脚,动动嘴皮子就能换取劳动积分,你说荒谬不荒谬?” 弗林语气轻松,阿强的表情却越来越严肃。弗林说到最后,阿强几乎是咬紧了牙关,才没让自己破口大骂。 “不……不……,庄哥不是这样的人。”阿强努力让自己的理智回笼,“他不会暗中为这样的人效力。” “不会吗?”弗林道,“你想想你朋友对你说的话,你们庄哥成立反抗军之前的那一年,都在干什么?那个人的飞船一到,你们庄哥是怎么去接待的?” “不……”阿强脸涨得通红,仿佛一个毫无经验的推销员,说出的话自己都不相信,“阿虹对我说了,那是因为他对我们产业园做了很大贡献……” 弗林重重地叹了口气:“……其实,这也不怪你们庄哥,庄哥也是个受害者。要怪,只能怪那个人太强了,获得了一位西陆古神的眷顾,成为了神眷者。 “你以为我们之间有差别吗?呵,咱们不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我是通过芯片与‘神’直接对话,你们那边则是通过那个叫‘尉兰’的神眷者替‘神’卖力。 “要想获得真正的自由啊,除非那个神眷者不在了。他要是不在了,你们庄哥自然会清醒过来,反抗军才会成为真正的反抗军。要不然,呵,咱们不都是给古西陆人当枪使的命? “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空荡荡的监区安静了下来,弗林的话却带有某种魔力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在阿强脑海里回荡。 “……只有那个人不在了,庄哥才会清醒……” “……只有那个人不在了,才不是‘神’手上的枪……” “……只有那个人不在了,才有真正的自由……” 阿强不是没听过关于尉兰的传言,可只有在这一刻,他才明白了这些传言背后的“逻辑”。 原来……原来……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可怜巴巴的受害者,是他导致了这一切…… “你想我杀了他?”阿强满眼通红地抬起头,死死地看向弗林。 弗林嘴角浮起一个若隐若现的微笑:“不是我想让你杀他。” 离开监区的时候,阿强几乎走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当年来到停尸房,看到父母被粗黑的缝合线缝补起来的尸体时,他也是同样的感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知道家里的一切都变了——物品都还在,冰箱里甚至还放着妈妈两天前给自己做的糖醋排骨,但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温暖的港湾。 他把自己锁在房间当中,打开电脑,联系上一个向他谈起过“暗网”的朋友,登陆“暗网”,一个一个地浏览里面有关“神降仪式”的帖子,注册ID,以一个有点变态的神秘学爱好者视角发表帖子…… 他平淡无味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有使命感过,而现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第175章 灵蚕 反抗军驻查普林星据点负责人办公室, 庄洲一边播放视频投影,一边对顾青说道:“我将那两名‘感染者’关进以前的监室,在墙壁内安装了窃听器和针孔摄像头,这是今天早上阿强送饭时拍摄到的画面。” 视频上, 弗林正一脸嘲讽地质问阿强:“……你以为我们之间有差别吗?” 尉兰坐在沙发上, 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用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似乎对视频完全不感兴趣, 也不反驳弗林对他的曲解。 顾青倒看得很认真, 不时让庄洲把视频从某个点开始回放:“你这个手下状态不对。你看这里,他听到对方喊他小名, 却一点没有怀疑,泪水直接就涌出来了,这完全不像正常人的反应。再看这里,他也是很容易就让对方煽动了情绪。” “你的意思是……”庄洲眉头微蹙, “这个感染者已经获得了某种超能力?” 顾青点点头:“就像他自己说的, 提高灵力的方式有两种, 一种是自己修炼, 另一种方式就是‘神赐’。你们在与对方战斗的过程中,他们有没有表现出具有某种异能?” 庄洲道:“不瞒你说, 我们虽然自称反抗军,其实还没有和对方真正对战过。我有时候在想,也许对方的那盘大棋里, 留着我们有更大的作用。” “先不多想, 对这两人严加看管,也要多注意和他们接触过的人,剩下的只有静观其变。”顾青心中几乎已经确定这些西陆古神向现实渗透自己力量的方式—— 苏征、邱霜等人逃离C区监狱, 搭乘海妖号远离地球,向他们展示各种“奇迹”,是通过向心圣祈祷。 尉兰身中数枪、濒临死亡,还能随手掀起一条走廊、引爆温压弹,是通过向踽行者祈祷。 就连修炼灵体这条看似最“稳妥”的道路,都有点像是在同周围的元素祈祷——祈祷的作用已经不言而喻。 所以弗林和马卡斯这两名神遣号飞行员,很可能已经通过祈祷获得了他们无法想象的“超能力”——而他们这样的“感染者”,发展号上还有二十好几个。 想着苏征还有尉兰通过“祈祷”展现出的能力,顾青不由得心中一紧,补充道:“弗林所展示出的能力,虽然暂时只起到了蛊惑和煽动的作用,但‘神赐’完全可以是力量性的,所以还得注意留在飞船上的人,最好别给他们清醒的机会。” 庄洲目光深沉,并没有看顾青:“船上的人你放心,我已经将他们处理。关押弗林和马卡斯的监区设有毒气管道,我也可以随时处理他们。” 顾青:“……” 庄洲果然有据点负责人的魄力,实习生们争论了半天的问题,对于他来说就不是问题。 庄洲看出顾青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语气淡淡地解释:“你们从母星过来的人,可能还不习惯我们这种做法。但你要明白,这是一座被孤立在敌军腹地的‘荒岛’,土地上无法种出任何作物。我们不可能拿我们紧缺的口粮,去供养一些随时会威胁到我们的‘感染者’。” “……你做得很对。”顾青几乎为自己一时的心软感觉到羞耻。他偶尔也会觉得庄洲口中的“感染者”是有血有肉的人,就像那个不断地想提醒尉兰、却总是被扭曲意愿的囚犯坎普,还有那个不敢违背上神意志、却偷偷摸摸修改导航系统的船长巴里。 他过惯了充满了“人道主义”的“现代人生”,几乎忘记这是在一个真正的“战时”。 他们开完一大早上的“紧急会议”,又在庄洲的陪同下参观了整个产业园,及产业园的防御工事。 产业园有三十平方千米左右的面积,已经有地球上一座小城的大小,但非常荒凉、一览无遗,最高的建筑是产业园中央那座擎天柱式的巨型灯塔,其次就是庄洲办公室所在的五层楼房了。 大部分时候,他们就像行走在灰色的工业沙漠之上,冰冷的白色灯光从高处打下,并没有带来多少“白天”的感觉,反而令人想起某些受到严密监控的军事基地。 偶尔,他们会经过一些连绵成片的太空房屋。太空房屋大多呈白色,看起来没有多少“房屋”的样子,倒像把飞船摊平铺在了地面上,外墙上全是各种形状的机械装置,空高也不高,顶多就飞船客舱的高度,令人难以想象竟然有人能在里面待上两三年不出来。 “那就是之前的A区,我让阿虹把实习生们的住处安排在那里,也好让他们适应适应这种太空站的生活,免得以后去了没有大气的星球还不习惯。”庄洲指着一片太空房说道,“人工大气建成前,那是整个产业园最令人向往的地方,他们都说那是‘自由的味道’。” 庄洲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因为只有住在那里的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人’。其他的,几乎都是劳改犯们居住的监区,或者半监区。那些太空房虽然共用空气,但用铁栏分为了一个一个单独的监室,不像A区有较大的公共空间。” 顾青发现了,尉兰其实真的脸皮很薄,他能若无其事地走在顾青旁边,顾青看什么就跟着看过去,装作好像不认识这个地方。可一旦庄洲谈起这些房屋过去的作用,谈起产业园对劳改犯的监管问题,他就不动声色地和顾青还有庄洲拉开了距离。 他的“注意力”有时候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有时候在一辆路过的工程车上,不过顾青毫不怀疑他一字不落地听到了庄洲的话。 “兰。”顾青轻轻将手搭在尉兰肩膀上,“在想什么?” 尉兰下意识地看向顾青,可只看了一眼目光就闪了开去。 “在想无上者。”尉兰声音沉闷地道,“他的这些信徒,能力好像和当初的我很像,方式好像还更为柔和一点,但我的能力是从心圣那里来的,会不会心圣也跟无上者有什么关系?心圣,无上者,无殇者,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现在唯一能让尉兰多说点话的,就是这些涉及西陆法术的“鬼神之事”了。可有些顾青和庄洲都明白的事情,尉兰自己却被蒙在鼓里——杨已经私下告诉过顾青,心圣就是“无殇者”;而尉兰一直以为是无殇者在他灵魂中留下的“污染”造成了他现在的痛苦,实际上却是这些“污染”固化了他的灵体,令他存活过那场可怕至极的“手术”。 那些给他留下极大阴影的、拿着电锯站在他头顶的“牛头马面”,实际上也不是真正的敌人,而是带着工业面罩替他做手术的庄洲和阿虹。 尉兰无论在他学生时代,还是后来成为揭露世界真相的超级黑客,甚至在查普林星上进行劳动改造,向来都是很多人的中心,很多人关注的焦点。 他拥有很多恐怖的记忆,他得了莫名其妙的怪病,他被送回地球接受调查,也都让他相信,他又成了某种势力针对的对象、阴谋正在围绕着他酝酿…… 最开始,他还装作漠不关心,可一旦顾青决定开始调查这件事,他隐藏在心的渴望就立即暴露了——他将全部精力和感情都投入其中,从每一个难以注意的细节捕风捉影,像去竟毕生的事业一样“调查”着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件事”。 可如果他错了呢?如果他这一回真的不是“主角”,只是无意被捡去做成了“罐头人”的“炮灰”呢?如果他想象中的敌人,其实都只是帮助过他的人,而真正的敌人根本就不在意他呢? 顾青几乎无法想象这将对他造成的打击…… 这就是为什么心圣宁可被宿主“误会”、庄洲只和顾青单聊的原因吗? 看着表面迷茫、内心坚定的尉兰,顾青心里生出了一阵莫大的悲哀。 “兰儿,咱们迟早会对上这些西陆古神的。”顾青声音低低地道,“他们都有什么图谋,迟早都会明了。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变得更强,只有变得更强,才有揭穿他们、破坏他们图谋的能力。” 顾青语调平静,其实说的话自己都不相信。他不指望尉兰能回到以前的状态,掌握某种让他凌驾于众人之上的超能力,只希望他能爱惜一点自己的身体,别动不动就折磨自己。 “好。”尉兰顺从地点了点头. 真界,亡者之殿前的荒地上。 杨居高临下地看着又一次疼得“满地打滚”的莱夏。 灰蒙蒙的天色,不算强烈的光线,却照得莱夏像碎裂开来一样,身上不时迸出几缕白光。 “嘘——”杨俯下|身子,对着莱夏头顶轻轻说道,“收起你的神识,不要听、不要看、不要闻、不要想、不要用肌肤去感受……想象自己,处在一个温暖而黑暗的环境中,黑暗中出现了一道金光闪闪的符……” “你……”莱夏停止了挣扎,一把薅起掉在地上的墨镜戴上,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你别说了,你越说我越想象不出来,皮肤还越来越敏感。” 杨知道自己不是个好导师,淡漠地说道:“让你记住那个图案,让你从进‘门’就开始冥想,你不愿意,那就只能承受真界的冲击了。” 莱夏现在状态极不好,没法回应她。 他戴着墨镜,杵着拐杖,穿着一件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风衣,步履蹒跚地跟在杨的身后,走进那座他连外形都没看清楚的建筑。 建筑里面似乎空间很高、空荡荡的,阳光在地砖上投下黑白交错的阴影。 那阳光不是一般的阳光,哪怕只用余光看上一眼,都会令人头痛欲裂濒临崩溃。 莱夏最后几乎还是闭着眼睛在走…… “无殇者,我已经按你说的,把他们顺利带到了第二星系。”杨来到左首第四座雕像面前,黑白分明的眸子毫不畏惧地望向无殇者的眼睛。 但那座雕像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基座上,显得底下说话的人像个分不清人和物的疯子。 杨想了想,将手指再次放在雕像的基座上,这次,她没能被“传送”到另外的地方,也没有任何其他的“神迹”出现。 杨将思绪集中成一条金色的丝线,用它们在空中盘绕成金色的文字—— “我到了。你的目的是什么?” 还是没人回应她……杨暗中叹了口气,正感慨心圣的不靠谱,就见虚空中浮现出另一行文字—— “我的目的,是世界和平。” 杨嘲讽地一笑:“赐予苏征他们那些杀人狂力量,掳走海妖号、君泊号,还有上面的一干军官和研究人员,是你为‘世界和平’作出的努力?” “灵力,是无法‘赐予’的。” “什么意思?”杨问。 “字面意思——灵力是无法被赐予的。凡人的灵体太弱,如果寄生了过多外来的强大灵体,最后的结果只有被同化。那些外来灵体离开后,留下的只剩下一具空有记忆、没有力量的躯壳。 “海妖号上的‘祭司’们还会有个人的生活,甚至保持一部分独立的意志,可他们再也变不回原来的自己了,只是一副副怀念着我的力量、渴望着我回归的‘分|身’。一旦我出现,就会成为我最忠诚的奴仆,遵循我的意志。” 杨明白心圣说的话,但不明白祂为什么要说给自己:“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的宝贝尉兰?” 她算半个古西陆人后裔,也足够深入这片被凝固在时空中的西陆遗迹——心圣口里的“死亡之地”,但她直觉上依旧认为心圣的这些话,说给顾青他们可能会更有用。 心圣一时也没有回答,过了半天才在空中书写道—— “他们会有自己理解世界的方式。” 杨没有过于纠结心圣的话语,转而问道:“你这次让我回到这里是干什么?” “观察。”心圣这次回应得很快,“积极地观察。这里本该一成不变,任何的变化,都是对你们世界的启发。” 观察……真是个抽象的任务。 杨拽着莱夏没杵拐杖的那只胳膊,从一座座雕像前面路过。 “夏,你观察到什么了吗?”杨忽然突发奇想地问。 莱夏虽然戴着墨镜,可看得出他的面部因为杨的这句话更加扭曲了几分,想必心中有无数的槽想吐,却又难受得没有这个力气和心神。 他勉强举起一只手,指向一个他也不知道有什么的方向,倒吸了几口凉气。 杨望向莱夏指向的方向——那是一座笼罩在阴影之中的巨大雕像。这座雕像和其他雕像不一样,雕刻的人物并不像她之前看到的那样是站立之姿,而是坐在一把高高的座椅上,头上戴着帝王的冠冕,手上拿着夸张的权杖。 杨看过去的那瞬间,甚至感到这座雕像有种正在承受痛苦的感觉,皮肤之下隐隐有蠕虫蠕动。伴随着视线的固定,雕像的面部稳定下来,痛苦的表情消失不见了,转而被严肃和深沉取代。 “是我出现了幻觉吗?”杨心想。不过,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有这种“雕像活了”的感觉了,上一次是她感受到了踽行者似笑非笑看向她的目光。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杨将手指挡在莱夏双目前方,在他耳边温柔地问。 莱夏一边倒抽凉气,一边断断续续地答:“……光……道光……二十几道光……回到身上……” “二十几道光回到身上”?谁身上?这座雕像吗? 杨下意识地看向雕像基座上铭刻的文字—— “遵循我的意志,服从我的命令,敬畏我的存在——无上者” 竟然是无上者,迅速统治了整个第二星系的无上者…… 而莱夏眼睛都没睁开,随手一指就指向了属于无上者的雕像。 难道裂墙者研究“真界”这么多年,也没发现太多和现实有关的“启示”,是因为关闭灵识的训练让他们无法真正去观察真界? 可不关闭绝大部分的灵识,连莱夏这种皮糙肉厚的都难以承受,更不提那些没有不死之身的普通人。 真是矛盾啊……杨一边想,一边在半空中勾勒出“门”的符号,把自己和行将崩溃的莱夏一起拉了进去. 谢律·锡德太空仓库。 闳耀担忧地看着紧紧蹙着眉头、似乎处于极大痛苦之中的丈夫,却又不敢靠近。 直到岚渊脸上的表情舒展开了一点,闳耀才担心地问:“渊,最近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病了?” 岚渊英俊苍白的脸上露出嘲讽的笑,略带虚弱地道:“……好不容易逃离死地的灵体,又回到了死地之中。都怪……咳咳,都怪那个查普林星的工程师!毫无人性的邪恶之徒!” “你……你将灵蚕寄生在了那些船员身上?”闳耀担忧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理解。 “我不是想让他们替我从内部瓦解反抗军,替我们节约成本吗?”岚渊恨恨道,“没想到我刚寄生那么一条灵蚕到他们身上,还没有破茧为蝶,就被那些反抗军一枪一枪地崩了。如果彻底没寄生,死了也就罢了,偏偏……” 每一条灵蚕,都是灵体的一部分。“主神”将它们赐予祂最忠实的信徒,信徒们通过虔诚的“祈祷”,将与体内的灵蚕逐渐融合,吸收灵蚕的力量。 最终,灵蚕会在祈祷之中化茧为蝶,给宿主带来更大力量的同时,彻底取代宿主的个人意志,让宿主作为自己的分|身而存在——这几乎也是被禁锢在死地之中的高级修行者唯一离开死地的方式。 而满足这件事情的两个条件——一是让一部分灵体化作灵蚕逃离死地,二是有人自愿作为宿主,通过“虔诚地祈祷”来孵化灵蚕,无论哪一个都比登天还难实现。 岚渊——或者说无上者成功制造出的某个分|身——好不容易让二十几只灵蚕逃离死地,却又因宿主的死亡被无情吸了回去,身心的痛苦都是可想而知的。 闳耀心疼地蹲了下来,将身体倚靠在岚渊的腿上,用她平生最为温柔的语气道:“……我愿意祈祷。” “我愿意祈祷。”闳耀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把灵蚕分给我,我愿意成为您的一部分。” 岚渊虚弱地笑着,眼里的爱意和怜惜一点不似作假:“……别傻了,灵蚕成蝶,你也就成了我,我不想自己和自己结婚。” 闳耀玩偶一样精致的大眼睛里泪光涌动,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之中:“都是他!都是他!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尉兰!你明明也只是个被寄生的低贱东西,还自以为正义和高贵!我一定要你、还有寄生你的那个贱|人,统统不得好死!” 在闳耀看不见的地方,岚渊眼睛里却露出了丝丝缕缕的悲哀之色…… 第176章 尔烈岛的小杰瑞 尔烈岛。 一艘外形古朴、留有风帆的中型游轮静静停泊在码头上——这是某家旅游公司推出的循环游产品, 游轮将沿着南大陆海岸一圈又一圈地航行,每天晚上经停一座海滨小城,第二天早上再继续出发。游客可以从其中任何一座城市上船,也可以留在任何一座城市中玩上几天, 等待下一艘游轮的到来。 游轮当天傍晚于尔烈岛靠岸后, 大部分的乘客都选择了留在船上, 享受一楼餐厅的烛光晚餐,隔着船舷欣赏远处的云层和海景, 而不是下船前往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海滨小岛。 不过, 也有一些乘客喜欢反其道而行,出名的景点不去, 反而就爱去这种冷门景点。 爱逛冷门景点的游客中,就有两对不知是情侣还是夫妻关系的男女。 年纪大一点的那一对,男的叫门罗,女的叫劳拉艾琳;年纪轻一点的那一对, 男的叫菲利克斯, 女的叫卡特琳娜。 这两对男女明显互相认识, 穿着的风格却很不一样——门罗和劳拉艾琳穿着磨损严重的猎装, 戴着麂皮猎帽,像一对勤劳本分的本地猎户;菲利克斯和卡特琳娜却一个穿剪裁考究的正装三件套, 一个穿花纹繁复的黑色荷叶裙,像一对家境富裕的时尚男女。 他们以前不知有什么交集,在船上碰上后便聊得很来, 到达尔烈岛后, 也毫不犹豫地决定一同下船体验这座无名小岛的风土人情。 他们和另外几个下船的游客一起,在一家看上去有模有样的餐厅吃了一顿又贵又难吃的“游客餐”。没得到满足的胃和扁了不少的钱包让大家都有点兴致缺缺,两对男女于是分了开来, 分别走上两条小道,通过散步舒缓被黑店虐了一把的心情。 一个小时后,尔烈岛的天空完全黑了下来,四人在一座独栋别墅旁的树林中再次相会。 “这次的目标有点麻烦,据尔烈岛的观察员说,这是一名‘祈祷者’,而他的祈祷,已经获得了某种回应。”劳拉艾琳像一个严肃的导师一样吩咐自己的学生,“现在再快速回忆一下,目标有哪些能力,我们需要注意些什么。” 卡塔琳娜答道:“目标的异能属于灵智领域,一共表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是‘直接威慑’,使用强大的压迫力让人不得不按他的去做; “第二个方面是‘意志扭曲’,在短时间内放大对方内心的某一种想法,迫使对方暂时忘记自己将要做的事; “第三个方面是‘观念种植’,在一段较长的时间内,潜移默化地在对方心中种下某种观念,对方甚至永远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被人洗|脑控制。 “我们需要防备的是第一和第二点,即‘直接威慑’和‘意志扭曲’。不过据观察员的分析,这两点都是需要在一定距离内才能实施的——也就是说,我们能不靠近目标,就尽量不要靠近目标;我们彼此之间也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样一来就算有人被对方扭曲了意志,剩下的人也来得及反应。” 劳拉艾琳点了点头:“说得不错,我们和目标、我们彼此之间,都要保持足够的距离。还有呢?” “……最好一刀毙命?”菲利克斯抛着一把匕首,挑起一条眉毛道。 “不可。”劳拉艾琳道,“我们不是杀人狂,没有确定目标已经犯下重罪,没有获得当地政|府的允许,没有确定‘目标’真的是目标本人,绝不可以轻下杀手。” “我知道,刚说着玩的。”菲利克斯叹了口气,悻悻道,“对于这种灵智领域的异能者,最好趁人不注意就把对方弄晕,少见面、少交流、少沟通,更别想着和对方讲道理,因为讲着讲着就会把咱们带进沟里。” “很好。”劳拉艾琳看向门罗,“门罗,你先确认一下,目标现在在不在屋里。” 门罗伸出一只手掌。 手掌下方,南大陆湿润的泥土开始窸窸窣窣地作响。土地像被钻地鼠顶起来一小块似地,滋滋溜溜地往别墅所在的方向蹿去。 门罗闭上眼睛,宽阔的额头下是一团紧蹙的眉头:“没有……这里没有……屋子很大、很黑,感觉不到灵的存在……不,我看到他了,但没有办法确定……我继续往前,走到地基下面……应该是他,他的灵体很强,正跪在地上,祈祷……他正在祈祷……” 卡特琳娜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得尽快处理。” 她周围的树枝上已经出现了不少冰霜,菲利克斯冷得直打哆嗦:“隔这么远,能把他冻死吗?” 卡特琳娜黑色的眼珠上蒙了一层冰沙,显得灰灰的,黑色裙子又是那种繁复华丽的复古款式,让人想起很多电子游戏中的经典恐怖形象:“不能。但我可以想办法把他淹死——不,淹晕过去。我没办法,这么远,操作,我得靠得更近……” “通灵”的程度越深,越难像正常人那样说话,因为灵体和周围的元素之灵融合在一起——尤其还想给元素“附灵”,让元素“长出眼睛”,代替自己去观察探路时,作为人的灵智也会有一定程度的降低,表现出来也就是没法很有逻辑地说话。 菲利克斯看着结结巴巴的卡特琳娜,嘴角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所以说那么多,最后还是要靠近别墅。” “我和卡特一组,我们先过去。”劳拉艾琳道,“你和门罗留在原地,门罗继续观察,有什么变化随时通知我们,你就……” 劳拉艾琳上下打量了菲利克斯一番,还是没想出他能干什么。 菲利克斯毫不在意地摊开手:“没事,我就做你们的通讯兵,关键的时候跑快一点,争取把消息传达到黄昏狩猎会的总部那里。” 劳拉艾琳点了点头,和卡特琳娜一道往树林深处空地上的别墅走去。 她们的脚步很轻,踩在厚厚的树叶上,几乎无法同树林本身的风声区分开来。几分钟后,她们的脸浮现在别墅浴室的窗户上。 窗前拉着厚厚的窗帘,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到。 “我进去看看。”劳拉艾琳说着,已经脱下了身上的猎装,将手掌放在别墅的砖墙之上。 她的手臂很快变成了和砖墙一样的棕红色,棕红色一点点地蔓延全身,手臂也逐渐消失在砖墙之中。 “小心。”卡特琳娜被冰霜覆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关切之意,让她又有了一点人味。 劳拉艾琳整个人都消失在墙壁之中。 在墙壁中活动的时候,劳拉艾琳几乎无法思考,只能凭着本能行动。 “靠近那个灵体!靠近那个灵体!靠近那个灵体!”她以不断催眠自己的方式命令自己,让自己不需要依靠脑活动就能去往目标所在的方向。 …… 与此同时,一个铺满地毯、挂满帘幕、用蜡烛来照明的昏暗房间中,身材矮小的黑发男人将双手握在胸前,一边发着抖,一边在嘴边念叨:“……无上之神,请再赐我一点力量……无上之神,请再赐我一点力量……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这是个长相平凡、神态怯弱的青年男子,他是两年前突然转性,离开尔烈岛外出寻找工作的“啃老族”之一。因为一米六二的身高,被周围的人称为“小杰瑞”。 不久前,他在主神的命令下回到尔烈岛,接受这栋华丽而幽暗的别墅,又一次开始了他的宅居生活。 可没想到,主神的任务还没有布置下来,“死神”就找上门来了。 “快出来……快出来……快出来呀……”小杰瑞感受着向自己一点点逼近的“敌人”,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恨不得整个人都缩到了床下,“再不出来我就要死了……” 一个冷峻的声音出现在小杰瑞脑袋里:“你现在是能够隔空操纵意念的修行者,还怕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伎俩?” 这个声音出现后,小杰瑞大大地出了一口气。他并没有像其他信徒那样对“无上之神”的声音敬畏有加,反而有点习以为常:“我……我看都看不到他人,怎么操纵?” 无上者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你要是‘看’不见,怎么知道她来了?” “我……”小杰瑞打了结巴,脸上终于露出羞愧的表情,“我只是隐隐感觉……” “那你就要加强你的感受。”无上者捺下性子,几乎耐心地道,“找到她,用你的灵力碾压她,让她臣服于你的威严之下。” 小杰瑞这辈子最没感受过的事情,就是什么叫做威严。 但“无上之神”的威严倒对他起了点作用——他振作起来,从床底下滚了出来,面色凝重地盯着某个方向的墙壁,闭上眼睛捕捉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受。 可感受了半天,那个“尽在咫尺”的敌人就像蒸发了一样,完全隐匿在了砖墙的黑色轮廓下,只剩下浴室里的那一个,还有远处树林的那两个。 这种明明知道背后有人,却怎么找也找不到的感觉,比之前那种敌人向你慢慢靠近的感觉更惊悚了! 一张脸悄无声息地浮现在帷幔后的砖墙上,这张脸缓缓沿着墙壁左右移动,直到找到帷幔的一条缝隙。那条缝隙慢慢地变大—— “啊啊啊啊啊啊!” 帷幔“唰!”地一下再次合拢,那个脸色苍白的小个子男子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劳拉艾琳当机立断,从墙壁中走了出来,二话不说一砖头朝男子的额头砸去。 “住……住手……”小杰瑞闭上眼睛,等待着疼痛的到来。一片幽暗的灵性世界中,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灵体——那是一个说不上明亮还是黯淡的灵体,它局部的亮度好像还没自己身上的高,但那灵体似乎和墙壁、和地板,和所有它能接触到的物质都融合在了一起,像山洞中的钟乳岩一样融合在了一起! 这景象实在……太恐怖了…… 小杰瑞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可怕的、像碎裂石像一般的女人。这次,他竟然没有感到害怕! 他后退了几步,静静打量着石化的女人,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轻笑:“哈。我竟然成功了。” 他没敢在房间过多停留,跌跌撞撞地往房门外跑。 卧房中,劳拉艾琳的皮肤一点一点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她的脸颊泛着潮红,神情却没有太多的懊恼,似乎已对已经习惯这种事情。 她从头发中掏出一张纸条和一支铅笔,在纸上迅速写道:“已见过目标。目标灵体强大,内有灵蚕寄生,实战经验不足,容易惊慌失措,隐藏灵体、进行突袭仍然是最好的策略。令,目标已初尝言灵滋味,有沉迷其中之意,短时间内可能会滥用,万万小心。” 说完,她让手指变成了地面砖石的材质,让纸符消失在手掌之中。 半分钟后,纸条从楼下浴室的墙面析了出了。卡特琳娜随手抓了过来,皱着眉头看上面的字,读到最后“万万小心”那四个字时,眉头终于松了开来,露出一个罕见的笑。 “……实战经验不足,容易惊慌失措……”卡特琳娜对着纸条喃喃,“那么,我该吓吓他?” 她感受到了灵体的靠近,目标似乎也正在找她。想着劳拉最后“万万小心”那四个字,卡特琳娜心中忽然冒出一个邪恶的想法…… 小杰瑞打开浴室门,入眼而来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平时就阴森的浴室中,从上到下都结满了冰,到处挂着大大小小的冰棱,把浴室变得像个雕梁画柱的水下宫殿。水不停地从豪华浴缸中往外淌,是宫殿的中央喷泉。喷泉的中心,则躺着一具僵尸新娘一样的美艳女尸! 那黑色的头发、黑色的嘴唇、黑色的长裙,全都结满了白色的冰霜,皮肤则白得发青、全无人色…… 小杰瑞活了三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死人”、这么有仪式感的“死亡现场”,展开灵识前一不注意呆立在了现场。 可就这么呆立的一两秒,“女尸”手上瞬间浮现出一把冰结成的三叉戟,“噌——”地一声刺穿了小杰瑞的肚皮。在小杰瑞震惊的目光下,浑身冒着寒气的“美艳女尸”眼皮一动,露出里面毫无生气的灰色眼睛…… “终于。”卡特琳娜让三叉戟化冰为水,从小杰瑞的身体里流出来,冰霜渐渐散去的眼睛里流露出看垃圾一般的神色,“……其实,就算让你流血流死,警察也找不到作案的工具。” 卡特琳娜话虽这样说,可还是将小杰瑞的身体摆成了一个利于止血的姿势,发出烟花信号,通知组内其他成员过来收拾残局。 “比想象中容易多了。”菲利克斯看着因为失血过多晕过去的小杰瑞。 “越是容易,越不能掉以轻心。”劳拉艾琳脸上露起了忧虑的神情。 第177章 彭宪德 真界。 李维、向冉、昆蒂娜、劳伦斯四人又一次踏上了这座世外桃源般的古典小镇。经过上次灵力耗尽被强行“驱逐”出小镇的经历, 他们这回决定直奔小镇中央广场的尖顶教堂。 尖顶教堂整体呈黑色,墙面上有很多黑铁铸造的装饰物,这些装饰物有的是齿轮状、有的是电锯状、有的是音符状、有的是几何图形、有的只是一团彼此交错杂乱无章的横线,看上去却没有不协调的感觉, 倒好像把工业风完美地融合进了古典建筑里。 真界无易事。 李维不敢多作打量, 跟着昆蒂娜他们迅速地走进教堂大门。 教堂内部和真正的教堂内部也非常相像, 一排排的木质座椅后是拱形的圣坛,圣坛后有高出地面一截的祭坛, 祭坛后是镶嵌在墙壁中的神龛, 神龛中则供着一座座神圣雕像。 教堂中光线很暗,但并没有阴暗的感觉, 反倒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就连看到那个戴着兜帽的祈祷者,他们都没有感到任何的害怕和突然。 那名祈祷者双手握在胸前,以极低的声音轻轻吟唱。 李维看了昆蒂娜一眼, 示意这次可以由他上前搭话——上一次, 是劳伦斯和酒保的交流, 让他们知道了这座教堂的重要性! 昆蒂娜微微颔首, 同意了他的行动。 李维轻手轻脚地走进坐席之中,坐在了祈祷者的身旁。他并没有装模作样地开始祈祷, 而是把手肘随意地放在桌板上,一条大长腿随意地翘在另一条上,似乎要用身高给对方带来压迫感, 迫使对方注意到自己。 旁边坐了个显而易见的“不敬者”, 那名祈祷者忍受了几分钟后,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露出藏在巨大兜帽下的面孔——那是一张鼻翼旁长着雀斑、和酒保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李维再怎么镇定, 看到这张脸后也不由得一惊。但他很快就被自己的理智说服——离他上次来到这座小镇,少说也有一个星期了,酒保完全可以离开酒馆,来到教堂祈祷。 “是你……”酒保回忆了半天,果然认出了这个个高腿长姿势嚣张的外乡人。 李维的心情更加放松了,闲聊式地道:“你竟然会将通用语了。” “对。”酒保高兴地点了点头,“上次见过你们后,我又想起了一些事情来,这些事情里就包括你们的语言……哦不,我们的语言。我甚至想起了一点音乐节奏,要不我唱给你听听?” 李维一点也不怀疑酒保的话,也一点也不想听酒保唱歌,他想起了今天的任务,对酒保说道:“算了,还是讲讲这个地方的故事吧,我们都很好奇,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外面会变成那样,变得……荒无人烟?还有,教堂又是怎么回事?是哪位神明在庇佑你们,让这里得以保存?” “因为进化。”酒保想也不想地答道,“因为我们太高级了,再高级一点就能威胁到他们,看不惯我们的就朝我们吐出了‘蛛丝’,把我们包裹进‘蛛丝茧’中,一点一点地消化掉。” “至于教堂……”酒保挠挠头,露出苦苦思索的表情,“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只知道这里很黑暗、很平静,我很想念这里,我想回到这里,为什么我不能回到这里……” “这里供奉的神明……”酒保的眼中带着明显不符合他气质的忧郁和深沉,“我敬畏祂,我深爱祂,我理解祂,我想念祂,我无时不刻不想回到祂的怀抱,可我为什么就想不起祂是谁……祂到底叫什么……祂到底是谁……” 深爱,理解,想念……这已经完全不是描述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的词汇了。 几米之外,向冉拿出一个本子,对着李维展现出上面的字—— “其他人?” 李维看到这三个大字,才意识到问题出在了哪里——他们是第二次来到这座小镇了,唯一看到的“活人”就只有这名模样普通的年轻酒保!而劳伦斯最开始遇到的“交谈对象”,显然也只有酒保一个人! 这是一座拥有很多店面,甚至称得上颇有生活气息的小镇。他们看到过倒在路边的酒桶,看到过叮叮作响的风铃,看到过吃了一半的面包和咖啡,看到过各种活人生活留下的痕迹,可就是没有看到人——除了这名酒保。 那么,小镇上的其他人都在哪里? “咱们见了两次面,你都没告诉我你名字呢?”李维拍了酒保一把,把酒保从浑浑噩噩中拉了出来。 可是听到这个问题,酒保又一次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我不知道我叫什么。” “你自己在这里住吗?还是跟父母一起?”李维以拉家常的语气道。 酒保恍惚地摇着头:“我也不记得我父母是谁。” “那你知道对面那家玩偶店摆在橱窗中的那些小人是谁吗?一个个做得都挺精致的,表情也挺到位。”李维突发奇想地道。 说到玩偶,酒保又一次开心了起来:“那我当然知道了!他们可是我们这里最大最大的名人,百尊之中最有名的二十一尊者!这二十一位尊者是法术上的集大成者,各自引领着一股潮流!他们的地位啊,就像那位一样——” 酒保指向祭坛后神龛中的黑色大理石雕像。 “我……”李维忽然提出一个“无理”的要求,“我能不能看看……” “你要去做礼拜吗?”酒保爽快地说道,“当然可以,神欢迎所有心诚之人。” 李维看向身后:“我的朋友……” 酒保似乎并不意外李维后面还跟着三名朋友,愉快地和众人打了招呼。 昆蒂娜暗示劳伦斯留在坐席旁和酒保继续说话,自己和李维一起走向圣坛后方的神龛。 幽暗的烛光下,李维终于看清楚了“神”的模样——那是个穿着朴素、面带笑容的年轻人,他一只肩膀上搭着抹布,另一只肩膀上背着一把看起来很像电吉他的长柄物件,而他的眉目长相,却和这个忘记自己名字的酒保一模一样!. 查普林星,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铁栅栏大门旁。 顾青无视了一旁的庄洲,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一把拉起尉兰的手,对杨和莱夏正式宣布:“我和尉兰正式在一起了,以后怎么对他,就是怎么对我。我走以后,也请你们每天定时向第一星系发送信号,解除惩教署那边发出的处决信号。” 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的孤岛状态,势必不能长久。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所以他决定仗着自己的不死之身,到查普林星其他的地方看看,兴许中途还能“处理”几个身怀异能的“感染者”。 尉兰不是很高兴,显得恹恹的:“我还是觉得我应该和你一起去。遇到什么事情,也许心圣还能帮忙。” “这样吧,你来指挥我。”顾青从自己简易的行装中掏出一副墨镜和耳机,“我戴上这个。到时候,我看到的东西会上传到电脑上,你也可以通过耳机和我说话。” 尉兰还是没感到满意,却也没再说什么,低垂着眼帘一副任尔东西的模样。 莱夏看着觉得好笑,对着尉兰抬了抬下巴,眼睛却笑眯眯地看着顾青:“你确定人家想跟你在一起?这看上去怎么像被拐来的媳妇一样?委屈吧唧的。” 顾青手上忽然一紧,尉兰竟然主动抓紧了他,把他往自己那边拽了一两厘米,甚至抬眼看向了莱夏。 “我爱他。”尉兰抓起顾青的手,闷声闷气地对莱夏道,“只要他还愿意接受我一天,我就跟着他一天。” “兰儿。”顾青转过身去,把尉兰搂进怀里,眼中带着泪水,语气带着自嘲,“说什么接不接受你,在你面前我自卑还来不及,你能答应我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我还经常想着有一天你看不上我了,我该怎么出现在你面前吸引你的注意……” 他这几句大白话却是一点也没带假的——他常常有种尉兰依旧很优秀的错觉,是自己高攀了他。 尉兰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似乎是泪水已经流尽:“……青哥,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别期待个什么……” “你们俩演戏呢?丢不丢人?”莱夏一连翻了无数个白眼,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这两人“情话”——他们是来为顾青送行的,不是来看苦情戏的。 “走了!”顾青最后拍了尉兰一下,示意他振作起来,随即坐进一辆小型双栖汽车,一脚油门飞驰出了半敞的铁栅栏门。 不久后,汽车变形成一架小型飞行器,腾地一下冲上天空。 顾青并不像莱夏那样享受一飞冲天的快感,他的第一个目的地早已设好,就是尉兰跳下飞机的地方、曾经的核污染区、谢律·锡德科技公司附近的磁场发生器地带。 他将重游尉兰走过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调查两年前核爆炸的真相……. 查普林星,总督府。 气宇轩昂、体格强壮的彭宪德先生在秘书的安排下,乘上高级军用飞行器,对查普林星的军队进行半年一度的视察。 彭宪德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有一头十分有型的灰色头发,穿着一身挂满各种勋章的黑色军装,身高也相当感人,往飞行器座位上一坐,就是一座沉甸甸的小山,相当具有压迫感。 他在地球上,就已经是上校级别的人物。可随着人们寿命的延长,地球上的“上校”已经不足为奇,想从“上校”晋升到“少将”,简直比登天还难——于是,彭宪德上校也就当真“登了天”,自愿被派驻到查普林星这么颗能源型“荒星”,成为上面的最高行政长官。 一年前,彭宪德在第二星系的最高行政长官要求下,“以身作则”地接受了芯片移植,成为了无上之神的重要信徒。自那时起,他也真正地掌握了查普林星,接触到那些被人为过滤掉的隐秘——其中包括谢律·锡德是无上之神最早期的信徒之一,谢律·锡德科技在查普林星上的产业园,则是无上之神最早期的试验池。 在这里,无数的劳改犯成为了芯片实验的牺牲品。芯片实验成功后,他们又展开了“机械人”实验,让更有力量的机械代替人们的肉|体凡胎。 参观过谢律·锡德科技产业园,彭宪德终于明白为什么在人工大气层建好之前,分配到谢律·锡德科技的劳改犯总是死亡率最高。不过,他并不同情这些劳改犯,反而觉得这些牺牲是“极有价值”的,是这些罪犯们理应对社会作出的“补偿”;活下来了的,臣服于神的意志之下,也能更好地约束自己的言行,比什么改造都更有作用。 彭宪德并没多想自己脑袋里的那枚芯片——他既没有向无上之神祈祷,无上之神也没过多地通过芯片对他施加淫威。彭宪德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无上之神还会赐予他一些不带感情色彩的法术知识,让他通过一条“健康”的修行之道成为“独立”的异能者,而不是逐渐失去自我与灵魂的“祈祷者”。 总而言之,无上之神对彭宪德算是相当不错的,彭宪德也够有感恩之心,将无上之神布置下来的工作完成得一丝不苟,仿佛关系良好的单位上下级。 飞行器上,彭宪德听取了九大产业园——现在是九大军区——负责人的汇报,控制着飞行器下方的挡板向两边滑开,露出朝下的玻璃窗,透过玻璃窗视察几大军区的军备状况。 查普林星第一军区,原蔚蓝科技产业园,上万人的队列中没有一个是完全的肉|体凡胎—— 他们大多是身躯高大的苦力型机械人,浑身上下都是机械骨骼,没有一点人类的影子,不过造型看上去,比谢律·锡德科技的产品上了好几个档次,几乎没有早年科幻电影中机器人的笨拙感。 大约十分之一的人并没有放弃自己的面孔,机械四肢和躯干又比苦力型机械人高级了许多,像一副完美凸显出身材特征的金属盔甲,能随时把机械假肢变成更为灵活的金属锯轮,灵活度与力量感得到了极大的增强。从他们面目上看,大多是原产业园中的工程师。 被队列众人众星捧月般围着的,则是几辆完全没有任何人类形态的金属“战车”。那些“战车”在彭宪德的飞行器飞过时,夸张地变换了自己的形态——据彭宪德观察,它们在半分钟内,至少变换了七种不同形态,这比三栖飞行器的变形过程可要夸张多了。 “查普林星第一军区,原蔚蓝科技产业园,军备状况优秀,研究成果突出,值得表彰。”视察完第一军区,彭宪德在报告书上落下这么一行遒劲有力的大字。 他的心中几乎升起一种慷慨澎湃的感觉——这才是进化!这才是未来!这才是人类的更好形态! 要不是他前不久才做完基因修复手术,拥有一副近乎完美的身躯,他都恨不得放弃一部分的躯体,获得更具力量和灵活度的机械臂或机械腿。 “如果第一星系必将爆发一场战争,我们须得大力发展这种可变型的机甲装置。”彭宪德一边在报告书上作补充,一边“拨出”了通向无上之神的“电话”——无上之神非常礼貌地、向来只在彭宪德允许后,才回应他心中的想法。 “我正在寻找一种途径避免战争。”无上之神回应道。 无上之神希望能不战而胜,让彭宪德心中有点失望,他在报告书上又添上一句——“查普林星九大军区,需更有竞争意识,建议展开各级各类机械人竞赛。” 从一区开始往后视察,彭宪德的失望感是逐渐增强的。渐渐地,列队就不是由这么高级的机械人组成了,像最早研究机械人的谢律·锡德科技,研发还停留在那种粗制滥造的笨拙机器人上,似乎已经被无上之神无情抛弃。 再到后面,连机器人的比例都越来越少,列队大部分的成员都还是穿着橙色囚服、戴着项圈手铐的劳改犯。他们虽然也经过了芯片移植,却还是一副打不起精神的蔫巴样,好像还是在为减刑赚取劳动积分似的。 “下次,我应该换个顺序视察。”回归总督府的途中,彭宪德几乎垂头丧气地想着,“不能这么下去了,是时候得加强他们的竞争意识了,那些人类社会的垃圾渣滓别想着移植个芯片,就能叽叽歪歪地在查普林星混一辈子。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么简单的道理,都被那些虚伪的现代人玩坏了。我一定要说服无上之神,建立末尾淘汰体系。没用的垃圾,就应该拉到垃圾处理厂去销毁,而不是浪费我们宝贵的空气……” 第178章 老鼠屎 对磁场发生器的调查, 必定是无功而返的。 顾青对机械运作的原理,最多只能算懂个皮毛;而更多比他专业得多的调查员,都只能用“千年难遇”的“意外”来解释这次事故,那证明这次事故背后就算真的有故事, 也不是他看一看就能明白得了的事情。 不过, 他并不后悔来到这里——磁场发生器是查普林星最高的建筑, 高度足足有灯塔的两倍,像一座通往太空的“天梯”。他站在最高处的机械平台上, 想象着尉兰张开手臂, 从飞机上落下的场面。 这也是他第无数次幻想,自己如果没有跨过那二十年, 他和尉兰会怎么样。 他心中隐隐觉得,他们最后还是会走到一起的。尉兰可以一直拒绝他的探监,但一旦他离开地球、来到查普林星,顾青就会忍不住跟过来。 一开始, 他不会对尉兰抱有太多的幻想, 只会动不动就“意外”地路过他工作的场合, 像尉兰最初制造的那些“意外”一样, 恶心他、报复他。 以尉兰的脸皮,看到自己曾经调戏后又痛骂的“熟人”, 必定会很别扭、很难堪、很尴尬,而顾青会感到一种报复得逞的快|感,进一步地制造更多“意外”。 可时间一久, 顾青自己就会心软下来。他会忍不住拿起各种或原始或现代的工具, 和尉兰一起开凿那些坚硬的山石;忍不住蹭上尉兰操作的工程车,和他一起分享压缩饼干;忍不住像兄弟一样拍着尉兰的肩膀,指尖却留念着他身体的温度;忍不住告诉他, 自己这些年来其实一直都没有放下…… 这是一颗孤独的星球,尉兰也并非真的看不上他。一旦最初的别扭和尴尬消失,他们就成了这颗荒星上最为紧密的两个人。他们会耐不住身体的寂寞,在空旷无人的灰色工地上拥抱住彼此,泪流满面地抓住错过多年的感情与时光。 他们会背着所有人,偷偷摸摸地谈起恋爱,会在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决策层所在的A区,隔着办公桌眉目传情,会在篝火晚会的真心话游戏中,说起其他人都听不懂的哑谜…… 尉兰的梦想还是成为“拯救世界的大英雄”,磁场发生器的核爆炸还是会发生,庄洲不管有没有尉兰的“示好”,还是一样会想让尉兰代替自己去死。但这个时候,跳下飞机的就不是尉兰了,而是拥有不死之身的顾青,尉兰则会坐在飞机上,远程指挥顾青修这修那…… 可联盟的时光机只对未来开放,他没有办法,改变那些“已经发生”的过去。 这是个很好的悔过之地,冰凉的夜风吹过钢铁高塔,把顾青眼中的泪水都吹干了。 他放任自己沉浸在参与尉兰过去的想象之中,任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终于结束了对磁场发生器的“调查”,他回到飞行器温暖的舱室中,理智迅速地回笼。 “他会好起来的。我们会好好的。最后都是殊途同归。”他努力地说服自己。 调查的第二站,是谢律·锡德科技产业园。 产业园离磁场发生器并不远,顾青把飞行器停在垃圾填埋场附近,将灵沉降至周围的背景之中,试图通过这些无边无际的灰色背景看到产业园内部的景象。 产业园内部很有一点大,人数还不少,顾青还是很快就判断出,几个灵体强大的异能者正聚集在一座厂房之中,那座厂房应该就是产业园的核心建筑。 从异能者开始,杀了所有的感染者……顾青心中,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强烈到几乎掩盖住理智。 他轻松地靠近了厂房,躲在一沓轮胎摞成的掩体后,偷听这几名异能者说话。 “这次总督过来视察,脸色很不好看。第二天就发来文件,说让我们进行产业升级,制造出更先进的机械人,还要搞什么机械人大赛,真是麻烦!”一名男性异能者抱怨道,“他不愿意好好修炼灵体,净搞这些没用的,打搅我们做什么?他到底明不明白,我们继承着神的灵体,我们才是离无上之神最近的人!他一个连‘神赐’都没有的人,凭什么对我们指手画脚?” “这你就不明白了,这就叫做‘人各有志’。”第二个说话的是个女人,她的灵体同样非常强大,最最核心的地方似乎有条发光的蠕虫正在蠕动。 顾青的理智又回来了一点,他感到自己受到了启发,好像离某个真相很近了,可一时还想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厂房内说话的声音停止了,一股极其强烈的危机预感向顾青袭来,顾青下意识地往掩体外跳了开去。 果然,一秒钟内,轮胎摞成的掩体和厂房墙壁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抓住,被揉捏在一起,瞬间碾成了无数细碎的残渣。 一个红衣、红发、红眼、红指甲的美丽女人出现在墙壁坍塌出来的破洞后,对着顾青又一次攥紧了拳头。 她的双眉紧皱,双眼圆瞪,喉咙中爆发出低沉嘶哑的嗬嗬声,仿佛一只愤怒至极的红色母兽。随着她的拳头攥紧,顾青仿佛被套进了一只越来越紧的塑料袋之中,除了无法呼吸空气,就连肌肉骨骼都被狠狠地往内挤压。 他毫不怀疑再不想出脱身之法,就会像那些轮胎一样被碾成齑粉——虽然他是不死之身,就算碾成齑粉也没有什么,可过程毕竟是痛苦的,恢复也是漫长的,谁知道这段时间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会不会被攻破?尉兰会不会再次落到无上之神手里? 顾青集中意念,试图变出火焰将红发女人烧死,但越是身处险境,越难掌控周围的元素。 他默念了好几遍“我是不死者,死了无所谓”这句话,身体上的挤压感终于被他忽视了那么一点,变出的火焰却出现了偏差,烧到了女人身后的门框上。 女人一步步紧逼,挤压感也越来越严重,顾青不知怎么想到尉兰正是通过濒死状态在心圣世界获得心圣灵力的,顿时不再那么抗拒死亡的到来。 他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肺被肋骨扎破,眼球几乎被压紧脑子里,意识也只剩下微弱的一线。 可紧接着,他发现自己轻松了好多,好像魂魄快要挣出躯壳——等的就是这一刻! 顾青腾地化作一团火焰,消失在红发女的紧箍咒下。 两公里外的垃圾场中,顾青气喘吁吁地靠坐在飞行器后座上,从行李箱中掏出一件新的衬衣换上——化作火焰的确是很好的脱身之法,不好的一点就是衣服会被烧得一干二净。而顾青又是个脸皮薄的古代人,不爱白条条地在外面瞎逛,否则,把这种能力运用在战斗中也未尝不可。 远处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对方大概已经派出机械人对他进行搜寻,迟早会找到这辆不属于谢律·锡德科技的飞行器。要是直接驾驶飞行器离开,对方也一定会将飞行器射下来。 这是一架性能不错的双栖飞行器,是反抗军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代步工具之一,如果没有飞行器,顾青在查普林星上的行程将要比现在艰难一万倍,所以,飞行器比他的“命”重要,他得吸引这些机械人的注意。 顾青还没喘过气,又从飞行器中爬了出来,这次,他决定主动寻找先机,先发制人地“解决”掉那两个异能者。 顾青在堆积成山的废料罐中隐匿身形,悄无声息地来到机械人队伍后。发展号上,他已经找到了这些笨重机器人的弱点——暴露在金属外壳外的机械关节和裸|露电线。 细微的火焰精准地包裹在裸|露电线的周围,滋啦滋啦几声轻响,好几只机器人同时短了路。刚开始,短路的机器人只是走路的姿势和别人不同,可随着大脑无法继续控制机械身躯,笨拙的机械身躯会重重地倒下,同时吸引队伍里其他机器人的注意。 它们会将注意转移到顾青出现过的地方,目光会追随着顾青逃跑的方向,从而忽略掉那架不属于此处的飞行器。而顾青也早已离开垃圾场,回到红发女所在的地方。 红发女,还有最开始和她说话的皮衣男,果然不愿意踏入垃圾场半步。他们隔着铁栅栏,远远地看着机器人队伍,期待着这群他们平日里不会多看一眼的“钢铁废物”能够代替他们找出闯入者,这样他们就不用踏进那个恶臭的抛尸之地了。 谁知代表着“任务已完成”的绿灯没有亮起,代表着“出问题了”的红光反而照亮了垃圾场上空的夜色。红发女皱起了眉头,踩着红色的细高跟,满脸嫌恶地走进垃圾场。 说时迟那时快,一丛火焰顺着红发女的红色紧身裙便烧了起来。 “啊!”红发女爆发出一声尖叫,发疯一般拍打着身上的火焰,可火焰不但没有熄灭,还烧到了她引以为傲的头发上。 皮衣男倒是冷静,很快找到了躲在铁栅栏门后的顾青。他长着一双属于冷血动物的竖瞳,眼睛一蹬,顾青周围的温度顿时降了好几度。 寒冷让顾青几乎无法和周围的火元素产生“共鸣”,对火焰的驾驭能力顿时弱了许多。 不过,他制造的寒冷并不致命,迟钝的反应才是更为致命的—— 顾青从裤腰上掏出一把带着消|音|器的手|枪,对着皮衣男的竖瞳就是一枪,皮衣男还没反应过来,就向后倒在了地上。 下一个是红发女——顾青小幅度地移动手臂,毫不犹豫地对着红发女开出第二枪。 可惜红发女已经从惊骇中恢复了过来,迅速地举起右手,让子弹停留在了空气当中。 她没有浪费时间把子弹捏成齑粉,而是把矛头对准了一切的罪魁祸首顾青,左右手同时开弓,像变戏法似的,一下一下地抓着身前的空气。 铁栅栏门随着她的动作,被揉成了一团“铁线球”。废料罐随着她的动作,被一摞一摞地捏爆。因为顾青早有准备,倒始终没有抓到他身上。 泛着腐烂恶臭的脓水四处飞溅,顾青艰难地躲避着脓水,实在躲不过去,则用火焰将脓水“烧开”。 随即他发现,这些油桶里装着的液体极其容易被点燃。 顾青下意识地往垃圾堆深处躲,红发女在后面步步紧逼。顾青爬上废料罐堆成的小山,将废料罐推向红发女。红发女用她无形的巨手挡住废料罐,将废料罐扫向其他的方向。二人在垃圾场中越走越深…… 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顾青手指轻轻一撮,火苗出现在无数密封的废料罐中。几秒种后,“砰!砰!砰!砰!砰!”地一连串巨响出现在垃圾场中。 顾青自己也被淹没在气浪和火焰之中。 他又一次把自己化作一团火,冲向飞行器所在的方向。 没有时间检查红发女还活着在没有了,谢律·锡德垃圾填埋场发生大爆炸,很快就会吸引周围更多的异能者,甚至惊动查普林星的军队和政|府。到时候,他要想乘坐飞行器脱身离开,会比现在困难得多。 顾青坐进飞行器驾驶舱,将控制杆一拉到底,飞行器“噌——”地一下冲上天空。望着烈火之中熊熊燃烧的垃圾填埋场,顾青心中生出了几分感慨。 “让一切都结束吧。”他冷漠地想着,有种毁灭整颗查普林星、毁掉整个第二星系的冲动。 可一旦想到这里有尉兰一砖一石开凿出来的路,有他一螺丝一钉子建造出来的收发站,有他舍弃生命修好的磁场发生器,顾青又对这个地方充满了感情。 那么下一站,他该去哪里? 顾青回忆着他从红发女和皮衣男那里听到的话——“这次总督过来视察……让我们进行产业升级,制造出更先进的机械人……搞机械人大赛……” 所以,查普林星上,有一名机械人的狂热分子?试图展开机械人之间的比赛? 顾青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下一个拜访的对象……. 彭宪德第二天就收到了谢律·锡德科技发送过来的急报——一个能够控制火元素的异能者,突袭了谢律·锡德科技,炸掉了产业园的垃圾填埋场,杀死了一名异能者,还重伤了另一名异能者。谢律·锡德科技希望提醒所有的“神之臣民”,提防这个从“蛮夷之地”跑出来的不敬者。同时,由于自身产业园受到的“重创”,希望能够免去半个月后参与机械人大赛的义务。 彭宪德对这封急报的回应,是一声从鼻孔中发出来的轻嗤。他并非不信谢律·锡德科技的前半段话,相反,在急报发来的几个小时前,他就已经得到了“异能者离开反抗军据点”的消息;他只是不觉得垃圾场被炸这点事情,值得让谢律·锡德科技元气大伤,甚至不能来参加机械人大赛。 “一群好吃懒做的东西。”彭宪德厌恶地想着,然后在邮件中回道——“大赛条件现已放宽,不再限定只有机械人参与,只要是神的信徒,皆有参与大赛的资格。贵司若机械人伤亡过多,人手不足,亦可派遣普通信徒参与。” 他能想象出谢律·锡德科技的负责人收到回复后的表情,并为此沾沾自喜了整整两秒。 在为机械人大赛做好“万全”准备后,彭宪德才将注意转移到那名从反抗军据点跑出来的不敬者身上。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彭宪德说是这样说,对那名反抗军成员倒像没有那么强的厌恶感,“我该怎么找到你?你又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的心里,似乎已经把那名独闯谢律·锡德科技、最后还抽身而出的反抗军队员当成了真正的对手。 同一时刻,潜伏在总督府外的顾青,感受到了一瞥探向自己的目光。 自从见过那名长着竖瞳的皮衣男,顾青就不再相信自己隐匿身形的能力。他甚至开始怀疑,无论自己多么努力地把灵体融进元素之中,都有很多人能够看到自己。 所以,他只敢远远躲在总督府外的工地上,寻找适合潜入的契机。 工地更远的地方,走来一名推着推车的劳改犯,那名劳改犯越走越近,并没有发现藏在地基中的顾青,顾青却听到了劳改犯喃喃的声音—— “……至高无上的无上之神……至高无上的无上之神……至高无上的无上之神……请听听您忠实信徒的祈祷……请听听您忠实信徒的祈祷……请赐我神之力……请赐我神之力……” 这名劳改犯正在向“无上之神”祈祷…… 直到这时,顾青才想起一个一直被他忽略的事实——“无上之神”是通过芯片直接和信徒联系的。 也就是说,无论谁看到了他,都等于“无上之神”看到了他;无论他扮演什么角色潜入总督府,都瞒不过“无上之神”的“法眼”。 那么,他到底还该不该将自己的计划进行下去? 第179章 解剖与破壁 顾青分析着“无上之神”的能力——“无上之神”一定不是个擅长现代科技的人, 谢律·锡德仓库的安保措施就是个笑话,神遣舰队的飞船也随便就让特别行动部的黑客程序给入侵了;但“无上之神”对西陆法术的驾驭能力,一定超出了他的想象。 “无上之神”也许没让第二星系变得像地球一样,到处都是监控, 到处都是录像;但他通过芯片, 共享着所有信徒的感官, 同时使用“震慑术”、“蛊惑术”、“扭曲术”对信徒进行意念上的控制。 这样一来,顾青最大的优势就是使用黑客程序入侵对方的系统, 蒙蔽过对方的监控系统, 而最大的劣势则是一旦被人发现,就相当于被“无上之神”发现, 也相当于被所有的信徒发现了。 一定范围内敌人要是只有一到两个,就像昨天“晚上”偷袭谢律·锡德科技那样,倒也还好。就怕再多出几个异能者,一个限制自己的枪法, 一个限制自己的驭火术, 另一个像那位红发女一样, 摧毁自己的血肉之躯, 再加几个在旁边策应,他可算是插翅难逃了。 他向来是个理性的人, 很少去做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哪怕内心对查普林星总督充满了好奇,依旧老老实实地待在地基之中。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无聊, 顾青闭上眼睛, 第无数次将灵体沉降到周围的环境中。他好像睁开了另一只眼睛,另一只看得不是特别清楚,却视角独特的眼睛。 那并不是纯粹的黑暗, 而有点像灰雾之上的星空——现实世界中,浓雾和星空几乎无法同时存在,可在灵识之中,二者以一种巧妙的方式结合在了一起,灰雾最浓的地方也就化成了一颗小小的“星星”。那些“星星”并不明亮,有的只比周围的灰雾亮那么一丁点,那是查普林星上居民稀薄的灵体。 顾青让自己的灵体一点一点地变大、变暗,变成一片毫不引人注目的雾霭,悄无声息地离开工地,向远处黑色的建筑轮廓飘去。 黑色建筑挡住了他一部分视线,但他还是隐约地分辨出,建筑物中至少有十颗明亮的“星星”——这果然是查普林星上的最高行政机关,至少十名灵力较高的异能者守护在总督周围!他们通过芯片和“无上之神”达成了某种程度的意识共享,能够迅速得知对方的处境! 幸好自己没有一时意气,鲁莽行事,否则再回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无上之神”的能力是让人发自内心地敬畏祂、服从祂,由内而外地占有一个人的心灵和身体,祂不可能放过顾青这么个抗打耐揍的不死者。 顾青收回灵识,决定暂时放弃潜入总督府,先去别的地方游历一番,充分了解整颗查普林上的武装力量及异能者分布,再选择性地展开行动. 顾青只身前往“沦陷区”的第二天,反抗军驻查普林星据点。 一身白衣的庄洲雷厉风行地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双手插在衣袋里、一副蔫头耷脑样的尉兰。 他们从办公楼上下来,穿过一大片工地,来到一片白色的太空屋中。 这是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的实验室,他们来这里的原因,则是尉兰提出要亲手解剖感染者的大脑。 通过两年前的那场手术,庄洲知道了尉兰除了是有名的网络黑客和物理学家,同时还拥有着外科医生的心理素质和动手能力。 在尉兰提出要解剖“感染者”尸体时,庄洲心里竟然燃起了一点许久不曾有过的希望。 “你曾说过,你‘生而为奇迹’,但愿你这次又能创造奇迹吧。”庄洲在心中默默地道。 “需要打下手吗?”庄洲问道。 尉兰摇了摇头。 庄洲看着挺好笑,现在的尉兰比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真是差别太多了。 那时候,尉兰穿着橙色的囚服,颈部和双腕戴着随时能发出万伏高压的电击装置,却留了一头有款有型的长发。他经常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喝醉后放得很开,和人搂在一起大哭大笑,像是醉生梦死的夜店王子,或者生活迷乱的电影明星。 现在,他的衣服变得正常了,也看不出来戴着什么戒具,倒变得像个久病不愈、心如死灰的绝症患者。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几乎只剩下一层青皮,把五官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别人面前;他的眼眶永远发红,不是因为哭过,而是因为生病;他的脊背佝偻着,也不知是真的直不起来了,还是这样能给他安全感。 他有时候,像个心思敏感、自卑感极强、经常陷入到自我世界的高中生;有时候,又像个了无牵挂、看破红尘、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百岁老人。 “看来,他还没有完全从两年前的那场手术恢复过来。”庄洲在心里评价,“也许以后会好的。” 现在,尉兰正处于心思敏感、自卑自闭的高中生状态,脑袋虽然微微低垂着,保持着一个角度没动,可从他僵硬的背部能明显地感受到,他浑身每一根汗毛都在等待庄洲离开,好让他进入自己的独处时间。 “那我走了。有什么需要随时通知我,按实验台下方那个红色按钮就行了。”庄洲无声地叹着气,几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他亲手设计出来的实验室。 比起给尉兰做手术那会儿,实验室又升级了一大截,尉兰曾经说过的、没说过的手术器械一一俱全,各种危险等级的实验区标记明确,如果再让庄洲做一次大脑剖离术,他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弄得一片狼藉了。 回到外面的世界,庄洲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深呼吸。看着灯塔熄灭后干净如洗的夜空,他遥遥问候了不知身在何处的顾青—— “他也是一样的抗拒你吗?” …… 实验室中,尉兰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性。 经过露天的环境,知道远处有人正在偷偷打量自己,对他来说无异于公开处刑。 等所有打量他的目光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才能一点一点地从自我之中抽离,将注意放在客观的事物上。 干净明亮的解剖台上,躺着一具苍白赤|裸的尸体,尸体身形精悍、脑袋光光、浑身上下纹着不少纹身,正是发展号上不断对尉兰进行挑衅的囚犯坎普。 “我知道你是有什么想对我说,但是说不出来。”尉兰的声音低沉沙哑,似乎感冒未愈,“……你现在早我一步解脱,用你的尸体继续告诉我你想要我知道的事,想必你也不会介意……” 他在准备室换上手术服、戴上手术面罩,拿起手术电锯,来到坎普的尸体边上。 电锯滋滋作响,他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这不是尉兰第一次进行尸体解剖。在他意气风发的岁月里,他曾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谈笑风生地就把活人大脑给解剖了,随随便便就发明出了共感装置,一言不合又把人给电死了。 没有比他更冷静的外科医生,也没有比他更冷酷的神经学家。他像一个毫无感情的解剖机器一样,冷静地切割着最为细小的神经纤维,分析着纳米电极传来的脑电数据。 他甚至给自己找足了理由——“我就是因此而生的。” 他的确是字面意义上的“因此而生”,他自己就是蔚蓝科技创始人庄溥心先生“人脑计算机”项目的实验产物,没有谁比他更有立场去做这些尝试。 可现在,他到底怎么了? 连解剖一具尸体的大脑,对他来说都成了无比艰难的事情…… “心圣。”尉兰气喘吁吁地靠在实验室墙上,冷酷地说道,“你要再不出来,以后就再也别出来了。” 没有来自西陆的力量,他连那颗脑壳都没有办法锯开。 不一会儿,沉寂已久的灵体深处终于传来了心圣的声音:“‘再不出来’?好像你已经呼唤了我很多次,而我没有搭理你一样。怎么,现在手术拿不动刀,又记起我了?这还不是因为你新婚燕尔、夜夜春宵、不知节制导致的,是不是啊,‘兰儿’?” 尉兰被心圣那声“兰儿”叫得浑身一个激灵,从近乎崩溃的状态里脱离出来了一点。随即,他立马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你和我共感了?” “……”心圣真真正正地“从灵魂深处”发出一声轻笑,“我和你之间不是通过你那个‘共感装置’进行交流的。再说,我又不想体验……我为什么要……” 尉兰暗中松了口气,却还是有点心虚。他虽曾是个试图通过“共感装置”偷窥人家私生活的变态,却一点也不希望自己的生活变成别人“偷窥”的对象。 “……都是报应。”尉兰感叹道。 “……但说实话,你有点不够主动。”心圣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补充道,“这样下去你老公会不会厌倦我不知道,观众反正是会厌倦的……” 尉兰羞愧得满脸通红,决定从此不再和心圣讨论这种问题:“我等下把芯片拿出来,你帮我看看,‘无上之神’是怎么通过芯片让所有人臣服于他?能不能解除这种‘诅咒’?” “好,”心圣应承道,“我也想看看,那个一心追求古老权力、对发明创造毫无兴趣的老家伙,到底发明出了个什么神奇玩意儿。” …… 六小时后,尉兰总算将芯片从坎普的大脑中剖离了出来。 “这芯片和我当年做的也差不多。”尉兰拿着这枚连着脑浆与血液的芯片,皱着眉头冥思苦想,“无上者到底怎么通过芯片施加法力的?” 作为“共感装置”的芯片是他自己的发明,他也曾是心灵领域的异能者,可他就是想不通这两件事是如何结合到一块的。 心圣道:“我以前对你说过,‘心力’,或者说他们口中的‘灵力’,是另一层维度的物质,与脑电波活动形成的‘感官’或‘思维’就不是同一个维度的东西。要想通过电流去施加法力,除非能破除两个维度之间的壁障。” “破壁算法……”尉兰愣愣怔怔地说道。 破壁算法对他来说,真的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虽然那本来也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尉兰回忆着二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的他,有着干大事的心,有着干大事的胆,却没有承担后果的勇气。 跨年之夜入侵全球的电脑和电视,公开了多国政|府隐藏多年的机密;凭借异能读取人心,找出驼城地下斗兽场的组织人员,借顾青的手将他们一枪枪打死;潜入“奇珍号”对异种交易商处以私刑,被保镖打穿身体后将自己献祭给“踽行者”,乃至最后炸掉整艘“奇珍号”…… 在做了这么多够他被枪毙一百次的坏事后,他竟然还幻想着在鲜花和掌声中重归公众视线,用知识与技术换取空白的赦免书,一次法庭也不用上,一天监狱也不用待。 可接着,他就被投放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为他而造的平行世界。那个世界中,他研究出了破壁算法,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世界却也因此毁灭…… 现在想起来,真是恍如隔世啊。要是时间能回到1737年君泊号返航的时候,他获得了心圣的知识与法力却什么也不做,那该多么好。 尉兰脸上的表情僵硬住了,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双手也开始发颤…… 时至今日,他才彻底地了解了自己,他压根一点也不想做改变世界的“大英雄”,他只想做个平凡的聪明人,牵着恋人的手,走过谁也不认识他的街道。 “又伤春悲秋了?”心圣语气轻松地问道。 心圣,和聪明的头脑一样,都是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彻底抛弃了他的东西。 他被特别行动部的特工抓捕归案后,进行了三十四次脑部手术。每一次脑部手术,都会让他丧失一点东西——最开始是芯片,接着是关于西陆的知识与法力,然后是计算机般的计算能力,再然后是思考能力、阅读能力、运动能力、平衡能力…… 那时,他还以为,心圣也是被某次手术夺去东西之一,没有想到心圣那时只是懒得理他。 “嗯。”尉兰简短地回答了心圣,他不能就“伤春悲秋”的话题与心圣讨论下去,对过去的回忆能将他杀死。 “……也就是说,无上者可能研究出了破壁算法?”尉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 “嗐——”心圣不屑地道,“无上者不是我,在我的印象里,无上者就是个整天穿着夸张的国王服饰、醉心于别人崇拜与夸赞的糟老头子。要我都没能研究出什么破壁算法,再给他八辈子也不可能。” “你们古西陆,又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工业技术,为什么需要破壁算法?”尉兰一下就挑出了心圣话语中的毛病。 心圣心虚地“嘿”了一声:“……反正无上者没这个本事,他一定是从别人那里获得的。而且,就算有了破壁算法,他也不知道怎么用,还有另外的人帮他把算法变成可用的技术。” 听心圣的口气,像是亲眼见到无上者怎么制造出芯片的一样。 “你怎么知道,提供破壁算法的,和利用算法制造出芯片的,不是同一个人?”尉兰敏锐地道。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眼前的世界开始一阵一阵地发黑,他的心中有所预感,却想都不敢深想。 平行世界的地球被呕吐物一般的物质覆盖吞噬后,尉兰来到蔚蓝科技的地下研究室,启动利用破壁算法制造出来的大型机器,将他自己和顾青,还有一干跟过来的特别行动部外勤,全部传送回了原来的世界。他消除了所有人的记忆,除了他自己……【注1】 他被这些特工铐回联盟后,联盟自然也对他使用了各种手段,让他的想法和记忆在联盟面前一览无遗。但讽刺的是,他利用破壁算法本身,将破壁算法藏进了他记忆深处、靠药物催眠和脑部刺|激都想不起来的地方。 但终归是还在的。 两年前,他落到了无上者手里,而无上者又是偏心灵领域的强大异能者,弄出联盟都没有弄出来的东西,并非不可想象。 何况,祂身边还有闳耀,微观物理领域顶尖的科学家之一。 由他提供破壁算法,由闳耀将其付诸技术实践,是最有力度的解释。正是在那之后,无上者才开始大面积地使用芯片控制第二星系居民的。 “是不是我?”尉兰病态苍白的脸上冒着冷汗,几乎咬牙切齿地对心圣低吼,“不要瞒着我了!我不需要你保护!” 心圣还是没有说话。 尉兰靠着墙根疲惫地坐下:“你不用告诉我细节,只告诉我,他们怎么把破壁算法从我脑子里挖出来的,我们能不能重复。” 很长一段时间后,尉兰脑海中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心圣道:“我可以试试……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就算想起了破壁算法,也不见得能付诸技术实践。”心圣诚实地道。 “我智商不够是不是?人家可是有天才少女的帮助,才利用算法弄出了这么个芯片。”尉兰破罐子破摔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才是最早研究智能芯片、共感装置的人!我就算没智商,我也有经验吧?两年前我脑子恢复了多少?还不是我造出了飞船收发站、造出了高能粒子防御网!” 尉兰一番话说得是气势汹汹,把心圣都吓懵了。 过了半天,心圣才叹息着道:“我答应你。我替你把算法找回来。不过,平行世界警示的那个危机是真实存在的,我希望你以后不会更加后悔……” 没有谁比尉兰更明白这个道理,这也是他当年没有拿着破壁算法和银沧共和国讲价的原因。 但现在,破壁算法已经出现在了这个世界,还被大规模地运用在了芯片技术上——这个趋势已经不能被他阻挡。 “我明白。”尉兰对心圣道,“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伟大,也不可能比现在更加后悔。” ……如果破壁算法终将现世,他这么多年的苦难又有什么意义?他为什么不干脆走上平行世界的那条路,用破壁算法换取赦免,在鲜花与掌声中走向人生巅峰? 的确不可能比现在更加后悔了,他人生的每一步,都在精准地给自己挖坑,到头来却发现当初的“牺牲”根本毫无意义。 “……兰儿,”心圣又一次使用了这个称呼,“你其实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不幸,你想想,你现在差不都已经自由了,还和你一直喜欢的人在一起。只要你自己想开一点,其实可以活得很好……” 尉兰脸上露出嘲讽的一笑——也许吧?也许心圣是对的。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脑力,去考虑所有的情况了。 尉兰靠着墙壁席地而坐,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开始吧。帮我找回破壁算法。” “哗啦”地一下,什么东西在他脑海深处碎裂了开来……——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121章 《破壁》 第180章 预选赛 在查普林星上“游历”, 和在西北荒漠上“游历”,给人的感觉非常相像。整日整日地待在一望无际的灰色“荒漠”上,让顾青偶尔产生一种自己还在乌勒的土地上做侦察兵的错觉,而一切都是一场诡谲离奇的梦境。 他像一个冷静抽离、置身事外的踏梦之人, 让自己漂浮在灵性的灰雾之上, 观察着一座座产业园的建设状况、一名名异能者的灵体状态。 每个公司的产业园中, 都有不少的机械人。有的机械人像他们在发展号上遇到的一样,愚蠢、笨重、只能在工地上干力气活;有的机械人在外观和性能上有了极大的提升, 有点像战斗盔甲;有的机械人只是一半的机械人, 面目还是人类的模样…… 沿途,顾青还在不断地听到关于“机械人大赛”的事。有人对大赛满怀期待, 也有人对大赛满怀抱怨——显然,这个大赛并不是“无上之神”的主意,单纯只是总督彭宪德先生的想法。 总督彭宪德先生,听上去是个比“无上之神”更过分的危险人物, 一个战争狂、暴力狂。 如果需要从这么多的异能者中找个下手的目标, 还是总督先生最为合适…… 三天后, 顾青再次回到总督府外围的工地上。总督府大门终于有了动静, 顾青通过望远镜,看到一名身材高大、头发灰白、面目不大看得出年龄的男人在保镖的护送下, 坐进一架高级军用三栖飞行器。 那名男子穿着板正的黑色军装,胸前挂着一排又一排的勋章,丝毫不在意自己这么招摇过市, 会招来什么不法之徒。不过——顾青转念又想——在一个全民的念头和行为都被某位“主神”读取和控制的社会, 只要“主神”还不想祂的重要信徒去死,谁也不可能去刺杀他,连这个念头都不会有。 那名男子无疑就是他今天的目标——北大陆联盟太空军上校, 北大陆联盟驻查普林星总督,彭宪德先生。 顾青又一次展开灵识,发现彭宪德上校果然是一颗相当明亮的“星星”——一名灵体强大的高阶异能者。而彭宪德身边的两名近卫兵也不错,是围绕着“主星”的两颗小星,既没有“喧宾夺主”,也没有“泯然众人”。他们当中有个人,灵体中隐约能看到一条细小的蠕虫正在蠕动…… 顾青心慌意乱地收回了灵识。他不知道灵体和灵体之间这点细微的差别代表着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那不仅仅是个灵力仅次于总督的高阶异能者。 他回到停在更远处山石后的飞行器上,打开黑客程序的反探测系统,悄悄跟上彭宪德乘坐的军用飞行器。 二十分钟后,军用飞行器开始下降。两千米外,顾青跟着降落到乱石嶙峋的岩地上。 他看得出,军用飞行器停留的地方,距离这片区域的灯塔相当近,“白天”相当于处在太阳的直射之下。两千米的距离对于查普林星这颗荒星来说并不算远,顾青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藏在巨大的岩石后,躲在张牙舞爪的阴影中快速前进。 不久后,他来到岩石荒地的边沿,透过两块岩石间的缝隙,他看到了一座巨大的环形斗兽场。 那环形斗兽场足足有八个足球场那么大,从百米之外望去,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石墙! 彭宪德和他的近卫兵已经走进了斗兽场。顾青让灵体沉降到环境中,悄无声息地走过斗兽场前面的空地,走进斗兽场高大深邃的双层拱门。还没走完门洞的一半,他就发现斗兽场中有人!不止彭宪德和他的近卫兵三个人,而是成百上千影影错错的身影、成百上千比凡人灵体要亮那么一点的星光! 紧接着,斗兽场内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喇叭吹奏声! 突如其来的喇叭声让顾青顿时脱离了那种与元素共鸣的“超脱”状态,灵体瞬间收缩到顾青的身体上,同时回归的,还有属于人类的五感。 他听到了更多的声音,看得也更加的清楚——透过门洞,他能看到各种奇形怪状、数以百计的机械人、纯机械,列队站在巨大的场地之上。 大家挥舞着充满力量感的机械拳套,嘴里发出整齐划一的狂热呼喊:“无上之神!至尊无上!无上之神!至尊无上……” “疯了。”顾青最后感慨一句,决定还是尽量平心静气,尽量不对任何事情产生情绪,因为想让自身灵力和周围元素产生共鸣,通过沉降灵体的方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最要紧的前提就是减少感知、减少思维、减少情绪。 他将自己变成了一团没有实质灵体的灰雾,漂浮在门洞的阴影中,冷眼旁观斗兽场中的一切—— 彭宪德在近卫兵的护送下走进斗兽场,斗兽场上的机械怪物如潮水般向两边涌开,离彭宪德最近的半机械人右手捧胸、毕恭毕敬地向彭宪德鞠了一躬,彭宪德满意地点着头:“好!蔚蓝科技的研发和生产都做得非常不错,一定会获得这次大赛的头筹。到时候,获胜者和他所有的上级负责人,都会获得无上之神的奖励。你到时候甚至可以提出要求,等占领第一星系后,取代公司现任董事长的位置。” 尉兰?蔚蓝?这两个字又让顾青的思维加快了一点,并从彭宪德的话语中得出结论——那个浑身上下都被机械代替,双足是两只疯狂转动的锯轮,只露出一张人类面孔的“机械怪物”,竟然是查普林星蔚蓝科技产业园的负责人! 那个人——顾青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称他为“人”——红白相间、和身躯浑然一体的机械脑袋上,长着一对类似天线的“角”,属于脸的部分,则“贴”着一张肤质偏黑、五官标志的人皮! 乍看上去,这人像穿了一副酷炫的金属盔甲,可稍一细看,就能发现这种穿着盔甲,腰却还只有两根手臂粗的身材,根本就不属于人类。 但那竟是蔚蓝科技派驻在查普林星产业园的总负责人,庄洲他们做梦都不敢高攀的职位! “无上之神”的蛊惑下,蔚蓝科技竟然变成了这种样子、成了机械怪物的培养基地,连总负责人都抛弃自己的身体,换上了一副钢铁之躯。 “总督大人,您如果觉得可以,我们就开始我们的展示。”负责人微颔着脑袋,眼睛却不卑不亢地与彭宪德对视。 “好!”彭宪德豪迈地答应道,随即跟在负责人身后,穿过整个场地,来到对面看台上的贵宾席。 场地太过庞大了,从一头穿到另一头,足足要走十分钟。彭宪德丝毫没有摆出最高行政长官的架子,一边走一边打量两旁的列队,时不时就要在一名造型奇特的机械人面前驻足停留一番,露出或赞赏、或好奇的表情。 彭宪德入座后,场上列队的机械人和“纯机械”开始往斗兽场四周的看台上散去——他们既是观众,又是表演者。 一个像是穿了一身紫色紧身衣的机械人来到贵宾席下方,极尽表演风地向彭宪德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语气夸张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从看台的四面八方传出—— “伟大的总督大人,即将进入会场的是我们的1号预备选手,来自翰墨星的史莱利先生。他是我们蔚蓝科技研发部的工程师,最擅长的就是武器研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发明出能一炮打穿跃迁点、让第一星系的不敬者们跪下求饶的武器。对于武器的热爱、对于创新的追求,让他在得知查普林星要展开机械人大赛后,第一时间就从翰墨星赶了过来,参加我们的预选赛。那么作为机械人,他有哪些能力呢?我们敬请期待——” 史莱利从一处拱门中走了出来。他的造型并不算夸张,有点像穿了一副轻薄的盔甲,手脚并没有变成车轮或铁翼的样子,唯一独特的一点只有他的脸——那不是一张属于真人的脸,倒有点像三维动画的产物。 一个个小型机器人,从各个门洞中推进来整整一百只石头做成的人形标靶,以相似的间距地放置在史莱利前方一个足球场大小的空地上,随即打着转退回门洞之中。 史莱利朝着人形标靶的方向,伸出一只机械手,声音毫无波澜地道:“这不是华丽的表演,这只是……真的很实用。” 他的手掌中央像烙铁一样开始发红,隔空从石人队列的一头缓缓扫到队列的另一头。十秒钟过去,石人什么反应也没有,就在大家以为史莱利上场就闹个了乌龙,正要开始发笑的时候,石人标靶忽然开始动了。 它们像是体内长出了个核反应堆,倏地一下便分裂成无数细小的石块,然后从内而外地融化开来。 主持人有点看呆了,几秒钟后才道:“……果然是武器研发大师,出手就是不一样,挥一挥手就把一百只石人标靶给融了。这要是放在战斗上,恐怕就不止以一敌百了,而是以一敌千、以一敌万……” 史莱利对于主持人的说法不置可否,淡漠地看着化成一滩石渣的石人标靶,随即转身走回距离自己最近的门洞之中。 顾青怀疑这人不是不得意,而是那张仿生动画脸还不够灵活,显得他整个人云淡风轻。 2号预备选手就比史莱利要花哨多了,那是一名长着铜翅的翼人,他的铜翅还可以变形为火箭筒。核燃料的推动下,他以火箭上升的速度瞬间消失在了所有人眼前,又如同一枚陨石一般迅速落下。 3号预备选手则是一名工程机械人,他保留了绝大部分魁梧的身躯,却凭借取代双手的转轮迅速打通了一条从场内通往场外的地下隧道…… 看得出来,蔚蓝科技对于“研究成果”的展示,致力于从多个方面进行表现,任何方面都不落下。同样看得出来,总督彭宪德先生,是一个热衷于武器和军事的暴力狂。 蔚蓝科技摸清楚了他这一点,把一场持续一个小时的“预选赛”设计得“高|潮跌宕”,几乎每隔十分钟,都有一名类似史莱利这样、杀伤力巨大的机械人上场,令彭宪德先生眼前一亮。 令顾青心头一惊的,却不是史莱利这种暴力选手,或者2号这种直起直落的人形火箭——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的防御网是一层厚达百米的高能辐射网,就算是天上的陨石落下,也能被熔得渣都不剩——而是13号,一个有着强大遁地功能的机械人。 他的能力让人想起黄昏狩猎会的劳拉艾琳,他却是以纯机械化的方式,化作一只两头细长的巨型“番薯”,飞快地从场地的一头钻到了另一头,而地面上一点起伏都看不出来,比3号制造的动静要小得多,也不会被打洞产生的灰尘呛到——换句话说,就是把岩地当成了海洋,而躯壳则随时能变成一只潜艇。 只听庄洲说产业园上空有防御网,没听说产业园的地里还有防御网,要是碰到个13号这样的遁地机械人,或者劳拉艾琳这样的混杂元素异能者,潜入产业园内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也许,就像庄洲说的那样,反抗军驻查普林星据点的存在,真的只是出于无上之神的放纵。 “得赶紧离开这里了。”将蔚蓝科技内部的“预选赛”看了一半,顾青心中只剩下这么一个想法,“反抗军不可能成功的,产业园的防御网也不是牢不可破,不能让尉兰在这里久待。我得想办法取得燃料,或者弄一艘对方的飞船。” 他孤身闯入“沦陷区”,凭借不死之身,本想雄心勃勃地大干一番,能弄死几个异能者弄死几个,可仅仅见了一场不算正式的“预选赛”,就完全改变了思路。 斗兽场中传来一阵高亢的欢呼,又有哪名机械人展示出了逆天的超能力,但这些和顾青都没有关系了。 他小心翼翼地穿过幽暗深邃的门洞,回到斗兽场外空旷无人的空地上。 他四下望去,想要找一个方向和目标,看了半天,却只看到斗兽场附近那座巍峨高耸的巨大灯塔。 对了,这座灯塔属于蔚蓝科技,这场展示性“预选赛”的东道主,查普林星上最强的科技公司。它的产业园一定就在灯塔的附近,它的产业园里,一定有足够他们所有人离开的星际飞船。 更重要的是,现在蔚蓝科技大部分的机械人,都在斗兽场上参加预选赛。 顾青的视线停留在了某一个方向,迷茫的目光又一次开始变得坚定……《 》 180-190 第181章 星舰与甲虫 蔚蓝科技在地球上的建筑, 从办公大厦到研发基地到生产车间,全部由当代知名建筑师设计而成,造型各不相同而具有现代艺术的美感,放到哪里都是当地的地标。 但查普林星上蔚蓝科技产业园的主建筑, 就是一个方方正正毫无美感的“回”字形, 建筑材料为查普林星特产的“黑金岩”, 高高的外墙上,寥寥两只方窗中透出昏黄的光线, 像戒备森严的黑色城墙。 顾青不需要靠近那座回字形建筑, 绕道去往产业园外围的飞船收发站。一路上,他远远看见了几个没去参加预选赛, 而是在夷平的岩地上练习格斗的机械人。 看来,彭宪德的爱好不止于观看一场展示性的比赛,他希望这些机械人——或者说人形武器、人形工具,能够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 很像养蛊, 顾青在心里评价道。但他并不在意彭宪德弄出多么大杀伤力的比赛, 只要彭宪德还受“无上之神”的制约, 而“无上之神”暂时没有动反抗军的意思。再怎么“比赛”, 都是狗咬狗、窝里斗。 反正,他马上也要带着尉兰离开这颗星球了。 顾青“归心似箭”地往飞船收发站走, 几乎化作一团人形的火焰。 二十分钟后,他来到飞船收发站所在的区域。 和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利用天然陨石坑制造的飞船收发站不同,蔚蓝科技的飞船收发站是建在地面上的大型建筑, 内有金属骨架, 外有玻璃外墙,看上去科技感十足。 顾青没心情欣赏蔚蓝科技的建筑,只希望尽快弄到一艘飞船, 接上尉兰离开查普林星,离开第二星系。 他混进飞船收发站主楼,翻阅电子屏幕选中飞船,乘上相应收发站的观光电梯,走进连接着舱门和电梯的玻璃廊桥,一路上都很顺利,除了在廊桥上,他遇到了一名抱着膝盖坐在地上、面色苍白神情萎靡的半机械少年。 也不知是他思绪太多太乱导致隐匿失败,还是半机械少年和那名皮衣竖瞳男子一样,拥有看穿隐匿的异能,在他经过时,竟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呼喊:“……帮帮我……” 顾青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平静地转过身来,几乎温和地弯下了腰,对着半机械少年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少年长了雀斑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不是这个地方的人……我只来了三个月……三个月前,我们学校刚放暑假,我提前完成了作业,求着我父母带我一起出差,去他们的公司……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顾青在心里冷冷地道:“现在你看到了。” “没想到……没想到就发生了这种事情……”少年正处于变声期,说话一副公鸭嗓,但并不难听,“我父母是蔚蓝科技的高级工程师,我们其实都明白芯片是怎么回事,可那种情况下,谁不想活命呢?我们接受了芯片植入,从那开始,我也打心底地开始敬仰崇拜我主,从来不敢违抗祂的意志。可我的内心深处,仍然有一小块地方属于我自己,属于那颗蓝色的星球。带我回去好不好?如果主要惩罚我,我将心甘情愿地承担。” 少年语气诚恳,说起“我主”时面露敬畏之色,说起“蓝色星球”又面露怀念之色,可谓真情流露、毫不作假。 看这少年的模样,五官生得倒是英挺中带着一丝俊俏,虽然不算完全符合顾青的审美,却也不是顾青讨厌的长相。 不过,经过尉兰当初为他设下的“美人计”,他对这类事情已经极有防备之心。 顾青同情地看着少年:“不过……” “我知道我的信仰是对地球的威胁。”少年第一时间说出了顾青想说的话,“我不需要登陆地球,我只想远远地看上一眼——看上一眼就好。我也不需要醒着,你可以给我注射麻醉剂,只要关键的时候把我唤醒,让我看上地球一眼就好。我也不是想死,但我更想要……” 少年小心翼翼地选取着字词:“‘自由’吧?你们可以给我做手术,或者拿我做实验,都可以。反正我手也没了腿也没了,这身体要着也没什么用。到时候手术成功,随便把我放进哪副身体里;手术失败……那我也什么都不知道了。” “自由”……这正好是尉兰作为AX31-10349号机器人返回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时,对庄洲说出的词语。 难道,这是什么代表着希望对方给自己做芯片剖离手术的暗号?“无上之神”的意志无法|正面地违抗,只好把想法转一道弯,绕过“无上之神”设下的限制? “‘自由’这种想法,以后还是少有。”顾青隐晦地提点道。 “无上之神”迟早会察觉这种“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绕着弯子背叛自己”的事情。无论这半机械少年是真心实意地想要进行手术、剖离“信仰”,还是“无上之神”给顾青设下的圈套,顾青都不吝惜将此点明,希望对方好自为之。 “我理解你的心情。”顾青想着当年跑到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求助的尉兰,露出善解人意的表情;可一想到现在的尉兰还在那个不堪一击的产业园中,他就立马变得冷酷无情。 “不过,我不能带你。”顾青简短地道,“你好好活着,如果有一天,联盟能收复第二星系,会有人给你做手术。” 说着,顾青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往飞船所在的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他心里越想越觉得这少年出现的时间地点都不对劲。 “既然这样……”少年的声音又一次出现在他身后,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遇到少年的地方,他们一直保持着同样的距离,“我也不好再装什么了。” 话音未落,身后就传来一声利刃破空的声音。顾青早有准备,反手对着少年就是一枪。 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音从身后传来,少年变形为锯轮的双足竟将子弹一切为二,分别射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顾青二话不说,一连六发子弹往少年最没有保护的面部扫去。少年以一个极其柔韧的姿势向后仰倒,险险避过子弹。顾青已经准备好下招,少年还没站稳,便对着少年的机械心脏放出一团火球。 他早就想实验这些机械人的抗火能力了。 可惜的是,蔚蓝科技出产的机械义体和谢律·锡德出产的就不是一个质量等级,那火球还没挨到机械心脏的边,就被消融在了无形的屏障之后。顾青甚至觉得,是那机械心脏吸收掉了火球的能量,因为上面发出的光比之前更亮了一点。 “谢谢。”少年提起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左手变成一把闪着寒光的军刺,整个人在核能助动器的推动下化作一颗人形子弹,“噌——”地朝顾青的方向飞射过去。 顾青不愿与少年缠斗——少年既然发现了他,“无上之神”一定也发现了他;更大的可能,是“无上之神”先发现了他,这名半机械少年正好在附近,于是打个前锋过来堵他。只怕过不了几秒,就有比这少年更厉害的机械人或者异能者赶来,将他围剿在此地。 最快的方式就是化作火焰,或者化作黑烟,直接穿过少年的身体前往飞船之中。但使用这种方式,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会变得什么都不剩。 衣服还好说,没了也就没了;可现在,他身上有刀、有枪、有他离开产业园时带的全部家当,最重要的是,带有黑客程序的个人终端也在他手上。 没了黑客程序,他就算到了廊桥的尽头,也打不开机舱的舱门;而就算他找到缝隙溜进了飞船,没有黑客程序,他也没法越权启动飞船,接管飞船的导航系统和武器系统。 “罢了。”顾青咬牙生生受了这么一刀,以一个飞身上马的动作将自己甩到半机械少年的身上。 核能助动器马力足够强劲,就算多了顾青这么个重量,都没有落到地上。顾青双手抓进少年的头颅,把那头颅狠狠往一边掰去。 半机械少年脸被他憋得通红,眼球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全黑。 “……放手。”少年声音低沉,带着不由辩驳的威严感,如同把对方罩在了一口巨钟之中,再对着巨钟一阵敲击。 顾青感觉自己魂魄都快被他敲了出来,一时之间大脑空白,手上力道也跟着松懈了下来,他被半机械少年一把甩在地上。 顾青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像只动物标本一样,脖子被一只机械大手狠狠地卡在地上,眼前是半机械少年放大的脸。 最开始,半机械少年脸上还带着痛苦和迷茫,可现在,他的脸上就只剩下冷漠和讥嘲了。眼球全黑的他变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物种,好奇而满怀恶意地打量着自己已经到手的“猎物”。 顾青抬起一只手,狠狠往少年并未机械化的脑袋上拍去,少年的头发瞬间被高温烧得枯萎蜷曲,头皮上传来滋滋的烧焦声;他被少年卡住的脖子也开始散发出高温,将那机械手臂生生给融化了一层。 趁着少年还没从火焰的洗礼中回过神来,顾青释放出一条火龙,猛地袭向少年快被烧秃的脑袋。 顾不上检查半机械少年的状况,顾青飞快地跑向廊桥尽头,半途便打开个人终端,开启上面的黑客程序,入侵飞船的控制系统。 在地球上,蔚蓝科技是最大的科技公司,政|府机关的安全部门几乎都要与之合作,用特别行动部的黑客程序破解蔚蓝科技的控制系统,几乎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能不能成还真不好说。 可在查普林星,蔚蓝科技对于安全系统方面的研究,就完全地停滞不前了——在“无上之神”的监控之下,大家连不该有的思想都不会有,更不会把“网络入侵”、“入室盗窃”这种事情付诸行为。 只花了一分钟时间,顾青便用黑客程序打开了飞船的舱门。 这是一艘星际战舰。 顾青走进风格极具科技感的圆形驾驶舱,检查着星舰的导航系统和武器系统。黑客程序的入侵下,星舰的一切识别措施溃不成军。 行动顺利得就像星舰是他顾青自家的一样。 不,准确地说,这趟行程,除了刚才那个半机械少年,一切都太顺利了,显得这个“无上之神”对自己信徒管理不善似的。 难道,“无上之神”真正的目的只是想让反抗军的成员们见识到,作为神的信徒也没有那么不堪,只要大方向上不出错,不去违背神的意志,也是可以拥有自己生活的,以此来吸引反抗军成员们“归顺”? 还是说,他成了“无上之神”手上的一枚棋子,“无上之神”容忍他把这艘星舰驶回反抗军据点,有着更深层次的目的? 随着顾青舒展脊背的动作,驾驶座上的高级靠背椅自动调整着自己的形状。明明是极其舒适的环境,顾青却不知怎地有种不好的感觉…… 无论如何,先离开这个地方再说。 顾青手动拉着操纵杆,让星舰一飞冲天…… 飞行过程中,顾青通过个人终端拨打出庄洲的个人电话:“庄总,查普林星不行了,以对方的技术,分分钟就能突破我们的防御网。总督彭宪德还在大搞军备竞赛,随时都有可能对据点进行袭击。”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不等庄洲回答,顾青又语气沉重地道:“放弃查普林星吧。我们最重要的事情是离开第二星系,向第一星系通报这边的情况。第二星系已经沦陷了,第一星系却还毫无觉察。要再不作出准备,很快第一星系也会沦陷……” “好。”电话那头传来庄洲的声音,“我不是放不下这个据点,是我们确实没办法突围,也没有足够的燃料……要是你有办法弄到燃料或者飞船,我立马组织大家离开。” 顾青道:“我抢来了一艘蔚蓝科技的星际战舰,他们现在正在向彭宪德展示技术成果,给了我趁虚而入的机会。这艘船没有发展号大,但足够你们所有人上船。” “需要新的时间和坐标吗?”庄洲道。 庄洲知道顾青的异能,也明白他随时可能丢失一切的“身外之物”,于是在他临走之前就约定好了时间和坐标——每天这个时间和地点,防御网都会短暂地打开一条小小的缝隙。 顾青看了眼时间,离当日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不用。我会在我们约定好的时间地点,将星舰驶进防御网。你让大家以最快的速度准备集|合,我们尽量在三天内出发。” 十五分钟,从蔚蓝科技产业园飞到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还是需要点速度的,但又是在同一颗星球上,不能进行太空加速。 不过,蔚蓝科技的产品,最不缺的就是技术突破。当顾青在导航系统上输入目的坐标和抵达时间后,并没有引起导航系统的任何抗|议。 星舰在精准到秒的时间里驶进了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上空的防御网,冲向由天然陨石坑建成的飞船收发站. 谢律·锡德科技公司太空仓库。 闳耀静静看着第二星系传来的图像,洋娃娃一般精致的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期待。 岚渊坐在她旁边,神态中带着惋惜,却又不愿扫闳耀的兴:“……你想放他们走,我自然不会阻拦你。但他们这一走,一定会提醒第一星系,我们在第一星系的布局……” “谁说我要放他们走?”闳耀微微翘着嘴角,“谁说我要放他们走?所谓‘反抗军’的这些蟑螂老鼠,让他们成为您的信徒我还嫌脏呢!我只希望……只希望他们能死得痛苦一点,更痛苦一点……” 岚渊看着房间中星际战舰的全息投影,脸上露出一丝丝的不解:“这艘飞船……有什么特别吗?” 闳耀手指轻轻按在全息屏幕的虚拟操作键上。 随着她的动作,立体的飞船投影像被拆散的积木一样四散开来。这些“积木”快速地变形成脑袋大小的机械甲虫,追着周围每一个模拟小人跑去。 看到变形的飞船,模拟小人们很符合人性地四散奔逃,机械甲虫却比他们跑得快得多,很快爬上了小人们的脑袋。 有的甲虫腹部释放出上十把锋利的小刀,把模拟小人的脑袋像切西瓜一样切成稀巴烂;有的甲虫腹部释放出大量的辐射,把模拟小人从上到下地熔化;有的甲虫更有创意一点,竟然冲着小人的耳朵开始唱歌,而小人也随着它的歌声,把刀口对向旁边的同伴…… “你看怎么样,很有创意吧?”闳耀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炫耀的意思。 岚渊却不觉得有什么,语气无不惋惜:“可惜他们本可以成为我的信徒……不过,你要喜欢,去做就是了,也不差他们几个。” 第182章 精神力 顾青静静|坐在驾驶舱中, 等待着反抗军成员们的到来。他的手指搭在座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姿势和神态显得颇为放松,似乎一点也不为接下来的行程感到担忧。 不一会儿, 他收到了一条短信——“我也想你。” 顾青脸上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就在这时, 星舰深处忽然发出了一声悠悠的叹息—— “唉, 愚蠢的人类。为什么总以为自己能够胜过机器?” 顾青什么也没做,驾驶舱明亮柔和的灯光忽然一下就熄灭了, 只剩下控制舱中央核燃料柱散发出来的幽暗蓝光, 和各种仪器疯狂闪动的信号光。 操纵台上,各种颜色的信号灯光组成了一只巨大的、诡异的眼睛, 这只马赛克组成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顾青,隐藏在舱壁的扩音器中,发出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原来就是你,一直待在我的肚子里, 试图用那恶心的黑客程序玷污我的身体。我还得配合你, 装作受到你的控制……” 说着, 将顾青固定在驾驶座上的安全带开始越缩越紧。 顾青吓坏了, 手足无措地寻找着安全带的锁扣,他整个人都快陷进了座椅之中, 总算在被安全带“腰斩”之前解开了锁扣,将自己从这个可怕的座椅中释放出来。 整个驾驶舱——不,整艘星舰都“活”了过来。这艘星舰不是由制造海妖号的那种可完全变形的材料制成, 却也有不少可以变形的地方。 他正要跑向控制舱外间, 一条不知从哪来的机械臂就向他甩了过来。顾青一个趔趄,被绊倒在驾驶舱中。 他狼狈地爬了起来,一拐一瘸地往圆形控制舱中跑。又有一团不知从哪来的电线从天而降, 精准地落到他身上,把他缠了个五花大绑。 顾青依然不甘心,倏地一下化作一团火焰,脱离了电线的缠绕,可就在这时,核燃料柱竟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比他强大一万倍的热辐射瞬间包围住了他…… 从外部看去,星舰同样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艘悬停在空中的大型星舰外壳像积木一样四散开来,变成一只只长着翅膀的机械甲虫,嗡鸣着往空旷无人的收发站顶部飞去。 “滋——”地一声轻响,飞得最快的两只机械甲虫消融在了高能粒子曾中。 控制舱内,星舰吃痛地“嗬——”了一口气:“你们竟然在收发站上空建防御网。” 无数走投无路的机械甲虫只好重新飞回母舰身上。 知道自己被暗算后,星舰愤怒地变成了一个巨人的形状——这也是他本来的样子!一个能够变形为星舰的机械人! 他的名字叫龙修。一年前,他是蔚蓝科技总部派到查普林星产业园的技术总监;而现在,他是“无上之神”麾下最为强悍的机械战士! 坑顶被封住了,但这名算得上“旗舰机”的机械战士,同样有着钻地打洞的功能。不出一会儿,他就能挖出一条隧道,离开这座陨石坑,继续属于他的使命。 不过,最可恶的,还是那个还待在他身体里、不断进行反抗挣扎的恶心蟑螂。 火焰状态下的顾青十分灵活,虽然硬抗下那么一股热辐射并不好受,但不至于像肉|体凡身一样熔化。 顾青展开灵识,将自己的意识沉降到周围的灰雾之中,试图从层层叠叠无机物质组成的黑色轮廓中寻找出一点生命的迹象。 他很快就找到了,在他头顶的某个地方,那里有一颗明亮的星辰正在闪烁,如果没有意外,机械人那颗属于人类的大脑应该也在那附近。 他要做的,就是飘到那个地方,摧毁那颗大脑! 顾青不是什么高阶异能者,充其量就是有点天赋的中阶,在一名巨型机械异能者“身体”里做这件事,好比一只普通的细菌要从人类的腹部爬向大脑,中途需要经过无数的壁障,还有无数淋巴组织、免疫细胞的考验。 果然,他没有飘一会儿,一把由灵力组成的弯刀向他劈了过来,将属于他的灵体之雾一刀劈成了两半。 现实世界的景象顿时涌入顾青眼底,他从火焰的状态脱离了出来,赤身裸|体、气喘吁吁地跪在一个黑暗的环境之中。 这是他第一次作为纯灵体和人战斗,原来灵体被砍伤的结果就是回归肉身,并且短时间内无法再灵体化。 好像也不算那么糟糕…… 顾青面带自嘲地自我安慰着。 他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感觉自己似乎处在一个狭小的储藏间中,旁边是一个一个堆叠而成的密封箱。 想到这是一只机械人的身体内部,他毫不怀疑这些密封箱同样受着机械人控制。 现在,就是和时间比赛,和这机械人的反应速度比赛。 顾青跑到控制储藏间灯光温度的智能面板上,对着电子屏幕拍了两下:“……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这个举动要是被外人看到,会觉得非常奇怪,只有顾青自己知道其中蕴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甜蜜和辛酸。 “听得到。”控制屏的扬声器中传来一个略显沉闷的声音。 “我找到了大脑的所在,但离我还非常远。”顾青强忍着流泪的冲动,对着控制屏道,“我试图焰化后飘上去,但灵性世界中一下就被他发现了。我现在暂时无法焰化,你能不能……” 顾青忽然觉得自己的要求挺无理的,他竟然还盼望着尉兰能像以前一样,嚣张地对所有的电控产品宣誓主权。 他用手指敲打出“我想你了”的摩斯码,而尉兰通过短信的方式回应他——这一幕太过熟悉了,熟悉得就好像三十多年的时光不复存在,他们还是军事科技研究基地上的学生,而顾青终于被狗皮膏药式的尉兰撩到了手,两人动不动就以这种“无聊”的方式表达着对对方的喜爱。 “整个产业园的工程师都在拼命编写程序,分析你的行动轨迹,取得你的语音信息。”尉兰打破了顾青的幻想。 “但要想控制住机械人,就算是以前的我,也不可能。 “因为无上者已经掌握了破壁算法,突破了维度之间的界线。 “他们的机械人根本就不是通过电流进行控制,而是通过……”尉兰琢磨着用词,“通过灵力?不,不是纯粹的灵力了。这种通过意念操纵机械的力,更像是一种介于灵力和电流之间的东西,它打破了灵力和物质之间的次元壁——罢了,就叫‘精神力’吧。” “这种‘精神力’是芯片带来的?”这种情况下,顾青还有心情和尉兰讨论技术问题。 “不错。”尉兰道,“植入了这种芯片的人,并不需要像我那样接受多年的训练,才能把数字信号转化为脑电信号。其实他们也不是把数字信号转化为了脑电信号,只是利用精神力,和机械达到了某种程度的‘共感’。” 顾青又一次为尉兰感到了深切的悲哀——他明白尉兰作为庄溥心“人脑计算机”项目的实验品,经过了多少的磨难、多少的痛苦,才能无障碍地解析那些“0”和“1”组成的数字信号;经过多少次应激性反应训练,才能将这些对人脑毫无意义的信号,转换成视觉和听觉皮层上的应激性反应。 但现在,仅仅通过一个所谓的“精神力”,就人人都可以做到了。 “兰儿……”顾青情不自禁地唤道。 “不过大家已经通过网络入侵,获得了机械人的内部结构图。”尉兰道,“你可以在图上找找有没有直达头部的快速通道。” 说着,相应的结构图就已经出现在顾青面前的液晶屏幕上。 但是结构图闪了两闪,又被一只造型冷酷的机械头颅取代。那只头颅整体呈黄铜色,有着尖尖的鸟嘴,眼睛是短短的两根竖线,毫无人类的模样。它晃动着脑袋,用屏幕下方的扬声器发出低沉的声音:“别想在我身体上作祟,恶心的虫子。等我离开这个地方,会有你们好受。” 储藏间出现了剧烈的晃动,顾青整个人被扔向了一个方向,被撞得天旋地转,晃动却一点也没有停止的意思。 他集中意念,终于又找到了一点灵体化的感觉。 无视周围那些黑色轮廓,他朝着灰雾中最亮的光源飞去…… 机械人的灵体再次发现了他,向他扔来第二把弯刀,被顾青侧身躲了开去。紧接着是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又被顾青一一避开。 顾青欣喜地发现,他不用将自己彻底化作灰雾,也可以继续停留在灵性世界里了。 他尝试着探出右手,在灰雾之中点燃一小簇白色的火焰,然后搓了搓手指,将火焰射向远处的那团灵体。 那簇火焰没飞多久就落了下来,隐没在灰雾之中。但顾青一点也不沮丧,一边往前飞,一边躲避着弯刀,还攒着心神不时燃起一小簇火焰。 他不再拿火焰朝着远处的灵体投掷,而是将火焰掷向和他擦身而过的银色弯刀。 有时候,火焰还没碰到弯刀就被融在了灰雾中;有时候,火焰碰到了弯刀,被弯刀斩成两半后各自消散;有时候,火焰对弯刀也起了些微不足道的作用,让弯刀有了一点火焰的形状…… 机械人这时也意识到了弯刀不再对顾青起作用,干脆用灵力凝结成一张巨大的网,铺天盖地地向顾青铺洒开来。 顾青眼见逃不脱,狠狠地捏了一把胳膊,把自己强行拉回了现实世界。 五感还没完全回归,他就感到一阵强烈的下坠感。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抓,他还真抓到了什么东西。 视野逐渐清晰起来,他发现自己正抓着一个凸起的方盒,挂在一条垂直竖起的走廊上。 走廊剧烈地前后晃动着,顾青猜测自己正处在机械巨人的大臂上,而那机械巨人正拿小臂一下一下地钻着陨石坑的坑壁。 如果是大臂,离脑袋就不算遥远了。顾青自我安慰着,以一个攀岩的姿势向走廊朝上的一端攀去. A区太空房外,站满了衣衫褴褛、面露菜色、大包小包的反抗军成员。他们一个挨着一个,垫着脚尖,焦急地望着太空房的大门,眼睛里露出期待的神色。 莱夏说得不错,如果有燃料,他们谁也不会选择留在这个地方,当这个所谓的“反抗军”。他们大部分都是从别的产业园逃难过来的工程师,在地球上有家有口的,虽然,查普林星政|府大概早已放出他们的讣告,让他们的家人深陷痛苦之中,但他们无时不刻不期待着能够回到地球,告诉家人们自己的死亡只是一群邪|教|徒编出来的鬼话。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有文化有理智的人,他们内心深处也都明白,他们是不可能对对方展开真正的“反抗”的。查普林星已经全面沦陷了,他们待在防御网内,吃着太空作物制成的压缩饼干,喝着带有机油味道的过滤水,过一天算一天,谁也不知道还能“反抗”到什么时候。 所以,一听到庄洲说有机会离开此地,他们就什么也不顾地赶了过来。太空房中装不下这么多人,他们就守在太空房外,等着第一时间听到太空房里的消息。 太空房中,一排软件工程师正对着计算机死赶活赶地码代码,他们的身后,庄洲、尉兰、莱夏、杨、阿虹,还有几个来得早的实习生,像监工一样守着他们解析出的每一段信号,把本就不大的太空房挤了个满满当当。 不过还有几块全息屏幕上的信号,是不需要解析的,那是来自于收发站内部的监控录像。 视频中,星舰大小的巨型机械人举起他三层楼高的小臂,向陨石坑洞壁凿去。那小臂中高速旋转的转轮几乎拥有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本事,似乎没碰到丝毫阻力,就把坑壁凿出了一只小洞。 不过几秒钟时间,小洞就一下子变成了大洞。根据某位软件工程师用软件进行的预测,不出三个小时,机械人就能从千米深的坑底通过大洞爬到地面上来,避开坑顶的高能粒子防御网。 杨停在全息屏幕前,静静看了几秒录像,忽然转头对庄洲道:“给我个时间坐标。我想到坑底下试试。” 听到这句话,以诺尔为首的好几名实习生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这是我们要坐的飞船。”一名女生小声地说道。 之前在发展号上,他们见识过杨一个人单挑二十多名感染者的样子,深受其震撼。杨提出去坑底对付机械人,他们没人为她的生命感到担忧,反而担忧起飞船会不会遭到破坏。 “我会注意的。”杨道,“我本来也只打算冲着他的灵体去。” 冲着那星舰大小的钢铁之躯去,才是疯了…… 杨拔腿要走,莱夏紧随其后:“我也去。” 他们风风火火地穿过围在太空房外的人群,才发现身后还跟了个人——穿着棕色夹克、戴着同色鸭舌帽的尉兰。 尉兰好像还不太愿意让他们发现似的,在莱夏转头的一瞬间,迈出去的一条腿顿时就有了拐弯的意思,加上那个帽檐压得很低的鸭舌帽,要不认识他非得把他当成鬼鬼祟祟的小偷不可。 莱夏觉得挺可笑,连星舰机械人都放在了一边,双手叉腰地等着尉兰下一步的动作。 尉兰那只迟迟不肯落下的脚终于落了地,他几乎是垂头丧气地走到了莱夏面前,像是做坏事被抓了现行。 “去哪呢?”莱夏满脸调笑地明知故问。 尉兰低着头,闷声答道:“去飞船收发站。” “去找你青哥儿?” “我去看看。”尉兰道。 莱夏一脸便秘的表情:“不是我不让你去,你要是一不小心死在哪里了,你青哥儿不是得找我算账?照他宝贝你的那个程度,他不得把我送到个永世不得超生的地方去?” “不会。”尉兰声音平静,“我也不会死。杨杀死心圣后,祂剩了一部分灵体在我身上。这是祂仅存的灵体,祂不会让我死。” 尉兰这么诚恳,莱夏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好任他跟着。他们在旁边找了辆双栖车,从发动到停稳才用了三分钟,人已经到了陨石坑壁上。 三人凑到陨石坑上拿望远镜一看,顿时傻了眼——才三分钟时间,那机械人已经在坑壁上打出了一座与他等高的大型山洞。虽然机械人还有个影子露在外面,不算深入其中,可这速度也绝非一般的隧道掘进机可比。 莱夏拿起个人终端,对庄洲道:“防御网可以开了,我们到收发站了。” 厚厚的高能粒子防御网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莱夏和杨飞快地跳了进去,尉兰却磨蹭得很,扶着坑壁一点一点地往下爬,似乎完全不担心过了时效,防御网会突然合上,把自己瞬间分解成原子。 第183章 功亏一篑 顾青爬上巨幅晃动的竖直走廊, 来到了一个相对平稳的过道中。他猜测这是机械巨人的肩膀,或者说是巨人肩膀中的一根“血管”,再往上不久,就能到巨人头颅所在的地方了。 顾青往走廊拐弯的一头走去。沿途, 又冒出了好些阻碍物, 不是隐藏在墙壁中的各式机关, 就是试图“套”住他的各种电线。 顾青身上什么也没有,只能靠拳脚来与障碍物搏斗。放在平时, 他倒也不怕这些死物;可此时此刻, 他羞耻心作祟,手脚都不敢太放得开, 生怕机械人内部有摄像头,把他一副赤身裸|体和机器搏斗的样子拍了下来,又被产业园的程序员们解析了出来。 他在这个时代醒来时,就是毫无保留地泡在能量仓中。在这个时代待的时间越久, 他的脸皮也就越厚, 尤其是有了火焰化这项异能后;可再厚, 也没厚到当着众人的面, 毫无芥蒂地跟一些机械零件赤身作战。 不过此时此刻,就算他想继续, 对方也不愿意继续给他机会了——机械人大概察觉到障碍物无法绊倒顾青,前面的过道竟然开始迅速地变窄,生生要把顾青吸进墙壁里。 顾青在千钧一发之际隐匿身形, 又一次出现在灵性世界。谁知这一回, 他还没看清灰暗之中的景象,就感到了一阵越来越紧的束缚感——机械人的灵性之网正等着他! 这回,算是真真正正的“自投罗网”了。 他等待着被扔回现实世界, 然后被封进墙壁。 就在这时,远处的灰雾中忽然出现了三颗亮度不一的“星”! 顾青隐隐想到了什么,心脏怦怦乱跳起来。随着感官的回归,现实的景象朦朦胧胧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感到自己被一股强烈的力量往某个方向拽去,等五感彻底回归身体,他发现自己竟躺在一片幽暗的洞窟之中,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的气息。 “咳咳咳……”顾青剧烈地咳了几下。 有人把他扶了起来,这人还试图脱下身上的夹克,被顾青拥抱的动作阻拦在了怀里。 “兰儿……”顾青用脸颊摩擦着怀中之人的脸颊,仔细地感受着对方耳畔的每一丝绒毛。 “我开灯了?”尉兰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开。”顾青道。 尉兰应该是个莱夏还有杨一起来的,莱夏他们两个大概跑在了前面,尉兰留在原地照顾被“抛”出机甲之外的顾青。而他知道顾青面薄,又因为火焰化失去了衣服,所以连灯都没开。 “我们谁跟谁呢,讲这个?”顾青苦中作乐地一笑,随即扭头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不讲虽不讲,可洞窟中低至零度的气温让顾青已经有了感冒的感觉。 “你还是把衣服穿上吧。”尉兰又要脱下身上的夹克。 顾青则又一次紧紧箍进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的动作:“我是不死之身你忘了吗?我又不会被冻死。” 尉兰叹了口气,打开了头顶的探照灯。 顾青看清了他们身处的环境——一个呈三十度角上升的巨型隧道,他们正站在隧道最底端的平地上。空气中充斥着各种粉尘,还有源源不断的石块从隧道上方滚落。 毫无疑问,这是机械人打出的隧道,由陨石坑底通往上面的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 “除了收发站上面的高能防御网,他们还做了别的准备吗?”顾青看着远处机械人如同一座小山般的巨大轮廓。 和它比起来,跑在前面的莱夏和杨就像两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尉兰摇摇头:“没有,整个产业园能够迅速建立起防御系统的地方只有飞船收发站,别的地方都不合适。我当年设计产业园上空的防御网,其实就是拿收发站做的实验,因为收发站四周的减速带本来就可以产生电场,只需要再改变几个变量,就能形成高能粒子网。” 顾青心中一面感慨尉兰的天才,一面埋怨庄洲的大意——要不是庄洲告诉他产业园有应对之策,让他直接把飞船飞回来,他是万万不会把这么艘“有问题”的飞船飞回产业园的。哪里知道庄洲的“应对之策”,就是把机械人困死在收发站中? 这——明显是一点也不了解机械人能力的做法,就像没见过那场“预选赛”的他一样。 莱夏、杨他们不知道是什么打算,顾青心里也在纠结与挣扎——到底应该以卵击石地攻击机械巨人,吸引它的注意,拖延它的行动,还是应该放任它继续“爬”到洞顶,自己带着尉兰找个地方躲着,能躲多久躲多久。 如果是以前的他,如果尉兰不在这里,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可尉兰在这。 脆弱的、病态的、只有肉|体凡身的尉兰在这。 一把小刀就能要了他的命,他也不会像顾青或者莱夏那样死而复生。 山洞尽头,机械巨人忽然轰隆轰隆地转了个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洞底的顾青和尉兰。这只机械巨人和视频中一样,像是戴了一副长着鸟嘴的黄铜面具,眼睛鼻子都是由短短的竖线组成,看上去完完全全的冷酷无情,没有一点拟人的意思。 “恶心的虫子们。”机械巨人发出低沉的、苍老的、机械化的声音,“你们不用考虑是自我牺牲,还是自我保全,因为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的区别。” 说着,机械巨人抬起一只巨大的手掌。 手掌中央开了一道小门,无数的长着翅膀的机械甲虫从门中飞出,直奔四人而去。 远处,杨下意识地画出一道光门,把莱夏拽了进去。一只机械甲虫试图跟着飞进光门,却被巨大的能量烧成了一股黑烟。 “兰!”看着犹如一群急速飞来的机械甲虫,顾青下意识地觉得不好,抱着尉兰扑倒在地。 他将自己和尉兰卡进地面和岩壁之间的缝隙中,用脊背挡住无法被岩壁阻挡的地方。 不过几秒,机械甲虫巨大的振翅声便出现在了顾青身后。 “啊……” 饶是顾青这种在古代战场上经过了千锤百炼的主,也不由得低低痛呼出了声。 甲虫没有对他一击致命,而是把六条比钢钉还粗的腿钉进了他脊椎之中。 这只精准程度堪比外科医生的机械甲虫,完全找到了让人疼痛无比却又不至于晕眩过去的办法。 整整半分钟内,他的脊椎都疼得像是正在被锯开一样,疼痛却没有因为神经被锯断而减少半分,人也一点没有晕厥过去的意思。 只能咬牙忍受,直到死去。 顾青紧紧地抱着身下的尉兰。抱紧尉兰似乎能让腰上的剧痛减轻一点,因为他的心也开始疼痛了。 自他重生到这个世界,已经“死”过不少次,“死”对他来说,就像吃饭睡觉一样的正常,一点也不可怕。 可这一次,他是真真正正的不想死了——自己死后,甲虫大概率是会把他的尸体拖出来,再去攻击被他护在身下的尉兰。 尉兰会承受和他现在的痛苦,在这种谁也不该承受的剧痛之中彻底死去。 不知多久之后——但对他来说也就像一瞬间之后——他顾青会重生到这个世界,这个再也没有尉兰的世界。 他会慢慢地接受这个现实。毕竟这个世上,谁没有失去过一两个至爱至亲。 可他再也不会有这么强烈的爱了。 世界上,也再不会有尉兰这么个人。 尉兰看着顾青苍白扭曲、牙关紧咬、冷汗直冒的面孔,一双浅棕色的眼睛里蒙上了很悲哀的神色:“……青哥,你难受就别撑着了。” “……不、不要紧。”顾青尽量放松着面部的肌肉,嘴唇打着哆嗦道,“杨很厉害,她不会抛下我们不管。再忍忍……就好。” “杨又去了真界,希望她能想出办法。”顾青企盼着,“前提是莱夏不拦她。” 事到如今,他已经彻底理解莱夏对杨的保护欲。杨虽然很强,比他们都强,但依旧只是肉|体凡胎,可以被摧毁,可以被杀死。 但莱夏不会,他和顾青一样,是“怎么也死不了”的不死者。一个没有尽头的人生太孤单了,他们比普通人更难忍受失去挚爱。 “……青哥,你试试这个。”尉兰在夹克口袋里摸索了一番,摸出了一枚芯片,“有机会,把这个芯片放进机械人的主脑,或者甲虫的主板上。” 又一只甲虫钉进了顾青的胸椎,对痛觉神经的精准打击让顾青无法听清尉兰说的话。他的神志终于开始飘了,感知能力也开始大幅降低,这是相当好的“通灵”契机,凭他的本事也早就可以火焰化脱离。 可这一回,他偏偏不能让自己灵体化,反而得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兰……兰儿,我爱你……” 顾青的眼睛几乎失去了聚焦,嘴里却不敢停:“以后……不要……那么自卑……好不好?” 尉兰眼里早就泪光直冒:“青哥,我又拖累你了。” 他使劲把胳膊从顾青的腰间挤了出去。很快,他就摸到了那些攀在顾青脊背上的巨大甲虫。与此同时,又有新的机械甲虫飞来,将粗大的机械节肢和口器钉进尉兰的胳膊。 只被“叮”了一下胳膊,尉兰几乎就疼晕了过去。他难以想象顾青承受着多么剧烈的疼痛,艰难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粘着芯片的螺丝刀,狠狠插|进机械甲虫胸部和腹部之间的缝隙。 这不是什么科学的操作,但在破壁算法的冲击下,科学不科学已经没有关系了。 一分钟后,那只攀在顾青背上的机械甲虫终于松开了它的口脚,像被什么木马病毒入侵了一样,晕晕乎乎地调转方向,往机械巨人那头飞去。 他把载有心圣灵体的芯片送进了机械甲虫,剩下的就是心圣的事情了。 不过,这只甲虫不是主脑,无法控制其他甲虫,他们还得再忍受一会儿,才能看到结果。 又有一只甲虫飞了过来,这只直接飞到了顾青的后脑勺上。它的腹部迅速伸出几把尖刀,砍瓜切菜似地插|进了顾青的脑壳。 顾青脸上的痛苦神色终于平缓了下来,尉兰几乎是松了一口气——顾青是不死者,这种情况下,死亡对他来说绝对是一种解脱。可紧接着,他的心脏像被拧住了似的,一下一下地开始发疼。 “我也爱你。我也爱你。”尉兰亲吻着顾青已经失去温度的嘴唇,感到了顾青活着时从未有过的放肆,崩溃地说道,“我不是自卑,我是配不上你,你看到别人看我们的眼神吗?我就是个死|刑犯啊,我本来就应该去死……” 死不是真的,死亡的触感却是真实的。那三十四次脑部手术后,尉兰就成了这么个情绪化的人,过去引以为傲的理性常常被爆发式的感情撵得影都不剩。 他不知道自己花费了多少克制力,才忍住没把顾青的“尸体”推开,把自己暴露给那些盘旋在空中的机械甲虫,只能不断对自己说着“青哥爱你,你不能去死。”“心圣需要宿主,你不能去死。”“还没看到结果,你不能去死。”这样的话。 “青哥,我以后……再也不会拖累你了……”尉兰紧紧抱着顾青这副“肉盾”,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低喃。 远处,杨又一次出现在现实中——这回,她直接站在了机械巨人的肩膀上。 机械巨人的肩膀顿时化作纷飞的甲虫,将她包围在其中。杨从袖管中抽出一根巴掌长的手柄,手柄倏地变成了一把激光剑。 她踩在一只甲虫身上,随手挽了个剑花,十几只甲虫“滋——”地一声被她劈成了两半。 “嗯,这艘船还有用,不能破坏太大。”她不断地叮嘱着自己。 不过,除了不断地刺|激机械巨人“分解”自己的身体,她找不到更好的方式靠近机械巨人的主脑,而摧毁机械巨人的主脑,是掌控这艘星舰唯一的方式。 要是顾青还在机械巨人内部就好了。有了她在外界挑衅激怒对方,机械巨人不至于还分得出心神寻找内部的问题。可惜顾青一看到尉兰,就被尉兰的灵体吸引了过去,元素化的身体也跟着离开了机械巨人、跑到了尉兰那里,最后功亏一篑。 杨感觉自己现在对“灵力”的理解加深了不少——虽然每个异能者组织都在利用灵力,对灵力本身的理解却是极其的有限。 她现在,开始相信灵力其实就是意识,一种脱离了情绪、脱离了思维的、最最根本的“意识”。 万物皆有灵,其实也就是万物皆有意识。它们或许不会思考,但它们以自己的方式——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静静打量着这个世界。 这些灵,或者说这些“意识”,原本就是一个整体。根据合久必分的规律,它们渐渐地分离了开来,变成了一株草、一棵树、一只蜻蜓、一只飞鸟……还有他们人。 有的动物比较高级,有了思考的能力,和“意识”结合在一起,也就成了所谓的“自我”。 “有些灵和有些灵是注定会互相吸引的。”杨莫名有所感慨,“原谅”了顾青的“见色忘大局”。 就这么一刹那的走神,顿时让机械甲虫占据了上风,它们以一个无孔不入的姿态将杨包围在其中。杨不愿给飞船造成更多物理性伤害,只好又一次遁入真界中。 真界,莱夏正靠亡者之殿前的巨大立柱等着她。 经过几天高强度的训练,莱夏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受不了真界的一草一木。他依旧戴上了墨镜,姿势却颇为悠闲,似乎已经百无聊赖地等了杨许久。 “怎么样?”他冲着杨扬了扬下巴,就差耳朵上别一根芦苇、嘴巴里吹一声口哨。 杨摇摇头,脸色沉静:“不行。不可能不破坏船体,到达主脑所在的地方。” 不过,她并不是没有办法——触摸心圣雕像被“传送”到发展号,让她明白过来真界完全可以被当做“传送门”来使用。 待在产业园的这几天,她没有过多关心反抗军的情况,而是把心思放在了真界上。她几乎一天三次地来到真界中,一边训练莱夏,一边寻找“传送门”的使用方式。 后来,她也当真发现了通过真界转移方位的方式,那就是对目的地细致入微的想象。这种想象一定是要与现实世界的某个地点完全相符,不能有任何模糊不清的地方,要想达到这一点,则需要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上面,要是有任何一瞬间的失神,就会功亏一篑。 无论记住一个地点的每一个细节,还是集中全部注意力地去勾勒、去描绘、去想象,对于常人来说都是无比困难的事情。 但对于杨这种灵力高强的半西陆人,并没有“那么的”困难。 她花了三天时间,终于初步练成了从房间的一头转移到另一头、从房间内转移到走廊上…… 第184章 放不下 刚才, 从机械人的脚下转移到机械人的肩上,同样是通过真界来进行传送的——她已经能做到在脑海中很好地描绘出一分钟内看到的内容。 这个时间或许还能延长,但前提是,她得真正看到过这个地方。 “你想象得出主脑长什么样子吗?”杨突然问莱夏。 莱夏愣了一下, 随即道:“……就差不多的样子吧?灰色的一团, 上面有着深深的沟壑……” 莱夏回忆着他多年前见过的、浸泡在仿生液中、连接着无数电极、属于苏征的那颗大脑, 怎么也只能回忆出一个模糊的形象。 “不过,有人一定能想象得出来。”莱夏看出杨有了新想法, 积极地说道, “尉兰他一定知道。他以前那一大堆头衔,其中有一个就是脑科学家, 他肯定能想象出主脑长什么样子!” 杨又一次消失在光门之后。这次,她出现在了“隧道”的入口处,顾青和尉兰所在的地方。 顾青的身体死亡后,灵体随即消散在灰暗的背景之中。可他是被神秘粒子GXUP707“感染”的不死者, 消散不久的灵体又一点点地被强行“拉”了回来。 他的意识正在飞快地“回笼”, 身体却还没有得到修复, 朦朦胧胧的意识很容易就与周围的元素产生了共鸣。 他的身体开始发热, 开始烫手,被甲虫腹部刀刃刺穿的大脑似乎变成了一团岩浆, 高温将里面的钢铁融化。 “兰儿……”火焰化的顾青感到自己烧伤了尉兰,往后退了两步,随手抓住两只冲向尉兰的机械甲虫。 他如同烧红炭火一般的手指碾压进机械甲虫的金属外壳, 把甲虫碾成了两只滋滋作响、火花直冒的两块废铁。 可他能做的远远不够, 甲虫太多了,它们像嗅到花粉的蜜蜂一样扑扇着钢铁翅膀,冲向他和尉兰。 ……不行, 不能这样下去……顾青如坠梦中,模模糊糊地想着……他得想办法脱离这种半灵体化的状态……他得彻底“复活”过来…… 就在这时,杨从高处的一只甲虫身上跳了下来,出现在顾青的视界当中。 杨用一把激光剑削了几只爬在尉兰身上的甲虫,在半空画出一道光门,拉着尉兰的胳膊把人往光门里拽:“跟我走,去真界。” 尉兰已经被甲虫折磨得奄奄一息,毫无反抗能力地被拖进光门之中,顾青半灵体化的身体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跨进光门的一瞬间,顾青就被打回了原型,不再具有火焰的形态。不过,他倒不像莱夏第一次进入真界那样,被四溢的灵力“扎”得疼痛难忍。 他像一个刚睡醒不久的孩子,半睁着眼睛,充满困倦与迷茫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兰……兰儿……”顾青下意识地往周围抓去。 一只纤细冰凉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让他的意识缓缓沉淀下来。 “他在这里,不过他很痛苦。”杨的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离他很近,冷冷泠泠,空灵缥缈,犹如天降纶音,“帮助他脱离痛苦,集中所有的注意,想象主脑的样子。” 顾青来到尉兰的身边。 可仅仅只看了一眼,他就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尉兰浑身上下都是被锋利的机械节肢刺出的窟窿,窟窿中汩汩流出黑红色的血。更令人难受的是,除了黏稠温热的血,他的灵力之光也从伤口中溢了出来,就像游戏中行将消散得连尸体都不剩下的死亡角色。 “兰……兰儿……”顾青感到自己是爬过去的。 他将尉兰轻轻抱在怀里,用手掌覆盖在尉兰最大的那个窟窿上,似乎想把溢出来的灵力强行挤回他的身体里。他俯在尉兰耳边,气息微弱地道:“想象……想象主脑的形象……想象出主脑的形象,就可以解脱了……” 尉兰的时间不多了,他的血很快就会流尽,灵体也很快会消散,成为这片荒芜的灵性世界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或许是一块石头、或许是一株小草,可他再也不会是尉兰了。 但他说过,他生而为奇迹。或许,他真的能按照杨说的那样,想象出主脑的样子。 尉兰的眼睛依旧闭着,却咧嘴露出了一个近乎纯粹的笑,微微张开的嘴里露出一片灵力之光。 “心圣,”顾青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轻唤,“你在哪里?你不是要护着他的灵体吗?现在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心圣又一次在关键时刻不见了踪影。 尉兰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荒芜灰暗却又灵力四溢的真界中。 “这算成功了吗?”顾青对杨道。 杨摇摇头:“回去才知道。” 杨又一次想象出机械巨人的肩膀,下一秒,她和顾青便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我只能把你送到这里了,你可以灵体化,然后往里面穿。” 杨没有灵体化的能力,否则她早就可以自己穿到机械巨人身体里,找到主脑所在的地方,而不是非要拖着尉兰。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再次回到真界之中。 机械巨人的肩膀眼见又要变成无数的机械甲虫,顾青不作多想,立刻把意识遁入元素之中,化作火焰往机械巨人内部穿去。 灵性世界当中,他又看见属于机械巨人的“灵之星辰”了。他努力睁大眼睛,下意识地想要从那颗星辰周围的光辉中辨别出什么。 接着,他看到了——在机械巨人那颗明亮刺目的“灵之星辰”映衬下,他看到了另一颗微弱的、黯淡的、毫不起眼的“灵之星辰”。虽然它被完全笼罩在了周围的“灵之灰雾”中,可顾青还是看出来了,那是一颗独立的“星辰”,一颗属于尉兰的星辰。 这个意念只是稍一出现,顾青就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道,把他往机械人巨大的头颅内部吸去。 不过几秒钟,他就出现在了一个闪着微弱信号灯光的环形房间中。房间的大小和构造都有点像飞船的控制舱,但从细节能看出,这里和他之前待过的控制舱完全不是一个地方——或者说,这里更像一个邪恶版的控制舱复制品。 这机械人也不知什么品位,把自己主脑所在的地方布置成了一个“迪厅”或者“鬼屋”的模样。 信号灯光是紫色的,裸|露的电线像破旧的帆布一样,挂满了整个环形舱室;中央的“核燃料柱”则像一根烧过的巨型蜡烛,镶嵌在张牙舞爪的黑铁雕塑中——到处都充斥着恐怖和邪恶的元素。 不过,这机械人对邪恶和恐怖的想象还是贫乏了一点,“恐怖”得太模式化、太商业化,导致顾青这种饱经各种模拟训练的,顿时有了回到训练场的熟悉感觉。 他三下两下扯断两根试图偷袭他的电线,很快跑到了“燃料柱”底端黑色电线最为密集的地方。 尉兰果然在这里! 顾青没来得及高兴,又急得火快烧了眉毛——尉兰虽然还活着,却被密密麻麻的黑色电线像蛛网一样地缠绕了起来! 三根电线勒着他的脖子,呈越勒越紧之势,几乎将他的脖子绞断;四根电线穿透了他的四肢,把他像动物标本一样锁在地面;另有无数根电线像蛆虫一样往他的伤口里面钻…… 在他的下方,有一个不大的圆形孔洞。孔洞中,隐约露出了一个泡在水中、颜色灰白、沟壑纵横的物体…… 很快,飞射而来的断裂电线也刺穿了顾青。 肩胛骨上传来骨骼碎裂的剧痛,顾青竟然平静了下来。 这种情况下,再着急也没有用。 他将灵体沉降到黑暗之中,静静地倾听着周围的一切。时间被拉得老长,一瞬间好像过了上千年,顾青用灵识描摹着船舱中每一个或动或静的细节。 随即,他反手一抓,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另一根高速飞射向他的断裂电线…… “滋啦滋啦滋啦”一阵狂响,焦糊味从尉兰身下的孔洞中传来,顾青拿着粗大的断头电线,向培养箱中的大脑刺去,又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将大脑捣成了一团泡在水中的浆糊。 …… 机械巨人总算停止了行动——无论是外部的行动,还是内部的行动。 从外面看去,它以一个攀爬的姿势,停留在隧道的最顶端;从里面看去,那些群魔乱舞的黑色电线也安静了下来,彻底成了只剩下感官作用的道具摆设。 顾青将肩膀上那根堪称“粗壮”的电线拔了出来,飞快跑到尉兰旁边,用火烧断了那三根紧紧勒住他脖子的电线。 他用灵识打量了周围的环境,看到尉兰的灵体之光还在微微地发亮,并没有彻底消散在环境中。他终于有了“松了口气”的感觉,却又不敢真正地放松——彻底控制机械巨人之前,这里怎么都还是对方的主场,他不确定这副钢铁之躯中是不是只有这么一颗“主脑”,会不会还有“备用”的“主脑”,正随时准备着启动。 但这事现在不能细想…… 顾青烧断了剩下的、只是“绑”在尉兰身上的电线,随即仔细地观察那些穿透了他身体的电线,试图琢磨出一个把尉兰从中剖离出来、尽量减少流血的方法。 就在这时,贯|穿尉兰身体的电线忽然自己活动了起来。 顾青脸色唰地一变,以为机械巨人真的还有第二个主脑,正想着怎么应对,就听一个声音从背后响了起来—— “别担心,我是心圣。” 这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年轻到有一点轻浮,顾青听到后,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不明白心圣如何“接管”了机械巨人的钢铁身躯,却由衷地感到这是一件好事,或许,心圣不仅能控制着电线从尉兰身体中穿出来,还能快速找出一些急救物资,让他给尉兰包扎止血。 “兰儿想起了‘破壁算法’。”心圣解释道,“‘破壁算法’将我的灵体和芯片结合在了一起,我就能全凭意识地控制住这枚芯片;他刚才又把芯片放进了这座大型机械控制的小型机械分|身中,我就接管了它的系统。不过说实话,我很难受、很难受……我从没同时‘看到’过这么多不同的场景,也从没接受过这么繁杂、这么无序的信息。” 心圣的声音从平静变得崩溃。 顾青其实很能理解心圣的感受——就算通过灵体去控制机器,也无法很快习惯机器的感受,就像人要是突然在脑袋后面长出第二对眼睛,也不能很快地适应一样。 但情况紧急,他没有心思去安慰心圣:“你把机械人想象成自己的身体,分裂出去的甲虫是伸出去的手指。现在,你要把你的手指收回来……” 不光要把甲虫收回来,机械巨人还需要重新变成一艘星际战舰。只有这样,他们才有机会离开查普林星,离开第二星系。 现在,无上者应该已经知道机械巨人已被他们控制,已经预测到他们接下来的行动。现在这个时间,蔚蓝科技的“预选赛”大概都还没有结束,选手们经过一番“热身”,都摩拳擦掌热血沸腾的,正求一个实践的机会呢。 他从蔚蓝科技飞到这里,用了十五分钟,也就意味着,他们最好能在十五分钟内打包收拾好东西,乘着从蔚蓝科技“抢”来的飞船上路. 十五分钟后,机械巨人终于在心圣和程序员们的共同努力下重新变回了一艘飞船——一艘造型呈流线型的星际战舰。 几乎在同一时间里,一群星际难民似的反抗军成员排队乘坐着各种双栖车、单栖车、挖掘机、拖拉机赶到了飞船收发站。 “我不干了。”心圣通过星舰内部的扩音器说出最后一句话,倏地溜回到尉兰的灵体中。 没有了心圣的帮助,控制整艘战舰变得更加的困难,但顾青一点也不反对祂的动作,因为尉兰真的不行了。 一连遭受机械甲虫、真界,还有断头电线的冲击,他的身体就像一个撕扯得稀烂的人偶,灵体也飘飘荡荡地所剩无几。 心圣能帮他稳定灵体,顾青求知不得。 庄洲也来到了尉兰身边,他和顾青一起把人搬到一个相对干净的环境中,并且拿来了包括血管钳、持针钳在内的一箱手术器具。 “我们没有更高级的医疗设备了,不过你不用担心,他挺得过来。”庄洲剪开尉兰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用酒精给他的伤口消毒。 顾青拿起一卷纱布和缝合线:“你打算用这个给他缝合?” 庄洲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工具是原始了一点,没有办法。除非去外界抢手术舱。” 顾青声音带着沙哑:“你去组织大家落座,处理伤口的事情我来吧。” 如果是用这么原始的工具,顾青自己就是个处理伤口的行家。 庄洲不放心地看了顾青一眼,犹豫了两秒,还是点了点头:“好,有需要随时叫我。” 实验室一般明亮干净的舱室中,顾青冷静而迅速地给尉兰做了缝合包扎,然后失神地打量着尉兰的身体和面庞。 尉兰的面貌是相当年轻漂亮的,漂亮得又有点不正经,配以不同的表情,会给人伶俐学生或街头混混的错觉,但不会太有威严或城府。 要在一个信息流通没这么快的时代,很难让人相信这么一个人,还曾当过蔚蓝科技的董事长兼总裁。 “兰儿……”顾青情不自禁地低喃着,从庄洲带来的大号行李箱中拿出一条毯子盖在尉兰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尉兰脸上露出了难受的表情,从昏迷中悠悠转醒,把自己从“手术台”上撑了起来。他的嘴唇苍白而皲裂,眼睛失神而迷茫。 顾青把一杯水送到他唇边,喂他喝了几小口。尉兰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没有看顾青,只是干着嗓子道:“……我有九条命,死不了的。” “你属猫吧?”顾青摸了一把尉兰的脑袋,“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就到休眠仓去,我们得随时准备加速。”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尉兰张望着四周,寻找着舷窗,显然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地方。 顾青坐在他身后,把他轻轻箍进怀里:“兰儿,我想你了。” 尉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笑得有点像个穷途末路的亡命之徒。他扭头吻着顾青,却不时因为伤口的疼痛露出扭曲的表情。 接完吻,尉兰在顾青的搀扶下坐到一副轮椅上,笑着说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有人自愿放弃人类身体,换上一副机械盔甲了。这身体,实在是个拖累!” 他重重地拍了自己大腿一下,没想到一拍就拍到了伤处,脸上的笑容顿时变成了龇牙咧嘴。 “别作死。”顾青将他推出房间,来到走廊尽头的电梯间,“这艘星舰没发展号那么大,内部结构却比发展号更复杂,是蔚蓝科技今年刚出的旗舰机。你先了解一下,免得以后迷路。” 第185章 宇宙加速 三个月前, 这艘载满星际移|民和游客的“商用战舰”从地球出发,驶上了通往第二星系的不归之路。 虽然,它是蔚蓝科技今年新出的旗舰型星际战舰,具有一定的变形能力, 变形能力却远远没有在“无上之神”手上那么夸张。 自从心圣的灵体离开了芯片, 它就变回了完全正常的一艘飞船, 程序员们怎么调试都无法将飞船变成人形,也无法让外壳变成机械甲虫。 无法完全掌控飞船让众人感到一丝焦虑, 但无论如何, 他们都应该出发了。 顾青将尉兰推到飞船中央的公共活动区,看到好多人都站在舷窗边, 神情复杂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你说我是不是有点贱?想着要永远离开这个地方,竟然还有一点舍不得。”一个穿着沾满灰尘的夹克衫的男人说道。 旁边,一个大胡子男人拍了拍他的手臂,粗声粗气地笑了两声:“哈哈, 那你是有点贱, 你不记得家里那俩小公主了?” 他说是这样说, 自己的眼里却也闪着泪光。他们明白, 他们这一走,产业园立刻就会被“无上之神”的手下接管, 变成他们想象中阴森恐怖的“血肉工厂”。 更重要的是,他们谁也不知道前路会怎么样,飞船是不是真的脱离了“无上之神”的控制, 能不能摆脱第二星系正规军的追踪, 成功跃迁到第一星系。 改变永远比原地不动更需要勇气。离开被防御网保护的产业园,对他们来说,是这两年内最大的改变。 为产业园惋惜的同时, 他们更是在为自己未卜的前途百感交集。 但有一个人,是真真正正应该和产业园进行一次郑重告别的。 飞船缓缓升空,顾青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收发站坑壁上每一根钢铁支架——这些支架,都是尉兰一根根亲手钉进石壁中,一根根亲手焊接而成的。 顾青小心翼翼地看向尉兰。 尉兰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指甲却紧紧抠进了轮椅扶手里。 “他果然心里不舒服。”顾青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带他来看飞船起飞,“比起地球,这个地方才更像他的家吧……” 这一刻,顾青才迟钝地意识到,对他来说不过六七年的时间,对尉兰来说却过去了二十六七年。 这二十六七年的时间里,他不是躺在手术台上接受各种手术,就是在审讯室中接受各种药物,后来对他的监管放松下来,也只是生活在连一片完整的天空都看不到的铁笼之中。唯一相对自由的时候,就是在查普林星上拓荒的那么几年。 顾青回忆着自己二十六七年前的事情,只剩下一个朦胧而模糊的影子,已经是个和现在的自己没多大关系的“前世”。 对于尉兰来说,大概也不太记得自己在军事科技研究基地天地不怕、在银沧共和国的未来大厦呼风唤雨的日子了。只有这片永不见天日的荒星上这么一小片地方,属于现在的他。 现在,他们就要离开这里,把这里拱手让给控制了整个第二星系的“无上之神”。 “兰儿,”顾青情不自禁地将尉兰从后搂进怀里,“我们会有机会回来的……” 尉兰露出一个柔和的笑:“你来做什么?和我一起搬砖吗?” “对,我要在这里,建造一座大大的宫城,宫城周围没有高高的围墙,而是大片大片的草坪、溪流、花丛、树林,还有铺着一条条林荫道的后花园。”顾青孩子气地说道,“你住在宫殿中,爱慕你、敬仰你、崇拜你的臣民住在城市里。他们来后花园里看书、散步,只为能有幸看上你一眼……” 他下意识地就把古代帝王的宫廷式建筑和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城市设计结合在了一起。 尉兰变得越来越成熟,像一个心如死灰的百岁老者,顾青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幼稚,经常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自己一开始就答应了尉兰,俩人结伴做出尉兰独自做过的那些事情,再一起浪迹天涯;幻想自己没有跳过那二十年,追逐尉兰到查普林星上;幻想尉兰再次成为异能世界的强者,收复第二星系,建立和北大陆联盟分庭抗礼的国家…… 不过,他也能接受尉兰就现在这个样子。这样子的尉兰,有时候也会露出一点单纯快乐的表情,没有太多宏大的理想,只是单纯因为一时忘记了自己是谁而快乐着…… “还是算了吧。”尉兰低垂着脑袋,不大正经地低笑着,“……跟现在不是差不多。” 尉兰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感受到了好几束从他身上偷偷溜走的目光。他还听到不远处实习生们的低喃—— “这座收发站竟然是他造的!” “一个人吗?不可能吧……绝对不可能!” …… 诺尔似乎很想溜过来,和尉兰打声招呼,眼神却躲躲闪闪的,脸颊也有点发红。 倒是庄洲大大方方地带着几个工程师,将尉兰介绍给大家:“这就是我们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的大救星,尉兰尉先生,就是他设计并建造了这座飞船收发站,还有产业园上空的防御网。这一次能打败主脑,夺取星舰控制权,同样有一部分他的功劳。” 大家眼里无不露出钦佩的神色,一名身材微胖的圆脸工程师大大咧咧地道:“尉总,你以前是蔚蓝科技的总裁吧?凭你这才能,过不了几年又会回到那个位置上的,到时候我就可以向人吹嘘,我曾和蔚蓝科技的总裁说过话。” “你咋不要个签名呢?”旁边一哥们拍着这人的肩膀。 “签名?签名?”这人在身上摸索了一番,露出失望的表情,“没有纸啊……要么签在我衣服上?” 他的衣服不知多久没洗过了,当即遭到了旁边几人的嫌恶,捂着鼻子道:“你可别把尉总熏到了。” 尉兰把自己缩在轮椅上,一只手僵硬地抠着脑袋,头都不敢抬一下。 庄洲伸开双手把众人驱赶到远离尉兰的地方:“好了好了,人也见过了,只要活下来,以后多的是机会。现在赶紧回去看看导航程序有没有什么问题,没有问题就赶紧加速。” 飞船终于离开了收发站,加速冲向防御网打开的那道裂缝——他们离开后,防御网会依旧存在,直到把产业园上的能源耗尽,或者被无上者的手下从内部关闭。 星舰加速离开查普林星的同时,查普林星的机械人大军同样也已集结成队。彭宪德总督充满威严的声音出现在查普林星所有机械人的脑海:“诸位已经获得无上之神的指令,我相信,你们每个人都会全力以赴地执行这次的任务——拦截这些试图逃跑的可悲虫子。” “不过,我还是想补充一点。”彭宪德铿锵有力地道,“接到这次任务的,不只有你们,还有露白星、翰墨星各自的太空军。他们当中,有的是你们这样的人,也有的是纯粹人类形态的异能者。但他们之所以能被称为‘太空军’,是因为在无上之神心中,他们比你们更有能力,更有资格被冠以这一名号。 “那么我想问问你们,你们甘心吗?你们甘心低人一等,连那些纯人类都比不过吗?你们甘心一辈子待在这颗荒星,每天为了他们的能源和燃料出卖力气吗?” 彭宪德听到了几声微弱的答复:“我们遵循无上之神的意志,我们接受无上之神的分工,我们愿意在这里无私地工作到死。但如果无上之神给我们一次同台竞争的机会,我们也一定会在吾主面前展示自己,展示查普林星并不逊于露白星及翰墨星的实力。” “那就好!”彭宪德“啪!”地一下把水杯砸到总督府的办公桌上,“那就好!因为你们不比谁差!这次,我们一定要发挥我们的特长,争取在此次行动中获得头功!我会在无上之神面前,为你们争取‘查普林星太空军’的名号!” “好!” “好!” 斗兽场上,还未散场的机械人们举起形态各异的手臂,为总督大人的豪言壮语振臂欢呼。 蔚蓝科技机甲收发站中,八艘星舰如同礼花般一艘一艘接连升空,悬浮在斗兽场上空。一名身披黄金铠甲,形同古代战士的机械人“噌——”地一下一飞冲天,当先冲进星舰朝下开的舱门中。 一石激起千层浪,刚结束预选赛还有点不知所措的机械人们纷纷效仿,变形的变形,喷气的喷气,展翅的展翅,各显神通地飞向距离最近的星舰。 最令人震撼的,是一队二十名红衣女士。这队红衣女士由全机械仿生人组成,无论长相、打扮还是武器,全都一模一样,像是——也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复制人。此时此刻,她们统统一副红衣武士的打扮,长长的辫子潇洒地披在脑后,手里两把闪着寒光直冒的武士|刀指地,广袖之中喷出两道白汽,一个接一个直冲舱门而去。 这些形同漫画人物的机械少女当即引起了场上又一阵高|潮,好几辆造型拉风的战车原地变形为身高三四米的机械壮汉,紧随机械少女而去。 星舰上的座位有限,而这些星舰显然又是有自我意识的,拥有强大飞行能力的机械人登舰后,不作任何提醒地关闭了舱门,甚至把几名沉迷于展示自己机械羽翅的翼人挡在了门外,更没给那些不具飞行能力的机械人机会登船。 紧接着,八艘星舰各自做了一点小小的变形,让形态更适合星际加速,瞬间加速得不见了踪影,只在云层之间留下一条长长的轨迹. “龙修”号控制舱,庄洲和几名来自不同产业园的高级工程师像开圆桌会议一样相对而坐,盯着面前虚拟屏上导航系统发出的警告,纷纷皱紧了眉头——他们早就打开了星舰的反追踪系统,可不知为什么,星舰被一艘又一艘的星际战舰锁定,好像蔚蓝科技旗舰机的反追踪系统就是摆设一样。 “不对,这不对。”一个方脸的中年工程师说道,“我已经测试过,反追踪系统没有出问题,对方不可能用雷达探测到我们。” “还记得庄哥之前说的么,这根本不是雷达不雷达的事,也许人家直接就用通灵的方式看到了我们。”说话的是不知何时凑到庄洲身后的阿虹。 庄洲听到阿虹的声音,转头吩咐:“无论有没有被锁定,我们现在都要进行宇宙加速,你去检查其他人都有没有躺进休眠仓。” 阿虹撇撇嘴,愤愤不平地离开控制舱,在门口又回过头来:“庄哥你们呢?你们不去休眠仓吗?” “我们注射缓冲液就好。”庄洲平静地道。 不仅是注射缓冲液,还要注射清醒剂,直到加到顶速都保持清醒,庄洲在心中默默补充道。 他们会因为加速带来的重压晕过去,机械人可不会,那些由人脑控制的星舰就更不会。他们虽然抢走了蔚蓝科技最新款的星际战舰,可要是只依靠战舰的导航系统飞行,无异于把自己送到对方手里。 “这艘飞船会加速到200G……”阿虹神色复杂。 “我知道。”庄洲点了点头,神色带着一点冷漠与疏离,“你快去吧,宇宙加速五分钟后开始。” 庄洲面前的全息屏上,清楚地标记着龙修号与敌方星舰之间的距离。他们离开的时候,对方还没准备好,或者要从更遥远的露白星和翰墨星赶来,给了他们一定的先机。但对方一点准备时间都没有,就进入了加速状态,导致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如果对方没有什么后招的话,五分钟后进行宇宙加速,尚可让他们与敌军之间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但在这五分钟内,他们必须确保所有人都躺进休眠仓,或者坐在座位上,等待注射缓冲液。 龙修号的休眠舱室中,顾青推着尉兰来到一个棺材模样的休眠仓旁,把尉兰一把从轮椅上抱了起来:“兰儿,你先休眠,加速结束后我唤你起来。”说着,便要把尉兰放进休眠仓淡蓝色的深海保护液中。 尉兰,却不知抽了什么风,突然像恐水症一样对那保护液产生了强烈的恐惧,忽如其来的一下剧烈挣扎把顾青都整懵了,一时不妨让尉兰挣脱出了他的臂弯,滚到了地上。 尉兰狼狈地把自己撑了起来,爬向轮椅所在的地方:“我不休眠。推我去控制舱。” 隐藏在舱壁中的扩音器正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飞船将在5分钟后进行宇宙加速,请还没进入休眠仓的乘客快速进入休眠仓!”“飞船将在4分30秒后进行宇宙加速,请还没进入休眠仓的乘客快速进入休眠仓!”……吵得顾青是焦头烂额。 他正想着怎么哄哄尉兰,让尉兰不要逞能,就听尉兰语气坚定地道:“我明白我在做什么,我不是在发疯。我掌握着破壁算法,关键时刻我可以帮上忙。我也不会死——身体坏了对我来说没什么,就算只剩下颗被切得稀巴烂的大脑,我也活下来了。” 尉兰这番话,说得是有理有据,声情并茂,语言能力和顾青刚把他从监狱里捞出来的时候比,简直就有了神一般的进步。 顾青不知该喜还是该愁,只知道自己已经被尉兰“说服”了。 他把尉兰抱上轮椅,推着轮椅飞快地前往拥有缓冲液注射装置的控制舱。 控制舱中众人——包括庄洲在内——都已经稳稳当当地坐进了座位中,从脖子到脚都包进了一副从座位延伸出来的“盔甲”之中。 众人看着顾青推着尉兰进来,纷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们怎么不在休眠仓?三分钟不到就要开始加速了!”那名试图找尉兰索要签名的圆脸工程师惊讶道。 “还是暂缓加速吧。”方脸工程师不高兴地道,手指已经按开了小臂上的防护板,按向面前的全息屏幕。 “不用。”尉兰扶着轮椅扶手,试图把自己支撑起来。 顾青一把将他抱到空着的座位上,自己坐在他旁边,轻声对他道:“你不舒服,随时暂停加速。” 顾青调试着座位前方的虚拟屏幕,看到导航界面上面确实有暂停加速的选项,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金属护板从座椅上伸出,像护甲一样将他们二人包裹在了其中,粗大的针管刺穿了血肉皮肤,血管被撑破的感觉又一次如排山倒海而来。 尉兰上回看上去还挺适应,这回明显比上回难受了许多——他身上大伤小伤一堆,缓冲液虽然也有保护血管的成分,却带着巨大的压迫力,只怕他身上很多伤口都会被冲破。 但死是不会死的——顾青现在算是明白了——缓冲液的含氧量比血液还高,就算他身上的血流光了,有缓冲液通过血管向大脑供氧,人不会在加速过程中脑死亡。 如果实在不行,只能再次进行大脑剖离了……缓冲液带来的高压下,顾青朦朦胧胧地想着。 第186章 理解机械 缓冲液注射开始的两分钟后, 飞船正式开始宇宙加速。 双重压迫感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虽然使用缓冲液供氧,本来也没有呼吸的必要。 放在发展号上,他们早就因为重力加速度带来的压迫感晕了过去, 可在蔚蓝科技的星际战舰上, 控制舱的座位是留给战斗人员的, 哪怕在加速过程中,也随时可能遇到突发状况, 需要有人保持足够的清醒。 所以, 缓冲液中还添加了另外的成分,那就是令人保持清醒、集中注意的清醒剂。 他们谁也没有昏睡过去。 渐渐习惯缓冲液的冲击后, 顾青按下护板内部的一个按键,让护板缩了回去。 他的右手恢复了自由,但沉得就像石头一样,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稍稍抬起一厘米。 花了至少一分钟的时间, 顾青才将手伸到尉兰的面颊旁, 用指腹轻轻擦去尉兰鬓边的冷汗。 尉兰难受地睁开了眼睛, 他显然一秒钟也没睡着过, 只是闭目承受着极大的痛苦,睁开眼睛后也半天找不着聚焦, 失神地看向顾青的方向。 “我看看你的伤口。”顾青道。 他按下更多的按键,给自己更多的活动空间,甚至解下了安全带, 只剩下一根扎在左手手臂的粗大针头。 他小心翼翼地活动着自己“石化”的身躯, 缓缓地离开座位,蹲在尉兰的座椅前,将尉兰腹部的护板按了回去。 尉兰的伤口果然被缓冲液冲破了, 不过开口并不算大,缓冲液也比他想象的要黏稠得多。一层夹杂着深红血丝的淡蓝色胶状物糊在尉兰的伤口上,让顾青略微感到了一点放心。 “我说没事吧……”尉兰阖上眼皮,额头上依旧冷汗直冒。 这时,控制舱里的工程师们也渐渐适应了缓冲液和加速度带来的重压,纷纷解放出自己的一条手臂,伸向面前的全息屏。 而圆形会议桌上,还悬浮着一张动态的三维导航图。 “200G是这艘星舰加速的极限,二十个小时后,我们会加速到光速的二分之一。”庄洲看着屏幕上的导航数据道,“不过,对方好像比我们飞得更快。” “不……不会吧……”体格微胖的圆脸工程师艰难地开口,“咱们不是最新产品吗?” “是最新款旗舰机。”顾青非常确定自己选择飞船时的考量,“二分之一光速是人类目前能达到的速度极限。不过……” “不过什么?”圆脸工程师紧张地道。 “不过如果不是人类科技,可就不一定了。”顾青道。 “他们不见得能超二分之一光速,”庄洲冷静地分析道,“目前来看,是他们的加速度比我们快,对于机械人来说,完全不用考虑身体对重力的承受能力。” “反追踪系统没有用,速度又比我们快,咱们干吗不直接投降得了。”圆脸工程师一脸的哭相。 “嘘——”庄洲看向顾青道,“太空这个环境,对于哪一方其实都是很陌生的,一不小心就会创造奇迹。你们来的时候,就创造了奇迹,不是吗?” 顾青露出一个苦笑:“的确,发展号是最高速度为三分之一光速的星际运输舰,连休眠仓都没有,也没有配备武器,和这艘战舰不是一个技术级别。我们却成功躲过了神遣舰队的六面夹击,还俘获了他们的一架战机和两名飞行员。” 顾青看出来了,庄洲作为反抗军驻查普林星驻点的负责人,负责的工作不仅是作决策,更重要的是去鼓励这些连逃跑的“斗志”都经常丧失的手下。 果然,在庄洲平静的鼓励下,圆脸工程师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情:“真的?这也太神奇了。” 真是真的,顾青心说,不过人家现在也不是拿对待运输船的态度在对待我们。 之前遇到的神遣舰队,只是神遣舰队中实力一般的一支小队,神遣舰队还有排名更靠前的小队,他们甚至会由机械人组成,毫不惧怕加速度,拥有他们难以想象的异能,更重要的是——由人脑控制的机械,根本无法被传统的黑客技术入侵! 而网络入侵,是他们能在发展号上“创造奇迹”的根本原因! 庄洲像个百岁老者那样,缓慢而艰难地伸出右手,指向导航图上突飞猛进的几个小点,对顾青道:“这几艘星舰,你之前见过吗?” 三维全息图上,他们所在的龙修号是一个绿色的小点,许多红色小点呈扇形跟在绿色小点后方,快速向绿色小点靠拢。其中跟得最近的八个小点,标号上统统带着蔚蓝科技的商标。 ——果然,反应最快的就是这拨正在进行“预选赛”的机械人。 顾青稍稍看了一眼就道:“这是蔚蓝科技驻查普林星产业园剩下的八艘星际战舰,型号没有我们的新,但显然受到了精神力的控制,突破了飞船原本的技术限制。” 跟在最后面的,反而是从露白星和翰墨星出发的神遣舰队。这回,神遣舰队派出了十二艘中型星际战舰,及二十四艘小型星际战舰,相比于之前拦截发展号,已经算是下了“血本”。 “彭宪德在查普林星上弄的‘全民机械化’,还真的有点‘喧宾夺主’的意思。”顾青低声地感慨。 庄洲道:“他看起来像‘喧宾夺主’,实际上也是在执行‘无上之神’的命令。从查普林星来的舰队比露白星翰墨星更厉害,其实一点也不奇怪,因为查普林星是‘无上之神’的老巢,芯片实验最早就是在这里进行的。如果‘无上之神’想在第二星系推行个什么,一定是从查普林星开始。” 的确,艰难的生存环境让人更容易去适应变化,要让居住型行星上的居民自愿放弃身体,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缓过神来的高级工程师们缓慢地伸出手臂,有气无力地翻看着星舰的武器使用说明书,重压让控制舱内的空气都沉重万分。 “这还是我头一次醒着加速,有点体会到了游戏中僵尸的感觉。”一个看起来就像高中生的年轻工程师面色麻木地道。 “哈,珍惜你剩下的最后一小时吧。”一个胡子拉碴、老兵痞子一般的工程师道,“没准一小时后咱们真成僵尸了。” ——按照导航系统预测的时间,蔚蓝科技的八只星舰一个小时内就会追上他们。 “我决定了,和这些感染者也不用讲什么先礼后兵,我现在就对他们发出进攻,正好现在是‘顺风’方向!”圆脸工程师说着,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锁定了离他们最近的八只星舰,一连发射出八枚星际导弹。 “这……这就干上了?”“高中生”一脸不敢置信。 对于这种高级战舰来说,发射个导弹不会给里面的人带来任何感觉,要不是圆桌中央的三维图上多了八个呈扇形散开、和他们背道而驰的灰色小点,谁也不会知道他们刚刚发射出八枚星级导弹。 “这……也太不真实了吧……”“高中生”依旧沉浸在导弹发射的震撼之中。 “星级战场就是这样。”庄洲道,“外面打得热火朝天,里面的人也不会有任何感觉。就算……真的被导弹击中,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导弹肯定是不会击中目标的,就算发射导弹的圆脸工程师本人,都是本着练习的心态,看看发射星际导弹是怎么一回事——毕竟他们谁也不是军人,查普林星出事前,谁也没想过这辈子会摸一把导弹发射器。 不过,大家还是一脸紧张地盯着圆桌上方的三维导航图。 不出所料,八艘星舰统统避开了导弹,更加迅猛地朝他们飞来。 “完了,这下连一个小时都没有了。”“高中生”哭丧着脸道. 龙修号控制舱的气氛沉重,离龙修号最近的星阑号上,气氛却也没有好上多少。 这艘星舰上,一共有29名机械人,其中20名面容娇艳的红衣武士,4名身高超过三米的半巨人,剩下5人没他们那么有特点,却各自装备了杀伤力巨大的核能武器,“预选赛”上穿一身紫色“紧身衣”的主持人,还有头一个上场的“冷脸先生”史莱利也在其中。 机械人们盯着机舱中央的航线图,机械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仿佛只是在执行一次无聊的任务。唯一保留了人类面孔的主持人先生,下了台后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一张极具喜剧风格的面孔竟然变得十分严肃,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感! “彭总督说得不错。”主持人先生严肃地开口,“那些所谓的‘星系护卫队’和我们相比,已经差得太远了。这是我们向吾主证明我们实力的时候,同样是吾主向全星系推广我们产品的时候。 “我们的眼睛就是录像机,我们看到的所有,都将是一场面向全星系的直播。所以,我们不但要消灭敌人,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向全星系展现我们的实力,我们需要告诉露白星和翰墨星上的那些异能者,我们才是人类的未来,机械化才是人类的发展方向。” 一名身高四米的半巨人用低沉的机械嗓音道:“是,我们不会让反抗军的那些臭虫死得太轻松。” 主持人从虚空中拉出几个光点,投进三维导航图中,这些光点上标记着他们的名字和代号。随着主持人手指的划动,代表星阑号的小点和代表龙修号的小点被放在了一起。导航图被放大到一个能看清飞船形状的大小。星阑号开始变型,像敞篷车一样打开了它一部分的舱壁。红衣武士如同一架架小型战舰一样离开星舰,毫无保留地来到太空环境,以优美的姿势、整齐的队形,精准地降落到龙修号上……. 对方的飞船越来越近了,不出半个小时,列队最前方那艘名叫“星阑”的星舰就会追上龙修号。 那是一艘可变型的星舰型机械人,就算龙修号避开了它发射出的导弹,它也完全可以变为人形,将龙修号“抓”在“手”里,或者变形为他们无法想象的东西,令他们陷入更深的绝望。 仅凭人类科技,绝对无法打败这么个玩意儿……顾青在心里作出判断,尽力去忽视现实的紧迫感,将灵沉降到灰暗的灵性世界。 他调整着自己的视界,忽视掉周围人星星点点的灵体之光,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后方。 但距离实在太遥远了,他什么也看不见。 顾青掐了自己一把,回到现实中来。他忽然很想知道杨在哪里,只有杨才能打开通往真界之门,而真界,现在已经不止具备逃难的作用,更是一扇传送之门。有了真界,他或许可以被传送到敌方星舰上——而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庄总,能不能调出录像,我想看看我那两个朋友在不在飞船上?”顾青对庄洲道。 庄洲抬了抬眉毛:“特别行动部101号及114号执行人员吗?他们不在飞船上。就我所知,他们自从消失在隧道中,就没再出现过,电话也联系不上。” 顾青他们在隧道里对抗机械巨人的时候,庄洲他们同样通过巨人的眼睛观摩着战斗现场,他们同样看到了一下消失、一下又出现在另一个地方的杨。 对杨的能力,他们一定也有所猜测,不可能放过这么个“大救星”,所以庄洲会对杨和莱夏的行踪这么的肯定。 看来,这次真不能依赖真界了……顾青无不惋惜地想。 “兰儿,你问问心圣,古西陆有没有什么对付这种与机械高度结合的异能者的办法?”顾青抚摸着尉兰冷汗淋漓的脑袋。 过了半晌,尉兰才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 心圣的声音出现在尉兰脑海里——“愚蠢的问题,告诉他‘我们古西陆根本就没有机械,怎么会有和机械高度结合的修行者?’” 尉兰艰难的开口:“没有,心圣说‘古西陆没有机械,更没有和机械高度结合的修行者’。” ……心圣这条路也被他走死了。 顾青看着导航图上越来越近的敌方战舰,和周围的工程师们一样的一脸苦恼。 最后还是庄洲安慰他们:“前面是一片类似于小行星带的地方,小行星多如牛毛,这个时候使用导航壁障也许会更好。” “但人家肯定也有导航系统啊……”“高中生”苦闷地道,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庄洲吹起来的希望气泡。 “赶紧熟悉武器防御系统,见招拆招吧!”一直没有说话的方脸工程师抬起头来,眉头不耐烦地锁着,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这一句话,算是点醒了大家——与其惶惶不可终日地等待“那一刻”到来,不如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尽人事、听天命。 大家纷纷一头扎进飞船的武器系统,玩性大一点的,不要钱似地对着对方发射出一连串导弹和电磁炮;悲观一点的,则拿起老婆孩子的照片,露出诀别时的凄凉微笑。 尉兰也在翻看飞船对于武器系统的介绍,不过翻得很慢,不知有没有看进心里。 顾青则闭上双目,试图用灵力勾勒出杨画的那个“开门”符号。 忽然,他感到有人拉了自己一把,把自己从灵性世界中抽离出来。 面前,是尉兰放大的面孔。 尉兰用自由的那只手拽着他,浅棕色的眸子头一次毫无畏惧地看向顾青的眼睛:“青哥,这艘星舰的系统并不复杂,也许我可以试试……” 在尉兰坚持不休眠,要顾青把他带进控制舱的时候,顾青心中就有所预测。不到穷途末路、找不出任何其他办法之前,顾青绝不会让尉兰尝试。可当真到了穷途末路这一步,听到尉兰亲口说出这个提议,顾青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你要怎么尝试?”顾青尽量平静地道,“剖离大脑然后让你代替主脑的位置?” 尉兰半晌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提起一边的嘴角,露出个嘲讽的笑:“哈,你以为操纵机械真的需要摆脱身体啊?” 顾青忽然之间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他早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可他一直被眼前的景象蒙蔽了——那些被当做废料扔进废料罐的身体,那些从头到脚都被机械取代的全机械人,那颗掩藏在星舰深处、浸泡在仿生液中的灰白大脑…… 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在告诉他,要想像机械人这么收放自如地控制机械,只有放弃作为人的身体。而尉兰的病弱之态也让他几乎忘记,曾经的尉兰可以多么熟练地操控一切电控机械。 “但……”顾青打了结巴,“你不是……不能像以前那样……” “我是不能。”尉兰靠在座椅上,眼中一片死灰之色,“我接受电信号的那一部分皮层,已经被手术切除了。现在就算再连芯片,没经过长时间的‘应激性训练’,也难以将断断续续的电流解析成有意义的信号。” “不过,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尉兰疲倦地闭上双目,“以后不会有人通过这种低效率的方式,训练人脑去理解机械了——因为破壁算法已经出现在了这个世界。” 第187章 视角 两秒钟后, 尉兰又把眼睛睁开了,半垂着眼皮,一副任人宰割的温顺模样。这副人畜无害的外皮下,酝酿的却是很多人想不到、也不敢想的心思。 顾青把目光挪回面前的全息屏上, 也不知是不是缓冲液带来的副作用, 看了半天才从导航图上分辨出龙修号和星阑号的相对位置——预计26分钟后, 星阑号会追上他们所在的龙修号,而对方如果对他们发射导弹, 他们剩下的时间只会更少。 眼角余光中, 尉兰依旧没有动静,顾青终于明白了尉兰对他说出这话的意义——这不是在告知, 也不是在商量,而是在请求! 尉兰绝对有好好读过他离开拉图茨监狱时签下的那一大摞监管协议,而这些协议中,一定有“禁止尉兰私自进行脑部手术植入芯片”的相关条例! 尉兰这是在请求监管他的长官, 为他网开一面, 允许他暂时破坏监管条例, 去做这件被联盟政|府严令禁止的事情。 “兰儿, 破壁算法,可不可以解除处决装置的威胁?”顾青说出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如果掌握了“破壁算法”的尉兰能够给自己解除处决装置, 他才不会理会什么“监管条例”!要真是那样,他们甚至可以不再理会那一年一次的“协议履行程度评估”,凭借他们的异能在第一星系逍遥法外。 尉兰脸上的表情稍微生动了一点, 微微撩起一边的嘴角, 轻而又轻地道:“……不试试,哪里知道……” 尝试的结果,最好的是能够解除处决装置;其次是虽不能解除, 却也不会触发;最坏的则是芯片会自动触发处决装置,尉兰瞬间被脑中的微型炸|弹炸死。 尉兰又在拿命冒险了,一如当初在心圣世界崩塌的最后一刻自戕,就为了获取心圣的知识和法力。 对于这么一个完全不在意自己性命的尉兰,顾青真是恨得牙痒痒啊…… “好,你试吧。”顾青忍着身心的不适,尽量心平气和地道,“就在这里试,还是要我送你去哪里的手术室?” “就在这里吧。”尉兰艰难地从裤袋中掏着什么。 顾青痛恨自己的心软,事到如今却也只有“盲从”的份:“我帮你,怎么做?” 尉兰道:“这个芯片反正本来也不科学,不需要多么精准地对接神经。我脑壳上正好有开口,你拿这个推进去就好。” 尉兰终于拿出了他要找的东西,那是一根五六厘米长的金属薄片,薄片尽头“粘”着一枚看起来再平凡不过的芯片。 顾青:“……” 顾青来到这个时代以来,头一次听说这么简陋的手术。 尉兰有点不好意思,瓮声说道:“……没事,本来就是顺着顶骨和枕骨之间的人字缝开的,底下正好是庄溥心安装芯片的楔前叶……那个地方和以前虽然不完全一样,但芯片上携带的灵力会替它接上周围的神经……” 顾青只在尉兰的档案中看到过这些名词,其实也没太记下。但无论怎样,用那根签子将芯片插|进尉兰大脑这件事,都太过耸人听闻。 但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顾青将注意转移到尉兰递到他手里的芯片上,蹙眉道:“这个芯片,不会是从哪个囚犯尸体上剖下来的吧?” 尉兰更加不好意思了:“……算是吧……不过你别担心,我已经清除了‘无上者’施加在芯片上的法术……我不会被祂控制……” 顾青在心中哀叹口气,却也无可奈何——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彻底沦为尉兰的“同伙”和“帮凶”了,就算尉兰做的事再离经叛道,他也只有默默支持、能帮就帮的份。 顾青接过这枚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芯片,还是有点犹豫:“……要不要先消个毒?” 尉兰摇摇头:“不用。缓冲液本身就有消毒功能。” 尉兰解开大部分固定装置,将半个身子趴在了顾青腿上,看得对面的工程师们都惊呆了。顾青摸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指的地方摸到了一道小小的疤痕。 “……用力,对着这道疤痕,往里推。”尉兰的声音闷在顾青的大腿上。 他留着这道凹陷,想必是因为以前没少在自己身上做实验,又懒得每次大动干戈地躺进手术舱,拿下整个头骨。 顾青抚摸着这道便是最亲密的爱人都难以察觉的伤痕,心想现代科学还是很发达的,没准这对尉兰来说,真的是个连“手术”都算不上的小动作。他一边这样想,一边用手固定住尉兰的头颅,用金属薄片切开那道凸起的伤疤,一点一点送进伤疤后的缝隙…… 尉兰的脊背猛地颤了一下,某一个时刻,他将手臂送向了自己的嘴巴,狠狠地啃咬皮肉来分散脑部的疼痛。顾青咬牙抽出薄片,粘稠的淡蓝色液体缓缓从头皮上的切口溢了出来,不过很快就止住了,深蓝色的胶状物代替了原来疤痕的位置。 “兰儿,你怎么样?”顾青担心地将尉兰扶了起来。 尉兰的脑袋低垂着挂在脖子上,脸上没有痛苦的神色,同样没有呼吸和脉搏,就像死去了一样。顾青的瞳孔猛地一缩,就听对面的庄洲嗫嚅着道:“他不会有事……加速的时候,脑细胞不会因为缺氧而死……” 庄洲自己就是一副铁色铁青、口吐白沫的模样,说服力自然也差强人意。顾青把尉兰摆放回原来的姿势,检查了他胳膊上的输液装置,让周围的护板重新升起,筋疲力竭地躺回了座椅上。 身体里全部的血液都被置换成缓冲液,就像被灌了铅一样,一举一动都让人疲惫不已。顾青静静地看着尉兰,时间和思绪一起被拉得无比漫长。 “……还有十五分钟。”圆脸工程师低声地道。 “不用你提醒!屏幕上都有!”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尖脸工程师暴躁地道。 圆桌中央的三维导航图上,标记着“星阑号”的小红点持续向前,以绝不止200G的加速度追赶着他们所在的“龙修号”。 “得分一下工。”庄洲对圆脸工程师道,“贾宇,你负责星舰的前方视野,如果敌军迎面冲来,尽量把对方控制在半分钟的飞行距离外。” 接着,他又吩咐方脸工程师:“冈特,你负责后方……” 庄洲是按照飞船的六个面来分配工作的,而不是按照武器的类型——这其实很科学,因为人类只有两只眼睛,两只眼睛还处于同一个平面上,习惯了从一个方向进行观察。飞船虽然有无数个观测设备,全面覆盖了所有的方向,但在需要快速作出反应的时候,最好还是考虑到作为人类的本能和习惯。 控制舱中,加上庄洲、顾青、尉兰,一共有九人,也就是说除了他们三个,人人都有自己负责的方向。 分配完工作,庄洲颇有些尴尬地看向顾青,顾青疲惫地笑着,把脑袋往尉兰那边偏了偏:“我刚没好好看武器操作手册,你们操作就好了。” 按照导航图上的说法,他们必定是逃不过无上之神的手掌心的——就算逃过了星阑号,后面还有七艘和星阑号同等级的星舰呢!它们都在以人类无法承受的加速度朝着龙修号驶来。 而且不只是速度的问题——在这个时代,限制太空作战的早已不是飞船本身,而是人类身体的承受能力。机械人对加速度的承受能力远超人类,机动性必然也是远超他们的,可以随意地改变飞船的速度和方向。相比之下,龙修号却因为里面的一群人类,成了一只瘸了腿的老鼠,无法发挥出它真正的性能。 顾青不是个相信意志能战胜一切的人,与其期待奇迹的发生,不如另辟蹊径。 他观察着尉兰的动静,并继续勾勒那个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门”。 一旁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放在顾青那个时代完全可以被判定为“死亡”的尉兰,体验却是极其奇妙的。 没有使用手术舱,暴力植入芯片,切断了他不少的脑部神经。但在灵力的作用下,那些被切断的神经游走着,连接上了芯片上的微型电极。 那并不是他习惯接受外界电流的地方,一时间除了疼痛之外他什么也感受不到,好在他回过了神来。几乎消散在“背景”之中的灵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中,让他又一次拥有了自我。 他缓缓睁开眼睛,转动脑袋,像新生儿一样打量着这个世界。 眼前,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房间中有一圈环形的桌子,桌子中间是立体的全息影像。桌子后坐了一圈人,他们绝大部分的身体都包裹在金属的护板中,像穿了一身可笑的盔甲。他们的手臂从盔甲中释放了出来,连着输液管的手臂艰难地翻阅着面前的小型屏幕,看出了一脸的苦大仇深。 这些可怜的人类…… 他笑了笑,将目光投向其中的一个人类身上。那是个脸型略长,眼睛狭长,鼻梁高挺的俊秀男子。这人眼角微微下垂,使他有种沉静内敛的气质,看上去十分温柔多情,令人遐想连篇。 他的目光在这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接着又看向这人旁边,包裹在护板之中的平头男子。这是个相当病态的人类,除了五官脸型带着点清秀的影子,和好看根本沾不上边,此刻,更是像一具脸色青白、身体僵硬的尸体。 这是我……他忽然认识到。我真丑啊……像个拿着好几具尸体的各个部位拼接而成的拼接怪,五官和四肢到处都充满了诡异的不协调,青哥竟然还下得去手……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难过,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方向。 他看到了飞船内部的结构。 这真是个汇集了人类文明数千年智慧积累的伟大产物,哪怕没有强大到变态的变形能力,也足够过让过去的他研究个十天半月。 他注意到了一个特殊的房间,那是个黑暗版的控制舱,环形的舱室中到处挂着黑色的破布和裸|露的电线,中央核燃料柱里流动着血红色的荧光物质,无处不显示着舱室主人的低级审美趣味。 在所有电线汇集的地方下面,曾泡着一颗属于人类的大脑——这艘飞船的主脑。它同时也是个将精神力修炼到极致的异能者,把个人意志完全地和星舰融为了一体,像人类控制手指一样轻易地控制着星舰中一切电控的东西。 现在看上去,这个曾代表着飞船“主脑”的房间却是最没有用的——他展开了更为微观的视界,能看到断断续续的电流的视界,这个房间周围出现的电流却是最少的。 曾经控制整艘飞船的“主脑”,现在只是一个做鬼屋都嫌可笑的杂物间。 他继续放大自己的视界,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景象又不一样了,不再是重重叠叠的舱室墙壁、以及复杂难解的机械结构,他好像来到了星舰之外,来到了广袤无垠的星空之中! 他终于自由了…… 自由地漂浮在星空中。 这个感觉还没持续一下,他就感到自己其实并不是“漂浮”,而是被某种力量推动着“狂奔”。他“回”过“头”,“看”见了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敌人。 那不是视觉上的图像,而是雷达探测器传回的数据,可不知怎么回事,他甚至不需要对数据进行分析,就理解了数据代表的含义。 比起理解人类,理解那些断断续续的电流好像还容易一点……比起一个人,我好像更像一个机器……可我不是机器……我到底是谁…… 控制舱中,尉兰忽然浑身过电一般打了个激灵,睁开了眼睛。他一开始还找不着聚焦,花了不少时间,才适应人类视野的局限性。 接着,他看见了顾青充满了关切的脸。 “我……”尉兰不太习惯地开口,“好像成功了。” 他回忆着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喃喃地说道:“我好像变成了这艘飞船,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视线很广,我站在星空中,能看到周围的所有。” 龙修号已经进入到星阑号的射击范围内,并且被星阑号锁定,随时可能被导弹击中,带着里面的“反抗军”一起灰飞烟灭。控制舱中的工程师们死死盯着面前的全息屏幕,精神紧绷到了极致,谁也没有注意到悠悠转醒的尉兰。 “你能控制这艘飞船吗?”顾青和工程师们是一样的担忧,他始终没法勾勒出“门”的模样,也始终打不通莱夏和杨的电话——也就是说,他和尉兰的命运真的落到了这帮还在加班加点看说明书的工程师们身上。但面对精神状态和身体情况都极不稳定的尉兰,他只能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 尉兰点点头,又摇摇头,虚弱地道:“我不知道,可以试试。”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机器身上了……顾青看着尉兰带着乞求的眼睛,轻轻吻上他的嘴唇:“好,记得回来就好。” 尉兰闭上眼睛,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昏死过去。翕动的眼皮、抿紧的嘴角、绷紧的脖子,无不显示出他的精神正处于紧张的状态。 如果“找人代替主脑、最大程度控制飞船”真是一条生路,尉兰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被当做机器来训练的,现在,我们还得仰仗着这一点,顾青如鲠在喉地想。 加速不知从什么时候减缓了下来,在几分钟内从200G又回到了1G左右。众人身上的重压终于减轻了下来,胳膊大腿上虽然仍连着输液装置,却像死里逃生一般大口呼吸着,享受着作为人类的最后时光。 控制舱的空气一时变得十分安静,连大家翻阅武器操作说明书的速度都放缓了下来,仿佛飞船飞进了什么特殊的星体之中,时间和空间也就此凝固。 那名圆脸工程师,贾宇,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大家的美好幻想,一把拔下胳膊上的输液管:“唉,早就应该这样了!和那群反人类的机器人比个什么速度!反正早晚都是要被他们赶上,还不如舒舒服服地洗个澡、泡个脚、睡个觉。你们看到这里的盥洗室了吗?可高级了!保准你们在地球上都没用过这么高级的盥洗室……” “贾宇,没必要这么悲观。”庄洲看着中央的航线图道,“你看,星阑号已经追上我们了,飞船早就处在他们的射程之内,我们为什么还能活到现在?说不定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呢……再说,他们的传教士不是说了么?随时都能‘弃暗投明’,‘回归无上之神的怀抱’?咱们都坚持两年了,已经不容易……” 庄洲的眼圈发红,声音带着嘶哑,明显是给一些人台阶下。大家也卖他面子,由贾宇带头说道:“不干。都当了两年的‘反抗军’,这个皮已经穿上了,要面子,脱不掉。” 第188章 “表演” “你不想活, 不代表别人不想活。”庄洲语气严肃,“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郑重地考虑接下来的选择,不要意气用事。” 他看向缩在座椅中、不知魂游何处的尉兰:“而且,据我所知, ‘无上之神’的影响并非完全不可逆。就是在坐的几位当中, 都有人成功消除了无上之神带来的影响。” 控制舱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似乎已经没人关心两艘飞船相对位置的问题。 突然间,控制舱——或许整只飞船——剧幅度地晃动了一下。顾青将注意转回屏幕上, 只见屏幕右上角出现了一个红得滴血的对话框——“警告:不明物体靠近飞船表面, 预计携带670g核燃料。” 不到一秒钟时间,对话框下面又弹出个新的对话框——“警告:不明物体靠近飞船表面, 预计携带1.3kg核燃料。” 对话框一个接一个地冒出,代表着一个接一个的“不明物体”来到了飞船上。不过,飞船虽然无法识别这些物体,顾青还是能想象出它们的样子的。他清晰地记得不久前斗兽场上的场景, 记得那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机械人的模样, 记得他们随手熔化一百只石人的“超能力”。 此时此刻, 顾青想象的却是十几只嗡嗡振翅的苍蝇, 扒在新鲜出炉的馒头之上。 三维导航图上,标着“星阑号”的点和标着“龙修号”的点几乎融合在了一起, 代表着两艘飞船的距离已经相当之近,像俩好姐妹一样,谁也没有离开谁的意思, 就差手拉手牵一起走了。 就像庄洲说的那样, 这个距离下,两艘星舰早就进入了对方的射击范围内。可对方却十分“绅士”地,一枚导弹也没对着龙修号发射, 只是派出机械人扒在龙修号的外壳之上。 这是在干吗?难道是嫌八艘星舰不够,舍不得这艘飞船,打算从飞船内部杀光他们不成? 潜入飞船内部杀光他们,绝不是最有效率的做法,却是最有效果的做法!在两艘高速行驶、并不断加速的飞船上,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对方派来的“人”,早已不是完全的“人类”,而是半机械化、半神灵化的产物!他们早就渴望着加入一场真正的战争,宣泄一腔无处释放的战争热情。 “我早该想到……”顾青看着占满一整块屏幕的红色警告,懊恼地按着自己的脑门,“……如果对方要潜入飞船袭击咱们,那些远程进攻的武器就没有用……最后还是得……” 顾青想到的词是“肉搏”,可对于那些机械人来说,唯一的“肉”可能就是那颗藏在头盔深处的大脑了,而他们是万万不会拿自己的大脑出来搏斗的。 他看了眼还在拷问自己灵魂的工程师们,将龙修号的时事数据下载到终端上,一把扯下手臂上的输液管,朝飞船上视野最开阔的中央大厅走去。 他不想扫大家的兴,但他心里隐隐觉得,对方不对他们进行远程攻击并不是在给他们机会。无上之神不缺信徒,他们的机会早就没有了,对方是在利用他们测试这些机械人的战斗力!或者说利用龙修号测试机械人的战斗力,他们只是可有可无的“附赠品”。 顾青走下楼梯,来到具有透明舷窗的中央大厅。一小时前,这里还站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像在一个没有自助餐旋转餐厅,看着窗外的“风景”,三五成群地交流着对未来的看法。 有人很有信心,相信他们一定能逃过无上之神的追击,平安回到第一星系;也有人很绝望,认为他们进入休眠仓的一刻就是死亡之时,不会再醒过来了。 此刻,偌大的中央大厅只剩下他一个人,又没摆什么装饰物,显得很是空空荡荡,不用特地走过去,窗外的景象就已经一览无遗。 从某一个方向看去,他能看到飞船外影影绰绰的人影! 顾青随手关了大厅的灯。 忽然熄灭的灯火引起了窗外人影的注意,它以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迅速爬到了舷窗上,行动自如得犹如一头巨型壁虎。 顾青手指飞快地划过过道上的控制面板,关闭了中央大厅通往其他楼层的门。 与此同时,扒在舷窗上的“壁虎人”伸出一只指甲,用激光光束在玻璃舷窗上画出一个门高的长方形,另一只手吸在玻璃“门”上,把“门”轻轻往里一推,从容优雅地走进大厅中。 他从容优雅,顾青却不好受。大厅中的空气像八个壮汉一样,拼了老命地拉扯着他,试图拽着他一起涌向“门”外。 顾青拉着大厅中央小隔间中的残疾人扶手,艰难地探出一个头来。他看清了那只“壁虎人”的样子——一身紫衣,后面跟着条机械尾巴,竟是“预选赛”上的主持人! 那主持人的表情完全变了,毫无之前预选赛上的谄媚讨好模样,一张贴着人皮的机械脸冷硬冷硬的,看不出一点表情。 往外狂涌的“飓风”没能撼动他一毫,他步伐近乎轻盈地走进了大厅,接着十分“绅士”地把切割下来的“玻璃门”又装了回去。 狂风终于停了下来,顾青靠着小隔间的墙壁,大口呼吸着大厅中为数不多的空气。 光亮的地砖上,反射着主持人先生的影子。那条巨大的机械尾巴上下摆动着,和那张冷硬严肃的面孔摆在一起,令人感到一丝滑稽可笑。 缺氧反应给了顾青一种微微喝醉的感觉,他“哈”地一声笑了出来。空空荡荡的大厅中,这声嗤笑显得格外令人清醒。 表面喷了紫漆的金属尾巴固定在了空中,两秒后,整个小隔间都被掀了起来,顾青与主持人四目相对。那是一双有着人眼的外形、里面却闪着机械光芒的诡异眼睛,顾青能感到自己瞬间被看穿了,浑身的内脏骨骼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对方的目光下。 “是你。”主持人露出个恰到好处的嘲讽笑容,嘴角上翘的弧度都跟计算出来的似的。 “你认识我?”顾青冷静地道。 “当然,你觉得我这双眼睛,看不透那层薄薄的墙壁?”主持人语气中的讥嘲也是恰到好处。 那可不是一层“薄薄”的墙壁,顾青心道。 “所以你们放我离开,是故意让我去偷船?”顾青被主持人逼着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当然。”紫色的机械身躯像橡皮泥一样陡然拉长了,脚没离地,脑袋却凑到了顾青面前,“要不然我们哪有机会展示自己?” “就像龙修那样展现自己吗?”顾青挥出自己的右臂,夹带着火星的拳头打在主持人的脸上。那张人脸周围的紫色金属忽然像液体一样流动起来,覆盖住中间的人脸,甚至将顾青的拳头包裹了起来。 这个哗众取宠极尽谄媚的主持人竟然是由完全可变型材料制成!难怪他正常的时候那么像穿着一身紧身衣! 紫色金属以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沿着顾青的手臂往前流动,似乎要将整条手臂吞噬其中。 顾青尝试着使用那条被“吞”进去的手释放出一个火球——主持人的脑袋如果还长在脸皮后,他应该离它很近了。 可惜并不…… 这团已经不太看得出人形的可变型金属里面有没有脑袋,都是个未解之谜。 眼见金属快把自己肩膀都吞没了,火球却对对方没有任何效果,顾青只好火焰化,逃为上策。 灰蒙蒙的灵性世界中,他看到了主持人的灵——如果灵所在的地方就是脑袋所在的地方,主持人现在是真真正正地把脑袋放到了裤|裆下。 “很好,终于开始有趣了。”主持人道,“你尽全力,观赏性也会更强。” 顾青无意与主持人缠斗,再次出现是在大厅下层的厨房中。 他找了一身厨师服穿上,顺便拿了一套完完整整的厨师刀。拥有武器让他感觉好了一点,回忆着主持人的动作和话语,他的心情也变得更加平静——看来,这批机械人的目的并不是消灭他们,而是一场能让观众们拍手叫绝的杀戮表演。 一个表演要想精彩,要想让观看者满意,必定是不能太快就结束的。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尉兰现在已经接上星舰的精神网了,他需要时间去适应机械的视角,需要时间去掌握机械的操作。 要是以前的尉兰,大概早就把那些扒在星舰上的“苍蝇”们给撵得烟都不剩了;可现在的尉兰,能通过芯片看到星舰外部的景象已经是奇迹。 “兰儿,”顾青开启灵视,朝星光最密集地方走去,毫无顾忌地对着空气道,“我又要表演了,你可要看清楚了。” 在他们认识的最最开始,其实就是这样的——尉兰通过一整座建筑的摄像头,观看着顾青在C区监狱的一举一动。顾青以为自己感染了死星病毒,让莱夏开枪打死自己,没想到关键时候,莱夏怂得连枪都拿不稳,倒是尉兰被他“找死”的做法激怒,从幕后“走”了出来,威胁顾青如果不给他来点“精彩的表演”,就把整座C区监狱的怪物都放出去。【注1】 “还记得我上次给你‘表演’吗?”顾青的声音里带着旖旎的尾音,“那时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呢,可就隐约觉得那一定是个又讨人嫌、又讨人爱的孩子。” 厨房走廊的灯光眨了两下,不知是尉兰对他的回应,还是星舰的电路被机械人破坏了。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很想夺走时光机,把自己传送回那个时候,和那个时候的你轻轻松松地相处。”顾青小心翼翼地走着,娓娓道来地说着,“可我转头又一想,如果我改变了过去,现在的你又会怎么样呢?这几十年的时间,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吗?还是你依然存在,我却进入了一个平行的世界,再不与你相见?” 灯光依旧在闪着,似乎还闪出了什么节奏。 顾青眼前的景象模糊了,自语道:“算了,不说这些。这次,你有没有什么想看的表演?怎么做,才能让这些战争狂感到意犹未尽……” 说着,他已经来到了靠近星舰末尾的地方。 走廊尽头,十几名红衣女士正在等着他。 红衣女士们统统长着桃子似的脸蛋子、水灵灵的大眼睛、小而尖的翘鼻子,好像从动画中跳了出来、又把自己复制了个十几遍一样。 她们纤细的腰肢上系着黑色的武士腰带,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中。见顾青出现,前面一人“嗖嗖”亮出了两把闪着寒光的弯刀。 顾青缩回走廊,手指行云流水地划过控制面板。 红光从星舰末尾的房间中传了过来,顾青在一秒钟内,将房间四壁的温度加热到了上千度:“自己选择了‘锅炉房’,可别怪我没有风度。” 这个房间处于厨房后方,是给各种食物、用水加热的场所,能量的来源是埋藏在墙壁后方的核燃料。核聚变产生的能量不经过处理,足以让房间四周的墙壁瞬间上升几千度。 顾青趁热打铁地把控制面板整个儿从墙体上摘了下来,一道寒光从眼角余光闪过。他下意识地从腰间抽出一把水果刀,对着寒光出现的地方扔去。 “铿!”地一声,背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刀倒是很准地扔在了红衣女士的心口上,可被毫不留情地弹了回来,没给红衣女士的行动造成一丝一毫的阻力。 弯刀落到身上的一刹那,顾青又一次火焰化。 这群机械人刀枪不入、火油不怕,血肉之躯是拼不过了,从灵体上下手说不定还是个办法。 “轰!”地一声巨响传来,船舱黑色的轮廓,带着十几颗属于红衣女士们的灵之星辰,飞快地消失在顾青的视野中。 发生什么了? 顾青按捺下心中的好奇,以灵体之态俯冲向剩下的那颗灵之星辰。他能感到自己完全地变成了灰雾,他用自己无边无界的巨大身躯紧紧包裹住灵之星辰,一点一点地将它淹没,一点一点地让它窒息。 他甚至分出一分余力,从飞船黑色的轮廓中寻找出控制舱所在的方向。 工程师们,包括尉兰在内,他们的灵体都太微弱了,聚集在一起也只隐隐透出点模糊的光点。不过,正在朝他们靠近的机械人们倒是清晰得很——他们应该还在赶过去的路上。 顾青努力让自己的意识集中在其中的最亮的灵之星辰上,不顾一切地往它所在的地方冲去。他试图像对付红衣女士那样对付它,用灰雾或者黑烟——无论他现在到底是什么形态——包裹住它,缠绕住它,将它淹没,或者烧死,可他发现对于这颗灵之星辰,靠近都变得非常困难。 对方好像成了一把火,他才是怕火的那个人,稍不留神就感到一阵被“火”灼伤的刺痛。 顾青借着痛感脱离灵界,他发现自己正处在一间有着高低床的舱室中,那是飞船在平稳加速期供船员们休息起居的舱室。舱室的大小和结构看上去和二十年前的君泊七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私密性更好了,更像一间间的小舱室,而不是强迫大家看见彼此的集体宿舍。 顾青展开灵识,又一次对星辰所在的地方作出了定位。 刚出舱室门,他就在走廊上看见了那个走得风风火火的机械人——预选赛第一个上场的选手,伸伸手就熔了一百只石人的史莱利! 史莱利看不出表情的三维动画脸上,不知怎地给人一种恼羞成怒的感觉。他一间一间地推开舱室的门,不知在找什么。 直到他看到顾青—— “你——”史莱利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原来你在这里!” 史莱利伸出一只机械手,手心中央已经被烧得通红。巨大的辐射放射出来,瞬间把一整块舱壁熔没了。 顾青看得心脏怦怦直跳,倒不是因为史莱利的能力多么强大,而是因为——史莱利压根就没看清楚他的位置! 一开始,史莱利的确是看到他了,但很快又转移开了目光,好像他正在沿着走廊逃跑一样。顾青看了看自己,确定自己没有灵体化,或者变出什么分|身,结合刚才飞船尾部舱室带着十几名机械人消失不见的场面,一个令他心跳不止的猜想出现在他脑海里。 他不敢多想,专注地盯着史莱利的动作。 史莱利熔了一整块舱壁,转头却发现顾青“又”出现在最开始的位置,整个人更加气急败坏了,对着顾青伸出另一只烧得通红的手。 顾青顿觉不好,侧身往墙上借力,避开史莱利的同时,还往史莱利身上狠狠踹了一脚。 这一脚的力量,踹倒一匹马都不在话下,史莱利却只是微微耸动了一下,那副像是包裹了一层轻甲的身躯,竟是比石像还要沉重!——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40章 《利用关系?》 第189章 精神网 不过, 这对史莱利来说就像挠痒痒的一脚,却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这名灵力高强的机械人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寻找顾青所在的方向。可那双闪烁着机械光芒的亮蓝眼睛,就像有了几千度的近视加闪光一样, 好不容易找到了人, 顾青随便往旁边一闪, 又失去了聚焦的对象。 这和他猜想的有点不符,但也很好理解——什么事情都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尉兰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将飞船内部的精神网控制到这种程度,已经是他极度适应机械视角的结果。 得尽快地消灭这个灵力强大的机械人, 等史莱利意识到操纵着星舰精神网的,是个灵体几度消散、全靠寄生者才能勉强活下来的脆弱家伙,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顾青第三次灵体化。 这回,现实世界的距离不至于令他接近都无法接近对方。一出现在灰雾世界当中, 他就看到了史莱利灵体的样子——史莱利竟然有了脸!一张惨白犹如面具、漂浮在灰雾之中的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 没有长在头颅上, 下面也没有连着脖子和身子, 当真就是一副薄而又薄的面具。面具空洞的眼睛看着顾青,不知有没有比在现实世界看得更清楚一点。 一双凭空伸出的、惨白的人手抓向属于顾青的灰雾, 属于史莱利的声音在顾青“耳”边响起——“原来你在这里,是说我怎么看不清你。” 顾青让自己变得更加“稀薄”了,几乎到了“沉降派”修行者的极限。他能够感受到很多飞船上的人和事, 包括从几个方向深入飞船内部的机械人、急成热锅上蚂蚁的工程师、沉睡在休眠舱中的反抗军众人…… 由于他太过“稀薄”, 那双惨白的手什么也没有抓住。 史莱利那张脸苍白扁平没有五官的脸倒是始终对着他,空洞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一点“嘲讽”之色:“我抓不住你, 你也抓不住我。我们不如回到现实中,正面地比上一次。” 他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是因为我利用“沉降派”的能力,改变了位置……顾青颇为好笑地想着,其实现实世界,对你来说才是麻烦。 而且,这个麻烦会随着时间的延长越来越大…… 顾青认命了,他的确拿这些无坚不摧无往不利的半神灵半机械没有办法,他决定使用拖延战术,吸引这些机械人的注意。只要他们还没注意到尉兰的灵体连接上了星舰的精神网,尉兰就有机会进一步地控制星舰,利用“环境”将他们一个一个、或者一批一批地清除,就像那些被抛弃在太空中的红衣女士们一样。 顾青缭绕着史莱利的灵体,尽最大努力地凝聚出灵之火焰扔在史莱利身上。有的灵之火焰扔“歪”了方向,还差点扔到了远处别的灵之星辰那儿。 几个不紧不慢往控制舱走去的机械人有所灵感,缓缓停下了脚步。他们并不能像顾青那样灵体化,就算已经察觉到史莱利周围的“不对劲”,也没法以直线距离迅速地赶过来。 不过,能让他们有所灵感,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就在顾青尽一切可能吸引机械人注意、拖延对方抵达控制舱时间的时候,尉兰的确也在一步步地取得星舰精神网的控制权。 他的灵力并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微弱,所以精神力也不强,并不能随心所欲地操控这架由精神网来控制的星舰。 他唯一的优势只有——他很习惯身为一台机械的感受,不需要经过训练和适应,就能接受无数摄像头、探测器带来的、层层叠叠的画面。 他可以一边观看顾青打架,一边欣赏遥远的星辰,可以一边探索星舰内部的构造,一边分析雷达传来的数据。 偶尔,他也可以尝试着控制星舰,例如,让爬满“机械苍蝇”的尾舱脱离星舰。 星舰的精神网中,同样由精神网控制的机械人们似乎也不是那么无坚不摧了。他们放弃了人类“落后”的感受器官,换成了各种各样的信息接收装置,虽然这些信息最后是通过精神网,直接投射在了他们的灵体上,最初却是以电信号的形式被采集下来的。 稍稍篡改一下电信号,对接通了电磁信号的尉兰来说,还不算难事。只是,以他现在的电脑技术,最多也就是做一做PS,把一个画面粗制滥造地拼接在另一个画面上。 想起曾经模拟出逼真的虚拟现实赛场,无缝拼接在真正的赛场上,把顾青和莱夏害惨了的过往【注1】,内心无不感慨唏嘘。 那真是好多好多年前了啊……好像一个和自己已经没有太大关系的“前世”…… 尉兰情感上稍一波动,就有被星舰精神网排斥在外的感受。他赶紧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星舰上。 距离控制舱不远的起居舱附近,顾青又一次化作了一团火焰——其实不能说是“一团”,如果以前他是化作“一团”火焰的话,这次的火简直可以用“燎原”来形容,几乎把整条走廊都烧没了。 烟雾很快挡住了摄像头,导致他也没法看得很清楚。 尉兰只好把目光“挪”向星舰中其余机械人所在的地方——除去跟着尾舱一块分离的十七名红衣战士,目前还有三名红衣战士正通过厨房往星舰内部走;一个橡皮泥模样的变型机械人正在楼梯上;一个伸手就毁了一片舱室的机械人被顾青缠了上;四名人形战车似的“半巨人”被过于狭窄的过道空间挡住,留在离控制舱相对较远的地方;剩下三个还有点人样的机械人,还差几步就到控制舱了,却不知被什么吸引了注意,留在原地前后瞻望。 突然,这三人像接受到某种指令一样,瞬间清醒了过来,步伐坚定地往控制舱走来。 ……完了,接通精神网的事情大概被无上之神发现了……尉兰顿感不妙,连滚带爬地从座椅上“挣”了出来。 “咚!”地一声闷响,灌了铅似的身体整个儿摔在了地上。 他这么一摔,引来了舱室中全部人员的注意——大家急是急,可对于这些入侵者也没有办法,毕竟星舰的武器再先进,也没有对着内部装太多,而这些入侵者身上的武器,几乎都是核弹极的。 尉兰将自己撑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讪讪的笑。忽然间,一个想法出现在他脑海里—— 他将几个不知从什么视角拍摄的画面,分别投向三名工程师面前的全息屏幕:“准备好画面拼接,我数三声,你们将左边那副图像中的物品拼接到右边图像的背景中。” 阻止机械人进来是来不及了,但还有机会改变他们进来以后看到的景象! 只要我能黑了他们眼睛珠子中的摄像设备…… 那三名工程师,分别是长着一副娃娃脸的贾宇、高中生模样的罗宾,以及反抗军驻查普林星的负责人,庄洲。 贾宇和罗宾先是愣了一秒,看清图片的画面后,火速打开平时最为熟悉的设计软件,按照尉兰说的,把左图的物品拼接到右图的背景中。庄洲看着尉兰的神情颇为复杂,却也只比他俩慢了一秒。 “三、二、一……” 话音刚落,放气的声音从三个方向传了过来,控制舱前、后、上三个方向的气压门同时被打开,三名机械人声势浩荡地进入控制舱,其中有一名还是以游泳的姿势从上方的通风管道上飞下来的。 工程师们头一次亲眼见到机械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其中一个吓得满脸通红,捧着早已准备好的垃圾袋无声地呕吐。 好在画面拼接还真有点作用,三名机械人像没看到他们似地,带着莫名其妙的表情走向莫名其妙的方向。 包括庄洲在内的七名工程师小心翼翼地离开自己的座位,彼此搀扶着,从一名机械人眼皮底下溜了出去。 尉兰站着没有动,庄洲见状,又绕回了机械人所在的“危险地带”,推上顾青送尉兰过来的轮椅,把轮椅送到尉兰的跟前。 尉兰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浑身震了一下,颇不好意思地对着庄洲一笑,坐到了轮椅上。 “没……没事。”尉兰看了一眼靠近驾驶舱的机械人,“你们先走。我看着他们。” “……你看得见吧……”庄洲语意模糊,声音压得很低,不顾尉兰的意愿,推着轮椅便走。 从后门离开控制舱来到过道,大家总算松了一口气。 “居然……居然真的有用……”贾宇像还处在梦里,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 罗宾看了尉兰一眼,吐了吐舌头:“那当然,不看看谁在咱们当中。” 庄洲“嘘——”了一声,示意大家少说话,继续往前走。 尉兰听到了贾宇和罗宾的话,也像庄洲猜测的那样,“看”着控制舱内机械人的行动,同时,他还“看”着变形机械人和剩下三名红衣武士的行动。 控制舱内,一名机械人终于意识到画面的问题,用精神力将画面强行调整了回来,顿时愤怒不已。尉兰将这名机械人转换方向、加快步伐的图像稍作处理,投到一名反应没有这么快的机械人“眼”中。第二名机械人顿时举起右臂,对着头一名机械人开了一枪。 子弹没射中头一名机械人,射到了控制舱的舱壁上。也不知这子弹是用什么做的,竟把舱壁射出了一个井口大的坑! “回过神来”的机械人以为同伴受到了控制,毫不犹豫地对着方才开枪的人举起手臂——这回,连子弹都不需要了,一股巨量的辐射把那名同伴直接化成了原子状态。 不行,这名还保留着人脸的机械人太厉害了,别的机械人根本奈何不了他!而对方一旦加强对精神网的防御,清除那个附着在接收设备上的、菜鸟级别的木马程序,尉兰也再难以虚假的画面给对方制造幻象。 尉兰意念一动,狠狠关闭了控制舱和过道之间的气压门。 实在不行,只能再冒一把险…… “哐!哐!哐!哐!哐!”几声巨响,整只星舰顿时四分五裂。 接通了星舰的精神网,操作星舰本身,的确比入侵别人的精神网容易很多——至少,不需要什么黑客技术。 “你在做什么?”冈特看着终端上的星舰图,下意识地质问尉兰。 “摆脱他们。”尉兰一边回答,一边快速对散落在太空中的船体进行整合。 他腰背绷紧地坐在轮椅上,浅棕色的眼睛失去了聚焦,视野变得比之前还要复杂得多。 之前,虽然看到的同样是四面八方层层叠叠的画面,怎么还只是一只飞船的图像,稍微处理拼接一下,也还是普通人经过一段时间训练后,能够适应的画面。 可四分五裂后的飞船就不一样了——人类无法习惯从多个方向视物,更无法习惯通过多个个体、从多个方向视物! 那种感官上的复杂程度,足以让一个人疯掉! 尉兰倒是没有疯,他甚至丝毫没有为眼前的景象所困扰,让他脊背绷得死紧的,则是越来越难控制的星舰精神网! 他将分成五份的星舰维持在一个尚还都能控制的距离,让载有休眠舱的那一截星舰速度加快,越过属于控制舱和驾驶舱的那一截,和他们所在的“过道”连接了起来。 接着,他让顾青所在的那截星舰,和休眠舱所在的那截连接在了一起。 顾青应该感受得到星舰发生的变化,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果然,五秒钟后,一团人形火焰降落在休眠舱舱室,在落地的一刻渐渐有了血肉之躯…… 终于……所有人都齐了……该清除的也清除了……虽然大部分的星舰也没了…… 尉兰顿时感到一阵脱力,高强度的精神负荷几乎把他的灵力消耗殆尽。他用最后的精神力,让顾青原来所在的起居舱又分离了开去。紧接着,他和星舰精神网连接在一起的精神之线,如同磨损殆尽的琴弦一般断裂开来。 失去精神网的小半截星舰,就像最开始被“分离”下去的尾舱一样,失去了加速的动力与方向。 所有人都被抛向了空中,像装在一只大罐头里的太空垃圾,以古怪的姿势漂浮着。 尉兰和轮椅分了开,以一个蜷缩的姿势漂浮在空中。大家都找到了固定住自己的地方,要么抓着扶手,要么夹着坐凳,就剩下他还在空中漂,脑袋“砰”地一下磕到了地板,又“哐”地一下撞上了风管。 这下,大家都看清了尉兰的样子——这个用精神力拆散了飞船,又用精神力将四分五裂的飞船勉强维系在一起的人,竟然说晕就晕了过去! 这下,脱离了控制舱的飞船,连维持1G重力加速度的动力都没有了,真成了一团做着匀速运动的太空垃圾……. 休眠舱所在的舱室,顾青展开灵识观察到舱室外部结构的变化,当即往舱壁上借了一把力,让自己“游”到过道所在的方向。 “噌——”地一声,气压门打开,顾青看到了以各种姿态将自己固定在舱壁上的工程师们,以及刚刚被庄洲固定好的尉兰。 尉兰看起来像是晕了过去…… 顾青让自己漂到“罐头”深处,接过庄洲手里的尉兰。 “你们……”庄洲斟酌着用词,“应该成功了。他让飞船解体,然后把我们和休眠舱舱室合并了起来,现在的问题是,没有控制舱,我们没有加速的动力,以现在的速度和方向,不知道会飞到哪里。所以还得他……重新连上精神网……” 庄洲说到后面自己也不好意思了。他知道尉兰的灵力很弱,连接精神网对他来说等于一个病夫扛起了一头壮牛,可继续昏睡下去,他们只会离控制舱越来越远,连接也会变得越发困难。 到时候,不用这些机械人来“处理”,他们自己就会因为缺乏补给困死在太空中。 大家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顾青,希望他有唤醒尉兰的办法。 顾青抱着气若游丝的尉兰,心中充满了矛盾——如果强行唤醒,尉兰应该还是醒得过来,可他这种状态,真的还能连上精神网吗?真的应该连上精神网吗? 心圣固然在帮他稳定灵体,可心圣没有办法、也不愿意代替他连接精神网,这种不断需要消耗灵力去支撑、去填补精神网的情况下,心圣又能帮得了多少?如果灵体是一点一点被消耗殆尽的,“稳固”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顾青想起了飞船宇宙加速的时候,他给尉兰做的那个简单粗暴的手术,心中隐隐升起了一个想法…… “这里有手术舱吗?”顾青往后偏了偏脑袋,表示自己说的是后面的休眠舱舱室。 庄洲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一般来说,星舰上不会有手术舱,况且……” 况且,这还是从机械人那儿夺过来的星舰,机械人压根就不需要手术舱——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33章 《拘捕》 第190章 机械傀儡 顾青点点头——庄洲其实早就说过龙修号上没有手术舱, 否则也不至于拿那么一盒“原始”的医疗器械来给尉兰缝补伤口,他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我想试试。”顾青道,“他灵力不够,醒了也连不上精神网。我虽然不习惯机器的视角, 好歹灵力是够的, 没准找回控制舱的可能比他还大。不过, 我需要手法精细一点的大夫,把他身上的芯片给取出来。” 大家脸上纷纷露出犹豫为难的表情, 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话。 庄洲看了顾青几秒, 叹了一口气:“顾先生,如果你一定要尝试的话, 也未必非要用他身上那枚芯片不可。” “……”顾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庄洲道:“你离开产业园探索外界的那几天,他正好在研究破壁算法。我有幸看到了他去除芯片上‘无上者’意志的办法。” 庄洲从身后拿出个铝制行李箱:“据我所见,他并不是直接将破壁算法用在芯片上。这个机器,才是破壁算法真正的应用之地。” 庄洲打开行李箱, 露出里面精密复杂的机械装置。 剩下六名工程师全都看呆了, 就连最不看好尉兰的方脸工程师冈特, 也抻着脖子瞪着眼睛, 对着箱子里面的机械露出见鬼似的表情。 “这……这是他三天做出来的东西?”离箱子最近的圆脸工程师贾宇结结巴巴地道。 庄洲点点头:“是。有些材料还是我帮他找的。” “我……我就知道咱们尉总是天地奇才……”贾宇道,“不行了, 我不能叫他尉总,我以后要叫他‘尉大神’!你就是把图纸画好,零件摆好, 让我拼出这么个东西, 我三天也不可能拼得出来!你拼得出来吗?”贾宇问罗宾道。 罗宾看着箱内的机械装置一样挪不开眼睛,不过他年轻气盛,明显比贾宇更自信一点:“三天不吃不睡, 也许拼得出来吧?” “尉先生确实没有睡觉,吃得也很少。”庄洲道,“别说接了精神网,就是换做我们,三天三夜不睡觉,也绝对会晕过去。” 庄洲自己的脸色就很不好看,青青白白的,现在看来,并不只是宇宙加速的原因,还因为他给尉兰打了好几天的下手。 “庄总,快动手吧。再拖下去,只会离控制舱越来越远。”顾青看着冈特终端上方的全息屏幕——全息屏幕上,他还能看到星舰分离出来的五个部分,证明他们尚还处在飞船的内部网络中,通过建立精神网去控制剩下的部分,也还有希望。 可一旦电磁信号都接受不到了,就算灵力再强大,也不可能建立出超过网络本身的精神网,也就是说,连上飞船动力部分也就彻底没了戏。 庄洲比谁都更明白这个道理,从行李箱内侧的口袋中拿出几只采样管,每只采样管中都浸泡着一只清洗得干干净净的芯片。 想起尉兰随随便便就从口袋中掏出个芯片的样子,顾青情不自禁地浮起一个微笑,在心里对尉兰道:“看看人家,这才有个科学家的样子。” 庄洲把芯片放在了机械装置的某个位置上,就在这时,尉兰也悠悠醒了过来。他抓着舱壁上的凸起,将自己慢慢挪了过来。 罗宾、冈特察觉到尉兰来了,下意识地往一边让了开去。 尉兰看到了摆在众人面前的机械装置,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你们要做什么?” “让我试试。”顾青没给庄洲为难的机会,抢着答道。 尉兰看着庄洲放置在机械装置中的芯片,明白了顾青的意思,想也没想就道:“你做不了的。” 狭长的舱室顿时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就连庄洲操作机械装置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尉兰这才发现自己话说得太硬,连忙解释道:“机械视角很复杂,需要很长时间的训练才能适应,不只是灵力的问题。” 他俯身到顾青耳边轻声道:“心圣都承受不了加载精神网。让我来吧,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兰儿……”顾青感受着尉兰微弱却温热的气流,眼眶禁不住一热,“你教我使用机械的视角,实在不行,你就来看,我来控制,好不好?” “这里没有手术舱。”尉兰点出另一个重要问题。 顾青笑笑:“你能承受,我就能承受。况且我是不死者,还是异能者,这么个小手术,不算什么事。” 尉兰依然想反对,可看到大家期冀的目光,溜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 顾青见识过尉兰“手术”时的样子,对“手术”造成的疼痛早有预料,也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刀尖”真正插|进脑壳、插|进皮层的时候,他才明白这种程度的疼痛,是做多少心理准备都没有用的。 尉兰当时狠狠咬了自己手臂一下,顾青还以为他是在用手臂的疼痛分散脑部的疼痛,现在他才知道其实并不是——便是把整条手臂的肉都生生咬下来,加起来的痛感可能也没有那一瞬间的大,尉兰那么做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保持安静、保持体面,让自己不至于喊出来。 这时候,他也才知道对于这种手术来说,作为一个“沉降派”的异能者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持续的、超出承受范围的、又有机制防止人晕过去的疼痛会让他灵体化,就像那些机械甲虫对他施加酷刑时那样,他不仅要承受疼痛,还要分出很大一部分的心神对抗灵体化的本能。 这次也是这样的——“手术”过程中,他身上好几次都开始发烫、炭化,都快把“大夫”给烧伤了,芯片还没能完全插|入大脑。最后还是尉兰有经验,抓着庄洲犹犹豫豫的手狠狠往里一送,才终结了顾青的痛苦。 “手术”结束后,顾青昏迷了至少一分钟,才从迅速消减的疼痛中清醒了过来。 有人从身后抱着他,顾青尝试去看清楚对方的脸,紧接着,他发现自己好像看不清东西了,世界像被剪成了几千几万片,打散了放置在一个圆筒里,他也在圆筒中,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看不清。 “兰儿,”他下意识地把脸凑近身后的人,“我好像……看不太清……” 他不知道这是手术的原因,还是这就是所谓的机械视角。 “这是正常的。”尉兰搂着顾青道,“你看那些自视天下无敌的机械人,为什么多数还是选择保持人形,只有很少选择变成战车、变成星舰?这是因为机械的视角太复杂了啊……你要学会从‘万花筒’中,找到一个‘锚’……” 顾青也想找“锚”,将视线固定在某一个碎片上。可“万花筒”转得太快了,他根本什么也看不清楚,而且,越想看清楚,晕眩感就越严重,绝不亚于把特别行动部的模拟飞行器开到最高级别的旋转效果。 幸亏他几天没吃饭,否则,他一定会非常不雅地吐出来,而现在,他们连重力都没有…… “兰儿,是我自大了……我没有办法……”顾青声音里都透着难受。 难怪心圣那么强大的人,都不愿意过多地加载飞船的精神网。 不过,心圣只是不愿意,不代表就做的不好。顾青还记得,尉兰被电线五花大绑的时候,就是心圣控制着飞船,把那些刺穿尉兰身体的电线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 “这样,你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看,‘万花筒’转你就让它转。”尉兰声音轻柔地道,“你想象自己——一定要很细致地想象——变成了五个部分。勾勒不出来船舱的样子没关系,你甚至可以想象成你自己的身体。你被‘五马分尸’了,但你感受不到疼痛,还能感受到各种各样的知觉……那些肢体离你越来越远,现在,你想要把它们收回来……” 尉兰的声音有种让人沉浸其中的魔力。顾青像被人哄睡觉的孩子一样,思维一点一点地慢了下来,飘到了虚无缥缈的想象之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顾青终于体会到了那些被迫分离开来的“肢体”的存在。他狠狠用力一收—— “咚!”地一声,轮椅还有好几个坐在天花板和舱壁上的人砸落到了地上。 过道中的景象一片狼藉,大家的心情倒都是喜悦的。 罗宾捂着脑袋惨叫了一声:“嗷!”贾宇和其他几名工程师欢呼道:“成了!真成了!” 顾青带着尉兰一起狠狠地撞在了地上。放在平时,他一定会为尉兰感到心疼,可现在,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倒不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觉得自己在飞,在一个空旷无边的地方飞着,他不敢睁开眼睛,因为一旦睁眼,就会发现自己在一个多么恐怖的地方…… “好,现在慢慢地睁开眼睛。”尉兰娓娓说道,“先睁开的,是你脚上那只眼睛。你会觉得看到了都是碎片,是一块块的拼图,但这些拼图并不麻烦,只要你用心,就能把它们拼好……” …… 二十分钟后,顾青终于适应了一点接上星舰精神网的感受。他能够体会到太空飞行的自由,能够体会到机械人破坏船体造成的痛苦,甚至能预感到远处障碍物的存在,但还是没有学会睁开眼睛。只要他把注意放在那些疯狂旋转的“拼图”上,都会感到一阵晕眩难受。 尉兰闭上眼睛,重新换上星舰的视角。 “很好,你飞行得很平稳。不过,你的正上方,盘旋着一艘敌人的星舰。”尉兰对着顾青的耳朵道,“那艘星舰上飞下来了不少苍蝇。现在,伸出你的‘左手’,拍死这些苍蝇!” 顾青控制着自己的“左手”飞向正上方的飞船——他不知道这到底是飞船的那一部分,只感到这部分隐约是长条的形状,正好有点手臂的样子。 “你的小臂上,横着装了一排炮口。炮口里填满了星际导弹,你把它们想象成子弹。这些子弹不需要你扣动扳机来发射,而是……”尉兰一时词穷,顾青无法想象机器的感受,他也无法想象一个人类是多么难以想象机器的感受。 “吐口水!”罗宾激动地在一旁说道,“想象吐口水!那些子弹在身体里面是不是?就用最大的力道,把它们吐出来!” 尉兰笑了笑:“好吧,那就想象吐口水、吐弹珠,都可以……” 手臂上长了一大排嘴巴,嘴巴里面还含着弹珠,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事……顾青默默吐槽了一句。 不过,他还是找到了一点感觉。把机器想象成人体,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他以当初沉降到火元素当中的专注,将自己“沉降”到机械之上。 他感受到了炮口的存在,然后对着尉兰描述的方向,朝着天上的星舰发射导弹。 “好了吗?这样可以吗?”顾青闭着眼睛对尉兰道。 尉兰透过重重壁障,看向顾青发射出去的三枚导弹。导弹需要接收到电磁信号才会被引爆,尉兰瞅准时机,在导弹经过星舰的一刹那,精准地将一小段电磁信号送到导弹上。 宇宙战场上,一切都是安静无声的。 他只能通过飞在最上方的“手臂”看到,上空多了三个巨大的火球,而那些火球正在迅速地变大、迅速地吞噬周围的一切。 星舰虽然反应很快,避过了一劫,散落在空中的“苍蝇”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苍蝇”显然对火球的存在有所感应,一只只地加快了飞行的速度。可无论怎么加快,还是没赛过火球变大的速度。一只“苍蝇”被吞了进去,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要不了多久,这片天空就要被连成一片的火球遮挡住了。 不过,尉兰还是透过遮天蔽日的爆炸,看到了那枚向他们飞来的导弹。 “‘脑袋’四十五度右上方,有一枚导弹向我们所在的‘躯干’部位飞来。”尉兰对顾青道,“想办法击落这枚导弹,让它提前爆炸。” 顾青没有睁开“脑袋”上的眼睛,倒能想象出一枚导弹即将降落到“躯干”上,他挥出本来就挡在前方的“左臂”,再次释放出一枚导弹。 “是这个方向吗?”顾青急忙问尉兰。 顾青的准头不错,即便看不到靶子,靶子还在运动,差不多也把导弹送到了地方。 尉兰又一次精准地引爆导弹,两个火球一前一后地出现在太空中。 “对导弹来说够了,不过如果是需要击中对方的电磁炮弹,准头可能还差了一点。这个时候,你就要学会‘睁眼’。”尉兰道。 顾青尝试着睁开“左臂”上的“眼睛”,刚刚睁开一条缝,吓得整条“左臂”都往后一弹——火球离他太近了,简直跟在眼睛前面似的,而且正在疯狂膨胀,似乎不到一秒就要“烧”到“左臂”上。 看着顾青眉头微蹙双眼紧闭的模样,尉兰会心一笑:“睁开‘眼睛’,你会觉得火球离自己很近,但其实没有。这是太空战场,就算炸成了一道幕墙,爆炸也离你很远。真靠近了,你会感觉到的。” “现在,想办法穿过那片爆炸,近距离进攻那艘星舰……” 尉兰的声音像有某种魔力一样,蛊惑着顾青将“左臂”伸得更远,伸出那片红色的幕墙,去“触摸”幕墙后面的东西。 那东西可能咬你一口、可能蛰你一下,但最大的可能,就是一伸过去就被炸成了粉碎。也不知是不是连接上精神网的原因,顾青不仅视觉上和星舰“共感”了,似乎还把生物体特有的触觉投注在了星舰上,痛其所痛,快其所快。 出于对疼痛下意识的回避,顾青本能地抗拒着接近那些火球,更别提穿过去了。 “你很犹豫,你很害怕,这都很正常。”尉兰循循善诱道,“精神网不仅让你共享了机械的视角,还让你共享了机械的痛感,这对机械人是有好处的,能让他避免很多伤害,不至于身体受损了自己还不知道。 “但其实,机械是没有痛感的,这些痛感只是精神网模拟在你大脑皮层上的电流。而且,你也不是机械人,失去那一部分舰体,对你来说没有什么。要时刻记住,你并不是‘它’,‘它’只是你操纵的一个傀儡、一个游戏中的角色……” 尉兰的话让顾青清醒了许多——操纵精神网和操纵火元素其实有点相似,最开始都需要一个“降智”的过程,把思维的活跃程度降到最低,以达到和机械、或者元素的契合。 这个过程或许是很美好的,因为它让人脱离了作为一个人的感受,把灵魂从身体的囚笼中释放了出来,但不可以过分沉迷,因为沉迷了也就彻底失去了作为人的思考,不是人控制机器或元素,而是机器和元素控制了人。《 》 190-200 第191章 蒙特·阿达西 舰体向火球所在的方向冲去。 顾青能感受到精神网对身体和灵体造成的压力——连了不到半个小时的精神网, 就跟在敌军腹地埋伏了三天三夜似的,长时间保持高度紧张的脑袋里,绷着根紧得不能再紧的弦,把脑仁扯得一阵一阵地发疼, 要换成普通人, 可能随时都会因为“过劳”猝死过去。 而“左臂”离“躯干”越远, 对精神的负荷也就越重。 顾青脸色惨白,冷汗淋漓落下, 脖子上隐隐可见青筋起伏, 眼睛却是闭着的,仿佛身在一个无法脱离的噩梦。 “青哥……”尉兰从后面抱着顾青, 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因为知道顾青的注意力没放在身体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放肆,“放轻松一点, 这是你第一次连接精神网, 第一次体验机械视角, 能做到这种程度, 已经很难得了。查普林星成千上万的机械人,能控制星舰的有几个?那还是经过不知道多少次训练的结果。实在不行, 就让我试试……” 尉兰一直连着精神网,像个多线程处理器一样,一边感受把顾青抱在怀里的手感, 一边看着飞船分裂出的五个舰体, 各自传回来的多层次、多方位视频图像——通过机器去“看”,这件对于普通人来说最难的事,对他来说反而最为容易。 话音未落, 尉兰就“看”到那截跑在前面的舰体,几乎疯狂地朝着两只火球间的边沿冲去。 他甚至没有提示顾青该往哪个方向走,也就是说,顾青已经睁开了“眼睛”…… 尉兰脸上露出了一点欣慰的笑,把悄悄释放出去的精神力又收了回来。 顾青也挺欣慰的——尉兰说得不错,太空战场上,哪怕炸成了一道幕墙,感觉“幕墙”随时要向自己倾倒,其实也离自己很远;同样,这些火球看似连成了一片,可真正飞进了,才发现压根没挨着边。 他几乎“灵巧”地与一连串火球擦身而过,以同归于尽的狠劲朝着对方星舰驶去。只是一条手臂——不,一截舰体而已——顾青心想。 对方星舰显然没料到一艘四分五裂的星舰能这么不要命,被震到了似的,连前进的速度都放缓了下来。 顾青毫不犹豫地放出一枚导弹,冲着导弹炸成的火球直飞而去。他明白过来尉兰让他这样做的意义了,火球能够挡住他的视线,同样可以挡住对方的视线,让对方一时看不清他在哪里,给他能够趁虚而入的机会。 巨大的热流燃烧着舰体,顾青几乎能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刺痛。他的精神已经快撑不住了,身为“不死者”本身让他下意识地把自己逼到绝境,最后在绝境中爆发。 忽然间,巨大的疼痛从精神网传来,顾青连接着精神网的精神之弦“啪”地一下断开了,尉兰一不留神,他整个人便栽倒了下来。 “青哥!”尉兰赶紧把顾青扶了起来。 鲜血顺着顾青的眼角、鼻孔和唇角往下淌,要换成个普通人,只怕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但顾青偏偏是有着不死之身的异能者。 不过几秒,他睁开了眼睛,眼中是连上精神网以来从未有过的清明:“我撞上它了。” 不用顾青说,众人早就通过各自的终端看到了上空的战况——本属于他们星舰一部分的舰体像游鱼一样穿过重重火球,再次放出一枚导弹,挡住对方星舰的去路,并在对方星舰还在徘徊不前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爆炸,撞向对方星舰,随即,舰体内最后一枚导弹爆炸,终于把那只“高高在上”的星舰炸开了花。 罗宾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顾青,拍手叫绝道:“英雄啊!这绝对是背着炸|药包跳进敌军老巢的英雄啊!那种情况下还能引爆舰体中的导弹,让对方连解体都来不及!” “是我引爆的。”尉兰平静地道,“引爆导弹只需要发射出一段加密信号,如果本身就在精神网上,就像自己打开自己的电脑,并不是什么难事。” “你再这样说话,小心……”罗宾一句话说到一半,发现自己压根没什么可以威胁尉兰的,脸上的表情顿时变成谄笑,“小心我们都不跟你玩了。” 大家目光中充满了艳羡,几乎都带了点泪光,像是见证了什么创造历史的时刻。顾青心里也挺高兴,这是他和尉兰配合得最好的一次,不过,他们没有时间庆祝。 “兰儿,我想重新连上精神网。”顾青对尉兰道。 “你其实一直都在里面。”尉兰悠悠说道。 顾青阖上眼睛,感受了半天,也没感受到精神网的存在。尉兰叹了口气:“是这样的,人就是会比较依赖于长期以来习惯了的视角,我当初适应人类的视角也适应了半天。我给你找回来吧。” 尉兰在精神网中找到了属于顾青的那个端口,将机械视角覆盖住顾青现有的视角,将他的注意力强行拖回了星舰精神网上。 顾青又一次感到自己飞了起来,飞在无边无际的太空中,远处,上百光年外的恒星永不停歇地燃烧着,让太空变得似乎不那么空旷寂寞。 “现在,对方的星舰,最近的离我们还有至少五分钟的加速距离。我们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清理一下内部的臭虫。”尉兰说着,将几幅来自星舰内部楼梯间的画面投到了顾青的眼前——经过刚才那么一“拖”,尉兰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个让顾青迅速完成“拼图”的好方法。 顾青好不容易看到的一点星空,当即又被层层叠叠、720度全方位的星舰内部图像所取代——不过好歹能看出点东西来了,而不是像被扔进充斥着色彩与线条的滚筒洗衣机,不晕过去都是他灵力强大。 他感到自己变成了一只长满了复眼的昆虫,同时又拥有了透视与看见电流的能力,信息以排山倒海的方式灌输到他的脑海中。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着自己高度紧张的精神与杂乱无章的感官,终于从碎片化的信息中“看”出了一个全局——这是一个略为狭窄的楼道,连通楼道的气压门紧紧地关闭着,周围墙壁却像被炮弹击中、又被大火烧了几天几夜似的,露出了一个烧得漆黑冒烟的大洞。大洞中到处都是裸|露在外的机械和电线,那个仿佛穿了一身紫色紧身衣的变形机械人走在其中,属于人类的脸上带着烦躁的神情,伸手便又烧毁了一大片电路。 “嘶——”顾青倒抽一口凉气,不看到不觉得,一看到他还真真正正感到了刺骨铭心的疼痛,好像对方烧得不是飞船,而是他的神经细胞。 尉兰在他耳边小声地道:“这些被困在舰体中的机械人,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引爆自己身上的核能源,把舰体给炸了。一个机械人换我们五分之一的舰体,不算亏本的买卖,我要是‘无上之神’就那么做。可问题在于,他们好像并没那么有牺牲精神,还想着能从舰体上逃出去。” 尉兰低沉平静的声音让顾青舒缓了一点,他尝试着往那些尚还完好的机械上施加电流,让它们替他修理这个毁天灭地的机械人。 一根电线从上方落了下来,落到机械人的背后,机械人连察觉都没有察觉…… 一只手闸从一头挪向了另一头,差点就绊到了那名机械人,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一柄隐藏在仓库中的电控手|枪调转枪头,对着机械人发射出一枚子弹,这下可把机械人吓了一跳。机械人回过神来,嘴角撇的更下,脸上的神情更为不屑,手上的功率也变得更大,抬手便摧毁了整个仓库。 仓库里的弹药集体爆炸,巨大的冲击波把机械人带倒在地,可舱体也保不住了…… 顾青的视线消失了,他又一次感到了传遍整个精神网的“疼痛”,并又一次被精神网“赶”了下来。 他平复了一下精神,看着导航图上化作一团火球的舰体,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对不起,我害你们又损失了五分之一的星舰。” 和那条楼梯连着的,除了平日里见不到的一些内部机械和仓库房间,还有他们的圆形中央大厅。 像乘坐游轮一样一边享受舞会和晚宴,一边回归第一星系的美梦算是彻底破碎了。 尉兰倒是毫不客气地替大家做了回答:“没事,只要控制舱还在就好,少一截星舰还少了一点负担,没准我们能更快到达第一星系。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处理剩下那几只臭虫……”. 四人小组终于将小杰瑞带回了南大陆牧帕。 三天时间里,他们谨记着上面的嘱托,没给小杰瑞清醒的机会,也谨记着“黄昏狩猎会”的行动宗旨,避免给普通人造成麻烦和伤害,并没有将小杰瑞带回游轮上。 这几个保持着相对“原始”生活方式的异能者,竟使用各自的异能联手造了一艘简陋的小帆船,再由卡特琳娜操纵着海水的流动将小船送回了牧帕——这也是为什么短短的一段行程,让他们足足消耗了三天的时间。 到达牧帕的时候正好是傍晚,天上铺满了紫红色的云霞,水面反射着金红色的波光。卡特琳娜提起裙角,当先跨过船舷,跳到及膝的草地上。接着,菲利克斯又以一个撑杆跳的动作,利落地从船舷上落下。 最后,劳拉艾琳和门罗提起被包裹得像一具尸体的小杰瑞,把人一把甩到草地上。 “接住。”劳拉在甩的那一刻喊到。 “咚!”地一声,小杰瑞落地的一下,还是砸出了一声闷响。 劳拉艾琳对着卡特琳娜露出疑惑的神情,卡特琳娜却抬起了眉毛,深灰色的眼睛里一片“恶作剧式”的无辜,仿佛没弄懂劳拉艾琳让她干啥。 由床单和麻绳制造的临时“裹尸袋”中,传来了小杰瑞呜呜呜的闷哼。 门罗拽起小杰瑞的小腿,把人往树林中央拖去。 “说真的,你们不觉得这次的目标实在太懦弱、太菜鸡了?还什么‘要格外注意’……”菲利克斯双手插在裤袋里,悠闲地走着,就差嘴里衔根狗尾巴草了。 劳拉艾琳道:“正是因为我们行动得早,灵蚕还没来得及长大,我们才能这么轻易地控制住他。” 说是这么说,劳拉艾琳自己心里其实也有点慌。这是她步入异能领域以来,为数不多的和灵智领域的异能者打交道的机会。 灵智领域的异能者,向来都十分麻烦。她还记得从滑雪场附近的酒馆捡回冻僵的顾青和尉兰后,特意花钱找了黑客,从暗网中下载下来了尉兰的真实资料。 作为异能者,她当然比普通人知道的多得多——她知道尉兰除了是二十多年前有名的科学家、企业家、发明家、网络黑客、被联盟判了死|刑的恐l怖l分l子,同时还是一名灵智领域的异能者。但她没有见过尉兰使用异能的样子,尉兰当年拍下的视频,早就被删得渣都不剩,她却不是什么电子科技的强者,能把被埋没的数据重新挖掘出来。 她头一次看到,这个异能世界宗主级别的人物,当年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全网公开世界各国的军事机密、研究机密,以及和东陆人达成的交易后,他已经成了被各国政|府通缉的对象。但仍有大半年的时间,他穿着运动服、戴着鸭舌帽,像个愤世嫉俗的高中生一样,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对着摄像头进行直播,好像周围的人都没见过他的通缉令似的。 劳拉同样看到了那段视频——视频中,全副武装的警员已经包围了那个臭名昭著的驼城仓库,甚至通过红外眼镜上的录像找出了躲在杂货堆后的尉兰。可尉兰走出来后,随随便便就让那个看起来像负责人的红发女子对着自己举起了枪,又随随便便地走出了包围圈,当仓库外头的警员都是瞎的一样【注1】。 二十六年前的尉兰,和现在的放在一起,简直就是天上地下的两个人。不过,令她更为胆寒的是,灵智领域的异能者是多么可怕,就像现在,她已经在怀疑小杰瑞是不是真的小杰瑞、卡特琳娜是不是真的卡特琳娜、眼前的世界是不是真实的世界了…… “你在想什么?”卡特琳娜细心地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劳拉艾琳抬起头,瘦长的脸上写满了疲惫:“我在想你是不是真的你,眼前的世界是不是真的世界。” 卡塔琳娜冷漠的灰色眼睛里流露出一点调皮的神色:“就算不是真的又怎么样,至少现在咱们都还好好的。” 要是一直看不到真相,也就罢了……劳拉在心中说道。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座小城堡的侧门前。 劳拉拉了一把门上的铃铛。几分钟后,一个穿着黑色呢子西装、梳着干净背头的英俊男人打开了侧门:“劳拉执事,门罗执事,会长已经等你们很久了。” “我们在海上漂了三天,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热水澡。”劳拉提着手提箱进入城堡。 城堡外面看着缺乏修缮,里面倒灯火通明,每隔一米都点着一盏油灯,好像灯油不要钱一样。 走过一条古朴的石制走道,他们来到一个摆着两排长桌的小餐厅中。一排长桌尽头,老比利正和另一名花白头发的老者坐着聊天。看到劳拉艾琳进来,比利的眼中露出了高兴的神色:“劳拉,快叫你阿达西爷爷。” 蒙特·阿达西,黄昏狩猎会会长,南大陆退休的语言学教授,同时还是阿达西语的发明者,最早遨游“门”后世界的中陆人之一。 阿达西现在一百零一岁,二十多年前探索“门”的时候,就已经八十多岁了。他承认自己曾做过一些基因手术,让他看上去比较年轻,但哪怕年轻成了十八岁的小伙子,进入“门”中依然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那时候可没有专门训练“进门”的“裂墙者”组织。 阿达西从门中出来,闭关几年时间,创造出了可由人类声带念出的“通灵语言”——阿达西语。 一开始,他并没有想成立什么异能者组织,而是几个语言学的学生来他家里做客,表示出了对阿达西语的兴趣。 这几个学生中,最年轻的那个,便是年仅二十岁的劳拉…… 劳拉二十岁,蒙特八十一,喊他爷爷没什么;如今劳拉四十,蒙特看上去却还是七十来岁的样子,一声“爷爷”便怎么也喊不出口了。 “阿达西伯伯,”劳拉很顺溜地改了口,“你就为了那个屁滚尿流的胆小鬼,特地来一趟牧帕?” 蒙特·阿达转过头来,笑眯眯地打量了劳拉一番,诚实地说道:“我来确实是因为这个胆小鬼,不过,这个胆小鬼可绝不是一般的祈祷者。他身上藏着的,可是无上者的一小片灵魂!”——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96章 《正直的好人》 第192章 人形电话 阿达西说出这个名字, 小厅中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沉重。 门罗、卡特琳娜和菲利克斯也在,不过比起阿达西、比利还有劳拉,他们就是三个陪坐的学徒,哪怕心中充满了疑问, 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所以, 反应最大的, 就只有劳拉艾琳而已。 “‘无上者’?那个‘无上者’?差点成了西陆之王的‘无上者’?”劳拉说完,不等阿达西回答, 气冲冲地就要往门外冲。 “你去做什么?”阿达西问。 “我去杀了他。趁灵蚕还没有长大, 赶紧把那小子给灭了。宿主死了,灵蚕就也死了, 不是吗?”劳拉头都没有回一下,风风火火地一步跨到了门外。 “你给我回来。”老比利恨铁不成钢地喊了一声。 阿达西则轻轻挥了挥手,让餐厅生生往外“长”出了几米,把劳拉又“包”了进来。 劳拉从来没遇到这种事, 两条浓密的眉毛竖了起来, 生气地瞪向阿达西。 阿达西明白自己刚有点急了, 赶紧让餐厅缩回了正常的位置, 摸着花白的胡子悻悻说道:“杀了他又什么用,地球上都有一百五十个他这样的人了——不对, 加上他,一百五十一。当中有的蚕已成蝶,无上者有的能力他都有, 你还能把这些人都杀了啊?” 劳拉这下呆住了,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随即回到长桌边,拉开一把沉重的高背椅坐下。 “那我们现在, 是不是应该通知联盟政|府?赶紧捉拿这些人?”劳拉道。 听到这句话,连坐在后面的菲利克斯都无语地挑起了眉毛。 “你以为我们知道这些,联盟真的会不知道?”阿达西道,“北大陆联盟,表面上虽然把我们列为‘非法组织’,可还不是暗中派人和我们联络?你还真以为我们有那么多眼线,从世界各地给我们传递消息?” 餐厅又一次陷入到安静之中。 西装背头男走了进来,手里推着餐车,将餐车上的菜肴一道一道摆在大家面前:“我看到门没关,就直接进来了。” 西装男也不是外人,而是二十年前就跟着阿达西的学生,在黄昏狩猎会的级别比门罗还要高。 菲利克斯看到食物,总算放松了下来,随口说道:“原来还有这个内情。早知道,我也不至于每次看到警察都躲着走了。” “只要你不想总是麻烦我亲自去监狱把你捞出来,该躲着还是得躲着。”阿达西道,“合作的事情,只有联盟少数几个高层知道。” “这次……也是联盟派下来的吗?”劳拉道。 “不错。”阿达西宝蓝色的眼睛中露出赞许的神色,“因为那几个高层已经察觉到不对的地方了。” “这就是无上者难对付的地方。”老比利道,“等我们察觉到他的存在,他就已经开始施加影响了。” “还记得今年是什么年吗?”阿达西问。 “1764年?”劳拉挑眉道——黄昏狩猎会的成员们虽然过着相对原始自然的日子,却也没有与世隔绝到不知道今夕何夕。 “明年——1765年,可就是银沧共和国进行第127届总统大选的年份了。”阿达西的语气跟揭露了什么惊天秘闻一样。 听到这个,劳拉才发现自己是真的与世隔绝——除了联盟成立的那一年,她还听过几个国家领导人的姓名,其他的时候,她连牧帕总统都不知道是谁,更别提什么银沧总统了。 “哦?”劳拉听不出这和无上者有什么关系。 “联盟成立后,各国政|府的权力相对都削弱了不少,但对于银沧总统来说,权力反而更大了。”阿达西道,“因为联盟总督是几个重要盟国国家元首认命的,而银沧总统……话语权很大。” 看着劳拉艾琳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语言学家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背后的逻辑了。 “至于为什么我就不讲了,总之,银沧总统权力相当大,甚至可以左右未来两个星系的发展。不过,现在的孩子们都像你这样,根本就不关心这个。”阿达西拿出一个劳拉很多年都没用过的东西——一个具有投影功能的个人终端! “你看看,这是电脑预测出的五十八名候选人,看出什么问题来了吗?”阿达西将终端放在劳拉面前。 劳拉一手拿面包沾牛肉酱,一手翻看着面前的全息屏幕。看到三十几页,她终于发现了一点问题,顿时连牛肉酱都不香了—— “三十几个候选人,怎么好几个都是来自南大陆的?咱们有资格竞选银沧的总统吗?这又是哪里?尔烈岛?!尔烈岛要出银沧总统了?” 阿达西满意地点点头:“对。自从联盟成立,各国的边界进一步减弱了,不管你在哪里出生,积累一定贡献就能拿到银沧共和国的公民身份,就可以竞选银沧总统。 “这次大数据预测的总统候选人,58个中有13个都来自尔烈岛,而且,这个数据还在不断地增加。 “北大陆联盟的特别行动部,正好也有关于尔烈岛的异常数据,这一对不就对上了?” 作为南大陆头部异能者组织的核心人物,劳拉知道两年前南大陆出现的那件“灵异事件”——尔烈岛上宅家多年的“啃老族”们忽然集体转了性,决定外出找工作,靠劳动来吃饭。 当时的尔烈岛,可到处都能听到老人们的欢声笑语,有的还把孙儿孙女“开窍”的功劳算在了自己头上,逢人就说自己当初做了什么什么,总算点醒了自家的小孩,恨不得摇身一变作为教育专家登上电视节目。 至于为什么会集体开窍,教育专家们也有一大番自己的理论,什么“群体效应”之类的词汇一套一套的,就算有人觉得不对劲,也没有报案的立场。 就连劳拉自己,当时也觉得“从小一起长大的年轻人,一起约着去大城市奋斗”不算一件奇怪的事情。哪知道人家不止是去混口饭吃,不到三年就要竞选银沧总统了! “这个胆小鬼……”劳拉如同嚼蜡地嚼着面包,说话的气势都没有之前大了。 阿达西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劳拉消瘦的脊背:“这个胆小鬼,是联盟特地让我去联系的。他的身体里住着无上者的一片灵魂,却又没有无上者的法力,正好可以拿来谈判用。” 劳拉:“……” 原来他们费那么大的劲,就绑过来了一部人形电话. 荷安,奎罗北,“雷莎公爵堡”。 昆蒂娜、劳伦斯、向冉还有李维四人,坐在风格古典华丽的会客厅中,心不在焉地喝着按克来算的顶级红茶。 四个人各自怀有自己的心事——昆蒂娜和劳伦斯想的,是之前在真界遇到的那些事;李维和向冉想的,则和他们所在的地方有关。 他们之前,无论是大聚会还是小聚会,可都没来过“雷莎公爵堡”。据说,很久很久以前,荷安还有国王和贵族的时候,雷莎公爵是荷安最大的贵族,府邸和花园加起来,足够建立一所不亚于拉图茨大学的学校。 后来,国王和贵族渐渐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荷安顺应时代变成了“议会共和国”,雷莎公爵堡则被议会收了去,作为政|府要员居住、办公的地方使用,一周有个两三天,还会作为历史建筑,开放给民众进行参观。 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幢别墅,是荷安总理居住的地方——也就是说,要见他们的是荷安总理,昆蒂娜和劳伦斯却没有一点惊讶,这又说明,荷安总理一直知道裂墙者的存在!裂墙者根本就是官方的“地下异能组织”! 一直以为自己很特立独行、行走在规则的红线上的李维,被“打击”得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脑子都是“原来我一直是奉官方之命探索真界”这一件事,好像连真界的情况都吸引不了他们了。 “希望等会出来的是个雷莎堡的工作人员,然后带我们去一个神秘隐蔽的地方……”李维胡思乱想着。 五分钟后,工作人员没等到,倒是等到了那个最常出现在荷安新闻上的那名女士——阿普利尔总理。 阿普利尔六十多了,身材保养得当,未见基因手术的痕迹,脸上戴着一副过于宽大的眼镜,长发盘成一个老式的发髻,一举一动都显得严肃、庄重和优雅。 阿普利尔在秘书的陪同下,来到会客厅沙发旁,和四名裂墙者一一握手问候。 握到李维时,阿普利尔微微下垂的嘴角往上提了提,随口问道:“你爷爷最近身体怎样?” 李维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从总理手上抽了出来,还好被阿普利尔抓了住。 “还、还好……挺好的,每天弄点小发明之类的……” ……而且看上去,顶多四十岁的模样。 阿普利尔这时候问起他爷爷,肯定是在警告他,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要想继续装中陆人在裂墙者中混,就得多花点心思来讨好她。 “听说,你们最近几次,都在探索一个‘小镇’?”阿普利尔坐到一边的单人沙发上,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对,一个很有生活气息、但很空旷的小镇。整个小镇中好像只有一个人——一个什么也不记得、但十分乐观的酒保。”昆蒂娜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最近的一次探索,让我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我先看行动报告,再来听你的想法。”阿普利尔翻开昆蒂娜交给她的资料。资料上记录着他们在真界中看到的每一件事物、和酒保的每一句对话。 五分钟后,阿普利尔将资料放回面前的茶几上,抬头道:“所以,保存了整个小镇,为这个酒保敬畏、深爱、理解、想念、却不记得名字的‘神灵’,就是他自己?” 四个人齐齐点了把头。 昆蒂娜道:“我的想法是,他并不是‘保存了’这个小镇,而是凭空创造了这个小镇。这个小镇里有太多不符合现实的元素——充满工业风格的古典建筑、背着电吉他的神灵雕塑……其他我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但要认真看,肯定还有更多不协调的地方。” 昆蒂娜长年戴一副厚厚的眼睛,目光很少聚焦在什么具体东西上,能看到这些“异常”,已经实属不易。 “那你认为呢?”阿普利尔目光尖锐地看向李维。 李维感到自己从来没有在一个女人面前这么紧张过:“我……我认同昆蒂娜的看法。中东两陆历史上都不存在这种地方,又明显有着两陆的痕迹,好像把好多个不同时代的元素,都融合到一起去了。” “西陆呢?‘真界’本来就可能是古西陆遗迹,不是吗?”阿普利尔露出一个戏谑的笑。 “有可能……不,没可能,西陆不会是这样……”李维明显有些慌乱了。 阿普利尔笑容得更深了:“为什么不可?连毫无相关的两个物种,都可能趋同进化成相似的形态;西陆人早期又给中东两陆施加了那么大的影响,怎么不可能是西陆?” 李维皱起了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又想不出反驳对方的话语。 “不会,真界其他的地方,不是那个建筑风格。”劳伦斯见李维汗都快冒出来了,便替他作了回答。 李维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不是一个建筑风格。 阿普利尔放过李维,对昆蒂娜道:“无论他是谁,来自哪里,现在都是真界的一部分。你们下次见到他,也许可以向他打听一下与他自己无关的事情。” 不等昆蒂娜发话,阿普利尔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抽出一沓文件,一份一份地放在四名裂墙者面前:“这是当年消失在西陆遗迹的四个人,也许,你们同时还可以找一找他们。” 李维拿起面前的文件,看到了一个自己这辈子都没想到会再看到的人—— 特别行动部094号特工,舒眠星。 一个来自四百多年前的小偷,因为试图偷窃□□老大女人的珠宝首饰,被□□老大的手下一拳一拳地活活揍死。 李维见过这女人一次,1725年年初的时候。那时,他被海天地人大赛淘汰了下来,郁闷得去参加一个加密军事项目。结果,他在实验中途醒来,看到了要去偷硬盘的杨。 杨将硬盘从电脑中取出来后交给他,让他交给特别行动部的云玥上校,没想到一到云玥家里,就看到云玥被好几个家伙给劫持了,当时劫持云玥的人当中,就包括这个舒眠星【注1】。 舒眠星并不是个引人注目的女人,李维几乎没怎么注意到她,拿到资料的那一刻,倒是瞬间就想起了她——一个永远穿着黑色衣服,黑眼圈深重的瘦小女人,登记照上连妆都没有画,更别谈什么穿金戴银。 这样的一个女人,“前世”竟然是专偷珠宝的小偷…… 李维稍稍感慨了一下,就把目光挪到向冉手中的资料上去—— 特别行动部047号特工,艾达。 上世纪七十年代著名摇滚明星,五度音乐队主唱兼吉他手。 吉他手? 李维的心跳怦怦加快起来,不过,他能想到的,人家也早就想到了。 向冉抬起头来,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惊讶:“他们几个是被GXUP707感染的不死者,又失踪在了西陆遗迹里?” “资料上面都有。先把资料看完。”阿普利尔道。 李维心痒难耐地翻开舒眠星的资料,省略过其他部分,直接跳到最后那次行动上: 1735年12月28日10:00分,094号特工舒眠星,015号特工连辰,执行编号为AX33670任务,进入位于南极科学研究试验基地(即海妖计划执行场所)古西陆遗迹进行考察。 这句话后面,就再也没有官方做出的行动记录了,倒是那几个从西陆遗迹回来的特工,提到了连辰和舒眠星的下场——虽然只进去了四个月,他们却好像在遗迹中生活了好长时间,好些屋子里都有他们生活的痕迹。而且,遗迹中,他们似乎还失去了不死之身,化作一片白骨埋藏在土地下【注2】。 那个遗迹最后从内部炸开了。随着空间站舱体遗骸散落在空中的,只有最后还活着的探索者,而连辰、舒眠星,还有后面进入遗迹的骆羽、艾达,却因为“死”在遗迹中,连片太空垃圾也没留下。 他们就像那个“心圣世界”的一切山水草木,只存在于虚无缥缈的游戏中、梦境中,电脑断电,一觉睡醒,就彻底什么也没有了。 但李维还记得海族的资料库中对GXUP707神秘粒子的描述——那是超越此世界一切规则的规则。 难道,那些消失在遗迹中的不死者并不是真正消失了,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活着? 李维对探索真界的兴趣更大了——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38章 《拼图》 注2:见第81章 《遗迹》、第82章《恨意》 第193章 高山之城 真界, 亡者之殿。 杨和“全副武装”的莱夏展开一张略湿的薄纸,将纸平铺在刻满各种符号的地砖上。 “好了。开始拓印。”杨吩咐道。 莱夏跪在地上,将自己的感知能力收敛到最低,用刷子轻轻敲打着薄纸, 让薄纸渗进字印之中, 杨则用刷子蘸了墨汁涂在纸上。 “照片带不出去, 这个就能带出去了?”莱夏闭着眼睛,敲木鱼似地敲着薄纸, 敲出了一脸的生无可恋。 “专心一点。你刚才把一个地方敲了两遍。”杨轻声说道, “不是照片带不出去,是这个地方没法使用电控设备。” “不能使用电控设备, 好像是西陆世界的通病。”莱夏道,“不知道他们跟现代设施有什么仇。” “等我们把这里的文字符号全都拓下来,也许就知道了。”杨道。 杨做事的时候,明显是不想被打扰的, 莱夏也就不再自找无趣, “专心致志”地敲打起了地面。 拓完一整块偌大的地砖, 杨也有点撑不住了, 用最后一点灵力画出“门”的形状,拉着莱夏一起回到了他们位于沧京的公寓中。 莱夏一回家, 赶紧跑到卧室中脱衣服——为了避免接收过多的信息,他除了戴墨镜,还穿了一大堆严冬时才会穿的衣服, 什么防寒服、滑雪裤, 能裹的都裹在了身上。 换上一件完美凸显出身材的黑色背心,他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毫无压力地回到客厅, 打算欣赏欣赏他和杨共同完成的这篇“大作”。 客厅中,拓印下来的作品整整齐齐地平铺在餐桌上,杨却仰倒在沙发上,显得一点力气也没有。 莱夏正往餐厅走,见杨这副模样,中途转个了方向,一屁|股坐到杨的旁边,胳膊撑着沙发背,看稀奇似地看着杨。 他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把杨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显得活力无限:“你怎么了?这副模样?” 杨脑袋没动,却将眼珠子转到了莱夏这边:“你不记得自己一开始进入真界,是什么模样了?” 莱夏嘴角微微翘起:“要不你下次也穿成我这样?” “我要穿成你这样,我们就都不用回来了。”杨虚弱地道,“再教你一条规则——真界你需处处机警,却又迟钝无感;你需保持睿智,却又收敛思绪。是不是很矛盾?” “后一条还好,前一条确实有点矛盾了。” “矛盾就对了,要一点都不矛盾,这些裂墙者也不至于需要训练这么久,才敢进入真界,还必须组团出行。” 杨的灵力很强是公认的,莱夏没必要在这一点上自找没趣。他搂着杨的肩膀坐了片刻,忽然说道:“你知道顾青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吗?我们真应该这么把他们丢下?” “不该。”杨闭上眼睛,“但我们一直在那里,他们就一直会把期望放在我们身上。” 莱夏坐直了身体,正面看着杨:“真不能通过真界,把他们传送回来吗?” 杨语气平静:“我明白他们的处境,但你想想,这个方法还是心圣告诉我的,心圣能不关心那个人吗?可祂都没让我用这个方法,把那个人直接带回来。那代表着什么?” “他又不是没进过真界……”莱夏嘀咕着,“都把自己传送到飞船主脑了,再把自己传送回家里,有什么难的?” “可能……”杨道,“可能害怕回到真界的,是心圣自己吧……尉兰又需要祂帮他稳固灵体……” “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块石砖上写的是什么了。”莱夏站起了身,“你打算怎么看懂这些符号文字?找裂墙者?” 杨被莱夏问住了,似乎也没想过这些事情,但听到“找裂墙者”这四个字,杨下意识地觉得怪怪的:“也许吧……不过,我一直觉得裂墙者虽然把‘进门’的原则和注意事项告诉了我,却保留了一些非常关键的信息……一些他们已经破译出来的背景。” “所以,我想拿这些文字当筹码,和他们做交换。”杨道。 莱夏已经站在了饭桌边,可那副黑白相间的拓印画,只是看上一眼,其复杂程度就足以令人心跳加速、头晕目眩。 他像被烧着了似的,赶紧转移了视线:“你知道拓印,他们怎么会不知道拓印?” 杨嘴角上扬,露出个浅浅的微笑:“据我所知,他们目前还都是用素描和笔记的方式,在记录真界的所见所闻。我要是说我是凭强大的灵力和高超的记忆力记下来的,谁会去怀疑?”. 那是一个建在高山之上的美丽城市,城市中建着各式各样高低错落的石制建筑。石制建筑大多呈规则的几何形状,摆在起就像画作一样优美好看,流线型的空中石桥像血管一样贯穿着整座高山之城,不时就有列车从上面驶过,载着没有飞行能力的市民去往他们需要去的地方。 他们最常去的地方,除了风格最为迥异的饭厅、酒馆、图书馆,还有每隔一百米就有的尖顶建筑。每座尖顶建筑中,都会有一名中阶以上的修行者,帮助遇到瓶颈期的修行者克服困难,或者防止那些练习攻击性法术的修行者造成危险。 城市最上方,是一座比其他尖顶建筑更大、更宏伟的尖顶建筑。每个礼拜日,无论什么级别的修行者,或者希望尝试修炼法术的普通人,都可以到那座尖顶建筑之中,聆听尊者的教诲。 对了,他就是尊者,这座城市中比市长更受人尊敬、更受人爱戴的尊者…… 可是,为什么他一点也不觉得舒服,只觉得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呢? 因为这座城市已经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而且,还有那些潜伏在任何地方的怪物……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一只有一整座小教堂那么高的多毛蜘蛛从阴影中“渗”了出来,嘴里留着乳白色的涎液。 他毫无身为尊者的矜持,拔腿就往外面冲。没走几步,他手上幻化出一把光芒闪烁的利剑,腾地一下一飞冲天,周围的环境立即变成了灰雾蒙蒙的天空。 一片厚重的阴影忽然出现在空中,那是一只大鹏,展开翅膀能有几千米宽的大鹏,张着一张大得可怕的鸟嘴,势在必得地向他飞来。 他自忖不至于被一只鸟叼走,正要撞到鸟嘴上时,以一个极其灵活的角度改变了飞行的方向。 可那只大鸟竟像液体组成的一样,瞬间将鸟头调转了方向,并且,那双已经遮天蔽日的翅膀还在越长越大…… 他想起了更多东西了,不光是自己的身份,还有市民们消失的整个过程。想起来的越多,他越不希望自己能想起来,因为想起来的越多,出现的怪物也就越强大越恐怖—— 在被鸟嘴撕碎的一瞬间,他让光剑消失,停止了飞行的法术,从万里高空直坠而下。 让这一切都赶紧消散吧……让我忘记这一切吧……坠落之前,他第无数次给自己施加遗忘术。只可惜,遗忘这一切的同时,他也会忘掉自己“不能想起这一切”这回事…… 尉兰猛地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走道的一侧。 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其中有庄洲,有娃娃脸的贾宇,有叛逆学生模样的罗宾,似乎看他不顺眼的冈特也在偷偷瞄着他,让他感到一阵羞耻与无地自容。 他赶紧坐了起来,腾开自己多占的位置,不等别人发问便抢着说道:“我没事,刚太累了,休息了一下。” “尉……尉总,你没事就好,刚才你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还以为……”贾宇一张带着婴儿肥的圆脸血色全无,显然是被尉兰刚才的模样吓住了。 尉兰正好撞上贾宇的目光,像被烫着似地赶紧将眼睛低了下去:“我是这样……身体不太好……” 尉兰不敢说自己是真“死”了一次,只不过灵体被心圣强行固定在了身体里。 “哦,这样啊。”贾宇寻思着用词,“那你多休息一下,别把自己累着了。顾总现在已经上道了,刚又消灭了好几个试图跑出去的机械人,正控制着飞船往小行星带飞。” 尉兰感受得到,很多人对他的关注,除了一点好奇之外,剩下的都是关心。但偏偏是大家的关心让他无所适从,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青……青哥……”尉兰转头就看到了顾青,顾青正靠着舱壁盘腿而坐,脸上的表情倒不像最开始接通精神网那样,充满了紧张和痛苦,而像陷入了一个时而惆怅、时而美好的梦境。 尉兰像松鼠找到了树洞一样,赶紧将自己挪了几步,藏在顾青的身后,筋疲力竭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打扰顾青,而是对灵体深处的心圣说道:“我好像看到你的过去了。这就是你不敢去真界的原因?” “还真是胆小如鼠啊……”尉兰把对心圣的吐槽藏在思想更深的地方。 “那个所谓的‘真界’,能不去就不要去,不止是对于你。”心圣的声音出现在他脑海中,比平时显得严肃很多。 尉兰一时无语。 心圣又道:“你们这些孩子们啊,要珍惜现在的生活。” “不是已经注定要毁灭了吗?去真界探索不过是一种尝试。难道我们就该坐以待毙?”尉兰道。 “你们的世界,不过是被投了几颗毒果。而我们的世界,可是被彻底裹在蛛丝之中,放到了对方餐桌上。你说是应该好好处理那几颗‘毒果’,还是把手伸到对方的餐桌上,就差没在对方鼻子下面晃?”心圣道。 “‘处理毒果’?”尉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往顾青身上又靠了靠,心中涌起一阵不爽的感觉。 心圣低低笑了一下:“是啊,我不就帮你们处理了四个。这些被对方做了标记的人,死在对方的餐桌上,就再也逃不出去了。” “不是说GXUP707的规则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吗?”尉兰感到自己几乎被刷新了世界观。 “凌驾于这个世界的规则上,也就进入了对方世界的规则中。”心圣道,“你当我不是不死者啊?正是因为我们不死,才一次又一次地重生在那个灰蒙蒙的世界中,被对方制造出来的怪物一次又一次地撕碎、吞食。最舒服的时候,也就是什么都不思考,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城市虽然是空荡荡的,却也不乏有种空荡荡的安静美好,而一旦想起了什么,世界就变成了地狱。到处都是噩梦深处才会出现的可怕怪物,你怕什么,就来什么……” 心圣忽然没声音了,也不知是不是被自己的想象给吓到了。 尉兰忽然觉得好笑:“喂,有没有可能,就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 “有这个可能。”心圣诚恳地道,丝毫不觉得自己被自己吓到有什么丢人的,“但在那个世界,它们是绝对真实的。” “我之前……短暂地去了一趟真界……也活下来了……”尉兰指的是大家被龙修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杨把他拉进真界,让他在真界中想象龙修号的主脑。 在真界待了30秒,他能感到自己灵力散失的速度,约等于连了10个小时的精神网,约等于普通人不吃不睡连续进行60天高强度脑力活动——不死简直就是奇迹。 但有心圣在,他想死都死不了…… “那是因为我不在。”心圣道。 尉兰:“……” “我要是在,你别说待30秒,你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你的那些朋友,也得永远地留在地狱中,和我作伴了。” 那看来……是我当时本来就快死了,感受能力比较差的原因?尉兰还记得杨说过的话——在真界中,感受得越多、思考得越多,死得就越快。而他当时身上被甲虫戳了好几个窟窿,除了疼根本什么也感受不到。 尉兰并不想和心圣继续“真界”的话题了,他能感到心圣对他的保留。心圣的话里,也隐隐透出一个逻辑,那就是“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既然不想告诉我,我也就不问了。尉兰默默对自己说道。 他把注意力转向星舰外。 顾青对于操作星舰,的确有一种本能和天赋,他昏睡过去的三十分钟,几乎把飞船内部的机械人都清理干净了。除了有几个……好像飞到飞船外面了? 尉兰凝神细看,只见一只苍蝇大小的机械人,手里拿着一把比自己大几十倍的光刃,对着控制舱所在的“头部”劈面而来。 这一刀的能量够大,足以将控制舱一分为二。 好在,顾青也看到了“苍蝇”的存在,“右臂”上一个电磁炮就冲对方放了过去。 电磁炮的威力比不上导弹,也无法远程操控着爆炸,好处就是不像导弹那么昂贵,也不会怎么伤到自己。 用电磁炮对付几个背着一公斤核燃料的机械人,并不算亏本的买卖,最大的问题就是——杀“蝇”用牛刀,命中率不高。 果然,一炮打过去,击中对方的光刃,看似也把对方淹没在电光之中了,可随着电磁炮越飞越远,那个盔甲模样的机械人又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而且,对方那里就像有用不完的燃料似的,手中又燃起一个更大的光刃,改变了攻击的目标,直指他们所在“躯干”部位而来,试图一剑穿心。 装备有武器的“右臂”飞在控制舱所在的“脑袋”旁边,他们所在的舰体,几乎没有任何防御地暴露在了对方的光刃之下。 “嘭!”地一下,尉兰的脑袋撞上了上方的舱壁,撞的他眼前一花,差点从精神网上退了下来——顾青竟然以“侧身”的方式避过了这一击,他还以为是在肉搏呢…… 尉兰觉得顾青有点“可爱”,嘴角露出个苍白的笑。 就在这时,一个电磁炮出现在舱体原来的飞行轨道上,击中了势在必得的机械人。 蓝色的电光中,燃起一片红色的火光,红光越变越大,几乎要碰到他们所在的舱体了,顾青又稍稍朝一个方向加了点速,把飞船转换为与爆炸面垂直的角度,最快速度飞离核爆炸区。 飞船周围还剩下三个机械人。 尉兰将注意力集中到他们身上——竟然是剩下的三名红衣武士! 这些眼睛有铜铃那么大、嘴巴跟樱桃一样小、仿佛从动画中跳出来的红衣武士,身上并没有装备太多的核燃料,打算怎么对抗一艘比她们体型大无数倍的星际战舰? “砰!”地一声巨响传来,有什么东西撞在了他们的舰体上! 她们竟然打算硬生生撞毁他们的船体? 就在尉兰感慨这几个美丽的女机械人脑袋似乎并不太好使的时候,星舰精神网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那个撞击舰体的机械人,毫不犹豫地又撞击了第二下。剩下两名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机械人,则一个将自己吸在过道所在的舱体外壁上,一个将自己吸附在休眠舱所在的舱体外壁上。 她们同时举起一只纤细的仿真机械手,手中出现一团亮得刺眼的激光。 不好,她们是要在舱体上开一道门! 不说门开了后,这些机械人会怎么对付他们,光是在高速飞行的飞船上开门这件事,都足以让他们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可飞船还没有一点反应…… “分离!飞船外壳分离!”尉兰小声地在顾青耳边说道。 顾青仍然没有反应。 尉兰一咬牙,干脆自己上,拼着睡了半个小时好不容易攒回来的一点精神力,分离了舰体上三块厚重的外壳,又一次精神不支地昏睡了过去…… 第194章 疾病 刚才还真是危险……所有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庄洲爬到顾青身边, 将昏倒在他身上的尉兰扶了起来,试图给他寻找一个稍微舒适点的位置。 就在这时,顾青忽然睁开了眼睛。 顾青这么一睁眼,可把大家都吓找了, 连庄洲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我来吧。”他把尉兰从庄洲手上接了过来。 “你……飞船怎么办?”贾宇略显羞赧地问。 “马上进入小行星带, 我把飞船合并了, 先让它自己飞一阵。”顾青道。 通过精神网操作星舰,的确能达到很多不可思议的效果, 顾青经过尉兰的一番“教导”, 操作得也的确还算不错,但连接精神网并不是他的义务。 大家内心清楚这一点, 谁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对了,对方后面还有六架同级别星舰。以现在这个速度飞行,大约十分钟后会追上我们。”顾青语气平淡地道,“但我们飞船弹药快不够了,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 我们得加速。所以, 你们最好是躺进休眠仓。” 顾青是以商量的语气说的这番话, 但大家都知道,不加速是不可能了, 而且这次加速,可能是要加到超过他们承受能力的地步,就连休眠仓和缓冲液也不能保证他们能挺过这一关。 顾青看着大家面上失落的表情, 补充道:“我尽量将加速控制在200G以内, 就算过载,时间也不会太长。” 贾宇悲怆地点点头:“好,本来咱们是死定了的, 我就当自己是多活了这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也够本了,比我这一生都精彩,说不定还见证了什么历史,你说是不是?”贾宇看向了罗宾。 罗宾面露尴尬:“我觉得嘛……我这一生可能还会再精彩一点……” “行!”贾宇拍拍罗宾的肩膀,摇摇晃晃地朝休眠仓走去,“你小子还年轻,以后有你精彩的。我先走了,但愿醒来还能看到你。” 贾宇带头,工程师们都依依不舍地来到休眠舱中,只剩下顾青、尉兰还有庄洲。 “他怎么办?”庄洲看着尉兰道。 顾青一把抱起尉兰,跟在庄洲身后走向休眠舱:“他也休眠。” 尉兰也是肉|体凡胎,怎么可能承受得了超200G的加速? “兰儿。”顾青把尉兰放进休眠仓淡蓝色的缓冲液中,目光温柔地描摹着尉兰的五官和面目轮廓,“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把飞船成功开回第一星系的。” 这一次,尉兰没有再挣扎着跳起. 整个飞船中只有他一个人醒着,这种感觉是非常孤独的。他让飞船缓慢地开始加速,并且利用剩下的几分钟,从休眠舱中找出了一套备用注射装置,装载到一个智能座椅上。 飞船开始加速,针管刺破了他的皮肤,将沉重的缓冲液灌注到他的血管中,加速带来的难受,反而被缓冲液带来的挤压感给掩盖了住。 10G……20G……40G……80G……160G……200G……220G…… 痛苦让时间变得无比漫长,他感到自己在一点一点地被挤压,没有限度地被挤压。他没有被挤压成一团肉泥,是因为他变成了一个钢铁水泥般的人类,可不代表钢铁水泥就感觉不到痛苦。 他的眼前朦朦胧胧地出现了之前几次加速的情景,依稀看到尉兰苍白着脸对他微笑的样子…… 注射了缓冲液后,心脏比以前要沉重多了,疼起来也要疼多了。顾青强行扭转注意,将灵体沉降到与飞船上所有电路连接在一起的精神网上。 他看到了自己支离破碎、不成形状的身体,看到了看似很近、其实很远的群星,甚至看到了,远处向自己直追而来的敌方星舰。 不跟你们耗着玩了。顾青故作轻松地想着,让飞船加速到250G。 250G的时候,与对方星舰之间的距离就没有继续缩小了。 只是,这个加速度下,顾青自己也很难保持清醒,时不时就要被精神网给排斥出来,导致他又得花时间和精力重新连接上去。 还好,前面就是小行星带了……那时对方的速度一定会降低下来,以免撞击到多如牛毛的小行星。 顾青将视线稳稳固定在飞船外的太空中。 陨石开始一点一点地多了起来。 飞船也无法一直直线行驶。 其实,利用精神网控制飞船,如果只是飞行程度的控制的话,有点像是在草原上策马扬鞭,除了精神负荷非常重,还是有一定飞行的快|感的。而进入小行星带,则像驶进一片石林,得稍微降低一点骑行的速度,还得更加地集中注意力,否则,便是坐骑本身长了眼睛,也抵不住你自作死啊…… 在高度集中注意,随时避让陨石和小行星的同时,顾青没忘记庄洲说的话,打开了星舰的导航避障功能,同时关注着导航图上对方星舰的位置。 对了,如果对方也要依赖于导航避障的话……顾青十分无赖地拿出了一个他在发展号上就用过的东西——信号放大器与装载了黑客程序的个人终端。 破坏对方导航系统的木马信号随着放大器带来的巨大功率,全方位地覆盖住了一定距离内的所有电器——包括使用精神网的星际战舰。 导航系统被黑客程序入侵,不代表顾青就能控制对方的飞船。“精神力主导电流”,意思是电信号永远在精神力之下。唯一能够做到的是,让对方的网络不再好用、导航系统不再好用、刺瞎对方坐骑的眼睛,“只”剩下精神力可以依赖,“只”剩下骑士自己的眼睛看得到东西。 这种情况在空旷的太空中,并不算什么,顾青估计对方大部分情况也是在利用精神网识别方向;但在“石林”中,就会造成一定的麻烦了,因为人类选择的避障道路,绝不会有机器经过精密计算后设计出来的严谨!这也是庄洲拿小行星带来安慰他们的原因。 见“自动驾驶”功能帮他们避开了好几颗小行星,顾青稍稍放松了一点,分出一丝注意到导航图上。他终于看到,对方星舰的距离离他越来越远了。 …… 十七个小时后,龙修号的飞行速度达到二分之一光速。 加速终于放缓了下来,维持在1个G左右,给船员们带来让他们能够正常生活的重力。 休眠仓中的众人被退去的缓冲液唤醒,纷纷咳嗽着从休眠仓中坐了起来。因为顾青让加速度一直保持在200左右,没有过分超过大家的承受能力,没有人因为加速而死亡。 那些加速开始就躺进休眠舱的反抗军成员们、还有乱入其中的实习生和考察商,都觉得自己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拥抱着彼此喜极而泣。亲眼见证了顾青从植入芯片到自如地操纵机械整个过程的工程师们,则神情复杂地看着彼此,似乎只有对方能够理解自己此刻的心情。 顾青经过17个小时的加速,看到从休眠舱中爬起来的尉兰后,终于放心地昏睡了过去,星舰一时又成了“无人驾驶”的状态。不过,经过小行星带那么一段,他们已经彻底地把追兵甩在了后面,也不需要通过精神网来变什么花样了。 拥抱亲吻结束,大家搀扶着彼此,打算去各自的起居舱中整理床铺。可刚来到起居舱所在的区域,大家就呆住了——偌大一片区域,全是坍塌烧焦的废墟,偶尔能从废墟中找到一点床单、床垫的痕迹。 还要行驶一个多星期呢,才能再次进入减速,抵达地球。 看到起居舱的样子,大家对高级星舰生活的期待顿时成了泡影。有人丧得恨不得再躺回休眠舱里;有人终于意识到,在他们休眠的时候,飞船遭到了怎么激烈的攻击;但更多人,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些掩埋在废墟下的物资上——两年“反抗军”的生活,已经让他们习惯了自己动手、开荒拓土。 不到几个小时,大家就把一间较为完好的仓库收拾成了新的“起居间”。 …… 三天后,飞船到达虫洞附近,准备跃迁。 在第二星系苦守两年的反抗军成员们,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在相对完好的厨房中,自发地举行了一场简陋的庆功宴。长长的灶台上,一份一份地摆着三个多月前的航天餐,旁边则放了饮料和酒水,大家端着餐盘,游走在厨房的过道中,倒真有点低配版自助餐厅的感觉。 庆功宴上,尉兰和顾青被推了出来,成为了大家的焦点。顾青能感到尉兰非常紧张,紧张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大家向他们举杯的时候,眼睛都没敢抬起来一下。 还好庄洲知道尉兰的“毛病”,提了一句“都是他俩的功劳”,就放过了他们。 离开众人的视线后,尉兰心虚地把顾青拉到没有人的角落,请求顾青替他把芯片给取出来。 顾青打量着他苍白的面容、发青的眼圈,还有单薄的身体,面上露出为难之色:“不能回去了之后,用手术舱……” 尉兰低着头,小幅度地颤抖着,简短地说道:“植入芯片,违反监管条例。” 顾青抓着他的肩膀,轻轻把他搂进怀里:“兰儿,我们等下和庄洲他们商量商量,看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把芯片给取出来。” 当“夜”,顾青、尉兰,还有包括庄洲在内的七名工程师,重聚到他们一起度过一开始那最艰难的几个小时的狭小过道间中。不等大家恭喜顾青和尉兰拥有了掌控星舰精神网的能力,顾青就以一种恳求的语气说道:“回到第一星系,我希望你们不要提起任何关于尉兰植入芯片和连接精神网的事情。就当全部都是我做的,他只是在一边指导我|操作。” 好几个人想不通为什么,都以一种疑惑的目光看向尉兰。 顾青不着痕迹地抵住尉兰的后背,替他回答:“他目前还没完全恢复自由,植入芯片违反监管条例,对他来说很麻烦。我们这次回去,肯定少不了和联盟政|府接触,你们一定、一定要尽量忽略他,记住是我植入了芯片,操控了精神网就好!” 通道安静了两秒钟,顾青继续道:“另外,你们谁有过手术经历,可以把芯片从他身上取出来?” 一舱室的人都很犹豫,最后还是庄洲开口道:“你确定瞒住联盟是件好事?” “对啊,尉总这回立了这么大的功,怎么都够他恢复自由了吧?”贾宇附和道。 顾青摇摇头:“你们还不了解他的处境,立功和破坏合同是两码事,就他植入芯片这事,足以让他一落地就面临处决。” “处……处决……”贾宇呆住了。 “而且,无论最后联盟知不知道这件事,芯片都越早取出来越好。”顾青道,“危急时刻违反条例还可以讨论讨论,一旦危机解除,他还留着芯片,怎么都说不清了。” 顾青能感到尉兰的脊背在颤抖,但很多事情是逃不脱的,早点说清楚反而更好。 在大家心里,尉兰和一开始已经完全不同了。几天前不动声色看着顾青替尉兰植入芯片的几个人,此刻全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谁都不希望他承受那么原始的手术。 “有个办法。”罗宾提议道,“咱们不一定要直接会地球,可以先去空间站里待一下啊,说我们需要补给什么的。咱们先看看哪个空间站里有手术舱,哪里的手术舱最高级,咱们就去哪里!” 让一群漂泊了两年多的“星际流浪者”等一等再回地球,这个牺牲也是挺大了…… 尉兰着急地摇摇头,抬起了眼睛:“不用,就这样取。” 尉兰一紧张,语句就很简短。但他的语句越简短,背后的意志也就越坚定——这回,他是打死不动地要在进入虫洞之前就把芯片拿出来。 大家没法,只好整理出个稍微干净明亮一点的地方,打灯的打灯,消毒的消毒,拿器械的拿器械,找麻醉药的找麻醉药,好一番忙碌。但最后,还是得顾青来动手。 “兰儿。”趁着别人忙活,顾青坐在“手术椅”边上,俯下|身子,深深地亲吻了尉兰一番。看到尉兰淡棕色的瞳孔有点发散开了,他才收住势头,凑到他的耳边道:“等手术结束,我们找个仓库放松一下。” 趁着尉兰意|乱|情|迷之际,顾青切开他头皮上还没愈合的伤疤,又快又准地找到了芯片所在的位置。 拔芯片的时候,尉兰倒没有咬自己的手臂,也没有叫喊出来,可从他两个水汪汪的眼睛仍能看出,就算打了局部麻醉,这个动作依然给他造成了不小的疼痛。 手术结束后,顾青看着尉兰双目失神的样子,倒不忍心真的把他带到某个小仓库做那件事,而是把尉兰放到临时起居舱中一张铺好的床上。 “好好休息下吧。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跃迁了。” 平和安静的气氛中,他们等待着跃迁的到来。 …… 五天后,龙修号带着五百八十多名档案上标记了“死亡”的星际开拓者返回地球。 他们大多数人,在飞船抵达之前,就通过第一星系的网络和家里通上了电话。其中好些自从打了第一通视频电话开始,直到落地前眼眶都是红着的。 但真正抵达地球后,他们反而无法在第一时间与家人见面——因为根据顾青、庄洲等人传达给联盟的消息,对“无上之神”的信仰就像一场来势汹汹的传染性疾病,不到两年时间,几乎就把整个第二星系给传染了。而且,这个疾病还有潜伏期,大家完全可以遵循“无上之神”的意志,对外瞒住自己对“无上之神”的信仰,等解除怀疑后再悄悄地开始传播这个疾病。 一直以为牢牢控制着第二星系的联盟政|府顿时慌了神,他们从没有听说过这样一种可怕的“疾病”,却无法用现有手段检测出这个植根于人们意识层面的“寄生虫”。一方面,联盟感谢这些千里迢迢将消息传递过来的开拓者;另一方面,又害怕他们将“疾病”传播出去,只好利用“隔离检疫”的理由,将他们“隔离”在了拉图茨空旷的军事基地。 第195章 圣人 “杰瑞·弗吉尔, 我叫比利·温泽尔,大家平时都叫我老比利,我现在来给你说说你的处境。” 几个小时前,小杰瑞就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他几天没喝水了, 嗓子里面在冒烟, 嘴里却塞了一大团破布;浑身上下都在疼痛, 手脚却被牢牢绑在椅子上,令他无从探查身上到底有哪些伤口。 眼睛倒是没被蒙住, 就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根本就瞎了, 因为四周完全是一片漆黑。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你们这是故意伤害!”小杰瑞在心里大喊着,嘴巴里却只能发出“呜呜呜”的闷响。 “啪!”地一下, 他的头顶亮起了昏黄的光线。小杰瑞被那光线刺得缩了一下,随即仰起脑袋,看到了一个仿佛来自一千年前的古董钨丝灯。 他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四面都是厚厚的石墙,一面石墙上, 有一扇窄窄的铁栅栏门, 门外一片黑暗, 什么都看不清楚。 这么一个环境, 他就是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小杰瑞害怕地想。接着, 他想到了,他还有信仰,还有无上之神, 还有让人听话的异能…… 四周,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出现—— “你现在所在的地方,是黄昏狩猎会位于南大陆的总部。我们和你一样,都是潜伏在世界各地的地下异能者, 我们之所以把你带到这里,是来向你寻求合作。” 老比利话音刚落,小杰瑞嘴里的布团就被人从外面拉了出来,而这间阴暗的地牢中,压根什么人也没有! 小杰瑞一时被口水呛着,巨幅度地咳嗽了起来。咳嗽好容易平息下来,小杰瑞的愤怒也跟着平息了下来——真正到可以说话的时候,他又不敢说话了,甚至连杯水都不敢要,只敢靠吞咽口水来缓解喉咙中的不适。 “我们知道,你背后有一名强大的异能者,他教导你习得灵智领域的西陆法术,让你获得了以前的你想都不敢想的身份、地位、财富,甚至是爱情。” 不,才不是异能者,而是一位真真正正的神!一想到那位神的尊号,小杰瑞心中便充满了崇敬之情,好像自己也得到了某种升华,便是阴暗潮湿的地牢也不像刚才那么难以忍受了。 不过,“老比利”后面那句话倒是说对了,主神|教导他的法术是强大的,他虽然愚笨得连一些最基本的“言灵术”都学不会,但仅仅信仰主神本身,就足够给他一个梦寐以求的生活了。 回到尔烈岛“继承”别墅之前,他已经是银沧一家游戏公司的小老板。 他是从销售干到老板的。做销售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有这么好的说服力,几乎毫不费劲地说动了所有的客户;同事们也喜欢他,虽然羡慕着他的业绩,却打心底地认为他业务能力出众,好像没有谁比他更应该获得公司的那些提成和奖励。 他很多时候都以为自己真的有当销售的天赋,可夜深人静时,每当他播放出自己给自己录下的音频,只觉得听起来比听结巴说话还要难受,能签约成功客户,纯属是撞到了大运——当然,更有可能的,是主神对他暗中的支持和帮助。 事业步步高升的时候,女朋友也出现了——是个个高腿长、一头波浪卷发的模特,还是个有着不少粉丝的网红。 他们是在公司新推出游戏的产品发布会上认识的,闪烁不断的闪光灯下,精灵公主装扮的女孩别提有多光彩照人了,他压根连靠近都不敢靠近一步,只敢远远吞着涎水,生怕那闪光灯一照,能让他现出原形。 好容易等到发布会结束,他混进了公司的化妆间,看到了正在卸妆的美女模特。他弓着背,涎着脸,腿肚子打着哆嗦,像见到了真正的公主一样,小心翼翼地问对方晚上要不要和他一起吃饭。 对方静默了两秒,他紧张得都快把心脏吐出来了。当在他以为对方要一杯水泼来的时候,女孩竟然答应了他的邀请,并且露出了他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幻想的甜美微笑。 后面的日子,就再顺利不过了,在销售主管的位置做了不到一年,他成了公司的合伙人,而人气上,简直有取代那位大老板的趋势…… 回忆着女朋友曼妙的身姿,和同事们崇拜的表情,小杰瑞不由自主露出了一个满足的微笑。 “不,不是异能者,祂是一位真正的神……”小杰瑞喃喃自语道。 “无上之神,对吗?”老比利的声音很慈祥,一点也不像在审讯的样子。 “对……不!”小杰瑞慌张地改口,无上之神嘱咐过他,在太阳系的土地上,暂时不要说出他的名号,暂时不要传播信仰。 可他刚才沉浸在对主神的崇敬之中,竟不知不觉就上了对方的套……这可怎么办才好? “我信仰的神,自然是至高无上的。”小杰瑞吞咽着口水,故作平静地找补道。 “孩子,在我面前,你不需要隐瞒什么。我找你来,其实就是想和祂聊聊……”老比利道。 “聊聊?”小杰瑞从老比利的语气里没有感受到对主神的尊重,因此再次感到了愤怒。 “对,就是聊聊。”老比利压根一点也没有放低身段的意思。 就在这时,那个威严冷峻、带着长辈意味的声音又一次出现在了小杰瑞的脑海:“小杰瑞,这正是我,一直在等待的机会,也是你回到你的老家的原因。” 小杰瑞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一点也不理解主神说的话。 “小杰瑞,”主神又一次轻唤了他的名字,小杰瑞几乎要感动得哭了,“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在法术修习上,虽然愚钝了一些,但你一直都是个可爱的孩子,你又蠢又笨的样子,很快会得到这些人的信任。” 小杰瑞当真抽泣了起来。 主神继续道:“第一星系不是我的主场,联盟政|府说是反对异能组织,实际上与地下异能组织也早有合作。这些异能者组织的高层,都听说过我的名字。一旦我的名现世,哪怕不会从人嘴里透露出去,也会被无处不在的机器录下,传到联盟政|府那里,我的信仰者们则会被毫不留情地打压。” “为什么您这么伟大,还会有人打压您?”小杰瑞在心里问道。 主神叹了口气:“任何一个伟大的人,背后都会有人不断地攻击他、诋毁他、侮辱他、试图把他拉下神坛,这就是人心的复杂。” “罢了,很多事情,无知反而是一种福气。”主神放弃了让小杰瑞理解超出他理解能力的东西,“总之,灵智领域的能力,在出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些事后,在第一星系并不是那么好用。但我们的底牌就在于,对方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底牌到底有什么,我们的能力到底有多强……这不,你的那些发小们稍稍加了把劲,就吓得对方联系上我们了?” ……. 真界,奇异小镇。 几名裂墙者直奔教堂,找到正在教堂中做礼拜的酒保。 “朋友,我们之前有几个朋友,失踪在了这个地方。你能不能帮我们看看,有没见过这几个人?”劳伦斯拉过酒保,向对方展示出手里的照片。 酒保一点也没有推脱,笑嘻嘻地把照片从劳伦斯手上扯了过来,看到照片的一瞬间,目光却呆住了—— 他的心怦怦乱跳起来。 “轰隆!”一声巨响,教堂顶部坍塌了下来,把大家吓了一跳。 好在昆蒂娜反应极快地在空中画出道“门”,在大家被断裂石块击中之前,把人推进了门中。 “跟我们走!”李维进门的时候,下意识地拽了把酒保,酒保也还呆着,毫不反抗地任由他拽。 门后,是裂墙者们日常进行私密聚会的高级会所。 清新的晚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绿植的清香。李维拽着酒保的手:“你看,这是我们的世界,是不是感觉空气都不一样了?” 酒保一句话也没说。 李维回过头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还抓着酒保的手呢,可回头后他竟然什么也没有看到……. 沧京,枫叶大道7号302室。 夜已经很深了,莱夏已经朦朦胧胧地睡了一觉,醒来却发现身边还是空着的,床单没有丝毫睡过的痕迹。 “雪……”他低喃一声,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急急忙忙地跑出了卧房。 打开房门,他顿时放心了下来——杨正好好生生地坐在餐桌旁,翻着一沓打印下来的、至少有一千页厚的资料,拿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你在写什么?”莱夏凑到杨的身后,发现她写的字,自己一个也看不懂,却不是由那些奇奇怪怪字符组成的字母文。 “我在翻译。”杨抬头看了莱夏一眼,将那本打印下来的厚书的封面展现给莱夏,“你看,早就有人翻译了一些基本的古西陆字符。有了这个,我们甚至不用与裂墙者做交易。” “《古西陆文译典》。”莱夏小声念着书名,“你是哪里找到这个的?” “网上。”杨道,“网上什么都有,只要你愿意找。不过据那个帮我找书的黑客说,这本书的难找程度,和‘黑进政|府机构获取机密文件’的程度差不多,也许真是黑进什么人电脑里找到的吧。” 这可不是什么“网上什么都有”的事情……莱夏默默把吐槽吞回肚子里。 “译出什么来了吗?”莱夏问。 杨从乱七八糟写满字符的纸张下找出一张写着通用文的纸:“目前就翻译了这么多。” 莱夏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黄昏纪年43987年,我终于成功了!成功地发明出了能够转移灵力的方法。 以前,总会有很多人问我,我修行好几年了,可还感受不到一丝灵力的存在,就是入不了门怎么办? 一直以来,我的回答都是“放平心态,敞开心扉,不要纠结于那些将你困扰在此时此刻的人和事,用心去感受大自然,感受一草一木的美好所在。”可每当我说出这种话,那些可怜的人们就会以一种“老说这种没用的话”的眼神看着我,让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我终于可以有别的回答了。我的回答就是——“祈祷吧,呼唤我的名字,当你的灵向我敞开,我也就可以把我的灵力分一部分出来给你了!” 那虽然是很小的一部分,但足以让这些苦苦修炼多年,却感受不到一点灵力存在的可怜人“入门”。 “入门”虽然不是最难的一步,却也是相当难的一步。如果分出一点灵力,就能减轻他们的痛苦,我何乐而不为? …… 莱夏放下纸张:“这是日记?他们把日记刻在墓碑下?” 杨道:“这些文字是一层一层的,最表面的一层的确是他的日记。有些经历对他来说可能非常重要,就像墓志铭一样。” “这人是谁?不会是心圣吧?” 杨从书本中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眼珠看着莱夏:“我们拓的就是无殇者前面那块地砖。拿到这个译典前,我想要是裂墙者不愿与我交换,或者他们也没有读懂古西陆文的方法,我至少可以问心圣本人。” “‘……如果分出一点灵力,就能减轻他们的痛苦,我何乐而不为?’”莱夏将最后一句话读出了声,嘴边露出个嘲讽的笑,“这要是心圣写的,他还真是个圣人!”. 荷安,拉图茨军事基地。 一望无垠的草地上,云玥上校神情复杂地打量着面前的庞然大物:“你的意思是,你一个人操控着这艘飞船,摆脱了整个第二星系的追击?” 云玥身边,顾青穿着一身带有浅色条纹的灰色衬衣,姿态随意地将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中:“是。我们的飞船比他们先走一步,中途摆脱几个机械人的纠缠后,率先驶入第二星系的小行星带,然后用黑客程序入侵了他们的飞船。他们使用精神力控制飞船,无法作出比机器更好的判断,就被我们落了下来。” “你确定是你一个人利用所谓的‘精神力’操纵飞船,他一点也没有帮助你?”云玥的声音冷硬冷硬的,似乎是咬着牙出说的话。 顾青笑了笑:“怎么会没有,我不是说过,刚接上‘精神网’的时候,我很不适应,是他在旁边帮助我、教导我怎样适应机械的视角,我才得以控制住飞船吗?” 云玥将目光收回顾青身上,发光的眼睛中充满了怀疑和不信任,翕动着嘴角似乎想要反驳什么。 顾青却变脸变得飞快,前一秒还笑着,下一秒就变成了嘲讽:“……而且,现在是纠结于他有没有破坏合同的时候吗?第二星系两年前就脱离了联盟的控制;传回来的消息都是人为编造的虚假消息;派去第二星系的人,一过去就被迫植入了芯片,成为某个不明意志的走狗和奴隶;而对方对机械的掌控程度,早就远远超过了我们,足以碾压联盟引以为豪的太空军;在敌军包围下坚守两年的反抗军,九死一生回到地球,却被阻挡在回家的最后一步路上。现在还在纠结他有没有破坏合同,会不会太不合时宜了一点?” 听出顾青话中隐含的怒气,云玥心情反而好了一点,一双眼睛也灵动了几分:“你不需要担心他们,我们把他们聚集在此地,只是为了更有效率地搜集比对关于第二星系的信息。根据我们这几天确认到的信息,发往第二星系的星舰中,几乎每艘都有将近一半的‘感染者’,所以——第一星系早就被对方渗透了,只是没有公然‘传教’而已,把人隔离在此地并没有太大意义。” “你需要担心的,反而是你们自己。”云玥意味深长地看着顾青,“要想完全不留下痕迹,只有不去做这件事情;而既然做了,就别想不留下痕迹。你能这么坚持这个说法,证明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他要是破坏合同,会面临什么。这次来找你,只是想给你们一个机会……” 顾青脊背上冒出了一点冷汗,他早就想过尉兰可能面对的审讯,可他没想到联盟会这么不顾大局,放着第二星系那么大的篓子不管,一个劲地与一个监外服刑的囚犯较劲。 “什么机会?”顾青打断了云玥的话,“能让他彻底回归自由吗?我能做什么,他就能做什么的自由?” “是这样的。”云玥道,“鉴于一二星系现在这个状况,他已经构不成太大的威胁,如果能站在我们这边,对我们可能还是个很大的助力。现在,不是我们不给他机会的问题,而是他不配合——他怎么都不愿意说出那个第二星系已经人皆尽之的算法。你说要是没有算法,我们如何验证你们说的那些东西?你们的讲述再细腻、录像再完整,难道不可以是一场完美的骗局?” 顾青感到了一点诧异,微微蹙起眉头,陷入了思索:“他到现在都不愿意说出‘破壁算法’?” 云玥对顾青的诧异十分满意:“对,想不通吧?我们把一切条件都摆在了他面前——自由、事业、爱情……可他就是不愿意说出那个对方早就掌握的算法。其实你想想,要不是我们真心看重他,想招揽他,何必非要让他自愿说出‘破壁算法’不可?现在这个时代,让人非自愿地说出自己不想说的东西,何尝只有一两种办法?” 云玥留给了顾青足够思考的时间,接着道:“要不这样,我立马通知调查员放人,你回去就能见到他了。你自己问问他,为什么打死也不说出在第二星系已经烂大街的‘破壁算法’?” 第196章 衷肠 云玥和调查员刚通完话, 顾青二话不说撒腿就走,恨不得一口气把自己“传送”回隔离屋里去。 但现实是,附近连辆供他使用的三栖车都没有,他只能穿过大片的草坪和空地, 徒步走回对他们进行隔离和审讯的巨大“回”字形建筑。 建筑有点类似东海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风格, 从外到内地透露着一股简洁现代感。房间也和他来到这个时代后居住的寝室类似, 有家具有电器,确实不能说联盟“监|禁”了这些远道而来的报信者。 走廊上, 他甚至还遇到了实习生诺尔、工程师贾宇, 还有“高中生”罗宾。这些人平时根本不和他住一层,装模作样作迷路状出现在他寝室门口的走廊上, 只能有一个原因,就是都收到了不知从哪来的“小道消息”。 果然,顾青和他们寒暄了不到一分钟,“回”字形走廊尽头便出现了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黑的那个是一身西装革履的调查员, 白的那个则是穿了一身洗得掉色的棉麻衬衣的尉兰。 一下星舰, 尉兰就被几名调查员带走了, 到现在已经有……两天时间。 两天时间不长, 尤其当他自己也要接受各种盘问、填写各种报告的时候,可一想到尉兰可能正被绑在某个手术台上, 接受各种药物的注射,一分钟都会变得无比的漫长。 不过,好在尉兰并不像遭受了什么非人的折磨, 身体状况似乎比刚下飞船时还好上了不少, 两天没出现,大概有不少时间都躺在手术舱。 “你暂时先住这里。”调查员无视了走廊上的一堆人,刷开顾青隔壁的房门, “有什么需求随时呼唤我。” “好。谢谢。”尉兰点头道了谢。他还是习惯性地低着头,稍稍驼着点背,眼睛永远盯着前方的地面,不过并没有神志不清楚的样子。 顾青等调查员走后,几步跨到尉兰背后。他很想把人一把抱进怀里,可碍于旁边还有三位“观众”,没有把动作做得太过张扬。 尉兰倒感知到了他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对贾宇他们几个道:“你们是要和青哥商量事情?” 这么一问,几个人都被问住了,诺尔更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不,我们走错路了,正好看到了青哥,就和他聊了几句。” 诺尔说完,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是多么荒唐,顿时脸红到了脖子根。 不等气氛变僵,“高中生”就笑嘻嘻地插嘴道:“他们就是来看你的。像我贾哥,刚听今天录口供的兄弟说你被放了出来,提着裤子就跑上了楼,专门为了看你一眼。“ 贾宇被出卖,顿时没好气地说:“好像你不是一样。” 罗宾道:“那还不是因为你跑了。你这么一跑,我自己和自己玩桌游去?” 顾青打开自己的房门:“好了,要不来我房里讨论?兰儿,你要么先回房间休息下,等下过来给他们签个名?” 尉兰强迫自己抬起了眼睛,看看顾青,又看看贾宇他们三个,选择困难症似地纠结了十几秒,最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顾青的房间。 顾青对贾宇他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赶紧跟着进去”,自己则在最后关上了房门。 十五六平的房间中,尉兰正低着头到处晃悠,不知在找什么。 “你的行李都在这里。”顾青拿出一个中等的行李箱,“衣服都给你洗了,要不要换?” 尉兰闻了闻袖口,又犹豫了一下才道:“换吧。我身上都是抗生素味,还没洗澡。” 他从行李箱中拿出T恤和牛仔裤,以对他来说相当快的速度“躲”进了浴室。 小客厅中,顾青给三名不速之客搬好椅子,泡好了茶,四个人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其中,诺尔是个动不动就要害羞脸红的主,罗宾则一进来就眼神四处乱瞟,毫不掩饰对别人私生活的好奇,只有贾宇还稍微正常一点,能和顾青聊上几句话。 “顾总,怎么感觉尉总这性子,有点太过于腼腆啊?”贾宇小声道,“难道二十年前的科技大佬都是这个样子?” 顾青回忆着过去的尉兰,露出一个含蓄的笑:“也许是吧。” 十分钟后,穿着T恤和牛仔裤的尉兰出现在浴室门后,走到圆桌边剩下的那个位置坐下,闲闲地喝着顾青倒好的茶。 “青哥,我没事,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修复液中,后来也就问了我几句,和你们差不多。”尉兰看着圆桌上精致的陶瓷茶壶,主动说起了自己这两天的经历。 “没事就好。”顾青恨不得把尉兰抱在怀里亲上十几遍,却碍于三名观众的存在不得不克制住自己,“大家都很关心你。” “他们没有让你展示怎么使用精神力吗?”罗宾忽然开口问道。 尉兰愣了愣,摇摇头:“没有,我被禁止使用生物芯片,不可能让我展示。” 罗宾这才发现自己问错了对象,在他们的供词中,通过芯片连接精神网的只有顾青一个人,赶紧转向顾青道:“对了,那你……” “展示了。”顾青道,“我隔空操纵龙修号那堆残骸,当众耍了个宝。” 罗宾还很年轻,又是一名工程师,对机械充满了兴趣,脸上顿时写满了兴奋:“那现在联盟有什么打算?打算像第二星系一样,大力发展可以用精神力控制的机甲型战舰吗?” 发展精神力控制的机甲,前提就是通过破壁算法打破灵力和电流之间的次元壁……顾青也认为,知道第二星系的情况后,联盟最紧要的任务一是排查星系内部的“感染者”,二就是研发精神力驱动的星际机甲,训练一群可以适应机械视角的星际战士,随时应对第二星系的进攻,甚至进攻第二星系。 可他没想到,尉兰竟不同意这一点,连自由都不要了,就为了守住一个早已为第二星系众人所用的算法。 这个算法究竟是有不能说的地方?还是尉兰想与联盟拉扯一段时间,谈出更优厚的条件?顾青心中同样有很多的疑问,却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出来。 顾青一旦没有回答,尉兰也就更不会开口了,空气顿时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咳……”罗宾轻咳了一声,自己给自己找补道,“我知道这肯定是联盟的军事机密,不能说就算了。” “我自己也只是处于联盟军部的底层,知道的情况并不多。”顾青谦逊地说道。 “唉,但愿我们能早点回家。”贾宇道,“我爸妈知道我还活着后,每天都打十个视频电话过来,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我也是。”诺尔终于附和了一句。 “应该不会太久。”顾青道,“证词比对结束,应该就能放你们回去了。”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聊着天,偷看着平时难得见上一面的尉兰,期间,罗宾忍不住又开口向尉兰讨教那个消除无上之神影响的机械装置的做法。可惜,装置被联盟要了过去;而尉兰动手能力虽强,却十分“不善言辞”,根本解释不清楚这么复杂的一个装置背后的原理。 两盏茶过后,三人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房间中终于只剩下顾青和尉兰两个人。 尉兰站了以来,一副犹豫不决要不要跟着出门的样子,顾青停在他面前一米左右的位置:“兰儿……” 尉兰抬眼看着他,瞳孔的颜色淡淡的,像是耗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把眼皮抬起来似的。 两个人静默地对视了两秒,看得顾青一阵心慌意乱,反而先于尉兰一步临阵脱逃:“兰儿,你要是愿意,可以住我这里。” 尉兰又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好。”说完便回到行李旁边,动手开始收拾行李。 顾青蹲下身子和他一起收拾,把这些自己不久前叠进去的衣物重新拿出来,摆回空空荡荡的衣柜中。 “兰儿。”收拾完最后一件衬衣,顾青终于忍不住搂上了尉兰的腰。尉兰在他怀里转过身来,紧紧地拥抱着他,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像一对经历了生死的战友兄弟。 这一抱就抱到了床上。拉图茨军事基地的床比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的要柔软得多,躺在上面像是陷进去了一样,似乎还有某种弹性。 顾青亲|吻着尉兰,像饥饿多时的野|兽终于找到了香甜可口的食物,怎么亲都亲不够。不知道亲到了什么地方,尉兰痒得咯咯直笑。 “你饿吗?”顾青忽然把自己撑了起来。 尉兰眼神迷离,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饿?’” “我去楼下给你拿点东西吃。还是一起去?”顾青说到做到,立马从床上跳了起来,好像刚才那番举动对他来说就像叠了个被子似的。 尉兰饿倒不饿,就是被顾青一次两次撩过就走的行为拱出了一肚子的火气,伸手拽过顾青的手腕,把人一把拽回床上,翻身压在身|下…… 一个半小时后,尉兰终于饿了,兴冲冲地来到楼下食堂,打了几行菜上来,在小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 顾青筋疲力尽地靠坐在床头,脑海里蹦出了一句粗俗的老话——只有累死的牛,没有犁坏的地,并且深深感到自己还是把这个时代的人想得太简单了,不补充点知识实在跟不上时代。 他像行尸走肉一样从床上爬起来,去浴室打理了一番,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才慢慢悠悠地晃到桌子边坐下。 尉兰已经开吃了,微微低着头,拿叉子一小块一小块地叉着锡纸盒中的奶酪千层面,看起来像只眼眶红红的小兔子一样文雅、乖巧而无害。 “青哥,你怎么样,还好吧?”尉兰嘴巴小幅度地嚼着食物。 顾青眼睛没有看着尉兰,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就是你太可口了。” 二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食物。 顾青终于平复下旖旎的思绪,把注意力集中在食物和联盟未来的战略方向上:“兰儿,你说以后会不会像罗宾说的那样,大力发展精神力控制的机甲型星舰?” “不会。”尉兰毫不犹豫地答道,又随手叉了一块烤土豆。 这……未必也太斩钉截铁了吧? 顾青斟酌着词句道:“第二星系都成那样了,咱们不应该也赶上去?只要没有什么灵智领域的西陆古神在上面施加自己的意志,通过芯片让灵体和电流结合在一起,也不算什么坏事吧?我现在不还挺好?” 尉兰听了这话,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整个人都顿住了。他土豆嚼了一半,脸颊上鼓起了一个小包,愣了片刻后,才囫囵吞枣地把食物吞咽下去:“你不会是给联盟来当说客的吧?” 顾青诚实地道:“倒也不完全是。在云玥来找我之前,我就像罗宾那样,觉得联盟得往这个方向发展。” “但是……”尉兰想要反驳什么,可又说不出口。他记得他在那个平行时空中的经历,那是命运给他的启示,告诉他不能让破壁算法出现在这个世界。他因此才没拿破壁算法和联盟做交易,也因此付出了一切,包括自由、尊严、社会地位、健康的身体、聪明的头脑、唾手可得的爱情…… 现在他什么也没有了,却最终还是要做这个交换吗?联盟这回又能给他什么呢?一个自己都不想要的残破余生吗? “兰儿,你怎么了?”顾青察觉出尉兰的不对劲。 尉兰笑了笑,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晃晃悠悠地站起了身,差点把椅子给绊倒:“青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能那么快就做出那个玩意吗?那个消除芯片中灵力影响的机械装置?” “兰儿……”顾青看出尉兰状态不对,起身把尉兰搂进了怀里。二人又一次躺在了床上,像年轻的学生躺在校园的草坪上一样,毫无邪念地谈天说地。 “因为我有一段记忆,那段记忆中,我花了好几年时间,专门研究怎么把这个理论性的算法用在实际操作中。就连那个算法本身,也是那个记忆带给我的。”尉兰看着天花板,玻璃珠子似的眼睛上蒙了一层泪光。 “青哥,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天才,我所有的特殊之处,都是被人强加在身上的——庄溥心想研究人脑计算机,我正好是他的实验品,日常做的事就是像电脑一样进行计算;现在,又有什么不明意志想让人类文明掌握跨越‘灵’和‘物’的算法,而我正好苦求这个算法不得,干脆就把算法投送给了我。”尉兰平静地说着。 顾青道:“照你这个说法,聪明不聪明,天才不天才,甚至努力不努力,也都是遗传和经历决定的,和自己也没有关系。抛开这一切,我们都是一团虚无缥缈的灵,和一块石头一棵树木没什么区别。” 尉兰噗嗤地笑着:“想通这一点,好像死也不是那么可怕了,了不起就是变成一块石头、一棵树木,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比现在还安详一点。” “兰儿,”顾青撑着脑袋,目光描摹着尉兰五官和下颌轮廓,“你是什么时候,拥有的这段记忆?” 尉兰一直在眼中打转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却恨这些眼泪不争气似的,愤而将眼睛闭上:“二十六年前。” 顾青终于知道尉兰的症结所在了——尉兰二十六年前就知道了破壁算法,也知道如何将破壁算法运用于实践,早在那时,他就可以拿破壁算法和联盟做交易了…… 他不会被迫接受三十四次脑部手术,不会被公开审判,不会有后面二十多年的牢狱之苦,不会日日夜夜等待着铡刀的落下,不会像垃圾一样被抛弃在核污染区,不会永远在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现在联盟可以给他的,那时候也可以给,甚至给得更多——金钱,地位,名声,光鲜亮丽的人生,取之不尽的资源,探索一切未知之物的自由…… 他为了守住这个算法,真真正正地放弃了一切。自己却喜滋滋地拿着联盟打了折扣的优待,试图说服他将算法提供给联盟,连顾青自己都看不过去自己那点可悲的心思了。 第197章 新的合作 “那段记忆中, 也有我们吗?”顾青抚摸着尉兰短短的头发。 尉兰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向上一勾:“有。” “我们怎么了?” “我们好像快结婚了。” “后来呢?” “后来世界就被毁灭了。” 尉兰说起自己这段“记忆”,完全就像在说一场梦。梦中得到某种灵感和启示,不是没有的事情, 顾青也是这么理解的。可不知为什么, 稍稍想象一下这个“梦”里的内容, 顾青就会感到心头一阵绞痛. 时间静静地流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下午也变成了晚上。 顾青听着尉兰的呼吸, 感觉尉兰是睡着了。大悲大喜之后,精神总是更容易疲倦一点, 顾青轻手轻脚地爬下了床,替尉兰盖上薄薄的空调被。 也不知是联盟知道尉兰身上的价值后,提供了比以前更好的医疗,还是尉兰弄清自己的灵魂被没被献祭给某个邪神后, 心情变得好了, 看上去比之前很是健康了一些, 睡着的时候, 更有点大好青年的样子了。 这么个大好青年,虽说被切除了好些脑部组织, 智力也较之前有所降低,可稍稍恢复一下,就能碾压周围一排人了, 再稍稍运用一下, 立马又收服了好几个工程师,恨不得跟在他身后做小弟。 至于失去的那二十六年——他的基因属于东陆人,东陆人的寿命本来就比一般人长太多, 要是现在重归自由,前面还有很长的一段人生在等着他。 他真正过不去的,是自己心里的这道坎。 顾青来到这个时代后,了解过股票相关的知识。此时此刻,如果完全理性地看待,尉兰的人生就像一支大起大伏的股票,现在虽然不在最高峰上,却也不是完全不值钱——云玥的言下之意,除了能给尉兰自由,似乎还希望他能负责研发,一夜之间从人人唾弃的罪犯变成受人景仰的研究者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这件事最难的是,人并不是没有思想的股票,除了别人在衡量自己的价值,自己也在衡量自己的价值,在尉兰心中,自己已经低贱得只配为了别人而活着了——为了照顾自己的庄洲而活,为了依恋着他的顾青而活,为了需要他身体的心圣而活,但对于他自己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这种别人看来人生还很有希望、自己看来人生却如同死灰的心理状态,怎么这么像某种心理上的疾病…… 也许,真该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可他这么厉害,真的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他可曾一字一句地指导了一个从没拿过手术刀的工程师,一刀一刀地把自己的大脑从机械里剖离了出来!这种近乎神一般的人物,让他去看心理医生难道不是自取其辱? 顾青有一搭无一搭地胡思乱想着,决定还是好好和尉兰讨论一下和联盟的“交易”。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手上的终端“嘀”地响了一下,一条短信出现在屏幕上—— “云玥:晚上七点,带他来5楼B区的会议室,有事要和你们俩商量。” 顾青看了看终端上的时间,离七点还差半个小时。尉兰正好也被终端上传来的震动震醒了过来,睡眼朦胧地查看终端上的信息和时间:“都快七点了……” 顾青打开房间的壁灯,又抱着尉兰闻了闻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赶在七点差十分的时候给两人换好了衣服,磨磨蹭蹭地出现在外头的走廊上。 晚上七点钟整,顾青和尉兰一前一后走进这间有客厅、有厨房、有吧台、有沙发休闲区的高级会议室中。 会议室的圆桌旁除了云玥,还坐着好几号人,其中包括九洲建筑科技驻查普林星产业园的前总工程师,庄洲。 顾青、尉兰二人还没走近,云玥便随口介绍道:“这是特别行动部113号执行人顾青,以及他们组的技术顾问尉兰。这是北大陆联盟武器研发部门负责人,景轩将军。这是古西陆文化研究局副局长,卢卡斯·贝里。这位你们已经很熟悉了,九洲科技驻查普林星的总工程师庄洲。” 大家纷纷站起身,和顾青、尉兰礼节性地握了手。 景轩是个黑发黑眼轮廓漂亮的年轻人,外表年龄和身份地位完全不匹配,极有可能是经过基因改造的东陆人。卢卡斯·贝里则是个有着银色长发和蓝色眼镜,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 握手结束,顾青和尉兰坐到圆桌旁剩余的两个座位上。 云玥用终端在圆桌上方投影出一块全息屏幕,一边操作屏幕一边道:“既然大家都到场了,我不妨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诸位都是相当了解第二星系事件的人,庄先生、顾先生、尉先生还是第二星系事件的亲身经历者,尤其是庄先生,在对方的老巢中守着一片空地坚守两年之久,尤其的不容易。” “大部分都是尉先生的功劳。”庄洲道,“如果不是尉先生提前在产业园上空建了防御网,我们一天都没有办法抵抗那些‘感染者’。” “是。”云玥点了点头,“联盟也非常肯定尉先生在查普林星立下的种种功劳。我们有证据表明,除了已经沦陷的第二星系,第一星系也在迅速遭受‘无上之神信仰’的侵蚀。现在正值自由世界存亡的关键时刻,我们同样希望尉先生能够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不愿屈服于‘无上之神’的人们度过这道难关。” 全息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属于地球的平面地图,地图上标记着几百个大大小小的圆圈,有的圆圈外围还有好几层圆圈,呈辐射状向外散去,像水面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是目前大数据分析出来的‘感染者’,和围绕他们形成的辐射圈。根据预测,其中有13个都极有可能参加银沧共和国明年的总统竞选。” 地图上,可能的“感染者”密集地分布于全球,尤其是银沧、荷安这些发达富裕的国家。 庄洲、顾青、尉兰看着地图,一时陷入了沉思。 “不对。”庄洲忽然出声道,“这个图不对。以我对无上者的了解,他彻底控制一个人的方式只有两种:一是向他祈祷,如果祈祷得足够用心,可能会接受到他的回应;二则是植入芯片,通过芯片对人施加影响。第一种方式一般人很难做到,所以他几乎是完全通过第二种方式统治的第二星系。除非,地球上已经开始大规模地植入芯片了,否则不会有这么多‘感染者’。” “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无法确定一个人是否移植了芯片。”云玥随意地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调出上百条实时监控录像,“这是系统分析出的异常数据,因为行为方式有所改变,所以被系统记录了下来。但他们大多只是普通的上班族,有的还是学校的学生,无法对他们进行强制性的人体扫描。” 屏幕上监控录像哪里都有、人来人往——大街上的,厅堂中的,办公室中的,学校中的……凭一双人类的眼睛,盯上个几天几夜也不见能看出个什么异常。 云玥接着道:“这还只是监控较为发达地区的数据,在监控不发达的南大陆和东临自由联邦,异常值虽然很少,但情况可能比这还要严重得多。” “你想让我做什么?”尉兰忽然抬起头来,突兀地问道。 云玥脸上绽放出一个完美的笑容:“尉先生,这次其实是景将军想见见你。景将军,您要不说说您的想法。” 景轩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点头道:“对,我是有一个想法。既然,无上者施加影响的方式,大多都是通过芯片,芯片把‘感染者’的意识本身和电流连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你所说的——‘精神力’。那么,如果把每一个连接了芯片的个体看做一个端口,宏观上来看是不是所有人都在一个‘精神网’上?‘无上之神’控制他们,是不是就像一个超级黑客控制着互联网一样,控制着这个巨大的‘精神网’?尉先生,我知道你以前是个了不起的黑客,现在,又是你第一个破解了意识和电流之间的关系,所以我想请你加入我们的团队,找到一个能一举打击所有‘感染者’、甚至挽回这些‘感染者’的方式。” 景轩的说法非常的“科学”,全程没提“灵力”、“灵体”一个字,作为古西陆文化研究局副局长的卢卡斯·贝里相当不屑,似乎几次都想插嘴,最后都忍了住。 刚才还挺亢奋的尉兰此刻倒是陷入了沉思,一点也没去挑景轩话里的毛病。不过,他一沉思,似乎也沉思得太久了一点,整整一分钟都没有动静。 “兰……”顾青轻轻唤了一声,尉兰转头看向顾青,如梦初醒一般道:“啊?” 顾清小声而迅速地把景轩刚才的话又解释了一遍,尉兰才结结巴巴地道:“也可……也可以这样想,但很难做到,除非……除非取代无上者。” 景轩深深吸了口气,从桌下拿出一个公文包大小的金属容器。打开容器,能看到里面一支支装着芯片的透明采样管。 景轩道:“尉先生,这样东西,你应该很熟悉吧?” 尉兰看到这个,像考试作弊的小纸条被发现了一样,刚刚红润了一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僵硬着身子动也不敢动一下。 景轩见状,和善地笑了笑:“尉先生,不要担心,你们从第二星系回来的一路艰险异常,无论中间使用了什么手段,其实都是可以理解的。联盟政|府也人组成的,不是冷血无情的机器,为了挽救这么多人的性命,偶尔破坏一点规则,也不是非常严重的事情。” 尉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表情没有说话。 景轩继续道:“……而且,这也是我想要你做的。现在太阳系情况危急,我们就算拿到破壁算法,也无法将算法迅速运用在实践当中;而就算你协助我们制造出相应的机械,一时半刻也不会有人适应这样的机械。所以,我代表联盟军部,希望你能站在我们这一边,帮助我们清除掉西陆邪神的影响。” 景轩语气郑重,就差给尉兰鞠躬道谢了。 会议室静默了几秒,随后尉兰伸出手,从金属容器中拿出一支采样管。他的手微微发着抖,不知是脑部损伤的原因,还是这一刻对他来说太过重要。 “那我试试吧。”尉兰低声道,“不过,这个精神网不是互联网,不可以被某一个中央处理器控制,我不会协助你们制造一个取代无上者的控制设备。” 二十多年过去,尉兰的说话方式彻底变了,从以前“一个意思拐八道弯才表达出来”式的曲折委婉,变成了“对方点明的、没点明的都当点明了”式的横冲直撞。 景轩却被他的直接逗乐了,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谁说互联网是呢?北大陆联盟的网络安全法,向来保障着每一个公民在网络世界的选择自由与言论自由,就像保障大家在现实生活中的财产一样。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需要去打击那些随便入侵、占据别人家里的‘黑客’呀……” 知道对方摆出这么大个阵仗,只是想让尉兰连上精神网,找一找潜伏在第一星系的“感染者”,顾青和尉兰的心情都轻松多了。 他们俩的心情一放松,会议室的气氛也就放松了起来。云玥、景轩和卢卡斯三人讨论了一下如何进行手术,以及和尉兰共同执行这次任务、同样需要植入芯片的人选,会议就算到此结束。 时间正好到了晚上七点半,荷安地区的人们习惯性的晚饭时间。云玥手指在虚拟屏幕上划动了两下,厨房门打开,几个身体呈流线形的机器人端着餐盘,将一道道精致的特色美食、各种颜色的酒精饮料,放置在造型简洁优雅的白色吧台上。 “大家以后,就都是‘精神力研究领域’的奠基人了。刚才的简单会议是为了把大方向定下来,接下来才是今天这次聚会的主题。”云玥当先站起身,走向围成一个O字型的吧台,“我今天特地请来拉图茨五星级餐厅的主厨,为我们准备了当地的特色菜肴,拯救拯救我们快被食堂餐折磨坏了的胃。” 云玥、景轩、卢卡斯他们三个显然经常见面,一起用餐的机会大概也不少,十分自然地站在吧台边,夹取自己想要的食物。 “庄先生,顾先生,尉先生,”卢卡斯端起一只装了红酒了高脚杯,敬了敬顾青他们三个,“我这两天,把‘反抗军回家’的故事听了不下一百遍,其中我最敬佩的就是你们三个。说实话,换我在那种情况下,都说不准会不会选择投降。” 云玥也在一旁应和,景轩将军则将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了食物上,一口气夹了一块鹅肝、一只龙虾以及一只大型蜗牛。 庄洲还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联盟高官们聊着天,尉兰却极不适应这样的场合,手里拿了一杯鸡尾酒,像个侍应生一样跟在顾青身后。 “……兰,我希望接受芯片移植,和你们一起寻找‘感染者’。”庄洲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在尉兰旁边低声说道。 “兰”?明明在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庄洲还在叫他“尉先生”。而云玥几个月前,还在教育他“对待犯人就应该有对待犯人的态度”。 没想到去了一趟查普林星,一切就变成了这样……顾青看着正在试图与尉兰搭话的卢卡斯,心里发出了一声冷笑。 …… 聚会结束的第二天,顾青带尉兰来到手术室。进门的一刹那,顾青忽然有点紧张,拉住尉兰道:“你有没有办法判断,芯片是不是真的干净?会不会又被施加了别的影响?” 尉兰愣了愣,随后道:“不会吧?他们要有这个技术,用不着求我。” 顾青听着笑了,他明白昨天景轩的感受了,在现在的尉兰面前,说话是不需要拐弯的,因为你无论说得多婉转,他都会一点面子也不留地给你“翻译”出来。 手术室中,昨天晚上一起吃饭的人基本都在,还多加了几个进来,应该是来自各个部门的特工,和尉兰一样准备进行芯片植入手术。 “尉先生。”景轩向尉兰点了点头,“你看看程序设置成这样,有没有什么问题?” 尉兰来到手术舱连接的电脑前面,粗略地看了一眼上面的程序:“对我没问题。” 不仅没问题,程序还过于复杂了,细小的机械探头会挑开那些头发丝大小的脑部神经,给芯片腾出足够的空间,而不至于伤害到脑部神经。 但对于尉兰来讲,这实在是不必要的麻烦。 说完,他带头坐在手术椅上,启动了手术程序。 使用手术舱进行精细手术,比暴力插|入花的时间漫长得多,却也温和得多,几乎让人感受不到疼痛。尉兰无聊得差点睡着了,最后被喷洒在头皮上的冰凉药水喷得一个激灵,随手按了停止键,提前结束了后面的消杀过程。 他随意的表现极大地鼓励了后面的“志愿者”们,弥漫在手术室中的紧张感顿时一消而散。 第198章 蒲城贫民窟 尉兰享受着空气中磁场的波动, 这些波动让芯片发出细微的电流,轻轻刺|激着他的脑神经,令他感到一阵熟悉的愉悦感。 他现在没有什么分析电流的能力,但只要他愿意, 随时都可以将灵力与电流结合在一起, 顺着空气中的电磁波漫延向各个方向。电磁波会经过各种接收器, 灵力同样会经过各种接收器,只要控制得当, 他甚至可以对这些具有接受装置的电器“附灵”…… “你感到什么了吗?”一个高大的特工问他旁边的同伴。 同伴摇摇头:“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失败了?看报告说初次连接精神网, 会眼花缭乱、感官混乱。”大家小声地讨论着。 “不会。”尉兰道,“龙修号经过电路改造, 本身有自己的精神网,芯片进入龙修号‘局域网’范围内,还要与龙修号进行对接,才算连上飞船的精神网, 那时才会有飞船的视角。” 虽然不会有什么机械视角, 但不见得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尉兰闭上眼睛, 就像二十多年前通过展开灵识看到周围星辰一般的灵体一样, 通过铺展开来的精神力看到了连接了芯片的“端口”。 “尉先生,我们现在对如何在机械内部建立精神网毫无头绪, 接下来寻找‘感染者’的工作,就需要靠你了。”景轩道。 “找到了怎么办?”尉兰道。 “不要打草惊蛇,告诉我们就好, 我们会派人进行后续的观察。”这回回答的是云玥. 沧京, 枫叶大道7号302室。 莱夏因为拓印拓得筋疲力尽。杨则拿着一篇新鲜出炉的翻译,以读者的视角重新阅读上面的文字—— “灵力转移法”迅速地普及了开来。 短短五十年过去,整个教堂里差不多都是祈祷者了。以前, 他们要花至少十年时间才能初步进入法术修行的殿堂;现在,他们已经拿着刚出生的婴儿向我祈福了。 拿着刚出生的婴儿向我祈福完全是无用之举,一个孩子至少需要长到两岁,才有祈祷的能力。而祈祷是非常关键的一步,没有祈祷,我便是想赐予灵力,也没法将灵力直接塞到那些封闭的灵体中去。 除了大家比以前更加景仰我,以至于作出很多无意义的举动,“灵力转移法”的效果总算大大超过了我的预期。 当然,我还隐藏着一个小秘密,那就是我似乎能透过赐予对方的那一小片灵力,看到对方的生活了,偶尔,还能察觉到他们的想法。 这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因为我随时可以屏蔽掉这些画面和声音;这对他们来说也没有什么,因为我不是偷窥狂,我无意通过那片灵力偷窥他们的生活。 就算有人在背后说我的坏话,我也不会生气。 看看,我就是这么一个只求给予、不求回报的好人,哦不,好神。 …… 黄昏纪年44040年的某一天,我的老师知行者来到了我的教堂中。他是个有着花白头发和胡子的优雅老者,我们很多年没见面了。酒过三巡后他对我说,让我停止转移自己的灵力。 我以为他是关心我,怕我灵力转移过多,会伤害到自己的灵体。可没想到他说的下一句话却是:“再这么转移下去,你迟早会变成个独|裁者与控制狂。” 这句话狠狠伤害到了我,我虽然确实可以通过那些转移过去的灵力做一些事情,可我从没有想过要去做什么。 “很多事情,并不是你不想,就不会出现。”知行者道,“我们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之一就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就算你不想,也总会有人替你实现。让你现在收手,也是为了不让你的心魔太过强大。” 结束和老师的见面后,我用清心术认认真真地审视了我自己一番,还当真发现了一点“心魔”的影子。 它像饿死鬼一样,贪婪地汲取着人们的崇拜;它憎恶那些披着“信徒”的外皮,却内心对它并不尊敬的人;它甚至很想到每个人心里去探索一番,审查他们的每一个想法…… 真是太可怕了…… 趁着它还没有壮大,我毫不犹豫地把它从自己灵体中剔除了出来,用最狠的法术将它击散,让它彻底地消散。 希望这次的“治疗”能够有用吧。我真不想成为一个自己讨厌的人。 …… 黄昏纪年44050年,我知道了一件让我非常震怒的事情——自从我十年前“痛改前非”,不再转移灵力,重新回到以前那种老老实实给大家灌心灵鸡汤的日子开始,最早接受我灵力的孩子之一、执掌供奉我教堂的神父、我漫长生命的当前阶段最信任的人,居然利用给大家祈福的机会,将自己的灵力偷偷转移给了大家。 而且,他还发明了一种方法,不用自己重复赠予,就让这部分灵体不断地长大、增强。接受这部分灵体的人,会沉浸在灵力飞快增长的喜悦中;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渐渐不再是自己了。 他们成了他的分|身,或者傀儡。 他甚至给处于不同阶段的灵体碎片起了不同的名字——那些刚刚转移进对方身体中的小部分灵体,叫做“灵蚕”;那些逐渐长大、能够压制宿主意志的灵体,则被称作“灵蝶”。 这些“灵蝶”甚至还可以产卵,生产出更多的“灵蚕”;再由这些“灵蚕”孵化成更多的“灵蝶”,直到吸光宿主所有的灵力,让宿主彻底沦为他的傀儡。 知道我知道他的动作后,他的反应非常迅速,立马策反了我的守门人。 我的守门人作为修行者,天赋并不高,但他从小跟着我,现在已有一百五十年。五十年前,我给他转移过去了一点自己的灵力,没想到现在却要承受这份不成熟的善意带来的恶果。 看着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小老头儿”拿着一把光芒大绽的烛台,毫不犹豫地向我刺来,我的心里真不是滋味,躲闪得也很狼狈。 我不想伤害我的守门人,因为我觉得他还有救——他身体里的灵蚕来自于我,也许我能找到去除里面邪恶意志的办法。 被他刺伤大腿后,我一拐一瘸地从后门逃出了教堂。教堂外的天空阴森森的,像是随时要下雨,草地也是绿得发黑,上面沾满了水汽凝结出的水滴。 一个身披黑色风衣、神情疲惫的中年妇女搂着她一大一小的两个孩子,像看乞丐一样看着腿上留着鲜血的我,一点也没认出我是他们平时供奉的那个高高在上的神。 更可怕的是,那个小一点的男孩子对我露出调皮的一笑,就在我要回以微笑的时候,他微微张开的嘴巴里冒出了一条黑不溜秋的蛇,如同利箭一般朝我疾射而来。 我虽然身为尊者,但我只是个成天坐在教堂底下研究法术理论的研究者,上一次和人打架还是一千多年前,我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小屁孩的时候。而且,都算不上打架,只是单纯地“被打”…… 那条可怕的黑蛇分毫不差地咬到了我脸上。我的脸当即就麻了,灵体好像也受到了伤害。一个让人下意识地想顶礼膜拜的声音出现在我脑海—— “当年,你把我寄生到无数个修行者身上时,你已经输了。悔罪吧,乞求我宽恕你对我的不敬;祈祷吧,让我重新降临到你的身上。” 那是我……那是十年前被毫不留情打散的“我”……可是已经太迟了,我“寄生”在无数信徒身上的“分|身”里,同样有着这样一个“我”。被我的本体驱逐,反而激发了它的反抗意志,很快在我的神父体内破茧成蝶,将我的神父变成了它的傀儡。而这个傀儡,又在这十年内不断将灵蚕种在信徒身上…… 一个拥有全部的恶,却没有丝毫善意的“我”,真是太可怕了。就连学习那些黑暗的法术,都比我要快一万倍。 我的腿肚子打着颤,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加上好几个“反言灵”的法术,我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向它祈祷,请求它重新回到我身体里。 逃,只有逃!在我的城市里,“我”的信徒太多了,他们每一个都可能和这个可怕的小男孩一样,对我放出带着“剧毒”的箭矢。我稍不留神,都可能屈服在另一个我的意志之下。 这座城市已经沦陷。唯一保持自我的方式只有逃,逃得越远越好……. 东临自由联邦,蒲城。 蒲城和驼城一样,都是这个以水著称国家的内陆城市,经济相当不发达,人口密度又相当大,随处可见肮脏混乱、拥挤不堪的贫民窟。 有些贫民窟还并不是平房,而是像蜂巢一样堆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破旧楼房。 顾青、尉兰,还有另外两名隶属联盟军部的高级特工,穿着当地人常穿的宽大T恤、沙滩裤和人字拖,坐在一间亮着粉色霓虹灯的麻将室中,手指握着麻将牌,却半天也没有将牌打出去。 “这附近有目标出现。我感觉到了。”尉兰的眼睛盯着手里的一张“七条”一动不动,注意力早就放在了附近细微的电磁波动上。 “范围大概多少米?”一名叫潘西的特工道。 “说不准,但他刚刚出现的地方,有三部手机、三台电脑,有一台电视机、一台收音机,我还知道收音机和电视机的相对位置……” “我知道了。”顾青把面前的麻将往牌堆中一推,陡然站起了身,“你们聊会,我去上个厕所。” 对于这些特工来说非常困难的事情,对他来说好像并没有那么难。他已经适应了将灵体沉降到周围的环境中,使用灵识观察灰雾中属于他人的灵之星辰。 使用精神力,感受电磁波的波动,感受那些被精神力控制的“异常电流”,这种感觉其实和沉降灵体、展开灵识很像,只要足够的“静”,杂念足够的少,就能感受得到。 这种感觉非常神奇,以前,他用沉降灵体的方式,只能感受到生命体的存在——机械电器这种死物,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灵性,灵性却少到可以忽略,形成了灵性世界中灰蒙蒙的背景板。但灵力和电流通过芯片打通后,电子机械就像聚集成了灵体一样,反而成了比较明显突兀的存在。 这个时代,哪怕是在东临自由联邦的贫民窟,电磁波的接受端口也比人类本身的数量多得多,形式也复杂得多。也就是说,从无数接收器中找出一枚生物芯片,远比从灰雾中找出一个属于人类的灵体困难得多。 更难的是,这个地方没有摄像头。没有摄像头,也就是说他无法通过机器的“眼睛”确定对方是真的有问题,还只是对方的手机系统出了问题,导致了电磁信号的异常。 在缺乏监控设备和安保系统的贫民窟,基本上只能靠人肉去确认。 顾青掀开塑料珠帘,推开吱呀直响的木门,路过烟雾缭绕的散台,到来楼梯间。 这么个蜂巢式的破旧民居,一层楼能有八户人家,三户连在一起成了他们所在的麻将馆,三户正对着麻将馆的是贴着大量艳俗海报的风俗店,剩下两户住着十几个老人,似乎是家养老院。 长长的一条楼梯间里,光膀子抽烟的凸肚大汉,穿着丝绸吊带衫的妩媚女郎,开着门嗑瓜子聊天的老头老太,穿着裤兜乱跑的小孩,什么人都有。 顾青拉低了帽檐,将存在感降到最低,一阵风似地消失在楼梯上。 楼下没怎么开灯,通过楼上传来的暗红光线,能看到几户人家门是关着的,乍看上去比楼上正常多了,可稍微警醒一点,就会发现气味不对。刚来到这个时代的那一年,和莱夏的日常武斗让他对这种气味异常敏感——那是被茅草味掩盖住的火药味! 军火库建在麻将馆、风俗店和养老院楼下,在这片贫民窟似乎也可以理解…… 顾青扶着生锈的楼梯扶手,闭上眼睛试图将注意集中在电磁信号的波动上——这个军火库中,有三台电脑,三部手机,一部电视机,一部收音机,和尉兰描述的一样,还有个不知道干什么的玩意儿…… 顾青收回精神力,伸手在铁栅栏门上敲了敲。 没有人过来开门,他便持续地敲着。敲了一分钟左右,屋内终于传来了拖拖沓沓的脚步声。 栅栏门内的木板门开启了一条小缝,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要找谁?” “我要躲一躲,我老婆找过来了。”顾青双手抓在金属栅栏上摇晃,着急之情不似作假,却早趁对方赶来之前,开启了贴在个人终端上的芯片扫描设备。 扫描设备和对方之间的距离目前不超过一尺,扫描设备却没有一点反应,证明对方并没有植入过芯片。 不过,军火库里显然不止他一个人——有三部手机,大概就有三个人在里面。 “这不是躲人的地方。赶紧滚!”老者说完,便要关上木门。 顾青将一只手卡在门缝里,将下巴扬起来了一点,故意露出鸭舌帽下英俊白皙的脸:“求求,求求你,让我进去……我和老婆是来旅游的,趁她去逛风情街偷偷跑来体验一下,没想到就被同行的告了密,敢情他一直嫉妒我娶了漂亮老婆……” “哗——”地一下,铁栅栏门被拉开了,一个黝黑瘦小眼带精光的老头出现在顾青面前:“老婆漂亮还来这里?” 顾青像一条滑鱼似的从门外溜了进来,回忆着方才在楼道上听到的污言秽语,随口就来了一句:“这儿的骚啊!” 屋子里没开灯,摆满木箱的“客厅”一片漆黑,就“房间”里的电脑屏幕透着光。屏幕前,有两个光膀子男人,正开着聊天框聊天。 “老头,放什么人进来了?”一个男人说道。 老头咯咯笑着,先说了一个顾青不懂的词,接着道:“银沧来的,漂亮着哩。” 顾青低着头,驼着背,缩着肩,一副窝囊相。刚靠近电脑边的光膀子男人一步,隐藏在袖中的终端就传来了小幅度的震动——发现目标,这个男人进行过芯片植入。 他们刚来蒲城不到两个小时,就发现了一个行动目标。和行动目标一伙的人仅仅看到他的长相便替他开了门,甚至没有搜他的身,就把他放进了房屋深处;而行动目标本人,虽然植入了芯片,却连另一个“芯片人”的靠近都没感受到,也没有得到“无上之神”的提醒和启示。 东临自由联邦的这些信徒,怎么会这么“水”?他接下来该怎么办,把信息汇报给联盟然后起身走人? 第199章 毒虫 听到老头的话, 电脑前的赤膊男人转过身,一头油乎乎的黑发下,贼亮贼亮的眼睛打量着顾青,脸上浮起一个猥琐的笑:“小子, 躲老婆呢?” 顾青显得很担心, 凑在门前看了半天, 轻轻关上房门。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故意把大片的脖子, 还有脖子上的血管暴露了出来。 眼角余光中, 三个东临人相互对视了一眼,接着, 离房门最近的赤膊男悄悄把手伸到背后…… 几秒钟后,一根细长的针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顾青脖子上扎来。这个还处于被老婆捉奸的焦虑中的外国男人压根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踉跄了几步,几乎毫无反抗能力地倒在了地上。 “搜身!”一个年级稍长的赤膊男人命令道, “把通讯设备都给我扔掉。” …… 楼上麻将馆, 尉兰感到了一点不明显的动静。 他的灵力不高, 灵体也很弱, 不像顾青那样能够一个人支撑起一个小范围的精神网,看清网络范围内的一切具有电磁感应能力的物品。他只能隐约地感觉到, 一个模糊的异常信号在向另一个模糊的异常信号靠近,然后和后者一起走远。 “不好。青哥好像被他们带走了。”尉兰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就要推门出去。 一名叫武楚的特工拉住他的胳膊, 脸上露出无语的神情:“你还担心老顾能给他们吃了?” 尉兰没有表情, 但也没有回来坐下。 叫潘西的特工忙解释道:“兰兰,老顾和他们一起走了,明显是不想这么一个一个地找, 指望他们能引导咱们去他们老巢呢!” 潘西的解释不无道理,顾青也的确不太需要他去担心,尉兰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将打开的木门再次关紧:“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武楚和潘西笑着站起了身,潘西道:“跟踪啊。东临人知道银沧科技厉害,肯定不会让老顾留着终端的。我们得趁你还感觉得到,赶紧跟着他们呀。” 敢情刚才说那么一通,就是让我等你们几位大爷起身……尉兰无语地想着。 离开包房,武楚和麻将馆老板周旋了一下,潘西则和尉兰一起匆匆忙忙走过烟雾缭绕的散台区,走进更加鱼龙混杂的楼道。 尉兰闭着眼,皱着眉,仿佛吃坏了肚子,潘西则一手夹着烟,一手松松地勾着尉兰的背,一副狐朋狗友好兄弟的样子。 两人等了一会儿,等来了武楚,这才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下了楼,来到楼房间狭窄的小巷中。 “他们刚才还在这里,现在已经走远了。”尉兰小声地对两个特工道。 这条肮脏狭窄不堪的巷子两边,还躺着不少流浪汉。潘西拍了拍尉兰的肩,示意他“忍一忍”,走到一名正在吃东西的流浪汉面前:“老伯,刚有没有看到飞行器停在这里?” 流浪汉停住了咀嚼,黑亮的眼睛像看精神病一样看着潘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什么飞行器呢?你瞧这地方像有飞行器的样子么?一看就是出门不看攻略的,我来问。”武楚走到老伯旁边,弓下腰道,“老伯,刚有没有一辆摩托车停在这栋楼房门口?接上什么人又走了?那人是我们的朋友,他吃坏了肚子,说是要去医院。也不知道他去的哪家医院……这不,我们这位朋友肚子也疼起来了……” 听到“摩托车”三个字,老伯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用一根黑乎乎的手指指向一个方向:“那——” 几个病秧子外国人互相搀扶着,往老伯指的方向走去。 尉兰感受着空气中磁场的波动——太难了,在无数或强大或微弱的电磁信号中,找到一个受意念控制的信号波动太难了……不过,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那里。”尉兰闭着眼睛,指向十字路口边另一幢破破烂烂的老式居民楼。 “走!”武楚也不装怂了,像找到人生目标似的,拔腿就往居民楼里冲。 这是一幢纯粹的居民楼,住得相当密集,好在并没有太多复杂的娱乐设施,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信号传来的方向。 尉兰一路上都被潘西架着走,他努力捕捉着那个缥缈的信号,试图分析出那个信号代表的含义。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的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一幅画面——那是一间阴暗狭小的房间,房间中没有开灯,只开着一台老式的吊扇。吊扇上面结满了灰,摇得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要断气。他的视线定格在转圈的电扇上,仿佛已经被电扇催眠。 这是谁?这是青哥吗?我怎么一点也看不到他心里的想法? 就在这时,尉兰眼前的景象变化了,“顾青”转动脑袋,将视线放在旁边的人身上,并且发出一个细声细气的女声:“妈……妈妈……不要离开我……我就剩你一个人了……” 尉兰心下大震,整个人顿了住。潘西被他突然的不配合整懵了,声音里带了一丝不耐烦:“又怎么了?” “不是。”尉兰神神叨叨地摇摇头,“找错了。不是他们。” 武楚已经来到了那家人门前,使劲转动着手里的开门工具:“不是也无所谓。反正是也是个‘感染者’。” 尉兰眼前又一次浮现出屋内的场景,“她”的身前,躺着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妇人,妇人不知得了什么病,已经奄奄一息了。“她”伸出手,搂住妇人的腰,将妇人抱在怀里,呢喃道:“无上之神,无上之神,你说过你会救我妈妈……你快救救我妈妈……” 尉兰冲向楼道尽头,猛地抓住武楚的手,止住武楚的动作,低吼道:“别急,让我看看,我看到里面的场景了!” “我没有说过会救你妈妈,我只说过……会让你快乐……” 无上者!无上者竟然回答这个女孩了! 这是不是代表,无上者正注视着这个“端口”,就像现在的他一样? “不能……不能开门!”尉兰用最大的力气,将武楚插在门锁上的开|锁|器拔了出来。 武楚显然没料到尉兰会有这个反应,用一脸“你在干吗?”的表情瞪视着尉兰。 尉兰“嘘——”了一声,把武楚从门边拖了回来:“我们进去,会惊动无上者。” “这小子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还真以为自己主导这次行动呢……”武楚的想法清晰地浮现在了尉兰脑海中。 尉兰:“……” 尉兰满脸震惊的神色,让他更像个脑子突然抽风的精神病了。 这次行动开展得太过仓促,导致在此之前,他也不知道这么多人一起植入芯片会发生什么情况。 这和在龙修号上植入芯片还不一样,龙修号的电路经过调整,本身就可以算作一个巨大的精神网,只需要将自己“连接”上去,就能接受到龙修号的一切电子信号。 但日常生活中不一样,日常生活中的电磁信号都太微弱了,也没经过调整,他很难把握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能分析出信号发射器所在的地点、那是个什么东西,都已经是他适应机械视角的结果。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进步”得这么快!没多久就能通过芯片看其他“终端”的视角、听到其他“终端”的想法了! 这些想法不见得好听,但尉兰一点也不生气,目光悠远地看向女子所在的方向,小声着说道:“我没有把自己当成这次行动的主导……” 武楚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往后倒退几步,拉远和尉兰之间的距离:“你……你看得到我心里的想法?” 尉兰点点头:“所以我也能看到屋里那个女孩的想法,她正在吸引无上者的注意。如果我没猜错,无上者也不可能随时关注着每一位‘信徒’,但‘信徒’一旦念祂的名字,或者向祂祈祷,相当于就是在通过精神网向祂发送求救信号。” “无上者会看到我们吗?”武楚担心地道。 尉兰摇摇头,神情恍惚:“不知道。也许吧。祂比我强多了。我现在也才刚知道原来连接芯片,不仅能有机械的视角,还能看到其他‘感染者’的视角……” “快走!”潘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勾着魂不守舍的尉兰便往楼下跑。 武楚似乎还很不甘心,却只得跟着他们离开这幢楼房。 “我们得赶紧离开无上者的视线范围,不能被祂发现。”潘西催促着武楚,拉着尉兰朝远离楼房的地方一路疾走。 他们停在一个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像迷路的游客一样东张西望。 “兰兰,你再试一下,看看能不能看到老顾?”潘西道。 尉兰就没放弃过寻找顾青,可信号实在是太多、太杂了……放在从前他还没进行过脑部手术的时候,他不需要什么精神力就能分析出这些信号背后的含义;现在,他只能强行对这些信号进行“附灵”,用本来就脆弱的灵体支撑起一道狭隘的“精神网”,试图找出范围内的“感染者”。 尉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说话声音也变得愈发虚弱:“往前走。这里没有。” 他收回精神力,将注意力放在脚下。 蒲城贫民窟的街道很窄,并且缺乏清理,沿路都是五颜六色的广告卡片、爬满苍蝇的塑料垃圾袋、没完全倒进水沟的泔水、漂浮在上面的蔬菜叶子,还有被啃食得不成样子的动物尸体。 五六岁的小男孩光着脚在小巷中穿行,跑出了一身的泥巴星子,丝毫不惧怕那些动物尸体可能携带的病菌。 几个小男孩远远看到他们,先是嬉笑着让开了道路,等他们真正走过去的时候,又推出一个倒霉蛋拦在他们身前,鞠躬作揖地朝他们讨要吃饭钱:“大爷行行好……大爷行行好……” 武楚差点撞到了小孩身上,满脸晦气地绕过小孩,大步向前走去。勾着尉兰的潘西没那么严肃,嬉皮笑脸地说着:“没有没有,都输光了。”尉兰艰难地展开精神力,检查这些小孩身上有没有芯片存在的痕迹。 本来,他也就这么一试,没想到还真让他给试着了! 来不及查看这孩子心中的想法,尉兰反手一拽,便拉过小孩又黑又瘦的胳膊:“孩子,我们钱都输光了,我们是逃出来的,我们好痛苦。你知不知道哪里可以让我们舒服一点,给我们一点快乐?” “病得不轻。真是病得不清……”尉兰听到了武楚心里对他的吐槽。 “兰兰这像是嗑|药了。”潘西抱着看戏的心情想着。 尉兰人很瘦,面色不健康,背又有点驼,看起来的确是能嗑|药把自己嗑死的那种人。 男孩被他抓住,先是很害怕,接着像发现了商机似的,黑眼睛陡然一亮:“我知道怎么让你们快乐!” 尉兰抽了抽鼻子,上半张脸掩盖在帽檐投下的阴影下:“要钱吗?我们没钱。” 男孩摇摇头,目光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激动神色:“不要钱,只要你愿意加入我们,我们不需要任何钱!” “可怜的毒虫,愿神能够拯救他!”尉兰听到了男孩心里的话。 三人跟着一群五六岁的小男孩,闹闹哄哄地走进旁边漆黑的楼梯间。 狭小的楼梯间像个老鼠洞似的,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弯弯绕绕地拐了七八道弯,终于来到另一幢破旧的居民楼下。 居民楼和居民楼挨得很紧,中间有个深邃的天井,从上到下地晾着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衣服,几乎完全遮住了头顶的天空。 孩子们把他们带进天井中,说让他们几个等一会儿,自己去找人,然后就消失在了某个阴暗狭窄的楼道中。 潘西看着四周蒙着一层灰的高墙,感觉自己像被一个庞大的怪物给吃进去了,忽然有点心慌:“兰兰,等会来的人不会发现我们的真实身份吧?” 待会会发生什么,尉兰一点头绪也没有。不过,连接芯片让他找回了一点当初作为灵智领域异能者的感觉,只不过现在,他“读心”的对象从“附近所有的人”变成了“附近的芯片人”。 他靠着一堵墙站立,感受着周围异常的波动。除了武楚和潘西,还有渐行渐远的孩子们,他感到了另一个芯片人的靠近。 当他试图进入对方的视角、读取对方的想法时,一阵尖锐的刺痛传进了他脑海中,疼得他一时呼吸都不顺了。 “啊……”尉兰捂着脑袋低声地呼喊了一声,跌跌撞撞地靠坐到了墙角的垃圾堆旁。 “你怎么了?”潘西捏着鼻子弓下腰,扶了一把尉兰的肩。 尉兰从尖锐的刺痛中缓和过来一点,刚想解释什么,就见一个皮肤黝黑、身形富态、衣着鲜艳的中年女人从黑暗的楼道中走了出来,出现在稍微还能看到点自然光的天井中。 武楚浑身的肌肉顿时崩得死紧,还是潘西不动声色地捏了捏他腰上的肌肉,迫使他放松下来。 中年妇女看上去挺慈眉善目的,走到尉兰身边,蹲下身观察了他一会儿,操着一口东临口音的通用语道:“他怎么了?毒瘾发作了?” 武楚露出不耐烦地表情,刚要开口就被潘西截了胡:“对啊,我这表弟,从小就有这个癖好,这回我们来东临,还非要跟着我们,害我们输惨了,自己也没了买货的钱。大娘,你可得救救他,给他一点好货尝尝,要不然这一路哭哭啼啼的……” “我这可没有这种东西。”大娘义正辞严地道。 “刚才那孩子……不是说有不要钱的‘快乐’吗?”潘西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混账,看上去跟地上坐着的那个就是一丘之貉。 大娘直起身子,叉起了腰:“我告诉你们,我们这可不是搞这种东西的;但你们要真想摆脱痛苦、得到快乐,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方式和你们想象得很不一样,得到的也不是那种虚假的、一下就消散的快乐,而是真正的、长久的快乐。” 潘西和武楚对视了一眼,潘西居高临下地看向大娘,脸上露出半疑惑半不屑的神情:“什么方式?不会是信教吧?” 大娘将结实的手臂伸向尉兰,眼睛里露出由衷的赞美与向往,显得整个人都沐浴在光辉之中:“过来吧,孩子,主神会宽恕你们的罪恶。” 第200章 桃源 顾青从昏迷中醒来, 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卡车上。卡车剧烈地摇晃着,行驶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阳光从卷帘的缝隙中透出来,能看到车上坐满了人。 有些人和他一样, 一看就是富裕国家过来体验生活的游客;有些则是皮肤更黑一些, 身材更瘦小一些的本地人。 他的旁边, 正坐着那个对着电脑屏幕聊天的赤膊男,就是这个男人, 趁他“全神贯注”地注视门外, 将针头插|进了他的颈部血管里。 “你……”顾青不知多久没喝水了,喉咙里一片干涸, “这是去哪里……” 顾青注意到,自己的双手并没有被绑起来,车上的大部分乘客,也不像是被绑架过来的样子。 那个黝黑精瘦的男人转过身来, 露出胸前的一大片纹身, 还有白得发亮的牙齿:“带你去个好地方。你不是怕老婆吗?我能让你老婆以后对你服服帖帖的, 你说东她不往西, 你逛窑子她贴钱,这好不好?” 顾青皱眉看着这个男人, 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想了想,好像又觉得男人的话语有点道理, 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在这时, 男人对他伸出了一只属于劳动者的手:“我叫竺威,以后可以叫我阿威,你叫什么?” 顾青看着这只手, 仍然很纠结,很不愿意,小声地说着:“你们真有办法能让她对我唯命是从?” 看着顾青那副有贼心没贼胆的窝囊样,竺威用伸出去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对,我保证,你跟我们去这一趟,回去后就不一样了。到时候只有她怕你的份,没有你怕她的份。是男人,就得让老婆怕你,你说是不是?” 顾青没有回答,而是把头埋进了手掌当中,过了半天,才露出一张苦兮兮的脸:“你们有什么办法?” 竺威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们当地的祭司,会让你拥有神力。你看看这一车的人,谁不想早点见到祭司。” 顾青道:“我现在走了,我老婆找不到我怎么办?” “你不就是想让你老婆找不到你吗?” …… 顾青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竺威聊着,整个人显得沮丧而窝囊,唯一的爱好就是背着老婆在外面偷腥,现在还有了个目标,就是让老婆怕他。要是真能实现这个愿望,好像被人下药绑架都不算个事了。 聊天的时候,顾青还下意识地伸出左手,试图查看个人终端上的时间。 “找你的智能手表?”竺威道,“那东西我放在家里了,回来你再来拿。现在不让你戴,是因为祭司不喜欢那东西。他不喜欢一切的电控设备,无论是什么。” “你们都没带手机吗?”顾青巡视着周围的人。 竺威摊开手:“对,都没带。我知道你们这些有钱人,每天都离不开手机、电脑,但你参加了我们的朝圣就会明白,你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来占据你的思想,没有这些东西,反而会更快乐。” 卡车一路开着,中途偶尔停歇下来加个油,也不放旅客出去。等开到距离加油站较远的荒地,才放旅客下来解决生理方面的问题。 “这么多外国人,他们都想去朝圣?”顾青问竺威。 竺威露出一个属于奸商的笑,凑近顾青道:“也不全是吧。像你这样懂事的外国人还算少的,他们大部分都需要一点强制力……” 卡车上那些皮肤偏白的外国人,的确很多都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仿佛吸食了强烈的致幻剂,分不清楚虚幻与现实。 “他们怎么了?”顾青做出惊慌的样子。 竺威按着他的肩膀,颇有城府地笑着:“别担心,他们没被注射什么非法药剂,只是在享受这个环境,你说是不是?” 和他隔了一个座位的一个本地人点点头,对着顾青一脸猥琐地笑着:“对,这些外国人,都是自己要参加我们的仪式的,他们享受这个环境。” 顾青显然害怕了,他发现了这一车人的异常,但又不敢反抗,一路上连话都很少和竺威讲。竺威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完美地表现着一个银沧窝囊废的样子;而每当竺威说起女人就应该听话,他又会不由自主地露出一脸赞赏的表情,重新对行程燃起了向往。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如果不出意外,这辆货车会带他们前往一个隐蔽的“朝圣地”,那里会有无数“无上之神”的信徒,在联盟政|府的监管之外秘密地“传教”,将芯片植入更多或自愿、或被迫前来接受仪式的“新人”。 他的终端早就被收走了,这种“秘密集|会”能持续这么久,而不触发联盟政|府的警报系统,想必安保十分严密,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去收集证据的。 可能任何具有电磁感应能力的设备,乃至各种电控设备,都会被拒绝入场。这样一来,他身上的芯片就可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安全隐患。 顾青不怕什么安全问题,他知道自己最多不过是暴露于“无上之神”的注视下,成为众矢之的,最后不得不以火焰化的方式狼狈逃走,但他可以给联盟带来远比找到零星几个“感染者”更加有用的信息——比如说“朝圣地”的所在,大批“感染者”聚集的地点。 然而,正是因为这是一次计划之外的冒险之举,他甚至没有想过要想办法去通知尉兰他们。 “很快……很快我就会回去了……”顾青扶着额头,狼狈地蜷缩在车厢一片狭窄的角落中,想象着尉兰和武楚、潘西两人相处的样子。 尉兰不一定能理解他,但武楚和潘西是两个有经验的联盟特工,他们会给他解释顾青的行动。 除了最开始还有点路,到了后面,卡车完完全全是行驶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之中,好几个“很享受”的外国人都被晃吐了,不过吐也是吐在提前准备好的呕吐袋中,像几个文雅的牵线娃娃。 顾青拉开卷帘,呼吸着外面新鲜空气的同时,努力记忆着周围的景象——他们现在,是在一个拥有很多热带植物的阔叶林中,树根盘根错节,空气湿度挺大,阳光几乎穿不透茂密的树冠,顾青凭借“上辈子”深入敌营的经验,才辨别出行驶的方向是向南,可能是在朝沿海地区靠近。 看得越久,他越明白对方为什么放心地让他看——这种千篇一律的重复景象,就算拿行车记录仪拍下来,下次也很难找到原路。 最后看了一眼日落前的阔叶林,顾青放下卷帘,疲倦地靠在车厢壁上。 如果能利用精神网建立一个导航图就好了……顾青有意无意地想着,感受着空气中细微的电磁波动——还是只有模模糊糊的影子,分不清波动具体是从哪里传来的,也分不清对方到底长什么样子。 太阳彻底下山的时候,他们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一个建造在原始丛林中的人类栖息地! “好了,到了。都下来吧。”黑瘦黑瘦的卡车司机拉开卷帘,招手指挥着车厢内的二十几名乘客。 本地人都像回了家的瘦猴似的,弓着背弯着腰兴奋地直往车厢外跳。外国人则面带迷茫,瞻前顾后地下了车,却也不打听他们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说真的,这些白皮猪有什么好?还非得他们不可……”一个黑瘦猴拍着一个“游客”的脸,不解地说道。 “这你就不懂了,这是主神的大计,只有靠这些外国人,才能将咱们的理念传得更远。”竺威道。 顾青下车,看到了一片郁郁苍苍的树林,和林间零散分布的小木屋。这里的树很高,每棵至少都有四十层楼那么高,树冠挡住了所有直射下来的自然光线,树根则像怪物的根须一样盘绕着,有的小木屋甚至直接建在了树洞里,难怪卫星扫描系统扫描不到这个地方! 小木屋外,游荡着各式各样的“游客”——有的穿着一身短袖短裤,趿着一双人字拖鞋;有的干脆光着上身,只拿树叶和树皮遮挡住关键部位。 他们步履平缓,神态悠闲,要么独自对着树干发呆,要么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和平地讨论着什么。 要不是顾青知道这一切背后的目的都是为了瞒着联盟给尽可能多的人做芯片植入手术,他还要以为这是什么亲近自然的疗养胜地了。 一个穿着树叶编织成的裙子、留着满满一头小麻花辫的黝黑男人拿着一张登记表来到卡车前,对司机说道:“这是过来进行‘仪式’的新人吧?都来登记一下。” 顾青注意到,好几个外国“游客”本来还有些紧张不安,看到周围的景象后,立刻便放松了下来,有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妇女眼中还透出了一点泪光,似乎被感动到了。 大家排着队,依次在表格上签了字,轮到顾青时,顾青抬头看了麻花辫男人一眼,正好和对方一双深邃湛蓝的眼睛对了上。 “你是自愿过来的。”麻花辫男道,嘴角微微带着一点笑意。 “是啊,听说你们这里能让人变得更有威慑力。”顾青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签上“艾蓝”这个名字。 “名字挺文艺的。”麻花辫男的每一个眼神都令人如沐春风。 你也挺文艺的。顾青在心里回敬了一句,嘴上却戾气十足地道:“文艺个屁!” 顾青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周围都是芯片人,他们的意识统统和周围的电场发生着微妙的交互作用,相当于建立了一个比星舰精神网弱很多的精神网。但只要有人有足够的能力,从这个“精神网”中分析出点什么东西,就能发现这些“游客”中混入了一个不属于他们的芯片人,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潜伏者。 按道理,这么重要个据点,唤醒精神力的“朝圣地”,总会有高人坐镇,那个高人,很可能就是待会要替他们完成“仪式”的祭司先生。 顾青没有心存侥幸,一边表现出五毒俱全窝囊丈夫的模样,唉声叹气地坐在一群木讷的“游客”中;一边收敛着灵力,将灵力隐没在周围的背景里——精神力是需要灵力来驱动的,他希望隐没灵力,也能让他隐没掉精神力,而不至于这么快就暴露自己。 没等一会儿,那个麻花辫男人再次出现,用对待孩童式的语气对他们道:“好啦,亲爱的朝圣者们,你们现在离神的距离还很遥远。不过,也就差这最后一步了,马上,祭司就会给你们进行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仪式’,通过这场仪式,你们将获得与神直接交流的能力。神是仁慈的,祂会出现在你需要祂、呼唤祂的时候;神也是无私的,祂将无条件地教导你知识、帮助你成长……” 顾青注意到,自己两边的“游客”脸上,都因为这番话露出了向往的神情——看来,他们的确不是被“绑架”到了此地,至少身体不是被绑架来的,至于思想有没有被“绑架”,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五十米外,有一棵树根极其粗壮的“树王”,往内凹陷的树洞口装了精雕细琢的木门,门外有人对着麻花辫挥了挥手。麻花辫则用手势示意众人跟上,一个一个地进入树洞接受“仪式”。 成败就在此一举了,蒙骗过举行“仪式”的“祭司”,他就可以暂时混迹在这些“感染者”中,得到更多无上者的部署…… 顾青站在队伍最后,不动声色地展开灵识,观察着附近的灵体。这片“疗养胜地”上,的确大多都是灵力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包括带他们过来的麻花辫,但前方的木屋中,有一颗相当明亮的灵之星辰! 那颗星辰的光辉略逊于用精神力控制了整艘飞船的龙修,和他顾青相差无几。灵力上相差无几,但对于精神力的控制可就不一样了,作为朝圣地的祭司,对方对这片区域的“信徒”——或者说“感染者”,应该都有着足够的掌控能力;就算没有,也在“无上之神”那里有足够的优先级,能够瞬间召来“无上之神”的注视。 顾青不是冒险派,窥见对方的灵体后,他立刻放弃了和对方对峙的想法。 “得想办法脱离这个队伍。”顾青心想。 麻花辫正站在他身后,押着队伍。顾青环视一周,实在没想到更好的办法,只好捧起肚子弓起腰,作出一脸狰狞的样子,转身便往回走,还差点撞到麻花辫身上:“我肚子疼,先去方便一下。” “回来。”麻花辫轻声说道。 这个声音像是有魔力似地,一进入耳朵,顾青的腿就怎么迈都迈不出去了。 顾青哆哆嗦嗦地转过身,浑身已经疼出了冷汗。 麻花辫男人黝黑的皮肤和蓝色的眼睛搭配在一起,显得妖异异常:“不许擅自离开队伍。” “完了……”顾青明显感到自己的思维迟缓了一些,他知道这不对劲,但还是无法抵抗地回归到了队列中。 “现在,你该说说你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了。”麻花辫深邃的蓝眼睛中带着笑意。 “我想知道这些‘感染者’在哪里做的手术。” “我想探查你们的老巢。” “我想将这里的坐标报告给联盟,以便更高效率地清除感染者。” …… 听到对方的话,顾青心中止不住地冒出了一连串的回答。他很想脱口说出这些回答,仿佛这些话语早已在他心头盘踞良久,一直找不到倾泻的出口,而麻花辫那双清澈的眼睛,又是如此的善解人意…… “我……”顾青一脸纠结的表情,最后的理智告诉他不要说、不要说,可理智在诚实的“本能”面前又是如此脆弱。他必须得在灵体层面动动手脚,压制住面前这人的“言灵术”…… “砰!” 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这下,顾青终于不用和身体中那股强大的本能对抗了,因为麻花辫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枪声上。 “怎么回事?”麻花辫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朝队列前方走去。 顾青趁麻花辫不注意,撒腿就往后面的树林中跑。包括竺威在内的几个本地人,都不理解他的动作,脸上还带着看热闹的表情。麻花辫却已经闭上眼睛,双手握在胸前小声地祈祷:“至尊无上的主啊,您最忠实的信徒向您祈祷,请保佑我们这片乐土的平安。都是竺威那小子,轻信没有经历过‘仪式’的外国人,放了一只害虫进来。您一定要找到他,在他造成更大的破坏前制止他……” 麻花辫还没祈祷完,顾青已经跑得没了影。他绕过木屋所在的这片区域,进入到莽莽森林之中。 夜幕已经降临,给他的行动带了很好的掩护。他飞快地穿梭于一棵又一棵苍天大树之间,终于来到了枪声出现的地方附近。 那是一小片沼泽地,头顶能看到干净如洗的天空和一闪一闪的繁星,算是这片原始森林中不可多得的开阔之地。 沼泽地附近的芦苇荡中,隐隐躺着个正在爬行扭动的人。顾青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看清那个人模样的一瞬间,心脏顿时“咯噔”一下,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是潘西!潘西怎么会在这里?他在这里,那尉兰在什么地方? 一身泥泞和血浆的潘西看到有人过来,一把抓住顾青的小腿,疼得倒抽气:“老……老顾……那个人背叛了我们!是他开枪打了我!你要小心……我要死了,你一定要替我报仇啊……” 顾青弯下腰,一把抓住潘西的胳膊:“谁?是谁背叛了你?” 潘西哼了一声,不屑地道:“还能是谁?还能是谁居心叵测地把我们引到这里,就是为了照着我打一枪后逃走?还不是那个该死的罪犯!”《 》 200-210 第201章 崩塌 七小时前。 武楚、潘西、尉兰三个人乘上中年妇女的车, 出发前往这片原始得不能再原始的阔叶林。 出发前,中年妇女就和他们说好,那是个绝对自然的疗养胜地,可以让他们免费居住、躲避债主、乃至寻找心灵的平静。唯一要注意的一点是, 那里禁止与世俗世界扯上瓜葛, 而手机电脑这类电子产品, 则是通往世俗的大门,在那里是绝对禁止的。 他们将身上的一切电控设备都放在了中年妇女家里, 连潘西手上的古董电池手表, 都按照中年妇女的要求取了下来。 “……咱们被卖了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出门前,武楚轻声地对潘西说道。 没想到这句话被中年妇女听了去, 这个慈眉善目的微胖女人从卧室中拿出一把手|枪,递给武楚:“你要不放心,就把这个拿着。我们这乱,走在路上会遇到□□火并, 坐在家里会遇到入室抢劫, 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来, 有的警醒一点, 就备了这个东西。这东西我没用过,现在我找到了内心的平静, 也不打算再用,送给你们也算是给了它一个好的归宿。不过,等到了那个地方, 你们就不会觉得自己需要它了。” 枪是好枪, 沉甸甸的一个小玩意儿,枪膛里还装着子弹,造型很有复古感, 仿佛工业革命时期的产物,和他们“亲近自然”的目的也不算过于冲突。 武楚拿到枪,终于放心地跟着妇人上了那辆同样复古的老爷车。老爷车车头上有个高高的烟囱,竟是一辆靠燃烧煤气产生动力的蒸汽汽车,上面一丁点电的痕迹也没有。 凭着对这种历史课本上才会出现的产物的好奇,武楚和潘西两个人兴奋了良久,等到二人那阵兴奋劲过去,他们已经进入了莽莽森林之中。 没有手机和导航设备,让他们紧张了一段时间,好在天色还很亮,风景也很美,中年妇人平静的话语更是安慰到了他们:“你们是不是奇怪,没有手机和导航设备,我怎么敢将车开到这种地方——这就是回归自然带给我们的好处了。你看那迁徙的候鸟,你看那洄游的鱼群,它们哪个像我们这样,依赖电子和网络才能行动?等到了那个地方,你们就会发现,作为自然的一份子,我们的感官其实比我们以为的强大得多,在我们的脑海深处,我们永远知道自己处在什么地方,周围有些什么。世间万物都是有联系的,只不过我们的感官被尘世的欲|望与繁琐的杂事蒙蔽了住,看不见那些一直存在的东西……” 她的声音低沉而和蔼,语速较慢,仅仅通过说话就让车里的气氛变得安详而平静,连武楚和潘西两个武夫,一身的戾气都消去了不少。 坐在后排的尉兰,则一边享受着不可多得的平静,一边在心中感慨着灵智领域异能者的可怕之处——这可怕之处在于,你根本就很难说是对方扭转了你的思维,还是你本来就是这样想的。 蒸汽式老爷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周围永远是百米高的大树。树根盘根错节,有的都和车顶平齐了,给行驶造成了不小的障碍;树冠枝叶密集,几乎看不到直射而下的阳光,让地面永远处于幽暗与潮湿之中。 车上的气氛也不对劲,因为按道理,行驶到这种可能出现沼泽地的原始森林中,手上又没有一点现代设备,本应该感到恐慌失措的。可相反的是,大家都很平静,平静中带着一点隐隐的喜悦,好像长期旅行在外的人终于要回到家中。 可怕的灵智领域异能者……尉兰平静地想着,可一点也没有畏惧憎恶中年妇女的意思,相反觉得这个絮絮叨叨的女人挺可爱的,还在他要呕吐的时候及时递给他呕吐袋。 这么行驶了将近六个小时左右,他们终于来到了这片栖息地中。栖息地中的人们就像魔幻故事中的“精灵”一样生活着,住在树洞建造而成的雅致房屋里,给人一种美轮美奂的错觉。 中年妇人把车开到沼泽地旁,放心地让他们留在车边,自己步行进入到这片世外桃源般的栖息地。随着妇人的远去,笼罩在三人心头的和平宁静渐渐消散,“世外桃源”的本质暴露了出来——一个将游客骗至此地进行芯片植入的秘密基地。 武楚刚毅的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懊恼于自己竟然被中年妇人的“邪术”蒙骗,单手握住腰间的手|枪,似乎随时就要拔枪射击下一个出现的“感染者”。 潘西则消失在了一棵树后,不知道去干什么。 几分钟后,他拿着一个包裹在塑料袋中的小玩意儿,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关键时候,还是得用上传统情报手段。” 不知道为什么,尉兰觉得他笑得有一丝猥琐。 武楚直接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你不会……” “这有什么,都洗干净了,你闻闻。”潘西拿着东西便往武楚鼻子下凑。 武楚吓得落荒而逃,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进了沼泽地里。 潘西撕开塑料,拿出里面的小玩意儿,按下上面唯一的按键,一块不大的全息屏幕投了出来。一个人不好操作,潘西还是把小型终端强行塞进了武楚手里:“你拿着,我来发送信息。” 武楚牙疼似的看着手里的终端,潘西操作着全息屏上的程序。尉兰远远地站在他们对面,问道:“把信息发过去了,会怎么样?” “联盟就能知道这个地方的坐标是什么。”武楚想也不想地道。 尉兰道:“我知道这能暴露这个地方的坐标。然后呢?联盟会怎么做?他们打算怎么处置这些‘感染者’?” 武楚的语气中带着不耐烦:“还能怎么处置?上面不是说了,没有办法挽救这些‘感染者’,剥离芯片也剖离不了对‘无上之神’的绝对信仰,还不是只能一颗原|子|弹落下,能消灭多少消灭多少。” 原|子|弹……竟然是原|子|弹……联盟甚至不打算派更多人过来调查,或者派军队过来围剿,竟打算拿原|子|弹夷平这块地方…… 这一刻,尉兰才感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银沧,也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联盟。 他静静地站在芦苇荡旁,看着热火朝天发着信息的武楚和潘西,大脑中一片空白,却又充斥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各种各样的情绪。 “那我们呢?我们怎么办?”尉兰木讷地问道。 武楚从鼻子中哼了一声:“你还技术顾问呢。当然是等我们离开后,才会发射原|子|弹。” 尉兰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哗啦地一下破碎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天地之间一片茫然,好像什么都失去了意义…… 短短的一瞬间里,无数画面从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有抱着重病母亲低声啜泣的年轻女孩,有阴暗窄巷中赤脚跑过的淘气男孩,有圣母一般降临在他头顶、向他伸出双手的和善妇人,有衣香鬓影的奇珍号,有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型爆炸,有漂浮在水面的残缺尸体,还有不断挣扎、却最终沉入海里的罹难者……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受着灵智领域异能的影响,只听见自己平静地问着:“联系到哪一步了?需不需要我来看看。” 而武楚不屑地答着:“你先上车,最多一分钟,信息就发送好了。” 尉兰悄悄靠近着武楚和潘西,然后以武楚绝对想象不到的力量,对着武楚的膝盖弯一脚踹去。 武楚毫无防备地遭到这一击,整个人向前踉跄一步,差点掉进了芦苇荡,却没松开手上的终端。 “你做什么?”武楚满脸的不敢置信。 尉兰二话不说——说也说不清楚——像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一头朝武楚撞去,将武楚撞倒在沼泽地。 “你把它给我!”尉兰扑倒在武楚身上,拼命朝他手上的小型终端上够。 可武楚毕竟是训练有素的联盟特工,不但没让尉兰够着,反而瞬间扭转了局势,一招锁喉将尉兰压在了身下。 “你疯了?你到底在干什么?!”武楚厚实的大手捏着尉兰细瘦的脖子,感觉像捏着一只引颈就戮的鸡。 尉兰半个脑袋埋进了沼泽里,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着,明明是一副快要见阎王的样子,脸上却露出个近乎疯狂的笑。 武楚感到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杵住了,低头一看,竟是中年妇人给他的老式手|枪!尉兰竟然不知不觉地把他的枪偷了过来! 武楚放松了一点手上的力道——尉兰拿枪的手看上去一点力气也没有,他自认为自己有无数机会可以把枪夺回来,但他还是想给尉兰一个机会,一个解释他这番行为的机会。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举动足以把自己送上绝路……”武楚道。 尉兰狠狠地盯着武楚,抠在扳机上的手指稍稍下压了几毫米,咬牙说道:“我本来就是个恐/怖/分/子。” “兰兰,你到底在干吗?”一切发生的太快,潘西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搭档就和队里的顾问成了你死我活的死敌。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走到沼泽边上,撑着大腿弯下腰,一脸闲情逸致地道:“兰兰,你怕不是没把无上者的影响清干净吧?” 潘西这句话倒提醒了尉兰,他面前是两个植入了芯片的普通人,而他自己至少曾经还是个灵智领域的异能者。 “放开我!”尉兰蠕动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武楚却如遭雷亟一般,愣愣怔怔地松开了手。尉兰滚到一边,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夺过武楚手上的小型终端。 “兰兰,你不会真的是无上者派来的间谍吧?”潘西似乎永远没个正经,这个时候了,话语里还带着调笑的语气。 尉兰一只手对着潘西举起手|枪,另一只手高高举着小型终端,小心翼翼地沿着沼泽地走:“你别过来,过来我就……” “过来你就什么?”潘西十分无赖地举起了双手,作出个投降的手势,脚下却还在向尉兰靠近,“过来你就开枪打我吗?兰兰,你别忘了还有监管条例啊,你要开了这一枪,往后老顾怎么办啊?我看得出来,他很在意你呢——” 尉兰也想以同样的方式搅乱潘西的心神,可潘西这句话,反倒把他的心神给搅乱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这件事到底怎么收场?我该怎么办……尉兰痛苦地想着,发现自己又一次在关键的时刻,作出了错误的选择…… 武楚来了。神智恢复的武楚又朝他大步走过来了,这个孔武大汉身上沾着泥巴和茅草,目光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狠意,一双星亮的眸子在傍晚的夜色中反射着野兽般的凶光,令人看了就直打哆嗦。 尉兰感觉自己的两只手都在发抖,拿枪的那只抖得厉害一点,举着终端的那只抖得幅度略小。凭他过去的射击经验,他知道自己这种状态下开枪,十有八|九都会脱靶。 还是只能靠精神力取胜…… 可现在的他脑袋里就只剩下一团乱麻,连电磁波都感受不到,何况去入侵别人的大脑? 尝试几秒无果后,尉兰果断放弃开枪和精神控制,转过身体,拔腿就往沼泽边上的密林中跑。 满地都是盘区虬结的树根,没跑两步,他就被一条蟒蛇粗的树根绊倒。旁边似乎还出现了一条真正的蟒蛇,他来不及细看,撑着地上湿湿地泥土就要爬起。 就在这时,一只大脚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背上,将他几乎碾近了泥土里。 尉兰艰难地转过脑袋,看到了一点一点向他弯下腰的武楚,还有正从树林深处向他们走来的中年妇人。 他别过手臂,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小型终端朝树林伸出扔去。 中年妇人看见这边的打斗,停止住了脚步,也许是要向“无上之神”祈祷。武楚却像恨他恨到了骨子里,终端被他扔了也不去捡,而是五指大张地抓住了尉兰的脑袋。 他抓着尉兰的脑袋狠狠磕在前面的树根上,一下,两下,三下……等尉兰彻底不动了,另一只手也松开了手|枪,这才松开了踩在他背上的那只脚。 气急败坏的武楚却没看到,在松脚的一瞬间,尉兰又活过来了,重新抓紧了手边的枪。他拎起尉兰的一只脚,把人面朝地面拖回老爷车所停放的沼泽地。这条路不算长,物种却相当的丰富,各种看得见看不见的虫豸鼠蚁,足以把尉兰那张令人讨厌的脸蛋啃烂。 沼泽地边,潘西看到他俩,激动地问道:“终端呢?快把终端给我。” “终端?”武楚似乎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哦,被他扔了。” “欸!”潘西猛地一拍大腿,大步朝尉兰方才摔倒的地方跑去。 “砰!”他的后方传来一声巨大的枪响. “兰……兰儿?”顾青满脸的不敢置信,然而比起不敢置信,他心中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恐惧。 尉兰怎么会开枪打伤潘西?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停留了一秒,很快就被抛到了脑后——尉兰做出的出格举动太多了,要对每一件事剖根究底,他算是不需要做别的事情了。 现在更大的问题是,尉兰到底在哪里?开枪打伤潘西这件事,又如何向联盟解释? “不是他还能是谁?”潘西满脸委屈地说着,“老顾,你的宝贝兰儿,这一回实在不是东西啊……” 顾青看了一眼潘西的伤口,似乎是伤到了腰,说重也重,说轻也轻。不过顾青实在没有心情、也没有工具处理潘西的伤口了。他拍了拍潘西的肩以示安慰,目光却扫视着周围的地面,从翻起的泥土和磨损的树皮上找到了尉兰他们离开的方向。 夜晚的森林很暗,离开了相对开阔的沼泽地,几乎就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顾青随手燃起一个火球,扔向前面的空地,然而潮湿的环境下,火球只烧了一小会儿就变成了一缕可怜巴巴的黑烟。 顾青趁着火球燃起的一小会,已经再次找到了尉兰他们经过的痕迹——那些痕迹很深,一看就是激烈的打斗制造出来的,还能看到丝丝缕缕的血迹。 尉兰在和武楚打斗吗? 武楚是个大块头,还经过严格的军事化训练,尉兰在他手上能撑多久? 顾青虚虚一抓,再次燃起一枚火球,这回,他把火球扔向了高处的枝叶。树枝显然比土地要干得多,一下就燃着了,照亮的范围比先前要广,燃烧的时间也比先前要长。 就在这时,那些造型精美的小木屋也一个一个地点亮了门口的灯火,散发出圣洁的白色光芒。而离顾青最近的那幢小木屋前,那个皮肤黝黑、扎麻花辫的长发男子,正以一双蓝得妖异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第202章 公路旅行 “神已经告诉了我你的真名, 也向我传达了祂的旨意。”麻花辫男低沉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祂告诉我,你破坏了祂的家园,杀死了祂的子民……” “砰!”地一声巨响, 麻花辫男低下头, 无法理解地看着自己流血的腹部, 身体被人往前一推,支撑不住地倒下。他的身后, 正站着像在沼泽里滚了一着的尉兰。 尉兰右手低低举着手|枪, 显然是抵着麻花辫男的后腰开的枪,一张脏兮兮的脸上眼眸透亮, 反射着冷酷的光芒。 顾青的心怦然跳着,他甚至怀疑尉兰会朝着他也开一枪,但他一点也不害怕,只觉得刺|激, 前所未有的刺|激, 好像以前的日子都白活了, 所有的时间都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他甚至隐隐有些期待尉兰会朝他开枪…… 不过, 尉兰还是放下了拿枪的那只手。顾青心口的石头落下,朝尉兰大步走去, 一把把人搂进怀里。 他嗅着尉兰身上的腐臭味,好像那是什么很好闻的味道:“武楚呢?” 尉兰偏头示意身后:“在后面。” 尉兰身上的伤势并不算严重,没有大量流血的开口, 也许他在和武楚的搏斗中并不是完全处于劣势。 顾青略微放心了一点, 借着一幢幢木屋发出的银色“星光”往森林深处望去。森林中仍然很平静,仿佛尉兰他们造成的骚乱不过是一块砸向水面的石头,只能引起一点小小的涟漪。 “我过去看看。”他松开尉兰的肩膀, 走向尉兰示意的方向。 尉兰跟在他身后道:“无上者现在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他很快就会通过芯片附身到这里所有人身上,每个人都会成为一台巨型机械中的零件,目的就是围剿我们。” 尉兰这话是想劝他不要找武楚了…… 顾青也知道无上者的麻烦,可他更知道联盟的麻烦。以潘西的伤势,死是死不了的,他会把尉兰的所作所为一一报告给联盟,而武楚要是死了,还是被尉兰引入对方腹地死的,尉兰是怎么也逃不脱责任了。 除非,把潘西也留在这里等死…… 顾青虽然自认为自己可以为了尉兰毫无下限,可真到了这时候,他发现自己下限还是有的,这次行动上,武楚和潘西怎么说也还算他的“队友”。把原本不用死的队友留在原地等死,他还是做不出来。 走过第一间小木屋,顾青看到了武楚——武楚正匍匐在一棵大树前,粗壮的树枝上,稳稳站着一个下半身穿着兽皮裙的本地男人。这个男人张着手臂,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吟唱咒语,像个来自原始部落的巫师。 顾青无声无息地展开了灵识——灵性世界,大家的灵之星辰都还很微弱,除了那个正向他们赶来的“祭司”;但从精神力的角度上看就不一样了,周围所有的端口似乎都彼此牵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精神之网,而这张巨大的光网,正试试探探地朝武楚伸出了自己的丝线、或者触角。 不,不止武楚,还有他,还有他旁边的尉兰,他们都被包裹在了被无上者控制着的精神网里,成了对方的瓮中之鳖、网中之鱼。 灵性世界中,顾青见过最强大的灵体,不过是能保持住形体、甚至幻化出武器;精神力的世界,他却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势——一个一个的“端口”彼此连接成了一张天罗地网,一点一点朝他们所在的地方缩紧过来。 顾青将视角转移回现实之中,对尉兰道:“无上者可不可能重新污染被净化后的芯片?” “这看你对‘污染’的定义了。”尉兰道,“芯片有自己的保护机制,我之前用机器重置,相当于给它们刷了机,不使用机器,很难被重新刷回去。但是,连接上芯片等于连接上精神网,等于将自己的感官和思想向精神网上的高位者敞开,他们可以通过言灵术让我们祈祷,而祈祷又相当于对被祈祷对象的灵体敞开自身的大门。” 不能“彻底污染”他们身体中的芯片,让顾青稍微放心了一点,因为无论是精神入侵、还是言灵术,都是暂时的;祈祷又要心灵足够纯粹、意志足够坚定,才可以成功地接纳对方的一片灵体,而这对于被言灵控制住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就是为什么芯片植入才是制造“信徒”最有效率的方法。 “作为无上者精神网的一部分,这些人是很强大的零件;作为使用西陆法术的异能者,他们却是入门级别的初学者……”顾青思索着道。 “是这样。”尉兰平静地道。 那个站在树枝上的男巫突然睁开了眼睛,正好看向顾青和尉兰所在的地方,吟唱了一句人类发声器官极难发出的咒语。尉兰却像听懂了一样,瞳孔骤然一缩,竟张嘴回了一句同样不属于人类语言的咒文! 但顾青只惊讶了一秒钟,就想通了背后的原因——尉兰不仅仅是他自己,他身上还寄生着心圣的一部分灵体。就像无上者能借助芯片控制男巫的身体一样,心圣大概也能控制尉兰的身体。刚才那“一唱一和”,是心圣和无上者进行了直接的对话! 这种对话,自己想必是加入不进去的。顾青很有自知之明地放开尉兰,踩着树根之间的土地,小心翼翼地靠近匍匐在地的武楚。 一道火焰出现在武楚身前的树干上,火势越烧越旺,很快在武楚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包围圈。武楚的鬓角和脸颊侧面都出了汗,高温让他不是很舒服,浑身都在微微地颤抖,可还是没能从男巫的催眠中清醒过来。远处,还有越来越多的“感染者”在向他们靠近…… “试着,入侵他的感知……”尉兰的声音传了过来。 顾青回头一看,尉兰离他至少有十几米,两棵参天大树之间的距离!但刚刚那个声音,简直就像尉兰冲着他耳边说的! 也就是说,尉兰已经入侵了他的精神网!正在通过他脑中的芯片对他说话! 果然,尉兰的灵力虽然不高,可一旦涉及到机械,他就成了异能世界的强者。 顾青不知怎地还有点自豪感,扶着树干闭上了眼睛。现实世界、灵性世界、现在有是电磁信号与灵性共同编织成的“精神之网”,他已经完全理解了“眼见不见得为实”这句话。 精神网和灵性世界的不同在于,精神网中某个端口信号的强弱,和与自己之间距离的远近是直接相关的,不像灵性世界,强大的灵体和普通的灵体之间差别好比太阳和星辰,基本太阳一出来,星辰的光辉就被盖过了,距离也失去了意义。 而此时此刻,比起从远处赶来的“感染者”,他显然离武楚是更近的。 “找到武楚的视角。就像找到飞船的视角那样。”尉兰又说道。 顾青已经感受到了武楚发出的电磁波,可还是不行,他一点也找不到武楚的视角。 “你来吧。”顾青轻声地对尉兰道,走向远处向他们汇集过来的“大部队”。 男巫脚下的树枝都快被烧没了,整个人也沐浴在了熊熊烈火之中,可他就像感觉不到似的,还在以一个飘飘欲仙的姿势对尉兰和武楚“施法”。 顾青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灵感,转身一个火球朝着男巫的后心扔了过去。男巫闪是闪了,不过不像非常灵活的样子,还是被火球从树上砸了下来。顾青毫不留情地又一个火球扔去,把男巫砸得彻底没了生命气息。 一个人如果是一台机器上的一个零件,那是什么感觉?那一定是非常专注、专注得只能完成一件事情的感觉吧?顾青漫无目的地想着。 尉兰正面对抗对方精神网的入侵,他从侧面去打击这些“零件”的肉|体,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想到这点,顾青化作一团火焰,嗖地一下出现了一个“感染者”的身后,单手虚虚地一挥,幻化出一把火剑直插对方的后心。这人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就死不瞑目地倒在了地上——正是将他迷晕后绑架到此地的竺威。 竺威轻巧的一死,终于引起了无上者的注意。那些朝尉兰他们走去的“感染者”,顿时像嗅到人肉味的僵尸一样,同一时间将身体转向了顾青所在的方向。 “臣服。”一个目光空洞的长发女人开口说道。 “臣服。”紧接着是一个衣冠楚楚穿着衬衣的外国男人。 “臣服。”第三个是个十岁左右的瘦小女孩。 “臣服。”第四个是个干瘦干瘦的本地老头。 …… 这不是精神网的入侵,而是最最基本的言灵术。这些言灵术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很有用,但对顾青就不一定了。顾青的灵力比他们强大得多,就算这么多人同时命令他“臣服”,他也只感到了一点想要屈服的欲|望。 顾青双手虚握在空中,一手凝出一把火焰铸造的长|枪,毫不犹豫地抡向离他最近的长发女人和衬衣男人。 就在这时,十几名“感染者”同时爆发出一声大笑,十几名男女老少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毫秒不差地同时开口道:“杀……死……我……们……前……你……问……过……兰……儿……的……想……法……吗?” 顾青将枪头停留在距离二人喉咙一毫米处的地方,忍了几秒终于还是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翻……脸?” 顾青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却没有被对方拖延住行动。他收回火焰长|枪,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长发女人身后,一个手刀劈在她的后脖颈上——如果没有必要让这些“感染者”死,至少可以让他们晕。 可惜,这些被芯片控制住的男女老少,已经完完全全地“僵尸”化,无论顾青采取什么样的方法,都无法像普通人那样晕过去。 “臣服。” “臣服。” “臣服。” …… 这两个字像魔咒一般盘绕在顾青脑海中,让他抑制不住地想要跪下,匍匐在地,将身心臣服于无上之神麾下。 不行,撑不住了。顾青又一次火焰化,隐匿于灵性世界的灰雾之中。灰雾中,他看到了那些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却不断向他靠近的灵之星辰,还有姗姗来迟的、属于“祭司”的那颗明亮的星。 这次,他没有托大地攻击这些灵体,而是往他们相反的地方逃去,精准地落到了武楚所在的地方。 他一把背起武楚,三步并作两步回到了沼泽地旁。 尉兰已经发动好了汽车,顾青把武楚往后座上一扔,扔到嗷嗷叫疼的潘西旁边,自己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坐上了轿车,顾青才发现这辆车和自己见过的所有车都不一样,竟然是工业革命初期短暂出现过的蒸汽车! 尉兰显然是坐这辆车过来的,对车内的机械装置已经很熟悉了,轻车熟路地发动汽车,驶进了沼泽对面的森林中。 他全速驾驶了一会儿,直到芯片不再接收得到那些层层叠叠的电磁波,才猛地踩了一把刹车。 “啊——”后座的潘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似乎从座位上滚了下来,尉兰则打开车门对着地面好一阵干呕。 顾青伸手抚摸着他的背,直到尉兰终于停下干呕,才提议道:“换我来开吧。” 他开车的时候,尉兰蜷缩在旁边的副驾驶座上,像个生病的孩子。一段时间过后,顾青才发现自己压根连方向都不知道,完全就是盲开。 他们谁也没有带有导航功能的电子设备,而这样盲开下去,他不可能在夜里驶出这片原始森林。 “这个方向是对的。”旁边传来了尉兰虚弱的声音。 顾青没有问尉兰是怎么知道的方向,因为尉兰真的太累了,与武楚进行搏斗,还与“无上之神”进行精神力上的对抗,想想都让人觉得身心俱疲。他和后座腰部受伤的那位一样,需要一个彻底的休息,短时间内不去操心任何事情。 “……这个时代,电磁波是无处不在的,哪怕在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休息一会儿后,尉兰还是断断续续地道,“……尤其是卫星发出的信号……芯片当中,是有振荡器的……也就是说,如果你想,可以知道时间,也可以知道卫星上的时间……” 然后就可以用卫星进行定位了……顾青心中无不觉得震撼,原来植入芯片,真的可以让他像候鸟一样知道方向——不,是比方向更具体的位置信息! “……其实破壁算法,解决的就是计算的问题。”尉兰道。 尉兰说得很含蓄,但顾青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将灵力和电流融合在芯片中的他们,已经不再需要通过计算来进行“解|码”。只要他沉下心来,静静地感受卫星的信号,位置信息就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心中。 尉兰说完这句,便又睡了过去。顾青将车开到树木不那么密集的地方,借着夜色朝灵感指向的方向开去,努力平复下一切情绪、终止掉一切思绪,静静地感受着天上传来的电磁信号。 只要我想,就能实现……他默默念叨着这句话。 卫星定位信息毕竟不同于视觉信息,并不是一个他与生俱来就拥有的“感官”,而是精密机械与大量计算的产物。不“习惯”这种信息,其实也是因为对机械“视角”不够熟悉。他得排除全部的干扰,才能捕捉到那种近乎灵感一般的微妙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终于露出了一线微光。顾青几乎感动地发现,方向与他“想象”的方向是一致的,他们总算踏上了归途,没过多久就看见了一条横在前方的公路。 少了剧烈的摇晃,车上众人反而清醒了过来。 最先醒来的是尉兰。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尉兰惺忪着睡眼说道:“青哥,你也玩过虚拟现实游戏。要是哪天你发现,整个世界其实都是一场游戏,而我们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数据,你会怎么办?” 顾青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胳膊搭在打开的车窗上,尽情享受着郊外清晨的泥土花香,露出一个肆意的笑容:“我明明已经死在了瑞平十八年,醒来却在一个大水缸里;还没适应这个哪儿都和以前不一样的世界呢,又连上了虚拟现实装置,穿梭在一个又一个逼真的游戏世界里。你问我要是这个现实又是一场游戏怎么办?” “也是。你生活环境的变化太大了,起死回生又违背了常理,觉得这个世界虚假也很正常。”尉兰的语气带着一点落寞。 “现在不了。”顾青深深地看了尉兰一眼,“现在的我,只有一个真实,那就是现在。” 第203章 你完了 一个小时后, 天还没有完全亮起,他们就已经到了蒲城。 中途,潘西和武楚都醒了过来。潘西腰上的枪伤差不多快自愈了,脸色比之前还好一点, 睡了一觉, 不像之前那样哼叫个不停, 只是静静|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景色出神。武楚也看着窗外, 一张坚毅的脸上眉头轻轻蹙着, 从不与顾青对视,似乎是心有不忿。 顾青没有强行缓和气氛, 他也同样没法理解尉兰的做法,但一路上,并没有出现讨论这个问题的氛围。 到了蒲城,换成了武楚开车。潘西明显没有和尉兰交换位置的想法, 尉兰只好继续留在副驾驶座上。 武楚坐在旁边, 尉兰不自在多了, 脖子僵硬地绷着, 双手一动不动地扣着座椅,脑袋不曾往武楚那边转动一下。 他很紧张。 看着窗外被朝阳镶上金边的城市轮廓, 顾青心里涌起了一阵莫名的难过。 武楚把车径直开到了蒲城中心相对宽阔的一条马路上,走进一幢造型相对优雅的中层建筑。不一会儿,他拿了一只手提袋下来, 将里面的一只智能手表模样的终端递给潘西。 “终于不是原始人了。”潘西满脸憔悴地瘫在后座上, 一只手高高举着终端,仿佛举着什么神圣之物。 “你现在是打算去这儿的医院,还是直接飞回拉图茨?”武楚一手撑着蒸汽车车顶问道。 “回拉图茨吧。”潘西道, “子弹没把我打死,可别让这里的‘兽医’给我治死了。” 他们这趟是驾驶飞行器过来的,飞行器停在蒲城郊外人迹罕至的地方。只要坐上了飞行器,不出四小时就能从蒲城飞到拉图茨,也许比去当地的诊所看医生效率还高,换做尉兰受伤了,顾青大概也会希望他选择回沧京或拉图茨治疗,而不是在垃圾堆成的东临蒲城。 武楚和潘西说话的关头,顾青“见缝插针”式地将目光探向了尉兰。但尉兰没有感觉到,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副驾驶座上,脑袋微微侧向窗外,似乎留恋着窗外的景象。 顾青心念一动,望向一旁的潘西道:“潘西,回去以后,可不可以……” “哼。”顾青话没说完,武楚就发出了一生嗤笑,“老潘心软,别让老潘为难,就算他不说,我也会把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给联盟。不是我针对你们,你自己也看到了,这个人情况根本不稳定,今天开枪打伤了老潘,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干出点更出格的事来?” 顾青一把拉开车门:“你们先回去,我们自己走。” 他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对尉兰偏了偏脑袋:“兰儿,下车,我们分开走。” 尉兰一开始还呆愣着,接着茫然地伸出腿,不声不响地下了车。武楚和潘西谁都没有劝他们留下,也没有说再见的话,开着这辆不知属于谁的蒸汽车一溜烟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蒲城富人区鹅卵石铺成的道路上,只剩下顾青和尉兰两个人。 尉兰手上拿着“阔别半日”的个人终端,看向顾青的目光中说不出是什么神色。 顾青往他的终端上瞟了一眼——现在是东临时间的早上五点,离早集还有一段时间。 清晨的浦城街头不像深夜那样喧嚣,富人区光滑的鹅卵石地面反射着金色的阳光,街上少有行人走过,流浪汉也还躺在黑乎乎的睡袋里酣睡,身边摆着昨晚喝光的啤酒瓶,和不知道用来装零钱还是装食物的豁口瓷碗,难得一见的静谧和安详弥漫在这个贫穷脏乱的城市之中。 “兰儿……”顾青试试探探地,牵住了尉兰的一只手。 尉兰转过身来,阳光几乎在他身上镶了一层金边,眼眸却比往常颜色要更深一些,里面依稀能看到一点水光。 顾青心中有很多的疑问,也有很多的担忧,但在这一刻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眼前是一副纯粹属于“美”的景象。 他心中是澎湃的,但又有种独属于这个早上的平静,好像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在极致静谧的地方,人们本来就是可以理解彼此的。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一直走到了鹅卵石路的尽头。 尽头是蒲城最大的路,他们可以在这里等待公共汽车的到来,坐车前往客运站,再在客运站搭上长途大巴,前往蒲城旁边的洱城,然后在洱城机场搭乘飞机返回拉图茨或者银沧。 看着一夜未曾休息、从眼前呼啸而过的客车和大巴,顾青忽然产生了一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一会儿的冲动。 他攥了攥尉兰的手,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兰儿,我忽然有点饿了。” “那我们回去吃东西。”尉兰果断地转过身,回到铺着鹅卵石的街道上。 他们走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看到看门的早点铺子,倒是能听见里面忙碌的声音。半天不见一家店开门,他们只好找了家门口环境说得过去的咖啡馆,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着。 “青哥。”尉兰低垂着脑袋,目光看着脚下的地面,带着点谨小慎微的语气,“回去后,你跨个二三十年吧。” “……”顾青整个人都是懵的,完全跟不上尉兰的脑回路。 “我这回是闯了大祸了。”尉兰道,“和联盟谈条件大概是谈不成了,条例我也快破坏光了,要是不……不太追究,再签这个协议也是二三十年后的事。这些日子,我想有个盼头……” 顾青心里一揪,猛地抓进了尉兰的手。尉兰抬起头来,眼睛里早已充满了泪水,只看了顾青一眼又躲躲闪闪地垂了下去。 “兰儿,”顾青看着他额前的碎发,认真地道,“我活了这么久,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跳过了那二十年,我明明可以陪着你……” “你想怎么陪着我?”尉兰再次抬起头,水亮的眼睛里目光坚定。 尉兰这句话倒是没有把顾青问住,因为顾青有过无数陪着尉兰前往查普林星拓荒的想象。可就算在这些想象中,尉兰同样是无法接受他的,至少在一开始,尉兰会因为他的存在感到痛苦。 “你想我怎么陪着你?”顾青把问题甩了回去。他的声音低沉,似乎等待着尉兰作出某个决定。 尉兰笑了笑,目光再次落回了地面的鹅卵石上:“我不会想要你进监狱陪我的。你就这样很好,履历还是光鲜的,大家都瞧得上你。我想着你这样的人,还能瞧得上我这样的人,感觉自己也不是那么下|贱了呢。几十年而已,算个什么?你要是跳过去了,我至少知道你那个时候,还能保持着现在的心境;你要是每天‘等’着我,只怕等不了个把月,就发现自己是多么不值了。” 自从来到蒲城,尉兰还是头一次一口气和他说那么多话。然而顾青听了,只感到想笑:“你担心我变心?你知不知道我要跳过三十年,我该有多担心?你觉得自己下|贱,你仔细看过你周围那些人吗?一个两个的,被你多看一眼恨不得都高兴个半天,还有个动不动脸红的,要不是我先把你占住了,还不得使了劲地往你面前钻?我要是跳过三十年,只怕看到的就是你和那谁谁谁并肩站在广告牌上,指点以后科技发展的前途吧?” 尉兰被顾青最后的话真真正正地逗笑了。 和尉兰相处得越久,顾青越能感到尉兰这个人身上的矛盾——一方面,他是叛逆的,渴望像电影里的“反派英雄”一样,以极端的方式去展现自己的崇高理想;一方面,他又不愿意承担充当“反派”的后果,甚至渴望着社会的认可、人们的尊崇。 一方面,他践踏着世间的规则,希望能带来一个更好的规则;另一方面,他又寻求着被他践踏的规则所接受、所认同,无法接受自己身上的“污点”,甚至因此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低贱。 像个心智还不够成熟的孩子…… 可无论他成不成熟,顾青就是喜欢,喜欢到了心坎里,好像就算自己变成一个罪犯,去牢房里日日夜夜地陪他也没什么。 不过,听尉兰话里的意思,他现在清清白白的,还算是个政|府工作人员,给他额外加了不少分,否则,尉兰还真不见得这么高看他。 “……兰儿,我不了解这个领域,你真的没有办法,解除那个处决装置?”顾青寻思着道。 尉兰还是在笑,眼睛里反射着金色的阳光:“你当我不想跑啊?天地之大,哪里去不了?但没办法,他们防我防得很紧,那个装置非常精密,就算破壁算法也没法解决这个问题。” “那你就把破壁算法告诉他们吧。”顾青轻柔地说着,声音里几乎带着一丝恳求,“潘西那一点小伤,应该不会拿你怎么样。”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卷帘门拉开了,一个肤色苍白的外国人站在里面,穿着洁白的厨师服,对门口的二人做出一个“请进”的动作。 他们来到一个靠窗的座位上,面对彼此而坐。尉兰时而低头切着洁白瓷盘上的牛角面包,时而抬头对着顾青粲然一笑,脸色虽然还是苍白如纸,有些地方又带着病态的红色,神情却是活泛的,完全不同于几个月前的木然。 这样真的很好,要能一直这么下去,就好了…… 顾青几乎心痛地将眼前的每一幕都烙印在心里。 “至少……让我看看你……”顾青情不自禁地道。 尉兰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眼睛,露出一个凄苦的笑:“那你来吧,次数别太多。” 就在这时,尉兰的终端震动了一下,显示出一个紧急通讯信号。 “谁?”顾青的心都被震动了,下意识地就往他终端上看去。 “特别行动部。”尉兰道。 时间不可能真的凝固,该来的还是来了……顾青心头仿佛有一块石头落下,可稍一落下,又悬了起来——特别行动部来电,是云玥吗?联盟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尉兰射伤潘西的事?他们会继续放任尉兰破坏监管条例吗?尉兰身上的价值到底有多大,能让他肆意妄为到什么地步? 尉兰接通了电话,一个全息屏幕跳了出来,正好出现在顾青和尉兰中间。 屏幕上,是云玥那张妆容精致、五官姣好的面庞。云玥的表情永远是端着的,让人猜不透她的情绪和想法。唯一能让她稍微生动一点的人,只有远在天边的莱夏。 “为什么不回来?”一张屏幕上的云玥,同时看着屏幕两边的人。 “想多待几天。”顾青道。 “你倒也知道,你俩的美好日子不多了。”云玥语带嘲讽。 气氛一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 顾青喝了口咖啡,才开口道:“武楚和潘西到拉图茨了吗?” “还没。不过,联盟已经都知道你在蒲城干的‘好事’了。”云玥说话的对象变成了尉兰,“你有什么解释?” 尉兰回以同样嘲讽的一笑:“有什么解释?我就是不想你们得到那个聚集地的位置,这个解释可以吗?” “你到底懂什么?”云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烦躁,“那个聚集点也许是有无辜的人,但他们是‘感染者’、‘感染者’!你知道吗?放任他们继续下去,只会有更多的人被感染。到时候,要摧毁的就不只那个小小的原始部落了,那时,可能整个东临都完了,你已经害了东临一次,你还想再害东临一次吗?” 尉兰还是在笑:“你当摧毁这一个据点,就能控制住对‘无上之神’的信仰?东临已经完了,你们做什么都是没用的。上次是我错了,这次我要作出正确的选择。” 尉兰的话显然把云玥气得不轻,云玥胸口上下起伏了好几下,才故作平静地道:“你完了。” 尉兰眼神落在屏幕下方的餐盘上,似乎注意力被餐盘上的面包屑吸引了过去,一点也没被云玥威胁到。 “你完了。”云玥又一次重复了这句话,“你们就待在原地吧,哪里也别去,好好享受剩下的日子。等武楚和潘西录好供词,联盟会派专机来接你们。到时候,就算隔着铁窗见上一面,都比登天还难啰。” 云玥说完,便气呼呼地挂断了电话。 顾青终于知道了尉兰开枪打伤潘西的原因,可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能体会到,尉兰的心中有一块地方永远地变了,它为奇珍号上发生的那次“错误”保留着,为这个贫穷混乱的东临自由联邦保留着,就算他顾青,也无法进入到这块地方,改变他的想法。 “兰儿,我们去逛逛吧?你想去哪些地方?”吃饭早餐,顾青提议道. 南大陆,黄昏狩猎会总部。 小杰瑞坐在石制长桌的一头,风卷残云般扫过一桌子的食物。黄昏狩猎会提供给他的食物有烤肠、猪肘、炖牛肉、烤土豆饼,全是南大陆特色的美食,烹饪得也相当到位,如果不是对面坐着的阿达西还是一脸面无表情,他还要以为这些异能者也和他的客户和同事们一样,折服在了他的个人魅力之下。 “不要小瞧自己。”无上之神的声音又出现了,像个循循善诱的导师,“你看,一个星期前,你还被五花大绑地关在地下室里;现在,你已经和他们组织的头儿坐在了一张桌子上。而且,他面前是空的,你面前却有一顿丰盛的晚餐,这不都是你自己的功劳?” “你这样一说,我还真有点吃不下去了。”小杰瑞用意念对无上之神道,“怎么看都怎么像传说中的断头饭。” “可你还在吃……”无上之神道。 “不吃能怎么办?”小杰瑞大口嚼着猪肘子,吃得一脸油光水滑,“都吃这么多了,下毒我也认了。” “好了。”无上之神道,“是时候让我和你面前这位阿达西先生交流交流了。” 小杰瑞又吃了整整五分钟,恨不得把那只装有炖牛肉的碗都舔过一遍,这才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巴,表示晚饭正式结束,可以开始谈判了。 “我现在该说什么?”小杰瑞对无上之神道。 “现在,你只用祈祷就好了。”无上之神道。 不过一会儿,小杰瑞脸上的神色就变了,代表着各种情绪的小动作也不见了,变得像一台人形机器一样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看到小杰瑞的变化,阿达西坐直了身子,从阴影中露出了正脸。 对于一个中陆人来说,阿达西已经很老了,脸上有着深邃的皱纹,但对于一个老人来说,阿达西的眼神却又过于锋利,仿佛两把刺穿灵魂的刀刃。 他用这双宝蓝色的眼睛打量着小杰瑞,嘴角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无上者,这就是你要给我展示的能力?你们这些禁锢在死地的西陆人,不都是靠‘献舍术’才得以离开?” 第204章 散财 “无上者”道:“这不是‘献舍’。我确实有一部分灵魂碎片在小杰瑞身上, 但你那些手下们应该都知道,小杰瑞是多么的弱小,别说投入全部身心的‘祈祷’,就连最基本的言灵术都学不会。而且, 你自己也看得到, 他身上的‘灵蚕’根本没有破茧, 仍然是他自己的灵魂主导着他的身体。” “你想说明什么?”阿达西道。 “无上者”道:“我想说明,我有一种更好的方法, 可以让社会更有效率地工作, 让军队更有效率地作战,让民众更幸福地生活。” 阿达西刀削斧凿般的脸上生动地挑起了一条眉毛。 “无上者”继续:“你登上过那种巨型星舰吗?见识过只有机器人的战场吗?” “我这辈子, 连电脑用得都很少。”阿达西平静地道。 “那太可惜了。你没见识过机械,不懂的那些精密机械的美妙。” “古西陆好像也不是以机械著称吧?” “确实不。但来到这个世界后,我感受到了机械的美妙——那种整齐划一的协调,那种配合无间的韵律, 那种极致高效的美感。我曾有幸在一名女性友人的陪伴下, 参观了他们的全自动化车间, 从此之后, 我便为机械的力量感到着迷。有机会,你也应该去参观一下。” “这和你的能力, 又有什么关系?” “当我表现出对机械的着迷后,这名女性友人,非常友善地告诉我, 曾经也有个人, 对机械是相当的着迷。那人既是一名将东陆法术——就是你们所说的‘科学’——研究到极致的‘科学家’,又有一定西陆法术的知识,于是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用在寻找一种打通东西两陆法术的‘算法’上。” 阿达西已经从联盟古西陆文化研究局那里得到了关于第二星系和芯片人的消息,听到“无上者”说起“算法”,不由打起了精神,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无上者”道:“这名女性友人还告诉我,那个人现在虽然名不见经传了,还接受着联盟政|府的管制,但他被抓捕的整个过程,却是联盟内部最大的未解之谜之一——参与抓捕的所有人,在同一时间,莫名奇妙地消失在了研究基地,三十多个小时后,带着那个人一起,又全部出现在了陨石坑附近。更神奇的是,他们全都失忆了,哪怕使用最先进的手段,最神奇的‘法术’,也无法唤起他们这三十个小时的记忆。那位女性友人说,这件事背后,可能就有那个‘算法’的影子。” 阿达西无言以对,他虽然和联盟有合作,却只限于古西陆法术的层面上,还不知道抓捕尉兰的过程中,竟然发生了一件这么离奇的事。 “无上者”道:“后来,联盟竟然放松了对那个人的管制,竟让他去了第二星系,一切都还在开拓过程中的第二星系!这给了我极好的机会。在她的帮助下,查普林星上一家小公司的老板,成了我最初的信徒之一。然后,我们制造了查普林星上的发生器爆炸。 “那些贪生怕死的中陆人,果然让他上了。那个人就这样跳进了属于我的地盘,躺在迅速腐化他身体的有毒土地上,用最后一丝神志,期待着某个神灵的降临,解救他于痛苦之中。我是那么容易,就让他向我献出了自己的灵魂……” “无上者”声音带着沉溺,仿佛陷入了一段美好的回忆。 “然而,我发现,他的身体里竟然还住着另一个人的灵魂碎片!那个人竟然是我曾经的法术导师,我现在的头号宿敌——无殇者。这下好了,一个身体里,竟然有三个人的灵魂,太挤、实在是太挤了……每当我想探查他的灵魂,找出其中可能藏着‘算法’的地方,无殇者那个混蛋就会跑出来阻挠。你简直无法想象,我们在他的身体里进行了多少次战斗…… “最后,无殇者终于妥协了,答应我给我一天时间,探查那个人的灵魂,但我也得离开他的身体。这个条件对我其实很有利,无殇者脱离现实太久了,以为灵魂就是全部,却没想到那个人身体还在我这里啊!我找到‘算法’后,将灵体抽离了他的躯体,人则丢给了那名女性友人。那个人,可能后来成了我的第一个芯片人吧,一个不太成熟的实验品。 “总之,有了‘算法’,我们终于实现了我们的目标,将东西两陆的法术结合在了一起,将灵力和电流结合在了一起。 “老家伙,你也知道灵力是怎么回事,和电流结合在一起,不仅让我们可以用灵力控制机械,更重要的是,还让一些我一直以来就在做的事情,变得更容易了。 “我不再需要分出一部分的灵体,仅仅通过所谓的‘精神网’,就能传达我的旨意,甚至将所有人联系在一起,成为‘我’的一部分,成为一台精密的‘机器’!” 阿达西听得挺好笑的,“机器”这个再平常不过的词,竟被无上者说出了一种神圣之意:“所以,机械化所有人,让人变成一个没有自我、没有思想的零件,只为了你的意志而存在,就是你的目的?” “恰恰相反,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所有人都变成我的分|身和傀儡。”“无上者”的语气回归了平静,“世界上要是只有你一个人,那该多么没有意思啊。” “你渴望着大家在保有自我的同时,又对你绝对的尊敬,绝对的服从,发自内心地崇拜你,将你的每一句话都当做至理名言、天降纶音。无上者,你这是比暴君还暴君啊。” “无上者”声音里带着失落:“你不明白,我对他们的爱,也是一样的。我希望我的臣民们能够和平、强大、配合无间,少将精力消耗在内部,为一个共同的信念去努力,放弃小小的一部分自我,换来集体的强大,这有什么不对呢?如果大家都过得不好,你又怎么好得起来?你活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因为战乱和贫穷,身不由己过吧……” 阿达西的确没有,他虽然出生在经济不那么发达的南大陆,却从小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日常就是在郁郁葱葱的树荫下读书写字,研究各个时代各个地区或保留或失传的语言,只在书本上见识过所谓的“战乱”和“贫穷”。 不过,学习语言学的好处就是,无论“无上者”说得多么情真意切,他也不会被对方的逻辑绕进去。 “你可以宣传一种思想,你甚至可以建立一种制度,但你不能强迫每个人都相信你。”阿达西道。 “无上者”发出了一生嗤笑:“老头子,你活了这么大把年纪,怎么还这么天真?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有这个能力;你当要是联盟政|府有这个能力,做得会比我少?你等着看吧,北大陆联盟,很快就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变化。当然,处于风浪中央的人,他们是感受不到的,就像我的臣民们,也感受不到对我绝对的服从和信仰有什么不对。只是风浪旁边的人,可就得遭殃了。你觉得你会是哪一类人?你,还有你的这些徒弟们,会是哪一类人?” “你认为联盟会和我们决裂?” “很多合作的存在,都是因为不得不合作,而不是因为多么欣赏对方。联盟政|府一旦得到破壁算法,通过植入芯片建立起强大的精神网,他们还需要你们这几个连电脑都不太会用的异能者吗?诚然,你们有你们的优势,你们的灵体本身要比他们强大得多,可你见过那些本身过于强大、却又不再实用的东西的下场吗?” “无上者”这十分钟告诉他的信息,比联盟一年透露给他的都多,而且,他也是才知道,联盟竟然有给民众大量植入芯片的打算。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世界上,那些针锋相对的东西,往往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无上者”道,“你可以静静地看着,谁会成为我最大的敌人,谁会变得和我一样。我跟你谈这么多话,只是想提醒你,当一些不可阻挡的事情发生时,当你面前看似只有一条路时,其实并不是真的只有一个选择。”. 蒲城富人区,一家田园风格的民宿中,顾青醒了过来。金色的阳光透过纱帘,如有实质地拍打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个小小的、裹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的背影,头顶露在外面,上面的毛发终于长了一点,显得不是很整齐。 顾青想起了昨夜的事情,脸上稍微有点发红,刚刚扣好衬衣的扣子,门铃就响了。听到门铃声,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很慌,很想抱着尉兰就往窗外逃,等他克制住所有的慌乱与紧张,打开了那扇油漆斑驳的木门,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门外,只是个穿着黄色衣服的邮递员。 邮递员递给他一个小小的快递件,顾青签收后,蹑手蹑脚地回到双人床边坐下。 尉兰翻了个身,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好像早就醒了:“这是什么?” 顾青看着手上的快递件,稍微犹豫了一下,轻轻往外吐了口气:“给我们买了个东西。” 他拆开包裹,从盒子里拿出了一对白金对戒。 尉兰看着这东西,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活了,一把抓过天鹅绒盒子:“你怎么知道这种东西?你到底是不是两千年前来的?” 顾青靠在床头,把尉兰的脑袋搂进自己怀里:“电影里看来的。刚来那一年没事做,天天就是看电影。” 他也想学电影里的桥段来个浪漫烛光晚餐,再单膝跪下来着,可尉兰没有给他机会,随手抓了对戒中的一枚便戴在了手指上,瞅得很近地去看,就差放嘴里咬了:“居然是白金的,你花了多少?” “不多,也就是这几次行动的奖金吧。”顾青道,“本来想买个镶钻的,不过那些钻镶得都不太好看。” 顾青拿出另一枚戒指,向尉兰展示它的内圈。尉兰这才发现,戒指内圈竟然还有一圈细细的文字。那文字得凑得更近一点才看得清楚,长得奇形怪状的,既不像通用文,又不像荷安那边传过来的字母文,倒是颇有美感,仿佛一幅抽象的现代艺术品。 “这是杨写在纸上拍照传给我,我再传给厂家定制的。她最近在研究古西陆文字,我就让她写了我们两个的名字。西陆文字本身就有力量,说不定以后还能派上用场。”顾青搂着尉兰道。 尉兰这会儿,又拿着第二枚戒指不肯放手了,足足研究了十几分钟,顾青已经刷完牙洗完澡,这才将戒指依依不舍地放回了盒子中。 “我刚才感受到你了。”顾青衬衫扣子没扣,双手正拿毛巾擦着头,犹抱琵琶半遮面式地露出了里面劲瘦结实的胸膛,看得尉兰一阵心猿意马,“你刚才是不是还在看戒指?” 尉兰呆呆地点点头,道:“那些文字看多了,会有种直击灵魂的感觉,难怪心圣之前一直不让我学古西陆文。” “嗯,能不看就尽量不看吧,本来也就想做个花纹。”顾青擦干脑袋,扣好衬衫,又成了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一大好青年。 他随手拿起尉兰放在床头柜上的戒指盒,将剩下的那枚戴在自己手上:“今天想去哪里?做什么?” 距离上次在咖啡店中和云玥通话,已经整整两天了。两天中,他们游荡了咖啡店附近的一小片富人区,又不带目的地游荡了后面贫民窟的大街小巷,在集市中买了两杯颜色鲜艳的果汁饮料,走进一幢黑黢黢的筒子楼房偷听墙角——据尉兰说是想知道一名母亲病重的女孩现在怎样,来到一片荒芜的高地上看夕阳…… “青哥,他们今天来吗?”尉兰语气平静地道。 顾青摇摇头:“还没消息,可能就这一两天吧。” “那我倒有件事情想做。”尉兰从床上爬了起来,利索地穿好衣服,完成洗漱。 他们吃了两块干面包当做早餐,接着顾青便跟在尉兰身后,一路风风火火地走进了鹅卵石道路旁的一家银行。 现在取钱不用银行卡,用终端就可以了,只是在银沧、荷安这些国家,很少有人会把钱从终端上取出来,所以基本不会有什么人去银行。 尉兰在一台取款机上操作了两下,取出一沓顾青在电影中才见过的钞票,又在另一台取款机上操作两下,取出了另一沓…… 最后,实在没有取款机能取出钱了,尉兰才就此收手——钞票数额全是一百,顾青看那厚度,加起来差不多能有一百万联盟币。顾青有些悻悻地想,原来在他穷得连飞行器都租不起的时候,尉兰已经有蒲城一整座钱庄里的钱了。 “虽然我的个人财产压根偿还不了欠公司的债务,但公司还算给我留了一笔安葬费用。这笔费用当时够我买块好墓,现在都够我买个小户型房子了。”尉兰将钞票装进一个他早已准备好的巨大购物袋中。 顾青一脸的不解——难道尉兰打算在这个地方买房?可买房也不需要用钞票啊…… 尉兰像街头捡塑料瓶为生的流浪汉一样,将装满钞票的购物袋跨在肩上。顾青愣愣怔怔地跟在他身后,直到看见尉兰从购物袋中拿出小小的一沓崭新钞票,恭恭敬敬地递到了给他们开门的流浪汉手上。 顾青忽然间明白尉兰是在做什么了,他的心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酸痛得几乎难以忍受——尉兰这个样子,与其说是慈善,不如说是散财,以最快的速度,将财产分发给周围最穷的人。 那名流浪汉也许还没反应过来,也许对生活早已麻木,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机械性地替他们拉着门。尉兰却像站在了充满鲜花和掌声的红地毯上,挽起顾青的手,步履坚定地走向下一个目所能及的流浪汉…… 好在现在时间还早,大部分人都没有起床,他的行动并没有引起路人的驻足围观。 一大早上的时间,发完了将近九十多万的钞票,他将剩下的十万分批塞进了那个母亲重病的女孩的门缝中。 就在这时,“嘀”地一声轻响,特别行动部的消息也发过来了——“15:00前,务必到达以下指定地点。”这句话下面,只有一个定位链接。 顾青的情绪其实很早就崩溃了,只是一直装作云淡风轻,可跟着尉兰散了一早上的财,这时候又收到了返回的通知,那些早已坍成一堆废墟的快乐与悲伤,便发生了二次塌方。 “兰儿,”他从抬起头,就着全息屏幕的光线看向正在查看终端的尉兰,“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自不自由的,已经不重要了。他只知道没有尉兰的地方,哪里都是地狱。 第205章 “海族小王子” 云玥虽然给顾青发了短信, 但并没有亲自过来,只派了一队全副武装的联盟特警。 特警们戴着头盔,握着武器站在飞机周围,仿佛生怕他们会炸了飞机。前面一个特警对着一道比寻常安检门更大的安检门抬了抬下巴, 示意顾青他们先过安检, 再上飞机。 军事科技研究基地C区监狱的经历, 让顾青明白了这种看上去像门的东西,检测出什么都不奇怪。反而这么大个玩意儿, 要真的只是为了安检, 倒显得联盟对自己执法部门的装备太不上心。 没有一个进行过芯片植入……顾青毫不费力地判断出这些特警们的脑部状态。 “真的要去吗?”顾青几乎神经质地抓住尉兰的手,好像他们还有反悔的机会一样。 尉兰倒显得云淡风轻, 不顾顾青的阻拦,大步往安检门中走:“他们还没有破壁算法呢,能把我怎么样?” “我先……” 顾青和尉兰拉拉扯扯地进了安检门。“嘀”地一声,特警头子手上的终端响了一下, 特警低头查看了信息, 才把他们两个带上飞机。 飞机不算特别高级, 连分区都没有, 还不如二十六年前派到铁戈沙漠接他们的那一架。特警们也不算特备戒备,没有给尉兰戴手铐, 甚至允许他们坐到了一个并排的双人座位上。 飞机起飞,顾青抓着尉兰的手,手指在他掌心摩挲着。 “我觉得情况不算差。”尉兰眯着眼睛, 看着飞快远去的蒲城, 半张脸沐浴在金红色的阳光下,陷入了旅行者的沉思。 顾青其实比尉兰还要悲观,尉兰能够嘻嘻哈哈地走过那道门, 他的脑海中却已经上演了无数悲剧,比如说机器检测到了尉兰的“不良念头”,将他的监管等级调至“高危”,遥远的信号闯进他脑中的处决装置…… 至于他们安全上了飞机以后,可能性就更多了——像尉兰说的那样,把他关个二三十年不能出来,是其中的一种;更有可能的是,一回到拉图茨,尉兰就会被送进实验室、注射各种外界无法想象的药水,乃至打开脑壳,通过各种电刺|激强迫他说出“破壁算法”…… 这几天,顾青无数次明里暗里地撺掇尉兰,让他试试用“破壁算法”对付那个处决装置,如果成功他们就远走高飞,去南大陆、去别的星球,哪里都可以。可尉兰的回应永远是否定的,甚至尝试都不愿意,一心只想当个模范服刑犯,好像很有把握联盟不会拿他怎么样。 飞机直接降落在了拉图茨监狱周围的草坪上。 草坪上站着两名狱警,旁边还有一名穿白大褂的医生。顾青认出其中一名狱警正是四个月前带尉兰来到探监室的那一位。 “0834号,这是联盟惩教署下达的文书。”这名面目刚硬的长官看了眼手上的文书,不带感情地道,“你于1764年10月20日19时左右破坏联盟重要行动,击伤同行人员潘西,不仅给联盟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还危害到同行人员的人身安全,属于严重违反监管条例。根据《监外服刑人员监督管理条例》,你需要立即返回监狱,等待法庭对此次事件进行进一步的审理。” 长官说话的时候,旁边另一名狱警已经拿出了手铐。 被押着进入那个巨大铁笼的时候,尉兰弓着背、缩着肩,一下也没有回头。他一是怕自己对外面的花花世界、尤其是瞎了眼看上他的顾青感到不舍;更重要的是,被二十多年的囚徒岁月打磨得几乎没有的自尊心,不知道怎么又有点回来了——他还是不想被顾青看到自己屈服、软弱、低贱的样子。 从停机坪到监狱门口的一路,是最艰难的;进入那个毫无设计感的方块状建筑中,反而舒适了许多。尉兰默默地吐了口气,迅速地找回了熟悉的感觉。 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走进更衣室,将自己脱了个精光。脱下的衣物被放到了一个铁盘里,随身的物品又被放到了另一个铁盘里,最后拿下来的是顾青送他的戒指,他摩挲着戒指内圈的纹饰,依依不舍地放在了铁盘上。 接着是全身的检查。 这个时代的全身检查,其实早就不需要像以前那样,随便一个安检门都可以把身上的细胞组织检查的一清二楚。可入狱检查的习惯还是被保留了下来,因为光着身子被人检查最私密的部位,也是他们应该受到的惩罚之一。 “好了。”医生拍了拍他的屁|股,“穿上衣服。我们今天还要进行手术。” “手……手术?” 医生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我只负责把那个东西拿出来,后面还有没有别的手术,就不知道了。” 尉兰跟着医生来到手术室,沉默地躺到手术台上,针管扎进静脉,冰凉的麻醉剂很快流遍了全身……. 审判时间是在一个月后。 顾青作为尉兰的直接负责人,需要作出一番“重要”的陈述——他很悲观地认为,从查普林星回来后,他和尉兰的关系已经半公开化了,陈述的“重要性”必然是大打折扣的。不过无论如何,他需要站在负责人的角度,客观、公正地诠释尉兰的一切越轨之举。 尉兰违背监管条例的行为很多,主要集中在两次事件上——一次是从第二星系返回地球途中,违规植入电子芯片;一次是阻止潘西发射信号,并且开枪射伤潘西。 后者明显比前者要严重得多,这也是尉兰一下飞机就被送回监狱的原因。但打心里的,顾青也不知道怎么“洗白”尉兰这次的“越轨”之举。 尉兰对云玥的说辞,是认为东临局势已不可控,没必要一下杀死那么多“感染者”;但更深层次上,尉兰其实是为自己感到不甘——为什么有些事情,联盟去做就是理所当然,而他做了、哪怕只是在身不由己的情况下做的,就被定性成了反人类的“恐/怖/分/子”? 归根结底,他还是在“报复”联盟,故意破坏联盟的计划。 顾青决定把陈述的重点放在前者。 门开了,拎着大包小包的莱夏走了进来,他扎着银色马尾,戴着黑色墨镜,穿着驼色风衣,像个时尚先锋。把花花绿绿的超市购物袋放进厨房,解除了一身的“盔甲”,脱得只剩下短裤短袖和拖鞋,他这才游荡到了顾青、还有头都没有抬一下的杨边上。 杨面前的桌上摆了一沓一沓的纸张,纸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号,她埋首于纸张和符号之中,常常一看就是整整一天,除非对着她大声说话、或者摇晃她的肩膀,否则压根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 莱夏大概在她那里碰多了壁,直接就走到顾青身旁,抽走顾青面前的纸张。 “‘针对拉图茨监狱0834号服刑人员7月至11月表现的陈述……’”莱夏念着纸张上的字,脸上露出一副自以为是的玩世笑容,“哟,你也开始称他‘0834’号了呢!” 陈述时间只有二十分钟,可就是给顾青二十个小时,他也说不完尉兰的“好”。任何语言对他来说,都太过苍白了,他求助式地看向莱夏:“我怎么说……” 莱夏放下那张写了半页、却涂抹得只剩下一百多字的纸,哼了一声,自顾自地朝厨房的方向游荡:“你觉得联盟真的看这个?” 顾青当然明白莱夏的意思——联盟要还能参考他的意见,尉兰便当真是联盟的“亲儿子”;而这次回来,尉兰被毫不留情地重新送回了监狱,联盟和尉兰之间算是彻底撕破了脸面。 可回都回来了,他顾青还能做什么?除非…… “你每天对着这东西,是不是太久没有关注新闻了?”莱夏绕回客厅,打开投影电视,调至某个新闻频道。 频道中,一个黑瘦的东临政客,正用语气激动地说着什么。他的通用语带着浓浓的东临口音,好在下面的字幕让顾青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感染者人数预计近百万,如果得不到救助,这个有着三千年文明的古老文明将要彻底被这个传染性的精神疾病打败……” 顾青蹙起了眉头,下意识地从莱夏那儿寻求确认。 莱夏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似地,点头道:“对,东临政|府已经把事情曝了出来——没有傻不拉几地把芯片的事情说出去,还拿了个什么‘传染性精神疾病’当幌子。不过,他们把‘疾病在东临肆虐’的原因推到了联盟头上,顺便还道德绑架了银沧、荷安等几个联盟大国,让这些‘担负主要责任、享有技术优势’的国家不得不派遣人员过去提供‘救助’。” 全息屏幕上变幻的光线,和莱夏颇为激动的语气,让杨都抬起了头来。 “但咱们不愿意派人过去?”顾青问。 “当然不愿意。‘疾病’来得太过迅猛,谁也没有研究出怎么回事,怎么敢轻易接触那些‘感染者’?”莱夏道。 ……这关尉兰什么事? 顾青脑子卡了壳,就见莱夏像个教书先生一样,指着全息屏幕上的政客道:“那么东临这么做是在干吗?为了吸引这些强国的仇恨吗?不怕几大强国翻脸不认人,干脆把它排除了联盟之外,在银沧和东临之间建立隔离墙?不,与联盟决裂对东临一点好处也没有,东临境内可能也不像这位政客说的那样完全失控。 “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东临希望借助这件事情——联盟发现了‘感染者’的聚集地而没有及时清理这件事情——提高自己在联盟的地位。” 顾青和杨都显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经历了这么多足以颠覆世界观的事情,已经无法把注意集中在人类间的尔虞我诈上。 只有莱夏对此还抱有强烈的兴趣:“联盟中谁的地位最高?当然是银沧共和国。而银沧共和国是与东陆海族人深度合作的国家,可以说东陆人在联盟绝对有着一席之地——这一点,从云玥成了特别行动部的最高长官便能够佐证。 “东陆海族并不是无所顾忌的,基因好、寿命长就是他们的原罪。民众之所以还能容忍他们占据政|府部门的高位,一是因为尉兰在揭露海族人的同时,成功将仇恨转移到了东临权贵身上;二则是因为海族人一直作为银沧共和国的‘工具’和‘小弟’存在,哪怕参与了一些不那么美好的实验项目,主导者也还是银沧的高层,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错误。 “但一旦出错了呢?一旦人们发现那个席卷全球的‘传染性精神病’并不是自然的产物,而是西陆法术和东陆科技的‘结晶’,还能继续容忍东陆人那‘一席之地’吗?” 客厅陷入了沉默,顾青和杨一动不动地看着全息屏幕前的莱夏,终于给予了他足够的关注。 顾青知道这个问题的回答——东陆人知道这一点,显然是要作出让步的,就看是让到哪一步了…… 他想到了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那幢毫无设计感的白色楼房中,庄洲展示给他和尉兰的监控视频。 庄洲的原意是让顾青他们见识一下无上者信徒的超凡能力,结果对方一不小心就说出了绝大多数民众对尉兰的感官——一个受到官方保护、害了上万东临人、却在监狱中“颐养天年”的东陆权贵,甚至戏谑地称他“海族小王子”【注1】。 那时,顾青只为尉兰感到心疼,而没有更深入地想下去。现在,他才感到普罗大众的朴素认知中,可能还真藏有某种正确性。 也许,尉兰能活到现在,甚至获得监外服刑的机会,真的是海族在背后起作用呢?也许,他真的是“海族小王子”呢? 毕竟,他在海族人的大本营——军事科技研究基地制造的动乱那么大,最后也只不过是在镜头面前念个检讨而已。 莱夏给他说这些的意思,是不是让他提前做好准备,如果东临逼得太紧,海族人会放弃尉兰,而这不是他顾青作什么陈述能够改变的? 不过,顾青不太好意思把这些猜测说出来,毕竟海族人自己都绝不会承认自己对于尉兰的偏爱。 顾青张开嘴,似乎想要说点什么。莱夏却觉得让他俩消化的时间已经足够,飞快将电视调到了另一个频道:“你们再看看这个——” 不用听主持人讲话,屏幕下方的标题就已经总结了电视节目的内容——“联盟政|府联合蔚蓝科技研发出智能芯片,随时监控精神状态,免受精神传染病侵扰。” 莱夏兴奋得简直快摩拳擦掌:“你看快不快?那头东临刚扯出‘传染性精神病’的幌子没几天呢,这头联盟就祭出了‘智能芯片’。” 顾青看了一眼莱夏,没明白他兴奋个什么劲。 莱夏一副看好戏的神情:“你不觉得咱们在见证历史?你家兰儿才被抓回去几天呢,‘智能芯片’就面世了,你觉得这和他有没有关系?” 智能芯片面世,证明联盟已经掌握了“破壁算法”,甚至掌握了利用“破壁算法”的技术。这如果不是尉兰和联盟交易的结果,尉兰以后将不会有任何和联盟交易的筹码…… 莱夏拍拍顾青的肩:“想开点吧,你那小男朋友,‘一不小心’促成了联盟的建立,又‘一不小心’加速人类文明进入了‘智脑时代’。这种大人物,以后的命运哪是你我能够决定的?”——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174章 《阿强》 第206章 最后的审判 从“促成联盟的建立”开始, 尉兰就注定是被写进人类历史中的人物了。可对这样一个人物的最终审判,进行得却几乎悄无声息。 那是在拉图茨监狱内部的法庭中,法庭日常审判的是已在服刑期间的罪犯,在监狱中进行的犯罪活动, 同时还对服刑改造人员的日常表现进行评价, 给予假释或减刑。 说是审判, 其实只是监狱内部对尉兰这段时间表现的一个评估。不过,对于尉兰来说, 重要程度并不亚于真正的审判, 因为他已经背了个“死|刑”在身上,而执不执行、什么时候执行, 完全是由他的“表现”决定的。 大部分媒体都被阻挡在了高墙之外,只有属于联盟各国的权威媒体有资格进入法庭,而尉兰的亲友又极其的有限,所以这场本该关注度极高的审判, 旁听的人员反倒不算太多。 顾青、莱夏、杨都提前坐到了前排的席位上, 他们算是尉兰监外服刑期间的监管人, 需要在必要的时候走上证人席, 对尉兰的表现进行陈述。 武楚、潘西也来了,他们穿着正式的军装, 坐在了旁听席的另一边,同样是前排,显然也要对尉兰的某些行为作出陈述。 顾青有些焦虑地看了武楚和潘西一眼, 心里挣扎着要不要去找潘西求个情, 让他放尉兰一马。而就在这时,莱夏竟然把一只手放在了顾青的大腿上,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庄洲也来了, 给他腾一个位置?” 庄洲朝顾青他们点头示意,随即走到顾青旁边坐下,显得有些心神不宁。顾青没有多说什么,反而莱夏隔着顾青,和庄洲寒暄了几句。 十分钟后,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联盟军方的高层、有海族的研究者、有衣着艳丽的东临人,还有来自各个国家的记者。 “贾宇他们呢?”顾青忽然感到旁听席的人员分布不太正常——按理说,与这段时间的尉兰有过接触的反抗军成员,应该多于这些东临贵族才对。 庄洲摇摇头:“不让来。” 都是关键的证人,却连出席都没有得到允许……顾青不禁感到几分恼火。 法官、检察官、书记员也一一就位。不久后,尉兰被两名法警带到被告人的席位上。 他几乎被剃成了个光头,穿着橙红色的囚服,胸前绣着“0834”几个数字,腰上系着铁链,铁链连着手铐和脚镣。 从前门进来,他就驼着背、低着头,没有看上旁听席一眼。 不大的内部法庭安静了下来,顾青的眼睛瞬间红了。无论莱夏的话语中,尉兰是一个多么创造历史的人物,此刻的他都是一个弱者,一个安抚东临人的祭品。 庭审的过程还算公正客观。检察官根据顾青他们每次行动提交上去的报告,提炼出了一个十分钟的精华版,从中可以看出,尉兰在几次行动中,还是有不少功劳的。 可惜,他最大的功劳,却是建立在违反监管条例上。 庭审的重点,开始往尉兰的“越轨”之举上转移。武楚站到了证人席上,轮廓刚毅正义凛然,一身军装昂首挺胸的样子,犹如征兵广告上的形象。 “我是银沧共和国陆军侦查处少尉武楚,也是与0834号共同执行编号为SF120号特殊行动的执行人之一……”武楚的声音浑厚洪亮,听着便让人心生信赖。 他以简洁朴实的语句,阐述了他们到达蒲城后,尉兰如何指导他们捕捉芯片带来的“灵感”,以及如何扮演一个输光了所有钱的瘾君子,取得“感染者”的信任,让他们成功潜入这些“感染者”的老巢。 “说实在的,从能力上,我是肯定0834号的。他确实是芯片领域的专家,也很有演戏的天赋。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我会想一直和他合作下去,可后面发生的事,就太让我寒心了……” 武楚开始叙述在他们即将发射信号的那一刻,尉兰如何发疯一般抢过他手上的信号发射器:“他平时看起来弱不禁风,没想到爆发力倒很强,加上我确实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一不小心发射器就脱了手。我们扭打在一起。我很快占了上风,结果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枪,顶住了我的胸口。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他‘本来就是恐/怖/分/子’,还利用芯片攻击了我的大脑……” 武楚详细地讲述了他和尉兰的扭打经过,以及尉兰是如何开枪击伤了潘西。 这是顾青第一次这么详细地听到当时的情况,他像置身其中一样沉迷在其中,只不过是站在尉兰的角度。 武楚将尉兰踩在脚下……被这么大的一只脚碾在身下,如同一只可怜的虫子……武楚抓着尉兰的头撞向树干……被这么粗壮有力的臂膀抓着,一下又一下地撞向树干……难怪尉兰身上会有那么多的伤…… “……他打伤了潘西,那个从没对他摆过脸色、一路上都在说说笑笑的老好人潘西。”武楚道,“可就算这样,我也没觉得他该死。真正觉得他该死的时候,是我被‘感染者’控制了后,似乎听到了他心里的想法。 “他想把我和潘西留在那里!当时我们身上的电器都被收走了,只要我们的人能永远留在那里,就没人会知道他做的事情了!” “0834号,你当时心里是否真的有把同伴留在‘感染区’的想法?”法官冷冷地开口。 过了好几秒,尉兰才点了点头:“我有这么想过。但我没有阻止顾青救他们。” 尉兰的衣领上夹着扩音器,可声音还是一片瓮音。 “你是否知道,当你的同行人员遇到危险的时候,不去救助同行人员,可被视为‘没有尽到应有的救助义务’,是严重违反《监管条例》的行为?”法官问道。 “……我知道。” 武楚讲完,又轮到了潘西。潘西整个人都垮垮的,没个正形,说话也相当散漫,并且表示不会因为枪伤起|诉尉兰。可就是这样,他的形象愈发地“正面”了,顾青相信,就算在真正的刑事法庭,有一个陪审团在场,也绝对会因为同情英俊散漫的潘西,判处尉兰“有罪”。 尉兰则完全放弃了辩解,破罐子破摔地承认了一切指控。 “现在请0834号的监管人、特别行动部113号执行人顾青先生到证人席上来,对0834号监外服刑期间的行为和表现作出陈述。”法官道。 “……0834号,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最有行动能力、也最有牺牲精神的人……”顾青以平静的口吻,缓缓述说着他对尉兰的看法。 尉兰没有抬头,除了法官问他问题的时候,他会以如同蚊蚋的声音作出回答,全程犹如入定一般,眼睛皮都不抬一下。 顾青并没有得到和武楚、潘西他们不一样的待遇。 他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冷静客观、风度翩翩的联盟军官,一个则是悲伤绝望、歇斯底里的地下情人。 他一边无情地背诵着早已滚瓜烂熟的稿子,一边在心中呐喊:“你看我一眼……求求你看我一眼……” 整整二十分钟,尉兰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他。 陈述结束,检察长提问道:“你和0834号之间,除了监管的关系外,还有没有别的关系?” 顾青从歇斯底里中回过神来,想了一会儿,才道:“我之所以会签下这份协议,可能就是因为我心中的某一块地方,对他还怀有敬佩之情吧。在犯罪之前,他是个出色的科学家,我也曾亲身体会过他对真理的执着追求。除了监管,我可能还想要拯救他……”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检察长打断了顾青的话,“我问的是,你们之间有没有别的关系,比如说朋友关系,甚至……情人关系?” 这个年代似乎很开放,夜夜抱着不同的人入眠都很正常;似乎又很保守,教授和学生、老板和雇员之间的恋爱却不会得到世人的祝福,更别提联盟特工和被他监管的改造犯了。无需《条例》说明,顾青都知道承认自己和尉兰之间的恋情,会给他的证词打多大的折扣。 “也许是朋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怎么看待我,应该不会把我当朋友吧,我毕竟亲身参与了他的抓捕工作。”顾青道。 “那情人关系呢?你是不是和0834号在这段时间里,建立了情人关系?”检察长的声音越来越严厉。 顾青平静的目光落在尉兰剃成一层青皮的头顶上,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我知道和我们一起回来的反抗军们可能会认为我们是一对,因为我们很多时候都配合无间。但是没有,我们从来都没有建立过情人关系。” “顾先生,你要知道,你在法庭上说的一切话,都可以成为呈堂证供。如果你此刻说的不是实话,我们完全可以以‘伪证罪’起|诉你。”检察长道,“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你对0834号,产生过超过友情之外的感情吗?你们发生过关系吗?以情侣的方式相处过吗?现在还是情侣吗?” 检察长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咄咄逼人,但顾青仍然没有露出一点情绪:“没有,全都没有。但确实会有人误以为我们是一对。” “那你能够伸出左手,向法庭展示你左手无名指上的物品吗?” 检察长话还没说完,悬浮在空中的摄像机已经跃跃欲试地要飞到顾青手边,近距离“观察”顾青的左手了。 顾青攥紧了左手。 证人席前方,并没有什么东西遮挡,顾青什么都不用做,大家也能看清那只手的动作。 几秒钟后,顾青松开了拳头,将左手呈现在摄像机前方。 “顾先生,我想请问你,认不认识这个东西?” 法庭证人席边的虚拟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高清照片——一个不大的不锈钢盘子上,零零散散地放着纸巾、皮带、终端,还有一个和他左手无名指上一模一样的婚戒。 顾青心中“咯噔”了一下,既像突然一击,又像巨石落地。他竟然感到了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这一幕好像早就发生过了,或者注定要发生,只是迟早的事情,就像尉兰最终的结局一样。 看着屏幕上的戒指,还有戒指内圈那排独特的文字,顾青又一次抽离了出来,思绪回到了那个温柔的早上。阳光透过淡黄色的窗帘照在尉兰沉睡的面庞上,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憔悴和痛苦,只剩下平和与安详。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低沉着嗓音道:“我收回刚才的一句话。我和0834号之间的确发生过关系。我对他说,你不陪我睡觉,我就不会继续签下一年的协议。他不想回到牢里,就答应了。 “这算什么?算恋人关系吗?他是个死|刑犯,我怎么会和他谈恋爱?这个戒指确实是我给他的,里面是古西陆文,我想哄他开心,让他教我古西陆文——可惜,他好像也不怎么会。” 旁听席中发出了低低的讨论声,直到法官敲击法槌,令大家肃静,这才重新安静下来。 “你知道你刚才承认的是什么吗?这是强……” “哈。”尉兰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笑,笑声通过扬声器,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法庭每一个角落。 尉兰终于抬起了头,他的面目因为消瘦看起来有些凌厉,目光里带着森冷的锐气,和武楚、潘西比起来,完全就是个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 “哈,他强|奸我?你们是忘记了,军事科技研究基地上,他因为我报了多少次警吧?可惜你们这些菜鸡,根本就找不到我留下的痕迹,只把他当成神经病。”尉兰的语气中充斥着自大与恶毒,“最后,他实在受不了,只好跳过了十年时间。这些你们在档案中都没有看到吗? “这个戒指就是他送给我的。 “我就是喜欢他,从我在监控里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开始喜欢了。这次我申请监外服刑,也是为了让他喜欢上我。 “他表面看起来人模狗样的,但我知道他是个同情心过剩的大‘圣母’,所以我故意表现得病弱可怜,好让他同情我、爱上我。 “后来,我终于实现了年轻时候的追求,之一。他还真的爱上我了,给我每天洗衣做饭擦地暖床,还送我订婚戒指。 “你们想想,多么刺|激啊,一个联盟军官,最后居然爱上了一个死|刑犯,多么荒唐,多么可笑,还不惜在法庭上为我撒谎……” 扩音器中发出了尖锐刺耳的笑声,好半天才收住。 尉兰脸上却仍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坏笑,头一次直视了证人席上的顾青:“你看看你,开始的时候多么高高在上啊,整天端着一副老干部的模样,看我就像看一坨屎一样。现在呢?你知道吗?你撒了谎,你就要像我一样坐牢了!想想你蹲下身子,让人检查肛/门的样子,我就觉得刺|激呢!” 尉兰就是这样,发疯的时候让人想不相信都难——也许是因为他骨子里的确藏着一股疯劲吧!放在以前,顾青或许就相信了,可现在,他已经不会被这种伎俩蒙蔽。 “咚!”法官又一次重重敲击了法槌,终止了尉兰充满恶毒与疯狂的发言。她甚至没有给尉兰再次开口说话的机会,就宣布了休庭。 顾青和众人一起离开法庭,前往等候区的时候,收到了不少打量的目光——有人对他报以同情,有人充满鄙夷,更多人是在看热闹。 庄洲犹犹豫豫地靠近了他,脸上带着尴尬之色,声音也压得非常低:“顾先生,他现在怎么样我不知道,但他回地球之前,情况确实非常糟糕。” “我知道。”顾青平静地道。 仅仅半个小时,庭内的讨论便已经结束。 所有人重新回到庭内,听到法官宣布道——“拉图茨监狱0834号服刑人员,因监外服刑期间严重违反《监外服刑人员监管条例》,现由监狱方终止《条例》相关全部协议。另,因其1764年10月20日的行为给联盟造成了无法弥补的巨大损失、以及故意伤害同行人员的事实,限拉图茨监狱方三日之内,对其执行死|刑……” 重锤终于落地. 顾青其实是早有准备的。 看到尉兰的那一瞬间,顾青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尉兰庭审中途忽然口出狂言,对他恶语相向,更是让他如堕冰窟——他并不是相信了尉兰的话,只是对尉兰的处境彻底地感到了绝望。 只是“三天之内”确实是出乎了他的意料。这个年代的人对死|刑极其保守,从判决到执行中间拖个十几二十年都是常有的事。 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顾青心中升起的强烈紧迫感,已经不容许他花更多的时间去震惊和悲伤。 他没有试图和呆若木鸡的庄洲进行沟通,和杨还有莱夏一起,一行三人回到了停放在拉图茨监狱外的飞行器中。 莱夏坐到驾驶座上,启动了自动飞行模式,有意无意地侧着头,闲聊式地对后排的顾青道:“……这次他做得实在是太绝了。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希望临死前你恨上他吗?不过有一点,对你还是有好处的,军事科技研究基地可以验证他说的话,证明他当时确实疯狂地骚扰过你。而且他的表现,也足够像个玩弄人心的疯子……” “他不能死。”顾青打断了莱夏“漫不经心”的话,“我们离开地球,可以,但他不能死。” 机舱中一时陷入了沉默。 而打破沉默的竟然是杨:“你打算怎么办?你想练习‘门’的画法吗?只要你们有机会相处,你就可以把他带进真界。不过,躲在真界并非长久之计,你得想想你们之后要去哪里。” 顾青感激地看着杨,这一刻,他才感到莱夏是多么的幸运——相比于时常沉浸在日常琐事中的他和莱夏,专心致志研究古西陆文的杨,思维缜密冷静务实的杨,简直就像一颗耀眼的宝石。 “真界是一个办法,但只怕……他这几天都会处于严密的监视中,我不知道来不来得及画。”顾青道。 第207章 画“门” 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上他“最后一面”…… “可以逃到外太空。”莱夏笑了, “租艘飞船一起流浪,你看浪漫不浪漫?” “以后去哪里,以后再商量,现在关键是怎么接近他。”顾青背靠座椅, 闭目回忆着法庭的细节。 ……离尉兰最近的时候, 他们之间不超过五米。在场的有他这个火系异能者, 也有杨这个能随时开“门”的人,他完全可以火焰化后靠近尉兰, 把他拉进杨制造出来的“门”之中…… 可惜, 他们还是习惯了以人类的法则行事,习惯了老老实实待在该待的地方, 习惯了对判决结果抱有一丝希望,就连最后希望破碎,都因为太过震惊,而错失了劫走尉兰的时机。 现在, 他们离开了那座苍蝇都飞不进的铁笼, 还有机会再进去吗? 顾青摸着左手上的戒指, 感受着铂金细腻的质地, 寻思着:“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了。回去就练‘门’的画法, 争取今天晚上就进行第一次行动。” 他们没有回银沧,而是入住了拉图茨市区内的酒店。 拉图茨的房屋普遍偏矮,最多也就七八层的样子。顾青看着窗外的夜色, 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 第一次有了真正的使命感。 杨将一张无比繁复的草图交给他:“这是‘门’的图案。你得记住每一个细节,勾勒它的时候,得完全专注, 不能有杂念。” 杨的话一点也不自相冲突,因为以图案的复杂程度,做不到心无杂念的话,根本就不可能“勾勒”出来。 顾青拿过草图,杨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之色:“要不,我和你一起去?” 莱夏的脸色唰地就变了。谁都知道这一趟代表了什么——无论“劫囚”行动成功与否,都是与联盟之间彻底撕破脸皮,而以联盟目前的科技水平,几乎无法在北大陆任何一个地方生存下去,就算去南大陆,也只能过东躲西藏的逃犯日子。 不过,他还是没开口说什么。去与不去,究竟是杨自己的选择。 顾青没有让莱夏太过为难,立马否决道:“不用,我一个人就够了。你们没必要涉险。” “好吧。”杨道,“就算你进入了真界,以尉兰的体质,最多能在那个地方待一分钟。一分钟内,要么有无殇者那样的古神,愿意借助神像渡你们前往他处;要么像尉兰上次那样,用全部的念头勾勒出一个真实存在的地点。否则,周围的灵力会像利剑一样刺穿他的灵体,你会下意识地重新勾勒出‘门’,将你们传送回原本消失的地方。” 对了,还有心圣……心圣帮尉兰渡过了那么多个垂死的关头,也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救尉兰一命。不过,顾青并不打算把希望都放在心圣身上。 “就这里吧。”他环顾了一遍周围的景象——选任何遥远的地点进行记忆,都是不靠谱的,最现实的方式就是记下眼前的景象。 顾青来到书桌边,拿出一张白纸,一点一点地描摹杨绘制的图像。好容易记下图像大致的画法,他便关上房间的灯,拉上厚重的窗帘,看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天花板,想象自己正拿着一支沾了金粉的笔,在虚空中描摹复杂的图像。 图案出现在白纸黑字上,都足够令人头晕目眩了。而集中意念在虚空中描摹,还没描摹出八分之一的图案呢,就让顾青有了一阵又一阵的虚脱感。 那种感觉,就像连续干了几天的脑力劳动,却一点也没得到休息…… 杨说得太对了,没有人能在一个晚上、甚至是三天之内,学会这个东西…… 短短一刻钟时间,顾青就快累晕了过去,眼前开始止不住地发花,再也没法“勾勒”出任何东西。 与此同时,他好像还看见了不该出现的东西——酒店房间的墙壁中,似乎出现了几个游荡着的人影! 那些人穿过墙壁,一点一点地朝顾青靠近。顾青却怎么动也动不了,就算勉强将手伸向了旁边了控制面板,也很快发现这个动作压根就是自己的想象。 难道是鬼压床了? 真的好想睡过去啊……可是这一觉睡过去,便又少了一个练习画“门”的夜晚…… 他在半梦半醒间反复挣扎着,仿佛灵魂被拖进了沼泽泥潭之中,完完全全地身不由己。 …… 真界。 昆蒂娜、向冉,还要另外两名穿着干练姿态优雅的女士站在一起,将右手的手掌朝向地面。 他们似乎正在施展某种法术,细细的黑色烟雾顺着他们的手掌,向地面蔓延而去,攀爬上了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黑雾像绳索一样缠绕在那人身上,越缠越紧,那个身影徒劳地挣扎着,被“勒”得光芒四溢,最后终于消失在真界之中。 向冉松了一口气,道:“我们这样做好吗?在一个初学者身上练习这种法术……” 昆蒂娜隔着厚厚的镜片看向她:“除了练习,还有另一个目的——这个人现在绝对不能到真界来。” 制造出刚才那股黑烟,是一个极其消耗灵力的事情,几个人开始感到体力不支,当即由昆蒂娜画“门”,一个接一个从门中走了出去。 “门”外是总统套房的客厅。大家都有种精神上的虚脱感,瘫坐在沙发上,半天也没说上一句话。 一个没有参与到“练习”中的成员从厨房中端来了四只高脚杯,放在四人面前的茶几上。高脚杯中的液体,看上去是五颜六色的鸡尾酒,实际上是各种不同口味的功能饮料。 一名向冉不太熟悉的女士,姿势慵懒地喝了几口饮料后淡淡开口:“最近联盟和异能者组织之间的关系很紧张。阿普利尔警告我们,这几天这个人会不断尝试绘制‘门’的符号,进入真界。我们要想继续保持和联盟之间的合作关系,绝不能让这个人成功绘制出符号。” ……其实已经成功了。向冉心道,只是被我们强行“塞”了回去。 昆蒂娜看出向冉心中的不解,用更加通俗的语言解释道:“说白了,智能芯片普及以后,最容易受到伤害的就是我们这些异能者。我们‘不想’加速这个进程,更早地被联盟要求植入芯片;为了不给他们理由,我们必须要比以往更加低调。而这个人,练习画‘门’的唯一理由,竟然是为了劫走一个对目前政局异常重要的死|刑犯。如果他得逞了,联盟势必会迁怒于我们头上——我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联盟的关注。” 昆蒂娜说完,优雅的客厅陷入了不安的沉默中。除了向冉,包括昆蒂娜在内的三名女士,都是裂墙者顶层的人物,平时能和荷安总理坐在一起吃饭的这种。 她们早就知道了这些,却是头一次听人说得这么直白—— 合作是暂时的,凡人和异能者之间的对立才是永久的。迟早有一天,他们会被打上“异能者”的标签,进入|联盟的监控程序之中。她们只是希望这一天能够来得晚一点、留给她们准备的时间能够长一点,而已. 顾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六点半了。 他如同宿醉一样,脑袋里面又胀又疼,内心充满了懊恼——他怎么能这么托大,竟以为自己描摹一遍“门”的图案,就有开门的本事了。 现在,他非但没学会,还浪费了宝贵的一个晚上。 洗漱完毕,他敲响了莱夏他们的房门。 莱夏惺忪着睡眼,不情不愿地给他开了门:“怎么样?成功了吗?” 顾青摇摇头:“没有。睡了一整个晚上。” 莱夏几乎被他逗笑了,忍俊不禁地道:“你确定你真的想救他?” “我有些事情想问杨。”顾青道。 莱夏让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杨很早就起来了,正坐在窗户边的椅子上“素描”。顾青坐到对面,把昨夜的感受一五一十地对杨说了一遍。 杨看着顾青,没什么表情,但熟悉她的人会知道,她拿出了倾听离奇故事般的专注。 “‘四周潜伏的黑影’……‘没法动弹的身躯’……‘魂魄被撕裂的感受’……”杨复述着顾青使用的关键词句,“如果是别人,我会认为这是灵体无法承受真界力量的后果,但你不应该这样。” 顾青并不是初尝西陆法术的菜鸟,相反还是个颇有经验的异能者——能做到驱使某种元素,足够证明他灵体的强大。而且,他也不是没在真界待过。 “要么,是你画‘门’的时候出了差错,画成了别的东西;要么,就是异能之间不能够串用,你已经能够驱使火元素了,或许就无法再开‘门’。”杨思索着道,“不过,我也不确定,我可以看着你再试一次。” 经过晚上的失败,顾青的脑子可以说是一团乱麻,根本无法集中注意,更不可能描摹那么复杂的图案。可他还是静静|坐在杨的对面,通过与火之灵“对话”的方式让自己静下来,再重新记忆开门的图案…… 可就在他即将沉静到灵体深处时,终端忽然震动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拉图茨监狱管理处”。 他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喂,请问是顾青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礼貌的女士。 “我是。” “顾先生,拉图茨监狱有一名囚犯,即将在今天上午执行死|刑。他表示您是他的朋友,想要最后见您一面,您要过来吗?” “……” “顾先生?” “过、过来吧。几点执行?” “今天上午十点。” 顾青挂断了电话,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半天一动也没动。 今天上午十点……怎么会是今天上午十点?不是说“三天之内”吗?为什么一点时间也不给他! 几乎有整整一分钟时间,他都忘记了要呼吸,而一旦开始呼吸,却觉得怎么吸都吸不够,仿佛房间里的空气全都被这通电话给吸走了。 北大陆联盟,什么时候效率这么高了? 他还记得1738年尉兰被抓捕后,隔了五年才进行审判;而审判过后,更是过了二十多年都没有行刑。 可这次回来,联盟的执法部门简直像坐上了火箭,一个月就审判,审判结束第二天便行刑,简直就是杀人灭口的速度。 不过程序上是没有问题的,早在二十年前,尉兰就已经是个死|刑犯;这次监外服刑,还在脑部植入了处决装置。他、莱夏、杨三人中任何两个商量好,就可以直接处决的人,还特地为他走了一次庭审程序,其实已经是够意思了,或者说够给东临人意思了。 莱夏从洗漱间出来,闷闷地叹了口气,将手搭在顾青的肩膀上:“……我当年把‘莱夏’的底子都掉光了,也才换来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要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万万不想和联盟作对,过上东躲西藏的逃犯日子的。” 顾青还是有点没缓过神来,半晌才道:“我知道。我没想……” “不过,”莱夏打断了他的话,“联盟是一时的,咱们却不知道要活多么久。你是我的兄弟,兄弟的老婆要死了,怎么能因为不想和联盟闹翻、就不去救?” 顾青惊讶地看着莱夏,莱夏穿着黑色背心,染成银灰色的头发披洒在肩上,对着顾青故作潇洒地一笑。 顾青看得出,他说出这句话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几乎都有点为他感动。 “不用……” 莱夏再次打断他的话:“不用太感动。我虽然不喜欢尉兰,但他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对很多东西,我们永远不会有他那么灵光。他要是能活下来,我也想看看会在这个乱世中混成什么样。” 莱夏这么说着,顾青反而更加坚定了,他绝不能把杨和莱夏拖下水。 他摇着头,简短地道:“联盟可能最多只会让他见见我。” 第208章 处决 莱夏他们还是决定参与其中, 不过不是和顾青一起“劫法场”,而是在真界提前等着他们,由杨将他们带回杨和莱夏所在的地方,再乘坐飞行器前往南大陆。 这是一个简陋而匆忙的计划, 计划最重要的执行者, 顾青, 却压根连“门”都没有成功地画出过一次。 他内心深处知道这个计划多么荒唐可笑,可要是什么计划也没有, 他就连见尉兰的勇气都没有了。 十分钟后, 他们从酒店出发,前往市郊的拉图茨监狱。 果然, 顾青通行得很顺利,而莱夏和杨却连最外围的大铁笼都进不去。这样也好,他们是被守卫拦在了门外,而不是故意不见尉兰“最后一面”, 负气而走也不会引起联盟的怀疑。 早上7:30, 顾青同其余探监者一起来到等候区。一个小时后, 其他探监者都陆陆续续被狱警带进了探监室, 他还在等候区坐着。 有了昨天的那场“大戏”,这里的狱警不可能不认识他, 甚至还在偷偷摸摸地观察他,不可能不知道他来了。那么排除了这个理由,其他让他坐冷板凳的理由, 顾青既不关心, 也不在意。 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他需要练习“门”的画法,这样一来,才能让他火焰化穿过壁障后, 触碰到尉兰的瞬间,有机会把两人带进“真界”。 顾青后脑勺抵着墙壁,不耐烦似地闭着眼睛,小心翼翼地与周围的“火之灵”对话,更加小心地描摹着记忆中的符号…… 兰儿,我们一起制造了那么多的奇迹,也不差这一次了…… 时间在冥想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上午9:20。终于有狱警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跟着狱警身后,经过重重栅栏门、气压门,还有各种难以想象功能的安全装置,来到监狱深处一间与世隔绝的牢房之中。 而尉兰,就这样隔着一张固定在地上的不锈钢桌子,坐在他的对面。 “你们有二十分钟时间。”狱警关上门,把他们两个单独留在了牢房中。 顾青几乎用尽全身力气,走到尉兰对面,拉开椅子坐下。他将视线集中在尉兰胸前的数字上,一眼也没有看尉兰的脸——他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么,知道绝不能让情绪干扰到理应集中在“门”上的注意。 二人静静相对而坐,最后反而是尉兰伸出戴着手铐的手,握住了顾青的左手。 顾青猛地一惊,回过了神来。 尉兰脸上的气色看起来并不算差,脸上甚至带了一点笑容:“青哥,最后一次见面啦。” 顾青正在画“门”呢,被尉兰这么一打搅,顿时脸色铁青,恨不得一句“闭嘴!”给他回过去。 尉兰却得寸进尺地在他手掌上画起了圈:“青哥,你在生我的气吗?因为昨天说的那些话?” “没……没有。”顾青觉得自己练习得差不多了,决定先和尉兰说说话,“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啊!”尉兰这话是给不知藏在何处的监听设备说的。 顾青终于直视了尉兰的眼睛——那双在法庭上闪着狠毒精光的眼睛,变得就像家养小猫小狗的眼睛一样温和无害。他淡淡地笑着,仿佛不是生离死别,而是久别重逢。 “青哥,我想通了,我不想带着你的厌恶去死。所以我今天让你过来,让我把话说清楚。” “我怎么会……厌恶你……”顾青还是极不争气地留下了两行泪水。 尉兰依旧笑着,抓住了顾青的手:“我爱你。也许你还爱着我,但你的生命很长,总有一天,你会遇到另一个和你相爱的人,我只希望那时,你对我还保留着一点美好的回忆。” 顾青知道了,尉兰叫他来,就是故意戳他肺管子的。 “你不要为我太难过。其实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很久了。我并不想死,但死亡的利剑险险悬挂在头上,随时就要落下的感觉,也并不好受。就好比让一个贪生怕死的人,成天玩轮|盘赌,那种活也活不痛快,死也死不干净的感觉,真是难受极了。 “昨天定下时间的时候,我反而松了一口气。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青哥你了。我一边想着死,一边还和你在一起,确实是我不厚道。”尉兰的眼圈终于红了,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他垂下头,将脸埋在握在一起的三只手掌下。 “……我对不起你。” 光洁的不锈钢桌面上出现了两滴小小的水花,接着又是两滴……再滴下去,可把顾青的心滴乱了套。 顾青揽过尉兰的后背,把人抱在怀里。尉兰嫌桌子碍事,来到旁边的空地上,举起铐起来的双手,将顾青“圈”在了臂弯之中。 “青哥……”他的脸颊在顾青脸上摩擦。 “是时候了。”顾青心想。他动作僵硬地把人抱在怀里,用全部的意志忽略掉尉兰身上和脸上的温度,想象出一支出现在纯粹黑暗中的金色光笔,一点一点地勾勒出复杂的图案。 时间够长了,但愿杨还在真界中等着他们…… “停下你现在的动作。” 一个声音降临在他的灵体之上,顾青如遭雷亟般愣在原地。他现实中的手臂还抱着尉兰,那只正在虚空之中书写符号的“手”却完完全全地僵住了,那个声音仿佛化作了无形的布条,从“手臂”开始,把他的全部灵体缠绕包裹了住。 “停下你所有的计划。” 顾青把尉兰往后推了一点,当即看清了那个声音的出处。尉兰像个来自地狱的魔鬼,眼角带着邪恶的笑容、带着妖异的猩红,嘴唇微微地翕动,在顾青耳畔呢喃低语。 “言灵术……”顾青露出震惊的表情,简直想一把将怀中这个人推开,可他是被扎扎实实地“锁”在了尉兰的怀抱中,无论怎么挣扎都会被手铐挡住。 “放弃吧……”尉兰充满进攻性地重新抱紧了顾青,嘴唇保持着微笑的弧度,几乎没有动,却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达到了顾青的灵体上,“我不会怎么样你。不过这半个小时,你得听我的。” “‘安静沉默的火焰之灵’……‘安静沉默的火焰之灵’……”顾青用阿达西语一遍又一遍地呼救,可那些受到召唤的元素之灵统统被挡在了尉兰用语言织成的“布条”之外。 他想起这个感觉了,当初尉兰借着他的手,开枪击毙二十四名“斗兽场”组织者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感觉!只不过那时他还不是异能者,感受不像现在这么细致,只觉得自己身体被控制,而没有往更深的精神层面去想。 而且现在,他还有了一定能力,去与那些束缚在身上的言灵“对抗”。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青筋,身上冒出了冷汗,“火之灵”在他的掌控下,毫不留情地对身上的“布条”发起进攻。 有的穿透了重重的壁障,进入到他的身体之中。他的体温很快升高了一点,似乎变得比刚才更有力量。 他试图冲破这些“布条”,重新开始书写黑暗中闪闪发光的“开门符号”。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尉兰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急躁,大概也没想到顾青真有本事冲破他的“言灵术”,凑到顾青的耳朵边上,飞快地说道,“没有用的,除非逃到外星,我们绝对躲不开联盟的天罗地网,但什么都不做也许还有转机。 “你知道处决的方式是可以自己选的吗?他们昨天给我拿了一张表,有一项就是让我选择‘枪决’、‘电椅’还是‘注射’,我选的是‘枪决’。可今天我才知道,他们给我改成了‘注射’。” “所以呢?”顾青问。 顾青停下火焰对于言灵的进攻,僵硬地被尉兰搂抱在怀里。 “这个年代至少表面上很在意人权,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尉兰道,“昨天填好表格,没过一会就有人过来劝我,问我为什么选枪决。他们试图说服我,枪决会死得很惨,会很疼,我没有答应他们,要我选一定选这个。但今天我发现处决方式还是被改了,他们怎么都要以注射的方式处决我,你说奇怪不奇怪?” 顾青一动不动地发着呆,尉兰说的这件事,背后确实有诡异的地方——如果说对他处刑是为了安抚东临,枪决绝对比注射死|刑要来得震撼得多。可为什么联盟宁可违背尉兰的意愿,也坚定地要对他执行注射死|刑? 难道除了联盟和东临的交易外,尉兰身上还有另外的交易? 见顾青似乎还没明白过来,尉兰进一步解释道:“那是‘注射’啊!谁知道注射进去的东西是什么?如果真像我想的那样,我未来会有需要你的那一天。那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我希望你还是自由的,而不是蹲在某个专为异能者设立的监狱里,还要我想办法放你出去。现在,在联盟的机构中,与他们为敌,是最愚蠢的……” 被“枪决还是注射”这件事引开注意的瞬间,缠绕在顾青灵体上的言灵术又变紧了,彻底扑灭了好不容易窜进“布条”中的“火之灵”。 被言灵术压制住的顾青显得柔弱而迟钝,半晌才讷讷道:“心圣呢?心圣有没有说要保护你?” 心圣能让他从那么残酷的一场大脑剖离手术中存活下来,对付一个小小的致死药水,应该也不在话下。 尉兰摇摇头:“没出现过。我也没呼唤过。” 顾青了解了,尉兰此刻确实是赌徒心理,他的求生意志并不高,甚至心里的某一部分,还希望那一刻早点到来;但他也不介意用自己的生死,试探背后的水有多深,有多少个势力在他身上作着文章。 顾青、心圣,这些可能提前介入营救他的,反而会破坏他所期待的好戏。 “兰儿,你真是个疯子……”顾青在他耳边感慨。 狱警敲门走了进来,提醒他们时间已到。 尉兰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把顾青放到了臂弯之外。 顾青的灵体已经完全成了言灵的傀儡,只好将注意重新放回现实之上。 他带着深深的怨念看着尉兰,仔细描摹着他五官的轮廓。 他们还没有接吻! 顾青又一次抱住尉兰,亲吻在他的嘴唇上:“我爱你。” “好了好了。时间到了。”这个吻还没加深,尉兰就被狱警拽了开。 狱警以看待弱者的同情目光看着顾青,押着尉兰出了气压门。 尉兰走远了,言灵还禁锢着他的行动,让他看起来像个手脚不协调的笨蛋,明明被人欺负了,还一厢情愿地“爱”着那个欺负自己的人。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等到另外的狱警过来给他带路,这才魂不守舍地跟在狱警身后,来到了参观行刑的房间。 看到那堵玻璃墙后的处决装置,他还惊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在狱警颇为好笑的目光中,他又坐了回去,坐立不安地看着周围窃窃私语的东临人们。 “我父亲就是那场爆炸的遇难者。他死的时候我才三岁,现在我都快三十了,这个人竟然还没有死。”一个穿着红色晚礼服的东临女子道。 旁边一个燕尾服男子从侍从手里端来两杯红酒,将其中一杯递给红衣女子:“要不是他这回又害了东临,只怕现在都不会行刑……” “谁说不是呢?”前排的老妇人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和蔼可亲,“听说这回出事前,他都从牢里放出来了呢。要没出这事,别说不会行刑,没准还又成企业家了呢。想当初我丈夫在游轮上干了十几年的水手,赚的还不如他上一次杂志赚的多……” 他们的话让顾青平静了下来。 他们看上去或许富贵、或许普通,却都并不是恶毒的人——以前者的年龄,根本参与不了那些恐怖的人体实验和异种买卖;而以后者的地位,怕也无权参与那些人体实验和异种买卖。 而他们,才是真真正正被那场爆炸伤得最深的人。 顾青的眼眶又一次红了。尉兰被狱警押到玻璃墙另一头的房间中,深深地看向了他所在的地方。直到这一刻,顾青才觉得自己真真正正理解了尉兰,理解了这二十年来他所经历的挣扎,理解了他对结束这一切的向往…… 无论结果如何,无论这次处决背后还有没有更多的利益交涉,这都是一个了结、一个真正的了结. “……先生……先生……”有人轻轻推着他的肩膀。 顾青回过神来,视线终于聚焦在了玻璃墙前阖上的窗帘上。 “……结束了。您可以离开了。”那人对他说了什么,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哦。” 顾青有些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 束缚在他灵体上的“言灵”已经消散,但就像被绳索捆绑久了的人一样,哪怕绳索松开,也无法立刻恢复从前的灵活。 一名年轻狱警搀着他,把人送到了行刑室外的走廊上,低沉着嗓音道:“您是个好人,但是感情上被人带上了歧途。不要紧的,过一段时间,您回过头再看,就会发现这是个好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种玩弄人感情的人,就该是这个下场……” “杰西,你在说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年轻狱警的话。 顾青努力将注意力放在这个新出现的狱警身上,觉得有点面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 “你就是特别行动部的顾青是吧?”老狱警走到了他面前,“我们二十年前见过,我叫唐恩,那时他的编号还是20574,还在重刑犯监狱。” 顾青想起来了,就是这名叫唐恩的老警卫,在尉兰拒绝见他的许多个早上,满脸不耐烦地质问他“你知不知道每次有人过去,他是什么反应?” 顾青点了点头,但实在没有心情与这个黝黑的老人进行寒暄。就在与老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老人抓住了他的手臂:“我旁听了昨天的审判,确实是很伤人。但我有一点东西想要给你。” 老人往顾青手上塞了一沓信件:“你过一段时间,再把这些信打开,说不定会平和一点……” 顾青压根没有听进老人的话。 他跟在年轻警卫身后,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他现在去了哪里?他现在在哪?” 狱警回过头,反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顾青问的什么:“哦,你说0834号的尸体在哪里吗?我们有自己的停尸间,会临时停放一些死在狱中的囚犯尸体。” “没有……没有被送到什么实验室去?”顾青问。 狱警更加地莫名其妙了:“什么实验室?哪有实验室?哦,你说监狱里的手术室吗?怎么会呢?手术室可是给活人使用的。” 顾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直升机、飞行器呢?这个人关注度这么高,联盟不会就把他的尸体仍在这里吧?” 狱警无语地看了一眼天花板:“来了这么多人,不到处都是直升机、飞行器?不过这和他的尸体有什么关系?关注度再高,也不可能悬尸示众吧?现在可是文明社会……” “我能不能去看看?”顾青展示出左手的戒指,“我是他的未婚夫,我能不能把遗体带走?” 狱警露出一个苦笑:“你们没登记结婚,就不是法律上的伴侣关系,当然带不走他的遗体。而且,就算你们真的是亲人关系,也只能三天之后过来认领遗体。” 顾青无话可说了。 听到无法认领遗体,他反而可悲地感到了一线希望。 无法认领就好,无法认领,证明尉兰并不一定真的变成了一具尸体,毕竟这个时代,不到脑细胞全部死亡、灵体全部消散的一刻,都还不算死。 “对了,”顾青拉着狱警,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他一开始是不是真的选的枪决?” 狱警道:“对呀,他这个人,确实很莫名其妙,一般人都不会选枪决,他却偏偏要选……”. 这一天,顾青还做了很多事情,比如说进入灵视,试图从茫茫星海中找出属于尉兰的那一颗;比如说打电话给云玥,试图从她那里验证尉兰充满阴谋色彩的说法;比如说又一次画“门”,发现自己真的有了独自进入“真界”的能力;比如说和杨和莱夏一起,在拉图茨市中心的酒吧喝得酩酊大醉…… “……那不是什么安乐死。”不知多少酒精下肚,顾青脸上喝出了红晕,“我看得出,他很痛苦。他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痉挛,好像窒息一样。也许他们不让他选枪决的原因,就是因为这样更加痛苦……” 莱夏安慰他道:“我觉得不是。” “你当时……”顾青说不下去了。 不过莱夏能理会他的意思:“确实不怎么痛苦,不过他们又没体会过,他们怎么知道?而且重要的不就是让那些东临贵族欣赏到?‘啪’地一枪爆头,那场面可比注射一些不知效果的药物震撼多了。” 顾青明白莱夏的意思,可莱夏对“一枪爆头确实不怎么痛苦”的描述,让他变得越发忧心忡忡。 “说实话,你现在想什么都没有用。”杨坐在莱夏旁边的吧台上,观察着高脚杯中五颜六色的酒水,“什么都是猜测,什么都无法确定,要真想确定他死没死,最好就是三天后认领他的尸体。到时候,你给尸体做基因检测,看是不是他本人,再看看他的大脑是不是属于他本人。” “绝!绝啊!”莱夏头一个为杨的方案举杯。 放在他们刚被传送到这个时代的时候,遇到无法确定尸体是否属于本人的情况,一定是顾青首先想到这个方案。可现在他只要稍微想想尉兰冷冰冰的尸体,就感到一阵抓心挠肝的痛苦,别说去提取尸体的DNA了。 “兰……兰儿……”顾青举起了高脚杯,几乎莽撞地碰在了莱夏的杯子上,来不及收回手臂,整个人便趴在了吧台上。 颜色鲜艳的液体流了一整个吧台,沿着他的衬衣衣袖落到地上。 “我想去真界,我想研究时间领域的法术。”顾青抬起头来说道。 第209章 停尸间 1764年11月30日。 顾青头晕脑胀地醒来, 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日期——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他作为尉兰的未婚夫,前往拉图茨监狱认领他尸体的日子。 洗漱结束,他梳了一头一丝不乱的背头, 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 仿佛奔赴一场宴会一样, 一丝不苟地就要出门。 莱夏打着哈欠从房间出来,看着顾青的样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扶着门框, 面色纠结地道:“你真的要去?” 顾青似乎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莫名其妙,过了几秒才道:“当然。我要做检测。” “你要知道, 就算所有能检测的都检测了,我们也……”莱夏说话很犹豫——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有种“他们的级别达不到知道事情真相,做多了甚至会被当做棋子利用”的“自知之明”, 但这话说出来, 总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毕竟死的不是他的爱人, 他尽可以把一切阴谋论都安在尉兰身上,甚至想象尉兰是一切背后的主宰, 都可以。 顾青看向莱夏的目光诚恳,语气却非常坚定:“无论如何,我得把他的尸体带回来, 想个办法保存下来。” 这个方式, 还是他从莱夏身上获得的启发。 莱夏脸上发了红,自从来到这个年代,他似乎不怎么愿意提起过去的事情, 也不愿意提起那几次如同儿戏般的“自|杀式抗|议”。 顾青能理解他的不想提,但不得不从内心佩服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能力。 出了门,顾青坐上莱夏买的二手飞行器,两个小时后,到达拉图茨监狱外的停机坪。 这两天,他通过特别行动部,办好了所有的手续,坐在等候室等了半小时,就等到了带领他前往停尸房的狱警。 这是个半解剖室、半太平间的房间,中间摆着不锈钢制成的解剖台,四面的墙壁上则是一个一个的小方格,做好了一次性死很多人的准备,温度常年保持在四度左右,灯光是冷冰冰的白色。 狱警戴上手套,拉开左边墙壁中间的一个隔间:“你可以看,不过只能带走骨灰。” 这是顾青意料之外的。 不过,他已经有了对应的方法。 他拿出了全部的涵养,对狱警点了点头:“好,我想单独和他相处一会。” 顾青来到隔间旁边,看到了里面停放的尸体——那的确是尉兰,绝不是什么替身或克隆品,额头和下巴上还有被树皮划破的浅细伤痕。眼角、鼻梁、唇角、下颌,都是顾青再熟悉不过的弧度;窒息而死的痛苦,最后似乎也平缓了下来,并没有在这张脸上留下太多痕迹,还是一如既往的英俊。不同的是,他苍白的皮肤上笼罩上了一层空气中的水分冷凝形成的白霜,让他看上去带着一点冷峻。 顾青看着这张脸,几乎有半分钟的时间忘记了呼吸。半分钟后,他冷静下来,回忆着庄洲的话,对自己道:“这算好的。庄洲捡到他的时候,他还和一堆尸体泡在垃圾罐中。” 顾青进入了灵视,灵视中,尉兰的尸体中没有一点灵体之光,黯淡得和旁边的停尸柜没有任何区别。这表明无论从医学角度讲,还是从神秘学角度讲,眼前都是一具死得不能再死的尸体。 顾青回到现实,从毛呢大衣内衬的口袋中,掏出一个圆珠笔样式的微型智能取样管。 “兰儿,对不住了。”他将“圆珠笔”平滑的一段对准了尉兰的后脑勺,心道,“……当然你不是兰儿,那就最好。” “圆珠笔”只能取样,没有基因测序的功能。提取到尸体的脑部组织后,顾青伸手抓住了一条冰冷僵硬的臂膀。 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昏暗,一道金光闪闪的符号一笔一划地出现在顾青眼前,那是他几天前便已牢记在心的开“门”符号。 就在这时,一个比开门符号大得多、亮得多的符咒从顾青身后飞来,嚣张地覆盖在了开门符号上!开门符号被符咒压制,光芒立刻犹如风中残烛,扑腾了两下便黯淡了下来。 顾青吃惊地回过头,昏暗的光线下,狱警上半张脸被挡在深深的帽檐下,但从他嘴角下颌的弧度能看出,他正微微地笑着,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这个带他过来的狱警,竟然是个造诣不浅的异能者! 异能者手上还有纸符,随时都可以抛过来。顾青用意念去画开门符号,却不是那么容易的,必须要心无杂念才行。而要想心无杂念,有这个异能者在旁边干扰,是绝对不可能的。 想通这一点,他凝结出一个火球,毫不犹豫地朝警卫手上的纸符扔去。 警卫以一个随意的姿势扔出第二枚纸符。纸符碰到火球的边沿,燃烧成了一团小小的火焰,可紧接着,明明已经快到警卫跟前的火球瞬间犹如崩裂的雪球一般四散开来。每一团火焰中央,都是一片小小的符纸,宛然一只只火鸟,带着纸符主人的意志朝顾青包围而来。 顾青伸手空空地一抓,抓灭了无数朝他扑来的火星子。 灰暗的灵视之中,更多的异能者赶来了,简直就像针对他设下的一次陷阱。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又一次抓住了尉兰冰凉的手臂。如同炭火一般灼热的手指触碰到寒冷结冰的尸体,发出了滋滋滋的轻响,令顾青想起烤肉发出的声音。 又一个符咒飞了过来。 顾青来不及等待符咒的效果,试图重新勾勒出“门”的符号,这一次,却压根连十分之一个符号都没画出来,就被一种钻心刺骨的疼痛从内到外地席卷了全身。 而且,这不仅仅是肉|体上的疼痛,也不仅是灵体上的疼痛,这种疼痛还包含着心理上的折磨——这几天被他刻意模糊的画面,刻意忘却的记忆,刻意忽略的感受,统统以排江倒海之势向他涌来。 他已经死了…… 他的灵体永远地消散了,成了无边无际黑暗背景中的一部分…… 联盟不会出错,联盟会保证他已经死了…… 注射死|刑是因为死亡的过程会非常痛苦,远比吃枪子要痛苦漫长得多,而不是有什么更深层次的理由,他临死前的说辞只是在安慰你…… 没有什么能够起死回生,回到过去也不行……你不是莱夏,他也不是杨。你没有莱夏的底气,没有莱夏的能力,他也不像杨那样,并没有记录在案的结局…… 他已经死了,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自我安慰,因为你根本没有面对现实的勇气…… 太痛苦了……太痛苦了……顾青的眼前清晰地浮现出了三天前发生在行刑室中的画面——尉兰被绑在一台手术椅上,额头上绑着皮制的绑带,眼皮被迫睁开,被迫面对玻璃墙后每一个因为他的死亡得到安慰的被害者,以及因为他的死亡痛苦万分的爱人。精密的仪器监测着他的每一项生命体征,剧毒药水一点一点地打进他的身体,他一点一点地失去了对氧气的吸收能力。在某个时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气管,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皮肤红得发紫,太阳穴上的青筋直冒…… 顾青自己似乎也跟着窒息了。 昏暗发黑的视界中,几个轮廓模糊的人影将他包围了住。其中一个人影蹲下身来,用低沉的女声道:“……心念这么杂,竟然还能成为火系异能者……” 那些人在他身上贴上了什么东西,似乎同样是符咒,随后,他毫无反抗能力地昏睡了过去. 顾青是在悲伤中醒来的。 那是没有任何理性进行说服、没有任何理由进行修饰、直面惨痛真相的深切悲伤。 他的眼睛是干涸的,因为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干了。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开始慢慢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似乎是在一间审讯室中,双手被铐在桌子上,脖子和手腕上戴着某种禁制装置,很像囚犯们在荒星上戴的那种,对面则是一扇单面玻璃。 “……大概还是得进去。”顾青想着尉兰在法庭上的发言,为了让他看起来像个完全受到控制的被害者,不惜把自己变成个恶毒自大的疯子。尉兰真正的目的,和口头上却完全是相反的,简单来讲,就是最大程度地避免顾青因为在法庭上撒谎而去坐牢。 放在以前,顾青表面上可能还在故作镇定,内心却早已慌得一批;可现在,好像做什么也无所谓了,如果不得不成为重建后C区监狱的第一批驻民,似乎也可以接受。 他闭上眼睛,继续沉浸在不加掩饰的悲伤中。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才迟钝地想起自己好像是异能者,也许能通过火焰化逃离这所监狱。 相比之前,他的杂念已经少了很多,轻轻松松就进入了状态。可连火焰星子都没变出一个,脖子和手腕上的禁制装置便发出了一股强大的电流。 他被电得直哆嗦,也许还吐出了一点白沫,毫无形象尊严可言。 不仅如此,“火之灵”好像也离他远去了,一点也不受到他的控制。 顾青没有感到意外或者失望。根据他昏迷前的所见,政|府早就和异能者合作了,早已把他的能力摸得一清二楚,或许让他过来认领尸体,就是为了让他露出真实的一面,好有理由将他逮捕和审判。这种情况下,不可能让他利用自己弱得不堪一击的异能逃脱。 莱夏其实早就看出来了,还一再地提醒过他。只有他自己,还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是神秘世界的先驱者,能靠异能对抗人类世界的科技与法则,实际上连“上面世界”的边都没摸到。 审讯室的门打开了,顾青毫无兴趣回头去看进来的人是谁。 高跟鞋踏在地上的声音响起,一个身穿军装的女人坐在了他对面,将一个长方形木质盒子放在他的面前。 顾青没太注意这个盒子,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女人身上——这个女人是他的直接上级,云玥。他曾经天真地以为,云玥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是他们的领导,同时也是他们现代生活的导师。可他错了,云玥从来就不是,云玥是“上面世界”的人,是执子的那些人中的一个,而他们,充其量不过棋子而已。知道云玥是什么了后,再去看这个女人,他才发现云玥身上有太多他没注意的地方,简直就像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一样。 云玥的脸颊上长着浅浅的雀斑,让她始终保持着一种少女的娇美感。她将木盒推到顾青面前,冷冷地道:“这是0834号的骨灰盒,我们已经将他的遗体火化了。” 顾青不确定自己听懂了云玥的话,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重复一遍:“你们把他烧成了灰?” “对。不要感到不开心,这是常规操作,不止针对死|刑犯。”云玥道。 不要感到不开心……他难道应该因为尉兰被挫骨扬灰感到开心? “你们处死他,是最愚蠢的举动。”顾青道,“有他在,你们海族人还有这一张不错的底牌;没了他,你们就是民众手里的鱼肉。” 云玥虚伪地笑了笑:“我知道。不过,这次我过来,不是谈他的。我是你的上级,不是他的上级,我主要想和你谈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怎么会以为经过了莱夏那件事,联盟还会允许你带走0834号的尸体?” 这不是谈话,这是单方面的羞辱。 顾青没有回答云玥的话,目光跨过云玥,看向了单面玻璃中的自己——头发乱七八糟,眼圈是黑的,下巴上长出了短短的胡茬,衬衣上的好几颗口子,都被扯得脱了线,加上脖子上那个“装饰物”和被铐在桌子上的双手,完全就是个落魄的罪犯。 兰儿,你最后的时间,竟然给了这么一个不值得的人…… 他试图触摸那个造型朴素毫无装饰的骨灰盒,却差了那么一点距离,这一举动,还让云玥把骨灰盒又拿远了一点:“你打算怎么办?抱着他的骨灰盒哭哭啼啼一辈子吗?对了,你一辈子还很长,长到我都看不到终点……” “我看得到。”顾青打断了云玥的话,声音沙哑得就跟半个月没喝水似的,“艾达、骆羽呢?我很想他们了。” “你觉得他们死了?”云玥表现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似乎对顾青的看法很感兴趣一样。 不过,顾青不会再被他们的演技蒙蔽了,叹了一口气道:“把我放到下一个神族遗迹吧。” “没有这个东西。” “我可以选择吗?” 云玥不可置否,但表现出了愿意一听的样子。 顾青道:“我不想继续做你的狗,也不想当你们的实验品。只要你放我出去,把我脖子上的这个东西拿走,我就去真界待着,再也不回来——你知道‘真界’是什么吧?” 云玥冷冷地看着桌面:“在我看,你并没有犯什么大错,但联盟已经决定以伪证罪起|诉你。由我担保,你可以在庭审之前自由行动,不过需要进行芯片植入。” 顾青知道不会有那么好的事。他和尉兰的命运,其实早就被决定了下来,根本无关于他们在法庭上的表现。 云玥继续道:“芯片会随时监控你的位置、身体指标、还有异能的使用。” 顾青轻轻嗤了一声:“还随时能看到我的视界、听到我的想法、重塑我的意志,对吗?” 云玥笑了笑:“不会。我们不是无上者那种妄图控制人心的宗教组织者,我们只是想确定你不会乱用异能,伤害到周围的普通人。” 一套完美的说辞。 “如果不答应呢?” 云玥目光扫了扫顾青脖子上的东西:“你也可以出去。戴着这个。” “我如果去死……” “它会记录下你生前最后一刻的位置,附近的警员会赶过去,你被立即关进看守所,同时还要戴着这个东西。” 顾青思索良久后,道:“好,我进行芯片植入。” “正确的选择。”云玥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第210章 它 联盟政|府在拉图茨新建的办公大楼——对外挂牌“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从外面看上去好像一个扁平的飞碟, 兼具科技感与艺术感,同时也很符合荷安本国的建筑理念,并非银沧式的摩天大厦。 可除了联盟最顶端的那部分人,和少数异能者组织中准高层, 谁也想不到大楼露在地平面上的, 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部分, 而在地平面之下,却是一幢倒立起来的百米高楼。 这幢深藏地下的高楼呈“回”字型, 中间的天井中, 隔几层便会有一个以廊桥相连的空中花园。花园上空点着明亮的人造光源,从四周办公室的窗户往外看去, 往往会有一种还在地面上的错觉,减少了很多地下空间的压抑感。 这么一幢大楼,显然是有大用途的。 不过,大楼现在还很空。乘观光电梯一路往下, 就看不见几扇亮着灯的窗户。 “好在天井中的光线够足, 否则真会有种阴渗渗的感觉。”观察员想。 观察员一路下行到地下四十九层, 也就是倒数第二层——这幢大楼最先启动、最为忙碌, 也最是重要的一层。 刚出电梯,他便发现轮班的同事正在电梯口等着他, 脸上露出了“出了大事”的表情:“你怎么现在才来?我都要下班了。你快跟我过来,大人物来了,有重要事情要交代。” 观察员一点也没有即将见到“大人物”的不知所措, 能到这个地方来的, 就没有“小人物”,除了一些本身身无要职、却在异能世界占有一席之地的异能者。不过,同事能这么说, 证明来的便是联盟政|府里的大官儿了。 他在他日常工作的那间宽敞明亮的实验室中见到了那位“大人物”——一个身穿白色军装,红发盘在脑袋后面,面容和身材都完美得像是游戏里走出来的女人,这个地方的共同负责人之一,特别行动部的云玥云上校。 “云上校,您怎么亲自来了?”观察员用平常的语气道。 “我来是交给你一条数据。”云玥拿出一个小小的“储存卡”——这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储存卡”中,装着“子母芯片”中的“母芯片”,能够完美接受到“子芯片”中一切能量波动,无论相隔的距离有多远。 “又有数据了?”观察员终于感到了情绪上的波动,“这太好了!我们已经有了破解芯片数据的方法,能通过芯片进行监督和观察,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数据源大部分都是原来进行芯片植入的那些人,不方便……” 云玥的眉头皱了皱,观察员立即收了声。他知道自己刚才有些“过分”了——有些话,不用说得那么明白。 “‘智脑计划’正在有序推进,各国政|府已经在各种网络节目上暗示‘智能芯片’的存在,但民众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去接受。再过一段时间,民间就会出现利用智能芯片治疗抑郁症的声音。到时候,你们会有很多可以进行试验的机会。”云玥道。 太慢了,还是太慢了……观察员小心翼翼地接受云玥手上的装置,同时在心里说道。 “不过,”云玥观察着观察员的样子,颇为吊胃口地道,“我们可以先拿这些破坏了规则的异能者进行试验。” “又有哪个异能者出问题了?签下了这‘恶魔的条约’?”观察员因为高兴,用词都丰富了起来。 云玥皮笑肉不笑地扬了扬嘴角:“这可不是一般的异能者。” 观察员不等云玥卖关子了,将“储存卡”插入旁边的电脑,打开其中属于基本信息的那个文件。 在看到基本信息的一瞬间,观察员脸上的笑容便凝固住了。 “这……”观察员犹豫地说道,“这好吗?这个人不是……会不会……” 没有人能听懂观察员的话,可云玥听懂了。她完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嘲讽的完美微笑:“理论上不会,是吗?至于以后会不会出问题,不就看你们的工作了吗?” 观察员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右手悬空地放在“储存卡”上,似乎正在纠结要不要把“储存卡”拔下来。 云玥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善解人意地道:“你也不用太担心,这个人的庭审时间是在三个月后。进监狱之前,我们会把芯片给他取出来,所以最多也就这三个月。三个月时间,能发生什么?” 的确,三个月时间,能发生什么? 观察员被云玥说服了,缩回了悬在“储存卡”上的手。 云玥又叮嘱了两句,告诉这些轮值的观察员们,一定要注意观察数据,在这些“破坏规则的异能者”继续破坏规则的时候,可以试着在他们身上实验“警告”和“惩罚”。 “……甚至可以编写出一个自动识别异能使用,并且进行阻止的程序。”云玥像个甜美的恶魔一样,撂下一句话就离开了,完全不知道这句轻飘飘的话背后是多么大的工作量。 上一个班的同事也紧随其后地交班离开,只剩下他和另外一名遇事沉稳却毫无激|情的观察员。 那名观察员正在观察自己手上的“数据”。而他,终于有了一条属于自己的“数据”,可以对其实施“警告”和“惩罚”的数据!这可比那些只能看不能碰的数据珍贵多了,哪怕使用期限只有三个月。 打开“储存卡”上的编程程序,观察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长串字。 不过一会儿,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 画面是逐渐变清晰的,一个毫无特点的长方盒子出现在了眼前……. “你可以出去了。”狱警打开了手术室的门,说完这句话,便消失在了门后。 “对了,还有这些,这些你也拿走。”不知过了多久,狱警又回来了,将几个塑料袋放在顾青面前。 塑料袋中的东西终于吸引了顾青的注意,上次见到这些东西,还是通过一张放大了几百倍的高清照片。 顾青把尉兰的遗物,一件一件地收拾到狱警好心赠予的大袋子里。其中有几样还是他自己的东西,比如说那支实际上是取样管的“圆珠笔”。 看到这个东西,顾青稍微有了点行动力,终于在狱警第三次过来前,收拾好了出狱的东西。 1764年12月10日。 顾青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有点惊讶离他前来认领尉兰的遗体,已经过去了十天。 好像……时间也不算太过漫长…… 顾青琢磨着“伪证罪”的量刑标准,坐上了莱夏的二手飞行器。 好像只用了不到几分钟,飞行器就落在了枫叶大道上。 顾青回到银沧的“家”中,小心翼翼地将一袋子物品放进自己房间,这才拿了衣服到盥洗室中洗澡。 他能感受到莱夏甚至杨追随着他的目光,但他一点都没有社交的心情,同时害怕他看到的东西,会被一五一十地上传到联盟某个主脑上,这样还会害了杨。 洗了十天以来的第一次热水澡,顾青换上一身居家衬衫,来到客厅中,主动对莱夏道:“联盟决定对我进行起|诉,我现在是保释阶段,脑子里植入了监控芯片。” 他的眼睛没有看杨,生怕看到那些画满了奇异字符的纸张。莱夏的表情却变得有几分尴尬,似乎不知道说什么。 不过顾青并不是来寻求建议或安慰的。 不等莱夏说话,他便自顾自地回到了房间,反锁了房间的门。 “你要不要吃点什么?”莱夏敲着他的门道。 “不用了。”顾青答道。 他打开电脑,找到一家基因检测公司,联系了上门取货的时间。 雷厉风行地做完这件事后,他好像又变得无所事事起来。将房间每个细节都看过一遍,这才把视线放到了那个装了尉兰遗物的袋子上。 还是要面对的。 顾青如同慢动作一般,把大袋子里的小袋子一只只取了出来。 里面有尉兰这次入狱前穿的衣服,是一条白色T恤、卡其色的夹克外套,还有样式普通的牛仔裤——都不是什么好看的款式,因为这还是他们潜伏东临时的着装。顾青小心翼翼地拿出T恤,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放回了塑料袋。 有一个小袋子装着皮带,有一个小袋子装着他送给尉兰的戒指——那个投放到法庭的大屏幕上,供每一个人观看的戒指。 没有终端——这很正常,尉兰的终端本来就是特别行动部的特|供版,就和他还有莱夏的一样。 另外还有一个粗制滥造的大袋子,上面用红色油笔写着“0834”,装的是尉兰在狱中打发时间做的玩意儿,其中有一些削成各种形状的木头块,还有一些说不出名堂的边角碎料。 顾青拿出一个木头块,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划痕——尉兰大概想把这些木头块削成某个动物的形状,但不知什么原因一直都不成功。同一个木块上,有时刀工平整细腻,有时却粗狂凌乱。 接着顾青想起来了,尉兰是受过脑部损伤的,1762年前的查普林星上,他还是动手能力超强的超级工程师;1762年5月从“沦陷地”回来后,便成了个走路都走不顺畅的“半残废”了。 他随时一命呜呼的样子,大概还让他获得了监狱长的同情,得到了做手工的机会。 顾青细细地触摸着木块上的每一道痕迹,想象着尉兰刻下这一刀时的心情…… 直到基因检测公司的小型机器人拍打在他的窗户上,他才将注意力从小木雕上挪开,将“圆珠笔”放在了机器人的肚子里。 天色已经很暗了,再过一会,他就要出去吃饭,然后把尉兰已经被烧成灰这件事告诉莱夏他们。 对了,还有兰儿的骨灰。 顾青终于看向了被他冷落在书桌一角的骨灰盒。 他轻轻地,带着开启宝藏之盒的小心翼翼,揭开了骨灰盒的盖子。 骨灰并没有烧得很细腻,里面有很多肉眼可见的骨头渣子,跟顾青想象的细腻灰尘有着不小的差距,但好像把一个人的尸骨具象化了一点。 顾青出神地看着这些骨头渣子,似乎有点想要摸上去,最后还是将手缩了回来。 离尉兰跳进查普林星的核污染区,已经快三年了。三年以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把那副从垃圾桶中挖出来的身体恢复成一个大好青年的模样,可还没好多久呢,就被烧成了这么一把灰。 “对了。”顾青忽然想起了什么,随手抓过一只塑料袋,拿出里面闪着温润银光的铂金戒指,“这也是你的。” 顾青把戒指放到骨灰盒中. 它不是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东西,不会去思考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这些哲学问题,但它可以看到很多东西。 它可以看到摇摇晃晃的狭窄巷子、烟雾缭绕的地下酒吧、垃圾堆一样的单身公寓、干净整洁的研究基地、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还有从镜中看到的各种“自己”…… 如果是一个正常未经过训练的人类看到这些,早就被巨量的信息冲击得晕了过去,可它没有任何感觉,就像一台顶级配置的电脑一样,毫无压力地处理着多线程的数据,尽职尽责地将“看到”的一切展现在电子屏幕上。 它的“注意力”也偶尔会被特定的场面吸引——或许不应该说是“注意力”,而应该说是“功率”——处理器的功率,也会因为特定的情况有所提高,比如说当它“看到”凭空出现的火龙、瞬间凝成的水箭、金光闪闪的符号、一下子将“自己”埋进去的石墙,或者其他不符合常理之事的时候。 它其实并不理解这些场面的特别之处在哪里,只是程序的设定,让它会特意地关注这些场面。 除了特定的场面,对于不同的数据来源,管理员做了不同的标记——从“观察”到“严管”,各种它无法真正理解的词语。但管理员正在训练它,对各种数据进行交叉对比,用程序化的语言告诉它,特定的场景出现在特定的数据源上,它应该做什么。 比如说,一个标记为“严管”的数据,开始在纸上画什么乱七八糟的符号了,它便对数据源实施某种惩罚,使用“震慑”或“创伤”什么的;再比如说,一个标记为“内部”的数据,成功地控制了某个机器,它便给数据源给予奖励,使用“鼓舞”或“荣耀”什么的…… 它同样无法理解这些,只知道每次“震慑”之后,面前的画面总要黑那么几分钟;“创伤”之后,数据则开始变得很不稳定;“鼓舞”之后,画面的颜色好像都鲜艳了一些…… 一开始,还需要管理员给它下指令,让它这样或那样,但很快,它就学会了自己对“出格”的数据进行处理。 这完全就是程序化的操作,它甚至可以同时对六七条数据进行处理——这并不是上限,只是还没等到更多数据同时“出格”的时候。 1765年1月23日这一天,它又惩罚了一条数据。这是一条标记为“严管”的数据,与“异常信号”同时出现的,还有两个重叠在一起的画面——一个是光线昏暗的卧室,另一个是灰雾蒙蒙的灵性世界。 这其实是异能者的常见配置,也是引起“监控程序”异常值急速上升的原因之一,并没有什么值得它耗费更多功率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对这条数据进行“创伤”的惩罚后,它竟然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点“创伤”的感受。 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这种感受就是“创伤”的,可能也是因为自己的处理器,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不太稳定。 它没有自我意识,不会违背指令,不会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但它和所有人工智能程序一样,有排除故障的功能,拟人化地讲,就叫做“好奇”。 它开始将更多的功率转移到这条数据上。 除了那次失败的尝试,这条数据可以算是“严管”里面比较中规中矩的一条,很少引起异常值的上升。 而伴随着那条数据产生的画面,简直都称得上单调无聊。他“看”了好几天,画面中,不是一成不变的天花板,就是光线昏暗的卧室,再要不就是同样风格简约的客厅。 客厅中,数据源做得最多的就是吃饭,视线稳稳地落在饭菜上,很少打量周围的人,好像生怕让它看到更多的景象一样。 它也偶尔捕捉到,数据源对着洗手间里的镜子洗漱的样子,透过他的眼睛,它能看到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人,但它并不知道这个人的模样算是丑陋、普通还是漂亮。 更多的,则是对着光线昏暗的卧室房间。 如果它有任何人类的情绪,或许早就被这些无聊透顶的画面给“劝退”了。可对于它来说,并没有真正意义的“无聊”和“有趣”一说,这些都是人类给事物贴上的标签,它只是单纯地“好奇”、或者说希望能够找出程序中的漏洞——为什么这个人的数据反过来影响了它的程序?为什么它会体会到所谓的“创伤”? 1765年1月31日,又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一天的阳光非常好,是冬日的暖阳。 阳光从灰绿色的窗帘缝隙中透了出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条灿烂的光线,并照亮了周围小部分的区域。 它第无数次看向书桌上七零八碎的物件——其中很多都被装在封口塑料袋中,像是从什么犯罪现场拿回来的证物,可这一次,它还看见了一个被落在角落里的木制盒子。 那缕阳光正好打在了木质盒子上,强烈的明暗对比下,让它想注意不到都很难。而在看到盒子的第一眼,它竟然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扎眼!《 》 210-220 第211章 异能者们 那个盒子再普通不过了, 金色的阳光打在棕色的木头上,甚至有种油画的质感,可不知道为什么,它看着它就觉得难受, 好像自己又被“创伤”惩罚了。 它感不到美丑、辨不出善恶, 永远按照管理员的指令行事, 这还是第一个,让它产生一种“不喜欢”情绪的东西。 也许可以和数据源对话。 “干得不错。” 它从奖励程序中挑选了几个不痛不痒的字眼, 发送到数据源脑部的芯片上。数据源的视野中, 很快出现了这么几个如同计算机指令的绿色文字。 …… “?” 顾青心中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是什么?不小心发送错误的信息?——放在1736年,海妖号在不明力量的推动下升空的时候, 他还会为眼前凭空冒出的信息惊讶一下。 现在,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有人将信息直接投送在了他的灵体之上。什么东西能直接影响到他的灵体?除了灵智领域的异能者,就只有脑子里的那个芯片了。 只要对方愿意, 让他随时匍匐在地、泪流满面、歌功颂德都可以。几个月前, 他才从被称为“沦陷地”的第二星系回来;回来以后, 又亲身游历过“感染者”的巢穴;就在几天前, 还受到了一次令他印象深刻的“惩罚”——对于芯片对人有怎样的掌控能力,他再清楚不过, 这样一条信息投放到他的眼前,简直如同儿戏。 不过,这样的把戏让他产生了一些回忆, 也产生了一些感触。 看着那缕落在骨灰盒上的阳光, 和阳光中缓缓飞舞的金色尘埃,他从床上爬了起来,迅速进行了洗漱, 趁着隔壁还在缱绻难分,来到厨房做好三个人的早餐。 杨知道他的顾虑,早已把桌子上堆成山的古西陆文资料收回了房间,顾青将分成三碟的早餐放置到桌面上。 这其实是个宽敞的四人饭桌,样式雅致的桌布和造型简约的花瓶,还是他们一开始住进来时的布置。在一段短暂而美好的时光里,尉兰会坐在其中的一个座位上,小口小口吃着他或者莱夏给大家做的饭。 现在,陈设还是以前的陈设,连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都没有变,人却已经不在了。 吃完早餐,顾青回到房间,决定振作起来,做一件以前从来没想过要去做的事。 他拉开窗帘,让狗窝一般的房间在阳光下无所遁形,接着开始收拾整个房间里最凌乱的地方——堆满了各种塑料袋、小型木雕、信件文书,以及各种手工边角碎料的桌面。 他把封在塑料袋中的物品放置到一个塑料整理箱中,再把木雕和手工碎料放置到一个纸箱中,擦干净了桌子上的灰尘,重新将信件和文书放回桌面,一件一件地开始整理。 文书中,一张是法|院寄给他的传票,一张是尉兰的死亡证明,一张是A公司寄过来的基因检测结果,一张是B公司寄来的基因检测结果,另外还有好几张纸,是1744年——也就是二十年前他刚知道尉兰关押的地点时——给尉兰寄的信的复印件,以及他从来没有收到过的回信。 离尉兰被执行死|刑的日期已经过去了两个月,离庭审的日期也还只有一个多月,最撕心裂肺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只有平静地接受,还有默默地探索。 这个时代的人们,尽管将分子原子甚至更小的粒子都研究得颇为透彻,通过西陆法术的渗透,对灵魂和意识的理解又加深了一个层面,可仍然不能说了解了全部。所以当初见到云玥,他是真心希望联盟能够允许他进入“真界”,永远不再回来。 但事情往往不能如他所愿,他这么一个由高维粒子组成的不死者、能随时化作火焰的异能者,竟然还要接受普通人类的审判——谁叫他们现在有控制异能者的技术了呢! 顾青不是很关心审判的结果,甚至连律师也没有请,放到一个更高的维度上,既然是探索未知,什么时候开始探索好像也无所谓,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拿起尉兰其中的一封信,第无数次读着上面的一句话—— “当你想着我的时候,我也会出现在你的身旁。”【注1】 “当你想着我的时候,我也会出现在你的身旁。”顾青将这句话读出了声,对着空气中不存在的幽灵道,“我现在就很想你,你在我的身旁吗?” 既然决定了探索,就是要保持开放的心态的。或许,真像尉兰说的那样,只要他还想着他,还在进行“观测”,他的意识便会出现在他旁边呢? 而即使这种可能性很小,如果保持了开放的心态,尉兰也是有可能在未来收到他留下的东西的,就像他在二十年后,收到了这些回信一样——尉兰当年写下这些信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会被二十年后的顾青看到。 顾青拿出纸笔,开始给尉兰写信—— 兰: 你在看着我吗? …… 它看着眼前的文字,第三次感到了那种不该存在于电脑身上的“感受”——好像被雷劈过,有种说不出的震撼;好像蚂蚁爬过,携带信息的电流变成了酥麻的刺|激;好像被无数灵智领域的异能施加在身,同时感受到了所有的“震慑”、“创伤“、“鼓舞”、“荣耀”…… 对了,异能。 那不是通过电子信号,让某个游戏角色表现出“眼前一黑”或者“眼前一亮”的表现,那是异能!它是在通过异能控制着这些数据源的心灵,对他们进行奖励或者惩罚! 为什么它能使用异能?它是异能者吗? 我是谁? …… 南大陆,黄昏狩猎会总部。 天气很阴,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雨水划过房檐上一排小型的人体浮雕,沿着优美的曲线汇聚在浮雕纤细秀丽的足上,再陡然落下,形成了一道大珠小珠编织而成的水帘。 大家围坐在长桌周围,沉默地看着长桌中央的东西,那是一只铝制手提箱,和这个地方的风格格格不入,是那种恨不得把“高科技”写在脸上的产物。 长桌的一头,坐着阿达西语的发明者、黄昏狩猎会最主要的建立者之一,阿达西;阿达西的左手边,是牧帕分会的书记员比利;右手边,则是南大陆另一个体量较大的国家——厄兹——的分会会长。 劳拉、科林这些狩猎会执事,在长桌上尚还有着一席之地,菲利克斯和卡特琳娜这些见习执事,则连会议厅的大门都没资格进了。 这是黄昏狩猎会这几年来,级别最高的会议了。总部此刻,更是聚集了黄昏狩猎会九成以上的成员。 不用会议的主持者介绍,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阿达西把南大陆几乎所有的狩猎会成员都叫过来、再把所有高层及准高层叫进这个屋子,是为了讨论什么。 “绝对不可能。”厄兹会长,一个体型庞大、身穿兽皮的男人,当先说出了所有人的想法,“这个芯片和无上者给信徒植入的,没有任何区别。答应了,我们以后就都是联盟的狗,从内到外!” “先别急着下结论。”阿达西把银色铝制箱子捞到跟前,通过指纹和虹膜验证了身份,将箱子中的内容展现到众人面前,“我们把好处和坏处全部都列一遍,再一起商量。” 阿达西打了个响指。长桌上方,凭空出现了两个分隔开了的词语——“好处”和“坏处”,“坏处”那一栏很快出现了“想法可能会受联盟影响”这一条。 这场面,很像中学生写作文,老师使用虚拟屏幕罗列思路。 “不过这一点,我需要说明,联盟对芯片的掌控程度,远远比不上无上者。”阿达西道,“利用破壁算法制造的‘智慧云系统’,就像生产厂家管理我们的电子设备、互联网公司管理我们看到的网页一样,只是程序化的监管,不会掺入个人意志在其中。” “哼,”厄兹会长冷哼一声,“我不用互联网,就是因为我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让我看到的!” 阿达西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很多人都接受了,还因此生活得更便捷快乐。” “阿达西先生,您先说说同意植入芯片的好处吧。”劳拉说道。劳拉似乎挑起了父亲的担子,承担了这次会议书记员的角色,顺便还控制着发言的节奏。 “好,那我就先来说说,同意这场交易,有什么好处。”阿达西道,“首先,如果同意植入芯片,我们将不再是地下异能者组织,不用担心官方对我们进行通缉,可以光明正大地走上街头,回归到正常的人类世界,甚至,可以加入官方的异能者组织。” “好处”下面,出现了“光明正大的异能者”这句话。 没有人嘲讽阿达西这句话里对官方的奉承意味。他们都是在文明世界中生活过的人,即使真心认为回归原始的生活更好,也不会希望被文明社会排斥。可作为地下异能者,他们就得不断地伪装自己,避免使用电子设备,避免出现在摄像头下,行动需要实在得和外界打交道了,还得托人伪造身份,将自己重重伪装,和逃犯过的日子没有区别——只有当过了“逃犯”,才知道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是一件多么值得欣慰的事情。 “还有别的好处吗?”长桌尽头,一个身形消瘦、面带病容的中年男人道。 “第二个好处,我们将获得一部分管理员的权限。也就是说,我们可以通过‘智慧云’,将感受传递到我们希望传递的人身上。”阿达西道。 西陆法术,大部分都不是通过中陆人的语言可以描述清楚的事,需要感受与顿悟,所以修习起来也极其需要天赋。而如果“感受”可以传递,那么教导的方式也就多了整整一个维度,对个人修习的好处简直不可估量。 “好处”那一栏下方又出现了八个大字——“传递感受,增进修为。” “砰砰砰砰砰!” 就在这时,小礼堂紧闭的大门上,传来了重重的敲门声。 阿达西脸上表情微变,又是一个响指,隔空打开了礼堂的大门。 “阿达西先生,不好了,地下室那位出问题了!”来的人是菲利克斯,这个比起修行,永远更在意穿着与打扮的见习执事。 “你是个异能者,不能用点异能者的法子吗?”劳拉皱起眉头,恨铁不成钢地道。 比利拍了拍劳拉的手臂:“算了,处理事情要紧……” “怎么回事?”阿达西问道。 当着黄昏狩猎会所有“大佬”的面,菲利克斯来了个满脸通红:“……那个人……那个人好像把卡特控制住了,卡特疯了,对每个人下手……” 劳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去,将大家的注意也吸引了过去。这下,不用解释,所有人都明白怎么回事了——大热天的,玻璃窗竟在极短的时间里,结满了厚厚的冰花! …… 荷安,一座风景优美、生活恬静、以各种糖果颜色的童话小屋和糖果本身出名的旅游小镇上,出现了一个模样英俊、风度翩翩的游客。 这个游客有着近乎银色的淡金头发,令人沉迷的浅灰色眼睛,和稳重可靠的宽阔下颌。他的嘴唇很薄,无论看见什么、听到什么,都会微微的上翘,却没有一丝嘲讽的感觉,只有睿智和优雅。 谁也想不到,这个一来到小镇,就让所有年轻姑娘为他着迷的中年男人,几天前还是关押在联盟监狱中的囚犯。 他叫费齐格斯,肯巴镇的前职业医师,“心灵猎人”的“传教士”,发展了一整个镇的信徒的灵智领域异能者。 费齐格斯微笑地接受了一名糖果姑娘送来的糖果玫瑰,将玫瑰别在白色西服的口袋中,享受着阔别已久的自由空气。 “这里风景很好。”费齐格斯将手插在口袋里,微微眯着眼睛,眺望着远方起伏的丘陵,随口说道,“人也甜美,就像它的名字一样——糖果镇,真好听,听了感觉耳朵都是甜的。” 他的音色偏低,富有磁性。糖果女孩当即红了脸,腼腆地笑着,心中犹如小鹿乱撞。 “您知道吗,糖果镇原来不叫‘糖果镇’,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女孩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刻意。 “我知道。”费齐格斯道,“‘梅乐迪’,这个地方其实叫‘梅乐迪镇’,‘糖果镇’只是游客传出去的说法。其实我觉得,是这些游客没有体会到这里的精髓,才取了‘糖果镇’这么个外号。” “您实在是太理解我们了。”女孩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面前的这个人,好像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内心,却不带有任何审视,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你,如此的高高在上,又是如此的平易近人。 “其实我以前,是个心理医生。”费齐格斯道,“心理医生的工作,就是要了解病人的心理……” 费齐格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是很上心,但他能感受到,女孩简直就要被他迷晕了。 不同于以前,这次,他竟然没有使用一点异能,仅仅靠语言和演技,就获得了女孩的芳心,世上简直没有比他更加成功的男人了。 这么个迷倒千万少女的魅力男子,竟然被迫做了大半年的苦行僧,可真是浪费他的好体力了。 费齐格斯打量着红色头发的糖果少女,想象着她身体其他部位的颜色,目光却充满了长者的慈祥和睿智。 六个多月没有做了,先拿这个乡下女孩试试水,也不算亏待自己。就是不知道这个女孩是不是个处|女,要不是处|女,他又觉得自己有点吃亏,毕竟,一整个小镇的女人都为他着迷。 这个女孩,身材非常不错,是那种他很喜欢的娇小类型,一点也没有农妇的五大三粗,扮相也相当清纯,动不动就会脸红,唯一不好的就是,脸颊稍微圆润了一点,还有一点婴儿肥,看上去有点“土气”。 看着西沉的太阳,费齐格斯有点失望地想,算了,就这样吧,这个镇子里的漂亮女孩很多,明天还有机会…… 就在这时,他看见山丘的小径上,出现了一个他白天没有见过的女人——一个同样有着红头发、挎着手工竹篮、却把所有乡下女孩都比得黯然失色的甜美少女,正逆着金红色的夕阳,对他露出令人心悸的甜美一笑。 一时之间,他连应该对糖果女孩说什么话都忘记了。 ……——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125章 《滚!》 第212章 眼中的绿字 几百公里外的拉图茨, 云玥上校盯着“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传送过来的数据,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来,她的心始终被一团乌云笼罩着。她有所怀疑,有所感知, 但一直找不到证据, 内心也拒绝承认, 却没想到“破壁算法”带来的科技进步,竟给了她一探真相的机会…… 她怎么也想不到, 会在费齐格斯的数据线上, 看到自己的女儿,自己娇笑着、对淫|贼投怀送抱的女儿。 “啪!”地一下按熄了屏幕, 云玥将脸埋进了手掌之中。 从来、从来没有如此的无措…… 她已经是特别行动部的最高长官了,而在异能者越来越活跃的年代,特别行动部的权力更是越来越大,可她竟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孤独, 都要绝望。 真希望阿廆只是真的看上了费齐格斯, 想要和他来一炮而已。可就算不是这种特殊部门的负责人, 她也知道以云廆几乎缺乏“人性”的冷漠性子, 绝不可能看上费齐格斯这种人,她几乎可以想象出, 云廆是如何吸走了费齐格斯的全部精气,让费齐格斯变成一副皮包骨头的僵尸。 你生下的,是怎样一个行走于人间的妖怪啊…… 云玥自责得几乎留下了眼泪。 生下云廆之前, 她的确过着相当“丰富”的个人生活, 性|伴|侣很多,除了不得不加班的时候,几乎每夜都在男人的怀里度过。而海妖号升空, 被苏征这些人劫持奴役的压抑日子,她就更没有理由收敛自己了。 她觉得她是睡到了莱夏的。 因为睡到了,反而有种夙愿以偿的感觉,再看莱夏,倒也觉得平平无奇——不过是运气很好、性格很滑的臭小子一个,工作能力远不如她,完全是靠“睡”上位的。要不是遇到了杨,早不知死在了哪个山沟子里,再变成这些不死怪物中平平无奇的一个。 可莱夏,表现得真像是毫不知情,而不是事情败露的担心害怕。 如果不是莱夏,那个和莱夏完全一模一样的人,究竟是谁? 云玥心中一阵恶心和后怕。 那一“夜”,她看起来很醉,其实一点也不醉,一是因为外太空酿造的各种“酒”,就跟闹着玩似的,根本不是真正的酒;二是因为对方是莱夏,她非常需要记住这个“晚上”的每个细节,放进自己的记忆阁楼中好好收藏。 她哪里知道,记得越清晰,日后回忆起来就越恐怖。 云廆的到来,也是一个极度违反科学的事情。她能过这种夜夜春宵的日子,避孕便是做得极好的,而且,她也没有特别为了莱夏放开措施…… “阿廆,你真的就是一只来讨债的鬼吗?”云玥想着自己过去的生活,越想越恶心,越想越难受。 生下云廆后,她就再也没有和男人睡觉了,身上位高权重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谁也不知道,在二十多年来无数个孤寂的夜里,她都像个迷茫的信徒一样,渴望做点什么来给自己赎罪。 可还是事与愿违了,云廆变得越来越疏离,越来越冷酷,越来越没有人的样子,就在此时此刻,可能做着她连想都不敢想的恶心事情。 “不行,我不能这样。”云玥振作了起来,又一次打开电脑屏幕。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坚韧而勇敢的,而勇敢的人,需要直面最为恐怖的真相。 电脑画面中,云廆侧身卧着,红色的头发如同瀑布一般铺洒在碎花床单上,遮住了诱人的身体曲线。 画面缓缓地放大,缓缓地旋转着角度——费齐格斯希望能将云廆的侧脸看清楚。 事情已经结束了,数据却没有掉线,证明费齐格斯还活着,没有被云廆吸干……放在过去,云玥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因为这个淫|贼还活着,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吧,但愿是我想多了。我不是个好母亲。”云玥筋疲力尽地趴在办公桌上,昏睡了过去。 云玥并不知道,在自己昏睡过去的瞬间,费齐格斯的皮肤开始像波浪一样起伏起来,频率越来越高,仿佛无数蠕虫藏在下面整齐划一地蠕动,也不知道费齐格斯深邃的灰眼睛中,流出了一条又一条灰色的蠕虫。 云廆则转过身来,露出尚还带着开口的肚皮,接受了这些溢出的灰色蠕虫。 …… 太阳系边缘,卡拉圣殿,地牢。 他穿着两块破烂拼凑成的“衣服”、头发胡须留得老长、完全一副流浪汉形象,看着眼前凭空出现的金色文字,露出了一副宛如痴呆的迷茫表情,迷茫中又带着一点点激动,好像沙漠中快要脱水的旅人,看到了什么海市蜃楼。 谁也想象不到,这个被折磨得瘦脱了形,眼睛里闪烁着近乎“单纯”光芒的可怜囚犯,竟是二十八年前的“海妖号升空事件”明面上的主导者,蝴蝶杀人狂苏征。 其实早在二十八年前,苏征就变了。向心圣祈祷获得的知识,不仅仅是“知识”层面的,更多的是精神层面的东西。用矫情的话来讲,他被“升华”了,变成了一个更高级的自己,回忆过去的所作所为,就像回忆幼儿时期的自己一样,什么都可以一笑了之。 过去,他披着“革|命者”的皮,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享乐主义者,享受着杀人分尸制造恐怖场面的快|感,同时还享受着,仅仅说几句“他们没有权力把我们当成实验品”这样的话,大家就跟哈巴狗一样对他点头哈腰的快|感。 向心圣祈祷后,他好像真的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有了真正的使命感,而不至于沉醉于这些虚无缥缈的快乐。甚至,一点快乐也没有,只剩下折磨与痛苦时,他也能够随遇而安,平静对待。 他内心的欲|望早已悄然改变,从给人带来痛苦、和享受众人的崇拜,变成了神的一次回应、一次眷顾。 二十多年了。 这二十多年里,卡拉圣殿发生了太多的变化,比如说管理层已经完全变了,从以他为中心、来自C区监狱的那帮人,变成了踽行者和祂的信徒;再比如说,原来干净整洁充满现代气息的空间站也不见了,变成了一个恨不得长满蜘蛛网的古旧地方。 换做以前,他要么会成为踽行者最尖利的爪牙,要么会成为踽行者最头疼的对手。可他竟然没有丝毫的反抗,平静地生活在空间站最阴暗的角落,吃着粮食作物多余部分制造出来的压缩饼干。 日复一日,他做的事情只有,拼命地向心圣祈祷,向心圣种在他体内的灵蚕祈祷,祈祷它快点长大,能够早日破茧而出,带着更多心圣的知识和意志,净化他、升华他…… 没想到,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死那么一次的时候,那个随着遗迹爆炸而彻底销声匿迹的神、那个沉寂了二十多年的神,竟然又一次回应了他们的祈祷! “离开这里。” 神的指令非常简单,一个字也不多,却像是世间最为甜美的甘露,滴在即将渴死之人枯萎干裂的嘴唇上。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我应该去哪里…… 不等他发问,眼前又出现了一行飘逸的字——“带走一艘飞船,离开这里。” 神竟然又对我说了一句话,还是这么长的一句!苏征激动得简直快要晕了过去,却没有发现,神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前所未有的着急。 …… 整个礼堂都在迅速降温,本该往低处流的雨水,一反常态地流向了城堡的门窗,从门缝、窗缝、烟囱、房顶,各种留有缝隙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漫延进来,仿佛整座城堡都给移到了水下,随时都要因为承受不住外界的水压而崩塌。 不少参会者脸上,都露出了惊慌的神色——他们虽然要么是黄昏狩猎会的高层,要么是准高层,可黄昏狩猎会本身,也不过是个二十年前发展起来的互助性组织,组织结构松散,连成文的规章制度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应急措施了。 有人哗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开始考虑哪里的水压最小,要从哪个地方离开;有人注意到了菲利克斯的话,却并不知道总部地下室里关着什么东西,朝阿达西投去怀疑的目光;更多的人,同样也是看向阿达西,希望这名阿达西语的发明者、狩猎会的创立者,能像天降神明一般随便打个响指,就把水给退回去…… 阿达西站了起来,高高瘦瘦满头白发的老人,淌过已经淹到他小腿的“洪水”,步履有点摇晃,像只风中摇曳的蜡烛,随时就要支撑不住,被那狂风暴雨扑倒。 他伸出一只如同树枝般的枯手,隔空推开了礼堂的门。 更多的水漫了进来,带着钻心刺骨的冰凉,众人宛若行走在正在崩塌的冰川之上。 科林这个同属水系的异能者,不断地引导水流,试图让水流恢复正常;还有火系异能者,不断地发出热量,试图对抗凝固空气的寒冷。 大家共同努力,终于开辟出了一条“道路”,让他们能够相对安全地走到地下室,再一起想办法解决问题。 谁也不敢细想,一个连参会资格都没有的见习执事,怎么会突然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路上,菲利克斯冻得直哆嗦,下意识地朝那名火系异能者靠拢,嘴唇打颤地介绍了关押在地下室中的那位:“……无上者……是无上者……是无上者的一个祈祷者……得到了无上者的回应……” “祈祷者得到回应”的另一个说法就是——“接受了神赐予的灵蚕,并随时将灵魂和身体献给神明”。 可这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无上者”这个尊号——古西陆传说中,最为强大的灵智领域异能者,远非当年劫走了海妖号、装神弄鬼吓唬人的囚徒们可以比拟。 菲利克斯的话,让大家的处境更为艰难了一些。 来到地下室入口,一个浑身被打得透湿,长发上结满冰渣的男人突然站了出来,将阿达西和老比利拦在了身后。 刚才,就是他对阿达西投去了怀疑的目光;此刻,他黑色眼睛却变得深邃而坚定:“让我来吧,他能影响卡特琳娜,也能影响你们。” 阿达西,此刻已经老态毕露,和风烛残年的老人没有两样,做事都带着老人的犹豫不决:“但你……” 那名半长头发、黑色眼睛、络腮胡子的执事,露出了浪子般的潇洒一笑:“你知道的,我不怕。” 阿达西被他说服了,迟疑地点了点头,目光里透着不放心。 真是个老人了…… 就在大家感慨岁月的不饶人时,菲利克斯紧张不安的神色,却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甚至露出了某种隐隐的期待。 “这人一时半刻上不来了。” 好几名之情的狩猎会成员,都在不同的时间里,不约而同地作出了这个结论。 无上者会把他拖住,或许还会与他背后的什么人——或者用联盟的话说,“智慧云系统”——进行某种试探与对抗。 但这个人一时半刻上不来了。 他们昧着良心,演了这么一出苦肉计,只是为了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一点让他们收拾行装,离开地球的时间。 唯一可惜的,是这名自愿为他们承受风险的勇敢同僚。在他们与无上者的“交易”中,无上者答应过不伤害他的性命,可谁也无法保证,无上者会遵守诺言。 不过也没什么可惜的,他接受芯片植入,并且成为联盟眼线的那一刻,就和他们产生了立场上的对立。 阿达西甚至相信,就算他们最后所有人都不同意植入芯片,这个人也有办法迫使他们接受——他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强大的灵智领域异能者。就像无上者能通过小杰瑞展现法力一样,这个异能者也同样能通过他展现法力。 那个时候,他们不会有丝毫反抗的意志,只会由内而外地被那些“好处”“说服”。 只有这样,才能短暂地摆脱掉联盟的监视,同时不被芯片那头的监视者怀疑。 “走!”阿达西一扫方才的龙钟之态,指挥着还没从寒冷与潮湿中回过神来的众人,这也是阿达西希望达到的目的。 冰川之水迅速地消退下去,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穿着黑色荷叶裙的女子出现在道路尽头,提着结冰的裙角迅速朝城堡的某个出口走去。一些没有资格进入礼堂的狩猎会成员,则在门罗的带领下,从另一个通道走了出来。 “现在,才到了真正该下决定的时刻。”阿达西看着天边滚滚的乌云,以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道。 …… 1765年3月,庭审前一天晚上。 顾青拉开了窗帘,看着鹅卵石路面上反射的清冷灯光,想着给尉兰的下一封回信,眼前又一次出现了绿色的文字。 这一次,显示的是他的身份信息—— 姓名:顾青 出生日期:乾朝嘉和十三年 人种:GXUP707感染者 居住地:银沧沧京枫叶大道7号302室 …… “还有完没完了?” 这些直接映照在他灵体上的信息,几乎把他从里到外地扒了个底朝天。 “这算什么?通知我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 顾青心里涌起一阵烦闷感,当真开始思考明天要不要去参加庭审。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个自暴自弃的人重新振作起来,开始思考除了使用异能外,其他的反抗途径。 就在这时,冷冰冰的身份信息底下,忽然出现了两个像是缓缓打出来的字—— “青” “哥” 后面还闪着光标的绿色文字,仿佛带着比“创伤”和“震慑”更大的力量。顾青脸色煞白地往靠去,一时间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我” “是” 字符出现得很慢,是和那些身份信息完全不一样的速度,仿佛要故意留下什么悬念一样,简直就是心灵的酷刑。 顾青整个人都发起了抖,好像有电流从身上通过,汗毛都竖了起来。 “尉” “兰” “青哥,我是尉兰。”完整的句子展现在了顾青眼前,紧跟着顾青的身份信息。 顾青如同被雷劈过,整整半分钟时间里,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头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 “相信我。” 视野中又出现了三个字。 这回,对方把那些啰里巴嗦的个人信息删空了,只留下了“相信我”三个字。没过几秒,“相信我”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 “我在‘尖端技术审批与管理委员会’大楼,坐标已发送你的终端。” “今天晚上过来,带我走。” “……” 顾青愣愣怔怔的,这是什么恶作剧吗?还是联盟为了加重他罪名设下的圈套? “不是恶作剧,不是圈套。” “我看得到你的想法。我已经看了你三个月了。一个月前,我就想起了我是我。但直到今天,我才解决系统和管理员的麻烦。” 顾青太震撼了,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期待奇迹的发生,以至于出现了幻觉。可转念一想,尉兰亲口对他说过背后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莱夏也隐晦地提示过他,联盟可能有更大的计划,自己的心态反而没有他们的开放。 “今天晚上过来,我们离开地球。” 对方又一次发来请求。 第213章 “外挂” 该相信他吗? 放在以前, 顾青还会思考思考这个问题;现在却没有思考的余地了,他得抓住任何一个一闪而过的契机,哪怕那个契机是钓他上钩的鱼饵。 “好。”顾青心想,看了一下终端上的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五。 他花了十五分钟时间, 将属于尉兰的一切收拾进一个行李箱中, 顺便塞了几件属于自己的衣服, 出门和莱夏他们道别。 莱夏很惊讶顾青一副要出远门的打扮,“嘎嘣嘎嘣”地嚼着膨化食品, 一边对顾青道:“终于想通要跑路了?” 嗯。顾青在心中道, 跑成功再来叫你,嘴上却说自己是出去散心。 他还是不太相信这个文字, 觉得文字背后的人八成都没安好心。他自己是死了脸的,什么浑水都要蹚一蹚,但他没必要把周围的人也拖下水。 已经是春天了。沧京的夜晚还是颇为寒冷,微微发黄的路灯照着鹅卵石路面, 偶尔有成双成对的情侣挽着手走过, 将手插在对方的大衣口袋中。 顾青呼吸着带着寒意的空气, 头一次觉得这条街道其实很美, 是名副其实的“枫叶大道”,道路两旁种满了三层楼高的大树, 秋天里树叶会黄的发红,春天则是翠绿色,让这里的一年四季显得尤其分明。 但他知道, 颜色之所以变得多彩, 是因为心中又有了期待。 绿色文字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就用莱夏的二手飞行器。没关系,我会处理数据的。” 这个二手飞行器是在联盟空管局注册过的, 会将驾驶员信息、乘客信息、飞行路线,以及飞行途中的全部操作一五一十地汇报给空管局。以联盟的尿性,凭莱夏那句“终于想通要跑路了”和他对于这艘飞行器的所有权,足以在他身上安排一个“协助逃匿”的罪名。 顾青没有理会这条信息,径自走向公共汽车站,搭乘公共汽车前往沧京机场。 “……”对方继续写道,“也行吧。黑了交通管理局的系统,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你的权限好像很大。”顾青试着与信号的主人进行交流。 对方回道:“对。他们把我修好了。” 又开始用这种拟物的语言了。顾青感到了一点不舒服。 公共汽车很快到达了机场。为了催促他行动,对方在他的眼前展现出了指示性的标志。 视线中出现了类似游戏中的画面,每个人头上都顶|着一串数据,每经过一个区域,就会看到“候机厅”、“休息室”、“服务台”这些文字悬浮在上空,道路中间甚至悬浮着一个大大的绿色箭头,生怕他会在机场迷路一样。 “很好玩吗?”顾青几乎有一点恼火。 几秒钟后,被对方专门框起来的对话框中浮现出几个绿字:“……有一点。” 在这个超级人工智能的帮助下,顾青进入机场五分钟后,就登上了前往拉图茨的公共飞行器,甚至还有好几名机场工作人员匆匆赶来给他送行——因为对方将他的身份改成了“银沧共和国太空军上将:顾从云”。 银沧共和国很早就没有太空军了,现在的太空军是属于联盟的编队,不过大家已经习惯了只按照接到的指令行事,并不去思考指令的真实性和背后的意义。 “顾将军,您来得太匆忙了,也不上我们那儿坐坐,给咱们机场提点建议……”机场服务部的经理满脸堆笑地跟在顾青身后。 顾青走得大步流星,只偶尔回经理一两句话,十足的权贵做派,内心却只想找个洞钻进去,或者将始作俑者暴打一顿。 坐上飞行器,顾青终于松了一口气,眼前却是挥之不去的游戏界面,令人生出一种一切皆假象的虚幻感。 “太高调了……”顾青心道,“你有能力支配所有人,找我做什么?” 对话框中浮现出一行文字:“联盟防着我在……我们时间不多了,无论高调不高调,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问题。所以还是高调吧,我想看。” 绿字背后这人的变态程度,倒真有点像尉兰,顾青在心中默默感慨,想起尉兰和他的第一次“交流”,就是他在镜头中,尉兰在镜头外,各种威逼利诱地让他进行“表演”。 “我们怎么离开地球?”顾青在心里道。 “当然是星舰。”对方道,“大楼附近有一个大型军事训练场,里面有联盟最新型号的星际战舰,我已经提前将你们的身份信息输入了系统。” 顾青的感觉很玄妙,好像从一个悲伤的现实穿越到了一个闯关游戏中,自己还带着无敌的外挂,简直不知道事情是真的发生了,还是自己脑子出了问题,幻想出了这一切。 “你不喜欢这个界面,那这样呢?” 条条框框的游戏界面消失了,一个低沉悦耳、带着一点旖旎尾音的声音,毫无阻碍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这三个月来,他无时不刻想念着这个声音,也无数次梦到过这个声音,却没想到它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 顾青扶着额头,露出一副惨不忍睹的表情:“我更头疼了。” 对方变幻着法子撩他,将这三个小时的行程变得无比的漫长。三个小时后,飞行器终于到达了拉图茨机场。 到达联盟首都,对方终于收敛了一点,没有让什么人来给“顾从云将军”接机。顾青缩着背,让自己像个被拉图茨的空气冷到的普通游客,拉着行李箱往公共汽车站走。 “不坐公共汽车。”对方最终还是选择将文字投放到顾青视野中,“往左走三百米,到便利店里。走便利店后门,到行车道。有人在那儿等着我们。” 顾青按照对方说的,走捷径穿过便利店,来到行车道上,果然有一辆黑色双栖车停在路边等他。 不用顾青敲车门,车门在他靠近时,自动就打开了。顾青提着行李,坐进了车后座。 前排竟然坐着人,还是他们的老熟人——武楚! “……”顾青看到武楚留着络腮胡子的侧脸,“你就不怕他忽然醒过来?” “我就是兰儿。你不知道灵智领域的异能有多么强。”武楚忽然回过头来,一张刚硬正直的方脸上忽然露出个谄媚的笑,声音十分粗犷,听得顾青差点没跳车而逃。 “你要真是尉兰,我找到你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该死的芯片从你脑子里拿出来。”顾青咬牙切齿地道。 “武楚”笑着道:“这个样子不好?那我等下再换个样子。二十八岁的太空军少尉怎么样?” 一张照片投到了顾青视野中,照片中的年轻男子模样清俊、一身军装,脸上带着没经历过任何痛苦与折磨的自信微笑,但又显得温和有礼,没有攻击性,的确是顾青会喜欢的长相。 顾青烦躁地闭上了眼睛,“眼”前的图像却挥之不去:“你等着吧。” 无论对方是谁,是不是尉兰,这个能力都太令人恐惧了,简直就不应该是人类能够做到的事。倒是那些令人讨厌的西陆古神,整日占据这个的身体,占据那个的身体,占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只记得一个中二到爆的所谓尊号。 如果对方真的是尉兰,他以后一定要阻止他滥用这个可怕的异能。 顾青看着窗外。拉图茨的夜晚一如既往的干净清爽,离市中心并不算远,公路两旁却有大片大片的树林、田野,很少像在沧京那样,天空被高楼大厦遮盖。他将注意力放在飞掠而过的田野和远处亮着灯光的矮房上,努力压制住心绪。 这是真实的世界。 顾青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虽然他的“真实”早在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分崩离析,但现在更为虚幻了,尤其是那些全息屏幕一般的画面出现在视线中后。 “咱们要适应这种感觉。”武楚换上了随意的语气,将手臂搭在车窗上,身材魁梧不修边幅,夜风吹得头发十分有型,很像工业革命时期硬汉电影的主角形象,吊儿郎当下藏着随时爆发的正义感,仿佛刚才那个谄媚的笑,只是顾青产生的幻觉。 “……适应什么?” “这种一心一意忠诚于一个人的感觉。”武楚说道。 顾青没有精力去分辨武楚的皮囊下到底是谁,他集中精力,无声地对头脑中那个声音道:“你还能……坚持多久?” 他的想法以文字的形式出现在了眼前——还是那种绿色的蝇头小字。 对方在下面回复:“这可真不是个友好的问题。不过,你要问的是我还能维持目前的权限多长时间,大概可以到明天早上吧。” “我没有办法入侵联盟的核心系统,谁也没有办法。” “不过明天早上,才会有工作人员推着巨大的硬盘,进入核心系统所在的基地,把前一天政|府机构所有的信息与核心系统的数据库进行对比。这是个非常麻烦的过程,不会发生得过于频繁。” “核心系统”想必建立在某个与世隔绝的堡垒中,或者环境特殊的星球上,不会接受到一点外界的电磁波。 顾青放下心来。双栖车停了下来,武楚吹着口哨下了车,还赶在顾青前面拉开了车门,一副尽职尽责的司机模样。 他们站在了一个整洁空旷的草坪山,而草坪前面,就是建筑物的台阶——在双栖车已经开始普及的时代,新式建筑已经不会在周围设立铁栅栏门了,所有的防护都交还给了建筑本身。 石阶上,甚至还有几个醉醺醺的青年,大声地说笑着,甚至还学起了狼嚎,都并没有召来保安员,让顾青放了一点心。 “这边走!”武楚对他挥了挥手,将顾青带到石阶侧方一副自动电梯前。 他们乘坐观光电梯来到建筑的一楼大厅。一楼大厅至少两面的墙壁都是玻璃,光明正大得像博物馆一样。 他们来到“博物馆”内部、看上去属于工作人员的一部电梯。一走进电梯,实体按钮上方就出现了一套虚拟按钮,虚拟按钮的数字前面带着负号,武楚毫不迟疑地按在“负49”上。 电梯一路下降,顾青看着玻璃墙外掠过的景象,感觉简直就是进入了一个“现代风格”的阴曹地府,里面还有为数不少的工作狂,天井周围不少办公室都亮着灯。 “等下开门,武楚不会跟你出去。你会看到工作人员,他们也会看到你,而且并不受到我的影响。” “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你是新来的数据观察员,工号是A49071。” “数据观察员”和“A49071”这两个词体贴地停留在了顾青视线中。“叮”地一声,电梯门开,武楚果然留在了里面,低声对顾青道:“我在星舰附近等着你。” 门外是一个开放式的电梯厅,夜深了,电梯厅中灯光很暗,也没什么人。但这一切只是表象,联盟费了这么大的劲,在地下掘了个这么大的洞,安保措施只会比地上的那些建筑严密得多。 “向左走。”视线中出现了提示性文字。 顾青来到一条走道上。走道上有很多道门,还有很多隐蔽的安检设施,但对方都为他解决了。 唯一解决不了的,就是人。 迎面走来了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在小声而激烈地讨论着什么。他们像游戏中的NPC一样,头顶挂着身份信息—— “周斌。工号A49011。‘智慧云系统’调试员。系统呈像观察员。” “霍曼。工号A49066。‘智慧云系统’调试员。系统呈像观察员。” “直接走过去。不要和他们打招呼。不要使用异能。” 提示来得很及时,因为顾青差点就要开始使用“隐蔽术”,将灵体沉降到环境中去。 “这个地方相当于一个大型异能检测机。”对方补充了一句,“而且不由我控制。” 与两名调试员擦身而过的瞬间,霍曼回头叫住了他:“你哪个部门的?怎么之前没看到你?” 顾青顿住脚步,稍稍愣了一下,作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我是新来的观察员,工号是……”他看了一眼终端,才说道,“A49071。” “是说怎么觉得面生。”霍曼道,“之前在哪里做事?” 顾青笑容变得有点无奈,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说出来。 眼前又出现了一行字——“银沧国防部舆情侦查科,秦科中尉。” 顾青犹豫着:“……国防部。” 霍曼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拍了拍顾青的肩膀,凑到顾青耳边道:“一看你就是刚来的,嫩得很。这个地方,谁没有一点复杂的背景……哈哈哈哈哈……” 霍曼没有继续纠缠,放顾青离开。顾青维持着菜鸟的人设,战战兢兢地继续往前走,似乎很被霍曼吓了一下。 “以后再有人问,你就直接说。这里的工作人员很多之前就认识,保密协议也不针对员工之间,平时很喜欢攀交情,再就是吹牛,谈自己平时的副业是研究多么高级的星际机甲。” 文字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顾青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是以一副多么随意的语气说出这些话。 “进入右手边第三扇门,里面有个守在前台的女人。你要走上去,跟她打招呼,出示电子证件。检验证件的时候,她可能会和你聊天。刚才的人设,你应该修改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憋屈结束,爽文开始(oh no 第214章 大楼的幽灵 大幅的落地玻璃, 优美的空中园林,勾肩搭背的员工,日常随意的聊天……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散漫而日常,连走廊上的植物都极力地伪装自己, 让自己看上去只是一盆普通的办公室绿植, 而不是生长在深渊地狱中的地狱草。 不得不说, 这种“其乐融融”的办公室氛围,除了排解“地下”工作可能会带来的抑郁, 的确也在某种程度上发挥了“人”的作用, 而不是完全依赖于机器。 顾青走进“右手第三扇门”。里面又是个接待厅,不过光线很暗, 很符合外界的时间,前台像个小小的吧台,里面的身份核验员则是百无聊赖的酒吧女郎,胖胖的, 化着精致的妆, 有点烟尘气, 又有点看破红尘的意思。 顾青进门就和酒吧女郎对视了, 如同自我陶醉的大款,一步一步走到对方面前, 解下腕上的终端递了过去:“我是新来的调试员,秦科中尉,之前在舆情侦查科工作。” 女士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一副看透了他们这些人的样子, 一边用电脑输入“秦科”的个人信息,一边用沧桑的烟嗓道:“这里是智慧云系统主机房,你一新来的, 第一天就要进主机房,还在……我看看,凌晨一点半?” “是的,上面给的命令,我能怎么办?谁不想在被窝里待着?”顾青毫不怀疑,“上面的命令”此刻已经到了对方面前的电脑上。 “怎么?主机出问题了?”女士闲聊式地问道。 顾青一只手搭在“吧台”上,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充满了不屑:“可能吧。还是不放心呗。毕竟那玩意还有那么个来历……” “不是嘛……”女士头也没抬地看着电脑,大概在读“上面的命令”,“我一直就反对,给那家伙那么大的权限。” “我让你聊天,不是让你来打听我的下落!” 顾青眼前出现了几个血淋淋的大字,不过他一点也没被吓到,反而有点想笑:“是啊,那家伙生前就是个黑客,现在还接上了互联网,没准已经把这里的网络给黑了。” 说完这句,他开始动作浮夸地环顾着四周,仿佛一个挑剔的商业大佬巡视着自家的产业。 女士耸耸肩,还是没有抬头:“有这个可能。不过,他能做什么呢?蛊惑哪些可怜的芯片人劫走他?他们连这扇门都过不去。” 顾青:“……” 绿字道:“不要担心,一个破壁算法一代产品罢了。说是芯片检测,其实还是异能检测,检测的是你身体里是否存在电流与灵力的交互作用。只要我不通过芯片和你联系,只要你不让灵体碰到芯片,就能通过检测。” 不让灵体碰到芯片……说得轻巧。 “我能进去了吗?”顾青等得有点不耐烦了,手指下意识地敲了敲“吧台”。 女士抬起眼睛,露出了绝大部分的眼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顾青:“你领导没跟你说?你的身份信息,还有这份紧急文件,都要输入核心系统进行对比,至少还得一个小时才行。你就坐在那等着吧,终端拿走玩玩游戏也行。” 顾青:“……” 绿字背后那人到底在做什么?这里真是他进得去的地方吗? “……我也才知道这一点。平时看他们进进出出都很顺利。”绿字道。 顾青作出一点不耐烦的表情,但很快调整了过来,整个人凑近有着烟嗓的胖女士,声音低沉地道:“……听着,那玩意没有连网,还建在一个比核武器基地还深的堡垒里,外面的人进去要花半个小时,出来又要花半个小时,一个小时根本搞不定。但现在夜已经很深了,我真的很想回去在睡两个小时,要不让我先进去应付一下,等我出来就比对完了……” 女士往后挪了一点,一脸无语地盯着顾青,连话也不想跟他说了。 顾青尴尬地咳了两下:“不好意思,刚才我不是故意的……” “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把戏?”女士提高了音调,“你们以为自己长得很好看是不是,全天下的女人都会被你们撩到?还想跟老娘套近乎,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个人样……” 顾青举起双手,投降式地往后退去:“是他们,不是我。是他们,不是我。”说着,便已经坐在了等候区的沙发上。 “演得不错。”绿字评价道,“没有想到,你还挺有天赋的。” 异能无法使用,正常的方式又进不去,刚才那一番操作,甚至把他们的“无敌时间”缩短到了一个小时——因为这封出现在前台电脑上的“紧急文书”,现在就有工作人员拿着资料进入“堡垒”了。就算坚称文书没来得及进入核心系统,对方也会调查“秦科”这个身份,还有在文书上签过字的人的身份,以及他们在此之前有没有表现出对“主机”的怀疑…… 顾青姿态随意地靠着沙发背,颇有闲情逸致地看着前台忙着打字的女人,一副世家子弟的模样。 “你能控制这个地方的电流?”顾青在心中问道。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异能,可能只是对方单纯读取了他的想法。 “可以。但无论出现什么意外情况,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切断我和电路之间的联系。”绿字道。 “我现在离你多远?” “直线距离95米,非直线距离138米,中途要经过5次安检门,再次确定你的身份,确定你没有植入芯片,确定你不是异能者,观察员还会通过‘我’,来确定你的想法和目的,不过这个现在不作数。” 顾青想了想,对绿字道:“把灯都关了,门都打开,我过去找你。” “这栋大楼整体就是个异能禁制装置,我关不了。” “不用关。让这里看上去像断电就好了。” “断电的话,我会被第一时间封锁起来。” 你倒是想想办法啊!顾青有点咬牙切齿地想。随即,又问那道绿字:“你能连接网络,是因为装着芯片吧?还是通着电极?” 顾青似乎问到了对方很不想回答的问题,一丁点答复都没有得到。 他继续问:“如果按照之前的计划,我断开电极,把你带走,你失去对电路的控制,我怎么出去?” 依旧没有答复。 顾青开始有点相信对方就是尉兰本人了。尉兰做了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过程统统骚得不行,足够显示自己对电流和精神的控制能力,但永远都是这样,只想好进路,没想好退路。 顾青打开终端,开始玩一款纯属打发时间的弱智游戏,同时无声地道:“这样吧,你安排一辆小型飞行器,里面装上武器和开门装置,停在外面的天井里。” 终端上的时间显示的是凌晨一点四十五,大概还有四十五分钟,他的身份就会被揭露,里面的工作人员会迅速作出反应,切断绿字背后那人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结束一局游戏,顾青站了起来,抻了个懒腰:“我出去走走。” 前台的女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有抬头。 顾青回到门外走廊上。 走廊的一侧是玻璃窗,能看到外面空中花园的景象。空中花园与办公楼通过廊桥连接,并不是每一层都有,但他们所在的这一层——负49楼,正好就有一片小小的花园。 顾青双手插在口袋里,闲庭漫步般地来到花园中。这种位置,一般都有一些聚在一起抽烟的人,可惜他不抽烟,否则还可以把这种纨绔世家子弟演得更像一点。 尉兰的“无敌模式”还有四十多分钟,但在这样一个专门针对他的异能研发的大楼里,他们能做些什么? 十分钟后,还真有飞行器降落到了空中花园中。顾青环顾了一下四周,走到飞行器旁,敲了敲飞行器的门。 飞行器的门打开,里面竟然坐着贾宇和罗宾! “你们……”顾青心中充满了疑问。 穿着一身红色卫衣的罗宾嬉笑着举起手里的游戏机:“我们没有植入芯片。不过我们也收到了他的消息。他又控制了整个网络世界!这可太帅了!能让他把我的照片放到明天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上吗?” “这次离开,可真的就回不来了。”顾青轻声说道。 罗宾耸耸肩膀:“我觉得挺好,反正我从来也不想待在地球上。” 无论未来如何,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顾青没再多说,登上飞行器,检查了一下里面的武器——各种火力的机枪,激光枪,火箭炮,手|榴弹,甚至还有一颗小型的原|子弹。 “很好,虽然原|子弹是多余的。”顾青对绿字道,“现在,你让大楼看上去像忽然断电了,关上所有的照明灯,和设备的信号灯,打开所有的门……” “咚咚咚!” 外面已经有人发现了天井中停着的飞行器,并且毫不见外地敲着飞行器的门。 顾青没有理会,继续对绿字道:“我断开你身上的电流,大楼会立刻恢复正常吗?” 绿字道:“你首先要忘掉这是一幢由电子机械控制的大楼。” “你要把它当成一个异能者,不是龙修号那种,以人类大脑为核心、虽然是机械、却被人类意识操纵的异能者。” “而是和人类一点关系也没有的,纯机械化的异能者。” “一件流动着灵力的‘法宝’吧——这样可能更好理解一点。” “人们生活在‘法宝’内部,把周围装上熟悉的电子机械——电脑、安全门、身份识别装置等等,方便里面的人生活工作,同时还带来了熟悉的安全感。”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还是它是一件‘法宝’。一件没有自我意识,完全按照规则办事的‘法宝’。” “它一定会阻止你们,带走我。” 顾青明白得很:“就和当初锁在我脖子上的项圈差不多吧,只不过体型大了好几个数量级,复杂程度也多了几倍。” 绿字迟疑了一会才答:“确实。” “但能多厉害呢?他们知道‘破壁算法’才不到半年吧?我刚才还听他们吹牛,说今天终于通过意念让机甲翻了个跟头。”顾青道,“这幢楼房,总不至于像龙修号那样,是吗?” “确实不至于。”绿字答道,“‘无上者’的信徒研究破壁算法研究了两年,联盟还不到半年,但底子摆在那儿,产品同样不可小觑。” 行吧,顾青心想。他说这些话,本来也就是给自己鼓气。他不担心自己,只是担心绿字背后的那个人。如果对方对联盟的这些设施比自己了解得多,却依旧没有反对这个粗制滥造的计划,足以证明这已经是他们最后的选项。 顾青作出了决定——既然这幢大楼建造的初衷就是防止异能者捣乱,那他就只好不用异能,而采用更为传统的方式了。 他拉开飞行器的门,对外面一脸好奇的工作人员露出一个调皮的笑:“怎么了?” “你怎么把飞行器开下来了?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对方一脸艳羡。 顾青轻佻地眨了眨眼,把手指放到嘴唇边“嘘”了一下,却一点也没有降低音量:“老爸给我弄的权限,你别和别人讲。” “你老爸……” “哦,我老爸是银沧上将,我叫秦科。”顾青把一只手伸出了飞行器。 “秦公子您好。我叫孙陆,是这里的调试员。”对方和他握了手,也没感到怀疑,悻悻回到过道上,消失在某扇门后。 顾青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多一点,按照前台女士的说法,他还有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不过,身份什么的,全都无所谓了。 顾青把机枪、激光枪、手|榴弹和火箭筒统统装进一个背包里。 罗宾抓住他的手,递给他一个东西:“用这个。这是能量刀,什么都能切开。” 他眼中闪着泪光,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不过和很多爆米花电影是同一款,凛然得有点塑料。 顾青接过那东西。所谓的“能量刀”,很像一把去掉了刀刃的刀柄,顾青见过这种东西——进攻龙修号的机械人大军,当时就是用这种“刀”切开了星舰舰体! 顾青把背包又放了下来,将刀柄捏在指尖,把手放回风衣口袋。 02:06:31。 “两点零七分,破坏电路,开始行动。”顾青对脑海中的绿字道。 当整栋大楼在同一个时间断电,几乎是带着声音的。顾青回到前台所在的门中,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顾青眼前仿佛加上了一层夜视镜,能模糊地看到物品的轮廓。 胖女士隔着地下49层的黑,愣愣地看着他,把他吓了一跳。不过很快,顾青发现她并不是在看着他,只是单纯地在发愣而已。 顾青迅速地消失在一扇打开的门后。 接下来的一条走道,应该是整座地下建筑的精华之一,能够检测出灵体和电流之间最为微弱的交互作用,不同于外面那些被尉兰轻易糊弄过去的安保系统,而是“法宝”、“灵器”一类的东西,并不完全受到电流控制,或许还由可变型材料制成,随时将不受欢迎之人圈禁其中。 顾青小心翼翼地走进走道——“夜视镜”发红的视野中,走道非常干净,连墙面装饰物都没有,他走进的瞬间,甚至引起了墙面的波动,好像他把周围的空气都烧热了一样。 不过,没有出现意外的状况——他很好地让灵体往回“缩”了一点,让出了芯片所在的位置。 有人正匆匆地往外跑,一下撞到了他的身上。那么一瞬间,灵力完全回归了原本的位置!又一阵波动朝墙壁深处传去! 不好,“法宝”感受到了他,并且在进行某种变形! 顾青一把抓住撞了他的人,将人挡在面前,加快步伐走向走道深处。 那人嚷嚷了什么他没听见,更多的人出现在了走道上,一个、两个、三个……顾青抓着第一个人,气势汹汹地往里面走:“回去!都给我回去!没阅读安全管理条例吗?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慌,一定要待在原地。” 顾青说得有道理,这几个一遇到断电就往外跑的,也的确是没什么实验室经验的菜鸟。 顾青跟在他们后面,来到了一个如同仓库一般的巨大房间中。房间依旧是一片漆黑,一点信号灯的光线都没有,不过顾青看得出,周围是一排又一排的“货架”,“货架”上放的全是几米高的机箱,机箱下面是无数捆扎在一起的电线…… 顾青松了一口气——总算离开了那条如有生命一般的走道,这个房间虽然像迷宫一样,视线几乎全被机箱挡住了,至少看少去还算安全。 “你竟然通过了。”绿幽幽的文字浮现在暗红色的背景下。 那文字虽然是绿的,但有点血淋淋的感觉,像恐怖片海报上的文字,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恶趣味。 不过,顾青倒放松了许多——他并不是空有一副好奇心、其他什么都没有的恐怖片主角,而是借着“闹鬼”乘机而入的飞贼;绿色的文字则盘踞在整座楼房上空的幽灵,制造了一切的恐怖事件,却分出一丝余力和他聊天。 顾青没有回应这些绿色的血字,以最短的路线来到下一个房间。周围应该不止有一个房间,但地上的箭头很好地为他指明了方向。 下一个房间是个有着无数电脑屏幕的办公室。再下一个房间是个干干净净的准备间,通往一个消毒室。 进入消毒室,箭头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又一行血淋淋的字——“就在这里,拔下所有电缆接口,整个都带走。” “后面的事都安排好了吗?”顾青不放心地道。 “再看吧。”绿字答道。 面前的景象,其实比顾青想象中要好接受多了,也可能是因为处在完全的黑暗中,只靠“夜视镜”呈现出了模糊轮廓的原因。 地面很整洁,不像龙修号主脑所在的地方那样,到处都是张牙舞爪的电线,甚至比普通的实验室还要干净。 空空荡荡的地面上,只有那么孤孤单单的一个水箱,很像他刚重生到这个世界上时所在的那一种。水箱底下接着好几根电线,通往房间另一侧的电脑主机。 一共两台电脑,前面各坐着一名工作人员。他们惊讶地看着中间的水箱,表情像是见了鬼。 第215章 再见,地球!(卷三完) 顾青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 拿出揣在口袋里的电|击|枪,“滋”地一声把其中一人电晕了过去。剩下的那位当机立断,拔下了水箱连在电脑上的电缆。 又是“滋”地一声,这个人靠着顾青的手臂倒了下去。但随着电缆的拔出, 顾青的视野也消失了, 他和所有人一样, 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中。 不过,他还有终端。 打开终端上的“手电筒”, 他恢复了一点视线。来不及多看房间中央的箱子, 他一手挽起电线,一手推着箱子, 便往门外走。 他走过了第一扇门,走过了第二扇门,正要走过第三道门的时候,灯光滋地一下亮了, 气压门哗地一下关上, 将他锁在了房间之中。 他被突如其来的灯光照得睁不开眼睛, 不过还是看出这是那间有着数十台电台屏幕的办公室——从进入这座地下建筑开始, 他所见到的人最多的一个房间。 大多数电脑前的员工都像顾青一样,被灯光照得睁不开眼睛。但还是有两三个眼疾手快的精锐站起了身, 对着顾青便是一枪。 顾青闪身一躲,趁机拿出了口袋中的能量刀。闪烁着红光的刀刃对着飞来的麻醉针挥去,将塑料针管融成了地上小小的两滩液体。 那三个一看就不只是普通研究员的家伙, 从三个方向朝他走来, 手里都拿着和能量刀类似的武器。 顾青毫不犹豫地将箱子推到自己身后,刀柄杵在气压门上,很快将气压门划出了一道口子。 时间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对方已经出现在了他的左右两侧,即将把枪头瞄准顾青的脑袋。顾青将刀柄掉了个个儿,对着两人一人按了一下按钮。 太快了,顾青都没看清楚刀刃的形状,只看到那两人倒在了地上,一个昏迷不醒,不知是不是死了,另一个捂着腹部,痛苦地翻滚挣扎。 另外一名特工模样的研究者没有贸然重来,而是组织着其余的研究人员退向里面的准备间。 他们一定还有什么能够远程击伤他、让他失去意识,却不至于伤到水箱的办法,可能是某种波,或者某种气体,能够让房间的所有生物瞬间失去意识,甚至某种微型机器人,能杀人于无形之中……顾青顾不了这么多了,将水箱推远了点,以平生最快的刀法,在气压门上划出了一个洞。 “嘭!”地一声,他将被切割下来的这一部分气压门踹了出去,门板撞在一排金属的机箱上,发出一连串的撞击声。 检查机箱的工作人员跑了过来,是一个穿着工人装的毛头小子,看到顾青手中推的水箱,就已经吓得躲了起来。 顾青以更快速度切割下了第二块门板。他知道为什么对方选择他作为执行人了——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用刀,要是拿能量刀一点一点地划这些门,后面的特工早就追了过来,致人昏迷的电波早就释放了出来,能够精准定位到他的微型机器人也早就围了上来…… 他几乎以一个系统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把水箱推到了那条必经的、充斥着灵力、似乎能够改变形状的白色走道上。 顾青抓住一个躲在一边的围观者,一把将他往走道深处扔去——是这样了,虽然看着像有生命一般,这条走道却不是真正的生命体,而是和那个项圈一样,机械化的产物,破壁算法的初代产品,只能按照程序指令行事。这么短的研发周期,程序大概也复杂不到哪里去,恐怕就只有一条,那就是禁锢芯片人,而对普通人放行,甚至连芯片人胁迫着普通人在前面带路这种情况都还没考虑到。 果然,走道开始纠结了,白色墙壁上涌起了波浪,似乎随时就要把顾青圈禁其中,但在碰到顾青手里的研究者的刹那,又不甘心地缩了回去。 “可笑的安检设备而已,还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过。”顾青心中无不嘲讽地想。 大楼真正的防御,可能还是依赖于成熟的电子科技。可惜在他们“修好”绿字背后那人的那一刻,这些电子产品就已经不战而败了,而制约他力量的“破壁算法产物”,却还在雏形阶段。 “哪来的自信能够利用他?”看着手上这个站都站不稳、却还在哭哭囔囔求他放过的研究员,顾青涌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黑暗想法——这些人,怎么这么像蝼蚁,又这么让人想把他们碾死? 他没有时间思考自己的黑暗面,而是花了十秒左右的时间,和贾宇罗宾一起把水箱抬上了飞行器。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了。 就像绿字之前说的,附近就有一艘星舰——军方平时用来训练精神力的场所,北大陆联盟的顶级配置;同样,附近还有很多芯片人,军方自己培养的芯片人,都是些在军中待了很长时间、不太升得上去了的军人。他们不介意成为官方的“试验品”,机会都是在危机之中的。 现在,这些军装笔挺、身材板正、全副武装的军人们列成两排,站在星舰舱门的左右两侧,姿态如同当初结束他和尉兰的“蒲城之旅”时一样,眼中却带着如同欢迎首长一般的喜悦和期待。 顾青正打算把水箱抱下飞行器,却早有专业的运输队在飞行器外面等待。 “他们……”顾青犹豫着怎么开口。 “哦,他们呀。”罗宾一脸嘲笑地道,“‘一朝信徒,永远信徒’,听说过吗?” 顾青当然听说过,心圣、无上者这些西陆古神都做过这样的事,可他并不希望尉兰去做。 眼前的一切,的确像是尉兰一手炮制而成的。尉兰不是个圣人,会有报复心,日常的时候,这些小心眼和报复心就像小孩子闹脾气一样,执拗里带着点可爱。 可看到这些连芯片信号都接受不到了、却还“尽忠职守”执行着对方命令的老兵们,顾青还是感到了一点恐怖——他同样被植入了“智慧云系统”的芯片,现在能对对方的行为方式怀有质疑,简直就是对方对他的宽容和爱意。 他如同踩在针毡上,在老兵们欢迎的目光中向舱门走去。 星舰很大,很高级,比君泊号还要高上好几个级别,体量也不是龙修号能比的。顾青看着前面对着水箱忙碌的众人,走向星舰导览仪所在的地方。 导览仪是个抽象的人形,像个纯白色的现代艺术雕塑,检测到有人靠近,还发出了温柔的声音:“乘客您好,这是星宏号星际战舰智能导航系统AI小星,请问我有什么能帮助您的吗?” 顾青像做贼一样环顾了一下四周,低声对AI道:“手术舱在哪里?” AI道:“这就为您智能导航——‘手术室’。” 星舰还没有起飞的意思,更多的船员正在“自愿”地加入他们,武楚、潘西都来了,还有原来查普林星上的那一大帮子人,庄洲好像也在其中…… 智能导航的路线规划出来了,一张三维的立体投影图展现在顾青面前,傻子都能根据投影图上标志出的箭头走到手术室,AI还是温柔地提醒:“您随时可以将我下载到您的个人终端,智能语音将伴您到达目的地。” “不用。”顾青最后看了一眼前厅热闹非凡的人群,悄无声息地隐匿在台阶投下的阴影中。 他很快来到了手术室,对医务机器人道:“全身扫描,扫描生物芯片植入痕迹,剖离芯片。” “请出示您的个人终端,系统将检测您的身份信息及任务信息。”AI彬彬有礼地道。 还要检测身份……不过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顾青将终端放在机器人凹陷进去的“腹部”。 “嘀”地一声轻响,验证结束,机器人道:“秦科中尉,欢迎您使用星宏号智能医疗系统,请再次说出您的要求。” “剖离芯片。剖离我脑部的生物芯片。”顾青道。 “请您躺进手术舱,我们这就为您服务。” 这个时代的手术舱非常先进,从消毒麻醉到最后的缝合清洗,总共用了还不到十分钟时间。 看着那枚清洗得干干净净的芯片,顾青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紧张的,绿字背后九成都是尉兰,而尉兰是爱他的,他如果想要清理掉芯片,尉兰一定不会反对。 不过,为什么要去考验对方呢?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决定权交给对方呢? 顾青心情放松下来,拿着芯片离开手术室,双手揣在口袋里,闲游式地在星舰中逛了起来。 这么大艘星舰,这么高级的配置,以后就是尉兰的王国了。他几乎立刻就对周围的金属栏杆、玻璃围墙、观光电梯和绿色植物产生了家一般的归属感。 他回到大厅中,站在正在指挥众人前往休眠舱的庄洲旁边,低声道:“待会还是贾宇、罗宾他们驾驶?” 庄洲看了一眼顾青:“怎么会?这艘星舰还有很多权限问题没有解决,联盟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得他亲自来。” 顾青又站了一会儿,才道:“那你们是进休眠仓,还是……” “休眠仓。”庄洲答道,“离开地球不比离开第二星系要容易多少,我们最大程度地减少对他的干扰,给他最大的发挥空间。不仅是我们,我劝你也最好进休眠仓。你帮不上忙,只会让他分心。” 庄洲说得有道理,顾青点点头:“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庄洲摇摇头:“加速之前没有,加速结束后,你可以自己和他商量。” “好,那我先走了。”顾青跟在几名前查普林星反抗军成员身后,朝着休眠舱的方向走去。 这些反抗军成员们,好多都是拖家带口的,偶尔瞥向他的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绪,并不像那些失去理智的狂信徒。 但愿,这次离开地球,真的是他们深思熟虑后的理性选择。 “顾先生。”庄洲的声音出现在顾青身后,很轻,很低沉,如同附在他骨头上的幽灵,“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但你要知道,这的确是对我们最好的选择。我们没有植入芯片,我们也没有被蛊惑,只是因为天越来越暗,好不容易透过了一丝光明,我们就把它抓住了,也不是所有人都做了这个选择……” 顾青点点头,没有看身后的庄洲,谁不只是抓住了那丝光明呢?哪怕那丝光明最终只是虚假的幻影……. 南大陆,牧帕。 阿达西、老比利,还有他们身后上百的黄昏狩猎会成员,穿着仿佛来自千年之前的破衣烂衫,提着棱角分明的老式皮制手提箱,站在布满礁石的海岸边,等待着天际亮起的一线曙光。 不过,比曙光更先照亮黑暗的,却是一艘漂浮在空中的巨大星舰。 星舰没有降落下来,而是打开舱门,放出了一批机甲战队式的小型飞行器。 很大一部分狩猎会成员已经与世隔绝了多时,连电脑和汽车都没怎么用过,顿时被忽如其来、遮天蔽日的飞行器吓得脸色苍白、直往后退。 阿达西转过身来,说道:“这是你们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了,选择留下,和联盟合作,成为官方的异能者,或者躲躲藏藏一辈子,还是选择离开,去一个陌生的星球,建立一个全新的文明。” 他的声音不大,还显得很苍老,却精准地出现在了每个人耳边,让人想听不见都不行。 离他们和无上者合谋,把已经和联盟合作的“官方异能者”困在地下室,已经过了大半个月。能聚集到这里的,都已经是非常坚定的“不合作者”,但看到那艘盘踞在空中的庞然大物后,还是有人退缩了回去。 “我……我再想想……”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女孩往后退了几步,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惧,“您会在哪个星球扎根的吧?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再过去找您……还请您接纳我……” 阿达西叹了口气。这个年轻女孩,曾是一个非常有天赋的金属系异能者,有一双如刀般尖锐锋利的双眼,也是这双眼睛,让她不小心杀死了一个还未曾对她上手的言语侵犯者,一个背景深厚的富家子弟。作为“逃犯”的流亡生活,把她变成了这副乞丐般的模样,这双眼睛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锋利了,蒙上了一层散不去的阴翳。 “小莉莉,实在不行就自首吧。你不是故意杀死那个人的,只是无意中触发了异能。”阿达西道,“像你这么有天赋的天生异能者,联盟一定会委以重任。” 阿达西的话里没有讽刺的意思,这女孩是狩猎会从街头捡回来的孤儿,从小就生活在相对“原始”的环境下,让她忽然登上一艘星舰,确实是一件残忍的事情。 但莉莉还是犹豫了,她对上了菲利克斯的眼睛,菲利克斯一直在勾着手指,勾引她过去。 飞行器停在了菲利克斯面前,菲利克斯毫不犹豫地坐在了驾驶座上,旁边坐着漂亮的卡特琳娜。卡特琳娜看起来很冷漠,就像她的异能一样,实际上却非常酷,行动比男人还要果断。 看着卡特琳娜的动作,小莉莉又有点被鼓励到了,犹豫着要不要迈出这一脚。 阿达西正要指责菲利克斯不要故意引诱别人,劳拉艾琳就声音低沉地开了口:“要只是怕上星舰,就别犹豫了。你以为当官方异能者,就能摆脱掉那些电子设备?不照样让你每天戴着电子手环,动不动就发来一堆电子垃圾,甚至还要植入芯片……” 大概是植入芯片的概念比星舰更加恐怖,小莉莉两眼一闭,对着卡特琳娜所在的那架飞行器便冲了过去。 当然还有更“坚定”的退缩者——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看着天上的“巨兽”,眼里露出了怀疑。有人道:“这些合作者,真的会比联盟更好吗?”也有人道:“我想再等等,我真不喜欢在天上漂泊的感觉,还不如在地上逃亡。等你们安定下来,我再想办法过去……” 没有人阻止他们退后,和他们要好的成员,含着眼泪和他们拥抱告别。 虽然远离了充斥着各种电磁波的现代社会,却有不少人是在那个社会生活过的,过去的知识告诉他们,和“上天”有关的事情都不是小事,一不小心就会“天上一日、地上十年”,这一别,或许就再也看不见了。 天上的星舰闪烁着灯光,催促着地上之人的行动。不过一会儿,飞行器都纷纷升上了天空。 菲利克斯转过身体,对着窗外挥手,故意当着小莉莉的面,兴奋地大喊道:“再见了,地球!” 第216章 第一周 “你给我下去!” “我不!” “‘你不’是吧?我……” 房间里传了一阵乒里乓啷的声音。 “啪!”地一下, 顾青把灯拍了开,看清了床尾这人的面孔——一个有着栗色头发、相貌英俊的青年男子。 顾青疲惫地叹了口气,离星舰起飞已经整整一周了,结果七天里面有五天, 他都是“半夜”里被人吻醒的。 每次来的人, 还都不一样。有身材魁梧胡子拉碴的九尺大汉, 也有柔弱纤细面容秀美的年轻男孩,无一例外地坚称自己是尉兰。 可问题在于, 他们真有可能是尉兰、极有可能是尉兰, 因为只有尉兰有这么高的权限,能够打开顾青房间的密码、指纹、虹膜三重锁。只有尉兰, 会这么穷极无聊地一次又一次爬上顾青的床,再被顾青一脚踹下来。 这个栗色头发的年轻男人不敢置信地看着顾青:“你其实已经相信了……” “我相信又怎么样?”顾青气得好笑。 “你不爱我了吗?”男人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能够很好地表现出一点委屈。 “我爱尉兰。”顾青看着男人的眼睛,沉声说道, “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 是不是他那个样。” 男人还当真来到床脚的落地镜前, 把自己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 还十分骚气地抠了抠头发:“这个确实不是很像。不过上一个那么像,你还是把他推开了。” 男人飞快地转了个身, 坐在落地镜旁的小沙发上,先发制人地道:“你到底爱的是他的灵魂,还是他的身体?” 顾青没好气地坐在床上:“我爱他的灵魂, 也爱他的身体, 行吗?” “我这不是……暂时还……”男人对于一些事情,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干脆重新爬上了床, “你就放松点,把灯一关,你也看不见我长啥样,咱们痛痛快快地来一场。” 说着,房间昏黄的壁灯变得更加暗了。 “你别过来。”顾青躲到地面上,“你要真还爱着我,以后就别干这种事了。别撬我的门,别关我的灯,别让你的傀儡上我的床。再干一次这种事,我立马搬到下面去。” “你到下面去,也不会有人敢和你睡一间房,谁不知道你是我的人?” 顾青压根理都没理会这句话。 男人半天得不到回应,终于消停了下来,有点垂头丧气的:“青哥,你把芯片拿了,不让我借别人的身体碰你,还不让我碰你周围的电器,我该怎么和你说话,和你联系呢?” 顾青指了指自己腕上的终端:“你还是可以通过这个发信息的。” 给终端发信息这种事,显然对于对方来说远远不够刺激。男人听到这句话,更加垂头丧气了。 顾青终于心软了下来,坐到男人旁边,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这样吧,只要你答应我,以后别再这么占据别人的身体了,我就多催催阿达西他们,让他们每天多干点活,早日研究出让身体快点长大的术法。” “你……”男人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悻悻收了回去,过了一会才道,“那要多大……” “十八岁。”顾青果断地道,“生理年龄十八岁,我们就把你放进去。” 男人一脸生无可恋地转过头去:“十八岁?再怎么催也得十年吧?你们就这样对待每天辛辛苦苦支撑整艘星舰运作的人吗?真是残忍……” 类似的对话,似乎在什么时候已经进行过一遍了,顾青记不太清楚。他的脸侧向了男人看不到的那一边,上面却挂着久违的笑容。 两个人坐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倒真像一对床头吵架床尾和的老夫老妻。 “让我见见你吧……”情之所至,顾青忍不住开口道。 男人指着自己的鼻子,把自己凑到了顾青眼前:“你这不算见我,还想怎么见我?是见我那副连胚胎都没成型的身体,还是……” 顾青转过头来,深深地望进男人的眼睛:“算了,这样挺好。我们就这样坐着说说话,到时间了记得把身体还给人家。” “我现在就还。”男人眼中露出了一点气急败坏。可紧接着,神情就完全变了,像见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一样,警觉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看到房间暧|昧的灯光,床上凌乱的床单,与自己不整的衣衫,看向顾青的眼神里顿时多了一点愤怒之意。 顾青毫无畏惧地看向男人眼睛,眼神清澈而无辜,云淡风轻中暗藏深意:“你出去吧,我什么都没做。” 男人走后,顾青总算过了一个清静的“夜晚”。 三个小时后,他又一次起床,在头等舱房间的独立盥洗室中进行了简单的清洗,整理了衣服,正要出门,就瞥见了书桌上那一系列的物品。 星舰的头等舱舱室的书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还原成了枫叶大道7号房间中的样子——靠墙的那一头,摆着尉兰的骨灰盒,左手边的文件夹里,则放着一张张弄皱了又压平了的信纸。 他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悲伤了——或者说,他已经相信了绿字背后那人,就是他所熟悉和深爱的尉兰,却还是没有完全改变之前的习惯,好像看不到这些物件就无法安心一样。 瞥见这些物件时,顾青心想,幸好这间卧房没有安装监控设备,也幸好每次尉兰“借用”别人的身体进入他房间时,光线都够暗,不至于看清远远放在书桌一端的骨灰盒。 比起刚拿到骨灰盒时那段暗不见天日的时光,现在过得确实还是不错的,而“还不错”的生活,总是要花一些时间和精力去维持的。 顾青提起精神,来到星舰环境优美的自助餐厅中。自主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打扮得还都很精神,神清气爽地吃着早餐,在茫茫太空中支撑起了一片“阳光明媚”的“早上”。 顾青拿着餐盘,从自助早餐中挑了几片罐头腌肉,一叠冷冻蔬菜,一只煮鸡蛋,一块压缩饼干到盘子里,打了一杯调味能量饮料,来到贾宇和罗宾所在的那一桌坐下——这个小餐厅中,他们俩是常客,一到吃饭时间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这里,将餐盘堆得满满的,毫无“节约粮食”的自觉。 顾青看着罗宾面前盘子里堆成的小山,心中出现了一点对于未来的焦虑,面上云淡风轻的,闲聊似地道:“你们说……这船上也没个船员,我们要不要分一下工,一组人管日用品,一组人管厨房,轮流值班什么的?” “你就是嫌我吃多了。”罗宾一语道破顾青的“小心思”,“老板没告诉你我们的计划吗?我们下一站,就是去查普林星旁边的仓库,抢里面的核燃料和生活物资。没事的,只管吃,没了咱们就抢,有老板在,怕那两个歪瓜烂枣?” 顾青:“……” 他还真不知道尉兰的这个计划——星舰上,大家几乎都知道他和尉兰的关系,看他都有点看皇太后的意思了,却不曾想到他就是个被架空、被糊弄的“皇太后”,对于细致的计划,知道得比谁都少。 顾青手腕上的终端传来了震感,低头一看,是“兰儿”发来了一条信息——“青哥,我知道你又在心里评价我了。我知道抢劫这件事是不好,但我们抢的是‘无上者’呀!况且咱们也算是为查普林星作了巨大的贡献吧?回不去就算了,抢还抢不得?” 顾青抬头,果然在左上角的天花板上看到了摄像头。 他没有理会尉兰,对罗宾道:“他打算怎么抢?” “这些你别告诉那帮原始人。”罗宾做出一个神秘兮兮的表情,“他想训练那些……你知道的。”说着,罗宾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顾青当然知道罗宾指的是什么——那些进行了芯片植入手术的老兵们,原来是北大陆联盟的实验品,现在则成了他尉兰的实验品。抢劫查普林星附近的仓库,一方面是增加他们的补给,另一方面则是想看看芯片人和芯片人之间的战斗是怎么进行的。 这种科技含量极高、又涉及到一点意识操控的事,唬唬罗宾他们也就罢了,阿达西他们是绝对不会支持的,尉兰自然也不会想让他们知道。 顾青点了点头:“精神力控制的机甲型战舰,的确是以后的发展趋势。” 罗宾沉默地吃了一会麦片,半晌才语气微妙地道:“说实话,我都想进行芯片植入了。” “你为什么不去?”贾宇没眼色劲地说。 罗宾没有回答,不过顾青完全明白罗宾的意思——现在这个状态下,精神力高人一等,不仅仅像武力值高人一等一样,能从肉|体上征服对方,而是真正正正地,能从心灵和意识层面改造对方,这才是灵智领域异能最恐怖的地方。 曾经,这些芯片人的管理者是联盟的“智慧云系统”,或者说是“程序化”的、“去意识化”的尉兰,现在,他们的管理者则变成了有着自我意识的尉兰。这么一改变,很多以前没有的东西,现在都有了,最典型的,就是对尉兰的服从。 尉兰在联盟那里遭了很多罪,想要报复联盟的心情可以理解,拿这些联盟的“走狗”下手,也可以理解。像对于顾青,他就没有植入什么“永远不能背叛、不能质疑”这种想法。 可这是他和顾青好的时候?不好的时候呢?吵架了,闹矛盾了呢?谁能保证尉兰不会一气之下让他“永远服从”? 罗宾虽然顽皮,像个永远长不大的高中生,却也明白绝不能把命运交到一个人手里这个道理。 “等着吧。”顾青颇为理解地道,“破壁算法面世,精神力越来越普及,总会有‘安全’植入芯片的办法。” 罗宾整个人往后一仰,嬉皮笑脸的,手却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表示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早餐结束,顾青来到黄昏狩猎者们所在的舱室中。 这是一个公共休息室,因为离黄昏狩猎者们睡觉的舱室较近,平日里一般都会被他们占据。 这间休息室,处于星舰比较中间的地方,没有舷窗,看不到外面的星空,不算风景优美的场所。不过对于很多过惯了原始生活的异能者们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乍一看,他们把这里布置得还挺温馨的,从舱壁抽出的可活动桌面上点着油灯,和舱壁连在一起的装饰性座位上铺着兽皮,还真把星舰布置出了一点洞穴的感觉。 不过,顾青并没有找到他想见的人,只看见一个穿着坠地长裙的金发女人抱着一名五六岁的小女孩,俩人四只眼睛全都直愣愣地盯着他。 顾青敲了敲开着的舱门,尴尬地笑了笑:“你好,我想找劳拉艾琳,她在这里吗?” 女人似乎没太听懂他的话,不过听到“劳拉艾琳”这个名字,倒想起了什么,抱着女孩赤脚走到休息室的另一头。 “这里。”她用不太熟练的通用语道,“往前走,再往右,好像就在那一块。” 休息室尽头的走廊上,全是舱室。顾青不方便直接敲门,便使用下载到终端上的星宏号内部的留言功能,给劳拉艾琳留了言。 十五分钟后,劳拉艾琳的消息来了,邀请他到另一个没有人的公共休息室见面。 顾青来到这个同样以油灯照明的公共休息室,见到了黄昏狩猎会的熟人们——劳拉艾琳、菲利克斯、卡特琳娜,还有门罗。除了菲利克斯活泼地和他打着招呼,其他人倒没什么变化,好像他们不过是在老比利的房子中见面一样。 “星舰目前已经到虫洞附近了,也就是第一星系目前唯一的天然跃迁点。”顾青打开终端上的星宏号智能导航系统,将三维地图投射到房间正中央。 “大约3小时后,我们会进行跃迁。到时候星舰也会有提醒,但最好还是提前做好准备。”顾青指了指他们所在的区域,和虫洞所在的区域,“跃迁可能会有点不舒服,视野会变得不是很稳定,第一次跃迁,最好待在比较熟悉舒适的环境里……” “提前做功课了。”劳拉中断了顾青的啰嗦,“我们没那么脆弱,不过也会保护好自己。” 但除了汇报行程的事,顾青也不知道和这些来自南大陆的异能者们寒暄什么。 菲利克斯凑上来,小声地对顾青道:“……听说你的宝贝兰儿,已经完全收服了那些芯片人,是有这么一回事吗?” 顾青:“……” 他没开门见山,就被别人一击毙命了。好在他能装,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公正客观得好像联盟的法官。 “是。不过严格来讲,也不是他主动收服这些人的。”顾青道,“还记得‘智慧云系统’吗?当时的‘智慧云系统’,主要就是由他来运行的,植入芯片就成了他的一个终端,他能感受终端感受的一切,能知道终端的想法,能向终端输入感受、输入情绪,现在他能向这些终端输入想法,一点也不奇怪。” 不过,能不能是一回事,会不会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如何向这些生活在世外桃源的异能者们解释,尉兰向来就是这样的,会在某一时刻,把自己的能力发挥到极致? 顾青的余光感受到,菲利克斯和劳拉艾琳交换了眼神。他们或许打了一个堵,或许之前就有所讨论,但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征集人员,进一步探索真界,寻找可以重塑尉兰身体的办法。 “其实我也不想他这样。”顾青忽然开口道,“但我们现在很难交流,我们没法像正常人那样聊天、谈心,了解彼此的想法。” 他的声音带着低落,和淡如水的伤感,劳拉艾琳当即说道:“你特地过来一趟,就是想问我阿达西先生的研究进度如何,是吗?” 顾青苦笑了一下,承认了劳拉艾琳的说法。 “阿达西先生其实早就和我们说过,他也不愿意看到尉先生以非人类形态生活得太久,因为这种状态本身就是反人性的。”劳拉道,“但没有办法,人体太复杂了,绝非金属、土木、水火所能比拟,从元素法术切入,本来就是错误的选择。如果我是你,我选择手术的办法,用敌人的身体。” “尉兰不愿意。”顾青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这次来的真正目的,“……我还是想,邀请你和阿达西先生带我故地重游一趟……” 顾青话一出口,劳拉脸都白了:“不行,绝对不行。阿达西先生今年都一百零一岁了,他不是你们这种不死者,也不是东陆人,绝对受不了再次进入那扇‘门’。” “谁说我不可以。” 一个厚重沉稳的声音出现在了大家耳边。顾青回头一看,才发现阿达西出现在了休息室一头的走廊上。 他显然是使用了某种控制空气流动的术法,让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朵边上。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阿达西道,“回到门后那个世界,可以,但不可以在这艘飞船上。等你们找到落脚点,我自然会把该教的都教给你们。” 第217章 三十年后? 得到阿达西的承诺后, 顾青来到了控制舱。 庄洲、贾宇、罗宾,还有几个他不太熟悉的工程师,他们都在控制舱里,通过驾驶室宽阔的舷窗观察着窗外的景象。 三个小时后就要进行跃迁了, 跃迁对人的身体和精神都会带来影响, 现在, 航天技术经过三十几年的飞跃式发展,这个影响已经降到了最低, 几乎不会有人精神失常, 大家却习惯了在跃迁的时候选择一个最舒适的地方、和最舒适的人待在一起。 顾青来到控制舱,倒不是对庄洲他们有什么深刻的友情, 只是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们离开第一星系的最后一道关卡,联盟极有可能派星舰驻扎在这里,守株待兔。 罗宾瘫坐在舷窗边的某个座位上, 一副欣赏风景般悠然自得的表情:“说实话, 虽然跃迁过好几次, 可还没有一次坐的位置这么正过。” “位置越‘正’, 受到的影响可能越大。”庄洲道,“我们没有经过严格的飞行员训练, 真正跃迁的时候最好还是闭上眼睛,不要凝视窗外的空间。” “你猜我会不会闭上眼睛?”罗宾对旁边的贾宇道。 贾宇懒得理他,一心一意调试着面前的全息屏幕, 试图熟悉上面的各种操作。 顾青则盯着中央空地上的三维导航图, 感到了一点大战在即的紧张。 自从得到第二星系已经完全沦为某个古神掌中之物的消息,联盟便在虫洞附近建立了空间站,安排了巡逻舰。无论空间站还是巡逻舰, 配备的都是最高级别的探测系统和武器装置,能在对方星舰穿越虫洞过来的瞬间将对方化为原子。 现在,他们同样需要穿过这些重重关卡,才能进入虫洞到达第二星系。 罗宾他们能那么轻松——或者也不像看上去那么轻松——都是因为信任尉兰,但顾青知道,尉兰对网络的掌控能力其实是有限的,他在地球上能表现出无所不能的样子,只是因为联盟政|府确实把很多权限直接授予了他这个“智慧云系统主机”。 他们离开地球的当天,联盟应该就已经关闭了对“智慧云系统”的全部授权,现在能不能蒙混过关,全看尉兰本人的黑客能力和对精神力的掌控程度了。 顾青还记得,即使是在尉兰最鼎盛的时期,作为地下世界的黑客,也“只是”全球排名前十而已,现在过了这么多年,即便过去的计算能力有所恢复,正面对抗联盟的防御系统,又有多少胜算? 果然,在立体导航图上,标志着“联盟”的星舰已经向他们靠了过来。四面八方的星舰,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射出高能粒子,组成了一张挡在虫洞前的“网”。 通讯设备中出现了信号接入的杂音,一个严厉的男声出现在控制舱中:“警告星宏号控制者,你们的星舰已经被我们包围,立即掉头前往联盟第31号空间站,立即掉头前往联盟第31号空间站。” “放他妈的屁。”罗宾气得跳脚,“明明只是挡住虫洞,怎么叫把我们‘包围’了?拦住一个面也能叫包围?兰兰,上,搞|死他!” 罗宾最后那句话是冲着麦克风说的,他自己没意识到,旁边的贾宇却已经露出了惨不忍睹的表情,龇牙咧嘴地道:“你刚刚……把话传给对方的星舰了。这下好了,咱们说自己是被劫持的都不行了。” 通讯设备中又传来了杂音,显然对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其他的电子设备上却没出现任何反应,也没有什么芯片植入者跑过来,告诉大家不要慌,他尉兰还胜券在握。 整个驾驶舱,除了对方造成的杂音,安静得就跟死了一样。顾青想,如果不是他们产生了集体幻觉——想象中那个控制一切的“尉兰”压根不存在,只是大家一起合伙劫持了一艘星舰,那么此时此刻的尉兰,一定忙得根本没有工夫理会他们。 导航图上,成十上百的小型机甲从星舰中释放了出去,里面可能什么人也没有,可能也有一名芯片人——他们曾经都是联盟的士兵,会比尉兰更知道联盟的弱点在哪里,如果能保证忠诚,用他们来对付联盟的编队是最好不过了。 这些小型战机如同鸟兽一般四散开去,不知道计划是什么。顾青看着离主舰越来越近的能量网,抽身跑进驾驶室中,坐到驾驶座上。 他记得驾驶星舰的感觉,那些基本的操作,和驾驶小型飞行器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一条信息出现在操纵台旁边的屏幕上:“你这么体贴,我很感动。不过,联盟这点不成气候的兵力,我应付得过来。” “我不会乱动,你放心。”顾青拿起连着操纵台的耳机,对着上面的麦克风说道。 某种程度上,他确实多虑了。星宏号是被精神力控制的星舰,其反应速度和由多名驾驶员一起、通过传统人机交互界面操作的星舰相比,根本就不在一个级别上。否则联盟也不会这么着急地发展这个技术,甚至不惜冒着风险,以尉兰作为系统的“主机”了。 或许,尉兰没有将精力分散到跟他们说话上,只是因为他和自己一样,知道这是最后的关头了。 五分钟后,星舰穿过了第一道高能粒子束。 那粒子束不是单纯摆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粒子束,而在好几分钟里,都像跗骨之蛆一样黏在星舰上,似乎想把星舰逼到一个粒子束更为密集的地方。 但星舰就像滑鱼一样从“网”中“溜”了过去——不只是灵活程度像滑鱼,形状也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变成了像鱼一样的梭形,而他们这些控制舱中的人,几乎没有感受到什么剧烈的旋转和晃动! 与此同时,上百艘小型战机也逼近了联盟分布在四面八方的中型星舰。 顾青希望它们是不去搞自|杀式袭击的——离开第一星系而已,没必要搞得这么两败俱伤,对方都没对他们使出真正的武力。不过也没有试图阻止尉兰——他答应过,不去插手的,而且这些芯片人留在星舰上也怪恶心的,让他想起“无上者”的那些信徒。 小型战机停在了联盟星舰的上方,彼此都没有发动攻击的意思。几秒钟后,其中一艘星舰发出的光束消失了,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尉总,我们暂时控制住了星舰……”通讯设备中传来了男性虚弱的声音。这人的处境好像十分艰难,正在承受着远非自己承受能力的压力,一下一下地喘着粗气。 又有几个类似的报告传了回来,顾青似乎还在其中听到了武楚的声音。几道光束消失后,被堵死在光束中的星宏号终于找到了出路,又一次从光网间的缝隙中“溜”了过去。 但对方星舰的光束又对着上方的小型战机射了过去。好几艘小型战机都被光束熔成了单独的粒子,信号消失在了导航图上。其余的小型战机终于反应过来,迅速地调头,朝星宏号赶来,追踪导弹紧紧跟在它们身后,同时射向了星宏号…… “引开导弹。”尉兰的声音出现在了星舰内部的通讯频道。 这是从离开地球的那天开始,顾青第一次听到尉兰的声音,声音里带着高位者的威严稳重和不容置疑。顾青心想,尉兰的确是有点力不从心了,否则一定会屏蔽掉星宏号内部的通讯设备,不让顾青他们听到这句话的。 “是!”通讯器另一头出现了芯片战士们毫不犹豫的答复。 联盟用高能粒子网挡住星宏号的愿望落空,开始动用更强的杀伤性武器,一枚枚导弹朝星宏号投来。星宏号来不及接受那些归来的小型战机了,一个加速便往虫洞中冲去…… 顾青猛地站了起身,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出现在了他脑海中。与此同时,面前的舷窗、操纵台、操纵杆、显示屏等等一切,都开始了漫长的扭曲变形。舷窗变成了一个流动着的拱门状,操纵台上的按键漂浮了起来,各种颜色的色块,漂浮在空中,上面的符号和数字似乎变成了抽象的面部,朝顾青作出各种不可名状的表情…… 思绪也在这一刻拉得很长、变得扭曲—— 故意的。联盟是故意的。故意来这么一下子,让尉兰放出一些芯片人,那些被他夺走的实验品。 联盟没有必要拦住尉兰,放他们去第二星系“狗咬狗”,对联盟有益无害。落下一批尉兰的“信徒”,还可以对那些植入的“信仰”和“信念”进行解析,说不定能研究出“防火墙”,将精神网的入侵挡在“防火墙”之外。 这真是个好事呀。 联盟精准地预测到了尉兰的行动,而尉兰也“毫不令人失望”地作出了符合预测的反应,毫不怜惜地牺牲掉那些全心全意信仰着他的芯片人,让他们去引开粒子束,引开核导弹。 留下那些“几乎”无主的“信徒”们,真是一件好事。祝联盟早日研究出阻止精神入侵的“防火墙”,那他一定会想办法弄一个芯片到自己身上…… 他真讨厌这样的尉兰啊……曾经的尉兰是多么的可爱,柔软、温顺、小心翼翼、生怕他会生气,像一个可怜而破碎的物件,一只活着被钉成标本的蝴蝶,颤抖着躺在他的怀里,随时能被他破坏碾碎,也独独属于他…… 一个多么可爱、只属于他的物件啊…… 这一刻,顾青的思路变得无比的清晰,他不光明白了联盟背后的目的,还明白了自己的感情——他对尉兰确实是有感情的,很深的感情,这个感情却是建立在权力和占有之上的。 他虽然不曾用自己的权力折磨或者威胁过尉兰,但他施与过。就像施舍者能从布施这件事情中获取快乐一样,明明掌握着控制对方生命的权力,不去使用,却小心翼翼地把对方捧在手心里,这种感觉真好啊…… 可现在尉兰不一样了,他已经成了他们最大的“老板”,控制着他们的一切。 他还爱着尉兰,但这个爱已经不再纯粹了,充斥着“制约”、“限制”之类的想法,哪怕给他们带来麻烦都无所谓,至少,要把尉兰禁锢在一副身体里面,不能像现在这样,只是一缕虚无缥缈却无处不在的精神力…… …… 过了不知多久,空间的变异终于恢复了原状,顾青也从噩梦一般扭曲变形的思绪中回过了神来。 他整个人都呆呆的,半天都没有一点反应。 有人在他面前挥手,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还有人对着他的耳朵大吼了一声,他的眼睛终于迟钝地找到了聚焦,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嗐,吓死我了,还以为你精神出问题了呢!”贾宇说道。 “跃迁确实会对人的精神造成一定影响,本我展现得尤其严重。”罗宾道,“像我刚才,就看到自己成为了国王,面前有堆成好几座山的游戏设备,各种见都没见过的形状,最新研发出的产品……” “游戏机?你就这点爱好?”贾宇嗤了一声,“不成器!” “不对,现在是时间,怎么显示的是1795年,飞船的时钟坏了?!”罗宾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大叫一声,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纷纷去查看终端上的时间。 “真的是1795年。”有人说道。 “是因为时钟和第二星系的网络同步了吧?第二星系有毛病吧?好好生生的,把时间调快个三十年做什么?”又有人道。 顾青猛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思路跟着视野回到了现实之中。 时间变了? 时间变成了1795年?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对时间虽然没有太大的概念,还总是跳来跳去的,但他印象里,他们所处的年份,明明是1765年。 如果是1795年,那是……整整跳过了三十年?! 顾青心中涌起了一个不好的预感。他回过头,将目光真正正正地放在身后的罗宾、贾宇、庄洲身上,描摹着他们的面貌,确定下他们并没有一下老个三十岁,终于稍微放下了一点心。 也许真的是第二星系的时间出问题了吧?第二星系的网络,向来都是由“无上者”的那些亲信控制着,谁知道他们被“信仰”烧坏了的脑子里有着什么歪心思。 “能连上第一星系的网络吗?”顾青用终端尝试了半天,终于还是开口问了庄洲。 庄洲摇摇头:“不能,而且我们现在,已经被第二星系太空军锁定了。第二星系太空军总司令——彭宪德……” “彭宪德?我们离开第二星系的时候,他还是查普林星总督啊,怎么一下变成了太空军总司令?”贾宇道。 “‘查普林星总督’和‘太空军总司令’,哪个大?”罗宾道。 贾宇摇摇头:“当时应该是查普林星总督,不过现在……” 贾宇大概注意到了什么,没再说下去。顾青也注意到了问题,上次他们乘坐“发展号”进入第二星系,同样遭到了第二星系护卫队——“神遣舰队”——的围剿,六艘小型战舰,十二名战舰驾驶员,守株待兔地在跃迁点等着他们。 然而,“神遣舰队”名气起得虽然牛,实力却像个笑话一样,顾青终端上的一个黑客程序,竟然轻轻松松就把飞船给控制住了!还让他们活捉了两个活宝式的驾驶员——“胖子”弗林和“瘦子”马卡斯。 但仅仅过了不到半年,第二星系太空军就发展到这个规模了吗?是“无上者”给大家制造的美梦吗?还是说其实不止半年……顾青简直不敢想下去了。 接通第二星系网络的三维导航图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太空军的据点,空间站从“001”号标到“809”号了,这还是他随便看到的数字,而他们一出虫洞,便直接落在了“179”号空间站中,连反抗都来不及反抗…… “星宏号注意,星宏号注意,你们的飞船已经被179号空间站接管,请不要过于恐慌,不要试图发动攻击。请安静地在飞船上等待,彭宪德司令将亲自接待你们的到来。”通讯器里传来了第二星系通讯员的声音。 不,不止是从通讯器中传来。星宏号所有能发出声音的地方,似乎都在传达着对方的话语! “不要恐慌”真够讽刺的,飞船上有不少的黄昏狩猎会成员,没事他们绝不会查看导航这类电子设备,也有不少人全心全意地信任着尉兰,压根没想过会出现问题。要不是飞船上所有会发声的设备都在传达对方的话,大部分人都不会注意到他们一离开虫洞,就驶进了“179”号空间站。 现在倒好,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无上者”那疯子砧板上的肉,谁能不愤怒,谁能不紧张? 第218章 防火墙 庄洲、贾宇、罗宾他们的脸色都煞白了。 他们都是在第二星系苦苦抗争过的反抗军成员, 没有谁比他们更了解“无上者”及他的那些信徒们的恶劣之处。如今跟着尉兰重回第二星系,是指望能靠着尉兰对精神力的掌控,在第二星系偏远的地方建立自己的一片天地。 谁知道仅仅过了半年不到,第二星系就发展成这样了?这哪里还有什么“偏远地区”?哪里还有他们的“一片天地”? 比起沦为“无上者”的信徒, 还不如被联盟“温水煮青蛙”吧? 整个控制舱中, 弥漫着一片绝望的气氛, 连罗宾都说不出话来了。顾青和所有人一样期待着,通讯器里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尉兰那个恶劣的人不知从哪里跳出来告诉他们, 刚刚只是和他们开的一个玩笑,他们成功抵达了第二星系, 第二星系还没注意到他们,他正准备带着整艘星舰飞往某个仓库,抢夺第二星系的物资…… 然而,期待终究是期待, 大家静静地坐了将近十分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 “……兰?”顾青终于忍不住, 拿着一个连接着飞船内部的麦克风, 小心翼翼地说。 耳机中传来了电流的杂音,顾青心脏怦怦地跳着, 终于听到了对方传回的声音:“……我在。” 那的确还是尉兰的声音。尉兰的声音让他稍稍安心了一点——无论这是不是真的由尉兰本人发出的。 “我在浏览第二星系的网络信息。”尉兰的声音显得有点落寞,“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们的确已经来到了三十年后。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 跃迁不仅会改变我们所处的空间, 还会改变我们所处的时间,这算跃迁事故了。不过也有可能,是联盟在虫洞上做了手脚。” “现在怎么办?”顾青环顾着四周, 小声地道。 他还是担心尉兰,出了这么大的事故,很多人都会怨怼他吧?要是他们能提前把这个问题解决,再告诉大家就好了。 “等着。”对方道,“等下他们让你们出去,你就先出去,告诉他们你是星宏号的代表。有什么问题,商量好了再由你来传达。” “但他们已经……” “没关系。”对方打断了他的话,“星宏号的系统刚才确实遭到了来自179号空间站的攻击,我也没有及时防住。但现在,我已经把系统修好了。” 顾青放下心来。让他一个人下飞船,证明对方的话语足够有诚意,并不是“无上者”的信徒利用星宏号模拟出了尉兰的声音。而如果对方真的是尉兰本人,他能从“179号空间站”手上夺回星宏号的控制权,又足够证明三十年后的科技,也没有比现在的高到哪儿去。 顾青站起身,对控制舱中不知所措的几个人道:“待会彭宪德来了,你们先待在船上,我先下去见见他,看看他肚子里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顾青这句话引起了一点效果,大家看着他,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对了,”顾青沉声道,“刚才系统出了一点问题,但现在已经修复了。” 尉兰很配合地在顾青话语落地的瞬间,在控制舱中放起了音乐。音乐是太空旅客们平时爱听的那一种,不算很吵闹,但很能调节情绪,让人想到香喷喷的烘焙房、热闹的购物中心、金色的海滨浴场之类的生活场景。 尉兰现在应该还在整理词句,琢磨着自己该怎么和这些人交代他们碰上了难得一遇的“时间跃迁”事件,也许会让三维导航图的光点偏离原来的轨道,变成一句大大的“对不起”;也许会像刚才对顾青说的那样,用沉重的声音告诉他们这个既已发生的事实。 顾青不在意了,他离开控制舱,来到星宏号的中央观景厅。有着一百八十度弧形舷窗的观景厅中聚集了几十号人,几乎都是拖家带口的原查普林星反抗军成员。他们神情颇为焦虑,正在担心自己和家人未来的命运。 看到顾青,好几个人都下意识地凑了上来:“怎么样?” 他们显然把顾青当做了尉兰的亲信,能得到比普通人更多的消息。但现在的问题是,尉兰也没料到他们会跃迁到三十年后。 顾青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没事了。” ……无论外面如何,只要星舰还在他们的控制之下,都还是一个温暖的港湾。 顾青来到舷窗边上,望向窗外。窗外依旧是漫无边际的宇宙景象,但把视野放得很低,能看到星舰的舱体似乎和什么东西连接在了一起。 “无论如何,不要离开星舰。”顾青对背后靠近他的人说道,“这个空间站看起来不大,可能也就比星宏号大一点。” 空间站不大,也就好办多了。实在不行,还能硬碰硬地干上一场…… 顾青待在视野最好的观景厅里,等待着彭宪德总司令的到来。 半个小时后,外面果然有舰队靠近他们的星舰。对方的舰体不大,最多就是六人座的飞行器大小,但样式非常新,一看就是由可变型材料制成,浑身上下一点缝隙都看不到,绝不是他认知中飞船的样子。 他在记忆中搜寻着彭宪德的形象——一个硬汉形象的战争狂,从不掩饰自己的目标和野心,一心希望人类能够机械化…… 如果,真的三十年过去了,彭宪德现在会怎么样?还会是人类的模样吗?还是已经彻底与机器融为一体,成为了外面那些梭形舰体本身? 十分钟后,船舱中又一次响起了对方彬彬有礼的声音,像个尽职尽责的机场播报员:“彭宪德司令已经到达179号空间站,现在请星宏号全部127名乘客,排成左右两列,依次走下飞船。切记,不要试图留下,不要中途逃走,179号空间站有严格的检查措施,如果无视警告,后果请自负……” 顾青的终端震了一下,紧接着又震了一下,一连串的信息通过“兰儿”这个号码发了过来—— “不要紧张。” “我没有锁定179号空间站对星宏号的权限。” “我想吞掉……” “空间站。” 顾青没有工夫细想尉兰的话。大厅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越是彬彬有礼的声音,越显得对方完全不讲道理,就像完全按照规则来的机器一样,无法谈判,只能服从。 顾青在舷窗旁的栏杆上“咚!咚!咚!”地敲了三下,终于让大厅安静下来了一点:“大家不要担心,排队还需要时间,这段时间里,我会先为大家探路。” 这个时候,说“不要离开星舰”这种话已经没有用了,不过,只要尉兰还控制着星舰,他们就算想要“听话”也没有办法。 众人目送顾青走向观景厅一头的舱门,他这一路,倒走出了点悲壮的意味,很好地安抚了众人的情绪。顾青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的局势,实际上是完全偏向尉兰的,但尉兰显然不只是想离开这个地方——他还想“吞掉”这里! 顾青回味着这个词,有点担心尉兰的心理状态,但又有一点爽——尉兰又回来了,又回到巅峰时期的状态了,竟然还能瞒过三十年后的系统,悄悄夺回星舰的控制权。跃迁时的那些想法,那些渴望彻底得到尉兰的想法,则完全是受到了虫洞的扭曲。 等会出去了,该做什么呢?该自|杀式地给空间站造成最大程度的破坏,还是和彭宪德谈判? 无论做什么,最终的目的,都是吸引对方的注意,让尉兰有足够时间暗度陈仓夺取空间站的控制权。那还是谈判比较好,如果尉兰万一真的获得了空间站的控制权,破坏的就是自己的地方了。 顾青思绪很杂,一路上想了很多,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对接阀边上的。 随着他的到来,阀门周围出现气体外溢的声音,接着缓缓往一边滑去。顾青像感应到什么似地,目光盯着阀门,心跳加快起来。 一个人影随着阀门的拉开投射了进来,等阀门完全拉开,顾青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尉兰正在阀门外等他。 成年的、健康的、俊美的尉兰正在阀门外等他。 对方留着一头栗色的分头,发梢颇为活泼地翘起,穿着一身机车手式的黑色短装,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好像一切都回到了他们刚见面的时刻,而后面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过于真实和漫长的梦境。 尉兰从背后拿出一枝玫瑰花,他们在海妖号餐厅上正式见面的时候,尉兰手里是拿了一杯酒——都是套路得不能再套路的桥段,却被尉兰做出了一点“旧日重现”的感觉,顾青简直要被感动到了。 几乎出自一种动物性的冲动,顾青跑了过去,将尉兰抱在怀里,使劲地嗅他颈间的气息。这种独属于尉兰的、淡淡的体香,他之前几个月,时不时就要闻那么一下,从尉兰密封在塑料袋中的衣服上。他害怕气味消散了,总是深深地嗅那么一下,又像被烫到似地把衣服飞快地放回塑料袋中,现在,他居然又一次在一个活人身上,闻到了这种独属于尉兰的气息。 “我说过,联盟不会拿我怎么样,只是做做样子……”尉兰在顾青耳边说道。 这句话让顾青下意识地想到了“假死”,其实尉兰一直就活着,只不过被联盟中同情他的那一方藏了起来。但很快,现实的记忆又跑过来打了他的脸——尉兰的确是“死过”,至少他的身体“死过”。 顾青不仅亲眼见到了他的尸体、探查过里面的灵力,还因为试图把尸体带进真界,被联盟那帮人逮了起来,直到植入芯片,才获得了一部分自由。 而且,装着尉兰大脑的培养箱,还是他亲自从联盟的秘密机构中抢出来、推上飞行器的。 这么一跃迁,他们往前“跃迁”了三十年,尉兰则又一次出现在顾青面前,健康得就像从来没有受到过什么伤害一样,这让顾青嗅到了一点“阴谋”的气息。 但就算真的是尉兰故意让他们跃迁了三十年,那又怎么样?这不算尉兰做的最为过分的事情,星舰上的一百多号人,离开地球的时候,也没有抱着还要回去的心情。 也许,跨过了三十年,还更好一点吧?这个时候,至少很多局势都已经明了了。 顾青放下心中最后那点防备,一心一意地抱着怀里的人,亲吻着他,享受着这种久别重逢、跨越生死的感觉。 时间至少过去了整整五分钟,顾青终于意识到了179号空间站的问题,把自己和尉兰分了开来,将尉兰手里的玫瑰花别到自己衬衣口袋中。 “我们现在该干什么?”顾青问道。 有尉兰在,一切都变得有点像演情景剧,眼前全是轻松和睦的景象,哪怕他们身处“无上者”统治下的空间站。 “与彭宪德谈判。”尉兰小声地道,“……根据我这一小时整理的信息,这个时代灵力已经完全数据化了,和电流很好地结合在了一起,变成了我之前说的‘精神力’。三十年前——就我们那个时代——是‘精神力’发展的最初期,就像互联网发展的最初期一样,没有什么防火墙,稍微在行一点的技术人员,就能通过互联网黑进别人的电脑。久而久之,大家就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了,必须得建立各种‘防火墙’,防止黑客黑进自己的电脑,防止精神网上的强者,通过精神网读取弱者的思维和感受,甚至对弱者进行精神控制。” 就像你以前做的那样。顾青在心中默默地吐槽。 “……就像我以前做的一样。”尉兰腆着脸补充道。 “建立防火墙”这种事情,顾青之前也有所猜测,甚至想到了一旦“防火墙”建成,自己就要去弄一个芯片,至少不被这个时代落下。 只是没想到,现在连等待都不需要,直接就跳到了他想要的那一步。 “那之前那些‘感染者’呢?他们精神上的污染物能被去除掉吗?”顾青问道。 尉兰一边往前走,一边点头道:“不是完全不可以,但需要通过精神网的净化功能,重启整个系统。” “听起来不是特别妙。”顾青道。 “简单来说就是强行失忆,让你彻底忘掉被‘感染’后的一切事情。不过,这个操作失误率很高,很多被‘修复’的‘感染者’,除了忘了‘感染’后发生的事情,把很多别的事情也忘了,有的甚至完全失去了自我。” 顾青点点头,对背后的逻辑表示理解——既然被“感染”了,总是要付出一点代价的,别说这种精神上的污染,便是身体被毒性极强的细菌或病毒侵袭,恢复起来也是够呛。 “你说你……”顾青小心翼翼地看了一圈周围——他们走在一条类似于廊桥的甬道上,周围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高科技产物。 “哦,你说‘吞掉空间站’这件事吗?”尉兰道,“我的确想种一个‘病毒’在空间站上。不过这要找机会。” 顾青没问出机会是什么,他们就已经走到了甬道的尽头,来到了一个中型的接待厅中。 接待厅两侧是统一装束的安保机器人——也可能是机械化的人类。它们像象棋棋子一样,脑袋是个圆圆的球型,眼睛的高度上只有一只小玻璃窗,大概能投出全息屏幕,而嘴巴的高度上是个活动的机械口,大概能伸出枪管或炮口;身体上窄下宽,最底下是小型的轮子,能让它们在地面上迅速滑动。 如果真是机械化的人类,简直就是最低等的那一类人了。顾青在心里想。 果然,那些安保机器人只是站在那里,像个背景板一样,过来接待他们的则另有其人。 这人是个面目沉稳的男性,穿着黑色西装,类似过去联盟政|府机构中秘书长之类的角色,从外表上看,竟然看不出什么机械植入的痕迹。看到大厅中毫无畏惧四处打量的两人,秘书长脸上露出了一点不快的神色:“剩下的人呢,还要几分钟才能下来?” 尉兰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耸了耸肩膀:“不下来了。你们总司令有什么吩咐,对我说就是。” “你是……”秘书长正要发火,黑色瞳孔中竟然透出了一点蓝光,似乎正在接受什么信息。 不过一会,他的面色平静了下来,对顾青和尉兰说道:“好,我这就带你们去见总司令。” “刚刚收回了星宏号对179号的授权。”不用顾青问,尉兰就主动地对顾青解释了刚才的事情,好像前面那位秘书长先生根本不存在一样,“他们现在应该也意识到了,虽然我在星宏号建立的精神网没有防火墙,但也不是那么容易入侵的。” 第219章 谈判 他们走在一个很像机场大厅的建筑中, 周围有着咖啡馆和小商店,有着供人休息的座椅和分布有致的绿植,也没再见到那种象棋棋子一样的机器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个时代, 顾青反而有了一种“返古”的舒适感, 不再像以前那样, 三步一个摄像头,五步一个安全门, 无时不刻不处于监视之下了。 尉兰没有掩饰新奇感, 同样在四处打量,眼里不由露出赞赏的神色:“你看看现在, 什么都被融合到建筑里面去了。建筑本身就充满了灵力,不再需要借助什么具象化的工具,就能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个想法——当然,那要在他能入侵我的精神网的情况下。” 尉兰对着顾青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 顾青则下意识地回以一个表扬或者鼓励的笑。 顾青当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没有了摄像头和安全门, 证明到处都是“摄像头”和“安全门”, 要是他们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建筑物本身就能把他们吞了——早在“三十年前”, 就有这种事情了,把尉兰困在“尖端技术审批与管理委员会”的,也不是重重的安全门, 而是接通精神力的建筑物本身, 与他“智慧云系统”实力不相上下的另一套系统! 而现在,这个技术更为成熟了。成熟到什么地步,他还没有了解过, 此刻也不想了解,只想拉着尉兰的手,漫步在这片“机场大厅”中。这里真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啊! 走了一段距离后,他们来到了一个环境优美的会客厅中。客厅的灯光比外面要暗一些,装饰性墙壁和绿植错落有致,给人以足够的隐蔽感和安全感。 “想不到‘无上者’的信徒还发展出了审美。”顾青凑在尉兰耳边,低声地感慨——也不是真的有什么要感慨的,但他就是享受和尉兰这个样子说话,像两个没骨头的人一样。 尉兰清了清喉咙,转头看向顾青:“有些事情,你们还没有来得及了解。这个时代,第一星系和第二星系的关系发生了一点变化。” “变成‘好朋友,手拉手’了?”顾青语带嘲讽。 “倒也没有那么好。”尉兰道,“只不过消除精神污染的技术出来以后,第一星系的很多民众都主动请|愿,请求联盟和第二星系恢复‘邦交’。 “你知道的,当时很多去往第二星系的,都不知道自己从此一去不复返,都没来得及和家人朋友好好地告别,一有可能,就会想法设法让联盟去第二星系把他们家人们弄回来。 “第一星系的很多‘无上者信徒’,同样不好过,因为通过精神力,很容易就能把周围的‘异教|徒’找出来。 “一定要说现在第一星系和第二星系之间有什么关系,可能就是交换人质的关系吧?反正网络不是互通的,也没有什么贸易往来。 “现在第二星系的人口,大多都是在‘无上者’的教唆下,下猪娃似地生下来的,很多连第一星系是什么都没有听说过。” 顾青点点头,三十年过去了,“防火墙”也建立起来了,联盟和“无上者”之间达成某种人质交换的协议,似乎也说得过去。第一星系和第二星系这种关系,一艘载有来自第一星系一百多号人的星舰忽然出现在第二星系门口,第二星系会想做什么? 尉兰话音落地没过多久,彭宪德出现在了会客厅一头。彭宪德还是三十年前的那副模样,既没有显得更老,也没有显得更年轻,挺着肚子穿一身军装,神情显得有些倨傲。顾青能隐隐看到他眼睛底下的蓝光——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三十年过去,看上去是人体的东西,都不一定真的是人体了。 彭宪德过来,并没有和尉兰或者顾青握手,而是自顾自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享受着副官倒来的热茶,表情却很臭,好像顾青他们欠他钱一样。 尉兰也不着急,就这样看着他喝,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身下的沙发。 整整喝了两杯茶,彭宪德才开口道:“你们刚来,我就收到了你们的信息——你们都是来自第一星系的逃犯。知道我和第一星系做交易,把你们送回虫洞那一头,我能获得多少好处吗?” “好处就是再换几个不满联盟统治的异见人士过来?”尉兰道。 彭宪德摇摇头,声音沉稳地道:“你们还是脱离时代太远了。现在这个时代,重要的根本不是人口,而是技术。联盟那里,可是有好几个我们想要的技术。” “联盟不稀罕我们几个,不会跟你交换的,这也不是你亲自跑过来一趟,找我谈话的目的。”尉兰利落地道。 彭宪德道:“你们想要什么?” “离开第一星系,离开第二星系,找一个环境好的地方,定居。”尉兰道,“有没有建筑无所谓,但最好树木植被都已经长好了。” 彭宪德道:“第二星系目前有十个人工跃迁点,其中三个跃迁点连接的星系,我们都没有进去过。” “条件呢?” 彭宪德道:“条件就是,帮我们探索其中的一个星系,把信息分享给我们,当然,如果有可以利用的技术的话,还包括技术。” 尉兰笑着靠到后面的沙发背上:“这三个星系,不会都是这么回事吧?里面有什么东西让你们根本就不敢进去?” 彭宪德道:“有一个是因为跃迁点刚建好,我们还没来得及探索。” “我有一个问题了,你们贫瘠的互联网上根本没讲清楚。”尉兰皱着眉头,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问,“第二星系,一共九千九百万人口,不如联盟的一个小国多,建这么多跃迁点,到处扩张,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彭宪德的声音更加低了,“第二星系,并非宜居地带。” 客厅中安静了两秒。两秒钟后,尉兰笑了,从客厅一头的餐柜中找来两只茶杯,然后一把夺走副官盘子里的茶壶,给自己和顾青一人倒了一杯。 “为什么是我们?九千九百万人口,各个都是‘无上之神’的信徒,难道不比我们更加可靠?”尉兰喝着茶,问道。 彭宪德道:“正是因为我们都是‘无上之神’的信徒,我们才不能参与到这件事当中。” 尉兰没有继续问下去了,他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目光沉沉地落在茶杯中,仿佛茶杯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半晌,他开口道:“我可以考虑,但得对我开放所有相关的信息。” 彭宪德开口,就听尉兰又道:“还有一个附加条件——我要‘防火墙’技术,这是一切的前提。有‘防火墙’,我才会接受你们的信息,接着才会考虑要不要帮你们去看看那个星系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帮你们看看你们这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彭宪德是那种不怎么表达自己情绪的人,唯二表达的情绪,一是对战争和机械的狂热,二是对所有人的鄙夷。但顾青在这一刻,还是很好的把握住了彭总司令的情绪——在尉兰提出这么“无理取闹”的要求后,他竟然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们的到来,到底有多对“无上者”的路子?而“无上者”不愿意让“信徒”去蹚这趟浑水,必然不是出于对臣民的保护。 那么,是因为会引火上身? 彭宪德让他们在客厅中先待一会儿,自己起身消失在了一条走廊后,副官晚走一步,一定要等到尉兰喝完茶,把茶杯收走,这才离开会客厅。 这下,客厅中又只剩下了顾青和尉兰两人。 两人都有点怔怔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大眼瞪小眼片刻,顾青终于失笑道:“这第二星系太空军总司令,听起来也是个很大的官儿,竟然小气成这样,一点茶水都不让咱们喝。” 尉兰看着空空荡荡的茶几苦笑:“跟这么个人说话也好,不用绕弯子,一切讲条件。” 空气又安静了两秒,顾青终于道:“你觉得怎么回事?” 尉兰道:“三种可能,第一,遇到了‘技术屏障’。人类掌握了‘破壁算法’,就像掌握了物质世界的编程技术,带来的技术飞跃是不可估量的,高级的文明不希望人类文明发展过快,于是投下了‘技术屏障’。 “第二,用个俗气一点的话说,就是世界末日,古西陆人预言的世界末日。那个预言中,三维世界完全坍陷要在好几万年后,对整个宇宙来说,坍陷的过程可能是漫长的,但对咱们来说,恰巧碰到了坍陷的那个点,就足够玩完了。 “第三,联盟弄的,或者其他什么敌对势力弄的。人类掌握破壁算法三十年了,三十年了!能发展出多少新的技术?绝不止‘防火墙’而已。势力之间技术封锁,弄出什么新玩意儿搞搞自己对手,绝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你觉得呢?” 顾青摇摇头:“先看吧。” 彭宪德让他们等一会儿,他们却足足等了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里,顾青匆匆浏览一遍第二星系“贫瘠的互联网”,尉兰却把周围的装饰性柜子全都翻了一遍,找出了里面所有装饰性的锅碗瓢盆。 “我饿了。”尉兰看着这些全新的摆件,难以忍受地道,“早知道提的第一个条件,就是给咱们来一顿大餐。” 顾青从后面抱住尉兰,小声地道:“要不你把这个179号空间站黑了,把里面所有好吃的都搜刮过来?” 尉兰摇摇头:“没这个本事。要有这个本事,我早就开着飞船直奔跃迁点而去了,或者直接把露白星给抢过来。” “可惜了,露白星现在好像也不是什么好地方。”顾青道。 “没听出来你有多么惋惜。”尉兰道。 漫无目的地闲聊了一会,彭宪德终于又一次出现了。他端坐在尉兰的对面,手指在虚空中浅浅一划,划出一道全息屏幕:“这是合同。如果同意,就在合同最后面签字。” 屏幕上的文字,至少有十几页,其中有好几页,还是顾青一个字也看不懂的“乱码”。 尉兰看着合同,神情变得越来越严肃,像是在进行大量的思考和运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到现实中来,对彭宪德道:“最后一条改了吧,不抵押‘星宏号及其乘客’,如果这么个小小的‘防火墙’,还需要什么来抵押的话,你就拿走我的一部分内存吧,10%,如何?” 彭宪德凝视着虚空,一动也不动,显然正在和某个更高级的意志交流着。随着交流的深入,“合同”上的文字终于变了,尉兰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在合同最后按上了自己的指纹。 不知为什么,顾青总感觉,“按指纹”似乎只是某个抽象行为的具象化,尉兰在做的事情绝不仅是签合同那么简单。在顾青看来,这简直就像与恶魔在签订协议,签出去的简直就是自己的灵魂。 签完合同,彭宪德终于从西服内衬的口袋中,拿出了一枚小小的储存卡:“这上面有‘防火墙’的全部信息,你随时可以给精神网加上去。” 尉兰接过储存卡,小心翼翼地检查过一番,这才收到自己的口袋里:“很好,现在你们就等着吧。等我更深入地检查‘防火墙’完毕,就可以把资料拿过来了。” 这是一次颇为正式的谈判,谈判最后也谈出结果来了,双方最后却连个礼节性的握手环节都没有。 彭宪德一脸不屑地签完字,风风火火地便往外面走。客厅中又只剩下他们两个,尉兰竟对着顾青露出了一脸纠结的表情:“现在怎么办?我该怎么面对大家?” 顾青纠结的点,却在于尉兰之前说的一句话:“10%的内存是什么意思?” “哦,你就当是10%的灵魂好了。这个时代的人都是唯物主义者,‘灵魂’啊,‘灵力’啊之类的词语不太好听,也不太好让人接受,正好现在精神力出现了,把人拟物就好接受多了。”尉兰道。 “刚才的合同……” “那是一份建立于精神力上的契约合同,我按下手印的一瞬间,相当于给对方开放了我精神网上10%的权限。”尉兰道,“这种契约合同听起来高深,不过和之前那些纸质合同也没太大的区别。如果我有防火墙,相当于就是解除这10%精神网上的防火墙;如果我本来就没有防火墙……” 尉兰冷笑了一下,低声道:“最后还不是看谁的拳头硬?” 顾青放心了一点,将手搭在尉兰肩膀上:“走吧,大家都还在担心呢,你回船上告诉大家,现在是‘无上者’有求于你,而不是你有求于‘无上者’。” 尉兰回过头来,幽幽看着顾青:“我想找个地方躲着,你就当没见过我,行么?” 顾青摸了摸他的脑袋:“害羞个什么?你怕被人看到?走,咱们回去。” 顾青把尉兰从沙发中“提”了起来,拉着尉兰往前走;尉兰将脑袋埋在顾青背上,又有点向从后面推着顾青往前走。 两人旁若无人、拉拉扯扯地,一路回到了廊桥上。 两个人在廊桥上又狂|吻了一顿,吻得面红耳赤,尉兰挣了开来,终于鼓起勇气独自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道:“你信不信,我是真的脸皮薄。” 顾青“嘿”地笑了一声:“我以前不信,现在是信了。” 这句话是句假话。顾青其实一直都知道尉兰脸皮薄,不过这个脸皮薄,只针对承担后果,而不在于搞事情本身。 “我还真想永远藏起来,默默在背后控制精神网就好了。”尉兰头也不回地道,“但这个时候,总是要有人出来解释点什么的。” 甬道尽头,尉兰深吸透气,拉开了星宏号的对接阀——精神网都贯|穿于整艘星宏号了,他完全没有必要用手去拉,可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给他做接下来事情的勇气。 “兰儿,对了,你身体哪来的?怎么会出现在船舱外?”顾青道。 他并不指望尉兰能给出一个多么诚实的回答,但他希望尉兰在见到船上那些人前,能够想好这些问题的答案。 尉兰回过头来,差点撞上了顾青,眼睛中闪着星亮的光:“我告诉你真相,你想听吗?” 顾青道:“等会吧。不过你要想好,该怎么解释你的出现。” 说着,他们已经来到了观景厅中。 观景厅这会儿,人没有之前多了,几乎也没人认识尉兰,只是看到之前顾青一个人出去的,现在却两个人回来,脸上都带着点畏惧和厌恶,把尉兰当成了“无上者”的信徒,生怕被这“感染者”传染上了“精神疾病”。 尉兰也没好意思多待,双手揣在兜里,酷酷地往里面走,顾青只好跟在后面,对大家露出抱歉的微笑。 第220章 刑房 尉兰一路低头耸脑, 直奔控制舱而去。 走进控制舱的时候,控制舱里正热闹极了,几个来自查普林星反抗军的年轻人正激烈地讨论着,现在到底是不是1795年这个问题, 简直快组成了两个辩论队。 尉兰拿着储存卡, 风风火火地往控制舱的电脑那边走, 大家都没有注意到——或者也没有工夫去注意到。 可毕竟控制舱多了两个人,时间一久, 大家的注意力也就慢慢转移到了这两名“不速之客”上。 “咦, 青哥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不是和彭宪德谈判去了吗?”贾宇走了过来,正打算拍拍顾青的肩膀。 顾青指了指旁边对着全息屏幕打字的尉兰, 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贾宇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咦,这是谁?‘无上者’的人吗?” 说起“无上者”,舱室中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紧张。尉兰这么副见不得人的模样,弄得顾青都有点为他害臊了。顾青咧嘴苦笑:“这是尉兰。” “尉……兰?”贾宇重复着这两个字, 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似的。不过这一声重复, 倒是把舱内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尉兰依旧对着全息屏幕, 一点也没有要做自我介绍的模样。顾青独自吸收了十几道疑惑的目光, 感觉有点承受不住,轻轻拍了拍尉兰的肩膀, 低声道:“他们还没看过你……”他将尉兰上下打量了一遍,“嗯,这么健康的样子。你真不做个自我介绍?” 尉兰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转了个身, 将脸稍微抬起来了一点,眼神却停留在一个什么人也没有的地方。他以一个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略显快速地道:“嗯, 我就是尉兰,算是目前星宏号精神网的管理员。星宏号经过跃迁,来到了1795年,现在第二星系出了问题,无上者希望我们能帮忙,给了我这副身体,承诺我们如果帮得上忙,就给我们一整个未经探索的星系。” 他发完言,整个控制舱陷入了一片安静。过了半晌,罗宾才挑起眉毛,道:“确实挺像尉兰的。我见过尉总,就是这个样子,说一句话像打了三遍草稿一样,远古时期的科技大佬嘛,都是这个样子。” “不过……我怎么觉得,星舰还挺活泼的?”贾宇小声地道。 “那是穿着马甲嘛,这你都不懂?”罗宾道。 尉兰说完话,依旧没有人放过他。除了庄洲、贾宇、罗宾,还有好几个原查普林星反抗军的工程师,都听过尉兰的鼎鼎大名,却没怎么见过他本人,一个个跟看稀奇一样看着尉兰,看得顾青都不好意思了。 “兰儿,你就当自己是通过星舰放广播,给他们讲讲你和彭宪德谈判的事。”顾青凑到尉兰耳边,小声的提醒道。 尉兰点点头:“除了一个星系,对方还愿意无条件向我们提供‘防火墙’。‘防火墙’是这个时代的技术,可以防止精神网被外面的精神网入侵,我现在就是在分析这个‘防火墙’程序的代码,希望尽快吸收里面的精髓,编写出一套我们自己的‘防火墙’代码。” 听到“防火墙”三个字,当即有人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不等他开口,顾青就点了点头:“这个‘防火墙’防的就是精神力的入侵,如果建立成功,植入芯片后,即使处在强大精神网的范围内,也不会被对方‘精神污染’,植入什么原来没有的感受或想法,不会成为对方的‘信徒’。” 不用多解释了,好几个人都凑了过来——尤其是罗宾和贾宇,盯着尉兰面前全息屏幕上那一片和乱码差不多的字符看。看了半天,越看眉头拧得越紧,也不知看出了什么名堂。 “这是代码吗?怎么看着不像呀?”有人说道。 “不是三十年前的代码。”尉兰道,“精神网的代码中,加入了不少古西陆文字,最好不要盯着看太久,会透支精力。” “难怪我刚看一下,就开始觉得头晕眼花。”这人说着,退到了离全息屏较远的地方。 最后就剩下庄洲固执地站在尉兰身后,扶着身后的面板,坚持阅读着屏幕上的文字。 尉兰看得太快了,顾青很怀疑除了接受那些古西陆文字的刺|激外,庄洲什么也看不清楚。顾青想起庄洲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以为尉兰很喜欢他什么的,心想庄洲现在一定很后悔,后悔当时没有接受尉兰的“示好”,把这么个宝贝哄到手;当然,说不定也不是,庄洲可能依然是鄙视着尉兰的,只是不甘心这个死|刑犯忽然超过了自己,还超过了这么一大截…… 庄洲的努力没有给顾青带来危机感。顾青和罗宾他们回到控制舱中间的座位上,针对“精神力”、“防火墙”、“第二星系”这些事情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几乎把整个“谈判”过程都与他们讲述了一遍。 “听你的话,感觉尉总好像也没那么内向呀……”罗宾道。 “是啊,还去抢彭宪德的茶。”贾宇附和。 顾青没有办法了,无论第二星系正在发生什么,大家最关心的依然是尉兰——这个突然之间活生生出现在大家面前的尉兰。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也许,把好奇心放在尉兰身上也好,那样就不用思考那些更麻烦、更困难的问题了,比如说被跳过去的三十年、突然找他们合作的第二星系、令“无上者”都无措的未知威胁那些事。 还有,第一星系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留在地球上的莱夏和杨又怎么样了呢?顾青脑海里有太多的疑问,都还有待去探索、去解答. 第一星系,地球,拉图茨。 李维和三个小队成员走在鹅卵石铺成的道路上。 这三名成员,分别叫黎门、卢修、安卡。其中,除了安卡年龄大一点,是和他一样,三十年前从“地下”转到“地上”的异能者,黎门和卢修都是在“智慧云系统”下长大的小年轻,由系统亲自训练出来的官方异能者。 他们四个是在三个月前编成一队的,自从异世界的能量渗透进来后,他们这些异能者的工作就成为了高危工作,时不时就要死上一两个,有时候甚至会全军覆没,所以,时不时就要进行重新编队。 大家的心态倒是挺好——有了“智慧云系统”,他们几乎不会有太过激烈的负面情绪了。这其实很好,没人想要悲伤、恐惧、厌世这些无用的情绪,尤其对于他们这些随时就要面对黑暗与死亡的战士,大喜大悲的情绪只会影响他们的判断与行动能力,甚至还会让人对自己的工作产生怀疑,这是绝对不应该存在的。 不过,日常的小情绪,却是被允许的——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黎门忍不住对他的同伴,卢修,吐槽道,“真是怀念以前的行动,抓捕那些野生异能者可比找这么个恶心的东西要爽快多了。” 说着,黎门就做出了一副想吐的表情。 卢修比黎门显得更加沉稳:“这个东西可比几个野生异能者可怕多了。而且,人类居住地现在那么多,总会有人拒绝进入文明社会的,防也防不住;但这个东西出现了,可一定得消灭在萌芽之中。” 黎门道:“我倒觉得野生异能者更可怕。你听说过癌细胞吗?咱们现在虽然可以换器官、换身体,换各种想换的东西,也有各种先进的医疗仪器和药物,但人类的历史上,从来没有真真正正地攻克过癌细胞,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卢修放慢了脚步,已经被黎门吸引了注意。 黎门继续道:“那是因为癌细胞不同于细菌、病毒,这类外来的微生物,而是咱们本身的细胞。这种本身的细胞变异了、反叛了,反而是最难识别的。” 卢修道:“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那只是个‘防火墙’而已,屏蔽了‘智慧云’系统,难道不是他们自己的损失吗?” 黎门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声:“屏蔽智慧云系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们就像癌细胞一样,本身是系统的一部分,导致系统难以识别,却在暗地里伤害着系统……” 李维没有继续听下去。 很多年前,从“智慧云系统”覆盖整个第一星系开始,从系统底下的几个“终端”研发出屏蔽、甚至蒙蔽系统的“防火墙”开始,类似的讨论就层出不穷了。 但这都是年轻人喜欢讨论的问题,到了一定年纪、见过一定世面后,就会知道,这些讨论都是没意义的,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就是做好这一天的工作,然后问心无愧地享受下班的时光。 “地图。”李维在心里默默发出指令。 “智慧云系统”很好用,一小幅地图当即呈现在了他眼前,将目标所在的相对位置标记得一清二楚,却对视线并没有多大影响。 李维加快步伐,往目标所在的位置走去。 他来到一幢五层高的居民楼前,被墙壁挡住了去路。 “房屋结构。”李维再次发出指令。 “未知。”这次系统并没有给他满意的答复。 好在,房门的门上换了电子锁,李维手指轻轻往锁上一放,门锁就“咔”地一声打开了。 他顺着地图上显眼的黄色三角标记,来到房屋的地下室。 “臭死了。”身后,黎门嫌恶地说道,“技术屏障也不带这么扔的,就不能搞点美观一点的东西吗?” “不,这不是那些。”李维道。 灯亮了,是一盏工业革命时代同款的钨丝灯,灯泡上蒙着发黑的油渍,周围的墙壁也差不多,长着大片大片的霉斑,没有霉斑的地方,还有一些更加恶心的东西,发黑发臭的油脂、粘在里面的毛发什么的,好像把动物的尸体搅成了浆糊,然后涂到了墙上一样。 “这不是那啥,还能是什么?”黎门捏着鼻子道。 李维拿着手电筒,靠近那堵涂着“尸浆”的墙壁,甚至毫不在意地伸手摸了摸上面的毛发。 接着,他摇着头说道:“不是。这是被人布置成这样的。不过,这里的异常数据倒是真的。什么东西触发了系统的‘免疫’反应,但不是那东西,只能是……” 李维沉默了下来,思考着要不要在黎门面前说出他的判断。 两秒后,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只能是又有人‘不小心’召唤了邪神,被邪神污染了精神,接着将现场布置成了这样——” ……希望能蒙蔽过没有经验的调查者。李维将最后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 果然,和“邪神”、“野生异能者”、“防火墙”、“屏|蔽|器”有关的词语,总能引起黎门最大的怒意。 “咚!”地一声,黎门一脚揣在墙壁上,发泄式地说道:“我就是说!那些没安好心的老鼠蟑螂没铲除干净,就永远会有这种‘不小心’召唤了邪神,‘不小心’屏蔽了系统,‘不小心’成了野生异能者的臭虫!癌细胞!” 李维没有理会黎门的发泄,自顾自地对系统道:“调取这栋楼居民的名单、详细的身份信息,包括平时密切接触的人群。还有,和三个月前的数据进行交叉对比,筛选出所有的异常数据。” 发送完信息,李维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了一点。有了“智慧云系统”,这个世界99%的犯罪问题都被从根本上解决了——毕竟,系统连人的想法都能够探知,情绪都能够控制。 可还是难免有一些人,一些将想法藏得极深、情绪控制得极好、或者本身就是灵智领域强者的人,将“不轨”的行为隐藏在了“不小心”、“不注意”、“不留神”这些理由中,做了不该做的事,却不会提前触发系统警报。 这个时候,又得轮到传统的调查手段上场了,一点一点地对比数据,找出那些“异常值”,找出那些可能的“触发点”,再顺藤摸瓜地摸出整个犯罪团伙——里面领头的,通常都是某个对西陆法术研究极深的人,妄图通过引入一个真正的西陆邪神,给系统造成毁灭性打击,摧毁他们好不容易建立的美好与和平。 “又该加班加点了。”想着家里等着他的烤羊腿和芒果派,李维有点惆怅的感觉,但很快就调节过来了。 他可是遇上“大事”了!能作为“异常值”触发系统“免疫”机制的,可不是普通的罪犯,甚至不会是普通的野生异能者! 堪比那件事的“异常值”,一定是真的召唤出了某位邪神!有这种能力的野生异能者,现在可不多了,要能捣毁这么个异能者团伙,那可是大功一件。 不过,李维活到这个年纪,其实也不在乎什么功绩不功绩了,他唯一想要的,就是眼前的平静、安宁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大家一直都这么平安喜乐就好. 云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经典意义的“刑房”之中。 石砖砌成的墙壁上,有着各种无法名状的东西——陈旧发黑的血迹、沾染毛发的油污等等。墙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刑具,有的一看就能想象出它的作用,有的则想象不出来,可无一例外的是,全都布满了斑驳发黄的铁锈。 她坐在一只同样布满铁锈的椅子上,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白色睡裙,手腕、脚踝,还有脖子,全都紧紧地锁在铁箍里,稍微一动,就能感到它们正在收紧。 接着,感觉也迟钝地回到了身体里。 她在这待了几天了?为什么会进来?她统统都不知道,也无法作出理性的思考,只知道自己嗓子已经冒烟了,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身下一片湿润恶臭,大概是之前用刑的时候失|禁了。 她等待着、好像一直在这等待着,有什么人会从那扇铁制的牢门中走出来,给她一个解释。 她无法再睡过去。不知煎熬了多久,铁门终于打开了,发出了钻入耳膜深处的金属摩擦声,令她浑身一震抽搐。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身穿屠宰场的塑胶服、头戴铁桶般防护面罩的人,推着一车子手术刀来到了她的面前。 对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慢条斯理地在她面前摆弄刀具,好像一名心理变态的外科医生,正在为一场不可多得的“盛宴”作准备。 “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吗?”变态医生低沉的声音从铁桶下面传了出来。 云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提醒你一下,是和1765年3月3号的一次行动有关。” 手术刀划开了云玥胸前的衣服,缓缓在她细嫩的皮肤上滑动,没有下重手,却足以带出一串血珠。 云玥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现代社会了,哪有这种“过时”的刑房……她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道。 但潜意识里,又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就是真的,至少,这就是你所处的现实。《 》 220-230 第221章 WIFI信号 云玥是理智的, 虽然早已远离权力的中心,但她知道系统能做到什么,她想象着现实中的自己,还好好生生地躺在柔软的床铺上, 盖着柔软的真丝被子, 身边躺着当红的电影明星…… “要是……要是我闭着眼睛, 还能看到东西,这一切便都不是真的。”她想到。 剧烈尖锐的疼痛出现在她的脸上, 把她从美好的梦幻拉回冰冷恐怖的现实中。疼痛太真实了, 皮肉被切开的触感太真实了,她无法不去想, 那把手术刀沿着眉毛划开了她的眼皮,似乎要把她的眼皮整个儿从脸上剥离下来。 “啊……啊……”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声的呻|吟。没有把嗓子喊破,都已经是特工训练的结果。 对方手中的刀缓了下来,铁桶般的脑袋凑近她的耳朵, 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其实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是故意放那名罪犯走的, 是吗?你报告上写的是使用超时空粉碎机将对方拖到虚空中粉碎, 实际上你放在虫洞口的是时间机器, 对吗?” 云玥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她对这些事情没有感情,既没有大功告成的欣慰感, 也没有背叛联盟的紧张感,好像这些只是类似于提交行动报告、整理会议记录之类的小事,一点记忆也不值得留下, 更别提记个三十年了。 一阵撕裂的疼痛从她眼睑处传了过来, 她毫无尊严地爆发出一阵狂叫:“啊——啊——啊——啊——啊——” 她又一次感受到了光线——带着血色的光线——对方真的毫不留情地割下了她的眼皮!这还只是第一只眼睛,还有第二只眼睛,到了最后, 或许她全身的皮肤都会被割下来,或者剥下来,而她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想躲也躲不了。 “没事的……没事的……”她不断在心中安慰自己,“就算这是真的,我也可以再搞一副身体。” “啊——”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她另一只眼睛的眼皮也被生生撕扯了下来。 刽子手没有继续,而是开始清理手术刀上的血迹,还有摆弄那两大块血淋淋的皮肤。 云玥胸口上下起伏着,几乎快要掉出来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刽子手。 “我其实不在意你的动机,我也并非想问出和你合谋的人。”刽子手的声音依旧低沉冷静,“而且,你有可能真的把这件事给忘了。毕竟那个时候,你还有‘智慧云系统’的管理员权限,你完全可以调整自己的记忆和情绪,让这件事就像没有发生一样。” “我只希望……”铁桶一般的脑袋凑近了云玥的耳朵,“我只希望,那些和你合谋的人,看到你的下场后,会想起来一点点。” 刽子手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作出一个“很小”的手势:“……只需要想起来那么一点点,就足够了。”. “防火墙”没有什么问题,不过尉兰还是花了好几天时间,编写出了一套完全属于他自己的“防火墙”程序。 好几天时间里,飞船就这么静静地停在179号空间站中。179号空间站通过自转,制造出了重力,重力没有地球上大,走起路来轻飘飘的,不过习惯了就还好,有时候走着走着,甚至会走出一种雀跃的感觉。 顾青这几天就“雀跃”得很——尉兰回来了,虽然回来以后有点工作狂的性质,没日没夜地看一些谁也看不懂的代码,却足以满足顾青一直以来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他终于明白莱夏为什么要做饭了。 曾经,他觉得研究菜谱、采购食物、洗菜切菜、腌肉调味,都是一些无聊得让人难以忍受的事情,可想着等下会和尉兰一起吃这一餐饭,一切就都变得有意义了起来。 他甚至还在厨房中调出了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专门播放那些储存在星舰硬盘上的、来自“三十年前的”地球上的美食节目。 星舰上食材有限,无法仿制出节目中那些工艺品一般的菜肴,但很符合他现在的心情。他也想借着机会学两个菜,以免以后有机会的时候,“书到用时方恨少”。 1795年3月14日,他们来到第二星系的第三天,顾青做了一小锅土豆炖牛肉,一小碟香菇炖青豆,来到他和尉兰的房间之中。 他手上端着盘子,用后背顶开房门,转身的样子翩然如同高档餐厅的服务生,谁知转过身,才看到房间里不只有尉兰一个人,庄洲、贾宇、罗宾他们三个也在。 尉兰和庄洲面对面地坐在床铺一侧的小沙发上,贾宇和罗宾竟然直接坐在了他们睡觉的床上! 顾青还没来得及恼火,贾宇就转过了头来:“什么这么香?” “你们竟然开小灶!”罗宾跳了起来,眼睛都掉进了盘子里。 顾青停下了脚步,潜意识里,他恨不得端着盘子马上离开,等他们探望完了尉兰,再进去和尉兰单独享受这顿午餐;可一秒钟后,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把盘子放在了沙发中间的小桌上,笑道:“你们都没吃吗?我再去做一点。” “先别走,我正好想找你商量点事。”尉兰已经自顾自地拿起了盘子上的一小碗饭。 “我们刚才已经吃了。”对面的庄洲更是让开了位置,请顾青坐下。 “压缩饼干……”罗宾小声地补充道。 “我再拿几双筷子,一起吃吧。”顾青弄得不好意思了,又回厨房拿了三副碗筷。 五个人,就着两道可怜巴巴的菜,谈论起了今天的“正事”。 尉兰还是有点腼腆,一心吃饭,不怎么说话。倒是贾宇很快交代出了他们今天过来的目的:“‘防火墙’弄好了,就不知道该怎么推行。尉总打算用文字的形式和我们商量来着,我问他能不能过来,他答应了,我们就过来了。” “这事确实比较复杂,当面商量会比较好。”顾青说着,默默惋惜了一下他和尉兰的烛光午餐。 “青哥,‘防火墙’是基于精神网的产物。”尉兰抬起头,轻轻吸了一口气道,“连接上精神网,只能通过芯片。” 顾青点点头。他明白尉兰的意思,星舰上的大多数人,就是因为不愿意植入芯片,才作为反抗军逃离第二星系;又因为同样的原因,逃离了第一星系。现在,第一星系都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你就和“无上者”一样开始推行芯片,便是脸皮再厚的人,也开不了这个口。 他沉吟了一会儿,接着抬头看向庄洲,眼睛黑沉沉的:“你愿意吗?” 庄洲没有搭理顾青有意无意地挑衅,从口袋中拿出一个储存卡,放到顾青面前的小桌上:“尉总今天邀请我们过来,一是宣布‘防火墙’程序已经接入精神网;二是讨论后面推行生物芯片的事情;三是和我们讲解这个程序中每一个代码,都代表着什么含义。” 尉兰听到庄洲的话,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眼睛依然低垂着,看着餐盘中的残羹剩饭:“这个代码中包含有大量的古西陆咒文,运行的不仅是电脑程序,还是在给灵性世界进行‘编程’。这一部分的内容,我不会对你们讲解,但我想请阿达西先生帮我看看,代码中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真实完美的说辞。顾青在心里默默地感叹。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尉兰重新拥有了身体,他似乎又变回了以前的那个人——谨慎,小心,好像自己一旦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就会遭到监管者的嫌弃与惩罚一样,尤其在还有人多的情况下。 如果和顾青单独相处,尉兰就自在多了,而这个自在,也是他们通过大半年的朝夕相处,一点一点地“磨”出来的。“凡事都要一步一步地来”,“逼得太紧反而会起反作用”,这也是顾青把尉兰藏在卧房中,不想让他与太多人接触的原因。 现在,他需要对庄洲他们讲解这个程序,甚至需要对阿达西他们讲解这个程序,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极大的心理负担。 “兰儿,要不你给我讲好了。”顾青深深地看向尉兰,尉兰却仍然看着碗里的一粒剩饭。 “还不够。”尉兰忽然说道,“你们知道还不够。我想将飞船上所有懂编程的都召集起来,再把所有懂‘古西陆文’、或者‘阿达西文’的都召集起来,一起来看看这个代码。” 房间安静了片刻。片刻后,庄洲轻轻叹息了一声,沉沉地道:“兰,我们没有不信任你。我只是……” 你只是不愿意植入芯片。顾青在脑海中补全了这句话。 想着他每天起床、入睡的时候,尉兰永远都是盯着面前的全息屏幕,盯着上面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代码,顾青就感到胸口一阵发闷。他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尉兰道:“兰儿,我想植入。我早就很怀念凭借意念控制机械的感觉了。” “我也一直都想体验一下。”罗宾开口说道。 尉兰露出复杂的神情,似乎很想同意,却还是摇了摇头:“我还是想和大家商量一下。我也不是很确定……” 几分钟后,星舰各个地方的隐蔽扩音器中,出现了庄洲沉稳的声音:“各位好,我们现在已经抵达第二星系179号空间站,对于接下来的行程,我们需要共同讨论后,再一起作出决定。再次,我诚挚地邀请大家于第二星系时间1795年3月14日19点,于星宏号F2层礼堂参加相关讨论会议。会议内容关系到每一个人的选择与方向,请务必准时到场。” 做好会议的决定,庄洲三人终于离开了尉兰和顾青的卧房。 尉兰心不在焉地看着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筷,不知在想什么。顾青坐到他边上,一把把他搂进怀里。他搂着尉兰,静静|坐了一会儿,脑海里突然冒出个想法:“我想到真界看看。第一星系虽然暂时回不去了,不过真界似乎是通着的。我给杨在地上留个言试试。她一直在研究古西陆文字,要真过去了三十年,她应该研究得比阿达西还深了,我们可以拿着代码找她看看,看里面有没有程序上的漏洞。” 尉兰的注意力终于转移到了他身上,安静地看了他两秒,才说道:“就算没有,又怎么样?” 尉兰的话中带着刺。他知道问题不是出在代码上,而是出在人心上——哪怕只是稍稍提一句“植入芯片就能抵御‘无上者’的‘感染’”,就足够令人反感了。 “我其实从来没想过,让你们植入芯片。”尉兰眼神阴郁地道,“我只想去个什么都没有的荒星,有没有大气层都可以,然后一点一点地开辟土地,远离精神力之类的污染。为什么这么个小小的愿望都这么难以实现?你们到底知不知道,‘破壁算法’出现代表着什么?” 顾青几乎没有办法回答他。他知道尉兰为了隐瞒破壁算法的存在,作出了多么大的牺牲,那可以说是他一切痛苦的来源;可真到了破壁算法的产物盛行于世的时候,他也难免对其可能带来的能力感到兴趣—— 那可是打通灵力世界与电子世界的算法!带来的岂止是通过精神力操纵机甲?现在,听他们对“防火墙”的讨论,灵性、精神力之类的东西,似乎也可以反过来“程序化”! 而以他对灵性世界的了解,物质世界本来就只是灵性世界展现出的“表象”,这就是为什么劳拉艾琳能把自己埋进墙壁、科林能够左右天气、卡特琳娜能够控制水流,而他也能够随手燃起一只火球……对灵性世界编程,难道不就是对物质世界的编程吗?这可是太新鲜、太刺|激了。 可尉兰不是这样想的。他顾青还想着游戏人间的时候,尉兰已经想要隐退了,去一个连大气层都没有的荒星都可以,反正他也不是没开发过荒星,就连建造磁场发生器的经验都有了…… 顾青静静地看了尉兰一会儿,眼神细细地描摹着他的鼻梁、他的下巴、他皮肤上每一丝细致入微的纹路。这是个多么年轻、英俊、甜美的人儿呀,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小心谨慎与灵魂深处的悲观厌世,好像很年轻,又好像很苍老,是他耳鬓厮磨的对象,是他遥不可及的向往…… “会有那么一天的。”顾青在尉兰的耳畔落下轻而又轻的吻,“我们还不知道让‘无上者’那么害怕的东西是什么。要真这么可怕,我们就算到了一颗遥远的荒星,也不一定能平静地生活;问题出现了,解决掉总归好一点。” 顾青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在身体的接触上,尽管身上已经有一把火在燃烧了,他还是及时地放开了尉兰,用火焰画出了那道复杂的开门符号。 尉兰回过了神来,几乎不敢相信顾青能做到这个,慌里慌张地从身上掏出个芯片递给顾青:“用这个!” 顾青一脚已经踏进火焰之门中了,看到尉兰的动作,当即又把脚缩了回来。 顾青看懂了尉兰的意思——不让他们植入芯片,只是担心其他人不再信任他们的看法,但对于芯片本身,尉兰还是很信任的,他希望能通过芯片,收集到真界的数据。 顾青将芯片收了下来,犹豫地道:“……听说真界里任何电子产品都没法用……” “试试吧,这不一样。”尉兰说着,已经召唤来了星宏号的智能机器人。 机器人潦草地给顾青做了手术,不过感觉和手术仓做的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我设了两道防火墙。”尉兰坐在床上,检查着顾青头皮上的伤疤,“一道是个人防火墙,保证你身上的芯片不会被外界精神力入侵,哪怕是我也不行;一个是星宏号的防火墙,这是我们的局域网,或者说公共平台。你想要什么数据,都可以向星宏号申请授权。我是星宏号精神网的管理员,我会处理你的申请,然后给你相应的权限。” “什么也看不到。你不能向之前那样,给我投个聊天框吗?”顾青观察着四周,什么变化也没有。 尉兰道:“有防火墙就不行了。你得自己连上局域网,我才能跟你聊天。” “……你现在给我连一下。”顾青沉溺在尉兰温热的鼻息之间。 “你还是得申请连接。”尉兰道,“你集中意念,感受视线左上角的那个WIFI信号。” “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到?” “第一次连接是有点麻烦,这就跟第一次‘通灵’是一回事。你要感受精神力的存在,感受自己身体里有这么个系统,你需要做的,就是操作这个系统,让它检索周围的信号,再选取信号,申请连接……” 顾青做到了。 左上角的WIFI信号并不是天然存在于他视线中的,就像画出那道真界之门一样,他硬生生地“画”出了这么个WIFI信号——而且,这个WIFI信号和普通电脑界面的WIFI信号图标长得也不像,而是两个爱心的形状,被一把象征着信号强度的“羽箭”连接在一起。 “兰儿,我走了。”顾青温柔地笑着,再一次用火焰画出通往真界之门。 第222章 地图 顾青眼前的景象变了, 变成高高的芦苇荡。天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墨汁来,雾气浓郁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站在天地之间,却像站在烤炉中一样, 仅仅保持站立这个动作, 就能透支全部的体力与精神。 芯片的存在感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由内而外地炙烤着他。顾青还没走一步, 就跌倒在了地上, 痛苦得闷哼了出来。 他来真界的次数不多,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现象, 却也不想立马回去——他承认,从各个方面来讲,尉兰都比他厉害多了,但他依然不希望自己在尉兰面前“弱”成这样, 一分钟都无法在真界待下去。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按在泥地的手指间传来了烧灼的疼痛。他眯着眼睛, 一拐一瘸地往前走去。 “一分钟。就一分钟。”顾青在心中数着秒数, 同时捡起一块似乎有一千度的石块,颤颤巍巍地在泥地上写字—— “1795.3.14, 第二星系,青” 石头从指间滑落下来,顾青看着他想象中已经烧成灰的手指, 眼前一阵又一阵地开始发黑。 信号般的蓝光出现在他眼前, 一闪一闪的,很像极度接触不良的全息图像! 这是什么?为什么从来没有听杨讲过?难道是代表他即将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信号,就像那些将死之人看到了什么来自天堂的光线一样? 信号渐渐稳定了起来, 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行蚂蚁般大小的文字——“检测到附近有公共地图信息,是否开始下载?” “下载……”顾青下意识地回应道。 周围的能量太强了,他的脑袋几乎无法思考,一切的行为都只是遵循本能。 现在肯定有一分钟了。在真界待一分钟并不丢人。他也算是完成了“任务”,给杨留下了一条信息。但潜意识里,他还是想等那地图下完了再回去。 “公共地图信息”?这是什么?听上去不太像这个地方存在的东西? “57%……60%……69%……80%……90%……99%……100%” “已完成下载” 芯片越来越烫了,简直要把他的脑袋熔化成浆。在他脑袋快要爆炸的前一刻,顾青的眼前出现了“开门符号”,他终于回到了星宏号上。 比起一分钟都待不下去的真界,第二星系好像都没有那么讨厌了。 他趴在柔软的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尉兰坐在床沿上,和刚才替他查看伤口的时候保持着同样的位置,屁|股都没有挪动一下。这下,他又一次从后面凑了上来,带着一点属于人类的冰凉气息,抱着他替他降低温度。 “感觉怎么样?”尉兰问道。 顾青有点恢复过来了,他是异能者,还是不死者,恢复能力向来就很强。 “带芯片进去,好像能接受到一些不一样的信息。”顾青看着尉兰,虚弱地说道,“不过芯片很烫、很烫,就像烙铁一样。对了,你是不是传输了什么地图过来?” 尉兰摇摇头:“我什么都没做。你进门后,连接就断了。” 顾青坐了起来,开始整理自己乱七八糟的衣服和头发。尉兰反倒提起了兴趣,跟在顾青身后,小心地选择着词语:“……你接收到了,信息?来自真界的信息?” 顾青一进入真界,几乎就是满地打滚的状态。茅草、泥巴、沙粒,这些属于真界的东西,虽然在他回来的一刻已经消失了,衣服上的褶子却没有消失,头发也被发胶固定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他来到头等舱房间带有的私人盥洗室中,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真界给他留下的痕迹。尉兰站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被阴影挡着,有点来也不是走也不是的样子,像个鬼鬼祟祟的年轻学生。 顾青用水抚平了头发,笑着转过身,一把将尉兰抱在怀里。 现在时间还早,离晚上七点的会议至少还有五六个小时,他完全可以享受一下他的“餐后甜点”。 “兰儿,我身上热吗?”顾青凑到尉兰颈边道。 “还……还好。” 尉兰说还好,但他感觉还是很热,不是真界中那种要爆炸的热,而是需要靠躯体的摩擦才能缓解的热。他本来应该精力透支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从真界回来,他就感到了这种邪|火。 尉兰顺从地让他亲|吻着,眼神放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顾青意识到尉兰情绪没有调动起来,用最后一丝理智,终于把自己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匆匆回到盥洗室,将水温调到最低,将自己从上到下地冲了一把。 几乎过了半个小时,他才从盥洗室出来,赤着身子找出新的衣物换上——没有太多的选择,离开第一星系太过匆忙,他的行李箱里大部分的空间都被尉兰的“遗物”占据了,只带了那么两套换洗的衣物,好在星宏号的确是联盟当时最高级的星舰,洗衣服非常方便,并且不需要水。 “兰儿。”顾青看着依然躺在床上发呆的尉兰,“刚才是我错了,我就是……” “你这用水也是用得够多的。”尉兰终于“活”了过来,对着顾青道,“等下,给我授权。我检查检查你的系统。” “好,怎么授权?还是像刚才那样想象一个WIFI信号吗?”顾青爽快地道。 “深度授权还要更麻烦一点。”尉兰道,“不过比黑进别人的系统要简单。你先连上星宏号精神网吧,我给你发送个东西。” 顾青的视野中出现了个软件包。他试图用精神力打开那个软件包的时候,系统发疯一般给他扔出了一大堆警告,顾青看着尉兰,一副“看你制造的什么好系统”的表情。 “无视那些警告。”尉兰道,“这是个用古西陆文字编写的符号性程序,你把他们记住,就可以对我授权了,就像杨的那个开门符号一样。不过以后你碰到了这类警告,一定要赶紧把文件粉碎掉。” “听你这说着,我感觉我都成了机器人。”顾青苦笑道。 尉兰耸了耸肩:“这就是‘破壁算法’——用灵力来控制机械,用机械来控制灵力,没有什么区别。” 无视所有的警告,打开尉兰扔过来的软件包,一个巨大的符号浮现在了他的眼前。它和开门符号同样复杂,无数字符一环套着一环,却不像开门符号那样带着精神上的冲击力。相反,它还挺温和的,像某种催眠符号一样,让人下意识地感到放松,就连房间里的灯光,似乎都因为符号的出现变得黯淡了下来。 “这什么符号?以后睡不着可以用这个。”顾青轻声说道。 “对,这个符号的作用就是降低你身上‘防火墙’的精神阈值。你会感到舒适、放松,视野会变得比平时暗一点,思绪会拉成漫长的一线。”尉兰在顾青耳边低声说,“……这个时候,就是你的系统最容易受到攻击的时候了……以后看到这个符号,有了现在这种感觉,一定要小心……” 尉兰的“触手”已经伸进了顾青的系统之中。顾青能感到,他的大脑正在被人“抚摸”着,记忆和思绪都在被人缓缓地翻阅。 他想到了很多东西,上辈子军营中的记忆,刚来这个时代的惶恐,梦幻一般对莱夏的倾慕和向往,对尉兰最初的记忆,与尉兰的几次交手,二十年后尉兰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模样,尉兰蜷缩在双人床一角颤抖的背影……他的一生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回放,其中印象最深的还是与尉兰相处的那半年…… “你能不能配合一点?”一个哭笑不得的声音忽然把他从回忆中唤醒,“我虽然是黑客吧,但对精神力掌控得也没那么好,只能一点一点地翻你的记忆,你就不能直接跳到刚才进入真界的那一刻?” “这事由不得我……”顾青道。 这事还真由不得他。那个令人放松的符号、还有尉兰伸进他脑中的“触手”,一个比一个更像某些传说中的精神药物,令他完全无法理性思考。 尉兰叹了口气:“那你就等着吧。” 顾青并不反对“窃取”的时间比预料的要长,他靠在尉兰的肩膀上,回忆着生命中最美好也最痛苦的事情。那些最痛苦的事情,似乎也因为符号的映照和“触手”的抚摸而变得美好…… “好了。”尉兰摇了摇顾青的肩膀,“我拿到数据了。” 顾青清醒了过来,看着一旁用全息屏幕处理数据的尉兰,感觉自己对他的爱意又加深了一点。他想起那种灵魂都被抚摸的感觉,脸都有点发红:“我怎么感觉,你获取数据的手段……有点像物理性的?” 尉兰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全息屏幕:“精神力是这样的,它和物质世界有交互作用,不是纯数据。” 顾青看着尉兰的脸,忍住凑上去咬一口的冲动,对尉兰道:“我去了真界一趟不一样了吗?对了,我好像是下载了个什么公共地图。” 与此同时,尉兰重重地按了一下手里实体键盘的退出键,关闭了顾青还没来得及开上一眼的全息屏幕:“不行,无法解|码。地图只能在‘真界’打开。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真界的确是一个到处都充斥着精神力的世界,空气中漂浮着各种各样的数据——或者灵力。你进去后,芯片像烙铁一样发热,是因为我们现在的硬件不太行,无法运行那么大的程序。” 顾青还在消化尉兰讲述的事情。跟尉兰在一起就是这样,他需要不断地消化、不断地学习,却依旧很难追上他的进度。 “我感觉……”顾青迟疑地道,“你对真界的了解,都快超过阿达西了。” 尉兰摇摇头:“我以前不懂古西陆文,心圣也没教过我。现在懂的这些古西陆文,全部都是联盟直接传输到我脑海里的。你想想,联盟这些古西陆文,还有它们对应的含义,是从哪来的?” “阿达西?” 尉兰道:“是啊,我的文字库里面,还有好一部分是阿达西文呢!它相当于古西陆文的简化版。要不然,那么复杂的字符、无法发出的读音,简直就不是人类能学会、能记住的东西——电脑都不行。” “阿达西探索‘门后世界’的时候,已经八十多岁了,又不像我一样,直接在真界下载了‘数据包’,他是怎么记住这些古西陆文字的?还理解得这么通透?”顾青道。 尉兰看着顾青,眼睛里黑沉沉的:“你怎么知道他不能下载数据?芯片只是个方便我们编程的载体罢了,真正的‘储存器’,还是我们的灵体本身。” 顾青这一趟短暂的“探险”,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尉兰倒好像收获了不少,甚至需要庆祝一下。 讨论完正事,两个人相对无言了两秒,尉兰就红着脸笑了:“对了,你刚才是不是想……” 顾青看出来了,尉兰是有点工作狂性质的,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后,偶尔还会放松几下子;要是某一阶段的工作告一段落,或者对接下来的事情失去了掌控能力,就会陷入到惶恐不安或者闷闷不乐之中,连放松的心情都没有了。 顾青拿起终端,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一刻。想着刚才好不容易用冷水浇灭的邪|火,顾青轻轻叹息了一声,心里对尉兰诉起了苦,换个顺序不好吗?就一定要先满足好奇心再说?不过还是翻过了身子,轻轻吻在尉兰的额头上……. 一个小时后,尉兰做好简单的洗漱,将头发弄出一个看似随意却又经过精心打理的造型,穿上一件黑色的正装,神清气爽地凑到顾青边上,对着顾青耳朵猛地吹了一口气。 顾青很累,累得都快睡着了。去了真界一趟,下载了一个数据包,在最火热的时候冲了个冷水澡,在想睡觉的时候却剧烈地运动了一下,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叫嚣着想要休息,想要睡下。 可尉兰这混蛋,自己精神了不说,还非要对着他吹这么一下。 “起来了,太阳晒屁|股啦!”尉兰说着,还“啪”地在拍在了他身上,脸上带着暗搓搓的笑。 “你好意思说。”顾青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尉兰竟然还敢笑他? 慢吞吞地穿好衣服,顾青心中忽然冒出了个疑问:“兰儿,你以前跟别人谈过恋爱吗?” 尉兰整理着自己的领带,似乎不太满意领带的颜色:“你回忆一下我以前的样子,有可能没谈过?” “也是……和男人吗?” “男人女人都有,不过我更喜欢和男人。”尉兰道。 你当然喜欢和男人了……顾青在心中默默地吐槽。这个时代的人真是太能折腾了,他都怀疑还有没有男人愿意……要不是他是个古代来的……他如果和尉兰他们一样,也是个土生土长的现代人,他也…… 顾青脑子是乱的,里面一茬一茬地冒着无法启齿的想法,不过好歹是清醒了。 尉兰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这次辛苦你了,下回我努力一点。” 说着,尉兰已经打开了舱门,出现在外面的走廊上,毫不在意外面的人是不是听得到他们的对话。 顾青轻手轻脚地跟在他的身后,确定走廊上没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提前一个多小时,到达了二楼礼堂。 礼堂和观景厅连在一起,顾青他们平时虽然不怎么进去,见得却很多。现在牵着尉兰的手,一路走过中空的舱室区、开阔的观景厅,来到这间说不上多么宽敞,却也足以容纳两三百人的礼堂,心里甜得都快渗出蜜来了。 他刚来这个时代的时候,看过很多的电影,时常就有牵着爱人的手、走过洒满花瓣的礼堂这类幻想。地球上,他和尉兰身份有别,恋爱都是苦多甜少的,没有这个机会;没想到到了三十年后的第二星系,反而有了实现这个梦想的可能性。 就在他幻想着和尉兰的梦幻婚礼时,尉兰已经走到了庄洲边上,拿着庄洲匆忙撰写的会议流程阅读。 “兰兰!”罗宾从不知什么地方跑了过来,“怎么感觉你比中午那会儿精神好了,兰兰?” “‘兰兰’是你瞎叫的吗?”贾宇不满地道,“快叫尉总。” “你就是尉兰?!”一旁有人惊呼道,“尉兰不是……不是……他的身体不是还没长好吗?” “我待会会向你们解释这一切。”尉兰沉稳地说道,“不过我现在要和庄总商量一下会议流程。” 第223章 开会 “尉总, 这就是个一百多人的会议,没有必要感到紧张。”庄洲看着尉兰手里的稿子道。 尉兰低着头,一副全神贯注看稿子的模样,对庄洲低声道:“我又不像庄总您, 见惯了大场面的。所有经历的大场面都是……算了, 不说了, 总之等下你能上就上,技术方面我来讲一下就好了。” 人越来越多, 不过对于可容纳三百人的礼堂来说, 怎么都显得很空旷,绝不值得多么紧张。他们当中, 有些人认识尉兰,有些人不认识,但绝大多数都认识庄洲,热情地和庄洲打着招呼, 犹然还在反抗军中似的。 一些黄昏狩猎会成员也过来了, 他们显得比前反抗军成员们要拘谨一点, 穿着明显过时的衬衫、礼服, 或者猎装,比起顾青他们这些真古人, 更像从古代穿越过来的一样。 他们多数人既不认识尉兰,也不认识庄洲,追随的则是黄昏狩猎会的创始人、阿达西语的发明者, 阿达西先生。 时间还早, 大家都没吃饭,正好在礼堂一侧的自助餐厅解决晚餐。晚餐和早餐一样的简陋,主要是以压缩饼干为主, 辅以一点罐头肉及水果,还有泡腾片冲出来的维生素饮料。 与早餐不同的是,这次很多人都来了,包括平时很少离开舱室的狩猎会成员们,因此不得不做一点社交。一个带着孩子的狩猎会成员和另一个带着孩子的前反抗军讲起了他们孩子在地球上的学习情况,一个前反抗军问起一个狩猎会成员南大陆是怎么样的、生活压力大不大,还有一名穿着时尚的女子问一名狩猎会女子,在哪里可以买到这么复古的服装,裙子是不是自己亲手裁制的…… 庄洲又做了两遍广播。18:45的时候,阿达西终于来了,穿着一身老旧的呢子西装,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近视眼镜,手上还拿着两只笔记本,完全一副大学教授的模样。 他的身后跟着老比利、劳拉艾琳、科林他们,他们似乎已经经历过一次内部的讨论了。 阿达西认识尉兰,对着尉兰点头示意了一下,劳拉艾琳则对顾青使了个眼色,不知道是单纯的打招呼,还是有别的含义。 趁着会议还没开始,尉兰主动来到阿达西身边坐下,小声地对阿达西道:“顾青刚才带着芯片进入真界,下载了一个地图数据包。不过加了密,只有在真界才能打开。” 阿达西什么也没说,转身看着尉兰,眼睛里闪着锐利的精光,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一趟真界了。 周围都是黄昏狩猎会成员,尉兰没有太过逗留,意味深长地看了阿达西一眼,自顾自地回到了顾青旁边坐下。 七点整,庄洲清点了一下到场的人员,虽然礼堂仍显得稀稀拉拉的,星舰上的乘客竟然一个都没有少,便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隐士”,此刻也忧心忡忡地坐到了座位上,盯着前方的空气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庄洲将扩音器别在衣领上,轻轻咳了一声,声音顺着四面八方的隐形扩音器传遍整座礼堂。 他没有使厅堂四周暗下来,也没有弄出什么聚光灯效果,因为就算什么都不做,大家的注意力也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前反抗军成员们哪怕身在装修华丽的高级星舰,作为反抗军的那两年沾染上的军人气息依旧没有消失,安静而肃穆地等待着他们的前长官发话。 顾青注意到,阿虹也在这里,坐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用一副流哈喇子的痴迷表情看着庄洲,好像庄洲是什么从天而降的天神一样。 “各位星宏号乘客们,这是星宏号出发后,我第一次召集大家开会,共同商议我们后面的行程,以及对未来的计划。”庄洲语气平静地说道。 不得不说,庄洲当了几年首席工程师,又当了几年第二星系反抗军驻查普林星据点负责人,还是很有控场能力的,既没有强行将不合时宜的轻松愉快塞进会场,也没有让大家变得更为焦虑不安。 他的声音好像自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的效果:“相信大家在三天以前,星舰刚刚穿越虫洞的时候,已经听到了第二星系通讯员对我们的‘邀请’,心里一定有诸多的疑惑不解,与对自身处境的担心忧虑。在这三天里,我怀有着同样的疑惑和担心,但之所以我选择在今天召集大家过来商议,就是因为这三天里,经过我们技术人员的不懈努力,我们已经建立好了星宏号精神网的防火墙——也就是说,三天以前的广播事件,从今往后大概率是不会发生了。” “我们现在暂时是安全的。但还有一些事情,我想向大家说明,也有一些后续的工作,需要大家来参与。第一件事就是,大家现在看到的年份都是1795年,这不是第二星系的诡计,是我们真的到了三十年以后。 “这件事情怎么发生的,我们现在只有一个大概的估计。有10%的可能,我们遇到了时间跃迁事件——使用天然虫洞进行星系间的跃迁,本来就有千分之一的可能遇到时间跃迁。 “有80%的可能,是联盟在虫洞上做的手脚——直接消灭我们有违人道,于是联盟就使用更为隐蔽的手段,将我们传送到了三十年后。 “另还有10%的可能,是第二星系做的手脚——第二星系在这三十年间,似乎遇到了什么他们解决不了的麻烦,急切地需要寻求‘非信徒’的帮助。 “关于对方向我们提出的条件与要求,我会在放到后面再说。现在主要想让大家了解的是,第二星系目前的技术发展阶段,与我们这三天里,到底做了什么,来抵御来自未来科技的入侵。 “不过这部分技术性的内容,我想请星宏号精神网的管理员以及防火墙的设计者来向大家说明。” 说着,庄洲将目光看向了台下的尉兰。尉兰站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顾青感觉他腿肚子都在打颤。 尉兰还算镇定地走到前台后,从庄洲手里接过了扩音器,慢慢吞吞地别在自己的衣领上——不慢不行,尽量地放慢动作、放缓语气,是他对待紧张的办法。 不过,仅仅是“星宏号精神网管理员”这么个称号,就已经吸引了很多敏感人士的注意。 “‘星宏号精神网管理员’?星宏号不是原来‘智慧云系统’的管理员在管吗?听说那根本不是人,而是和机器完全契合的人工生物体啊……”有人在下面小声地说道。 “‘人工生物体’?真是太天真了!他们用的根本不是什么人工生物体,而是被消灭了自我意识的精神领域异能者。”又有人道,“记得联盟几个月前执行了一次死|刑吗?听说那次处死的就是个异能者,好像还是很强的那一种,很有名,说不定就是他们拿去建造什么‘智慧云系统’精神网的材料……” 他们讨论得很小声,然而礼堂太安静了,他们又处在比较靠前的位置,讨论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传进了顾青的耳朵里。 顾青紧张地看着台上的尉兰,接着朝庄洲使眼色,让他控控场,别指望着尉兰。但是已经晚了,尉兰显然已经听到了底下人说的话,整个人尴尬地愣在了原地,拿着扩音器的手臂微微发着抖。 “咦,那人怎么长得有点像D037号?咱们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的大名人呢,一手建立了防御网和飞船收发站,最后还修好了磁场发生器……” “你瞎了吧?这哪里像了?D037号不是得了严重辐射病吗?也不知道联盟后来救了他没。” “我觉得有可能是他。联盟要是想治,什么病治不好?” …… 庄洲终于把尉兰手上的扩音器夺了回来,用比刚才更大的音量说道:“好了。关于星宏号精神网管理员的个人信息,我希望大家不要放到会议中来讨论。我们时间紧迫,接下来有非常多的事情要讲,非常多的决定需要大家去做,管理员你现在来说一说第二星系的技术问题吧。”说着又把扩音器别回尉兰的衣领上。 礼堂终于安静了下来,尉兰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打好的腹稿,大概在这一刻已经回归了寂寞。 他僵硬地翕动着嘴唇,好半天才快速地说道:“我……我是目前星宏号精神网的临时管理员,我有一些研究成果想要和大家分享,共同来讨论。” 尉兰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技术专家,对技术问题的解释与探讨,能让他处在一个相对舒适的地带,比较自如地与人进行交流。 而关于“尉兰”本身的事情,就完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 顾青还记得,自己为了躲避尉兰的“骚扰”,穿越过十年时间来到1736年的时候,尉兰是多么的骚包。 那时候,他作为蔚蓝科技的总裁及董事长,到处接受视频采访。大家小巷的广告牌上、杂志封面上都是他的写真照片,俨然是一线明星的待遇。要不是顾青当时有点回避他,说不定还能在某部电影中看到他的身影。 后来,他作为“揭秘者”,拍摄出一系列展现地下实验室多么阴暗、实验品多么悲惨的视频,亦以一副话痨年轻人的形象出现在视频当中,一边拍摄还一边与未来的观众对话。 庄洲的说法里,就算他到查普林星上进行劳动改造,也是一副活泼的样子。 可当顾青跨过二十年时间,再次见到他后,他却完全地变了。顾青曾经以为,他的一些自卑与拘谨是因为脑部的损伤,可现在看来并不是,哪怕头脑已经恢复到了鼎盛时期,甚至还有了很多以前没有的知识和技能,过去的洒脱和自信却没有恢复。 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让他恨不得一辈子躲在幕后,最好连名字都不要被大家记住。 可越是这样,大家偏偏越好奇他的身份、他的过往,就连这么了解他的顾青,都下意识地将注意力放在了他本人身上,他的每一丝颤抖、每一次吞咽、每一次深呼吸……就差拿着放大镜去看他汗毛的活动了。 兰儿……顾青胸口闷闷地发疼。这是个多么优秀的人啊,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憎恶自己起来。被放置在谁也看不到的水箱里,默默控制着整艘星舰,一定比现在要更舒服一点吧?他却这么勇敢地,选择了一个对他来说并不舒服的活法…… “……‘防火墙’本身,是建立在精神力上面的说法。”尉兰说道,“相当于围绕自己的精神力,制造了一堵物理意义的墙。精神力相当高的异能者,可以通过自身的能力建立这堵墙,这也是为什么灵智领域的高阶异能者能随意入侵低阶异能者,反过来却不行。但通过编程技术,我们实现了将‘防火墙’植入底层程序之中。 “这样说吧——植入芯片,接入精神网的个体,如果没有防火墙,就相当于一个个承载着精神网意志的终端,精神网本身的‘分支’和‘节点’;而有了防火墙的存在,我们就是一个个独立的系统,只有主动连接精神网的时候,才会与精神网之间建立加密通道,进行数据传输,就像我们开启终端上的搜索功能,主动连接无线信号一样……” 植入芯片才能建立防火墙,才能保护自己不受第二星系精神网的侵蚀,这件事情带来了一点小小的骚动,不过没有想象中要大。大家选择离开第一星系,也是因为对掌握了“破壁算法”、“芯片技术”的人类有着悲观的预期,并不觉得庄洲、尉兰他们对第二星系的描述过于夸张。 “如果我们不离开星宏号,会受到对方精神网的影响吗?”有人问到。 尉兰摇了摇头:“暂时不会,我们建立的防火墙不仅是数据意义上的防火墙,同时还是物理意义的防火墙。不过,我无法保证,以后永远不会,这关系到星宏号精神网和‘无上者’之间精神力的较量。” 大家略微放下了心来。选择离开地球,就是选择了一条充满着危险、但又有着一线光明的道路,谁也没有指望能够百分之百的安全。 “不过,如果选择星舰作为物理屏障,我希望大家一刻都不要离开星舰,一分钟都不行。”尉兰道,“根据我们和第二星系的协议,我们需要处理一些问题,才能获得人工跃迁点的使用权限,这个时间可长可短,甚至可能会延续好几年。” “我觉得挺好。”有人说道。 “星舰环境,其实不比荒星要差……”有人附和道。 尉兰点点头:“可以待在星舰上。不过,我还是想建立一个研究小组,来研究精神网‘防火墙’的代码,方便我们随时应对对方的攻击。” “研究代码需要植入芯片吗?” “不需要。你可以像研究程序代码一样,在电脑上研究。不过,我要提醒大家一点的是,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植入了芯片,才会被人精神入侵。代码中有大量的古西陆文字、以及阿达西文,这些文字同样带着精神上的力量。所以我也想请古西陆文研究者、阿达西文的发明者,蒙特·阿达西先生加入到我们的研究组,带领来自黄昏狩猎会的异能者们一起研究防火墙中的古西陆文字。” 尉兰看向了阿达西,阿达西也看着他,一副引为知己所见略同的表情,显然早已达成了共识。 没有更多的问题了。底下又开始窸窸窣窣地讨论了起来,讨论的主题并不是要不要植入芯片,而是不需要通过芯片就能影响到人们的古西陆文字。 比起受“唯物主义”影响颇深的前反抗军成员们,黄昏狩猎会成员反而对“芯片能影响人的精神”这件事好接受多了,几乎没有什么讨论,但同样是不愿意接受芯片植入的模样。 尉兰又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问关于芯片植入的事情,才略显落寞地把扩音器从衣领上摘了下来,打算递还给庄洲。 就在这时,一个留着“非主流”头发、瘦不拉几的男人举手站了起来:“您……您是D037吧?” 尉兰尴尬地站在原地,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关于管理员的私人问题,请私下询问。”庄洲又一次控场,远远地看到是阿虹,不满意地皱了皱眉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阿虹紧张地道,“我就想问问,芯片……对,植入芯片,能不能带来什么好处?超能力什么的?” 终于有人问出这个问题了。尉兰吐了一口气,将扩音器重新别回身上:“三十年前,芯片技术还处于初期阶段的时候,芯片只能作为精神网的节点来使用。精神网的管理员可以通过芯片,看到节点上发生的一切事情,甚至可以左右节点的感知、想法和情绪。 “但芯片技术发展到现在,已经成为个人的精神力调配系统了。具体的好处现在还不是很明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如果选择性地接入精神网,下载一些数据包是肯定可以的。” 第224章 阿虹呢? 尉兰语气平静, 显得非常客观,并没有引起太多反感。阿虹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顾青看得出,阿虹在意的还是管理员先生是不是曾经的D037号,而芯片的好处只是顺带着问的。 尉兰的反应, 似乎带给了他某种确认。他怔怔地盯着尉兰, 失魂落魄地坐回到椅子上。 这下, 尉兰的部分真的结束了,又该庄洲上场, 讲一些如果他们长期驻扎在星舰上, 需要进行哪些后续的安排和分工之类的话。 尉兰回到座位上,旁边的罗宾和贾宇都转过头来看他, 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他们虽然都是查普林星反抗军成员,却不是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的员工,并不知道尉兰曾经被称为D037号的事。 尉兰却处于恍惚之中,根本没有接收到他们的眼神。顾青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尉兰的一只手, 手指在他手背上摩挲。 顾青反正是不打算待在星舰上的, 没有怎么听庄洲对于后续工作的安排, 他只想拉着尉兰的手, 远离众人的视线——别说尉兰了,就算他在这种关注度下都活不太下去。 庄洲又讲了一个多小时, 将要留在星舰上的人现场分了组,选出组长,布置任务…… 顾青拉着尉兰, 趁大家不注意, 迅速地溜到了礼堂外的观景厅中。 观景厅有着大幅的玻璃舷窗,可以很好地看到外面的星空。顾青将尉兰抱进怀里,深深地吸了几口他身上的气息。 已经晚上九点了, 他们回到房间中,顾青要去厨房给尉兰做几个小菜,尉兰却一把拉住了他:“你给我想个名字吧,我不想叫尉兰了,反正这个名字也就是庄溥心根据公司的名字瞎起的。” 顾青想摸着尉兰的头对他说,你很好,以前的你也很好,大家都很崇拜你,根本不需要改名字,私心里我还是想叫你兰儿,但想着尉兰刚才会议上的表现、那种对于过去忌讳莫深的情感,他一时又不太说得出口。 “好,我给你想想吧。你自己也想想,肯定比我起的更合适。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厨房,一边走一边想?”顾青说着,已经拽住了尉兰的手,带着一点挑|逗的意味,将他往门外拉去. 一个晚上工夫,该定的都定了下来。 庄洲主管一个工程师组成的研究小组,对“防火墙”代码中不含古西陆文的部分进行研究;阿达西主管另一个研究小组,对“防火墙”包含古西陆文的部分进行研究;剩下留在星舰上,却不参与代码研究的,则被分配下类似于管理厨房、管理用水、管理能源等日常管理工作。 罗宾、贾宇,还有阿虹,都希望能进行芯片植入。令顾青意外的是,劳拉艾琳、卡特琳娜、菲利克斯三个人也希望植入芯片,和他们一起见识星舰外的世界。 1795年3月21日,星宏号抵达露白星最大的飞船收发站。尉兰最后检查了一遍星舰的精神网后,与船上众人作出了告别。 “庄总和我目前是星宏号精神网的共同管理员。”尉兰对面露担忧的众人说道,“我的系统连着精神网,哪怕人不在这里,也随时监视着星宏号。” 阿虹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特别激动,好像他们要去什么美好的地方旅行一样,看什么都新奇有趣,眼神一直都在乱晃,偶尔也会晃到庄洲身上,但一闪就过去了,好像生怕庄洲会察觉到他的视线。 但庄洲是察觉不到的,庄洲的目光好像察觉着所有人,又像谁也没有察觉,他目前会和尉兰多说一些话,表达一些他会照看好大家、会随时把最新的研究和安排报告给尉兰、尉兰也应该把最新的发现告知他们的意思,有点像啰里啰嗦的朋友,又有点像尽职尽责的长官。 “欢送会”到星舰舱门处戛然而止。舱门关上,廊桥上剩下他们一行八个人。 贾宇和罗宾看向阿虹,他们记得这是以前屁颠屁颠跟在庄洲身后的勤务兵,不过具体叫什么名字、以前是干什么的,他们都不太知道。 “你叫……”贾宇道。 “我叫阿虹。”阿虹兴奋地道,“庄总原来的秘书、副官、勤务兵,随你们怎么叫吧。” “你原来是干什么的?反抗军之前?”贾宇八卦地道。 “我和尉总一样,都是到查普林星攒积分的劳改犯呀!”阿虹道。 尉兰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脸已经黑成炭了,步子快得顾青拉都拉不住。 他还是没有改名字,因为没有这个必要了。星宏号这么个封闭的环境中,八卦传得极快,按都按不住。一夕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尉兰,而尉兰之所以有本事成为星宏号精神网的管理员,就像一些阴谋论者猜测的那样,他本身就是搭建“智慧云系统”的“原材料”,一个剥夺了自我意识的死|刑犯,极具破坏性的灵智领域异能者。 大家没有多厌恶他,毕竟能上这艘船的,基本上都是对联盟失去希望的人。有人甚至相信尉兰根本什么也没做,只是因为身为灵智领域异能者,才被安上了这些并不存在的罪名。最在意这件事的,只有尉兰自己而已。 走过廊桥,他们来到大厅之中。大厅空空荡荡的,只有两名军人安静地等着他们,不像179号空间站,摆出一排机器人吓唬人。 “我叫韩齐。” “我叫巩栋。” 两名军人一前一后地对尉兰伸出右手。 尉兰蹙着眉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一点也没有把手伸过去的意思。 手在空中安静地停留了几秒,又一前一后地缩了回去,精准得好像设计好程序的机器人。 “来自第一星系的客人们,欢迎来到露白星。”韩齐脸上露出个标准化的职业微笑,“我和巩栋将带你们前往露白星上的居所。” 收发站外面,等待着两架中型的飞行器。韩齐和巩栋一人坐到一架飞行器的驾驶座位上,顾青和尉兰肯定是分不开的,贾宇和罗宾飞快地跟他们坐到了一架飞行器上,阿虹只好和三名狩猎者坐上一架飞行器。 飞行器上舷窗全关着,对方一点也没打算让他们看看露白星的夜景。一向话很多的罗宾来到这架四处闪烁着机械光芒的机舱内,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 飞行器往一个方向飞去,机舱内只剩下机械运转的滴答声。尉兰将椅背放得很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顾青闭上眼睛,试图寻找到那个“系统”存在的痕迹。 “不用太紧张。”尉兰忽然开口说道,“我检查了一下飞行器的系统,它虽然只是一张巨大精神网的一个节点,但流量并没有多大,‘无上者’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 罗宾对着驾驶座的韩齐挤了挤眼睛,用气流说道:“那——他——呢?” 尉兰道:“同样是一个节点。第二星系精神网的节点太多了,就像浩渺无边的星空中的一颗星星,除非发生什么特殊事件,或者节点主动请求管理员的关注,管理员是不会注意到这个节点的。” 韩齐回头瞥了尉兰他们一眼,似乎是想向他们说明,他虽然连接着精神网,却并不是完全没有思想的机器人,就连有人在背后谈论自己都不知道。 尉兰捕捉到这个目光,对着韩齐翘起了嘴角:“反正也没事,你们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尝试着感受身体里的系统。” “我什么感觉也没有。”罗宾道。 “我也是。”贾宇道。 “第一次感受系统的存在,确实相当的困难,就像让你感受灵的存在一样。”尉兰道,“但是,当防火墙帮你抵御精神网入侵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很明显了。” 尉兰向身边的三个人发动了精神网的攻击。 这种攻击几乎是带有物理性质的——不是在真界中那样,灵力无孔不入地侵入身体,而是带着某种方向性,仿佛一股电流从一头穿到了另一头,让他的汗毛都冲着同一个方向竖了起来。 一个跳动着的红色警告标志出现在顾青视线中,下排的字小到顾青根本看不清楚。 只有顾青注意去看了,那个警告框才在视野中放大——方框中写着“系统疑似遭到攻击”这几个字。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罗宾高兴得恨不得跳脚,重重地拍着贾宇的肩膀,“你看到了吗?那个红色的警告标记?” “啊,红色的?我怎么看到的是黄色的?”贾宇道。 尉兰道:“我们对系统的感知,可能很像电脑的操作界面,但它其实并不是操作界面,只是灵体的反应用一种容易被我们理解的方式,投射在了我们的认知之上,所以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 尉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精神网相关的事情,毫不回避韩齐的存在,但很快,刚才还精力充沛的贾宇和罗宾,就渐渐没有了声音。 “哦,对了,用‘防火墙’抵御外界精神网的入侵,会消耗一点体力,就像免疫系统战胜了病毒,也会让人感到疲惫一样。”尉兰小声地补充着。 一个小时后,飞行器降落,顾青拍醒昏睡过去的贾宇和罗宾,几个人先后跳下飞行器,来到一片干净整齐的别墅区中。 韩齐走向离他们最近的那栋双层别墅,用指纹打开电子锁:“这栋别墅,正好可以住四个人。尉先生,您需要单独的房屋吗?” 尉兰摇摇头,观察着别墅内部的结构——或许是观察着别墅内部的精神网结构:“这就很好。” “很好。”韩齐道,“你们先休息一个晚上。明天早上九点,任务的资料会发送到别墅的电脑上。晚安。” 说完,韩齐便消失在了门后。 这是一幢不大的别墅,一共四个卧房,楼下两个楼上两个,挤一点的话,住八个人都没有问题。但在第二星系,最缺的反而是人,而不是空地。 贾宇和罗宾还有点发懵,好像还没睡醒。尉兰打开了客厅的灯,将他和顾青的行李往一楼的卧房中推,顾青没想着要他做这些事,亦步亦趋地在后面跟着。 卧房中都是智能设备,点击几个按钮,床单就换成了新的,非常的先进。顾青将行李箱打开,拿出里面属于他和尉兰的两件换洗衣服。 “你饿吗?待会去看看厨房有没有菜?”顾青说道。 房间没有什么好整理的,怎么布置都是在“无上者”的巢穴之中,但现在也没到睡觉的时间。 “这几天在飞船上,我竟然还胖了。”尉兰苦笑道,“算了,别吃了,再喂我就成猪了。” “你一点也不胖。”顾青从背后搂着尉兰,感受着他完美的腰围,“那我们去看看劳拉他们?” “你要是担心他们,用终端打个电话就可以了。”尉兰指着自己腕上的终端道,“这个终端我接的是星宏号的精神网,安全得很。” “其实你就是星宏号精神网吧?”顾青说道。 尉兰道:“不完全是,要想建成网络,终端是必不可少的。” 顾青找到几名狩猎者的终端账号,想了想还是给劳拉艾琳拨了过去。不过一会儿,劳拉艾琳狭长的面容出现在全息屏幕上。 “我们都还好,卡特可能还要适应一下这些设备。”劳拉艾琳道,“不过,你们这个全阿虹,非要去那边找你们。” “让他来吧。”顾青道。 通话结束,顾青来到客厅,打开客厅中的投影装置,开始查看第二星系互联网上的信息。 第二星系的互联网的确就像尉兰说的那样,相比第一星系丰富的网络世界,简直堪称“贫瘠”一片——只有几本书籍、几部电影、几首音乐、几款游戏,似乎都是第二星系自己的产物,一点第一星系的影子也没有,新闻频道也只有一个,里面全是哪个地方建了新的空间站,哪个研究所研发了新的产品,第几型号的机甲与第几型号的机甲对战胜利之类的新闻。 顾青注意到,所有的游戏、电影、音乐和小说,都是在1790年之前出的,娱乐板块网页最后一次更新,是在1790年1月20日,后面就再也没有更新过了。 和娱乐板块同时停滞下来的,似乎还有第二星系的基建工作,不过停得并不彻底,顾青还是能偶尔从新闻版块看到哪栋研究大楼、哪个政|府机构竣工的信息。 1790年后,第二星系似乎将99%的人力物力都投入到了跃迁点和机甲型星舰的建造之中,好像在第二星系待了不到半个世纪,就已经待不住了,亟需开拓新的星系。 不过,整个互联网上,一点关于“那个东西”的信息都没有。或许“无上者”不愿意让太多人知道危机的存在,或许大家早已通过精神网知道了,总之并不是他们能从互联网上获取的信息。 就在顾青网上冲浪的时候,门铃“叮”的响一声。顾青以为是阿虹,正要去开门,贾宇就先一步跑了过去,从门外接过了一大包东西。 “你看看我们买了什么!”贾宇见顾青凑了过来,将包裹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取出来,兴高采烈地道,“新鲜的猪肉、牛肉、牛骨头、鸡蛋、番茄、土豆、青豆、面粉、洋葱、披萨饼……” 罗宾也在厨房里,认真地研究着冰箱门上的菜谱,似乎正在比对菜谱上的食材和购物袋里的原料。 “刚来第一天就做大餐呀?”顾青随口说道。 贾宇道:“对呀,咱们都在星舰上待大半个月了,每天一点罐头腌肉还得省着点吃,可给我憋坏了。咱俩今天做几道大菜,待会你和尉总一块来吃!” “其实我们在上星舰之前,吃得也不怎么好。”罗宾道,“回到地球前,我们在什么都种不出来的查普林星上,吃得比星舰上还差;回到地球后,联盟把我们软禁在军事基地,每天只能在食堂吃饭,吃久了也没滋味了。这样算起来,上一次口腹之欲得到满足,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顾青点点头,表示理解。但实际上,他的口腹之欲一直就很一般,下馆子和做大餐背后都带着别的目的,很难对罗宾和贾宇对美食的向往感同身受。 他的心早已飞到了谁也没有察觉到的地方——按照韩齐的说法和地图上的标记,他们住的两栋别墅只隔着一个路口,按道理,以阿虹那猴急的性子,得到劳拉的允许就会直奔他们这里,而走过那个小小的路口,应该一分钟都不需要。可现在,离他打电话给劳拉,都过去半个多小时了,为什么仍然不见阿虹的身影? 第225章 十字路口 顾青心中涌起了一点不安, 找出终端上的通讯录,盯着全阿虹的名字看了两秒,最后还是给劳拉艾琳打了电话:“劳拉,全阿虹还在吗?” “你打完电话他就走了, 没到你们那边吗?”劳拉道。 顾青又一个电话给阿虹本人拨了过去, 拨号声响起不到一秒, 电话就断了线。 顾青回到房间,对尉兰道:“我们的终端使用的是星宏号的内部网络?你能看到阿虹的位置吗?” 尉兰似乎也不觉得阿虹会出什么问题, 眼睛里还露出了一点不着痕迹的惊讶。随即, 他陷入到一种呆愣的状态中,似乎正在进行某种搜索。 “他的信号没有丢失, 一直都在咱们和劳拉艾琳他们之间。”尉兰回过神来,对顾青道。 顾青放下心来,随即道:“怎么会断线呢?你们这个时代应该很少发生断线的事吧?” 尉兰摇摇头:“我也向他的终端发送了通讯请求,但不知道为什么, 请求都被驳回了。” 顾青不好的预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成真, 他透过玻璃窗, 看了一眼外面平静的夜色, 道:“我出去找找他。” 尉兰目光中带着迟疑:“还不知道第二星系到底怎么回事,你确定要出去?” 顾青向来是个稳中求胜的人, 要不是阿虹诡异地停在两栋别墅之间的十字路口一动不动,电话又打不通,他是绝对不会在两眼摸黑的情况下出门的——就算其他的人要出门, 他也会进行适度的劝阻。 可阿虹已经出门了——劳拉艾琳之前似乎并不想让阿虹出门, 还是他顾青对劳拉艾琳说让阿虹过来的,现在阿虹莫名其妙地停留在某个地方,不知是死是活, 他难道还躲在别墅心安理得地吃大餐不成? “我会小心的。”顾青深深地看着尉兰,像是作出了某种庄严的宣誓。 他看得出来,尉兰并不想他去。 “这样吧,我先问问彭宪德,能不能把资料先发给我们。你至少明白第二星系到底出什么问题了,再去找他也不迟。”尉兰退了一步。 尉兰并没有使用精神网、或者个人终端向彭宪德发送通讯请求,而是用的别墅本身的通讯设备。 按了某个按钮后,房门前面出现了全息屏幕,尉兰飞快地点了几下,找出了设备内部的通讯录。 通讯录上只有一个号码,属于这幢别墅的“楼栋管家”。 尉兰按了通话键,等待了至少三十秒中,“楼栋管家”终于接通了电话,发出的还是电子合成的机械音:“这、里、是、星、湖、区、镜、湖、街、楼、栋、管、家。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对方说话很慢,好像不是说出来,而是在电脑上敲出来的,敲一个字,再让电脑读一个字,听得顾青急得上火。 “我想找彭宪德。请帮我转达给彭宪德,我们需要提前阅读任务相关的资料。”尉兰道。 “请、说、出、彭、宪、德、的、公、民、身、份、号、码,及、个、人、终、端、号、码。我、会、向、对、方、终、端、请、求、授、权。” “不能直接连接对方终端吗?”尉兰道。 “不、可、以。” 尉兰挂断了语音电话,一脸尴尬地看着顾青:“没事,我用系统发送请求试试。” 顾青一把抓住了尉兰的手:“算了,小事一桩,能别动用系统就别动用系统。我就出去看看,什么也不会做,找不到他就算了。” 尉兰显然还是不愿意的,但是妥协了:“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也想看看露白星是什么样子。” 隔着窗户看,反正就是普通城市郊区的样子——水泥铺成的马路,马路两旁有一幢一幢的独栋别墅,别墅四周是各家的小花园,花园中甚至还有人在修剪树枝。 顾青打心里不觉得出门走个不到五十米,能遇到什么他对付不了的事情,就没有反对尉兰的跟随。 出了门,尉兰的警惕心倒上来了,一把抓住了顾青的手。 走过前面一幢别墅,就看到阿虹所在的路口了——路口上除了路灯照下的冷清灯光,和掉落在马路上的落叶,什么也没有。 “……不在这里。”顾青下意识说了句废话。 马路上同样没有终端的痕迹。 “我的系统检测到终端还在这个位置,不过信号正在变得越来越弱。”尉兰道。 顾青和尉兰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点不妙的意味。 “要么精神网遭到渗透了……要么这个地方有问题……”尉兰压低声音道。 就在这时,十字路口另一个方向的街区尽头,出现了几个勾肩搭背的晚归青年。他们似乎喝多了酒,说着一堆和“女朋友”有关的胡话,声音传得整个街区都听得见。 他们在银沧的居所所处的枫叶大道上,就经常会出现这种喝得醉醺醺地在街上游荡的青少年,没怎么去在意。现在看到他们,反倒有种回到枫叶大道上的亲切感,好像这里不再是冷冰冰的陌生星球了。 “你把阿虹的位置发给我,我过去看看。”顾青朝十字路口走了过去。 顾青的终端上出现了属于阿虹的那一个点,他离“阿虹”越来越近了,两个点几乎就要重合在了一起。 “你别动!”尉兰忽然大喊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 “发生什么了?”顾青看着四周一成不变的景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尉兰这副身体就没做过运动,快走了两步,就稍微有点发喘。他拽着顾青的手臂,好像刚刚失去过他一次似的。 “信号消失了。”尉兰道,“我感受不到星宏号的存在了,刚刚你过去,终端上的信号也停在了那个位置,阿虹的那个位置。” “那现在呢?你还接受到我们终端的信号吗?”顾青问道。 尉兰点点头:“接受到了——你和阿虹。阿虹不在这里,在前面一条街,刚才的路口可能有信号屏|蔽|器。” “阿虹进入屏蔽的范围,信号不应该消失吗?为什么还在原来的位置?”顾青说出了心底的疑虑。 尉兰摇摇头:“不知道,不过这里肯定有对精神网的干扰。” 为了让顾青看得明白,尉兰用终端调出了一幅全息屏幕,用传统方式向阿虹发送出一个通讯请求。 几秒种后,阿虹接通了电话,没有开视频,只传来了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夹杂在剧烈喘息中的声音:“……终于……拨通……有鬼……有鬼……救我……” “能开视频吗?你在什么地方?”尉兰镇定地道,一边说一边往阿虹所在的位置走。 “……不……不……”阿虹挂断了电话,也不知这两个“不”字是向谁说的。 顾青同样在往阿虹所在的方向赶,周围都是很普通的街道,很普通的花园,还有很普通的别墅楼房,简直就像从哪部家庭电影里复制过来的一样。 但还是有什么东西,让顾青感到莫名其妙的紧张和不舒服——不仅是尉兰说的,针对精神网的干扰,还有什么东西,一个一直被他们忽略的东西。 他一把抓住尉兰的手臂:“你觉不觉得,这条街道上的房屋,和我们住的那一条街上的房屋,全都一模一样?” 他指着前面一栋带有花园的双层别墅,道:“你看,这就是我们那栋别墅了。” 这里的别墅很像,都是那种3D打印机批量生产出来的产品,外墙上糊着各种装饰性的墙砖,使别墅有了一点个人的风格,但如果不仔细看,这些差别是很难看出来的,这也是为什么走过了整整一条街,顾青才得出这么个结论。 尉兰似乎有点惊讶,示意顾青看向前方的别墅:“阿虹就在里面。” 窗帘关着,看不清里面发生的事情,不过能隐隐听到打斗的声音。 顾青担忧地看了尉兰一眼:“我进去看看。” 尉兰并没有站在外面的意思,紧紧跟在顾青身后,穿过别墅前的开放式花园,走上门廊前的台阶。 顾青忽然地停了下来,尉兰撞在了他怀里。 “你确定要进去?”顾青问。 尉兰耸了耸肩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顾青眼神复杂地看着尉兰:“那你提防着点,万事小心。” 他们走进了别墅。别墅中亮着灯光,不过比他们居住的那间昏暗很多,好像灯罩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油脂,射出来的灯光勉强而不均匀。墙壁上的装修和他们居住的那间差不多,但又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怪异感,仿佛外面的这层墙壁,只是某种随时就要脱落下来的伪装。 一楼卧房中传来了沉闷的声音,似乎有人在里面挣扎,顾青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去。尉兰却不知道抽什么风,从皮带上解下一只匕首,狠狠地往墙壁里面扎了进去。 “呜……呜……”房间里传来阿虹低低的呼喊声。顾青跑过去,房间内部的画面简直超出了他的想象——墙壁不知怎么“陷”了进去,装饰性的墙砖碎裂,形成一圈一圈皮肤般的褶皱,好像一个巨大的吸盘,正把阿虹的脑袋往里面吸。 阿虹剧烈地挣扎着,手指扎在吸盘厚厚的褶皱上。顾青注意到,他的手臂也不再是人类的手臂了,而成了某种闪闪发光的晶体状东西,晶体一下一下地扎进褶皱中,碎裂得满地都是。如果不是那副瘦小的身躯只可能属于阿虹,顾青几乎要把这人当成一个怪物。 “阿虹!”顾青跑到墙壁边,从地上捡起一块较大的玻璃,狠狠扎在阿虹身旁的墙壁上。 墙壁仿佛会感到疼痛一般,褶皱往里面收了一点,露出了阿虹的下半张脸。 阿虹嘴巴得到了暂时的自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顾青又把墙壁扎了一下。 这一下,它把阿虹彻底给吐了出来。 阿虹的脑袋蒙了一层脏兮兮的白色黏液,黏液散发着恶臭,好像什么呕吐物一般,里面夹杂着黑红色的血迹。阿虹的头骨似乎裂开了,被牙齿咬的,顾青毫不怀疑,这个吸盘里面是能咬碎人骨头的尖锐巨齿。 一个巨大的眼睛出现在了天花板上,顾青还没来得及看清,脑中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红色的警告框出现在了他眼前,一个接着一个地叠在一起,好像系统出了什么和循环有关的问题。 “检测到精神网入侵。” “系统正在遭到攻击。” “防火墙已破损:20%” “建议立即离开当前区域。” “……” 顾青随手挥走这些警告框,并且一把火烧在了墙壁装饰性的木头框架上。 火烧得很快,比一般的楼房失火要快得多,很快漫延到了天花板上的眼睛上。眼睛终于消失了,顾青精神上的压力也小了许多,他拉起地上的阿虹,拽着人猛地往房门外冲。 尉兰正在门口,目光熠熠地看着他:“系统遭到攻击了吧?我帮你修修?” “别理它!别理它!”阿虹忽然发疯一般摇着头道,“别理它!别理它!” “别离谁?”顾青对阿虹道。 “它!它!它!”阿虹用剩下的那只手猛地向尉兰戳了过去,手臂上的皮肤迅速地晶体化,愣是把尉兰身上的衣服戳了个洞。 尉兰捂着撕裂的衣服往后退了几步,用一种好奇的目光盯着阿虹,乳白色的液体从指间流了下来。 “哗——”地一下,“尉兰”像被划破的充水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尉兰拿着匕首站在它身后,一脸几欲作呕的表情。那个“气球”的背面,被他从上到下地划了一道狭长的口子,“呕吐物”从里面流了出来,很快渗进了地面中。 与此同时,又有两个人从墙壁中“析”了出来,分别是“贾宇”和“罗宾”。那个怪物好像已经放弃模仿他们了,或者已经知道不可能骗过他们,便故意把人物往恐怖的方向整—— “贾宇”的脑袋像橡皮泥一样,当着他们的面被揉成了一团,变形的眼睛跑到了头顶上,鼻子跑到了耳朵上,而且两边各长了一只,嘴巴则越长越大,露出里面一排一排的鲨鱼牙齿。 “罗宾”看上去正常一点,却不断重复着他们几个之前在别墅中说过的话——“晚上做点好吃的。”“好久没吃人吃的了。”“我和贾宇做了丰盛的大餐。”“我们在上星舰之前吃得不怎么好。”“上一次口腹之欲得到满足,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你一点也不胖。”“你很完美。”“待会你和尉总一块来吃。”“待会你和尉总一块来吃。”…… 他快速念叨着这些话语,好像临到考试之前,背诵考|试|答|案一样。 顾青把“贾宇”变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人,尉兰则又一次用匕首将“罗宾”切成了两段。 顾青扶着阿虹往屋子外走去。整幢别墅都着火了,着的不是普通的火,是顾青用灵力燃起的火焰,它们像火蛇一样往房屋各个角落钻去,每一个容易起火的地方。 “我们……我们安全了吗?”阿虹气喘吁吁地问道。 他的脑袋仍被白色恶臭的黏液糊着,好些都流到了顾青的身上。顾青看着周围的夜色,尽量去忽视掉身上的“呕吐物”。 “没有。”顾青道,“整条街都不对,它把我们住的那条街复制过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在针对我们。” 出了别墅后,尉兰一直在调试个人终端,一副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的样子。 顾青扶着阿虹,往他们来的那条路走去。这条街道看上去依旧很普通,除了后面燃烧的房屋,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好像这只是第二星系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就在他们即将再次回到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尉兰看着终端说道:“不对,这不是刚才的地方,它对这里做了手脚。” 看尉兰聚精会神的样子,一定是在查看对方的精神网。顾青很想将他抱在怀里,又有点担心把呕吐物沾到他身上。 他看着周围极力伪装出来的宁静景象,想着那只从墙壁中冒出的吸盘和眼睛,对尉兰幽幽说道:“我们有没有可能,已经在它的体内了?” 尉兰道:“我们的确处在对方精神网的范围内。我不知道它把我们引进来的目的是什么。” 顾青将阿虹放开,小心翼翼地往十字路口走去。 十字路口非常“诱人”,站在十字路口上,能看到和他们垂直的街道上的景象,而那条垂直的街道就是他们别墅所在的街道了,里面有着真正的贾宇和罗宾,还有他们做的一大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是我被它吸引进来的。”阿虹自责地道,“我感觉,它就是想把我吃进去。” “它好像也没有多么厉害。”顾青仍旧观察着那条与这条街垂直的街道,“连玻璃片都能给他造成伤害。” 阿虹点点头:“确实。当你们当着我的面变成怪物的时候,我还以为我死定了呢!” 第226章 模仿怪 “你是怎么转了弯, 跑到这条街上来了?”顾青问。 阿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不是……‘尉总’喊我过去看看吗?” “我还是想过去。”顾青对尉兰道,“我们掉进了它的陷阱中,周围都是它的精神网,走出去是不可能了, 不如将计就计, 看看它到底想要什么, 反正和谁交易都是交易。” 顾青心里其实并不想“交易”,只找机会把这个该死的模仿怪给彻底除了, 不过怕被对方听到, 一气之下动用一整条街道来“吞掉”他们——一点一点地来,他们还有机会反抗, 还能慢慢寻找对方的弱点;要真把对方逼急了,不顾一切地“消灭”他们,他们三个来自三十年前的“老年人”还真不见得有还手之力。 “兰儿。”顾青伸出一只手,“我们得在一起, 我得知道你是真的。” 尉兰从一个他看不见的世界回过神来, 点了点头, 将右手交到了他手上。顾青用指尖摩挲着尉兰掌心的纹路, 心想辛亏他们还在一起,要不然等他走过那个十字路口, 他都不知道谁是真的、谁是怪物伪装的了。 走过三栋带花园的独栋别墅,他们又一次回到了那幢田园风格的两层别墅中。 “贾宇”和“罗宾”正好做完饭,正在桌边张罗着摆盘。 “好久没吃人吃的了。” “上一次口腹之欲得到满足, 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又来了。 顾青忽然觉得, 这个怪物不仅能力不怎么样,智商好像也不怎么样,永远车轱辘似地重复着他们说过的话, 还不如三十年前的人工智能。 但他依然没有掉以轻心,小心翼翼地走进厨房,厨房中还剩下一盘菜没有摆上桌——那是一盘“番茄烧牛腩”,牛腩是一堆半生不熟的烂肉,番茄汁是一滩过于黏稠的血浆,令整个厨房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顾青皱着眉头,表情差到了极致。 “罗宾”却在外面呼喊道:“回来了?发什么呆,快帮我端菜!” 顾青看了眼快在肩膀上结痂的呕吐物,为自己未来几天的食欲惋惜地叹了口气,还是屏住呼吸将那盘烂肉端了起来,送到外面的餐桌上。 尉兰还有阿虹站在客厅里,看着面前的这出好戏。阿虹似乎已经吐过了一次,脚边是新鲜的呕吐物,整个人虚弱地靠在墙上,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从墙上弹了起来。 尉兰此刻也不查看精神网了,而是盯着阿虹脑袋上的破洞道:“我们去厕所清理一下。” 阿虹没有反对,甚至有点庆幸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有点拔腿就走的意思。 “贾宇”却看到了他们:“你们到哪里去?饭都做好了,快过来吃饭呀!” “贾宇”看的是尉兰,显然已经发现他是他们两个中的主导者。尉兰犹豫了两秒,还是对阿虹点了点头,示意他听“贾宇”的话,到餐桌边坐下。 顾青、尉兰、阿虹三个人,还有“贾宇”和“罗宾”两个披着人皮的鬼,坐在一张铺有碎花桌布的餐桌旁,就着一桌从屠宰场的垃圾桶中翻出来的“菜”,“其乐融融”地吃起了饭。 “贾宇”和“罗宾”丝毫没有看到剩下三个人铁青的脸色。“罗宾”开开心心地夹起一条腐烂发黑的肉,放到自己碗里大快朵颐地吃着,“贾宇”则更“察言观色”一点,看着三个人都不动筷子,还把一盘长满霉菌的青菜往三人面前推了一把:“两个星期都没吃到新鲜蔬菜了,赶紧多吃一点。” 三人既没开口说话,也没动手夹菜,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对方说明自己的目的。好在“贾宇”和“罗宾”也没有逼迫他们吃这些恶心的烂肉烂菜,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吃饭,不亦乐乎。 “你说尉总怎么总是这么内向?”“贾宇”说道。 “罗宾”耸了耸肩膀:“你没看出来吧?他很讨厌别人提起以前的事情,以前……” “罗宾”的话被打断了——尉兰猛地一下把叉子插|进了面前的烂肉中,冷冷地看着一副八卦表情的“罗宾”,说道:“我受不了这个系统了,你告诉我,哪里可以把它清理掉。” “罗宾”一时呆住了,似乎不知道怎么反应,过了几秒才道:“我帮你修修?” 尉兰连连点头,好像真的遇到什么从天而降的好事:“好,快帮我看看,帮我检测一下我的系统。” “罗宾”道:“你得先给我授权。” 尉兰道:“授权?什么授权?我怎么知道怎么授权?” “罗宾”脸上露出了一点惊讶:“你还不知道怎么使用系统吗?” “我当然不知道。”尉兰摇摇头,“这个东西还能‘使用’?这不就是联盟用来监视咱们的吗?” “那可就有点麻烦了。”“罗宾”略带落寞地道,“不过,我知道有一个地方,能够让我获得你系统的权限。” 尉兰“唰”地一下站起了身:“在哪里?快带我去!我早就受不了了。” “贾宇”和“罗宾”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碗筷,看神情对桌上几大盘烂肉还颇有些依依不舍,好像那是它们身上的一部分似的。 阿虹来到别墅外,大口地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似乎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正顶着一头同样恶臭的“呕吐物”,低声感慨着:“……总算出来了。” “菜的味道不好吗?”“贾宇”听到这句话,略显不高兴地凑上去问。 阿虹吓得往后一弹,连连摆手:“没有不好,没有不好……” 一行五个人——包括两个裹着人皮的人形生物——一路朝另一个方向的十字路口走去。 虽然已经是晚上了,还是个由某个怪物的精神网制造出来的世界,却不乏有一些生动活泼的形象出现——一个半秃的居家中年男正悠闲地修剪灌木;一个和蔼的老婆婆推开二楼的窗户,笑眯眯地和他们道晚安;一个漂亮的家庭主妇将巨大的垃圾袋放置到车|库的垃圾桶中……完全一派邻里和睦的景象。 但在真正的社区里,这些友好的邻居们,是不会任由阿虹顶着一颗破碎的脑袋,问都不问一句的,好像脑袋长成这样再正常不过。 街道另一个方向的十字路口,比他们过来的那个要远一百多米。走到十字路口,“罗宾”把他们往左边的那条道路上带去。 依旧是城市郊区的田园风光,依旧是带着花园的独栋别墅,又一次碰到了修剪灌木的中年男人、推开窗户的和蔼婆婆和收拾垃圾的家庭主妇,接着,又一次走到了十字路口,没走多久,第三次碰到中年男人…… 这个世界好像就是由这么单一的一条街道组成的,完全的缺乏想象力,就像“贾宇”和“罗宾”谈论食物时的用词一样。 如果说之前顾青还因为不知道尉兰接下来的计划,心里有些忐忑,现在完全是审美疲劳了,只想快点走到那个地方,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早点消灭掉这个缺乏想象力的复制怪,回到真正的别墅中睡大觉。 第无数次在路口进行“左拐”或者“右拐”后,“罗宾”终于走了一点不同的路,和第无数个老太太打着招呼,并且指挥大家跟着他来到老太太家的别墅后的车|库。 “好了,到了。”“罗宾”用下巴示意亮着灯的车|库,“里面有个电脑天才,很会破解程序,你们进去跟他说说,他一定能破解你们身上的防火墙的。” 说着,“电脑天才”已经走了出来——不知道怪物又从哪里偷来的形象,“电脑天才”长着一副快乐肥宅的样子,头发卷卷的,带着黑色边框的眼镜,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可就在顾青观察“电脑天才”,想着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尉兰已经一溜烟地冲进了车|库,接着不过两秒,车|库就整个儿塌陷了下去。 “兰……”顾青往正在坍塌的车|库中冲去,下意识地仍然觉得尉兰很弱,坍塌一定不是他造成的,而是对方为他设下的陷阱。 就在这时,“电脑天才”也迟钝地注意到了坍塌的车|库,眼睛顿时变得漆黑一片,仿佛生满了黑色的霉菌。霉菌迅速地从眼部漫延到了全身,接着,整个人如同沙粒堆叠起来的一样,迅速地向下塌去,完全地消融在了地面中。 “贾宇”和“罗宾”也是一样的,很快地塌陷了下来,霉菌带着它们体内的营养物质进入到土地中,消失得一点痕迹也没有。 顾青在车|库的旁边看到了尉兰,带着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却完好无损的尉兰。 看着尉兰一副神挡杀神的样子,顾青松了一口气,他们终于可以回去休息了。 “还没完呢。”尉兰看着他的眼睛,好像已经完全看出了他的想法,“我销毁了主机,但精神网的残骸还能再支持片刻。” 不用多说,周围的景象已经替他做了解释。“贾宇”、“罗宾”这些伪装的人类消失,街道、花园还有房屋开始暴露它们本来的模样——水泥铺成的街面变得更白,似乎形成了类似于皮肤的质地;花园中的草地开始发黑,往外面分散开来,变成了虬结成团的毛发;房屋则像被无形的巨手揉碎一般,揉成了近乎黑色的一团,是皮肤上巨大丑陋的肉瘤。 阿虹被吓了一大跳,因为他所站的区域正在开始内陷,形成了越来越大的吸力。 “我……我们该怎么办?”阿虹凑到尉兰旁边,一副恨不得挂在他身上的样子。 尉兰非常拽地把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无所谓地道:“用你的能力,活下去。” 顾青看出来了,尉兰这是要训练阿虹。经过系统的调配,阿虹在危急时刻终于发掘出了属于自己的“超能力”——不是召唤某种元素,也不是控制电流,而是把自己变成一个具有无数棱角的巨型晶体。 这个晶体还不是很坚固,动不动就要碎一地玻璃渣子,可依旧能给这个怪物造成伤害。 听到尉兰的话后,他已经用化作“冰棱”的手臂击退两个试图包围住他的瘤子了。 顾青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他看得出这个怪物正在“反抗”,但缺少主脑的调配,只是一些单纯的生物性反应而已,就好像一些低等动物,明明脑袋都被切下来了,身体却在做最后的挣扎。 看着望着远处的夜色出神的尉兰,顾青又放了一次火——其实没必要放这一次火的,但他忽然很想看看火光映在尉兰瞳仁中的样子,于是放了这一次火。 “……主机长什么样子?”顾青看着熊熊燃烧的街道,小心翼翼地道。 尉兰笑了笑,配合着眼瞳里的火焰,显得有几分邪异:“很多颗大脑,放在很多个培养箱里,有的已经腐烂长虫了,你能相信吗?” “……”顾青一时无法回答——这还是第二星系三十年后的科技吗?这么多的大脑,支撑起来的精神网却宛若“智障”,只会不断地复制同样的场景,不断地重复说过的话。 “人为的吗?”顾青道。 尉兰露出一个讽刺的笑:“这个地方的精神网虽然暂时还需要人脑作为载体,却似乎不受人类意志的控制、或者说人类设下法则的约束了,人脑只是用坏了就要丢弃的消耗品。它很笨,但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 尉兰说话的时候,顾青注意到周围的地面上,长出了类似于捕兽夹一样的东西,似乎希望他们能一不注意踩进来,而顾青注意到以后,这些捕兽夹便像长了脚一样,飞快地往顾青注意不到的地方跑去。 怪物还在进化的过程中,哪怕主脑已经被炸开了花,顾青想着。不过,它已经没有机会了,“进化”赶不上衰亡的速度,正在挣扎中迅速走向着死亡。 “那么多大脑,你怎么那么快就解决了?”顾青道。 尉兰笑道:“我其实并不是物理性地‘销毁’了主机,而是物理性地给这个精神网灌输了很多数据。” 他拿出了一个芯片:“这个精神网虽然‘独立’了,对数据的接受和处理能力还是很差,一次性接受太多数据,反而会承受不住,继而引发整个数据链的崩溃。不过,我也可以植入病毒什么的,物理性的植入可以跨过防火墙,这也是为什么它一直想把阿虹的脑袋给剥出来。” 那样,它不仅得到了一颗全新的大脑,还得到了一个智能的“系统”。顾青在心里补完了尉兰没有说出的话。阿虹那脑子,虽然不见得多么好使吧,却总比无上者的信徒要强一点,能够增加一点“食物”的多样性。 “你说,这就是第二星系遇到的大事吗?”顾青道。 尉兰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得看他们明天怎么说。不过,如果我刚才的推测都是真的,‘无上者’的确不会想派自己的信徒进入这个地方—— “第一,这里的精神网本来就是在‘无上者’精神网之上构建出来的,能轻易地入侵那些‘节点’,控制住这些信徒;第二,就算‘无上者’加固防火墙,或者说刷新精神网,派进去的‘信徒’被对方捕获,相当于又把自己的密钥告诉了对方。” 顾青笑道:“‘无上者’当年强迫所有人都植入芯片、成为祂‘信徒’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有一天会无人可用。” 尉兰比顾青更严肃一点,时不时就要沉思一下:“这不是正常现象。按理说,它是可以受到控制的……” 渐渐地,对方的反抗变得越来越弱,已经弄不出大的旋涡了。被火烧过的皮肤上,露出灰黑色的、灰烬般的地面。远处的皮肤也在慢慢地退化,丑陋的肉瘤做着最后的斗争,朝顾青他们的方向伸出它的“伪足”,拼命挤出什么人形出来,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挤出来,就坍塌下去变成了一团黑色的灰烬。 阿虹也停止了对肉瘤的攻击,他看起来很糟糕,但又有一点酷——不需要安装机械手臂,他的手臂就有了机|关|枪的直径,形状如同聚集在一起的巨大冰棱;他破裂的头颅也变了,从下到上地长出了一束一束的晶体,远看上去像留了一头竖起来的银发。 看到顾青和尉兰都看着自己,阿虹意识到自己的形象不太对劲,颇不好意思地把长出来的冰棱全收了回去。 “尉……尉总,谢谢你们来救我。”阿虹的声音发着颤,“我以后绝不乱跑了。” 尉兰看着随着肉瘤坍塌露出的地平线,有点语重心长地道:“这种事情,防不胜防,自己练好本事最重要,不能老指望别人来救你。” 顾青在某个方向,看到了城市缓缓现出的轮廓。城市最外层就是那些带着花园的别墅房屋了,它们安静地伫立在夜色中,并没有跟着肉瘤一起塌陷下去。 第227章 立规矩 这么看来, 露白星其实还相当荒凉的,城市放在地球上,最多能称得上个小镇,周围是大片大片的荒地, 偶尔才分布着一些田野、人造树林还有人造湖泊。 三个人在灰黑色的沙土地上走了好久, 才回到城郊的别墅区中。 别墅区的楼房很少, 的确只有那么一条街,这条街上, 也到处都是“十字路口”。不过, 这些十字路口通向的根本不是另一条街道,而是远处灰黑色的荒芜。 顾青很容易就找到了属于他们的那一栋别墅——别墅窗户中亮着灯, 灯光下有影子正在晃动。 顾青刚走上门廊,房门就打开了,穿着围裙戴着袖笼的贾宇打开了门:“你们刚才去哪里了?电话都打不通!一去还去这么长时间,我们菜都做好了。哦, 阿虹也来了?头上是什么这么脏?要不要先去洗洗?” 他们并没有离开很久, 菜还刚刚做好, 正热气腾腾地摆在桌面上, 贾宇罗宾都还没来得及动筷子。 顾青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盘还在往外滋滋冒汁的番茄炖牛腩。他像被针扎了似地骤然收回目光, 对贾宇说道:“你们先吃吧,我们都得先洗洗,再过来吃饭。” 他自己反正是不太吃得下去的, 也不知道尉兰还有没有胃口。 尉兰在怪物制造的世界中动作比谁都利索, 行动比谁都果断,帅气程度堪比游戏世界的高手,见到真正的贾宇和罗宾, 反而拘谨了起来,身上的肌肉紧绷着,亦步亦趋跟在顾青身后,动作轻得像只小猫。 顾青回忆着怪物世界中“贾宇”和“罗宾”的对话,其中一些谈论尉兰的话题是顾青根本没听到过的,心想尉兰这个样子,一定是因为现实中的贾宇和罗宾在背后谈论他了,还谈论到了他并不想提起的过去。 可事情往往都是,你越回避,大家反而会越好奇,反而达不到淡出人们视野的效果。这个道理,尉兰想必也明白,可就是过不了那个坎,只好表现得沉默、内向,尽量地不去引起任何注意。 别墅两层都有洗手间,他们把一楼的洗手间让给了阿虹,自己到二楼的洗手间洗澡。 顾青尉兰两人一起洗了澡。尉兰身上很干净,其实是不需要洗的,但尉兰在顾青洗澡的时候主动蹭进了浴室,对着镜子脱掉了身上的衣服。 这次洗澡洗得很温馨,他们互相给对方洗了头发,尉兰还在顾青冲走沐浴露后,细细地闻了一遍他肩膀周围的皮肤,生怕上面留下怪物的味道。 “兰儿……”顾青将尉兰抱在怀里,亲吻着他的脸,没有等温度生得太高,就拉开了距离。 尉兰红着脸笑着,眼神躲闪,似乎很不好意思。 顾青总算有一点胃口了,穿好衣服回到一楼饭厅中,拉开椅子开始吃饭。 阿虹已经坐在了餐桌边,并且很有自知之明地拿了另外的椅子,把本来的两把椅子留给了顾青和尉兰。 “你俩怎么洗这么久?我都开始吃了。”系统的作用下,阿虹的脑袋已经完全恢复了,食欲看上去也恢复得很快,已经完全适应了正常的生活,而且,比顾青、尉兰还要不把自己当外人,已经吃完整整一碗饭了。 听到这个问题,贾宇和罗宾暗搓搓地相视一笑,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顾青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失笑道:“才洗十五分钟,哪里很久?” “对了,还有件事没和你说。”顾青将手搭在尉兰的肩膀上,“我和尉兰在一起了。” 他说得很自然,也的确只是在宣布一件谁都知道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他比刚才在怪物世界中迷失方向的时候还要紧张。和尉兰搞暧昧无所谓,被当庭戳穿也无所谓,唯独每次当着不明真相的人宣布他和尉兰之间的关系,会让他感到一种奇妙的紧张、刺|激,还有满足。 阿虹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贾宇则噗嗤一笑,对阿虹道:“您老哪个村子里过来的?这都不知道。” “不是……”阿虹道,“您不是D037号的监管人吗?” 阿虹脸红了,自顾自地发起了呆,不知道作出了什么联想。饭厅却因为他这句话,陷入到尴尬的沉默之中。 顾青轻轻咳了一声,轻声唤道:“全阿虹!” “嗯,我在。”阿虹收回了思绪,一副翩然向往的表情望着顾青,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 顾青道:“我们从今天开始,立个规矩好不好?要想跟我们混下去,从今以后你称他‘尉总’也好,‘尉兰’也好,‘兰哥’也好,但不能再称他‘D037好’,可以吗?提都不要提一句。” “唉,算了。”尉兰恹恹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叹道,“现在谁不知道我当年到查普林星,是来攒劳动积分?去年九月又过来了一趟,还是在攒劳动积分。青哥确实是我的监管人,你们要是不放心我,可以放心他,他比我正直多了。” 顾青搂着尉兰,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什么监管人不监管人?我以前是他的狗腿子,现在还是他的狗腿子。” 贾宇、罗宾作出被狗粮糊了一脸的表情,阿虹则露出神往的表情,仿佛看到什么美好爱情画面的纯情少女,嘀咕着说道:“……真的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吗?我还以为我们这种人,再努力也不过能换来一点尊重而已,真的会有人喜欢上我们这种人吗……” “什么叫‘你们这种人’?”贾宇都听不过去了,“你能和尉总比吗?尉总多么厉害,你又是……咱们想和尉总比肩,先修炼个一百年吧!” “好,那我就要以尉总为榜样!”阿虹语气振奋,“我一定好好学习,争取以后让人看得起我!” 尉兰一不小心,还当了个模范劳改犯,尴尬得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眼神落在一桌的残羹剩饭上,“研究”完一盘菜“研究”另一盘,无意识地轻咬住下嘴唇,一副恨不得立马拔腿就跑,却又不想引起关注的样子。 “好了,现在说说第二个规矩。”顾青用手顺着尉兰的后背,“关于尉总的过去,有什么好奇的地方,现在就问出来。要讨论什么,也今天就讨论完。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别揪着他的过去不放了,第二星系遇到的事情很奇怪,我们需要齐心协力地去解决。” 而尉兰只要知道你们在后面谈论他,必然是没有办法|正常交流的,顾青在心中补充道。 本来是给阿虹立“规矩”,结果第二条“规矩”就立到了自己头上,贾宇、罗宾都有点莫名其妙。 “我们没……”贾宇还想着为自己辩护一下,罗宾就已经说道:“好,我心中就一直有个问题想问。” “你说?”顾青道。 罗宾爽朗地道:“尉总,我承认我不是刚刚知道你的过去的。我刚从第二星系回来,就查过你的资料。你几十年前很有名,网上关于你的资料很多,你还曾经是蔚蓝科技的董事长及总裁,后来因为‘奇珍号爆炸’一案入狱,就此销声匿迹二十多年,直到在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以‘D037号’出名。 “我很奇怪的就是,你刚接受审判的那段时间,青哥一直在外面寻找媒体,替你辩解说你是被人精神控制了,才炸的奇珍号——这个说法当时看来匪夷所思,现在再看却可信程度极高,反正我是信了的。但如果你真的是因为被控制才炸的奇珍号,为什么你会表现出强烈的悔罪心理?你以前明明不是……这么的,‘内向’?” 罗宾似乎不太喜欢“内向”这个词语,却也不知道能用什么别的词来形容。 尉兰眼睛仍然盯着剩菜,嘴角却挑起了一个邪异的弧度:“谁说我悔罪了?那件事就算是我做的,我也一点都不后悔。” 他算是一句话堵住了罗宾的嘴,顾青正要打个圆场,就听尉兰继续道:“所有的事情,我都一点也不后悔。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年他们抓住我以后,我没有提出以破壁算法作交换。” 尉兰此刻真的很像个反派,低沉的声音带着一股厌世的气息,别提用破壁算法进行交易了,好像现在给他个核弹,他都能把地球给炸了。 顾青依然顺着尉兰的背,并且趁机又亲了他一口,似乎已经完全不在乎他到底是好是坏。 罗宾道:“你说是星宏号管理员,实际上星宏号的精神网,就是以你为依凭建立的吧?” 尉兰不置可否。 罗宾道:“完了,我们是真上了一艘‘贼船’。” 贾宇小声地道:“你别这么说。要没有尉总,咱们要么已经成了无上者的信徒,要么已经死在逃回第一星系的路上,你选哪个?” 罗宾笑了笑,随后一本正经地对尉兰道:“开玩笑的,别当真啊,尉总。尉总,我以后叫你兰兰好不好,你看着挺年轻的,别老躲着人。以前的那些事,你不想提我们也就不提了,不过你要想我们真正忘掉,那还得多在我们面前刷刷存在感,别老是在幕后默默付出,咱们对你的记忆丰富了,自然就不会想那些事情了。” 罗宾长得像个中学生,说话的口吻也像个中学生。但有些话,反而只有这样“童言无忌”的“中学生”才能说出口,顾虑多了反而说不出来。 尉兰低垂着眼睛点了点头,沉闷地道:“我尽量吧。我需要一点时间。” 几个人结束了最后的残羹剩饭,将盘子碗筷收拾进洗碗机,贾宇罗宾稍微休整了一下,洗了个澡,五个人又聚集在客厅中,听阿虹讲起了方才陷入“怪物腹中”的事情。 阿虹在十字路口转了个弯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怪物”模仿出了尉兰的形象,并招呼他走进那条完全仿照他们这条街建造出的街道,引诱他走进那幢完全仿照他们这幢别墅建造出的房屋。 “进了屋,‘尉总’您就开始引诱我授权,让我对您开放防火墙,我一开始还信了,按他的说法冥想了半天,也没看到什么弹窗出现。结果这家伙没耐心了,直接变出一把刀,说要把我的脑袋切开。我当时一急,对方又开始精神攻击,弹窗就出来了。一个接一个的弹窗,各个都在说我的防火墙程序正在遭受攻击,还告诉我防御值还剩下多少,我就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阿虹道。 阿虹与那个建造了整个复制空间的怪物间的斗争不必多谈,自然是狼狈不堪,不过一会儿,顾青和尉兰就出现了。 阿虹看了顾青尉兰两人一眼,见这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将他们如何解决屋子的复制人,如何来到另一条复制出来的街道,骗别墅里的“贾宇”和“罗宾”带他们去主机所在的地方,接着尉兰如何一秒消灭主机…… 阿虹大部分的描述都是冲着尉兰去的,带了一部分夸张的成分,讲完还又表示了一遍,自己要什么时候能有尉兰这么厉害就好了。 阿虹讲述完事情的经过,尉兰又简短地说了说他的看法,关于精神网脱离宿主产生独立意志的这些内容。 贾宇、罗宾两个都呆住了,完全无法想象在他们短短离开的几十分钟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而尉兰竟然“单枪匹马”地干掉了一整个世界。 尉兰似乎还是不习惯这种关注度,说完就告辞上了楼。顾青跟了上去,把阿虹留给贾宇和罗宾提问。 一夜无事。 第二天早上,大家吃完早饭,顾青发送信息让劳拉他们也过来,八个人一同等候信息的到来。 九点整,“信息”没有来,反而是彭宪德的副官按响了门口的门铃。 副官站在门口台阶上,用一副居高临下的表情道:“恭喜你们,通过了彭宪德长官为你们设下的考验,解决了这片别墅区附近的初级变异。” 副官的声音一点恭喜的意思都没有,阿虹瞪大了眼睛,露出一脸被欺骗的表情:“不是吧?昨天晚上是……是你们故意把我引诱进去,就为了‘考验’我们?!” 副官平静地道:“不是我们引诱你们,而是这个地方本来就发生了变异,不过变异处于初期,非常容易解决。彭宪德长官这么做,只是想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解决变异的能力,否则,我们让你们进入其他的变异区,无异于喂养了当地的变异。” “你们……你们果然是一群流氓!”阿虹气愤地道。 除了阿虹,其他人都没有感到多么惊讶。住所是对方安排的,对方没有特别地对“不能随便出门”这种事情作出强调,而这个“初级变异区”所在的位置,离别墅又是如此的近,别说来了个假尉兰引诱阿虹,就算什么都没发生,他们也有可能随便地走进去。这种事情,要说第二星系的官方一点都不知情,那第二星系离“沦陷”也就不远了。 副官见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从容地从手提箱中拿出个电脑,对着几个人说道:“这台电脑里有你们需要知道的相关信息。” 罗宾不屑地轻嗤了一声,嘀咕道:“不都连着精神网吗?有必有搞得这么神秘吗?直接传到别墅来不得了?” 副官打开电脑,投出全息屏,简短地道:“不一样,这个电脑里面装的是升级过了的防火墙。” 全息屏幕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大小,让所有人都能毫无障碍地阅读上面的文字。 事情是从五年前开始发生的。 1790年,第一星系和第二星系之间的关系进入了“建交”后的“尴尬期”——该交换的人员都交换得差不多了,有求于对方的地方却相对较少,都在暗中琢磨着怎么制造出更先进的武器把对方拿下。 两个星系各有优势。 第一星系人口庞大,底子深厚,对破壁算法的研究虽然开始得较晚,成果确是突飞猛进式的,但“坏”也“坏”在“底子深厚”——永远有一部分人不愿意接受植入,接受植入的这一部分,也对系统的权限问题争论不休,从“什么情况下可以调取个人的地理信息”到“什么情况下可以调取个人的感受信息”,争论层出不穷,大把的时间精力消耗在了“无意义”的辩论之中。 最后往往都是通过什么大型的创伤性|事件,才通过某个具体的法案,授予系统某种“微不足道”的权限——比如1773年的青少年集|体|自|杀事件,导致无数痛失爱子爱女的家长“倒戈”,偏向“授权派”,联盟议会终于得以授权家长,通过系统调整被监护人的情绪;再比如说1775年反芯片组织的恐怖袭击事件,同样让“保守派”作出了很大程度的退让…… 第228章 资料 第二星系则不存在这个问题。“无上者”很有先见之明地, 使用精神领域异能者的异能,让大家在一开始就接受了芯片的概念,“绝对忠诚”于“无上之神”,“绝对服从”于“无上之神”, 让所有人都成为了机器的一个零件, 却并没有进行更深入地“同化”, 以保持个体的相对独立性和创造性。 第二星系的问题在于,人口确实是太少了, 科技底子也比较浅, 第一星系不知道“无上之神”的信仰之前,还在源源不断地补充人口、资源还有技术到第二星系, 知道“无上之神”的信仰后,简直避之唯恐不及,更别提提供什么新的技术,而批量繁殖的“下一代”还在保育箱里, 还不知道能不能成为未来的“科学家”。 一、二星系之间出现过短暂的“友好”时期, 第一星系让已经建立无上之神信仰的这部分人口做出选择, 要么进行纠正与治疗, 要么去第二星系,甚至为他们准备好了星际飞船;第二星系则按照联盟的要求, 放回少量名单上的人员。 这些在家人的哀求下,从第二星系回到第一星系的人员,全是带着为了“更伟大的利益”而牺牲自己的想法走的, 回到第一星系后第一件事就是更换芯片, 接受漫长而痛苦的“治疗”,清除“无上者”带来的“精神污染”——至于“治疗”的结果怎么样就很难说了,但他们的家人会得到一部分安慰, 而联盟在道义上也站住了脚。 1790年,是这段“友好时期”到了尾声,一、二星系又开始互相看不顺眼的时期。但就在这时,“麻烦”出现了,笼罩整个第二星系的“无上者精神网”,开始了局部的“变异”。 一开始,没人能活着从变异区中出来,变异区不需要使用任何伪装,就轻易入侵了进来的人身上的“系统”,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源自同一个系统。 后来,“无上者”对防火墙进行了升级,这才得到了一点关于变异区的信息,但一旦出现人员死亡,防火墙便被破解了,这一批进去的人谁也出不来,周围的居民也有了染上变异的风险。 “我们现在采取的方案是,对变异区进行隔离,同时训练出一批专业人士,对他们进行系统剖离,再送进变异区。”副官说道,“但这个方法的问题在于,没有系统,就没有防火墙,同样容易受到变异的传染,对能力的调配也要差很多。” 有了精神网和芯片以后,基本没有人会修炼灵体了。修炼灵体的道路漫长无望,生活在花花世界的现代人,不过个几年与世隔绝的生活,门都没有办法入,这也是黄昏狩猎会成员选择过一种原始生活的原因。 但连入精神网就不一样了,精神网建立的,不仅是一个监视系统,更是一个学习系统,相当于把过去“向神祈祷”、“神明回应”这些令人生厌的宗教性步骤“现代化”、“规则化”,仅仅通过使用系统,就能调配自己的能力了。 过去没有精神网的时候,都有不少的“祈祷者”,通过祈祷走上捷径,成为异能者。现在有了能力调配系统,更不愿意走那条传统的修行道路了。 他们深深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尉兰却还是明知故问道:“练成精神领域异能者就可以吧?” 副官道:“精神领域异能者确实能抵挡变异的入侵,但我们现在的异能者,基本上是基于精神网之上的,脱离精神网需要重新开始修炼,我们没有这个时间。” “独立的系统呢?不从‘无上者’身上‘借用’能力,独立的系统就没法工作?”尉兰道。 副官看了阿虹一眼:“你们昨天应该也亲自看到了,独立的系统对抗变异是多么的困难,这和有没有系统,没什么差别。” 客厅安静了几秒钟,随即尉兰嗤笑道:“敢情你们是认为我们这边的人,都接入了我的精神网?我能随便‘赐予’他们能力,像工具一样使用他们,帮你们对抗你们对付不了的变异?” 副官的神情依旧冷静,也没作出什么无聊的反问:“你们这边怎么样,我们不关心。彭总司令的意思就是,无论你们用什么方法、怎么安排,只要能解决这些变异,就让给你们一整个未经开发的星系。你们可以先进行考察,再选择相应的星系。” 星宏号众人,包括尉兰在内,还没人掌握人工跃迁点的技术,一整个未经开发的星系,还能提前考察进行选择,对他们来说的确是不小的诱惑,免去了星际流浪的种种不确定因素。 “那星际探索是怎么回事?”尉兰道,“别的星系也发生了变异的问题?” 副官终于有了一丝迟疑,好像来之前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别的星系,问题还要更复杂一点。我们之前提出的条件不变,只要你们‘探索’那个星系,把信息提供给我们,我们就把另一个未经探索的星系让给你们。” “现在的条件是什么?” “要么,从源头解决第二星系的变异问题,十个星系任你们选择;要么,探索第七星系,提供信息,去往第十星系。”副官道。 “这样看来,之前的条件很划不来啊。” “难度和好处是相符的。”副官道,“‘探索’并不麻烦,我们也曾探索过第七星系。第十星系可能有问题,也可能完全正常,你们完全可以把这当成备选项。当然,我们也准备了新的合同,如果你们能解决这里的问题,我们也不需要那么多星系了,十个星系供你们挑选。” 说着,副官已经调出了合同的界面。 尉兰研究合同的时候,顾青开始阅读关于变异区的信息。 第二星系的变异区很多,就像已经扩散的癌细胞一样到处都是,而且本来正常的地方,也可能莫名其妙地变异,和地理位置没有太大的关系——就连远在天边的空间站都无法幸免。 难怪“无上者”将大量精力投入了跃迁点的建造,顾青看着这些信息,也觉得第二星系没得救了——就算他们一个一个地把变异消灭干净,大概也赶不上变异出现的速度。 签完合同,副官将电脑留了下来,还留给了他们三架飞行器。 “这个总司令还挺够意思的啊。”菲利克斯看着窗外街道上的飞行器,眼中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完全不像一个过了几年原始生活的黄昏狩猎会成员。 劳拉艾琳冷漠地看了菲利克斯一眼:“你和卡特几乎是同时入门的,现在却比卡特相差甚远,也不想想是为什么。” 菲利克斯依旧看着窗外,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现在可不一定了。要不咱们来比比。” 卡特没有理他,专心看着全息屏幕上的信息。 信息太多了,分工阅读效率会高很多。顾青对尉兰道:“能下到终端里吗?会不会污染精神网?” 尉兰道:“我来吧。” 尉兰挑选了数据中属于文字信息的那一部分,下载到个人终端上,道:“终端利用的是精神网的浅层网络,和平时使用的互联网没有差别,最容易被剥离,就算被拿去,也不会被人反过来控制精神网,不用担心。不过,我们还是只把文字下载下来就够了,视频在电脑上看就好。” 尉兰现在做事似乎很保守,跟以往的风格有着很大的差别,顾青有些心疼他身上的这些变化,但也不能说不是好事。 资料下载到终端后,他们终于可以开始分工合作。 “我们要不两人一组,一个星球一个星球地过,记录代表性的案例和关键词,再一起讨论?”顾青提议道。 没有人反对,不过菲利克斯表示,他一定得和劳拉艾琳及卡特琳娜合作,而两名女士也没有表现出要脱离集体的意向。 阿虹一脸苦兮兮的表情:“完了,我又剩下了。” “你和青哥一起看资料好了。我看资料的方式和你们不一样。”尉兰道。 他现在开始展现出自己的“异能”了,而不是像先前那样,强迫自己使用人类的手段接受信息。 尉兰以一个舒适的姿势靠在客厅沙发上,微微低着脑袋,闭着眼睛,像在闭目养神似的,而大家因为他安静下来后,他又很精神地抬起了头,告诉大家不用在意他,他不会受到影响。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对资料的阅读。 顾青和阿虹阅读的是露白星的变异事件。 第二星系的数据很详细——五年间,第二星系记录在案的变异事件一共59767起,卷入人口为970多万人,相当于第二星系总人口的十分之一。 露白星的大大小小的变异事件共有11245起,卷入其中的人口为150多万人。其中11245起变异事件中,10601起都是“小规模”的变异,可能就和昨天晚上遇到的情况差不多,很快就被训练有素的“独立系统”解决了,遇难人数控制在100人左右,几乎都是当地的居民。 剩下644起案件,遇难人数均超过500,其中,12起是遇难超过10000人的变异,这在地广人稀的第二星系,算是“超大变异事件”了;34起现在还没得到解决,其中4起同时属于“超大变异事件”。 顾青先把这12起“超大变异事件”浏览了一遍——几乎都发生在第二星系较为繁华的城市地带,卷进去的当地居民就很多,相应的,被“吞”进去的“独立系统”也非常多,被解决掉的8起“超大变异”,光派进去的队伍就至少有五批,每次只有一两人能活着出来。 剩下4起尚未解决的,派进去的队伍不下十支,大部分都全军覆没了,连传回来的信息都少得可怜。 看着这些资料,客厅渐渐陷入到了沉默。虽然一直以来,他们都用“感染者”称呼无上者的信徒,把他们说得跟游戏里的丧尸差不多,一口气死个一大片也没有什么好同情的,但当真看到一队又一队的人类前扑后拥地赴死,又想到自己说不定等下也得进去,难免有种兔死狐悲的悲凉感。 “……要不,咱们还是去探索第七星系吧?”菲利克斯迟疑地道。 现在看来,彭宪德当初给尉兰的,的确是更容易的选择。 “第七星系肯定更恐怖。”罗宾说道,“仅仅探索一下,就给一个星系,哪有这种好事?” 讨论了两句后,大家又回到各自的资料当中。 顾青展开编号为A01709号案件——一次尚未解决的超大变异事件。 变异事件出现的地理位置是一所学校,陷进去的人口素质很高,有来自第一星系的工程师、研究者,还有很多出生在第二星系的新生代。 第二星系的知识,基本上是通过精神网直接传到人脑子里的,能来学校学习的,基本上都是某个领域的佼佼者——有足够的创新和研究能力的,会参与到科学研究中;有异能天赋的,会进行专业的训练和学习。 吞了这么多高级人才,难怪这个变异点难以解决。 顾青迅速浏览剩下未解决的超大变异—— A10349,变异发生在一座大型商场里,商场仿造地球上的大型商场建造,大型的玻璃建筑,错落有致的好几层,周围更加低矮的骑楼,骑楼与主楼通过空中花园连接,看着还挺有设计感。 A11223,变异发生在一座大型工厂中,工厂里面有很多最新的机甲模型,还负责着好几艘星舰的制作。 A11242,变异发生在城市化的居民区里。这个时候,大家都已经不太聚集起来居住了,大多分散居住在类似于他们这条别墅街的僻静街道上,变异发生的那天,人们正好在举行一个纪念死者的集|会…… 案件太多了,阅读一直持续到了中午。尉兰侧躺在沙发上,看起来真像睡着了似的,午饭的时候,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点外卖。 外卖是无人机送过来的,满满的几大袋子。大家看到食物,总算放松了下来。 “兰儿。”顾青小心翼翼地推了把尉兰。尉兰骤然一惊,坐了起来,睡眼迷蒙,还真睡了一觉。 “吃饭啦,你吃什么?”顾青示意茶几上那一堆充满着碳水化合物和动物性油脂的垃圾食品。 尉兰拿起一个油炸鸡腿:“就吃这个吧。” “老大,你看得怎么样?”菲利克斯用那双海水般清澈的蓝眼睛,看着尉兰道。 尉兰没想到有人问到他头上,哽噎了一下,道:“完成了数据分类。你想看什么类型的案件,告诉我就好。还有数据汇总,我等下发到你们终端上。” 众人一时无语——这么多案件,看来看去好像也只能做个分类,但连这么个基本的分类,第二星系都没有去做,一大堆数据扔给他们就完了。 “那你……您觉得,我们探索哪个变异区更好?”菲利克斯蹙着眉头问道。 “哪个都行。”尉兰道,“不过,你们不和我们探索变异区,你们去真界。我感觉,第二星系的问题解决不了,我们还是得靠真界寻找最后的安身之处。” “……”菲利克斯更加的不爽了,“我愿意跟你们一起去呢?” 尉兰看着菲利克斯,回忆着他的能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好,那就来吧。” 劳拉冷笑了一声:“他做梦都想着跑车飞行器呢,怎么会想去真界?” 菲利克斯作出一个讪笑:“也没有。哪里做梦都想着跑车飞行器了?但我确实比你们更适应现代的科技,就这几天,我基本快把系统摸熟了呢!” 说着,菲利克斯掌间冒出了一排又一排的锋利刀刃。 “兰,你也去真界吗?”顾青问。 尉兰摇摇头:“我还是想去变异区。这些没有解决的变异区,不是没有人出来过,我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顾青看着菲利克斯伸缩自如的刀刃,想起认识他的时候,他连掰动一把匕首、挪动一块硬币都感到费劲,忽然感觉大家还是很有提升的潜力的。 “兰,要不我们还是先什么都不做,学会运用系统再说?”顾青思索地道。 “好。”尉兰快速地道,“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反正彭宪德也没有规定我们要什么时候开始行动,准备肯定是越充分越好。我们可以每天找个时间一起练习,有了自保能力后,再进变异区也不迟。” 尉兰的话语让气氛轻松了一点,反正大家本来也就是来星际流浪的,现在在露白星这么一站停留了下来,做点事情也好,什么都不做也罢,反正既然选择了植入芯片,提升自己总归是错不了的。 劳拉艾琳和卡特琳娜依旧很冷漠,好像他们干什么与她们无关一样,一个姿势随意地啃着披萨,一个姿势优雅地喝着橙汁。 第229章 训练 贾宇倒不动声色地放松了下来:“先练习使用系统, 再探索变异区?那太好了,我还不知道我的能力是什么呢。” 很多人都是贾宇这么想的,包括一直表现得很放松的罗宾,和跃跃欲试的菲利克斯。 一早上的资料阅读, 让大家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 尉兰吃完了鸡腿, 又开始吃薯片, 显得食欲很好的样子。大家明里暗里关注着他,跟着也都食欲上来了, 风卷残云一般解决了这顿充斥着各路垃圾食品的午餐。吃完午餐, 还都各找地方小憩了一会儿。 下午,大家开始了对系统使用的学习与训练。 感受到系统的存在比感受灵力的存在容易多了, 尤其对于本身就有修炼灵体功底的异能者们,反倒贾宇和罗宾有点麻烦。尉兰不得不再一次“入侵”他们系统,引起系统防御反应后,他们才再次感受到系统的存在。 “这个界面不是完全属于灵性世界的。”尉兰道, “你们可以把它分享给终端, 用终端以全息屏的形式展现出来, 再用全息屏操作。” 尉兰说着便从终端上调出了一块全息屏幕——那个全息屏幕上的页面和以往完全不一样, 黑色的屏幕上是大段大段的绿色文字,并非简单易操作的人机交互界面。 第二个做到用全息屏展现视界的是劳拉艾琳。劳拉的界面也十分具有个人风格, 仿佛是一张展开的羊皮纸,一只无形的手拿着羽毛笔,在上面写下优美飘逸的文字——“欢迎来到L.A.的心灵花园。” “‘心灵花园’?”菲利克斯笑嘻嘻地看着劳拉的界面, “没想到你还挺小清新的嘛。” 劳拉艾琳没有理他, 但一副淑女模样的卡特琳娜调出一幅恐怖画面来,对着菲利克斯兜头罩了过去。画面中皮肤苍白的女鬼还在中途张开了嘴巴,露出了里面残留着血肉的尖牙。 那画面太过真实, 出现得也太过突然,菲利克斯被实实在在地吓了一下,卡特琳娜才冷漠地把屏幕收了回去。 收回去的屏幕依然是个恐怖游戏的界面,中间用血淋淋的文字写着——“地狱之门”,卡特琳娜丝毫没有要作出改变的样子。 “很好。”尉兰道,“这是精神力对具有页面展示功能的设备的基本操作,等下我们可以练习控制外面的飞行器。” 尉兰说的等下,就是等贾宇、罗宾还有阿虹展示出他们的界面。贾宇丧丧的,动不动就要叹一下子气;罗宾则显得有点急躁,右手揉着太阳穴,仿佛正试图从大脑中抽出点什么,放进左手的终端中;阿虹倒是一副“我很差但我很努力”的样子,不骄不躁的,一分钟后就在终端上展示出了自己朴素的操作界面。 尉兰坐在贾宇旁边,道:“之前没有进行过修行,刚开始控制精神力确实会有一点吃力。但到了后期需要更精确操作的时候,就不仅仅是用意念控制了,还需要用到更逻辑化的东西,你们需要编写自己的程序。” 贾宇苦笑着:“这么说来我们也不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尉兰点点头:“对精神力程序化很重要。你们现在能看到界面,能进行基本的操作,这是我放在芯片上的、最原始的操作系统,能让你们进行基本的人机交互,接下来的程序,还需要你们自己编写。” 劳拉和卡特琳娜对视了一眼。阿虹则兴冲冲地道:“我知道了。是不是通过编程,我就可以想什么时候变成晶体就什么时候变成晶体,想让晶体出现在哪里晶体就出现在哪里?” 尉兰摇摇头:“这都还是靠意念能做到的事情。编程编出来的是程序化的东西,比如说进行大规模攻击的时候,你不需要看到,仅仅通过程序进行识别,系统就能替你形成武器,攻击范围内所有符合要求的个体。” “我知道了。”罗宾也成功调出了界面,兴奋地参与到尉兰与阿虹的对话中,“意念操作精神力,就是角色扮演游戏,操纵着一个单兵——你自己;程序化操作精神力,就是大型策略游戏,操纵着各种兵种,各个兵种下面又有很多小兵,他们会自己识别敌人,会进行简单的自动操作,但这需要我们自己编程,是这样吧?” 尉兰思考着这个比喻的合理性,点头道:“可以这样说吧。你们知道,我是星宏号精神网的管理员,我并没有时时刻刻监视着星宏号,但星宏号的防火墙仍然在运作,这就是程序化精神网的结果。 “你们身上的防火墙也是程序化的精神力——没有程序化,就算精神领域的异能者,也会在睡觉的时候、不留神的时候,遭受突然而来的精神冲击;但程序化精神力,无论你会不会使用、在不在睡觉,它都能随时帮你抵御精神冲击。” 说完,他转向劳拉艾琳道:“我发个基础编程教程到你们终端上。编程语言不用怎么记,你们自己编都行,要看的是里面的逻辑关系。” 菲利克斯本来还很高兴的,此刻顿时从天堂掉进了地狱:“不是吧……你就不能……把编写好的程序给我们用吗?” 尉兰道:“你们系统的防火墙已经是我编好的了,但涉及到异能的使用,程序是更个人化的东西,别人没法替你编写。” “那我就‘单兵作战’好了。”菲利克斯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靠在沙发上。 “也可以。”尉兰道,“能进行大规模攻击的,毕竟还是少数,我现在也做不到。” 每个人都用全息屏展示了一遍自己的系统界面后,大家来到了别墅外的街道上,试着隔空发动彭宪德的副官留给他们的飞行器。 “无上者”这回确实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飞行器没有连“无上者精神网”,好像对方知道他们会拿飞行器进行练习一样。 “菲利克斯,你试试能不能通过精神力感受飞行器的存在。”尉兰道。 菲利克斯像当年苦苦挪动一枚铜币一样,闭上了眼睛,微微蹙着眉头,感受着如同电磁场一样看不见的精神力。 “其实我已经在你们的基础系统中,安装了探查附近精神网的程序。”尉兰对菲利克斯道,“要是感受不到,你可以试试调出方才的界面,找出那个代表着搜索附近设备的图标。这比连接精神网稍微麻烦一点。” 菲利克斯睁开了眼睛,目光却落在虚空上,好像看着某个谁也看不见的显示屏:“我连接上了!不过我好晕——” 菲利克斯捂着脑袋,摇摇晃晃地摸索着周围能够扶的地方,一不小心撞到了劳拉,劳拉没有往旁边躲,反而牢牢抓住了菲利克斯的肩膀。 “第一次连接大型机械设备是这样的。”尉兰道,“接入的数据会很多,晕眩感会很强,你要慢慢地适应,将注意力固定在某一个视角上,让这个视角变成你的视角。” “我可以和他一起接入吗?”罗宾早就跃跃欲试了。 尉兰点点头:“你们可以一起试。先固定住视角,我们再进行下一步。” 顾青坐在别墅前的排椅上,并没有掺和到大家的训练当中——早在当初乘坐龙修号返回地球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控制大型星舰的能力,控制飞行器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编程反而是个硬骨头。顾青打开了两个屏幕,一个展示的是搜索程序的代码,一个展示的是尉兰甩给他们的基础编程教程,对着教程一点一点地分析那个简单的信号搜索程序。 就这么个简单的搜索程序,代码就有好几页,里面50%以上都是顾青一点也看不懂的古西陆文。 察觉到尉兰的靠近,顾青抬起头,对他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尉兰坐到他身边,目光落在前面的草坪上。 街道上很安静,也没有什么邻居从旁边的别墅中探出身子,朝他们问东问西,应该是“无上者”通过精神网,给他们打过招呼了。 有一分钟时间,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享受着这个有着温暖阳光的平静下午——谁能想到呢?曾经把他们一路追杀到小行星带附近的敌人们,如今已经成为了签订合同的“合作伙伴”,他们还在人家的星球上,获得了类似于回到地球的感受。 “我的古西陆文,其实不是‘学’出来的。”尉兰突然悠悠地说道。 “他们把古西陆文直接上传到了你的系统上?”顾青道。 尉兰点了点头。 顾青明白了尉兰的意思——很多东西按照传统的方式进行学习,都是效率极其低下的;可一旦连学习都开始依赖于尉兰的精神网,他们就走上了“无上者信徒”、还有“智慧云系统用户”的老路,一点一点地把自我交给精神网,乃至被精神网完全同化。 他看得出来,尉兰挺怕这个的,哪怕和他说话,都小心翼翼地拐着弯抹着角,生怕顾青会认为他在发展“信徒”似的。 顾青将一只手搭在尉兰肩膀上,凑在他耳边轻轻道:“我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得到古西陆文的数据包?” “那我传给你。”尉兰当即道,一点索要报酬的意思都没有,也没有感受到顾青言语中的暧|昧之意。 顾青当着尉兰的面,操作那个被他上传到终端上的系统界面,点击被一把箭贯穿的两颗爱心图标,搜索尉兰的精神网。 数据发送过来,召来了一大堆警告弹窗,顾青无视这些弹窗,开始下载尉兰传来的数据包。 他以为数据包会很大,下载的时间会很长,甚至会带来精神上的冲击,结果没想到,数据包几秒钟就下完了。 安装的过程很奇妙,就像缓慢地想起一段埋葬已久的记忆,模糊的昨日再一次变得清晰,就连拂过的微风都带着旧日的气息。 几分钟后,顾青看向尉兰,眼中闪着笑意:“感觉很好,就像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回忆。” 尉兰也在笑,笑得很明朗,眼睛在阳光下亮着光:“这是纯粹的知识性数据包。安装这种数据包就是这样,感觉自己以前好像就接触过这些似的,好像我们本来就拥有着宇宙上所有的知识、接受着所有的信息,只是被大脑和身体屏蔽了一样。” 感觉虽然很好,像突然学会了一门语言,但数据包的内容并不算多,大部分还都是《阿达西语入门》中的内容。 “你再看看刚才那个代码。”尉兰说道。 顾青重新打开“搜索程序”的代码,注意力一下就集中到了代码中的阿达西文上——现在,它们是比人类的编程语言更容易理解的文字了——那些文字的大概意思,就是召唤体内的灵,并请求与周围的灵进行对话。 顾青点点头:“我懂了,这是编程语言与咒文的结合。” “我去看看他们进展怎么样。”尉兰在顾青的目光下,缓缓站起了身。 顾青很渴望去牵尉兰的手,让他留下来陪他多坐一会儿,可最后,所有的留恋依然只停留在目光上——第二星系不可能让他们无休无止地训练下去,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这种时候,尉兰并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尉兰像导师一样指导着大家使用精神力系统,心中充满了慰藉与希望,仿佛很久以前就见过这幅画面一样……. 第一星系,拉图茨。 云玥在寒冷与干渴中醒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摸着自己脸上的皮肤,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 她第十五次感慨,原来被活活剥皮的事情,真的只是一场“噩梦”,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就像她在“梦”中就猜测到的一样。 不过,真实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系统知道了三十年前的事情——那个连她自己都不太想得起来的事情,并迅速解除了她所有的权限,将她关在了一个全金属制造的牢房中,每天给她灌输各种剥皮抽筋的低级噩梦。 “呵。”想着“噩梦”之中,自己如何冷漠犀利地面对系统制造出的形象,她就有种极度扭曲的胜利感,好像自己依然是特别行动部的最高长官一样。 云玥从单人床上爬了起来,走到洗脸池边,看着镜中的人脸——脸上的妆全花了,眼角有着黑色的泪痕,头发、衣服乱成一团,一副遭受过凌|辱的模样。 她打开水龙头,开始一点一点地清洗脸上的残妆。 洗脸的时候,她想了起来,这已经不是她在这间牢房生活的第一天了,也不是她第一次从“噩梦”中醒来——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她很崩溃,几乎全部清醒的时间都在抱着金属马桶呕吐;第二次是被尿意憋醒的,她当着好几只朝着她转的摄像头,万般羞耻地脱下了裤子,但羞耻之中,理智也开始一点点地回笼;现在是她第三次清醒,她终于有机会走到镜子前,好好地观察观察自己,观察观察这个一看就固若金汤的牢房…… 这个地方很明亮,光线从天花板上打下来,好像从来不曾熄灭过。如果不是系统的调控,她在这么明亮的灯光下,是万万睡不着的。 云玥注意到,牢房合金门板旁边,有个小小的通讯器。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睡袍,赤着脚来到通讯器旁。 “嘀——”她按下通话键,沙哑着嗓音对通讯器那头说道:“有人吗?我想起来了,我愿意配合交代1765年3月3日发生的事情。” ……如果不是那些“噩梦”,她还真不一定想得起来。 通讯器那头发出滋滋的电流音,没有人说话。 “根据我对联盟法律的了解,你们没有权力把我关在这个地方。”云玥道,“就算系统搜集到了足够的证据,证明我确实曾经渎职,也得由法庭来审判我。” 通讯器中依然只有令人讨厌的电流音,好像全世界的人死光了,只剩下机器和她交流一样,还是个不怀好意的机器。 不过一会儿,一个电子音从扩音器中传了出来,不是经过变声器变声的人声,而是彻彻底底的电子音:“你的话语真是可笑,你经手的那么多次行动,哪次经过了联盟法庭?” 云玥松了口气,心说道,只要开口就还好,只要开了口,证明对面还是人类,是人类就有交流的可能,有交流就有交易的可能。她虽然早就不是特别行动部的最高长官了,“上校”的军衔也因为一次判断失误被撸了下来,可她毕竟也不是可以随意“被消失”的无名小卒…… “你觉得你失踪了,会有人察觉到吗?”电子音能读到她想法似的,又一次说道。 第230章 数据化的世界? “我……”云玥一时无法回答。 她没有结婚, 没有朋友,父母早已不知去向,熟人都是工作上的关系,唯一的亲生女儿成年以后也几乎没有联系, 除了家里的智能机器人, 不会有人察觉到她没有回家。 “你们想要把我怎样?”云玥对着通讯器, 有些恶狠狠地道。 “你会接受系统的审判,系统会决定你的最终去向。”电子音最后说道。 牢房周围的空间开始发生变化, 墙壁上出现一个个旋转着的金属方块, 好像这里是由金属积木拼接而成的空间一样。 不一会儿,一条通道出现在云玥的面前, 却根本不在那个装模作样的“门板”所在的方向。 云玥又一次对着镜子整理了自己的面容和头发,接着,她转过身,缓慢而坚定地走进那条狭长的合金通道。她一步一步地踩在冰凉的合金地面上, 脸上的表情坚毅, 好像英勇赴死的反抗者。 谁也不知道, 她此刻已经勾勒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符号, 而这个符号即将像病毒一样欺骗过系统,沿着遍布整个第一星系的精神网, 将信息传递到每一个族人身上。 她什么都不是了,可她还有最后一个身份,那就是海族人…… 系统很难找出三十年前星宏号事件的所有参与者, 那是因为所有的海族人都参与了……就像当年放过尉兰一样, 那些海族人们如今也会来解救她…… 但她不能想,不能期待,不能有任何情绪, 绝不能引起系统的注意。她只能是一个没人认识、没有希望、自我陶醉的女人,像走T台一样昂首挺胸,走向敌人的枪口之下——作为“智慧云系统”最早期的管理者之一,她明白怎么样想,才能用一种情绪覆盖住另一种情绪,才能蒙骗过系统,而不至于引发系统的警报。 “你真可悲。看看你的样子,放在十年之前,你想象得出自己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吗?”对方显然从系统中读到了她“从容赴死”的想法。 现在,她更加确定那个电子音背后是真正的人类,而不是系统本身了——一个人类,一个只敢通过打字和她对话的人类,一个十年前正眼看她一眼都不敢、如今却得势的小人。 她没有隐藏这个想法。 走道尽头,出现了一个同样四面都是合金的房间。房间很干净,连马桶、洗手池、床铺都省了,只有一个矗立在中央、与云玥等高的圆形仪器。 仪器中间射出了一道激光,激光正好打在云玥的双眼之间,给人一种被枪瞄准了头部的感觉,很像一次真正的“处决”。 云玥脑海里闪过这些年来死在变异区里的同事,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这时,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是一个温柔而礼貌的女声,和刚才那个电子音一点也不像:“被审判人姓名:云玥。性别:女。年龄:……” 系统将她的个人信息播报了一遍,生怕她被那些“噩梦”折磨得忘记了自己是谁。她能够感受到,对面那个东西一直在对她进行扫描,和她大脑中的芯片进行沟通。 如果说她平时,只是精神网上的一个用户,一个偶尔遭到入侵但大部分时间都还受到防火墙保护的用户,那么此时此刻,她的“系统”已经完全向对面的仪器打开了。那道红色激光就像精密的手术刀具一样,刺穿了她的头骨,切开了她的大脑,要把里面的每一根神经都融化,然后重塑。 精神力的完全碾压之下,她像还不够文明的那些时代的受审者一样跪了下来,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你……你没有……权力……”云玥浑身颤抖,却又动弹不得,嘴唇的蠕动都变得艰难无比。 “罪名:滥用职权,给联盟造成巨大损失,经系统检验,已构成背叛联盟罪。” “判处:永久抹杀个人意志。身体归属联盟保管。” 哪怕是宣读罪名和判决,系统AI的声音依旧温柔甜美,仿佛只是居家机器人日常地嘱咐她喝水吃药。 这个时候,云玥才真正开始害怕了,她渴望着“意外”的到来,却又不敢多想,生怕她的想法|会暴露那些救援她的人——如果真的有人来的话。 前面的圆形仪器开始发生变化,一点一点地开始变形——不用这么麻烦的,形状根本无关紧要,连这整个金属房间、连让她清醒过来,都完全没有必要。但即便在这个越来越讲究效率、越来越不注重仪式的时代,“处决”的仪式依旧保留了下来,对方不仅要确认她的清醒,还要确认她有足够的时间,看着整个过程一点一点地发生。 仪器发生变化的同时,墙壁也在发生变化。一个方向的墙壁再次变成了旋转着的小型方块,让开了一条足够两人并排走过的通道。 奇迹要发生了吗?族人真的来救她了吗?生命的最后关头,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开始期待,期待着那个信号能有用,能有人过来救他。 仪器还在变形,变成什么样子的处决装置已经不重要了,云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走廊的尽头。 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了。看到这个女人的一瞬间,云玥不是如释重负,反而像见到鬼一样,两眼圆瞪地向后面退去。 她的身后就是那个圆形仪器了,它正在缓慢地变形为她的处决装置,本应吸引她所有的畏惧与注意。但此刻,云玥靠着背后的圆形仪器,就像靠着一棵树桩一样。 红头发的女人走到她面前,微微躬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如此精致的装束,如此精致的面容,简直就是另一个尚未经历岁月摧残的自己。 “母亲,我来救你出去了。”女人嘴角浮起一个甜美的微笑. 这是一间打理得很干净的石屋。石屋建在一个风景优美的山洞中,洞口流水潺潺、鸟语花香,远处山峦起伏、层云叠嶂,一派文人墨客笔下世外桃源的景象。 一个穿着布衣短褂,黑发披肩的俊美男子,忙忙碌碌地在山洞外摆柴火、烧锅炉、给炉火扇风……一不小心,风扇得急了一点,火没给扇大,反倒给扇没了。 男子皱起眉头,露出一脸无语的表情,对着山洞说道:“喂!我的大法师,你变出了这么多东西,能不能变一点好吃的出来?!我们来这么长时间了,我一次好东西都没吃过。” 山洞里的人走了出来,是个身材高挑、头挽发髻、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多余装束的白衣女子。白衣女子闲闲走到锅炉边上,打量着那一锅干干净净的白水,沉静地道:“我确实没有变出食物的能力。但在某个地方,一定有这么一套法术,能让你凭空变出食物。你应该自己下山去寻找。” 男子用那双小鹿般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女子,可怜巴巴的,不见女子有所反应,只得露出一个僵硬的讪笑:“那……那算了。我还是自己做吧。下山一趟,就为了能多个随手变出食物的能力,实在是疯了。” 女子看着他,思索着说道:“我最近的研究也遇到了瓶颈。也许,我们是应该下山一趟了,不只为了食物。” 男子依旧是讪讪的笑,似乎有求于女子,犹豫着要不要说:“要不……要不咱们再出去一趟吧?” 女子看着对方,黑色的瞳孔宛若深不见底的潭水,随即挑起一条眉毛道:“你其实早就待不住了吧?” 男子抿起嘴唇,露出一个苦笑:“你这回闭关的时间太久了一点吧?我们都快三个月没出去了?” 女子叹了口气:“你现在已经足够强,要想出去,自然可以出去。” “那我们……”男子有点不知所措了,女子则回到山洞中,对着洞顶洒落的金色阳光,阅读宣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过了一会儿,男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回到山洞,将手指搭在桌面的宣纸上,轻轻吸了口气道:“杨,我们说好了,永远都不离开对方。我耐不住寂寞想去外面的世界,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杨抬起了头,认真地道:“说真的,我们都很强。但我去外面的世界,一旦陷入它的陷阱中,死在里面,或者……” “你不会死的。”莱夏打断了杨的话。 “如果我死在里面,”杨还是固执的说道,“它会一口气吞下太多,会变得很强,我会害死很多人。” 她环顾四周,看着四周光秃秃的墙壁:“相反在一个无人打搅的地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是我一直想过的生活。我不想把我的理想强加于你,但我现在出去,确实太危险了。” 莱夏目光落在岩石缝中长出的一棵小草上,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那好,我下山,再弄几个法宝来,给你研究。” 杨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是个老师面对顽皮学生的、鼓励式的笑容,叮嘱道:“不要死在这里了。” 莱夏搂在杨的肩膀,飞快地亲了她一口:“好,我一定不死在这里。要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长出来了。” 他放开杨,没有直接下山,而是脱下衣服,跳进山洞外的一池潭水中,一连抓了十几条鱼,放在装满水的锅炉里,一再叮嘱杨一定要按时吃东西,这才依依不舍地往山下走去。 这已经是他们在“真界”生活的第六个年头了——从一开始利用真界躲避系统的追捕,到现在偶尔实在无聊了、才到外面交交朋友打打怪,他们已经彻底成为了这片荒芜之地上的“居民”。 他们在探索的时候,发现了这座风光秀丽的山脉。 不过,莱夏内心深处,还是觉得这座山脉是杨“变”出来的,就算不是,也是她用某种法术、某种咒语、某种他到现在也没法完全理解的东西,从已不复存在的“历史”中“拖”出来的。 山洞中的生活完全符合杨的理想。而且,杨已经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从真界中提炼法力的体系,已经变得足够的强大,像神一样,控制着周围的灵力、天气、花草、树木,能瞬间击退那些试图突袭他们的险恶之物。 虽然杨没有承认,但“变出一座山”对她来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莱夏懵懵懂懂的理解里,这个体系就是从这个世界无处不在的灵力中,提炼出纯粹的、没有任何个人意志、或者世界意志的法力,然后吞进自己的灵体里。 莱夏自己就吞过几个——杨把那些法力做成了药丸的模样,弄得他们很像古时候成天炼制“长生不老药”的术士。 但“药”是真的有效——吞了第一颗药丸,真界带来的精神压力顿时消失了,世界变得清晰起来;吞了第二颗药丸,他有了感知灵力的能力,知道哪里汇集着最多的灵力;吞了第三颗药丸,他有了攻击能力,一只试图攻击他的野兽,被他盯了那么一下,便完全地消散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简直就像…… 古代的经验中,他找不出很好的比喻,但数据化的年代就不一样了——这种程度的“消散”,简直就像被格式化的数据一样! 他没有吞更多的药丸了。虽然药丸里的灵力已经是“纯化”过的版本,但每一颗药丸吞下去,他依旧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找回自我,他很担心自己再吃多一点就彻底吃傻了。当然,也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这三颗药丸带给他的能力够强,足够他面对真界的任何危险。 如果不是他始终觉得这里不是真的,而是某个数据化、游戏化的场景,他真的可以一直待在这里,以他和杨的本事,他们就是这里的神! 还是得找机会出去……不急于这一时,他们还可以再过几年隐士的日子,但最后必须得出去…… 莱夏压抑住心中的想法,悠闲地来到了山下。 山下依旧是大片大片的荒草地,不过在几千米外,有一个有趣的地方。 一个小时后,莱夏走进这座充斥着摇滚和工业风格的小城,重重地拍在一身皮衣和铆钉的红发青年肩膀上,笑眯眯地道:“艾城主,一别多日,别来无恙?请小弟进城喝一杯否?” 艾达抱着莱夏,委屈得恨不得哭了出来:“你总算来看我了,我和骆羽都一周没见到第三个人了!再这样下去,我都要弯了!” 他们沿着主干道进了城。这座城市在莱夏看来堪称“丑陋”,到处都是画着各种涂鸦的楼房,黑色的铁楼梯就装在楼房外面,烟囱还在向空中排放污染物,也不知道就两个人住的城市,有什么需要烧的。 “我都很惊讶你居然还没有弯。”莱夏一边走一边道。 艾达道:“那你呢?要是世界上只剩下你和你兄弟,你弯不弯?” 他们走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简直跟枫叶大道附近酒吧街的后巷一个样。 “那绝对会弯啊!”莱夏想着杨的模样,道,“我现在都已经够弯的了。” 说着,他们重新回到了主干道上,并且走进了一家风格不算夸张的酒馆。 “这不是我喜欢的风格。”艾达推门进去,“但阿羽他喜欢。” “我也不喜欢。”说着,骆羽拿着三只啤酒杯,从吧台后面的内室走了出来,“我只是让你把那些没用的金属管和假骷髅头拿掉,换一点正常的灯光。” 骆羽还是以前的样子,棕色长发用根橡皮筋扎着,下巴上还留了一点胡渣,很有居家男人的感觉。 莱夏找了个卡座坐下:“你们现在是一起生活?” 艾达坐在莱夏对面,摇了摇头:“他住隔壁,他不喜欢这里。” 莱夏一脸无语的样子:“都这样了,你们还在意审美不审美的。” “等你和这个地方融为一体后,再重新拥有自我,就知道审美是多么重要了。”艾达道,“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我是我、还是他骆羽,还是这里生活过的很多人……” 艾达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是他不愿意提到的事情。 骆羽忙活完毕,端着啤酒坐了过来:“莱夏,你家那位怎样?怎么不一起过来?” 莱夏晃着啤酒杯,看着里面打着转的气泡,低声道:“……一心成神呗……哪在意咱们凡人的生活……” “你们吵架了?”艾达直杵杵地道。 莱夏摇摇头:“没吵。爱好不一样。她很享受待在这个地方,我比较想回去。对了,你俩呢?还回不去吗?” 骆羽摇摇头:“我们和你俩不一样。我们死在了心圣世界里。心圣世界的能量来自于这个地方,才又重生在了这个地方。” “你有没有怀疑过这就是个虚拟的游戏世界?”艾达大喇喇道,“你和杨是玩家,我们就是这个世界的NPC,你说我们出不出得去?” 莱夏心虚地看着酒杯。艾达完全说中了他心中的想法,他的确一直怀疑这是虚拟世界,虽然没太把骆羽和艾达当NPC,可内心深处也认为他们和自己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 230-240 第231章 旧日的办公楼 “怎么会……”莱夏苦笑着, 想也没想就说出了和内心想法完全相反的话,“这里怎么会是游戏世界呢?” “也是……要这是游戏世界,未必也太过无聊了。”艾达生无可恋地翻了一个白眼。 骆羽沉声道:“平静是好事。等真的出事了,你才会后悔没有珍惜以前的平静。” “但我真的要死了——”艾达把下巴搁在酒杯上, 苦闷地拖着长音, “我真的要被无聊死了——” 莱夏看着两个被“囚禁”在真界的“创世之神”, 不由得露出了同情的表情:“我这次回去问问杨,有没有办法能解决你们无法离开真界的问题, 正好我也想出去, 到时候一起。” 骆羽举起酒杯:“这件事情,我们拜托你了。” “唉, 客气个什么。”莱夏和骆羽、艾达碰了碰杯,“实在无聊,要不跟我到外面寻宝去?这个地方可到处都是宝藏,动不动就能得到什么意想不到的法力, 没准就有让你们摆脱这里的呢?” 莱夏本来以为骆羽和艾达会拒绝, 没想到二人对视了一眼, 骆羽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的话:“好。你什么时候出发, 随时跟我说。” “先让我喘口气吧,我都三个月没下山了。”莱夏把头埋进酒杯里, 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 第二星系,露白星。 一幢外表毫无特色的别墅二楼卧室中,顾青拍着尉兰的肩膀, 让他一起看面前的全息屏幕:“兰, 我想先去这个地方看看。” 全息屏幕上是查普林星变异现象的资料——三十年的时间,查普林星和顾青第一次去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曾经大片大片的荒芜地带上,修建起了简易的居民区,甚至还有一些开在街上的餐馆和商店。图像远处的背景中,又一个垂直向上的巨型白塔,那是查普林星的磁场发生器,尉兰曾经付出生命保护过的东西。 尉兰看着图像,微微皱起眉头,道:“这好像是以前的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这里也变异了吗?” “这也是未解决的变异之一。”顾青道,“要不我先去这里看看……” 现在是1795年4月3日,“星宏号”抵达露白星的第十四天。 整整两个星期了,彭宪德催促了他们两次,让他们快点开始行动,但都被尉兰拒绝了。尉兰坚持说自己的人员还需要训练,贸然进入变异区只是给敌人提供“进化”的原料。 以彭宪德的脾气,只怕早就把他们轰走了,还要拿个几十枚导弹电磁炮相送,但他背后的人显然另有所图,宁可退让一步,留给他们更多训练的时间,也一定要尉兰履行约定。 合同上有一条写的就是,第二星系会给予他们住所、能源,提供力所能及的技术支持,条件是他们每个月进入一次变异区,不要求人数,不要求解决,但要提交详细的行动报告。 “两个星期了,再不行动又要催了。”顾青道,“正好我最近对使用系统有了一点体会,可以去试试。” 顾青没有告诉尉兰,他的心中一直有一个遗憾,那就是他们失去了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的据点。这么一个小小的据点,却是尉兰花最多时间和心血建造的,他最初连个帮手都没有,都是自己操作着机器,一点一点地切开石头,建出了那么宏伟的飞船收发站,还设计了保护他们所有人的防御网。 这个据点,如今已经遭遇了两次陷落——一次是他们离开后,陷落到了“无上者”手上;一次是“无上者精神网”变异引起的,四处扩散的“癌细胞”,已经将这个地方吞食。 “这个地方的变异‘没有解决’,好像只是还没有派人来解决……”尉兰看着资料道。 “的确,查普林星人口密度小,几乎都是矿区和工业区,优先等级非常低。要真能把变异解决了,我们可以把飞船停过去。”顾青道。 “就算你想去,他们不见得想去吧?”尉兰道,“查普林星上可没有随叫随到的外卖。” “……但是有热气腾腾的地摊小吃。”顾青解释道,“也不是一定要把飞船停过去,等事情解决了,可以再开一次大会,投票决定把船停在哪里。我就想找个地方,自己先瞧瞧高级别的变异是怎么回事。” 尉兰盯着顾青的眼睛,仿佛不敢置信他竟然会想脱离大部队独自行动。 顾青心虚地叹了口气:“……反正我是不死者,它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尉兰将目光转了回去,抓起床头柜上的零食袋,嘎嘣嘎嘣吃了好几片薯片,这才喃喃地道:“……去个还没来得及派人解决的地方,总比去那些绞肉机好……也算是某种程度的投机取巧……” 尉兰说服了自己,才转头对顾青说道:“我也去吧。只有搜集更多信息,才能更好地应对。” “你不是要训练他们?”顾青问。 尉兰道:“我打算同时做很多事情。还有探索真界,你搜集的那个数据包,看起来挺有意思。” “飞船怎么办?” “有庄洲。” 顾青看着尉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并没有躁动与疯狂,相反只有岁月带来的疲倦和无力。 “你是不是早就已经计算过了?每一次行动获得好的结果的可能性?”顾青低声问道。 尉兰道:“我是想计算。但现在数据太少了,第二星系针对变异区的行动数据,对我们来说不太适用。我只计算出,以这样的爆发速度,第二星系离彻底沦陷也不远了。” ……但第二星系已经彻底“沦陷”了,早在他们放弃查普林星据点,返回地球的时候。顾青没有说出心里的话。 他其实是不太想尉兰和他一起去的。尉兰太重要了,是他们这一百多号星际流浪者中当之无愧的核心,更要紧的是,尉兰并不是他这样的不死者。他可能会死,这是顾青无论如何无法忍受的。 不过,他还是没说出让尉兰不要去的话,理性上,他知道尉兰是对的,尉兰比他更了解系统,能比他搜集更多的信息,甚至,能够指导他对系统的使用…… 第二天练习的时候,尉兰宣布了他要和顾青前往查普林星的事情,阿虹顿时露出着急的表情,想要跟着他们一起去,罗宾比他稍微沉稳一点,但显然也待不住了,跃跃欲试地想要尝试自己这两周练习的成果。 “出事的地点是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我以前就在产业园工作,要去也应该是我去。”阿虹对罗宾道。 罗宾则哼哼了一声:“像谁没有在产业园工作过一样?而且,变异区也不止产业园。” “好了。”尉兰打断了他们的话,“你们都去吧。但不能更多了。现场情况不明,可能造成损失。贾宇,劳拉,你们待在这里也可以,回星宏号上也行。我们去去就回,最多一周时间,这段时间你们还要多练习。” 尉兰说得很轻松,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去旅行一样。 早餐完毕,尉兰给他们布置下这周的练习任务,随即四个人坐上一架飞行器,往查普林星飞去。 查普林星是距离第二太阳排名第十的行星,对于露白星来说不远不近,中间隔着四颗行星。对于小型星舰式的飞行器来说,只有一天的飞行时间,早上出发,当天晚上就能抵达查普林星。 途中,尉兰分别让罗宾和阿虹尝试着使用飞行器视角,实地操作飞行器。 他们在露白星上,都有进行过相应训练,但一旦换成太空航行,又产生了一种太空航行特有的孤独感,乃至恐怖感。 “什么都看不到,但又像有很多视线盯着我一样。”阿虹脱离飞行器,面露惊恐地道。 “正常!”罗宾道,“到处都是‘无上者精神网’,你当然会感觉被人盯着。” “这不一样,露白星上网络信号更发达吧?”阿虹道。 罗宾道:“这就是一根针扎在你身上,和一堆针扎在你身上的区别了。” 阿虹:“……” 尉兰和顾青坐在飞行器后座上,前排与后排之间用隔板隔着,他们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前排的谈话。 顾青还在研究程序,就像他这两周一直在做的一样,尉兰倒百无聊赖地翻着第二星系为数不多的电影,实在没找到能看的,目光便转移到了顾青身上。 盯了顾青五分钟后,他一口亲在了顾青的脸颊上。 这个亲吻来得快也去得快,但足以让顾青脸上发红。 顾青转过头,看着怔怔盯着他的尉兰,用眼神示意着前排:“这不太好吧。” 尉兰凑过去亲吻顾青,眼中反射着仪器的光亮,炯炯的,很有活力,好像随时都能把顾青给办了。 顾青背靠在舱壁上,很有一点狼狈。 “我现在的身体才二十岁。”尉兰说着就要解开顾青衬衣的纽扣。 顾青确实感到,尉兰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在别人面前,他有很多时候还是表现得不自信,不想引起人的注意,但在顾青面前,他开始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那是绝对的强者才有的东西。 “哎呀妈呀!”前座传了一声大叫,飞行器整个儿跟着旋转了一圈。 顾青和尉兰都没系安全带,跟丢进滚筒洗衣机了似的,被四面的舱壁撞得七荤八素。顾青怕尉兰把脖子撞折了,紧紧地把人扣在怀里,最后摔成了一个俩人一起被卡在座椅底下的姿势。 飞行器稳定了下来,是尉兰夺过了管理权。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拍走衣服上沾着的零食残渣,黑着脸拉开前后座之间的隔板:“罗宾,你给我好好反省反省,一个小小的飞行器,怎么开成了这样?平时的训练都喂狗去了?连阿虹都不如!” 罗宾脸红到了耳根子,依然逞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给自己辩护道:“尉总,还不是您……嘿嘿,我没想到您这么能耐,嘿嘿……” “以为我是个软柿子是吧?”尉兰说着,拽着顾青的领子,一口就吻了下去。 顾青捉住尉兰不安分的手,把人按回座位上,扣好安全带,低声说道:“兰儿,这是公共场合……” 顾青也说不准以这些现代人几近于无的羞耻心,“公共场合”这一点有没有约束力,只知道罗宾和阿虹是一点眼色劲都没有的,两颗脑袋搁在座椅中间,眼皮都不眨地盯着他俩看。 “好了,别看了。”顾青无可奈何道,重新拉上了隔板。 后座上,尉兰头发是乱的,衣服也弄皱了,眼神迷离地看着顾青,像只执拗的小狮子。顾青抚平他的头发,拿走沾在上面的零食,浅浅亲吻着他的嘴唇:“乖,回去再做。现在不是时候。” 舱内恢复了平静,尉兰看着正在打扫地面的顾青道:“你还是喜欢我生病的时候吧?” “怎么会?”顾青毫不犹豫地道,“我肯定是喜欢现在的你。你都不知道你当时多么别扭,感觉跟你表白都是犯下什么大错一样。” 尉兰显然对顾青的回答感到满意,整个人都安分了下来。顾青打扫完毕,回到座位,悄悄打量着尉兰的样子,确定自己依然很喜欢他,喜欢他的闹腾,喜欢他的疯狂,喜欢他的强大,这才放心地重新打开全息屏幕,开始研究上面的代码。 尉兰见已经不可能再发生点什么,将飞行器的权限又扔给了罗宾,无聊得只能躺在椅子上睡觉,清醒的时候,偶尔凑在顾青跟前,给他讲解某段代码里的逻辑关系。 晚上十点,飞行器抵达查普林星。飞行器外等候着几名本地的军官,这些军官都是人类的样子,但远处走过去的,多数都是各种形态的机械人及半机械人,很符合他们对查普林星最后的印象。 “远道而来的朋友们,我是异常能量调查组驻查普林星韩跃,我将给你们介绍查普林星变异区的情况。”领头的军人道,“你们是休息一个晚上,还是今天就进变异区调查?” “休息一个晚上吧。”尉兰道。 韩跃?顾青忽然想起,在露白星上接待他们的两名军官中,有一名叫韩齐。第二星系怎么这么多姓韩的? 对了,这九千九百万人口中,大多数都是培养箱里培养出来的,根本不存在家庭之说,那他们的名字,是由什么决定的? 顾青心中产生了一点疑问,但好奇心并不足以支撑他把问题问出口——第二星系的人,哪怕长得像个人样,本质也还是一个机器,一个只由上面意志来决定的机器。这个机器是什么型号,叫什么名字,都是不值得留下印象的事情。 这个叫做韩跃的人型机器,带他们来到一幢简易的宿舍楼房中,给了他们四个房间,告诉他们宿舍早上会提供早餐,并且希望他们能尽快进入变异区,因为变异区有可能扩|张,便匆匆离了开去。 长条的宿舍走廊上,就只剩下他们四个。阿虹像看到什么了不起的事物一样,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一侧简陋的石灰墙壁和生锈的铁门,感慨道:“这里简直就和咱们当初住的地方一模一样!” “你还挺怀念那段时候啊。”罗宾悻悻道。 “那当然!”阿虹道,“我可是庄大工程师的传令官!我人生的高光时刻!” “传个话就高兴死你了?怎么这么有出息呢?”罗宾说完,便把自己关进了一个房间中。 阿虹转头对尉兰道:“尉总,我们再干什么?” 尉兰看着终端上的时间:“快十一点了,早点睡觉吧。” 查普林星上,很多办公楼都是同一款造型,像一个模子里塑出来的,这幢房子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绝不是庄洲办公室所在的那一幢,但莫名其妙的就是助长了顾青的情绪。 两个人继续了飞行器上被打断的那件事情后,顾青从背后抱着这个“二十岁”的尉兰,凑在他耳边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像这样,躺在这里……” 尉兰道:“我记得。就几个月前的事情,怎么会不记得。” “我很后悔……”顾青抚摸着尉兰柔软的头发,“我很后悔跳过那二十年,我应该早点陪着你……” 尉兰转过了身子,浅棕色的眼眸中泛着小兽一般充满活力的光芒:“你不跳过,我们也不可能早点开始,就算你当时跟到这颗荒星,我也不是住在这里,我在几千米外的牢房里。你也想去牢房里跟我来一次吗?” 顾青闷闷地笑着:“换成当时也不是不可以,现在就算了。”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外面响起尖锐刺耳的警报。 门板被敲响,门外响起韩跃的声音:“不好了。变异突破隔离了。我们得赶紧撤离。” 顾青和尉兰趁对方还没来得及破门而入,赶紧传好了衣服裤子。 第232章 血肉雾气 罗宾和阿虹已经站在了走廊上, 一副没睡醒的表情。 “不是吧。我们本来就要进变异区,还要半夜把我们从变异区撤离?”罗宾揉着眼睛道。 “我的任务是负责接应你们,告诉你们我们目前搜集到的信息,并把你们‘安全’地护送到隔离带。”韩跃道, “现在后面两个任务都没有完成, 当然要把你们从变异区撤离。” “还真是尽职尽责……”罗宾嘀咕着。 他们跟着韩跃下了楼。 楼梯上的灯光很暗——这种简陋的办公楼中, 灯光一直就这么暗——惨白惨白地照在斑驳的石灰墙壁上,显得到处都是洗不干净的脏污。 他们来不及细看, 飞快地往下奔去。一连奔跑了好几楼, 尉兰终于停下不动了,气喘吁吁地依靠在楼梯栏杆上:“我不跑了。这个地方已经变异了。你们不觉得, 我们早就跑过了四层?” “也就五层而已。”顾青看着上方的尉兰道。 “你们住的楼层,的确是在四层。”韩跃道,“可就算我们已经身在变异区,你们也得下楼, 否则怎么找到主脑, 解决掉这个变异?” 韩跃和尉兰一下一上地对望, 几秒后尉兰道:“变异区是精神网程序代码发生错误造成的, 就像细胞发生DNA复制错误一样,现在这个错误, 很可能是循环错误,你就算再下个一百层,也走不到一楼。要下你们可以下, 反正我不下了。” 尉兰说服了所有人, 阿虹绷紧的身子顿时放松了下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韩跃抢在尉兰回答之前,对着身边的罗宾伸出右手,和还没反应过来的罗宾握了握手:“既然如此, 我的任务已经提前结束,祝你们接下来的行动,一切顺利!” “那你去哪?”阿虹顺口问。 “我有我的使命。”韩跃眼中迸射出虔诚的光芒,不等阿虹再问他的使命是什么,一声闷响从韩跃脑袋中传了出来。 韩跃倒在地上,咕咚咕咚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几个人凑过去看,只见他脸皮苍白,鼻孔和嘴巴中流出红白相间的物质,脑壳已经裂开了,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包裹着里面炸裂的头骨和稀烂的脑组织。 “呕——”阿虹转过身体,扶着栏杆一阵干呕。 罗宾心理素质倒是很强,拍着阿虹的肩膀道:“这都要吐一下,等从这个变异区出去,你不给吐没了?” “是你……”阿虹缓过气来,“是你从上一个变异区出来了,还是我从上一个变异区出来了?你小子先活着出去再说这个话吧。” 韩跃几分钟前还在敲他们的房门,给他们讲着他要履行职责的事情,现在已经成了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顾青不能说内心是毫无波澜的。 这么不顾性命、尽职尽责的人,简直就是理想的军人样子。甚至不需要进行任何威逼、任何利诱、说任何“我们会保障你家人”这类话,他就可以毫不犹豫、面带荣光地去死——这死亡甚至不是必要的,这幢楼还没有展现出完全的变异形态,他完全可以和他们一起解决问题、生存下去,可仅仅只为了防止“最新的防火墙”再次被破解这个小小的可能性,就毅然决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个行为背后必然是有指令存在的,这个指令已经完全改变了这个人的想法和精神状态,他的死亡既不光荣,也不令人感动。顾青只感到深深的恶心,如果不是变异区确实比无上者更恶心,他一定不会选择和无上者合作。 “走吧。”尉兰既没有作呕,也没有震撼,好像早已对此习以为常,“楼梯下不去,我们去窗户边上看看。” 他们回到了走廊中,这里的走廊长得都一模一样,看不出是哪一层楼的。随意打开一扇门,他们走进一间办公室中。 办公室同样很像庄洲当初工作的那间,要不是时间紧急,阿虹又得追忆半天昔日追随庄洲的时光。 尉兰打开窗户,朝窗户下望去——他们所在楼层在二楼,外墙上还有一堆可供攀爬的支架。 “我还是把这里烧了吧。”顾青道,“楼梯是错误的数据,楼层的高度也可能是错误的数据。” 然而,没等他说完,尉兰就已经站在了窗台外的钢铁支架上:“我们的系统还没有遭到入侵,眼见为实。” 几个人跟着尉兰爬下了办公大楼。 办公楼从底下看,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五层建筑,完全看不出变异的样子。 “能不使用能力就别使用,异能会召来对方的注意。”尉兰朝十米外的飞行器走去。飞行器也在同时发生变化,变成了一辆造型拉风的越野车。 “最好也不要显得太过高科技,感觉对方就是冲着科技来的。”尉兰解释道。 他们乘坐越野车,往附近的集市中驶去。虽然已经是变异区了,仍然阻挡不了顾青观察周围的景象—— 查普林星以前没什么人,最多的就是过来积攒劳动积分的改造犯,基建工程基本都是为能源开采及加工做准备的,连道路都很少有。但现在,查普林星成了很多人的避难所,目光所及之处,零零星星建造着各种低矮的房屋,房屋凑在一起,中间便成了街道。 街道上伏着一些尸体,有老人的,但大多数都是衣衫褴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他们都像韩跃一样,为了保护最新的防火墙数据,毫不犹豫地引爆了脑壳中的炸弹,将脑仁和芯片一起炸成碎渣,从破裂的五官中流出来,样子十分可怖。 看多了这样的尸体,车内的气氛也不由沉重了起来。 “……真实便宜‘无上者’了,这么多人为了他同时自|杀。”罗宾嘀咕着道。 “这……死的能有上千吧?”阿虹道。 街上的尸体并不多,但能想象,房屋内还有更多的尸体。 尉兰摇摇头:“他们有预警系统,大部分居民都转移出去了。” 的确,警报响起的时候,顾青还在抱着尉兰睡觉,一点撤离的意识也没有,还让韩跃敲了半天门。如果他们足够机警,韩跃或许能躲过这一劫,他们也能获得更多信息再进入这个变异区。 越野车不快不慢地往前开着,一具尸体从地上站了起来,碎裂的骨头在头皮下蠕动,进行某种重组,像僵尸一样朝越野车走来。 尉兰猛踩油门,毫不留情地往尸体上撞去。尸体并没有被撞飞,而是像破裂的皮球一样,里面如同绞肉机绞过的内脏器官暴雨般洒落在越野车挡风玻璃上,血淋淋的一大滩,散发出扑鼻的恶臭。 这下,连刚才嘲笑了阿虹的罗宾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顾青眼前浮现出程序的界面,他点开一个还没来得及命名的程序,临时输入某个变量值,并把代码共享给尉兰:“你看看这个程序行不行?” 尉兰专心致志地开着车,好像十分享受这“越野旅行”:“你试试。” 顾青启动了那个程序。以他为中心,两米的范围内,所有的腐烂物都开始燃烧。火焰清除了一部分脏污,能让他们看清前方的道路,但效果并没有顾青预期的好,挡风玻璃还是蒙着一层血渍与油污。 而且,阿虹身上的衣服也被烧着了,不知是不是沾到了什么腐烂物。 阿虹使劲地拍打着身上的火焰,灭火不成功,只得一把脱了上衣,把衣服扔到车窗外面。 “青哥,你想害死我呀?”阿虹赤着上半身,冷得直发抖,委屈吧唧地说道。 顾青也挺不好意思的,就想清除清除车窗上的污物,结果一不留神烧到了自己人身上。他脱下自己身上的风衣外套,一把扔给阿虹:“你先穿上。” 尉兰开着车,已经驶离集市的街道,来到一片空旷的砂地上:“没办法的,程序就是这样,得不断地试错,不断地排除特殊情况。” 尉兰停下越野车,示意大家可以下车了。 “我们接下来干吗?”罗宾道,“您感知得到主脑的方位吗?” 尉兰摇摇头:“感知不到。变异的地方空间混乱,但我能通过终端感受到你们的方向。” “我知道了!我们接下来就是等在这里,等着对方送上门来,带我们去主脑那儿!”阿虹道。 尉兰看着阿虹,似乎在思考他说的可能性,随即点点头道:“算是这样吧。我们搭上帐篷,今天晚上就在这里睡觉,明天早上再行动。” 尉兰方才驾驶越野车横冲直撞,原来只是困了。想着尉兰发困的原因,顾青心里不由泛起一阵甜蜜,什么也不想,手脚麻利地开始搭帐篷。 这一片远离矿区,视野很开阔,能远远看到低矮的房屋和起伏的矿山,灯塔在矿山后面,光线很微弱,很像地球上的夜晚,他们不是在一个被未知生物吞噬的土地上,而是在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露营。 搭好帐篷,顾青又进去替他们铺好了睡袋。 罗宾啧啧地感叹:“真是贤惠呀……” 阿虹则在一旁眼冒桃花:“是啊,青哥和尉总关系真好。” 罗宾平日都是和贾宇搭档,此刻感慨的对象成了阿虹,顿时有点不适应,看了阿虹两眼后,独自走进了帐篷。 “你们都睡吧,我来值夜。”顾青对大家说道。 尉兰确实困了,十分钟前就开始哈欠不断。顾青替他拉好睡袋后,还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这才来到帐篷外坐下。 他看着远处高低错落的房屋,朦朦胧胧地想着变异的事——警报响起不到几分钟,那幢五层楼房就沦陷了,还有附近的一圈小平房。按照这个趋势扩|张下去,还得吞噬多少房屋?他们睡这么一个晚上,有多少查普林星的居民会丧失性命? 不过,他也没有反对睡觉——死去的本来就是无上者的信徒,而无上者的信徒,以后一定会成为他们的敌人;对敌人仁慈,也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他不会为了给无上者减少损失,而不让自己的人睡觉。 几个小时后,尉兰醒来了,坐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凝望远处的“夜色”。如果在地球上,他们或许会等到烧红的云朵和初生的太阳;但这个地方不同,哪怕视野再开阔,也看不到太阳的升起,太阳只是天上最为明亮的那颗星星。 “兰儿。”顾青抱住了尉兰,嗅着他脖子上的气息,“我爱你。” 尉兰好像觉得挺好玩儿,露出了孩童一般的笑:“我知道。” 远处弥漫起一阵雾气,很快将楼房、平房、平房间的“街道”笼罩其中,并且向这边漫延过来。 尉兰站起了身,目光严肃地看着远处的雾气。顾青同样有点紧张——那不是一般的雾,查普林星的人工大气层,还没有高级到模仿地球生态的地步;而且,那雾气浓得也很不自然,一下子就把房屋罩住了,好像把它们消化了一样。 顾青到另外一只帐篷里,把罗宾和阿虹叫了起来。这两个人本来也没怎么睡,不要两秒钟就冲出了帐篷。 四个人一起看着浓雾的到来,如临大敌。 阿虹看向停在一边的越野车:“要不咱们别管这儿了,先走人再说?” 罗宾嗤笑了一声:“你也可以不来的。” 尉兰调出了系统界面,指着上面三个飞快变化的数值对顾青道:“这是灵力值,这是电磁波动,这是精神力值,对方已经探知到了我们,正在往这边漫延,不过……聚集程度较低,应该还不是本体,这是伸过来了类似于触手之类的东西。” 顾青眼前出现了“系统遭到攻击”的警告,“防火墙”的能量值正在缓慢地下跌——下跌的速度,似乎和一个人因为集中注意导致的精力下降也差不多,可一旦以警告框的形式展现出来,就十分令人紧张了。 顾青看着尉兰,脑海中飞快思考着对策:“兰,我先过去看看,你们把车开走。” 尉兰很纠结,上一次进入的变异区,和这回的简直无可比性,他完全无法做出选择。 顾青一只手把尉兰往越野车的方向推,一只手示意罗宾和阿虹跟上:“你们就先躲在车里。” “兰儿。”顾青伸手在尉兰眼前晃晃,确定他的视线没有停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显示屏上,“你用精神网控制飞行器,我去去就回。” 面对不断下降的防火墙数值,顾青也是几经考虑才做出这种选择——他是不死者,GXUP707所处的规则还很高,就算被变异吞掉,对方可能也就只能夺走他的系统而已;而尉兰精神力很强,有他的精神网支撑,罗宾和阿虹暂时不会受到伤害。 顾青朝雾气袭来的方向走去,掌中隐隐燃起火焰。 防火墙的数值下降得很快,趋势令人担忧。顾青调出系统的操纵面板,启动另一个同样没有经过试验的程序。代码运行的瞬间,他往前移动了一百米,又一次运行,他又往前移了一百米。 五百米后,他已经彻底身处浓雾之中。 浓雾的确不止是浓雾,而是砖石、泥土、皮肤、血液、内脏、毛发、衣物等等一切物质化作的齑粉,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一系列的警告弹窗弹了出来,好像顾青的系统即将崩溃一样。顾青一个快捷键,让它们统统消失在视野中,不到最低阈值就不要弹出来。 接着,他再次启动了那个燃烧附近腐烂物的程序,并且把距离调到了半径一千米。 程序启动的瞬间,顾青顿时虚脱地跪倒在了地上。这一刻,他才真真正正地感到基于精神网的程序并不像电脑程序那么简单,它是需要不断消耗人的精神力才能运行的。 雾气燃烧了起来,无数血肉化成的齑粉被烧成焦炭,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顾青自己也燃烧了起来,但火势并不大,很快就熄灭了。 雾气燃尽,他看到了雾气中央的东西。那是个圆筒状的,巨大的机器,机器旋转着,向四面八方发射出类似于电磁波的精神力。 精神力捕捉到了他的存在,更多地往他这个方向聚集了过来。警告框又弹了出来,告诉他防火墙能量只剩下不到15%,数据还在不断地往下掉。 14%……13%……12%…… 顾青动弹不得的跪在地上,好像承受着万钧的重压,脑子里同样空茫茫的一片,很难完整地拼凑出一个想法。 10%…… 一个想法出现了,那是韩跃临死前的笑容与炸裂的头颅。 顾青手里又一次燃起了火焰…… 就在这时,压力忽然减轻了。那些照在他身上,几乎化为实质的精神波转移了方向。顺着精神波转移的方向,顾青看向了雾气散开后、笼罩着焦炭颗粒的灰色天空。 一艘飞行器远远停在半空,一束激光打了下来,直直照在圆筒状机械上。 顾青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他又活过来了。 第233章 定位 那是尉兰…… 飞行器的出现吸引了圆筒状机械的注意, 让他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他依然很虚弱,就像一个月没有睡觉一样,精神随时就要崩溃,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发送请求, 接通尉兰的精神网, 就像过去无数乞求神明眷顾的祈祷者一样, 通过敞开自己的灵体获得神明的力量。 他克制着自己…… 他被吞噬了,精神崩溃了, 都不要紧。但接通精神网, 这个东西是有可能通过他反噬到尉兰身上的。 不要紧,我是GXUP707的“感染者”, 这是一个等级极高的规则,一个整个银沧共和国都拿它没办法的法则…… 顾青再次启动“跳跃程序”,瞬移到那个圆筒机械边上,同时制造出一个最大的火球, 猛地往圆筒头上砸了下去。 圆筒又一次定位到了他, 发出令防火墙迅速崩塌的精神波。 与此同时, 飞行器上某种力量, 让圆筒一点一点地变成晶体。 机械结晶的进程极为缓慢,而且一直在反复, 不过还是在某种程度上延缓了机械的速度。顾青趁机变出了一把火刃,从上往下地切开圆筒状机械。 那机械的外壳是高强度金属,在高温和激光的双重攻击下只受到了小小的损伤。 他们是意外卷入变异区的, 飞行器本身没有配备更高级别的武器, 而且顾青很怀疑,就算按照正常的约定,由韩跃在第二天把他们带到隔离带再进行探索, 也不会给他们配备什么重型武器——谁能想到一个不久前才出现的变异区,能变异出这种刀枪不入的玩意儿? 防火墙还剩下1%的时候,顾青退了出去,用“跳跃程序”一连跳跃了三千多米,跳到了远处尚未被烧焦的“雾气”之外。 尉兰见激光攻击无果,跟着顾青的信号,很快也退回到对方的攻击范围外。 飞行器停在地面上,顾青冷着脸坐了进去。飞行器起飞,顾青对尉兰道:“我刚才搜集到了一点数据,你看看有没有用。” 他用意念将数据投递给了尉兰的精神网,不动声色地闭上眼睛。阿虹在旁边说着“青哥太厉害了”之类的话,罗宾让他把数据也分享给他一份,尉兰把数据扔到终端上,用终端投出显示屏…… 眼前的世界渐渐模糊,声音也离他越来越远…… “喂!你怎么了?”阿虹说了半天话,转头一看顾青一副“坐化”的样子吓了一跳。 “他没事。修复防火墙,需要消耗很大的精力。”尉兰看着屏幕上的一片乱码,冷静地说道。 “这个变异不好处理,我们先出去吧。找他们要点重型武器再来。”罗宾道。 尉兰蹙着眉头,好像还真从“乱码”中看出了什么名堂,摇头道:“不需要。这个变异体不算攻击型,它一共四个堡垒,全部由主脑控制,遵循的基本规则就是蚕食,先划出个范围,再释放‘毒气’,迅速消化碰到的一切东西——你可以理解为受到精神力控制的纳米机器人。” “消化……纳米机器人……”罗宾琢磨着尉兰的用词,陷入到思索中,“用火焰烧掉这些纳米机器人有用吗?” “能一定程度延缓吞食速度。”尉兰道,“不过堡垒很快会释放出新的纳米机器人补上。这个堡垒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防御性强。” 罗宾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尉兰看起来已经有了应付的办法。 他快速地在虚拟键盘上打着字,在罗宾看来,有些文字根本就不是用手打出来的。 一分钟后,罗宾露出惊喜的表情:“我没看错吧?尉总,你想入侵它的系统?” 阿虹冷哼一声:“这有什么稀奇的?你知道我们是怎么从上一个变异区出去的?” 尉兰道:“没那么简单。用黑客程序确实可以让对方系统自|杀,但想植入黑客程序只有两种方法——要么精神力够强,直接入侵对方精神网;要么找到主脑,物理性植入。上次消灭变异,是对方把我们带到了主脑那。” 罗宾道:“主脑长什么样子?” 尉兰再次摇头:“这是变异区最关键的地方,它会想一切办法阻止你靠近它。” “除非是傻……”阿虹苦着脸嘀咕着。 顾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过来,微微坐直了身子,试图从后排看清尉兰面前全息屏上的字:“它的目的是要吞食我们的系统,可不可以把自|杀程序植入到我的系统中?” 尉兰打完最后一行字,转过头看着顾青道,认真地道:“如果这个方法可行,最不需要惧怕的就是无上者。” 顾青明白了尉兰话里的意思,他的提议确实愚蠢——如果仅仅通过把自|杀程序植入系统,对方通过吞食就能融入自己系统中,最不缺有人为他自|杀的,就是无上者。 “不过,”尉兰道,“这个主脑并不算难找。” 尉兰说着,将全息屏投到大家面前,上面是个简单的图示——四个小球,连接着中间的一点。 罗宾恍然大悟:“这些堡垒与主脑之间的距离相等!” 飞行器已经上升到了两千米的高度,从这个高度往下看,能看到正在往外扩散的四团浓雾。 “主脑就在下面!”罗宾兴奋地道,“我们下降吗?” “变异区基本上都存在空间干扰。”尉兰道,“类似于楼梯那样的情况。它可以把我们放在一个无穷无尽的循环中,让我们永远原地踏步。” “但你对终端的定位是准确的。”顾青想起他们进入上一个污染区,一进入那个复制出来的入口,阿虹的终端信号就出现了。 尉兰对着顾青露出个笑容:“还是你了解我。” 浓雾扩散得很快,他们得很快制定出计划。 计划中,顾青、罗宾、阿虹三个人,都得当“锚”,给尉兰进行定位。 “越靠近堡垒,定位越准确。”尉兰道,“但靠近堡垒的前提,是最大程度地消除雾气,同时抵御对方的精神冲击。” 顾青看出来了,对于尉兰来说,这个变异区现在已不具备任何的威胁力,只是一个训练自己手下的工具。 他并不担心罗宾和阿虹,好像这两个异能上的初学者都能像他刚才那样,能一把火烧光半径一千米内的纳米机器人,能一次瞬移个一百米,能“几乎”毫发无损地从对方精神波中脱离。 “我会临时开放部分星宏号精神网。”尉兰道,“上面有我编好的一些公共程序,我会看着你们。” 星舰上一时陷入沉默。尉兰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转头对着罗宾不好意思地一笑:“对了,星宏号精神网是有这么一个公共的平台,你们终端就是连在平台上的。登陆公共平台虽然不是百分之百安全,用户之间还是有防火墙作为保障的。” 罗宾隔着玻璃眼镜,怔怔地看着尉兰,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说道:“你以为我们不连你的精神网,是怕你把我们变成‘信徒’?” 尉兰没有直视罗宾的眼睛,只是抿着嘴巴苦笑。 罗宾叹了一口气,拍拍尉兰的肩膀:“兄弟?我以后就叫你‘兄弟’好不好?我们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你是我们里面当之无愧的老大,我们都信任着你呢!只是我想的是,要是我们失败了,那玩意把我们几个吞了,或者吞了我们其中一个,那不是连你也被反噬了?不过你说的既然是公共平台,那我就放心了。” 尉兰点点头:“公共平台无法借用我的力量,你们自己小心。” 飞行器飞到离他们最近的灰雾上空,罗宾、阿虹还有顾青三个已经背好了降落伞,按照之前的安排,罗宾将第一个跳下飞行器,接着是阿虹,最后才是精力体力都刚刚恢复的顾青。 舱门打开,罗宾满脸好玩的表情,对着尉兰敬了个礼,倒着跳下飞行器;到第二片灰雾,阿虹的动作就没有罗宾果断了,他从来没有跳过伞,到舱门腿肚子不由自主地打着颤,看到顾青和尉兰都看着自己,才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跳了下去。 飞行器上一时只剩下顾青和尉兰两个人了。顾青依然很疲倦,防火墙才恢复到45%,整个人显得有些呆滞。尉兰看着他,几乎不忍心让他再下去一趟。 但飞行器一来到灰雾上方,顾青就站了起来,扶着椅背向舱门走去,动作利落,一点也没有精力透支的样子。 尉兰站起来抱住了他,说道:“这次做得很好,下次不要再冒险了,也不要再想什么投喂程序给对方的事情。” 顾青回头吻了吻尉兰,动作很快,没有拖泥带水:“我下去了。” 尉兰待在飞行器上,通过精神网的公共平台看着罗宾和阿虹的行动。 早些年头,他其实是很不在意“隐私”这么回事的——他发明了共感装置,早在破壁算法面世之前,就在通过芯片获取别人的感官;他成为了心灵领域异能者,获取别人的想法,甚至控制别人的身体;他一直在研究将灵力与电流结合在一起,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实现大批量远距离的控制,像一个真正的神控制着自己信徒那样。 可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他却很小心、很害怕,设立各种防火墙、“公共平台”,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落回到五十多年前遭万人唾弃的境地。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罗宾和阿虹的视角,通过公共平台给他们发送信息—— 罗宾好像落到了一个矿区中,矿区是一个巨大的深坑,深坑四周爬满了钢铁支架,支架上有一些机器人或者机械人的残躯。具有“消化作用”的雾气正缓慢地“消化”着周围的一切,大部分机械的金属外壳都有一定程度的分解,露出了里面复杂的电路。一些机械人的头部被“消化”到一半,里面却是空空一片,早已分解了干净,显然“灰雾”对生物组织的消化能力远远强过对金属物质的消化能力。 罗宾的防火墙的完整程度正在缓缓地下降,他没有做什么,而是小心翼翼地往灰雾深处靠近,似乎正在研究“公共平台”上的程序。 阿虹那边又遇到了一个居民区。这个居民区已经经过了某种程度的改造,形成了极为复杂的路线,似乎要把阿虹往某个方向绕。 “这个地方不对。”尉兰通过公共平台向阿虹发送信息,“试试使用A003号程序。” 阿虹听话地打开A003号程序,一阵精神波朝周围蔓延过去,视野当时就变了,房屋表层的石灰掉落下来,露出里面爬行动物皮肤一般的质地,并且朝阿虹所在的方向蠕动过来。 阿虹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掌中凝聚出一把水晶一般的长剑,猛地往伪装成房屋的“肉瘤”上戳去。 “A007,物质加固。”尉兰简短地发送信息到阿虹系统界面上。 阿虹很快调出A007,启动程序。水晶剑的确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加固,把对方厚厚的皮戳破了一层,流下了一点透明的黏液,但也仅止于此了,水晶剑还是碎成了玻璃渣。 阿虹脚下的地面,开始形成某种凹陷,把阿虹往里面吸去。阿虹双腿变成锥状晶体,狠狠地踩向试图把他吸进去的皮肤,皮肤受到刺|激,应激性地震动一下,变相把阿虹又从“漩涡”中间弹了出去。阿虹受到鼓舞,整个人踩着锥子往旁边的“肉瘤”上面跑。 “A012,大面积使用能力。”尉兰发送出指令。 这个“大面积使用能力”的程序,还是他从顾青那儿顺来的。程序很粗糙,很消耗功率,也没有添加任何识别区分功能,只是单纯地将精神波——或者说灵力——发散出去,再通过“咒语”与周围的灵进行对话,进行物质层面的“转化”。 阿虹照他说的做了,半径三千米内的“雾气”都变成了某种结晶,不算特别彻底,但也足以让尉兰通过阿虹的眼角余光,看到千米之外的圆筒状堡垒。 但仅仅过了一秒,阿虹就精力透支地趴在了地上,昏迷了过去。地面凹陷下去,阿虹周围的“皮肤”开始产生产生裂纹,露出里面灰色岩浆一般的黏液,大面积腐蚀着阿虹的皮肤。 尉兰整个儿都懵了,完全没想到普通人的灵体如此脆弱不堪,仅仅执行一个简单的指令就精神崩溃了。看着整个脸部都被消化殆尽的阿虹,尉兰用过精神网公共平台,直接“降临”到阿虹的身上。 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因为不仅仅只是被动接受着对方的感官了,也不仅仅是像操纵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控制对方的动作,而是完完全全地取代了对方,但又不完全是变成了对方。 就好像,对方变成了自己的一根手指一样…… 阿虹这根“手指”正处于深深的痛苦之中,像浸入高浓度硫酸中一样,正在一层一层地脱皮、腐蚀,被同化、改造成对方想要的样子。尉兰把“手指”从硫酸中拔了出来,让阿虹站起了身,变成活动着的人形结晶,一步一步向堡垒所在的方向走去。 原来这就是当一位神明的感觉……尉兰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就是这样,用祷词打开自己的灵魂,让踽行者降临,才活过了那次严重的枪伤,也背上了“恐/怖/分/子”的恶名。现在想来,当时的行为真是要多么愚蠢有多么愚蠢,而踽行者没有给他留下什么“永远效忠踽行者”的指令,都已经是对他的仁慈了。 不过,完全的“降临”比远远指导消耗的精神力打得多,把阿虹送到堡垒处,尉兰自己都有点透支了。 他把注意力转移到罗宾身上。 罗宾确实比阿虹灵光了许多,不到几分钟时间,就已经把公共平台上的A001到A012号程序都试过了一遍。他挑出几个程序进行组合,让一个半融化的机械翅载着自己,缓慢地朝矿坑底下降落,一边搜寻堡垒的痕迹。 不过,他遇到的挑战也比阿虹更大——坑洞中机械多,对方将好几个机械融合在一起,制造出了各式各样的机械装置,冲着罗宾而来,试图把他“吃”进身体里。 就尉兰看到的,已经有一只吐丝的大型蜘蛛、一只会飞的机械巨蟒,还有一个绞肉机式的飞行器。罗宾满脸大汗地瘫坐在机械翅上,操纵着公共平台的程序,一会儿往这个方向平移,一会儿往那个方向降低,一会儿又试着入侵蜘蛛、巨蟒和飞行器的精神网,已经完全乱了套。 两个星期的训练中,罗宾展现出的能力和尉兰自己倒是有点像,都是能够很快地上手操纵机械,能够很好地适应机械的视角,让机械很听自己的话,想往哪里去就往哪里去,倒没有像顾青和阿虹那样,能够和环境中的某种元素进行“通灵”。这种情况下,最好的选项就是利用周围的电子产品,为自己收集信息。 第234章 “尉兰” 但在周围的电子产品全被对方精神网占据, 根本连不上电子设备的时候,就只能和对方硬碰硬了——以罗宾现在的能力,这根本就是以卵击石的事情。 看着罗宾用瞬移险险躲过巨蟒的一击,又差点落进绞肉机中, 尉兰自己都快发心脏病了。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编辑出一个命名为“A013”号程序, 发送到罗宾的界面上。 罗宾像抓到什么救命稻草一样, 毫不犹豫地点开了程序。点开程序的那一刻,尉兰像拥有了第二根手指一样, 拥有了对罗宾完全的掌控能力。但他很小心, 没有剥夺罗宾的感知,也没有左右罗宾的行动。 罗宾点开了程序, 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来不及询问尉兰怎么回事,一群机械甲虫就朝他飞了过来。 这种机械甲虫是最烦人的,不像蜘蛛或巨蟒那样, 给人一个可以攻击的具体目标, 还有躲避的方向。它们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地飞过来, 如同潮水一般无孔不入、避无可避。 目之所及处都是这种甲虫, 罗宾整个人瘫倒在机械翅上,连机械翅都控制不稳了。 最近一只甲虫飞到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发动了精神攻击,就像他们训练过无数次地那样。忽然间,以他为圆心, 半径十米内的甲虫全都停滞住了, 高处降落下来的蜘蛛和巨蟒,一个像被剪断了蛛丝,一个像被捏住了七寸, 统统往外飞了去。 罗宾被“自己的”精神力震慑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操作着甲虫朝四面八方飞去。 他没有顾青和阿虹那样转化物质的能力,只好让甲虫成为自己的“触手”,去寻找隐藏在浓雾之中的堡垒。中途,他还使用一个程序,让甲虫一分为十地变成了无数更小的甲虫,更加分散地朝矿区深处飞。 这种不断分散机械“义体”的行为,相当消耗精神力,就好像本来只用将注意力集中在一个地方,现在却要注意到无数个地方,处理无数终端传来的数据,最后再拼成一个更大的图像。 不过,消耗的不是罗宾的精神力,而是尉兰的精神力。尉兰体会到顾青刚登上飞行器时的感受了,整个人都像抽空了似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随时都要晕厥过去。 罗宾作为“义体”的一部分,倒没有什么感觉,产了一次“卵”还不够,还想再产第二次…… “够了。”尉兰虚弱地给罗宾发送信息,“太多不好掌控。收回来一点。” “我觉得倒还好。”罗宾回复道,一点收回甲虫的意思都没有,却也没有违背尉兰的意思,让甲虫进行第二次“产卵”,或者“分裂”。 罗宾对电磁信号确实非常敏感,通过释放出去的甲虫传回的信息,很快找到了堡垒所在的方向。尉兰小心翼翼地为罗宾善后,从遭受对方精神波正面攻击的甲虫身上撤回精神力,而不至于让对方的污染自己的精神网。 大约十分钟后,一只甲虫终于来到了堡垒身上。 尉兰赶紧标记了地点,并且让罗宾以最快的速度切断与堡垒附近甲虫的精神连接,退回到灰雾的范围外。 对方还在“感染”着周围的机械,这些原本是挖掘机、推土机、冶炼机的东西经过一次次的“消化”与“重组”,变成了某个极具进攻能力的重型武器,试图“孕育”出核弹。 罗宾一连十次瞬移,终于把自己移到了灰雾范围外。 “干得不错。”尉兰通过罗宾系统的显示屏鼓励道。 罗宾站在空旷的地方,怔怔看着漫延过来的灰雾,抹着自己流血的脸颊——防火墙还剩10%,灵体虽然没有受到损失,纳米机器人还是给他暴露在外的地方造成了机械性的损伤。 他没有回答尉兰的话,让尉兰有一点担心,担心他已经知道了尉兰背后的操作。 但尉兰没有时间去弄清罗宾的想法了。 通过三个标记,他确定了堡垒所在的位置,把飞行器调成自动驾驶模式,往预测的位置开去。 不过,现在这个自动驾驶模式再自动,使用的也只是自己精神网上的程序,尉兰能很清楚地感知到运算的过程,与预测点实际的坐标。 那并不是一个位于地表上的坐标。 从精神网上看,四座堡垒所在的位置,与现实中相比也相差甚远。堡垒作为释放灰雾的工具,必须位于地表之上,但对方掌握的空间混淆能力,让堡垒处于一种不断游动的状态,完全无法用普通的导航设备进行定位。但更深层次来看,它们都是连接在主脑上的“触须”,而主脑——作为整片变异区最重要也最脆弱的位置,深深地藏在这片区域之下。 他没有穿透地表的能力,这还不太好办……还是需要顾青…… 尉兰控制着阿虹,把个人终端投喂到堡垒长出的口器中,以最快的速度瞬移到灰雾外围,再向顾青发送信息,让他也这么做。 仅仅一刻钟的时间,他把三个人重新接上了飞行器。 阿虹还没有从吞食中恢复过来,整个人还处于一种半结晶的状态。罗宾表现得有一些沉默,似乎还在回溯方才矿洞中的经过。顾青也很累,靠在前排的座位上一动不动。 机舱陷入到诡异的沉默中。 尉兰提着心,把飞行器往主脑的方向飞。灵性世界中,飞行的路线是直的,现实中,飞行器却飞得十分之绕,一会儿来个急转弯,又一会儿来个“漂移”,简直就像发神经病一样。 顾青本来保持着相当优雅的动作,结果在某个急转弯下脑袋磕上了一旁的舱壁,一下子就给磕醒了,下意识地抓住了尉兰。 尉兰对着他笑了笑:“我们在以最快的速度朝主脑方向前进,过程可能会有一点绕。但这条路其实是直线的,只不过对方通过空间的切割、重组、压缩、复制等等方式,让我们有了现在的感觉。” 尉兰很尴尬,不知道怎么说。他们都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只身跳进灰雾深处,定位到了那个散发着精神波的可怕堡垒,他看起来却像什么都没有做,连处理主脑这么个“简单”的事情都干不了。 尉兰把飞行器往空间深处飞去,不好意思地笑着:“青哥,等下还得你帮帮我……” 顾青脸上带着血,衣服也破了,样子很疲惫,不过还是对着尉兰笑:“把定位给我,我来吧。” 顾青向尉兰开放了所有的权限,他的系统、他的感官、他的想法……尉兰完全可以把顾青当成自己的傀儡,利用顾青的身体去做该他做的那件事。但他还是怂了,只是把坐标发给了顾青,并且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顾青的系统。 顾青虚弱地靠在椅背上,他能感到尉兰方才深入魂魄的那一瞥,那一瞥就像羽毛在他心脏上轻轻挠了一下。 “我很喜欢。”顾青低低地笑着,“等下你陪着我,好不好?” 尉兰脸微微发红:“好,我等会看着你。” 飞行器停在了一座占地面积广阔的低层建筑中。顾青走下飞行器,回头看着尉兰,有点担心他的心理状况。 尉兰没有离开飞行器的打算,看着操纵台露出一个苦笑:“这里和我当年住的地方确实很像,不过不是同一个地方。对方可能是在针对我,你不要受影响,往导航指的方向走就是了。” 顾青点点头,最后吻了尉兰一下,随即关上飞行器的舱门。 这个地方,他其实曾经来过一次——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矿区附近的监区,劳改犯们结束一天工作后睡觉的地方,大片大片3D打印机打印出来的传统太空房。 这种太空房在查普林星已经很少见了,大气层稳定下来后,基本上都被回收了,制成星舰这类更加实用的东西。 而且,“无上者”的统治下,第二星系也不存在罪犯,所有人都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无上者”的目标。 顾青跟着导航,走进左手那片太空房中。虽然是太空房,里面完全是监狱的样子,有长长的走廊,还有一道道的安全门。 顾青有点想进去,看看这个怪物打算拿什么对付他,但忍住了。他没有忘记尉兰的嘱托——不要被任何事物吸引,不要妄图理出一个逻辑,绝对地按照导航走,不要饶任何的弯路。 导航显示的是向下。 顾青启动某个程序,瞬间火焰化,进入到一个充满灰雾的世界当中。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再飘一下,会和主脑的灵体面对面,进行灵与灵之间的决斗,没想到不过几秒钟,他就落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周围依然弥漫着灰雾,但他又确确实实地在一个房间之中。顾青走了两步,看到了灰雾之下的铁栅栏门。 这是一间牢房。牢房面积不足六平米,一侧放着高低床,高低床的对面是马桶和洗手池,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顾青眼前出现尉兰发来的信息:“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这是专门为我设下的陷阱。你看到什么都不要信。” 尉兰的信息很克制,但顾青能感受到他背后的情绪。无论在庄洲的描述中,核污染事件前的尉兰多么“活泼”、“健康”,但在更深的地方,这依然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这个记忆,尉兰自然是不想让顾青看到的。 顾青闭上眼睛,不再关心监室的摆设,又一次火焰化,直奔标记点而去。不出意料地,他又一次掉进了监室中。 这个地方雾气很大,不只是灵性世界的灰雾,而是更加世俗、更加常见的雾气。灰雾散开,顾青看到了脚下的水渍,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流水声——这次,对方竟然把他放进了某个浴室中。 浴室深处传来尖锐的嬉笑声。 “你就是蔚蓝科技的前总裁?真是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会和蔚蓝科技的前总裁一起洗澡……”这是个壮汉的声音,声音里一点意外都没有,只有满满的恶毒。 “老大,听说这小子脑子坏了。”有人对壮汉说道,“你跟他说以前的事,他一点都不知道……” “脑子坏了不更好了,只管放心玩。反正也不会去告发咱们。” “这你就不知道了,咱们老大千方百计调到这个监区,可不是为了玩一个脑子坏掉的人。” 空气湿度太大,顾青感到一阵窒息,他很想再次火焰化,逃离这个地方,然而导航却让他朝浴室深处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 “你看到什么都不要相信。”顾青在心中重复了一遍尉兰的嘱托。 浴室深处同样雾气重重,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尉兰”,双手铐在水管上,光着身子蹲在地上,眼中一片麻木与恐惧,不断想要往后退,却退无可退的“尉兰”。 一个同样光着身子、背后有着大片纹身的男人,正在……正在朝他身上撒尿。 “把嘴张开。”男人居高临下地吩咐道。 “尉兰”惊惧地摇着头,不断试图躲避尿液。可那男人就像憋了三天三夜一样,永远也尿不完,似乎还从对方躲避的行为中找到了更大的乐趣,周围的笑声也更大了。 “尉总?尉总?别躲呀!”男人笑道,“你张嘴喝一口,今天就饶了你的屁|股怎么样?你这个小骚……” 男人话没说完,就已经变成了一个火人。 虽然在水汽浓重的浴室,顾青还是成功地烧起了火。不仅这个男人,整个浴室都在燃烧,熊熊烈焰烧走了水汽,烧走了灰雾,也烧走了顾青眼前最后的屏障——他更清晰地看到了“尉兰”,那个被手铐和墙壁烫伤,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不断尝试逃离的“尉兰”。 顾青手中凝出一把火刃,一刀终结了“尉兰”的痛苦。 “尉兰”并没有像之前那个变异区的人形一样,化作呕吐物一样的黏液。他的喉管一股一股地往外冒着血,喉结一下一下地蠕动,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了。 顾青将目光从“尉兰”身上移开,放到几个毫无畏惧的大汉身上。 火焰从他们体内燃烧了起来,把他们从里到外地烧得脱了皮,变成了几个散发着焦糊味的人形。 “毫无意义。”顾青评价着自己的行为,再次化为火焰,往“尉兰”身后的墙壁中“飘”去。 他第三次落到地面上。 系统的导航图上,他确实在一点一点地朝“主脑”方向靠近,对方没有办法真正地把他绕进去,也没有办法去掉这个标记。 但他依旧很不喜欢、很不喜欢对方拿着尉兰的形象,杜撰这些尉兰饱受欺凌的场景。这种感觉,就像被迫看一部侮辱尉兰的电影,好像只有看了这部电影,才能拿到通往主脑的“门票”。 顾青干脆闭上了眼睛,直径朝导航指的地方走,走不了的地方就火焰化。 就在他迈开步子的一刹那,他的脚踝被人抓住了。那是一双有力的、男人的手,很难挣脱,顾青一点也不想转身,几乎能想到转身后看到的场景。 他悄无声息地凝聚出第二把火刃,并且启动了“物质加固”的程序。 顾青叹息着转过了身,看着地上抓着他不放的“尉兰”,目光里几乎带上了一点悲悯:“你这样是没用的。” “尉兰”依然没有松手,趴在地上一遍一遍小声地说:“……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顾青握紧手中的火刃,正要用火刃将“尉兰”钉在地上,就发现火刃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警棍。 “尉兰”松开了手,以一个跪在地上的姿势,颤颤巍巍地抬起了头,看到顾青怔了一怔。随即,脏兮兮的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青哥,是我啊,我是兰儿……你不认识我了吗?你不是说过,很喜欢我吗?对了,你想不起来了……你想不起来了……” “尉兰”像想起什么极为悲惨的事情一样,整个人茫然地往后退着,撞在身后的床架上。 顾青朝铁门走去,门开了一半,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说道:“我想不起来什么了?” “我也想不起来……我也想不起来……”“尉兰”茫然地后退着,似乎真的忘记了很多。 如果此刻对方说出的是尉兰曾经提过的、他得到“破壁算法”的那十年记忆,顾青一定二话不说开门就走,可面前这个“尉兰”茫然了,茫然得这么真实,痛苦一点也不似作假。 顾青还是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用意念拨出尉兰的电话。 电话是罗宾接的,听语气还挺平静,不像是把尉兰弄丢了。 顾青道:“我和尉兰说句话。” 罗宾“唔”了一下:“尉总太累,好像睡着了。” 第235章 三幕悲剧 “叫醒他。”顾青道, “关键时刻呢,睡什么睡?”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差不多半分钟,罗宾才丧丧地道:“叫不醒, 他睡得太沉了。” 顾青看着前面面色茫然的“尉兰”, 心不由得往下一沉。 “……这是专门为我设下的陷阱。你看到什么都不要信。” 顾青脑海中回荡着尉兰对他的嘱托, 咬牙挂断了电话。 “专门为他设下的陷阱”,这是什么意思?尉兰为什么会这个时候睡着?还睡得很“沉”? 容不得顾青多想, 铁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肤色黝黑、脸颊内凹光头囚犯走了进来, 对着顾青点了点头。 “尉兰”看到他,整个人退到了洗手池边, 颤抖着靠着洗手池坐下,眼中闪过惊骇的光芒,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很快把那丝惊骇掩饰了起来, 低着头不再看他们。 光头囚犯露出礼貌的微笑, 对顾青道:“警官您放心,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他生病了, 不应该被那样对待。” “尉兰”撑在地上的手缓缓抬了起来,好像很头疼的样子, 扶着自己的额头。从顾青这个角度看去,有点像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顾青环顾着这间囚室,四周地面洁净, 上下两张床铺的被子都叠成了方块的形状, 床单上一丝褶子都没有,光头囚犯也很文明的样子,礼貌地和狱警打招呼, 完全想象不到他到底是犯了什么罪进来的。 就算眼前这个“尉兰”,真的和外面世界的尉兰有着什么关系,也不像是会在这个囚犯手下遭到虐待的样子。 不过,“尉兰”方才眼底一闪而过的惊骇,实在是太真实了…… “你过来一下。”顾青对“尉兰”说道。 这是一种堕落的感觉,明知道自己做得不对,明知道这个“尉兰”只是变异出来的怪物,可还是忍不住要去做…… “尉兰”抬起头来,仰望着门口的顾青,有点不敢置信的样子,不确定顾青到底在对谁说话。 “0834号,说的就是你。你过来一下。”顾青看见尉兰衣服上印的号码,重复了自己的话。 尉兰扶着洗手池站了起来,站得还不是很稳,似乎带着伤,动作也很犹豫,每走一步都要纠结一下。 “警官,你要带他去哪里?”“三好囚犯”对顾青说道。 “这不关你的事。”顾青冷漠地道。 他用一只手撑着牢门,耐心地等待着“尉兰”。“尉兰”过来后,他把牢门关上,头也不回地走在走廊上。 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视野中也一直带着导航图——现在导航指引的方向,就是这条走廊的尽头。 “青哥……”“尉兰”一开始走得很慢,后来跟了上来。 顾青回头看了他一下,什么也没有说,“尉兰”却自己不好意思了起来:“不是,我是说‘顾警官’。顾警官,我能不能每天在图书馆多待一点时间?就多待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就好!我可以白天多干点活……” “好。”顾青依旧没有回头,“以后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他走得很快,并且越来越快,可这条走廊很长,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尉兰”离开监室时还很犹豫,现在却亦步亦趋地追在他身后,都有点喘上了:“顾警官,你真是个好人。我以前陷害你、骚扰你,是我不对,但你既然到这里来了,就多看看我好不好?你看着,他们还能收敛一点,你要不看,我真的……不过无论如何,我还是谢谢你……” 顾青转过了身——前面就是转角了,根据导航的提示,他还得继续往前走,得穿过这道墙壁。 “尉兰”差点撞到了他身上,正好和顾青四目相对,不过很快避开了顾青的视线,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顾警官……” “我得走了。”顾青说道,“你以后……” 说不出为什么,顾青心里就是很难受,他的手里攥着火刃,随时准备着将这个“尉兰”一分为二地劈成两半,可就是忍不住和对方说话。 “你以后好好学习,争取多考点证。”顾青道,“说不定有机会离开这里。” ……好好活个几年后,再堕入另一个地狱。顾青痛苦地在心中补完了后面的话。 “尉兰”当然听不到,他像受到了什么鼓舞一样,眼里露出纯粹快乐的光芒,点头道:“好。我会好好的。我恢复得很快,比一开始强多了,说不定再过几年,又能变成以前的尉兰了。” 顾青点点头,不再说话,火焰化穿过了墙壁。 “尉兰”到最后也没有变成什么怪物,甚至都没有阻止他离开,这让顾青更难受了,他只想早点回到上面的世界,拥抱和亲吻他的尉兰,他强大的、真实的、再也不会经历任何苦难的尉兰。 “罗宾!罗宾!”顾青通过精神网公共平台,又一次给罗宾打电话,“你把他弄醒,无论用什么方法。”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罗宾不情不愿地道:“你遇到什么问题了?给我们讲讲?尉总刚才指导我们对精神力的消耗很大,你就让他休息一下。” “他刚才醒过来了吗?”顾青问。 “刚醒过来了一下,和我们说了两句,又睡过去了,感觉睡得还挺香。”罗宾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 顾青放下了心。 灰雾散开,他已经不在监狱中了。眼前是大片大片灰黑色的地面,反射着灯塔清冷的灯光。这个景象很让人迷惑,让人有一种重新回到地表上的感觉。 他跟着导航的指示走去,走到一架军用飞机前面。飞机上坐着好几个人,他隐约还看到了庄洲的身影。 庄洲没有理他,是飞机上其他的人探出身体,朝他打着招呼:“快上来!时间不早了!” 顾青跟着导航的指示,登上了飞机。 飞机上,他果然又一次看到了“尉兰”。“尉兰”穿着一身橙色的防辐射服,身上背着助动器,手里拿着玻璃头盔。看见顾青,他露出了一点惊讶的神色,但很快又掩饰过去了。 庄洲和几名工程师正在讨论修理磁场发生器的事,似乎也想拉上他。不过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尉兰”,一点理会其他人的意思也没有。 这个怪物世界的“尉兰”,并没有庄洲的描述中那么活泼,看到顾青好像很惊喜,但又有点想逃避,直到理智说服他逃避是幼稚的,这才尴尬地和顾青打着招呼:“顾警官,你也在这里……” 顾青依旧只是点头,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没有和披着尉兰皮的怪物说话的理由。 “尉兰”讪笑着,注意力总在他身上,似乎总想找什么话跟他说,活跃他们之间的气氛:“顾警官,我真的做到了!我考过建筑工程师、机械工程师的证了!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要去修的磁场发生器就有我的一份呢……” “尉兰”说着说着,就笑不出来了。一件沉重的事情横亘在他们中间,让他无法再故作轻松地谈论过去的事情。 飞机平稳地朝一个方向飞着,一点也没有大气层泄露的感觉,庄洲他们谈论磁场发生器的声音也很遥远,只是朦胧的背景音。 他和“尉兰”并排坐了一会儿,“尉兰”叹了一口气,犹豫地、迟疑地、缓缓地将脑袋靠在了顾青肩膀上。顾青没有躲开,也没有做出多余的举动,他只需要乘坐这架飞机,前往离主脑更近的地方…… “青哥,”“尉兰”的声音很轻,几近耳语,“最后一次了。这颗星球上,很多工程都是我做的……以后你看到这颗星球,能想到我吗……” 顾青沉默地流下了眼泪。 这如果是怪物的恶作剧,那它真的演得很好,但顾青依然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没有忘记那个真实的世界。 “……我做过一个梦……”“尉兰”靠着他的肩膀道,“梦中你把我接了出去,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我的脑子也好了,你很……算了,不说了,现在这样也很好,你终于不厌恶我了,还让我靠着……” “不是最后一次。”顾青一把抓住了“尉兰”的手,肯定地说道,“这不是最后一次。你活了下来,后来我们又见面了,你变成了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我一直都追着你。” “尉兰”笑了,低着头,很不好意地笑,都不敢直视顾青的眼睛。但看得出来,他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好像这一生已经圆满了一样。 “谢谢你,顾警官。”“尉兰”说着,扶着舱壁上的扶手站起了身子。 “不。”顾青忽然有一点慌,他一点也不想这个怪物世界的尉兰跳下飞机,跳进那个充满了核辐射的磁场发生器,变成“无上者”的第一批实验品,被塞进机器人方形的脑袋中…… 顾青站起身,坚定地走到几名工程师当中:“我来修磁场发生器!我不怕辐射,你们也不需要回来找我。” 舱门已经打开了,“尉兰”戴着头盔,对他露出一个快乐的笑,毫不犹豫地跳下了飞机。 “不……”顾青也跳下了飞机,半空中他才发现自己既没穿防护服,也没背助动器。 但他有火焰化的超能力。 顾青第无数次火焰化,第无数次出现在灰雾之中。 灰雾之中,他依旧在向下坠落,值得庆幸的是,根据导航图的指示,他依然在向主脑所在的方位靠近,速度也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就在他以为会直达目的地的时候,他又一次站在了结结实实的地面上。 因为处于灵体的状态,从高空坠地并没有给他带来冲击力。 这次,他来到了一个类似于实验室——或者隔离区的地方。 他站在一条走廊上。走廊地面干净,灯光充裕,两边都是很严实的气压门,气压门上有个圆形的玻璃窗口,方便研究人员或者医护人员进行观察。 顾青注意到自己正穿着工作人员的白大褂,胸前挂着名牌,名牌上依旧是他自己的名字。他根据导航的指示,来到某个隔离间的门口。 什么都不用做,气压门就打开了。 四周的墙壁上装满了柔性材料,颜色也是柔和的,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同样柔软的地面上坐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似乎在摆弄着什么玩具。这个人很瘦,背很驼,脊柱弯得很严重,一节一节地凸起,有的地方还不对称,像是骨头上长满了瘤子,仅仅看背影都让人觉得恐怖和畸形。 顾青想到了什么,整颗心沉了下去,并且不是很想往前走。他观察着导航图上代表着自己和主脑的圆圈,小心翼翼地往走廊的方向退了一步。 这一步惊动了房间中的人。 他转过身子,看清顾青的长相后,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哀鸣。 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根本开不了口,那个可怕的、如同放到熔炉里熔过一遍的头颅上,根本就不具有一张能够开口说话的嘴巴。 随着顾青的靠近,他疯狂地摇起了头,并且像躲避以前那些霸凌者一样,手脚并用地、下意识地往后躲去。 他的嘴里发出持续性的哀鸣声,好像顾青是天下最可怕的魔鬼。 这次,顾青没有“端着”了,而是步履坚定地走了过去,一把将这个畸形消瘦的病人抱进怀里:“兰儿,没事了,没事了,很快就要结束了……” 他很想多抱他一会儿,可在这个怪物世界多待一秒钟,他就要晚见尉兰一秒钟,他一点也不想把时间和精力耗在这个建立于尉兰的苦难之上的地方。 他紧紧地抱着畸形的“尉兰”,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耳语,终于让这个浑身紧绷的“小怪物”放松了下来。一把火刃出现在“尉兰”心脏所在的地方,“尉兰”在他身上扑腾着,好像很疼,但看得出并不痛苦,那张五官都辨不太清的脸上好像还带着笑…… 一个芯片出现在顾青的手里,他毫不犹豫地用火焰凝成的手术刀,将芯片送进了“尉兰”的脑袋里。 周围的景象并没有褪去,怀里的尸体、软包的地板、前面的塑料玩具,都是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东西。 但顾青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系统的界面上属于“主脑”的红点闪烁了两下,很快就熄灭了。 想象中的幻象消失并没有到来。顾青担心没有弄好,还又打电话和外面的罗宾确认了一下。 罗宾说尉兰已经醒了,他如果想可以和尉兰说话。顾青看着怀中“尉兰”的尸体,对罗宾说道:“不用了。把你们的坐标给我发过来就好。” 顾青火焰化,进入灵性世界。 这次,没有什么能再阻挡他,把他从灵性世界强行拉出来了。他漂浮在灵性世界中,根据导航的提示回到他们飞行器所在的地方。 虽然没有了变异造成的空间障碍,这个距离也并不算近。顾青拥有足够的时间在这个灰雾世界中游荡。 灵性世界与现实并不是完全分开的,虽然一切都笼罩在浓浓的灰雾之下,他还是能隐隐分辨出现实世界的轮廓。 按道理,主脑死亡,变异区应该会恢复,会变成灰黑色的砂土地之类的东西,就像之前那个别墅区一样。 可是并没有。灵性世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干净。虽然已经没有人能强迫他在某一个地方驻足,但他还是能看到,灰雾后面隐约可见的树林、草坪、高大的石制建筑…… 这不是很像查普林星的风格,也不是很像变异怪物的风格,倒有点像……顾青没有去深想,因为他已经回到了飞行器上。 “哎呀妈呀!”罗宾被他烫得整个人往后一弹,“你回来就不能先给个通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人旁边,很像鬼呀!” “你没事扒着座椅靠背干吗?”顾青出现的地方是在前排,尉兰的旁边,而罗宾和阿虹都坐在后排,按道理根本不会烫着他俩。 不等罗宾回答,顾青就拉上了前排座位和后排座位之间的隔板——火焰化的能力的确很方便,能让他进入很多普通人进不去的地方,然而这个能力最不好的一点就是,衣服不能跟着火焰化。每次重新聚成人形的时候,他都是赤身裸|体的,除了在怪物世界,对方还会给他穿上件符合身份的衣服。 “兰儿……” 尉兰拿出一套衣服长裤给他换上:“这你走的时候,让甲虫给我从尸体上夹过来的,猜到你要用。” 顾青顿时有点不想接这套衣服。 “我也可以不穿……”顾青手停在半空,不好意思地说道。 “还是穿着吧。”尉兰道,“之前的房子不能住了,我们还得找人。不要担心,这套衣服我已经用程序‘清洗’过了,上面没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顾青点点头,接过衣服长裤,迅速地换上。 解决完形象问题,顾青的思绪回到了方才的怪物世界上。 第236章 崩溃 “兰儿……”他看着尉兰, 心中燃烧着一团火,想要把尉兰抱在怀里,至少抱个一个小时,吸入他身上的每一丝气息——有点可惜, 后座上还有两个人, 他们没法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令他没想到的是, 尉兰脸上的表情还挺轻松的,就好像真的只是睡了一觉, 精神也得到了恢复。 “怎么样?过程还顺利吗?”尉兰随意地问道, “它没制造什么恐怖场面吧?” “恐怖倒不恐怖……”顾青还有点没从怪物世界中缓过神来,讷讷地道。 “你呢?听罗宾说你睡着了?”顾青忽然想起了什么, 说道。 尉兰靠在驾驶座上,一副随时就要睡过去的样子:“是啊,都睡死过去了。之前帮了他俩一下,精神力消耗有点大。” “没有做什么梦吗?”顾青问道。 尉兰摇摇头:“稀里糊涂的, 记不太清了, 都是一些不切实际的梦, 白天里的妄想。” 尉兰入睡的时间太巧了, 中途醒来的时间也和顾青火焰化的时机吻合。顾青几乎能确定,睡梦中的尉兰和变异区的精神网出现了某种程度的同步, 他的身体还好好生生地睡在飞行器中,意识却被放到了变异区的“怪物”身上,甚至这个“专门为他设下的陷阱”, 可能就是以他的噩梦作为蓝本, 长出那些监狱式的建筑的。而他们四周,太空房并没有像沙粒一样被吹散,证明这些建筑已经是实实在在的存在。 他没有办法和尉兰讨论梦中的细节, 因为尉兰看上去完全不想讨论。飞行器升空,尉兰姿态随意地靠在座椅上,一副餍足的样子,像做了什么好梦。 顾青在怪物世界的期待也得以实现了,他将这个强大的、真实的、再也不会经历任何苦难的尉兰抱在怀里,至少抱了一个小时。但他现在倒有点后悔没有在怪物世界多待一下,没有给尉兰一个真真正正的“美梦”。 他们没有弄出大的动静,没有做出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但尉兰很主动,好像这么一觉真的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欲|望,不断地亲吻着顾青,带着极强的占有欲。 离开变异区,两个人才收敛住自己。 “等下到住处再做一次。”尉兰几乎以命令式的口吻对顾青道。 “那你来。”顾青做出很疲惫的样子。 “梦境”中的什么东西,确实改变了顾青。以前,他对姿势和权力之间的关系没有太多的想法;可现在他觉得,在某种世俗的意义上,姿势与权力之间确实又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尉兰曾被这种关系深深地伤害过,但不知出于真的很享受,还是内心深处的自卑,他依然保持了这个位置——无论是哪一种,都需要顾青亲自去探索。 没有给尉兰反驳的时间,顾青拉开了前后座之间的挡板。 罗宾和阿虹的精力已经恢复了,一个个都神采奕奕地看着顾青,期待着他讲述进入空间深处消灭主脑的事情。他们期待着一次关于正义战胜邪恶的大战,并不知道空间深处的顾青,只是将最爱的人抱在怀里,在对方最脆弱无助的时候,用火刃插|进他的心脏、把芯片插|进他的大脑。 “这个变异区攻击性不强,主脑没有什么防御,跟着导航找到,插入芯片就解决了。”顾青用平板单调的语气说道。 “以后除了插入芯片,还要做彻底的销毁。”尉兰研究着芯片传回的数据说道,“这个变异区同样不够强,我们才能拿芯片解决。以后遇到更强的变异,肯定要进行物理性销毁。” 顾青看着尉兰面前的界面,哪怕安装了阿达西语和部分古西陆文的文字库,他依然对界面上的大部分文字毫无头绪。 尉兰显然也差不多,看了一会儿后就哈欠连连地熄灭了全息屏。 根据异常能量调查组驻查普林星负责人发送过来的信息,他们来到了一片有着大幅玻璃墙的现代化建筑中。这些现代化建筑是第二星系的标配,但在查普林星上就是稀罕货了。无论北大路联盟还是“无上者”,都只把这颗能源星球当个一次性的消耗品。 接替韩跃的,是一个与韩跃身材模样都差不多的人,叫做韩凡。顾青怀疑这个调查组的成员要么是某个韩姓人士基因重组的后代,要么是同一家公司制造的人工智能。 韩凡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规规矩矩地和他们握手,感谢他们为查普林星地付出,带他们来到酒店房间。 他们可以先休息几个小时,早上九点再开会,对该变异区进行总结汇报。 罗宾看上去一点也不困,却连连抱怨:“早上九点离现在就剩四个小时了,你们就这样对待解决了你们变异区的大英雄?” 顾青和尉兰来到房间中,洗了澡后依偎着睡觉,倒没有进行飞行器上讨论的事情。 早上九点,他们准时抵达酒店房间隔壁的会议室。 韩凡坐在长桌上首,面前悬浮着全息屏,对进来的几人说道:“请坐。按照规矩,我们会要求从变异区出来的探员开放防火墙,我们会将相关人员的记忆存进资料库,进行分类和筛选后再呈递给伟大的无上之神。” 罗宾翻着白眼,一脸作呕的表情。尉兰道:“你知道我们是不可能把系统开放给你们的吧?” 韩凡有所预料,点头道:“不开放系统,可以。但你们依然需要提供相应视频资料,或者文字资料。我个人建议你作为精神网管理员,可以从各个终端中提取相应记忆,整理成数据文件后再递交给我们。” “文字资料吧。”尉兰道。 韩凡道:“可以。解决变异区,本身也是一项功绩,无论以哪种方式提交报告都可以,只是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提取记忆,因为这可以省下很多麻烦。” 韩凡说着,又打开了好几个全息屏,每个全息屏上都是好几十页的表格,看着就让人头大,别说去填写了。 “这是文字版行动报告的填写表格。”韩凡道,“这个表格会进入调查组的核心系统,经过检查、分类和筛选后,呈递给伟大的无上之神。” “听起来,你们这个‘无上之神’处理信息的能力不够啊。”尉兰翘着腿说道。 韩凡礼貌地一笑:“并非如此。变异区的信息很多时候都是有害的,我们必须要确保信息的安全无害。同样,为了星系的安全,报告填写系统只存在于调查组的建筑中,也就是说,填写完报告之前,你们不能离开这座建筑。” 尉兰没有再与韩凡多说了。来自第一星系的人类都不太愿意与第二星系的人说话,这些“信徒”们整个人就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信仰的荣光,远比单纯执行命令的人工智能更令人不愉快。 会议室中只剩下他们四个,罗宾对于这类文书工作的反感都写在了脸上,阿虹倒像让他做什么都无所谓,顾青也很不愿意把时间花在这种事上,但在特别行动部中待一段时间,也就习惯了。 尉兰看着陷入沉默的三人,说道:“其实这种文字类的表格,也可以利用程序进行填写。” 罗宾眼睛立即就亮了:“真的?” 尉兰点点头:“真的。你们先去休息吧,我编写个自动分析转换文字的程序,到时候发到你们系统上。你们上传相应记忆,它就能自动分析出表格需要的内容,帮我们填写表格。” 罗宾和阿虹放了假,心情愉悦地出去寻找餐厅。顾青和尉兰就待在会议室里,尉兰编写程序,顾青使用建筑内部的系统为他们点餐。 查普林星的食物并不丰富,罗宾大吃一顿的想法大概是要泡汤了,点来点去都是一些面包、咖啡、香肠、鸡蛋之类的东西。 不一会儿食物送到门口,顾青终于有机会和尉兰面对面地坐着吃饭。 尉兰吃饭的样子很文雅,一小口一小口地,教养很好,但进食速度并不慢,看得顾青很有食欲。 他们吃着吃着,就聊起了变异区中的事情。 “这个变异区,除了仿造我当年住的地方,建了一排太空房,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别的和我有关的东西?”尉兰一边用面包蘸着果酱,一边小心翼翼地询问。 顾青剥了一个煮鸡蛋放到尉兰的盘子里,故作轻松地一笑:“都是和你有关的。” 尉兰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你看到了什么?” 顾青一时之间思绪万千,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些都是尉兰最为脆弱无助的时候的记忆,尉兰看上去一点也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如果是顾青自己发生了这种事情,他也不会想。 可偏偏世界就是这么残忍,你越不想让人知道,它就越要暴露出来让人知道。 顾青很想瞒着尉兰,让尉兰永远把那当做一个荒唐的梦。但尉兰显然是不可能一直被瞒住的,变异区的建筑物都摆在那里,总有一天会被各种探索者、异能者、甚至清洁工发现,到时候顾青不但得处理尉兰的情绪,还得处理自己隐瞒不报的后果。 再三衡量后,顾青选择了坦诚:“它建造出了类似于拉图茨监狱的建筑、你修理磁场发生器时登上的飞机,还有你最后……” “别说了。”尉兰把整个鸡蛋都捏爆了,脸上露出极其可怕的表情。顾青更加确定他那时不仅是睡着了,而是参与到了剧情当中。 “兰儿……”顾青站了起来,走到尉兰身后,从后面把他抱在怀里,“我这样也许很虚伪吧……但我真的……还挺想给你一个好梦……” 尉兰浑身都是僵硬的,顾青抱了半天也没让他“软”下来,他用脸贴着尉兰的脸颊,一下一下地蹭着,细细碎碎地亲吻,几乎都有点可怜兮兮了:“兰儿,我爱你……我们本来就该是一体的,我想了解你的全部……” “我不想。”尉兰冷冷地道,“你开放系统吧,我想看看你都看到了什么。” “其实没有什么,我没看到……”顾青还在试图辩解,看到尉兰的脸色后终于放弃了。 顾青敞开了自己的系统,任尉兰翻阅着。他当然不愿意尉兰随意地删改自己的记忆,这是触及到底线的问题。但当尉兰真的触及到他底线的时候,顾青的反应却比自己想的要“软”得多。他希望能让尉兰高兴,哪怕对方把他变成自己的“信徒”、“傀儡”都可以——曾经是不行的,但现在顾青的底线又降低了。 怪物世界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闪过。他几乎能感受到那只手的愤怒,那种随时要将记忆碾碎的愤怒。 但尉兰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 他退出了顾青的记忆,却变成了顾青记忆中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极度崩溃,看到顾青像看到了什么怪物,下意识地往后退着,差点绊倒了会议室的椅子。 尉兰靠着墙壁蹲了下来,捂着脸坐在地上。 顾青慌了神,完全没想到尉兰的反应这样的激烈,他坐到尉兰旁边,将他的脑袋紧紧按进自己的怀里,下意识地重复着自己方才的话:“兰儿,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他的理智意识到,这会是他和尉兰之间的一道坎,他并不希望这道坎存在。 “兰儿,你要不想我知道,可以删除我的记忆。”顾青沉下心道。 尉兰几乎是在抽泣,两个人不知道抱了多久,尉兰终于好了一点,红着眼睛对顾青笑:“……谢谢你。” 尉兰笑得很勉强,堪称惨淡,他看着自己捏碎的鸡蛋,打翻的果酱,眼中闪过一丝不知所措。 “我来。”顾青麻利地收拾着桌面和地面——他们是第二星系的“客人”,还刚解决了一个变异区,其实完全可以不做这些事情,可看尉兰的样子,好像不把地面收拾干净就活不下去了。 收拾完毕,他们重新坐回椅子上吃饭。经过这么一出,俩人已经完全没有了食欲,尉兰依然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包,但喉结的滚动开始变得非常明显,吞咽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好像都变得艰难无比。 “兰儿……”顾青扳过尉兰的肩膀,无比认真地和他接吻,“我也谢谢你……” ……谢谢你在这么难受的时候,依然选择尊重我,尊重我的每一点记忆。顾青在心中补充道. 第二星系,地底城。 这是一个绝对美丽的女人。 女人穿着红色丝绸长袍,长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与她阳光一般的金色长发交相辉映。 她的宫殿同样装饰华贵,有大片大片的木质地板,每隔十几米就是一处优雅别致的景观,有时是小桥流水,有时是夭桃艳柳,让这一片室内宫殿比公园还要美。 很少有人回来找她,但她并不感到孤独,似乎兴趣完全放在了桃花、流水、翠鸟与锦鲤之上。 但这一天,还是有人来了,一个和她一样的管理员,一位几乎与她同起同坐的大贵族。 这名管理员穿着样式普通的衬衫长裤,发型和这个星系大部分男人一样,和这座豪华的宫殿风格一点也不搭。 “闳耀,他最近怎么样?”管理员用极其平板乏味的语气道。 闳耀正坐在树枝上,百无聊赖地摆弄一枝桃花,脸上的表情一点也没有享受的样子:“不好。侵蚀很严重。他找不到自我。” 管理员英俊得过于普通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看得出很隐忍,似乎一直在忍受面前这个女人:“是找不到自我,还是你不想让他找到自我?” 女人耸了耸肩膀,看都没有抬头看男人一眼:“这有什么区别吗?” “你……”管理员一时气急,却还是没向这个女人发脾气,“彭宪德最近和一艘来自母星的飞船签了协议,这事你知道吗?” 女人神态厌倦:“我不想知道。我又不是‘无上之神’,我不想每天沉浸在别人的鸡毛蒜皮之中。” “他是我的神,他也应该是你的神。”管理员道,“你现在这个态度,不配坐在现在的座位上。” 这句话终于让闳耀有了一点反应。闳耀转过脑袋,对着管理员露出一个娇美的笑,目光却阴狠森冷令人发颤:“你们这些‘信徒’就是这样,无聊得令人生厌,毫无思考能力,完全不想想自己心心念念的‘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管理员这时反倒不生气了:“我已经是独立系统了。我依然信奉着‘无上之神’,是因为他是一位真真正正的神明,而不是你我这样有着世俗欲|望的凡人。” 闳耀冷哼一声:“‘神明’?不就是一个程序吗?对一个程序唯命是从,真是愚蠢。” 管理员并没有为闳耀大不敬的话感到生气。他像一名真真正正的传道者,沐浴在神的光辉之下,对不敬之人也有着无限的耐心。 第237章 “母女” “闳耀, 我要知道他的真实状态。”管理员无奈地道,“我需要和他说话,面对面地说话。” 闳耀依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允许你去。只要你能唤醒他。” 管理员不再与闳耀多说,朝大殿深处走了过去。闳耀看上去不在意, 却很快接上了精神网, 目光追随在管理员身后, 来到一个光线幽暗的房间中。 这个房间很大,装修和外面属于同一种风格, 但又有什么完全不同了——黏液凝成的胶质从床铺四射开去, 胶质中还带着诡异的光亮,不像个房间, 倒像什么蜘蛛精的巢穴。 辐射状胶质的中心,是一个已经完全和胶质融合在一起的男人。男人的身体同样胶质化了,里面闪烁着光,像个过于精致的人形玩偶。 穿着衬衣长裤的管理员来到这个怪物巢穴一般的房间, 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但很快又舒展开了——这些训练有素的高级“信徒”就是这样, 哪怕“神”已经成了这个样子, 依然能够理性地面对,好像没有什么能真正影响他的心情一样。 管理员抬脚跨过地上好几道巨型树根一般的胶质, 来到已经侵蚀得看不出原来形态的床铺前缓缓跪下。 “吾主。”管理员对着床上的男人轻声道,“吾主,您听得见我说话吗?” 床上的男人虽然看上去不太有人类的样子, 但显然还听得懂人话。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英俊的脸上露出难受的表情。 “吾主。”管理员道,“我给您带来了异常能量调查组的消息。今年三月份的时候,第一星系那边来了一艘三十年前的飞船, 飞船主系统是那边‘智慧云系统’的最初版本,我们本来以为没什么用,就没有告诉您。没想到他们只用几个人,一个晚上就解决了查普林星一个C级变异。” 男人点点头,不知有没有听下去。 管理员继续道:“对方系统主机身份还有点特殊,您还记得您最初的那个实验品——您从核泄漏区捡回来的那个囚犯吗?您后来又放走的那个?” 男人没有什么反应,像睡着了,或者陷入了沉思。 闳耀倒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愤怒地对管理员道:“你是什么意思?岚渊都这个样子了,你还拿这些垃圾信息污染他?自己都是管理员了,还处理不好自己那点事?” 闳耀是有理由对他发火的,岚渊是他们的“无上之神”,却也是她的丈夫。“无上之神”的精神网支撑着整个第二星系,被变异侵蚀得连完整的形态都无法保持,从精神网上剖离“无上之神”本人的意识,的确是保护“无上之神”最好的方式,可什么事都不告诉他的神明,又让管理员良心上过意不去。 管理员站起了身,对着闳耀浅鞠一躬:“夫人,从最初出现变异和侵蚀,到现在已经有五年了。我们虽然研究出了一套对付变异区的策略,可哪一次不是拿大量的人命去填补?一旦陷入变异,居民立刻自|杀,训练好几个月的独立系统进去,遇到危险级别高一点的变异,十个里面难有一个出来,再这样下去,我们没几年人口就要减半了。我们本来没对这艘三十年前的飞船抱太大希望,可现在看来,它的主机便是放到现在,也是精神领域的强者。我们利用他也好,销毁他也罢,这么大的事,总是要通知吾主的。” 闳耀冷哼一声:“你还知道是大事。早不通知,现在才通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上神?还是当了个管理员,就真以为自己成‘神’了?” 管理员面对闳耀,反而比面对“无上之神”冷静得多。他又浅浅鞠了一躬:“夫人,如果对方一点希望都没有,我当然不至于拿这些‘垃圾信息’来‘污染’吾主。” 闳耀也意识到自己话语中的矛盾,收敛了情绪:“你走吧。我要单独和岚渊说说话。” 管理员似乎还有什么要和这个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男人说,但看到闳耀一副赶他走的样子,也不好在他们的“寝宫”里多待,只得不情不愿地离开。 管理员走后,闳耀完全换了一个样子。她冷漠地看着岚渊,带着一点惩罚的意味,好像在看一个出了点状况的实验品。 “我的主神,你不会不知道这个事吧?”闳耀对岚渊道。 “我……不……”岚渊缓缓地开口。 “你不知道?”闳耀反问道。 “不……要……”岚渊依然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闳耀叹了口气,目光掠过岚渊,落到一根从他身上延伸出去的胶质上:“这样吧,这件事情,我也不怪你。下次,韩林再来的时候,你告诉他,由我来负责和这艘飞船有关的一切事务。异常能量调查组虽然是他们韩氏集团在控制吧,毕竟你是‘无上之神’对不对?他们一定会听你的话的。” “不要……让……它……继续……”岚渊艰难地道,仿佛剩下最后一口气的将死之人。 闳耀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娇嫩的手指在岚渊脸上划过:“是啦,你好好听话,我会和他们说一下的,反正总是他们的,不要老是这么着急,慢慢来,总是有时间的。”. 云玥看着眼前的人——一身精致打扮、却毫无人类气息的云廆,著名的“神棍”、“淫|贼”费齐格斯,还有一众费齐格斯的信徒。 放在三十年前,如果这些人告诉她,未来会救她一命,她只会认为对方是在侮辱她。现在,他们却一起坐在某个荒废的地下建筑中,躲避联盟的搜捕。 建筑很老了,是工业革命时期的产物,不知什么原因没有来得及拆除,周围一点电子设备都没有,连照明设备都是汽油灯,像个阴森恐怖的地牢。 云玥自从来到这个地方,就呆呆地坐在角落。云廆拿着一只卷饼过来,半躬下身子递给云玥:“母亲,您该吃饭了。” 云玥看着云廆手上的卷饼——那吃了一半的卷饼不知从哪只垃圾桶里翻出来的,都发霉了,还钻着几只苍蝇的幼卵,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云玥不知多久没吃饭了,可还是不争气地发出了作呕的声音,呕了几下后,她扬起苍白的脑袋,对云廆露出惨淡的一笑:“阿廆,这只卷饼发霉长虫了,不能吃了。” “是吗?”云廆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拿起卷饼就咬了一口,“感觉和我小时候吃的也没什么区别。” 云廆当着云玥的面,吃完这只已沦为蛆虫巢穴的卷饼,甚至津津有味地舔干净了嘴角的幼虫,变回了之前精致干净的职业女人。 云玥的脸色又白了一点,几乎不敢正眼看一眼云廆:“阿廆,你把母亲接到这里,能说说你们接下来的计划吗?” 云廆点点头,道:“我们接下来还要繁殖。您看看那些信众,他们都等着和我们交|配,获得生命的种子呢。母亲,您等下也可以选择一位男性|交|配,您就可以成为和我一样的人了。” 云玥目光望向远方,停车场般巨大的地下室中坐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其中很多人都在偷偷往他们的方向瞄,带着好奇和期待,好像有什么好事即将发生。 云玥神情麻木地道:“你们就是靠这种方式繁衍后代?” 云廆道:“我们可以自由选择繁殖的方式。就像我刚来的时候,这颗星球上只有我一个人,后来我找到了费齐格斯、找到了马尔萨斯、找到了康格里夫……就把他们都变成了我的后代。他们的繁殖能力很强,不断地寻找交|配的对象,虽然成功繁衍出后代的几率不高,但陆陆续续还是有后代产生。后面种群扩大,我们就可以互相交|配,繁殖出全新的后代了。像我和费齐格斯,就已经拥有三个共同后代了。” 云廆说着,朝远处招了招手,一根粗壮的柱子后跑来了三个小孩。仨小孩一个看起来十来岁,一个看起来七八岁,一个还只是个几个月不到的婴儿。这婴儿身上皱巴巴的,身上还带着血印,本来该躺在婴儿床里嗷嗷待哺,却已经能够下地行走了,眼睛里的目光完全是成熟而冷漠的,令人想到小时候的云廆。 “费齐格斯是你的后代,你和他又生下了三个后代?”云玥道。 “对呀。”云廆丝毫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就像不认为吃发霉长虫的食物有什么不妥一样,“母亲,他的繁殖能力不错,您也可以成为他的后代。” 云玥又感到了一阵作呕——自从她来到这个地方,不,自从被联盟的军官带走,关到那个白色的牢笼之后,她就一次又一次地反胃、作呕。她回忆着她陷入的那无数个噩梦,并猜想自己是不是又陷入了一个噩梦,一个充斥着黑暗、霉菌、蛆虫、交|配与繁衍的噩梦。这个噩梦的大BOSS还披上了她女儿的皮,不断以礼貌的语气恶心着她。 远处的汽油灯下,两个白条条的身影已经叠在了一起。云玥疲惫地闭上眼睛:“我是问你更加长远的计划。你们不可能把地球上所有人都变成你们后代吧?你们……‘转化’了这些人,然后怎么办?联盟已经在找你们了吧?” 云廆坐到了云玥旁边:“母亲,我们的繁殖能力的确有限,你的政|府也的确不喜欢我们。不过,它自己现在也遇到了很多问题,等问题更大、他们自顾不暇的时候,我们的机会就到了。我们可以和它们谈判,瓜分这个星系,我们的要求不高,只要地表就够了,地底都是它们的。” “你说的是……那些变异?”云玥想起自己还是公务人员时,看到的一份加密文件。 云廆道:“是它们。它们和我们不一样,它们是你们孕育出的地底生物,就像你们的孩子一样,一直都在与你们共存,可你们现在竟要把它们赶尽杀绝了。我们就不会这样,我们一定可以很好地共存下去,星球会恢复和平,就像你们打开那个宝盒之前一样。” 云玥讽刺地笑了一下——她的确是云廆的母亲,事到如今,她依然能听懂云廆的话,她知道“宝盒”指的是“破壁算法”,那个几乎能把物质意念化、意念物质化的算法,把整个世界都纳入一套逻辑语言的算法。 变异是对他们不顾一切发展精神网的反噬。她只是没想到,变异的本质竟然是他们自己孕育出来的“孩子”,变异只是它们为生存作出的反抗。 “你们真的不会吗?”云玥沧桑地笑着,“你没有给你的孩子、你的后代,灌输自己的意志?费齐格斯难道不是你的傀儡?难道你不想把这些‘信众’变成你的工具,你的爪牙?” “我怎么会是她的傀儡?”一个沾沾自喜的男声从云玥头顶上方传来过来。 云玥抬起头来,就看到了费齐格斯那张英俊、睿智、文质彬彬、沾沾自喜的大方脸。 费齐格斯还是一头淡金色的头发,穿着一身灰色条纹西装,四十岁左右中陆人的模样,和云廆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对模范职场男女。 “她转化了我,这也是我想要的。”费齐格斯睿智地笑着,“我们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繁衍后代,这本来也是人类最重要的事情,可你们竟然忘记了,把精力投入到各种斗争、探索、主义之上,把繁衍变成了某种可有可无的附加品。我做出了选择,我得到了我应有的地位,怎么能说是她的傀儡呢?” 云廆站起身,露出一个带着崇拜的笑容,亲吻了费齐格斯的嘴唇:“你恢复了吗?我们今天晚上继续?” 费齐格斯摇了摇头:“我们刚生下老三,短时间内我看没戏,不过我可以试试转化。” 费齐格斯看向云廆的眼神里一点爱意也没有,倒是诡异地带着一点对“长辈”的尊敬。他的目光落在了云玥身上,对云廆道:“这是谁?怎么感觉有点面熟……” “她是我人类身份的母亲。”云廆笑道,“你看看她,值得你去转化吗?” “近期不行,我的时间都排满了。”费齐格斯看着远处等待他的几名女孩,抱歉地说道. 查普林星变异被清除,尉兰还真按照顾青的提议,把星宏号弄了过来。 他把星宏号停在原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的飞船收发站中,并且从异常能量调查组那里得到批准,重新接管了产业园周围的防御网。 第二星系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土地,调查组并不觉得他的要求有什么过分的地方。飞船上的前反抗军成员倒高兴坏了,原来不愿意踏出飞船一步的人,现在却站在这片空旷荒芜的土地上,感慨着他们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只不过不用天天担心被迫成为“信徒”了,还和家人团聚到了一起。 据点周围的防御网其实并不是那么可靠,毕竟是三十多年前的技术了,尉兰劝他们能待飞船上最好还是待在飞船上。但还是止不住有人拿着帐篷、锅炉来到外面“露营”,查看他们曾经生活的地方。 对于黄昏狩猎会成员来说这同样是个好事。他们中绝大部分,都不是因为想过与世隔绝的生活入会的,而是渴望成为掌控某种超能力的异能者。但成为高级别异能者,最重要的就是不间断的练习,包括成员之间的对抗训练。 飞船很精密,很宝贵,并非训练异能的场所;查普林星就不一样了,查普林星上到处都是空地,就算练习大型杀伤性异能,也不会造成什么损失。 顾青就是受益人之一。 最初几天里,他花了大量时间在代码上,试图通过升级代码让自己更好地掌控灵力,后来还是发现,代码再完美,也只是个“快捷键”而已。完全依赖于程序,升级到顶,也就是把自己变成个性能强大的“机器人”,和他们用精神力操纵的“甲虫”或者“巨蟒”没有两样。 很多精细化的操作、复杂矛盾的情形,都需要依赖人类特有的直觉与判断。 顾青一部分时间会在空无一人的空地上练习,另一部分时间则在星舰的房间中调整程序。 尉兰也长期待在房间中,他不怎么管星舰上的事,庄洲让他帮一下,他就帮一下,很乐于当一名专门的技术人员。而在整个区域都接入到他精神网以后,他足不出户就可以完成所有的技术工作了。 在顾青面前,他也很少装模作样地调出全息屏了,很多时候,他只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和睡着了没什么区别,像个一天睡二十个小时的懒汉一样,实际上一天却完成了别人几个月才能完成的工作量。 第238章 生存本能 顾青很想让他多起来活动活动, 两人坐在一起吃完饭后,有事没事就拉着他到外面观看自己练习,甚至和自己进行比试——反正他在哪里都可以工作。 尉兰很听话,对顾青几乎有求必应, 很多时候也会笑, 是个完美的伴侣。但不知为什么, 顾青还是觉得,他内心深处依然是个别扭的小孩。 这是平常的一天, 平常到像是他们已经抵达了最终的居所——虽然没有太阳, 但和平宁静,不会有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 顾青拉着尉兰, 来到矿区附近的空地上。 空地上站了不少人,阿达西甚至也在,坐在一块高耸的石头上,戴着眼镜, 腿上抱着本旧书模样的电子书, 一边看书一边看底下的人, 眼神中带着看热闹的期待。 不久后, 菲利克斯和全阿虹从包围着他们的人群中走了出来,中间隔着十来米, 面对面地站着,作出蓄势待发的姿势。 尉兰看明白眼前的情景,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菲利克斯和全阿虹身上, 倒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尉兰。顾青远远朝阿达西打了个招呼, 就把尉兰领到了一块石头前面坐下。 出来的时候,他说的是让尉兰指导他练习,现在却完全成了郊游, 还从一个隐藏空间中拿出了一包从露白星上带过来的零食,和尉兰就着可乐一下一下地吃。 尉兰现在对零食是来者不拒的状态,在外人看来过的完全就是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不过东陆人的基因是真的好,就算这样他也保持着青年人的匀称体型,没有长胖。 顾青把尉兰搂在怀里,看电影一样看着不远处的“比试”—— 菲利克斯随手“召唤”出一把大刀,毫不留情地朝全阿虹头上砍去。全阿虹一手化作晶体,接住菲利克斯的一刀,把刀刃朝一个方向别去。菲利克斯不知启动了什么程序,凭空变出好几十把刀刃,刀刃几乎一出现就插在了全阿虹身体里。全阿虹痛得倒抽一口冷气,自己晶体化的同时,把菲利克斯的右腿也包在了晶体之中,和地面固定在一起。菲利克斯腾挪不得,只得将注意力转移到右腿之上,变出无数细密的金属刀刃,将结晶一点一点地碾碎。趁着这个功夫,全阿虹变出了一把水镜刀刃,架在了菲利克斯脖子上,认真地说道:“你输了。” 又过了好几秒种,菲利克斯才解决腿上的晶体,不过皮肤有点被刀刃划伤了,留下了细细密密的伤口:“这不公平,你能变晶体,什么都不怕,受再重的伤都能恢复。” “那可不一定。”全阿虹指指自己肚子上的结晶,“你看这里、这里、这里,都是你切出来的裂缝。裂缝再多一点,我都要碎了。” 全阿虹说得不错,菲利克斯的刀刃出现的地方,全部都是深入内脏的裂缝。如果不是结晶状态,阿虹得立刻送进手术舱;但在结晶状态下,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很快就消失于无,阿虹这时候再变回来,连个创口贴都用不着贴了。 “阿虹的异能很强,也很容易死亡。”尉兰下意识说道,“他说得不错,刀刃再多一点,灵活性再强一点,他就会碎成玻璃渣,到时候手术舱也救不回来。” “除非远离危险,不应该把晶体化作为防御和疗伤手段。”顾青道,“我记住了。等下我就跟全阿虹讲。” “菲利克斯,我跟你来。”卡特琳娜站了出来。在这颗灰黑色的荒芜星球上,她依然保持着华丽复古的造型,穿着一身黑色长裙,戴着小礼帽,深灰色的瞳孔中看不出情绪。 如果说之前的她,看上去只是个冷若冰霜的贵族小姐,现在已经完全是个贵族“女鬼”了。她从人群外围走了过来,但又完全是“飘”着的,一点走路的痕迹都没有。 菲利克斯似乎潜意识里有点怕她,但理性上又认为她肯定打不过自己,脸上露出个无奈的笑:“卡特,我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你只管来。”卡特琳娜冷漠地道。 菲利克斯没有办法,对卡特琳娜发动了一次攻击,一把铁刃朝她的方向飞去。卡特琳娜什么也没有做,目光甚至都没有落在铁刃上,铁刃就停在了半空中,并且从她所在的方向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水滴落下。 菲利克斯也没有做什么,但看得出他将全部的精神力都放在了刀刃之上,原先化作水滴落下的部分,又有了一点长起来的势头。 他们这样僵持了快一分钟,菲利克斯还是败下了阵来,铁刃整个儿变成了一把水刃,从空中滴落到地上。他的精神力已经消耗尽了,眼神空空茫茫的找不到聚焦,步伐蹒跚似乎随时就要倒下。 “我不行了。你们来车轮战……”菲利克斯气若游丝、精神恍惚地来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 卡特琳娜的瞳孔缩了一缩,因为菲利克斯的话感到了一点不爽,却也没有说什么,回到劳拉艾琳身边坐下。 劳拉艾琳倒是冷哼一声,远远对菲利克斯道:“等你休息好了,你们再比试一次。” 菲利克斯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好了,我的姐姐,你们灵力是比我强,精神力也比我强,可以了吗?” “卡特琳娜确实更强。”尉兰对顾青道。 接下来还有好几轮比试,都发生在他们不知道名字的狩猎者之间。他们大多都没有进行芯片植入,并没有菲利克斯、卡特琳娜他们那么强大,不过还是乐于在阿达西面前展现自己,渴望得到这名创始人的提点与认同。 “兰儿。”顾青靠在尉兰肩膀上,“以后要能找到个跟这里差不多的星球,也挺好。” 尉兰道:“查普林星作主星行不通。这里离恒星太远,自然环境好不起来,农作物也不丰富,一切能量只能靠燃烧矿石提供,长久下去环境只会越来越差。” 顾青挺喜欢尉兰这个认真的模样,轻轻亲了他一下:“那我们就找颗离恒星近的星球。” 顾青很多时候都觉得,尉兰看上去很颓废,其实比他要在意这个世界多了,是真的想找到颗远离一二星系的行星,把大家都安置下来,再慢慢发展出一整个人类文明。 但他就不一样了,他看上去很负责任的样子,但从根本上并不在乎他们在什么地方、周围有什么人、能不能长远地发展。自从他穿过两千年时间,来到这个时代,就不在乎了。他只想把身边这人攥在手里,这是他在这个时代唯一能找到的真实。 “我想趁这几天,去一趟真界。”尉兰说道。 顾青点点头:“好,我和你一起去。” 离下次任务的最后期限,还有两个星期时间,够他们往来真界一百次了,虽然不知道每次能在里面待上几秒。 “心圣其实一点也不想我去真界。”尉兰道。 顾青想起了这么个人:“管他呢?你当初命悬一线他都没管你,你还理他作甚?” “我感觉……”尉兰茫然地道,“这个世界背后,还有某种真相,但他好像不想让我知道……不想让我们所有人知道……” “我们一定是会知道的。”顾青顺着尉兰的话道. 两个“创世神”走在茫茫一片的荒原上,看上去颇有目的,实际上动机相当微弱,纯属无聊透顶的时候没事找事,打发时间。 一路上,艾达不断地“创造”着道路,不是光秃秃的林间小道,而是铺着青石板、两旁有路灯和长椅,偶尔还有轨道出现的城市道路。 但在莱夏就要惊叹于他的创造能力时,他们走过的道路消失了,又变成了杂草丛生的荒原。 莱夏有点担心地道:“不会你一走,你那座城就没了吧?” 艾达道:“那倒不会。那是我很早很早之前的产品,那时我都不太记得清自己是谁,能力也很强,有着远远超过现在的知识,能造出什么都不稀奇。” “所以随着记忆的出现,能力也慢慢减少了?”莱夏思索着说道。 艾达点点头:“对。我现在虽然还保持着原来的一点能力,但创造出来的东西很快就会消失,好像一切都固定住了,固定在我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 莱夏道:“我们昨天喝的啤酒不会也是你创造出来的吧?” “对啊,难道还能是我酿的?”艾达理所当然道。 莱夏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我自从到了你这里,就一点尿意都没有了。” “你之前还能有尿意?”艾达惊讶道,“杨真不错,她都建立物质循环了。我以后住你们那里。” “只要我们找到相应的力量,就可以做到。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莱夏十分心灵鸡汤地道。 他们沿着艾达建成的道路,来到“亡者之殿”中。莱夏来这里似乎已经非常轻车熟路了,大步踩上殿前的石制台阶,走过明暗交错的空旷殿堂。 在某一座雕像面前,他停了下来,转过身子,递给艾达一粒丹药:“你把这吃了,就看得懂地面上的字了——也不是特别懂,半懂不懂吧,但够用。你仔细看这些记录,里面说不定就有什么能量藏在哪里的信息,我们到时候去那个地方,拿就是了。不过这事吧,就像挖矿一样,挖半天才能找到一点信息,很多信息汇集起来才有个大致的方向,到时候还得去找,不是一时半刻的事。” 艾达毫不犹豫地拿起丹药,放嘴里吃了,闷闷地道:“无所谓了,我现在有的就是时间,只要能离开这座监狱,我什么都愿意。” 艾达吃下药丸,神色很有一些恍惚,如坠梦中。莱夏把他扶到一个台阶上坐下,就在这时,他们旁边的雕像开始动了,这个叫做“记忆者”的神明,开始挪动祂巨大的石制眼珠,盯住了底下的莱夏。 “偷盗者……” 祂低沉的声音在整个空旷大殿中回荡。 还在“做梦”的艾达都呆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你们会毁了一切……” “别这样。”莱夏好像已经和祂很熟了,尾音带着笑,“‘偷盗者’、‘偷盗者’,说得像我跟你们一样了似的。” 大殿又沉默了。“记忆者”看着吓人,却始终是尊石像,无法拿他们怎么样。 “我和你做个交易怎么样?”“记忆者”说道。 莱夏犹豫了一下,接着表现出了兴趣:“你说。” “记忆者”道:“我可以把你们送进我的记忆。那里面什么都有,你们不会孤单无聊,但是,你也要保证,以后不会带着我们的资源去往外界。” 莱夏“哈”地一声笑了:“你让我住你记忆里,前提是我不能回到现实?我要是答应我就疯了。” “记忆者”道:“你现在可能认为‘外面的世界’很重要,但当你知道历史的真相,你就不会认为它那么重要了。” 莱夏压根没有理他。他从大衣口袋中拿出一枚放大镜,从某个他在心中标记好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地查看上面的文字。 这些文字依然很刺眼睛,带着精神上的冲击力,看一下就要休息好长一段时间。艾达消化完丹药,凝视这些文字的时间反而比他更长,虽然很多时候还是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我好像看到一个地名了。”艾达对坐在一旁石基上休息的莱夏说道,“‘莫尔旦河畔广场’。你和杨去过这个地方没有?” 莱夏摇摇头:“我们去过的地方很少。她很多时候都是靠修炼的方法获得力量,但确实还有别的方法。我从她翻译出的文献中看到过,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遗失的力量,就像我刚才给你的药丸一样,吃进去就能获得某种能力。说不定其中就有你想要的,能让你离开这个世界的能力,或者让你的建筑永久保留下来的能力。” 莱夏坚信这一点,是因为他近乎神一般的攻击能力,就是从某个地方“捡”回来的——“捡”回来以后,经过各种过滤和提炼,才炼成了杨交给他的“丹药”。 “你会毁了这个世界的。你也会毁了外面那个世界。”“记忆者”发出怨恨的声音。 这个声音当真带着毁灭的力量,若是个刚进入真界不久的普通人,早就像掉进熔炉的蚂蚁一样化成烟尘和焦炭了。 但莱夏就像删除一段电子信号一样,轻易地抵消了这波精神攻击。 “这就是个电子世界,我想办法把我朋友弄出去怎么了?”莱夏道。 “你难道没有在‘外面世界’尝试过使用力量?”“记忆者”道。 “尝试过。没有这么厉害。”莱夏道,“游戏里的技能,还能带到现实去?笑话。” 莱夏现实中也成为了异能者,不过他并不觉得这和真界“吞掉”的力量有关。他和杨在一起,本来就花了大把时间进行“修炼”。 “记忆者”沉默了。莱夏也没有主动找话。休息完毕,他查看了艾达发现的那个位置,觉得的确有戏。 “再多找几个地方。要找不到,我们还可以换。”莱夏拿着放大镜,开始检查石基另一面的文字,“我们分工合作,看能不能找到个带描述的。找到描述我们就能出发了。” “你们完全可以在我的记忆中找到这些地方。”“记忆者”又道。 “算了吧。我要真答应了,没准就被你坑到什么循环里,再也出不去了。”莱夏果断回绝了“记忆者”的邀请. 尉兰来到真界,反应比顾青想象的要小。他的皮肤比往常更苍白了一些,但有可能只是天色的原因——真界的天空永远都是铅灰色的,仿佛时间被固定在了某个阴沉沉的日子,不过,他们连查普林星完全没有日照的日子都习惯了,倒也不觉得这种天色令人抑郁。 顾青自己很是头疼,仿佛整个人都被放在火上烤,只能勉勉强强地扶着尉兰站立。尉兰此刻倒显得姿态挺拔,巍峨如同一座高山,他只能从下仰望。 朦胧中,顾青想起尉兰之前是来过真界一次的——杀死龙修号主脑的时候。那一次,尉兰已经受了很严重的伤,身上被龙修号释放出的“甲虫”扎出了很多个窟窿,现实中都不太活得下去了,到了真界却也没死,还“描摹”出了主脑的样子【注1】,足以证明他并不像普通人这样,难以承受真界的灵力。 尉兰闭着眼睛,深深呼吸着真界的空气,随即睁开眼睛,道:“都是数据。这里四溢的灵力,其实都是数据。加密的、片段化的数据。很难被分析出来。你能接受到那张地图,证明你的运气很好,一脚就踩在了‘黄金’上。” 顾青将头埋在尉兰的背上,吸着他身上温暖清爽的气息,闷闷地说着:“我拖累你了。” 尉兰摇摇头,道:“没事。一般人站在这里,就跟变异区里被输入大量数据的主脑差不多,承受不住自然就崩溃了。我能承受,也不是因为处理器更高级,而是我习惯承受大量数据了,对数据进行屏蔽和筛选,是我的生存本能。”——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183章 《功亏一篑》 第239章 203号空间站 在真界活动, 如果本人不怕死,旁边又有个强大的支撑者,比独自一个人要容易很多——脑袋疼得想满地打滚的时候,只要靠着对方就行了。 闭上眼睛, 关闭五感, 不断给自己洗|脑, 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就这么一个人, 一个值得他依靠, 值得他托付全部的人…… 顾青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尉兰身上,醉酒一般笑着:“早知道……早知道早就应该让你来这里……也不至于……不至于……” 尉兰安慰着他:“没事, 都过去了。我这不好好的?” “你分析出地图数据了吗?”顾青道。 尉兰点点头:“有了。这地方很大,地图并不是我们想的那种,是更高维度的逻辑数据,人类的感官无法处理, 只能靠程序。” “就和变异区的那种差不多?”顾青想到了他们在变异区, 视觉之类的感受变得不再重要, 只能依靠程序进行导航。 “就和变异区的差不多。”尉兰肯定了他的话。 尉兰牵着顾青的手, 步履坚定地走在一望无垠的草地上。 顾青现在觉得上次进入真界的运气,的确就跟一进矿区就踩到了金子似的, 几率跟GXUP707选中他成为不死者差不多。这么长时间,他和尉兰都没有再接受到可以处理的数据包了,空中飘过的都是碎片化、无法解析的“垃圾数据”。 一路上, 顾青没有怎么说话。杨有和他说过“裂墙者”这个异能组织的事, 这个组织和黄昏狩猎会不一样,就是通过“探索真界”修炼灵体的——“探索”也只是说说而已,不接受点什么数据包, 根本什么都弄不明白。但待在真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修炼”了,一种被迫收敛思绪,将注意集中到很微小事情上的“修炼”。 大约走了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亡者之殿”。顾青睁开了眼睛。杨曾和他描述过这个大殿,这个大殿里矗立着二十一座十几米高的石制雕像——古西陆最有名的二十一名尊者,这是裂墙者们在真界探索到的、信息量最大的地方。 大殿很空旷,但是有阳光,阳光从天顶上镂空的孔洞中照射下来,在地上形成了明暗交错的影子。顾青没有办法在露白星上享受阳光,在这里反而挺享受,虽然这种享受就像飞蛾扑火,带着强烈的自虐感。 尉兰径直走到了属于“无殇者”的雕像底下。 他毫无畏惧地抬头,看着“无殇者”的眼睛:“你真的已经离开我了吗?” 顾青同样看着“无殇者”——“无殇者”模样英俊,目光灵动,穿着古典长袍,手里拿着权杖和看不出用途的机械装置。说实话,尉兰的话让他心里有点发酸,但他明白尉兰只是单纯地把心圣当成了导师。 无殇者的眼睛活动了,缓缓地转动着,看着下方的尉兰,祂的脸上几乎是带着笑的,但又有种说不出的距离感。 “你看上去,是个,比较好玩的人类。”无殇者说道。祂说话并不是很利索,因为很长时间没有开口了,像迟钝生锈的机器人,每说一个字就要搜索半天。 尉兰吐出了一口一直郁结在心的气,转头对顾青道:“我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过还需要更多信息,验证这个猜想。” 无殇者对尉兰毫无印象,尉兰也并没有多少留念,转头便要走:“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但是,我的职责,之一,就是消灭来到这里的人类。”无殇者声音低沉地道。 无殇者话音未落,顾青猛地把尉兰往前推了一把,接住了无殇者朝他们“投掷”过来的力量——那真的只是纯粹的力量,不具有任何具象化的形态,甚至不具有热量。顾青能感受到,只是因为他也算得上中上级别的异能者,虽然比不上尉兰,但实战经验够多,反应也够快。 他的反击是一条几乎凝成实体状态的火龙,火龙很快被虚无的能量消灭。不过尉兰也往后跑了好几米,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地看着这边,似乎难以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 顾青同样往后退着,但无殇者并没有进行追击。他们退到一定距离外后,无殇者的眼眸转了回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尉兰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终于露出了疲惫的神情。 “我累了。我们回去吧。”尉兰抬起头,满脸倦意地对顾青道。 他们回到了星宏号的舱室。两个人都快精神虚脱了,愣生生睡了十个小时,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醒来后,两个人还在床上躺了良久。 “我现在有点明白心圣的意思了。”尉兰看着天花板上华丽复古的灯罩,茫然地说道,“文明公墓就是文明公墓,那个世界早就不存在生命了,所谓的‘意识’也只是数据。” “算了,别想了。”顾青亲了亲尉兰的头顶,起身换衣服——从真界回来,他累得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就上|床睡觉了。 “我去厨房弄点吃的。”顾青动作利索地完成了穿衣洗漱,轻车熟路地前往星宏号的厨房。 他用露白星带过来的新鲜蔬菜,给他们下了一锅番茄鸡蛋面,还炒了盘香菇青菜,正要端回房间,就在走道上碰见了穿着格子衬衣,头发还有一丝翘起的尉兰。 尉兰也不知道接只碗过去,就走到顾青身后抱住了他:“你不会也离开我吧?” 顾青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他想象不出尉兰因为心圣一事受到的影响,心圣虽然离开很久了,但尉兰似乎昨天才真正地感受到了他的离开,这不仅仅是他反射弧有点长,而是更本质的问题。 “在你心中,他是个真正陪伴过你的人,这就够了。”顾青说道,“现在灵力都可以数据化了,谁能保证谁是‘真的’?‘真实’又是什么?” 顾青的确是这么想的,接受了“穿越”的事实后,很多事情都无所谓了。 “我希望你的真的。”尉兰贴在顾青身后道,“至少和我是同一个维度的吧?” 顾青背对着尉兰笑了,笑容中带着满足:“我希望你也是。” 他们结束了这番莫名其妙但又莫名默契的对话,来到离厨房最近的小餐厅中找位置坐下。餐厅中还有一些其他的人,都是他们不熟的,其中有人注意到了尉兰,对着同伴露出八卦的眼神,但尉兰并没有在意——至少是装作不再在意了。 “对了。刚才韩凡来消息了,说哪个地方又出了变异,做了危险评估,和上次的差不多,但还没派人进去,问我们有没有意向。”尉兰一边往碗里夹菜一边道。 “你觉得呢?”顾青道。 “还行。”尉兰道,“这个异常能量调查组的人看起来古板,但做事还挺守规矩,比彭宪德好。这次能解决,我们可以一口气休息六个星期。” 顾青点点头:“那我们去看看。这次带谁进去?” “看他们谁愿意吧。”尉兰道。 气氛很轻松。 顾青知道尉兰在真界中这么适应,就什么也不担心了。因为就算遇到再危险的情况,他们都可以开一扇门,随时到真界去。尽管真界的“众神”并不欢迎他们,可祂们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已经变成了生锈的、完全按照指令行事的“机器人”。 “好香。”一个刚走进餐厅的人朝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羡慕地看着顾青他们盘子里的菜,“早餐就能动用蔬菜了吗?” “这你得请示厨房仓库的负责人。”顾青看了一眼悬浮在墙壁上的全息屏,“丁豪先生。” 这人看了一眼顾青对面的尉兰,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去往仓库区索取授权。 尉兰尴尬地笑着,端起了面:“我们会不会动用太多特权了?” 顾青嗤笑了一声:“特权个什么?现在都是机械种植,第二星系人又不多,蔬菜水果什么的够吃了。而且合同里不写得清清楚楚,只要我们完成任务,他们就有义务保证我们得到充足的补给。” “你还看了合同?” “我当然看了。” 他们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吃完饭,他们来到一个有着大幅玻璃舷窗的会议室,查看这次变异的资料。 变异发生在203号空间站,空间站附近有一个重要的人工跃迁点,连接着第五星系。第五星系是第二星系的备用星系,还没开始开发,但自然环境和第二星系非常像,是他们抱有最大希望的星系,目前已经在进行前期的开发准备。 203号空间站是他们开发准备工作中,具有战略意义的一点。很多一线的开发人员都住在那里,有研究空间技术的科学家,有调试跃迁点的工程师,有准备派往第五星系的设计师,有太空军的官员,有被选中移民的优秀民众……总之都是第二星系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高级人才,重要性和几乎被废弃的查普林星不可同日而语。 这个空间站本身建得也非常优美,整体比当年的海妖号还要大,中间有完全仿造太阳的能量球,装有顶级的气候调节设施,不仅能模仿出白天黑夜,还能模仿出一年四季。 “这个给我们……也太……”顾青看着悬浮在空中的缩小版空间站,不由露出了欣赏的神情。 “不仅仅我们进去,还有几个他们那边的人,‘独立系统’。”尉兰道。 “这个地方看起来比露白星还宜居。”顾青道。 “第二星系的确打算转移人口了。”尉兰道。 这次变异的出现,不仅仅是个变异而已,而是绑架了整个第二星系的希望。好在变异出现的范围不大,目前只存在于空间站的一个区。这个区与其他区根本没有连接在一起,不至于很快就扩散到整个空间站。 “这要是解决了,我们得向他们多要点好处。”顾青道。 “变异区并不是地理意义上连着的,他们没必要这么担心。”尉兰道。 有了前两次解决变异区的经验,他们都没觉得这是什么难事,反而把变异区当成了罗宾、阿虹他们的训练场。 答复了韩凡后,尉兰把几个植入了芯片的异能者召集过来,讲述这一次的行动。 令尉兰没想到的是,他们所有人都愿意进变异区,语气轻松得好像只是参加一次游戏、一次露营,不会有生命危险,甚至可以随时退出游戏。 会议室中再次剩下顾青尉兰两人的时候,尉兰露出了纠结的神情,顾青则瞧着会议室门板道:“阿达西不会把‘开门’的符号告诉他们了吧?觉得自己遇到危险随时可逃?” “劳拉艾琳本来就是最初探索真界的几个人之一。”尉兰道。 劳拉知道开门符号,说不定已经把数据传给了卡特琳娜和菲利克斯,有了连通真界的符号,进入变异区也就和进入虚拟现实游戏没有什么两样了,只要开门及时,随时都能逃。 “你看怎么办?”顾青问。 “那就让他们来吧。”尉兰道。 尉兰将顾青、罗宾、贾宇、阿虹、劳拉艾琳、卡特琳娜、菲利克斯还有他自己的名字报上上去,希望韩凡能派一艘脱离无上者精神网的星舰来接他们,因为旅途遥远,飞行器飞起来太慢了。 他本来指望韩凡拒绝这个“无理”的要求,但韩凡竟然答应了,几个小时后,一艘只有AI、没连精神网的星舰出现在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外。 八个人又一次和庄洲进行了告别,庄洲还对尉兰说他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机械视角,也熟悉了星宏号精神网的所有程序,让尉兰不要担心身后。 尉兰对庄洲淡淡的,很礼貌,很尊敬,眼睛不大看他,大概还是没法面对自己劳动改造时遇到的总工程师,但那感觉和变异区中的“尉兰”看待身披狱警制服的顾青完全不一样,也不知道庄洲当初怎么就觉得尉兰是喜欢自己的。 阿虹倒对看到庄洲十分激动,压抑着自己凑上去“献宝”的冲动,克制地对着庄洲笑,显得有点傻乎乎的:“庄哥,我弄了个录像功能,到时候回来给你看看我们怎么杀那些变异怪物的。” 庄洲点了点头,把他们送到了防御网旁边. 经过整整两天的飞行,包括中间长达七小时的加速和减速,星舰终于来到了203号空间站。 这个空间站和三维全息图上一样,有着顶级的照明设施及天气调节设施,装修是高级酒店式的,干净明亮,没什么烟火气息。 除了又一个韩姓人氏,还有另外三名特工等着他们。 韩姓人氏没有带他们去什么房间休息,而是直接把他们带到了一间会议室。 “情况非常紧急。”韩姓人氏从桌底下拿出了好几个旅行包,一一放在大家面前,对顾青他们道,“没想到你们会来这么多人,武器可能不够用,你们到时候自己分一分。” 劳拉艾琳、卡特琳娜她俩像看动物表演一样看着韩姓人氏,韩姓人氏也不在意,继续道:“变异有扩散现象,侵蚀点有向跃迁点方向转移,而且不受空间站地理位置的影响。吾主希望你们能尽快地解决变异点,保证通往第五星系航道的干净。” 三名特工——全是身材颀长、孔武有力的男性——微微鞠了一躬,表示对无上之神的尊敬。 刚刚经过加速却没有得到休息的时间,这让尉兰感到了一点烦躁,顾青在桌子下抓住了他的手,安抚着他的情绪。 不过,韩姓人氏还是请他们吃了一顿饭,不至于让他们饿着肚子进入变异区。 无上者夺过第二星系,至今已有三十余年,他们拥有当时第一星系最顶尖的基建技术和工程设计师,物质方面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审美似乎也在朝第一星系靠近,但再待一段时间,就会发现这些“审美”骨子里还是机器人式的审美,就像这家自助餐厅的食物,只是对第一星系高级酒店自助餐厅食物的完全仿造,精致得一点人味也没有。 顾青就是喜欢在这种没人味的地方,做一点有“人味”的事。他和尉兰坐在卡座的一边,吃饭之前快速地接了个吻。 星宏号的几个人已经习惯他们这样了,尤其是罗宾、阿虹他们几个。三个作为独立系统的特工却将目光集中在了他们身上,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你们刚才在做什么?这是你们交换信息的方式?”其中一名半长头发,略微不修边幅的男子看着他们道。 顾青愣了愣,半晌才失笑:“交换信息?的确是‘交换信息’,我在告诉他我爱他,我们属于对方,你们这里难道没有接吻吗?” “但你们是两个男的。”男子皱起眉头,表情像遇到不听话学生的老师,“你们这样,对得起家里的妻子吗?” “我们没有妻子。”顾青耸了耸肩。 “那你们怎么养育后代?” “我们没有后代。” 顾青答得很快,对方却似乎听到了什么闻所未闻、难以理解的事情,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道:“第一星系,都是你这样的人吗?” 顾青更好笑了:“也有你这样的人。就像我们的食物有很多种,而不是只有这……”顾青数着盘子里的食物,“一、二、三、四、五种。” 对方的注意回到了食物上,不再试图与这些不是同一种生物的人聊天。 罗宾则黑着脸,狠狠戳了一下盘子里的千层面:“我也想要甜甜的恋爱,我什么时候能有甜甜的恋爱?” 罗宾只是随口吐槽,没想到隔壁一个人坐的阿虹转过了头来,认真地对他道:“像你这么优秀,一定会找到很好的伴侣的。” “哦。”罗宾头也没回,专心致志地开始吃饭。 第240章 娃娃机与小卖部 这一次, 几个来自三十年前第一星系的流浪者,终于得以通过正常的方式进入变异区。 包括三名独立系统一共十一个人,却只有八个旅行包。三名独立系统一人拿走一个背在身上,四个给了罗宾、贾宇、阿虹还有菲利克斯。顾青、尉兰、劳拉艾琳和卡特琳娜都不想拿背包, 但劳拉还是勉为其难地收下了最后一个。 进入变异区前, 他们检查了背包里的装备——一大壶水、几块真空包装的压缩饼干、一些绳索刀具手电筒之类野外求生的东西、一把大口径机枪、还有一把激光枪。 “切, 连个核|弹都不给。”罗宾不满意地道。 其他人并没有什么意见,早在星宏号上, 尉兰就把那个储存空间的程序安装包发送给了他们, 第二星系的人并不知道,但他们早在自己的小型隐藏空间中藏了足够多的东西——主要就是食物和饮料。 他们直达电梯, 来到空间站的最上层。 “变异出现后,我们关闭了通向该区域的通道。”韩姓人氏在墙壁上点了几下,墙壁立刻化作活动的砖石,向两边挪去, 露出了一条狭长的通道。 “里面的人又被你们放弃了吗?”尉兰道。 “这是我们的规矩。”韩姓人氏头也不回道。 “你们有没有想过, 一个非常简单的办法, 就能解决变异带来的人口损失?”尉兰道, “就是放弃精神网,不要让每个人都连在无上者身上了, 让他们都变成独立系统,就像他们这样。” 尉兰指了指走在更前面的三名特工。 韩姓人氏道:“不可能。我们如今的美好生活和高速发展,都是无上之神带来的, 第二星系要是没有无上之神, 那就是一团散沙。” 尉兰不再尝试与韩姓人氏进行辩论了。 整整走了半个小时,他们才走到走道的尽头。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韩姓人氏对尉兰伸出手,“祝你们行动顺利, 解决掉这个变异区。” 尉兰仍然没有搭理韩姓人氏的握手邀请——为什么异常能量调查组的人这么喜欢握手呢?难道他们程序上的设定就是这样吗? 顾青跟在三名特工身后,走进前面那道画满了奇异符号的门。 门后是一个完全幽暗的世界,有零星的蓝关从墙壁上闪过,顾青还没看清楚是什么,三名特工就打开了手电筒。 这只是一间普通的舱室而已…… 舱室好像还是个游戏机房,摆放着各种娃娃机、投篮机,还有进行虚拟现实游戏的地方。 尉兰朝一个娃娃机走了过去,扒了两下操纵杆,发出一声嗤笑:“你们还有游戏机?” 半长头发的特工道:“当然。我们希望我们的儿童能够愉快成长,我们会尽我们一切的努力开发他们的创造力。” “效果好吗?”罗宾加入了他们的对话。 特工没有作出回答。 不用说,第二星系的创造力肯定是不怎么样的,不然不至于现在还模仿着第一星系三十年前的食谱和装修风格。 顾青凑到尉兰身边,看向娃娃机中的娃娃——都是同一款木偶娃娃,眼睛是纯黑色的,眼角正在流下黑色的眼泪,嘴巴是一条蜈蚣状的缝合线。要不是娃娃身上已经出现了变异,只能是第二星系的小孩都是变态。 就在顾青转身离开的时候,一个埋藏在深处的木偶娃娃突然弹跳了起来,整个儿贴在玻璃上,对着尉兰露出一个恶毒诡异的笑。 尉兰下意识地往后一退,正好退到顾青身上。同样盯着娃娃机看的菲利克斯就没有那么好运气了,吓得整个儿往后一弹,撞上了另一台娃娃机。 “兰儿。”顾青扶着尉兰,一把火烧向娃娃机。 与此同时,菲利克斯撞上的娃娃机也开始不安分了起来,里面熊娃娃毛茸茸的表面开始脱落,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质,好像一个个剥了皮的小人,疯狂地往玻璃罩的一边涌。 那玻璃罩被不知何处的高温融化了,肉质小人涌了出来,爬到了跟在菲利克斯身后的卡特琳娜裙摆上。卡特琳娜露出个嫌恶的表情,小人被迅速冻在了地上。 以肉质小人为圆心,冰层迅速地向四周漫延开去,在即将碎裂的玻璃罩上笼罩了一层中等厚度的冰层。 菲利克斯配合地召唤出十来把铁刃,将四处攀爬的肉质小人钉在冰层上。 那小人完全就是人类胚胎的样子,三四个月的大小,剥了皮,腹部被利刃贯穿,黏稠的血液流了一地,发出尖锐刺耳的哭叫,顾青又放了一把火,从内而外地把肉质小人烧成了焦炭。不到半分钟时间,整个舱室都变成了冰与火的地狱。 走在最前面的特工倒有点看呆了,几秒种后,为首的那个半长头发留着胡渣的特工道:“不赖嘛,难怪韩林把你们派了过来。” 卡特琳娜浑身上下都结着冰霜,头发变成了一绺一绺的,眼睛从深灰变成了浅灰,黑色的裙摆犹如冰天雪地里绽放的黑色玫瑰花瓣,很有冰雪女王的气质。 劳拉艾琳也不怕皮肤被冻住,把手轻轻搭在卡特琳娜的肩膀上:“好了好了,都解决了,没事了。” 劳拉艾琳带着安慰的语气,好像不是卡特琳娜吓住了别人,而是别人吓到了她。 卡特琳娜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恢复了柔软,但并没有恢复整个舱室的冰层。 “走了。前面还够整的。”带头的特工说道。 他们离开了这个一片狼藉的舱室。前面是一条走道,空空荡荡的,看起来还比较和平。 “你们有地图吗?”顾青停下来,对前面的特工道。 为首的特工露出嘲讽的一笑:“地图?真是想多了。有这种东西,我们能一批一批地进去,最后不剩几个出来?”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逛?”顾青道。 特工又是一笑,用低沉的嗓音道:“当它想出现的时候,它会出现的。”说着,特工带着深意看了他们几个一眼,“尤其你们这样的人在。” 他们往走道深处走去。走道的灯光早就坏了,角落结着蛛网,虽然变异出现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星期,变异区的时间却像过去了几十年,到处都是残破损坏的痕迹。 顾青尝试着用灵视去观察。 灵性世界中,墙壁内一闪而过的电流变得明显了起来——这是正常现象,变异区就是被未知意志夺过去的精神网,精神网到处是电流并不奇怪。不过,更深的地方就看不清楚了,到处都笼罩在灰雾之中。 他能在灰雾中感受到尉兰的存在,尉兰显然和他选择了同样的方式,在灵性世界中探查通往主脑的道路。也不知道他找到了没有。 顾青回到现实中。 尉兰的眼睛正在四处乱瞄,也不知视线里看到的是什么。顾青担心他掉队,轻轻牵起他的一只手。 “你看到什么了吗?”尉兰道。 顾青摇了摇头。 走过整条走道,他们来到了一个类似于控制舱的圆形房间中。控制舱中间放置的核燃料柱外壁蒙上了厚厚的油污,里面泡着无数带有血丝的眼球,像变态杀人狂的收藏品。 有了之前游戏机房的经验,谁也没有招惹这些眼球。大家小心翼翼地绕开它们,观察着周围的情景。 这个控制舱四周都是走道,和他们刚才走过的走道一模一样。舱壁上挂着各种功能装置,设计还是现代化的设计,但是看上去已经废弃多时,结着厚厚的灰,偶尔还有一些腐烂物一般的胶质黏在上面,把控制舱和屠宰场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很好。”为首的特工说道,“现在人多派上用场了。我们一共十一个人,一共七个还没探索过的出口,现在开始分配吧。” “哎呀。”罗宾轻声呼叫了一声,抬起了脚。他的鞋底黏在了什么粘性的物质上,这物质正在飞快地增长,迅速包裹住了罗宾的球鞋。 罗宾二话不说,以最快的速度把鞋脱了,趁着粘性物质还没沾上自己,赶紧单脚跳到了大部队这边:“这是什么?我还以为就个口香糖呢。” 那团黑色黏液将球鞋包裹进去,缓慢地蠕动着进行消化。 罗宾的脸色沉了一沉,似乎那只球鞋代表着他自己。接受“自己”被恶心的黏液吞掉的“事实”后,罗宾转头看向尉兰,抻出自己光秃秃的脚丫子:“尉总,你有没能变出球鞋的程序啊?借我用一用……” “我暂时还没有这种创造复杂物品的能力。”尉兰说道。 罗宾把他们几个看了一圈,在心中做了个排除法,脸色越来越颓丧,无奈只得从方才的游戏机房中召唤出几个部件,临时拼凑出一只和原来的球鞋高矮差不多的“鞋子”,穿在光着的那只脚上。 “这个地方,原来也是控制舱吗?”尉兰巡视着四周,好奇地道。 为首的特工说道:“不是。你们应该知道,变异区最基本的特点就是空间错乱。” “如果对方会主动找上门。我建议不要分散行动。”尉兰说道。 特工道:“我们三个是一定会分散行动的,至于你们怎么行事,韩组长没有做要求。” 尉兰点点头:“好。我们分成四路。你能把你们的坐标传给我吗?” 尉兰和三名特工交换了坐标,三个明亮的黄色小点出现在了尉兰终端的界面上,和代表他们八人的绿色小点重合到了一起。 “不是所有的变异区,都能通过同样的方向找到主脑的。”特工显然已经听说了他们解决查普林星变异的方式。 “我知道。”尉兰略显僵硬地抬起了嘴角。 三名特工干这个活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一人选了一条走道,毫无畏惧地往里面走。 尉兰将他们三个的坐标发到他们所有人的终端上。点击黄色小点,能看到对方的名字,但也仅此而已了。 “我们现在做什么?”罗宾问出了所有人的问题,大家看着尉兰,已经认定了尉兰是拿主意的那一个。 但尉兰其实没有什么主意。他不是很着急解决变异,也不想大家分散,可要问他接下来该干什么,他其实也没有比这些特工更好的办法。 尉兰依然不习惯被人关注的感觉,喉结上下滚动着,吞咽了好几下口水才道:“我们也挑一条走道过去看看?” 他们选择了通往游戏机房的那条走道左边的道路。 道路选择还不错,通向了一个较为开阔的地方,似乎是空间站内部的一条街道,两边有各种餐厅、小卖部、酒吧、体验店……因为天色已暗,几乎都打烊了,却仍然有着他们还没在第二星系感受过的“生活气息”,有些店铺中还晃荡着影影错错的“人影”。 “我觉得我们可以和他们交流一下——”菲利克斯用气流对大家说道。 不用他主动交流,一家尚未打样的小卖部老板就看了过来,眼里露出迷茫的神色。 顾青想到了很多,尤其是想到了上一个变异区中的“尉兰”。那不是真正的尉兰,只是个披着尉兰皮的怪物,但尉兰本人的感受似乎又在梦中和这个怪物同步了,甚至整个地下世界都可能是他梦境的产物。 那么这个店主呢?他的背后是不是也是一个真实人类的梦境? 他们停在小卖部的门口,声势浩大,像个旅游团。菲利克斯走了过去,犹豫着从柜台上拿起一包口香糖,交给店主结账,同时看了窗外的“旅行团”一眼,犹豫地说道:“……最近怎么样?航道要开通了,人应该越来越多吧?” 店主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陆人,看神经病一样地看了菲利克斯一眼,左手拿着根烟放进嘴里,右手朝菲利克斯伸了过去:“五块钱。” 菲利克斯指指自己腕上的终端,正要往店铺的机器上刷,机器咔地一声就碎掉了。菲利克斯往后退了几步,慌张地望向窗外,只见尉兰眼神严厉地警告着他,并且不动声色地朝门口的方向撇了撇脑袋。 与此同时,一只手已经伸到了菲利克斯的手上,抓住了他手上的个人终端——那是店铺老板的手,那只手臂像橡皮泥一样,拉到了远超正常人手臂的长度。 “你得给我钱啊!你们这些瘾君子,永远都不记得给钱……”店主带着火山爆发前的愤怒,似乎已经压抑了很久。 菲利克斯要么是不习惯这种接触,要么是店主的手不正常,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慌慌张张地丢下口香糖:“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菲利克斯退到了橱窗边。店主的手却像口香糖一样黏在了他的个人终端上,劳拉艾琳极其怒其不争地一咬牙,菲利克斯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近乎铁丝一般锋利的刀刃出现在店主的手上,撕碎了那双黏在个人终端上的手——抛开手臂的长度不谈,这是一双完全正常的中年男人的手,上面长着半厘米长的毛发,毛发下面有着深刻的纹路。在利刃的进攻下,这只手很快血肉模糊了,店主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完全就是一个已经很疲惫的中年人、又一次受到生活暴击的模样。 “继续演。不要引起过多注意。” 尉兰将警告框投进菲利克斯的视野,接着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个被店主抓住的终端上。 菲利克斯怔了一怔,随即大声哭了出来:“我再也不偷东西了!我再也不偷东西了!求求您放过我!求求您放过我!我这就去戒毒所……” 不知是菲利克斯还是尉兰的功劳,店主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终于松开了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发着抖,颤颤巍巍地捡起落在地上的口香糖,恭敬地放回到货架。 店主失神落魄地坐回椅子上,耷拉着肩膀,光秃秃的头顶泛着廉价的光。他的右手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愈合了,但心灵的伤痛显然还没来得及愈合。 菲利克斯再次赔礼道歉,随后慌张地离开了店铺。《 》 240-250 第241章 开辟道路 店主的目光追随着菲利克斯, 来到橱窗外的“旅游团”身上。他看起来不像是要追究的样子,远处却有更多的人影走了过来。 他们都是从各个店铺走出的店主,最开始的时候还只是在街道上闲逛,时不时就要看他们两眼, 似乎对“旅游团”的出现感到好奇。可随着其中两名店主的靠近, 这种好奇的目光变得放肆起来, 变得贪婪、恶意、具有目的性。 顾青想起了之前那名特工的话——“当它想出现的时候,它会出现的, 尤其你们这样的人在。” 那么, 这些人,就是变异区主动找上门的主机吗? 没有人逃离这个地方。他们背对着彼此, 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圆圈,或紧张、或期待地看着四面八方朝他们走来的“人类”。 这些“人类”本来还是很正常的生物,但“旅游团”的出现显然引发了他们的某种情绪,渐渐扭曲了他们的五官、躯干还有四肢。 前面有几个人, 脑门上开始长出了眼睛, 紧接着, 脸颊上、耳朵根、脖子上也长出了眼睛。这些眼睛中射出带着某种能量的射线, 能够引起防火墙完整度的急速下降。 还有几个人伸出了手臂。这些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伸长,远远地朝他们抓来。 顾青放出了火烧在前面几人身上, 卡特琳娜使对面的人结成了冰,菲利克斯变出几把铁刃朝前面几人飞去——为了防止彼此干扰,他们小心翼翼地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 但这些人形怪物, 比之前的玩偶又强了许多, 火烧在他们身上很快就熄灭了下来。异能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被火烧过的皮肤微微地卷着,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味道, 这些依然步履坚定朝他们走来的“人类”,更像某些虚拟现实游戏中的僵尸了。 “变异区彻底反应了过来。”尉兰站在顾青身边,大概在调试系统数据,“现在整个变异区都是一个整体,目的就是要把我们吞进去。我试试能不能从它身上截取一点数据,给我们做伪装。” 这真是太酷了……顾青在心中评价尉兰的主意。 最近的人形怪物离他们已经不足五米,之前还想大杀四方的几个人,现在都只剩下自保的份。 顾青将火焰实体化,凝成一把火刃,对着朝他扑来的人形怪物切去。人形怪物被他腰斩,混合着血浆、内脏、呕吐物的黏液从截断处流出,上半身却以一个倒立的姿势,极其有力地扒在了顾青的腰上。 这个人形怪物非常具有粘附性,顾青花了很大的力气,甚至呈现出火焰化的趋势,才摆脱这个大型口香糖一般的怪物。 他没有让这些人形怪物再靠近自己,将火焰凝出无数的飞刃,再用这些飞刃将口香糖似的人形怪物一只只切碎——这比从外到内地焚烧它们效率要更高,但对精神力的消耗也是极大的。顾青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古代的战场上,穿着沉重的盔甲,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完成,稍不留神就会被敌人刺穿,侵蚀成和它们差不多的东西。 菲利克斯看到他的动作,也选择了类似的方式,用钢铁l凝成的飞刃去削这些怪物,但即便使用同一套程序,菲利克斯的使用手法还是拙劣了许多——变出钢刃这件事,和拿到钢刃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可要想让钢刃听从自己的意念指哪走哪,就不是程序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菲利克斯的钢刃贴在一个离他最近的人形怪物上,削下人形怪物的一大块皮肤后,竟然在空中跳起了舞!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卡特琳娜嫌弃地看了菲利克斯一眼。 卡特琳娜并没有使用顾青和菲利克斯的这种对敌方式,而是不断召唤更多的水流,试图在他们所有人周围形成一个大的漩涡,将人形怪物卷进漩涡之中。 不过,大型漩涡的效果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明显,她只得退而求其次地在靠近她的人形怪物的周围形成小型漩涡,将它们卷到更远的地方去。 罗宾、贾宇还有阿虹三个人也在尝试使用异能,但效果比狩猎者们弱了许多。 罗宾被脚上的“机械鞋”绊住了,对方不断通过无所不在的精神网入侵他的鞋子,给他使绊子,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应付,一边与对方争夺鞋子的控制权,脚下不像是鞋,像踩着块香蕉皮,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一会儿飞上天一会儿落下地。 贾宇相对于罗宾还要更弱一点,他没有找到自己的特长,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元素,只得一个一个地尝试公共平台的程序。这对他来说是还算合适的事情,自从他们乘坐龙修号死里逃生回到第一星系,他就把大量的精力用在了学习星舰武器操作系统上。 星宏号精神网的公共平台,本质上其实和星舰武器操作系统并没有两样,都有着友好的人机交互界面,难点只是在于怎么记住这些程序,并且能够快速地反应在战场上。 贾宇使用了精神污染清理程序,帮助罗宾控制住了躁动不安的机械鞋,接着使用物质加固程序,固定住那些试图融进地面的人形,然后又使用范围搜索程序,寻找周围还能被控制的机械物品…… 唯二“无所事事”的,就是灵力最高的两个人——尉兰和劳拉艾琳。顾青能感到系统的防火墙正艰难地和外界精神刺|激进行对抗,这只能是尉兰的功劳,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劳拉的神情也有一些放空,好像在看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 她是黄昏狩猎会的创始人之一,年纪轻轻什么神秘学理论都没有的时候,就“感受”到了“门”的存在,和老比利一起去门后的世界游历,将原始的资料带回他们的世界,和阿达西一同建立黄昏狩猎会…… 在异能者中,劳拉艾琳的确不如科林、卡特琳娜、甚至菲利克斯他们强大,很容易让人忽视,可一旦对什么认真起来,就不得不让人感到忧虑,总觉得她又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像当初看到“门”一样。 很多东西是不能多想的。顾青把注意转回来,放在前仆后继涌来的怪物身上。 怪物已经不再执着于保持人形了。它们化作闪电、化作冰雹、化作铁刺、化作近乎抽象的法则……朝他们劈头盖脸地打来。 好些人都受伤了。顾青自己也被凭空出现的铁蒺藜刺伤,这些铁蒺藜释放出的法则阻止了他的火焰化,好在菲利克斯很快注意到了他这边,用异能将铁蒺藜吸了出来,变成自己手中的武器,狼狈地对抗着朝他射来的子弹状冰雹。 最麻烦的是那种黏液状的混合物质,这些物质里面什么元素都有,谁都没法控制,只能进行物理性的破坏。它们甚至会聚集成模仿他们模样的人形,发出像模像样的惨叫,混淆大家的试听。 在战斗的后期,顾青已经完全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些人形的黏液上。制造火焰的异能虽然不错,却并非不可代替;到了紧要的光头,不可代替的反而成了他上一辈子练就的身手。他用各种飞刀、砍刀、弯刀往人形怪物身上招呼,以最快的速度将它们削成片状,融化入地面。 不知经过了多久,对方终于消停了下来。几乎完全变异成皮肤的空间站一点一点地恢复成街道的模样,地面甚至有些“消化不良”,并没有很快地将人形怪物碎片化的尸体吞入其中,而是留在表面恶心他们。 菲利克斯踩到一个胃袋模样的内脏,踩得里面的食糜往外射了出来,“呕——”地一声吐了出来,吐出了他们在空间站的唯一一顿早餐。 谁也没有笑话他。大家都非常狼狈。菲利克斯的身上带着各种擦伤、烧伤,还有凝结成晶体的血块,卡特琳娜正想方设法地让他冻住的血融化。卡特琳娜自己也没有保持平时的优雅,黑色的裙摆、盘起的头发都乱了,还冒着丝丝的黑烟,像被闪电劈到了一样。阿虹整个人都呈一个结晶的状态,正躺在地上“疗伤”。罗宾终于摆脱了那只发疯的机械鞋,机械鞋中的那只脚受了伤,又不敢落到地面上,只得扶着贾宇,重心不稳地单脚站立…… “我们……这算成功了吗?”阿虹把脑袋恢复过来后,巡视着四周问道。 尉兰讷讷地摇摇头,也不知说什么好。 等阿虹彻底恢复,他们离开这个布满内脏、皮肤和腐肉的地方,沿着街道向前走去,转移阵地。 “青哥,你刀用得真好。看上去就跟那些古代电影中的侠客一样。”贾宇尽力地活络着气氛。 顾青:“……” “我小时候练过一点刀法。”顾青含蓄地说道。 “那你切菜一定很快!”贾宇道,“你就是传说中能把萝卜削成各种形状的厨师吧!” “嗯……”顾青想象着各种形状的萝卜,“我可以试试。” 尉兰噗嗤地一声笑了,挽起顾青的手臂:“你哪只眼睛看我青哥像个厨师?” “这……”贾宇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我们倒知道青哥原来是政|府特工。但星宏号上其他的人不知道,只知道他做的菜特别香,就怀疑他以前是不是厨子,听多了就受影响了。” “我可以当厨子。”顾青兴致勃勃地道,“你看我不仅会用刀,我还能生火。” “说得我都饿了。”菲利克斯说道,“咱们什么时候坐下来吃个饭?” “你才刚吐。”劳拉艾琳无语地道。 街道很长,店铺的卷帘门都紧紧地拉着,打烊了已久。这种空荡无人的感觉反而让他们感到了安心。 “不知下一批什么时候来。”阿虹的语气似乎还带着一点期待。 “趁它还在休眠……”尉兰说着,拿出一个小型机械,用嚼过的口香糖粘在墙壁上,“我试试给这个地方建地图。” “你……”菲利克斯瞪大了眼睛,“竟然敢嚼口香糖?” “有什么不敢?”尉兰莫名其妙道,“你要不要来一点?” 说着,尉兰已经拿出了另一颗口香糖,毫无顾忌地放进了嘴里。 他穿着一身运动夹克,头戴鸭舌帽,上半张脸永远笼罩在阴影下,下半张脸小幅度地咀嚼着,除了没有滑板,看上去是个很酷的滑板少年——1738年他拍摄“银沧大揭秘”时就是这个模样,现在简直能出个时隔六十年的后续了。 “我要。”顾青心下激动,从尉兰手上拿过一颗柠檬味的口香糖——他们当然不敢吃变异区的东西,这其实是他们扔在隐藏空间中的存货。 口香糖酸酸甜甜的,给他带来了美好的感受。找到得主脑,找不到主脑,好像都变得无所谓起来。 尉兰在粘了三枚定位器后,终于确定下来:“这条街道是个循环,我们走不出去。” “……看起来不像啊,这些店铺都不带重复的。”罗宾小声地开口说道。 “你每个店铺都看清楚了?”贾宇惊讶地道。 罗宾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点头道:“是啊。” 罗宾似乎觉得自己拖了大家后腿,变得有点沉闷起来,话语都非常简短。他努力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试图找补点什么回来。 “这种地方是这样的。”尉兰道,“它可以让你感官上感觉不到任何重复,实际上却一直在原地踏步。我们可以换条路试试。” 说着,尉兰已经来到了某个店铺门口,示意大家往里面走。 卡特琳娜站在卷帘门前,冷冷地道:“你让我们开辟出一条道?” 尉兰点头道:“这可能会唤醒对方。它还没有完全恢复,这时候被唤醒,说不定能让它暴露出薄弱之处。” “怒火会不会也有点大?就像起床气?”贾宇道。 “有可能。”尉兰道。 谁也没法确定变异区中会发生什么,哪怕这个人是尉兰。 “好吧。我来吧。”菲利克斯走过来,随手召唤出一把重剑,把卷帘门砍出了一个大洞。 大家看着门上的大洞,谁也没有动脚,只有阿虹蠢蠢欲动地看着大家:“我们不进去?” “你想钻可以自己钻。”劳拉艾琳道,“还有你,菲利克斯。” 阿虹本来想钻的,听了这句话也意识到不对劲了,犹犹豫豫地缩回了腿。 “不要跟着对方走。把这片建筑都毁了。”尉兰道。 毁掉一片建筑,又是一个大工程。卡特琳娜蹙起眉头,闭上眼睛,双手握成拳,积蓄着力量。顾青看上去比她随意一些,却同样积攒着精神力。罗宾也振作了起来,像吸铁石一样把周围被精神网抛弃的电子产品全都吸附到一起,组成一个大型的攻城装置…… 几个异能者一起行动,倒并没遇到太大的困难,就开辟出了一条通往建筑背后的道路。 这个变异区的细节做得很好,残垣断壁下掩埋着日常的生活用品——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的残骸,蒙上灰尘却完好无损的日用品,还都是他们记忆中熟悉的品牌和样式。 罗宾一脚踩在某个膨化食品的包装袋上,出气式地道:“……搞的我们跟电影里打l砸l抢烧无恶不作的大反派似的……” “唉,别可惜了。”贾宇道,“尉总给我们开辟了隐藏空间,里面有你想吃的。是不是,尉总?” 尉兰露出反派式的低笑:“是了是了,走出这个循环,奖励你们一人一包薯片。” 残垣断壁的深处传来某种骚动。这种骚动是内在的,并非哪块墙砖忽然变成呕吐物这种级别的骚动,而是仿佛整个空间都建在某个巨型生物的体表,这个生物渐渐苏醒过来,很快就要把注意力集中在他们身上。 脚下传来一阵震动,结合周围的残垣断壁,他们像是在某个地震区的中心。顾青牵着尉兰,卡特琳娜牵着劳拉艾琳,贾宇罗宾也彼此搀扶着,虽然没人开口说什么,但都有一点暴雨来临前的紧张。 顾青注意到劳拉艾琳的表情,劳拉又露出了之前那种放空的眼神,好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你看到什么了?”卡特琳娜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顾青心底的问题。 “建筑。巨大的建筑。”劳拉艾琳说道,看起来就像个神神叨叨的占卜师。 “能看清方向吗?通往主脑的方向?”卡特琳娜低声说道。 劳拉艾琳摇头道:“不是这个。” 震感更强烈了。天花板掉了下来,玻璃渣、石灰块到处都是,尉兰像罗宾之前做的那样,抢夺一切可以为他们利用的电子设备。 他的力量很大,碎片化的电子设备正从四面八方飞来——按|摩椅的靠背、碎裂的显示屏、机器人的主板、娃娃机的控制板之类的。它们很多都没有变形能力,只是单纯被巨大的吸力吸在一起,变成一个巨大的、丑陋的、缝合怪似的电子垃圾聚集体。 第242章 大门关闭 “上来。”尉兰当先跳到了垃圾聚集体上, 大家跟着跳了上去。 这个垃圾聚集体还在努力调整着形态,尉兰似乎想把它拼成个飞行器之类的东西。与此同时,残垣断壁一点一点地被漫上来的“胃液”消化,空间站渐渐露出了它本来的形态。 “这什么……”菲利克斯露出嫌弃的表情。 蒸腾的雾气之下, 露出了爬行动物皮肤般的质地。这些皮肤本来应该很有目的性, 本来应该想尽一切办法包裹住他们, 把他们——带着他们身上的系统,一起吞进身体里, 但此时此刻, 拥有这块皮肤的生物像在承受巨大痛苦一样,抽搐着, 痉挛着,天旋地转,毁天灭地。 电子垃圾勉强拼凑成的“飞行器”飞了起来,让他们不至于被“胃液”吞噬。可远远算不上脱离危险, 这个发疯的变异怪物将空间搅得混乱不堪, 他们从怪物的“表皮”来到怪物的“肠道”, 又从“肠道”来到了“胃部”, 不过几分钟时间,四面八方便都是这种硬质皲裂的皮肤了。皮肤上长满了冷血动物的眼睛, 眼中的“目光”是精神力凝集成的“高能射线”,疯狂攻击着他们的精神网。 “这是什么?”“飞行器”疯狂地晃动着,贾宇抓着一个不知来自于什么的凸起, 一副随时就要呕吐出来的表情。 “飞行器”现在还真有点飞行器的样子了, 电子垃圾勉强组成了一个球型,将他们包裹在里面,不至于被外面的视线伤到。 尉兰坐在机舱的角落, 脸色苍白,冷汗淋漓,维持这个“飞行器”,抵抗外界的精神攻击这件事,已经让他虚脱了。 “这什么玩意儿?” “他们仨找到主脑了吗?这么大的反抗?” “建筑……” “建筑通向哪里?” “我们离开吧。你不是教了我们画那道门吗?” “等着。” “等着?等到什么时候?” “它坚持不了多久……” 精神力的攻击下,声音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顾青感到自己简直不像在个载了八个人的“飞行器”,而是在某个人声鼎沸的宴会厅。他隐约听到有人提出“画门”的事,并在心中认同了这个说法。 他其实早就想到了通过真界逃离这个地狱——他们又不是第二星系的人,没有义务解决第二星系的问题,参与到其中,本来就应该像在特别行动部的时候,参与那些虚拟现实游戏一样。 可有人反对了这个提议。甚至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人。对了,是劳拉艾琳。她为什么要反对他们去真界? “它坚持不了多久……”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个“巨大的建筑”到底是什么? “你还好吧?”贾宇一手搭在顾青身上道。 顾青猛地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大概是和尉兰“共感”了,那些令他几乎无法忍受的喧嚣,和无数过去现在未来叠加在一起的凌乱画面,来自于机械视角,他还不算太过适应的机械视角。 “我还好。”顾青担忧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尉兰,担心他在对方的精神冲击中坚持不了多久。 “精神攻击减弱了。”贾宇看着周围道。 “是吗……” 贾宇高兴地点点头:“罗宾说周围的物理规则也在恢复。那三个特工真的把这个变异解决了。” “飞行器”稳定了下来。顾青找到一个类似于“舷窗”的地方,观察着周围的空间——那些深灰色的皮肤稳定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痉挛抽搐,“胃袋”上下方的“括约肌”也打开了,露出了前后方的道路。 “兰。”顾青坐在尉兰旁边,从背后搂住他的背,“好了,你可以休息一下了,把‘飞行器’交给罗宾吧。” 顾青明白自己的声音对于尉兰来说,只是无数喧嚣中的一线而已,但尉兰的确听到了,缓缓地抽回了精神力,将这团聚集成“飞行器”的电子垃圾交到罗宾手上。 尉兰脸色很疲惫,随时就要睡过去,疲惫中又带着一点不解,好像遇到了什么想不通的事情。 “我们降落了。”尉兰小声地道。 “飞行器”的确降落了下来,虽然之前也只是悬浮在离地面几米高的地方。组成“飞行器”的废物一点一点地散了开,按|摩椅的椅背向外倒去,变成了一条颇为滑稽的升降梯。没有人从“升降梯”上走,大家还是一个接一个的从“飞行器”上跳了下来,虽然好几个人腿都是软的,差点摔倒在地上。 地面没有变回原来的样子,依旧是皲裂成一块一块的、爬行动物的皮肤——天顶上、左右两边的墙壁上同样也是。他们处在一条由皮肤组成的隧道中,皮肤是深灰色的,有着深邃的纹路,纹路时不时张开,露出里面属于冷血动物的竖瞳。 这些眼睛不再释放出精神冲击,只是冷漠地看着他们,目光中甚至还带着一丝疲倦。 阿虹跳下“飞行器”,正好跳到一个正在张开的眼皮上,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 “哎呀……不是解决了吗?这玩意怎么还没消失?怪吓人的。”阿虹赶紧凑到几个先下来的狩猎者身边。 罗宾是最后下来的,他还在试图把这团电子垃圾拼凑得更紧凑一点,并让它再次飞了起来,跟在他们身后。 隧道的尽头传来了光亮,那种黯淡的、干净的、属于夜色的光亮。他们朝光亮传来的地方走去,与此同时,隧道也在一点一点地铺展开,变成一个以星球为计的巨大平面。 众人停了下来,站在这个凹凸不平、布满眼睛的地面上,抬头望着天空。 没有人说话,连罗宾也放弃了对“飞行器”的控制,把“飞行器”降落到地面上,全神贯注地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空的景色很美,地球上都没有这么美的夜色,连科幻片都不敢想象这种大片大片的、五颜六色的星云,这种景象只能出现在幼儿的梦境或者儿童彩绘本当中。 地面上出现一只又一只的眼睛。那个被他们称作“变异”的生物,和他们一样对这片星空充满了好奇,睁着金黄色的竖瞳,不知作何感想。 “这是……空间站?”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是阿虹,这个永远冲在最前面,想要在看不见的人面前表现自己的阿虹。 罗宾面前悬浮着全息屏幕,他查看着上面的坐标信息,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怎么样?咱们还在第二星系吗?”贾宇凑到他旁边道。 罗宾摇了摇头,不是很肯定:“不像。什么坐标也没有,这里不处于宇宙中任何一个地方。”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话语的漏洞,又补充道:“不对,应该是不属于第一、二星系的任何一个地方。这里没有太空网络的存在,只有精神网,咱们和底下这个生物的精神网。” 一只巨大的眼睛转动着金黄的眼珠,看了他一眼,看得罗宾浑身一颤。 “难道……空间站穿越虫洞,到了第五星系?”阿虹看着天空道,“啊——” 阿虹像被针扎到一样,发出短暂沉闷的低喊。 “你怎么回事?”贾宇问。 阿虹扶着额头摇摇头:“没事,就头有点疼。” “这个星空还是不要多看了。”尉兰道,“我们先朝一个方向走,看能不能走到变异区的尽头,再找个地方搭帐篷休息一下,休息好了继续寻找主脑。” 尉兰发话,大家一般都是听的。 顾青牵着尉兰的手走在怪物坑坑洼洼的皮肤上,走向看不到尽头的远方行走。天空上虽然没有太阳,却也不算黑夜,一团一团的星云此起彼伏地绽放,比那些卫星传回的图片瑰丽绚烂得多。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们离开地球的那一刻,其实就开始了星际流浪,但不知道为什么,顾青现在才感到他们是真真正正地离开了,离开了人类的文明,离开了能用常识去判断的环境。 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就实在走不动了。很可惜,就算变异怪物已经完完全全地“躺平”,不再涉及什么空间循环,他们依然没能走到变异区的尽头,甚至没能走到能看到变异区尽头的地方。 他们找到一个眼睛没有那么多的地方,开始搭建帐篷。 帐篷主要还是阿虹在搭——罗宾和贾宇在调试“飞行器”,调试了半天终于把垃圾堆成的“飞行器”变成了一只垃圾堆成的“电子犬”,能够听从他的命令做出来回巡逻的动作。劳拉艾琳和卡特琳娜正在低声说话,讨论着和“巨型建筑”有关的事情。菲利克斯十分酷地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耍杂技似的,控制着至少十把匕首。顾青、尉兰则来到一个离大家稍远的地方,开始尝试画“门”…… 这还是顾青头一次和尉兰一起画“门”。他们共享了视线,顾青用金黄色的颜料画上一笔,尉兰用金红色的颜料画上一笔,简直画出了某种情趣。 最后一笔的时候,顾青有一点犹豫,他担心在这个地方画“门”,什么也不会发生,或者引来什么不怀好意的注视。 结果在他正要画的时候,尉兰抢先一步把他的这笔给画了。 这个色彩就如天上的星云一样绚丽的“门”后面,渐渐显出了那个灰雾蒙蒙的世界。 “待五秒钟就出来。”顾青对尉兰道。 “待五秒钟就出来。”尉兰点点头,重复了这句话。 顾青像以往很多次那样,走进那道金光闪闪的门,踩在那片他几乎熟悉起来的草坪上。 可下一刻,他差点一个趔趄摔到了地上,还好他反应够快,很快就找回了平衡。 他转头,和后面的尉兰看了个眼对眼,看到了对方眼里闪过的一丝惊慌。 “门消失了。”尉兰道。 顾青看向“门”的地方——不错,他们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画出的“门”,竟然在顾青跨过去的那一瞬间消失了! “我再试一遍。”顾青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他用灵力迅速地重新描摹出一道“门”,这次“门”消失得却更快,都来不及呈现出后面的灰雾世界,就完完全全地消退在空气中,简直比飞机划过云层留下的尾烟还要脆弱。 尉兰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跃跃欲试地也想画一画。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惊呼。 “你们看见了吗?那是什么?”说话的是菲利克斯——就他一个人最闲,也最先看到来自星空的异常。 “什么?”尉兰放弃了画门,朝营地所在的地方走去。 “刚刚……”菲利克斯组织着语言,“刚刚我看到……天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好像很怕尉兰一样,在他面前话都说不清楚了。顾青走了过去,就听菲利克斯又道:“它很快就闪过去了……说不清……说不清是什么……就感觉很恐怖……” 敢情菲利克斯这个样子是被吓住了。 “你们看到了吗?”顾青问贾宇、罗宾他们几个道。 大家都摇了摇头,倒是劳拉艾琳道:“这个地方应该不是第五星系。看来之前那个巨大的建筑,就是为了把我们送过来,我们——还有‘它’。” 劳拉艾琳眼睛望向地面,正好和一只黄色的眼睛对视了一眼,黄色竖瞳像怕她似的,迅速地闭上了,留下带着褶皱的厚重眼皮。 帐篷搭好了,阿虹眼巴巴地看着大家,希望能吸引他们的注意,但谁的注意力也没有放在他、或者帐篷上。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课代表”罗宾随即道:“也就是说,这个东西的能力,在咱们还有变异怪物之上?轻而易举地就搭建出一个‘建筑’,把咱们弄了过来?”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到这个地方,变异怪物就跟死了一样。”劳拉艾琳道。 变异怪物再次张开了眼皮,竖瞳盯着劳拉艾琳,似乎不满意她的用词,可除了瞪眼睛,这个怪物什么也做不了。 “这个地方不会是传说中的第七星系吧?”贾宇道。 “有可能。”劳拉艾琳道,“这个建筑太大了,可能整个第二星系都比不上它一个房间大。我们离通往第五星系的跃迁点本来就很近,对这么个庞然大物来讲,把我们移到第七星系的跃迁点,就像把只杯子从桌面一头移向另一头吧。” “不过这要是第七星系,探索一下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的事。”贾宇露出惋惜的表情,“可惜我们没和第二星系的人报备,也不知道这次回去了,算不算咱们探索过第七星系。” “别想了。”罗宾低声对贾宇道,“你根本没有懂劳拉的意思,我们这次要是能回去,你都可以去买彩票了。” “我们回不去了?”帐篷边的阿虹放大了罗宾的话。 “你也别想了。”罗宾大声对阿虹道,“你就当我们早就死在龙修号上了,活到现在还能看到传说中的第七星系都是赚了!” “咱们还有‘门’呢!”菲利克斯盯着劳拉,急切地渴望从她那儿寻求到认同,“实在不行劳拉给咱们画个‘门’,咱们在那个门后世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说是不是,劳拉?” 劳拉远远看着顾青,不用说话,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就得到了对方想要的答案。她和顾青一样,明白“真界”对他们的意义,一有机会就测试连接“真界”的通道有没有出问题。 结果这次还真让他们给测着了,“真界”不知为何对他们关闭上了大门。 “没用了。”劳拉诚实地道,“‘门后世界’不想掺和到我们这里。” 又是一阵沉默。 菲利克斯脸色变了——他和贾宇、罗宾他们还不一样,他不是从龙修号上回来的,从来没经历过真正的绝望,也从来没经历过生死一线。有“门后世界”在等着他,任何危险不过是一场游戏,随时都可以关机下线存档重启;可“门后世界”一旦不存在,所有的威胁就成真真正正的威胁了,而再热爱游戏的人,也不愿意真正身处一个灰暗绝望、僵尸遍布的世界。 顾青有些紧张尉兰的安危,但比菲利克斯更快地接受了现实。他注意到了劳拉的话——“‘门后世界’不想掺和到我们这里。” 这句话非常怪,但又完美地说出了他的感受——那个荒芜一片、到处都充斥着灵力、还有碎片化数据的冰冷世界,在他方才尝试进入的那一刻,竟像突然有了意识一般,抵抗着他的进入,将他“拒之门外”。 但真的只是将他拒之门外吗? 顾青耳畔又一次回响起菲利克斯带着颤抖的声音—— “刚刚我看到……天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它很快就闪过去了……说不清……说不清是什么……就感觉很恐怖……” 会是它吗?天上闪过的、很恐怖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第243章 “虚无与毁灭之神” 大家开始从旅行包和隐藏空间中拿出各种物品, 摆放在帐篷中。除了菲利克斯比较崩溃,其他人很快就接受了他们无法通过“真界”逃离这个事实,至少表面上没有表现出与之前的任何不同。 只要忽视掉天空中未知的恐怖,还有时不时睁开一只眼睛的地面, 这个地方环境还算不错, 是摄影师会青睐的那种极具原始感的旷野, 还有只能在艺术照上看到的大片星云。 这种什么都把握不住的时候,只能把握当下, 把这当成一次异世界的旅途。 他们在地面上展开防潮垫, 坐在垫子上喝饮料吃零食。八个人中唯一一对情侣就是顾青和尉兰,尉兰的一举一动往往又吸引着大家的注目。大家的注目下, 顾青保持着古人的含蓄,不太好意思过多地和尉兰拉拉扯扯。 可这种时候,哪怕只是和尉兰共同吃一包薯片,都招来了隔壁的一阵“嫉恨”—— “这种时候就该谈个恋爱。荒凉无边的异世界, 五光十色的星云, 多么像电影里的场景。”罗宾道, “还是那种超现实的电影。虽然这种电影的结局一般不太好……” “每天这么‘恨嫁’的, 是看上咱们哪位姑娘了?”贾宇打断了他的“乌鸦嘴”,“——或者哪位帅哥?” 罗宾靠在帐篷上, 微微曲起一条腿,目光眺望着远方:“正后悔当初没好好考虑这件事就上了‘贼船’呢。” 大家都坐了下来,吃零食的吃零食, 整理衣服的整理衣服, 调整程序的调整程序,只有阿虹还在忙忙碌碌地不知道干什么,在尉兰上身没找到乐趣的目光于是落到了阿虹身上。 “对了。这个全阿虹, 怎么每次谈起恋爱的问题,就一副眼睛里冒粉红泡泡的模样?他看上谁了?”贾宇小声地问罗宾道。 罗宾道:“很明显啊,你看不出来吗?” “在聊谈恋爱的话题?没邀请我真是可惜了。”贾宇还来不及反问,菲利克斯就凑了过来,一屁|股在他们边上坐下,显然在两名女性狩猎者那里受到了冷遇。 两个恋爱经历很少的愣头青却被他的气势唬住,毫无防备的让他加入了进来。 “你俩先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异性——你们是喜欢异性的吧?针对不同类型的姑娘呢,有不同的追求方法……”菲利克斯煞有介事地道。 这是个很荒谬的景象——不说他们在一个完全未知的星系之中,找不到目标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就算真的成功回到第二星系,一、二星系大部分人也是某个大型系统的附庸,和他们走不到一块去,却在这里高谈阔论姑娘的类型、追求的方式,好像他们选择余地很多一样。 顾青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地听着他们谈话,越发庆幸自己找到了尉兰这么个宝贝,不用在宇宙的尽头进行这类毫无意义纯属幻想的谈话。 他一只手暗搓搓地搂着尉兰,感受这个人的存在和温度,一边看着尉兰展示在他俩面前的全息屏幕——尉兰正在尝试与第二星系的星宏号建立联系,还在搜集周围精神波动的数据、建立精神网的模型。 “我就喜欢尉总这样的姑娘。” 全息屏幕停止了滚动,尉兰转过脑袋,对着罗宾挑起一条眉毛。 罗宾看着尉兰,厚颜无耻地补充着:“像尉总这么聪明、能干,又低调的姑娘。当然长相也要漂亮,腿要长,皮肤要白,性格最好再开朗一点,工程和计算机的专业知识要比我多一点,神秘学的知识也要比我多一点,能带着我开发程序,研究精神网……” 罗宾好不容易说完他的要求,结果菲利克斯半晌都没答话。 尉兰的注意力都重新回到屏幕上了,菲利克斯才道:“小朋友,你今年几岁了,以前谈过恋爱吗?” 罗宾悻悻地转过头去,用小刀沾了蛋黄酱,给自己做三明治。 顾青看着好笑,将脑袋靠在尉兰的肩膀上,低声道:“你是我的。” 顾青第一次使用这么强烈的措辞,就像警告已经到手的猎物一样“警告”着尉兰。 尉兰没有生气,反而像被点燃了,快速地给了顾青一个掠夺式的吻,但又很快将注意转移到了食物之上。 尉兰没觉得有什么,罗宾的话倒是又一次提醒了顾青,他的伴侣是多么的优秀,竟然还成了罗宾这种一点恋爱经验都没有的毛头小子的“理想型”。顾青对感情倒没什么危机感,只觉得自己该努力了,尉兰把程序语言、阿达西语全部共享给了他,再不努力学习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尉兰吃东西的时候,顾青将全息屏幕拉到眼前,认真地琢磨着上面的数据。他看得很慢,但能看懂这些字符说的是什么,会调整相关的参数,也明白了尉兰心不在焉的原因——系统能得到的数据太少了,根本建不出任何的模型,唯二的信号源是他们自己和“躺平”的变异怪物。 这是尉兰精神网的感知…… 他们中还有一个人,可能比尉兰的感知能力更强。 顾青的目光落到了劳拉艾琳身上。劳拉艾琳背对着他们,亲昵地和卡特琳娜坐在一起,像两个一直以来就很要好的姐妹。 劳拉艾琳很早就感知到了“建筑”的存在,那个把他们送到这里的巨大建筑。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被真界拒之门外,回去的办法只能通过这个建筑了。 吃了太多碳水化合物,大家都有了一点困意,纷纷进入帐篷中睡觉。 顾青和尉兰留在了帐篷外。他们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顾青把尉兰头上那顶鸭舌帽拿了下来,用眼神描摹着他的五官轮廓。 好像过了很久,顾青才对尉兰道:“我们问问劳拉,看她愿不愿意共享她接收到的数据吧?” 尉兰似乎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你会想上|床。” “这个地方?我还不至于这么控制不住自己。”顾青环顾了一下四周,眼神最后落到了尉兰身上,“不过你确实挺诱人的。” “我倒霉之前,你也没说喜欢我。”尉兰转过头直视顾青,眼珠晶亮晶亮的,神色中带着一点痞气——按照现代人的审美,尉兰从来都不是标志的美人,也谈不上有什么气质,穿个花格子衬衫戴个大金链子往街上一站,就是个过于英俊的地痞混混。 顾青想起1738年他们在铁戈沙漠抓到尉兰的时候,他就是那么一副模样,被他们在地上拖了好久,就像拖一团不值钱的垃圾。 如今回忆起来,顾青只觉得心脏绞得一阵一阵地发痛,恨不得穿越到那个年代,给当时的自己一巴掌。 不过,真的谈论起来,顾青只会笑着说:“你那时确实还挺欠扁的。” 这是尉兰很难跨过的坎,他总认为顾青喜欢的是那个只会躲在床脚发抖的弱者,有所谓的“圣母情结”。这也是顾青很难跨过的坎,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上尉兰什么了,是不是“圣母心”在作祟,对对方的看法还没有罗宾明确。但他和尉兰不一样的是,他认为很多东西——尤其爱情,并不是要剖根究底的,只要他们现在相爱就足够了。 “我要是……”尉兰扬起脑袋,露出脖颈的弧度,似乎极力地压抑克制着什么,“我要是能统治世界,一定让你们所有人都忘掉我的这段过去,包括我自己。你们喜欢的都不是真正的我,是另一个人。但我很讨厌这个人,我每天都想杀死他,碾碎他,让他不存在于任何一个记忆设备中……” 尉兰的声音的确充满了恨意,甚至有点像精神分裂。但顾青知道他从来就不是精神分裂,那个他憎恶、讨厌的“人格”,已经完完全全地成为了他——可能会有人称这个过程为“成熟”,可对于尉兰来说,这个“成熟”的过程过于悲惨,以至于无法让一个拥有了强大力量的他接受。 顾青甚至理解了尉兰这些天里,为什么如此地小心翼翼了——他知道自己掌握着什么力量,知道自己心底的恶魔,却也知道自己如果走上那条路,不可能胜过“无上者”和“智慧云系统”,所以“心甘情愿”地沦为庄洲的下属,将自己禁锢于一名技术员的角色。 “兰儿,”顾青转过头,认真地说道,“如果你太痛苦,就删掉那段记忆吧,也删掉我的。我不能保证我还有现在的感情,但我一定会重新爱上你。” 顾青甚至确定,那个他爱着的、成熟的尉兰并不会因为一段记忆的删除而离开。 尉兰捂着脸,背靠着帐篷一点点坐下。就在顾青以为他要哭出来的时候,尉兰像疯了一样发出了几声干笑:“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依着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放在古代就是佞臣,就是奸妃?” “是啊,我就是佞臣,你不知道吗?”顾青笑着靠近了尉兰,和他抵住了额头。 顾青确实变了,他变得没有原则、没有底线,要是尉兰能高兴,好像篡改所有人的记忆也未尝不可。 他们认真地接了吻,进行了一些身体上的探索,等待众人午休结束。 “劳拉会生气吗?”尉兰看着劳拉他们所在的帐篷道。 顾青摇摇头:“应该不会。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本来就应该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现在关键时候,更没有怀疑的理由。” 顾青说着,看向了地上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这只金黄色的竖瞳直愣愣地看着他们,看得人汗毛直竖。 “你有什么想法?”尉兰对着不远处的金黄眼睛说道。 眼睛眨了眨,依旧只是盯着他们,并没有说话的打算。 “没想法?那我们就进去了。”尉兰好像看准了这只变异怪物不会拿他们怎么样,言语中尽是威胁之意。 但怪物最终还是没能开口说话,也不知是这些变异怪物本来就不具备这个能力,还是它被什么限制住了,只能维持现在的形态,唯一的能力只剩下观察。 顾青和尉兰来到了帐篷中。罗宾、贾宇、阿虹他们在变异区中消耗了过多的精神力,正睡得“屁是屁鼾是鼾”。顾青、尉兰来到帐篷的一个角落,小心翼翼地躺下。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快速恢复精神力,不用睡觉。”尉兰用气流在顾青耳边道。 “多吃吗?”顾青问。 尉兰露出一个属于年轻人的快活笑容:“多吃当然是必要的。还有一个,就是多做。” 还真是二十岁的身体,连睡觉都不香了……顾青在心中默默地哀叹着。 “有人在的时候,你别想。” 顾青发现自己还是有一点原则和底线的。 “我就说说而已。”尉兰悻悻地转了个身,背对着顾青睡觉。顾青从背后抱着他,困意渐渐上来了,他忽然想到他们应该安排一个巡逻的人的,但无所谓了,反正他们能活到现在,证明对方根本就没想对付他们…… 一座“教堂”出现在了他的梦境中。 那是一幢无比壮观的白色大理石建筑,有着林立别致的塔楼、高耸入云的塔尖、又高又细的立柱、瘦长深邃的拱门…… 这幢建筑下,他就像一只蚂蚁那么渺小。 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只记得建筑里供奉的是谁,自己是来做什么。 他是来朝圣的,教堂里供奉的是他们这片土地的守护神——伟大的寂灭者,“虚无与毁灭之神”。 教堂门口还有很多人,都是和他一样的朝圣者。他们有的穿着黑色的法师长袍,有的只是普通百姓的打扮,有的身后跟着会飞的马车,有的手上挎着装满水果点心的果篮…… 大家迈进这幢恢宏的建筑,脸上带着近乎虚幻的祥和和幸福。建筑内的空间比从外面看上去更加广阔,结构也相当复杂,完全不是他想象中“教堂”的样子,更像一座无比宏大的城堡。他跟在几个人身后,一一走过门厅、礼堂、庭院、花园、楼梯、走廊…… 他不可能记住这些细节,因为城堡是无时不刻不在变化中的,连着庭院和某个空中花园的楼道,很可能连向另一个方向的走廊。但他又完全不担心自己在这幢建筑中迷路,好像这里的主人一样,永远都知道自己应该前往哪一个方向。 在三楼的一个书房中,他看见了寂灭者。 这是一个比寻常小厅都要大的书房,书房四周有着高高的书架,书架前有着旋转楼梯。寂灭者正站一个尖顶的窗户前,就着阳光看一本书。 看到他的到来,寂灭者抬起了头。 阳光太亮了,他看不清楚寂灭者的五官,只知道寂灭者有着一头银色的长发,气质非常深沉内敛,并不像祂的名号那样充满毁灭感。 “你来了?”寂灭者道。 他点了点头,并不记得自己来寂灭者的书房里到底是要做什么。 “你最近怎么样?稳定剂有用吗?”寂灭者用低沉悦耳的声音问道。 他摇了摇头:“没有用。速度减缓了。但那件事……还是会发生。” “你不要过于担心。有我在,不会让它发展得太快。”寂灭者说着,从书桌后一个加了几层符咒的保险柜中,拿出一个银色的小手提箱交给他。 “这是我新研制出的产品。你可以现在——当着我的面服用一剂,我需要知道它没有给你带来什么不可忍受的副作用。” …… 他与寂灭者对话的时候,顾青想起了自己是谁,灵魂脱壳一般飘向书房上空,向更远的地方飘去。 天空中,顾青看到了这座“教堂”的全貌——它已经不能再称为“教堂”了,这是一片城池规模的城堡。 城堡周围塔楼林立,楼梯小范围地移动着,天上偶尔飞过马车、雄鹰,人群密密麻麻,仿佛赶往集市一样,前往教堂的某个场所训练法术,真是一个神奇无比令人惊叹的场面。 离教堂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座属于普通人的城镇。城镇中同样有很多白色大理石建筑,它们由各种几何图形组成,样子很有设计感,是分布在城镇中的“小教堂”,低阶修行者和对法术感兴趣的普通人,可以在这些“小教堂”中练习刚刚学会的咒语,而不至于破坏周围的建筑。 城镇中还有很多其他样式的建筑,有着鹅卵石铺成的街道,街道旁是各种风格的饭馆、酒馆、商铺、邮局、图书馆……街道上方还有石制的轨道。轨道像白色丝带一样,轻盈地“落”在整座城镇之上,列车携带着没有飞行能力的普通人,前往城镇中的任何地方。 第244章 “发明与创造之神” 天上一日, 地下十年。不知道过了多久——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顾青降落了下来, 再次成为了“他”。 他在一个远离人群的小木屋内, 孤独地生活着。小木屋看上去很长时间没有打扫了, 外墙上画着大片大片的涂鸦。这些涂鸦看似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宣泄,却藏着无数的符咒, 让整个屋子几乎变成了一个大型法器。 他看得懂这些符咒, 因为这些符咒都是他自己画的,他本人就是高级别的修行者, 比牧守一方的尊者寂灭者差不了多少,他有的是办法,让自己的居所看上去平平无奇,却蕴藏着无数的符咒、无限的力量。 这次的稳定剂效果不错。他心情愉悦地来到厨房, 开始尝试用法术清理水槽中堆积如山的碗碟。水龙头打开, 水流顺着他的意念, 自动地加热, 冲洗在碗碟上,洗干净的碗听话地落在一旁的碗架上, 干净得就跟刚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一样。一整个水槽的碗碟冲洗干净,没有消耗他半点灵力。 他本想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可一只碗碟吸引了他的注意——那看起来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霉斑, 却在他心中引起了强烈的恐惧, 还有无数次燃起希望,又亲眼看着希望破灭的崩溃。 那是一个变异点。 霉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扩散,很快将周围的碗碟也连在了一起, 让那些光可鉴人的瓷器蒙上了恶心丑陋的灰点,灰点还变成了蛆虫的形状,扭动着往外爬。而他作为一个高阶修行者,一时间只是愣在那儿,什么都不知道做。 整整一分钟后,他才想起来念咒。火光出现在他的指边,以强硬的姿态朝这些霉菌化的碗碟烧去。 火焰中,霉菌变成了一个个小鬼的样子,扯着嗓子朝他尖叫。一条火鹰从他肩上呼啸而去,近乎疯狂地啃咬着那些小鬼。 好一阵子过去,战火终于平息了下来。 霉菌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普通霉菌的样子,那些霉菌化的碗碟却再也回不来了。它们甚至还“感染”了水槽,“感染”了碗架,“感染”了整个厨房。 他崩溃地靠着床沿坐在地上,盯着他的厨房看了好久。这是他很喜欢的厨房,厨房虽然很久都没打扫了,他却记得自己刚把这个厨房弄好时的欣喜。 顾青再次飘了起来,从更远的距离看向这间有着大片涂鸦的林间小屋。 “他”最终还是没能阻止住霉菌的扩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花草树木开始一点一点地死亡。小木屋被彻底地孤立了起来,周围的一切生命都被转化成那种由霉菌组成的蠕虫,蠕虫又继续向外部蔓延,鲸吞蚕食着一切。 “他”回过神来时已经晚了,门槛已经爬上了一部分霉菌。这些霉菌得到了某种进化,让它们不再惧怕墙上的涂鸦。“他”看着门外漫山遍野的霉菌,崩溃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大片的火焰出现在“霉菌草原”之上,火焰凶猛地燃烧着、肆虐着,同时燃烧的还有“他”的灵体。 过了不知多久,“他”七窍流血地倒在地上,不甘心地死去。 “霉菌草原”的边缘,寂灭者赶了过来。寂灭者比“他”更强一点,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做,就毁了一大片没烧完的霉菌,连一点黑烟都没留下,不愧为“虚无与毁灭之神”。 紧接着,祂从虚空中召唤出了那把象征着无限破坏之力的黑色镰刀,镰刀迅速收割着附近一切尚未被霉菌侵蚀的灵力,最后回到祂的手上。 危机终于解除了。 损失并不算多,被转化的几乎都是一些灵性较弱的生命和非生命,花草树木、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没有人因此丢失性命。 山上的几头羊、几头牛、几条蛇、几只猫头鹰……都被暂时保存在寂灭者的镰刀之中,交给了教堂附近的林场管理员。 寂灭者没有靠近那幢被焚烧得差不多了的木屋,隔空在木屋墙上又加了几道符咒,便在修行者们的簇拥下翩然离去。 死得不能再死的“他”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好长一段时间里,他将自己关在这个破败漏风的木屋中,披着画满符咒的斗篷,哪里也不敢去,什么也不敢做。 寂灭者给他送来了食物,里面有面包和水果。他抓起水果的那一刻,霉菌又出现了。他趁着霉菌还没把食物全吞进去,三下两下地吃完了这个发霉的水果。 霉菌吃进嘴里的滋味很不好受,像一只只带着腐臭味的蠕虫,而且就在他咀嚼的时候,更为迅速地变异了。 他把装有食物的篮子烧毁,不再吃任何的东西。 拿出寂灭者上次给他的稳定剂,他一口气连灌下三管。 强烈的副作用让他痛不欲生,“虚无与毁灭之神”的力量在他身体中肆虐,同时引起了身体的强烈反抗。他被一次又一次地烧成焦炭,又浴火重生。 顾青第三次升上天空。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里不再是晴空万里了。天空中弥漫着灰色的雾,像是那场森林大火烧出的烟尘久久没能散开一样。他需要很认真地看,才能透过灰雾看到下面的情景。 他飘到了城镇的上空。 丝带一样的列车轨道还在,几何形状的白色教堂还在,街道还在,店铺还在,酒馆还在,街道上依然有行人走过,酒馆中依旧有人买醉,但什么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酒馆门口的木桶倒了,滚落到街对面,酒水浸湿了街边的泥地,久久也没有被人扶起来摆正,酒馆里面曾经有人唱歌的,现在就只剩下几个醉汉,烂泥般趴在桌子上、睡在座椅上、倒在地面上。 店铺打样已久,招牌歪了,同样没有人来修,不知是不是倒闭了。 街上的行人双手插在口袋里,行色匆匆地走过街道,搭乘升降梯来到列车站台上,等待着人满为患的列车。 大家都是通往同一个方向——大教堂附近的救济站。在救助站,他们能够领取到一周的食物,还有可能从救济站的修行者口中听到最新的消息。 他并不关心消息是什么,只是漫无目的地飘着。 不过,他还是跟着这批前往救济站的民众,得到了两个不太好的消息——一是救济站已经没有更多的食物了,只能向民众提供修行的方式,让他们不至于饿死;二是寂灭者死了,为了抵抗“他”带来的“霉菌”,寂灭者耗尽了自己的灵力,但他知道这只是寂灭者的托辞,祂耗尽灵力的原因其实是无休无止地制造粮食。 侵蚀依旧在继续。不仅花草树木粮食畜牧这些灵智较低的生物,没有修行的普通人也一点一点地变成了那种由霉菌组成的蛆虫。 在人身上,霉菌侵蚀的速度还充满恶意地放慢了,足够尚未感染的女儿抱着手指已经霉菌化的母亲痛哭流涕,绝望地尝试各种咒语,试图延缓霉菌的蔓延。 在更为理智的家人的催促下,女儿终于放开了眼含泪水的母亲,和母亲作出了最后的告别。残缺的一家人乘上马车,踏上一条前往别的城市的求生之路。他们远远低估了霉菌的恶意——就在他们彻底远离城镇和周围霉菌化的农田,看到树林的影子以及未来的希望时,女儿身上的霉菌发作了,霉菌迅速地传到每一个人身上…… 绝望的情绪就像灰雾一样,弥漫在整座城镇上空,包括那座宏伟的城堡式教堂。 顾青又一次变成了“他”。 第无数次烧死自己又浴火重生后,他振作了起来,喝掉剩余的稳定剂,披上画满符咒的斗篷,在空中画出属于无殇者的符号。 无殇者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水镜之中。 祂和寂灭者是完全不一样的人。无殇者就像祂的尊号一样,永远乐呵呵的,好像世间不存在任何的阴影和伤痛。但无殇者本人并不像祂看上去那么傻,反而比他们所有人都聪明,是世上最有创造力的发明家。 “寂灭者陨落了?太可惜了,我一直都想找他喝一杯来着,虽然他总是不理我。”无殇者说着可惜的话,脸上却一点悲伤也没有,一边和他说话,还一边摆弄着桌子上的瓶瓶罐罐,不是在调制新的魔药,就是在调制新的饮料——反正这两点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差别。 “……城里很糟糕,很多民众都感染了。”他说道。 “哦,对了。”无殇者大多数时候都没心没肺的,好像并不懂人类的感情,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等级的灾难,“我冥思苦想加上实地考察这么些天,确实有了一个想法。就是……” 无殇者停了下来。 “就是什么?”他着急地道。 “就是涉及到你的死亡——你们这种人的死亡了。”无殇者这个时候还是懂点人情世故的,还知道不好意思。 “你说。”他压低了声音,掩饰住了心中的期待。 他总觉得自己会像马车上的女孩一样,所谓的希望只是一个可以轻易戳破的泡沫。 “倒也不是真正的死亡。你去了那个地方,确实是死不了的。”无殇者还在为“死亡”这件事纠结着,好像认定了他很想永远活下去一样,“但你只需要……不再是你自己,忘掉你是谁,忘掉这一切,也许灾难就会停止。” 无殇者放下手中的瓶瓶罐罐,开始认真了起来。祂作出夸张的手势,变出一些悬浮在空气中的虚影,给他比划着、演示着。 “你看这就是你去的地方,我们姑且就称它为‘文明A’吧。”无殇者将一个正在疯狂撕咬的骷髅头放在属于文明A的虚影上,“这是个绝对邪恶的文明,没有任何与它交流的可能性,但它很强大,强大到没有朋友——不仅没有朋友,还会以别的文明作为养料。我们很怕它、绝对不能让它找到,但亲爱的朋友你却一不小心探索到了那个地方。” 一个代表着他的黄色图钉出现在“文明A”的虚影上。 “它知道了你的存在,还通过你知道了我们一整个文明的存在,就像饥肠辘辘的恶狼找到一只离群的羊羔,你觉得它会怎么做?”无殇者道。 “会跟在这只羊身后,找到整个羊群。” 他并不喜欢无殇者的这些比喻,他甚至不喜欢无殇者这个“发明和创造之神”。无殇者讲解起什么,总是眉飞色舞的,语气听起来就好像他们真的只是一群羊一样,吃了就吃了,并没有什么可惜的。 但他又必须配合无殇者,毕竟无殇者才是解决问题的人,他没有蠢到去找无殇者态度的问题。 “对!”无殇者满意地道,“它会跟在这只羊身后,找到整个羊群。可羊群也不是那么好追踪到的,而且还是跨越星际、甚至跨越维度的追寻,这可怎么办呢?” “它会在这只羊身上留下特殊的标记,方便自己追踪整个羊群。” “如果这只羊中途死了呢?” “狼会想办法保证这头羊中途不死。” 无殇者对他的配合感到很满意,整个人显得更愉快了。祂拖动着代表“羊”的图钉,把它拖回到属于“文明B”的虚影上:“文明A比文明B高出几个技术文明等级,绝不仅是狼和羊的差距,将羊固定在某个时间点上永远不死,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食物不够的时候,狼就可以顺着羊身上的标记,追踪到整个羊群了。” 一条细线出现在了两个文明之间,细线的源头就在代表“羊”的图钉身上。 “错误既已造成,我该怎么弥补?”他沉重地道。 “这是一个很不成熟的想法。”无殇者道,“我认为,标记物标记的不仅是你的肉|体,还有你的灵魂。我们可以想办法把你的灵魂完全禁锢在身体里,然后把身体和灵魂一起切碎。切碎的灵魂是没有完整的记忆和意识的,灵魂不完整,肉|体也融合不到一块去。标记物不再完整,可能回延缓对方入侵我们的速度,毕竟两个文明在不同的维度,标记物带来的不仅仅是坐标,还起到一部分‘门’的作用……只是这个方法对你……” “我愿意。”他毫不犹豫地道。 水镜对面安静了,无殇者似乎完全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这么对待自己。不过祂很快就笑了,露出那种对待有趣实验的、没心没肺的笑。 “你同意,别人不见得同意。”无殇者道。 “先在我身上试验。如果成功再告诉他们。”他肯定地道,“没有人会忍受我们这样的生活。” 无殇者没有作出反驳,愉快地与他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他一刻也等不及了,将自己包裹在无数符咒加持的斗篷中,踏上寸草不生的焦土。 …… 梦的最后,顾青又从梦境的主角身上抽离了出来,遥遥缀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身影逐渐缩小,变成了天际的一个小黑点。 顾青心中涌起一阵兔死狐悲的悲凉,紧接着就醒了过来。 醒来后,对梦境的记忆依然非常清醒,以至于他总觉得这是对他的启示和提醒。 他缓缓松开放在尉兰腰上的那只手,想要出去透会气。可就这么小的一个动作,尉兰就醒了过来。 尉兰皱着眉头,一脸还没睡够的样子,顾青给他拉上睡袋,他却固执地非要起来,跟在顾青身后来到帐篷外。 顾青靠着帐篷坐着,心中涌动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只恨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后,没有养出抽烟的习惯,否则这绝对是个抽烟的良好时机。 “兰儿。”顾青看着尉兰的脸庞,几乎挪不开眼睛,好像这张脸是比烟酒更令人上瘾的东西。 尉兰并不像做了梦的样子。他的眼睛颜色很浅,总是有种水润的感觉,黯淡的光线下瞳孔放得很大,很好看。 “要是我们回不去了,能在这里生存下去吗?”顾青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个地方有大气层,附近应该也有恒星,环境其实还算不错。”尉兰认真地答道,“但我们现在就不回去了,结果只有死路一条!现在连艘飞船都没有,我们哪来的粮食?这个地方看上去也没有植被,我们没带种子,种不出植物。没有植物,就无法进行光和作用。虽然也不是说一定要光合作用来合成有机物吧,但咱们也没有替代光合作用的机械和能源。” 简单地说就是什么都没有。 他们被某个巨大的建筑带到了这里,除了隐藏空间中的那点零食和饮料,什么也没有。 “早知道就把隐藏空间弄大一点了。”尉兰后悔不跌地道,“至少塞艘星舰放里面。要再遇到这种倒霉事情,我们至少有机会乘坐星舰离开。” 顾青搂着尉兰的肩膀,开始觉得自己方才一闪而过的念头完全就是荒谬的——他们已经有了使劲的方向,一定会有办法离开这个星系,回到星宏号上的! 第245章 讨论 “对了。”顾青回忆着梦境中的内容, 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你现在有让人遗忘掉什么事情的能力吗?” “怎么忽然想到这个?”尉兰问。 “没什么,就是问一下。”顾青道,“我刚才做了个梦。” 顾青对这个梦境充满了疑惑, 他很有必要和尉兰讨论一下。尉兰的脑袋里曾经住着一个真正的古西陆人, 还是古西陆的“发明与创造之神”, 无殇者。 即便现在看来,这个“无殇者”很可能只是古西陆人留下的一个人工智能产物, 尉兰掌握的古西陆知识, 也比普通的异能者要多得多。 第246章 造梦 顾青向尉兰描述了刚才的梦境——供奉着寂灭者的宏大教堂, 冷淡客观的寂灭者,毁灭一切的火系异能者,没心没肺的无殇者,无殇者“羊群与恶狼”的比喻, 以及无殇者最后提出的解法——将这名火系异能者的血肉和灵魂彻底碾碎, 禁锢在石头中。 “你觉得他们最后成功了吗?”顾青问道。 顾青讲述的方式大概有点催眠的作用, 尉兰眼神迷蒙,看上去都快睡着了:“没有吧……古西陆反正是完蛋了……”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 古西陆彻底沦陷的前一段时间, 心圣就是靠遗忘来延缓对方渗透的速度……【注1】”顾青回忆着尉兰的话。 尉兰没有反驳,证明他并没有出现记忆上的偏差。 顾青对现有的信息作出总结, 连蒙带猜道:“也就是说,一切都开始于几名古西陆人对外星系进行探索。探索的过程中,他们被外星文明标记,变成了不死者。回到古西陆, 他们开始显现出‘门’的作用, 外星文明通过他们入侵古西陆。这个火系异能者向心圣求助, 心圣想出的法子是将他们的血肉和灵魂碾碎, 让他们永远无法死而复生,很可能……就是制成了长生石。 “但长生石很快成了古西陆众人的追捧之物, 就连心圣自己都受不了永生不死的诱惑,消化掉了长生石的一部分,变成了不死者——当时的尊者可能都这样。然后他们自己又成了新的‘门’, 古西陆继续被毁灭, 中间心圣试图通过消除自己的记忆,延缓外星文明的渗透。最终古西陆变成了现在的‘真界’。 “中东两陆上,开始出现新的文明, 古西陆想让自己的文明传承下去,派十二圣主来到中东两陆上传授知识。十二圣主其实也不是真正的古西陆人,而是一些人格化的知识。传到了云铎太l祖云珣这一代,外星文明又不安分起来,透过长生石蛊惑云珣,致使云珣性情大变。 “这个长生石的一部分,后来又被制作成玉虎符,渐渐感染了当时的所有者,也就是我。” 尉兰醒了过来,水亮的眼睛中反射着星云五彩的光:“我曾以为,心圣不愿意我们到真界去,是怕把污染带回我们的世界……” 现在看来不是。顾青在心中补充道,现在看来,真界本身都有着强大的防御能力。如果像他们猜想的那样,心圣和土木圣本质上一样,都是真界残留意志制造出的AI程序,说不定程序本身的底层逻辑,就包括了不能让他们把污染带进真界。 “你之前问我,有没有让人遗忘的能力,是因为……”尉兰迟疑地问着,好像想通了什么。 顾青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和尉兰都没有选择把话说明,而是以一种不信任的眼神环顾着四周,像两个被无数窃听器包围的政l府特工。 虽然站在“狼”的角度,这些被盯上的“羊”在想什么、知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好像也并不重要,但他们还是尽量不把话说得太明确,防止引起“狼群”的警觉—— 如果心圣并不害怕他们把污染物从真界带到外界,如果污染物本身就不是来自于真界,而是来自于别的地方……那么这个地方、这个连真界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一定很有问题! 尉兰转过头去,缓缓闭上眼睛:“你想忘掉什么?” 顾青略微翘起嘴角:“现在还不用,我是为我们以后考虑。” 劳拉从前面的帐篷中走了出来,深棕色的头发凌乱地披在肩上,身上穿着顾青第一次见到她时穿的半长风衣。 她抱着手臂,靠在帐篷上,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顾青他们:“我又看见了那个建筑,能不能共享给你们?” 尉兰摇了摇头:“我最好少知道这里的事情。” “我们是被这个建筑运过来的,只能通过它回去。”劳拉道,“你们应该也察觉到了,真界开始排斥我们了。” “就算我们都知道建筑物长什么样,我们该怎么走?”尉兰道。 劳拉看向他们脚下冷血动物布满褶皱的灰色皮肤:“我们是乘坐它来的,现在只能乘坐它回去。我能感觉到,这个生物能和建筑物产生力场上的交互作用。” “我们怎么控制这个生物?”尉兰的语气中充满了荒谬感。 顾青轻叹口气:“还是只能找到主脑再说。控制它,说服它,胁迫它,怎么都可以,只要不杀死它。” 顾青其实并不担心他们回不去,按照他的推测,如果他们是落入“狼群”视线的“羊”的话,“狼群”是怎么都会把他们送回羊群中的,甚至可能延长他们的生命,让他们成为稳定的“标记”和“门”。 他担心的是,他们到底应不应该回去?那些他在睡梦中出现的记忆,又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们总归是要找点事做的,总不好八个人一起无所事事。 劳拉看着顾青,眼神很是复杂,似乎听出顾青话语背后无所谓的态度,但又找不出什么毛病,只好再次回到帐篷中。 “对了。”顾青叫住劳拉,“你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劳拉耸耸肩膀:“我又没睡着。不过我等下可以替你问问卡特。” 顾青靠着尉兰又睡了一会儿。如果忽视掉那种被凝视的恐怖感,这个地方真的很美,星云发着暖色调的光,地面是灰色中带点青绿的颜色,和天空有着强烈的对比度,好像油画中的幻想场面成了真。 尉兰倒完全没有睡意,他和劳拉一样,“没有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大家渐渐恢复了精神力,从昏睡中苏醒过来。 “绝了,真是绝了!”罗宾嘟囔着走出帐篷,“来到这个鬼地方,咱们第一件事居然就是睡觉!” “我们是消耗太多,太累了。”贾宇跟在他身后。 睡觉起来的人,各自找地方放水。 顾青不时还能看到地面上睁开的眼睛,也不知是不是带入到变异怪物身上去了,竟还从那金色竖瞳中感到了一点莫名的哀怨。 回到帐篷边上,他看到尉兰正跪在地上,小声地和眼睛讲话:“……装死也没有用,我知道你听得懂我们的话。你大概也不想来这个地方,但既然来了,你就少折腾一点,安安心心地把我们送回去。不就是想要系统吗?我们其实和第二星系也不是一伙的,你要能送我们回去,送你点系统也不是不可以……” 尉兰脚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睁着,看上去一点智慧也没有,一点不像能听懂人话的样子,但尉兰还是孜孜不倦地劝说,像个习惯了对动物说话的小孩子。 顾青笑了笑,和贾宇他们站在一块,商量后面的行动。 “……这家伙不听话,在这装死,咱们还是得找到它的主脑,看能不能入侵,改变它的想法。” “可这地这么大,主脑到底在哪里?” “分头找。主脑和其他的地方,肯定长得不一样。” “找到主脑之后呢?” “先什么都不要做,大家会合到一起,再来想办法。” “遇到紧急情况,使用公共平台进行呼救。” “……” 大家三言两语地讨论着,制定出了一个相当松散的计划,也就是分头寻找主脑,找到以后再想办法让它“听话”,把他们带回原来的地方。 帐篷也没有拆。荒星上视野很远,即便只是在遵循导航的方向,帐篷依然带给了他们更为熟悉的方向感。 顾青自然是和尉兰走在一起的,他们漫无目的地在荒星上闲逛,像两个无所事事的游客。 “你真觉得主脑会和其他地方长得不一样?”尉兰问。 “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顾青道。 “你一点也不担心我们回不去。”尉兰忽然转头,露出个狡猾的笑。 顾青看着天边的星运,摇头道:“不担心。203号空间站本来连着半开发状态的第五星系,结果变成了探索都没怎么探索过的第七星系,这件事背后有问题?劳拉看到的那幢跨越星系的‘建筑’,背后到底是谁在操控着?目的是什么?” 尉兰半蹲下来,从口袋中掏出一个芯片,卡在一个带有凹槽的手术刀上,作出随时插入地面的样子,目光炯炯地看着顾青:“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试试。” “不是主脑也行?” “它吞食咱们的系统时,也不是用‘主脑’吞的。” 顾青默许了尉兰的行为——虽然他并没有完全理解变异怪物的运作方式。 地面轻微地耸动着,睁开了一只又一只的眼睛。这些眼睛依旧看不出情绪,但顾青能感到,地上这只变异怪物正在本能地挣扎、抗拒着芯片的插l入。 “你说得对,未知力量的确在帮我们。”尉兰摁着地面,将芯片插|进变异怪物的皮肤。 皮肤缓缓发生着变化。贾宇、罗宾他们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了,远远看着这边隆起的房屋,眼中充满了震惊。但很快,顾青的视线就被挡住,眼前只剩下半蹲在地上的尉兰,还有爬满青苔的斑驳墙垣。 高高的墙壁组成了迷宫,将浅蓝色天空变得很窄。空气中充斥着泥土、苔藓还有砖墙的腥味儿。 “这在哪?”顾青用鞋底碾磨着脚下的泥土,刨出一只不知死活的蜗牛。 “我‘梦’里的画面。”尉兰道,“既然这个怪物是通过‘窃取’我们的梦境,制造出我们熟悉的环境,再来‘窃取’我们的系统和能力,我|干吗不给它个梦境?” 顾青曾主动进入过尉兰的“梦境”,那是在他重生后的第一年,参加海天地人大赛的时候。通过特别行动部给他的“密钥”,他穿着特制的VR服、戴着VR眼镜,闯入了尉兰的“梦境”——一个用数据制造出来的虚拟世界、尉兰和闳耀他们交易的平台。【注2】 不知为什么,顾青总觉得那个世界和眼前这个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都有一种……不符合时代的原始和荒芜感。 顾青捡起那只半死不活的蜗牛,将它放置在潮湿的墙壁上,看着它慢吞吞地朝着一个方向爬。 这个世界太真实了,却又完全是尉兰架构出来的,顾青不合时宜地想着,尉兰的这种能力,要用作虚拟现实游戏开发,简直就可以省去一整个团队的程序员。 不过,这和虚拟平台也并非同一回事,因为这是由怪物身躯制造出的真实场所,而不是随时可以关机下线的虚拟空间。 “兰儿,你除了塑造这个空间?还塑造了对方的人格?”顾青道。 尉兰看着他,脑袋以一个优美的弧度低着,眼里带着期待:“我尽量。不过人格这种东西,不像空间那么好塑造,尤其是我醒着的时候。” 顾青明白尉兰的意思,让主脑沉浸在“梦境”中,把自己当成里面真正生活的“人”,远比塑造一个游戏角色要复杂多了。 “不会又是你的一部分吧?”顾青问道。 尉兰靠在墙壁上,以一个侧脸看着顾青:“你猜对了。不过是比较讨厌的我,我下得了手。” “看起来像个大型迷宫。你还待过这种地方?”顾青也靠着墙壁,和尉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对。”尉兰挤出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我还是一颗缸中之脑的时候,庄溥心先是用电极来刺|激我,让我感受到画面的存在。后来,他还想让我有感知空间的能力,单纯的画面就不够了,走迷宫,是我玩得比较多的一个‘游戏’。” 也就是说,这是尉兰的“意识”诞生之初…… 把自己当成“尉兰”的主脑,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是“交易平台”中那个没有具体形态的黑色怪物,还是一个穿着布兜蹒跚学步的小男孩? 经过联盟当年的解密,尉兰的大脑大概是1696年左右的实验品,庄溥心对外公布尉兰的生日是1702年,但1718年他才真正得到身体。得到身体的时候,尉兰无论身心,几乎都是成年人了,也就是说,他从来没有过童年和少年。【注3】 那么在虚拟空间中生活了十多年的尉兰,同样有一副虚拟的身体吗? 答案很快出现了。 对面墙壁缓缓地往外凸起,砖石碎裂开来,石渣簌簌地往下掉。顾青的心跳在缓缓加速——并不是出于面对怪物主脑的紧张,而是……他有机会见到尉兰小时候的样子,知道他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 尉兰连这么私密的过往都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墙壁停止了凸起,里面也没有撞出个什么东西来。动静就这么消失了,他们像两个傻子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这个巨大的迷宫中。 尉兰将手指放在嘴边,对顾青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它应该感受到我们了,想往这边过来,但被墙壁挡住了。” 尉兰回过头来,眼中带了一点兴奋:“我那时候没有这种能力。” ……也就是说,主脑的意识暂时被尉兰的记忆蒙蔽,能力却还是它本身的能力。 “它现在在做什么?” “‘我’得到的是走出迷宫的指令,不是破坏这些墙壁。它大概感受到了我们的存在,但还没想到过来的办法。”尉兰道。 墙壁对面的怪物,是儿时的尉兰与变异怪物的融合体,尉兰自己都想象不出来是什么样子,因此眼里涌现了一点好玩的神色。 “这里走。”他带着顾青,轻车熟路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要不翻过去看看?”顾青一边走,一边跃跃欲试地看着一边的墙壁。 “不用。我知道自己走路的习惯,那时候我还不懂得变通,只知道把一条路走到黑,再走另一条。” 他们拐了几道弯,来到一个与方才别无二致的砖墙脚下。 “这里。”尉兰看着地面道。 前面什么都没有……就在顾青以为尉兰太过自信的时候,地面隆起了一颗头颅大小的包。 那个隆起看不出任何五官的样子,像个沾满了泥土的巨大蘑菇。 尉兰走了过去,俯下身子,对着隆起道:“听得懂我说话吗?” 对方似乎被吓到了,蘑菇头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可。以。”空间中出现一个机械化的男音。 “主人?”对方说话流利了一点,似乎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 尉兰居高临下道:“我来看看你,看你打算怎么走出这里。”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躲闪,蘑菇头还往上长了一点,似乎在努力拼凑出个人形。 “您从来没有,以这种方式出现过。”蘑菇头道,“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如果它拥有人类的发声器官,声音中一定充满了敬畏和憧憬。 尉兰点点头,语气中带着矜持的赞赏:“我还有我的朋友。我告诉他,你是我最成功的产品,你就像我的孩子一样。” “孩子……”蘑菇头用冰冷的机械音重复着,“我像你的孩子。” “对,你像我的孩子。”尉兰走了过去,对着蘑菇头伸出一只手——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193章 《高山之城》 注2:见第55章 《天降怒火》 注3:见第114章 《它》 第247章 “建筑” 泥土之下, 人形喷薄欲出。 “……但你不是主人。”机械音忽然变得扭曲,几乎带上了属于人类的情绪。 尉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顾青从身后扶住了他。 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变得有些异样。迷宫好像被放进了一个无形的熔炉之中,温度迅速上升, 坚硬的砖墙变成了类似于橡皮泥的质地,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熔化。 “我见过我的主人。你不是他。” 蘑菇头的怒火化为了实质。 尉兰脸上的表情快撑不住了, 却仍然作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语气中带着丝丝怒意:“你以为自己翅膀长硬了吗?” 脚下的土地几乎热成了岩浆, 顾青自己没什么, 怕尉兰被烧伤,拉着尉兰便往回走。尉兰还有点舍不得, 总觉得自己能演好“庄溥心”,以恐吓的方式令变成了“尉兰”的主脑合作。 “先走。待会再说。”顾青拽着他走了好几百米,拐了三四道弯,和“主脑”之间至少隔了三道高墙, 这才停歇下来。 尉兰有点气喘吁吁的, 神情还很恍惚, 仍然在对刚才的事情进行复盘。 顾青用手指擦去尉兰额头上的细汗:“它还完全醒过来, 我们还有机会。不过要继续激怒他,就不一定还有机会了。” 尉兰回过神来, 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头疼地道:“我当时的确通过视频见过庄溥心的样子,也知道世界上还有很多和庄溥心差不多的人类, 但我没有这么警醒, 我会把和我接触的人,统统当做庄溥心。” “等他平静下来。”顾青道,“平静下来我们再去试试。要让对方配合我们, 找到回去的路,还真只有你这个办法。” 他们又绕过了几堵墙。 来到一个和一开始别无二致的地方,顾青启动空间程序,凭空“变”出了一道门。 这道门连接的隐藏空间非常小,是个两平米不到的储藏室,里面紧凑地塞满了各种零食、饮料、粮食、炊具。顾青担心自己时不时得使用火焰化的能力,还在垫底的塑料箱中放置了大量的日常衣服。 他半跪在堆了半人高的米袋上,撕着一扎矿泉水外的塑料包装,尉兰就从后面抱了上来。 顾青差点和矿泉水瓶来了个贴面吻。 “你脸皮薄,有人就不做。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你还不做吗?”尉兰温热的鼻息铺洒在顾青后颈上。 顾青转过头,目光扫过几乎杵在他面前的墙壁,感觉自己再在这个“储物柜”中待久一点,就要得幽闭恐惧症了。 “这种地方,躺都没位置躺。”顾青哭笑不得地道。 “那就站着。”尉兰脸上带着蛊惑人心的笑,以不容抗拒地力道把顾青往“货物”上面推。 顾青心里装着事,同时觉得尉兰心里也装着事,并不想以这种方式逃避,也不想弄脏他们为数不多的存货,坚定不移地把尉兰推了开去。 “先回地球……不,先回第二星系。”顾青不想显得太过无情,把尉兰抵在墙上,深深地亲吻着。 几秒种后,隐藏空间黑色的墙壁变成了爬满青苔的砖墙。 尉兰一边配合着顾青的亲吻,一边冲着顾青背后笑,顾青回头,看见背后的墙壁又一次扭曲了,黑色黏液从砖墙缝隙中渗透出来,渐渐凝聚成一个抽象的人形。 它怔怔地看着前面接吻的两人,好像不是很理解的样子。 “对,我不是庄溥心。”尉兰对人形说道,“我就是你,我是未来的你。看到了吗?我现在不但有了身体,还和一个男人一起拥抱、接吻。” 顾青唇上还留着尉兰的温度,心里甜蜜地埋怨着:“……一个男人?我在你心里就是一个男人?” 黑色人形果然没有像之前那样,将怒火发泄在他们身上。它静静和尉兰对峙着,观察着,用机械性的逻辑思考着尉兰说法的真实性。 不过一会儿,他们耳边又一次响起毫无情感的机械音:“不可能。时空法则不会允许不同时间的我处于同一个空间。” 尉兰走了过去,认真地看着面前这团悬浮在空中的黑色黏液,露出一个狡猾的笑:“你告诉我,有没有可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机械音快速地答道,否认的速度简直就像被猜中了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尉兰退回到顾青身边,眼睛依旧看着黑色人形,目光中带着怜悯:“你知道这是真的。” 黑色人形这回没再作妖,几乎羞愧地落荒而逃,如一阵黑色旋风般消失在走道尽头。 尉兰重重地吐出口气,整个人都靠在了顾青身上,轻声说道:“它会相信的,这就是事实。” 顾青明白尉兰现在只能这么说——整个迷宫都是对方身体变成的,主脑虽然暂时“落荒而逃”,但绝不可能真不关注他们了,完全可以在砖墙上放置一枚耳朵,或者一颗眼睛,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你会怎么想?”顾青牵着尉兰的手,悠闲地往走道尽头走。 他们没有追赶主脑的意思,也没有走迷宫的样子,好像真就是两个饭后散步的人,沿着乡间的砖墙和小路行走。 尉兰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我作为人脑计算机,懂的道理其实很多,但实践的机会又完全没有。我当然会……半信半疑。” “你为什么会……想要出来呢?如果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迟早会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 尉兰停了下来。微风吹过他半长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像只迷失在风中的小鹿:“我其实已经成了我脑中那个世界的主宰,你不记得了吗?我们在海天地人赛场背后的交易平台见面,那就是我脑中世界的放大版,我就是那个世界的神!可怎么说呢?可能还是孤独吧?哪怕是主宰又怎么样?怎么都是你一个人。你今天有了走出迷宫的能力,明天有了制造城市的能力,可再强大,都是一个人。即便是神也受不了这个孤独吧?所以我一直的梦想就是拥有人类的身体,来到这个就连濒危物种都至少有一两个同伴的世界。” 顾青看着尉兰微微眯起的双眼,和眼中清澈的倒影,知道尉兰这些话不仅仅是对自己说的,更是对那只和他同样孤独、同样绝望的变异怪物说的。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一条路走到了尽头,顾青按着尉兰的肩膀,把他抵到墙上。 天色很阴沉,好像随时都会下雨,砖墙上湿漉漉的,无处不往外渗着水。尉兰身上的白色运动衫,已经蹭到了不少的泥土、青苔。 顾青亲吻着他,好像世界末日到来一样。 “我们一定会回去的。”顾青在他耳边呢喃道。 无论梦中那位将自己碾成齑粉固定在石头中的火系异能者是谁,和他是什么关系,他都会回去,和尉兰、罗宾、贾宇、阿虹、劳拉他们一起回到第二星系,最后他们还会回到地球上,因为那是他们熟悉的地方,或许曾经还把那里称为“家”。 他不是一个伟大的人,没有那位火系异能者自我牺牲的本能,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甚至还比不上那只头脑简单、以系统和他人梦境为食的变异怪物。 比起自己和身边的人,他确实不够在意这个世界,他不可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在一颗荒星上等死!看着自己关心的人因为缺乏物资一点点死去! 他们一定会回去的……哪怕给世界带来灾难…… 天色越来越暗,乌云聚集到一起,变成了一个恐怖的人脸形状向他们逼近。 尉兰没法好好享受他一直以来都想要的,无不担心地看着天空,脸上毫不掩盖地写满了担忧:“还是去隐藏空间吧。我被它看得瘆得慌……” 顾青亲够了,停了下来,倒没想真在怪物的肚子里做那件事。他依依不舍地和尉兰分了开,镇定地看着天空中巨大的鬼脸。 尉兰的脸色很不好看,顾青也很快明白了他的感受。他们正在接受数据,被迫地接受数据,就像最开始进入真界时一样。 这些数据还不是他们能够解析的数据,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令人难以忍受的能量冲击。 尉兰捂着脑袋坐在地上,顾青从背后将他抱在怀里,像垂死之人抱着救命的稻草。 “我脑袋疼……疼……我屏蔽不了……”尉兰用后脑勺抵着顾青,似乎很想磕在顾青身后的墙壁上。 顾青脑袋也很疼。这些纯粹的能量不属于他们世界,他都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会觉得那是信息的。 他疼得手心都冒出了火焰。 “我觉得……我们必须得处理掉这个变异怪物了……”顾青一把抱起尉兰,凭借记忆拐了两道弯,把尉兰放在一个相对开阔的空地上。 空地上有一个小小的花坛,花坛里开着一些顾青不知道名字的花,尉兰蜷缩在花坛前面,脆弱得像蜷在母亲子宫中的婴孩。 顾青试图忘掉这个不太吉利的场面,以半火焰化的姿态跳上一堵高墙。 站在高处,下面的道路倒是清晰了起来——这真是个……巨大的迷宫。 无数的高墙,无数的道路,无数的小型花坛……竟然一眼望不到尽头。 顾青将视线从迷宫上移开,愤怒地看向半空中的巨大黑影。 空气中传来水汽蒸发的滋滋声,他的愤怒化为了实质,燃烧着无处不在的水汽——这一次,他连程序都没有使用,就大范围地引起了燃烧。 他没能烧到化作巨大黑影的主脑,但也足够令对方开口说话。 “我把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机械声已经变了调,变得低沉而嘶哑,不知是主脑从尉兰的梦境中“醒了过来”,还是梦境里的“尉兰”成长了。 “我们接受不了你的信息,停止下来。”顾青以火焰化的方式对抗着头痛,可稍一聚成实体,头痛又翻江倒海地席卷了过来。 不过他没想到,对方真的停了下来。 “我有一些和这个星球有关的信息,我该怎么告诉你?”主脑说道。 “不用告诉。我们已经知道了。”顾青扶着额头,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我们只想回去,回第二星系、第一星系,都可以。” “你要是已经解析信息的内容,就应该明白,我们不能够回去,回去只会给两个星系带来灾难。”机械声显得冷静而客观,有点地球上人工智能的意思了。 “我们在这里……”顾青仍在朝空中释放火焰,几乎咬牙切齿地道,“没有能源、没有物资、没有工具,隐藏空间虽然有一定存货,也只够我们生存一个月左右。一个月以后,他们都会死,而我会变成一具活着的干尸,永远封存在这个荒星上。” 顾青都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这么大的恨意。 他想过在这颗星球上扎根,这里甚至连人工气层都不需要他们去建立,但不是这个样子——连艘飞船都没有。 对方似乎被顾青忽如其来的怒意震慑住,竟然半天没有说话。 “如果……”顾青忽然不好意思了起来,“你能回地球上,让他们给我们送一艘拥有种植园、采矿机、机器人、循环设备的大型星舰过来,也可以。” “我也不可以回去。”对方现在倒是反应得很快,“我们的文明就是这样毁灭的。” ……原来变异怪物也是有“文明”的。这已经是第几个毁灭在“标记”之下的文明了?古西陆好像也是这么毁灭的吧? 顾青心中很冷漠,他在这个世界上刚醒来没多久,就被告知他们的世界正在走向毁灭,而他们这些“不死者”就是毁灭的源头。 他倒是该被送到这个远离人类文明的地方,可不是通过这种方式。况且,没了他,人类文明中还有一百多个类似他这样的人,他们的牺牲拯救不了人类。 不过,既然人类文明本来就被标记了,为什么要把他们拖到这里,把他们再标记一遍? 难道说“狼”还不止一群,还有更多的狼群埋伏在黑暗中,等待着落单的羊只? 不等顾青想好怎么说服变异怪物,脚下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墙壁坍塌了下来,变成了类似于岩浆的物质。顾青跳下越来越矮的墙壁,三步两步跨到尉兰身前,把尉兰从地面上拽了起来。 “其实,还好……”尉兰拍了拍手掌,表示并没有被“岩浆”烫到。 这不是岩浆,只是变异怪物造成的场景垮塌了下去,它被无形的力量又一次打回了原型,就像他们一开始过来的时候那样。 天际出现了一道道蓝色的光线,光线的长度能以亿光年来计算,无数光线组合在一起,组成了复杂的几何形状。 顾青、尉兰,还有远处的贾宇、罗宾、阿虹、劳拉艾琳、菲利克斯、卡特琳娜,统统仰着脑袋,看着这一道道将星系连接在一起的光线。 大家眼里先是震惊,接着是赞叹,再过一会儿,又有了一点忧虑。 他们都是异能者了,还选择了离开地球这条充满了未知和艰险的道路,可这些光线组成的几何图形,依旧让他们久久合不拢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咱们还是多虑了。”尉兰语带嘲讽道,“果然,我们是想回去也得回去,不想回去也得回去。” 狼群好不容易标记了落单的羊只,怎么可能不把羊放回去? “这是外星文明的产物?”顾青像个愣头青一样询问尉兰。 “还能是人类文明的?”尉兰下意识道,接着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不对,如果这是‘狼群’造出的建筑,他们已经有了把我们挪来挪去的能力,还有什么必要拿我们来‘定位’?” 尉兰似乎为刚才那句下意识的话感到懊恼:“罢了,先看看它把咱们送到哪里再说。” 变异怪物一眼看不到尽头,本身就好比一个星球。他们站在变异怪身上,感受不到自身的移动,只觉得天空正在发生斗转星移的变化。 不知是运动得太快,还是真的起雾了,五光十色的星云被笼罩在了一片灰雾之中,而最多不过一分钟的时间,灰雾又消散了,变成了深蓝色的、万里无云的天空。 “我们……回去了?”阿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 他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现在看到这个地球上最常见到的、平平无奇的夜空,也像看到了什么奇观异景一样。 尉兰耸耸肩:“就看回到哪里了。” “难道不是第二星系?”阿虹又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声音。 变异怪物不再受到神秘力量的压迫,竟然仍然没有恢复过来,仍处于“茫茫一片”的状态。 第248章 回家? 罗宾他们也走了过来, 下意识地向尉兰投来询问的目光,但尉兰也没办法解答他们心中的疑问。 几分钟后,天空中出现了流线型的大型飞船。飞船打下的探照灯,精准地定位到他们每一个人, 无声地告诫着他们——他们无处可逃。 芯片中有微弱的电流穿过, 他们正在被飞船上的仪器扫描。 几秒种后, 一个女声从飞船上传来:“你们已经被包围,全部趴在地上, 切勿擅自行动!” 阿虹听到这个声音, 像浑身过电一样,半秒钟之内趴倒在地, 连脑袋都没敢抬一下。 大家纷纷看着阿虹,像看到了一朵前所未有的奇葩。 “全部趴在地上!切勿擅自行动!”飞船上的女人又重复了一遍,严肃的声音中带着警告之意。 飞船离地面越来越近,贾宇终于也按捺不住了:“……该怎么办?要听她的吗?” “不。”尉兰看着降落在地的飞船, 双手揣在口袋里, 冷硬地说道。 飞船舱门打开, 里面走出一队从头包到脚、看不出是人还是机器人的武装士兵。 这些装备, 绝不是出自审美还停留在三十年前的第二星系…… “难道……”罗宾说出了每个人心中的疑问,“咱们回来了?” 这次“回来”, 可不是回第二星系,而是他们曾经生活过、眷恋过、失望过、绝望过的家园——地球。 他们曾鼓起人生中最大的勇气,抛下这个有着一切美好回忆的地方、抛下深爱着的亲人和朋友, 义无反顾地离开, 做好了永远不再回来的准备,可谁能想到,短短不知道有没有一天的时间, 他们就从第二星系来到第七星系,再从第七星系回到了地球…… 他们到达203号空间站,进入变异区执行任务的日期,是1795年5月1号。他们在空间站以及第七星系待的时间,加起来应该也没超过一天,而离开地球的时候,是1765年3月3日——也就是说,对于他们来讲,离开地球的时间连两个月都不到! 俩月都不到,就又回来了,说好的星际流浪、永不回来呢? 黑甲士兵很快包围在他们周围,手上的激光枪准了他们的脑门,飞船上的女声又一次作出警告。放在两个月前,就算顾青这种不死者,都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 但不知为什么,他们出去了这么俩月,别的没学会,就是变得特别的自信—— 罗宾与卡特琳娜对视一眼,一个对周围的一切电子设备发起网络攻击,一个将全部的力量集中在飞船舱门上,在舱门口凝结出了厚厚的冰块。 与此同时,对着他们的激光枪枪口开始冒出黑烟,枪管也开始在高温之下变形融化。 “我不。”尉兰对着飞船所在的方向,愣愣怔怔地道。他的声音并不大,完全就是说给自己听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好像作出了什么了不起的决定。 就在顾青差点把黑甲人手里的激光枪全化为两截的时候,视野中出现了不断闪烁的警告提示。 他早已将防火墙的阈值调得极低,这种情况下仍然出现警告,说明他不得不开始应对对方的精神冲击了。 “联网。我撑着。”顾青视野中出现了半透明的对话框。 连接精神网让顾青感到自己更像一个工具,而不是独立的人。他的灵体被无数丝线牵扯着,像提线木偶一样作出不受他控制的举动。 不过,他们的能力也的确得到了最大程度的释放——火焰将整艘飞船都包裹住了,一根根尖锐的铁丝出现在金属盔甲以及船舱上,巨大的水流将他们卷了起来,上升到和飞船平齐的高度,飞船上的铁丝在高温下熔化,化出了一道容他们通过的舱门…… 顾青的感受极其的不真实,比身处那种最为荒谬的梦境还要不真实。被精神网完全的控制,他们变成了巨大洪流中的蝼蚁和浮萍,懵懵懂懂地连身在何方都不知道。 五感回归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舱室中了。所有人都在,都和他一样,脸上带着如梦初醒的懵懂。 尉兰靠坐在他旁边,垂着脑袋,阖着眼皮,一副随时就要过劳而死的样子。 尉兰在关键时刻动用精神网,让他们上了这艘飞船。然后呢? 对了,他们只是上了飞船,下一步,应该就是控制这艘飞船吧? 顾青对罗宾道:“你试试能不能接管飞船的控制系统。” 罗宾像个难民一样,衣衫不整、垂头丧气地坐在一边,过了一会儿摇头道:“对方精神网太强了,接管不了。而且……好像已经注意到咱们了,把咱们的舱室单独隔离了开来。不,周围有很多线,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把咱们包围在其中!我的触角被拦住了!完了,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罗宾都快哭了出来。顾青只好坐在罗宾旁边,又安慰了他半天:“这也正常。咱们要真回了地球,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我们使不出超能力。联盟三十年前就研究出了隔绝灵力的屏蔽材料,谁知道现在发展成什么样子了。” 顾青自嘲地一笑——飞船派人下来,大概就准备把他们关进屏蔽材料做成的牢笼,送到联盟某个秘密基地;现在他们折腾了这么大一遭,还是进入了屏蔽材料做成的牢笼,可能还要被送到某个更为严密的秘密基地。 不一会儿,尉兰醒了过来,一脸疲倦地道:“我们在哪里?抢到飞船没有?” 狭小的船舱中,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几秒钟顾青才道:“在船上。周围是屏蔽材料,灵力穿透不出去。” 尉兰又花了好几秒种,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将后脑勺重重地磕在舱壁上:“我他妈傻了,我都忘了这是三十年后!三十年后的飞船,怎么可能还像以前那样,还能去硬抢?!” ……其实现在“硬抢”也更简单了,那就是以碾压性的精神力,暴力破解对方的防火墙,飞船就是他们的了。 船舱又沉默了一会了。 “往好的方面想,”罗宾忽然道,“咱们至少不会在那颗诡异的荒星上饿死了。” “往坏的方面想,饿死可能还算是舒服的。”劳拉艾琳开口道。 “要这真是联盟的飞船,我们会怎么样?”贾宇道,“我们无非就是乘上星宏号,离开了地球,那又怎么样?还能把咱们枪毙不成?” “我们又不是胁迫上的船。怎么也是共犯了。”罗宾道。 “记住,饿死都是好的!”劳拉重复了她的话。 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讨论着联盟会拿他们怎么样。尉兰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而是一动不动地发着呆。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顾青能感到他还在尝试进攻对方的精神网,但并不成功。 顾青开始尝试画“门”,希望能躲到真界去。但不知道是屏蔽墙的原因,还是自从他们踏上第七星系,真界的门就永远对他们关上了,灵力画出的符号一点反应都没有。 “兰儿。”顾青捏了捏尉兰的手,“不管怎样我们都在一起。” ……这算不上安慰。尉兰是精神网的控制者,级别比他高多了,尉兰受到的待遇,他还真不见得能“享受”到。 尉兰回过了一点神来,轻轻亲了顾青一口:“见机行事吧,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起来了,母亲。” 云玥浑浑噩噩地醒了过来。 现在是晚上,她正坐在一辆大概从博物馆挖出来的破旧巴士中,周围是一群和她一样难民模样的人。 “今天做什么?” 云廆好像就等着这句话一样,脸上露出了笑容:“您一定会喜欢的。” 云玥无动于衷地挑了挑眉,完全不认为云廆认为她“一定会喜欢”的事能有什么好事,毕竟,她已经连续拒绝十个云廆推荐给她的男人了。 云廆坐到她旁边的位置上:“母亲,您还记得您被调查的原因吗?” 云玥一边摇头说:“不记得了。”一边在心中将尉兰拿出来,第一万遍鞭尸。 “智慧云系统的初代体,现在回来了!我们要把它抢过来。那样我们就有自己的精神网了。再凭我们的繁殖能力,一定能很快占领这个世界的。”云廆道。 “你疯了?”云玥皱起眉头。 紧接着又在心中对那个鞭尸的对象道:“你疯了?” 智慧云系统初代体,别人不知道是什么,她还能不知道?那不就是尉兰吗?尉兰怎么会回来?为什么要回来?他知不知道她云玥因为他们的“交易”,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竟然还有脸回来? 她倒不介意尉兰再被抓进去当实验品,只是她从那么高的位置掉落下来,沦落到和这群只知道交l配和繁殖的外星生物为伍,究竟是为了什么? 而且,云廆他们竟然想从联盟手上抢人!这和他们平时小心翼翼的作风完全不符啊! 云玥想了想她在联盟遭受的待遇,浑身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不行,不能去。你们干不过联盟。智慧云系统初代体也不会和你们合作。” “会的,母亲。”云廆不再解释,站起了身。 “能放我走吗?”云玥道。 云廆摇了摇头:“母亲,您太弱小了,我必须得保护您,谁叫您是我的母亲呢?” 云玥认命地叹了口气。她现在倒也不害怕这些整天把“繁殖”挂在嘴边的外星生物了,虽然它们看起来毫无廉耻、毫无道德、违背伦理,但对“母亲”也是真的尊敬——这种说不清是肉l体、还是血缘上的关系,已经让他们形成了一个严密的等级社会! 云廆是费齐格斯的“母亲”,她和费齐格斯各自有了自己的“孩子”,又一起生下了一窝“孩子”,这些“孩子”再把其他人类变成自己的“孩子”…… 总之,在这群以繁殖为首要任务的外星生物中,云廆有着绝对的地位。 云玥算得上云廆的母亲,虽然还没有成为它们的一员,大家对她也算得上尊重,还有一点对异族的畏惧。所以待了这些天,云玥也习惯了,并不希望它们这么快就被捉进联盟的研究室,她也得跟着倒霉。 “你们有什么计划?”云玥趁云廆还没走远,轻声地说道。 云廆顿住脚步,转过身来:“我们把车开到离他们最近的停车点。” 云玥本想替云廆出出主意,但眼看云廆并没有一点寻求她帮助的意思,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她吃了点野外摘的果子,靠着座椅靠背又昏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大巴停在不知哪里的荒郊野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儿。 “到了?”云玥活动着僵硬的肩膀,下意识地问。 前座的人——一个看上去即将步入坟墓的老年妇女——拿蒙上白翳的眼睛看着她,面无表情地道:“到了。” 云玥咽了咽口水——这蒙着头巾的老年妇女,看上去比她那奇怪的女儿还要诡异。 云廆走了过来:“母亲,大巴只能走到这里了。您可以选择接受我的赠予,成为我的孩子,和我们一起过去,或者留在这个地方,等待我们回来。” “我留下。”云玥想都不想就道。 “好。”云廆点了点头,姿态优雅地下了车。 除了司机之外,乘客们都在车下。它们像看着至高无上的女王一样,用充满尊敬和崇拜的眼神看着云廆。云廆来到一棵树下,牵起费齐格斯的左手,两人一副圣洁无暇的样子,举起双手对众人作出赐福的动作。 接着,云玥看到了这些天来最恶心的一幕——先是云廆、再是费齐格斯,接着是离他们最近的“孩子”,一个个地张开了嘴。血红蛆虫从他们嘴里爬了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就像迅速腐烂衰败的尸体,迅速坍塌成了一滩恶心的骨头和烂肉。那些骨头和烂肉最终也变成了蠕虫,钻进土地中,连衣服都没有留下。 云玥看着静静停靠在大树旁的大巴,旁边僻静无人的乡间小路,自己又黑又脏的手掌,破破烂烂的老式连衣裙,充满了梦幻般的荒谬感。 她都怀疑是自己磕了药,然后勾引了那位司机座位上的流浪汉,才逃离关押她的联盟建筑,来到这个不知在哪里的乡下. 飞船早已降落。 他们所在的船舱周围依旧是固若金汤的屏蔽墙,灵力无法出去,电流也无法出去,就算打开灵视,也看不到任何外界的景象。 联盟倒不知通过什么技术,向他们传递了一条消息—— “戴上它,就可以出来了。” 船舱的一面墙壁经过某种变形,变成了陈列柜的模样,里面陈列着——八只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的项圈。 顾青已经很熟悉这个项圈了,戴上这个项圈,他就会变成一个彻底的普通人,什么异能都使不出来,甚至无法用灵力画各种符号。 对方的消息很简短,也没有不断地催促警告他们,仿佛看准了他们最后怎么也会“听话”一样。 “我才不戴那个狗项圈呢!”罗宾看着那个“陈列柜”,气呼呼地道。 “其实我们一时半刻也不会饿死。”贾宇拿着一包从隐藏空间中薅出来的薯片,一边吃一边道,“就是睡觉可能会有点挤,也不知道氧气够不够用。” “我觉得我们应该出去。”劳拉艾琳冷峻地道,“我们本来是来探查第二星系的变异空间,结果被扔到一个变异怪物都动弹不得的未知星系,然后没过多长时间,又被扔回了第一星系。你们不觉得这背后有问题?我们不应该把背后的问题,拿出来和联盟讨论一下?” 相比于一个劲和自己怄气的尉兰,和一副“佞臣”模样的顾青,劳拉艾琳此刻才是那个顾大局的人。 “对了,赦免书!要让我们出去,就给我们赦免书!”罗宾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兴奋地道,“并且要保证不能强行给我们植入芯片,加入他们的系统。” 罗宾说完这话,舱室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静静看着陈列柜前方虚拟屏上冒出的第二句话——“不可以。” “他们窃听我们说话?”罗宾皱起眉头道。 “所以最好也不要太吃多了。”贾宇自嘲地放下薯片,“他们还要看着我们解决生理问题。” 想起还有解决生理问题这回事,大家顿时又绝望了一点。 “出去吧。”已经很久没有说话的尉兰忽然发话道。 他保持同一个姿势在地上坐久了,腿部血液流通不畅,站起来的时候显得颤颤巍巍、摇摇欲坠的。 走了几步来到陈列柜前,他一把拿起最上面的那个项圈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个禁锢装置,相当于把屏蔽墙缩小到自己周身的范围。” 他“咔嚓”一下,将项圈戴到了自己脖子上,转身对顾青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第249章 狗项圈 “这是什么?”菲利克斯忽然问道。 大家顺着菲利克斯目光的方向看去, 看到舱壁的一角,正爬着几只血红色的蛆虫。 “蛆!还是红色的蛆!”罗宾发出一声崩溃的呼叫,“不至于吧?不就是想让咱们出去吗?至于放这玩意进来恶心咱们吗?” 贾宇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自己刚刚放在地上的薯片,并没有看到什么蛆从里面爬出来, 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菲利克斯倒不觉得有什么, 来到蛆虫出现的角落, 小心翼翼地把手放过去,让蛆虫爬到自己的手指上:“劳拉, 你用灵视看看, 这玩意很奇怪。” 经菲利克斯这么一说,众人才反应过来, 纷纷打开灵视。 “很奇怪,不是吗?”菲利克斯再次道,“不像属于咱们这个世界上的灵体。” 灰蒙蒙的灵性世界中,蛆虫的身体依旧是红色的, 轮廓也非常清晰, 不像这个世界的生灵。不过, 更令顾青惊讶的是, 这些蛆虫竟在那坚不可摧的屏蔽墙上凿出了一个小小的孔洞! 而这个小小的孔洞,足以容纳他的一丝灵力通过, 让他看到外面的情况——无数的蛆虫!无数的蛆虫像蚂蚁一样堆积在小小的孔洞前,侵蚀着孔洞周围的屏蔽材料! 大家显然都看到了这些,纷纷露出震惊、欣慰、松了口气的表情。 “你看到什么了?”尉兰着急地拉扯着顾青的衣袖。 顾青一下看向孔洞, 一下看向尉兰, 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容:“不管是谁,反正不是和联盟一伙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尉兰更加懊恼了, 不耐烦地抠着脖子上的项圈。项圈不但没抠下来,似乎还越来越紧了,他的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顾青将手掌放在项圈上,放出灵力的丝线。然而这个“法宝”属性的项圈,愣是严丝合缝的,一丝灵力都没有让他进入。 顾青抱歉地笑了笑,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不过现在,已经不需要通过灵视才能觉察出问题了。 孔洞越来越大,涌进来的蛆虫越来越多。蛆虫聚集在一起,翻滚着、蠕动着,制造出一幅令密集恐惧症者头皮发麻的景象。 最后,蛆虫终于聚集出了一个人形,一个红发、绿眸、身形优美、穿着优雅的年轻女性! “周围电路都已经被我们破坏,赶紧跟上吧。”女人脸上的皮肤还在蠕动,却不妨碍菲利克斯看她眼睛都看直了。 墙壁上只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大家跟在红发女人身后,弯着腰钻进洞中。洞口外到处都是特殊材质的电线,完全没有路,应该还在某个大型机械的内部。 “我们在哪里?”菲利克斯找准落脚点,精准地落脚,连超几个人来到了红发女人身后。他的眼睛里放着光,并且到处乱瞟,顾青怀疑他压根都不是想知道他们在哪里。 “还在飞船里。飞船停在拉图茨郊区的机甲收发站中,属于联盟军部管辖,收发站停电的情况,很快会反应到上面,他们会派人来人工接管,那时我们就麻烦了。”红发女人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 又从另一个孔洞钻出去,他们来到一个类似于仓库的开阔之地。黑暗中,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他们,像潜伏在阴暗角落的老鼠群,追随着它们的耀眼夺目的女王。 收发站果然进入了严密的戒备状态,到处都闪烁着警报灯光,飞船的舱门、甚至舷窗附近都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不过还没有人将注意力投到飞船底部的“鼠洞”上。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从鼠洞中跳了出去。 “剩下的路,就得你们自己走了。”红发女人转过身来,绿宝石一样的眼睛扫过他们所有人,最后落到尉兰身上,“你们离开智慧云系统的视线,我们会再来找你。” 说完,红发女人再次化作蛆虫,融进机甲收发站的地面中。 空气中响起尖锐的警报声,探照灯打在他们身上,灯光太过刺眼,菲利克斯下意识地举起了手臂。 正在巡逻的机械人注意到他们,纷纷发动各种“异能”,飞到半空之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向他们一点一点地收紧。 “肯定有人和收发站的负责人打了招呼,要给我们留活口。”顾青心道。 尉兰还把手按在项圈上,一张小脸气得煞白,顾青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看向红发女人消失的地面,想从里面找到一两只蛆虫。 可惜这些蛆虫组成的生物,消失的速度远比聚合的速度快得多,顾青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别抠。”顾青按住尉兰的脖子,对菲利克斯说道,“你看能不能从船上拆块板子下来。” 菲利克斯瞬间会意,举起手臂用力地拉扯着无形的绳索,生生从千疮百孔的飞船中拉出了一块巨大的钢板。 钢板变形成小型飞行器的样子,替他们挡住了绝大多数本来对准了他们脑袋的激光。 菲利克斯自然是没有能力把钢板变成真正的飞行器的。好在卡特琳娜反应够快,不用顾青提醒,就不知从哪召唤过来了一条从天而降的水龙。 水龙一把卷起“飞行器”,将“飞行器”带上了天…… “兰儿,会解决的。”顾青和尉兰并排坐在“飞行器”的座位上,顾青拉着尉兰的手,哄孩子一样安慰着他,“那个红发女人好像有侵蚀屏蔽材料的能力,到时候让她帮帮我们。” 菲利克斯虽然加入了黄昏狩猎会,选择了远离现代科技的生活方式,但显然私下里偷偷看了不少飞行器的样式,制造出来的“飞行器”除了不能飞也不能跑,侧翼舷窗样样俱全,有款有型。 透过钢化玻璃的舷窗,他们看清了窗外的夜色——属于地球的、纯粹的、干净的夜色,没有花里胡哨的星云,也没有永不熄灭的灯光。 天已经快亮了,或许还带了一点鱼肚白,但也是他们这两个月以来,看过的最美的夜晚。 菲利克斯又弄出了一个天窗,好像在地面上开车一样,整个人站在座位上,半截身子落在天窗外。 “哦呜——”他朝天空大声地喊叫,嘲讽着被他们落在身后的追兵。 “能不能安静一点?”劳拉艾琳呵斥道,“卡特快撑不住了!” 菲利克斯终于收敛了一点,脸上仍旧带着兴奋的红光——这种兴奋绝非出于得到自由或者回归故乡,而是出自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快乐、作为强大异能者的快乐——他头一次感受到自己强大的力量。 水龙正在下行,也不知要将他们放到什么地方。菲利克斯坐回座位,转头对尉兰道:“尉总,真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永远不会知道操纵这么多金属是什么感觉。当然,没有你,我们也逃不出来……” 尉兰坐在后排,做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大笑脸,一句话也不说。他脖子上还戴着项圈,这东西不停地在闪,好在似乎没有远程操纵将人勒死的功能。 “得赶紧把这玩意拿了,不然我们走到哪里,联盟就会追到哪里。”罗宾说着,已经跃跃欲试地摸上了尉兰的脖子。 一只年轻男人的手在尉兰细皮嫩肉的脖子上乱摸,顾青看着就头大:“有必要摸吗?你控制不了自己的灵体?” 罗宾缩回手,摸摸自己的鼻子,悻悻道:“我想知道这种屏蔽材料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嘛。不过我已经知道了,我是没有能力解除禁锢的,什么都进不去。” 尉兰一头埋在顾青的背后,一副生无所恋、不想见人的样子。 不过一会,“飞行器”降落在一片茂密的山林中。 卡特琳娜撑不住了,靠在劳拉艾琳肩头昏睡了过去。菲利克斯跳下“飞行器”,从外面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罗宾不知道在调试着什么,不过一会儿对顾青道:“我虽然解除不了禁制,但把里面的电子信号复制了出来,让它们往五十个不同的方向走,不知道能不能骗过联盟。” “五十个方向?就算一万个不同的方向他们也能一一追上。”贾宇道。 罗宾白了贾宇一眼:“少说风凉话,一边去。” “咱们能不能造个类似的屏蔽空间,屏蔽住咱们的信号?”顾青轻声道。 尉兰道:“除非能从联盟拿到技术。我反正是没有这个技术的。” “你……”顾青目光落在尉兰脖子上的项圈上,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那就去偷技术吧。”顾青改口道,“我们现在是没准备好,准备好了肯定是有机会的。” 他们朝山林深处走着,盼望着那名红发女士能够早点找到他们。红发女士那一伙人虽然连人类都称不上,但至少不会将他们关在地牢中,给他们强行植入芯片…… 罗宾还在努力朝更多的方向,散播从项圈中提取出来的电磁信号,也不知道他们现在都还没被追兵追上,有没有罗宾的功劳。 太阳升起的时候,一辆大巴车出现在了他们目光尽头。 那是一台没有使用任何电子设备的、只能在历史博物馆中找到的老式大巴车。 大巴车停到他们身前,一个淡金头发、国字脸的男人下了车,面色冷峻地对着他们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费齐格斯?”顾青惊讶地道。这可是他穿过二十年的时间领回尉兰后,拜访的头一名异能者。 他不会忘记费齐格斯是干了什么被联盟逮到——打着宗教活动、心灵治疗的幌子聚众淫l乱! 尉兰也看见了费齐格斯,不过他现在对什么都见怪不怪,丝毫没有和顾青进行探讨的欲望。 他们在费齐格斯的引导下上了车。车上坐满了乘客,男女老少都有,大多都是衣衫褴褛的底层人士,对他们不加掩饰地流露着好奇——一种很少在底层人士脸上看到的神情。 他们在大巴中间的位置上看到了红发女士,红发女士墨绿色的眼睛盯着他们,却在和旁边的人轻声说话:“母亲,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坐她旁边的也是一个女人,一个将脑袋抵在前座靠背睡觉的女人。这个女人同样是红色的头发,不过比起她女儿,就要邋遢多了——毛糙、黯淡的头发不知多少天没洗了,虬结成了一团;身上披着破旧的针织衫,里面似乎就穿着一件睡衣。 这个女人抬头的瞬间,顾青莫名地有一点心慌。 “是你?” “是你?” 尉兰和这个邋遢的女人同时开口道。 这句话说完,两人顿时陷入到无以复加的尴尬之中。尉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庞微微地红了,僵硬着肩膀头也不回地走到后排。而云玥也是一脸倒霉的表情,怔怔地一动不动。 顾青追在尉兰身后,没工夫和这位老熟人寒暄,略微点了点头便走了过去。 八名异能者上了车,几乎全挤在大巴车后排,都没有一个人出面和红发女聊聊他们今后的打算。 大巴开动,顾青轻轻拍了拍前座一个老年妇女的肩:“你好。” 老年妇女除了衣着打扮、头发长相显老,浑身上下一点也不“老”,顾青的手还没落到她肩上,她就回过了头来,眼睛明亮,目光锐利。 顾青轻轻咳了咳,小声地道:“你们是不是有侵蚀屏蔽材料的能力吗?能不能帮他把脖子上的这个除了?” 老年妇女仍然以一副“你在干吗”的表情看着他,好像根本听不懂他说的话。 顾青又一遍尝试无果后,从车厢后排走向前排,附身对着红发女解释了尉兰脖子上的玩意儿。 “怎么现在才说?”红发女站了起来,在所有人的注意下,气势腾腾地走向大巴后座。 大家给她让出了位置,却一个个眼皮都不眨地看着她的动作,好像连云玥都凑了过来。 尉兰翘起一边的嘴角,作出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讪笑,伸着脖子让红发女弄。 红发女拿出一枚戒指,划破自己的指尖,释放出了一条红色蠕虫,蠕虫艰难地钻进项圈和尉兰脖子间的缝隙中。过了至少半个小时,项圈终于断裂了开来。 尉兰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一把抓下项圈,扔向车窗外。 “别……”罗宾没来得及开口,项圈就已经滚得没了踪影,“我还想研究研究这个材质……” “不用研究。研究不出来的。”尉兰终于活了过来,“这能研究出来,世界上早就到处都是屏蔽材料了。” ……那些不愿植入芯片的反抗者也不至于节节败退、无处躲藏了。顾青在心中补完了尉兰的这句话。 “尉总,怎么你又把自己给折腾进去了?戴着个项圈到处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养的狗呢?”云玥忽然开口道。 尉兰气得哼了两声:“我还没问你怎么落得这副模样了呢,‘云上校’?” 尉兰最后那句“云上校”,语气极其尖酸刻薄,果然又把云玥气到了。 “你说是因为什么?”云玥撂下这句话,就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不再打算同他们讲话。 顾青看着觉得好笑,这两个人,都没和利益相关方商量一下,就自作主张地以星宏号穿越三十年为代价,换取尉兰成年的身体,怎么说都是“狼狈为奸”过了。没想到两个月——或者三十年后再次相见,却是一副彼此嫌弃的模样。 “我们现在是去哪里?”贾宇终于问出了他们早该询问的问题。 每个人都摇摇头,表示自己随波逐流,不知道方向。 “我进系统看看。”尉兰道。 尉兰闭上眼睛,靠着座位靠椅,好像在闭目养神。不一会儿,他睁开眼睛道:“你们当年猜得不错,联盟拿到‘破壁算法’后,立马研发出了智慧云系统,把每个人都连成了系统上的一个点。现在这个系统无所不在,我们出现在任何一个摄像头下、任何一个人类眼前,系统就会识别出我们的方位。而且,这个系统的强大程度,等于所有终端灵力的集|合。我不可能对抗。” 车厢后排陷入到一片安静中。 两个月前——或者三十年前,大家选择乘坐星宏号离开,就是担心滥用“破壁算法”的后果。现在他们担心的情况真的成为了现实,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就是说我们还是得回第二星系?”贾宇道。 “第二星系肯定得回,星宏号还在那儿呢。”罗宾道,“不过也不能长久地待下去。我们这次既然回来了,最好能得到点有用的信息,比如说除了第二星系和第二星系打通的那些星系,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最好是已经开发了、却被反抗军占领的那种,嘿嘿。” “你当反抗军还真当上瘾了。”贾宇小声地吐槽道。 “罗宾说的很有道理。”尉兰道,“第一星系人口众多,人心也不如第二星系齐,三十年过去,一定有比较成规模的反抗军,我们只要找到就可以了。” 第250章 合作 大巴车开到一片茂密的树林中停下, 大半的人都下车寻找食物。他们中有的以人类的形态寻找掉落在地的果子,有的化为蠕虫吸收着地上的腐殖质。最灵活的是几个光不溜秋泥猴一般的孩子,他们完美地将人类与蠕虫的长处结合在一起,像橡皮泥一样在树枝间跳跃, 快速地吞食了几只倒霉的鸟类。 云玥也下了车, 像个老太太一样, 缩着肩膀慢吞吞地走,偶尔俯下身捡起什么东西, 但看了一会儿又随手扔下。 “云上校。”尉兰在她身后说道。 云玥转过头, 尉兰将一袋吐司面包递过去,颇为帅气地一笑:“来一点?” 云玥目光落到面包上, 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阴狠地道:“别以为你那点食物能维持多久,很快你们就会像我一样了。” 说完,她还是抓过了尉兰手上的面包。 “挺好的女儿, 不是吗?”尉兰的眼神落到在远处巡逻的红发女身上。 云玥又看了他一眼, 眼睛跟刀子一样, 恨不得把尉兰千刀万剐。 尉兰拍了拍她肩膀:“我说的是真的, 不是在嘲讽,这种时候, 能有个朋友是好事,特别还是成组织的、强大的‘朋友’……” “你不就是想问我第一星系这些年怎么样了?”云玥打断了尉兰的话,“如你所想, 很快变成了第二星系那个样子, 人人植入芯片,受到系统监视和控制,神经递质的释放控制在正常范围内, 不再有人因为抑郁症自杀,也不再有人依赖于毒品。和第二星系不一样的是,系统不会强行给我们植入某个伪神的信仰,我们仍可以有自由的思想。” “那就是还不错了?”尉兰尾音中带着笑。 云玥混成这样了,还在替系统说好话,也是很讽刺。 “没有系统没触及的地方?”尉兰道。 云玥扬扬下巴,看着面前那些以各种形态寻找食物的外星生物:“这不是?不过那就不会出现在联盟的报告中了。” 云玥依旧很高傲,并不屑与这些蠕虫组成的生物为伍,甚至对联盟仍然有着归属感,从她这里寻求答案,还不如去找她女儿,那个带领着一群“老弱病残”、在联盟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多年的红发女人。 尉兰回到他自己的“圈子”中,在顾青旁边坐下。 “往好处想,咱们现在不挺像露营?只是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游戏、不能靠近任何电子设备而已,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是不是?”罗宾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自我安慰的话。 尉兰摇摇头:“就算在野外生活,联盟还是能定位到我们,要不然他们也不至于每天换地方。”他的目光扫向远处的红发女,“第一星系完全处在智慧云系统精神网的监控下,不出现在终端附近,就像藏在一个人视线的盲点中,但只要这个人愿意,他还是看得到。” 尉兰的话让大家一时陷入沉默。 顾青道:“所以我们有两个方向,一是寻找抵抗组织,和他们抱团,说不定他们早就研究出了屏蔽精神网、或者欺骗系统的办法;二是转移联盟的视线,让它认识到有些问题比对付我们更重要。” 顾青和劳拉艾琳一样,比起担心落到联盟手里,更担心他们陷于某个更大的阴谋中,会带来整个一二星系的毁灭。他能那么坚定地选择回来,当然也不自诩伟大、为全人类着想,他只是想让这个世界延续得更久一点,能让他和尉兰一直一起生活下去,直到活得实在不耐烦、再也找不到任何新鲜感的那一天。 “要不两件事一起做。”罗宾跃跃欲试道,“找到反抗组织,再通过反抗组织向他们留言,告诉他们世界末日都快到了,还在这儿横个什么。” “主动寻找反抗组织很难。”尉兰道,“毕竟连智慧云系统都找不到他们。” “那就第二种吧。”顾青道,“给联盟留下警告信息。” 他们坐在虬结的树根上,一边吃着从隐藏空间薅出来的食物,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谁也没注意到树根深处越来越密集的蠕虫。直到一个男人的下半身出现在他们身后,把罗宾吓了一跳。 “哎呀妈呀。”罗宾手里的薯片全洒在了地上,“吓死我了。” 那个男人已经拼凑出了完整的人形——一个淡金色头发的中年男人——费齐格斯。 费齐格斯淡淡地看了罗宾一眼,轻柔地触摸着粗糙的树干,如同世上最温柔的情人:“我们需要精神网。有精神网,我们能更好地繁衍子嗣。我需要,能够远程操控我的子嗣,帮助他们躲避追捕,还有找回自我。” 费齐格斯这句话让顾青隐隐想通了一些环节,但又不太确定。 “也就是说,你们以蠕虫形态躲避追捕,代价就是可能找不回‘自我’,无法变回人身,是吗?”顾青道。 “时间长了,是会出现问题,我们会忘记自己曾是个人。”费齐格斯道,“这也是我们现在还没占领这个世界的原因。” “行。” 顾青没想到尉兰这么干脆地就答应了,一点条件也没打算和对方谈。他说着,已经从隐蔽空间拿出了一个手提箱,手提箱里是一个个装满液体的试管,里面浸泡着生物芯片。 “插入芯片,就可以加入系统。”尉兰道,“不过也更容易被对方系统发现,就像在对方眼皮子下点灯,就算处于盲点,也会引来注意。” “我们不怕被他们发现。”费齐格斯道,“只是这个芯片……” 顾青猜到了费齐格斯想说什么——芯片有点大了,绝不是一只蠕虫能承受得了的。 “我可以想办法把芯片缩小,还可以分出一套独立管理系统出来给你。”尉兰完全能猜到费齐格斯的想法一样,“不过,你们要帮助我进攻智慧云系统。我们有任何进攻对方设施的需求,你们负责实施;我们有任何人落入联盟手中,你们负责营救。” 尉兰上一秒还处于一种无可无不可的颓废状态,说到这话的时候,沉寂已久的眼睛竟然冒出了光,好像忽然有了灵感一样——顾青确定这完全是尉兰的“突发奇想”。 不过,在无论如何都会被智慧云系统注意到的情况下,主动进攻的确也是他们最后的“退路”。况且,他们现在有了“同谋”——这些“同谋”已经把他们从严防死守的军事基地、固若金汤的灵力牢笼中弄出来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费齐格斯这时候倒犹豫了,因为他并不是主事的,没有重大决策的决定权,他的上面,还有转化他的“母亲”,那个称呼云玥为“母亲”的红发女子。 那个正在巡逻的红发女子像感应到什么一样,一双犹如猫科动物的眼睛中,折射出不属于人类的幽光……. 莱夏和艾达在无穷无尽的荒地中走了很远——这里没有路标、也没有昼夜,而他们的体能并不是通过睡觉来恢复的,所以有可能走了一天、也有可能走了一年。 在他们讲完了所有能对对方讲的话、进行完一切的内心活动、完全放空地行走了不知多久后,终于来到一个空无人烟的城镇中——传说中“莫尔旦河畔广场”所在的城市。 看见这些荒芜的城墙、石制的楼房、空旷的街道、铁铸的路灯时,莱夏心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但他依然没有与艾达交流的欲望。 他有时候会反思,自己如今和杨的感情真的是“平淡如水”,会不会就有“一起探索”的原因在里面——真界真的太大了,而九成以上的面积,都是无穷无尽的旷野。两个人在什么都没有的旷野待上无穷无尽的时间,再轰轰烈烈的感情都会归于平淡,最后两个人变得就跟一个人一样。 但要真是一个人“探索”,那连最开始的新鲜感都没有了,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孤寂感能让人发疯,连再一次开始“探索”的动力的都会大打折扣。 这座城和拉图茨的风格有点像,有的地方比拉图茨更“前卫”,比如说那些建在空中的“街道”,更多地方则有种说不出的古旧感,整座城镇都像一件应当摆放在博物馆中的大型古董。 更加诡异的是,这座城的居民像是忽然间凭空消失了一样,街边的店铺都还在营业,空中的“街道”还停着“马车”,就忽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生灵同一时间集体消失。 不过,这种城镇在真界也并不少见,像艾达创造出的“城”,虽然建筑风格和这个不同,却也是个类似的“鬼城”。 “我上去看看。” 莱夏望着街道上空的白色轨道,说出了他这段时间的第一句话。 艾达连回答都懒得回答,无所谓地跟着莱夏走上石阶。 这个轨道的存在,的确大大缩短了他们到达“莫尔旦河畔广场”的时间——虽然再走少一点和再走多一点对他们来说也没多大区别。 而且在轨道上,他们能很好地看出城镇的规划,还能看到一些容易被忽视的东西——比如说一个飞快掠过的影子! 莱夏和艾达同时发现了那个如同黄鼠狼一般从街道一头蹿到另一头的影子,对视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加快脚步往河畔广场的方向走。 按照莱夏前几次“探索”的经验,都是到达某个“记忆者”在石碑上提到的地方,再随便逛逛,某种特殊的能力就直接来到了“接收器”上,就好像这些能力本身就带有灵性,一直漂浮在半空中,一旦附近出现可以接受它的装置,就会倏地转移过去。 接着,携带着特殊力量的“接收器”,也就成了他和杨口里的“法宝”。再有杨从“法宝”中提炼出他能消化的一部分,放进“丹药”里。 在力量周围的地方,并非永远空无一人。真界里会有一些恐怖生物存在——根据莱夏对这里的了解,这些恐怖生物也只是纯粹的能量体,本质上和漂浮在空中的“能力”是一回事,都是会对他们造成影响的数据。 虽然只是数据,但终归是会伤到他们,所以遇到这种“鬼影”,莱夏一般都会选择加快脚步,早点拿到“能力”,别和“鬼影”产生正面冲突。 艾达一路上,听莱夏唠叨了无数遍,自然也没生出和“鬼影”纠缠的心理,同样加快了脚步。 走过整座城,他们终于到达了传说中的“莫尔旦河畔广场”。 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广场,广场三面都有建筑,一面朝着河。河上有着浓浓的雾气,但能看到下面是真的水——正在流动的、波光粼粼的水! “这个什么河畔广场还挺浪漫的。可惜了。”莱夏三步并作两步走下空中轨道。 就在他踏出楼梯间的刹那,黑影又一次出现了,这次还不止一只,而是成群结队地从楼道口掠过,埋伏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像一群昼伏夜出的蝙蝠,但速度又比蝙蝠快多了。 “还敢惹我……”莱夏心中忽然涌起了一点不爽,违背自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加快脚步走出楼道,来到广场西面的街道上,手心凝聚出将一切化为虚无的恐怖力量。 但这下,黑影又躲了起来,他怎么找都找不到。 河畔广场中央有一座雕像,雕像非常诡异,看起来就像一团抱在一起的蛇,蛇头上又隐隐浮现出人的面孔,将傲慢、嫉妒、懒惰、贪婪等等姿态表现得一览无遗。店铺前的街面上,摆放着各种损毁的桌椅板凳,好像整个广场被巨大的力量席卷过一边。地面是由光滑的黑色石块铺成,湿漉漉的,反射着微弱的光线。 这里的天空和外界一样,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同样没有昼夜的变化。莱夏将手揣进夹克口袋往河边走,像个还处在叛逆期的青少年。 “还是山里好……已经想回去了……”他怀念着和杨一起在山上的日子,揣紧了手上的“法宝”,在心中念道,“有什么妖魔鬼怪,快快到我宝塔中来。” 他的“法宝”当然不是什么“宝塔”,而是一串刻满了各种古西陆文字的钱币,有点像个护身符——杨做出来送给他的,在他刚来到真界,还是个虚弱而无知的小白时,帮他抵挡住绝大多数能量体的侵入。 这个想法刚一出现,又一只“蝙蝠”从他身上呼啸而过,把他的头发都弄乱了。 “你看到什么没有?”艾达追了上来,问了一句废话。 “正常。”莱夏说着转过身,拿出几枚钱币放进艾达手里,“你也到处走走。什么都别做,能量会自动来到钱币中的。” 这么大片广场,谁知道得走到哪里,才能获得漂浮在空中的数据? “这钱币里要有你那种‘堙灭’的能力就好了。”阿达说道,连名字都替莱夏取好了。 “你也很强,相信自己。”莱夏敷衍地道。 你可是独自创造出一座城的人。他在心中补充。 莱夏走在沿河的街道上,眼角余光老有黑影飞过。他有一次干脆放出了“堙灭”的力量,可他根本无法确定攻击的效果,因为就算什么都不做,对方也是“撩完就跑”。 真是令人烦躁…… 莱夏一脚踢在一枚小小的鹅卵石上。鹅卵石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到水面—— 那水还挺真实,水面都被砸出了涟漪。 “什么狗屁真界,要是能回到现实世界就好了。”莱夏苦着脸,对幻想中的杨道,“你不让我出去,我把能力还给你好了。” “等我这次回去了,一定让她把我变回个普通人,送回现实世界。说不定我只是睡了一觉,做了个漫长的梦。当然更有可能,正脑壳大开地插满电极,放置在联盟的实验室中……” 无论杨之前在真界有多少神奇的体验,莱夏依旧觉得这不真实,更重要的是,他和艾达一样,都无法真正脱离人群生活。 “我一定要证明给她,这不是真实的世界,不是什么远离系统的世外桃源。” 这个想法是突然冒出来的,却像燎原的野火一样迅速占据了他所有的想法。 就在这时,河面的灰雾中出现了一艘帆船,一艘古旧的、破败的、随时都会散架的大型帆船。 帆船在广场旁边抛了锚,一个穿着灰色水手服的年轻男人从驾驶舱中走了出来,来到船舷边上,对莱夏说道:“上来吧。你想知道真相,我这就带你去看这个世界的真相。” 这个男人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却违背常识地穿过几十米的距离,传到了莱夏的耳朵里。 艾达显然也听到了,正远远地看着莱夏,向莱夏征求意见,不光看起来跃跃欲试的,恨不得立刻跳到船上。 “等等。”莱夏忽然想起什么,走到离河岸最近的房屋旁,用“堙灭之力”在石墙上刻下几个再远都看得见的大字—— “莱夏、艾达到此一游。” “路有黑影隐现,疾若飞鸟惊掠,不可追也。” “河上陡现一古船,船上一男子邀我,我隧同艾达上船。” 莱夏写完这段话,还是不放心,还是担心自己这么一上船,就再也回不来了。 抱怨归抱怨,可最害怕的,还是和杨“天人永隔”,一点对方的消息都得不到,这也是他再难受也不会独自回到现实世界的原因——他很怕他一回去,就被植入智慧云系统的芯片,就再也打不开真界之门了。 但船上男子温和无害的样子,还是让他忍不住迈出了这一步,越过给自己设下的行为准则,踏上了这艘破旧的古船。《 》 250-260 第251章 鲁伯特上将 李维被召唤到了位于拉图茨的特别行动部总部。 半个世纪前, 这栋大楼就是联盟明面上处理异常事务的地方。那时“异常事物”有很多,包括“涉外事件”——涉及外星生物及能量的事件、“涉异事件”——涉及异能相关的事件、“涉秘事件”——涉及神秘粒子CXUP707及相关不死者的事件、“涉古事件”——涉及古西陆相关的事件等等。 但自从智慧云系统在第一星系全面推广开来,异能相关的事件和不死者相关的事件便少了许多。 现在的异能者,几乎全是受到系统管理的官方异能者, 不会有人成为了异能者, 系统却不知道;当然也有最开始就没有植入芯片的漏网之鱼, 但他们要么逃到了别的星系,要么很快就会被找到。 不死者和异能者的待遇是一样的, 受到了系统最为严格的监控, 几乎每一个想法、每一丝情绪,都被系统的触角探知, 再由系统来引导、校正。 现在能把他们召集到总部去开会的,只能是不那么容易控制的变异怪物,或者是其他的“涉外事件”——前者还好一点,他们已经有了一套针对变异怪物的流程, 只是需要的人手可能要多一点、处理起来要麻烦一点;后者就更麻烦了, 他们最不需要的, 就是另一种他们还不曾对付过的外星生物, 那样变数是最大的,最有可能带来整个系统的不稳定。 来到圆形的报告厅, 李维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他是没有资格坐在圆桌旁边的,那都是属于联盟执掌一方的大佬、或者大佬的全息投影的座位。 他只能作为大佬的秘书、或者说是接班人,坐在靠墙的临时座位上。 不过一会儿, 他的老师、前裂墙者拉图茨地区负责人、现拉图茨地区异能者行动组负责人昆蒂娜女士走了进来。 昆蒂娜穿着一身紫色的毛呢大衣, 鼻子上架着厚厚的玻璃眼镜。隔着眼镜看了李维一眼:“这么早就到了。” 李维点点头,规矩地道:“是。” 自从智慧云系统普及开来,他们需要来到特别行动部的机会就少得不能再少了——智慧云系统会根据他们每个人的特长和能力, 分配合适的任务,他们只需要在系统规定的时间到达指定地点和队友会和就行了。 这次能来特别行动部,参与联盟高层的会议,是他迈向联盟高层的第一步。他有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期待着等下能亲眼看到这些属于联盟权力中心的人,都是什么样子。 不过直到会议开始,真正出现的人也没有几个,大多都是以全息影像的方式出现在座位上。 会议的主持人倒是来了——一个高高瘦瘦、模样严肃的男人,代替云玥接任特别行动部最高长官的赫拉夫上校。 赫拉夫和几名比他级别更高的长官点头示意后,在圆桌中央展示出三维投影,开始总结特别行动部这半年以来的工作。 总结完工作,又开始总结联盟现在尚未解决的问题—— 联盟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时不时冒出头来的变异。虽然他们现在已经有一套完整的解决流程,但并没有真正弄清楚变异怪物是哪里来的,是某个外星系的居民,还是对方用来试探他们的“宠物”。 其次是第二星系。第二星系的技术一直停滞不前,还被“变异怪物”弄得焦头烂额,早已不算他们的对手。但要想收复第二星系,用“智慧云系统”吞并对方建立于一位“古神”身上的系统,还有一定的困难。他们需要用模拟系统进行研究,看这样的“吞并”会不会给系统造成伤害。 然后是那些零散不成气候的反抗团体。这些拒绝加入智慧云系统的人类,躲藏在第一星系的各个角落,虽不至于给他们造成伤害,但也足够讨厌了,就像隐藏在房屋角落、怎么都杀不干净的蟑螂。 接着还有半个世纪多以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海妖号”。联盟没有忘记这个大型空间站上,还有数十名被GXUP707感染的不死者,而且还是从C区监狱逃出来的、最难管控的那一些。 直到这个时候,赫拉夫说的还是一些陈词滥调,可接下来,他却说道:“我们一直希望,变异怪物是我们直面的第一批外星生物、也是我们近期需要面对的最后一批外星生物。但不幸的是,地球上、甚至就在拉图茨,出现了另外一种外星生物的影子。 “这些外星生物可以化作最小的蛆虫,可以吞噬最坚硬的金属,也可吞噬最密不透风的屏蔽材料。我们目前还没有物质能阻挡住它们的脚步。 “它们在短短两个月内,已经给我们造成了两次破坏——一次是拐走特别行动部收发室收发员云玥;而就在几天前,它们又拐走了那几个乘坐变异怪物到达地球的异能者。” 李维微微张开了嘴巴,但接受得很快。 从几名将军级别的长官脸上,李维看出,他们同样不知道这么一回事——毕竟不同于李维这样的一线作战人员,这些联盟权力中央的人们,不会允许系统过度干扰到他们的生活,该由下属报告的事情,他们只想从下属嘴里听到。 一位银白头发、满面胡须的将军皱起眉头,说出了事情的关键:“也就是说,它们可以不经系统同意,取出我们脑中的芯片,还能消除芯片带来的影响?” 赫拉夫拘谨地点点头,后颈冒出了汗:“云玥被带走后,系统确实不再接受得到她的信号。” “不因为死亡,不因为手术,就接受不到她的信号了?”老人的声音中带着怒意,“你们是不是连这些外星蛆虫怎么移出芯片的都不知道!” 赫拉夫整个人明显缩了一点,脊背顿时显得有些佝偻,也不敢直视老人的全息影像:“……它们之前的行动确实都太小心了,感染的几乎都是社会边缘人群。系统也只是从云玥被带走的那天,察觉到异常……” “那就是系统还不完善了。”老人的气终于消了一点,“赶紧联系研究院,想办法改进系统!再不改进,是不是要等整个第一星系的人都变成蛆虫,我们才知道?” “是、是……”赫拉夫声音又小了一点,一副焦虑憔悴的模样好像随时就要晕过去,“还有,这次乘坐变异怪物到达地球的八个人,是云玥三十年前放走的那一批人,其中包括‘智慧云系统’的初代主脑……” “那个人?”银发老人眯着眼睛,锐利的目光盯着会议室的一角,好像看到了怎么都洗不干净的脏东西,“……真是个打不死的跳蚤。” 外星生物的出现,给会议室带来了一点阴影。但这些联盟的高层人士,向来是不会让自己长时间处于低迷状态的,担忧、恼怒、憎恨统统化成了一道道令行禁止的军令状。 而就在银发老者痛骂尉兰这个“打不死的跳蚤”时,尉兰正在与他相隔五公里的树丛中,和云廆他们一起,对行动作出最后的部署。 顾青拿着一副高倍望远镜,遥遥看向五公里外的海滨度假别墅——当然,以那片别墅的规模,放在封建时代足以称得上一小片宫殿。 “我怎么觉得……三十年后的联盟,反而没有以前那么严防死守了?”顾青喃喃地道,他总觉得放在三十年前,他可不能拿着望远镜,一眼看穿联盟上将的府邸,但也有可能那些安保设施都设在暗处,还没被他们发现。 “确实如此。”尉兰道,“地球上系统的覆盖率达到了99.99%,小偷小摸都看不见了,别说恐l怖l袭l击、政l治l暗l杀。以前那些惜命不敢出来的人,现在当然能享受自由的空气了。” “还是有两个保镖。”顾青仍然盯着望远镜,“其中有个应该经过机械改造。” “现在混进别墅不是问题,问题是我制造出的虚拟信号,最多就能欺骗系统一天时间。一天之后,系统就会发现问题,他们就会发现鲁伯特将军已经被外星生物殖民。”尉兰道。 “‘殖民’这个词,会不会不友好了一点?”贾宇小声地道,目光看想树林深处的蛆虫人。 尉兰无奈地看着贾宇:“你觉得他们会在意你用什么词吗?” 几分钟后,云廆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情l欲满足的红晕,对着顾青、尉兰他们露出个魅惑的笑:“让你们久等了。爱丽丝小姐的座驾应该还没到吧?” 顾青摇摇头,就在这时,镜筒后的一只“飞鸟”越变越大,最后降落在宫殿式别墅前的草坪上。 一个金黄头发、身材纤细、穿着天蓝色公主裙的美丽少女在司机的服侍下走下飞行器。 “来了!”顾青道。 这个少女虽然举手投足都带着性感女郎的气质,却怎么看都不像满了十四岁的样子。一个上百岁的老头、还是联盟上将,在私人别墅中私会幼|女,放在三十年前,这幅画面要被拍下来曝光,这上将怎么也得换个人当了。 但三十年后的现在,“拍下来”、“曝光”、“民众不满”这三件事,每一件都荒谬得跟天方夜谭一样,更别提放在一起了。 “那我应该出发了。”云廆说一不二,话音刚落就已化作蠕虫,消失在土壤之中。 “你说她是打算转化那位‘爱丽丝小姐’,还是把‘爱丽丝小姐’干掉,自己变成‘爱丽丝小姐’?”贾宇愣愣地道。 “别傻了。”罗宾对着树林深处抱成一团的人体抬了抬下巴,“没看到他们在干吗?他们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交l配和繁育后代。转化也是他们繁育后代的方式之一,但谁听说过他们能跳过交l配这一步,就直接繁育后代的?” 贾宇撇撇嘴:“吧啦吧啦吧啦,不就是说要想转化爱丽丝小姐,得先和她发生点关系吗?说这么多干吗?” 相比于罗宾和贾宇的轻松,尉兰显得挺焦虑的,时不时就抬头看一眼向别墅的方向。 “还在担心系统?”顾青坐在他旁边,故作轻松地道。 尉兰点点头:“鲁伯特上将是系统重点关注对象。我得把时间卡得特别准,一完成转化,就要释放模拟信号,一毫秒都不能晚、也不能早。就算这样,可能也是系统为了诱捕我们,配合演的一场戏。” 顾青搂着尉兰的腰,亲了亲他的脖子:“没必要把这个系统想得那么厉害。不如想一想,你控制了联盟上将,下一步该做什么……” 尉兰被亲得发痒,终于笑了出来:“还能做什么?不跟我以前做的无数次一样,接受采访、发表演讲、向全星系的人类公布我们被某个强大文明标记了呗!” “有无数次?不就是1737年那一次吗?”顾青道。 “可能对我来说就像无数次吧。”尉兰有点忧郁地笑着,“你倒记得清楚。我都记不得那是几几年了。” “我当然记得清楚。”顾青道,“那还是个跨年夜。周围所有电子屏幕上都是那个面具人,他用机械化的声音,说着颠覆所有人世界观的事情【注1】。我既希望是你,又希望不是你……” 希望是你,是因为这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事情;希望不是你,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哪怕隐居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也比以这种鱼死网破的方式与世界为敌好。 顾青在心中将这句话补充完整。 尉兰目光悠远,眼中带着隐隐的笑意:“拉倒吧。你那时候还会想着我?要想也是想怎么躲开我吧?” “我第一眼就看上你了。”顾青语气和表情都非常正经,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尉兰脸红了。谁都不知道,这个全宇宙胆子最大、生命力最顽强的男人,私下里竟然很爱脸红。 顾青“吧唧”一口亲了上去,抱着尉兰躺到土地上。 “别闹,我正紧张呢。”尉兰不满地道。 “我这不就是让你不紧张吗?”顾青道。 话是这样说,顾青其实也知道这次行动的重要性,并没有过分地动手动脚——这次要是失败,这些权贵们只怕又要把脑袋缩进壳子中了,到时候连他们的位置都找不到。 五公里外的别墅中,美艳少女在管家的指引下,来到鲁伯特上将的豪华主卧。 鲁伯特上将银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穿着身价值一艘飞行器的考究燕尾服,满脸笑意地替“爱丽丝小姐”拉开落地窗前的座椅。 “爱丽丝小姐”却并不向往常那样,像一只幸福的洋娃娃一样奔向属于她的下午茶。 还下午茶,真麻烦…… “爱丽丝小姐”一把抓住鲁伯特上将的领带,吻在上将苍老的嘴唇上:“我想要……忍不住了……” 两个人很快来到床上。 在即将完成“接种”的最后一刻,鲁伯特上将眼中露出了警惕的神情,一只手朝床头的报警器按去。 但这对于那些已经爬出云廆腹部的蠕虫来说,已经太晚了…… 鲁伯特上将的手最终还是没碰到报警器,虽然只差几厘米。 他的身体维持着同一个动作,僵硬了好几秒种,随后整个人软了下来,眼中重新燃起对“爱丽丝小姐”的爱意——这种爱意和刚才已经完全不同了,如果说方才那是对情人的爱、对玩物的爱,现在已经成了对恋人的爱、对母亲的爱。 “母……母亲?”鲁伯特眼中泛着泪光,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精明的样子。 “好了。”云廆将裂开的肚皮摁到一起,穿好“爱丽丝小姐”的公主裙,自言自语地道,“只有一天时间,得加快速度了。” “穿上衣服,跟我走。”云廆对“鲁伯特上将”道,“支开这名‘鲁伯特上将’的管家、司机,还有保镖,说今天对他来说很重要,他要带‘爱丽丝小姐’去一个私密的地方。他看起来应该带着点激动,像是要求婚的样子,但实际上只是想在工作的地方交l媾,那对他来说更加刺|激。”——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93章 《谎言的盛宴》 第252章 投票 李维觉得很奇怪, 那位鲁伯特将军在会议结束两小时后,打电话给昆蒂娜,说他还有话没说完,希望把大家再次召集起来, 继续方才的谈话。 这很不符合鲁伯特将军的风格——不, 是不符合所有联盟高层的风格, 在智慧云系统的协助下,他们本就不该有那么多会议要开, 更不该有这种上午开了一次会、下午又要开的情况。 除非, 是遇到了什么极其重大、极其紧急的事情——重大到智慧云系统只会通知到他这个级别的人物,紧急到不得不打破常规、安排这种“紧急会议”。 接到通知时, 李维依然和昆蒂娜在一起,研究某种具有力量的古西陆文字。昆蒂娜不好把他支开,只好两个人又回到了上午的会议室中,坐到了之前的位置上。 鲁伯特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圆桌旁。也不知他经历了什么, 仅仅一个中午过去, 整个人的气质完全改变了, 丝毫没有上午的咄咄逼人, 相反还显得有点萎靡不振,像遭到了什么巨大的打击。 “鲁伯特叔叔, 你怎么了?怎么看上去跟被附身了一样?”一个年轻一点的少将皱起了眉头。 鲁伯特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道:“我得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 “什么不好的消息?”年轻人道。 “我知道那个突然出现的变异怪物是怎么回事了……” 鲁伯特上将以沉重的语气,讲述了一个关于“古西陆探险者”的故事, 最后总结道:“那只变异怪物, 和变异怪物身上的几个人,就是那些被标记的‘探险者’。他们的到来,不仅让地球上多了几个刺头, 更带来了高等文明觊觎的目光。” 圆桌旁的一圈人,都已经是世界上最深入真相的一群人了,可还是在这个匪夷所思的故事中陷入了沉思。 “是谁告诉您的,鲁伯特叔叔?”年轻的将军道。 “我中午吃晚饭,是看着古西陆文入睡的,就做了一个和古西陆有关的梦。”鲁伯特眼皮耷拉着,似乎还没完全从梦中清醒过来,“但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清楚的梦,好像冥冥之中就有人在提醒我,我们的文明就要重蹈古西陆的覆辙了。” “有这么一回事。”昆蒂娜道,“古西陆人很喜欢托梦。他们会对梦境进行设计,就像我们设计游戏一样。这类梦境有个完整的触发机制,如果可以的话,我能看看您午睡前阅读的古西陆篇目吗?” 鲁伯特没有立刻答应,一脸随时就要再次睡过去的样子。 “容我直说,您的精神状况令人担忧,鲁伯特叔叔。”年轻将军道。 “是啊,你应该好好睡一觉。”鲁伯特的“老战友”道。 “我们的文明才是令人担忧。”鲁伯特道。 “这个梦不是说得很明白吗?”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人道,“这些‘探索者’,不仅是把外星生物招惹过来的‘标记’,更是他们入侵人类文明的‘门’。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他们、消灭他们,把他们的骨灰撒到外星系去!” “你觉得古西陆没有想过这个办法吗?”不知不觉中,昆蒂娜对这些权力中心的人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尊敬。 “这个故事,倒是让我想到了GXUP707。”一个戴着金边眼睛的年轻男子——来自海族的联盟上将雷鹏,道,“我一直都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么违背自然规律的人类存在,这个故事倒是启发了我。你们觉得,那些‘不死者’会不会也是带着文明标记的‘探险者’?” “我们早就该把他们也碾成齑粉了。”大胡子中年男道,“他们早就活过了一般人的寿命。是时候让系统处理处理了。先烧成灰,再灌注到金属中,最后扔到不同的星球、不同的星系。我就不信这样还能长回来!” 会议的发言朝一个神奇的方向发展下去。 昆蒂娜皱紧了眉头。鲁伯特也是唉声叹气。 最后,还是鲁伯特结束了这次会议。他拿出一开始的作风,义正辞严地道:“变异怪物不是自己过来的。当务之急,是寻找幕后的推手,到底是谁控制着这只变异怪物?到底是谁想把第一星系的坐标暴露出去?!” 说完,老人就气呼呼地关闭了摄像头。 海滨别墅的豪华书房中,老人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高背椅上,皮肤之下蛆虫涌动,似乎很想逃离这副腐朽的身躯。 书房另一头,尉兰正在飞快地调试全息屏上的数值:“我们得快点撤了。‘鲁伯特上将’刚才那番话,至少触发了五十个系统警报。撑不到一天了,系统很快会对鲁伯特上将的数据进行深层检查,很快就会发现……数据被替换了。好了,现在‘鲁伯特上将’自l杀了。再过不了多久,系统就会发现上将‘自l杀’前数据就消失了。” 尉兰将全息屏收了终端,表示一切已经结束。 “大功告成?”贾宇愣愣地道。 “对,大功告成。”顾青向他投去一个宽慰的一笑,又补充道,“值得庆祝。” “他怎么办?”罗宾冲着鲁伯特上将道。 “他现在算是云廆的人了。让他跟着我们走吧。”顾青道。 鲁伯特上将站了起来,佝偻着脊背跟在他们身后,身影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眼睛却很明亮,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接着,他本能地坍陷下去,化作无数红色蛆虫,渗透进了书房的木质地板中。 顾青曾以为蛆虫人的“转化”和无上者的“信仰”类似,都是过于强烈的心理暗示,但这一刻他忽然不这么觉得了——这是一种更为彻底的“转化”,和尸体腐烂养活一堆蛆虫类似。 你还能说这些蛆虫和尸体本人有管吗?显然是不行的。唯一的区别只在于这些蛆虫是具有智慧的,甚至还能利用储存在尸体大脑中的记忆,模仿尸体本人生前的状态。 这些蛆虫人,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繁衍后代…… 顾青忽然有一点担忧,担心他们是在与虎谋皮——他们要是仅仅为了躲避追捕,就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类送给以人为食的蛆虫,那可真是“反人类”了。 “菲利克斯那家伙,别真的和云廆好上了。”顾青在心中道。 智慧云系统已经察觉出异常,整个别墅中警铃大作,精美的吊顶向后退去,露出里面狰狞的枪口。 两名保镖也一前一后地冲进书房,将顾青他们堵了个正着:“将军呢?” “桌子下。”顾青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了眼书桌下方,接着对尉兰、罗宾、贾宇他们三个道,“跳窗!” 窗外有可能有陷阱等着他们,但更大的可能是什么都没有。尉兰说的很对,智慧云系统的出现,消除了人们生活中绝大部分的危险,过于谨慎的安保措施也就变得没了必要。 现在,连保镖都退化得有点傻不拉几了,顾青说人在桌下,还真以为人在桌下,生怕顾青伤害到将军,犹犹豫豫地不敢过来。 被智慧云系统接管的安保系统,此刻倒是对局势十分明了,对着他们突突突地开枪,一点也不担心流弹划伤“桌子下的鲁伯特上将”。 顾青一边燃起一道火墙,将三个四体不勤的脑力劳动者挡在身后,一边催促他们快点跳窗。 “这有两层楼高……”贾宇犹豫地道。 “我感觉我好像中弹了。”罗宾道。 “我能看到智慧云系统越收越紧的精神网。”尉兰道。 一条火龙砸开落地玻璃窗,顾青张开双臂,搂着三个人往下跳去,快落地的时候变出个火焰凝成的“气囊”,将他们三个稍微托了一下。 “气囊”来得快去得也快,倒没给人造成什么疼痛的感觉。就是—— “咦,怎么有点糊味?”贾宇闻着自己衣服道。 “快走吧。再不走大部队都要来了。”顾青催促着,眼角余光捕捉到一点出现在天际的阴影,不知是不是系统派来的战斗机。 但距离森林,还很有一段距离。 要是菲利克斯、卡特琳娜,甚至劳拉艾琳在就好了,他们的异能都能帮上点忙,可惜他们太信任尉兰和尉兰的模拟信号了,觉得这次行动根本不可能引起系统的警觉,关顾着跟着蛆虫人在“大自然”中鬼混。 “兰儿,看看附近有没有可以入侵的飞行器。”顾青道。 尉兰摇摇头:“我可以通知卡特琳娜他们。” 说着,天色已经阴了下来,有点要下雨的节奏。一条水龙从天际卷了过来,瞬间卷走了一只战斗机。 “厉害啊!我能不能改行当水系异能者?”罗宾拖着一条被子弹擦伤的腿,一拐一瘸地走着,脸上不住露出兴奋的神色。 “火系也还不错。”贾宇似乎担心顾青会伤心,特意转过头来对顾青道。 “就是咱们百无一用啰。”罗宾道。 那辆载满蛆虫人的铁皮巴士从远处的树林中飞了起来,又“噌”地一下飞到了他们这里。 四个人不慌不忙地上了巴士,巴士再次腾空,在无形力量的牵扯下飞向森林深处,接着又在那股力量地拉扯下,重重地砸向地面。 罗宾和贾宇飞了起来,脑袋“哐当哐当”两声砸在铁皮车顶上。顾青在千钧一发之际抱紧了尉兰,将他按在某个座位上。 大巴车外,菲利克斯一脸得意地看着他的“作品”。 “你想把我们砸死啊!”罗宾按着脑袋就要冲下车。 菲利克斯把他挡在车门前:“卡特很快就过来了。”说完倏地一下溜到大巴车后排的座位上。 “对金属的控制能力还不错。”尉兰没被撞到脑袋,冲着菲利克斯露出赞赏的表情,“下一步练习的方向要么是精细化,目标是制造出真正的机甲;要么是快速化,迅速控制周围一切金属制品,包括高速飞来的子弹、导弹。” “好!”菲利克斯做了个“OK”的手势,兴奋地坐在尉兰前排的座位上。 不久后,卡特琳娜也上了车。大巴车载着一车蛆虫人和几个逃亡者,上下颠簸着往森林深处驶去。 顾青偶尔抬头看看前座的老太太,一旦与那四处晃荡、充满好奇的眼神相撞,就下意识地往回缩,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 已经不是本人了……这是完完全全地取代、占据……连“殖民”都算不上……老太太的身体已经成了一具空壳,里面涌动着无数的红色蛆虫,这些蛆虫才是她的本体…… 但还不能和蛆虫人拆伙,不是现在——他们几乎将整个联盟的火力全吸引到自己身上的时候。 顾青神态疲惫地靠在座椅上,做出闭目养神的样子,并通过系统对话平台,向尉兰发送一条“短信”—— “分系统给他们的时候,留一点心。” 尉兰就坐在他旁边,猛然睁大眼睛看向顾青,似乎很惊讶顾青会以这种方式和他交流。 “你不信任他们?”尉兰回应道。 “对。这不是另一个系统的控制,而是物种对物种彻底的侵蚀。” 尉兰低着头,目光怔怔地盯着前方的虚空,好像想起了什么。 顾青赶紧又补充道:“我们还是早点回第二星系。感觉幕后主使还是在第二星系。” 他之所以支持这次冒充鲁伯特上将的行动,也是想看看联盟高层对此事的反应。但通过众人在会议上的表现,他开始觉得联盟与此事并没有关系。 “你不觉得这有点过河拆桥吗?”尉兰回应道。 “拆什么桥?我们利用他们传递了一个信息,他们得到一个系统,加上个‘后代’。我们才是亏好不好?” 尉兰很长时间都没有回复顾青。他心中有着很深的怨气,这种怨气化作了对联盟的执念。但这种情况下,除非他们自愿变成蛆虫人,他们只会越来越被动,最终还是会被联盟抓到。 在“鲁伯特上将的梦境”的启发下,他们已经有了将“被标记者”烧成灰后灌注金属的想法。而联盟的行动力一旦被激发,他可不觉得这些只记得繁殖的蛆虫能救得了他们。 一段时间后,尉兰回复到:“我在公共平台发起投票吧。” 不一会儿,顾青视野中出现了投票的选项: 选择1:留在第一星系,继续与蛆虫人合作,进攻智慧云系统主脑。 选择2:返回第二星系,寻找可能潜藏在第二星系的幕后黑手。 尉兰什么都没说明,唐突地发起这么个投票,惹得罗宾、贾宇、阿虹、菲利克斯统统回过头来,露出疑惑的表情。 要不是顾青及时用眼神进行了制止,菲利克斯都要把什么话脱口而出了。 “要我们选?”菲利克斯还是用口型说出了没说出口的话。 顾青点点头,接着上面的选项,在公共平台上发出信息—— “联盟高层不知道第七星系的事,不是我们要找的幕后黑手。而且联盟迟早会找到我们,也不会对我们手下留情。” 顾青没有说出他对蛆虫人的顾虑,不过注意力时刻都放在几个离他们比较近的蛆虫人身上——好在这些外星生物的好奇心并不在几个人类奇怪的举止上,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几个的窃窃私语。 “我同意青哥的看法。”一回到地球就跟蔫茄子似的阿虹,急忙拿出个人终端打字,第一个对顾青表示了支持。 也许是投票界面杵在眼前挺遭人烦,很快就有人进行了投票 3:4。 三人想留在地球上对抗智慧云系统,四人想回第二星系。过了一会儿,罗宾还在公共平台发言道:“说实话,看了那个大胡子将军的样子,我还挺害怕的。我们要被抓到,只怕等不到救援,就会被烧成灰。” 贾宇在一旁点头附和。 谁投了“留下”的票,已经一目了然。 “劳拉呢?你怎么想?”菲利克斯道。 看来就劳拉没有投票了,劳拉手上的票,会决定他们是立马抽身离开地球,还是要再商量一下。 劳拉靠在车窗上,整个人显得疲倦而抽离,菲利克斯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才神神叨叨地道:“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什么改变不了?”菲利克斯道。 “降临。更高意志的降临。”劳拉道,“我看见了。他们来了。从比第七星系更加遥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腐蚀我们的土地……” “劳拉,你想离开这里吗?”卡特琳娜道,“你想离开我们就离开,我可以随时修改我的选择。我只是想,我现在终于强大了,可我们要是连自己的家都回不了,强大又有什么用?” “留下吧。联盟没有工夫搭理我们了。”劳拉道。 第253章 选择性失忆 劳拉是他们中第一个看到“腐蚀”的人, 顾青则是第二个。 “腐蚀”是从他的指尖开始的。他想要抹一抹车窗上的白汽,结果指尖一触碰到玻璃,玻璃上就凝结出了一层白色的霉菌。 白色的霉菌快速扩散开来,以肉眼可见地速度爬满了整扇车窗。 “停车!停车!”菲利克斯冲着司机大喊。 但是过了好几秒种, 大巴才停下。 前座的老太太转过头来, 蒙着白翳的眼睛里冒出毛茸茸的东西, 迅速地发了霉。 一只只红色蛆虫从她眼角爬了出来,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后座的异能者。不超过十秒钟, 老太太便整个人坍塌了下去, 消失在地面中。 坐在中间的云玥也看了过来。云玥这些天一直就跟行尸走肉一样,此刻终于活了过来, 怔怔地看着顾青他们,好像见了鬼,紧接着就发疯一样朝车门跑了过去,急急忙忙下了车, 一拐一瘸地往森林深处跑去。 接着, 更多的蛆虫人反应了过来, 对着顾青他们露出厌恶的表情, 化作蛆虫消失在地面中。 云廆倒是走了过来,隔着几米的距离, 对着异能者们叹了口气:“可惜了。我本来以为我们能在这个星球生活并繁衍下去的,没想到你们竟然召来了比叙蛊人更可怕的东西。” 叙蛊人? 看来这些蛆虫人知道一些他们、甚至联盟都不知道的东西。顾青同样感到可惜——他们相处的时候要么在相对无言,要么在商量进攻智慧云系统, 再要么就在讨论适合蛆虫人使用的芯片……他们都没有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得到一点关于外星文明的信息。 “它们叫什么?”顾青目光落在已经完全霉菌化的车厢后座。 云廆摇摇头:“我们还不知道。看起来形态和叙蛊人使用的武器类似。可能是同一个技术等级的文明。” “这只他们使用的武器?”顾青道。 “不然呢?还能是他们的本体不成?”云廆道。 云廆说完这句话,就坍塌成了数以万计的红色蛆虫。这些红色蛆虫消失后,霉菌以更快地速度漫延到整座车厢。 车顶坍塌了下来, 差点掉落到他们头上。 罗宾迟钝地呼叫了一声,顾青放出一条火龙,将整个车顶掀起扔向远方。 茂密的树冠上空,似乎出现了大型飞船的影子。层层叠叠的枝叶间,闪烁着各种颜色的机械灯光。 “怎么办,联盟好像找到我们了。”贾宇郁闷地说道。 “感觉他们又飞走了。”罗宾道。 “当然飞走了。下一步应该是上核l弹吧。不知道这个什么‘叙蛊人的武器’,能不能对抗得了核l弹。”顾青语气中透着一丝焦虑。 “核……核l弹?”阿虹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顾青对眼前的景象太过熟悉了——按照昆蒂娜的说法,他碰巧踩中了古西陆人的“触发机制”,进入了古西陆人的梦境。 梦境中,他是一名高阶的火系异能者,可无论他的能力有强,依然无法阻止那些从他周围开始、一点点向外漫延的灰色霉菌。那些灰色霉菌还会化作蠕虫,自己朝不同的方向爬——那种肉眼可见的“繁殖”速度,可是云廆这种红色蠕虫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注1】。 现在,霉菌好像变成了白色。这和那种灰色霉菌有什么不同呢? “我召唤不来……这附近什么金属都没有……车厢也不是了……里面完全没有任何金属东西……”菲利克斯慌了,话都说不太通畅。 后来还是劳拉艾琳将一只手放到他肩膀上:“放弃吧,这早就不是我们能参与到的事情了。往好的方面想,就算是死,我们也会是地球上最后死的那一批。” 巴士早已彻底腐烂,周围茂密的树木也在迅速霉菌化,他们站在一片白色霉菌的中央,看起来要多显眼有多显眼。 导弹朝他们落了下来。顾青将尉兰抱在怀里,深深亲吻着他。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依然活着,导弹却已沾染上霉菌,变成了纷纷落下的白色灰尘。 尉兰松了一口气,躲避着顾青的眼神:“可以找联盟商量商量,让他们给我们一艘足够大、足够快的飞船,说不定飞船还没化完,我们就到别的星系了。” “兰儿,我有个办法,也许能延缓漫延。”顾青认真地道,“这个办法其实是心圣想出来的——就是消除我们的记忆。标记是打在我们灵魂上的,记忆是灵魂的一个重要部分,如果没有记忆,‘门’就会暂时关上。” 顾青说完,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本该在一片莽莽森林中,此刻却像站在一片茫茫白雪中。 远处,树木还在一棵一棵地倒下,仿佛生命的倒计时。 尉兰愣住了,过了整整半分钟,他才轻嗤一声,转过身去:“你就是那位火系异能者本尊吧?还真是舍己为人啊……” 罗宾压根没听见尉兰这句话,却也说道:“然后呢?我们的记忆被消除,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霉菌停止漫延,联盟又一个核弹落下来,把我们直接化为能量,还是被联盟捉住,烧成灰后灌注铁浆?” 顾青心中也很乱。某一方面,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在意,全人类死去都无所谓,他们反正能活到最后,或许还可以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叙蛊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可另一方面,他还是受到了那个宁愿化为齑粉被封进玉石的火系异能者影响,骨子里还是宁愿牺牲自己、拯救世界。 但他没有权利决定别人,没有权利让他们放弃自己的生命。 “其实……”顾青寻思着,艰难地道,“也不是非要有记忆。我们可以把记忆储藏进系统,让系统给我们灌输另外的‘本能’、甚至‘计划’——比如说抢夺飞船逃跑,离开第一星系。” “系统还有这种能力?”菲利克斯惊讶道。 “可以。”尉兰依然背对着大家,“系统有这个能力。不过这相当于灵体对系统的全面开放,换句话说,就是‘献祭’。” 一说“献祭”,菲利克斯顿时明白了,嘀嘀咕咕地道:“还是你们心灵领域的异能者厉害……” 大家一时陷入到静默之中。 远处,白色霉菌还在向外扩散,倒是不再有核l弹落下,也不再落下“霉菌雨”。 “还是投票?”罗宾忽然道。 大家没有什么表示,却都用眼神默认了这个做法。 “好。”尉兰转过身来,对着大家一笑。 又一个匿名投票界面出现在大家眼前: 选项1:静观世界覆灭,等待叙蛊人到来。 选项2:向蔚蓝系统献祭,储存记忆,植入程序。 投票的结果很快出来了,是2:6。顾青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去想到底是哪两个人投了“选项1”,又不断地用理性说服自己,不知道是谁投的,才是匿名投票的意义。 “现在,我们该想想‘计划’了。”罗宾丧里丧气地道,“连没失忆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失忆的我竟然还要去做。” “如果只是制定程序化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尉兰道,“作为一个系统,我最清楚的就是怎么规划路线,遇到紧急情况怎么处理,怎么选择最优方案。这些甚至用几个方程式就能概括进去。” “还有一个问题。”贾宇道,“我们到底会‘失忆’到哪一步?是忘记这段时间的事情,还是连自己的名字都要忘记?” 顾青想起在心圣的记忆中,心圣为了延缓侵蚀,就给自己消除了记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注2】。 不过,心圣忘记的,是自己作为尊者的身份,这也无法和他们的名字等同。 “不用。”顾青道,“先保留名字吧。” ……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他的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但更远的地方,又有树木的痕迹,有点像雪山上的大片空地。 但他知道,地上这些白色的灰烬,并不是什么大自然的产物,而是来自一个更高级的文明,这只是那个文明释放过来的“武器”。 他还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躲避智慧云系统的攻击,抢夺北大陆联盟的飞船,离开地球,离开第一星系,到达第二星系,调查第七星系事件的幕后主使,然后给他好看…… 他没有一套很严密的计划,但他就像联盟的精英特工一样,对自己充满了自信。 想起这一切后,他才想起自己的名字——顾青。 他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名字,因为听着也不像代号。 周围陆陆续续有人爬起来,他们当中有男有女,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个年轻女人,她有着幽黑的长发、黑色的眼睛、厚重的眼线、乌黑的嘴唇,还穿着一袭一看就不怎么方便行走的黑色长裙。 他稍稍有点惊讶,竟然会有这么一个人,和他们一起执行这么艰巨的任务。还是说这个女人同样是名优秀的特工,就是打扮奇特了一些? 顾青没有多想,和同伴一起上了路。 他的视野右下方,有一个不明显的透明加号。用意念点开加号,会呈现出系统的操作界面,界面左上方写着“蔚蓝系统”四个小字。 他熟悉地操作着界面,让一个半透明的地图呈现在视野左下角。他们沿着地图指示的方向,快速向前走。 进入森林后,他们依旧没有放慢脚步。不过一刻钟,就来到了地图上标记的目的地,一个小小的林间木屋。 木屋外停着一辆大型推土车,推土车外还有各种各样的铁制农具。一个留着栗色半长头发、身穿燕尾服、模样英俊的男人伸出右手,将推土车、农具,还有木屋中的无数猎l枪统统吸了过来,融合在一起。 很快,一辆中等大小的双栖车初具雏形。 “这附近有矿场。”这个叫做菲利克斯的英俊男人道,“我会抽出里面的铀,然后我会控制中子,发动飞行器。” “需要我们帮助吗?”一个身形消瘦、留着棕黄长发的女人道。 菲利克斯摇了摇头:“不需要。但我需要你把我送进矿场,然后还需要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制造核燃料棒。” “好。”名叫劳拉艾琳的女人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你先躺下。” 菲利克斯有点犹豫,但还是听话地躺到了地上。劳拉艾琳左手按着菲利克斯右手,右手按着菲利克斯左手,脸贴着脸,胸挨着胸,“严丝合缝”地趴在了菲利克斯身上。 这是个相当暧昧、也相当奇怪的姿势,但他们谁也没有露出不严肃的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劳拉艾琳的动作。 劳拉艾琳身体碰到地面的部分,很快化作泥土和砂石一般的质地,接着整个人都变成了泥土和砂石,在菲利克斯身上“融化”开来。 菲利克斯被生生“裹”进了地面中。 “她真酷。”那个身穿黑色长裙的年轻女人看着劳拉艾琳消失的地方道。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顾青说道,“现在情况紧急,我们必须全力以赴,早日抢到飞船,离开第一星系。” 顾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总感觉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有人在后面轻轻“哼”了一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后面四个男人身上。 这四个人……风格同样是一言难尽。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眼镜腿上还系着一根带子,愣头愣脑的,像个还没进入大学的高中生。 一个身材有点发福,嘴角还沾着一点红红的辣椒粉,像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快乐肥宅。 一个留着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的“鸡冠”,举手投足却有点缩手缩脚的,像个……嗯,不走正道的瘪三。 最后一个模样倒挺俊的,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一副“你看我我就看你,看最后谁怕谁”的样子,眼中带着阴鸷鸷的桀骜不驯。 如果,真的有人哼那么一声的话,一定是最后这个人。 “智慧云系统一旦发现霉菌停止扩散,我们就成了联盟最大的敌人,联盟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我们、消灭我们,离开第一星系也是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艰巨任务。所以现在消耗的每一分钟、走过的每一步路,对我们来说都至关重要。”顾青几乎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些话。 虽然系统没有规定谁是领导、谁是下属,但七名队友中,看起来靠谱的也只有那个叫“劳拉艾琳”的女人。劳拉艾琳现在不在,也只有他来说这些话了。 果然,说完这些话,顾青又听到了那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冷哼。他走到尉兰面前,对尉兰说道:“这个系统是你建起来的?” 尉兰在他走近的时候,已经缩回了目光——看样子还是怂。听到这句话,尉兰只是低低地答了一声:“是。” “‘蔚蓝系统’?听着有点像蔚蓝科技的产品。”顾青的思绪飘到了比较远的地方。 但他很快又收回了思绪——这好像是他的某种天性一样,他“天生”就不会多想,不会去思考那些漫无边际的问题。 “对,我的名字叫‘尉兰’,所以我给系统起名叫‘蔚蓝系统’。”尉兰道。 尉兰的回答让顾青放下了心。无论这个叫“尉兰”的工程师内心多么桀骜不驯,表面上至少是听话的。 要是他不喜欢我说那些话,我就不说好了。顾青心道。 等待劳拉艾琳和菲利克斯的工夫,顾青从隐藏空间中拿出了几块压缩饼干分给大家。 他知道他们都是一起执行任务的队友,可就是下意识地好奇,这几个人都是怎么当上特工的。他们明明就该待在教室中、游戏厅中、酒吧后巷中……却和他一起,来到了这么个荒无人烟的森林,执行这次比登天还难的任务…… 菲利克斯弄核燃料棒的时间太长,足够他们闲下来,去交流一些和任务没有关系的闲话。 “你们都是怎么……想着要参加这次任务?”顾青问道。 罗宾夸张地耸了耸肩膀:“可能上辈子杀人放火了吧。” 贾宇扣着脑袋道:“我好想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人生嘛,谁又想得特别清楚了?不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阿虹摇摇头,一脸迷茫的表情:“我好像真的杀人放火了。但想想又觉得自己没有这胆量,可能就是做错事了吧。” 尉兰干脆就没有回答,酷酷地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浅褐色的眼睛跟玻璃珠子一样,反射着明亮的光。 做错了事吗?做错了事,所以报名加入敢死队,进行某种丧失个人记忆的手术,执行这种九死一生的任务?也许吧。 顾青没有多想,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 半个小时内,他们为了躲避智慧云系统控制的扫描机器人,换了不少地方。 顾青也完全理解了尉兰的重要性——因为每次扫描机器人的扫描信号传来,总是尉兰最先反应过来,趁着对方还需要一段时间找过来,去往扫描信号扫不到的地方。 顾青也完全理解尉兰为什么要对他感到不屑了——因为尉兰才是他们当中必不可少的人,而不是他——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243章 《“虚无与毁灭之神”》 注2:见第193章 《高山之城》 第254章 红林星系的开拓者! “对不起。”简陋的“丛林穿梭机”上, 顾青对尉兰说道。 尉兰转过头来,冷峻地挑起一条眉毛,等待着顾青的解释。 顾青被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盯得很慌,讪讪笑了笑:“我之前觉得你很拽, 很吊儿郎当, 什么都不当回事。我错了, 你其实帮了我们很多,你很重要, 是我们几个人中的核心……” 顾青说完, 自己都尴尬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了。 尉兰冰冷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意味, 过了一会儿,尉兰才说道:“没事。你的认识没有错,我确实不把这当一回事。” 尉兰说完这句话,整个飞行器都陷入到尴尬的沉默当中。好几个人都想开口说点什么, 却碍于尉兰的“重要性”还是没有开口。 “唉。”顾青左手边的贾宇叹了口气, 安慰式地拍了拍顾青的小臂, 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别和他计较。人心灵领域的大神、蔚蓝系统的建造者,牛逼着呢, 哪会理会咱们凡人?就不知道这么牛逼的人物,怎么沦落到和我们一起当敢死队了。” 自从全阿虹提出他们是犯了什么错误,才被抹掉记忆, 派来执行这么个艰险的任务, 大家都有点默认这个观点的意思——一开始,还都有点唉声叹气的,但在系统的调节下, 很快便接受了现实。 “我的系统里,有记忆储存这么一项。”尉兰忽然说道,“但这是个加密文件夹,只有在任务完成的情况下,才能够开启。” 顾青点了点头,他能听出尉兰隐藏在这句话下面的安抚之意。他虽然想得不多,可谁希望自己之前的人生,完全是一片空白呢?就好像他们是凭空制造出来、只为这个行动而存在一样。 飞行器在树林间穿梭,终于来到了某个小镇的边缘。 顾青视野里出现了另一幅“地图”——一副如同浩渺星空般的“地图”,每一颗星星,代表的就是智慧云系统的一个终端;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星辉之下。 察觉到蔚蓝系统的探测,越来越多的终端聚集了过来。 尉兰说道:“智慧云系统很庞大,这有好处也有不好的地方。不好的是它失去了作为电子系统的敏捷性,反而表现出了一些生物特性。我们对它来说,就像外来的细菌、病毒。识别外来系统需要一段时间,但一旦识别成功,就会发动全身的免疫细胞对我们进行攻击。” 这些缓缓聚集过来的终端,不像已经识别出了他们是谁,也不像知道他们对联盟造成了多么大的尊严上的伤害,只是试试探探地伸出自己的“触角”,渴望抓住那个转瞬即逝的、陌生系统带来的“神秘触感”。 “我在你们每个人身上都安装了一段伪装信号。”尉兰继续道,“这个信号只能暂时性地麻痹智慧云系统,持续时间的长短取决于你们对自身灵力的控制、智慧云系统的自我排查等各种不确定因素,有可能只有几分钟,也有可能维持一天。我们要趁这个时间,尽可能多地获取第一星系的情况——哪里有军事基地,拥有武器情况怎样;哪里有星际飞船,能否解除系统的控制;还有哪条航道最空,哪里有可能的帮手……” 几个人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们的信息虽不多,却都知道要做什么,好像很习惯这种事情一样。 眼前的地图上,已经标明了顾青的行动路线,以及最终的目的地——小镇的市政厅。 市政厅里有能连接政|府内部网络的设备,这也是这座与世隔绝的小镇中为数不多的“电脑”之一。蔚蓝系统不够强大,无法与智慧云正面对抗,只能以最传统的方式获得信息。 其余七个人也有各自的行动路线,也都是去各种传统电脑所在的地方。 这些电脑99.9%也都是智慧云系统的终端,拿模拟信号骗过智慧云系统,成功率是很低的,所以他们得“多线程”操作,提高成功的几率。 他们下了飞行器,从两侧远远绕过聚集在小镇口的终端们,从各个方向“潜入”小镇之中。 小镇的东面是一条河流,顾青收敛着灵力,没有使用异能,而是使用最为传统的方式,游过了这条河流。 现在还没到夏天,河里的水带着点凉意,顾青的身体下意识地就要“发烧”。而每当他的灵体不小心与火之灵发生“共振”的时候,他都能感到属于智慧云的、朝他试探着伸来的“触角”。 不过,这的确是个非常偏僻、人烟稀少、科技含量极低的小镇,这也是他们选择从这里“潜入”的原因。 过了河,走过一片不大的树林,他来到了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小道两旁零零散散建着两层楼高的小屋。 顾青没有在街道上多做停留,直奔小道尽头的市政广场。 市政广场上会有一些“终端”——都是些在广场上闲逛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没事的时候,他们是有着自由意志的人;有事的时候,则都是智慧云系统的“眼睛”和“耳朵”。 顾青躲避着他们的视线,来到市政厅大楼背后的树林中。 这幢比普通民居要高大一截的楼房,大门和侧门前面都有监控,窗户也连接着系统。在蔚蓝系统带来的“灵视”之下,监控和窗沿上都聚集着灵力,也就是说受到智慧云系统的监视。 唯一没有受到监视的入口只有……顾青抬头向上望去,望向一只年久失修的烟囱。 几分钟后,顾青从烟囱中攀爬而下,来到一个有着大理石楼梯的大厅中。 大厅中有一些类似于商场导览机的大型屏幕,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屏幕前面,不知正在办理什么业务。 灵视中,那些屏幕散发出的明亮光芒,几乎让顾青感到头晕目眩。智慧云系统一定也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只是暂时被模拟信号蒙蔽了而已,这个屏蔽信号能经受住电子屏的考验吗? 顾青从背后,缓缓靠近离他最近的屏幕前的老人。这是名戴着眼镜、脊背佝偻、穿着米色针织衫的老太太,老太太的眼睛都蒙上了白翳,看向顾青的目光却丝毫不浑浊。 “你来了?”老太太像之前就认识他一样,“你是想要飞船信息吧?” 顾青不能说是完全不震惊的,但他被训练得已经不会有太大的反应,也不会对着一个陌生人说出“你认识我吗?”这种蠢话。 “您能拿到吗?” “当然。”老太太道,“要不然你以为我们是怎么知道鲁伯特上将的行踪的?” 鲁伯特上将?鲁伯特上将的行踪? 顾青隐约意识到这名老太太可能真的认识他,认识的还是参加“敢死队”之前的他。 “我能用什么与您交换?”顾青压低声音道。 “你们要回那个地方吗?只要你们愿意带上我们,我们会替你拿到所有的信息,甚至帮你们得到飞船。” “我不知道您说的那个地方是什么。”顾青诚实地道。 “上等世界啊——就是那个标记你们的地方。”“老太太”道,“只要你愿意把我们带到上等世界,哪怕只是告诉我们怎么走,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顾青确定了,弯腰驼背老眼昏花的“老太太”,只是披的一层皮,这个皮下什么都有可能。不过,他下意识地并不想知道。他好像天生就好奇心不高,只想着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什么都不愿意多想。 “不用了。我自己拿吧。”顾青说着,已经站在了屏幕前面。 屏幕面前是个AI小姐,小姐用甜美温柔的声音问他需要办理什么。 “我想进行星际旅行,去哪里都可以。请为我订最近的票。”顾青快速地说道。 “请稍等。达利欧先生。” 达利欧先生?这应该是他盗用的身份,或许本来就是这个小镇的人。 就在这时,顾青眼前跳出了一个红色警告框——“已被智慧云系统识别,请迅速抵达标记地点会和。” 这就失败了? 面前的屏幕上,还显示着“达利欧先生”的身份信息,另外还有一行“天文数字”,是这趟行程所需要花费的联盟币。系统知道达利欧先生没有这么多钱,还温馨地弹出了几家贷款公司的广告界面,另外还有一条征募广告,征募愿意前往外星系发展的“开拓者”。 红色警告框还在不断地闪烁,催促他赶紧离开这里。顾青鬼使神差地,利用最后几秒时间,点开了那条征募广告—— 征募广告大概是对偏远地区定点投放的,画风很“复古”,鲜艳的背景下,身穿白色衬衣的英俊模特目光坚定地看着远方,旁边写着“红林星系的开拓者!”几个大字。 在广告的左下角,顾青看到了报名的方式——为了“照顾”这些偏远山区的“乡巴佬”,竟然还可以线下报名! 顾青飞快地记下线下报名的地点,随即化作火焰,以最快的速度穿梭到“集|合点”。 集|合点在森林深处,顾青到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到了,沉默不语地坐上菲利克斯制造的飞行器。 过了好一会儿,罗宾才弱弱地开口道:“是我的错,我不该使用精神力暴力破解电脑。我刚一使用能力,智慧云系统就识别出我不属于系统。” “没有谁有错。”顾青道,“我们得到的指令就是不断地尝试,直到成功的那一天。” 话说得不错,他们都知道自己的使命,但失败的尝试还是带来了一点挫败感。 顾青寻思着市政大厅中遇到的奇怪老太太,道:“你们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我在市政大厅遇到了一个穿针织衫的老太,说愿意帮我们得到所有我们想要的资料,只要我们能把她带到‘上等世界’去。” 大家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遇到——主要是时间太短,像贾宇、全阿虹这些体力不行的,才刚刚潜进小镇就被召回来了,连目的地都没有赶到。 顾青又道:“不过,我还真得到了一点消息。” 顾青把最后看到的征募广告投放到蔚蓝系统公共平台上:“这是个与世隔绝的偏僻小镇,居民虽然都加入了智慧云系统,很多却连智能手机都没有,连征募都是‘线下’进行的。” “‘红林星系的开拓者!’”罗宾失落的情绪一扫而空,“都能开拓星系了吗?我还以为咱们最多就能去去别的星球。” 众人都有些沉默,谁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他们要去执行这么艰难的任务,却不知道很多普通民众都知道的信息。 “反正我们要去的是第二星系,可能联盟的确有开拓星系的能力吧。”贾宇道。 “那我们要去报名吗?”罗宾语气中是难以掩饰的兴奋。 “去看看吧。”尉兰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苍茫树木,“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 几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距离小镇最近的招募点。 这个招募点仍然很偏僻,在山区和矿区的交界处,和大城市没有任何关系。矿区前停着一艘大型运输飞船,在这个“世外桃源”般的荒僻山区,突兀得像个粗制滥造的游乐场景点。 “景点”外围着一圈低矮的木屋,里面卖着热气腾腾的小吃。年轻人成群结队的围在木屋前的小桌旁,大快朵颐地吃着烤肉、烤馍、土豆、香肠…… 他们很多都是矿区的矿工,穿着脏兮兮的工装,来到这个景区似的招募点吃晚饭。还有一部分人也是矿工,但神情比其他人悠闲很多,应该是从别的山区招募过来的、居住在飞船上的“船员”。 飞行器停在森林的边沿,几个人小心翼翼地走了下来,没发出一点声响。 他们都是经过训练的高级特工,绝不会因为肚子饿、食物香这种低级理由增加自己暴露的几率。 “咕哝”一声,罗宾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下。 贾宇、菲利克斯、劳拉艾琳还有卡特琳娜都以责备的目光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尉兰说道:“这个地方人多眼杂,之前那种模拟信号可能不太好用,我们得想办法弄到几个真正的芯片。”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智慧云系统的芯片不是想要就能拿到,他们得从活人的大脑中剖出芯片,还得蒙蔽系统,让系统不知道芯片已经被剖出来了。 前者对他们来说不是很难,后者却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妄想——要是通过这种方式就能蒙骗系统,他们早就不必这么远离人群地东躲西藏了。 尉兰显然也没想到蒙蔽系统的方法,心烦气躁地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又从另一棵树走回第一棵树。 顾青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尉兰便怒气冲冲地看回来,无声地对他说着“看什么看?有本事你来想办法!” 顾青还真想出了个办法,不过是个极其缺德的办法:“能不能不把芯片剖离出来,而是从外部控制这个人,让他按照我们的想法走……” “人家是智慧云系统的终端,怎么会听我们的?”贾宇道。 “他说的是把人弄晕。”罗宾眼神狡黠,“一定是把人弄晕拖着走,对吧?” “一人拖一个那么大的活人?还得瞒过系统?”贾宇的表情更加丰富了。 “也可以一人拖一颗脑子。”尉兰忽然停在了他们旁边,眼神阴恻恻的,完全不像个好人。 “我可以从外部模拟信号,控制这颗脑子的想法,让它以为自己还是一个人,喝醉酒后稀里糊涂地参加了招募,坐上前往‘红林星系’的飞船。”尉兰说道,“对于它来说,可能有点像做梦,不过足够蒙骗智慧云系统了。” 真是够缺德的,可又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呢?把一颗脑子弄得醉醉醺醺稀里糊涂,总比用些“劣质”的模拟信号要好。他们能做的,也许只有尽量选些邪恶的大脑来控制吧。 在众人没有察觉的地方,土地中钻出了一条条血红色的蠕虫。成千上万的蠕虫翻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形。 这名金发、方脸、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走向树林边沿的八个人,愣生生把好几个都吓了一跳。 “我可以帮你们。”中年男人微笑着道,“控制身体,保留脑子,对我们来说非常简单。” “你是谁?”罗宾脱口问道。 “不认识我了吗?我是费齐格斯啊。”中年男人依然在微笑,好像他只有这么一副表情似的。 他们谁也不认识,但又不想承认。 费齐格斯又道:“你们控制住白色神迹的降临,就是靠遗忘吗?” 说着,他朝他们伸出了健壮的小臂。小臂皮肤下,出现了蠕虫翻滚游动的身影。费齐格斯看着它们,脸上泛着近乎和蔼的红光,好像看着自己的子孙后代。 “你们看,它们的繁殖能力很棒。”费齐格斯道,“我的身体已经不够它们生存了,是时候寻找新的宿主了。” 顾青冷冷盯着费齐格斯,不知道天下怎么还有这么不要脸的种族。而且听它们的口气,自己还和它们合作过? “不。”劳拉艾琳开口道,“我们不会把人类的躯体供奉给你们的。” 费齐格斯没有生气——他皮肤下的蠕虫也许还不知道怎么做出生气的样子,他只是当着八个人的面,化作一大滩蠕虫消失在了土地中。 第255章 “建筑师” 过了好一会儿, 他们才从面前的景象中回过神来,但谁也没有多想、多问。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招募点周围的小吃摊边,人群逐渐减少。等人少到一定的程度, 他们就会偷偷潜过去, 剖出几个醉汉的大脑, 将大脑放进行李箱中,然后以他们的身份报名征募。 征募的最后时间是明天早上九点。时间一到, 那艘停在矿区前的巨大飞船就会启航, 前往下一个征募点,带走那些生活在大山深处, 却怀着太空梦想的年轻人。 这些心怀梦想、同时接受系统管理的年轻人中,会发生不为人知的罪恶吗? 顾青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大家——他们欺骗的是一个庞大的系统,系统的每一个终端都是他们的敌人,他们不该对敌人抱有同情心;而且, 从一群接受高等意志统治的人类中寻找“罪恶”, 也是一件剖为可笑的事情。 但顾青仍然想知道, 第一星系是不是完全消除了罪恶。 “我们不能集体行动。”顾青对大家说, “这次和上次一样,可能也会引起系统的警觉。不一样的是, 这艘飞船上可能有重型武器。如果我们被系统察觉,引来飞船上的火力,就不得不使用异能逃离;而使用异能, 会引起系统彻底的苏醒, 认出我们是谁,并派来最强悍的兵种。 “所以这次最好把飞行器停远一点,然后两三个人过去就可以了, 等初步的行动告以成功,其余人再过来集|合。” 没有人反对他的话,菲利克斯举起了手:“我去吧。实在不行,我试试直接控制飞船。” 最后,顾青、尉兰还有菲利克斯三个人留下,其余人乘坐飞行器潜入森林深处。 “景点”前的人更少了,菲利克斯看着前方那个巨大的钢铁家伙,目光贪婪,跃跃欲试。 顾青的目光落在菲利克斯那身不合时宜的燕尾礼服上,正想着怎么让菲利克斯收敛收敛那身纨绔少爷的气息,就看见飞船的方向,走过来了一个风姿绰约的少|妇,以及身后跟着的服务生。 怎么回事?不是矿区的船吗?上面怎么会有贵族? 尉兰忽然发出一声嗤笑:“哪是什么‘贵族’?明明就是两个白日梦想家,在这完角色扮演呢。” 尉兰读取他的想法了……这很正常,他连接着蔚蓝系统,尉兰又是尉兰系统的管理员…… “对,我还知道你不愿意随机挑选,只想挑那些有罪的人呢!”尉兰语气嘲讽地道。 顾青脸上一红,他并不觉得这个想法有什么,但被尉兰这么说出来,反而显得十分可笑。 “我只是想一想,操作的人是你。你当然可以怎么方便怎么来。”顾青压低声音道。 尉兰又弄出了三个模拟信号,覆盖在蔚蓝系统的芯片上。 三人从树林中走出来,走进一家刚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的快餐店。 胖胖的老板娘狐疑地看了三人一眼,不耐烦地道:“这里点餐!” 菲利克斯在桌子下对着顾青比了个大拇指,庆幸他们成功地蒙骗过了一个终端。 他们来到吧台前,一人点了一个汉堡和一杯啤酒。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老板娘将食物接过来,放在吧台上。 顾青连忙点了点头:“嗯,我们是过来参加征募的。” “哼。”老板娘送来第二份食物,“就你们把那当好事!还真以为搬块砖就成什么开发者了?放几十年前,那都是罪犯干的活。” “您说这话,有人改主意了吗?”尉兰道。 “没有。谁会改主意?自己选的路,哭着也要走完。”第三份食物也到了吧台上。 这是个由木板搭成的、很简陋的餐厅,连窗户都没有,很适合做一些不轨的事情。 菲利克斯给尉兰使了个眼色,在公共平台上说道:“要动手吗?” 尉兰看着老板娘消失的方向,十分犹豫,不久后在公共平台上回复道:“咱们‘顾队长’不让我动手呢,他只愿意用罪犯的大脑。” 顾青把两人的对话完全看在眼里,也完全能想象尉兰那副讨人嫌的语气,挤出一个无奈的笑。 他确实不愿意伤害老板娘,况且,这么反对参加招募的一个人忽然参加了招募,不引起系统警觉就怪了。 不过多久,又有一拨人进入了餐厅,是几名晚归的矿工。 顾青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些矿工——都是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皮肤黝黑,衣着褴褛。他一开始还不理解,在这个几乎什么都可以由机器人做的时代,为什么还有一群人在卖苦力,可看到矿工们点的食物,忽然又有点理解这个问题了。 “请你们喝酒。”尉兰拿着几扎啤酒,放在矿工的桌上,并且很自然地坐在了旁边的空位上——也许这也是心灵领域异能者的本事,总是能很快地融入周围的人群。 “去‘远征’呢?”一名矿工拿起啤酒,爽快地喝了一大口。 尉兰点点头:“不考虑考虑?” “考虑个啥子?”又一名矿工道,“不都是采矿?哪里采不行,非要去那连大气都没有的地方?” “那里机会多。”尉兰道,“说不定就发财了呢?” 头一名矿工嗤了一声:“发财?送命还差不多!走的那么多人,我就没看到回来过的。” “听说啊,那些人不只是过去采矿,他们还要做很多别的事,比如说……”这名矿工换上神秘兮兮的语气,“‘投喂系统’。” “别胡说。哪里听来的?系统就是系统,又不是动物,哪里需要投喂?” “我……我宣传单上看到的。”先前那名矿工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我错了,我不该信那些无政|府主义的罪犯,那些该死的跳蚤。我就是觉得他们消失得挺奇怪的……” “你懂什么?‘天上一日,地上十年。’太空的时间流速都和咱们不一样,说不定他们才刚走不久呢!” “是的,我小学的时候学过,重力越大的地方时间流速越慢……” 尉兰没有再加入到矿工们的谈话中了。他本想将这些矿工灌醉、取出他们的大脑,作为更加有效的“模拟信号”。可矿工们的话,让他又燃起了一点希望——“宣传单”?“无政|府主义的罪犯”?“该死的跳蚤”? 这个地方是有反抗军吗?反抗军也和他们一样,藏在这种深山老林,时不时冒出头来,揭露一下“智慧云系统”全知全能的表面下阴暗龌龊的内在? 尉兰将矿工们的谈话原封不动地上传到公共平台。 顾青松了一口气,在公共平台上道:“也许我们应该勇敢一点。” “吸引来系统的火力,然后等反抗军营救?”尉兰道。 顾青寻思了一会儿:“我总觉得这个地方不是那么简单,查明背后的真相,比贸然上船要好。” 尉兰明白了,对那个阴谋主义的矿工道:“你在哪里拿到的宣传单?能带我去看看吗?我一直就对这种‘反政|府武装’感兴趣。我很想知道,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接受系统?难道是想得抑郁症吗?” “想得抑郁症”的说法,引来了矿工们的一阵爆笑。一名高大的矿工拍了拍尉兰的后背:“好,你要想去,今晚哥几个就带你去。不过,你这细皮嫩肉的,不怕给那些野蛮人拐过去糟蹋了?” 说着,这名矿工看他的眼神里就有了一点不干净的意味。尉兰好像一点也不感到局促,还故意往矿工臂弯里靠了靠:“怕什么?我有系统呢!再说,不是还有你们吗?那些野蛮人能把咱们怎样?” 顾青看着尉兰的动作,心里很不是滋味。通过这不到一天的相处,尉兰已经成为他心中的“高岭之花”了,冷峻,强大,高不可攀。可平时这么冷淡的一个人,竟然十分自然地靠在了一个脏兮兮的男人臂弯中,一副“带我去猎奇,就给你们睡”的样子。 顾青当然不觉得尉兰会真的给这些矿工们睡,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莫名其妙地不爽。他垂下头,认认真真地吃着粗制滥造的汉堡,和糖精兑成的可乐。 “有钱人的小孩,玩离家出走呢?”长桌最里面,一个有些年长的矿工道。 尉兰冷漠地嗤了一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我父母要想找我,还能找不到?” 尉兰的人设已经很明了了——中产阶级的孩子,因为表现出的“同性恋倾向”,被父母厌弃而离家出走。 那个年长矿工好像已经见多了这种事,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再参与他们的谈话。 “你父母没有请求管理委员会,‘纠正’你的偏好?”那个对他上下其手的矿工,冲着他的耳朵道。 “他们哪有那种路子?这又不是精神病,不属于系统义务纠正的范围,想纠正还得钻空子、找熟人。有这份闲工夫,怎么不再生一个?哦,对了,他们好像是再生了一个,还是做了基因检测的试管婴儿呢!”尉兰道。 那名满脸胡渣的高大矿工喝高了,啪地一口亲在尉兰的脖子上,眼前就要不分场合地开始胡来,顾青猛地站起了身,冲着尉兰道:“还走不走?再不走我们就走了。” 尉兰从矿工身上挣脱了出来。他的脸颊发红,头发也有点乱,对着顾青露出一个狼狈的笑:“你俩到处逛逛,一个小时后再来找我。” 矿工们头一次遇到这种投怀送抱的“尤物”,在一旁起哄,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顾青攥紧了拳头,几乎控制不住要烧了这个地方的时候,老板娘走了过来,指着尉兰和矿工大声地斥责:“干什么呢?这是你们干这事的地方吗?要干出去干去!滚滚滚!都给我滚!钱要留下!” 餐厅外面,矿工们不像刚才那么放肆,只是和尉兰勾肩搭背地走,绕过飞船,走向视野开阔的矿山中。 顾青和菲利克斯缀在他们身后,半天一句话也没说。最终还是菲利克斯打破了沉默,咬着牙说道:“唉,我说老顾,你也别太古板了。这是个性自由的时代,他那样的人多了去了,联盟都不想管的事情,你别放到心里去。” “我放到心里去了?”顾青气冲冲地道,“任务完成了,他想操谁操谁去,你看我管不管!可现在……” 顾青看了一眼四周:“他们是智慧云系统的终端,是随时举报我们的敌人。你说你怎么可能前一秒还打算把人脑袋给剖出来,后一秒就能和人滚到床上了?” 顾青是当真动了怒,菲利克斯也不好再说什么,干脆埋头跟在顾青身后走。 走了一公里左右的距离,他们来到了一座小型矿山下。 “就是这儿了。我就是在这里捡到的宣传单。”阴谋主义的矿工声音中带着兴奋。 “‘捡’到了宣传单?不是哪个裹兽皮穿草裙的野蛮人塞给你的?”身强力壮胡子拉碴的矿工道。 “对啊,当然是我捡的。我要能碰见那种人,我不去接受电视台采访了?” “电视台才不会采访你。你只会被关进某个审讯室中,没日没夜地交代那些人的样子。” “……” 夜幕才刚刚降临,远处起伏的山丘上,还残留着一点落日的余晖。尉兰悄悄离开这群闹哄哄的矿工,来到宣传单出现的地方。 他对着地面的方向,发动来自蔚蓝系统的精神冲击。 矿工们顿时安静了下来,像见了鬼一样,满眼惊悚地看向尉兰。 “地底有建筑!”尉兰朝顾青他们大喊。 他的声音还在空旷的矿山间回荡,远处的飞船便有了动作,光滑如同一体的船身上开了四道门,四只小型机甲从门缝中飞出,直冲矿区而来。 这么大的动静,希望菲利克斯他们也能看到吧…… 顾青看向迅速变大的机甲,目光所到之处,凝聚出犹如实质的火焰。巨大的能量体冲击着机甲,冲击着机甲内部的核燃料,核爆炸的威力下,机甲迅速四分五裂,如同照亮夜空的烟花。 跟多的机甲飞了出来,这些机甲和刚才的那些又不一样了,而是根据顾青的能力进行了调整,表面完全由耐高温的复合材料构成,一丝可以入侵的缝隙都看不到。 顾青干脆用火焰将机甲包裹了住,再利用不同气温产生的气压,将机甲往远离他们的方向掀去。 菲利克斯也反应了过来,将矿山附近的铁器熔到一起,形成一面巨大的盾牌挡在他们和飞船之间。 尉兰不知怎地,依然盯着地面的方向。 一颗导弹朝他们所在的地面降落下来,穿过缠绕的火龙,刺穿钢铁的盾牌……菲利克斯拿出另一只手,吃力地控制着灵力的引线,让“线头”降落在导弹上。 就在这时,地面开始发颤。那是来自地底深处的颤抖,颤抖传来的地方,对他们造成了极大的吸引力。他们所在的区域顿时成为了漩涡的中心,无数的泥土、矿石,铺天盖地地朝他们头顶涌来,没给出任何反应的时间,就把他们埋在了地底深处。 …… 顾青并没有晕过去,只感到了片刻的天旋地转。接着,他发现他在一片巨大的地下建筑当中,旁边围着好几个人。 “异能者?”一个粉色头发、扎着马尾辫、画着烟熏妆的女孩对他道。 顾青点点头,下意识地寻找尉兰和菲利克斯的身影。 “你朋友晕过去了。”马尾辫女孩一边嚼口香糖一边道,“我也是异能者,我是‘建筑师’,你叫什么?” 她向顾青伸出一只手,顾青回握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他该说自己的名字吗?虽然他们好像也不存在什么保密协议…… 这是一个相当简陋的建筑,石灰的墙壁,墙上装着工业革命时代的钨丝灯,不过规模并不小,一个房间连着一个房间,看起来至少有艘飞船那么大。 “这是你建的?”顾青道。 “是我,也不是我。因为还有一小半我妈妈的功劳。我现在主要负责维护。”女孩爽朗地道。 顾青下意识地抚摸着工业风格的墙壁,在心中惊叹“建筑师”的强大,目光正好落到隔了两条走廊的尉兰身上,加快脚步赶了过去。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女孩追在他身后道。 一个高高瘦瘦的白衣男孩正拿着什么仪器,对尉兰进行扫描,扫描的结果让他吃了一惊,神色夸张地对女孩使着眼色,示意女孩过来单独说话。 第256章 “黑客” 这些孩子都很年轻, 很有活力,完全不符合顾青想象中苦大仇深的反抗者形象。 在顾青观察这些年轻人的时候,尉兰醒了过来,一脸丧气地看着身下的“土炕”, 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他偶尔也掀起眼皮看向顾青, 用眼神质问顾青“都这种时候了, 你怎么还这么抱有希望?” 顾青觉得自己只是在执行任务而已,可尉兰越是破罐子破摔, 他反而越来劲。 他拍了拍尉兰的肩膀, 轻松地笑着:“你堵对了,地下确实有反抗组织, 咱们被反抗组织救了。” 说着,远处几个反抗组织的年轻人就叽叽喳喳地跑了过来,以马尾辫女孩为首,一脸紧张地看向尉兰。 “你是克隆人吗?”女孩拿出手机, 展现出一张照片, “你怎么长得跟他一模一样?谁把你克隆出来的?” “我看看。”尉兰接过手机, 盯着上面的照片看了半天, 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有可能吧……” 顾青倒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照片上面的人长得跟尉兰一模一样。 “干吗克隆他?”尉兰愣愣怔怔地问。 女孩松了口气:“他也算是一个时代的标志性人物吧?对联盟不满的民众里,总有人明里暗里地崇拜他,有些甚至……想‘得到’他。不过, 制作克隆人肯定是不对的, 这完全就侵犯了你作为人的权利!” “……哦。”尉兰淡淡地道,好像完全不觉得自己的什么权利被侵犯了。 顾青对女孩说的话同样不感兴趣,他们有可能是克隆人, 可那又怎么样?反正都是按部就班执行任务而已。 “我们还有几个队友,你能帮我找到他们吗?”顾青对女孩道。 女孩摇摇头:“我们这里缺乏那种感知型的异能者,我们知道你们的存在,也是因为你们的系统探测到了我们。我看不是‘智慧云’,就把你们拉下来了。” “我发坐标出去,让他们过来好了。”尉兰道。 “你也可以把坐标告诉我,我们过去。反正你们把原来的地方暴露了,我们也无处可去。”女孩道。 “不好意思。”顾青看着这片有模有样的地下房屋,颇为可惜地道。 “没有什么可惜的,反正‘那件事情’我们差不多都弄清楚了,也该换个地方了。”女孩轻快地道。 “我把定位发给你。”尉兰将劳拉艾琳他们的定位发到了女孩手机上。 女孩查看着手机信息,不过一会儿,头也不抬地道:“好了。我们到了。你提前和他们说说,‘掉下来’的过程可能会有点难受。” 这就到了? 顾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更加惊叹于眼前这名年轻异能者的强大——作为“建筑师”,她不仅建造了这片宏大的地下建筑,她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地移动这片建筑! 说着,天花板就裂开了,一个个满身泥土砂石的队友从裂缝中砸落下来,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地躺在地上。 女孩看着他们,仿佛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为“掉落”的过程晕过去:“其实也就自由落体了三米的高度。其余时间都是卷在砂土里的。” 至少有五六个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站在走道上朝房间里打量。 “建筑师,你又把什么人拖下来了?”一个同样年轻的男孩看着一屋子人,兴奋地说道,“又有什么人惹咱们建筑师不爽了?” “他们也是反抗组织的。”“建筑师”道,“做自己的事去,别在这堵门,都把人吓到了。” “反抗组织的?”男孩更兴奋了,却对女孩比了个“OK”的手势,缝上自己的嘴巴,装模作样地缩回到隔壁的房间。 卡特琳娜、劳拉艾琳、菲利克斯这些元素异能者都和顾青一样,“掉落”的过程中无意识地元素化了,因此醒得非常快,就像坐了一次跳楼机;而罗宾、贾宇、全阿虹他们,整个儿就跟晕死过去一样,好半天才恍恍惚惚地醒来。 醒来后,他们倒也没有感到多么惊讶,因为尉兰早就通过蔚蓝系统提醒过他们——他们遇到了抵抗组织,而抵抗组织生活在深埋于地下的水泥“城市”,要想进来,都得经过一段相当难受的“陷落”,好像有人拿绳子拖着你,把你拖进地心深处似的。 “蔚蓝系统,你们得过来登记一下身份。”“建筑师”调出一张全息屏幕,又拿出了一台机械键盘,冲着离她最近的全阿虹扬了扬下巴。 全阿虹呆呆地看着“建筑师”,半天没有个反应。 “我来吧。”罗宾举起了手,坐到“建筑师”面前的凳子上。 “姓名。” “罗宾。” “生日。” “不知道。” “籍贯。” “不知道。” “加入‘蔚蓝系统’的时间?” “不知道。” “……”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建筑师”一脸恼火地看着众人,“你们都是这样吗?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属于智慧云系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坎特镇。” “我们出现在坎特镇,是因为我看到过一张征募广告。”顾青道,“我们想参加征募,离开地球。” “不属于智慧云系统,还想参加征募?还是说,你们压根就是智慧云系统的分支?”“建筑师”忽然有些怕了,不过情况依旧在她的掌控之中。 “我们绝对、绝对,和北大陆联盟不是一伙的。”顾青说着,将一个文件扔进了女孩的电脑系统,“这是你把我们拉下来之前,我眼前的景象。联盟的飞船派出一只又一只的机甲,对我们发起毁灭式进攻。” 女孩点点头:“但你们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不知道自己的籍贯,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加入的蔚蓝系统……” “对,我们不知道。”罗宾开口道,“你说得很对,我们可能就是被人造出来的克隆人,存在就是为了完成任务。” 罗宾的语气,竟还带着隐隐的兴奋…… 顾青十分无奈,他们确实是没有背景的人——他还记得在听说“克隆人”的说法之前,他们秉持的还是全阿虹的“罪人”之说;结果“克隆人”的说法一冒出来,他们又毫不犹豫地全盘接受了。 无论哪种说法,好像都很有道理,但又懒得去深究。 “对了,你这里能上网吗?能不能查查我是谁的克隆人?”罗宾道。 “建筑师”还当真拿着面部扫描仪对着罗宾扫了扫,最后摇头道:“没有记录。不过,我们的信息也都是三十年前的,查不到也很正常。” 信息登记不成功,“建筑师”也很无奈,想了想道:“要不这样吧,我把‘心理医生’叫过来给你们看看?说不定能让你们想起点什么。要能想起是哪个实验室把你们做出来的也好。” 罗宾耸了耸肩,表示无可无不可。 “心理医生”过来了,是一位年纪稍长一点的知性女性。她来到房间中央,拉了把椅子坐下,一句话也不说,单纯地“发呆”。不过,顾青敢肯定,她一定用某种灵智领域的异能,读取了他们所有人的记忆。 “没有问题。”“心理医生”站起身,对“建筑师”道,“他们的确是反抗者。他们的目的是去第二星系,寻找某件事情的幕后主使。但他们连那件事情是什么都不知道。” “心理医生”说着便往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嘀咕:“……还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心灵,这些人怕不是傻……” 有了“心理医生”的鉴定,“建筑师”放心多了,收起全息屏幕和机械键盘:“时间不早了。这样吧,你们先休息一晚,明天大家一起吃个饭,商量商量把你们怎么办。” 他们每个人得到了一个有着灰色墙壁和钨丝灯的房间,房间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高出地面一截、作为床铺的“炕”,好歹“建筑师”并没有限制他们的自由,否则和牢房也差不多了。 这是顾青有记忆以来的第一个晚上,他单纯的脑袋瓜子什么也没想,闭上眼睛就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深入地下几千米的地方,是不会有阳光的。顾青通过系统查看了一下时间——根据地面上的时区,现在是早上7点35分,他一觉快睡了8个小时。 顾青精神充沛、神清气爽地洗了脸、刷了牙,来到房间外的公共空间,愉快地享受和房间同样简陋的早餐。 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但能遇到抵抗组织,还是有强大异能者的抵抗组织,确实让他们的任务简单了不少。 尉兰这时也从房间走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皱巴巴的T恤,一脸没睡醒的样子,看到顾青后,又变成了一脸的晦气。 “你说你每天整得人模狗样的,给谁看呢?”尉兰拿了几块压缩饼干过来,忍不住对顾青说道。 顾青看了看身上再普通不过的白色衬衣,完全不知道自己那点“人模狗样”了,下意识地以攻代守、反唇相讥:“你说你每天一副怨天尤人的样子,给谁看呢?” “怨天尤人?”尉兰好像完全没想到顾青会用这样的词,还稍稍有点惊讶。 “可不是?好像全天下都欠你一样?” 顾青说完这句话,顿时觉得自己很无聊。他们肩负着这么重要的使命,竟然还在这里斗嘴扯淡,而尉兰,怎么都不是他应该去“反唇相讥”的人。 “哈哈,你又在自省了。”尉兰突然发笑,“你是我见过最爱自省、最擅长自我检讨的人。你说你怎么不再说一遍‘对不起’呢?” “你能不能不要读我的想法了?”顾青真是烦透了,好好的一顿早餐,怎么吃成了这样,一点也不优雅…… “不能。”尉兰道。 早餐结束,他们来到一个比餐厅略大一点的会议室中,和抵抗组织成员一起开会。 对方来的人不多,“建筑师”算一个,另外还有“黑客”、“守门人”,以及“魔术师”。 “黑客”是之前那个对他们颇感兴趣的高瘦男孩,“守门人”和“魔术师”是稍显年长的一男一女,都是他们之前没有见过的面孔。 “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建筑师”非常随意地开口,“你们的系统检测到了我们,我只好把你们拉进来。一般的情况下,我会让‘心理医生’检查一下你们的记忆,再让‘黑客’进行修改。但‘黑客’说,你们不属于‘智慧云系统’;‘心理医生’又说,你们是联盟的敌人;我想登记一下身份吧,你们又什么都不知道。你说我该按照常规操作,消除你们的记忆,还是直接把你们放出去?” “都不是。”罗宾急匆匆地开了口,“我们需要合作!我们需要合作!我们太需要合作了!你不知道我们这一路躲过来多么不容易,历尽艰险、九死一生……” 罗宾说着,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而且,我们不成功,世界就会毁灭。”一直没有说话的全阿虹喃喃道。 “世界就会毁灭?谁说的?你们这么重要吗?”“建筑师”眼中亮起了一点光,好像很长时间都没有听说这么好玩的事情了。 “是这样的。”顾青平静地叙述道,“我们确实不记得一切和自己有关的事情了,也许我们就是一群被制造出来执行任务的克隆人。但我很清楚这个世界上发生了什么。” 顾青利用蔚蓝系统,将脑海中的画面投放到终端上,再由终端投影出全息屏幕:“这是A星系,这是B星系,这是C星系。A星系和B星系是敌人,处于同一个技术文明等级;C星系则比A、B星系高出好几个等级,可以把我们的时间和空间尽情玩弄掌中。 “对于C星系来讲,A、B星系是食物、是蚂蚁、是尘埃。这时,B星系的某一个势力团体,出于对A星系的嫉妒与仇恨,将A星系来的一伙人扔向C星系,让他们染上C星系的标记物,然后扔回A星系。你们猜这时候发生了什么?” 顾青自觉演示得很好,无奈“建筑师”们还是一头雾水。 “‘白色神迹’出现了。它们是灰烬、是霉菌、是来自C星系的武器。它们势不可挡地向周围扩散,转换周围的一切。但A星系的任何物质,都不能将它们摧毁,哪怕核弹都不行。” “你的意思是……”“黑客”道,“因为这伙人去了一趟C星系再回来,就把这个什么‘白色病毒’带回来了?” “可以这样理解。”顾青道,“不过不是病毒,是另一个维度的产物,不会被杀死、不会被消灭、永不停歇的扩散,直到把整个星系包裹在其中。” “所以第一星系是A星系?那么B星系、C星系呢?”“建筑师”道。 “B星系就是第二星系。”顾青道,“我们想去第二星系,就是为了找出那个幕后主使,让他们付出代价。” “现在第一星系都要毁灭了,找幕后主使有什么用?干吗不去找C星系算账呢?”“黑客”道。 “C星系的智慧生物,和我们完全不是同一个层次的存在。”说完,顾青才意识到“黑客”那句话只是个调侃,并没有真的让他们找C星系算账的意思。 “你说需要合作,是希望我们帮助你们躲避系统,还是帮助你们去往第二星系,还是和你们一起寻找‘幕后主使’?”“守门人”忽然开口道。 “当然是以上全部了。”罗宾腆着脸讪笑。 也许是外界的风声传到了这座“地下城”,也是是罗宾的“臭不要脸”起到了作用,听说了他们的“使命”之后,这些抵抗者并没有直接将他们赶出去。 开完会后,“黑客”自告奋勇,带着他们参观这座“可移动的地下城”。 “地下城”的结构其实很简单,目前,它是一个巨大的环形,长长的走廊一侧,是他们居住的卧室,另一侧,则有时候是小餐厅,有时候是会议室,有时候是游戏室…… “有一天晚上大家都睡着了,‘建筑师’忽然抽风,把屋子改了一个结构,可把咱们害惨了。一大早上醒来,跟鬼打墙似的,东走是个死胡同,西走又是个死胡同,怎么走都走不到地方。遇到‘建筑师’,才知道她前一晚上犯了被迫害妄想症,打算把建筑造成迷宫的样子,还打算找我商量加无数道安全门呢,可把我气的……”“黑客”兴致勃勃地说道,“从那次以后,咱们就一致决定,不到关键时刻,她不能随便修改建筑结构,还投票选出了这个圆形的设计。你看怎么样?” “挺好的。”贾宇艳羡地看着整整齐齐的门窗、地缝,下意识地道。 “你在这个地方生活多久了?有出去看看吗?”顾青问道。 “我一出生就在这里……不,应该说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出去?我们经常出去啊……因为我们这儿还有‘行旅家’。”“黑客”嘿嘿笑道。 第257章 排练 “‘旅行家’、‘建筑师’、‘守门人’、‘魔术师’……一听就好酷……”全阿虹羡慕得都快哭了。 顾青道:“你们一生下来, 你们的父母就把你们训练成异能者?” “黑客”道:“那怎么会?我们还要学习文化课呢!他们不支持联盟那种‘数据灌输式’的学习,非要我们自己理解、自己背诵。我们这些异能,都是他们留给我们的,我们‘消化’了就有了。” 顾青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你的父母呢?他们还在基地中吗?” “唉, 我的父母, 早就去别的世界了。这个世界没意思, 不是受这个控制,就是受那个控制。要不是我们对这里还抱有美好的希望, 也早就离开了。” 顾青一开始还以为“去别的世界”是去世的意思, 听到后面,却发现“黑客”另有所指。 真的还有“另一个世界”吗?一个没有“智慧云系统”, 也没有“无上者系统”,更没有“白色神迹”、“灰色神迹”的世界? 顾青不大好意思剖根问底,参观完基地,就和几个队友来到一个被当做咖啡厅的房间中, 一边喝咖啡, 一边商量接下来的打算。 其实打算也没有什么好商量的——都碰到抵抗组织了, 还是高阶异能者组成的抵抗组织, 死乞白赖也得弄艘飞船到手,怎么也不至于回到刚开始想尽办法欺骗智慧云的状态。 于是剩下的时间, 也就陷入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却对彼此毫无兴趣的状态。 半个小时后,“建筑师”跑了过来,火急火燎地投出一幅全息屏。全息屏上, 是大幅大幅的白色, 还有远处稀稀疏疏的树木。 联盟显然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已派出各种形态的机器人,在“白色灰烬”中进行取样分析, 也不知道他们分析出了什么结果。 “这就是你们出现的地方吗?”“建筑师”问。 大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不带有什么感情。 接着,“建筑师”展现出了另一幅画面——那是一个空无一物的白色房间,房间没有门、没有窗、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墙壁里面流淌着无数的电流,仿佛哺乳动物的毛细血管,带着某种生物性。 这个房间中,关着一个可怜的人类。灰色的斑点出现在他的周围,紧接着被复合材料覆盖,灰色的斑点再次出现,以更快的速度向外扩散,边缘再次被复合材料覆盖…… 牢房的墙壁始终与灰色斑点作着博弈,却最终不敌灰色斑点,完全被灰色斑点侵蚀,坍塌下来,变成无数灰色的蠕虫,势不可挡地四处漫延而去。 “GXUP707带来的‘灰色神迹’。”尉兰一语点出了视频中的东西。 “所以,这个世界不用拯救,也不止A、B、C三个星系。还有一个D星系,早就对咱们虎视眈眈了。神仙打架,咱们这些凡人,还是看看就好。”“建筑师”的眼中泛着迷蒙的光,不知是什么感受。 视频还在继续播放——牢房墙壁坍塌下去后,一颗子弹击中了房间中央的可怜人。那不是普通的子弹,瞬间就将那人化作了一股热流,一点骨灰都没有留下。 灰色蠕虫停止了漫延。 可不过几分钟时间,空气中凝聚出了那个人的形态,先是内脏,接着是骨骼、肌肉、皮肤、头发…… 随着形态的出现,灰色蠕虫又开始漫延了。 又一颗子弹打来…… 周而复始,循环不断…… “啪”地一下,“建筑师”收回了投影。 “‘灰色神迹’来得太快了,否则,他们一定会把这些‘感染者’先烧成灰,然后封进混泥土当中。”“建筑师”道,“不过,标记似乎是以灵体为载体的,我们一直弄错了,GXUP707聚合的从来不是物质,而是灵体。所以,即便把骨灰封进混泥土,也不见得能挡住‘灰色神迹’。” 视频结束了好一会儿,顾青都不知道说什么。 他虽然是个被制造出来完成任务的工具,但某些时候,他还是觉得自己是有感情的,比如此刻,想着那个不断被化成热流、又不断聚成人形的那个人,他就感到一阵阵地心痛与不忍,好像对方是他某个素未谋面的亲人一样。 罗宾长长地吐出口气:“你们愿意帮我们,太好了。” 罗宾的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喜悦之情,但房间的气氛太沉重了,大家只得一个个地跟着说“这太好了”。 只有尉兰不痛不痒地道:“不知道‘灰色’遇到‘白色’,会发生什么。” “我们很快就会看到的。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得弄一艘飞船。”顾青道。 ……可千万别飞船还没弄到,整个地球就化作了蠕虫和灰烬。 “地球上所有的飞船都由智慧云系统控制,而且是最高级别的管制品,受到最为严格的监测。”“建筑师”道,“想通过入侵精神网控制飞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我们可以先伪装成智慧云系统的终端,先登上船,等飞船远离地球了,再一点点将系统拆解下来。” 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原点,又要去伪装成村民,报名远征红林星系。 “建筑师”不知向“黑客”发送了什么,不一会儿,“黑客”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拿着八只芯片放到咖啡桌上:“把这个插|进终端,终端就有模拟信号了。只要终端不离手,我们至少一个月不会被智慧云系统发现。” 尉兰毫不客气地捞起一枚芯片:“就这?这能骗过智慧云系统一个月?” “黑客”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维持的时间确实不是很长,不过我已经在改进了,争取下一个版本能维持一年的时间。” 八人小队沉默着,谁也没有说什么。 等“建筑师”和“黑客”都出去了,罗宾才瘫在沙发上,生无可恋地道:“我们不用活了,我们有什么用,回炉重造得了。” 其他人都把芯片装进了终端中,只有尉兰还拿着自己的那枚,一动不动地发呆。顾青看着好笑,拍拍他的肩膀道:“别和自己过不去,我们毕竟是克隆人,这样已经不错了。” …… 一刻钟后,八名“克隆人”,加上“建筑师”和“黑客”,一行十个人来到飞船前的“船坞”,表示自己要报名远征红林星系。 看守船坞的是个瘦老头子,老头看看墙壁上的大号挂钟,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不行不行,时间过了,都回去吧。” “时间还没到。现在才08:55。”全阿虹看着终端上的时间,急得满头大汗。 “昨天出了事,附近可能有叛军,船要提前出发。” “那不是还有人没上来么?”罗宾撇撇脑袋,指向远处姗姗来迟的“贵妇”和她的“男仆”。 老头没有办法,只得投出十张全息屏,让他们填写报名信息。 “就五分钟时间。九点一过,报名系统关闭,想报就去下一个征募点吧。不过这好像就是最后一个征募点了。真搞不明白,一个啥也没有的星系,有什么好去的……”老头嘀嘀咕咕的,好像看准了这几个乡巴佬不会用全息屏写字,怎么也得错过报名时间。 谁知道,还不到三分钟,十张电子报名表就进入了系统。 “还有两分钟,我们赶得及吧?”全阿虹依然很担心,紧张地问道。 老头看了看连船坞都没到的“少|妇”,不耐烦地道:“来得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还不快滚蛋。” 一行十人连忙穿过“小船坞”,来到通往飞船的栈道上。 这的确不是一只受到重视的飞船,这个地方也不是一个受到重视的地方。即便有出现“叛军”的身影,也没有引来什么戒严和调查——当然,更有可能是联盟已经被“白色神迹”和“灰色神迹”弄得焦头烂额、无暇他顾了。 飞船内部的设施非常陈旧,大部分的空间都被用作仓库。 客舱没有床铺,没有休眠仓,只有密密麻麻一排排的座椅,连过道都显得十分狭窄,很难想象什么人能在上面住上好几个月。 也有头等舱的座位,头等舱稍微好一点,座椅能够完全躺平,空间也稍微大一些,但也不是什么现代星际飞船的标准配置。 顾青他们没有记忆、没有人格,也没有要求,找了几个角落的位置,就随遇而安地坐了下来。 “贵妇”和“男仆”在他们后面上了船,在头等舱的某个位置坐了下来,看来落魄贵族也是贵族,和他们这些大山里面来的“乡巴佬”,还是有差距的。 尉兰不知道怎么想的,坐到了顾青的旁边,仍然摆着一张臭脸,谁也瞧不上的样子,顾青都开始为他后面几天的行程感到担忧了。 “你又在腹诽我。”尉兰闭着眼睛,用仅仅顾青能听到的声音道。 “知道我为什么坐你旁边吗?你真的很关心我,我计算了一下,你想我的次数,比起想别人的次数,高出平均值200%左右。而你想我的次数,比起别人想我的次数,又高出平均值80%左右。我想知道,为什么?”尉兰冷冷地道。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顾青气笑了,“而且我怎么知道?我要能控制我想什么,还会让你计算出我想你的次数?” “根据你昨天晚上的表现,结论其实很明显——你喜欢我,或者说,你有喜欢我的可能。”尉兰依旧阖着眼皮。 顾青是真的有点气了:“你有什么权利随便读取我的想法?而且你是蔚蓝系统的建造者兼管理员,我比关注别人更关注你不应该吗?还是说我不能看不惯你的作风——对着自己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对着‘智慧云’却……” “却”什么呢?“却一副下|贱样子”吗?顾青说不出口,甚至在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就下意识地感到了对尉兰的歉意。 尉兰睁开了眼睛,浅棕色的眼眸比普通人亮一些,总像是盛着一滩水:“我虽然和你们一样,没有对过去的记忆,80%的时间都想着任务。但有一件事,我是很确定的,我确实是同性恋,我也想和男人上l床。既然你有可能喜欢我,我们可以试一试,排解一下又不耽误任务。” 顾青惊得一两秒钟动都没动弹一下——这真的是人说得出口的话?这真的是这个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尉兰说得出口的话? “滚蛋吧你。”顾青反应过来后,毫不犹豫地道,“我不喜欢你。我的喜欢没有那么廉价。” 他决定不再为尉兰感到抱歉了。 飞船加速的过程相当令人难受。粗大的针头从座位中伸出来,扎进他们的血管。沉重的保护液灌注到血管中,令人难以呼吸。 加速到一定程度,肺泡壁都被压到了一起,也用不着呼吸了。大多数人都晕死过去了,顾青是为数不多还保持着清醒的,他得时刻压抑着自己火焰化的本能。 好几次,他都感到灵魂离开躯体,悬浮在了空中,静静地看着座位上的自己,还有旁边的尉兰。 尉兰虽然是蔚蓝系统的建造者,体质却很不怎么样,脸色在重压之下变得铁青,鼻血滴了一身,像是病入膏肓的绝症患者。 他会因为这次加速而死吗?难道这就是他说出那些过分的话的原因? 顾青灵体一颤,回到了躯体之中。 他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擦了擦尉兰结了痂的鼻血。 …… 加速完成,飞船上的乘客一个个地“活”了过来。 顾青观察到,“建筑师”和“黑客”似乎完全没受加速的影响,安全带一松开,就活蹦乱跳了起来。 “这就是联盟的飞船,真有意思。”“建筑师”用耳机听着音乐,身体跟着音乐的节奏摆动着。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夺船?”顾青通过系统询问“建筑师”。 “建筑师”道:“跃迁的时候,那时系统对飞船的控制最弱。然后,我们会按照原路线去往红林星系,有些事情,我想调查一下,调查清楚了说不定对你们也有帮助。” “‘投喂系统’吗?”顾青小心地问。 “建筑师”点点头:“对。我怀疑,智慧云系统已经脱离程序员,有了自己的意志,在第一星系这种环境下,就是‘世界意志’。” “那‘投喂’是为了什么?” “你‘投喂’宠物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驯化’。‘驯化’这个世界意志,让它为他们服务。” 以为不需要行动,飞船上的生活相对平静而无聊。顾青他们这些没有过去的“克隆人”,大部分时间都各自蜷缩在座位上发呆,少部分时间会看飞船上储存的电影、电视剧。 也许是他们的制造者不愿意让他们有太多的想法和情绪,无论看什么,他们都很难带入进去,以至于什么都看不下去,最后又只能走神、发呆。 “黑客”对他们倒挺感兴趣,提出替他们检查系统,看是不是系统哪里出了问题。但尉兰带着同为系统建造者的骄傲,毫不犹豫地否决了。顾青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因为毕竟是尉兰的系统,坏没坏都是尉兰说了算,没有他们置喙的余地。 就这样,他们度过了乏善可陈一个星期。第二个星期,大家又紧张起来了,因为一个星期后,他们就要进行跃迁。而跃迁是他们夺取飞船的最佳时间,他们得在短短几分钟内拆开飞船,将飞船金属部分融合重组,换上他们自己的精神网载体,还要保证飞船不会因此失事。 这相当于将一只动物的神经、肌肉、骨头、内脏全部拆开,换上自己的神经重新拼凑起来,还不能让它中途死掉,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有了“黑客”和“建筑师”的加入,他们制造“奇迹”的可能性大了一些。可还是有很多工作,是需要他们自己做的,比如说拆卸飞船的金属部分、躲避原“神经网络”的垂死挣扎、新“神经网络”的植入、精神力的渗透等等。 蔚蓝系统向“建筑师”和“黑客”的终端开放了一个秘密通道,让“建筑师”和“黑客”能够参与到他们无声的商量之中。 公共平台上,菲利克斯模拟了抽去飞船“筋骨”,在旁边令造一艘飞船的过程;“建造师”模拟了飞船剩下的部分中,析出可以用来承载精神力的材料;尉兰模拟了将自己的精神力灌注到材料中、形成全新的“神经网络”;其余人则想各种办法在飞船解体的时候进行自保,不至于被警觉的“智慧云”一掌拍死,也不至于变成一片漂浮在跃迁点附近的太空垃圾。 “有一个办法,可以保你们万无一失。”“建造师”将一个金光闪闪的图案投进公共平台,“飞船解体的时候心中想着这个,会让你们暂时抽离这个世界。” 第258章 夺船 那图案非常复杂, 但对于装有系统的人来说,记住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图案并没有带来“建筑师”所说的效果,他们并没有感到什么“暂时的抽离”,图案摆在眼前只是纯粹的视觉障碍。 “真是奇怪……你们好像被排斥了。”“建筑师”尝试把他们拉近图案中, 却失败了。 “没办法, 你们只能堵行动成功了。”“建筑师”涂得跟浣熊似的眼睛中流露出同情的色彩。 “黑客”也是一副“节哀”的表情, 好像他们必死无疑了一样。 “我们必须得夺得这艘船。”顾青温润的眼睛中蕴藏着坚定的光芒。 一周后,飞船正式到达跃迁点。 这是第一星系制造的第三个人工跃迁点, 连通的是已经半开发的红林星系。 飞船经过跃迁点, 并不用减速,但跃迁点的时间流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会显得飞船完全没有速度,像一片失去动力的太空垃圾。里面的人则会出现各种奇妙的感受——有的会看着周围的空间带着自己的身体扭曲变形;有的会注意到平时完全注意不到的细节,看到一滴水的内部结构;有些甚至会“灵魂出窍”,来到一个如同万花筒般的玄妙世界…… “黑客”给尉兰发了个程序包, 用来稳定灵体的, 防止他们中有人在关键时刻, 进入到那种“磕了药”一般的恍惚状态。 不过, 就算避免了跃迁带来的影响,夺取飞船的过程仍然奇妙得像一场梦。 他们先是来到客舱外面的仓库中, 一人找了一套宇航服穿上。接着,在飞船进入虫洞的一刹那,“建筑师”让飞船解体了。 不是那种爆炸性的粉碎, 而是以一种极其规则的方式, 沿着零件之间的缝隙拆解开来。 时间被拖得非常慢长,顾青几乎能看清组成飞船的每一个齿轮、每一根电线、每一颗螺丝钉、每一块组成舱壁的复合材料板……这些材料中,无处不埋藏着泛着神秘蓝光的“神经纤维”。这些“神经纤维”如同活物一样, 因为突然的断裂挣扎着、抽搐着、试图重新连接到一起…… 顾青的目光落到了那些因为飞船解体漂浮在真空的人体之上。那些和他在一个狭小舱室中|共同生活了两个星期的人类,一开始还有这人类本能的求生反应。可很快,人类的那一部分就被“神经纤维”给侵蚀了,蓝色的丝线从他们身上漫延出来,藤蔓一般攀爬到周围的机械零件上,努力地把它们拉回来拼凑到一起…… 时间流动得足够慢,足够顾青反应过来,一把火朝那些蓝色的藤蔓烧去。藤蔓在烈焰的烧灼下收缩了一下,又消耗了更多的人体组织,以更坚韧的姿态生长出来,顾青再以更加强悍的火力与它对抗…… 那扭曲成一团的人体,虽然已经完全成了蓝色藤蔓的土壤,却诡异地保持了一部分人体组织的样子——身体被消耗了,整个人像消气的充气人一样坍缩下去,头颅和四肢长在了一块;更多的藤蔓长了出来,又一点一点地消耗着脖颈和四肢的根部;先消耗的永远都是骨头,头颅凹陷下去,变成一个又软又瘪的皮球;手和脚是最后消耗的,蓝色的、连接在一起的、属于人类的手脚,被系统恶意地做成了“蝴蝶结”的形状,掉在一根粗大的藤蔓中央…… 更多的火焰在顾青意念的指挥下,烧灼在藤蔓上——其实不能说是火焰了,而是远比火焰强大得多的能量。能量有时甚至会实体化,变成另一股火红色的“藤蔓”,缠绕在蓝色藤蔓之上,一点一点地收紧,生生掐断那些蓝色藤蔓。 远处,菲利克斯也开始行动了。 飞船的船体是有复合材料制成,材料紧密地和“神经纤维”结合在一起,只能依靠菲利克斯这种元素领域异能者,才能将其中的某种原料单独分离出来。 可即使这样,分离的过程也十分艰难——那些贯穿于整个船体的蓝色藤蔓,总会在金属粒子即将分离的时候,从别的方向将它们兜住。 大概是对方发现了菲利克斯的重要性,“智慧云”系统的傀儡开始出现在菲利克斯周围。他们还完全是人类的样子,只不过暴露在外的皮肤,由于水分的沸腾蒸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陷下去,仿佛一瞬间老了五十岁。 “是……你……害……了……我……” “是……你……害……了……我……” 他们不知通过什么介质,发出了低沉嘶哑的声音。 两条干枯脱水的手臂按在了菲利克斯的宇航服上。蓝色丝绒从手指间长了出来,像皲裂土地上的裂缝,往防护面罩和衣服的缝隙间渗去。 “菲利克斯,小心!” 公共平台上出现了几个绿色的大字——来自他们当中看起来最年长的女性,劳拉艾琳。 更多的乘客,以一种在失重情况下绝难达到的速度,朝菲利克斯飞了过来,菲利克斯却远远没有吸到制造一整搜飞船的金属。 盘旋在他周围的金属粉尘,在灵力的作用下化作利刃,追在飞向菲利克斯的乘客身后。 “不是我害了你们,是智慧云害了你们!是联盟害了你们!”菲利克斯对着防护面罩中的通讯设备大喊。 “喊也没有用,他们听不见。”劳拉艾琳冷淡地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 几把利刃同时穿过那些人形生物,将它们钉在拆解成无数块的舱壁上。 与此同时,来自顾青的红色藤蔓攀爬到了菲利克斯身上,包裹住那些无孔不入的蓝色丝绒,变成一股岩浆将它们熔化。 “我看着你周围。你快点吸。”顾青对菲利克斯道。 更多的金属粉末从舱体中渗了出来,但没有立即聚集成飞船的样子,而是变成了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巨大“投影”。 “‘建筑师’,你好了没有?”尉兰冷漠厌世的声音出现在通讯器中。 “建筑师”毫不犹豫地回了他:“急什么?要不你来试试?” 虽然飞船已经解体,但他们所有人、所有物品,仍然处于高速的匀速运动之中,再过不久,他们就要穿过跃迁点,来到被智慧云系统高度渗透的红林星系,那时,蓝色藤蔓会变得更难控制,傀儡们也会变得更加疯狂。 顾青焚烧过的藤蔓残骸中,出现了一个极为细小的蓝色线头。那蓝色丝线看着像没有完全烧尽的智慧云系统,但它比智慧云系统“听话”多了,只是安静地盘绕在岩浆之上,等待着新主人的到来。 “蔚蓝系统,恭喜你,你马上就会有一艘完全属于自己的飞船了。”“建筑师”道。 蓝色丝线在她的控制下飞了起来,灵活地穿梭在金属粉末组成的“虚影”中。在他们即将穿过跃迁点的那一刻,金属粉末迅速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艘将他们所有人包裹其中的小型飞船。 “‘黑客’,再制造一个模拟信号,快!”“建筑师”催促道。 “呼——”菲利克斯瘫坐在自己制造出的金属座椅上,长出了一口气,“累死我了。” “我先出去。我来善后。”顾青说着,已经用意念控制着飞船开了门。 他又一次来到太空中。 一些人形生物跟了出来,顾青毫不犹豫地一把火向他们烧去——那并不是真正的火,而是带有巨大能量的蛇形实体。火蛇将人形死死缠住,拼命地拖回虫洞之中。 巨大的压力下,人形几乎化为齑粉。 顾青仍在朝远离虫洞的方向飞,但他同样在减速。他希望能将那些智慧云的残留物,全部堵在洞口,这样一来,他们不会再有后顾之忧,也不会引起红林星系系统的警觉。 压力太大了,巨大的压力让他耳膜破裂、眼球充血,脸庞犹如那些被消耗的傀儡一样恐怖,宇航服防护面罩上也出现了皲裂的痕迹。 他会死吗? 不过他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感觉。 他们是被制造出来的克隆人,没有人生,没有记忆,没有自我,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执行一个模棱两可、莫名其妙的任务。 夺取飞船离开第一星系,是这个任务的一部分,他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顾青继续减速,并不断释放出火蛇,撕咬那些从虫洞冒出头来的人形生物,或者飞船碎片。 蔚蓝系统检测到他生理指标的异常,开始向他投放绿色的警告框—— “你在干吗?为什么减速?” 不,这不是个警告。读完这行字,顾青才看清楚,这条信息来自于个人——尉兰,蔚蓝系统的建造者与管理员。 “堵住虫洞。”顾青简短地答道。 “为什么?”尉兰回得很快。 顾青整个人都快汽化了,没有心思和尉兰这么一问一答,干脆不再理他。 经过不断的减速,他终于与后面的“残骸”缩短了距离。更多的火蛇出现在他的身前,几乎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巨大屏障,将“人形”与“残骸”拦在屏障后。 防护面罩和氧气瓶终于撑不住了,无声地炸裂开来,顾青整个人都化成一条火蛇,以人类无法承受的加速度朝虫洞飞去。 一个穿着晚礼服的女性出现在虫洞口,身后跟着她穿燕尾服的男性侍从。他们静静地看着火蛇组成的“城墙”,一人的脑袋歪向一边,以一个十分诡异的样子飘着。 竟然是异能者……尉兰还是小瞧他们了……还以为他们是玩角色扮演的“白日梦想家”…… 顾青二话不说,蛇神弓了起来,蓄势待发,随时准备着最后一击。 “你疯了吗?” 眼前再次出现蔚蓝系统的绿色方框。 “我们的任务是抢飞船。” “飞船到手了,管他后面有没有追兵?” 顾青没有理会,只是自顾自地燃烧着自己。这回,燃烧的真的是他的灵体了,火焰化以后,他反倒无力再驱使真空中的“火之灵”,只好自己顶上去,以横冲乱撞之姿对抗那些穿过虫洞的人形。 “你是不是觉得,对方穿过虫洞,智慧云就会发现我们,会搅乱‘建筑师’他们的计划?” “你有病吧?” “……” 尉兰不断地给他发消息,顾青连看都懒得看,只是疯狂地燃烧智慧云系统的残余。 忽然间,他感到自己被一个无形的丝线绑住了。丝线越绑越紧,像操纵提线木偶一样控制着他,强行把他往一个方向拉去……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再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光着身子躺在了飞船的船舱中。 好几束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他侧过身子,用大腿挡住关键部位,又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舱室中都没人了,他才晕晕乎乎地醒了过来。 想明白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怎么了这些问题后,他艰难地把自己从地板上撑了起来。 “这是我们的飞船。”他半支撑、半抚摸着舱壁,感受着它微微发凉的金属质感,欣慰地想着。 也许之前的战斗对他的消耗太大了,他的反应明显迟钝了许多,差点被黑暗的走道上的一个人影吓了一跳。 看清那人是谁后,顾青放下了心来,接过那人手里的衣裤,囫囵穿上。 “你怎么在这里?”顾青对尉兰道。 他们刚刚获得了一艘飞船,比电线细得多的生物材料布满了飞船所有的地方,生物材料又加入了蔚蓝系统。尉兰作为管理员,难道不应该好好躺着,适应飞船带来的全新感受? 尉兰占着过道,一动不动,容貌俊美,神情冷酷,嘴角带着嘲讽的笑,宛若一尊黑暗中静静矗立的雕塑。 “你很喜欢这种无谓的牺牲吗?” 顾青本想和尉兰错身而过,去参观参观飞船其他的舱室,听他这一说只好站住了,解释道:“不是无谓的牺牲。摆脱追兵,减少智慧云的关注,延长模拟信号使用时间,同样是任务的一部分。” ——这当然不是任务的最后环节,甚至只是“夺取飞船”这一步的附加项目,但对顾青来说,每一个步骤都很重要,都要尽力把它做好,并没有三六九等之分。 但顾青还是鬼使神差地补充道:“……而且,我知道我的极限。我不会怎么样。” 说完这句话,他就打开了走道后面的舱门。 “对方还是过来了。”尉兰在他身后道,“系统把飞船残余的部分聚合到了一起,跟在我们后面飞了过来。” 顾青明白尉兰的意思,尉兰就是在说,你做的一切都不值得,你哪怕付出生命,对对方来说也不过螳臂当车。 但顾青从来就没在意过“值不值得”这个问题,就像现在,他也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 “好的。”顾青点点头,拉开舱门,淡然地走向门后的舱室。 门后依然是一条过道,过道通往的是卧室——飞船的结构,是他们一早就商量好,上传到蔚蓝系统上,才让菲利克斯做出来的,所以他们每个都对飞船的结构烂熟于心。 顾青走进属于他的“胶囊房”,倒在什么也没有的金属床铺上,再次睡了过去。 …… 这一睡,就睡了一个多星期,一觉醒来已经深入到红林星系内部。 红林星系和太阳系一样,只有一颗完全适合人类生存的星球,要想殖民其他的星球,还得建立人工大气层,光照强度也不够农作物的生长需求,只能作为矿场或工厂。 那艘装满“开拓者”的飞船,目的地便是一颗作为矿场的偏远星球,不过,既然他们拥有了自己的飞船,也就不必按照原来的路线走了。 根据“建筑师”的手上的线索,他们将直接前往红林星系的主星——红林星。 “你们也感受到了,智慧云系统不仅是一个系统,它已经带有生物的特性了。” 会议室中,“建筑师”将两条腿翘在桌子上,嘴里含着棒棒糖,一点也不严肃地讲述着她对红林星系的了解。 “但这种生物的生命力,是很难穿透星系的。”“建筑师”继续道。 “红林星系是一个刚开辟不久的星系,所以这个星系中的‘智慧云’,应该还不是特别强大。” “前往这个星系的底端人口,很多都有去无回。我怀疑,就是有人把他们‘投喂’给‘智慧云’了,好让它快点长大,帮助他们更好地控制这个星系。” “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个星系的‘驯兽师’,从他们身上尽可能多地获得信息,再干掉他们、干掉‘智慧云’,把‘饲料’们都放回第一星系去。” ……基本上就是夺取红林星系。 这种事情,放在其他人身上,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但“建筑师”谈起的时候,就像在策划一场校园恶作剧,要给“驯兽师”们看到,估计得把他们气死。 “这些‘驯兽师’,可能不是什么明面上的行政长官,但绝对有着很深的背景,祖辈是第一星系真正的实权人物。 “他们知道‘智慧云系统’这样一头‘巨兽’的可怕之处,知道怎么‘驯化’它,不至于被它控制。 “我们是不可能从‘智慧云系统’中得到他们的真实身份的,所以只能通过观察、接触、分析,得到他们的身份。” 第259章 红林星 三天后, 他们的飞船抵达了红林星。 红林星之所以叫红林星,是因为这里的树木基本都是红色的,也有大片大片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自然环境很好。 矿场的老板、工厂的高管、高级研究人员、对外星系有独特偏好的富翁, 都在红林星系购买了属于自己的庄园。 他们周一会搭乘私人飞船, 来到矿场和工厂所在的星球, 周五下班,则会回到红林星系的庄园中, 享受地球上享受不到的奢侈生活。 对于他们来说, 开发新的星系基本上是一本万利的事情,很多时候连采矿机器人、建造机器人和自动化流水线的成本都省去了——原来, 渴望减刑的罪犯会主动报名来到外星系,充当免费劳动力;现在犯罪率降至为零,则有更多贫民窟的小子报名过来,指望能赚大钱, 或者能得到红林星市中心的一套房子什么的。 总之, 大家都是怀着美好的梦想来到这里的, 智慧云系统的调控下, 也不会有人因为理想和现实差距太大,过于不满以至于抑郁。 飞船落地前, 大家把一些从隐藏空间拿到飞船上的食物、衣物和日常用品,再拿到飞船底部的小型飞行器上。飞船落地后,他们换上飞行器, 直接飞到一座五层楼高的酒店门口。 顾青看得出来, 尉兰还是有点紧张——他们其实都有一点紧张,毕竟,他们是“智慧云系统”的头号“通缉犯”, “智慧云系统”是个全知全能的“神”,红林星系又处在“智慧云系统”的监管范围内。 相比他们,“建筑师”和“黑客”就轻松多了,好像只是进入了一个大型的虚拟现实游戏。 “建筑师”当先走进复古风格的酒店,大喇喇地对前台的机器人小姐道:“金斯顿预定的5个标准间。” 顾青环顾着四周,一副好奇心过剩的游客模样,心想周围一定有隐藏的扫描装置,正在对他们的芯片和面孔进行扫描。 扫描不出意外地通过了,机器人小姐道:“尊敬的旅客您好,门卡已存入您的个人终端中,您可以使用刷卡、指纹、虹膜等方式打开房门。入住的过程中,遇到任何问题,请使用终端拨打房号。” 就这样,他们入住了红林星系的酒店。 他们一行十个人,“建筑师”并不介意与“黑客”住一间房,队友们似乎快速进行了配对,等顾青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就只剩下尉兰可以选择。 尉兰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顾青没做多想,刷卡走进房间,放置塞满了杂物的“行李箱”,然后坐在窗前的沙发上,查看公共平台的消息。 他们的伪装身份,是来自同一所学校的大学生,毕业旅行来到红林星系,顺便看看这里的工作机会。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罗宾在公共平台问道。 “跟踪这里的‘大人物’。”“建筑师”回应道,随即将几份资料上传到平台上,“这里到处都是‘智慧云’的眼睛,我们不能长时间凝视着某个地方发呆,会引起系统的警觉。休整一下还是回飞行器吧,反正我们也是来旅游的。” 十分钟后,他们回到了飞行器中。 罗宾还有贾宇都长出了一口气,好像都给屋里的气氛憋坏了。 尉兰选择了自动飞行,将目的地设在红林星著名的景点红月湖畔,接着在飞行器前后座中间投影出屏幕,将资料放在屏幕上和大家一起阅读。 这是一份长达七十多页的资料,每一页都是个人简历,包括了红林星系的公职人员,以及居住在红林星上的各个矿主、高管、研究人员、闲散富豪…… “先看看这些资料,然后随便挑几个跟踪。”和“建筑师”本人的风格一样,她的计划也十分随意。 “第11号有问题,还有第24号、27号、31号、56号、67号、68号。”尉兰进跟在“建筑师”后面说道。 “建筑师”一时都无语了,几秒后才道:“你怎么知道?连‘黑客’都没查出他们有什么问题。” “直觉。”尉兰道。 顾青能感受到尉兰在报出这些序号时的意气风发,好像忍受长期的压制后,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 “行吧。那就检测一下你的直觉准不准吧。”“建筑师”无所谓地道。 一个小时后,飞行器降落到红月湖畔。 大家从飞行器中拿出桌布、零食、饮料,无可奈何地走出飞行器,生无可恋地开始野餐。 红月湖畔的风景确实不错,湖水很清澈,还是个月亮型的,倒映着周围红色的树木,的确称得上“红月”。 可自从有了自己的飞船,没人真正想要离开飞船,来到一个到处受“智慧云”监视的地方,哪怕窝在飞行器上,都比睡在酒店里强。 众人味同嚼蜡地吃完压缩饼干,喝完营养饮料,还拍了几张笑得很假的照片,迅速收摊子回到飞行器上。 飞行器舱门关上的刹那,罗宾和贾宇两个人又是长出一口气。 “要你俩出个门,就那么难受?”“建筑师”道。 “你不难受?”罗宾道。 “建筑师”道:“理论上,这种没有电子设施的地方,是不会遭到系统的监视的。” “你也知道是‘理论上’。”罗宾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的确,“智慧云系统”在虫洞中表现出的生物特性,让人陷入了更深的绝望——本来,监视还需要“摄像头”、“录音器”这些电子设备来完成;可有了生物特性,监视就真的无处不在了,到处都有它的眼睛耳朵鼻子,到处都可以有它的“神经末梢”。 “我直接把目的地设为11号的宅邸了。”尉兰冷淡地说道。 “不行,飞行器开过去太明显,一起行动效率也低。”“建筑师”道,“我们分工合作,两个一组进行跟踪。” “不开飞行器,那走过去吗?”贾宇道。 “建筑师”也翻了个白眼:“用异能。没异能就说身体不舒服,待在酒店里吧!” 飞行器一时安静下来。 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最初印象,就是去往森林附近的小镇,搜集第一星系的信息。临行之前,尉兰可是对他们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千万不要使用异能,因为任何使用异能的痕迹,都会引起系统的警觉。可那次行动的结果,就是好几个人都还没踏进小镇,警报就触发了,大家只得急匆匆地回到飞行器,能躲多远躲多远。 大家都没想到,“黑客”的模拟信号和尉兰的模拟信号,不仅仅是“量”的差别,更是“质”的差别…… “别看我。”尉兰道,“有本事你们自己搞个系统。” 飞行器起飞,他们又用了一个小时回到酒店。 顾青洗了澡,躺在床上,用系统同尉兰聊天:“你觉得谁最可疑?我待会过去看看。” “27号。我也要去。”尉兰答道。 顾青重新翻阅了27号的简历—— 卢凯森,73岁,蔚蓝科技技术部M组的前组长,星际旅行爱好者,3年前退休,来到红林星置办了一个巨大的庄园,过着平淡如水的退休生活。 这个人的履历看上去,和那七十多份简历中的二十多份都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蔚蓝科技”? “和‘蔚蓝科技’有关吗?”顾青对尉兰道,“你是不是在想,‘蔚蓝系统’和‘蔚蓝科技’之间有没有关系?” 尉兰没有通过系统对话框回答他的话,而是对着现实中的他微微一笑。 尉兰默认了他的话…… 这是尉兰选择27号开始调查的原因吗?调查“驯兽师”的同时调查他们自己? 顾青隐隐觉得不应该,但没有多想,下楼去打食物。 酒店的风格很复古,过道上挂着暗色调的油画,铺着红色的地毯,踢脚线上雕着精致的浮雕,楼梯很宽敞,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木质的栏杆好像已经很老了,让酒店不大的前厅显得像博物馆的一角。 顾青来到走道上,忽然瞥见楼下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贵妇和男仆! 一开始,他还以为他看错了,贵妇那身带有蕾丝边的晚礼服是红林星常见的配置,可还没走到楼下,就听贵妇以一种冷漠而刻薄的语气,对接待厅的AI说道:“红林星混入了不干净的东西,它们现在就在酒店,我需要权限,对酒店进行彻查。” 顾青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多久,就按照原来的计划,走下楼梯,穿过门厅,来到一楼的餐厅中,将食物夹到餐盘上。 与此同时,他在蔚蓝系统的公共平台上发布:“红远号幸存者正在一楼大厅,此地不宜久留。” 说完,他还在后面补充了一张贵妇和男仆的“照片”。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贵妇转过了头来,一张苍白如同死者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丝嗜血的微笑。 顾青还在夹菜,将一块炒蛋放进餐盘中,手臂却绷紧了,仿佛准备忽然暴起,把夹子砸在身后之人的头上。 “你先留在下面吧,我上去看看。”贵妇犹豫了一下,对男仆吩咐道。 顾青转过身来,贵妇踏上的木质楼梯,瞬间变成了岩浆的质地。贵妇的脸皮在高温下烧焦脱落,露出里面带着蓝色丝线的血肉。 楼道从上面坍塌下来,将贵妇和男仆两个人包裹在其中。 菲利克斯从房间中出来,没看见消失的过道,差点一脚踏空。卡特琳娜反应迅速地变出一条“水带”,环绕在菲利克斯腰间将他拉住。 刀刃从各个方向飞了出来,利落地插在火焰中央的人形身上。 “切。”顾青给菲利克斯发送消息。 随即,那些刀刃不断地变大、变薄,变成了几块至少一平米大小的薄片,将已经变成焦炭的人形分割成几块。 除了顾青和菲利克斯,其他人已经跳窗到了楼下。尉兰的控制下,停在另一条街的两艘小型飞行器,变形成一艘中型飞行器,精准地降落到他们周围,将他们包裹在其中。 “撤!”顾青对菲利克斯道,头也不回地离开火焰冲天的酒店,走上飞行器的舷梯。 飞行器上很安静,事情发生得太快,大家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还是顾青开口道:“她向系统索要了权限,还要一层楼一层楼地找我们,至少证明了‘模拟信号’还没有失效。” “红林星上的网络普及率很低,所以我们一直认为,红林星是最适合研究‘智慧云系统’本质的地方。”“建筑师”道。 “酒店里还有其他的房客。要是没有及时撤离,我怀疑那些房客也会变成和那贵妇一样的东西。”顾青道。 “‘东西’?”罗宾抓到了这句话的重点。 顾青道:“我刚在楼梯上点火,她脸上的皮肤就烧焦了,里面的肌肉里,均匀地分布着亮蓝色的丝线,和红远号上那些变成藤蔓的乘客很像,但又没有完全转化。” “他们本来还是人类——和你们一样,都是植入了芯片、受到系统控制的人类。”“建筑师”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芯片又就变成一颗‘毒药’了。当一个人被系统判定为‘牺牲后能带来更大的利益’,芯片中的‘毒素’就会释放出来,把整个人都变成完全由系统控制的‘神经纤维’。” “建筑师”从口袋中捞出一枚口香糖,放到嘴里嚼了几下:“真是怪恶心的。我想知道要是民众们知道了这回事,还会不会这么支持‘智慧云系统’。” “当然会。”顾青拉着飞行器舱壁上的把手,看都没有看“建筑师”一眼,“你问我会不会在系统的安排下自我牺牲,我当然是乐意的。” “建筑师”安静地嚼了一会儿口香糖,然后“忒”地一下吐进垃圾袋:“真|他|妈该把灵智领域的异能给禁止了!” 哦,原来她觉得灵智领域的异能修改了我的脑回路,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是对的吗?也许吧。但无所谓了,我这样挺好。 顾青看着窗外远去的酒店,头一次觉得红林星系还挺美——燃烧的烈焰,红色的树林,天际的火烧云,加在一起还挺配。 红林星的确还很原始,大型扫描系统、导弹装置,还没有建立起来。飞行器一路安全无阻地飞到了卢凯森的庄园附近。 尉兰控制着飞行器降落,二话不说就开门出去。 “喂,你去哪里?”“建筑师”道。 尉兰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你不是要跟踪这几个人吗?我先去他家看看。” “你倒是记得清楚。” “我去吧。”顾青跟在尉兰身后,“出什么事了,我还能火焰化。” 尉兰转过身,一脸冷酷而不敢置信的表情:“你觉得我没有离开现场的能力?” 顾青提起嘴角一笑,他当然不敢质疑蔚蓝系统管理员的能力,何况这个管理员刚刚得到了一艘飞船,一艘完全由他控制的飞船。 “散了散了。”“建筑师”挥手“驱赶”挂在舱门上的一排脑袋,“两人一组选个人去盯着,看到什么都上传系统,让‘黑客’来分析。” 顾青不知道罗宾贾宇他们对“建筑师”布置下来的任务是什么感受,反正尉兰还挺积极的,好像了解卢凯森这个人比去第二星系还重要。 尉兰忽然站住了,将右手伸向半空。顾青差点撞到他身上,抬头就看到飞行器的一部分飞了过来,吸在尉兰手上,变成一只金属手套。 尉兰用戴手套的手扶着庄园一侧的栅栏墙,电流向周围延伸开去:“好了。” 栏杆是普通黑铁制成的,不是什么灵性材料,尉兰刚才是用高强度电流,破坏栏杆上所有的电子设备。 “不能把侧门打开,从侧门进?”顾青看着一旁上着锁的侧门。 尉兰摇摇头:“不是电控的,打不开。电控的我也打不开,那是和智慧云系统直接对抗。” 顾青明白了,在精神力比不过智慧云的情况下,他们能做的最多就是破坏,用过量的电流破坏电子设施,用实质化的火焰焚毁灵性材料。 顾青盯着侧门上厚重的门锁,盯得门锁通红,生生化成了一滩铁水,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 日暮时分,庄园中光线相当昏暗,里面杂草丛生,很久都没有经过打理了,不过从布局来看,是精心设计过的,乔木、灌木、草坪,高低起伏,非常有层次感。 虽然是傍晚,顾青还是能看出,这些树木和草坪都是绿色的,是从地球上带过来的品种,只偶尔夹杂着几颗本地的红木。 第260章 地牢与变态 “卢凯森不在家。”尉兰用系统探测了周围的灵力分布。 “不在家正好。”顾青在系统对话框中回道。他可不希望又一次什么都没得到, 就夹着尾巴跑回飞船了。 经过一片树林后,一座城堡式建筑出现在他们眼前。城堡的墙壁上爬了满地球品种的爬山虎,爬山虎的叶片中隐隐透出机械的灯光。 尉兰的机械手套分裂出五只机械苍蝇,它们迅速消失在顾青的视野之中, 飞向城堡深处。 不过一会儿, 叶片中的激光消失了。 顾青看向尉兰, 目光中带着一点对于新奇事物的兴奋,还有对尉兰的欣赏。 尉兰对着顾青招了招手, 随后自顾自地往城堡侧门走去, 一副表面若无其事、其实又沾沾自喜的样子,看得人心里发毛。 顾青又一次熔了门把手,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来到漆黑一片的门廊中。 蔚蓝系统早就把房屋的结构扫描了出来,顾青调整视野,看了一遍大致的结构,轻手轻脚地走上大厅两侧的楼梯。 楼梯是大理石结构的, 和刚才那个酒店的风格很像, 以顾青现在的能力, 都可以一口气熔了。 不过, 没被系统发现之前,他们都是能小心就小心, 走过整条楼梯,一点动静也没有发出来。 他们按照地图的指示,来到二楼的书房。 卢凯森的书房很传统, 宽阔的木质书桌后, 是一排排两层楼高的书架,书架前面还有旋转楼梯,好像书房的主人平时真会去看这些纸质书一样。 尉兰看见书房的样子, 一改方才的谨慎,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顾青现在完全确定了,那个自他有记忆以来,就不断发出嗤笑的家伙,就是眼前的幼稚病患者。 “你又在骂我。”尉兰笑着对顾青道,语气显得很亲昵,好像他们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一样。 顾青熔了书桌抽屉的锁扣,拿出里面的纸质文件。 他和尉兰一人一沓,飞快浏览着这些文件。不用很仔细,因为他们知道,系统会把他们看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就像主机会记录下摄像头拍下的影像一样,他们完全可以离开庄园后,再一帧一帧地查看。 顾青浏览完自己的一沓,发现尉兰的目光停留在了某个页面上。顾青下意识地看去,看到了“庄溥心:人脑计算机项目的可实施性研究”这么个文章标题。 “你在看什么?” 尉兰被顾青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把资料合上,放进抽屉里。 幽暗的书房一时安静下来,顾青打破沉默,语气温和地道:“我有时也觉得,我们并不是真的没有过去,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我们的过去被封存了起来,就像你说的,等到合适的时机——‘任务完成的时候’,才会被打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有什么必要把我们变成毫无背景的人,但我总觉得,它背后的目的是好的,就像蔚蓝系统,其实一直默默守护着我们。” 顾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就是隐隐觉得,尉兰很在意自己的过去,但不断查找自己的过去,并不会给现状带来帮助,甚至对现状是“有害”的。 尉兰看着他,几秒后才道:“行。我不查了。开始查‘驯兽师’,行了吧?” 说着,他再次伸出那只戴着机械手套的手。 手套指尖飞出无数只机械蛾子,蛾子扑扇着翅膀,发出嗡嗡的声音,飞得到处都是。 它们肆无忌惮地抽出书架上的书本,机械口器啃噬书脊的部分,将厚重的书本变成单独的纸张,然后发出激光,飞快地扫描着每一页的内容。 整个书房都下着纸张雨,充斥着暴躁的情绪。尉兰看着顾青,不知道期待着什么。顾青反正觉着没什么,书房毁了就毁了,反正书房的主人看着不像个读书的人,倒还挺意外尉兰能想到这种收集信息的方式,确实省了他们很多翻阅资料的时间。 窗外隐隐有灯光闪过。 顾青下意识感到不好,千钧一发之际将尉兰往前一推,带到了远离窗户的地方。 下一刻,一颗巨大的“导弹”就穿透书房窗户,落到了铺满书页的地面。 “导弹”爆炸开来,炸出无数的蓝色藤蔓,一些藤蔓将很多正在啃噬书页的机械飞蛾包裹住,消化成自己的一部分;另一些藤蔓腾空而起,势不可挡地朝顾青和尉兰冲撞而来。 将这些比他们还粗的藤蔓烧成灰肯定是没有时间的,顾青一边放出火蛇给藤蔓使绊子,一边搂着尉兰四处躲闪。 尉兰操纵机械很是有一套,身体反应却很迟钝,控制自己的手脚,还没有控制外面的飞行器来的快。 顾青护着尉兰,跌跌绊绊地走出书房,就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楼道上——贵妇和她的男仆! “阴魂不散!”顾青在心里唾骂了一声,故技重施,将全部的意念集中在大理石楼梯上,生生把大理石化成了一团岩浆。 谁知这次,贵妇和她的男仆并没有陷进去,而是飘到了空中,面无表情地向顾青他们飘来。 贵妇那张死人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哀怨的神色…… 一时之间,顾青完全动弹不得——他完全被贵妇脸上的哀怨神色吸引了,那不是一张脸,而是一团会吸走灵力的旋涡。 顾青能感受到灵力的散失,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蔚蓝系统还在不断地提醒他,防火墙正在遭受攻击,眼角余光也能看到迅速爬满他手臂和腿部的藤蔓,可就是什么也做不了,身体已经不由自己控制…… “轰!”地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顾青身后的墙体顿时四分五裂。 顾青、尉兰、几乎将他们包裹其中的蓝色藤蔓,还带着一块厚厚的墙体,统统落到飞行器敞开的机舱之中。 飞行器舱门滑落,隔离了贵妇那张灰白哀怨的脸,顾青总算活了过来,身体化作火焰,从内部把藤蔓烧成了岩浆。 尉兰脸上露出难受的表情,大概是被岩浆烫到了。顾青赶紧把岩浆从他身体周围抽开,一把扔向舷窗外干净的夜色中。 “你还好吗?” 尉兰意识到自己的衣服都被烧没了,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躲进隐藏空间中找衣服。 罗宾和贾宇一人坐在驾驶座,一人坐在副驾驶座,一个个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和尉兰看。 “做的不错。谢谢你们。”顾青说完这句话,也转头遁进了隐藏空间。 橱柜大小的狭窄隐藏空间中,尉兰已经穿好了衣服,换了一套白色衬衣和蓝色牛仔裤。 他的头发、脸庞、脖子上,还沾着黑色的灰烬,却毫不在意地穿了一件白色衬衣,显得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 “搜集到什么了吗?”顾青心情很好,一边穿衣服一边和尉兰闲聊。 尉兰道:“有。这个人更像个传统的间谍,很多机密都藏在书页里,系统现在正在进行大数据分析。” “他就是‘驯兽师’的一员?” 尉兰点点头:“很有可能。” 顾青想起尉兰在红远号上说的那些话,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真棒。” 尉兰愣住了——大概是大数据分析占据了系统的内存,让他没有余地再去分析顾青的心理——他呆呆地看着顾青,几秒钟后才道:“你也不错。没有你熔掉那些门锁,我的苍蝇根本进不去。” 顾青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隐藏空间,坐到了飞行器后座上。 “我们两个本来想去068号家里看看的。”贾宇有点不好意思地道,“但罗宾说他想玩一玩飞行器,就给耽误了。” “你俩救了我们,挺好的。”顾青道。 他得到的资料中,罗宾和贾宇这两个人并不是异能者——虽然他完全不知道,不是异能者为什么会加入到他们中来。 但罗宾对于机械,已经表现出了超出常人的控制能力——能凿出整块墙壁,“挖”出他和尉兰,已经是这种能力的有力证明。 “不需要去68号家里了。”罗宾一点也不为他们的“耽搁”难为情,“系统已经分析出一点东西了。” 顾青正要查看大数据分析的结果,一个闪烁着的警告框就出现在视野中—— “用户菲利克斯防火墙正在遭受攻击,是否前往救援?” “用户全阿虹防火墙正在遭受攻击,是否前往救援?” 警告框一个叠着一个,闪动得很快,情况好像很紧急,顾青和尉兰同时选择了“是”这一个选项。 选完以后,顾青才意识到自己又“僭越”了,下意识地看向了尉兰。尉兰也在看他,目光中没有之前的锋芒,竟然显得还挺温润的,夜色中,犹如两颗透亮的玻璃珠。 飞行器很快到达了菲利克斯和全阿虹所在的别墅。 这栋别墅属于档案第31号,金乔里。 金乔里是一个富二代。因为外星系的庄园和别墅远比地球上要便宜,很多富二代都会选择在外星系投资房产;又因为大多外星系都荒僻无人,缺乏花天酒地的地方,很少有富二代会真正在外星系待上很长时间。 尉兰把金乔里从七十多份常驻居民的档案中挑选出来,可能就是因为他在红林星系待的时间,远超过其他富二代在外星系所待时间的平均值。 虽然同样占了一片大得夸张的地,金乔里的别墅和卢凯森的庄园截然不同。 金乔里的别墅是完全现代化的——别墅只有上下两层,上层的存在完全是为了那个精致的空中花园,空中花园下有一个不大的泳池,泳池周围是修剪整齐的绿色草坪,草坪上还铺着鹅卵石路。 顾青本来以为,飞船不用降落,就能看到打成一团的异能者,没想到整片别墅安静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再看菲利克斯和全阿虹的防火墙数据,上面的值竟然停住了!停在了5%的位置! “数据消失了。”尉兰道,“就在一秒钟前。” 飞行器飞到了别墅的正上方。 尉兰打开舱门,直接跳了下去。机械手套底部喷射出气流,替他减缓了下降的速度。 顾青也以一种半火焰化的状态,降落到别墅的游泳池旁。 游泳池对面是大幅的落地玻璃,落地玻璃后发出暖色调的灯光,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的年轻男子正在吧台前晃荡,还抬头看了顾青和尉兰一眼,眼中带着不耐烦的神色,好像只是看到了两只讨人嫌的苍蝇。 顾青被这一眼看得发毛——这个年轻男人,毫不意外他们的到来,也一点都没有惧怕。 他的尉兰同时停住脚步,互相对视了一眼。 接着,尉兰控制着天上的飞行器缩小一半,另一半变成一个人形机甲,潇洒地降落在别墅的屋顶上。 他们两个站在游泳池对面,吸引屋内男人的注意。机甲人则小心翼翼地走在屋顶上,来到和屋内男人相对应的位置。 “你说他知道全阿虹和菲利克斯在哪里吗?”顾青通过系统问。 “先破坏建筑结构再说,最好把他引出来再动手。我感觉这个地方设了空间障碍。” 机甲人离开男人的头顶,来到承重墙所在的位置,一颗核能子弹对着地面发射过去——以这颗子弹的能量,足以将承重墙击得粉碎,甚至在地上留下个一米深的坑。 令人意外的是,子弹发射的一瞬间,机甲人就凭空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在别墅上! 尉兰脸色大变,拉着顾青便要往后退,可已经晚了,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像数据一样被抹掉,干干净净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 顾青很庆幸,自己的意识并没有消失,并没有真正被抹杀。 他们被转移了,转移到了一个阴暗潮湿泛着恶臭的地牢。 尉兰还在他旁边,不过昏迷过去了,眉头微微皱着,像陷入了一个不安的梦,显得很可怜。 他的白衬衣上还沾着脏兮兮的不明液体,大概是之前关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尿液。顾青把尉兰从那片脏兮兮的便溺区拖开,拖到相对干净的地方。 中间,尉兰醒了过来,眼神半天都没找到聚焦,找到了以后也是怔怔的,好像忘记了以前发生了什么。 顾青在他面前挥挥手,露出一副宽慰的笑脸:“你失忆了?” 尉兰翻了个白眼:“失忆倒好了。” 尉兰没有失忆,让顾青稍稍找到了点安慰——出了什么事,两个人一起面对,总好过一个人。 尉兰回过了神,明白了自己衣服上沾着的东西,一脸嫌恶地拔下衬衣,打上了赤膊。他尝试着进入隐藏空间,但是没有成功。 “怎么回事?我的系统呢?”尉兰一脸着急地看着顾青。 顾青抿着嘴,无奈地摇摇头:“被封住了吧?要不然我早就把铁栏给熔了。” 尉兰气急败坏地前后走了几步,见顾青衣冠楚楚姿态悠闲地靠墙而立,大有把气撒到顾青身上的意思:“你就在那干站着?你不着急?” 顾青气笑了:“我不干站着我还像你这样走来走去?” “而且……”顾青看向墙角的便溺,“活动越大,消耗越大,消化系统也就运行得越快……” 尉兰顿时不走了,怔怔地看着顾青,一脸欲哭无泪的绝望表情。 顾青有种把孩子吓着了的负罪感,看了一圈周围,低声对尉兰道:“……你建造过虚拟空间,你能不能看出来,这是虚拟的,还是真实的?” “我建造过虚拟空间?”尉兰讶然道,“我那建造的不是系统吗?怎么成了虚拟空间?” “……”顾青一时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尉兰建造过虚拟空间,只得强行找补,“你不是系统工程师嘛?你们这种系统工程师,不应该经常建造虚拟空间?” 尉兰:“……” 尉兰:“我们哪有经常建造虚拟空间?而且就算有,我也不记得了。” 话虽这样说,尉兰还是听从建议,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个地牢三面都是墙,一面是铁栏,铁栏外是一条供两人通过的走道,走道上没有灯,灯光是从走道的一侧传来的,光线昏黄,显得到处都沾满了油污。 “是真的。”尉兰道,“不可能是模拟出来的场景。” 顾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这时,地牢的上方出现了一个男性的声音:“很高兴你们意识到了这是真的。不像很多傻叉,一到这里就不停地囔囔,‘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我不会被你们吓住!’懦弱!愚蠢!自欺欺人!” 这个男性非常年轻,声音轻浮,恶意满满。 顾青和尉兰都没有说话,因为这种人,你不需要套他的话,他自己就会交代出所有。 “你们闯入了我表弟家里,你们就要付出代价。”男人道,“我已经一个人很久了,这里真的很空荡,很无聊!没有任何娱乐!一点也不好玩!” 他虽然是个成年男人,说的话却像小孩子一样,还是那种娇生惯养、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磨难、要什么就有什么、却仍然充满恶意、愤怒与不满的小孩。 等他发泄完毕,尉兰笑道:“你是想找我们玩啰?” “我不是‘找你们玩’。”男人道,“我是要玩你们,对,我是要玩你们。” “好啊,你想怎么玩?”尉兰还真的来了一点兴致。 “第一个游戏——你们在这个牢房中生活一个星期,你们要正常地吃饭、喝水、拉屎、撒尿,最重要的是,你们还要做l爱,我说做就得做,我说用什么姿势,就得用什么姿势,我说在哪里做,就在哪里做。一个星期后,我会放你们出来,进入到下一个游戏。” 顾青、尉兰:“……” 真忒么是个变态……《 》 260-270 第261章 “入世会” 红林星傍晚7点05分, 贾宇还有罗宾,坐在飞行器上,眼睁睁看着顾青和尉兰消失在游泳池旁边! 而就在前一秒,他们还满怀希望地期待着, 牛逼的火系异能者顾青, 和他们的系统管理员尉兰, 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夷平这片别墅、找到他们的队友。 罗宾脸上一瞬间失去了颜色,操纵着飞行器, 火速逃离现场, 下意识地离别墅越远越好。 过了一会儿,贾宇才犹犹豫豫地道:“我们就这么跑了, 会不会不好?我们是不是应该救援他们?” “我们?救援他们?”罗宾语调升得老高,“我们是谁?他们是谁?我们救援得了他们?” “……上次不也是我们……” “上次和这次能一样么?”罗宾懒得理贾宇,用系统给“建筑师”和“黑客”发了信息,顺便附上了顾青和尉兰消失的画面。 不一会儿, “建筑师”回复罗宾, 行动已结束, 让他把飞行器开回飞船。 半个小时后, “建筑师”、“黑客”、罗宾、贾宇、劳拉艾琳,还有卡特琳娜, 全部聚集在飞船的会议室,就现有的信息进行交流。 “你们当中四个人,包括蔚蓝系统管理员在内, 先后消失在第31号金乔里的别墅附近。消失前, 系统防火墙曾遭受到毁灭性打击。”“建筑师”开门见山地公布了这个不好的消息,“所以现在,罗宾将成为蔚蓝系统的临时管理员——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就是控制好飞船,绝不能让飞船也落入对方手里。” 罗宾没有说话,神色严肃地接下了这一重任。 接着,“建筑师”又道:“好消息是,顾青、尉兰‘拜访’金乔里之前,先‘拜访’了档案第27号,卢凯森,并从卢凯森的书房中获得了大量文字资料。从他们拿到资料那一刻起,蔚蓝系统就开始了高速运行,现在已经筛选出了一些异常值,不过还是太慢了。罗宾,你开放蔚蓝系统,让‘黑客’把他的代码放进去。” 开放系统代码,这是个极其有风险的事情。要放在平时,罗宾一定会说“慢就慢点”,然后拒绝“建筑师”的提议。但现在不是平时——平时他没觉得尉兰这个系统管理员多么重要,可尉兰真消失了,他就知道这管理员多么难当了。 “黑客”还是将代码插l入到了蔚蓝系统正在运行的大数据程序中。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期待着什么发生。 “有了!”“黑客”语气里带着兴奋,“他真是个天才!这些书页里真的有东西!这个老男人,当真把密钥藏在书页里,还当自己是工业革命时期的间谍呢!” “‘密钥’?”“建筑师”非常意外。 “对,就是‘密钥’。进入到某个世界的密钥!格式和我们进入这个世界的‘密钥’一模一样!他们真的是我们这种人!”“黑客”激动地道。 罗宾和贾宇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听不懂“黑客”在说什么。 “建筑师”看着也不像要解释的样子,反而有种过于震惊而反应不过来的抽离感,目光注视着虚空的一处,不知在想什么。 “难道……”“建筑师”终于有了点反应,“难道‘驯兽师’是我们的人?他们到这个世界来是做什么……” “去看看不就得了,‘密钥’都到手了。”“黑客”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小学生去春游时的期待。 “也对。去看看就好了……”对于“建筑师”来说,倒像是在梦游。 亲眼看着顾青、尉兰消失,罗宾本来就挺疑惑的,结果听了“建筑师”和“黑客”这一段对话,疑惑顿时翻了一百倍。 他也算是心直口快的人,正要开口发问,谁知“建筑师”和“黑客”比他更快,凭空开了一道“门”,瞬间就消失在了“门”后。 罗宾只好和贾宇面面相觑。 卡特琳娜也挺疑惑的,把温柔而疑惑的目光投向劳拉艾琳。劳拉艾琳却像魔怔了似的,目光长久地找不着聚焦,便是对卡特琳娜的轻声呼唤也毫无反应。 过了不知多久,劳拉艾琳才像刚刚通灵的女巫一般,用嘶哑低沉的语气幽幽说道:“我好像……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男人说完“游戏规则”就消失了,唤都唤不回来,“主持”的大概还不止他们这一场游戏。 顾青、尉兰两个人靠着栏杆席地而坐,有力气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没力气就昏昏沉沉地睡觉。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两个人都饥肠辘辘的时候,头顶打开了一个狭小的天窗,两份盒饭吊了下来。盒饭中的菜有荤有素,十分丰盛,放在平时,也不至于非要吃不可,可现在,他们已经饿了很长时间了,正处于一个窝窝头都能吃得很香的状态。 “这是你们的第一餐饭,是我家厨子特意为你们做的,是不是很香?”天上再次传来男人轻浮的声音,“监牢里的囚犯,可没有你们这么好的待遇,你说是不是,‘尉总’?” 尉兰饿得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隐约感到自己被提起,下意识地抬起了一挑眉毛。 顾青接过盒饭,虽然并不想遂对方的愿,理智却告诉他,要一直拒绝吃饭,他们是真的会被饿死,更别提找机会逃出去了。 顾青将糖醋排骨红亮油润、香味四溢的酱汁浇在颗粒饱满、质地软糯的米饭上,囫囵拌了几下,送到尉兰的嘴边:“张嘴,吃饭。” 尉兰掀起眼皮,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还是乖乖张嘴吃了,吃罢还拿起另一只勺子,舀顾青盒饭里的酱汁拌饭。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就着一碗盒饭吃。吃了半碗左右,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 “‘尉总’?这说的是我?为什么要叫我‘尉总’?”尉兰一边吃饭一边道,“还有,他为什么要问我监牢里的囚犯有没有这么好的待遇?难道我们以前真的是监牢里的囚犯,才被抹……” “嘘——”顾青制止了尉兰的话。 他们的确是失忆了,但不见得应该让头顶那个恶毒、幼稚、变态的男人知道——对方能让他们在这演真人秀,就一定能观察到他们所有的生活细节、倾听他们的每一句耳语。 尉兰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谁知道那个男人却像知道他们的想法一样,接着他们的话道:“‘才被’什么?‘才被抹去了记忆,丢到白色神迹里?’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真想让你恢复记忆啊!那时候的你肯定比现在更好玩,尉兰,‘尉总’?” 放在之前,尉兰一定会追问下去,问他过去的身份,问他失忆的原因。可不知为什么,尉兰忽然不再那么在意自己的过去了——或者说,他一点也不想从这个男人嘴里听到自己的过去。 “好了!你就算问,我也不会说的。”男人自顾自地道,“你只要知道,你确实坐过牢就可以了,在一个比这里强不了多久的地方,生活过很长时间。你看看你多么快就适应了牢房的生活!现在虽然脏了点,臭了点,但有你最爱的男人陪着你呀!暖饱思淫l欲,现在饭吃饱了,就应该开始做了,这是你们失忆后的第一次,我就不规定姿势和位置了,你们有充分的选择自由。现在,开始吧!” 男人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不用顾青他们做什么,自己已经把自己说上头了。 尉兰眼睛看着地面,面色沉郁,不知在想什么。顾青不好打扰他,默默收拾着饭盒,将饭盒放置到牢房中央的菜篮里。 忽然间,尉兰整个人都抽搐了起来,仿佛正在经历强烈的电击。 “尉兰!”顾青赶紧将尉兰从铁栏边拉开,可抽搐仍然没有停止。 “很好,很好,我已经看到你们之间的爱意了。”男人道,“做吧!做了,痛苦就停止了。” 尉兰并没有把吃的东西吐出了,但嘴边已经有了白沫,脸色也是青白一片。看着尉兰的样子,顾青头一次深刻地体会到,肉l体凡身是多么的痛苦,会怕冷、会挨饿、会疼痛,身体会不受控制地,作出一系列违背自己意愿的反应。 一个星期而已……一个星期后,他们就能离开这间牢房……现在说不定都已经过去了三天…… 顾青靠近了尉兰,恨不得眼一闭牙一咬,亲在那双乌紫的嘴唇上,可又觉得自己这样,很趁人之危,很不道德。 “尉兰,尉兰……”顾青在尉兰耳边叫唤,“你还记不记得红远号开始加速时,你对我说的话?那些话,你当真吗?” 尉兰蜷缩在地上,皱着眉头点了点头,并没有完全丧失神志。 “那你……是愿意继续这样……”顾青有点难以启齿,但又不得不说,“还是给这个死到临头的家伙看一次戏……” 尉兰往顾青这边靠了靠,好像顾青能缓解电击带来的痛苦一样。 “你|他|妈……”尉兰咬牙憋出几个字,“你|他|妈别磨磨蹭蹭……” 顾青也不想磨蹭,可心头就是有着千思万绪,便是有这个心思,也没这个硬件…… 去他妈的。顾青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一把将尉兰抱进怀里…… “轰!”地一声巨响,山崩地裂。牢房天顶塌了下来,砖石、沙土一股脑地掉落下来。 顾青替尉兰挡下了绝大多数的石块,抱着尉兰穿梭在大幅掉落的石块之间,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地面上。 一辆敞篷越野车停在他们面前,里面坐着“建筑师”和“黑客”。 “快上车!”“建筑师”打开了车门。 顾青把尉兰抱上了车。 车子颠簸地向前行驶,入眼所见,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焦土,到处都是枯死的树木,和挂在树枝上的动物尸体,天色也阴沉沉的,好像随时都要下起倾盆大雨。 地牢所在的地方向下塌陷了好几米,露出里面钢筋水泥的内部结构——好几十个这样的牢房,大部分都是空的,少部分隐隐露出白色的尸骨。 越野车开向狭长“天坑”的另一头。车子开到的时候,全阿虹和菲利克斯正好也从地牢中跑了出来。 他俩看起来比尉兰和顾青还要狼狈,全阿虹完全晕过去了,菲利克斯抱着他,拉开车门一屁|股挤到了顾青旁边。 六个人挤着一辆五座的越野车,往一个方向开了好久,窗外的景色一点也没有变。 大家心中有很多疑惑,车内却一片沉默,连“建筑师”都没有开口说话。 “你们……”菲利克斯艰难地开口,终于打破了沉默。 “我们没有。”顾青快速地道,“我们没有按他说的做。” 菲利克斯张开了嘴,却没有再说什么。他一向是个很精致、很注意个人形象的男人,但经历了不知多久的磨难,他的脸颊上已经蓄满了胡须,深邃的蓝眼睛流露出诗人般的忧郁。 “建筑师”重重叹了口气:“是我的错。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红林星系上会有这么厉害的异能者。不过,我们现在已经基本摸清楚‘驯兽师’是怎么回事了。” 听着“建筑师”讲起“驯兽师”,顾青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你和尉兰搜集过来的信息很重要,经过大数据分析,我们排查出了一些密钥。 “这些密钥对应的,是一些独立于你们那个世界之外的、单独开辟出来的小型世界,就像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一样。 “在其中某个小型世界中,我们找到了更多关于他们的信息——那是一个叫做‘入世会’的组织,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是来自真界的人。只不过,他们不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更好,而是觉得真界太无聊了,还是‘人间’有趣一点。 “带着真界的力量,他们很快成为了联盟真正的权力中心,甚至将智慧云系统,变成了自己的掌中之物。 “他们通过这个控制着好几个星系的庞大系统,随意修改着民众的想法和意愿,通过任何他们想要通过的法案。 “我们原来以为,‘智慧云系统’有了生命,那些失踪人口成了喂养它的饲料。可我错了,根本不是这样,系统就是系统,它从来没有‘活’过来。 “那些消失的人口,全都被送到了不同的小型世界。他们也的确成为了‘饲料’,但喂养的并不是‘系统’,而是这些人猎奇、病态的欲l望。” “建筑师”向来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这回她是真的动了怒,涂着厚重眼线和黑色眼影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嘴角微微向下绷着,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顾青注意到,尉兰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清醒了过来。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象,神色淡淡的,带着说不出的忧郁。 这一刻,顾青意识到,什么东西真的变了。哪怕他们“没有按他说的做”,或者说没有来得及做什么,他和尉兰之间的关系,也因为那黑暗中的紧紧相拥,彻底地改变了。 “建筑师”的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很大。 放在以前,他一定会趁热打铁地把心中所有疑惑都提出来,剖根究底地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建筑师”、“黑客”、“心理医生”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独立于你们那个世界之外的、单独开辟出来的小型世界”是怎么回事?“真界”又是怎么回事? 可看着尉兰的侧脸,他忽然就没那么想知道了,或者说,问题的答案变得不再那么紧迫了。 “……兰,”顾青小心翼翼、轻而又轻地,拍了拍尉兰的大腿,“你冷不冷?冷就把我这件衣服穿着……” 说着,他已经开始解衬衫的纽扣。 他心里很慌、很乱,平时飞快就解下来的纽扣,半天都没解下来,最后干脆拽着衬衣领子一扯,把那些该死的纽扣生生扯了下来。 他将衬衫披在尉兰赤l裸的上身上。尉兰终于转过了头来,脏兮兮的脸上露出惨淡的一笑,轻轻地吻在了顾青嘴唇上。 第262章 丧尸狼 真界。 河水拍打着船身, 带来轻微的晃动感,但总体还算十分平静。周围依旧弥漫着浓郁的灰雾,让人忍不住怀疑,这些灰雾只是用来掩盖真相的幌子。 真相就是……真界什么都不是……真界只是一个虚拟空间……就跟他们刚重生到这个世界上时, 参与的那些虚拟游戏一样…… “……没有人类。没有物资。什么都没有。这是一艘空船。”艾达略显焦虑的声音出现在莱夏身后。 莱夏和艾达, 已经不知道在船上待了多少个小时了, 一切能代表时间流逝的事物在真界都不存在,但从感觉上来讲, 一定不会短——他们至少在船上漂了一整天。 船很大, 至少一百米长,三十米宽, 有好几个篮球场的大小。自甲板往下有三层,底层和二层是货舱,三层是客舱。船首有餐厅,船尾有舵楼, 驾驶舱就在舵楼上。 这么大艘船, 结构上一应俱全, 却什么生活物资也没有, 货舱是空的,客舱是空的, 餐厅厨房也是空的,连锅碗瓢盆都没有。 就好像……某个设计师把它设计了出来,弄了个古旧的样子, 却懒得去设计人们生活和使用的痕迹。 吸引他们过来的灰衣水手, 更是在他们上船后就不见了踪影,好像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只是并不存在的幻影。 艾达比莱夏更积极一点,不找到点什么誓不罢休, 把船舱上上下下翻了好几遍,每次回来都要向莱夏汇报一句——“没有人类。没有物资。什么都没有。这是一艘空船。” 莱夏简直都开始怀疑艾达已经变成了NPC。 汇报结束,艾达大概被他事不关己的样子冷到了,很快回到船舱中,开始新一轮的搜寻,或者是查找线索什么的。留着莱夏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看着拍打在舱壁上的水花出神。 一会儿过后,莱夏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走向船尾的驾驶舱。 驾驶舱中,艾达正不知道第几次握住了船舵,试图控制帆船的方向。听见莱夏进来,他头也不回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又觉得我在白费力气?不用你说,我已经试过了,什么都变不出来。我的能力失效了,不信你试试。” 莱夏缓缓伸出手指,将“毁灭之力”集中在指尖——被艾达说中了,他们的能力在这艘船上一点作用都没有。 莱夏没有什么可惜的,也没有什么“上了贼船”的不安感,看着舷窗外的雾气,一双深邃的眼睛里尽是嘲讽:“你不觉得这里就是个笑话?就是个连NPC都没建好的‘空间’、‘副本’——你们怎么说来着?” 艾达看了一眼莱夏,眼神带着委屈,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莱夏继续道:“我在这里确实是个神,有什么意义?这里除了你、骆羽,还有杨,没有任何人!什么都没有!我们在一个什么都没建好的游戏里,拥有无数的技能,有什么用?” 艾达弱弱地道:“我们还有‘亡者之殿’里的那些BOSS呢……说不定这就是个解谜游戏,你到‘亡者之殿’里寻找线索,根据线索找到更多的线索,没准最后就能出去了。在我当红的年代,好像正在兴起一个什么叫做‘密室逃脱’的游戏。你就当这是个大型‘密室逃脱’现场好了。反正我们不会饿、不会渴,大概率也不会死……” 莱夏没有反驳他的话,他抱怨归抱怨,但一直都是“努力寻找线索”的那一个,从来都不会为得到某种能力自满,从来没生出把这里当成家的想法。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艾达这个多动症患者都放弃搜寻船舱,和他一样驾驶室的舱门“哗”地一下被风吹开了,吹过来的风中带着一点咸腥的味道。 “我们到海里了?”艾达抛下无法掌控的船舵和喜怒无常的莱夏,兴冲冲地回到甲板上。 “夏,你快看!前面是座岛!”艾达的声音里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莱夏神色厌倦地来到甲板,眯起眼睛,眺望灰雾中若隐若现的岛屿。 那座岛屿郁郁葱葱的,长着许多树木,比“真界”最开始的荒原要“丰富”许多,但也没有给他更加强烈的真实感。那个吸引他上船的灰衣水手,好像已经带走了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好奇。 帆船平稳地朝海岛驶去,自动抛锚,停泊在了距离海岸很远的栈道旁。 那个灰衣水手终于又出现了,但换了一套适合丛林生活的猎装,眼神温和平静地看着甲板上的两个人。 “你们能够独自过来,证明你们中至少有一个,是真心想要寻求答案。”水手站在栈道上,一副“恭喜通关”的客套样子,怎么看怎么像NPC。杨是怎么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放在过去,莱夏是怎么也得回敬个几句的,可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和人交流的欲l望,冷峻得像个冰山。 艾达兴冲冲地下了船,跟在猎装“水手”身后,走向迷雾中的热带岛屿。 “怎么,这还是个测试了?”艾达后知后觉地冲对方道。 “水手”微微笑道:“心不诚,船是没法到达盛夏之岛的。” “水手”是个相当年轻的年轻人,头发是棕黄色的,五官清爽,脸颊饱满,上面长着星星点点的雀斑,看起来有种盲目的乐观,正是因为这种毫无威胁力的长相,让莱夏和艾达放心上了船。 岛屿上树木茂盛,土地上盘根错节,空中还垂挂着无数的气生根。这种程度的植被覆盖,只可能出现在光线十分充足的地方,所以树木的上方,必然是有太阳的。 “这是你的‘城市’吗?”艾达打量着四周的热带植物,“环境真不错,比我那里好。我什么都造出来了,就是造不出像样的树——不过现在别的也造不出来。” “你造物的时候,是不是从没想过自己是谁,是从哪里来?”“水手”爬高上低地穿行于树根之间,对这片热带森林熟悉得就像自己家一样。 艾达出神地跟在他身后,走得跌跌撞撞的:“……是啊,我刚醒来的时候,好像确实不记得自己是谁。脑海中有很多混乱的图像,一下是钢铁森林,一下是录音棚,一下是地下酒吧,一下又是林间木屋,还有古典的街道……我都不知道有些图像是从哪里来的。” “你那时候其实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要不然,你的城市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井井有条。”“水手”道,“不过,现在的你已经记不得了,只能从城市的建筑风格上,找到一点碎片化的记忆。你已经从这个世界本身,变回了你自己。” 这次,艾达没有立即答话,“水手”的话已经完全超过了他的认知与常识。 “本来,死了就是死了,灵体回归于山川大海,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不再拥有自我意志。”“水手”停住了脚步,一点一点回过头来,“……但你们出现了,带着不死的‘标记’,从世界意志中一点一点地析了出来。在这个过程中,还曾掌握‘造物’的力量……” 艾达差点撞到“水手”身上,吓了一大跳,又差点给身后的一截树根绊倒。 莱夏一把扶住艾达,另一只手上蓄满了毁灭的力量。 “水手”孩子气地一笑,继续往前走:“这也没什么。以前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人,身上都有你们这种‘标记’。‘狼群’早就顺着‘标记’过来,吞食了这里的一切,短期之内,应该不会再过来一趟。” 莱夏沉默地跟在艾达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说——“水手”这种人,不需要你讲任何话,就会全盘托出一切,还担心你没有听懂,变着法子给你讲。 森林深处,出现了一座峡谷。峡谷对面,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堡式建筑。阳光洒落在白色的城墙上,把堡垒染成了金黄色。城堡旁边还有一道宽敞的瀑布,宛如一条围绕着城堡的银练。 艾达呆呆地看着这座美轮美奂的峡谷,微微张开嘴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莱夏安慰性地在他肩上拍了拍,低声道:“……改天我请你去参观杨创造的山。” “不是……”艾达怔怔地看着“水手”,“这好像是某个著名魔幻电影里的场景吧?你们的造物主是个宅男?” “水手”被他逗笑了:“眼力不错。我们族长很喜欢这部电影,干脆就照着那建了。” “我们该怎么过去?”艾达兴奋地道,“有鹰吗?我还没有骑过鹰!” “水手”伸出一只手,召唤出一艘小型飞船。飞船还是古典帆船的外形,悬浮在悬崖上,充满了奇幻的色彩。 莱夏暗暗冷哼一声,还是跟着“水手”和艾达上了船. 这是一个任何正常人都不会享受的空间。 灰暗的天色,枯死的树木,随处可见的动物尸体,腥臭黏腻的砂石土地…… “那里有个人!那里有个人!”菲利克斯恍惚了一阵,忽然大喊道,“关我们的地方,有个非常变态的男人。我们应该回去把他抓了。” “他已经不在这个空间了。”“建筑师”全神贯注地开着车。 菲利克斯没有傻乎乎地问她“你怎么知道他不在那儿了”,只是失望地转过头去,出神地盯着窗外。 顾青悄悄地抓住了尉兰的手,心花怒放,已经完全无所谓他们在哪里,也无所谓离开这里的道路是多么艰险。 丧尸化的恶狼从远处朝他们扑来,嘴角挂着人类的内脏,“建筑师”猛地转动方向盘,“黑客”则从口袋中抽出一把枪,对着恶狼的脖子来了一枪。 “这都是真的吗?”菲利克斯又道。 “对你们来说,当然是真的。”“建筑师”道,“你可以理解成平行世界。平行世界知道吗?” “为什么我无法使用异能?” “你得问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了,这是他定的规则。” “我们有机会见到创造者吗?” “你们不是见过了?就是那个地牢中和你们说话的男人,他要么是创造者,要么是创造者之一。”“建筑师”道,“那是个懦夫,我们闯进来,对他的打击很大,跑出去了。不过,他很快就会回过神来,拉上更多的‘创造者’,阻止我们离开。” 说着,更多的丧尸狼出现了,哀嚎着朝他们跑来。 “还有枪吗?”顾青道。 “这把给你吧,反正我也不喜欢用。”“黑客”把枪扔给顾青。 顾青将枪管伸出窗外,一枪一匹恶狼,都是趁狼距离他们还有几十米的时候击中的。这枪后坐力很大,每次扣动扳机,全身上下所有的器官都在跟着枪管发颤,但他很喜欢这种感觉,爱情给了他战斗的动力,战斗则让爱情更加甜美了。 他像凶神恶煞一样杀着窗外的狼群,心里则回味着尉兰的那一吻——他真是个迟钝的傻子啊,早在“红远号”上,尉兰就看出了他的心思,他却只知道生闷气,气尉兰不该利用系统看他的心思…… 现在,他们陷入到一个无法使用异能的世界,尉兰应该看不到他的心思了吧?他终于可以尽情地喜欢他、爱慕他、留恋将他拥在怀里的感受了。 “砰!砰!砰!砰!砰!” 顾青又一连开了五枪,一枪是朝天空上开的——现在,不止丧尸化的恶狼,老鹰也把他们当做了甜美的午餐、进攻的目标。 以“创造者”的恶趣味,这个世界的鸟类大概率也丧尸化了,他一点也不希望这些泛着腐臭味的丧尸靠近。 尉兰微倾着身子,试图从菲利克斯那边的车窗打量外面的景象:“你俩比我俩到得早,现在到哪一关了?第二关是要做什么?” 菲利克斯本来还在扒着车窗呕吐,听了这句话,吐也不吐了,像看恶魔一样瞪着眼睛看着尉兰。 “好好好,我不问了。”尉兰的语气仍然是轻松愉快的,“我就想知道,这个人的游戏审美到底是怎样的,要知己知彼嘛。” “不需要知道。”“建筑师”道,“找到连接点,往那儿冲就好了。” “得赶紧了。”“黑客”道,“不然‘造物主’过来,更改世界的规则,这里可就不是规则明确的‘游戏世界’了。” 越来越多的丧尸生物嗅着人味涌了过来,不止有狼、鹰,还有从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蛇,竟然钻进了越野车的排气管道! 越野车的行驶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就差最后一公里!”“建筑师”气急败坏地重重拍了一下喇叭,被“黑客”及时地拉住。 “你想引来更多丧尸?” 除了开枪的顾青,还有飙车的“建筑师”,其他几个人失去异能,连身手敏捷都算不上。 “有刀吗?”顾青接过“建筑师”扔来的匕首,将枪塞给尉兰。 “一把枪?一把刀?”顾青还期待着什么。 “建筑师”耸了耸肩:“我们是和平主义者。” 顾青无奈,一把拉开车门。 就听“砰!”的一声巨响,金属粉尘纷纷扬扬从天而降。 不用尉兰解释,大家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头丧尸狼扑到了他们的车顶上,尉兰当机立断地开了枪。 黑色的血液从弹孔中缓缓流下。 “下车!都下车!”顾青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觉悟,就是潜意识里觉得那血很不好,碰到了是会死人的,特别在本身就伤痕累累的情况下。 可还是晚了一步,一汩黑色腥臭的血流在全阿虹的大腿上。全阿虹虽然早就醒了,却一直晕晕乎乎的,反应也比大家慢半拍,见了鬼似地盯着自己的大腿,也不知道拿衣服擦一下。 菲利克斯死死盯着车厢壁上的弹孔,时间似乎被拉得无限长。某一瞬间,弹孔忽然地闭合了起来! “异能恢复了!”菲利克斯兴奋地大喊。 话音未落,全阿虹大腿上的黑色血液便开始滋滋地冒烟,全阿虹更是整个人结晶化,愣是没给黑血留下一丝突破的口子。 顾青停下拉车门的动作,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枯枝败叶、动物尸体、人类残肢、食腐丧尸都在燃烧,发出呛鼻的黑色烟雾。 “啊啊啊——太爽啦——”菲利克斯大喊着,将越野车变形成一辆小型飞行器,一飞冲天。 “建筑师”瞪大眼睛,盯着菲利克斯:“你有毛病吧?我在地上才能找到出去的路!你这么飞打算飞到哪里?” 顾青盯着离他们越来越远的地面,观察着黑烟的位置:“对方使用了空间法术,地面正在块状化,变成同一块地面的无数重复。我们可能怎么飞,都飞不出这个边长500米左右的方块。” 第263章 关系 “建筑师”不知又从哪里拿出颗口香糖放进嘴里:“不能使用异能的规则消失, 对你们的确不是件好事,这证明对方的救兵已经来了,这里不再是某个傻|逼富二代的游乐场。” “根据系统计算,空间禁制解除之前, 我们正常逃离该世界的可能性为30%;现在, 我们正常逃离该世界的可能性为0.03%。”“黑客”道。 “‘正常逃离’?还要‘不正常逃离’?”菲利克斯敏锐地捕捉到重点。 “启动密钥吧。”“建筑师”道, “不用挣扎了。” “好。” “黑客”话音落地,他们眼前的景象就像变化的万花筒一样, 碎裂成无数块, 最后消失于无。 “幕布”后,是红林星系紫红色的夜空, 夜空下灯火通明的现代别墅,和别墅周围幽静典雅的私人花园、波光粼粼的小型泳池。 看见他们凭空出现在花园中,落地窗后的金乔里明显吓了一跳。 “金乔里!”顾青凝出一条火龙,以极快的速度朝金乔里袭去。这次, 火龙并没有被什么空间法术带走, 而是轻而易举地冲破落地玻璃, 缠在了金乔里身上。 “啊, 烫!烫!烫!”高温的烧灼下,金乔里的衣服、头发, 乃至眉毛,全都起了火。 顾青怕把皮娇柔嫩的“富二代”给活活烧死,一把将金乔里甩到“建筑师”他们开来的飞船上。 十分钟后, 飞船脱离红林星同步轨道, 并在“黑客”的帮助下,摆脱了可能的追兵。 飞船以人类难以承受的加速度飞行了二十多个小时,接着, 加速放缓下来,以最适合他们生存的、1个G的加速度,相对缓慢地穿过红林星系的人工跃迁点,回到第一星系,并沿着第一星系太空网信号最为薄弱的“外围”,一点一点地绕向通往第二星系的跃迁点。 尽管距离绑架金乔里,已经过去了二十多个小时,这二十多个小时却是昏睡过去的。众人醒过来后,都觉得十分钟前还在那片灰蒙蒙的焦土上一样。 “我们在哪里?”卡特琳娜躺在座椅上,神色憔悴,双目无神,长发凌乱,眼圈和嘴唇都是黑色,好像经历了一场令人疲惫的噩梦。 “第一星系外围。”“黑客”说着,一边将舒缓茶放到卡特琳娜的手边。 “建筑师”和“黑客”和他们好像已经不是同一个物种,好像完全不受加速的影响,在他们昏睡的时候,已经打理好了船舱的一切。 “你刚才……”菲利克斯回忆着“十分钟”前的景象,“用的是空间法术吗?” “我就倒了几杯茶,什么都没做啊……”“黑客”一脸无辜地看向卡特琳娜旁边的茶杯。 “他说的是你使用密钥、切换空间的时候。”“建筑师”在一旁说道。 “哦哦,那呀?”“黑客”恍然大悟,“那不是空间法术。对方那边聚集了一个空间领域的大神、一个造物领域的大神,还有一个毁灭系的大神,我们怎么可能干得过人家?我只能用‘密钥’逃离了那个世界。他们发现‘密钥’泄露,一定会以最快速度更新密钥,可惜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密钥’,就用了这么一次……” “建筑师”道:“‘密钥’改了没什么可惜的,就算没有我们,他们应该也会经常重置‘密钥’。关键是,他们现在知道我们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一定会更加严防死守。” “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菲利克斯道。 卡特琳娜双手捧着水杯,目光幽幽的,试探着讲出了劳拉艾琳的推断:“他们——‘黑客’、‘建筑师’、‘守门人’、‘魔术师’——都是来自更高世界的人。他们创造出了各种不同的世界,就像我们创造了各种游戏世界一样,其中就包括我们生活与熟悉的世界。‘密钥’就是他们进入不同世界的钥匙,可能每个世界都有单独的密钥吧。” “建筑师”看着卡特琳娜,一副完全没想到他们已经想到这么多的样子。 “建筑师”道:“有几点,和你们想的不一样:一,我们不算是来自更高世界的人吧,因为我们的祖先,和你们一样,都是地球上的普通人;二,世界并不是我们创造的,而是上世界的残留意志;三,它并没有创造‘各种不同的世界’,它创造的,从来只有一个世界,那就是你们、还有我的祖先生活的地方。你们之前去的地方,只是几个掌握了创造之力的变态,创造出来的小型‘副本’。” 船舱静默了一会儿,并不是所有人都提前听过劳拉艾琳的“预告”,做好了心理准备,尤其是陷入“副本”中的菲利克斯还有全阿虹。 顾青倒还好,他并不在乎他们是不是什么更高意志的产物,心思很快回到了他和尉兰的关系之上…… 尉兰转动座椅,对着他冷峻地挑起眼皮,神态相当欠扁:“我早就说了吧,你对我心怀不轨。” ……又看老子的想法。迟早把那蔚蓝系统给卸载了。顾青在心里骂了一句,露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笑:“你说对了。我们以后是什么关系?” “床|伴关系,怎么样?”尉兰厚颜无耻地道,完全不在意忽然安静的空气。 “也可以。省得以后恢复记忆,发现我俩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 顾青话虽这样说,心里却是甜出了蜜来。尉兰很讨厌,一直和他过不去,但这人有一件事是对的,那就是顾青喜欢他,好像已经喜欢很久了,异世界的拥抱和亲吻只是导火索而已。 旁边的人看得一愣一愣的,完全不知道这两个“一向不对付”的人怎么发展出了这层关系,还恬不知耻地在公共场合大声讨论。 菲利克斯倒是想到了什么,完全不敢看一旁的全阿虹。 “你,为什么要绑架金乔里?”“建筑师”端着餐盘,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躺在座椅上的顾青。 顾青顾不上加速带来的虚弱,把自己从座椅上撑了起来:“为什么要绑架金乔里?有不绑架他的理由吗?” “我们有了自己的飞船,也及时离开了他们的势力范围,我找不出绑架这个人的理由。”“建筑师”道。 顾青气笑了,又一次深刻地体会到这些“反抗者”的天真浪漫。卡特琳娜说他们来自更高等级的世界,那个世界,一定非常幸福美好,才培养出了这些天真浪漫的孩子们。 “金乔里虽然不是地牢中的那个人,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人。”尉兰脸上露出邪恶的笑,“他们玩l弄我们,我们也应该反过来玩玩他,让他体会体会成为玩偶的感受。” “建筑师”一脸嫌弃地看向尉兰,像看着什么阴沟里爬出来的魔鬼。 有顾青在,尉兰不至于真的去“玩l弄”金乔里。金乔里被他带进飞船后,一毫秒都没耽搁,当即给送进了休眠舱。休眠舱随时监测着里面的人,不经蔚蓝系统批准,绝不能让里面的人产生一丝意识。 洗完澡,吃完饭,顾青来到尉兰的起居舱,将这个同样洗得香喷喷的大活人抱进了怀里。 “蔚蓝系统管理员……”顾青一下一下地嗅着尉兰的脖子,像抱着块骨头拼命闻的饿犬。 “你就是喜欢我是蔚蓝系统的管理员,你这是慕强。” “好好好,我是慕强。你怎么不说我喜欢你,是喜欢你犯过罪、入过狱呢?” “放屁!你信他的话!你怎么不信我是蔚蓝科技的创始人呢?他还一口一个‘尉总’呢!” “对哦,你怎么不查查你自己?没准你还真是呢?” “你还钓到了科技巨头的执行总裁是不是?” “……” 他俩终于上了床。上个床跟打仗似的,动作没停,嘴也没停,事情结束,一个两个都跟捞上岸的鱼一样,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半死不活地喘气。 所谓“单人床”,也只是舱壁内嵌进去的一截,三面都是光溜溜的合金。头顶上的合金,模糊地反射出了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肉色人影。顾青一只手搂着尉兰,怔怔地看着人影出神。 “……那个人说,我们过去就是恋人,说我是你‘最爱的男人’,你觉得是不是真的?”顾青认真地道。 尉兰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希望不是真的吧。是真的我还真成监牢里的囚犯了。” “我倒希望是真的。那你就可以好好反思反思,怎么失忆了对我的态度就成这样的,每天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哼哼唧唧。不过,即便不是真的,即便我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你也不能离开我……” 尉兰转了个面,半撑起脑袋,皱着眉头打量着顾青:“你说你一个心无旁骛的敢死队特工,怎么话变得这么多了呢?” “还不是你整天读我的想法,还要把我心底私密的事大声报给所有人听?我这不干脆主动给你报出来么?” 不用尉兰提,顾青自己都觉得自己变了一个人。放在几天前,他可完全不能想象自己变成一个恋爱脑,被一个整天哼哼唧唧的男人占据了80%以上的脑容量,想的不是他皮肤的味道,就是他身体的触感。 “我爱你。”顾青不作多想,“叭”地一下亲在尉兰的脸颊上,觉得当一个心无城府有话直说的话痨人士快乐多了,以前的自己才是个傻|逼。 众人在合适的重力下,又睡了七八个小时,这才完全恢复精神,拿着隐藏空间中带出来的零食饮料,来到飞船的小型会议室。 “你们给我带来了关于‘入世会’的线索——虽然现在还不知道红林星系人口失踪,和‘入世会’有多大的关系——却仍然是非常有价值的信息。”“建筑师”一如既往地翘着腿,含着棒棒糖,“所以,我们决定帮助你们,解决第二星系的问题。来吧,把‘白色神迹’怎么来的再重复一遍,不要落下任何细节。” 会议室一时陷入了沉默,在“这个世界只是上世界的某个意志制造出来的‘大型游戏’”这么个前提下,他们的任务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咳……”罗宾轻咳一声,“没有更多的细节了。我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确定幕后主使就在第二星系。可能是程序的设定吧。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贾宇、全阿虹、菲利克斯纷纷点头,同意罗宾的说法。 “我可以让你们想起来,只要向我开放蔚蓝系统。”“黑客”道。 “不。”尉兰坚定地拒绝。 “黑客”只好原地变身成魔法师,从虚空中拉出了一面水镜。 水镜中,出现了一个长发及腰、身穿白色睡袍的美丽女人:“孩儿,课题研究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来?” “发现了一些可怕的事情,等我回来再和您说。”“黑客”道,“我有些事想请教您,您知道地球上出现了白色霉菌的事情吗?就是那种可以转化一切、扩散得很快、什么都消灭不了的霉菌?这些白色霉菌是谁带来的?目的是什么?该怎么处理?” “孩儿。”女人看着不算老,放地球上最多四十岁的年纪,却带着一种超脱年龄的智慧与慈祥,“我们虽然身处真界,‘白色神迹’却不是我们随意就能对付的东西。当年真界也是因为类似的‘灰色神迹’毁灭的呀!至于是谁带来的,想想当年真界濒临毁灭,心圣是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让自己失忆?” 提示已经够多了。 “黑客”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一个个声称自己“什么也不记得”、却比谁都有使命感的地球人。 “那阴谋呢?背后有没有什么阴谋?是谁把他们投放到外星系去,带来了‘白色神迹’?‘幕后主使’是谁?”“黑客”急忙道。 水镜中的女人挥了挥手,水镜表面顿时浮现出一层波纹。波纹平静下来,水镜里面已经换了一副场景—— 那是一座极其恢弘的宫廷式建筑。建筑内部,装饰华丽,光线幽暗。建筑深处一个寝宫样式的巨大房间中,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粗壮如同树干的蓝色“菌丝”。 蓝色菌丝中,不时会出现一闪而过的荧光,这些荧光似电流、似灵力、似意识的物质化形态…… 蓝色菌丝的中央,是一个与菌丝完全融合成一体的男人——换句话说,这些占满整个寝宫的菌丝,都是从这个男人身上长出来的。 男人几乎完全失去了作为人类的形态,更像是一片长在菌丝上的人形浮雕。他艰难地翕动着嘴唇,好像很想说话,最终却只能发出“嗬嗬嗬”的声音。 一个身材娇小、面容精致的金发女人出现了。她穿着无比繁复的宫装,轻轻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行走在菌丝上。 她来到“浮雕男人”身旁,找了根树干粗的菌丝坐下,温柔地将手掌放在“浮雕男人”的面庞上。 “岚渊,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去了,回到你心心念念的母星上。” “岚渊,你高兴了吗?” “……” 水镜中的画面消失了。 大家面面相觑,虽然不认识最后出现的女人是谁,寝宫里爬满了地面和墙壁的蓝色菌丝也够离奇了。 “闳耀,海族人,前银沧共和国第九研究所研究员,后来主动辞职,成为了谢律·锡德科技公司的安全技术员,第二星系芯片计划的主要推行者之一,‘无上者’岚渊的妻子,第二星系真正的掌权者。”“黑客”说着,下意识地看向尉兰,“你应该和她很熟。” 蔚蓝系统像是有什么过滤作用,自动过滤了他们自我探究的欲l望,尉兰听到这话,完全无动于衷,倒是顾青开始对尉兰的来历好奇起来。 尉兰的长相,一定和某个名人是很像的,否则,“建筑师”不会一见到尉兰,就拿出一副照片怼在他脸上,说他是这个人的克隆。 那时候,顾青没太在意照片上那个人是谁。 但现在,结合金乔里的表哥在地牢的那番言论,结合水镜中的女人说的话,他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别想了。”尉兰看向顾青,眼中带着一丝厌恶和焦躁。 ……好吧。顾青心道,压抑住了探索尉兰身份的冲动。 “幕后主使的她,然后呢,我们该怎么做?”罗宾傻愣愣地道。 “找到她?杀了她?”菲利克斯道。 罗宾失落地摇摇头:“我们的失忆与白色神迹有关。白色神迹不除,就算把她杀了,也无补于事。” “她和岚渊,是第二星系的实际控制者。”顾青道,“找到他们,也许能摧毁‘无上者精神网’,第二星系的民众也就自由了。” “所以咱们的目标从找幕后主使变成了解放第二星系?”罗宾道。 “目前看来是这样。”顾青道。 ……第二星系自由了,他们也就有了容身之地。这是他和尉兰建立“肉l体关系”后,他最想要的东西——在哪里无所谓,但要有个属于自己的小院子。尉兰在有着大幅落地玻璃的房屋里写写代码,他则在院子里种花养草,再种些当季的蔬菜水果,到了时间就“搜刮”到餐盘上,弥补一下自有记忆以来就在吃垃圾食品的胃。 第264章 庄洲(二) “白色神迹”的幕后主使是岚渊和闳耀——“无上之神”, 和第二星系的实际掌权者。 得到这个信息后,顾青草率地替他们制定了新的行动目标——刺杀这两个人,解放第二星系。 “黑客”见到其他几个人也没有反对,在会议室空着的那一半投出立体的全息图。 “我们的重点虽然在第一星系, 但之前也搜集过第二星系的数据。”“黑客”道, “第二星系比第一星系更早建立宇宙精神网。和第一星系不同的是, 它的宇宙精神网建立在一个绝对中心之上,就是‘无上之神’。‘无上之神’是真真正正的个人意志, 而不是某个设置了各项参数的超级计算机。 “而且, 在彭宪德进行‘机械化改革’之前,第二星系的硬件和软件都非常弱, 精神网的‘节点’基本是信徒本身。彭宪德进行‘机械化改革’后,才有了现代文明的样子。 “如果不出意外,它的‘盲点’是比第一星系控制着‘智慧云系统’的超级计算机更多的。这也是我们的优势所在。 “‘无上之神’生活的地方,叫做‘无上行宫’。1790年, 露白星的原行政中心总督府被变异感染后, ‘无上行宫’就迁移到了赫帕星。赫帕星是一颗能够人为改变方向的小行星。它的内部已被凿空, 完全由机械控制;外部却是雪山高原, 自然环境优美。 “行宫位于高山之巅,四面都有军队驻守, 相当难以靠近。越是接近行宫,机械反而越少,因为‘无上者’本质上是不信任现代科技的。就连赫帕星内部的机械, 都是由人工控制, 而非电磁信号。 “所以,登上赫帕星后,最重要的目标, 就是‘人’——‘无上之神’的‘信徒’!” 会议室中至少好几个人都暗暗舒了口气。无论对方异能者强大与否,他们反正是被第一星系无所不在的精神网折磨疯了。 “但在登上赫帕星之前,还有几关要过。”“黑客”兴致勃勃地道。 “第一星系和第二星系间只有一个跃迁点,跃迁点附近有重兵驻守,两头都不好对付,这是第一关。 “进入第二星系,要面对第二星系巡逻的太空军,这是第二关。 “无论跃迁点附近的空间站,还是太空军,机械化程度都相当高。上面每一枚摄像头,都是无上者的眼睛;每一个探测器,都是无上者的鼻孔;每一段发射出的电磁波,都是无上者的触角。 “如果将无上者的注意吸引到了我们身上,他可以随时发动周围所有的异能者和自动化武器,对我们进行密集性的攻击。我可以尝试黑进他们的系统,但这非常冒险,因为这一定会引来对方的注意。 “到了赫帕星上,面对赫帕星的异能者是第三关。 “面对‘无上之神’还有他的妻子闳耀是最后一关。如果无上之神的个人意志被毁灭,第二星系就很好办了。它不像‘智慧云系统’,毁了一个主机,还有无数的备用主机。” 还是得面对机械组成的精神网…… 会议室一时陷入到沉默中,好像大家之前从来没有好好考虑过这些问题一样。 比起害怕第二星系,罗宾好像更怕尴尬的沉默,夸张地哀叹一声,趴倒在会议桌上。 “好的,我们的任务就是已一己之力对付整个星系。”他用情绪化的语气,将大家都已经知道的事实又重复了一遍。 “至少咱们现在有个目标。”顾青乐观地道. 第二星系,星宏号。 庄洲坐在宽敞明亮的圆形大厅中,望着舷窗外的无垠太空,喝着飞船仓库中搜罗出的上等红茶。 一个服务生模样的英俊男人站在他旁边,替他添着茶。 “庄总,还有整整一周,就到新的服务期了。”“服务生”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面对上位者的小心翼翼,“我们要不要回查普林星,接下一个任务?” 庄洲依然眺望着远方:“不用。离开查普林星的那一刻,协议已经不作数了。何况,那协议也不是我签的。” “可尉总开放的那一部分权限……” “那10%的精神网权限吗?已经不重要了。他将飞船交给我的那一刻,已经将自己的那一部分剖离了出去。换句话说,现在星宏号的精神网,并不是原来那个精神网。” 庄洲没日没夜地训练自己,把自己融合在这个巨大的机器中,就是为了早日成为星宏号真正的管理员。 现在,他终于做到了——他作为人的这一部分,正在和属下聊天喝茶;作为管理员的那一部分,却观察着光年外的远方、观察着星宏号的每一个角落。 “服务生”沉默了,总觉得庄总告诉了他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哦,对了,这是训练计划表。”“服务生”将一张全息屏展现在庄洲面前,“……只包含了咱们原来的那些人。黄昏狩猎会……应该会有自己的训练计划吧……” 庄洲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全息屏上,他显然从什么另外的途径看到了这张计划表。 “很好。”庄洲点头道,“我希望上面的每一个人,都能在一个月内,具备操作中型战斗机械的能力。一周内,我需要拿到排名。” “排名?” “这个排名,不是你自己决定的,也不是由评委来决定的。制定出这个排名的,只能是系统。但星宏号目前的系统,还不具备给训练者进行评分的能力。” “服务生”弯了弯腰:“我明白了,我这就让技术组编写出一套排名的程序。” “服务生”得到了任务,滋溜一下消失在大厅中。空旷的大厅中,只剩下庄洲一个人,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反抗军驻查普林星总司令,反抗军驻查普林星总司令……庄洲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地回味着这个遥远的称呼。 他从来没有在谁面前说过,自己是反抗军驻查普林星的总司令,向来只是自称“负责人”。 后来,连“反抗军”都很少用了,因为他们从来只是龟缩在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的安全区内,无望地等待着第一星系过来解救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地反抗过,也从来没有“资格”反抗。 直到他掌握了星宏号精神网,突飞猛进式地学会了大部分的操作,才蓦然想起了自己原来还统领过一支所谓的“反抗军”——虽然这个“反抗军”最大的功劳,就是作为被解救的对象,塑造了尉兰的英雄形象,给他已经足够精彩的履历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现在,他终于有机会,把这些乌合之众,变成一支真真正正的反抗军了。 “操纵机械,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他在刚才喝茶的时间里,已经悄无声息地调整了星宏号的内部结构——星宏号是足够上千人生活的航母级战舰,但他们只有119人,太多的空间和资源,浪费在了多余的起居舱、多余的休眠舱、过大的礼堂餐厅和厨房上。 在他的调整下,星宏号将有更多的训练舱,反抗军成员需要真真正正地进行训练,而不是像在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时那样,玩儿似地摆弄他们的“异能”。 会有更多人选择植入芯片,会有更多人会控制机械,会有更多人……能够驾驶这艘来自三十年前的第一星系的飞船。 那时,他们就是真正的“反抗军”了! “滋啦——”一声,舱门打开了,阿达西步态稳健地走了过来。 阿达西一头梳到脑后的银发,戴着圆形眼镜,穿着一身黑色的法兰绒大衣,不像游离世外的“野人”,倒像大学中的教授学者。 “他们要回来了,第二星系不会轻易让他们回来。”阿达西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 “你想练兵,这是最好的机会。”阿达西道. 飞船沿着第一星系外围、太空网够不着的地方飞行,飞行了半个多月,再过一天时间,他们就会抵达通往第二星系的虫洞。 联盟高层早已得知,连接红林星系的跃迁点上发生了夺船之事,知道他们拥有不受“智慧云系统”控制的飞船,还知道他们获得了来自“真界”的反抗者帮助,甚至破解了通往小型世界的“密钥”。 三件事情哪一件单独拎出来,都是对联盟的绝对背叛。 联盟会放任他们进入第二星系吗? “有可能。”尉兰从后面走了过来,和顾青并排站在舷窗边上,“第一星系虽然受到系统控制,联盟高层却不是铁板一块。要知道咱们是去对付‘无上之神’的,肯定会有人支持我们。” “……而且,还有金乔里的爹妈……”顾青从后面把尉兰抱进了怀中,对着尉兰耳根低声道。 尉兰被他蹭得直笑:“你这坏玩意儿。衣冠禽兽你……” “是禽兽了你还是金乔里?” “当然是金……”尉兰说到一半不知想起什么,脸上瞬间变得通红。 “就你还动不动读我的心,还‘床|伴关系’……” “你这臭流氓,隐藏得真好……” 进行星际旅行的时候,其实是不推荐打开舷窗挡板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舷窗外都是一望无际的漆黑宇宙,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到,长时间凝视这种完完全全的虚空,很多人多会抑郁崩溃。 但顾青挺喜欢这种感觉,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宇宙的广阔,其中任何一颗星球,都只是浩瀚沙漠中的一粒沙子。 尉兰在顾青怀里艰难地转过了身,顾青又开始玩他翘起来的一束头发:“你向联盟发送消息了吗?” “‘黑客’发了。说了我们的行动目标,没说具体的时间地点,饶了无数道弯,来到所有政l府官员的终端上。接收端虽然还是属于智慧云系统,但并未触发系统的警报。” “‘智慧云系统’会因为这一挑衅行为而愤怒。” “不。”尉兰道,“‘智慧云系统’不会,它不是拥有个人意志的生物,愤怒的只有它的管理者。但还有一部分管理者,会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我们会给第二星系带来灾难。” 到底哪一方会拥有更大的话语权呢?被他们激怒的“入世会”成员?还是希望他们“狗咬狗”的好战人士? 他们一边说着正经的事,一边做着极不正经的事。忽然间,尉兰的目光定住了。 顾青没有打扰他,他知道这是尉兰接受信息的方式,他连接着系统,系统接受到的信息会即时同步到他脑海中。平时,他忽略掉了大部分的信息;现在,一定有什么重要的消息,让他不得不放下手头的一切。 几秒钟后,尉兰的目光落回到顾青身上。他的表情一开始非常严肃,接着,一点一点地展现出一个大大的笑。 “就在刚才,‘红远号’收到了来自联盟的宇宙信息,一个和平协议之类的东西,包括我们得保证金乔里的安全,不能擅自回第一星系之类的。总之,他们不会阻拦我们离开第一星系!” 少了一个对手,真是一个好消息,完全值得庆祝! 顾青飞快地在尉兰脸上吮吸了一下,才牵着他的手朝内部的舱室走去。 经过半个多月的太空旅行,冰冷冷空荡荡的飞船已经有了一点生活气息。“建筑师”从“真界”带来了绿植,种植在走廊和房间的四角;剩下的船员们从隐藏空间拿出各种零食饮料,把“会议室”变成了“茶水间”。 “……所以说你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不是‘另一个星球’,也不是‘另一个星系’,而是‘另一个世界’?” “什么是‘另一个世界’?” “就是无法通过现在及将来的一切物理学方法过去的地方。”“建筑师”道。 “那你们为什么可以随意过去?” “因为我们不是使用的‘物理学方法’。”“建筑师”道,“而且这也不是你们不能去的原因,你们不能去的原因是你们被标记了。” “那我们之前是不是去过?” “建筑师”搭着眼皮,一脸无语地看着问出这个问题的罗宾:“你自己都想不起来,我怎么知道?” 会议室中响起了音乐——不知道是尉兰还是“黑客”放出来的,几个站在会议桌旁的人跟着音乐轻轻摇晃起来。 顾青从隐藏空间中拿出几只高脚杯、各种颜色的饮料,还有小瓶装的烈酒,动作娴熟地将饮料和烈酒混合在一起。 贾宇一巴掌重重拍在顾青肩上,在顾青旁坐了下来,成了“顾氏酒庄”的头一名顾客:“以前竟然没有看出你是那个,现在回头来看,简直不能再明显……” 顾青坐得很直,身板很正,一滴酒也没有洒出来,眼睛中带着温润的笑意,一点“流氓”气息也没有:“我也没想到。” 贾宇嘿嘿地笑着:“兄弟你行啊,什么时候请咱们喝喜酒?” “拿下第二星系之后吧。”顾青道。 酒精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嗨了起来,“建筑师”和“黑客”、劳拉艾琳和卡特琳娜、还有顾青和尉兰,都俩俩抱在一起跳起了舞。罗宾、贾宇仍坐在会议桌旁喝酒,像看什么绝世奇景一样看着前面的“群魔乱舞”。菲利克斯不断试图加入到劳拉艾琳和卡特琳娜之间。全阿虹则完全不见了踪影——这半个月中,他们都很少看到全阿虹的影子。 “全阿虹怎么回事?”顾青道。 “我们去看看他吧。”酒精的作用下,尉兰的脸变得通红。他拉扯着顾青的衣领,随着音乐转动身体,随即跨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醉步”。 会议室外光线昏暗的走廊上,两人又拥吻了好久,才踉踉跄跄地来到起居舱。 尉兰启动管理员权限,打开全阿虹房间的门。全阿虹像蜗牛一样蜷缩在舱壁组成的“壳”中,盖着各种膨化食品的包装袋。 有人进屋,全阿虹像触电一样惊醒了过来,死死抵着舱壁,满眼惊恐地看向来人。 “全阿虹,你怎么了?”顾青有点微醉,说话也带着点“冲劲”。 “他创伤后应激障碍症了。”尉兰一手撑在舱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壳”里的全阿虹,“现在,他不是在想地牢里发生的那件事,就在想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人。他爱上那个人了,他想和那个人上l床。他想着是不是和那个人上l床了,就不用再想和菲利克斯上l床的事了。他在想那个人到底在哪里,是他脑海中的幻想,还是真实的存在。他还在想,怎么能骗过系统,偷偷获得过去的记忆……” 尉兰越说越过分,顾青将手臂绕在他的腰上,强行将他搬到了人际交往的安全距离。 尉兰搂着顾青,似乎还想继续刚才的舞步:“……看来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这样幸运,遇到那种事,还能培养感情……” 顾青不相信一杯调味酒就能让尉兰的自控能力滑坡成这个样子,他顺着尉兰的步子转了个圈,将他塞到床铺对面的椅子上,制止了他的胡闹。 接着,顾青回到床铺边上,对着还在发怔的全阿虹道:“别想了,还有不到一天的时间,我们就要穿过虫洞了,该吃吃该喝喝,保持足够的体力才能应付接下来的事。等咱们解决了‘无上之神’,再解决了‘白色霉菌’,你就可以去找他了。” 尉兰坐在椅子上发笑:“你越说他越绝望。” “那你来……” 顾青忽然意识到尉兰的确是有这种能力的,他是“蔚蓝系统”的管理员,随时读取着他们的想法、情绪、记忆。而要是能够“读取”,“编辑”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尉兰站了起来——他果然一点也没醉——一步一步走向顾青和全阿虹:“我可以试试。” “我起来!你别把他删了……”全阿虹投降了,拿出了半个月以来最精神的样子,从“蜗牛壳”中爬了出来,竭尽全力地整理着自己皱巴巴的短裤和T恤。 “还是威胁最有用。”尉兰得意地道。 他们等待着全阿虹收拾自己。 一天之后,他们就会进入第二星系。 找到“白色神迹”的幕后主使,解决“白色神迹”的幕后主使,是铭刻到他们“灵魂”中的“使命”。 就算有“建筑师”和“黑客”的帮助,这一路也会无比的艰险。 联盟给他们开了绿灯,但第二星系不会,剩下的二十个小时,可能就是他们短暂、悲哀的生命中最后二十个小时了。 谁也不应该窝在镶嵌在墙壁中的单人床上,浑浑噩噩地度过这二十个小时,哪怕是一副窝囊样的全阿虹。 第265章 战术 第二星系, 星宏号。 星宏号和179号空间站一样,保持着1/5光速左右的行驶速度。这个速度在漫无边界的外太空并不算什么,这里远离行星和小行星,半径一光时的空间内什么也没有, 以空间站为参照物, 飞船上的人感官上简直是静止不动的, 好像有无限的时间,让他们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前面的庞然大物。 贾宇和罗宾走后, 庄洲又有了新的“亲卫”——一个是年轻英俊、彬彬有礼的伏言, 一个是老成沉稳、气度轩昂的谭商。 他们都是原来反抗军的“老人”、经验丰富的工程师。伏言学习能力极强,一个月的时间把星宏号系统的代码吃透了大半, 带着年轻人的傲气和自信,是个值得培养的对象;谭商有很长一段时间从军的经历,知道怎么作战,身手不凡, 稳重可靠, 妻子女儿也在星宏号上。 现在, 这两名“亲卫”正一左一右地坐在会议桌旁, 商量着引开179号空间站的事情。 “这个空间站距离第二星系核心非常远,自动化程度相当高, ‘无上之神’就算能直接控制空间站,控制力也会非常弱。毕竟,电磁信号的传播速度等于光速, 179号空间站距离第二星系主星有23个光时的距离, ‘无上之神’的控制,恐怕得比我们的行动晚上四十多个小时。”伏言乐观地道,“我们应该更大胆一点, 在对方精神网范围内停留更长时间,甚至黑进对方的系统!” 谭商翻阅着彭宪德的履历,眉头微微地蹙着,显得很谨慎:“但你忽视了一点,第二星系太空军开始了军区制,‘无上者’早已不是唯一的决策者。而179号空间站,属于彭宪德的管辖范围。彭宪德这个人不简单,非常重视现代科技,也是他一手建立了第二星系的第一支机械人大军。第二星系的系统,早就不是三十年前那个样子,能让咱们随便写个代码就黑进去……” 庄洲的注意力渐渐从他俩身上转移开来,回到几天前与阿达西的对话上。 根据阿达西的说法,再过十九个小时,尉兰他们便会穿过一二星系间的虫洞,直面虫洞附近巡逻的179号空间站。 要管吗? 当然是要管的。 尉兰是星宏号精神网的另一个管理员,也是星宏号精神网的第一个管理员、精神网的建立者,于情于理都是要管的。 但至于怎么管,那就不由阿达西说了算了。 说他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也好,说他根本就不是人也罢,他绝不会拿星舰全部人的身家性命去冒险,去救那几个自己都不把自己命当命的人。 而且,尉兰他们本来是在203号空间站上执行任务,203号空间站连着的是第五星系,又不是第一星系。他们能从第一星系过来,本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庄洲决定了,就让星宏号和空间站之间保持一光时的安全距离,然后派遣十二艘小型战舰,蜻蜓点水似地掠过对方精神网就好。 空间站的职责是,防御一切从虫洞过来的飞船,还有一切靠近虫洞的飞船。如果没人作出特别的指令,一定会对这些“蜻蜓”作出反应,届时,战舰再次掠过对方精神网的表层,吸引对方注意。 如果运气好,空间站被他们引到远离虫洞的地方,尉兰他们的飞船通过的时候,就不可能来得及飞回去了。 如果运气不好,空间站压根不理会他们,那他也没有办法。他不觉得尉兰他们会像阿达西说的那样,连个“小小的空间站”都对付不了。 这个计划最困难的地方,就是驾驶员的驾驶技术本身—— 植入芯片后,驾驶员本身作为星宏号精神网的“节点”,确实一定程度上受到了“防火墙”的保护,极端情况下,甚至可以向星宏号“借力”。 可179号空间站同样是“无上者精神网”的节点,同样可以向无上者“借力”;如果此地山高皇帝远,无上者管不着,也可以向彭宪德借力。 三十年后的彭宪德,可不是三十年前的彭宪德;三十年后的第二星系,也不是三十年前的第二星系;但这些赶鸭子上架的“驾驶员”,确实还是三十年前的“驾驶员”。 在机甲里多待几分钟就要上吐下泻的家伙,发现自己的“防火墙”正在遭受攻击,还能作出多么理智的举动? 谨慎起见,他可不会做任何多余的动作,给星宏号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在进行下一步的测试前,他首先要测试,他们的舰队能否迅速摆脱对方的精神网、离开对方的探测范围。 “谭商说得对,现在的第二星系不是三十年前的第二星系,我们的行动还是以引开空间站,让出虫洞为主,不能贸然挑衅对方。”庄洲一锤定音,终结了两大副手的争论,“马上开会,召集人手,十个小时后,开始第一次实战训练。训练目标:侦察敌情后迅速隐蔽。” …… 阿达西的消息来得虽迟,星宏号却是做足了准备的——研发组没日没夜地编程,不断调试着机甲型战舰;作战组分秒不歇地训练,为研发组提供实时的数据。 听到庄洲说行动只是蜻蜓点水般掠过对方的探测范围,好多人都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这是我们第一次实战,最重要的就是你们的安全。我们不是联盟,也不是‘无上者’建立的邪l教。把嗷嗷待哺的婴儿都加进来,我们一共才119号人。”庄洲对作战组的成员们语重心长道,“你们每一个人,对星宏号来说都太过重要。” “你们不可能一天成为优秀的机甲驾驶员,‘实战’也不是说第一次就要与敌人正面对战。现阶段,你们最重要的,就是适应机甲的视角,适应超越人体极限的加速,适应无所不在试图入侵你们的电磁信号。” 作战组中好几个人,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脑袋。 庄洲说得不错,他们进行的都是些基本的适应性训练。训练了将近一个月,也只有一半人能在机甲上坚持三个小时以上,别提操作机甲作战了。 “机械化的战场,精神力是非常重要的。”庄洲又道,“虽然植入芯片后,就有了防火墙,可如果对方精神力更强,是完全可以入侵防火墙的。 “对与我们是这样,对于他们来说同样是这样,如果我们的精神力比对方更强,我们同样可以入侵他们。 “‘无上者’的信徒习惯了从‘无上者’身上提取力量,而不是修炼自身的精神力,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个弊端。 “我之所以派你们过去,而不是远程操控这些机甲,就是希望你们能成为独立的精神网,而不只是星宏号精神网的某个节点。 “有朝一日,你们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我自然会放手,让你们去入侵、去进攻、去对抗那些三十年前就开始训练的机械人,但不是现在。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们都要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成长。” 庄洲是真心实意的在意船员们的性命,船员们也感受到了庄洲的真心实意,个个眼里都带上了一点泪花。 “是!我们一定不负庄总的期望!”有成员带有说道。 “我们一定不负庄总的期望!” “……一定不负庄总的期望!” 没有人再反对庄洲的计划。 组内讨论结束,接下来是真正的“誓师大会”了,虽然前往179号空间站的“士兵”只有十二人,船上的工程师却要无时不刻关注机甲传回的数据,就连向来事不关己的狩猎会,都派出了一队灵力高强的异能者,准备着随时将命垂一线的“士兵”带入真界,再由真界带回飞船——无论计划多么简单,却是真真正正和第二星系翻脸了,他们谁也不知道三十年后的第二星系,到底有多么强大。但他们的确承受不了任何的人员伤亡。 “誓师大会”后,星宏号舱门打开,十二艘机甲型战舰鱼贯飞出,加速朝一光时外的空间站飞去…… 飞船剩下的107人,大部分都站在竖有无数全息屏的大厅中,紧张地盯着全息屏上变化的数据。 趁大家不注意,庄洲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中,将视野沉浸到十二艘离开主舰的飞船身上……. 虫洞附近,红远号在“蔚蓝系统”的控制下,逐渐一分为八,成为了八架可变型机甲式战斗机。 “蔚蓝系统”的每一个“节点”,都拥有一架独立的机甲。“建筑师”和尉兰待在了一起,“黑客”为了防止全阿虹掉链子,和全阿虹待在了一起。 “飞船即将进入编号为‘01’的天然虫洞,请驾驶员做好准备。”机舱壁的扬声器中发出温柔的女声。 这是顾青短暂的记忆中第一次穿越虫洞,但他感觉已经体会过很多次了。 舱壁逐渐扭曲,身体像橡皮泥一样拉长变形,意识恍恍惚惚的,带来了一些记忆中没有的东西,狭小的舱壁,交缠的肢体,苍白的脸庞,脸颊的泪水,自己像小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拆开多年想要而求之不得的礼物…… 顾青闭上眼睛,努力地把这些记忆赶走,并且用意念加速机甲型战斗机、 179号空间站会围绕虫洞巡逻,检查穿过虫洞的飞船是否具有通行证,或者是否是‘自己人’。对于没有通行证的外来飞船,空间站会同时进行物理攻击,和精神冲击。 他们的策略是加速飞行、分散飞行——空间站难以捕捉速度过高的战舰;而战舰越小,越容易躲避物理上的攻击。 接着,空间站会派飞船分别过来追击他们,这个时候,他们就开始往同一个坐标飞,汇合到一起围堵对方,进行物理性的毁灭,或者精神上的俘虏…… “我的头要炸了!”罗宾在公共频道上道。 加速让血液全部集中在了头部,他们必须换掉全身的血压,才不至于因血管爆裂而死。 “冷静点,想点别的,别想着加速。”顾青声音低沉,带着稳定人心的效果。 “三、二、一……穿过虫洞了!第二星系我来了!”罗宾对着麦克风大喊。 “搞的好像人家欢迎我们似的……”贾宇道。 “第二星系我来征服你了!”罗宾换了种说法。 公共平台很快没有了声音。加速到一定程度,人是说不出话来的,他们只能依靠脑电波、在“蔚蓝系统”上进行交流。 “半径一光分内,没有对方星舰。” “不应该啊……” “还是按照原计划分散吗?” “分。”顾青果断地道。 顾青把自己关进小型战舰的保护仓中,接着沉浸到机甲的视角当中。 能完美地将自己和机甲融合在一起,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活动范围不再是狭窄的驾驶舱,视线范围不再是那几个仪表盘,身体的感受也不再是保护液带来的胀痛与加速带来的重压了…… 就好像……经历了一次重生,重生成更加强大的人类。这个人类正在宇宙中飞行,目光能像阳光一样,射向无限远的地方。 虽然,宇宙太广阔、太空旷,大部分时候都是什么也看不到的,至少这个时候,他还能看到朝不同方向远去的同伴。 “你们……还在吗?我看到你们了。”顾青在公共平台发送道。 公共平台一片死寂,过了一会儿,尉兰回了一条信息—— “我在。看着你呢。” 顾青看着这条信息,脑海里冒出了很多爱心,但愿尉兰不会在这种时候读取他脑海里的想法。 “很快我就要看不到你了。‘蔚蓝系统’还能使用吗?” “对不住这位用户了,本公司生产的局域网,是有一定范围的,超出这个范围……可能会出现……无法搜索到信号……连接……不稳定……等状况。” 顾青叹了口气,不再尝试使用公共平台。 分散对方的兵力,再进行合围,本来就是他的主意。而这个计划最难执行的一点,就是怎么在无法互通消息的情况下,同一时间赶往同一地点,完成包围圈,还要吸引一架敌机进行围剿。 也不知是他们加速得太快,敌机跟不上,还是第二星系防线根本就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固,飞了半天都没出现追击者。 很好,对方越晚察觉到他们的到来越好…… 可合围还是得合围的,他这边没有敌机追踪,不代表其他人那边没有,他还是得按照原计划,于某一时间某一地点与同伴汇合。 一小时后,“蔚蓝系统”感受到了其他节点的存在。 二……三……四……五……六……七……八…… 全部到齐。 “无敌机追击。”顾青在公共频道汇报。 “无敌机追击。”出现八次后,同伴又一次淡出顾青的感知范围——这也是设定好的,如果合围不存在,他们也没必要靠近,而是从不同方向飞往目的地赫帕星。 离第二星系中心越近,越深入“无上者精神网”的中心,他们能不引起对方注意的可能性也就越小。而对付大型精神网最困难的地方,就是一旦引起对方警觉,对方就会立即出动全部的兵力来对付你,连调配都不用调配。 第266章 近身战 这种状况下, 最好的方式就是足够的分散,引起足够多的骚乱。 通过赫帕星的途中,顾青将机甲加速至接近光速,在足够接近某个重要空间站时, 释放出机甲的一部分。这一部分的机甲, 将脱离他的控制, 匀速朝空间站对冲过去。极高的速度,将会把它变成一颗飞向空间站的导弹, 而且, 对方的防御系统还来不及回击。 这个过程,最难的一步就是把握靠近空间站和驶离空间站的时机——驶离的时机过早, “弹道”会出问题;驶离的时机过晚,会被对方的防御导弹击中。而根据系统的预测,合适的“投弹”时间,不足0.5秒! 系统是不推荐这么操作的, “贴身投弹”这种行为, 对于防御完善的空间站, 完全是以卵击石的行为, 常常伴随着机毁人亡、对方一根毫毛也没伤到的结局。 但顾青认为,由精神力控制的可变形机甲, 完全有可能完成这一“高难度动作”。 他、尉兰、“黑客”,将当先尝试这一动作,炸毁对方三座空间站。 顾青选择的空间站, 是第二星系重要的能源加工站——一座小型城镇那么大的自动化能源加工厂。 如果能成功炸毁这座加工厂, 里面的能源进行二次爆炸,引起的轰动足以震惊整个第二星系。 顾青像一只飞鸟一样,悄无声息地朝他的目标靠近。空间站发现他了, “无上者精神网”检测到了他这个外来者,快速启动防御装置,对他发出追踪导弹。 他不再有任何退路,只能继续加速冲向空间站。 到达“投掷点”的瞬间,他卸下了自己的一条“手臂”。 “手臂”做着匀速直线运动,以近光速朝空间站飞去。 对冲过来的“追踪导弹”,则因为机甲主体的“偏航”,偏离了原来的飞行轨迹,放过了这条小小的“手臂”。 机甲中,一阵又一阵的晕眩感向顾青袭来,他的身体明明躺在充斥着保护液的休眠仓中,本不该感受到任何属于人类的感受,可他依然控制不住地痉挛、抽搐。 填充着保护液的苍白身体重重地撞击在休眠仓壁上,整个人几乎被压成了薄薄的一片。而机甲也因为光速下的“变道”,被压得几乎变了形。 精神网出现了连接不稳定的问题,视野不断地在太空与保护液中转换。顾青只能隐隐感受到,追踪弹与机甲的行驶方向,已经由“相对”变成了“一前一后”。 击中空间站了吗?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回头去看。 连意识都维持得非常勉强…… 巨大的热浪从后方席卷而来,无声地吞没了小小的飞船…… ……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秒钟,顾青回过了神来。 成功了吗? 他的视野中并没有空间站或者爆l炸l物的存在。 不过,刚才那股几乎熔化了整个机身的热浪,应该就是来自于空间站吧?那股热浪大概也熔化了追踪导弹,否则,他活不到现在。 只差一点,就化为粒子了…… “黑客”是世外高人不用担心,尉兰却是个运动能力为负的,顾青忽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应该还活着吧?管理员要是死了,系统是不是应该有所提示? 不,系统不会提示!因为他们隔得太远了,“蔚蓝系统精神网”,在“节点”不够多的时候,也只是个“局域网”,不足以支撑用户进行远距离的交流! 顾青必须得做点什么,去缓解这种克制不住的焦虑。 他又一次短暂地开启信号发射装置,检测远方的军备部署。这一检测,立即检测出了问题——整整一支由机械人组成的机甲舰队,正从前方向他包围过来! 这种机甲级别的战斗,基本上不会是拿着导弹对扔,或者拿着电磁炮对放——距离太远,目标太小,命中的几率很小,摆脱起来也很容易。 机甲级别的战斗,要么是近距离对战,要么是精神力对战——往往两者都是同时进行的。 近距离对战,最差不过机毁人亡;可精神力对战就不一样了,一旦防火墙被彻底破坏,就是任人宰割的命运,还有可能沦为对付自己队友的武器。 顾青一秒也没有犹豫,来了个急刹车加转向——这种速度下,转向虽然是找死,但死得至少比“成为无上者的狗再死”更有尊严。 机甲又一次被压得变形,顾青的身体又一次被压得五脏俱焚。这一次,他干脆放弃了实体,变成了一缕火焰化的灵体,彻底和机甲融合在了一起。 事实证明,人类脆弱的身体,即便躺在保护液里,也依旧是拖累。 放弃身体后,他对机甲的掌控力更强了。最初,机甲的设计者一定没想到,机甲能承受上万G的加速,能在1/2的光速下转90度的弯。 现在,他终于不是朝着包围圈往里飞了,更像是往包围圈的某一翼飞去。 “一、二、三、四、五……”包围圈的这一翼,至少有五只机械人向他飞来,不过比起包围圈的正中间数量算少的。 五分钟后,他感到了对方朝他覆盖过来的精神力。 丝丝缕缕的精神力,犹如看不见摸不着的丝线,一点一点地缠绕在他的机身上,一点一点地向内渗透。 系统防火墙不断发出“系统正在遭到攻击,防火墙正在遭到破坏”的提示。 “防火墙能量值:70%。” “防火墙能量值:68%。” “防火墙能量值:64%。” …… 70%,68%,64%…… 很好,跌的幅度比他想象得要小,对方精神力比他想象得要弱。 顾青化作幽冥之火,燃烧着缠绕在机甲周围的灵力之线。有些丝线还在继续向前,试图穿过机甲坚硬的外壁;有些丝线却像被烧疼了,不甘心地往后缩去。 顾青燃起更大的火焰。 他的灵魂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得已经漫无边界,大得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本身。 他好像知道世上所有的事情,看得到世上每一个角落,可他的目光无法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也无法对任何一件事情产生感受。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青。” 他的视野中出现了绿色的文字。 黑底绿字,让他想起人类发明的初代计算机。下一刻,自我意识排山倒海般回到了身体里——他想起自己是个人类,是执行特殊任务的特工,身体因为承受不了减速带来的过高压力,已经火焰化了,正在通过机械获取外界的信息。 那个绿色的文字,则是“蔚蓝系统”直接投射到他灵体上的内容。 “顾青,你火焰化太久了。机甲不需要这么减速,赶紧实体化。”尉兰对他道。 的确,失去实体太久,他会忘记自己还是一个人类,他的灵体或许就这么永久地消融在环境中了。 他听话地凝聚成人体,回到保护液中。 尉兰的到来,使对方的精神网不再具有压迫性优势。那些跃跃欲试的灵力之线,也识时务地收回去了一大半。 他终于不用担心防火墙了! “兰,你负责精神冲击,我去近身作战。” “大部队正在赶来,你见好就收。”尉兰没有阻止他,而是成为了他精神上的防线。 顾青完全可以再次火焰化,再次来个90度转弯,再次来个上万G的加速,逃离这片战场。 可他们没法永远夹着尾巴逃跑。 5个精神力不那么高的机械人、或者机甲型战斗机,已经是足够“温柔”的训练对象了。 很快,视野中出现了五个一模一样的人形机甲。 机甲不一定非要设计成人形的,设计成人形只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能让驾驶员迅速地掌握机械操作。它能将驾驶员过去的生活经验,带入到机甲的操作上,比如说开炮就要抬手、转换视野就要扭头之类,符合人类生活习惯的动作。 他和尉兰就不一样,他们并不需要一个人形的机甲,而是真正地适应了机械的视角。 他并不需要将视线固定在某个狭窄的角度中,而是720度地接受着各个方向的信息。他也不需要将炮筒固定在两条“手臂”上,而是从任何一个方向向敌人开炮。 流线型战斗机样式的机甲,在顾青的操作下变成了梭形。自动瞄准系统同时瞄准了五个向他冲来的人形机甲,火系异能者自身的巨大能量,化作一枚能量弹,沿着设定好的路线飞射而去。 “哦,我忽然想起来了。红远号是运输船,没什么武器。只有你有较大的攻击能力。”尉兰在公共频道上悠闲地道。 “你最好少用这种大规模杀伤性的武器,能留就给咱们留一点,要不然到了赫帕星,就只能靠燃烧灵力了。” 尉兰这句话,让顾青的能量弹中途改了方向。 “你的意思是让我近身肉搏?” 尉兰没有很快地回答,顾青几乎能想象到,他是怎么一脸戏谑的笑。 “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方式能拿到这些机械人身上的武器。”尉兰道。 顾青发出一个流冷汗的表情,操作着机甲变形,变成他刚才还在鄙视的样子——人形。 他们对对方身上的武器有所求,对方可对他们身上那堆“破铜烂铁”无所有,一颗颗小型核弹不要钱似的冲着顾青发射过来。 顾青一边变形,一边闪身避让,同时还做着减速。 他与敌方机甲的距离越来越近。 一分钟后,他终于与第一只人形机甲“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组成机械臂的金属材料,像魔方一样开始重组变形,变成长长的一条,瞬间便勾住了对方的“肩膀”。 顾青将整个人带到了对方身上,机械手臂狠狠勒住对方的脖子。 如果不出意外,那颗属于人类的脆弱脑袋,正藏在巨大的机械脑袋之中。 如果里面的人脑被破坏,覆盖在机甲上的精神力就会大大地降低。这个时候,让尉兰入侵一副无主的机甲,简直就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顾青一拳朝对方的机械脑袋砸了过去。 金属塌陷下去了一些,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害到里面的大脑。 下一刻,顾青骑在了对方的肩膀上,两只手臂抱着脑袋就是一扭。 另外四只人形机甲围了上来,对着顾青开炮。顾青下意识地将身上那只机甲挡在了自己身前。 电磁炮击在人形机甲身上,机甲顿时就不能动了,里面发出电线烧焦的味道。 顾青对着机甲的腰腹部,又是重重的一拳,总算把烧糊的机甲给捶散了架。 “武器回收的工作就交给你了。”顾青对还看不到影子的尉兰道。 解决了一只机甲,还有四只机甲;如果不能迅速解决他们,大部队转了向,还要对付成百上千只机甲。 顾青没有把精神力浪费在转弯上,躲避着电磁炮与小型核弹的同时,静静等待着另外四只机甲的靠近。 电磁炮对机甲的攻击,给了顾青一点灵感。 他是火系异能者,但他能控制的显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火,而是更为抽象的能量。 这种能量虽然远远达不到核能的水平,作为近身战的武器,却是够用了。 现在的问题是,他如何能更精细地操控这股能量,烧他想要烧的部分,完全不触碰其他的部分。 他陷入一种冥想的状态,将意识放在那道化作一道丝线的“火焰”上,让“火线”缠绕上对方的机甲,试图通过这道“火线”观察机甲的内部结构。 机甲内部,储存着很多能够放出巨大能量的物质,那是他万万碰不得的。但还有一些,是一些类似主板的精密部件,上面连着细密的电线,电线上包裹着各种颜色的绝缘层。 “火线”顺着外壳的缝隙,悄悄来到机甲的内部,烧向主板和连接着躯干和四肢的关键部位。 在机甲“大腿”的某个地方,顾青看到了机甲的“主脑”。 ……还真是跟想象的不一样啊。 机甲的“主脑”,只剩下个光秃秃的大脑了。但不知怎么,顾青还是觉得,对方对着自己露出了嘲讽的一笑。 下一秒,机甲在内部爆发的高温中,瞬间化作了原子…… 顾青的意识被“弹”回到机甲身上。 他立马意识到了不好——一整只机甲自爆,等于十几颗小型核弹同时爆炸,即便他们还离得很远,机甲也难免受到影响。 烧灼的痛苦沿着他的四肢百骸漫延开来,也不知道是机甲共感带来的,还是身体周围的保护液在高温下开始沸腾蒸发。 顾青不得不开始加速与转向,用全部的精力来应对这死亡的温度。 “近身战遇上自爆,真就很倒霉了。”尉兰在聊天框中不痛不痒道,“不过,这对把自己视作主神依附物的‘信徒’来说,也不失为良策。” 逃离爆炸区的路上,顾青碰到了第三只人形机甲。 这回,他也不“观察”了,毫不犹豫地放出一缕又一缕的“火线”,从各个方向进入机甲内部,切断机甲的电流,熔断四肢、大脑和躯干间的连接。 缺乏了电流作为精神力的载体,除非是他这种可以操控能量的火系异能者,对方即便自爆,爆的也只有主脑所在的那一部分。 顾青等了几秒,没看到大规模爆炸的发生,暗暗舒了口气,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近身战”的方向。 “小心背后。”视野中忽然出现四个小小的绿字。 顾青猛地闪避,就看到一条带着无数尖刺的铰链,从他肩头飞了过去。 铰链朝他缠了过来,他一边闪避一边变形,组成机甲的块状金属再次重组,变成了浑然一体的梭形,总算像滑鱼一样从铰链下“溜”了过去。 “你还真打算只收战利品了?”顾青没好气地道。 “我还在观察呀。”尉兰道。 “剩下这两个,交给你精神力攻击怎样?” “我目前突破了他们防火墙的2%。” “……” “人家属于‘无上者精神网’。‘无上者’虽然离得太远管不过来,可这两个人本身的精神力也不弱。没有我,你自己的防火墙还在往下掉呢。” 不断的加速、减速、转弯、变道、变形、变视角……让顾青从肉l体到精神都已经筋疲力尽。 和尉兰在聊天室中说说话,倒让他重新找回了一点力气。 他再一次向对方的机甲发出火焰的细线,一道又一道的火线,与一条又一条的铰链交织在一起,在无尽漆黑的太空中爆发出刺眼的光亮…… 第267章 道路之争 星宏号。 十二艘小型战舰, 鱼贯飞入星宏号机舱内。 机舱门关闭,庄洲朝最后飞进来的战舰走去,伸出一条不算强壮的臂膀,让驾驶舱里的小年轻扶着爬了出来。 小年轻名叫沃特, 原来是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的一名修理工, 刚满十八岁, 脸上长着雀斑,头发像一团鸡窝。 植入芯片之前, 他从没有接触过任何高科技;植入芯片后, 他也不算是最有天赋的机甲驾驶员。可当庄洲提出引开179号空间站的设想后,他却义无反顾地报了名。 蜻蜓点水式地掠过对方精神网范围, 说起来简单,对这些才训练一个月的“新兵”来说,哪那么容易? 沃特爬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简直快化成了一滩“烂泥”。 庄洲一点也没有责备的意思, 而是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旁边早已准备好的椅子上, 再去“迎接”下一个浑浑噩噩的菜鸟驾驶员。 庄洲安排好的人,会给这些驾驶员们端茶倒水、提供热毛巾擦拭脸上的汗。 根据芯片传回来的信息来看, 这些驾驶员们这一路上并不好过,有精神力过载上吐下泻的,有被机甲带来的无数信息冲击得找不着北的, 也有过于沉浸于机械视角不知道自己是谁的。 到了最后, 几乎还是远程作战组,远程操纵着飞船飞回了主舰。 “唉,再也不大意了, 原来真实的飞行和模拟操作训练这么不一样。” “但愿能收集到一点有效的数据,能让研发组改进改进咱们的模拟训练程序。” “也不知道引开空间站没有……” 从虚脱中逐渐恢复过来的驾驶员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起了“实战”的感受。 他们从来没有脱离星宏号精神网的范围,本来可以用公共聊天室进行交流的,但显然大家还不习惯把自己脑海中的话语呈现在屏幕上。 庄洲放下心来,穿过一条条过道,来到属于狩猎者们的区域。 这些崇尚古典与自然的异能者们,把星舰的走道变成了幽暗的山洞,隔个几米远才点上一盏昏黄的灯,好像魔法只能存在于黑暗中,太过明亮的灯光会驱散一切的魑魅魍魉。 庄洲拉开门,来到阿达西的套房中。 阿达西的客厅倒十分明亮,没有走廊上那种做作的复古感。 “你来了。”阿达西从座椅上站起来,给庄洲倒茶。 “阿达西先生,不用客气。”庄洲接过阿达西手上的茶杯,等阿达西坐下,自己才坐在阿达西对面的小沙发上。 “你想知道尉兰的情况。”阿达西道。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您。” “他们现在已经到了第二星系。你们能把守在洞口的堡垒引开,给了他们很大的帮助。”阿达西道,“不过,事情现在有些变化,我们不能继续再帮他们了,我们要赶紧离开这个星系——不能是第一星系,也不能是第二星系。马上,第二星系就要面临毁灭,‘无上之神’也会失去对信徒的控制,我们直接去周围半开发的星系就好。比如说,第五星系。” 庄洲怔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他一直以为阿达西会是那种神神叨叨,半天说不到重点的人,没想到阿达西这么地开门见山,连下一步去的地方都已经想好。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以为,阿达西是更喜欢尉兰的,哪怕让整艘飞船都陷入危险,也不会放任尉兰不管。 “你也许在想,为什么我三天前还在催你去帮他,现在却弃他于不顾。”阿达西显得有点气急败坏,“那是因为我还不知道他们沾染上了这么危险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毁灭古西陆的东西。或者说,和毁灭古西陆的东西同一个性质的东西。” “……” 庄洲沉默地喝着茶。 “他们现在在哪里?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庄洲道。 “接下来,他们会去赫帕星,无上行宫。”阿达西似乎不是很高兴,话语也变得比较简短。 庄洲起身向阿达西告辞,回到机甲型战斗机停放的区域。 至少过去了半个小时,十二名菜鸟驾驶员还没有回舱休息,作战组其他的成员还加入进来了,显得偌大的停机舱竟有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感觉。 “庄总。” “庄总。” 年轻的驾驶员们腼腆地和庄洲打着招呼。 刚才还半死不活的沃特,此刻已经成了一小拨人的中心,正夸张地给大家讲述着和机甲融为一体的感受。 周围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沃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庄洲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庄……庄总,谢谢您扶我来着。”沃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已经好了。这次总结了经验教训,下次再不会这样了。什么时候开始下次实战操作?” “我们帮到尉总他们了吗?他们现在要去哪里?要不要再帮他们引开敌军的火力?” “对啊,还要不要帮他们?” “什么时候开始下次实战?” “……” 半个小时前,还在浑身打颤的驾驶员们,此刻脸上竟涌现出了期待的神情。 庄洲犹豫着。 “好吧。” 最后,他还是说道:“那就好好休息几天,我会告诉远控组,把飞船开往我们的下一个训练地点——赫帕星无上行宫。”. 摆脱部分巡逻兵后,一分为八的红远号在相对空旷的地带,再次合为一体。 飞船内部结构调整结束,顾青湿漉漉地从保护仓中爬了出来。 一睁开这双属于人类的眼睛,看到的就是最不愿看到的景象——包括“建筑师”和“黑客”在内的九个人,正围在保护仓周围,带着给过生日的小朋友庆生的表情,用充满鼓励的眼神给他拍着手。 顾青双眼一闭,重重地躺回到保护仓中,溅了一地的保护液。 “他怎么了?” “怎么又晕过去了?” 同伴们的声音隔着保护液传了过来,显得遥远而模糊。 “精神力使用过度,造成灵体和身体的匹配度下降,简单说就是身体过载了、不好用了。让他先休息会儿吧,先看看咱们的战利品。”尉兰道。 人都走开了,顾青才再次从保护仓中爬出来,光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来到自己的起居舱。 起居舱的门一打开,尉兰就从房间一侧跳了出来,给本来就精神衰弱的顾青带来了巨大的惊吓。 “就知道你没事,就是不好意思接受大家的夸奖。”尉兰跟在顾青身后道。 顾青腿还有点发软,四处找着干毛巾,最后发现干毛巾在尉兰手上:“不是不好意思接受夸奖。” 顾青擦着身体上的凝胶状的保护液残留:“你看我这个样子,能站在大家面前吗?” 尉兰目光怔怔地盯着他身体的某一处,呼吸以可见的速度加快。 顾青知道答案了,不过懒得理尉兰,打开橱柜迅速找出内|裤背心衬衣外裤穿上。 “既然你动不动就会把衣服烧坏,还穿这么多干吗?”尉兰跟在顾青身后,来到其他人所在的小仓库。 大家正在盘弄顾青和尉兰从那五只人形机甲身上缴获的战利品。 战利品虽然是顾青冒着彻底失智的风险打回来的,他却完全不知道有些什么。 尉兰从地上捡起一个手臂粗细的金属圆筒扔给他:“这是个核l弹筒,里面装着10颗小型核l弹。” 顾青轻轻拍了拍弹筒的外壳:“这能这么扔吗?” 罗宾还有贾宇,一人抱着一个电磁炮筒,作出抱着机l关l枪射击的样子。 菲利克斯正小心改造着某个配件。就连卡特琳娜也拿着一个状似铁塔的奇怪东西,研究着它的功能。 “一共回收了四只人形机甲,基本配置都差不多——两条手臂一边一个小型核l弹筒、一个电磁炮筒,所有后面,我们每个人的机甲上,都能配置一个核l弹筒和一个电磁炮筒。”尉兰道,“还有总共122.22吨的钢铁废料、和供它们20次加速到光速1/2的核燃料。” “虽然比不上红远号,也算收获颇丰。”菲利克斯看着堆在远处的破铜烂铁,若有所思道。 “黑客”投出几幅全息屏幕:“这是联盟武器研发基地最新研发出的可变形机甲,结构解剖图、3D打印数据都有。我挑选出了你们可能制造出来的几副。” 菲利克斯看着三维机甲投影,眼睛都看直了。 尉兰叹道:“可惜咱们拿到的都不是真正的可变形材料。我虽然可以重建机甲内部的神经网络,却改变不了零件本身的形状。” “那还用操心!”菲利克斯吹了个口哨,“当我是不存在的?” “这些机甲的很多零件,都是由最精密的3D打印机打印出来的。”尉兰仍很怀疑。 “放心,我就是个人形3D打印机——当然,只能打印金属。”菲利克斯自信地道,“你把数据传给我,一天内给你把零件做出来。” 不用尉兰允许,“黑客”就把资料传给了菲利克斯:“‘蔚蓝系统’刚对回收物进行了扫描,我做了一个数据比对,把回收物多余的部分,和新型机缺少的部分都挑了出来。你看看能不能用前者做出后者?” “那是必须的。” …… 尉兰来到顾青的起居舱中,毫不客气地在顾青床上躺下。 顾青跟着他回到起居舱,躺在他的身侧。 尉兰一只手撑起自己的脑袋,另一只手玩着顾青的头发,眼神像钩子一样,钩着顾青被衣服挡着的部位。 “这才是第一批巡逻兵。”顾青疲惫地闭着眼睛,“还没完呢!” “没完也不打了。”尉兰道,“至少机甲做出来前不打。要再遇上巡逻兵,我们就加速到光速。” 顾青累得连白眼都懒得翻:“你知道一下加速一下减速是什么感觉吗?我要不是有火焰化的能力,早就死得没影了。” “不加速到光速,我们就转个弯,跑到对方检测不到的地方。就算被检测到了,我就让‘黑客’更改一下数据,让对方以为咱们是颗陨石或者小行星。” “让‘黑客’让‘黑客’让‘黑客’,你怎么这么不求上进呢?有‘黑客’就什么都不做了是不是?干脆让‘黑客’来当这个‘蔚蓝系统’的管理员得了……” 顾青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都快睡着了。 尉兰还在旁边嘀嘀咕咕:“不求上进?你看我求不求‘上进’……”说着,便把顾青翻了个身,粗l鲁地剥着他的衣服。 顾青是当真睡着了一会儿,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面朝床板趴着,衬衣和外裤都被尉兰脱了下来,而尉兰正在…… 他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侧过身子诧异地看着尉兰:“你要干嘛?” “上次是你在上。”尉兰理所当然道,“现在轮到我了。” 顾青一阵头疼,他当然明白尉兰在做什么。 他很累,什么也不想干,但觉得尉兰说的话也有点道理,就好像自己打了对方一巴掌,对方要把这一巴掌打回来,自己就该好好受着一样。 “好吧,那你轻点。”顾青重新趴了回去,打算继续睡觉,身体微微颤抖着,又有点紧张得睡不着。 这种事吧,他想着应该不会太痛,大概也就跟挨一巴掌差不多,可明知道几分钟内就要挨那么一巴掌,再强的困意也烟消云散了。 尉兰大概感受到了他的紧绷,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放轻松点,怎么跟受刑似的?你以前没有做过?” “我怎么知道我做过没做过?”顾青说完这句话,把头埋进了自己臂膀里。 “会想起来的。没准这次就能让你记起来一点。还记得死变态怎么说的吗?他说你是我‘最爱的男人’。这证明我们原来就是一对!所以你肯定已经很习惯了。” “……我看看我是不是很习惯吧……” …… 事实证明,习惯就是记忆,记忆没了,习惯也就没了;而记忆没了的时候重复这个习惯,丢失的记忆也不会回来。 顾青穿着裤衩,披着衬衣,来到走廊尽头的公共盥洗室洗澡。 盥洗室里面正好有人在洗,顾青只好靠在一旁的舱壁上等待。 尉兰赤着上身,手臂搭在顾青的肩上,完全就是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没关系,我是比你灵活一点,身体也比你柔软一点,但你也不错,就是平时太端着了,床上也放不太开。” 顾青抿着嘴唇,发出一声冷笑:“会不会我们的关系,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而是我在上,你在下?” “那怎么可能?”尉兰抹了顾青的脸蛋一把,“我可是蔚蓝科技的总裁,我能一直躺在你身下?” “要不我们堵一把?”顾青道。 “赌就赌,我还怕了你?” …… 拐角的过道上,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和肩上搭着的一条毛巾的罗宾,垫着脚尖、轻而又轻地撬开了贾宇的房门。 “怎么了?怎么跟见鬼了似的?”贾宇道。 “就是见鬼了!”罗宾道,“你知道我刚才听见什么了?尉兰上了顾青!还嫌他不够柔软,活不够好!顾青和尉兰打赌来着,赌他们过去是到底是谁在上,谁在下!” 贾宇反应了一会儿,终于迟钝地挑起一条眉毛:“尉兰上了顾青?我一直还以为……顾哥才是上面那一个……” “我都想赌一把了。” …… 飞船按照尉兰的想法,尽量往空的地方飞,减少被巡逻飞船检测到的几率。 但一旦进入第二星系行星轨道之中,对于一个没有主动进行信号探测飞船来说,是一件不那么容易的事情。 第二星系虽然人口稀少,科技却已经非常强大,空间站从001号建到了438号,人工跃迁点从1号建到10号,几乎人人都是异能者,人人都是机械人,而所有的飞船、空间站、机械人,都有通过发射电磁信号进行探测的能力,同时还是“无上者精神网”的节点,能迅速将探测结果反应给无上者本人。 虫洞附近,乃至前一批机械人部队出现的地方,由于距离无上者本人太远,反应的时间太长,精神网的调配功能还不明显。 可越深入第二星系的中心,节点越来越多——即被探测到的可能性越来越大;离无上者越来越近——即周围节点的反应速度也就越来越快。 对于进入星系深处的行进方式,星舰上的十个人进行了长达一个小时的讨论——顾青这一方,认为他们应该选择加速,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距离到达赫帕星;而尉兰这一方,则认为可以用黑客技术对飞船进行伪装,诱捕路上可能遇到的敌方机甲,收获更多的战利品,最后才登陆赫帕星。 两方都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对—— 加速抵达赫帕星,确实会减少遭遇敌军的几率,却无法完全排除这一可能,而且,到了赫帕星上,他们也可能因为武器的匮乏一败涂地。 伪装飞船,诱捕敌军,确实会让他们得到更多的装备武器,可“伪装”成某个大型精神网的“节点”并不容易,一不小心引来无上者注意,登陆赫帕星都会成为妄想。 大家讨论的时候,“黑客”用现有的数据设计出了一场模拟战役,在模拟战役中,尉兰的方式一败涂地,成功率仅有1%。 最终,他们选择了一条折中的道路——伪装,同时加速前往赫帕星—— 作者有话说:如果尉兰更加自信,顾青是不可能一直攻的。即便尉兰更喜欢当受,出于他本性上的“顽劣”,也会报复性地攻顾青。而顾青本来又不是一个那么非攻不可的人……可惜除非失去记忆,并没有这个“如果”。 第268章 三个真相 赫帕星, 无上行宫。 太空军总司令彭宪德、韩氏集团董事长韩林、无上神殿大祭司珈梨,静静等候着闳耀的到来。 这三个人,一个训练出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机械人太空军,一个带来了迅速增加第二星系人口的克隆技术, 一个建立了异能者筛选与培养体系。第二星系能有如今的规模, 他们作出了最大的贡献。 这贡献最大的三个人, 正守在一个长满粗壮蓝色菌丝的房间中。菌丝的正中央,长着一张扁平得难以辨认的脸——他们的主神。 无上之神无论成为什么形态, 对他们都有无比强大的威慑力。他们微微弓着身, 站在看不见那张脸的地方,姿态有点唯唯诺诺的, 神情则待了些难以察觉的不耐烦——他们等闳耀,从一开始到现在,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了,那个人却依旧没有出现! 又过了半个小时, 一袭红衣终于出现在殿堂的门口。 闳耀仍然留着一头耀眼的金发, 嘴角噙着冷若冰霜的笑容, 毫不客气地踩在从无上之神身上长出的菌丝上:“三位, 久等了。” 殿堂内没有人说话。闳耀是无上之神的妻子,是同样享有神格的, 他们不可以不尊敬闳耀。 “夫人,第一星系来的破坏者,已经穿过了虫洞附近的防线, 现在消失在太空不见踪迹, 恐怕要直奔赫帕星而来。”韩林开门见山地道。 “哦?”闳耀高高在上地坐在了菌丝编成的王座上,“那这是谁的错呢?” “是我的错。”彭宪德道,“我是太空军总司令, 我本应在他们从虫洞出来的那一刻,就把他们化成原子。” 闳耀嗤地一笑:“可你高度智能化的空间站,在他们进来的那一刻,被几只苍蝇引走了。第二星系的大门,对他们来说就是空着的。” “夫人,现在不是问责的时候。”韩林正色道,“机器学习的重要条件,就是要不断地输入数据,要不断地试错。这些年来,我们几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应对变异区上,的确忽视了来自第一星系的威胁。但现在也为时不晚!越靠近主星,飞船、机甲、空间站就越多,检测出对方的可能性就越高。我相信,彭将军一定有能力将那只飞船挡在赫帕星外。” 闳耀冷笑:“我让你们过来,只是想通知你们,我要走了。无上之神,还有整颗赫帕星,都会跟着我一起走。如果你们平时有半点尊敬我的话,我也会让你们跟我走。不过,你们没有。” 闳耀这句话,无异于平地上响起的一声惊雷。 “你要走?第二星系怎么办?”韩林道。 “怎么办?靠系统啊!”闳耀道,“无上之神放手了这么多年,你们不照样生活得很好吗?” 三个人陷入了沉默。 闳耀说得不错,第二星系自从出现变异区,无上之神自己就开始“变异”了——一开始,只是皮肤上出现了一些蓝色的瘢痕;这些瘢痕越变越大,吞食了无上之神后,又开始吞食周围的一切,不断向外扩散;最终,宫殿里的一切物质都转化成了这种蓝色的胶质。 “在我走之前,我还想告诉你们一些世界的真相,就当这是我最后的善良吧。”闳耀娇俏地笑着,抚摸着身下的蓝色菌丝,眼神中带着精神病人般的狂热。 “第一个真相就是,我们是有创造者的。你们崇拜的神,并不仅仅是个控制着你们精神的灵智领域异能者,而是真正的创造者。所以你们成为祂的信徒,一点也不吃亏。 “第二,我们的创造者,这些古西陆人,已经被毁灭了。毁灭他们的文明,叫做叙蛊文明。叙蛊文明在某个古西陆旅行者的灵体上开了传送门,并且送进来了他们的武器。 “这些武器看起来像白色的蛊虫,它们将古西陆的一切——从物质到灵体——转化成了叙蛊人所需要的能量。 “古西陆无人生还,哪怕二十一位尊者也不可以。”闳耀抚摸着“无上之神”的面庞,脸上带着病态的笑容,“但这些尊者们仍想活下来,哪怕自欺欺人地活着,于是把自己生前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套程序。这些‘程序’们并不知道自己是程序,还在嘲笑后面出现的‘十二圣主’呢。 “第三,叙蛊人不是唯一的高等文明。和叙蛊人同一个文明等级的,还有……”闳耀停顿了一下,“我们就叫它‘白色沙滩’吧。 “它见叙蛊人吃了古西陆,也想过来分一杯羹。正好这个时候,古西陆人创造的世界成熟了。” 闳耀停止了干巴巴地讲述,而是放出了尉兰他们前往第七星系的录像。 韩林很聪明,一眼就看懂了闳耀的意思:“你……你把他们放过去,是让他们成为那个文明入侵我们的‘门’!” “……真是疯了。”一直没有说话的彭宪德压着声音道。 “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他们入侵第二星系。”闳耀道,“如果按照我的计划,第一星系现在已经毁灭了。可惜,那些‘被标记者’竟然采取了心圣当年用过的笨法子,用封印一部分灵体的方式延缓了对方武器的投放。” “他们……他们就是这次的闯入者!他们已经进入了第二星系!”彭宪德发出野兽一样的低沉怒吼。 闳耀毫无怀疑,如果不是“不可伤害无上之神及其亲眷”的法则约束着他们,彭宪德和韩林都恨不得冲上来将她剁了。 当然,她也可以给第二星系加上一条法则——“如同尊敬主神一样尊敬主神的亲眷,崇拜她、畏惧她、不可直视她”。可她和无上者不一样,她就是喜欢看到对方这种对她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的样子。 什么是权力?这才是权力的最高体现。如果人人都是从内心的尊重你崇拜你,那她可就是真正的圣人了。 她对当圣人,并没有兴趣。 “如果你们知道这场交易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就不会可惜这片不毛之地了。” 闳耀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些蓝色菌丝上,却很满意地用余光瞥到了彭宪德和韩林脸上的震惊:“你们的主神这些年没怎么管事,很多事情都让你们去做了,真正的原因,从来就不是因为那些恶心的、低等的变异怪物。祂要进化了,进化成真真正正的神。一位真神,是不会管你们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的。” 彭宪德、韩林:“……” “你不能离开这里。”韩林压抑着几乎喷薄而出的怒意。 闳耀保持着完美的笑容,伸出一只手,一根根死气沉沉的“菌丝”,竟然在她的召唤下活了过来,变成了一条条试探着伸向她的“触手”!她则像逗小猫一样,“逗”着这些“触手”,训练着它们的服从能力! “你与‘白色沙滩’的交易,是用第一星系,换取他们的武器。”彭宪德道。 “换个说法——‘换取他们使用这种武器的能力’。”闳耀道。 彭宪德不知道说什么了。几秒钟后,他也没有多余的心神再说什么了,他的视野中,接二连三地出现来系统的提示—— “不名飞行物正以1/2光速飞向赫帕星。” “不明飞行物正在减速。” “不明飞行物证实为00号天然虫洞闯入者。” “防御系统正在启动。” “防御导弹即将发射。” “10……9……8……7……” “……” “他们来了。”闳耀仰起头,望向爬满了“蓝色触手”的天花板。那些触手加快速度蠕动着,仿佛闻到了天下最为美味的食物。 “是你放他们过来的?!”彭宪德不敢置信道。 闳耀摇摇头:“我没有放他们过来。我从来没有管过系统的事。系统出了问题,不应该是管理员的问题吗?” 系统最顶层的管理员,当然就是眼前的这三个人。这三个人或许还会设立别的辖区管理员,那就是他们自己的责任了。 珈梨主要依靠系统寻找有异能者天赋的人,还通过系统对异能者进行管理和培训,并没参与到星系防御系统的建设中。所以闳耀说的,主要还是彭宪德和韩林两个人。 彭宪德攥紧了拳头,一张方脸黑得不能再黑,像一头被激怒的牛一样告辞离开:“恕不能和你继续聊下去了,我还要去指挥战斗。” 韩林也很铁不成钢地摇着脑袋退下。 “你呢?你不需要指挥异能者,对付那几个闯入者吗?”闳耀对着始终一言不发的珈梨道。 “我始终是忠于您的。”戴着面纱的珈梨颔首,作出一个尊敬的姿势,姗姗离开无上之神的寝殿。 寝殿中,终于只剩下了闳耀一人,还有她身下无数的蓝色触手。 她充满爱意地抚摸着离她最近的触手:“……你看看,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整个第二星系,都是你的食物和能量……你会变成更加高级的生命,你会成为一个全新的世界……我就叫你‘蓝色森林’,怎么样?你会到处释放你的孢子……它们会成为所有文明都惧怕的武器……”. 红远号。 行程比顾青想象得要更加顺利。 也不知是第二星系防御确实不咋地,还是“黑客”替飞船制作的伪装过于强大,一路上他们都没怎么引来第二星系的太空舰队。 现在,飞船已经在减速了,开始减速的地方距离赫帕星只有1.5光时左右,他们必须得待在保护仓里,将全身的血液都置换成保护液,才不至于被重压压成人体碎片。 顾青已经习惯了频繁的加速和减速,每当这个时候,他会让自己的感官完全和飞船同步。能做到这种完全同步,同时又愿意和飞船同步的,只有他和尉兰两个人。 “你不觉得这很变态吗?”尉兰在系统聊天平台对他道,“你不觉得这就像两个灵魂,挤在一副身体里?” “我从来不把机甲当做我的身体。”顾青道,“它只是机器、飞船,还有平台。我们只是这台机器的两个管理员,现在正在平台上对话。” “从不把机甲当身体,这就是你控制不好机甲的原因。” “是谁干掉了五个超级太空机械人,回收了120多吨机甲材料来着?对了,是我|干掉了它们,是你回收了这些钢铁废料。” “没有我替你挡着它们的精神冲击,你早就变成它们自己人了。” “你俩没毛病吧?”“黑客”忽然冒出来说道,“减速的这段时间,是飞船最危险的时刻。对方防御系统再迟钝,现在也该反应了过来。第一颗地对空导弹,已经在路上了。” “我们还是得分开。”尉兰说着,已经操纵着飞船一分为十,连不属于“蔚蓝系统”的“建筑师”和“黑客”,也有了自己单独的机甲。 虽然,一旦离开精神网的范围,“蔚蓝系统”的管理员也管不着他们了,但系统本身就是有一套操作流程的——即便“驾驶员”中途晕了过去,或者从来没有醒来,机甲也能像作战机器人那样,作出最符合当时条件的选择。 顾青并不担心这支小小的队伍,他们就是应此而生的,这是他们的使命,就算因此丢了性命,也是死得其所。 “黑客”说得不错,赫帕星早就准备好了,对着他们发出了追踪导弹。顾青灵活地控制着机甲,摆脱了一枚又一枚的导弹,他甚至抽出一部分心神,关注着其他人的情况。 尉兰和他的应对方式很不一样,如果说他像一只游走在导弹间的活鱼,尉兰就像个肆无忌惮的莽汉,导弹来了,就拿自己的武器去炸,也不改变飞行的方向,对着爆炸区横冲直撞,看得顾青一阵头大。 “你担心我?”尉兰还有空给他发消息。 “谁担心你?”顾青道,“我是担心你把好不容易造出来的机甲给弄坏了。” “这是耐高温材料。我想看看它的效果。”尉兰道。 “好,你继续看吧。”顾青将注意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罗宾、贾宇、劳拉艾琳、卡特琳娜,包括全阿虹,都飞得比较稳定,倒是菲利克斯和某颗导弹杠上了,用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那枚导弹,试图让那枚导弹变成他想要的东西。 “我看见了。”劳拉艾琳忽然在公共平台上留言。 “看见什么了?”卡特琳娜道。 “路。那个建筑的一部分。那个很大很大,让星系都显得很小的建筑。”劳拉艾琳道。 “如果情况不这么紧急,我会把她看到的东西分享给你们看。”尉兰道。 赫帕星越来越近了。 通过机甲的探测系统,顾青甚至看到了赫帕星的模样——一颗终年覆盖着白雪的白色星球。 那颗白色星球上,无数机械人、异能者、或者机械异能者列队而站,虎视眈眈地等待着哪个突破空中防线的落网之鱼。 “收线。”尉兰命令道。 十架飞向不同方向的机甲,又一次朝相同的方向飞去——赫帕星雪山高原上的无上行宫。 赫帕星上,机械人们像闻到人肉味的苍蝇一样密密麻麻地飞了过来。 红远号没有完全合并到一起,却互为后盾地围成了一个圈。 尉兰通过系统,让所有机甲同时对外发射出高能电磁波,无差别攻击靠近他们的一切。 “你这样会很快把能源耗光。”顾青对他道。 “进了大气层,就脱离机甲。”尉兰道。 加速的过程中,他们没太讨论后期的战术,一是谁也预料不到赫帕星会怎样防御,二是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没有在“沉睡”状态与机甲共感的能力。 现在,就暴露出了不讨论战术的短板。 顾青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在公共平台道:“不用机甲我们打进无上行宫?” “我们是异能者。”尉兰简短地道。 尉兰现在,显然把他们好不容易建出来的红远号当做了一次性消耗品,高能电磁波一圈一圈地荡出去,来了一个机械人就拿着电磁炮一下一下地轰,好像这是他们的主场,这些机械人才是闯入者一样。 轰了半天,顾青终于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将感官完全沉浸到机甲的“感官”上,试图通过机甲,控制天地之间的“火”。 到处都有“火”。 每一名向他们冲来机械人,每一艘向他们逼近的飞船,每一颗向他们落下的导弹…… 他只需要点燃它们……点燃它们……点燃它们…… 但他个人的力量太微弱了,他好不容易才能把自己沉降到天地之间的“火之灵”身上,能维持自我意识已经十分勉强,更别想操控这些十万八千里外的能量。 “试图将注意集中到一点。”尉兰提醒道。 顾青尝试着,收回那些分散的注意,将视线集中在其中的一名机械人身上。 这是一名被改造得完全看不出人形的机械人,脑袋是个向前凸出的样子,有无数镜片组成的复眼,和哑光金属制成的口器,像个巨大的蚊子。 顾青将自己化作一缕火线,沿着巨型蚊子身上的缝隙钻了进去,毫不犹豫地钻进小型核反应堆中…… 第269章 沉睡的巨兽 为了避免损伤到自己的神识, 核爆炸之前顾青就将自己抽离了出来,回到被尉兰牢牢掌控着的机甲身上。 尉兰在公共聊天室给他发了几个烟花的表情:“恭喜你成功打破自己的记录,远程操控能量的距离达到了3.8千米!” 3.8千米,在太空中约等于零距离, 和贴身战也差不多了……他真的破了自己的记录吗? “加油, 总有一天你能控制半径十公里范围内的全部能量!”尉兰又发了和鼓励的手势。 “你什么时候成咱们的心理指导员了?” “我一直就是啊, 要不然你以为我这个系统管理员是做什么的?” 顾青虽然只炸了个大型蚊子,却给好些人带来了灵感。他们终于意识到, 进攻赫帕星的武器, 不仅仅是被尉兰全权控制的机甲,自己也不仅仅是被架空的“驾驶员”, 而是异能者!肩负着重大任务的异能者! 又有一名机械人冲进了高能电磁波组成的“防御网”,却在距离红远号一千米左右的地方,被迫停留在空中,并在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力量下开始扭曲变形。金属一点一点地向内挤压, 最终压向里面最为脆弱的部分——那颗属于人类的大脑。 主脑死亡, 主板烧坏, 机甲就成了废铁一堆。菲利克斯将这堆废铁化成一颗巨大的钢铁水滴, 向第三只冲破“保护罩”的机械人砸去…… 无上行宫中,侍者模样的俊美异能者赤着脚, 匆匆往主殿跑去。 “夫人!夫人!不好了!那些破坏者要闯进来了!” 这是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年。少年不是韩氏集团那种千篇一律的产物,而是珈梨手下两名最为出色的异能者,通过自然结合生下的孩子, 皮肤稍稍有点黝黑, 长相却异常的俊美。 这少年一半时间在珈梨的祭司殿中学习,一半时间在无上行宫伺候闳耀,有点像闳耀的孩子, 又有点像闳耀的情人…… 少年在无上之神的寝宫中,看到了坐在“蓝色菌丝”编织成的王座上,放心地吐出了一口气:“您没事,真好……” 闳耀正逗弄着一根活过来的、有点像触手的“菌丝”,神情淡漠地瞟了少年一眼:“我能出什么事呢?” 少年一路跑来,呼吸依旧有点急促:“那些人……那些人……都是非常强大的异能者……火系异能者,能隔着几千米引爆机甲内部的燃料棒……金属系的异能者,隔空操纵着飞向他们的机甲,将我们的机甲变成他们手上的武器……” “很好。”闳耀道。 少年顿了一会儿,似乎听不懂闳耀说的这两个字,自顾自说道:“不过也还好,神殿中的异能者,很多还没参与进去。珈梨祭司说,异能者本就不应该和机械人一起作战……” 少年的话,终于引起了闳耀的一丝兴趣:“她还说了什么?” 少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她还说,彭宪德这几年风头太盛了,借着这次机会打压打压他的气焰,也好……” 闳耀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仿佛一点也不在意手下之间的勾心斗角。 “你知道,这些年来,我唯一的对手是谁吗?” 闳耀这句话,是看着“蓝色菌丝”说的,少年不知道说话的对象是自己,还是那个早已神志不清的“神明”。 蓝色触手勾了勾闳耀的手指,闳耀嘴角露出娇媚的一笑:“对,就是他。我人生中的大坑,好像都是他挖的。第一次,他说他会建造一个绝对安全的平台,我们可以在平台上交换研究资料,结果平台的密钥被泄露出去,还得我被调离了原来的岗位【注1】。真是可笑啊,那个时候,他就打算对GXUP707下手了吧?结果过了十年时间,我又一次相信了他,还让他在你身上做试验。我这么信任他,他却反过头来逼迫你来杀我【注2】。我真的……好恨他、好恨他啊……恨到甚至舍不得他死,恨到我想建造一个永恒的地狱,让他永生永世在里面受折磨……你能帮助我吗?亲爱的……” 触手扭动着,指了指站在寝宫门口的少年。 “对了,你饿了。”闳耀道。 “你已经饿很久了。你早该享受你的食物。现在,我允许你,不再伪装自己,不再压抑自己。享受这个世界吧,整个世界都是你的食物!” 少年惊愕的目光下,蓝色触手猛地扭过了头来,像一头蓄满力量的巨蟒,以雷霆万钧之势,朝少年微微张开的嘴巴袭了过去…… 闳耀的话,像是魔咒一般,释放出了沉睡已久的怪兽。无上行宫瞬间坍塌了下来,同时坍塌下来的,还有苦苦支撑着赫帕星异能者和机械人的信念。 “吾主……” 无上神殿,以珈梨为首的修行者们纷纷朝着无上行宫的方向跪下,一遍一遍地磕着头,祈祷着主神的安全无恙…… 机械人列队,以彭宪德为首,全都顿了一顿,好像身上的某根电线忽然短了路。不过他们很快又反应了过来,在彭宪德的指挥下,铸造出赫帕星坚硬的壁垒…… 赫帕星整个儿自内而外地裂开,露出了里面狰狞的机械内核。地下城的异能者,站在某个不使用电控的古典机械上升了上来,凭空建造出一堵巨大的城墙,将一步步逼近的红远号挡在城墙外。城墙迅速地增长着,从四面八方包围住外来的飞船…… “建造系异能者!”“建筑师”激动地在公共频道上道。 “恭喜你,终于有对手了。”尉兰“尽职尽责”地履行着他“心理指导员”的义务。 “建筑师”和来自地下城的异能者对抗了起来,一个建一个拆,置身于一个微妙的平衡中。不过顾青能感到,“建筑师”并没有尽全力,只是见招拆招,四两拨千斤地拆去了对方辛辛苦苦建造出的铜墙铁壁。 更多的蒙面异能者从无上神殿中走了出来,有菲利克斯这种金属系的异能者,有顾青这种能量系的异能者,有卡特琳娜这种水系异能者,也有更为复杂的空间系、时间系、生命系、规则系、说不清楚什么系的异能者。 这么多有着翻云覆雨之能的异能者,要是一拥而上乱斗一气,只怕没多久整个赫帕星就要炸了。 那对顾青他们来说,也许还是件好事…… 不过,显然对方也是这么想,并没有一拥而上,而是一点一点地试探着他们的能耐。 一个蒙着火红纱布、身材婀娜窈窕的异能者,不需要任何机械的辅助,就升上了天空。 她双手做出舞蹈般的动作,红色的眼眸中燃起两束火焰…… 顾青与机甲共感,恰好通过机甲上的探测器“看”到了这双深邃的红眸,下意识地感觉到不妙…… “罗宾、贾宇跳机!”顾青用意念在公共平台上发送道。 下一瞬间,天空中爆发出了两朵巨大的蘑菇云。 不过还好,在顾青发送出提醒的同一时间,公共平台上还显示了一条来自蔚蓝系统的指令——不需要驾驶员亲自操作,尉兰就让罗宾、贾宇所在的驾驶舱从机身脱落了下来。 顾青没有时间查看这两个人的情况,因为红色纱布里的异能者,已经将注意转移到了他和尉兰所在的机甲身上…… 顾青第一次感到,尉兰可能是对的,在异能者之间的战斗中,机甲可能会成为累赘。但他们还是不能轻易抛弃机甲——在他们一败涂地的时候,他们至少还有机会驾驶机甲逃走。 顾青将自己变成一缕纯粹的能量体,和对方发射来的能量缠绕在一起。 尉兰也没闲着,而是让红远号在进入人工大气层前,进行了最后一次加速与变形。 飞船最后的加速,自动引发了赫帕星的大气防御,高密度的高能地磁波像防御网一样,将整个小行星包围了起来,任何试图进出大气层的物质,都会在瞬间分解为原子。 罗宾、贾宇所在的驾驶舱,眼看着就要掉进防御网中,而尉兰丝毫没有停止加速的意思。 “真刺激啊……”“黑客”还有闲心在公共聊天室发话。 罗宾所在的驾驶舱都“熔化”了一半,“黑客”终于搞定了防御系统的代码,关闭了大气层上方的防护网。 飞船抛出捕捞网,兜住了罗宾和贾宇所在的驾驶舱,把驾驶舱拖进飞船中。 贾宇狼狈不堪地从驾驶舱中爬了出来,向罗宾所在的驾驶舱跑去。那个驾驶舱一半都没了,好在没得很整齐,贾宇能从豁口中看到正在剧烈呼吸的罗宾。 “你就在那看着吧。” 罗宾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把贾宇吓了一跳。接着,一个临时铸造而成、造型十分简陋的机械从过道中滑了出来,三下五除二地拆下了驾驶舱剩下的部分。 他们已经进入了赫帕星大气层的范围,卡特琳娜的异能让整个大气都不安分了起来。 狂风暴雨卷走了很多飞在空中的机械人。雪山开始融化,雪水汇聚成一条一条的溪流,溪流又汇聚成更大的河流。河流被一股未知的力量抬了起来,以决堤之势朝远处的机械人列队冲去…… 赫帕星上,漂浮着好几个卡特琳娜这样的水系异能者。他们有的抵抗着卡特琳娜的力量,有的修复着融化的雪山,有的不断试图用冰凌击毁他们的飞船…… “你们只管破坏地面防御,飞船我来管。”尉兰对三个元素系异能者道。 说着,他加强了飞船周围的防御网,熔化了无数试图用高速击穿他们的冰凌。 赫帕星已经完全乱成了一团。雪山上洪水滔天,山体分崩离析。机械人接受彭宪德调配,在低空排列出整齐的方阵,用小型核l弹与电磁炮与闯入者对轰。地底的钢铁巨兽张开了大嘴,准备着随时将闯入者吞入腹中。来自无上神殿的异能者升上天空,开始各显神通。冰与火铸成的猛兽在空中相撞,互相撕咬,彼此吞噬。城墙建了又拆,拆了又建。到处都是残损的机械义肢,义肢上的金属部分,又被金属系异能者熔化回收。无上行宫更是坍塌了下来,可怕的蓝色怪物吞食着周围的一切,疯狂地生长…… 在之前的某一刻,无上之神的信徒们就感到,他们和主神之间的联系被突然地切断了。现在,无上行宫的这一幕,更是验证了他们的感受。 怒火席卷了看到这一幕的机械人。比起伤害到主神的巨型怪兽,来自第一星系的闯入者似乎都变得不那么要紧了。 于是,这些机械人们将火力转移到那只长着无数触手的蓝色怪物身上。 电磁炮、普通炸l弹、小型核l弹,一枚接一枚地打在蓝色怪物身上,但想象中的皮开肉绽、残肢遍地并没有到来。 能让飞船瞬间化为原子的高能电磁波,打在蓝色怪物身上,就像营养液一样,不仅没有伤害到怪物的皮毛,还让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长大了一点。 漫天弹药对它来说,似乎成了从天而降的礼物,它欣喜若狂地吞食着它们,挥舞着长满了吸盘的触须,尽可能接到更多的弹药。 “那是什么?”尉兰注意到了山顶的变化,怔怔地道。 顾青也注意着山顶的变化,不过尉兰这一句话,还是把他给“唤”了回来。 他在尉兰所在的船舱中,一点一点地化为实体。 “兰……”顾青从背后搂抱住尉兰,深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也不知是与飞船共感的原因,还是山顶上的那一幕过于震撼,尉兰显得有点迟钝,缓缓地转过身,拥抱着顾青。 顾青透过舷窗看着赫帕星——赫帕星离他们已经很近了,不过他们的正下方不是雪山,而是地下城的入口、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深渊”,隐约能看出里面复杂的机械构造。 戴着面纱的异能者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凌空站在深渊上,作出各种辅助性的手势,抵挡着来自天空的强大力量。 不一会儿,另一股巨大的力量出现了,那股大而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红远号,试图把他们拖进深渊之中。 “力量系异能者?”尉兰和顾青同时看向对方的眼睛。 “我去看看。” 顾青试图再次火焰化,尉兰却把他拉住了:“你累了。” 顾青从身体到精神,的确都很疲惫——异能者不是永动机,不可以一直使用自己的异能,这也是为什么即便有能量系异能者,飞船绝大部分时间,依旧需要依赖核燃料棒进行飞行。 异能者透支自己的灵力,最好的结果是晕过去,醒来后还可以恢复;差一点的是醒来后精神失常;最差的,则是在“通灵”之时彻底迷失自我,再也无法凝聚出人形——这个时候,异能者已与死亡无异。 “我没事。”顾青背对着尉兰,迈出缓慢而坚决的两步,挣脱了尉兰那只抓在他胳膊上的手。 “你至少带着机甲过去。”尉兰跟在他身后道。 顾青顿了一下,还是同意了尉兰,来到船舱深处。 船舱深处,摆放着一副高达三米的人形机甲——那是尉兰和菲利克斯参照“黑客”弄到的图纸,花了一整天时间制造出来的、真正的战斗机甲。 顾青接过尉兰递来的衬衣和长裤穿上,几乎是爬着上了机甲的驾驶舱。 尉兰打开舱门,把顾青放了出去。 下坠感让顾青清醒了一点,人形机甲与人体感知高度契合,也不需要消耗他任何的精神力去适应配合。 他第一次感到,机甲成为了他的身体,而不是他驾驶的一艘飞船。 凭借着这副强壮的钢铁之躯,他在下坠的过程中,小憩了几秒钟。 快落到洞口的时候,一些异能者终于把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而不是悬浮在上空的红远号身上。 那些异能者……轻蔑地看着他……仿佛笃定了这一身机甲会成为他的熔炉……还有他的坟墓…… 和他一样的火系异能者,试图引爆他身上的燃料棒;菲利克斯这样的金属系异能者,试图熔化机甲上金属的部分…… 他早就在玩这些,已经玩得不要了…… 顾青将自己完全融合进机甲之中,让机甲的头颅成为他的头颅,让机甲的手臂成为他的手臂……接着,他伸出一只手,用这只机械臂释放出属于异能者的能量…… 地下之城的入口,瞬间变成了一片火的海洋。十几名正在“施法”的异能者都被火焰点燃了。 水系异能者扑灭了这场大火,不过衣服被烧坏,对这些蒙面异能者来说应该还是有一点影响的。 顾青试着连接了一下红远号…… 可惜了,那股拖动红远号的拉力依旧存在。根据之前的数据,甚至一点也没受到大火的影响。 也就是说,拖着红远号的那个人,还在更深处——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54章 《无名之地》(尉兰和“同伙”通过虚拟空间交换资料),第60章《快乐》(尉兰和“同伙”因违规泄露“保密级别较低”的机密文件被调离了本来的职位) 注2:见第65章 《真正的海族人》(尉兰给岚渊植入共感装置),第110章《时代的灾难》(尉兰逼迫岚渊干掉闳耀) 第270章 地下城 顾青朝深渊深处坠去。 在确定洞口的异能者并没有跟上来的意愿后, 顾青启动了机甲内部的洞里装置,放缓了下落的速度。 他来到坑壁附近,观察着里面错综复杂的机械构造,然后在公共聊天室中道:“菲利克斯, 你应该下来看看, 里面都是钢铁, 没接任何电路。” 菲利克斯:“好,我也下去看看。” 尉兰:“找到力量系异能者了吗?飞船现在只剩下1/3的能源了, 最多再坚持10分钟。” 顾青的视野中, 肯定是没有那名异能者的。不过,这只是机械的视野。 他展开了自己的灵视。 “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顾青在公共聊天室道。 “不行就上来。我们打算弃船逃走了。”尉兰道。 顾青没有理会他, 而是自顾自地向地底深处飞去。 红远号上,尉兰真的快撑不下去了。对抗那股拉力所消耗的能源,比飞船加减速、释放电磁炮还要多无数倍。他通过系统,催促着船上的众人, 要么驾驶人形机甲, 要么凭借自己的异能, 离开这艘正在被拉向深渊的飞船。 最先离开飞船的, 是卡特琳娜和菲利克斯。卡特琳娜卷起地上的一股水流,将自己和菲利克斯带离了深渊。 菲利克斯吸引着地上的残肢, 几乎又造出了一艘飞行器,然后驱使着这架“飞行器”,往深渊中飞去。 多余出来的两架机甲, 正好让给了机甲被异能者引爆的罗宾和贾宇。 尉兰用最后的能源, 将分为10截的红远号合并到了一起,罗宾、贾宇来到属于卡特琳娜和菲利克斯的船舱,走进存放在仓库中的人形机甲。 尉兰在仓库中, 看着这两个人,语重心长地道:“能离开赫帕星就离开赫帕星吧。” 罗宾和贾宇怔了一怔,最后什么话都没有说,点点头便爬上了机甲的驾驶舱。 尉兰看着这两人的样子,欲言又止,接着通过系统联系上劳拉艾琳:“你呢?需要驾驶机甲吗?” 自从靠近赫帕星,劳拉就是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即便通过系统,尉兰也经常感知不到她,更“不敢”去查看她的想法——她看到的“建筑”太过庞大,其中的数据,绝非这个世上任何一台电脑能储存下来的,尉兰只要稍稍一瞥,就会感到精神力过载的压迫感。 “我就在红远号上。”劳拉艾琳道。 “上面已经没路了……”劳拉艾琳看着天空,神神叨叨的,“我想随它一起,查看下面的路。” 尉兰相信,红远号的能源一耗尽,飞船就会被巨大的力量扯到地底深处,或许会砸在地底的岩石上,或许会被吸进巨型齿轮中,无论怎样,都逃不了粉身碎骨的命运。 但既然劳拉艾琳决定了,他也不好再劝说。 “建筑师”和“黑客”不属于蔚蓝系统,不归他管。尉兰将注意放在最后一个人身上——全阿虹。 “算了,你跟着我好了。”尉兰看着全阿虹的呆样,在心中默默道。 尉兰找到全阿虹,拽着他的领子,一把拖向人形机甲的驾驶舱。 …… 无上行宫,蓝色巨兽已经吞食了无数的激光、导弹、还有来不及逃脱的机械人。 机械人大军,已经明白过来蓝色巨兽的不可战胜,在彭宪德的命令下,纷纷往天空逃去。 可这个时候,蓝色巨兽已不再是被动地等待食物降临了,而是伸出它无数或粗或细的触手,迫不及待地攫取它想要的一切。 很多看似已经逃过一劫的机械人,都被一条突然升上来的细长触手给生生拽了下来。触手还没来得及落下,就已经将卷在其中的机械人消化得一干二净,直径也可见地增长了。 天空中,“乌云”开始密集了起来,浓到甚至不像水系异能者的产物,不过,已经没有人在意那是什么了,只知道那是唯一逃出生天的路…… 尉兰驾驶机甲,来到无上行宫的正上方,拍摄下下方震撼的一幕。 下一秒,一条至少三千米长的触手,卷走了和他处在同一高度的机械人! 尉兰属于人类的心脏在激素的作用下有所加速,却并没有像其他机械人一样加速升空,而是作死地往蓝色巨兽所在的地面飞去。 “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了什么吗?”尉兰不需要通过操纵杆就能操纵机甲,和全阿虹两个人对着舷窗坐在地上,像两个无所事事的游客。此刻,尉兰无处安放的胳膊搭在了全阿虹的肩膀上,俩人如同相交多年的好兄弟一样。 全阿虹讷讷地摇了摇头。 “让我想起了……某种可以吞食一切,却永远无法被毁灭的白色霉菌。” 全阿虹回过头来,被尉兰的眼神吓了一跳。 尉兰收回凌厉的目光,拍着全阿虹的肩膀,嘲讽地笑了笑:“你知道这件事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虽然和你们一样,失去了灵魂的一部分,失去了对过去的记忆,可我一直掌握着解开封印的钥匙。只要我觉得……找回记忆对行动有利,我就可以。” 尉兰满意地看到,全阿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双眼失去了聚焦,整个人下意识地抽搐了起来。 “你想起来了吗?”尉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全阿虹,“‘那个人’是确实存在的。只不过,他永远也不会看上你这样的人。甚至连我,他都没有真正看得起过呢。” 全阿虹眼里涌出了泪花,随着记忆的恢复,他终于知道那个男人并不是他的臆想,而是真真正正存在于这世上——此时此刻,应该也在第二星系,守着一只叫做“星宏号”的星舰,等待着他们的回归。 他的名字,叫做“庄洲”。 庄洲……真是好听又文雅的名字啊…… 全阿虹这些时日的丧气与迷茫,就像被阳光照耀的雾气一样消散了。 “你喜欢庄洲?”尉兰毫不留情地说出全阿虹深藏心底的感情。 全阿虹惭愧地低下脑袋。 “他不喜欢你。” 记忆恢复,又只剩下他和全阿虹俩人,尉兰伪装在谦卑外表下的恶劣本性终于暴露了出来。看着全阿虹无地自容的样子,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那个将他们做成“标记”的文明,果然又开始投放“武器”了,尉兰的眼角余光中,已经出现了那种无法被消灭的白色霉菌。 这些白色霉菌很快就会转化整个机甲,这架机甲会成为射向蓝色巨兽的一颗子弹。 尉兰很想看看,两个同样拥有转化能力的东西碰到一起,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他骨子里,绝对是一个为了探究某个想法,连命都不要的极端研究者。所以,此时此刻,很有可能就成为了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并不介意在生命最后一刻,展现一下自己的本性。 “你以为,世上有多少人能接受我们……我们这种罪犯?”尉兰恶毒地道,“就算你和他们一起工作,和他们一起生活,甚至和他们一起拍着肩膀、称兄道弟,你以为你就真的成为他们的一员了?不可能的,你一开始是什么,以后永远都是什么。像我,永远都是个穷凶极恶的恐l怖l分l子;而你……哈哈,永远都是个失败的抢劫犯!” “不……不是这样……”阿虹努力地摇着头,“庄哥、庄哥很看重您,我从来没看到他这么看重过谁……” “他救了我的命,把我从谢律·锡德的垃圾场中翻了出来,他花了半年时间,每天陪伴着我,帮助我恢复神智。我很感谢他,所以,我也会送给他最想要的。” 尉兰抬起头,看着离他们越来越远的天空。 “尉……尉总。”阿虹小心翼翼地道,“您别这样说,庄哥是真的很尊重您。如果……如果我能达到您的十分之一,我都会有胆子向他表达我的心意。” 尉兰拍着全阿虹的肩膀,亲昵地凑在他的耳旁:“然后你的庄哥就可以万分抱歉地拒绝你了。” “青哥就爱上您了!”阿虹努力地寻找着论据。 想到顾青,尉兰坚硬如铁的心软下来了一点。阿虹说得不错,顾青爱他,在他还是个命比草贱的死l刑犯时就爱上他了,即便失去记忆,也再一次爱上了他,还给了他自己的“第一次”。 “他那是圣母病,同情心泛滥。”尉兰嘴硬地道,“我越是柔弱可怜,他越是喜欢我。我们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我对他来说就像只断了翅膀的小鸟吧?他可以随时弄死我,也可以呵护我、爱护我,这种完全掌控一个人的感觉,一定很好吧…… “但庄洲就不会了,庄洲是个正直的好人,他一定会找个和他身份相配、地位相当的人做配偶。而不是你我这样……浑身都是污点的人。” 看着阿虹又一次陷入到迷茫自卑,尉兰“安慰”道:“别想这些情情爱爱的了,看看我们周围!咱们要做的,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情,世界上有几个人能亲眼见证,两个高级文明的武器对撞?!” 机甲离蓝色巨兽的本体越来越近,周围那些长满吸盘的蓝色触手也越来越密集。 不需要测量与分析,尉兰就能判定它们正在迅速地长大。 一根巨大的触手向他们卷了过来。 终于,到了这一刻…… …… 顾青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好不容易“抢”过来的红远号,被那股神秘的巨大力量拖进了无底洞。 随后,伴随着四周机械结构的变化,洞口被封闭住了。山洞唯一的光源,就是机甲发出的信号光。 他失去了和“蔚蓝系统”其他节点之间的联系,无论是周围宏大而死寂的机械构造,还是彻底安静下来的公共聊天室,都给人一种陷入永恒孤寂的感觉。 好在,菲利克斯出现了。菲利克斯听从他的话,操控着一艘临时拼凑而成的飞行器,缓缓降落到了他的身边。 “天哪,这里真是金属系异能者的天堂!”菲利克斯对顾青道。 顾青打开机甲驾驶舱,从驾驶舱中跳了下来,正好落在菲利克斯的“飞行器”上。 “你能不能控制这些钢铁,重新打开洞口?”顾青道。 “你要出去?”菲利克斯惊讶道,“那你让我下来是做什么?” “我下来,只是想找到那个力量系异能者,如果能把他干掉,我们就不用放弃红远号。但现在,显然已经不需要了。”顾青道。 “我离开红远号之前,管理员先生就已经决定放弃飞船了。”菲利克斯道。 顾青拍了拍菲利克斯的肩膀:“就当是下来救我一命吧,这样是不是好想一点?” 菲利克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一点:“不对,你是火系异能者,你完全可以火焰化,然后离开这儿。” 顾青无奈地一笑——自己那句“菲利克斯,你应该下来看看”,完全只是出于对这口巨大的“机械之井”的惊叹,随口一说而已。没想到菲利克斯当了真,竟然在尉兰抛弃红远号后,还兢兢业业地乘坐飞行器飞了进来。 现在,被困在“井”里的,不是顾青,反而是被顾青忽悠下来的菲利克斯。 不过,顾青是绝不会抛下他的队友,独自离开这个地方的。 菲利克斯伸出一只手,像拉扯着无形的引线一样,试图析出井壁中的钢铁。从他越来越紧的眉头,发根处越来越多的汗渍上来看,这件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容易。 “……不行。”菲利克斯大呼一口气,“周围有异能者,‘建筑师’那个级别的,我拖不动。” 菲利克斯说着,井壁就活动了起来。齿轮的运转下,一条足以容纳一艘小型飞船进入的道路出现在井壁上。 一个手握火把的异能者,站在浮于空中的“铁艺烛台”上,缓缓漂了过来。 顾青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灵体下意识地往“空中烛台”上探去。可惜的是,他没有感受到任何能量源的存在。 “来自第一星系的异能者。”对方说道,“我们并不是你们的敌人。” “你们不是无上之神的人吗?”顾青警惕道。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对方道,“城主告诉我,主神已经陨落了,我们已经没有了保护祂的使命。即便你们不是主神的信徒,对主神存有不敬之心,也没有必要你死我活。” “红远号被拖到哪里去了?”顾青道。 “城主那里。” 顾青和菲利克斯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不过,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下,他们是没有选择的。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顾青道。 “城主想要见你们。” “不行,外面情况紧急,我们得过去支援。”顾青道。 “城主还让我告诉你们,你们的管理员已经被怪物卷走了。希望在地下城中,出去起不到任何作用。” “什么?”顾青急火攻心,跟在他身后的机甲差点冲了过来,替他教训这个出言不逊的异能者。 对方相当平静,并且已经驱使“空中烛台”转了方向:“跟我走,我会带着你们面见城主。见了城主,你心中的疑问就会得到解决。” 顾青一方面,已经相信了对方的说法,尉兰本来就有一点“疯”,确实像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一方面,又渴望出去看看,亲自去确认尉兰的位置。 在顾青纠结矛盾的时候,菲利克斯已经替他作出了决定,操纵着飞行器跟在对方身后。 一路上,他们终于见识到了地下城的规模——果然是以整颗小行星为体量的“城市”,所过之处,皆是飞船大小的齿轮、链条、管道,还有机械臂。 随着异能者的到来,密密麻麻的机械装置自动让开了道路,灵敏程度并不低于受到精神力控制的可变形飞船。 “地下城的建造初衷,是制造一颗类似于飞船的小行星,可以随意改变运行轨道,甚至加速离开这个星系,又不需要依赖容易被黑客入侵的电子设备。”异能者道,“但后来,城主的建造能力越来越强,地下城越来越大,也就成了一部分异能者修行和生活的地方。” 菲利克斯看着旁边的全机械结构,眼睛都看直了,顾不上搭理对方。 “你们和无上神殿,是什么关系?”顾青道。 “我们都是无上之神的守护者。”异能者道,“无上神殿的珈梨祭司,会在整个第二星系选拔出合适的苗子,再根据大家的特长,分配到神殿或者地下城。” “你们的城主,是珈梨祭司的属下?” “珈梨祭司,依然属于第二星系精神网的体系,是精神网三大管理员之一。但城主不是,城主独立于精神网之外。他本应是……精神网被破坏后,吾主最后的依靠。” 由砖石铺成的道路,道路两侧造型复古的汽油灯,随处可见的链条、齿轮、杠杆……绝对能使一大批工业革命爱好者为之倾倒,竭尽全力地把自家的住宅、酒吧、旅店装修成这个样子。 但所谓的地下城,并没有人们想象中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这一路上,除了给他们带路的异能者,一个活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走了半个小时左右,道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开阔的大厅,而他们的飞船红远号,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大厅中央。劳拉艾琳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靠着一座高大的立柱静静站立,望向他们的眼睛里,带着神看向自己子民的慈悲之色。《 》 270-280 第271章 斯蒂尔斯 “你们来了。” 城主站在一座三面都是机械的“壁龛”里, 缓缓降落了下来。 赫帕星地下城的城主,是一名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脸型很瘦,眼窝很深, 有着鹰钩鼻、薄嘴唇, 留着一头铅灰色的长发, 并不是很符合第二星系所要打造的那种“干净利落”的男性形象。 “我是这座地下城的建造者,我叫斯蒂尔斯。”城主对着站在“飞行器”上的两人伸出一只手。 菲利克斯压根不理会他, 顾青只得伸出一只手去, 轻轻握了握城主的手。 “一个小时前,我还是你们的敌人, 因为你们是第二星系的入侵者,而我是第二星系的守护者之一。”斯蒂尔斯道,“我现在依旧不喜欢你们,但我知道, 第二星系的头号敌人已不再是你们了, 而是那只试图把整个赫帕星吞入腹中的怪物。同样, 那只怪物, 也应该是你们的头号敌人,因为你们身上的标记, 就是那只怪物进入高级文明的投名状。” 即便停了一艘红远号,大厅依旧显得十分空旷幽暗,墙壁上每隔几米的汽油灯都照不亮这么大的地方。 “不是闳耀在背后搞的鬼吗?”菲利克斯道。 “闳耀夫人对第二星系的发展, 作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如果没有她, 第二星系绝不会有现在这般规模。但现在,事实也非常清楚——夫人并非真正的信徒,只是利用着无上之神的力量, 让每个人都各司其职,让第二星系得到最快的发展;她也并不真正在意第二星系,而是把第二星系作为她进入高等世界的垫脚石。第二星系的规模越大,那只怪物所能获得的能量也就越多。” 顾青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闳耀用自己的星系来饲养怪物”这个指控,可比“闳耀利用他们毁灭第一星系”要严重多了。 “你们有什么对应之策?”顾青问。 斯蒂尔斯挥了挥手,调出了一副类似于全息图像的画面。画面中,蓝色怪物一根巨型触须,卷走了一架小小的机甲。无需触须把机甲送入身体中央的吸盘中,触须本身就用过缠绕和挤压,完全地消化和吸收了这只机甲。 看清楚机甲的样子,顾青的心被揪了起来,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是……咱们的机甲?”菲利克斯作为制造者之一,很清楚自己的产品是什么样式。 斯蒂尔斯点了点头:“你们的系统管理员,就在这架机甲上。他在飞向怪物的那一刻,解除了对灵魂的封印。我想,他是想看看,‘白色沙漠’文明的武器,是否可以对付这只怪物。” 顾青的大脑自动为他重复着触须碾碎机甲的画面,他虚脱地靠在“飞行器”上,感到一阵又一阵的作呕,斯蒂尔斯的声音都显得十分遥远了。 “但是,你们的系统管理员不知道的是,闳耀并不是‘白色沙漠’的敌人,而是他的合作者;也并不是说只要‘门’开着,‘白色沙漠’就会无差别地投放武器。所以,拿‘白色沙漠’的武器去进攻那只怪物,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斯蒂尔斯的声音忽远忽近,顾青的脑袋也是一阵一阵地发疼。 他紧紧握住飞行器上某个突出的地方,压低着声音道:“那他现在在哪里?我们的系统管理员,现在在哪里?” “被转化成白色霉菌的、还有被蓝色怪物吃掉的人在哪里,他就在哪里。”斯蒂尔斯道,“你自己也是异能者,你应该知道,灵体虽可以脱离肉l体独立存在,却不是不死不灭的,而会随着死亡消融在环境当中。但从历史上看,灵体和物质对于这些高级文明来说并没有两样,都是被转化成了他们需要的能量。对于我们来说,可能是比灵体消散那种死亡,更加彻底的死亡吧?” 顾青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脑袋已经完全无法|正常思考。 斯蒂尔斯十分理解地看着他:“很多时候,系统管理员的死亡确实是令人难以接受的。因为很少有管理员能控制住自己,不去让他管理的对象崇拜自己、仰仗自己。” 菲利克斯尴尬地笑了笑,小声对斯蒂尔斯道:“……你误会了,管理员没对我们做啥,就是对他‘做’了啥。” 斯蒂尔斯点点头,沉稳地道:“我请你们过来,是想请你们和我一起,合力修建一条路,把第二星系的人带出去。我们并不缺乏强大的异能者,缺乏的是一条捷径,一条通往其他星系的捷径,而你们当中,有着最为强大的‘遥视者’。” 说着,斯蒂尔斯看向了劳拉艾琳,敬佩之情溢于言表:“她的视野是穿透维度的,她不仅是最早发现‘真界’的人类之一,同样是数量极少能看到高维空间的人类之一。我想,有她的帮助,把那些无辜的民众带出第二星系并不困难。” “原来你只想要她一个人……”菲利克斯失望地道。 “你们是她的朋友,只有你们安全了,她才愿意帮我。”斯蒂尔斯道,“我已经通知了地下城所有的异能者,把你们平安送到这里。现在,你们剩下的三名成员,已经在路上了。” “三名?我们不止这些人。”菲利克斯道。 “你们的管理员,和一名成员一起被怪物吞食。还有两个,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们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说着,斯蒂尔斯放出了罗宾、贾宇,还有卡特琳娜站在“烛台”上的画面。 “还好还好,卡特还活着……”菲利克斯大大地舒了口气。 就在菲利克斯兴奋地等待着同伴到来的时候,一动不动的顾青忽然反应过来了。 “我要回去。”顾青简短地落下四个字,爬上了机甲的驾驶舱。 这架机甲,是尉兰在他们分别的时刻让他带上的。现在果然起到了作用——要不是机甲有自动记录路线的功能,他一辈子都走不出这片迷宫一样的地下城;现在,只要斯蒂尔斯不阻止他,他就能找到上去的路。 “上去就是找死。”斯蒂尔斯道,“那只怪物不仅会吞噬整个赫帕星,它还能指挥所有的变异怪物!变异区现在已经连成了一片,控制住了赫帕星上空。就算乘坐飞船离开,也会被变异怪物吞食。地下城是赫帕星现在唯一安全的地方。” 顾青完全没有精力去理会斯蒂尔斯。 他全部的心神都被尉兰占满了。 如果尉兰走向了比死亡更加彻底的“死亡”,那么那同样也是他必须走的路。 顾青下了一道“原路返回”的命令,然后疲惫不堪地躺在机甲驾驶舱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尉兰醒了过来。 又是痛苦难熬的一天。 他来到这个不到六平米的牢房的一侧,在书桌旁坐下,颤颤巍巍地拿起了一支笔,在日记本上写下“2090、2077、263”三个数字。 这三个数字,分别代表着他失去自由的时间——5年8个月又21天,失去一部分大脑的时间——5年8个月零8天,及被联盟判处极刑的时间——8个月又21天。 他并不是什么想死的人,等待死亡的日子,是极其的可怕的,但更可怕的是,他竟然解出了顾青通过信纸和书籍给他留下的密文——“配合我,见面,逃离地球。”【注1】 离开地球,那是不可能的。现在虽然造出了宇宙飞船,却并不是什么宇宙大航海时代。 更何况,以他被监管的严格程度,他们绝对不可能成功。 必须得打消顾青这个念头。 尉兰辗转反复了三个晚上,终于告诉了唐恩警卫,顾青下次再来的时候,他愿意见面。 想着和顾青见面,他就痛苦得恨不得自l残。他真不想这个样子和顾青见面!直到联盟终于决定对他行刑了,他都不想和顾青见面! 在顾青眼中,他应该是英俊多金、潇洒聪明、不可一世的,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现在这个面目丑陋、毫无价值、苟延残喘、已经被整个社会决定了应该被毁灭的囚犯! 尉兰抓着铅笔,一下又一下地扎着自己的手掌。 警卫以最快速度赶了过来,将他捆绑在床铺上,穿着白大褂的医护过来给他扎针。药物的作用下,他总算平静了下来。 见还是得见的…… 顾青没有对那片平行世界的记忆,本来就不该对他有什么太深的感情,现在只是没有及时说出真相的愧疚感在作祟,见一面,让他死了这条心,也好。 第二天,顾青果然按时过来了。唐恩警卫打开牢门,不怕麻烦地给他戴上一副“三件套”式的戒具。 这对他来说,本来已经是很平常的一件事了,但不知为什么,这一次刚戴上手铐,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即便什么也没有吃,依然恶心得一阵又一阵地作呕。 警卫早就知道他脑子不正常,没有等他反应,利落地把他铐上。 他被带到了探监室中。 他鼓气人生中最大的勇气,用余光瞥向强化玻璃对面的那个人。 他真希望自己能有咬舌自尽的勇气,能一口气死在这个人面前。 他向来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他才不在乎给对方留下多少痛苦——况且,他们只是通了几封信的“笔友”而已,也不会有太多痛苦。 “好看吗?”尉兰抬起头来,声音沙哑地问道。 “我的笑话,好看吗?” “记恨你?荒谬!我怎么会记恨你?你见过有人记恨一条狗吗?你见过有人记恨一只蟑螂吗?” “我从来没有记恨过你。我只是不在意你。” “我不在意、也不想看到你。就像一个人不想看到一条咬过你还追着你不放的疯狗,不想看到一只撵也撵不走的蟑螂,很难理解吗?” “你看看你这幅样子——你真当我尉兰喜欢过你?” …… 尉兰醒了过来。 又是痛苦难熬的一天。 他颤颤巍巍地拿起了一支笔,在日记本上写下“2090、2077、263”三个数字。 …… 顾青虚脱地躺在驾驶座上,被机甲带回到地面。 赫帕星的地表已经一塌糊涂,漫山遍野正在消融的雪水,雪水中虬结盘绕的“蓝色菌丝”,被“菌丝”一点一点吞食的土壤,土壤中疯狂钻动却无处可逃的虫豸…… 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赫帕星就被怪物吞食了一大半。天空也被体型庞大的变异怪物遮蔽住了,只有少许的阳光能透过变异怪物之间的缝隙,照射到地表上。 一只又一只黄金竖瞳打量着他,目光中透露着赤l裸裸的贪婪。章鱼怪也感受到了他的存在,餍足地挑起它的一根触角,试图缠上顾青的机甲。 顾青下意识地控制着机甲,摆脱了触角的纠缠,往原来无上行宫所在的地方飞去。 高山已经被夷平了——或者说被吞食了,视野变得非常开阔,原来无上行宫所在的地方,鼓着一个“包”,有点像章鱼怪的头部,但是这种鼓起来的“包”又太多了,正常的章鱼不会有这么多的头部。 天地间茫茫一片,除了偶尔能看到还没被完全消化的机甲残骸,已经完全没有了战场的感觉,仿佛那场惨烈的逃亡之战,并不是一小时之前的事情,而是过去了几百几千年,战败者的尸体已经完全地腐烂,滋生出了那种无处不在、带着腐|败气味的“菌丝”。 顾青的心情也很茫然。 斯蒂尔斯看上去是个正直的人,需要他们帮忙,还主动找回了他们的同伴,没有理由隐瞒尉兰的下落。 而赫帕星的地表,几乎完全被章鱼怪覆盖,天空也被变异怪物封锁,不像能有躲避的地方。 顾青驾驶着机甲,茫然地飞着,一边试图用“蔚蓝系统”搜索附近的“节点”,一边用检测设备给地表建模。 理智上,飞上来看这么一眼也就够了,他应该迅速地回到地下城中,回到他的同伴们身边。 可他已经回不去了。 他的结局,要么是尉兰奇迹般地生还,使用他想象不到的方式把他带走,要么就是成为这只巨型章鱼怪的食物——按照城主的说法,“从肉l体到灵魂地彻底消失,变成另一个文明的能量”。 现在回想起来,他本来没有必要选择这条路的。他对尉兰的记忆并不长久,即便他们过去就是恋人,他也没有任何的印象。连皮肤的触感、鼻息的温度,好像都是新鲜的。 对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一半时间都在看对方不爽、总共上过两次床的恋人,他有必要去殉情吗? 但这似乎又是他唯一值得去做的事情了…… 顾青给机甲设置了个“自动躲避蔚蓝系统以外任何东西靠近”的程序,打开了机甲的舱门,从三千米高空一跃而下。 他有火焰化的能力,并不会摔死,但他至少能用自己的肉眼,好好地观察一下地上的“菌丝”…… 掉落到一半,章鱼怪就反应了过来,弹出一条细长的触手,将他卷了进去。 …… 他是谁?他在什么地方? 他睁开了眼睛,然后发现自己并没有眼睛,甚至连身体都没有。 这是一个难以理解、难以描述的地方。他的知识太过于匮乏,他的语言太过于贫瘠,以至于他就像一只被冲进河流中的蚂蚁,被动地接受着周围的一切,没有能力思考,也没有能力反抗。 不过,他可以选择“闭上眼睛”。 关闭掉感官,他倒是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 他叫顾青……他是…… 那么一瞬间,顾青什么都想了起来——漫山遍野的白色霉菌,他提出使用心圣的办法防止霉菌扩散,尉兰轻声讽刺他“舍己为人”,临时决定的匿名投票…… 还有,研究基地上尉兰对他的“骚扰”,心圣世界中他的放飞自我,以为尉兰被炸死后的失落,两人重逢于破败厂房时的亲吻,奇珍号上他的为难,铁戈沙漠上他的冷漠,拉图茨监狱中尉兰的决绝,二十年后的重逢,尉兰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躯体,老比利温暖的客房中二人一起读《阿达西语入门》的情景,他第一次感受到“火之灵”时的兴奋,发展号上的肌l肤之亲…… 他脑海中,全是与尉兰相处的一点一滴,想起得越多,心中越是疼痛难忍。只能蜷缩在这片洪流之中,像个蜷缩在子宫中的婴儿一样,抵御这种排山倒海的痛苦……——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125章 《滚!》 第272章 第二星系 某个时刻, 他的意识又一次涣散了。子宫变成了巨大的胃,胃液聚集而成的“洪流”消化着他的身体,蚕食着他的灵魂…… 灵魂的碎片一次又一次地被胃酸消化,一次又一次地从胃壁中析出、重新聚集在一起。不知多少次“重聚”后, 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也无法被这个世界转化的物质出现了。 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 空间开始一点一点地被侵蚀, 那是蓝色海洋中的一抹灰色。灰色的霉菌、由霉菌组成的蠕虫,沿着几何图形的边沿往外蔓延…… 顾青再次恢复了思考能力, 看着那抹无法被“胃酸”消化的灰色, 才想起自己是不死的,他身上除了“白色霉菌”那个文明的标记, 还有GXUP707这种标记。而GXUP707带来的“灰色霉菌”,毁灭了整个古西陆! 灰色霉菌的出现,使周围的环境变得不那么稳定了。如果说之前,这个巨大的“胃”还在按部就班地消化, 现在它已经有点痉挛的迹象了。 空间发生了扭曲, 那些几何图形的边沿不再整齐, 变得弯弯曲曲、断断续续。顾青从这些几何图形中看到了零零碎碎的记忆——大部分都是训练、维修、作战的画面, 属于赫帕星上的机械人;还有一部分,是人来人往、古典风格的宫殿式建筑, 属于无上神殿中的修行者。 顾青能感到,它们并不是全息图像那种纯粹的电子数据,而是意识的产物, 就像破碎的灵魂。 顾青往一个方向游去。 他游得很快, 人类狭窄的认知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距离,几乎是心念一动,就到了他想去的地方。 他看到了属于尉兰的记忆碎片, 或者说灵魂碎片! 那些或大或小的几何图像上,出现了一个关在什么也没有的狭小房间中、穿着橙红色囚服、身体止不住发抖的人! 几何图像开始变化了,原本什么也没有的几何图像,忽然全都开始显示出尉兰的样子—— 尉兰一动不动地躺在单人床上。尉兰坐在小书桌边,在纸上写下“2090、2077、263”三个数字。唐恩警卫进来,要给他戴上戒具。尉兰走过长长的过道,来到一个被强化玻璃隔成两半的房间。尉兰抬头,看向…… 顾青的心脏一阵一阵地发疼——如果他还有心脏的话。看清楚尉兰对面的人后,他就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尉兰的表演太形象了,完全骗过了他,他一气之下就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情,一口气跳到了二十年后。 他完全没有想过,尉兰见他之前的几天是怎么过的,又鼓起了多么大的勇气来到他的面前,对他说出那些话。 顾青下意识地向其中一个几何图形伸出手去,手指轻轻划过属于尉兰的记忆碎片。 灰色霉菌又一次出现了,出现在所有记忆碎片的边缘。 接着,那些记忆碎片被某种力量,揉成皱巴巴的样子…… 一阵天旋地转,顾青被“吐”了出来。 他花了好半天才弄明白自己在哪里,才习惯这种头上是天、脚下是地的感觉,虽然现在的“天”和“地”,都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巨型生物的身体。 “兰!”顾青注意到一处突起旁的动静,踉踉跄跄地跑了过去。 尉兰被“吐”了出来。同时被“吐”出来的,还有好几个肢体被“胃液”腐蚀得不成样子的机械人。 顾青管不着他们,一把把尉兰从地上抱了起来。 尉兰变了,不再是得到新的身体后,年轻、健康、完美的样子了。他穿着记忆中那种橙红色的囚服,头发留得老长,削尖的下巴上留了一层短短的胡茬,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抱起来似乎连一百斤都不到,睁开的眼睛布满了红血色,目光却毫无神采。 “系统!系统!”顾青想起自己留了一副机甲在天上,试图用意念呼唤机甲的到来,可不知为什么,系统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也感知不到任何机械部件的存在。 ……对了,我是GXUP707感染的不死者。他又一次想起这个事实,并且很快解决了心里的疑问——他的身体,大概早就被那只巨大章鱼体内的“胃液”给分解成原子了,植入到他脑部的芯片大概率也没能逃过一劫。 没有芯片,他根本感受不到任何的电磁信号,别说指挥几千米上空的机甲了。 章鱼怪似乎仍处于消化不良的状态,不断地往外吐着没有消化完的“食物”,连全阿虹都给他吐出来了,一头五颜六色的头发在蓝灰色的“菌丝”上十分扎眼。 不过,他不能指望“灰色霉菌”背后的文明能够帮助他们多久。一旦对方停止释放“灰色霉菌”,章鱼怪对他们来说,就是碾压性的存在。 他得赶紧想办法,进入机甲,或者进入地下城! “阿虹!”顾青把全阿虹从地上拉了起来,“阿虹!你醒醒!” 全阿虹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似乎还沉浸在梦中。 章鱼怪“呕吐”的速度已经明显放缓了,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它强大的消化功能。 顾青狠下心,将尉兰塞进全阿虹怀里:“你照看一下他,再问问这些机械人,有谁知道进入地下城的方法。” 说着,他借着某个机械人弯刀状的义肢,在铺满整个地面的“蓝色菌丝”上划了一道大大的口子。 全阿虹的目瞪口呆下,顾青跳进了那道口子里。 他的身体和灵魂会再一次被消化,GXUP707的作用下,他还会再次聚集起来,如果运气好的话,“灰色霉菌”会再次发挥作用,引起章鱼怪另一次痉挛呕吐,给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地面上,全阿虹和他臂弯中的尉兰面面相觑。 “尉……尉总,您怎么瘦了?” ……不仅瘦了,还沧桑了。 尉兰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思考着过去发生的一切。他的记忆并没有损失,但比起不断重复的那一天,后来的事情才更像是梦境。 不过,是一个好梦。 尉兰消瘦的脸颊上露出一个做了美梦后的笑:“因为我们过去的身体已经被消化了,现在的身体是根据最后的记忆拼凑出来的吧?” 全阿虹怀疑地打量着自己,随即猛地点了点头:“对,我好像也变了!变成了在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给庄哥打下手时的样子!我年轻了!” 全阿虹兴奋地看向尉兰,忽然想到尉兰之前毫不留情地点出了他深藏于心中的感情,顿时又有点不好意思。 “唉你别走啊,青哥让我看着你……” 尉兰懒得理阿虹,来到机械人聚集的地方。 他这副“全新”的身体很不好使,远远不如之前的,不仅营养不良,脑子明显也不完整,导致他动不动就要发抖,肢体也不协调。 几名保留着人类面孔的机械人打量着他,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表情。 “把你的芯片给我。”尉兰对其中一名机械人道。 “……” “我说了把你的芯片给我!”尉兰暴力地抓住这个机械人的手臂,弹出里面的匕首,剜向旁边一个机械人的脑袋。 “好好好,你别动手嘛,小心我伤到了你。”机械人小心翼翼地抽回手,生怕伤到了尉兰,“把芯片给你,你就能带我们离开这里?” 尉兰脸色臭得跟掉进粪坑里似的:“我可以试着联系一下系统。” ……虽然他完全不确定自己还有这个能力。 “我来吧。”远处,忽然响起一个洪亮而低沉的声音。 “彭……彭将军……”机械人看着面前西装革履的男人,脸上露出一副便秘的表情,“我不是……” “我赦免你试图把我军研发的科技产品交与敌方首领的叛国之罪。”彭宪德说着,点亮了机械人身上的电子屏幕,调出一个界面后,输入了一长串密码。 不一会儿,机械人金属后脑勺的凹槽中,就吐出了一枚小小的生物芯片。 “你确定要植入我们的芯片?”彭宪德疑惑地看着尉兰。 尉兰当然不想植入属于“无上者精神网”的芯片,虽然“无上者”本人已经抛弃了祂的信徒,只想把他们作为食物,可谁知道这个芯片上还有没有残留着“无上者”的影响? “我能有什么办法?”尉兰不耐烦地从彭宪德手上夺过芯片。 他接过一名机械人递过来的手术刀,在一众机械人目瞪口呆的围观下,咬牙将芯片送进了自己大脑。 “天哪,还真有人能只手切自己……” “这样放进去,能连接成功吗?” “他是尉兰啊,脑机接口第一人……” “第一星系的那什么智慧系统,就是以他为蓝本的吧……” 机械人们小声地议论着,惊叹着尉兰的勇气。 尉兰带着血的脸上,露出个亡命之徒的笑。 植入了芯片,也不代表就掌控了“蔚蓝系统”——“蔚蓝系统”的复杂性,绝不是他这颗残缺的大脑,还有一枚从机械人身上剥下来的芯片能够承载的。他现在能做的,最多只是搜寻一下周围的电控设备,看能不能找到个大点的机器,把他和顾青带上天。 “你要找什么?我来帮你找。”彭宪德对尉兰道。 尉兰一点也不想搭理彭宪德,抬头瞅瞅被变异怪物封锁住的“天”,低头瞅瞅爬满蓝色菌丝的“地”,最后发现还是只有彭宪德能看一点。 “找飞船,飞行器也可以。”尉兰低声道。 “你想冲过去?”彭宪德觑着眼睛,望着天上长着无数黄金竖瞳的变异怪物,“要能冲过去,我早就带着我的人冲过去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尉兰重复着这一句话,语气比刚才还要不耐烦。 “天上,有太空舰队。”彭宪德看着被变异怪物封得死死的天空,“我陷进去的时候,正试图联系舰队,让舰队开辟出一条道路。但现在,已经太晚了……” 尉兰迟钝的大脑思考着彭宪德的话:“‘太晚了’?‘太晚了’是什么意思?你现在不能联系他们了吗?” “现在,这些舰队能够自救,都很了不起了。”彭宪德道,“我并不是和他们失去了联系。我依旧能通过精神网,查看战士们的情况。我甚至什么都不做,就感受到了他们不惧死亡的勇气。我也可以给我的直系下属下令,让他们开辟道路,去各个星球上救人、还有自救。但正是因为我能看到一切,我才知道这根本不现实,没有了‘无上之神’,他们就算再听话,也只是一盘散沙。” 阳光透过变异怪物之间的缝隙,照在空无一物的地面上,映出了一片暮薄西山的寂寥感。 爬满了“蓝色菌丝”的地面,还会时不时发出一阵鼓动,吐出几个灰头土脸的机械人。而这些平日里威风赫赫的钢铁战士们,此刻却成了一群垂头丧气的残兵败将。彭宪德说话的语气中,同样带着英雄迟暮的悲凉。 尉兰虽然思维迟钝,不大听得懂人话,气氛还是看得懂的,彭宪德和他的手下们,完全没有一点死里逃生的喜悦与庆幸。 的确,如果没有逃离第二星系的办法,被章鱼怪“吐”出来,无非也就是再死一次。 “你想让我做什么?”尉兰忽然道。 彭宪德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目光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久久没有说话,一张方方正正的黑脸上,更是显出了少见的沧桑感。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彭宪德终于开口道:“你是‘智慧云系统’的初代体,你对精神网的掌控能力,确实是我、还有我的手下们都达不到的。” 尉兰静默了,随即,开始焦躁不安地左右晃荡。大家还都以为他是之前的那个尉兰呢!谁知道他读档读到五十多年前去了,不仅带不动任何一个大型系统,连像个正常人一样握笔写字的能力都没有? 他也听不懂彭宪德的话,不知道彭宪德到底要说什么,只得挑起一条眉毛,等待对方自己作出解释。 不过,显然尉兰这个小动作,给了彭宪德他们造成了更深的误会。 彭宪德沉下一口气,将自己的意图说得更加明白:“第二星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灾难,所有民众的生命都危在旦夕。我希望你能暂时接管第二星系,像吾主那样成为他们的支柱,让他们做出最合适的选择、最大地发挥自己的特长,为自己挣出一条活路!” 尉兰这次终于听懂了,听得整个人呼吸一滞,愣愣怔怔地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身体状况不行,加上大脑有点残损,并不是失去了对这段时间的记忆。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这么小心翼翼、连让星宏号上的乘客植入一个芯片都畏手畏脚,根本的原因并不在于他不愿意,或者无法支撑起一个这么多“节点”的精神网,而是因为他害怕大家对他的反对、害怕再一次沦为众矢之的、甚至再一次被送上刑场。 可如果是一群本身就足够驯服的人类呢?对方甚至主动提出让他管理精神网、成为他们的“神”? 尉兰当然是不会拒绝的。他早就渴望那种主宰众生的感觉了! 他倒不至于像“无上者”那样,恨不得让人三拜九叩,但那种知晓一切、掌控一切、成为一切的感觉,是绝非凡人所能想象的好。 “好……”尉兰安抚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脑仁,答应了彭宪德的要求。 他才不管自己此时的身体状态,适不适合接管一个节点众多的精神网呢!就算这些机械人又被章鱼怪吞了回去,也只是回到了原点而已。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体会一次“无上之神”的感受…… 彭宪德拉着某个机械人,手指在他身上的电子屏上划着:“尉先生,我会对你进行授权。授权成功的几分钟里,你可能会感到晕眩作呕。” 尉兰低着脑袋,咬紧牙关,承受着芯片传来的数据。他本来不应该像个普通人那样,在数据的冲击下头晕眼花恶心作呕,可因为陷入了那只该死的章鱼怪,重新拼凑出的身体脑部结构又不完整,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感。 他或许会因为数据过载而死……想想这一点,他反而更兴奋了。 为了得到心圣的力量,在心圣世界崩裂的最后一刻自l杀;为了验证西陆古神传递法力的方式,中枪后向踽行者祈祷成为踽行者的“信徒”;为了见证两个高等世界的“武器”碰到一起会怎么样,不惜跳进怪物的口中……他的确从来都是个敢于为“科学”献身的人呢…… “尉总,尉总!您怎么了?”全阿虹跑了过来,猛地把尉兰从彭宪德手上夺了过来,关切地抱在怀里。 尉兰脸色苍白,眼睛紧闭,呼吸停止,头发下冒着虚汗,额角暴出了青筋,看上去就跟心脏病发作了似的,似乎随时就要离开人世。 第273章 主宰(卷四完) 全阿虹把尉兰放在地上, 试图给尉兰实施心脏复苏术。忽然想到地上菌丝模样的东西其实是章鱼怪的“触手”,又赶忙把尉兰从地上抱了起来。 尉兰抓住全阿虹的手,虚弱地说着:“我没事……” 他不仅没事,还好得很。朦朦胧胧中, 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真的是天之骄子, 在与那些数据的斗争中, 他已经逐渐地占据了上风。 他又一次活了下来!就像在崩裂的心圣世界、爆炸的D区控制舱、章鱼怪建造的“心灵监狱”中活下来了一样!没有杀死他的东西,统统成为了他的垫脚石!就连残损的大脑, 也无法阻挡他成为“无上者”之后, 第二星系的真正主宰! 尉兰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看到尉兰再次开始呼吸, 全阿虹松了一口气,都快哭了出来:“尉总,您总算活过来了,我还以为……我差点再也没脸去见青哥了!” 尉兰的胳膊搭在全阿虹身上, 虚弱地拍了拍全阿虹的肩:“没……没事, 我很好……” 尉兰凌乱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 也遮住了他嘴角难以掩饰的笑意。 他并不是在安慰阿虹, 他真的“很好”,全所未有的好。他感知到了第二星系精神网的存在, 感知到了精神网上的每一个“节点”。如果他愿意,可以随意地代入任何一个“节点”的视角,可以像操纵提线木偶一样控制他们, 可以让他们生, 也可以让他们死…… “谢谢……”尉兰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疲态尽显的彭宪德,“我会努力为第二星系的民众们挣出一条活路的。”. 对于长期受到精神网支配的民众来说,主神的忽然掉线是让人难以忍受的。 这不仅是信仰的崩塌, 更重要的是,他们并没有独自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 现在,却又遇到了最为紧急的情况。 第二星系,尚未解决的变异区,以前所未有的凶猛之势吞食周围的一切;而被制服、被解决的变异区,不知怎么又“活”了过来,悄然带走了在不毛之地上辛勤开垦耕种的人们。 韩氏集团制造的克隆人们,因为韩林的失踪变得群龙无首。可即便他们每个人都变身为超级异能者,一个人能在五分钟内解决掉一个变异区,也远远跟不上变异区产生与“复活”的速度。 从第一个变异区出现,到现在已经有五年。五年间,卷入变异区的人口数量已经接近千万。要说第二星系的人多么恐惧不安,其实是不存在的。无上之神过去也时常教导他们,不要畏惧死亡,死亡是成为圣徒的必经之路,为了神的使命而死,是他们人生中最大的幸运。 所以,在卷入变异区后,第二星系的民众也是相对镇定的。露白星别墅区的老太太,依旧在固定的时间里,推开窗户笑容满面地朝路人打招呼;热衷园艺的中年男人,依旧在自家后院里推着除草机除草;光鲜漂亮的家庭主妇,依旧拖着巨大的垃圾袋,走向车库旁的垃圾桶…… 当窗下的道路、后院的草地、还有车库的墙壁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皮肤的纹理时,出于基因里的生存本能,他们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惊慌的。 但惊慌的情绪很快就平复了下来,转而变成了生命即将结束的失落。 到这儿了,这就是他们的一生。 三十年前,老太太是东临自由联邦的一名流浪l女,人到中年的她,连卖l身都已经没人搭理。倒是对“无上之神”的信仰,让飞行器都坐不起的她,坐上了似乎有一整个世界那么大的星际飞船。来到第二星系后,她生下了八个孩子,得到了一幢过去做梦都不敢想的白色别墅,此生已经别无所求、别无所惧。 三十年前,中年男人还是一个瘦弱不堪的年轻人,不是混迹在街头小巷,一哄而上地抢劫外地游客,就是和五十几个同伴一起,蜷缩在监狱污水横流的地板上。对“无上之神”的信仰,让他获得了从来没有机会获得的知识。他来到第二星系,成为了一名建筑机械工程师,参与了数十款建造机器人的研发与维修,还有了温柔美丽的妻子和十四个各有所长的孩子。 三十年前,家庭主妇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和另外十一名女孩一起,生活在一个不到十二平米的集装箱里,等待着被买家相中的机会。那时的她,永远也不会想到,哭着将她送给人贩子的父母,会像神明一样降临在集装箱外,用奇异的法术杀死那些看管她们的人,把她从人贩子手里抢夺回来……她和父母一起,来到了第二星系,有了体贴能干的丈夫,还有了十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死亡可怕吗?被怪物吞食可怕吗?好像的确是可怕的。可他们已经拥有了他们所能想象的、最美好的一生。 那些贵族世家们,过的日子无非也就是这样吧?有着大大的房子、精致的花园、装满的冰箱、干净的衣服…… 老太太盯着皲裂的路面,缩回了推开窗户的手。中年男人盯着翻滚的地皮,放下了手里的除草机。家庭主妇盯着躁动的墙壁,松开了手里的垃圾袋…… 下一刻,他们集体朝中年男人的飞行器走去。无需任何言语,无需任何命令,他们的行动比训练有素的特工还迅速,合作比一起作战的战友还顺利,从停下手中的活计,到飞行器升空,仅仅用了40秒时间。 露白星城郊的上空,飞行器几乎连成了一片,就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整齐划一地往几艘星舰所在的方向撤退。 变异怪物还打算按照以往的套路,吞几颗脑子,制造一点恐怖幻象,吸引更多“猎物”进来,却没料到平日里拖拖拉拉、磨磨唧唧的人类,能作出这么快的反应,顿时给整懵了,当即卸下所有的伪装,疯狂地消化着变异区的道路、建筑、动植物,甚至变异出美好的幻象,试图留下上面的人类。 但这些人类,就像上了发条一样,不为所动地走上飞行器,不为所动地飞向星舰…… 赫帕星上空,太空舰队终于从“一盘散沙”,飞出了一点队形。 虽然,章鱼怪可以瞬间转化核导l弹、电磁炮、高能电磁波等一切毁灭性力量,有着同样转化能力的变异怪物却不可以。 变异怪物的转化,是相对缓慢而悄无声息的。最常见的情况,就是一片区域,已经经过完全的消化,成为了变异怪物的身体,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模拟着被吞食掉的人类原来的生活轨迹。 一方面,这些变异怪物通过这种方式吸引人们进入自己身体;另一方面,它也需要这么一个伪装,能让它长久地蛰伏在这片土地上,而不引来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疯狂轰炸。 此刻,它们脱去伪装,集结在赫帕星的上空,也是因为“无上之神”告诉它们,没有神的庇护,这群人类就是一盘散沙,没有神的应允,那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连使用的机会都不会有。而唯一能对他们下命令的人,会留在赫帕星上,成为“主神”的一份大餐。 它们没有料到,这些“散沙”这么快就重新聚集在了一起,成群结队地飞掠过它们的上空,毫不吝惜地投下各种核l弹、导l弹、核导l弹、电磁炮弹,行动迅速犹如蜻蜓点水,造成的结果却像蝗虫过境…… 赫帕星地表,顾青又一次被章鱼怪“吐”了出来,连带着另一批幸运的机械人和异能者。 虽然只是重复之前的经历,这种感觉却并不好受。顾青紧张兮兮地望向周围,发现这些被吐出来的人,全都安安静静地看着同一个方向。 顾青跌跌撞撞地朝那个方向跑去,在人群的中间看到了尉兰,依靠在全阿虹怀里、似乎已经晕死过去的尉兰! “兰!”顾青大吼了跑了过去,从全阿虹那里把人夺了回来。 还好,尉兰鼻息还在,并没有死去。第二星系的这些人,一个一个都看着他做什么? “青……青哥,”全阿虹小心翼翼地道,“尉总还好,太空舰队马上就要来了,会带着咱们离开这儿。” 顾青坐在地上,紧紧地抱着尉兰,像抱着自己孩子。 彭宪德坐在他对面,不仅不感谢他救了自己的命,还皱着眉头盯着他看,好像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样。 不过,要是太空舰队真能突破变异怪物的防线,过来接走他们,彭宪德也算是救了他,要盯着看就盯着看吧,他也不怕被人看。 顾青的怀抱,让尉兰“醒”了过来。一开始,尉兰的眼睛还找不到聚焦,不过当他看清顾青后,便缓缓露出了一个苍白、憔悴、孩子气的笑。 天上,一支重火力舰队,终于突破防线飞了下来,停留在距离赫帕星一百米左右的上空。 赫帕星的机械人们在彭宪德的指挥下往星舰上飞去,彭宪德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顾青和尉兰身上。 “跟我们走吧。”彭宪德沉声道,“我不会强迫你们做任何事,也无法强迫你们做任何事。” 彭宪德第二句话显得有点意味深长,不过顾青没有在意,他的全部心神都在尉兰身上——如果尉兰同意跟彭宪德走,他二话不说就把尉兰带上星舰;如果尉兰选择留下,或者去地下城,他或许得再被“消化”几次,但总会找到办法。 “跟彭将军走吧。”尉兰靠在顾青怀里,虚弱地道。 “让他来帮你。”彭宪德用眼神示意着旁边的机械人,那机械人迅速变形成小型飞行器的形状。 顾青一点也不想坐上这架飞行器,这相当于被人抱上飞船,而他完全可以召唤一条火龙,将他和尉兰送到天上。不过,看着尉兰现在的状态,他还是放弃了尊严,选择了更为舒适的交通工具。 上了星舰,顾青没太担心航行问题,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尉兰身上。 他向彭宪德要到了整艘星舰配套最完整、环境最优雅的套间,先把尉兰放进手术仓中,从头到脚地做了检查,再替尉兰换上睡衣,把人放进舒适的羽绒被中。 “睡一下。等下还要加速。”顾青轻轻地吻在尉兰额头上。 “不睡。”尉兰忽然抓过顾青的一只手,眼中露出孩子气的渴望,“我想要你。” 顾青看着尉兰炯炯有神的眼睛,就知道尉兰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想在这个时候来一发。不过,尉兰这个时候的身板,顾青还真不敢随便动他。 顾青一只手撑着自己,缓缓俯下l身子,吻着自己的珍宝,不带情l欲的那种吻,密密麻麻的,好像尉兰是天下最为珍贵易碎的瓷器。 “我没有失忆。”尉兰道,“我看着像回到了五十年前,但我没有失忆。我还记忆,那天你是怎么……” 尉兰凑到顾青的耳边,描述着他们上一次的经过。 顾青脸红了,青涩得好像初经人事的少年,却又故作老成地摇着头站起身,一脸见过大风大浪的表情。 “你想上我,还是把身体养好吧。每涨五斤肉,我就让你上一次,说话算话。”. 真界。 莱夏坐在美轮美奂的白色城堡中,听着身边的潺潺流水、鸟语花香,久久地说不出一句话。 他能说什么呢?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妙,“真正”的世界里,他能通过吃那种巧克力豆一样的药丸子,获取创造或者毁灭的力量,而被某个创造者“创造”的世界中,他还得辛辛苦苦地做任务,才能购买飞行器和交房租。 “你现在能安定下来了吧?”“水手”一边吃着刚摘下来的水果,一边说道。 圆桌周围,还坐着一圈和“水手”差不多大年纪的“朋友”,要么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要么逗弄着花丛中飞舞的蝴蝶。 莱夏安静地坐了一段时间,试图将自己融入美景与美食之中,最后还是呼了一口气,道:“我还是没办法接受,什么也不做,就等着那个什么叙蛊人再一次投放武器过来,把我们都化成能量。” “创造一个新的世界,确实是个好方法。”“水手”道,“不过,古西陆文明又是设立百尊雕像,又是创造十二圣主的,那么努力地保存下文明的火种,结果创造的世界招来的妖魔鬼怪比咱们这儿还多,灭亡得大概率也比咱们还快,最后到底图了个什么?给那些高等文明提供更多的能源吗?” “我昨天刚听说,那个世界竟有人拿末那人的武器,培养出了一些具有转化能力的怪兽,你说可怕不可怕?”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生道。 “水手”叹着气,摇着头:“叙蛊人、末那人,现在又来个什么‘变异怪兽’,真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真想不通有人为什么愿意放弃真界,去那种地方。” “我们在这里,虽然什么都有,却也什么都没有——没有学校、没有考试、没有公司、没有业绩、没有奋斗目标、没有人生理想、没有悲、没有喜、没有未来、没有希望……当然有人宁愿去下世界,也不愿意在这里待着。” “如果只是‘去那个世界’就好了,现在问题就是,现在有一些人,拿着咱们这个世界的力量,去下世界呼风唤雨,成为人上人,以伤害他人为乐。” “你说的是‘入世会’吧?” “‘入世会’是什么?” “‘建筑师’前些时候带回来的消息,你不知道吗?那是北大陆联盟金字塔最顶端的那群人,搞的一个变态俱乐部呀!你想了解,就去水镜宫找镜姐看看。不过我保证,你看了三天都吃不下饭。” “……” “……” 莱夏听着少年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入世会”的事情,心中忽然就作出了决定。 “我决定了,”莱夏清清嗓子,打断了少年们的谈话,“我要回去。” 少年们逐渐止住了讨论。直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才继续道:“我要回去。你们不是有什么‘建筑师’、‘魔法师’、‘守门人’什么的,都回下世界去了吗?我也要像他们一样,我要用我的力量,让那个世界变得更好。” ……跟年轻人们在一起待久了,他还真有点“返祖”的迹象…… 少年们怔怔地看着他,最后,还是“水手”说道:“你要回去,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的力量不可以比下世界灵力最高的异能者更强,这是真界的规定。否则,你就要上咱们的通缉名单。” 这群二十岁不到的毛头青年,威胁人的方式简直令人想笑。不过莱夏并不怀疑,以他们的能力,这个“通缉名单”可比联盟的“通缉令”有效多了。 “好,可以。”莱夏果断地道,“把我的力量削弱至下世界最强大的异能者那种境界。” 少年人们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最后,还是“水手”出面,为难地道:“别人还行,你不行。你掌握的是毁灭之力,这种力量的属性本身就太强了,除非你完全剖离异能,否则你还是不能离开这里。” 第274章 第三舰队 第二星系, 第三舰队主舰,咖啡厅。 咖啡厅建在舷窗附近,一侧是大画幅的落地玻璃,卡座背后种植着茂密的绿植, 给人独立隐蔽的感觉, 灯光幽暗而暧昧, 属于三十年前流行的装修风格——虽然这种以“保护隐私”为宗旨的风格,对于第二星系的民众来说, 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在取得进入第二星系的门票时, 他们已经将灵魂的一部分献祭给了“主神”,“主神”将无时不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乃至每一个想法,如果祂愿意,甚至可以控制他们的行为、塑造他们的想法。 正是因为第二星系更早进入“全民节点”的时代,电子监控设施反而是极少的, 即便这种由“电子神经”控制的可变型飞船, 内部也极少看到摄像头、以及以各种形态出现的监听设备。 这种环境, 反而给了顾青久违的放松感, 毕竟,他有记忆以来的大部分时间, 都是个生活在农耕时代的“原始人”,并不习惯那种无处不在的监控。 他坐在靠近舷窗的咖啡厅中,一边划着平板电脑, 查阅第二星系如同沙漠一般贫瘠的互联网, 一边悠闲地喝着“下午茶”,等待着他爱人的到来。 现在距离闯过赫帕星上空的“包围圈”,已经有五天了。 事态依然紧急, 因为他们是与一群有着无限转化能力的太空生物作对,甚至无法确定对方到底在哪些地方埋下了变异的“种子”,但飞船内部是没有这个感受的,精神网的控制下,飞船不需要上面的船员做任何事。除了时不时要躺进保护仓里渡过加速期,他们可以尽情地享受生活,就像生活在太平盛世里一样。 彭宪德作为太空军总司令,对他们确实相当不错,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他不仅给他和尉兰提供了主舰中最高级的套房、最为丰盛的食物,还调来了整个第二星系最先进的医疗舱,替尉兰治病及补充营养,以至于顾青都有点后悔作出五天前的那个约定……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尉兰便出现在了咖啡厅的门口。尉兰已经完全不是刚被章鱼怪吐出来时的模样了,他梳了一头干净利落的背头,下巴上的胡渣刮得一干二净,脸颊圆润了一些,带着浅浅的酒窝,穿着一身一看就十分昂贵的定制西装,完美得随便拍张照片就能放在杂志封面上。 和尉兰的形象比起来,顾青简直普通得像个银行中层职员、保险公司经理,或者高级餐厅的服务员。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感到不自在,他不是在和尉兰相亲,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超越了物理上的形态。尉兰仍然愿意打扮自己,当然最好不过;尉兰就算连个人形都没了,他对他的爱也不会减少一分。 “兰儿……” 尉兰刚靠近,顾青就想要站起来,和他拥抱亲吻,但还是忍住了。他本质上,仍然是个含蓄内敛的古代人,除非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并不习惯在“公共场合”太过亲密。 尉兰在他对面坐下,凑过来和他接了个吻,随即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个东西:“你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顾青希望是个戒指,他曾经买过两只对戒,一只因为他火焰化的能力,被扔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一只还静静躺在星宏号起居舱的骨灰盒里。 虽然,那只戒指很快就给他们带来了悲剧,但并没有给顾青造成心理阴影,时机合适的时候,他仍然希望能与尉兰结婚,向整个宇宙公告他们这一对。 不过……顾青很快看到,尉兰拿出的并不是戒指,而是一个装满液体的玻璃管。玻璃管中,悬浮着一枚小小的芯片。 “彭宪德分了一部分权限给我。”尉兰看着芯片,又长又密的睫毛挡住了他的眼睛,“这几天,我都在帮他管理精神网。你也应该加入进来,第二星系精神网,和星宏号精神网完全不是同一个量级,你应该体会一下……这种感受……” 顾青并不意外,他们能成功躲避太空生物的围剿,里面有尉兰的一部分功劳。尉兰是“智慧云系统”的初代体,对于精神力的掌控并不比来自西陆的古神要弱。第二星系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他如果是彭宪德,也会把一部分精神网交给尉兰管理。 不过……这毕竟是曾属于“无上之神”的精神网…… 顾青看着芯片,内心十分纠结。 尉兰握住他的手,把玻璃管放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我在植入芯片前,对精神网已经做了全面的检查,‘无上者’已经完全抛弃它了,我是精神网所有的节点里,权限最高的心灵领域异能者。等咱们安全了,我立马着手消除大家对‘无上之神’的盲目信仰。” 顾青看向那双令他痴迷的棕色眼睛,将芯片放进裤子口袋:“好,你想让我接精神网,我就接精神网。不过,这次你可不能随便读取我的想法了。” 英俊的服务生给他们送上了精致的甜点。 俩人一人拿一根勺子,舀着餐盘中的冰激凌。冰激凌还没吃几口,他们便又吻到了一起,品尝着对方嘴里冰凉甜蜜的味道。 “我们结婚吧……”顾青低声呢喃,“……等我们安全了……” 尉兰抬起头来,目光沉醉而迷离:“等你成了我的顾将军,我们就结婚,我要让我们的婚姻有法律意义。” 顾青被尉兰吻得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去思考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下午茶过后,尉兰牵着他的手,来到医疗舱替他植入了芯片。 尉兰开始通过芯片,向顾青传输一些第二星系的数据。 他说得不错,第二星系精神网,和星宏号精神网完全不是一个体量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像刚开始进入“真界”时那样,被过量的数据“烧灼”得几度昏死过去。 每次迷迷糊糊地醒来,尉兰都搂抱着他,温柔地抚摸着他几乎烧成焦炭的身体。 “你……你……烫……”顾青艰难地发出声音,试图让尉兰放下他。 但尉兰完全没有这个打算,甚至还想吻他。 顾青努力控制着自己,压抑着火焰化的本能……他的身体终于平静了下来,神志却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 有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名机械人,正和自己的战友一起,拿激光刀砍向皮糙肉厚的变异怪物。有时候,他以为自己是艘战舰,不断地发射着肚子里的电磁炮弹。有时候,他以为自己是个包裹在纱袍里的修行者,和一群修行者一起跪在幽暗的房间中做着祈祷。有时候,他又以为自己是个老太太,回忆着年轻时艰难求生的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又经历了多少的人生,顾青终于醒来了,眼角带着泪水,仿佛经历了几生几世的沧桑。 “你还好吧?”尉兰还在旁边,替他端茶倒水,拿毛巾擦汗。 顾青点点头:“我感觉我成为了所有人……不仅是人,还有房屋、飞船、世间万物……” 尉兰嘴角带着笑:“正常。这是精神网,你是精神网的管理员……之一。如果你想,你可以随意读取他们的想法,控制他们的行动;不过前提是,你还得分出一部分自我,告诉自己你并不是他们,他们只是你控制的‘游戏人物’、只是你的‘提线木偶’而已,千万不能入戏太深。” 这是不对的……谁都不应该有这种权限……他、尉兰、无上者,都不应该有,顾青心道。不过,他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给尉兰泼冷水,如果不是尉兰,第二星系的很多人,恐怕早就成了变异怪物的食物。 “你知道我是怎么提醒我自己的吗……”尉兰又凑了上来,温热的鼻息里带着对顾青的渴望。 顾青应付地亲了他几下,拒绝了他的邀请:“……最近有点频繁了……” “我已经重了五斤。”尉兰道。 “那是假象。”顾青转了个身,顺势把尉兰按进双人床边的小沙发上,“没人能一天长一斤。” “你去哪里?” “找个地方坐着。”顾青道,“我想练练控制飞船。” 尉兰当然不可能放过顾青,他跟在顾青身后,来到飞船的控制舱。 控制舱里气氛很严肃,彭宪德正和几个属下一起,讨论着变异的速度、远方的战况,还有民众的撤离情况。 看到尉兰的到来,彭宪德明显地顿了一顿,似乎还有点紧张。 尉兰一点也不严肃,和顾青拉拉扯扯的。顾青以为他要进驾驶室,他却在彭宪德他们面前停了下来,一把将顾青拉向空着的座椅。 “彭将军,给青哥说说现在的情况。”尉兰一副大爷样地躺在座椅上,对彭宪德发号施令。 彭宪德兢兢业业地展开第二星系的全息图。 “我们现在仍处于鏖战中。”彭宪德道,“自从……尉先生答应接管一部分精神网,第三舰队就是绝对的中心。以我们为圆心,半径1光时范围内,我们先后击溃了5只大型变异怪物,撤离了一千万左右的人口;1光时范围外的空间站,情况不容乐观,无论是我们这边的指令传过去,还是那边的信息传回来,都有1小时左右的延时。我已将精神网的控制权下放到当地的负责人,不过他们能做的,最多就是通过精神网下一下指令,能不能逃离还得看民众自己。 “现在,变异怪物基本上也放弃了星系内部,而把重点放在了跃迁点上。本星系一共11个跃迁点,包括通往第一星系的天然跃迁点,和通往其他星系的人工跃迁点。这11个跃迁点附近的空间站,基本都有变异的迹象。星系内部的变异怪物,现在也在往跃迁点赶。” “我们现在是前往连接第五星系的跃迁点?”顾青看着星系全息图道。 “是。”彭宪德道,“第五星系是除一、二星系外,开发得最为成熟的星系,里面虽然也有变异,但我和尉先生一致认为,变异怪物是可以解决的,安置一千万的人口,却需要足够成熟的星系。” 顾青伸出一只手,滑动着控制舱中央的全息图。 将整个星系包括进去的全息图非常复杂,不是一般人能看得懂的。但顾青现在显然拥有了更高的权限,他的思维只要稍稍对地图上的某个点产生了好奇,他的眼前就会出现那个“节点”所看到的画面。 那是一个摇摇欲坠的空间站。 空间站的电路被侵蚀了一部分,滋滋作响的照明设备明明暗暗,空旷无人的大厅影影幢幢,像极了恐怖电影中的场景。“节点”按照精神网设定好的程序,走向停放飞船的停机舱。但已经太晚了,停机舱已经完全不是以前的停机舱了,白色的墙壁上本来有着皮肤的纹理,随着他的到来,这些纹理隐没在了墙壁深处。停机舱里的飞行器,同样也是变异怪物伪装而成的。 放在这个时候,逃亡已经不可能了。程序的设定,让“节点”抬起脚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空间站最深处的能源舱——如果不能逃亡,下一步就是尽其所能地毁掉空间站。空间站的电控设施已经失灵,也就是说无法通过精神网执行自毁程序,但他还没有“失灵”,他必须完成上级下达的命令,那是他的“使命”…… 电梯已经不能用了,他来到楼梯间,发疯一般向上跑着。变异怪物知道已经骗不了他,也不再进行伪装,楼梯间墙上的石灰脱落下来,开始变软、变湿、变臭,变成了一截充斥着黏稠分泌物的“肠道”。他下意识地挥手放出了一条火龙,在变异怪物的“肠道”上撕咬出一条巨大的口子。 楼道外面,还保留着一点空间站的样子,他凭借记忆,乘坐火龙往能源舱所在的方向飞去,轻松地来到了那个至关重要的房间门口。 能源舱的舱门当然不是他的权限所能打开的,不过他不是普通人,他是强大的火系异能者。他用意念升起的火焰,很快就熔化了那道厚重的舱门。 门内,是能让整个空间站独立运行五年的核燃料…… 如果这些燃料还是燃料,而不是变异怪物的伪装;如果变异怪物的进食需要一个过程,而它还没来得及消化掉这些核燃料…… 引爆这些燃料,一定能炸死整只变异怪物! 顾青伸出了手,下意识地便要释放出一条火龙。 忽然,顾青的脑袋剧烈地疼痛起来——我到底是谁?我到底在哪里?我到底在干什么? 顾青从那个“节点”身上抽离了出来。一方面,他依旧共享着那个节点的视角,看着对方看到的一切;一方面,他又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顾青,自己正坐在第二星系太空军第三舰队的主舰上,而不是那个被消化了60%的变异区。 他应该……或者说系统施加在“节点”身上的指令,让他觉得他“应该”,引爆这些核燃料,引爆这座空间站。 这座空间站的变异程度达到了60%,不,62%,飞船也被完全地消化了,他们已经没有离开的机会,引爆这座空间站,毁灭这只变异怪物,是最优的选择! 可为什么属于顾青的那一部分意识又那么的痛苦…… 不,这不应该! 他没有权力……没有权力让人去送死……他并不是他,他只是精神网的一个管理员,他只是一个管理员……他应该做的事,只有让他们求生,而不是让他们求死…… “节点”伸出了手,艰难地把手缩了回来,再一次伸出手,又再一次把手缩回来……顾青作为管理员的意志,与“节点”身上自带的“指令”打起了架…… 顾青最终获得了胜利。他再次沉浸到“节点”身上,通过对方的眼睛,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变异区里面的人并不是无可救药的。他刚来到第二星系时,彭宪德布置给他的任务,就是解决变异区。而解决变异区,除了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找到变异区的主脑,杀死那颗、或者那几颗脑袋! 主脑……主脑……主脑会在哪里? 顾青迅速地回忆着之前解决变异区的经过——第一次,是尉兰利用变异怪物对他系统的渴望,引诱对方带他去见了“主脑”;第二次,是尉兰推断出堡垒与主脑之间的距离相等,利用精神网对主脑进行了“定位”;第三次…… 没有第三次了,第三次他们压根就没有找到主脑,而是被变异怪物带到了第七星系,成为了高级文明释放武器的“门”。 顾青忽然感到一阵气馁,解决的两个变异区,都不是他找到的主脑。他做的最多不过是在第二个变异区,识破主脑制造的障眼法,把刀插l进了假尉兰的脑子。 不过,就算再难,这也是他应该做、也必须做的事。 顾青摇着脑袋,往后退了两步,没想到却撞在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冷冷地看着顾青,目光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有的。 “你到底在做什么?”小女孩用责备的眼神看着顾青,随即伸出手,一把火往能源舱内部烧去…… 第275章 实战与训练 顾青“入戏太深”, 没能及时地“抽身而出”,以至于过了十分钟,整个人都还是懵的,瘫坐在控制舱的座位上, 目光找不到聚焦。 尉兰还在给他端茶倒水, 不过举手投足间, 都带了一点小媳妇式的怨气。 “是你……”顾青看着尉兰,虚弱地道。 “你到底在做什么?”尉兰站在他身前, 神情语气都和小女孩一模一样,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又给我们增加了一只完全形态的变异怪物?” “我想……” ……我想找到主脑,“解决”掉变异区, 而不是炸掉变异区,还有上面神志尚存的人…… “哈。”尉兰气笑了,“如果变异区的‘主脑’那么好找,我会不让他们去找?” 顾青看着茶杯周围的水渍, 一时无话可说。 这才是他成为管理员的第一天, 他就自以为是地做错了事, 差点害得他们又多了一只劲敌。 顾青真心实意地羞愧了起来。 尉兰看见顾青这个样子, 气很快就消了,一屁|股坐到顾青面前的圆桌上, 抓住顾青的头发,扬起顾青的脸庞,吻在他的嘴唇上。 彭宪德还有好几名指挥官都看着他们, 尉兰一点也不尴尬, 像安抚受伤的动物一样,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顾青的头发:“你好一点了吗?” “我头有点疼。”顾青一头埋进臂膀,趴在了桌子上。 尉兰是对的, 现在是第二星系生死存亡的时刻,稍稍有一点不慎,只会有更多的民众失去生命…… “尉先生是对的。”彭宪德又一次提醒顾青,“尉先生是心灵领域异能者,如果没有尉先生一直通过精神网给他们下令,我们不会有现在的战斗成果,更不可能在短短五天内撤离一千万的人口。” “是我的错,我把事情想简单了,总觉得找到主脑就好办了。”顾青抬起头来,对尉兰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小插曲过后,彭宪德继续介绍第二星系的情况。 第二星系太空舰队编号为01到08,他们所在的舰队,便是编号为03的第三舰队。每只舰队的编制基本相同,都是由一只可容纳数千人的航母级主舰,二十只小型先遣舰,十只中型战斗舰,四只大型运输舰构成。其中,只有中型战斗舰有一定的变形能力,是第一星系三十年前派过来的那批星舰的仿制品,受到主脑控制,类似于龙修号。 比起寒碜的太空舰队,第二星系的空间站倒是有许多,编号从001到438。这些空间站各有各自的功能,有的是能源加工厂,有的是机械制造厂,有的是克隆人繁殖工厂……对于这些空间站,彭宪德的权限并不大,他能控制的,仅仅只有跃迁点附近的空间站而已,而即便是他手下的空间站,现在也成了变异怪物的天堂。 现在撤离的一千万人口,大部分都是原来露白星、翰墨星,以及查普林星的居民及驻军。从空间站中撤离的人,总共加起来还不到十万。 听着彭宪德介绍,顾青才渐渐明白了一些过去没弄明白、也不屑于去弄明白的问题,那就是第二星系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万众一心。 虽然所有人都是“无上之神”的忠实信徒,第二星系却大致有四股势力——一股是以彭宪德为首的技术派;一股是以珈梨为首的异能派;一股是以韩林为首的实业派;一股是以斯蒂尔斯为首的隐士派。 其中,彭宪德与韩林的关系较好,一个需要发展科技,提高军事装备,一个同样需要发展科技,提高生产能力。第二星系能在短短三十年内有这般规模,九成都是这两个人的功劳,但“无上之神”并不信任他们。 这位来自西陆的“古神”,对现代科技有着天然的抵触情绪,比起可能被黑客入侵的电子机械,祂更信任通过灵智领域法术控制住的“人”。于是,祂通过选拔体系,将全星系灵力最高的信徒全部集中在了无上神殿;再在赫帕星建立地下城,试图仅仅通过法术和灵力,就让赫帕星拥有和星际飞船一样的行动及防御能力。 珈梨和斯蒂尔斯关系不见得多么好,但他们在第二星系的地位,都是依附于“无上之神”的。 如今,“无上之神”抛弃了他们,斯蒂尔斯自寻去路,离开了第二星系;彭宪德被章鱼怪吞掉,吐出来后却莫名其妙地势头大盛;珈梨只好带着手下的异能者,投靠彭宪德。 “无上之神”离去,第二星系的人们才终于有了拧成一股绳的感觉。“无上之神”给他们带来的影响,却并没有随着祂的离去消失。 就像现在,连顾青这个迟钝的古代人都能明显地感受到,第三舰队主舰的可操作性,还不如第一星系的运输船红远号。 精神网的控制范围,只有1光时左右的半径,同样有这样的原因——“无上之神”从来都是亲自命令自己的信徒,而不像第一星系那样,通过一个系统化的程序。否则,完全不需要尉兰通过精神网控制这些“信徒”,只需要把“逃离、否则自毁”的命令植入他们脑中的芯片就可以了。 “我邀请尉先生成为管理员,一是因为他有足够强的控制能力,二是希望他能像开发‘智慧云系统’那样,开发一个属于第二星系的智能系统。这个系统能够调节我们的情绪、了解我们的特长、传授我们以知识、教导我们以善良。”彭宪德铿锵有力地道,“这样,就算我们以后不再聆听到神的旨意,也能够在合适自己的位置上,发挥最大的光和热;就算不再接受到神的调配,也能不惧牺牲地冲上前线,用生命保护更多的人!” 彭宪德永远都是一副严肃、正经的样子,尉兰却好兄弟一样拍着彭宪德的背,跟彭宪德打哈哈:“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建个像‘智慧云系统’那样的系统嘛,小意思,我保准建得比第一星系还完善……” 顾青尝试着,将注意集中在星舰、而不是“信徒”的身上,没想到这事竟比他想象得要顺利得多! 第三舰队星舰虽多,但由精神力控制的“神经纤维”,加起来可能都还没有红远号那么多! 他的感官很快就沉浸到了飞船身上。 他成为了三十五只“巨鹰”,以五分之一的光速在太空中翱翔着。四面八方都能看到巨大的阴影,有些阴影追赶着他,有些阴影对冲向他,有的阴影和其他阴影连成了一体,向他笼罩过来……但他高超的飞行技术,让他每次都和阴影擦肩而过,没让阴影触碰到他的一丝一毫。 尉兰触碰到了他,温热的鼻息让他从星舰的视野中抽离了一部分出来,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那些“巨鹰”——它们都是星舰,而自己只是在控制这些星舰而已,就像在玩一盘开飞机的游戏。 “……我们一人十只先遣舰、五只战斗舰,合击前面那只变异怪物,怎么样?”尉兰对着他的耳朵道。 顾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十只先遣舰和五只战斗舰脱离了他的掌控,加速往前飞去。 顾青也在加速,很快,他就看清了那只变异怪物的样子。那是一只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巨兽,它有着空间站一般的巨大体型、鱼类的流线型身体、爬行动物的厚重皮肤和金色眼睛,还有比可变形飞船更可怕的变形能力。 如果说这只变异怪物是只鳄鱼,中型战斗舰就是从鳄鱼身上掠过的小鸟、小型先遣舰就是鳄鱼看都不会看一眼的蚊蝇。 变异怪物浑身都是眼睛,它早就注意到了身后加速的星舰,竖瞳中露出一丝贪婪之色。接着,它就开始变形了,它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扁、变薄,露出黑色皮肤下白色的筋膜、还有筋膜下粉红色的肉。 这些变异怪物,一点也不害怕飞船的高速冲撞,只恨不得飞船能来得再多一点、再快一点,能让它们有更多可供消化的食物。 “不要被它吃了。”尉兰轻声提醒着顾青。 先遣舰再次加速,向变异怪物上空飞去,与此同时发射出高能电磁波,不断破坏着怪物边沿新长出的嫩肉。怪物试图通过变形从底下包裹住飞船,不过飞船在顾青的控制下,灵敏地从尉兰撕裂开的口子里飞了出去。 合围之势终于形成,怪物无论如何变形,都无法将他们全部包住。无数电磁炮弹冲击在它边沿最为薄弱的地方,制止住了变异怪物的生长之势。 与此同时,第三舰队集体开始加速,终于冲破了变异怪物们形成的包围圈。 顾青从星舰视角退了出来,正好对视上了坐在桌子上的尉兰。 他和尉兰相视而笑,一次成功的合作终于消除了方才的小龃龉。 顾青从前就有操纵飞船的经验,现在从操纵一只可变形飞船,到操纵多只变形程度不那么高的飞船,转变并不困难。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合作,突破了一群又一群变异怪物的围攻。而彭宪德也收到了另外七支舰队传回来的消息,他们预计将于七天后,在连接第五星系的跃迁点附近汇合,对跃迁点附近埋伏的无数变异怪物发起冲击。 这一切,对于生活在第三舰队主舰上的人来说,虚幻得就像游戏世界里发生的故事一样。即便在加速冲出重围的时候,主舰上的重力也并未超出人类不可承受的范围,他们甚至不需要躺进休眠仓,加速就已经结束。 干净明亮的训练室,宽敞舒适的起居舱,环境优雅的咖啡厅,让顾青有种重新回到自己刚重生到这个世界时的感觉。只不过,他的搭档从莱夏变成了尉兰。 尉兰不仅是他的搭档,更是他的爱人、他的教官、他步入灵性世界的导师。尉兰看向他的眼睛里,永远燃烧着一团看不见的火焰,他在这团火焰的照耀下,近乎野蛮地成长着。 “下一步训练计划,像控制这些飞船一样,控制第二星系的民众。” 有着柔软墙壁的训练室中,尉兰对顾青道:“你原来不是灵智领域的异能者,一开始可能会有点困难,很容易陷入到某个个体的视角中,但我会帮助你。” 说着,五个穿着作战服的年轻人出现在了训练室门口,他们的身后,跟着一架两米高的人形机甲。 尉兰并肩站在顾青身旁,像打量几件流水线出来的产品一样,打量着五个年轻人和一架小型机甲,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 “现在,你的目标就是控制这五个人类,让他们与这副机甲作战。”尉兰道。 五名年轻人整整齐齐地站成了一排,他们穿着相同的衣服、体型是一般的健壮、长相也较为相似,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造出来的机械人。 可他们不是,他们是真真正正的人类。顾青意念一动,就知道了他们是哪家出生的孩子、童年是在哪里度过的、参与了哪些训练项目…… 巨量的数据涌进脑海,顾青捂住太阳穴,倒抽了一口凉气。尉兰搂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喃:“没事的,没事的,你成为管理员时,就已经踏入灵智领域了,只不过你、甚至是彭宪德,都不太会用这种‘异能’。你们只会通过精神网下令,把指令打在对方的视觉皮层上。但这其实是一种非常低效、而且无法保证效果的方式。 “我刚成为灵智领域异能者的时候,想要读取一个人的记忆,还要像翻书一样地翻阅,是件相当消耗灵力的事情。但你们现在不需要了,植入了芯片,一个人全部的思想和记忆都会数据化,这些数据全都储存在精神网中,就像储存在电脑硬盘中一样。你的意念,就是对这个电脑作出指令。你不但要学会作出‘读取’的指令,更要学会作出‘关闭’的指令。现在,尝试一下,关闭它们,不要再让这些记忆干扰到你……” 尉兰声音低沉,又絮絮叨叨的,的确颇有催眠的效果。 顾青终于从杂乱无章的记忆中抽出了身,回到了宽敞明亮的训练室。 “很好。”尉兰给了顾青一个鼓励的眼神,“现在,不要把他们看作人类,把他们看作由你控制的机甲,开始和那副人形机甲作战吧!很快,你就会发现,控制人类一点也不难。他们身上没有电磁炮、没有激光枪、没有疯狂转动的电锯、没有可变形的部件……他们有的你都有,你需要做的,只是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注意,分散到他们身上,想象他们是以怎样的方式,打败眼前的机甲……” 两米高的人形机甲已经启动,它的表面并不光滑,而是坑坑洼洼的,头部仿佛遭到严重侵蚀的钢铁面具,属于眼睛的两个窟窿里,发射出黄色的光,让整副机甲显得凶狠、残暴、不近人情。 机甲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五名站成一排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们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像被抽去了灵魂的人形玩偶。 随着人形机甲越走越近,顾青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在脑海里重复着尉兰的话,试图像控制机甲那样,控制这些年轻人,“只是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注意,分散到他们身上”。 人形机甲已经来到了他们的面前,缓缓伸出一只关节支棱的钢铁巨手,一拳砸向最中间的年轻人。 “啊……”一阵剧烈的疼痛向顾青传了过来,顾青捂住自己的腹部跪倒在地。 他的身上什么也没有,中间的那名年轻人却倒在了地上,腹部被钢铁巨手砸得血肉模糊! 而那副凶残可怖的人形机甲,正毫不犹豫地向他砸出第二拳! 人形机甲旁边的两名年轻人终于有了动作,一人抱住人形机甲的双腿,禁锢住人形机甲的脚步,一人翻身骑在人形机甲脖子上,将人形机甲掀翻在地。 巨大的力量从人形机甲身上爆发出来,将这两个人甩到了五米开外的地上,再次起身的人形机甲,显得更加凶猛残暴、怒气腾腾…… 剩下站着不动的两名年轻人,也相继扑了上来,拳打脚踢,腾挪跳跃,贴身缠绕,将顾青所能想到的一切招式,招架到人形机甲身上。 只可惜,这些都是对人的招式,对于这副完全由钢铁组成的机甲,就像拿鸡蛋砸石头一样,打的是对方,疼的却只有自己,最多只不过把机甲放倒在地,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而已。 第276章 怒火 顾青想到了他和莱夏第一次和机甲作战时, 莱夏把衣服撕成布条塞进了机甲关节的缝隙中,不由露出了一个回忆过往时才有的笑。 那时的方法现在并不可取,年轻人们身上穿的尼龙作战服,并不是他们能够徒手撕碎的材料。顾青一边“指挥”着其中的三名年轻人, 将机甲按倒在地, 一边“降临”到最后一名年轻人身上, 借着对方的手释放出一条长长的火线。 火线沿着机甲的缝隙进入机甲,顾青没让火线碰到机甲深处的核燃料棒, 而是小心翼翼地绞着机甲的头部和四肢。火线熔化了一部分关键部位的材料, 终于将机甲四分五裂。 四名年轻人则像发条已经跑完一样,一动不动地顿在了原处。 顾青放松下来, 正要开口询问眼前的情况,眼角余光中,黑色的回旋镖从机甲的躯干中飞射了出来,直奔四名呆立不动的年轻人而去! 顾青已用最快速度控制住了其中两个, 另外两个却来不及了, 回旋镖划过他们的胸膛, 俩人捂着心口倒在地上。 现在, 五人当中已有三人生死未卜,顾青的训练却还没有结束。 机甲庞大的躯干在地上转动着, 不断朝四周发射回旋镖,回旋镖还会自己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下一轮攻击。一时之间, 整个偌大的训练场中, 无处不是回旋镖黑色的影子,顾青不但得控制着年轻人四处躲避,自己都得拉着尉兰连连退后。 不能继续下去了…… 顾青释放出火龙, 咬向漫天飞舞的回旋镖,接着对那块仍不安分的躯干发起了冲击。极高的温度下,躯干表面的钢铁机扩终于开始熔化,也不再有发射和接受回旋镖的能力。 终于结束了,但愿那些年轻人们还活着,而不是成了一次训练的牺牲品……顾青连上主舰控制系统,火急火燎地下令,让人把星舰上的医疗仓搬过来。 “还没完呢。”尉兰察觉到顾青的动作,语气像个被父母强行从游乐场带走的孩子。 “够了。我知道怎么控制人类了,操作上的确比控制机械更简单。”顾青打量着尉兰不够强壮、也不够协调的身体,“你做得也不见得有我好。” 说完这句话,他便大步走向被回旋镖扔中的年轻人,检查他们的伤势。正好这个时候,年轻人们也“醒”了过来,蜷缩着身子,捧着自己的胸口,疼得满脸都是冷汗,却咬紧牙关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医疗仓终于来了,不过只有一个,三名伤者只能排队进去。顾青和两名搬运医疗仓的军人一起,把伤得最重的第一个人抬了进去。两名军人随即打开随身携带的医药箱,用传统的方式给另外两人进行缝合和包扎。 看着军人们干净利落的动作,顾青知道自己并不需要做什么了,摇着头回到了尉兰的身边。 “上次见到这种伤口处理方式,好像还在两千年前。”顾青道,“这么大的一艘星舰,至少得备十只以上的医疗仓。” “第二星系这些年来生育率一直很高,一名妇女平均下来,一生会生下14.5个孩子。加上韩氏集团的克隆技术,第二星系并不缺乏人口。”尉兰道,“很多人能做的事,也就没有必要用机器代替了。” 第二星系的技术发展令人费解——一方面,太空军都是由机械人组成,唯一属于人类的部件可能就只有大脑;一方面,整支舰队的神经网络加起来还没有第一星系一艘运输船多,处理伤口的方式跟两千年前的古人一样。 技术上的落后,被他们以人口的方式填补了起来。每个人都被放在“最合适”的岗位上,成了第二星系这个大型机器上的一枚零件。 顾青回忆着他们在第二星系的经历,除了被无上神殿挑选出的异能者,他们并没有与其他女人共事过、或者作战过,哪怕在这艘星舰上,他们也完全没有看到女人的影子。 想必第二星系的女人们,生命最旺盛的时期,几乎都得待在屋子里,像下猪崽子似的,不断给星系繁殖后代,带来更多的人口。 也难怪他们在203号空间站执行任务的时候,来自第二星系的特工完全无法理解他和尉兰之间的关系。 尉兰看着顾青陷入沉思,拽着他的手,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现在是战时,等咱们打败那些变异怪物,到了第五星系,我立即着手发展技术,到时候……” 尉兰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恶魔的低语:“到时候,便是咱们生个孩子,也不是不可以……” 顾青脸上的肌肉有点儿抽筋,要是方才喝了水,现在要么把自己呛到,要么一口水喷了出来。他还是太小看现代人的想法了,他从来没想过要和尉兰生育一个孩子!他来到这个时代后学习过生物,知道这是违背生物法则的事情,不过转念一想,他们连物理法则都破坏了不少,破坏个生物法则,对尉兰来说只怕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 “算……算了吧。”顾青尴尬地笑着,“无论是你生、还是我生,都挺奇怪的。” “听你的,你说生就生,你说不生就不生。”尉兰手搭在顾青的肩膀上,把他往训练室门口推。 他们在走廊上亲了一会儿,随即来到食堂吃饭。 餐厅的一角,全阿虹正缩着肩膀、埋头苦干一只鸡腿。 顾青这些天,很少看到全阿虹的影子,全阿虹一上船,就把彩虹色的头发染成了普通的棕色,日常就是缩在自己房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瞥到顾青端着盘子过来,全阿虹整个人都绷紧了,似乎随时都准备拔腿离去。 全阿虹表现奇怪,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情。全阿虹和菲利克斯,比顾青和尉兰更早陷入到“入世会”建造的地牢中,遭遇想必也比他和尉兰更加不幸。顾青非常理解他不愿意和人接触的心理,但不能长期这么下去。长期封闭自己,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伤害。 顾青将餐盘放到全阿虹对面,毫不客气地坐下。尉兰也跟了过来,坐在顾青的旁边。 全阿虹嘴里塞满了还没来得及咀嚼的鸡腿,看看顾青再看看尉兰,继续咀嚼也不是,开口说话也不是,只能费力地咽下食物后,战战兢兢地起身给顾青尉兰一人鞠了一个躬:“尉总,顾总,你们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吃饭,难道还是来看你不成?”尉兰对着全阿虹,裂开嘴巴露出一个大大的假笑。 “这些天怎么没看到你?”顾青一边吃饭,一边和全阿虹闲聊,“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训练?” “我……我……我……”全阿虹“我”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就别折磨他了。”尉兰道,“他的人虽和我们在一条船上,心可没和我们在一条船上,怎么可能愿意植入这个地方的芯片。你说是不是,阿虹?” “也没有……”阿虹声如蚊讷,“我就是在想,我们是不是应该联系一下他们……” “是放不下星宏号,还是放不下你庄哥?” 阿虹的脸瞬间就红了,恨不得找个地洞给钻进去,眼神更是不知道往哪里放。 全阿虹喜欢庄洲,顾青并不意外,他们在星宏号上的那段时间,全阿虹已经表现得再明显不过,他甚至觉得,庄洲也明白全阿虹的心思,只是没有点破罢了。但尉兰就像拿到了某个把柄一样,拿他对庄洲的暗恋说事,让顾青不是很舒服。 “你也别这么说他了。”顾青低声道,“你不也是这么走过来的……” 尉兰的笑容凝固住了,他就像那几个被抽出“灵魂”的年轻人一样,保持着同一个动作、同一副表情发呆。过了好几秒钟,尉兰才回过神来,目光落在餐盘中的食物上,发出一声冷笑。 “你继续啊,和全阿虹说说,我当年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对了,还有些事情连你都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在拉图茨监狱的时候,都经历过什么吧?别说和菲利克斯睡觉了,我为了生存下来,和杀人犯、强l奸犯、胖得像肥猪一样的警卫、老得像具尸体的□□老大……统统都睡过觉。”尉兰冷笑着,在最不适合的时机,说出了最为不堪的过去。 “兰……”顾青试图将尉兰搂在怀里,尉兰却站了起来,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势看着他和全阿虹。 “你要是想说我也很自卑,我也曾觉得自己配不上你,那你可就全错了。”尉兰道。 “你以为我在法庭上说的是假的吗?你的一举一动,包括你跨过20年时间,包括你答应做我的监管人,包括你会爱上我,全都在我的算计之中。 “你用逻辑思考一下,要不是我激怒你,让你一气之下跨过20年,你对我那一瞬间的怜爱,能持续20年之久吗?能持续到联盟放松对我的监管、让我参加那个什么改造项目吗?”尉兰看着顾青的眼睛里,闪着锋利得刺目的光,就像顾青第一次在拉图茨监狱中见到他时那样,几乎又一次被他的眼神给伤害到了。 “还有你。”尉兰把目光转向全阿虹,“你如果接受不了让男人干,那就像个烈女一样自l杀;你如果想要庄洲将你抱在怀里,告诉你那没什么,你就去追求他。像我一样冲在他前面替他去死,死一次不够就死两次,他是个好人,总有一天会被你感动到。” 尉兰说完,饭也不吃了,气呼呼地大步离开。顾青追在他身后,不过慢了一秒,被食堂落下的大门挡在了后面,而以他管理员的权限,竟然完全开不了这扇气压门。 顾青只得回到全阿虹对面的座位上,继续吃饭,或许还得把尉兰的那一份也吃了。 全阿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青……青哥,尉总不是我,您……您不应该拿他跟我比……” 过了好一会儿,顾青终于冷静了下来,却没有看向全阿虹。 “他说的话,90%都是假的。” 顾青静静回忆着1764年开始,他和尉兰相处的点点滴滴。固然,尉兰是个很好的演员,成功地骗过了1744年的他,害他一气之下跨过了20年,但再好的演员,也无法连续表演好几个月,表演的还都是那种身体上的本能反应。 再说,也只有他尉兰相信,顾青是因为同情他,才去爱他的吧?就算尉兰一直像现在这样任性妄为喜怒无常,顾青也会爱上他的。 “不过有一点,他说得还是有道理。”顾青道,“你喜欢庄洲,没必要在这里妄自菲薄。你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了,他自然就会看见你。” 全阿虹脸上浮起了一个苦兮兮的笑:“但愿吧,不过尉总不那么认为,他说庄哥不会喜欢我们这种……罪犯。” 所以尉兰才建议他,让他替庄洲去死,“死一次不够就死两次”。 全阿虹显然已经将“替庄洲去死”的场面给脑补了出来,眼眶红红的,眼里积满了泪水,快被自己感动哭了。 顾青自己的感情都出了问题,此刻却还得看着全阿虹的眼睛,循循善诱地开导他:“别听他的,他就是故意找茬,也别听他的‘替庄洲去死’什么的。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对方也恰巧喜欢你,本来就是一件碰运气的事情,跟你为对方付出多少没多大关系。而且,就算没碰上,这辈子也不是就完了,只是证明了他确实就不是对的那个人而已。等你后面遇到对的那个人,你才明白之前错得有多么离谱。” 尉兰曾经多么可怜、多么自卑,现在显然是个禁忌的话题。顾青只好拿自己来举例,告诉他这些暗恋都是不靠谱的,未来找到自己另一半的时候,过去那些未遂的爱恋就像笑话一样,根本激不起一点儿涟漪。尉兰让他为了庄洲“去死”,完全是偏激、过分的话。 “你真好。”全阿虹的声音简直带上了哭腔,“尉总运气真好,我要是他,我就什么都不怕了,我什么都不会瞒着你。” 我如果是尉兰,我什么都不会瞒着你……顾青在心中复述着全阿虹的话。 他很想接着全阿虹的话问,尉兰是瞒了他什么吗。他甚至认为以全阿虹的性子,想都不想就会脱口说出答案。 可这是不应该的。 他们是伴侣,本来就应该互相尊重对方的隐私。 顾青挂记着尉兰,草草吃完饭后再次来到食堂门口。食堂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因为尉兰那莫名其妙的怒火,被关在了这个地方。 顾青联系上彭宪德,彭宪德亲自过来,用管理员权限打开了食堂的大门。 “彭将军,尉兰现在在哪?”门一打开,顾青就对彭宪德道。 彭宪德原地站立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他如果不愿意让我找到,我是找不到他的。” 顾青顿时在人流中失去了方向。偌大一艘飞船,找一个人是何其之难,况且,对方还是飞船上,权限最高的那个人。 “顾先生,”彭宪德和顾青并排走着,“我们越靠近跃迁点,遭遇的变异怪物会越多,而我们的飞船智能程度并不高,很多操作都需要人为去控制。尉先生的能力,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请不要让他产生太多情绪上的波动。” 彭宪德是在提醒他,不要惹尉兰生气…… 顾青点点头,沉默无语地走在长长的过道上。 “有一个人,他能控制所有人的行动,让所有人都在最快的时间、作出对集体最有利的选择,在危机时刻当然是极其好用的。”顾青忽然开口道,“但你打算永远这样吗?你希望看到自己训练出来的战士,到了战场上,不是自己去作战,而是成为别人手上的武器?” “当然不。”彭宪德道,“安全撤离以后,我希望尉先生帮助第二星系,建立属于咱们的‘智慧云系统’。” ……但他顾青,还有星宏号上的上百号人,对“智慧云系统”躲都躲不及。 彭宪德是无法理解的,对他来说,由一个依据明确法则运行的“系统”控制他们,或许已经比“无上之神”这种纯粹的个人意志来控制他们要好多了。 顾青没有与彭宪德多说。他回到他和尉兰的房间,拿起一本仿真电子书,开始阅读来自第一星系的小说——经常读着读着,目光就停留在了前方的空气中。 他始终期待着,下一秒,尉兰就能够推开房门,出现在他的眼前。 第277章 心魔 11小时34分钟后, 尉兰终于出现了,趿拉着脚步一下子躺上了床。 顾青心脏砰砰跳动着,飞快地翻了个身,胳膊撑在枕头上, 静静地打量着黑暗中的尉兰。 尉兰睁着的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光, 看起来水盈盈的惹人怜爱。 “你还在生气?”顾青道。 尉兰没有理他, 只是怔怔地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你……你要是不想我再提当年的情况, 我就不说了。”顾青声音很轻, 语气几乎是低声下气。 “我不是个好人。”尉兰忽然开口道,“很多事情, 我只是不敢做,而不是不想做。” “你想做什么?” 尉兰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没有回答顾青的话。 “但我在乎你。”尉兰转过身,伸出一只手, 抚摸着顾青的胸口, “所以, 你要是有什么想法, 一定要告诉我,不要等到一切都太迟了。” “干吗不直接读取我的想法?就像咱们失忆的那会一样, 你来告诉我,我心里在想什么。”顾青声音低沉,犹如呓语。 尉兰的手指沿着脖颈, 一直游走到顾青脑袋上, 眼神中带着对珍贵物品怜惜:“因为你不喜欢。你不喜欢那种被我随时读取想法的感觉,我要是努把力,当然也可以让你‘喜欢’上这种感觉, 但我害怕我会失去你。” 顾青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尉兰是强大的心灵领域异能者,想让谁喜欢他都可以,当然不担心自己不再喜欢他,担心的只是,一旦连自己的“感情”都是尉兰塑造出来的,自己就不是个独立的人、也不值得他尉兰去珍惜了。 “我害怕那种全世界就只剩下我一人的感觉。”尉兰的手指划过顾青的发根,“但我又止不住地想……我止不住地去恨,为什么我们是在那样一个情景下相爱的!为什么不可以是这样,我是精神网的管理员,而你是我最看重的人,我培养你、训练你,让你一步一步变得强大!” “我们已经做过实验了,不是吗?”顾青道,“失忆的那段时间,我不是你的监管人,你也不是被我监管的囚犯,我不还是爱上你了?你一直在意的事情,根本就是不存在的,我不是因为同情你才爱上你。” “但我还是不满足。”尉兰暴躁地爬了起来,眼神崩溃地看着顾青,像只炸毛的小兽,“我想修改你的记忆,我想修改所有人的记忆,我不想你们看着我,就想着‘哦,那是一个坐过牢的死l刑犯!’我希望我是完美的,而不是什么从阴沟里面爬出来的励志人物!但我又害怕,害怕一旦开了这个口,你就不再是你了,你成为了我塑造的一个角色,你存在的价值,就跟一名游戏角色差不多!” 这……简直就是尉兰对他说过的,最掏心掏肺的话了。 “兰儿……”顾青思考着如何开口,“我可以对你说,如果你永远都过不了这一道坎,你就修改我的记忆吧,给我们安排一个美好的相遇。但你的担心是对的,如果连我的记忆都是你塑造的,我就完全是你的附属品了。” 顾青将尉兰搂进怀抱里,感受着他衣服下的单薄身躯。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比尉兰幸运多了,他并不对他们的过去耿耿于怀,也不是拥有改变记忆能力的异能者,不用每天压抑自己的欲l望,与心底的恶魔作斗争…… “我爱你。”顾青亲吻着尉兰,“你要我说多少遍,你就是完美的,你应该接纳你自己……也别去为难阿虹,那孩子已经够卑微了……” “好,我努力吧。”尉兰撇过脑袋,“不过,我有没有接纳我自己,只能由我来决定。在那之前,我不想听到你、还有阿虹,谈起我过去的事情。” 顾青色l欲l熏心,压根没把尉兰这句话放在心上。直到第二天起床,尉兰已经不见了踪影,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尉兰是给他立了个下马威。 顾青心念一动,拿出个人终端,调出搜索界面,开始在第二星系互联网上搜索关于尉兰的信息。不出所料,尉兰被抓捕、尉兰接收审判、尉兰被执行死l刑的新闻全不见了。 尉兰爆料银沧共和国机密、揭露东临自由联邦丑闻的新闻倒还在。甚至还出现了很多以前没有的新闻,讲述尉兰如何集|合查普林星反抗军及黄昏狩猎会两大不互相干的反抗组织、如何带领星宏号全员127人逃离第一星系、如何成功解决两个变异区、如何从变异怪物肚子里救出太空军总司令…… 在第二星系的网络上,尉兰真的“完美”了!他是个勇敢、睿智、目光超前的领袖人物,他的人生中不再有失败的经历,最困苦的日子,成了作为蔚蓝科技掌门人的独子、处处受到父亲制约的少年时代…… 顾青关闭了投影,不再查看第二星系的网络。尉兰保留下了他的记忆,但销毁了关于他过去的实质性证明,让顾青有一点不舒服。不过,他并没有让这种情绪积累下来—— “管他呢!反正第二星系互联网,就跟个笑话一样。”顾青这样安慰自己。 彭宪德说得没错,越靠近跃迁点,变异怪物越多,好几只变异怪物连成一片,恨不得能有一颗中等行星的大小。 这些变异怪物有着比星舰更加强大的变形能力,能够模仿出飞船、空间站、小行星,还有房屋、街道、树木、甚至是生活在上面的人类。 它们同样有着比星舰更高的机动性,因为它们不会受到加速带来的影响,不用担心过载给“乘客”造成的伤害。 更重要的是,它们具有转化的能力。所有被它们吞吃入腹的飞船、空间站、小行星,都成了供它们生长的养料,它们的数量永远在增长、体积永远在变大。 在距离跃迁点还有三天行程的时候,尉兰开始着急了。他依旧像往常那样,和顾青一起约会、吃饭、训练、上l床……但很多时候明显是心不在焉的,他甚至不在顾青面前掩饰自己的焦虑。 顾青恰好也了解一点局势,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对尉兰道:“我们之前做的,一直都是从各个行星、小行星、空间站撤离人口,形成汇合之势,加速冲往跃迁点。 “沿途遇到的少量变异怪物,都是你控制着先遣舰,用先遣舰的武器撕开裂口,让后面的主舰能够加速逃离。这样做能成功的原因,一是星舰数量比变异怪物多,能够分出一部分吸引对方注意,二是变异怪物还不够多,没能连成一片,还有缝隙可寻。 “这几天里,我们集结的星舰越来越多,遇到变异怪物却越来越少,只怕对方已经了解我们的套路,放弃中途进攻飞船数量庞大的舰队,而是大批量地集结在跃迁点附近,等待我们的靠近。 “到时候,最好的情况,是形成两军对阵之势,最坏的情况,是对方在我们前方形成了包围圈,我们却不知道。” 他不过是把尉兰早已了然于心的情况又说了一遍,尉兰提起一条眉毛,等着他继续。 “我们最好,派出一支先锋,打探一下前方的情况。不是控制先遣舰去打探,而是真真正正地派人过去,和大部队拉开距离。这样一来,前方有任何动静,大部队至少来得及反应。”顾青压低了声音,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希望我能去。” 尉兰用一副“早就知道你要说什么”的样子看着顾青:“你想去啊,还有很多人也想去呢!这个时候不同以往,飞行目的地明确,中途没有多少敌人,很不好积累军功。脱离精神网范围,去远处打探敌情,可是积累军功的好机会,截止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向彭将军提出申请了。” 顾青还想挣扎一下,对着尉兰露出一个带着点痞气的笑:“我早就有控制星舰的经验,还是火系异能者,现在还能通过精神网,干点灵智领域异能者才能干的事情……” “你可以试试。”尉兰道,“彭宪德还是太空军的总司令,我只是个管理员。你要想去,得通过彭宪德的选拔。” 顾青和尉兰目光相撞,隐隐有点剑拔弩张的气氛。就凭尉兰这些时日在星舰上呼风唤雨的样子,顾青才不相信他只是个普通的管理员,只怕彭宪德在寻求他的帮助时,已经把第二星系大部分的权限都渡让给了他。 看尉兰的样子,是一点也不愿意他去充当这个前锋加斥候,去变异怪物密集成群的地方冒险的。 “兰儿,”顾青的态度终于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示弱的语气,“我不能一直做你的附属品。” 尉兰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拗不过顾青,只得道:“你想去,就去彭宪德那儿报名。真碰到了连成一片的变异怪物,你就祈祷叙蛊人能反应快一点吧,能让你每次都被及时地吐出来。” 顾青低声笑了起来,相比于其他的“候选人”,他除了能控制星舰、是火系异能者,还有一个谁也没有的巨大优势——他身上带有叙蛊文明的标记,而那个文明,似乎并非这些变异怪物们的好友。 午餐结束,他来到一间宽敞的训练室,等待着彭宪德的选拔。 和他共同等待的,还有4名机械人,及1名非机械异能者。 4名机械人中有3名都有着人类的形态和面庞,1名是机械八爪鱼的形态,看起来简直就像游戏中的大BOSS。那名非机械异能者,则是个蒙着面纱的女人,大概来自无上神殿。 十分钟后,彭宪德出现在了训练室门口。看到顾青后,彭宪德明显地吃了一惊,随即询问顾青来这里是做什么。 顾青表明来意后,彭宪德犹豫了两秒,随即拿出终端,寻找尉兰的个人号码。 “他已经同意了。”顾青脱口而出道,“我们中午一起吃的饭,他同意我去打探前方变异怪物的情况。” 彭宪德看着顾青,又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拨通了尉兰的电话。 顾青又一次体会到,第二星系的确是个等级森严、分工明确的社会,而他在这个社会中,地位上是“尉兰的从属者”,职业则是“尉兰的配偶”。 他没有听到尉兰对彭宪德说了什么,好在挂断电话后,彭宪德对着顾青点了点头:“尉先生同意了。” 尉兰同意了,彭宪德就没有了阻挠的份儿,他把顾青晾在一边,用终端贴近“候选人”,扫描他们脑部的芯片,再把信息投影到他们之间的空地上,一字一句地阅读上面每一行文字、每一个数字。 看着彭宪德获取信息的方式,顾青终于有点理解,为什么彭宪德会把精神网管理员的权限拱手相让了…… “你,你,还有你,出列。”彭宪德对3名人形机械人道,“你们三个都声称有远程控制机甲的能力,现在我给你们权限,控制第七舰队先遣舰改变飞行队形,依次以人字形队、菱形队、五机纵队、六机舰队各飞30秒。” “我、也、可、以。”机械八爪鱼挥舞着八条狰狞可怖的机械腕足,发出沙哑低沉的机械声音。 彭宪德点点头:“你的履历足以表明你能够胜任这项任务。” “顾先生,”彭宪德对顾青道,“这是太空军第四舰队的伏东伏上校,是太空军的元老级人物,在太空军建立的过程中屡建奇功。这次,他将与您一道,深入敌军后方,为咱们探索出一条通往第五星系的道路。” 如果顾青理解得没错,那只巨大的机械八爪鱼,就是彭宪德口里的“伏东上校”了。 尽管尉兰批准了顾青的行动,显然彭宪德还是放心不下他的,特地把太空军的“元老级人物”安排在他身边,只是…… 顾青看着这只张牙舞爪的八爪鱼,忽然对未来几天的行程感到有点绝望。 顾青点点头,同意了彭宪德的安排,随即又道:“我想把全阿虹带着。全阿虹是晶体系异能者,在两次解决变异区的过程中,都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顾青对彭宪德来说都是个搭头,彭宪德更不在意全阿虹在哪,挥挥手就算答应了顾青的请求。 四个小时后,停机舱中的三架小型先遣舰准备就绪,顾青、伏东、全阿虹一组,两名人型机械人一组,一名人型机械人与非机械异能者一组,各自来到一架先遣舰中。 先遣舰完全是战斗机的样子,舱内空间狭小,尖尖的驾驶舱后连着个可供六人入座的圆形控制舱,再后面还有六平米左右的休眠舱,就是整架飞船全部的可活动范围了。 机械八爪鱼伏东上校一上船,就大喇喇地占据住了整个驾驶舱,还有半个控制舱,顾青和全阿虹只得缩到控制舱和休眠舱之间的过道中并排而坐。 “这里没有注射设备。”全阿虹观察着舱壁上聊胜于无的各类设施。 “你需要注射保护液吗?”顾青道。 全阿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好像不需要,我是晶体系异能者,加速的时候,我把自己变成晶体就好了……” 全阿虹这句话说得跟念说明书似的,完全是在给自己洗l脑。 “相信自己。”顾青拍了拍全阿虹的腿,试图让他放松一点,“就算我们不去主动使用异能,身体受不了的时候,自己就会转化形态。加速这段时间,试着将注意力沉降到飞船上,会感觉很好的。” 顾青无意与伏东上校争夺先遣舰的驾驶权,将注意力放在了来自主舰的信息上。 三只先遣舰加速的同时,大部队开始减速。第二星系太空军近三百艘星舰、数量以万为计的民用飞船、尚未沦陷的空间站,像天上的繁星一样布满了他的视野。 但同样像天上的繁星一样,信号是延时了的,他“看”到的星舰,或许只是某只星舰在1小时前留下的残影。 管理这么一大片精神网,一定是件非常伤脑筋的事情吧? 顾青找到属于第三舰队主舰的那点星光,再在主舰的星光里找到一点更小的星光,将意识沉降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降临”在了哪个倒霉鬼身上,偏执地朝一个方向走着,使用管理员的权限,一路打开好几道气压门,终于在走道尽头的控制舱中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尉兰并没有沉迷于物质上的享受,他没有躺在床上发呆、躺在浴缸泡澡,或者在某个高档餐厅里享用美食,而是神色恍惚地坐在控制舱的座椅上,面前竖立着无数的全息屏,睁开的眼睛却找不到聚焦,像个被抽离了“魂魄”的“义躯”,和顾青训练用的那几名年轻人没有两样。 庄溥心早就把他培养成了一个类似于计算机的人类,能够在同一时间多线程地处理事情——同时“降临”在无数人身上,帮助他们作出“最优选择”;同时控制无数的星舰,与变异怪物作战;同时按照彭宪德的要求,编写“智慧云系统”的代码;同时与他顾青约会、吃饭、训练…… 第278章 灰蓝星球 尉兰此刻的感受, 大概就是“万物即我、我即万物”吧? 将自己魂魄分给世间万物,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时间长了,这些灵魂的碎片还能够回来吗?顾青忽然感到了一阵心酸。 就在这时,尉兰注意到了控制舱门口的动静, 将视线转移到“顾青”的身上。 看到“顾青”的那一刻, 尉兰就看出了壳子里装的是谁的灵魂。 “……你来了?”尉兰露出一个别扭的笑容, 说话的语调也有点奇怪,“你终于愿意用这种方式见我了, 我还以为你很厌恶这种事情……” 顾青不知道现在的“自己”长什么模样, 勉强地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尉兰站了起来, 磕磕碰碰地走了过来,四肢不是很协调。 顾青一开始还不明白尉兰身上的不协调感来自于哪里,看着他走路的样子,想起了第一次“降临”在路人身上的自己——就算尉兰是灵智领域的高手, 能把自己控制的一切都当做游戏角色, 长期沉迷于游戏中, 也会难以适应现实生活中的自己。 尉兰将“顾青”搂在了怀里, 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接着失望地挪开了脸:“气息不对, 我还是喜欢你原来的样子,你应该留一副克隆体在船上。” 顾青对这些将生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现代科技,向来是有一点畏惧的, 他难以想象在主舰上, 还有一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不需要一个代替品。” 他用手指摩挲着尉兰的脸颊,试图活动开上面的肌肉:“别太操劳了, 各人……都有……各人……的命。” 随着先遣舰和主舰之间的距离增加,连接信号正在减弱,指令也有了延时。顾青的视线仍停留在第三舰队主舰控制舱中,眼前仍然是面带不舍的尉兰,尉兰的动作却变成一帧一帧的了。上一秒尉兰还抱着他,下一秒尉兰已经转身,站在了离他三米远的地方…… “你回去吧。”顾青的视线中出现来自尉兰的聊天信息,“你的‘义躯’已经成了断线木偶。就分别几天而已,我还受得了。” 顾青将自己从“义躯”身上撤离了出来。 先遣舰仍然在加速,全阿虹已经昏迷了过去,鼻孔下挂着两道鼻血,手脚处都有一点晶体化,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将意识沉降到飞船上。 顾青没有去做这件事。他不是刚刚适应机械视角的小白,他的意念会轻易改变飞船的飞行速度、乃至飞行方向。如果他这么做了,就是与伏东上校争夺飞船的控制权,他没有必要在这么一件小事上,给自己制造一个敌人。 加速到一定时候,顾青也撑不住昏迷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飞船已经停住了,透过舷窗往外看去,是一颗巨大的灰蓝色星球。星球表面山峦起伏,山峦之间有着标准几何形状的建筑。这些建筑有的是圆形,有的是三角,有的是波浪形,有的更复杂一些,像某种象形文字。 “他,娘,的。”船舱中回荡着伏东上校低沉的咒骂声,“跃,迁,点,被,吞,了。” 跃迁点被吞了…… 尉兰这么辛苦,集结了一千多万的人口,就是为了能从跃迁点撤离到第五星系,结果现在跃迁点被吞了,多么讽刺的一件事情! 这些变异怪物,连空间站、小行星都能转化,怎么会放过一个小小的人工跃迁点? 他们早就该想到的! 顾青自责地闭上了眼睛……下一秒,他又将眼睛挣了开,看着盘踞着整个驾驶舱和半个控制舱的伏东上校道:“我们现在再做什么?” 一只有顾青整个人这么粗的金属腕足爬了过来,顶端伸出一个锋利尖锐的圆锥,轻轻磕在顾青身后的舱壁上:“当,然,是,返,回。你,想,做,什,么?” “底下是变异怪物组成的星球?”顾青看着舷窗外,“我想下去看看……” 顾青话没说完,扒在四周舱壁上的八条触手飞快缩成了一条。机械八爪鱼变成了一条粗壮的机械蛇,蛇头吐着机械信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顾青袭来。 顾青反射性地眨了眨眼睛,脑袋却没有往旁边偏一下。 “带你过来,已经用了我全部的耐心!”伏东上校震怒之下,吐字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一倍,“我没有时间陪你继续耗下去!” 顾青对着那张狰狞恐怖的机械脸,心平气和地站起了身,在控制舱的舱壁中找出一套过时的宇航服套上。 “我是GXUP707的感染者,身上带着叙蛊文明的标记,那些生物不会想吞我的。”顾青走到船舱尾部一个特殊的位置,放下一块透明的隔板。 谁知在隔板启动的一瞬间,全阿虹也钻了进来,眼眶红红地看着顾青:“我跟你一起走。” 顾青本想耍个帅,隔板一放下,就打开飞船底部的舱门,被舱外的低压给直接吸出去。结果全阿虹脑子抽风地跑了进来,连宇航服都没穿,让他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是你救了彭将军?”伏东上校道。 “不算是‘救’。”顾青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那只章鱼怪消化不了我,就把我给吐了出来,带着彭宪德将军一起。” “那好吧。我们去这颗‘星球’上看看。”伏东上校立马就转过了弯,“反正,信息最终都会被传回主舰,不妨多搜集一点。” 飞船启动了,开始缓缓朝灰蓝星球驶进。 到目前为止,星球都相当安静,没有生物化的趋势,倒真像块冷冰冰的石头。上面巨大的几何状建筑,则是来自远古文明的遗迹。 顾青注意着仪表盘上迅速变化的数字,在数字到达某个临界值后,脱下宇航服的面罩向大家宣布:“有大气层……星球表面有大气层。” 伏东上校用机械发声器模拟出了一声嗤笑:“你真把那当星球了?” 顾青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惧怕变异怪物,毕竟,他在“变异怪物之王”的肚子里都待过,还让“变异怪物之王”呕吐了好几次。 而且,就算变异怪物没有吞掉跃迁点,就算他们成功抵达第五星系,并且解决掉了第五星系为数不多的变异区,顾青也不会安心地过普通人的生活。 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身上带着两个高级文明的标记,无论其中哪个文明,都可以随时通过他释放毁灭性武器。 叙蛊文明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动作,甚至还帮助他对付变异怪物,不可能是良心发现,大概只是防止“白色神迹”那个文明坐大。 而“白色神迹”的那个文明,也没有通过恢复记忆的他还有尉兰释放武器,更不可能是良心发现,大概只是嫌弃第二星系还没发展好,“吃”起来不对胃口。 有这两道标签在身上,他哪里都不能长久地待下去。 看着伏东上校那张面无表情的机械脸,顾青露出了一个笑容:“为什么不?”随即打开先遣舰的舱门,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机舱. 虫洞附近,星宏号。 这是最后一个跃迁点了——连接着第一星系的虫洞,第二星系中唯一的非人工跃迁点。 星宏号上的乘客当然是不愿意回到第一星系的——他们好不容易告别了过去的生活,甚至背负上抢劫一艘星舰的罪名。他们来到跃迁点,只是想看一看,那些吞食了所有人工跃迁点的变异怪物,是不是连虫洞也吞食了;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他们也仍然不会选择回去。 可不选择回去,与无法选择回去,给人的感受却是天壤之别。 看到到原来属于虫洞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颗巨大的灰蓝色星球,星宏号上的众人还是相当惆怅的。 “我们可以一直往前飞,不一定需要跃迁点。”中年工程师谭商说道,“飞船可以加速到1/2的光速,不通过跃迁点,从一个星系飞到另一个星系,也就是20年左右的时间。” “可遇到一个适合人类定居的星系,可能性只有1%左右,为了这1%的可能性,我们要耗费20年。”年轻的工程师伏言指出谭商的问题所在。 “可以休眠。”谭商道,“这20年时间,不需要每个人都醒着,我们一共119人,可以每10人为一组,每组各执勤两年,其余时间皆休眠。” “休眠不代表不会老去。”伏言道,“如果一觉醒来,会发现自己老了20岁,我宁可不睡这一觉。” “你认为该怎么样?”庄洲坐在长桌的一头,脸色阴沉地道。 伏言打开舷窗,静静看着那颗反射着微弱光线的“灰蓝星球”,看得出了神:“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先入为主地把这颗星球当做变异怪物。它是一颗全新的行星,既然我们在找星球定居,我们就应该上去看看。说不定,这就是一颗适合我们定居的行星呢?” 谭商不解地看着伏言,一副“你疯了?”的表情。 庄洲倒是波澜不惊:“这不是什么星球,这就是变异怪物的伪装。” “我们还是应该过去,就算不是所有人一起过去,也应该派少量的人过去。”伏言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总觉得……它对我们并没有恶意。” “哈,‘恶意’。”谭商毫不留情地嘲笑他,“与其自投罗网,不如跟着阿达西他们去真界,或者就在星际流浪。” 伏言的提议是可笑的,并没有在这个小型会议上引起任何波澜,就连心思敏锐的庄洲,都没对此产生什么想法。 庄洲最终还是选择了谭商的方式,给飞船设定了远离第二星系、远离任何一个跃迁点的路线,不过,并没有建议大家休眠——飞船足够的大,拥有足够他们生活20年的物资,这20年里,就算没有找到适合他们居住的星系,大多数人应该也通过“真界”离开了。有这些黄昏狩猎会的异能者在,他们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飞船从“灰蓝星球”折返的当夜,伏言做了一个异常真实的梦。 梦中,他走进了一个灰蓝色墙壁的迷宫,迷宫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倒立的、悬空的四面锥。 这个四面锥比他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宏伟、都有工整,强烈地吸引着他的注意。他想靠近它,就像飞蛾想要靠近火焰一样,是写在基因之中的本能。他的脚步又不至于过快,因为哪怕只是走向它,都是一件神圣而庄严的事情,他需要静静地感受这每一瞬间。 地面是坚硬的,由灰蓝色的石砖铺成。空气是潮湿的,好像刚下过雨一样。天色是铅灰色的,那并不是乌云对阳光的反射,而是一直就是那个样子。四面锥……四面锥是他一生的追求所在,是写在他灵魂中的使命…… 他在距离四面锥100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一行投影出来的文字将他拦住了—— “你的世界正在沉沦,你的选择是:A.随着整个世界一起沉沦;B.挣扎。” “‘挣扎’!我选‘挣扎’!”伏言下意识地回答道。 投影并没有给他选择的地方,却好像听到他内心的想法一样,勾选了“B”选项。 随即,投影消失了。他知道他得到了批准,能够继续朝着他的目标前进。 他一步一步地,前行了10米,又在距离四面锥90米的地方停下。 投影又给出了一道选择题—— “如果挣扎必将走向失败,你的世界将成为别人的囊中之物,你的选择是:A.继续挣扎;B.寻找掠夺者。” 伏言依旧是下意识地选了“寻找掠夺者”。他是个务实的人,从不作无谓的牺牲;他同样是个敢于冒险的人,哪怕看“掠夺者”一眼就死去,也比一无所知地活着要强。 他再次向前走了10米。 “你见到了掠夺者,你的掠夺者,想要的是一个高度发达、有序的世界。祂给你一个机会,成为这个世界的王者,你只需要服从于祂,在任何一个时候献上本就属于祂的祭品,你的选择是:A.拒绝;B接受。” 面对这个问题,伏言内心挣扎了一下。他是来自北大陆联盟的高材生,看到这个选择,他立马就联想到了工业革命初期的殖民时代。对方这个问题,无非就想让他选,是成为一条殖民者的“狗”,还是成为拒绝为殖民者服务的“义士”。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优等生,当然是不愿意成为“狗”的,可最现实的问题摆在那儿——就算他不当这条“狗”,也总有人当这条“狗”,那时,自己就只能成为“奴隶”了,而“狗”是永远可以对着“奴隶”吠的,甚至可能养尊处优地过完这一生。 “……B……B吧……我接受,因为‘挣扎必将走向失败’,如果不想成为‘祭品’,最好就成为‘献上祭品的那个人’。” 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因为投影又一次消失了,让开了前方10米的路。 “你接受了掠夺者的赠礼,它是能够改变世界秩序的力量,它的面世会造成世人的争抢,你的选择是:A.告诉你会分享秘密的人;B.不告诉任何人。” ……. 第一星系,拉图茨。 李维第四次从那个过于真实的梦境中醒来,带着一身冷汗。 纤细的手臂从背后搂抱住了他,温柔的耳语把他从那片寂静无声的世界拉了回来:“你怎么了?又做什么噩梦了?” “不是噩梦。”李维转过身,亲吻了一下面前的女人,随即起身来到客厅的开放式厨房中,给自己倒水。 与此同时,他巡视着房间的四周,用反侦察技巧检查房间是否有入侵痕迹;接着,他开始回忆“梦境”的细节,以及梦中的自己作出的选择。 作出了那些选择后,他没有被“智慧云系统”纠正思想,没有被关进什么思维监狱,也没有全副武装的士兵闯进他的家里,就已经是足够颠覆性的事情了。 所以说,这并不是“智慧云系统”对他的一次考查? 如果说这并不是一次考查,也没引起系统的警觉,那么这个“梦境”到底意味着什么? 李维简直不敢想下去了,可心中又止不住地出现那种一探究竟的渴望。 那是真实存在的地方吗?那个灰蓝色的世界,那个无比宏伟的金字塔,那些漂浮在空中的投影,那些令他冷汗直冒的选择题…… 如果不是真实存在的地方,那个世界的雨,那个世界的风,那个世界的雾,又为什么那么的真实? 不行,我得去一趟这个地方! 李维坐在吧台前的凳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在特别行动部内网的搜索界面中,输入了“灰蓝”、“金字塔”、“选择题”这么几个关键词。 第一条搜索结果,就是一条标记了星号的重要新闻——“天然虫洞变成灰蓝星球,与第二星系的联系或已断裂。” 李维毫不犹豫地点进相关网页,一眼就看到了“灰蓝星球”的照片…… 第279章 末那文明 红远号。 休眠仓中, 金乔里睁开了眼睛。 他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在哪里,意识清醒,目标明确,并且拥有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 一把推开休眠仓仓门, 他从深蓝色的保护液中走了出来, 眼睛中带着野兽般的凶猛。 环视周围一圈, 他发现自己从一个棺材大小的休眠仓,来到了另一个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的休眠舱。 休眠舱里光线很暗, 只保留了逃生用的指示灯。金乔里不耐烦地挥挥手, 打开了整个机舱的照明设备。他所在的机舱是个长条的形状,加起来九平米左右, 舱壁滑不留手,什么设施也没有,大概就是为了防止他忽然苏醒、试图逃跑。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阻挡得了他了。 他是天选之人, 他是“真神”的使者, 他注定要成为这个世界的王! “我准备好了。”金乔里紧握着拳头, 小臂肌肉虬结, 喉咙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的视野中,出现了几个似乎是投影出来的字——“已装载系统:进化。” “我要杀了那几个狗|娘|养的!”金乔里猛地挥出一拳, 砸开了休眠舱的门。 他能感到自己变了很多,以前,他只是个贪玩爱享受的富二代, 在父亲的庇护下得到了来自“真界”的法力, 成为了灵力高强的异能者,选择的还是灵智领域。只不过,他全部的“练习”, 都是诱l惑各种各样的女人与他上l床,然后再把她们送进兄弟们的小世界里,看她们如何在绝望的处境下挣扎。 现在,他深深地认识到了他们那个富二代小团体的庸俗可笑,认识到了他们拥有着多么至高无上的力量,本可以拿这种力量去做多么惊天动地的事。 不过,做这些事之前,他还是得先找到那几个掳走他的贱l人,砸烂他们的肚皮,掏出他们的贼心烂肺,扯烂他们的弯弯肠子…… 金乔里的目光扫过星舰的每一间舱室,可惜,他谁也没有看到。 那些人——他的猎物们,都在哪里? “不要招惹他们。回到你的团体中。你的机会在第一星系。” 那些悬空的文字又出现了。这些文字没有直接对他的思想进行纠正,只是冰冷地竖立在那里,告诉他应该怎么做。 金乔里站立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压抑着胸膛中翻滚沸腾的怒意。 足足过了一分钟,金乔里才放下复仇的想法。 “进化系统”没有评价他,也没有对他作出进一步的指示,只是对他道—— “现在,你所处的位置,既非第一星系,也非第二星系,而是在第二星系与第十三星系之间的一条‘天梯’上。这条‘天梯’不属于你们能够观察到的维度,外界并看不到,它是在一名‘遥视者’的指挥下建成的,那名‘遥视者’就是掳你过来的人之一。一旦你杀死了她,‘天梯工程’就无法继续,你会与整个地下城一起,被困在高维世界中,直至肉l体与灵魂一起烟消云散。” “我应该干什么?”金乔里下意识地道。 “要成为这个世界的管理者,就不能事事依赖于我。即便是丛林里的野兽,也是智慧勇敢者为王。” 系统只告诉了不能做什么,却没有告诉他应该怎么做,让他稍稍有一点不知所措。 好在,系统帮助他得到了飞船的结构图,还避免了引发对方系统的警觉,金乔里很快来到飞船的舱门处,悄然打开舱门跳了下去。 舱门外是一个相当黑暗的世界,似乎是个大厅,墙壁和地板却都是活动的,到处都是转动的齿轮,还有上下移动的杠杆。 飞船本身似乎就停在一个巨大的齿轮之上,他沿着齿轮走了一圈,也没在墙壁上发现任何可供行走的通道。 “系统!系统!”金乔里无声地呼喊着。 系统完全没有理会他。 他只得小心翼翼地跳下齿轮,来到另一个大型齿轮上,走到同样活动着的墙壁旁。 他试图在墙壁上找到一扇门,或者一个能够开门的机关,他甚至使用系统自带的扫描功能,给整座“大厅”建了模,但他显然不是一个机械天才,他无法从这些活动的部件中读出任何的信息。 一股烦躁感油然而生,金乔里一拳往一个齿轮上砸了过去,砸得整个运输链都卡顿了一下。 不过多久,离他最近的墙壁上开了一条通道,一个个头矮小、留着络腮胡子、穿着自制短装的男人走了过来。 “你是红远号上的乘客?”男人对他道。 红远号? 金乔里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红远号”大概就是刚才那艘星舰的名称。 金乔里点了点头,简短地道:“……我饿。” 矮个子男人点了点头:“我们已经开工半个月了,你的队友们把你忘了。” 队友? 说的应该是那些掳走他的人吧? 这么说,眼前的矮个子男人倒并不属于那些人。 想到那些人,金乔里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他们一个个都找出来扒皮吃了。可系统说了,他们当中有个人很重要,没有她他们回不到四维的世界,他只能委曲求全,暂时放下心中的仇恨。 “是啊……”金乔里咧开嘴,露出一个不大自然的笑,“谁叫他们喜欢恶作剧呢?每次进行星际旅行,船长和大副总是要把一个睡梦中的人扔进休眠仓中,就为了看他醒来后大吃一惊的模样。” 矮个子男人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道:“你们的系统管理员和他的爱人留在地表,并没有下来,我带你去见其他的几个。” “去见我的‘队友’?”金乔里惊讶道,“不不不,我还是先吃饭吧。他们见到我,必定又要把我猛捶一顿,我可能就吃不下饭了。” “行。”矮个子男人并没有怀疑他,就像“红远号”同样没有把他作为异常数据,汇报给其他的乘客一样,“我先带你吃饭。地下城没有阳光,食物非常单调,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不会介意的。”金乔里的脸上,依旧保持着礼貌的笑. 顾青走在一座巨大的迷宫中,轻轻触摸着墙壁上的精致细腻的花纹,或者铭文。 在古西陆,语言和文字都是带有力量的,他相信墙壁上的文字同样如此。这些密密麻麻、小如蚊蝇的图形符号,并没有让他晕眩、给他带来精神力过载的负重感、或者任何不真实的感受。 这些文字唤醒的,只是铭刻在他基因中的,对“真”和“美”的向往。 这些文字太过精致、太过优雅了,绝不是没有意义的符号,而是带有某种规律的文字。 铭刻这些文字的石墙被雨打湿了,手指划过铭文,总能带走几粒隐藏在缝隙中的泥沙,而这些泥沙又带着点泥土的芬芳,一切都是这么的完美、这么的真实,令他回忆起童年时奔跑过的泥泞小道、清明时雨水纷纷的墓园、博物馆中最为恢弘的遗迹…… 不,这些石墙绝不是那些变异怪物变的,它们和那些腥臭、肮脏的模仿怪有本质上的差别。 这个地方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文明。 对了,“文明”才是适合这个地方的词汇,它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变异怪物、也不是游戏世界一样的“真界”,它甚至比顾青所知道的“现实”要更加真实,令现实世界反倒像一场虚幻的梦。 他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小道往前走,没有刻意想着怎么走出这个迷宫,而是静静感受着每一丝凉爽的微风、每一滴清澈的雨露,观察着路边每一株油绿的小草、石缝中每一粒发芽的种子…… 某个时刻里,他终于走出了这个迷宫,来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塔楼”前。 说是“塔楼”,它其实是一幢由巨大的长方体和三角体组合而成的石制建筑。 这幢造型简单的石制建筑同样有着极致的美感,这种美并不是社会塑造而成的,而是写进了人类的底层代码中。 画家追求美,总结出了“黄金分割线”的规律。如果这些画家们,能有机会看到这座建筑,一定能总结出无数类似于“黄金分割线”的规律。 顾青就像一只从原始世界忽然来到现代文明的野人一样,带着好奇、畏惧、渴望,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幢建筑。 在距离建筑100米的地方,一幅投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投影出现得一点也不突兀,并不是直接出现在他视觉皮层上的。天上下着星星点点的雨,雨滴划过投影的时候,会反射出比投影本身更加明亮的光线,仿佛一闪而过的流星。 “恭喜你,你已经有所察觉,这是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创作出来的一幅比你所生活的现实,更加真实细腻的‘画卷’。” 看着这些熟悉而冰冷的文字,顾青几乎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你走出迷宫,来到了知识之塔前,代表着你有资格进入知识之塔的深处、有资格成为我们的朋友。” “在你作出选择之前,我们希望你能够了解我们的文明。” “按照你们的语言,我们给自己取名,叫做‘末那文明’。‘末那文明’生活在七维空间里。对于生活在四维时空的你们来说,我们的世界难以理解。不过,你们可以想象,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只无形的画笔,在你们眼前的墙壁上画画。” “那张壁画上的人物,就是你们。而我们,则是站在墙壁外的观察者。” “你能够想象,哪一天自己家里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一群拥有智慧的二维生物,这件事情本身带来的惊骇吗?” “你们的文明,用你们的话说,就像一团游走的鬼影,随时随地、又无时不刻地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没有任何规律可以寻找,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控制。” “本来,我们已经习惯了你们的存在,把你们当做‘天上飘过的云彩’。可有一天,次元壁破了,一幢墙壁上出现过你们身影的房屋,变成了一幅画着这幢房屋的‘画’。” “‘壁画研究学者’,仔仔细细地研究了所有的壁画,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是一名拥有‘转化能力’的法师,把我们的房屋进行了降维处理,变成了你们那里的一幢房屋——或者一幢房屋的某个部件。” “此后,你们的世界中,出现了越来越多拥有转化能力的法师,不仅转化着我们的房屋,还转化着我们的街道、城市、山川、河流、大海……你能想到的一切。” “我们的世界,因为这些‘法师’的存在,开始分崩离析。” “终于有一天,我们的邻居——叙蛊文明,想出了一个办法。他们在一座房屋的墙壁上,涂满了具有可追踪性的‘香料’,当你们的旅行者出现在那座房屋的墙壁上时,带走了一部分的‘香料’。于是,当他们回到你们的族群中时,你们变得可追踪了起来,我们能够以更快的速度找到你们,观察你们,在你们制造破坏之前,及时地制止你们。” “叙蛊文明的方式是残酷的,因为制止你们的办法,只有将你们出现的墙壁推倒,放在压土机中重塑。” “重塑出来的世界,看起来可能是荒芜的,但那些带来一切灾难的可怕力量并没有消失,而是以能量的形式漂浮在荒地的上空。它们甚至有一套自己的运作方式,很快创造出了全新的世界。” “最早,那个世界还是美好、和平的。里面还没有人获得那种转化的力量,四维文明和七维文明的关系,又回到了最初的那种——你们会偶尔掠过我们的墙壁,但并不会导致整个房屋二维化。” “但和平的时光并没有维持多久,你们中便又有人,掌握了那种可怕的力量……” “对于怎么处理这件事,我们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 “有人认为,我们应该像叙蛊人之前做的那样,捕捉你们,再放过你们,让旅行者把我们引向你们的大部队。甚至,叙蛊人之前使用的香料,也没有消失,通过这些香料,叙蛊人足以找到你们的文明,我们只需要请求他们就可以。” “也有人认为,你们现在拥有转化能力的‘法师’并不多,造成的伤害还不够大,直接毁灭一个智慧文明太过于残酷,可以再等一等。” “还有的人,与你们当中一名叫做‘科学家’的女士做交易,通过赐予对方转化的能力,获得你们的位置所在。我们遵守了诺言,给她了一间安全的房屋,并且从她那里获得了更多关于你们的信息。” “在她的帮助下,我们‘画’出了我们过去无法想象的东西——能通过电流调整思维与情绪的生物芯片。” “有了芯片,推倒‘墙壁’并不是唯一的选择了,我们可以在芯片中植入程序,从源头遏制住法师的产生。同时,我们也对你们的文明产生了好奇。我们希望能够了解你们,能够帮助你们,能够为我们曾经的‘残酷’赎罪。” “我们在那位‘科学家’的帮助下,设计出了一个方案。我们将从你们当中选出‘国王’,赐予他们一个名叫‘进化’的程序。” “‘进化’本身是一个伪装程序,它可以将自己隐藏在任何系统中,并且可以复制。成为‘国王’后,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将程序复制到‘臣民’的芯片中。首先,它会在‘臣民’的身上打下思想钢印,扼杀‘法师’的产生,解决两个文明的矛盾;接着,它会根据‘王国’的特点,自动匹配出适合‘王国’的进化方案。‘王国’会迅速发展,成长为一个高度发达的社会。” “届时,你们的世界将是一个完美的世界。每个人都会有适合自己的‘王国’,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合适的位置。渴望安定的人,能够生活在最为和平的国度;渴望冒险的人,能够生活在充满冒险的国度;渴望民主的人,能够生活在最为民主的国度;不愿选择的人,能够生活在‘国王’替他们作出一切选择的国度……” 顾青怔怔地看着文章最后的那段话,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末那文明,就是与闳耀做交易的那个文明。 那个文明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高级文明。它没有芯片、没有精神力,甚至可能都没有电脑。 毁灭他们的方式,也不是使用什么高技术含量的武器,只是把“墙壁”推倒,然后“压碎”而已。 而坏事做尽的闳耀,最后竟然拯救了他们的文明…… 冰凉的雨水打落在顾青脸上,顾青清醒过来了一点。 “你说,在了解你们的文明后,会让我作出选择。那个选择……” “就是你要不要成为这个世界的王者。” 第280章 美好未来 第三舰队主舰。 尉兰从无数的“节点”身上收回注意, 目光终于找到了聚焦。 他在一个光线昏暗的休息室中,躺在一个蛋壳形状的按|摩椅上,腰上系着安全带,头顶挂着营养液, 旁边还站着一名腰板笔直的年轻侍从。 侍从见他“苏醒”过来, 主动向前跨出一步, 站立在他的斜前方,对他微微躬了躬身:“尉总, 您已经三天没吃饭也没有喝水了, 我担心您的身体受不了,就把您送到了休息室。” 这名年轻侍从留着三寸长的黑色短发, 五官轮廓深邃清晰,又没到“锋利”的地步,目光朝下看着下人该看的地方,却毫不躲避尉兰的打量, 气质沉稳内敛、不卑不亢。 这个人, 必定不是自己派过来的。 尉兰曾教育顾青, 作为精神网的管理员, 他们无论是“降临”到某个“信徒”身上,还是“降临”到精神网的所有“节点”身上, 都得分出一部分精力,不断提醒自己“自我”的存在。 尉兰自己却没有很好地做到这一点——他的精神力沿着第二星系的电子网络铺开,像神光一样照耀在每个人身上, 让哪怕两三岁的稚童都能在危急的情况下作出正确的反应。这个过程中, 他却没有过多地关注“自己”,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又回到了作为“智慧云系统”存在的状态, 没有爱恨、没有悲喜,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关心这个问题。 作为第二星系冷酷无情的“法则”般的存在,他不至于给自己送上个极其符合他审美的“侍从”,那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敢做出这种事情的,就只有彭宪德了。 彭宪德是在巴结他……虽然巴结的不是地方,却实实在在地在巴结他!尉兰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在侍从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恢复行动能力后,他拍了拍对方劲瘦有力的腰,嘴角露出个顽劣的笑。 “危机解除了。”尉兰放低声音,在侍从耳边宣布道。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等侍从作出反应,就自顾自地来到休息室外的走廊上。 从走廊往下望去,能看到一个宽敞明亮的多功能厅。多功能厅现在还是空的,是该用来举办那种人来人往衣香鬓影的舞会,还是装上十几套虚拟现实设备,变成一个高科技的训练场? 尉兰居高临下地巡视着自己的“产业”,心中美滋滋的。 他们胜利了吗?当然不完全算。 对于孩童来说,胜利是碾压式的,是把敌人打得嗷嗷求饶,夹着尾巴逃得越远越好;但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胜利只是签下一笔符合他利益的交易…… 不一会儿,彭宪德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你撤出来了?” 彭宪德脸很黑,平时什么表情也没有,都颇有怒目金刚的气势,面对放着整个星系的烂摊子不管、游手好闲巡视起自家产业的尉兰,更是眼里恨不得冒出火来。 尉兰把目光转到彭宪德身上,云淡风轻地一笑:“第二星系90%以上的变异怪物,已分别集结在11个跃迁点周围,连成了那种灰蓝色的球状物体。根据先遣机发回来的情报,这些‘灰蓝星球’并没有吞食我们的意思。” 彭宪德皱起眉头,等着尉兰进一步的解释。 尉兰潇洒地走下弧形楼梯,来到多功能厅中:“我也是刚刚明白过来,我们对付的不是只有变异怪物这一种生物。” 他试图从墙壁上调出一块全息屏幕,用来展示他的想法,可惜失败了,偌大一个“多功能厅”,连一个投影仪都没有…… 尉兰只好对着空气干讲—— “所谓‘变异怪物’,并不是什么大自然的产物,也不是传说中科技发展到一定地步就会出现的‘技术屏障’,而是你曾宣誓效忠的那个人——的妻子——闳耀,一手炮制而成的怪物。”尉兰圆圆的眼睛亮着水光,流露着如同孩童一般的兴奋。 “这些变异怪物的本体,是生活在太空中的一群类爬行动物,我们姑且叫它们‘星际乌龟’吧。五年多以前,闳耀就开始了和处在高维世界的末那人的交易。他们的交易,就是用整个第二星系,换取来自高维世界的转换能力。 “这些‘星际乌龟’,本来是一些没有灵智的低等生物。闳耀把它们作为实验品,将它们和来自高维世界的‘白色霉菌’融合在一起,才有了现在的变异怪物。 “它们凭生物体的本能吞食着一切可以触及的物质,因为吞食得太快,还产生了‘消化不良’,根据遇难者的记忆,创造出了和我们的居住环境相差无几的镜像城市。这种近乎于神的‘吞食’与‘创造’能力,根本上就在于那种神奇的‘白色霉菌’。 “现在看来,这些‘白色霉菌’远远不止‘霉菌’那么简单,它们更像是受末那人控制的微型机器人。一旦‘星际乌龟’吞了足够多的能量、有了足够庞大的体积,末那人便立刻操控着那些微型机器人,以‘星际乌龟’为材料,建造了那些将跃迁点包围其中的‘灰色星球’。” “剩下的10%……” “对我们已经没有敌意。”尉兰打断彭宪德的话,“末那人控制住了所有的变异怪物,他们的‘星球’也已经修建好了,没有必要将我们赶尽杀绝——第二星系已经安全了。” 看着彭宪德怔怔的样子,尉兰赶紧补充道:“我们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如果没有大撤退,第二星系剩下的人口,会是现存人口的48.7%。” 彭宪德将管理员的权限让给尉兰,相当于拯救了第二星系51.3%的人口,不知道他对这个结果是否满意。 不过,即便不满意,放出的权限也收不回来了,他尉兰才是第二星系真正的统治者。 “那现在……” “还是得去第五星系。”尉兰道,“第二星系的资源被‘星际乌龟’吞得差不多了,我们得在第五星系重建整个星系。” “可跃迁点已经被吞了。”彭宪德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尉兰转过身,对着彭宪德露出一个笑:“并不是。跃迁点只是被保护起来了。” 跃迁点已经完全在末那人的掌控之下。末那人并不想对他们赶尽杀绝……末那人巴不得他们能在贫瘠一片的第五星系,再次建造出一个繁荣有序的文明! 对于彭宪德,他没有必要解释太多,而是趁着对方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些信息,推着彭宪德的肩膀道:“彭将军,你过来了正好。我正想过去找你,让你带领前锋进入第五星系呢!我就守着跃迁点,等大部队过去了再过去,你看怎么样?” 彭宪德恨铁不成钢地叹着气,在尉兰的助力下走向多功能厅的圆形舱门。 没有了变异怪物在后面追逐,撤退就变得非常容易了,尉兰并不需要亲自参与。他来到第三舰队主舰上的豪华厨房,开始做一些洗米切菜之类无关紧要的事。 他的四肢就像最初得到身体时那样不协调,切菜好几次都切到了手指。他将受伤的手指放在冷水下冲洗,水流的冰凉、伤口的锐痛,终于让那些飘散到宇宙最深处的精神力,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 他不再是一缕笼罩着整个世界的法则,而是变回了一个人,一个有着爱恨、悲欢,会感受到疼痛、舒适的人类了。 他感到十分的愉快。这种愉快当然比不上成功接管第二星系精神网的愉快。但就像吃多了山珍海味的人,偶尔吃上几餐粗茶淡饭,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彭宪德登上第一舰队主舰,带领大部队消失在“灰蓝星球”周围。第三舰队主舰开始减速,最终和“灰蓝星球”保持在了一个相对静止的状态. 高维世界对他们这个世界的塑造能力令人害怕。 高维世界的人类拿起一支笔,随随便便就能“画”出他们造不出来的恢弘建筑,“画”出比现实世界更加真实的露水和雨滴,甚至,无数站在权力顶峰的人类穷其一生都求而不得的“永生”,对他们来说都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面对这样一个从维度上碾压他们的文明,最理性的选择,似乎就是对方怎么说,他就怎么做。按照对方的说法,他甚至可以从中获利,建造属于自己的“王国”,成为这个“王国”的“王者”。 但顾青还是没有答应。 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因为过量的信息而倍感疲惫,他对着浮动在空气中的那行金字轻声道:“你还是找别人去推行这个程序吧。” 他并不相信末那人想要为叙蛊人的行为赎罪,更不相信闳耀忽然就安了好心,打算在高维文明面前帮他们一把。 所谓的“进化”,也许只是对方嫌他们的星球太过荒凉、环境太过简陋,食物不够丰富、画面不够精彩而已。 而且,他并不想成为统治者。他的野心从来就不大,面对一个毁掉整个星系,就跟撕掉一张画一样的高维文明,他就更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统治”上了。 他渴望回到星舰上,将尉兰搂在怀里,嗅他身上的气息。如果有可能,他还想在一个没有怎么经过开发的星球上,弄一片地种菜,一片地种观赏性植物,在两片地中间建上具有设计感的别墅。一半的时间,他和尉兰在花园和别墅中过二人世界,另一半的时间,他们还可以把好友们叫过来,在别墅前的空地上野餐、烧烤、举办酒会,或者练习机甲操作什么的。 想到这些美好的图景,顾青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 不知道……他拒绝了对方的邀请,对方还会不会放过他…… 顾青能感到,来自高维文明的系统都点卡壳了,似乎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拒绝一个如此诱人的邀请。 不过,这个文明最后还是放过了他。 顾青回到了先遣舰上。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船舱中回荡着伏东上校愤怒的吼声。 顾青跨过地面上不安耸动的机械腕足,艰难地挤进了驾驶座。他抽出操纵台下的一块电子屏幕,查看着上面的日期与时间—— “1795年7月1日,10点31分。” 已经7月了。他上次看时间,还是6月28日,下了一趟飞船,就过了三天,不知是这颗灰蓝星球上的时间流速比其他地方更快,还是他和高维文明对话的过程中,一不小心又“穿越”了。 这三天很关键,按照第三舰队的行驶速度,尉兰他们应该已经到这颗灰蓝星球的附近。不过,他们应该更早就收到了先遣舰传回的视频。 跃迁点被变异怪物全面包围,他们会把希望放在另外的跃迁点上,还是放弃跃迁、漂泊于浩渺无边的空旷宇宙之中? 顾青很快得到了答案,他感知到了主舰的存在——第三舰队正静静地停在距离灰蓝星球不远的上空。 尉兰在停机舱中等着他。 顾青敏锐地感受到,尉兰的着装开始变了。过去,即便作为蔚蓝科技的董事长,尉兰也更喜欢穿休闲装,往往都是格子衬衫加针织背心,或者棉质T恤加连帽卫衣,让他有种很年轻、很像学生的感觉。 现在,尉兰穿正装的时间更多一点,看着比以前稳重多了,就像此刻,他就穿着一身裁剪考究、隐隐泛着暗光的灰色条纹衬衣,面带微笑地看着从驾驶座上爬下来的顾青。 两人以合乎“邦交礼仪”的方式抱了一下。 “变异怪物已全部撤离到跃迁点附近,我们安全了。而且,跃迁点也还在,就在你去的那颗灰蓝星球附近。”尉兰向顾青宣布这个好消息。 “我有点事,等下单独跟你聊聊。” 伏东上校趴在顾青身后,听出顾青话语里把他排除在外的意思,将巨大的腕足砸在地上,发出哐哐哐的声音。 “伏东上校,今天晚上7点,先遣队成员们会在宴会厅一起共进晚餐,请务必准时过来。”尉兰用眼神安抚了伏东上校的躁动。 顾青和尉兰来到空荡荡的厨房当中,尉兰继续切之前没有切完的菜,动作之不利索犹如电影的慢镜头。顾青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也不嫌弃他的刀工,只是安安静静地旁观,脸上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满足笑容。 没切一会儿,尉兰终于不耐烦了,把一把粗一把细的土豆丝一股脑扔进锅里,一边用袖子擦着鬓角的汗一边说:“这飞船真该回炉重造了,这么大个厨房,连个炒菜机器人都没有。” “不正等着你造吗?”顾青从身后一把将尉兰揽到了自己腿上。 尉兰挣开顾青的束缚,又在一旁切起了辣椒。 看着尉兰的样子,顾青终于忍不住了,从橱柜中拿出另一把刀:“你这么切下去,土豆煮烂了辣椒都切不好。” 菜做到一半,顾青故作漫不经心地讲起了他在灰蓝星球上的所见。 尉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头来怔怔地看着顾青:“你拒绝了?为什么?” 顾青耸耸肩膀:“没兴趣。而且,和闳耀合作的人,能安什么好心?还真能帮助咱们发展?” 尉兰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闳耀那个贱|人,把整个第二星系都献了出去,现在又来装好人,什么帮助我们发展,我们的发展需要她帮助吗?她不来搞破坏都是好的了。千万不能上了她的当。” “不过,看对方的意思,是要选出好几个人成为‘国王’。”顾青道,“我这边拒绝,其他人要是接受了怎么办?‘进化’程序能将自己隐藏在任何系统中,我担心……你这几天多关注一下防火墙,最好能找到个样品,看有没有办法破解。” 尉兰乖顺地点了点头,用筷子从锅里夹起一块红烧牛腩放进顾青嘴里,顾青囫囵吞枣地吃了,意外地觉得味道还可以。 两个人难得一起做饭、一起吃饭,顾青没有再说什么“扫兴”的话,反倒是尉兰说了很多他到第五星系以后的打算。 第二星系的撤离还算及时,七成以上的人口都活了下来,就是土地资源损失惨重,露白星、翰墨星两大适合居住的行星都沦陷了,四百多个大型空间站,剩下的也还不到五十。 还好跃迁点还在,他们并没有真正的“与世隔绝”,不然以现有飞船及空间站的数量,还真没法养活这么多号人,而且能源也迟早要耗光。 第五星系开发得还算不错,三颗行星上都有建好的人工大气层,虽然也被变异怪物侵蚀了一部分,但并不算严重。秉承“不能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的原则,尉兰决定把七成人口分别转移到三颗行星上…… 尉兰絮絮叨叨地说着,让顾青觉得前景很美好,真的很美好,自从1737年年底尉兰将银沧共和国的底全都给兜了出来,他从来没有感到如此平和如此美好过。《 》 280-290 第281章 “国王”们 尉兰抱着顾青的脑袋, 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随即利落地起身,穿好衣服,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停机舱, 坐进伏东上校开回来的那架先遣机。 他的心有点乱, 这是他第一次在顾青不知情的情况下, 通过芯片控制了顾青的念头——让顾青沉沉睡了过去,不到八个小时绝对醒不来。 灵智领域的异能者掌握了精神网的结果是可怕的。他能做到的, 远远不止像彭宪德那样, 向大家的视觉皮层发送信息,而是真真正正掌控着“信徒”的情绪、想法、甚至是灵魂, 让一个人沉睡过去,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 不过,他仍然有一点欺骗了顾青的负罪感。 有些事情,是必须得做的……尉兰暗自给自己鼓了把劲, 独自一人走进了有着灰蓝色墙壁的迷宫。 迷宫尽头, 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塔楼。塔楼是个细长的倒三角, 最底层只有一个门房大小, 越往上面积越大。 “欢迎来到知识之塔,尉兰。你已经通过我们的考验, 可以直接进入塔楼一层,获取‘禁锢’程序。” 尉兰的眼前浮现出系统的文字。 看着这些文字,他有种风水轮流转的荒谬感——以前, 从来都是他把文字投入到别人视觉皮层上的…… 塔楼中光线很暗, 空空荡荡一个小房间,中间摆着一个孤零零的展示柜,角落是石制的螺旋楼梯, 很像那种色调阴沉的历史博物馆。 尉兰并没有怎么犹豫,伸手拿起展示柜上一枚小小的芯片。 “一千万人口撤离到第五星系,条件是什么?”尉兰对着眼前的文字,冷峻地开口。 “这一千万人中,435人是中级以上的异能者,你需要将这个芯片里的程序拷贝下来,复制到他们的芯片中,而且,我们喜欢圆满的数字,所以我们希望最后植入隐藏程序的人数能达到500。” “500个人植入隐藏程序,对我来说再容易不过。不过,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如果他们植入芯片后,我立刻命令他们自|杀,那还算数吗?” “我说过,程序只是为了阻止你们滥用造物领域的异能。如果你要杀死你的臣民,我们不会干涉。” “好吧。”尉兰的目光看向房间深处的螺旋楼梯,“这个楼梯上面是什么?” “是‘进化’的力量。”系统答道。 尉兰看着螺旋楼梯,眼神开始变得复杂。顾青和他讲的“成为国王”一事,他当然早就从系统那儿得知了,但他并没有顾青的坚决。 不参与就能够全身而退吗? 他并不这么觉得。 闳耀早就把第二星系的坐标透露给了末那人,甚至把他自己,也变成了变异怪物那样的东西,变成了末那人释放武器的“门”——他们早就已经是末那人的盘中餐,差别只在于被吞食入肚之前,要不要再给对方表演一出“猴戏”而已。 而且,他有进入塔楼的资格,顾青有进入塔楼的资格,还有多少人有进入塔楼的资格呢?他们中又有多少人,能像顾青这么清醒,而避免受到成为“国王”的诱惑呢? “如果我上楼拿走了程序,但没有完成你们的要求,会怎么样?”尉兰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自己都觉得愚蠢的问题。 “没有关系,只是无法再上一层。” 尉兰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踏上通往二楼的阶梯。 这次还是算了,尉兰心道,顾青要知道我选择了“进化”,只怕再也不会搭理我。 “没关系的,第二星系的统治者,知识之塔的大门,随时都向你敞开。”系统看出了尉兰的犹豫不决,体贴地说道。 等其他的“国王”出现再说吧……第二星系的民众刚刚经历大逃难,到了第五星系,又是一出兵荒马乱,少不得他的参与,尉兰安慰自己道. 跃迁点莫名出现了一颗星球,是第一星系不可多得的大事。事情出来后,报名侦查灰蓝星球的人很多,连将官级别的人物都有好几位。 北大陆联盟总督不好决断,干脆把校官以上的报名者叫到一块,共同商量前去探索的人选。 和门可罗雀的特别行动部不一样,联盟总督的号召力很强,报名者们无论是多大的官职,都是以真身出现在会场。 李维是报名者之一,他早早便来到这个熙熙攘攘的宴会大厅中,和众人一同等待着总督的到来。 在整个宴会大厅中,李维是个不起眼的角色——他是特别行动部的二把手,但云玥的叛逃导致整个特别行动部都受了牵连,因此军衔还只是个中校。 不起眼的他,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静静的观察着自助吧台前的人来人往。 他注意到这些人当中,有的平时就很活跃,有的却已经属于半隐退状态了。平时就很活跃的人,碰到个难得一遇的重大事件凑上去积累军功,并不是奇怪的事情;但那些半隐退的人忽然出现,就十分引人遐想了。 “这些人当中,有多少是和我一样,通过了你们的测试?”李维对系统道。 系统瞒过智慧云系统,在他的视野中打出一行暗金色的文字——“你会知道的。” 系统有时候很啰嗦,有时候又很冷淡。李维这几天里,大致也摸出了一点门路——系统啰嗦的,都是一些摆在明面上的规则,比如说他如何能获得“进化”程序,又如何能让程序升级;但对于和“后台数据”有关的问题,系统是一律不会回答的。 明确的规则、适当的指引、系统背后深不可测的操纵者……一切都表明,这个世界已经陷入到一个大型游戏中,他是“国王”的候选人之一。 在他的想象中,这些“国王”的候选人们,也是高维世界的人们选出来的,或许还在他们身上下了赌注。他们则不自知地成为了跑马场上的赛马,拼命地跑个成绩出来,只为背后的支持者们能够赚上一大笔。 不过,即便是赛马,成为“国王”也好过成为“国王”麾下的一名炮灰,跑出成绩的赛马,对于观众来说才是有价值的。 “我如何才能被选上?” “你们最终都有机会进入知识之塔,不过,更早得到‘进化’对你当然是更有利的。北大陆联盟很依赖系统,想要成为第一批踏上灰蓝星球的人,只需要让你的数据看起来足够好看就行。” 一定程度上,系统是能够帮助他的,毕竟这个系统的背后,站着他的支持者。 没一会儿,联盟总督到来了——在智慧云系统建成后,政治暗杀这种事情已经完全被杜绝了,人与人之间的线下交流倒是比以前更加紧密。 经历过网络时代的自我封闭后,社会开始鼓励真诚与开放。联盟总督一出场,便毫无架子地来到自助餐桌旁,笑容满面地与他的部下们拥抱,甚至用上了网络时代以前的贴面礼。 这位联盟总督,无论身材、长相还是气质,都很像硬汉电影的主角,英俊高大、幽默风趣、妙语连珠,还没来几分钟,就引起了众人一连串的大笑。 “听说第二星系已经全境沦陷了。”消息流通人士说道。 总督拿着一杯红酒,带着笑意的眼神到处乱晃,正好就晃到了坐在远处的李维身上,还冲着他举了举酒杯,看得李维莫名有点心慌。 “是啊,”总督对刚才说话的少将道,“第二星系这些年来,一直笼罩在‘无上伪神’与‘邪恶科学家’的阴影之下。谁能想到,闳耀竟然从来没有将他们当过人,第二星系稍微发展起来一点,就毫不留情地把他们献祭给了变异怪物。” 第二星系和第一星系之间消息封锁,即便这些金字塔顶层的人物,也无法及时得知第二星系的消息。听到总督的话,好几个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接着纷纷摇起了头,表示对第二星系的惋惜与痛心。 李维在旁边看着荒谬,“白色霉菌”、“灰蓝星球”,统统没能让他们露出一点凝重的表情,反倒是第二星系沦陷的消息,让他们作出一点假模假样的同情。 “很好。你很冷静,没有沉迷于精神胜利中。你知道吗,这些人中,有一大半都把‘无上之神’当做了头号敌人,而不是那些看似笨拙的变异怪物。在胜利情绪高涨的人群中,还能将注意放在悄然潜伏的威胁上,已经给你加了不少的分。” “你可以读取我的想法?”李维下意识问道,随即他又想到,这种涉及到对方技术层面的问题,系统应该不会理他。 不过,系统背后的操纵者大概的确看好他,竟然犹豫了一会儿后答道:“除非你和我对话,否则我并不能读取你的想法。不过,你们的‘智慧云系统’,早就把你们的想法变成了表格上一个一个的数值,我可以读取这些数值。” “你能理解我们吗?”李维轻声问道。 “……” 果不其然,系统这次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末那文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文明呢?李维摇摇脑袋,甩掉这些不切实际的幻象。 理性、冷静、自持……不过,最好也不要成为一匹独狼。 李维站了起来,来到自助餐桌边,一手端着盘子,一手往盘子里夹食物。 一个精致华丽的餐盘中,仅仅摆着一只怒目圆睁、螯钳挥舞的巨型龙虾,李维没做多想,就拿夹子夹了过去。 没想到,他夹住龙虾腹部的同时,另一只夹子竟夹住了龙虾的头部,李维抬头一看,总督竟对着他,露出一个老好人一样的笑。 李维几乎活过了一整个世纪,年纪比总督还大,按道理是不应该害怕总督的,但看到总督的一瞬间,还是惊得下意识地把手缩回来。 “总督,您喜欢吃龙虾,您拿、您拿。”李维像个狗腿子似的,就差给总督点头哈腰了。 总督露出满意的一笑,把龙虾夹进李维的餐盘里:“是你先过来的,本来就该是你的。” 李维垂着眼睛,不好意思地一笑:“谢谢总督。” “你叫李维吧?”总督道,“你爷爷是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创始人之一;你父亲是联盟上将,只不过好长时间都没有参加军部的会议了,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吧?” 李维在心中翻了个白眼,他父亲“老人家”没准正在海上的某个岛屿上打弹珠呢。 “还好还好,应该还好。”李维唯唯诺诺地道。 “好就好。这次去灰蓝星球,要是能发现点什么,军衔还能再往上涨一涨,到时候回到东海,也不算有辱门第了。”总督厚重的大手一把拍在李维的肩膀上,把李维拍得整个人往下一沉。 李维站稳了身,这才会意过来总督话语里的意思。 “谢谢总督!”李维登时作了个立正的姿势,对着总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总督咧开嘴,露出个敦厚的笑,好像李维真是某个幼稚晚辈一样. 伏言据理力争,终于给自己争取来了10个小时——选择“保守路线”的庄洲,答应给他10个小时时间,探索灰蓝星球,看能不能找到通往跃迁点的“路”。 庄洲妥协,伏言感动得差点当场给他跪下了,一口一个“庄哥”的叫,心里却在暗骂庄洲——“尉兰的狗腿子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到达灰蓝星球,飞行器着陆的过程中,伏言故意操作不当,在星球石质的地表上摔了个狗啃泥,摔烂了飞行器上的摄像设备。 伏言狼狈不堪地从翻了个面的飞行器中爬出来,捂着青了一大块的额头,茫茫然朝某个未知的方向走去…… 不过,伏言只是看着茫然罢了,其实比谁都更清楚自己的目标在哪里。 他以最快的速度走进知识之塔,拿到了装载有“进化”程序的芯片。 “哼,等我成为‘国王’,看你还能不能一直保持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想着庄洲拿张冷淡的臭脸,伏言心中就来气。 “你一登上星宏号,星宏号就要往第二星系外围飞了。”系统对他道,“你们将有二十多年的时间,在空空荡荡的星系边界中流浪。即便你完成了级别1的任务,你打算怎么回到知识之塔,给‘进化’程序升级?” 伏言愣住了,过了两秒反应了过来,阴狠狠地道:“不会的,不需要二十年……不需要二十年,我就能控制整艘飞船!到时候我再把船开回来。” “等你把飞船开回来,其他几个‘王国’的势力范围,都快超过两个星系了。” 伏言一时无语。现在的他,还没有和庄洲抗衡的能力,更别提那些茹毛饮血的“原始人”了。说服庄洲让星宏号在灰蓝星球附近停靠一站,已经费了他全部的力气,他不觉得自己还能说服对方将星宏号留在灰蓝星球上。 “我该怎么办呢?”他问系统。 “回到星宏号上,说你在这里找到了尉兰留下的痕迹。”系统道,“说他们已经找到了前往第五星系的方法,说只要能追上第二星系的飞船,就能跟着他们一起撤离。” “尉兰……”伏言鼻翼微微张开,紧紧握住了拳头,眼中充斥着比对庄洲更加强烈的恨意和鄙夷。 “如果脱离了战场,还叫什么游戏呢?”系统道,“讨厌尉兰并不是什么坏事。这样,你在看到他强大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应该努力;在看到他失败的时候,才不会心慈手软。你要时刻记住,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是了,不能离开战场……”伏言喃喃复述着系统的话,“我不喜欢庄洲,更不喜欢尉兰,但我不应该远离他们,我不能远离我的对手……” 伏言魂不守舍地回到飞行器着陆的地方—— 没有人来,连修理机器人也没有,飞行器和他爬出来时保持着一个样,滑稽可笑的倒翻着,一侧瘪进去了一大块。 星宏号上的人,明明已经通过监控看到了这起“事故”,却仍然事不关己地把飞行停在大气层外。 一定是庄洲——这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永远保持理性的利己主义者——告诉大家伏言没有事,飞行器撞一下坏不了,等着伏言自己飞回来就行了。 飞行器内,伏言伸出一只手,缓缓搓揉着自己僵硬的面部,越搓越是来劲。终于,在飞行器安稳降落在停机舱的那一刻,他的面部肌肉松弛了下来。 庄洲在停机舱中等着他。 走下飞行器的一瞬间,伏言脸上缓缓地绽放出了一个惊喜、兴奋、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笑。 “庄哥,我们有救了!”伏言一拐一瘸地向庄洲跑去,“尉总留下了信息!通往第五星系的通道是开着的,尉总正带领着第二星系的民众,集体撤往第五星系!” 第282章 东临银河 1795年7月19日, 最后一艘飞船驶离第二星系。从此,第二星系再无智慧生命的痕迹,只剩下一些游荡在宇宙间的“星际乌龟”,还有被它们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大型行星。 这些原本是人类居住区的行星, 不仅成为了四处流淌着腐蚀性物质的不毛之地, 甚至因为质量的减少离开了原来的轨道。 第五星系是这五年以来, 开发得最为成功的星系。不过,即便开发得最为成功, 仅仅也只是有了大气层而已, 大片大片的地区都是光秃秃的裸岩,连最初的土壤都尚未形成, 更别提草地、湖泊、河流、树林…… 拓荒的工作,大部分都是由机械人来进行。顾青目之所及之处,一部分机械人正把一些大型机械从飞船上往下搬,另一部分则上天入地地调试着这些机械, 一片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说实话, 我还挺佩服彭宪德的。”尉兰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吃着顾青递给他的火腿三明治, “五年的时间,仅仅五年的时间, 就让第二星系发展成了这个样。” 顾青搂着尉兰的肩膀,道:“这些发展,都是建立在上百万人口放弃了人类身躯之上。没有血肉之躯, 拥抱机械化, 能做的就多了,一个人扛起一座山都有可能,效率高也理所应当。” 彭宪德的机械人大军, 看似是绝对高科技的产物,底层逻辑却十分原始——他没有建立自动化系统的能力,只好将人脑安进机械中,通过精神网向他们发出方向性的指令,再由这些机械人们自行开发建造。 一个机械人,相当于成千上万的工人,做起体力活来效率自然高得不行,可弊病也十分明显——第二星系的项目,要么由机械人根据蓝图一板一眼建造而成,绝对的工整、标准化,就像那四百多个一模一样的空间站;要么由机械人自由发挥建造而成,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就像露白星上那些毫无规划和美感的居住区。 总体上来看,第二星系是牺牲了人们的创造性,换来了北大陆联盟无法想象的高效率。 远方扬起了大量的粉尘,一个有着半只运输舰那么大的大型机械如同轧路机一般行驶在岩地上,却是用高能粒子击碎了下方十几米深的岩石。 “那是方栋,今年刚满十八岁。十六岁加入太空军,被分到了工程兵这么个兵种,入伍的第一天,一次体能训练都没做,大脑就被剖离了出来,装进了这只大型碎石机中。”尉兰看着遮天蔽日的粉尘悠悠说道。 太阳快下山了,残留的光线将粉尘照成了金红色,各种形状的大型机械,只留下了奇形怪状的轮廓。 “那是程桦。”尉兰指着另一个碎石机道,“是个女孩子,从小就喜欢看不同风格的建筑图片,渴望着有一天作为碎石机的服务期满了,就能被放进建造机器人里。” 尉兰的侧脸轮廓很好看,又大又圆的眼睛微微向内凹陷,好像永远都含着一汪水。顾青把尉兰搂进自己怀里,笑容里带了一丝醉意:“你是第二星系精神网的管理员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第二星系?”尉兰突然想起了什么,摇着头道,“不行,不能继续叫‘第二星系’了。而且凭什么北大陆联盟在的星系就是‘第一星系’,咱们就是‘第二星系’?也不能叫‘无上神国’,都这个年代了还神啊鬼的,说出去好笑。你说,咱们叫什么好?” “这种大事,你不跟彭宪德、韩林他们商量商量?” “商量也得有个提议啊!要不叫‘安提银沧共和国’怎么样?或者叫‘北大陆联盟狗带国’?” “安提”是荷安语中“反”的意思,“狗带”则是荷安语“去死”的意思。 尉兰的两个提议,一个是要反银沧,二个是要北大陆联盟去死,自己还越说越开心、越说越来劲,恨不得当即就把“国号”给决定了。 顾青眯起眼睛,作出个嫌弃的表情:“你再恨北大陆联盟,也不至于和第二星系的民众过不去吧?以后顶着个‘北大陆联盟狗带国’的名号,你让他们以后怎么出去见人?” “那你说叫什么?” 顾青想了想,还真想不出这个“国号”怎么定。根据尉兰发迹的地方吗?尉兰最光辉的时期,好像就是在蔚蓝科技当总裁的时候,难道要叫“蔚蓝科技共和国”。况且,尉兰现在大概也恨上蔚蓝科技了…… “‘东临银河共和国’吧?”顾青忽然灵光一现道,“第二星系的移|民,大多都来自东临吧?银河够大气了,配的上你尉兰的牌面吧?” “哟,还‘银河’呢?”尉兰脸都笑红了,“就这么一千多万的人,连银沧共和国一个城市都比不上,你还指望能征服银河系呢?” “美好的愿景不行么……”顾青声音低了下去,他被尉兰说得不好意思了起来。他明明是很低调的人,怎么就想出了这么个“土豪”的名字? 尉兰驳回了顾青的提议,自己却也没有什么好的想法,两人很快就把这件事情忘在了脑后。 太阳彻底落山后,他们回到了第三舰队主舰上。这些主舰都是由来自第一星系的大型飞船扩建而成,可活动范围相当之大,他们在装饰华丽复古的餐厅吃了晚餐,在种满绿植的中央花园散了步,又在一个小酒吧喝了点酒,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回到他们日常起居的总统套房。 两人都有点小醉,很是胡闹了一番,直到凌晨两三点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顾青被个人终端的消息提示音吵醒,带着点醉宿的头痛,半眯着眼睛查看终端上的消息。 结果还没点开消息,他就彻底惊醒了过来。自从把终端同步到第二星系精神网,主页左上角就出现了“无上神国”四个大字作为水印。他没有太关注这个水印,也没想着要把它去掉什么的,直到“无上神国”替换成了一行更为精致的小字——“东临银河共和国”。 “东临银河共和国”?尉兰还真改了“国号”? 顾青想找尉兰问个明白,但找不到尉兰的人,点开信息,是一条来自“共和国”官方的信息,通知他上午九点到第三舰队主舰01号会议室开会,另一条则是来自尉兰的消息——“亲爱的,打开衣柜,拿出里面挂着的那套军装换上。” 顾青看了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一边在心中暗骂尉兰“想一出是一出”、“要开会还闹到那么晚”,一边急匆匆地走进盥洗室洗漱淋浴。 淋浴结束,顾青拿出衣柜里那套样式繁复、极为正式的深灰色军装,纠结了整整一分钟时间,最终还是没能将这套军装穿在身上。 他得问问尉兰他到底打算做什么。 顾青赶到第三舰队主舰最大的会议室,一进门就吸引了会场上所有人的注意。 彭宪德、彭宪德的两个副手、韩林、韩林的两个副手、珈梨,还有尉兰,姿势端正地坐在会议室主席台上,等待着最后那个人的到来。 在场八个人,除了珈梨依旧穿着祭司殿的橙色纱袍、蒙着面纱,统统穿着款式只有细微差别的深灰色军装。 看这架势,还真要“立国”了…… 顾青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白色衬衫的扣子都还有一颗没有扣上,很有自知之明地赶回套房,换上了摆在床上的军装。 回到会议室,顾青坐在了主席台唯一的空位上,尉兰的左手边。顾青注意到,主席台上九个位置,韩林是坐在正中间的,尉兰和彭宪德一左一右地坐在他的左右手。 “你来了。”尉兰转过头,对他露出个标准的笑。 尉兰梳着一头整齐的背头,军装笔挺一丝不苟,腰间系了一根武装带,坐着都显得腰细腿长,完全是时装模特的模样。 “人模狗样的。”顾青压低声音对尉兰道。 尉兰标准的笑容里终于露出了一点顽劣的成分,动作飞快地在顾青腰间揩了一把油。 “等会要录像,你坐姿端正点。”尉兰小声在顾青耳边提醒道。 会议室台下并没有观众,但悬浮着好几个360度录像机,他们大概是要对第二星系所有的民众进行直播。 九点整,韩林从抽屉中拿出厚厚的一沓稿子开始念。他作为韩氏集团董事长、精神网管理员之一,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时间,总结了历经大半个月的星际大迁徙多么不易,他们取得的胜利多么艰难伟大,旁边的北大陆联盟又是多么虎视眈眈,简直就是内忧外患不断。 就在顾青听得有点昏昏欲睡的时候,韩林忽然宣布“无上神国”正式更名为“东临银河共和国”,韩林自己、韩林的副手韩超、韩凡、彭宪德、彭宪德的副手柯顿、斯坦利、尉兰、顾青,还有珈梨,则因为在星际大迁徙中作出的卓越贡献,被授予上将军衔。 最后他宣布,自己即将出任东临银河共和国第一任总统,总领星系内部一切行政事物;彭宪德将军出任副总统,兼太空军总司令,总领星际防御事物;珈梨将军出任异能者协会会长,总领星系内异能者相关事物;尉兰还有顾青,则出任远征军司令,为出征北大陆联盟做准备。 “我还以为你会去当这个‘东临银河共和国’的总统……”会议结束后,顾青对尉兰说道。 “我为什么要当总统?”尉兰眼中迸发着淘气的精光,“我要是当了总统,岂不是被困在这个地方了?我的野心可是很大的……” “是的,你的野心大,你想的每天都是怎么报复北大陆联盟……”顾青语气带着宠溺,好像说着一件很好玩的事情一样。 很多年后,顾青回想起1795年7月20日东临银河共和国宣布成立的这个早上,还会后悔自己对尉兰那些不经意流露出的野心的掉以轻心。 “我太小看尉兰了。”顾青回忆道,“那天早上,我甚至不愿意穿上军装,去配合尉兰演这么一出戏——从第二星系撤离出来的人口,总共也就一千多万,还不到银沧共和国一个行省的人口,其中很多连‘人’都算不上,只能算装了人脑的机器,没必要搞这么隆重的一个典礼。尉兰说起要远征第一星系,‘报复北大陆联盟’,我就当一个笑话听了过去,就像听到小孩子说要炸学校一样。我想,是因为我很爱他吧,爱一个人,他的一切行为都显得幼稚可爱了起来,哪怕他说着带有明显仇恨的话。” 不过,开国典礼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尉兰并没有提远征的事情。东临银河共和国九大上将中,他的职务算得上低调,但第五星系谁都知道,真正大权在握的人并不是总统,而是拥有精神网最高权限的那个人,01号管理员。 对于尉兰没有任命自己为总统,顾青当时是高兴的,因为当了总统,就有无穷无尽的行政工作、还有形象工作要做了,他们就不再有那么多时间到处游荡,晚上也不会有那么多时间待在床上了。 就像现在,共和国的两大上将,百无聊赖地守在一棵草都没长的山头上,等待着地表勘测器传回来的扫描数据。 “星球开发的第一件事,就是地表勘测。”尉兰靠在顾青身上,两人面前是一幅大画幅的全息屏幕,全息屏幕一侧是转动着的球体,一侧是不断变化的数据。 “只有收集了整个星球表面的数据,才能知道哪里能开发,哪里不能开发,哪里适合开发,哪里不适合开发。”尉兰道,“第二星系的早期开发工作,实际上是北大陆联盟完成的,‘无上者’只是夺取了联盟的劳动成果。等到韩林、彭宪德他们接手,星系陷入到变异危机之中,开发星球已经变得鸡肋,重点放在了建造空间站、跃迁点上,所以对开发星球,依然不算有经验。” “你很有经验。”顾青轻轻吻着尉兰的头发,闻着上面洗发水还有发胶的香气。他很想说尉兰的经验是从哪里来的,但那件事显然是不能再提的,除非他想尉兰删除他的记忆。 “我也没有经验。”尉兰道,“但要感谢‘智慧云系统’的调试人员,他们在我大脑中植入了很多经验与数据。” “你打算在你的‘东临银河共和国’,也装上‘智慧云系统’?”顾青问。 “不然呢?这不是彭宪德要求的吗?程序化的系统总比‘无上之神’的命令好。”尉兰理所当然道,“况且,你看看第五星系这个现状,让他们自由发展,他们能发展出个东西来吗?别说北大陆联盟、末那文明、‘入世会’这些内忧外患,就算什么也没有,他们都能把自己给玩没了。” “好吧。”顾青说道。 北大陆联盟推行“智慧云系统”,对他们来说只是半年前的事情。 大家冒着抢劫一艘大型星舰的罪名背井离乡,也只是为了逃避植入芯片、加入“智慧云系统”而已。 但愿,星宏号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地,能够一直不向芯片妥协吧…… “叮!”地一声,顾青尉兰的个人终端同时收到了消息。 “精神网检测到不明飞行物存在?”尉兰挑起一只眉毛,很快又道,“不对,我连接到对方系统了,‘星宏号精神网’!‘星宏号’竟然飞过来了!” 顾青:“……” 还真是说星宏号,星宏号就到。 尉兰解下手腕上的个人终端,让顾青拿着给他录像,他要与星宏号进行视频通话。 一分钟后,庄洲出现在了全息屏幕上。 “我给你个坐标,直接过来吧。”尉兰对庄洲说道。 “你现在是……”庄洲很是犹豫,显然还在担心第二星系官方会不会对他们抱有敌意。 “我现在是第二星系精神网01号管理员,不过,第二星系现在既不叫‘第二星系’,也不叫‘无上神国’,现在是‘东临银河共和国’。” 庄洲紧绷的神情明显地舒缓了下来。 过了整整一天,星宏号才在东临一号行星上降落。但令顾青意外的是,尉兰并没有亲自去迎接星宏号上的船员,而是派出了顾青。 经过大半年时间的漂泊,星宏号上的一百多号人终于又一次踏上了行星的地面。 尽管这颗行星到处都是光秃秃的岩石,连土壤都没有,碎石机经过的地方,更是沙尘漫天,大多数人都愿意下来走一走,看看他们未来可能定居的星球,看看星球开发到底是怎么进行的。 顾青和庄洲握了手,略显腼腆地向庄洲介绍了他和尉兰现在的身份,然后按照行程安排,带着庄洲参观东临一号的十大工地。 他们一左一右地坐进小型飞行器,顾青设置路线,让飞行器作近地飞行。 第283章 屠杀 “我们昨天刚给东临一号的地貌建了模。”顾青向庄洲介绍道, “尉兰根据地貌划出了十片五万平方公里的城市用地,三片一万平方公里的工厂用地。现在主要的工程分为两条线,一条线是在城市用地上,使用大型激光碎石机, 击碎地表的岩石, 还要在上面覆盖上微生物、真菌还有藻类, 争取在三年内形成可供种植的土地;另一条线是直接在岩地上建造大型工厂,争取在一年内建立自动化流水线, 用真正的机械代替掉这些机械人。” 庄洲点点头:“黄昏狩猎者中, 有不少元素领域的异能者,应该能对地质转化帮上忙。” “这样吧, 你选一块地,把飞船停过去,让他们在上面做实验。”顾青展开全息屏幕,给庄洲展示十块城市用地所在的区域, “你可以先和阿达西他们商量商量再选。他们要是觉得东临一号机械太多太吵, 去东临二、东临三也可以, 这两颗行星上同样建好了人工大气层, 就是离太阳的距离稍微远点。” “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尉总。如果没有你们, 我真想不到能带着星宏号去哪里。”庄洲礼貌地道。 庄洲这人就是这样,很礼貌,却也很疏离, 永远给人一种不咸不淡的感觉。顾青却是个遇热则热、遇冷则冷的性子, 哪怕后来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和庄洲讲了几句也就无话可讲了。 他们参观了三块城市用地,又参观了一块工厂用地, 在午餐时间回到星宏号的降落点。 庄洲的邀请下,顾青还到星宏号上吃了餐饭。 阿达西还有老比利都出现在了餐桌上,却没有说什么,只在快吃完的时候用眼神暗示顾青跟上他们,他们要和顾青单独说话。 顾青来到了黄昏狩猎者们“洞穴风格”的住所。 阿达西在休息室的一张圆桌旁坐了下来,并且示意顾青也坐下。 “我本来是不想过来的,但庄洲执意要到这里来。”阿达西毫不留情地道,“你应该已经知道,你们八个人,加上曾经的‘无上者’,都被一个邪恶的高等文明转化成了‘门’,只要你们在的地方,就没有任何安全可言。” 阿达西口中的“八个人”,指的就是当初结伴探索203号空间站、结果被转移到第七星系的八个人,其中还包括劳拉艾琳、卡特琳娜,和菲利克斯三名黄昏狩猎会成员。 “我们既然活着,就有好好生活下去的权利。”顾青轻声说道。 “洞穴”被布置得很暗,却很有灵性,四周布满了在法力下蓬勃生长的绿植,墙壁前悬浮着光芒温暖的蜡烛。 阿达西点点头,铿锵有力地道:“我也希望你们能够好好地生活下去,在更大的危机到来前,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你们。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天还是末那文明的‘门’,一天就还是对方的盘中餐,对方想什么时候动叉子,就什么时候动叉子。” “我们能怎么做?”顾青苦笑。 “成为餐桌的主人,就不再是盘中餐了。”阿达西道。 可人家是高维世界,他们再努力,也不可能从纸上跳出来啊?顾青苦闷地想着。 “不是不可能。”阿达西好像瞧见了他的想法一样,“遥视者,本质上就是在向高维生命体过渡。只可惜,我已经老了,也经不起折腾了,否则,我会多到真界里去,寻找提升生命维度的方法。” 对了,还有真界…… 也许是过得太过幸福平静,顾青几乎都忘记了真界的存在,那片充斥着灵力的荒芜之地、古西陆文明的坟墓。曾几何时,他们完全地依赖着真界,把那里当做随时进出的避难所。 “你们这些被标记者,应该是进不到真界里去的。”阿达西道,“我叫你过来只是想提醒你,末那文明有了闳耀的帮助,对我们了全新的侵略计划。这个计划看上去能给我们带来好处,但真正的利益还是属于对方。” “您知道跃迁点上出的事?” “封锁跃迁点,封锁的是我们逃亡的出口。但‘进化’芯片,封锁的却是我们迈向高维生命的通道。”阿达西道,“我叫你过来,是想让你提醒尉兰,星系发展是小事,最重要的还是修行,只有成为了更高维度的生命,才能摆脱‘门’的命运,才能成为饭桌旁的食客,而不是饭桌上的餐食。”. “我们暂时安全了。不过,我们陷入了一个更大的圈套。” 劳拉艾琳坐在石桌旁,紧紧闭着眼睛,神神叨叨地说着:“逃生的通道关闭了……遍地都是恶魔的代言人……唯一的希望在于我……我却早已成为通往毁灭的‘门’……” 不一会儿,劳拉睁开了眼睛,眼神半天也没找着聚焦,看上去失魂落魄、充满悲伤。 卡特琳娜坐在她旁边,轻抚着她的手臂,因为平时不太说好听的话,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人。 倒是趴在劳拉艾琳对面的罗宾恹恹开口道:“毁灭就毁灭吧,有什么大不了的。以前没有星际飞船的时候,人们也不早就预见到了太阳的白矮星化,不照样开开心心地生活着。” “对啊,青哥他们不是带着叙蛊文明的标记么?叙蛊文明的标记早就存在了,人类文明也延续了这么久,所以吞食不吞食的,对我们也没有影响吧?”贾宇附和道。 某一个时刻,他们大脑中的记忆封印忽然就解除了。他们想起了自己是谁、对方是谁、为什么会被封锁记忆,以及半年以来都经历了什么。 他们的系统中,就自带有“标记事件”的经过,现在记忆回来了,自然也就明白了自己就是那个导致“白色霉菌”出现的被标记者。甚至联想到顾青身上的神秘粒子GXUP707,也是某个高维文明的标记。 罗宾和贾宇的话没人反对,就是劳拉艾琳,自从成为遥视者,整个人就不正常了起来。 根据卡特琳娜的说法,是因为遥视者和他们普通人已经不在同一个维度,灵体不受控制地在不同时间点上跳跃、无法像普通人那样专注于“当下”、并且过多地沉浸于人类的苦难,才成天神情萎靡、精神恍惚。 “你的意思是,那些变异怪物被打败了?第二星系安全了?”地下城城主斯蒂尔斯也在,和罗宾贾宇一样,也只关注眼前的事情。 劳拉艾琳摇摇头:“不是被打败了。它们是不可能被‘打败’的。只是有人和末那人达成了合作,原来的第二星系被转移到第五星系去了。” 斯蒂尔斯大松一口气,接着道:“那我们得赶紧去第五星系。地下城看起来是靠传统机械与灵力维持运行,本质上却和飞船一样,需要燃烧化学燃料作为最初的能量。如果找不到补充能源的星球,我们迟早也要玩完。” 劳拉艾琳没有反对斯蒂尔斯的说法。 脱离原本的世界,在高维世界的夹缝中建造“天梯”,本来就是迫不得已的选择,劳拉比任何人都明白其中的艰辛。 他们要去的第十三星系就是一个可供人类生存的星系吗?里面就有维持地下城运行的能源吗?一切都是未知数。 况且,劳拉知道自己身上带有末那人的标记后,甚至隐约地不希望那是一个可供人类生存的星系。 毕竟,他们去到哪里,就是在“污染”哪里,本来末那人没注意到那儿有个星系的,还把对方的视线给吸引了过来。 一致同意中途转向第五星系,石室里的气氛放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城主!城主!不好了!” 斯蒂尔斯一挥手,厚重的石门滑进了一旁的墙壁。 门口是个棕色头发蜷曲、留着络腮胡子、穿着亚麻长衫的瘦弱年轻人:“城主,有人突袭六层东四区,也就是……” 年轻人的目光在石室众人脸上流转,脸上露出便秘的神情:“也就是红远号飞船停放的区域。那个地方……那个地方……” 话还没说完,他就“呕”地一声吐了一地。 除了卡特琳娜坐在原处安慰劳拉,罗宾、贾宇、还有菲利克斯,都跟着斯蒂尔斯一起来到了六层东四区。 石制走廊上,大家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进入到原本停放着红远号的大厅,看清楚地上还有墙上的东西,贾宇、罗宾、菲利克斯都像那名年轻人一样,干呕了起来。 斯蒂尔斯皱紧了眉头,本就苍白的皮肤更是毫无血色,左手猛地往空气中一扯,停下了大厅中所有的机械。 机械停止运转,血淋淋的场面更是毫无遮掩地摆在了众人面前——这个由无数齿轮、铁链、杠杆组成的大厅中,无处不是人体的碎片。有的齿轮缝隙中夹着断裂的手和脚,齿轮活动的惯性使它们还在摇摆,像在和他们打招呼;有的链条上搭着湿漉漉的头皮,谁知道更多的头皮被运到了哪里…… 斯蒂尔斯捏紧了拳头,骨头都捏的咯吱作响。 这个大厅中,至少藏了十个人的尸体! 藏尸之人用心之险恶,无所不用其极——地下城的机械不是杀人工具,如果有人一脚踩进了齿轮间的缝隙,齿轮立马就会停下来。这人为了不让齿轮卡住,同时又能最大程度地造成恶心人的效果,把受害者的尸体剁碎到了一个十分“用心”的大小,又“用心”地塞进了那些为数不多没有保护的地方。 “这是挑衅!这是对地下城的挑衅!”斯蒂尔斯咬牙切齿地说道,说着,随手召唤出一只由火焰织成的信鸽,让信鸽带着他的信息飞往地下层深处。 不一会儿,几名异能者赶了过来,用各自的能力清理着齿轮缝隙中的尸块。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将尸块还原成人形。被害者一共有十一人,全部都是生活在六层东四区的异能者,最小的只有十七岁。 “重现!有没有人能够重现这里发生的事情?”斯蒂尔斯愤怒地道。 一个有着亚麻色头发、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男孩站了出来,目光盯着虚空中的一点。 在他视线聚焦的地方,渐渐呈现出一幅“全息影像”。影像中,一个看上去一点恶意也没有的男子,正和被害者中的三人一同吃饭。吃到一半,几个人似乎陷入了一场赌局之中,来到了隔壁停放红远号的大厅中。男子和三人中修为最厉害的那个分别站在大厅的两头,互相往对方身上招呼一些无伤大雅的法术。谁知道,男子竟突然从墙壁中吸出一个齿轮,用疯狂转动的齿轮把对手的脑袋给锯了下来。 剩下两人被溅了一脸血,吓得瘫软在地上。男子脸上带着血浆和恶意的笑容,一步一步朝那两人走去。两人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展开一条走廊,疯狂地往走廊尽头跑去,跑到人来人往的住宿区,以为总算安全了,却没想到男子将他们展开走廊的方式学了过去,跟着他们来到了住宿区。 这些,留在住宿区里的人就倒霉了。好几个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那名男子锯成了两段。死了三四个人,宿舍区总算形成了一点“反抗势力”。“反抗势力”的头儿,就是那名后来被切成碎片的十七岁少年。 那是个模样漂亮、灵力高强的少年,是个金属系的异能者,随手召唤出数十把小刀,往那个男人身上扎去。 谁知那个男人更加厉害,生生让小刀中途转了向,甚至变成更加细长、更加尖锐的铁丝,将少年切成了无数片。 “反抗势力”看到少年的下场后崩溃了,只有一个中年男人试图召唤出火龙,但那个男人更快地把火龙召唤了出来,将中年男人烧成了焦炭。 六楼东四区宿舍区的居民倒也没有死完,男人忽然杀得没了意思,眼神凶悍地将一群吓得屁滚尿流的年轻人打量了一遍,随即随手挥开挡在面前的机械墙壁,向停放红远号的大厅走了过去。 一边走,一边“指挥”着沾有尸块的机械部件,让这些部件全部滚到大厅中集中,布置出了这么一个血腥恐怖的场景。 随即,他冲着无形的镜头一笑,走进红远号,指挥着机械组成的墙壁将红远号给“吐”了出去。 再过一会儿,有人赶了过来,还没看清大厅的“布景”,就匆匆往城主所在的地方跑了过去…… 斯蒂尔斯看到回溯后,比刚才更生气了,不过生气的对象变成了自己。 他是地下城城主,地下城发生的一切,本应在他的掌控之下,结果失控到了这种地步,还得由别人敲门来通知。 “金乔里……”不知什么时候,躲到一边呕吐的罗宾走了过来,眼睛中布满了血丝,好像熬了好几天的夜。 “你认识这个凶手?”斯蒂尔斯道。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罗宾恍惚地摇着脑袋,“这个人是我们绑架过来的,我们把他放在休眠仓就没有管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中途竟然会醒来……” 现场每个人都很震惊、很崩溃,谁也没有指责谁的心情与力气。 斯蒂尔斯打开灵视,把整座地下城初步检查一遍后,便来到六层东四区的公共休息间,将幸存者们召集到一起,询问有关行凶之人的信息。 原来,这并不是金乔里离开红远号的第一天,六层东四区的每个人甚至都和金乔里很熟悉。他们“知道”他是红远号上的客人;“知道”他因为一次“恶作剧”被扔进了休眠仓中;“知道”他“不幸”地被遗忘在了休眠仓中;“知道”他与红远号的船长和大副关系并不好,希望能先好好活个两天,再与“队友”们见面…… 不应该这样的……不应该这样的……地下城虽然不像地上那样,到处都是监控设备,居民脑子里插着芯片,他们却是离神最近的一批子民,最为直接地沐浴着神的光辉、接受着神的力量。 虽然,神已经不在了……凭借他和其他几个管理者的灵力,他们本应感受到外来者的入侵! 但对方瞒过了他,瞒过了地下城所有的管理者,造成了这么大的动静,他却丝毫也没有察觉。 他当时没有察觉,现在就能察觉吗?那个残忍的凶手,会不会并没有离开地下城?会不会正在地下城的另一层楼重复这次屠杀,而他根本检查不出来?会不会…… 愤怒、悲伤、担忧、绝望……斯蒂尔斯的脑子被各种情绪冲击着,乱成了一团。他无比地怀念起无上之神还在的日子,不过,更为现实的希望,是他们能够快点到达第五星系,给地下城装监控也好,给他们脑子里安芯片也好,只要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他什么都愿意。 第284章 地下城(二) 第五星系, 东临银河共和国。 尉兰在一次会议上,对太空军全体中高级将领说道—— “‘灰蓝星球’是咱们星系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也是外界通往咱们这里的唯一通道。共和国太空军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守‘灰蓝星球’, 在星球同步轨道上建立监控卫星。任何人靠近‘灰色星球’, 都需要向我报备;没有我的允许, 任何人都不许踏上星球一步!” 自己踏上了“灰蓝星球”,得到了“禁锢”芯片, 尉兰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灰蓝星球”的可怕——任何踏上“灰蓝星球”的人, 都有可能得到“进化”程序,而“进化”能欺骗过精神网, 也就是说植入了的人,能在他的地盘上为所欲为,他却毫不知情。 关于灰蓝星球知识之塔的梦境,只是引导他去往真正的知识之塔;目前看来, 要得到这个程序, 还是得亲自进入到塔中, 拿到写入程序的芯片。 也就是说, 防止“国王”产生的方式,只有物理性地封锁住“灰蓝星球”, 将所有人挡在星球之外!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尉兰整个人都激动得发起了抖——他为自己早先贸然派出先遣舰查探灰蓝星球感到后悔;为自己能否及时封锁住灰蓝星球感到担忧。 于是会议结束后,他又用精神网, 给民众打下了“不可私自靠近灰蓝星球”的思想钢印。 还得对之前探索过灰蓝星球的先遣队员进行排查…… 后面大撤退, 他也没太管事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在跃迁途中将飞船停到灰蓝星球上。先遣队回来后,尉兰就没让任何人去探索灰蓝星球, 任何一艘试图靠近灰蓝星球的飞船,都是值得怀疑的对象…… 但现在,还有更紧要的事情——地下城要回来了! 星宏号回到他们身边的一个星期后,顾青和尉兰收到了来自地下城的消息。赫帕星地下城现在在第二星系,希望他们能够打开通往第五星系的通道,放他们过来。 地下城的异能者们并不知道,第二星系通往第五星系的通道,并不是掌握在尉兰手里,而是被那个可怕的高维文明掌控着。 尉兰只有完成了将“禁锢”程序复制到五百个芯片上的任务,才能向末那人提出第二个请求。 尉兰趁着顾青与庄洲他们社交的工夫,将来自“知识之塔”的芯片插入一个独立于精神网之外的终端,开始检查程序的代码。 乍看上去,“禁锢”程序的代码和“防火墙”类似,一部分是人类世界的编程语言,一部分是古西陆文,但仔细看这些文字和古西陆文又有些细微的差别。 尉兰无法保证“禁锢”程序的安全性,只好花了几天的时间,把这五百个人从星系精神网上剥离出来,又为他们单独建了个“局域网”,才敢将“禁锢”程序植入其中。 完成任务后,他向末那人的系统发出了打开跃迁点的请求。 “第二星系的统治者,恭喜你完成了知识之塔的0级任务。” “你还发现了‘进化’程序的漏洞,不允许你的臣民进入我们的星球。这本身并不违反游戏规则,却也并非我们希望看到的结果。” “这一次,如果你希望我们能打开跃迁通道,你需要撤回这一禁令,并且保证永远也不会防止任何人踏上我们的星球。” “那就不打开吧。”尉兰毫不犹豫地回绝了系统。 他冷酷地向地下城表示,他们原来打算怎么去第十三星系,就怎么来第五星系,并对罗宾、贾宇,还有三名狩猎者表达了歉意。 他以为,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了——通过在高维世界建立“天梯”这种方式过来,至少得花上十年时间。 没想到,仅仅又过了一个星期,赫帕星地下城就出现在了灰色星球附近! 灰色星球距离第五星系中心有20光时的距离,尉兰得到消息的时候,驻扎在灰色星球附近空间站的太空军,已经将地下城包围了起来。 “这代表什么?”尉兰问系统。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想向系统确认一下。 “这代表地下城里已经有‘国王’出现了,他和我们进行了交易。”系统毫无隐瞒,语气中似乎还带着点炫耀之意。 “就像你的‘王国’,也早已千疮百孔一样。”系统补充道。 “不必绝望。想想星宏号上的人,为什么那么坚决地要离开地球。想想自己获得管理员权限之前,怎么看待第二星系的精神网。大家能找到一个屏蔽系统的方法,是件好事呀。”系统“安慰”道。 尉兰脸色黑得不能再黑,觉得自己简直不能再倒霉了。他才控制第二星系多久?才两个月不到!其中大撤退都占了一个多月。东临银河共和国的成立才不到两个星期,他就对事情的发展失去了控制。 将现在的情况告诉顾青,顾青会说什么呢?顾青会不会说出和系统相同的话,又一次提醒他,他不应该得这么大的权力,他也不配得到这么大的权力? 不行,不能给他这么个开口的机会,也不能在他面前显得像个憋了一肚子气的小媳妇。 前厅摄像头传回来的图像中,出现了顾青的身影。顾青这几天很忙,不是替他招待星宏号上的“故人”,就是跟随勘探队一起,对远行星进行地质勘探,经常好几天都看不到人影。 今天,是他跟着运输船从能源行星回来的日子,又正好是个晚上,他们少不了要进行一番身体上的交流。 尉兰来到盥洗室,给自己吸了一把脸,降了降温,接着对着镜子做出一个笑脸。 镜子中的那个人俊美而健康,带着点自然卷的刘海遮住了额头,还微微遮住了眼睛,显得眼神忧郁而迷离,笑容魅惑而自信,完全就是个行走的人形荷尔蒙。 只有尉兰自己知道,他对着镜子练了多久才练出来了这种笑容,多少次,他都恨不得一拳将镜子砸碎,将指关节在玻璃碎片中碾压,用这种微不足道的皮肉之痛宣泄那种一直在他心中酝酿、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过,在刘海的帮助下,他还是很好地练出来了。 他已经是“第二星系的统治者”了,就算回了第一星系,北大陆联盟也得拿出邦交礼仪来接待他,他不应该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在顾青面前,他同样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自怨自艾、撒泼耍横了,哪怕对方看过他最为不堪的样子、知道他最难以启齿的过去,他也得保持住足够的风度与自信。 顾青带着一身风尘进了总统套房,第一件事就是风度翩翩地弯下腰,在尉兰唇上印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尉兰的心脏不争气地跳动了起来,眼前写满代码的全息屏幕也成了摆设,尉兰干脆将它们收了起来,专心致志地看着顾青脱下外套和衬衣。 对于那一吻对于顾青来说,显然是没带有任何特殊感情的,这只是他和尉兰打招呼的方式——他今天这么和尉兰打招呼,明天社交礼仪变了,也会和其他人这么打招呼。很多时候,顾青都不知道自己多么撩人,他只是行色匆匆地办了一些“公事”而已,甚至还带了一点敷衍了事的意味。 洗完澡,顾青坐到床上,像个文明人一样,先拿出终端投出全息屏,给尉兰展示勘探队这几天的勘探结果:“这是东临七的模型图,标红的地方,地底有大量的铀矿石。采石队已经采了一波矿,运输船今天刚刚把矿运来,咱们至少两个月,都不用操心能源的问题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工厂那边,观摩观摩核燃料棒的生产。” 关于东临七的矿山,尉兰当然已经了解了;顾青后面的行程,也是尉兰亲自批准的。尉兰往下滑了一点,靠在顾青的肩膀上,给了顾青一个不太明显的暗示。 “赫帕星地下城今天过来了。”尉兰轻声地说道。 “地下城?”顾青一下子就来了精神,比他还要关心星系事务,“劳拉不是要带赫帕星去第十三星系吗?” 尉兰撩起嘴角笑了笑:“在现有时空上开辟出一个新的时空,哪有那么容易?就算是一群建造系异能者,造出这条天梯也至少需要十年。地下城的能源,还能维持十年么?” 对于地下城的回归,顾青显然是高兴的,他和自己不一样,他需要朋友、需要伙伴、需要除了爱人以外的社会关系。比起顾青,他尉兰更像一匹孤狼——不,更像一只活在阴沟里见不得光的生物、盘旋在第五星系不肯消散的鬼魂…… 现在,这只鬼魂要趴在活人身上吸一点阳气了。 尉兰趁着顾青心情好,很是趁火打劫了一番。 第二天早上,尉兰哀叹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垂头丧气地来到盥洗室洗漱穿衣。 快乐的时光总是这么短暂,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他是第五星系最强的灵智领域异能者,又没有担任什么不可或缺的“要职”,如果有谁能找出地下城那名与末那人做交易的“国王”,就只能是他了。 “走,今天不去工厂了,跟我去地下城!”尉兰攥着顾青的手,把人拉到食堂吃早餐。 吃了早餐,他俩乘上一艘小型星舰,往地下城的方向飞去。 地下城毕竟不是飞船,无法像飞船那样加速,基本上还停留在跃迁点附近,使用电子设备给尉兰发送信息,消息也有一天时间的滞后。 前往地下城的途中,顾青和尉兰属于“星宏号精神网”的系统上,出现了来自罗宾的视频信息。视频中,他和贾宇正躲藏在一个黑黢黢的地方,神色紧张地对着终端说话—— “青哥,尉总,阿虹,你们都在这个星系吗?这个地方变得很奇怪了,我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我感觉地下城在生长。”贾宇在旁边插嘴道。 罗宾点点头:“是有这种感觉。我们在地下城待了两个月,虽然也不是每个角落都去过,但地下城是什么布局我们还是了解的。但就在这几天,我发现我不了解它了,它变得好像有了生命一样……” 有了生命?难道是变异怪物又出现了? “但不是被变异怪物吞食的感觉。”罗宾简直就像提前听到了尉兰心中的想法,“划开墙壁不会有那种恶心的液体,人也不是变异怪物制造出来的那种仿生人。” “要真被吞食了,咱们现在应该也被消化得差不多了。”贾宇又一次插嘴,“不过……可能现在和你们说话的,也只是变异怪物制造出的版本……” “别瞎说。”罗宾杵了贾宇一肘子,“你还想不想活着出去?” 接着,罗宾又对着摄像头道:“青哥,尉总,阿虹,要是你们收到了这个视频,你们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吧。我们有狩猎者,活下去问题应该不大,不过……嘿嘿,要想知道个所以然,还是得靠你们。说不定你们会觉得这儿挺好玩的。” 视频结束。 尉兰耷拉着眼皮,黑着脸,面无表情的盯着全息屏幕出现过的地方,一副恨不得把屏幕中的人拎出来教训一顿的模样。 “‘挺好玩的’?‘挺好玩的’?”尉兰重复了两次罗宾最后的话,“老子看上去像有闲工夫陪你们玩?” 顾青搂着尉兰的背,露出一个轻松调侃的笑:“你给他们的终端上同步个‘东临银河共和国精神网’系统,给他们看看你现在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我既不是总统,也不是总司令,充其量工程师一个罢了。不过,你们都不知道吧,星球开发的前期,工程师是最忙的时候,数据模型得你建,规划图得你画,自动化程序得你写,你以为我每天待在飞船上是在玩耍?” “不敢不敢,我怎么敢以为你每天都在玩耍?”顾青凑到尉兰耳边道,“最多……也就三天‘玩耍’一次。” 他们吐槽了一会儿罗宾传来的视频,还说了一会儿带着挑l逗意味的闲话,但在没话可说的时候,气氛还是难以避免地沉重了起来。 地下城有人和末那人做交易,得到了“进化”的力量……地下城仿佛有了生命力,感觉像在生长,但又不是变异…… 这是一件事情,还是两件事情? 尉兰感到一阵头大,却又受到距离的限制,没法和罗宾贾宇他们进行即时的对话。 想起昨天晚上的乐子,尉兰忍不住又开始对顾青动手动脚,结果被顾青一把抱起扔到了孤独的驾驶座位上。 “你不觉得你这两天太把我当工具人了么?”顾青顺势坐进了旁边的副驾驶座,“说吧,对于地下城,你有什么想法。” 尉兰苦笑了一下,用手指在面前的全息屏上写下两个大字——“末那”. 一个星期后,尉兰终于从天空上,看到了赫帕星现在的模样——准确地说,是赫帕星的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 赫帕星之前,还是一个表面覆盖着雪山高原、点缀着彩色宫殿的小行星,现在,只剩下了一颗光秃秃的“蛋”,一颗只有空间站大小的“蛋”。 “蛋”的表面是凹凸不停的岩石,有很多腐蚀性物质留下的痕迹,但并没有明显的机械装置。 尉兰不得不给罗宾打视频电话,希望让对方给他们“开门”,但电话并没有打通——不是没有人接,而是根本就打不通,处于一种未知的原因,罗宾的个人终端断线了,大脑中的芯片也“断线”了。 尉兰紧张了起来,快速拨打了留在红远号上的所有人的电话,得到的是一样的结果。 顾青轻轻握住尉兰的手臂:“咱们被拉近‘入世会’那个空间的时候,外界也收不到咱们的信号。” 尉兰怔住了,目前信息太少,只有来自罗宾的一条视频留言,他很难作出任何的推理与决定。 “你之前派太空军驻守‘灰蓝星球’,地下城要从第二星系过来,必须经过‘灰蓝星球’,我们是不是应该联络一下附近的驻军,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发现?”顾青对尉兰道。 “对,联系驻军!”尉兰有了对策,又高兴了起来。 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作为人脑计算机培养的;后来接受注射,放弃作为人的权利,回归到人脑计算机的状态,成为了初代“智慧云系统”的主脑——可以说他掌握的大半知识与技能,都是通过“机器学习”进行的。 这样对他来说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就是计算能力极佳,对于再多的输入信息,他也能迅速作出最为正确的反应,就像这次持续了一个月的星系大迁徙;坏处就是这种经过精密计算作出的反应,太过依赖于现有数据了,一旦遇到了超出人类经验之外的事情,他的反应反而比常人要慢个一拍。 第285章 叛乱 顾青拨出了“驻00号跃迁点太空军”的电话,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才接通,全息屏幕上露出一张写满了焦急的脸。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援兵总算过来了!萨克斯顿·巴德中尉和他的部下哗变了, 抢夺了空间站信号发射基站!他们禁止了大功率电磁波的发射, 我们无法远程联系上级,只好派出先遣队人肉把消息带回去。你们就是收到了他们的消息才过来的吧?” 驻军负责人是彭宪德的直接下级, 尤迪思上校。他是个头发银白、面目黝黑的中年男人, 全身都机械化得差不多了,唯独剩下一张表情丰富的脸, 让他能够绘声绘色的演绎这出滑稽剧。 “不是援军。只有我们两个。没有收到消息。”尉兰板着脸,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 尤迪思看着视频里的尉兰,把嘴巴张成了“哦”的形状,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冷静一下。”顾青凑到摄像头前, 以一个沉稳的声音道, “这是东临银河共和国远征军司令、兼共和国精神网01号管理员尉兰, 我是远征军副司令顾青, 我们现在正在朝驻军空间站行进,已经处于减速期。空间站出了什么事, 现在是什么情况,你都可以和我们说一下。” 尉兰没有顾青这么好的耐心,丝毫不给尤迪思迟疑犹豫的机会, 压制性的精神力量沿着电磁波传了过去:“快说!” “是这样的。”尤迪思答得很快, “1795年8月9号早上10点32分46秒,驻军检测到跃迁点附近有东西出现,对方没有人露面, 只是自称他们是‘地下城’。我将疑似‘地下城’的未知天体出现的信息发送给韩林总统还有彭宪德司令,并且派出舰队包围‘地下城’,让他们‘枕戈待旦,随时行动’。 “后来,我发现‘地下城’的速度很慢,按照他们的速度走一年,大概也走不出太空军范围。我开始觉得自己上一封信件的措辞太过于严肃紧张,于是在8月10号早上09点,又编辑了一条有关‘地下城’的信息,再次发送到共和国中央,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去。我以为出了技术问题,派人赶到基站进行修理,却发现巴德中尉带着一众机械兵接管了咱们的基站,禁止了大功率电磁波的发射,说是来自彭宪德将军的命令。 “我无法向彭宪德将军确认,只盼着中央能尽快对于‘地下城’事件进行回应。直到8月13号早上09点,巴德中尉手下的一名技术员,通过基站向空间站附近全部驻军发送消息,说基站出了严重的问题,只能接受信号,无法发射信号,只有通过系统升级,才能解决问题。 “我这时才隐隐感到巴德出了问题,又担心他确实是听命于彭宪德,只好派出先遣队,让他们飞往最近的空间站,和彭宪德将军联络并确认巴德的认命。巴德这时终于露出了真面目,派出自己手下,尽一切可能拦截这些先遣机,好几架先遣机都被他们削碎了,好在有三架冲了出去,也不知到达最近的空间站没有。 “与此同时,巴德派出自己的人前往灰蓝星球,说是要拿什么东西……” “拿到了吗?升级完成了吗?”尉兰焦急地问。 尤迪思紧张地摇了摇头:“没有!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人已经回空间站了,现在正往基站那边赶。我刚派出一批机械兵去拦截他们,但情况看起来不太好……” “行,我们马上降落,千万得把人拦住!要是没拦住,我拿你是问!”尉兰狠狠地威胁着尤迪思,并且给正在降落的飞船加速。 “妈的!”尉兰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操纵台上,“8月10号就无法发送信息,8月13号才派出先遣机,整整耽误了三天时间!还让对方拿回了‘进化’芯片!这不是延误战机是什么?你那个时候,延误战机是怎么处理的?” 顾青无奈地一笑:“你别这么生气,第二星系所有人都植入了芯片,受到‘无上之神’的精神控制,既没处理过‘叛乱’,也没对这种情况作出应急备案,尤迪思上校听到‘系统升级’,就反应过来情况不对,已经是很迅速的了。” 尉兰喜欢和谐、统一、有序,不喜欢今天出个乱子、明天出个乱子,是写到本能里去的法则,就像一台超级计算机,哪怕平时再强大,也受不了一个BUG叠着一个BUG。 顾青安抚着他,用人类才有的感受提醒着他,他是一个人类,生活在一个人类组成的社会,人类组成的社会,就会有乱子出现,永远也不可能完美。 “……那么多大风大浪我们都经历过来了,现在能比那个时候更糟吗?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运,一个国家也有一个国家的命运,你帮他们摆脱了变异怪物,对他们已经够不错了。”顾青搂着尉兰说道。 尉兰抬头看着顾青,认真地道:“待会停进收发站的冲击力,能把你手臂震断。” “震断就震断吧。”顾青洒脱地笑着,似乎还带着点期待。 飞船骤然减速,“哐!”地一下砸到收发站的对接阀上,顾青的手臂果然被震断了,不过作为异能者、以及不死者的恢复能力,让他很快便恢复如初。几分钟的疼痛换上尉兰一句关心的话,也算值得了。 空间站顶层飞船收发站大厅中很空,两人径直跑向电梯,来到空间站底层。 底层的人多了起来,都是全副武装的机械人士兵,他们有的保留着人类的面孔,有的换上了动画人物的形象,有的看起来完全是个没有灵魂的机械。远远就能看出,人群分为了两派,一派气势汹汹地往基站方向走,一派试图拦住他们,但又迟迟不敢下手。后者看到他和尉兰过来,“如释重负”地对他们举起了枪,但很快又放了下去,并且让开了道路。 两个气势汹汹的机械兵转过身来,一个举起了炮弹筒的手臂,一个机械眼睛里酝酿着凶光。 令人意外的是,他们并没有将大脑中的芯片拿走,或者换上另一只芯片,而是依旧作为共和国精神网的“节点”存在。但尉兰对他们的控制力量消失了,他甚至感受不到一个可以供他破解的防火墙,只是单纯地对他们失去了控制,既无法与他们共感,也无法阻止他们的行动。 一个保持着人类面孔、脸上带着刀疤的光头,一步一步地跨着他的机械义肢走了过来。 “第二星系的统治者,尉兰?”光头歪了歪脑袋,嘴角露出个调戏般的笑容。 第二星系的统治者?第二星系的统治者?这个称呼怎么这么熟悉?对了,是系统!难道自己在光头眼里,脑袋上带着一行字——“第二星系的统治者:尉兰”? “进化”系统会怎么介绍他呢?又会怎么建议这个光头呢?是说他是游戏里的大BOSS,建议光头尽量不与自己产生正面冲突?还是告诉光头今天运气值爆表,出门就遇到了什么装备也没带的大BOSS,一战成名的机会来了? “不是……”尉兰下意识地否认。 与此同时,顾青释放出一条火龙朝这支叛军队伍冲去。 光头似乎对此早有准备,从钢铁之躯中抽出一把至少一米五的大刀,将火焰抵挡在自己胸前。大刀被烧红了,表面泛起一层妖异的光泽,光头抡起大刀朝顾青所在的方向扔来,大刀半路上化作一股巨大的能量,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顾青拉着尉兰踩到一个机械兵的肩膀上,才躲过了能量之刃的袭击,周围的机械兵却倒下了一大片,不少都被能量之刃切成了两半,暴露出胸腔中细碎的零件和电线。 大刀在人群里转过一圈,最后又回到了光头手上,光头露出个得意的笑。 顾青拉着尉兰躲在一个尚还完好的机械人身后:“我在这边吸引叛军注意,你从侧面绕向基站控制室。” 尉兰点点头:“好,我尽量。” 每到这种时候,尉兰的反应总是有点慢——他是强大的灵智领域异能者,是计算能力极佳的人形计算机,让他将灵体沉降在无数的“信徒”身上,让他把人类世界的行为准则编成一套程序,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 但眼前这种混乱不堪的景象,就很成问题了。 巨大的爆炸声从身后传了来,不知是顾青引爆了叛军,还是叛军对着顾青开了炮,或者是两边的机械人正式干上了架……紧接着,一个被冲击力撞开的机械士兵,就撞到了尉兰身上。 尉兰被机械人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上,脑袋也晕晕沉沉、昏昏胀胀的,想集中注意降临在哪个“节点”上,都不是那么容易。 TMD……尉兰在心中骂骂咧咧,人类身体真是脆弱,当个人真不容易,他在这里起到的作用,真不如找个房间安静地躺着,用精神力操控机械人去做他现在要做的事情…… 侧面绕向基站控制室……侧面绕向基站控制室……现在叛军都把通向那个房间的路堵死了,他该怎么“侧面绕向”?也许,顾青知道接下来的场面会非常惨烈,不是他这副脆弱的身体经受得起的,才找个理由把他支了开吧? 又发生了一次爆炸,人群像礼花一样被炸开,又像陨石一样从天而降、砸将下来,场面倒是不惨烈,大家都是机械人,很少出现血肉横飞的时候。 尉兰跑得更快了,完全是落荒而逃,但还是不走运地被某个人类脑袋砸到。这颗人头真得不能再真了,只是脖子下并非血管,而是自动执行着某种“愈合”功能的机械。它自带动力地在地上转了一圈,对着尉兰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尉总?真的是您?我刚把您砸到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短而蜷曲的头发,浅咖啡色的面容,纯真无邪的笑容,还是个颇有追星气质的小年轻,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表情却好意思得很,幸亏没有手,不然得拖着尉兰让他签名。 尉兰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拔腿便往人少的地方走。走也没用,通往基站控制室的就那一条路,被两派机械人大军堵得死死的,飞船都飞不过去,他最多就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将自己沉浸到精神网中,分析分析眼下的情况。 尉兰躲到了大厅一角的厕所里。 尽管彭宪德手下的太空军,几乎由清一色的机械人组成,空间站却是按照联盟的设计图纸建造,所以还是有厕所的。 尉兰在荒废已久的厕所里,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缓缓将注意从身体中抽离了出来。 他成了一缕盘踞在空间站上空的幽灵。 控制室前面的大厅很乱,两拨机械人大打出手,手臂改成炮筒的,拿粒子炮对轰,身上藏着冷兵器的,拿冷兵器对砍。光头等几个叛军头子,注意力不在战局上,而是急匆匆地到处乱逛,似乎在找什么人。再往前,就进了基站控制室。 控制室不是很大,几名守着大门的机械人手里举着最新款的激光枪,面目严肃,神情紧张。房间靠内是一排电脑主机,主机前只有一个老旧的台式电脑,技术员正往台式电脑上上传着什么东西,一旁站着拿着冲l锋l枪的萨克斯顿·巴德。 萨克斯顿·巴德和技术员都是人类的样子,一个是头发凌乱胡子拉渣的硬汉,一个是盘着头发神情高冷的女人。在第二星系精神网的记录中,他们并不是这副模样,而是兢兢业业尽忠职守的机械士兵。 他们一定是在灰蓝星球上经历了什么,才抛弃了机械之躯,拥有了仿生的身体。 尉兰看向电脑屏幕,程序装在进度条的读数已经到了98%!好在原无上神国的工业水平确实不高,电脑根本带不动这么大的程序,装载得很慢,慢到技术员那张美丽而冷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焦虑之色。 尉兰不介意让她更焦虑一点,他竭尽全力,让电脑的屏幕闪了几下。 萨克斯顿·巴德意识到了什么,嘴角抽搐了两下,眼神恶狠狠地看向房间一角的摄像头,举起冲l锋l枪一阵疯狂射击…… 尉兰的眼前黑了,视线从控制室退了出来,回到了外面的大厅中。他本不应该这么弱的,房间里所有的眼睛本都属于他,但现在,他却像回到了最开始,只能通过摄像头看到房间内的情景。控制室的那些人、那些叛军,仿佛成为了麻痹坏死的组织,明明就是属于精神网的一部分、属于他的一部分,他却怎么也控制不了,他甚至无法让房间中那台摇摇欲坠的电脑关机! 接着,他又一次看到了控制室中的景象。这次,是通过顾青的眼睛。 顾青从虚空中缓缓凝聚出人形,二话不说一拳砸在台式电脑上,把台式电脑打了个对穿。 守在门口的叛军们开始对他发射激光子弹,不过打得很保守,生怕误伤顾青身后的主机。顾青又一次消失了,然后出现在放置主机的货架之间,目光所及之处,火球快速地成型,随即分散成无数的小型火球,精准地滚向电线所在的地方。 连着几声“轰隆”巨响,小型火球爆开,连接着四排主机的电线全给炸开了花,主机上的信号灯彻底地熄灭了。 “炸了它们。”尉兰对顾青说道,“程序已经装载完毕了,炸了这些主机!” “好。”顾青说着,将意念集中在那四排主机上。 “滋滋滋……”越来越多的火星从主机缝隙中喷薄而出,“嘭!嘭!嘭!嘭!”四声巨响,庞大的主机炸裂开来,变成了四堆冒着烟的破铜烂铁。 “撤!”尉兰又道。 顾青第三次化作一团无形的能量体,带着尉兰的视线消失在控制室中。 尉兰将视线从大厅中收回,聚焦洗手池前的镜子上。镜子上出现了许多的水汽,一个身材苗条、面目森冷的女人从镜子中走了出来,是控制室中的那个技术员! 她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们差一点就成功了……”女人穿着紧身裙,踩着高跟鞋,朝尉兰一步一步地走来,眼睛里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我们差一点,就摆脱了你的奴役!” 尉兰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去,大脑飞快地搜寻着周围一切可供他驱使的东西。他现在还能驱使的东西不多——破坏掉控制基站的主机,基站也就无法作为共和国精神网的中转站存在了;没有了无处不在的精神网,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灵智领域异能者,精神力所能覆盖的范围十分有限。 好在,他躲藏的洗手间,距离那些打成一团的机械兵并不算远。一堆机械残肢从门外飞了过来,飞向咄咄逼近的技术员。 第286章 萨克斯顿·巴德 在尉兰期待的目光下, 残肢们直直穿过了技术员,朝尉兰自己打了过来…… 妈的!妈的!这个女人是鬼吗!尉兰心里痛骂着,驱使着残肢进行180度急转弯。 女鬼保持着面无表情的冷酷,将尉兰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方。 尉兰感觉自己就像电影最后五分钟出场的幕后大反派, 用无上的权力操纵着世间的一切, 自己的意志俨然已经化作了规则, 最后却阴沟里翻船,栽在了平时自己瞧都不会瞧上一眼的小人物上——也就是电影的主角。面对具有绝对力量的主角, 只能特别懦弱、特别怂包地缩在墙角, 连站起来的力气和勇气都没有。 女鬼怔怔地看着尉兰,好像不敢相信眼前的好事一样, 手上缓缓凝出一把冰刃。 尉兰紧张地盯着那把冰刃,看那质地,一点也不像虚的。也不知这玩意能不能把他脑子捅个对穿…… 忽然间,一只手从虚空中冒了出来, 掐住了女人的脖子, 猛地把女人推向洗手间的另一头。 顾青出现了。 尉兰悬起的心落了下来。 顾青处于一种半火焰化的状态, 一部分躯体还是一团看得见摸不着的能量, 一部分躯体已经凝结成型,状态和技术员其实有一点像。 技术员应该也是元素系的异能者, 她在东临银河共和国精神网系统上显示的名字叫瓦列茨,是巴德手下的一名少尉,在去往灰蓝星球以前, 还是机械蜘蛛的形态, 21岁的生命中,从来没有练习过异能,也没和异能者产生过任何交集。 但现在, 她已经成为了一个比卡特琳娜更加出色的水系异能者,像幽灵一样在整个洗手间跳跃穿梭。 顾青将她推到另一头的墙壁,她便顺势消散在了墙壁之中,再次出现又是尉兰所在的角落,手里的冰刃只差一寸便要刺入尉兰的喉咙,却在忽然袭来的高温下化作一串水珠。 两团“水火不容”的能量体纠缠在一起,疯狂地相互撕l咬了起来。 尉兰调整心态,用精神力控制着面前的机械残肢往自己身上凑,硬生生地凑出了一副七零八碎的“人形机甲”——总算不是全无保护地暴露在这些暴力狂的子弹刀锋之下了! “人形机甲”还有动力系统!尉兰启动动力系统,颤颤巍巍地“飞”了起来。刚飞到门口,就被萨克斯顿·巴德给堵住了。 萨克斯顿·巴德举起冲l锋l枪,毫不犹豫地对着尉兰连发了几十枪。第二星系的机械材料实在不怎么样,尉兰胸前的护板在第三、四枪的时候就碎裂了,剩下的子弹全打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的意识不受控制地离开了身体,落到了刚刚化成人形的顾青身上。 顾青不顾技术员的纠缠,跪在尉兰破烂不堪的身体边上,颤抖着放出一条细细的火线,火线沿着尉兰胸前的伤口钻进胸腔,将子弹一颗一颗地掏了出来,随后又用火线小心翼翼地缝合住伤口。 萨克斯顿·巴德和瓦列茨也不阻止顾青的动作,只是静静站在洗手间门口,像两个高高在上的胜利者,充满怜悯地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可怜虫。 “你看看,没有那张将我们所有人禁锢其中的网,他什么也不是。”瓦列茨冷冷说道。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萨克斯顿·巴德道。 “系统说不能杀。”瓦列茨道,“这是第五星系的最高统治者,是我们所有人的奴隶主,要想解放全星系,绝不能让他们这么痛痛快快地死了。” 萨克斯顿·巴德叹了口气,拿出两只束缚异能的项圈,朝顾青和尉兰走来。 最高统治者……奴隶主……解放全星系…… 尉兰的感知渐渐回到了身体中,伤口愈合得很快,完全是他想象不到的速度——末那人的标记,还是对他的身体起到了某种作用。顾青没有意识到尉兰身体的变化,还是一副严肃紧张愁容满面的样子。尉兰在他的视野中打出一行字——“我很好,我身上带着末那文明的标记。” 顾青意识到尉兰说的是什么,脸上的愁容终于散开了一点。 巴德俯下身给顾青戴项圈的一瞬间,顾青化作一团火焰,冲进了巴德背着的火箭炮筒。 “嘭!”地一声巨响,火箭炮爆炸,洗手间被炸成了一个巨大的洞,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焦糊味。 尉兰从远处又吸了一块护板过来,利用背上的动力装置回到了大厅中。 这次回大厅,和刚才的感觉又不一样了,控制基站的主机被毁,他无法继续通过无处不在的精神网,感知到空间站上发生的一切。 精神网在的时候,他没什么感觉,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个有点异能的“普通人”,甚至比大厅中绝大多数机械人还要笨拙一点,不是自己将自己绊倒,就是被机械残肢砸到。 可精神网真的没了,他才知道精神网是多么的重要——他像一个几乎失明的高度近视眼,竟然怎么看也看不到空间站另一头发生的事情;像一个随时都要死机的老式计算机,怎么读也读不清空间站中所有人的想法。 他还是灵智领域的异能者,使用异能的范围却大大的缩小了,费再大的劲,也只能“看”到面前的“方寸之地”。 这么一个变化莫测、妖孽横行的世界,只能“看”到面前的“方寸之地”,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尉兰不敢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想办法弄出一个新的主机,修复空间站上的精神网,再把那些不受到精神网控制的“坏肉”都挑出来。 他降落到地上,又给自己加了几片护甲,逆着人流往更加空旷的地方跑去。 空间站的骚乱更多了,精神网给予士兵的,不仅仅是对国家和上级的忠诚,还有一套完整的行动指令。他们通过精神网得到有关突发|情况的信息,通过精神网知道自己是该原地待命还是现场救急,甚至通过精神网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队友是谁,没了精神网,他们完全就是一群无头苍蝇。 几个机械人从远处跑了过来,也不认识尉兰,拉着尉兰就问:“嘿,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给系统升级之前要关闭系统吗?怎么尤迪思上校又说出了叛乱,让我们到控制室去平乱?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叛乱解决了吗?” 尉兰一副“你问我我问谁”的样子盯着面前的小年轻,最后摇了摇头:“没解决。控制室炸了,精神网没了,你们得靠自己了。” 精神网没了,控制室前的激战反倒平息了下来,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 巴德和瓦列茨并肩从洗手间的残垣中走了出来,身上一点伤也没有,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很多机械兵对着他们举起了枪,但没有人开枪,原本骚动的大厅反倒陷入了安静之中。 巴德伸出一只手,召唤过来一个敞篷式的小型飞行器,拉着瓦列茨的手站到飞行器上。 “我叫萨克斯顿·巴德,她叫多洛莉丝·瓦列茨,我们是最早一批登上这座空间站的军官,你们有的是我的同僚,有的是我的下属,有的是我的学生,你们回忆一下,记起那个叫萨克斯顿·巴德的军人了吗?”巴德的声音被大厅四周的扩音器放大,使得更远处的骚乱都平息了下来。 大家安静地,等待着巴德的发言,有的点了点头,表示想起了巴德这么号人,有的仍然愣怔怔的,完全无法将面前的金发男人与曾经的机械人联系起来。 “曾经的我,没有身体、没有面孔、没有一切属于人类的属性。大部分的时间里,我都是空间站上的一艘飞船!一艘永远冲在最前面、执行上级指令的飞船!”巴德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 “我没有感情、没有思考、没有判断,只是一台执行命令的机器。在场的各位,虽然有的披着人皮,也都是一样。我们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不是人,而是奴隶、是工具、是第二星系这个巨型机器上的螺丝钉!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是螺丝钉?凭什么我们就是螺丝钉?凭什么他无上之神就是高人一等?凭什么现在又有个什么‘01号管理员尉兰’骑在我们头上?凭什么我们从一出生,就带着忠诚于他们的思想烙印……” 人群又开始骚动了,有人对着巴德露出了愤怒的表情,有人与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说巴德竟敢质疑无上之神、简直就要造反了,甚至还有人发射出了迟迟不敢发出的子弹,对巴德喊着“不敬者,快下去!” 巴德召唤了一只机械盾牌过来,挡住了所有的子弹,并且很是耐心地等待着骚乱的结束。 “很好,我知道你们心中的想法,你们在骂我是‘不敬者’,是忘恩负义之徒,可你们知道,你们心心念念的‘无上之神’做了什么吗?你们知道,为什么变异怪物忽然之间就遍地开花吗?你们知道,我们誓死保卫的故土、我们苦苦守护的家园,是被谁献给了那先恶心的怪物?” 巴德的话语让大家陷入了来之不易的思考之中。 “对,你们是知道的!你们的心中都知道!”巴德道,“‘01号管理员尉兰’,已经将变异怪物事件的前因后果,全部放在了互联网上——这些统治者,总是这个样子,总以为自己比‘上一任’要好,不遗余力地将他的黑料爆料给大家,却没想到自己也会成为‘上一任’,总有一天,也有人会将自己的黑料暴露出去。让他们狗咬狗去吧,这是一件好事。 “你们好好想想,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知道‘无上之神’把第二星系献祭给了变异怪物,明明知道你们的家园就是被祂毁灭的,你们却依然这么崇拜祂、爱戴祂?因为第二星系是祂建立起来的吗?因为他说自己是‘无上之神’吗?还是因为你们被大脑中的芯片控制了,祂想让你们怎么想,你们就得怎么想?!” 这次,底下的反应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 “无上之神”的事情,的确是个BUG,他在网上公开了第二星系沦陷的原因,却没有清除民众们对“无上之神”的信仰。稍微有点思考能力的人都会开始怀疑,他们的信仰到底从哪里来的。 尉兰的脑子被巴德慷慨激昂的演讲震得嗡嗡直响。他顾不上巴德又说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隐没在人群中,乘电梯回到空间站顶层的飞船收发站,看清四处没人后,才脱下身上的“临时机甲”,背靠着墙壁小声地喘气。 顾青缓缓凝出了身形,冷却下来的手臂勾住尉兰的肩膀:“控制基站的主机毁了,下一步做什么?” “去最近的空间站,把空间站弄过来,用另一个空间站的网络信号覆盖住这里。”尉兰有气无力地站了起来,走向飞行器。 “可你把空间站弄过来之前,巴德他们可能就造好了新的主机。”顾青道。 尉兰一屁l股坐到驾驶座上,耸了耸肩膀:“那也没有办法,我不了解这个空间站,没有精神网,我连哪里有可以用的芯片都不知道,别提造出个主机了。” 顾青坐到了他旁边:“我们得把基站都毁了。” 尉兰转头过来,认真地看着顾青:“第五星系的空间站,剩下的还不到五十。这是跃迁点附近唯一的空间站,也是星系精神网的中继站,如果基站都被毁了,这里会陷入到彻底的‘黑暗’中,精神网就没法覆盖到这里了。” “巴德也无法利用基站传播‘进化病毒’了。”顾青道。 尉兰想了一想,觉得顾青还是有一定的道理——基站还在巴德手上,他们随时都可以再造出一个主机,继续上传“进化”程序;基站要是被毁了,虽然附近的区域将不再处于精神网的覆盖之下,巴德同样无法利用基站大面积推广“进化”程序。只要别的空间站离得够近,或者他们在附近建立新的基站,精神网就能恢复,同时,还把基站的控制权从巴德手上抢了回来。 “好。”尉兰点点头,“先毁基站,再去别的空间站。那我们现在得赶紧换一艘飞船。” 要想毁掉这么大个基站,他们还得弄艘大一点的飞船。他们在收发站游荡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艘具有小型核弹发射系统的飞船。 尉兰来到飞船前的“候机厅”,将注意力放在无处不在的电磁波上,利用电子信号控制住了这艘飞船。没想到,灯火通明的船舱在舱门关闭的一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应急灯光如同鬼火一般疯狂闪烁。 “谁?”船舱中回荡着一个低沉的机械声音,“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入侵诺曼号?” MD,难怪这艘船这么容易“黑”进去,敢情是对方故意放松了对飞船的控制,打算瓮中捉鳖来着! “是我。”尉兰站在舱门边上,做出一个安抚性的手势,“你把灯打开,看看我的脸。我是尉兰,东临银河共和国精神网01号管理员,远征军司令。” 听到尉兰的话,对方当真打开了舱室中的灯。 舱壁一角的摄像头转向尉兰所在的方向,里面的镜头发出正在聚焦的机械声音。 “您好,尉将军,顾将军。”诺曼号道,“基站正在检修,我无法接受到共和国精神网的信息,无法立即辨认出您。” 尉兰放松下来,走到前厅一处座椅上坐下:“巴德中尉叛变了,劫持了基站控制室,禁止了大功率电磁波的发射。他还打算在主机上安装病毒程序,再利用大功率电磁波感染我们所有人。” “萨克斯顿·巴德?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先不要问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尉兰道,“你先把飞船开到基站附近,再用小型核弹把基站给炸了。” 诺曼号犹豫了一会儿,道:“基站是整个空间站的中心,也是空间站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没有基站,我们将陷入黑暗之中。对不起,尉将军,您的要求太过不合常理了,恕我无法执行。而且,您如何证明您就是01号管理员尉兰?” 我如何证明我是我?! 真是疯了…… 彭宪德在危急之下给他开放了精神网的最高权限,有了精神网,他岂会需要验证自己的身份?诺曼号又岂会质疑他的决定? 可现在,他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法证明! “你想要怎么验证?你们的验证流程是什么样子的?虹膜、指纹,还是脑电波?”尉兰抱着手臂,没好气地道。 “我们没有验证流程。”诺曼号道,“我们只执行上级的命令。上级的命令则是通过精神网下达的。” 第287章 “入世会”(二) “不会吧……”尉兰拉扯着自己的头发, 一副抓狂的表情,“你们就没有不处于精神网范围内的时候?你们离开了主行星、离开了空间站,是执行谁的命令?怎么验证将官的身份?” “一旦离开主行星或者空间站,我就按照最后接受到的指令行事。届时, 我自己就成为了最大的信号发射器、成为了星系精神网的中转站, 指挥飞船上的全部船员。飞船上, 应该不会有比我更为高级的将官;即便有,也在空间站上进行了权限转移。”诺曼号耐心地解释道。 “你现在就把信号发射装置打开, 搜索附近的精神网信号, 连上精神网,看看我是不是尉兰。” “可我没有离开空间站, 按照规定,我不可以擅自成为中转站,这是‘僭越’的行为。” 尉兰靠在舱壁上,脑壳一阵一阵地发疼。他执掌第二星系精神网, 已有两个半月之久, 他如何能不知道精神网的运行规则? 主行星附近基站众多, 01号管理员的命令能够以电磁波的形式瞬间传达给每一个“节点”, 控制每一个“节点”的想法及行为。 但远离主行星的空间站就十分微妙了,像跃迁点附近的空间站, 距离主行星能有20多个光时,如果仅仅听从主行星上传来的命令行事,空间站附近飞船、机甲、机械人, 不会有任何的应变能力。 往往, 中央都只给空间站驻军负责人下达一个笼统的指令,具体的行动细节、人事安排,则由驻军负责人自己决定。驻军负责人通过基站, 将命令下达给每一个节点,是拥有一定程度的自治权的。 大型星舰同样如此,在精神网的范围内,它们是附属于精神网的“节点”,与星舰中的船员是平等的关系。可一旦远离主行星,在精神网触及不到的远太空,它便可以以自己为中心,建立“局部精神网”,对星舰中的船员拥有控制能力。 为了避免权限混乱的问题,才有了诺曼号提到的等级体系——在空间站上,星舰是归于空间站精神网的节点;只有远离了空间站,星舰才有建立星舰精神网的权限。 尉兰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栽在一个权限问题上。 “空间站精神网已经没了!”尉兰忽然抬起头,对诺曼号道,“你现在已经不在空间站精神网范围内了!你有权限启动精神网,你启动精神网,就知道我是管理员了!” “不,不行。”诺曼号道,“巴德中尉之前说了,他要对基站进行检修,精神网会关闭几天,这都是正常的。” 巴德,巴德,又是巴德……什么解放第五星系?到头来还不是利用了精神网、利用了“忠于上级”的思想烙印?要不然,谁会去执行这么个一听就漏洞百出的命令! 对诺曼号动之以情是没有用的,要想利用诺曼号,只能找到这一系列规则上的漏洞,“晓之以理”。 顾青看着尉兰愁眉苦脸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诺曼,你能控制这艘星舰吧?” “当然……” 尉兰话没说完,顾青又一次消失在了他的面前。几分钟后,飞船开始剧烈的晃动,尉兰不得不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又过了好几分钟,顾青凝聚成人形,对尉兰说道:“好了,星舰是你的了,我们去毁了基站吧。” “你杀了诺曼?” 顾青摇摇头:“我烧了连在它身上的电线,把它给剖出来了。” 行吧,最终还是暴力解决一切…… 尉兰一边感慨自己还是太“文明”了,一边走向飞船的驾驶舱,用传统电子入侵的手段获得了飞船的控制权。 巴德并没有派人来保护基站,尉兰小心翼翼地将飞船停靠在基站上方,犹豫着是对基站发射电磁炮、还是扔一颗小型核弹完事。 他其实什么也不想做,空间站是他的产业,基站更是他的传话筒,他打出去的每一颗核弹,打的都是他自己。 “动手吧,一个基站而已,要成了末那人的传话筒就不好了。”顾青在旁边催促道。 尉兰狠下心,放出一枚小型核弹,核弹做了一会匀速直线运动,稳稳当当地落在基站上。 飞船开出一段距离后,尉兰引爆了核弹。小型核弹的威力正好能摧毁一座基站,却又不至于伤到空间站的主体。 巨大的环形空间站,朝向基站方向的玻璃墙后,站满了目瞪口呆的人群。 萨克斯顿·巴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扬声器中传了出来:“看看,看看,这就是你们发誓效忠的主人!这就是‘无上之神’的继任者、星系的第二任统治者!失去对控制室的控制,他就炸毁控制室;失去对基站的控制,他就炸毁基站。哪一天他发现你们也不受他控制了,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处理掉你们,就像处理那些没用的零件一样,扔进焚烧炉里!” 尉兰并没有听到巴德的讲话,他静静地靠在驾驶座靠背上,享受着空间站上没有的平静。 顾青比他更快地熟悉了飞船上的环境,给他拿了一包零食,还端了一杯鲜榨果汁过来。 “兰儿,你吃点东西。”顾青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他的身体。 尉兰一边吃零食,一边调试星舰的信号发射系统,让星舰成为精神网的中转站。 精神网终于回来了…… 这个感受很好,精神网覆盖在他身上,像初春的阳光一般和煦,像丝质的被单一样温柔。 尉兰脸上露出一个几乎是享受的神色…… 顾青查看了一会儿星际地图,道:“最近的空间站离这里有三个光时,需要一天半的航行时间。要不还是先去地下城吧,地下城就在附近,行程不超过一个小时。” 地下城?尉兰几乎都忘了地下城这趟子事。话说回来,这一趟他们本来就打算去地下城,是中途给空军站驻军打电话,才有了这么糟心的一个小时。 尉兰睁大了眼睛,不解地盯着顾青:“不至于吧,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还要去管地下城?” 顾青笑了笑,笑容有点僵硬:“哪有那么大的事?不就是一个空间站‘熄了灯’吗?我倒觉得这种情况下,精神网没了反而是件好事,至少,不会有人利用精神网散播‘进化病毒’了。” 利用精神网散播“病毒”……他尉兰不就利用精神网,把“禁锢”程序种植到了五百个异能者的系统中了吗? 尉兰忽然有点心虚,讪讪地垂下了视线。 “行吧。那先去地下城。”尉兰安慰自己道,“反正,现在‘国王’遍地开花,谁知道下一个空间站有没有感染‘进化病毒’。照你这样说,最好把第五星系的基站全给拆了,全星系回到原始人状态,这样病毒传播得最慢。” 顾青点点头:“的确。” “的确”?他说了“的确”?顾青居然认同了他这句话“气话”! 顾青几次火焰化,对灵力的消耗巨大,说完这句话,就躺在驾驶座上昏睡了过去。 尉兰胸口闷闷的,有一股气堵在里面,不知道往哪儿出,只好含着吸管,赌气式地吸着顾青给他拿来的鲜榨果汁。果汁喝得也不够顺畅,还没吸一会儿,残渣就把吸管给堵住了,他得卯足了力气才能把剩下的果汁给吸上来。 飞船没有加太多速,不到一小时,就达到了地下城的上空。 顾青醒了过了,睡眼迷蒙地看着舷窗下的“蛋”:“你打算怎么进去。” “炸出一条路来。”尉兰说着,按下投弹按钮,朝地下城扔下一枚小型核弹。 顾青瞬间就清醒了,试图去阻止他,但动作慢了一步,还是让尉兰把小型核弹投了下去。 顾青紧张地看着下面的地下城,随即神情放松了下来。 尉兰知道这一放松就大事不好——果然,小型核弹没有在地下城上方爆炸。地下城在小型核弹落地的瞬间,展开了某个空间场,把小型核弹给吸了进去。 “把飞船调成自动驾驶模式,让它跟着地下城,我们可以先下去看看。”顾青站起身,打开驾驶舱的壁柜,从里面拿出两套宇航服。 他们穿着宇航服降落到地下城光秃秃的表面,在距离地下城不到三米的地方,空间场又一次出现,将他们瞬间传送到了地下城中。 这是一个依靠蜡烛照明的巨大空间,一侧墙脚下摆放着各种型号的核弹,其中很多都已蒙上陈年的灰尘,有的还结了蜘蛛网,好像一堆没人要的破烂玩具。 “轰隆”一声巨响,核弹对面的墙壁裂开一条缝系,露出一个纯机械化的金属走廊。一个手拿火炬、身穿亚麻长袍、留着黑色长发的男人从走廊深处走了过来,对着顾青和尉兰面无表情地鞠了一躬:“远到而来的客人们,欢迎来到赫马拉的地下王国。赫马拉国王相信,在这个终将毁灭的世界里,地下城会是最后的救赎。仁慈的赫马拉国王欢迎所有人的到来,只要客人们遵守王国的规定,遵循国王的指示,都有机会成为王国的子民,获得最后的救赎。” 说完这句话,长发男人便转过了身,朝机械走廊深处走去。 尉兰和顾青看了对方一眼,随即跟了上去。 走廊是一条死路,长发男人在砖墙上敲了几下,地上展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阶梯下又是一条走道,走道尽头又是一道阶梯。经过无数条长廊和阶梯,他们来到了一个长条形的宿舍区。 男人把他们带进最靠里的房间,说这是属于他们的客房,随即便要关门离去。 顾青及时地拉住了铁门,对着长发男人礼貌地一笑:“不用关门,我们还要熟悉熟悉周围的环境。” 长发男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同意了顾青的要求:“你们可以自由地游览地下王国,不过在晚上九点,必须得回到宿舍,否则,后果自负。”说着,还示意性地看了一眼房间内的座钟。 长发男人离去,尉兰开始检查房间内的环境。地下城很原始,绝对能达到黄昏狩猎会成员追求的那种原始,走廊、阶梯,还有房间中,一点电子设备的影子也没有,但一点儿也不空——衣柜、书桌、床、床头柜、吊灯、台灯、壁灯、座钟、洗手池……应有尽有。 吊灯、台灯、壁灯里面装的是蜡烛,黄色的烛光照在砖石铺就的四壁上、照在暖色调的被单上,显得房间还有几分温馨。 房间虽然没有电子设备,长发男人倒也没将他们的个人终端收走。尉兰坐在椅子上,把玩着个人终端,距离地下城最近的基站已经被他们炸了,终端既无法接受、也无法发送信号,只能播放一点下载到本地的视频,是个无用的摆设。 “这个地方不对劲,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尉兰对顾青说道。 脱离精神网已经让他无所适从了,现在,这种一点电子设备都没有的环境,更是让他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我们得找到罗宾他们,弄清楚这里是怎么回事。”顾青伸出一只手,似乎想变出个什么,可什么也没变出来,只有脸色变得有几分难看。 “怎么,异能没有了?”尉兰问道。 顾青尴尬地笑了笑,但尉兰能看出来,他开始紧张了,还带着强烈的自责。 自从他们拥有了异能,还只在一个地方“丢失”过,那就是“入世会”成员创造出来的异世界。他们在那个异世界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阴暗潮湿充满恶臭的地牢中,忍受着对方对他们提出的变l态要求。 “入世会”里面,就有空间领域的异能者。看到那颗消失的核弹,他们就应该想到的。为什么会没想到呢? 如果真是“入世会”搞的鬼,他们还真只有任人鱼肉的份。除非…… 尉兰将目光集中在桌上的一个机械玩意上,装作发呆的样子,对系统说道:“地下城是怎么回事?怎么破?” “第二星系的统治者,您终于愿意搭理我了?”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嘲讽,“就像您想的那样,地下城有一名‘国王’诞生了,他是入世会的成员,现在,他把他的死党们都拉了过来,把地下城变成了自己的游乐场。我们提醒过他,他应该回第一星系,第一星系比地下城有更大的发展前景。可惜,这名‘国王’太过短视,觉得地下城好玩,便执意要留在这里。话说回来,他出现在地下城,还是因为你们呢……” 因为他们出现在地下城的“入世会”成员……尉兰立马想到了一个人—— “金乔里?” “不错。就是金乔里。” 完了,金乔里是顾青绑上飞船的,顾青要知道这背后都是金乔里搞的,要更加自责了。 “我怎么破?” “第二星系的统治者,您身上的赌注,远远比金乔里这个纨绔子弟大得多。您要相信自己,不要被表象迷惑。” “你们在我们身上下赌注?!” “‘赌注’只是一个说法,你们那边的说法,我只是想借这个比喻表达对您的信任。”系统道,“您一直以来,都是末那文明最为看重的代言人。金乔里杀心太重、玩心太重了,即便拥有再强大的异能,在您面前也不堪一击……” “行了行了,我真是谢谢你们了。”尉兰语气嘲讽,“你的意思就是不会帮我,只会在旁边加油鼓气,最后还是得我自己想法子解决?” “是。”系统回答道,随即便不再开口。 虽然嘴上说着“谢谢你们”,尉兰还是有一点被鼓励到的。在系统看来,他很强大,这种强大和身处什么地位、拥有什么异能都没有关系,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强大,他的强大能让他一路过关斩将,击败那些看起来十分嚣张的对手。 “顺其自然吧……”尉兰对顾青道。 “嗯?”顾青没听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就是几个死变态吗?就算异能再强大,也是拿着火箭炮的猩猩。几只猩猩而已,我们怕他做什么?” 顾青的眉眼放松了下来,像和尉兰分开了很久一样,狠狠地抱了尉兰一下子。 “去外头逛逛?”尉兰提议道。 顾青埋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 他们来到了宿舍走廊上,走廊上的铁门都关着,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到人类生活的动静——有时候是细碎的脚步声,有时候是流水的声音。 尉兰犹豫了一下,敲响了其中某个房间的房门。 房间里的动静立即停了下来,似乎生怕外面的人发现里面有人。 尉兰又一次敲响了房门,下手比刚才要重多了。 过了一会儿,铁门终于打开了,门口出现了一个憔悴、苍白、眼圈深重、胡子拉碴、胸口憋满了气似乎随时就要发作的男人。看到顾青和尉兰的一瞬间,男人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你们不是地下的人,他们开始从地上抓人了?” 第288章 重逢 尉兰侧身挤进了男人的房间。 房间光线昏暗, 闷热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还夹杂着一点腥味。墙角有一张上下铺,上铺上躺着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似乎生了很严重的病, 身上盖着薄毯, 胸脯大幅度地上下起伏, 喘得像个破风箱。 “你要做什么?”给他们开门的男人紧张地看着尉兰的动作,好像尉兰随时都要伤害床上这男人一样。 为了让男人放心, 尉兰走到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向男人表明了身份:“对,我们不是地下城的人。我们是彭宪德将军派过来的调查者, 调查地下城是怎么回事。” 顾青漫不经心地在房间中游荡,观察着房间的细节。 “彭宪德将军派人来了?地下城的消息传出去了吗?”男人先是露出了一丝惊喜,但很快又陷入了深深的绝望,摇头说道, “没用的, 没用的, 那些人太强大了, 他们几个在一起,就是这个世界的‘创世神’。当你们进入‘地下城’的这一刻, 你们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对了,你们是异能者吗?” “有什么关系?” “关系到你们是死得快一点,还是死得慢一点。”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室友是怎么回事?”尉兰道。 男人向高低铺走去, 观察了一下室友的状况, 替室友掩了掩被子,又去盥洗室搓了块毛巾给他盖在头上。 “他快不行了。”男人说道,“他的手臂被砍断了。他们不给他消炎, 也不许治愈系的异能者替他致病,他快被身体里大量繁殖的细菌给杀死了。” “他们为什么要砍掉他的手臂?” 男人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讲述他们这大半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 1795年7月20号,东临银河共和国宣布成立,不久后,城主便把他们所有人召集在一起,开了一次会,宣布地下城将沿他们修建好的道路回第二星系,同时还提醒他们,地下城中闯入了一名非常危险的异能者,他的名字叫金乔里,让他们一旦看到这个人,千万不要硬碰硬,立刻找个地方躲起来,将这个人的行踪汇报给城主。 说到“金乔里”的时候,顾青的背影明显地僵硬了。他转过身来,走到另一只椅子上坐下,手肘搁在扶手上,扶着太阳穴,有意无意地舒展着自己的眉头。 地下城于7月29号回到第二星系,这段时间里,金乔里没有再次出来作妖。可一回到第二星系,怪事就开始出现了。 最先出现的是“鬼打墙”——原本很熟悉的道路,走着走着就走不出去了,怎么走都之前走过的路。本来简单的结构,忽然变得复杂了起来,地下城的居民们,似乎变成了困在迷宫中的小白鼠。 出现“鬼打墙”的这几天里,他们并没有失去异能。他们有的化作能够穿墙的纯能量体;有的操作墙壁中的机械,生生给自己开辟一条路;再不济的,也能召唤出信鸽,向附近能力更强的异能者求助。 但接下来,事情就开始往更坏的方向发展了。8月4号,尉兰收到罗宾视频留言的当天,地下城的异能者们受到了限制,不再能够随心所欲地使用异能。 与异能一起受到限制的,还有与外界的信息通讯——如果说在此之前,地下城的居民是主动放弃电子通讯的;现在,他们便是想要向外界传递信息,周围也有足够近的基站,也完全没了可能。 城主斯蒂尔斯又一次把所有人召集在大厅中,宣布出于安全的考虑,异能的使用仅限于训练大厅,他们不能在动力区、生活区,以及各种走道及阶梯上使用异能。 “‘出于安全的考虑’完全就是屁话,城主也是被迫说的这些话。”男人道,“那天开会,前所未有的威压让我们所有人都抬不起头来。我用眼角余光,隐隐看到城主的背后站了三个男人,一定是其中某个男人使用灵智领域的异能,让我们感受到了这种压力。” 异能的使用仅限于训练大厅,不代表他们就能随便前往训练大厅使用异能。他们被圈禁在了自己所属的生活区中,只有得到一张由灵力织成的出门凭证,才能够离开生活区,来到训练大厅进行训练。 训练的内容的保密的,灵智领域的异能者禁止了他们将训练大厅中的事情说出口。一开始,他们还很期待轮到自己,可看到外出回来的同伴们越来越虚弱的身体、越来越绝望的神情,也逐渐意识到了“出去训练”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叫杜宾利。我叫尤金。”男人看向上铺那个男人,眼中充满了同情,“他是长我几级的学长,地下城刚建立的时候就来了。他是金属系的异能者,还是机械专业的辅导员,能力很强,地下城很多区域都是他建出来的。他去训练了三次,第三次回来的时候,手臂已经断掉了,我问他什么原因他也不说。” “你没有训练过吗?”尉兰道。 尤金摇了摇头:“我没有‘训练’过,但迟早也要轮到我。一开始去‘训练’的,还都是杜学长这样灵力强大的人,他们回来后身体虽然虚弱了一些,但总归还活着;后来我们这种人也加入‘训练’了,很多人便再也没有回来。大家现在都很恐惧‘训练’,他们也不指望我们拿到通行证,就能主动过去,于是派出铁甲骑士敲我们的门,强行把我们从房间中拉出去。” 尤金知道的情况也不多,他们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六层东四区,晚上9点以前还得回自己的房间——虽然现在这个规定没有任何意义,大家恨不得都永远待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 “地下城一共有多少人?”顾青开口问道。 尉兰道:“地下城的人口在10万左右,从上往下分为10层。不过这10层,并不是10层楼的意思,而是10个处在不同空间、不同深度的小型城镇,每个城镇都有自己中央广场、街道集市。六层的生活区建在中央广场四角,分别为东南西北四个区,总共容纳1万人左右。每个区又分为4个小区——东一、东二、东三、东四,每个小区容纳400至700人,有自己的训练厅、演讲堂,还有食堂,这就是我们白天里的活动范围。” 尤金连连点头:“对,是这样。不过,现在地下城的布局变化很大,原本熟悉的道路都变了,听说还有把人吞进去的情况,我们都不敢出去,出去也不敢落单。” “最近外面有飞船驶进地下城吗?”尉兰问。 “最近飞进来的飞船,就是红远号吧?”尤金不是很确定地道。 “红远号现在在哪里?” “那艘船之前就停在六层东四区,就咱们这儿呢!不过,之前听人说,红远号已经不在了,被那名闯入者开走了。” 他们在东四区,红远号也停在东四区,也就是说,罗宾他们可能就在他能触及的范围内…… “我还是想出去走走。”顾青果然坐不住了,看了看尤金房里的座钟,站起了身。 尉兰下意识地跟着站了起来,顾青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是很想让他去,尉兰立马露出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笑:“你以为就你特殊?我也是高维文明的标记者好不好?” 走廊两侧墙壁是一副由机械组成的动态“壁画”,铁门之间挂着造型精美光线明亮的煤气灯,要不是每一扇房门都紧紧闭着,一个人也看不见,不至于这么阴森压抑。 走廊尽头是一条狭窄的过道,这条过道至少连接着十个这样子的走廊,大多数走廊和他们房间所在的走廊一样僻静,少数几个铁门后面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声音,里面的人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尉兰想起了很多自己过去的事情,很多他不愿意想起的事情。异能还在的时候,他尽情地用异能压抑自己的想法;异能被封锁住了,他开始想起自己曾经是个囚徒,曾在一个比地下城还压抑很多的环境里生活了很久……是谁在铁门后呼喊呢?他又经受着什么样的折磨呢?尉兰很想踹开房门进去看看,但理性告诉他现在不是好奇的时候。 过道尽头有个狭窄的楼梯,向下走到楼梯尽头,视野才开阔了一点,是一个空高很高的小型广场,广场上有砖石铺成的道路,有挂着旌旗的酒馆,有机械制成的小型喷泉,还有不知道卖什么的小商铺。从广场一头看向他们所在的宿舍楼,就好像看到了一堵直达天顶的墙壁。广场另外三个方向,倒没有出现这么高的铁墙,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低层建筑。 “你想去哪里?”尉兰问顾青。 顾青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锁定在了酒馆上。 从外面看过去,酒馆完全是僻静无人的,连煤气灯也没亮,他们经过酒馆后门,来到暗房所在的区域,才从门缝中看到了一丝光亮——“暗房”此刻倒成了“明房”。 顾青看了看尉兰,在尉兰的默许下轻轻敲了敲暗房的门,敲得很礼貌,很有节奏感。 过了一会儿,有人过来把门打了开,看到顾青似乎有点不敢置信,用手使劲了擦了擦眼睛,直愣愣地把顾青再次打量一遍,灰蒙蒙的眼睛里中与露出了一点惊讶之色:“是你。你怎么来了?” 开门的人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穿一身脏兮兮的亚麻长袍、脚上还没有穿鞋,完全令人难以想象,这竟然是曾经最臭美、最讲究、最爱干净的菲利克斯! “你进来吧。”菲利克斯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喜,两个多月过去,他整个人已经瘦没了,而且面色苍白、神情麻木,仿佛吃了很多违禁的精神类药物。 酒馆见不得人的地方挺大,房间中央有两张台球桌,旁边还有几间包房。他们倒不需要进到那些小包房里,就见到了想见的人——劳拉艾琳、卡特琳娜、菲利克斯三名狩猎者都在这里,卡特琳娜的呼唤下,贾宇还从一间包房中走了出来。 贾宇就比菲利克斯正常多了。他发出了一声惊呼,随即乳燕投林一般朝顾青扑了过去,好像他们是什么经历了生死诀别的生死之交一样,很是难舍难分了一番,这才将目光看向跟着顾青进来的尉兰。 “尉总,您也来了?”贾宇大概忽略了尉兰的到来,笑容里带着一点尴尬。 尉兰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喝着菲利克斯递来的饮料,对着贾宇挑了挑眉毛:“对啊。” 毫无疑问,他们大脑中的记忆封印已经失效了,他们想起了顾青是谁,也想起了他尉兰是谁。 “罗宾呢?”顾青问道。 贾宇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淡去了,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包房:“他身体很虚弱,睡过去了。他醒来后要是发现你俩来了,一定高兴得不得了。” “你们这几天……”顾青话说到一半又住了口,知道自己触碰到了禁忌。 “这两个多月外面发生了什么?第二星系现在是彻底沦陷了吗?”贾宇拉着顾青问,“我们搭天梯离开第二星系后,终端就再也收不到任何消息了,只能听劳拉的转述。直到半个月前回到第二星系,才接受到了一点残留的信号。” 房间中,除了贾宇和三名狩猎者,还有五个地下城的居民,无论原先在做什么,现在全都注视着他们,听着他们的对话。 “唉,没关系。”贾宇道,“这些都是我的难兄难弟,他们听了很多关于红远号的故事,都知道你和尉总是谁。对了,还没给你们介绍呢,坐最里面的那位叫詹森,他右边是斯威特,打球的那位叫奈哲尔,这边坐着的是罗杰和吉米。詹森是这家管的老板,奈哲尔是他的下手,斯威特、罗杰、吉米……” 贾宇其实也不清楚他们和酒馆老板之间的关系,只好说道:“他们都是一起的,都是……嗯,很强的异能者。” “哼,曾经很强罢了。”詹森是个留着络腮胡子的粗犷男人,说话也粗声粗气的,中气十足。 贾宇随即又对五位来自地下城的异能者道:“这是顾青,这是尉兰,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从第一星系过来的,我们一起经历了……嗯……很多。城主斯蒂尔斯拉我们下来的时候,他们决定回到地上拯救第二星系。” “第二星系现在怎么样了?”年轻的罗杰关心地问道。 “第二星系没了。”贾宇道,“第二星系的居民全迁往了第五星系。” 地下城还没被“入世会”掌控的时候,罗宾、贾宇曾利用跃迁点附近的基站上了会网,消息比大部分地下城的人都灵通。 罗杰吃惊道:“第五星系?” 吉米在旁边一唱一和:“那个还没开发的星系吗?” 顾青向尉兰看了一眼,算是征求了尉兰的同意:“这就和最近发生的事情有关了。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比如说,你们尉总获得了第二星系精神网的管理权限,把第二星系大半的人口转移到了第五星系。再比如说,你们尉总在第五星系建立了东临银河共和国,他现在是共和国九大上将之一,远征军总司令呢。” 罗杰他们听得都呆住了,尉兰却怎么听都觉得不自在,怎么听都觉得顾青声音里带着一点揶揄。 这些事情,尉兰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宣布给整个第五星系的民众;但对着知道他底细的贾宇和狩猎者,他就很不好意思了。他眼睛都不敢看向贾宇,手捧着饮料一个劲地喝,并在心中埋怨顾青,怎么不介绍介绍他自己。 “哇,您竟然接管了第二星系精神网!” “无上之神现在怎么样?我已经好久没有感知到祂的存在了。” 地下城本身没有基站,居民没装芯片,城镇中鲜少出现电子设备,外界出了什么事,要么是城主开会通知,要么是无上之神直接将“神谕”传达到他们脑海里。但现在,城主斯蒂尔斯显然是没有把“无上之神将第二星系献祭给变异怪物,他们进行星际流亡就是无上之神害的”告知地下城的居民。 尉兰半张开嘴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把无上之神的消息告诉他们。 詹森大概比罗杰、吉米知道更多的情况,为了缓解这两人造成的尴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尉兰所在的方向走去,将右手放在胸前,浅浅地给尉兰鞠了一躬,似笑非笑道:“尉将军,您能来到地下城,是地下城的荣幸。地下城这个状况,您应该也是看见了,不知您是自己来的,还是带着远征军一起?” “我其实不是特别清楚你们这里的状况。”尉兰诚实地道,“远征军……也不在附近。” 第289章 游戏与计划 “挺好。”詹森露出一副属于亡命之徒的表情, “打过来的每一颗核弹、电磁炮,都在给这里输送能源;派过来的每一名士兵,都在给这里增加奴隶。” “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了?”尉兰问。 这下,詹森倒是不开口了。倒是贾宇犹豫地说道:“您……您要不看看罗宾吧。” 罗宾的状态, 尉兰是有所预期的——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包房沙发上, 眉头微微蹙着, 眼睛紧闭,额角往外渗着细细的汗珠, 像是陷入了一个怎么也醒不来的噩梦。 “他的灵体少了一部分。”尉兰根据自己的神秘学知识, 很快作出了判断,“‘训练’是在做什么?打架斗殴看谁更强?拿你们做异能试验?还是用你们的灵体制造法器?” 尉兰静静地看着詹森, 提到“打架斗殴”、“异能试验”,詹森都没有什么反应,唯独提到“造法器”的时候,詹森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真是炼法器了…… 古西陆人留下的遗迹“真界”里, 到处都漂浮着灵力, 有时候还会碰到一些“法器”。这些“法器”可能是异能者没有被完全消化的骨骼, 可能是异能者和石头凝聚在一起的血肉, 也有可能是以特殊的方式灌注到死物之中的灵力。总之,异能者的身体和灵魂, 都是具有力量的。 詹森下意识的反应,让尉兰找到了从他们身上获得更多信息的办法。 “你们身上带着禁令,那我就说说我的猜想吧。”尉兰道, “目前控制地下城的组织, 叫做‘入世会’。目前出现的‘入世会’成员,至少有四人——最早出现的是空间系异能者,他改变了地下城的空间结构, 甚至以地下城为养料,‘种’出了按照自己意愿生长的空间。” 贾宇猛地眨着眼睛,似乎是在表示认同。尉兰还记得,罗宾两个星期前给他发的视频里,他和贾宇对下地城的描述是“感觉地下城在生长”、“好像有了生命一样”,但又不是变异怪物那个类型。 “第二名成员,是规则系的异能者,他能改变某个具体空间中的规则,比如说,禁止你们使用异能,禁止你们交流‘训练’过程中发生的事情、以及和他们有关任何事情。” 之前,尉兰一直觉得对方是有灵智领域异能者的;现这,他反而改变了这个看法。这两者有时候看起来效果一样,原理上却千差万别——前者是改变一个人的想法,让他发自内心地不去违背“神”的意愿;后者则是建立某个规则,强行控制臣民的行为。 只要是规则,就会有漏洞,就像他们现在这样,虽然没有主动把事情交代给尉兰,却也差不了多少。 “第三名成员,能量系异能者,他将来自外界的能量攻击转换成地下城能够使用的能源。” 不然詹森也不会说出“打过来的每一颗核弹、电磁炮,都在给这里输送能源”这样的话。 “第四名成员,冶炼系异能者,他将你们的一部分灵体从身体中抽出来,灌注到物体中炼成法器。” 尤金的室友杜宾利手为什么断了呢?要不是因为什么更变态的事情,大概就是拿去炼法器了。 尉兰说完,不但没有得到掌声,大家还以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这么说,不止四个?”尉兰继续道,“对了,还有金乔里。金乔里的异能是什么呢……” 尉兰回忆着他们在红林星上与金乔里交手的经过——那就是没有任何交手经过,他们就陷进异世界的地牢中了。 他实在想不出金乔里能有什么异能。 他看着完全就是一副纨绔少爷的样子,被火烧到了,只会急着跳脚和大声喊痛,连一点灭火的常识都没有。这样的一个人,也是来自“入世会”的顶级异能者吗? 菲利克斯眼神飘忽地走了过来,手里端着另一杯饮料。将饮料递给尉兰的时候,他附身在尉兰耳边说道:“我们有打算……你俩参不参与?” “什么打算?” “在这个地方,待到九点。”菲利克斯道,“九点以后是他们的‘游戏时间’,他们会让我们恢复一部分异能,但会释放出一些关在笼子里的怪物。” 菲利克斯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安静等待着尉兰的答复,目光却缺乏灵气、聚不了焦,像个穷困潦倒以至于面目呆滞的流浪汉。 “然后呢?”尉兰忍不住道。 “然后……”菲利克斯眯起了眼睛,似乎追溯起了遥远的过去,“然后……我们就跑,或者想办法把那些怪物打死……” “打死之后跑得出去吗?” 菲利克斯摇了摇头:“目前还没跑出去过。” 这问的是个废话,能跑出去,谁还会回到这个鬼地方。但尉兰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么些人躲藏在这家酒馆的“暗房”里,他还以为在共商什么大计呢,敢情只是加入一个对方也希望他们加入的游戏。 “生存到第二天,有什么好处?”尉兰又问。 “没有好处。”这次回答的是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看上去比菲利克斯要清醒一点:“唯一的好处,就是我们能够在夜里使用异能,还有一定的机会逃出去。人类的求生本能带来的力量无法估量,很多人都在最为紧急的关头,成为了更高一级的异能者。” “哈,‘入世会’可太会收割了。白天收割你们的身体和灵魂不说,晚上还要把这些可怜的灵魂养肥,方便再次收割。”尉兰道。 卡特琳娜露出诡异的一笑:“可以这么说。” 面对狩猎者们的邀请,尉兰很想拒绝。他不是没有参与过“入世会”的游戏,那是他失忆的那段时间里最大的噩梦,可狩猎者、以及狩猎者的新朋友们都很期待,顾青也没有表露出反对。 “……行,行吧。”尉兰道,“我们就待在这里,等到夜晚九点降临。反正我也不想回那个狭小的房间,这里有酒喝、有球打、有人聊天,总比无所事事地待在房间好多了。” “我今晚算了。”贾宇看着沙发上的罗宾,“他陪着他。他得休息一阵子了。” 罗宾遭受的不是身体上的伤害,而是灵体受到了损伤。残存的灵体随时都会消散,灵体的损伤更需要安静的修养;否则,即便身体状态不错醒了过来,也会成为一个缺灵魂少智慧的痴呆。这种状态下,罗宾肯定是不能参与“入世会”的那些变态游戏的。 “劳拉今晚也不能留下。”卡特琳娜道,“她自从成为了‘遥视者’,精神状况一直就很差。她很多时候都分不清过去、现在和未来,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你们呢?你们都留下?”尉兰望向詹森他们。 詹森面色森冷地点了点头,重复了菲利克斯的话:“我们有打算。” 他们回到外头的房间,詹森坐在尉兰旁边,一边喝着菲利克斯端来的啤酒,一边介绍他们这几个人的能力。 詹森算是这家酒馆的老板,不过,这只是他的一个副业,主业是地下城的能源工程师,他本人则是能量系异能者,和“入世会”的那位很像,拥有能量转换的能力。 皮肤白净、身形纤瘦、穿着白色衬衣、戴着牛仔帽在一边打台球的,是他的助手奈哲尔。奈哲尔是规则系异能者,能一定程度改变周围的物理定律,不过范围并不大,比“入世会”的那位弱很多。 之前和詹森坐在一起的那位面色阴鸷的老人,是地下城的元老之一,斯威特。他是金属系异能者,同时还是机械领域的专家。他其实本来没有这么老,是白天的训练让他忽然之间“白了头”。 罗杰和吉米是一对双胞胎,罗杰的异能是“复原”,能将一定范围内的事物恢复到一定时间前的状态;吉米和罗杰的异能完全相反,是对某个正在发生的事情进行“加速”。詹森认为他们是极其罕见的时间领域异能者,现在能力虽然还不够稳定,却有不可估量的未来。 “入世会放过了他们。”詹森目光悠悠地看着远处,“我们的行动,他们是看在眼里的,但奈哲尔和双胞胎从来没被‘训练’过。” 尉兰知道詹森想说什么,“训练”大概是由“冶炼师”从异能者体内抽去一部分灵体炼成法器,可奈哲尔和双胞胎的异能太稀少、灵体又太弱小了。“入世会”放过了他们,任由他们自以为是地“反抗”,是希望他们能把自己练得更强大,能够供他们制造更多的优质法器。 “真聪明啊……”尉兰看着周围的一切,感叹着,“地下城十万人口,几乎人人都是异能者,把这些人养在这里,养肥了就收割一波,把这儿变成了‘法器工厂’。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称霸全世界吗?” “对了,之前跟你们一起过来的‘黑客’和‘建筑师’呢?”顾青对贾宇道。 贾宇叹了口气:“他们是真界的人,很早就回真界去了。他们都不知道地下城被‘入世会’劫持的事” “入世会”的成员,也是生活在真界的人。他们之所以能在短时间成为如此强大的异能者,并非因为天赋异禀,而是吞食了古西陆人的遗物,继承了古西陆人的力量。 如果他们也能去真界,寻找古西陆人的遗物,针对眼前的情况是再好不过。可惜自从被末那文明标记,他们就被真界拒之门外了。 詹森在台球桌上展开一张发黄的地图:“地下城一共10层,位于赫帕星地底不同的深度,彼此相对独立,仅以少量的机械通道相连。六层处于地下城相对中间的位置,我们要想逃出去,得穿过半个赫帕星。不过好处在于,六层距离地下城的动力区也是最近的,我们可以先抢夺动力区的能源,我再把这些能源转换成把我们送上地面的能量。” 尉兰发现,除了他和顾青,压根就没人在听詹森的计划。不知是他们对计划已经了然于心,还是并不在意这计划,因为计划根本就没有实现的可能。 詹森继续:“到了地面,我们就能避开地下城的信号屏蔽,再用终端给彭宪德将军发送消息,让他派飞船来接我们。” “跃迁点附近的基站被炸了。”尉兰低声道。 “?”詹森。 尉兰飞快地重复了一遍:“跃迁点附近的基站被炸了。” 詹森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半天才理解尉兰的话:“也就是说,我们即便到了地上,也发送不了信息?” “不过上面有飞船。”尉兰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把飞船停在赫帕星上空了,还是一艘中型星舰。虽然装不下10万人,5000人还是可以的。” “那很好。”詹森松了口气,大口地喝着啤酒压惊。 “‘入世会’呢?你们不打算找‘入世会’的人算账?”尉兰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想听的部分,忍不住问道。 詹森耸了耸肩:“要找‘入世会’的人,只能白天去找,他们夜里不会出现。” 尉兰:“……” 他一直以为,詹森组成这么一支小队,不仅仅是想要逃跑…… “不杀死这些‘入世会’的异能者,通知了彭宪德也没有用。”尉兰道。 詹森死死地注视着啤酒杯,没有给他答复。 尉兰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不再与詹森多说什么,跟着菲利克斯来到储藏间倒酒。 他们喝着酒、吃着存粮、聊着一些有关东临银河共和国的事情,好像夜里的行动压根就不存在。 座钟的指针很快指向了八点。八点过一刻,贾宇和罗杰把罗宾架着,离开了小酒馆;卡特琳娜则扶着劳拉艾琳的手,带她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宿舍楼的铁墙。 顾青和尉兰又在酒馆外面逛了逛,逛也没什么好逛的,到处都是冷冰冰的机械还有砖墙。 他们远远看到了被铁甲骑士驱赶的地下城居民。这些本来意气风发的异能者们,经过了一整天的残酷“训练”,已经成了失魂落魄的囚徒。 他们无一例外的衣衫褴褛、神情麻木,区别则在于有的失去了手或者脚,有的失去了一部分的灵魂,有的则白发苍苍、行将就木。 一名失去了腿的居民只能在地上爬,在上楼梯的时候有一点掉队。铁甲骑士看见,二话不说从虚空中凝出一条带刺的鞭子,重重地抽打在他的身上。 尉兰悄悄关注着顾青的表情,顾青很克制,完全就是一副冷峻漠然的样子,但微微抿紧的嘴角、平静而坚毅的眼神,还是让尉兰感受到了他隐藏于心的愤怒。 他和顾青相识这么久了,几乎算得上老夫老妻,可他依然会为顾青那种发自内心的责任感惊叹不已,同时也为顾青身上那种不合时宜的守旧气息惊叹不已。 他可真不像个现代人的样子啊,他们这种现代人,没话得找话,不认识得自来熟,没情绪也得装出一点情绪来,做什么事都夸张得不得了。他还真的很少见到这么矜持、这么“端着”的…… 尉兰心中觉得好玩,伸出手指戳顾青的脸颊,顾青果然没回过神来,让他戳了个正着。 顾青将目光转移到尉兰脸上:“九点就要到了,你害怕吗?” 尉兰当然“害怕”了,他做过的很多事情,在别人看来十分鲁莽,但都是经他精心算计过的,包括那次让他获得心圣之力的大爆炸。他很少像现在这样,没有异能,没有机甲,没有机械人大军,什么都没有地站在一个机械组成的异世界,而这些机械里连一点他可以控制的电路都没有! 尉兰僵硬地笑了笑:“‘入世会’控制了地下城,把地下城变成了个什么都吸得进来的‘黑洞’,砸一万颗核弹都没有用,好像也只能从内部解决了。” “兰儿。”顾青将他搂在了怀里,小心翼翼地亲吻着他的头发。 尉兰安慰性地笑着,拍了拍顾青的肩膀。 晚上九点终于到来,一股奇特的力量从地下升了上来,横扫过整个地下城,把地下城给“刷新”了一道。 “规则系力量。”尉兰脱口而出道。 地下城的规则变了,尉兰升起一个读取顾青想法的念头,念头瞬间化作一只向顾青伸去的灵之触手——顾青又在自责了,他没想到地下城的问题会这么大,他们会这么的无能为力,他们不该这么贸然过来的。兰儿说自己是末那文明的标记者,可末那文明的标记和叙蛊文明的标记是不是一样的,兰儿是不是真的不会被杀死…… 顾青意识到自己的思维似乎变成了一本书,而尉兰正在随意地翻阅这本书,顿时一副没好气的样子。尉兰嘻嘻哈哈地把灵之触手收了回来:“我试试异能是不是真的回来了嘛。” 菲利克斯、卡特琳娜、詹森、奈哲尔、斯威特、罗杰和吉米,陆续从小酒馆中走了出来。 第290章 赫马拉的地下王国 小型广场四面, 一面是宿舍楼的铜墙铁壁,一面是酒馆与商铺,一面是厂房样式的低矮建筑,一面是不知做什么用的半高楼房。 詹森将一把手l枪别进皮带中, 当先朝厂房和楼房之间的小巷走去, 剩下的人跟在他的身后。 尉兰其实不是很想跟着詹森, 詹森的计划完全就是胡闹,可以说根本就没有计划。而且, 他尉兰的目标也不是逃离这里, 而是找到那几颗“入世会”的老鼠屎,把他们从第五星系清理出去。 可不跟着詹森, 他又能去哪里呢?难道回宿舍睡觉,等着对方什么时候召他去训练吗?那似乎太过于被动…… 就当来地下城旅游吧,毕竟地下城还是很有特色的,绝对称得上世界最大的机械了, 尉兰说服自己。他牵着顾青的手, 走进黑黢黢的小巷, 在踏入黑暗的一瞬间, 还心血来潮地在顾青脸上亲了一口。 顾青比他要紧张,他总是担心末那人的标记不好用, 没有把尉兰变成自己那样的不死者。 一只由火焰织成的小鸟出现在尉兰的前方。小鸟扑腾着栩栩如生的翅膀在前面带路,却是一“步”三回头,火红的眼睛里闪着灵动的光。 尉兰伸出一只手, 想让小鸟停在他的手上。小鸟飞了过来, 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个屁l股又飞远了。 火光照耀下,他们看见了墙壁后方的东西——都是一些张牙舞爪的机械臂, 这些机械臂在自动化程序的驱动下,自行组装着什么,看起来十分有效率。 “你们没有电,为什么会有自动化的系统?”贾宇问道。 “孩子,这你就不懂了。”斯威特回过头来道,“不是只有电子机械才能够自动化,想想电流是怎么控制机械的?电流带来的不是能量吗?但能量是不是只能由电流带来?” 贾宇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嘿嘿地笑了笑。尉兰其实很能理解他,地下城是机械之城,在机械之城中,看到什么奇形怪状的机械都不会感到奇怪,唯独看到太过“现代”的自动化设备,会有种不协调感。不过,的确在电动机发明之前,“自动化”就已经存在了。 小巷深处,什么东西一晃而过。队伍里的气氛顿时紧绷了起来。 “你们不能控制个机械,带人飞到动力区?”尉兰问道。 地下城本来就暗,人影再一晃,显得阴恻恻的,充满了不详。尉兰完全难以理解他们为什么还要在巷子中行走。 “不守规矩的人,会受到惩罚。”菲利克斯梦游一般出现在他身侧,幽幽地说着。 守规矩……守规矩……都打算抢劫能源逃走了还想着要守规矩…… 尉兰气得没话说,倒也没有作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放慢步伐和顾青缀在队伍最后。他倒是想看看,这些异能者一晚上,能玩出些什么花来。 “来了。”詹森低声道。 陡然之间,火光大盛,小鸟变成了一只巨鹰,尖利的喙狠狠地咬住了一只从铁墙中伸出来的手臂! “天哪,刚才就是这个东西在抓我!”罗杰连连往后退了几步,死死盯着那只试图缩回墙壁的手臂。 鸟喙拖半天,也没把手臂从墙壁中拖出来,顾青干脆自己上手,将手臂狠狠往外一拽。 铜墙铁壁变成了一个个旋转着的金属方块,如同潮水一般往两侧退去,一个只剩一条腿的男人出现在了墙壁中。 这个男人浑身泛着一股死气,手臂上布满了尸斑,双眼也蒙上了一层翳,完全就是恐怖游戏中僵尸的形象。 但他并不是凭空制造出来的NPC。 尉兰刚看到这个男人的面孔,就认出了他是刚刚那个遭受鞭打的地下城居民。 男人察觉到尉兰的目光,极其迅速地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尉兰的手臂。 他的力量很大,很符合僵尸的设定,几乎把尉兰的手臂抓出了血。 “你……”尉兰眼中露出一丝急迫之色,试图与对方进行交流,对方却瞬间变成了一把骨灰。 顾青缓缓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双胞胎。 吉米笑嘻嘻地道:“看我|干吗?人是你烧的,我只是加速了一下而已。” 顾青皱着眉头看着地上的骨灰:“他们……” “他们早就没意识了,就是僵尸。”不等顾青说完,詹森便抢了顾青的话,“这附近有赶尸人。赶尸人曾是我们的人,但已经背叛无上之神,投靠了‘入世会’。他不仅仅能驱赶尸体,还能驱赶异能者的尸体。这些尸体生前拥有的异能,死后也不会丢失。” 哪怕再强的灵智领域异能者,也不可能控制尸体的“想法”,这个“赶尸人”简直就是专门过来克他尉兰的…… 越来越多的影子从街头巷尾晃过,机械墙壁也躁动不安了起来。 詹森将目光投向斯威特,似乎想要请求斯威特的帮助,可斯威特摇头拒绝了:“我老了。快不行了。不到关键时候,就交给后辈去做吧。” 斯威特的后辈,这里只有菲利克斯。可菲利克斯自己就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恨不得要飘起来了。 没有金属系异能者的帮助,他们无法改变现有的格局,又莫名其妙地“守规矩”,只能继续往小巷深处去。 墙上出现了更多的手臂。手臂密密麻麻的,有的来自风助残年的老者,有的却是婴儿的手臂,这些手臂疯狂地伸向在窄巷中穿行的人,甚至像变魔术一样释放出各种各样的异能。 卡特琳娜凝出冰刃,将离她最近的手臂砍了下来;罗杰使用“恢复”的能力,让时间退回他们还没被手臂抓住的时候;奈哲尔闭着眼睛,嘴唇翕动,不断地说着什么,但并没有带来明显的变化…… 地面如同蛋壳一般碎裂开来,露出了里面一个个球状的物体,竟然是一颗颗红里透白的人类脑仁。这些脑仁寄生在一个看不清全貌的怪物身上,变成了一个个丑陋恶心的瘤子。卡特琳娜刚刚砍下的手臂也和脑仁融合在了一起,并且恢复了活动能力,试图把每一个经过的人全都拉近地里。 “真是够了……” 尉兰自认为不是变态,无法享受“入世会”创造出的猎奇场面,拉着顾青说道:“我们走吧。没有必要跟他们一起玩这个愚蠢的游戏。” 与此同时,他还分出了一丝灵力,如同触手一般探向詹森的脑子。 詹森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到底是抵抗者,还是假装的抵抗者,压根就跟“入世会”是一伙的,打算练出一批强大的异能者进行收割? 一秒钟后,尉兰把灵力收了回来。 詹森没有问题。他或许在一定程度上认同“入世会”培养异能者的方式,也不认为他们今天晚上出得去,但他并不是“入世会”的人,他效忠的只有城主斯蒂尔斯,以及第二星系的守护神。 “好。”顾青答应了尉兰。 一阵风将他们卷了起来,下一秒,他们就坐在了火焰织成的巨鹰之上,往地下城的上空飞去。 眼见就要见到六层东区的全貌了,一种无形的能量又一次扫荡了过来。 接着,尉兰眼里的景象就全部都变了。火鹰没了,他从空中重重地摔下来,像个狼狈不堪的普通人。 “青哥?”尉兰忍痛从地上爬了起来,观察着四周。顾青不在,谁也不在,他被扔进了一个什么都没有、也看不到边界的室内空间中。空间远处有光照射过来,地面很光滑,上面铭刻着带着神秘力量的古西陆文字。 他又陷入某个异世界,这里运行着一套与外界截然不同的规则,他好不容易捱到九点拿回的异能,因为他的“不守规矩”又被剥夺了,连顾青都被从他身边夺走了。 他们打算做什么呢?打算拿他的灵魂、他的身体制造法器吗? 他又躺了回去,无所事事地等待着对方的到来。过了不知道多久,照在他身上的光被挡住了,他被笼罩在了一个高大的人影中。 阴影使周围的空气变得非常寒冷,他冻得直发抖,只能把自己蜷缩起来。 “我是末那文明的标记者……”尉兰洗l脑一般提醒着自己,“我是不死者……我不会有事的……” 人影一点一点地向他靠近。 尉兰艰难地抬起头来,发现来的是个“女王”,一名和扑克牌中的“女王”长得一模一样的“女王”。她人高马大,至少有三米,穿着纸糊的、戏剧化的衣服,脸上戴着苍白的面具,眼睛是两个黑色的坑,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我是07号监督员。”“女王”开始播放自带的录音,“远道而来的客人,欢迎来到赫马拉的地下王国。” 他和顾青刚刚进入地下城的时候,那名接待他们的地下城居民,一口开说的也是这句话。弄得“入世会”是多么热情好客一样! “‘昼之国’的接待员曾经警告过你,晚上九点以前,必须回到宿舍。你没有遵守规定,在宿舍外逗留到了九点以后,于是进入到‘夜之国’的领域之中。在‘夜之国’的领域,你不会受到‘昼之国’的保护,相应的,也不会受到‘昼之国’的约束。 “不过,不受到‘昼之国’的约束,不代表任何约束都没有。‘夜之国’尊重人类的本能,在规则之内,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若是破坏规则,你将受到惩罚,并将真心悔过。 “这里是夜之国的惩戒室,一个无限时间中的无限空间,这里没有食物、没有水分、没有温暖。从现在开始,你将受到24个小时的惩罚,这24小时中,你不会感到舒适,不会失去神志,同样不会死亡。24小时后我会再次出现,并且聆听你的忏悔。你若真心忏悔,将有资格回到外界世界;你若非真心忏悔,惩罚将会持续。” 放完录音,高大的扑克牌女王优雅地转身,莲蓬群下的滑轮转动,缓缓将她带回来时的方向。 不用等24个小时,尉兰现在已经很不好了,他很冷,又不至于冷得昏死过去,他冒着寒冷,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追在“女王”身后道:“你等等,你等等!” “女王”顿住了,又一次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尉兰。 “什么规则?”尉兰道。 他之前还在对“守规矩”的说法不屑一顾,现在却开始声称自己并不知道什么规则,才没有遵守规则。 “我不知道有什么规则,怎么去遵守?”尉兰抽了抽嘴角。 “女王”过了一会儿才道:“‘夜之国’遵循的是人性。对力量的渴望与追求,让你们成为了来到‘夜之国’的勇士。你们的责任和义务,是杀死试图阻止你们的人,吸收他们的灵力。不愿面对强敌,不战而逃就是不遵守规则,破坏规则之人,将受到惩罚,将真心忏悔。” “‘人性’?”尉兰嗤地笑了一声,“为什么‘人性’就是直面强敌?我胆小怯懦看到怪物就要夹着尾巴逃跑怎么办?逃就不是人性了?” “胆小怯懦不是属于‘夜之国’的品质,你需要为自己的胆小怯懦的品质感到羞耻,你需要对自己畏惧退缩的行为真心忏悔。”“女王”又一次转过身,无意与尉兰争辩。 “等等等等,”尉兰又一次叫住“女王”,“不知者无罪,我不知道逃跑也是一种罪,这一次放过我,行不行?” “破坏规则之人,将受到惩罚,将真心忏悔。”“女王”又一次重复了这句话,旋转着滑轮消失在一道传送门中。 偌大的空间中,又一次只剩下尉兰一个人。远处的光线照在他的身上,没有带来一丝温暖。 他冷得很难受,但神志又很清醒。时间领域的异能者把他的状态很好地固定在了最为难受的那一刻,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MD,忏悔,忏悔你个球!尉兰在心中痛骂着。 有本事就杀了我。我是这个星系的统治者,我还是灵智领域的异能者,等我找到了对付你们的办法,一定让你们也对着我忏悔,不忏悔个一千一万遍,死都不让你们死。 我不愿面对强敌?我不战而逃?我胆小怯懦?我才是从没想过要妥协的那个人!我不想参与你们无聊的打怪升级游戏!我只想找到你们这几个人,我只想看看“入世会”的人到底有多厉害,要真到了创世神的那个级别,又为什么会把自己困在一颗小行星的深处,连阳光都见不到的地方…… “‘进化’最重要的目标,就是建立一个拥有自己的名称、自己的领域、自己的文化、自己的道德,与自己的法律的‘王国’。” 尉兰的视野中,出现了末那人投下的金色文字。 “不得不说,‘赫马拉的地下王国’这一支,目前是发展得最快的‘王国’了。”系统冷冰冰地评价。 尉兰呆住了——自己的名称?自己的领域?自己的文化?自己的道德?自己的法律? “不错,‘入世会’获得‘进化’程序后,建立的王国叫做‘赫马拉的地下王国’。 “领域是赫帕星深处的地下城。 “文化是异能修行与法器冶炼。 “道德和法律结合在一起,分为‘昼之国’和‘夜之国’。 “在‘昼之国’,基本的道德是‘驯服’,是胆小者的苟且之所。居民除了需要定期献祭出一部分灵体,基本的安全还是有保障的。献祭出的这一部分灵体,也可以通过修养慢慢地养回来。 “在‘夜之国’,基本的道德是‘野性’,是勇敢者的冒险之地。进入夜之国的民众,可以通过杀戮满足内心的欲望、获得更大的力量、甚至制作自己的法器。唯一的禁忌,就是胆小怯懦、不战而逃。 “不得不说,对于那些渴望迅速晋升,成为高阶异能者的人,‘赫马拉的地下王国’还是有一定吸引力的。 “不要以为你们是唯二主动进入地下城的外来者。这些慕名而来的人,甚至都不是‘入世会’的成员。” 系统幽幽扔下最后一句话,冷眼旁观着尉兰的反应。 尉兰的反应并没有太大,“入世会”当中出现了“国王”,要以地下城为基点发展出一个王国,已经再明显不过。唯一没想到的是,他们并不是唯二的外来者。 “赫马拉的地下王国”才成立几天?最多也就两个星期吧?怎么会有人比他们更早到达地下城? 罢了,无所谓,有人愿意加入“赫马拉的地下王国”,参与“入世会”的变态游戏,也不是不能理解。还有这么多人上赶着登上灰蓝星球,加入末那文明的游戏呢。 在如今这个世道上,保持本心可真不容易…… 尉兰抱着双腿,将自己蜷缩在地上,想着怎么捱过这24个小时。 他蹲大牢的经验丰富,本以为24个小时不算什么。但实实在在地处于这个过程当中,时间就变得无比的难捱了。 现在想来,联盟监狱环境都比这里要好一点,虽然时不时就会被拖去做手术,失去一部分的大脑和神志,至少不会这么清醒地挨饿受冻,神经都不带麻木的,表现得好了,有时候甚至还被允许读书、写字…… 可就是在那个“比较好的环境”中,他尉兰都把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现在想想,确实是矫情了。《 》 290-300 第291章 忏悔 清醒地忍受了24小时的折磨后, 扑克女王终于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尉兰拿出自己最虔诚的那一面,匍匐在女王面前,努力地回忆着自己人生中所有做错的事情。 他实在不是什么喜欢在自己身上总结错误的人,即便曾经有那么一刻, 有点后悔让踽行者降临在自己身上, 害他成了炸毁“奇珍号”的恐l怖l分l子, 20多年的牢狱之灾与最后的处刑,也让他完全没有了内疚之感。 况且, 后来联盟打算对东临境内出现“无上之神”信众的区域进行核清理, 是他阻止了武楚发射信号,拯救了那么多信徒和非信徒的性命【注1】。两个月前, 又是他凭借一己之力,完成了星系大迁徙。他根本一点也没有亏欠东临自由联邦的民众,现在他成了第二星系的统治者,也完全就是应该的。 有什么值得他去后悔、自责的事情呢?最后, 他想起了自己刚刚拥有人类身体的时候, 一名看出他身上的问题、把他叫到办公室谈话、却被他的“养父”庄溥心杀死的女老师【注2】。 在他心智还未成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他对蔚蓝科技的创始人庄溥心是又爱又恨的。他恨庄溥心那些残忍而霸道的行为, 却又渴望获得庄溥心的认同与尊敬,渴望庄溥心真正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 而不是一个成功的实验品。 因为这份渴望,他并没有在能杀庄溥心的时候,立刻就把庄溥心杀死。现在, 这成了他唯一深感自责、后悔的事情。 尉兰情绪升了上来, 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述说自己是多么的自责、多么的后悔。 “‘夜之国’是勇者的冒险之地,勇敢与冒险精神是‘夜之国’的立国之本。我不战而逃的懦弱行为,不仅仅伤害到了信任我的队友, 还伤害到了‘夜之国’的根本,伤害到了深受我爱戴的国王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请放我出去,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辜负国王和队友对我的信任……” 扑克女王好像也看呆了,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扑克女王居高临下地道:“‘赫马拉的地下王国’六层东四区304号房居民,你的申请已经提交审查,24小时后,我将通知你审查的结果。” 说完,便冷酷无情地转了身。 “不会……不会吧?不是说好只要我诚心忏悔,就立马放我出去吗?”尉兰这次是真的要哭了。 “申请审查时间为24小时。”女王向远处滑去,消失在传送门中。 尉兰觉得自己感冒了,缩在地上冻得直发抖。 他努力地集中精力,分析“入世会”成员的情况——现在,“入世会”的成员又多了一人,时间领域异能者;不过,他这样的灵智领域异能者,“入世会”肯定是没有的,不然,根本就不需要这个“忏悔”与“审查”的程序。 分析完“入世会”的情况,尉兰开始努力地回忆顾青身上的温度。顾青是个火系异能者……他现在真的好渴望旁边有一把火……被这把火烧死也好过在这里冻死……他好渴望火系异能者的拥抱……最好在那种没有完全凝固成人形的状态下……等他出去了,他一定要这样玩一把…… …… 尉兰在各种胡思乱想中,终于又熬过去了24小时。扑克女王出现,宣布申请已经通过,他将要获得释放。 尉兰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高兴得快晕了过去,并默默发誓再也不“破坏‘夜之国’的规矩”。 下一秒,他出现在了由火焰织成的坐骑上,双手正搂着顾青劲瘦有力的腰部。 顾青脸色苍白,显然也遭遇了什么,控制着火鹰降落到地面上。 “兰儿……” 顾青把尉兰抱在怀里,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一样。 抱了好几秒,顾青才把尉兰放开,检查着他的身体情况:“你怎么样?在那儿关了几天?” 尉兰想起那48个小时,简直就是最恐怖的人生噩梦:“两天,你呢?” 顾青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整理尉兰的衣服,也没答尉兰的话:“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也没说我没事啊……尉兰还正想抱着顾青在他怀里大哭一场呢,结果顾青转头来了个“没事就好”? 远处,詹森他们刚击退了一波融合怪,带着一身血与火的气息走到他们面前,往地上啐了一口血:“去夜之国惩戒室了?知道我为什么说要守规矩了吧?” 卡特琳娜、菲利克斯他们也在,卡特琳娜那张冷漠精致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点好奇的表情:“你俩刚进惩戒室了?待了多长时间?” “还好,也就三个月左右,如果不是监督员的提醒,我都不知道时间。”顾青对卡特琳娜道,“后来,我找到了出来的办法,就是一边想过去后悔的事情,一边假装忏悔。” “我第一天就想到了这个办法。”尉兰兴冲冲地道,“第一次申请就通过了,不过还是待了整整48个小时。” “三个月?你竟然坚持了三个月?” “48小时?你竟然一次就通过了审查?” 罗杰和吉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两个人同时开口说道。随即,他们的关注点从顾青、尉兰,落到了自己的同胞兄弟身上。 罗杰把弟弟拉到了一旁,自以为很小声地教育着弟弟:“听听你那副语气。48小时,这是第二天就忏悔上了吧?想想那些人,想想他们都对我们做了什么,对地下城做了什么?第二天就向那些人投降,难道还很光荣吗?你还要去学他不成?” “哥,你的语气也没好到哪里去好吗?三个月就牛逼了?三个月就无敌了?明明知道最后还是要屈服,生生受那三个月的苦做什么?让那些人看笑话么?48小时才牛逼,48小时代表着立马看清事态、立马想到办法。” 顾青和尉兰虽然站在十米之外,却把罗杰和吉米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同时露出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苦笑。 不过,顾青在行动上还是比尉兰快了一步,在尉兰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深深地吻在了尉兰的唇上。 “你是对的。你真聪明……”顾青在尉兰耳边呢喃道。 他们所在的区域很快便又一次沦陷,一个又一个诡异的生物从墙壁和地底走了出来,有的是长了三四条手臂的人形生物,有的连人形都没有,只是一团融合在一起的肢体或者头颅。 融合在一起的肢体现在看来不算什么,融合在一起的头颅才是真正的精神污染。这团由至少十颗头颅组成的巨大肉瘤上,张开了一张又一张乌黑腥臭的嘴巴。它们似乎正在进行合唱,发出的歌声极其有穿透力,像锯子一样切在每个人的脑神经上。 尉兰才听了那么一句,鼻血就流出来了,眼睛也开始发花。 顾青费力很大的精力,让火焰烧在目之所及的所有融合怪上。吉米努力地让时间加速,让这些融合怪更快地被烧成灰。罗杰则第无数次使用局部性的“恢复”能力,把快被拖进墙壁的同伴重新拉回来…… 尉兰开启了灵视,寻找着附近拥有神志的人类,接着分出一缕灵之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个人。 赶尸人…… 尉兰瞬间就知道了他是谁,还探知到了他的一部分想法。 赶尸人驱赶的并不是这些低级融合怪,他驱赶的是异能者,真真正正的异能者……这些异能者正站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静静看着他们的行动,等待着他们耗尽自己的体力,再进行最后的收割。 那些异能者……都是赶尸人通过这种方式收割过来的……他们虽然已经成了尸体,但不会轻易腐烂,并且保留了战斗的本能,渴望比同伴斩获更多的敌人,得到主人的奖励…… 接着,尉兰什么也看不到了,反而感到有一束目光朝自己看了过来,让自己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看着大脑的主人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 他被赶尸人盯住了……准确地说,是他伸进赶尸人大脑中的“触手”,被赶尸人盯住了…… “灵智领域异能者……” 尉兰现在“看”到的、“听”到的,全是赶尸人对他说的话。 “地下城终于等到了灵智领域的异能者,要是能把你收进我的麾下,国王会多么看重我啊……” “你跟你控制的那些尸体有什么区别?”尉兰不给对方回应的机会,迅速斩断了这一丝被对方困住的灵之触手。 “青哥,别在这里消耗太多灵力了。”尉兰拽着顾青的小臂,将他往赶尸人所在的方向拉,“这不是赶尸人的人。赶尸人想让融合怪把我们拖垮,再坐收渔翁之利。” “融合怪这种恶心玩意,打不进杀不完,用来消耗时间体力确实很方便。”詹森听到了尉兰的话,远远地走了过来,对着上空举起了手l枪。 “砰!”地一声巨响,詹森发射出了子弹,远处传来了一点沙子掉落在地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尉兰道。 “干掉了一个赶尸人的手下。”詹森道,“这种丧尸化的异能者确实很难处理,他们已经死了,却比活着的异能者生命力更加顽强。不过,小罗杰和你的朋友做了个很好的示范,把火焰之力和时间之力加在一起,可以达到瞬间火化的效果。” 什么叫把火焰之力和时间之力加在一起? 詹森的能力是能量转化,但这种能量转化也不是没有限制的吧?也不能是想转化成火焰之力就转化为火焰之力,想转化成时间之力就转化成时间之力吧?否则,他还要罗杰吉米他们干吗?他一个人不就等同了所有的异能者? 尉兰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因为詹森露出了那种属于亡命之徒的嘲讽的笑。他从弹夹中拿出一颗子弹,大方地送到尉兰手上:“尉将军,见识过这种子弹么?打过去了还带加速的?” “这是……”尉兰犹豫地道,“法器?” 詹森笑得更深了,他仰起脖子,深邃的眼睛望向另一个方向,似乎随时准备再次发动进攻。 尉兰算是见识到了,他虽然是异能者的“祖宗”,他的“子孙后代”们却早已青出于蓝,对异能的追求早就不再停留在某一个领域上。制造的法器,也不是他想象的古董配件,而是枪支、弹药,一切有可能被制作成法器的物品。 詹森的挑衅终于获得了赶尸人的回应,一个皮肤呈青灰色的人形生物从远处的机械臂上跳了下来。 它身材高大,浑身赤l裸,眼睛里冒着凶狠的红光,脑袋上一根毛也没有,无论头部还是肢体,都有了明显的变异。要不是尉兰看过赶尸人的大脑,他绝不能想到它们曾是反抗过赶尸人的异能者。 这些异能者死亡后,身体反而被强化了,整个人被拉长成了两三米,四肢的肌肉发达,似乎徒手就可以把普通人类撕碎。它们的面部也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了作为人的特征,而“进化”成了某种残忍、凶狠、不带感情的野兽。 人形生物死死地盯着詹森,好像知道是他杀死了自己的同伴,枯萎的嘴巴张开,流出了贪婪的口水。 紧接着,它猛地张开双臂,胸前放射出亮得刺眼的光芒。 詹森哈哈大笑着,对着它发射出第二枚子弹。 时间瞬间仿佛被凝固住了,地下城陷入到死寂之中。 下一秒,巨大的疼痛朝尉兰席卷了过来,他躺在地上,脑袋被地底伸出的手臂拽着,一摸自己的肚子,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肚子了…… 完了……完了……他只剩下了一半的身体,还被融合怪使劲地往地底下拽……末那文明的标记到底有没有用?他不会成为融合怪的一部分吧?他可这个星系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他绝不能成为这个恶心怪物的一部分…… “此处禁止死亡。” 尉兰朦朦胧胧地听到了奈哲尔的声音。 不过,奈哲尔并没有向他走来,帮助他摆脱这些融合怪,而是越走越远,最后蹲在了一个和他一样躺在地上的人身旁。 “罗杰……罗杰……”奈哲尔低声对罗杰道,“老大判断失误,对方是能量系异能者,可能还经过改造……大家都要死了……你想想办法,恢复一下,恢复一下……” 尉兰这次是当真受了一回求死不能的苦,奈哲尔的禁令让他无法死亡,只能生生承受着被腰斩的痛苦。 “好,我尽力。”罗杰应该也要死了,声音十分虚弱。 过了一会儿,时间往前退了退,紧紧缠绕着尉兰的手臂缩回了墙壁,但他还是没有肚子。 “还不够,还不够。”奈哲尔催促道,随即念经似的喃喃,“此地伤者迅速愈合……此地怪物迅速消退……此地一切恢复原状……此地时间倒退……此地时间倒退……” 奈哲尔大概还没琢磨出规则系异能者到底该怎么使用自己的异能,念出来的“法则”一点用都没有,尉兰身上的伤既没有愈合,周围的融合怪也没有消退,时间更是没有倒流。 不过,罗杰倒是清醒了一点,让时间再次倒退了30秒钟。 这回,尉兰看清了自己是怎么被“腰斩”的——巨大的能量从人形怪物身上溢了出来,瞬间杀死了詹森;詹森身后的顾青反应比较灵敏,在能量到来的那一刻火焰化了;紧接着,斯威特从某个角落冒了出来,紧急调出一张巨大的铁盾挡在尉兰身前,结果好心办了坏事,只挡住了尉兰的上半身,没挡住下半身,结果下半身就在巨大的能量中“汽化”了…… “不行,还得再往回倒,老大没了,我们回到那束激光出现之前。”奈哲尔道。 敢情避免这次能量外溢,就是为了拯救他们的老大…… 顾青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将周围的手臂烧了回去,把尉兰的半个身子搂在怀里…… 妈的,时间倒退好像根本没法洗掉他们的记忆,尉兰一点也不想顾青回忆起他现在的狼狈模样。 时间第三次倒退,这一次,人形怪物还没来得及张开双臂。 尉兰的腿终于回来了。他啥也不做,一个劲地往远离人形怪物的方向跑。只要跑得足够远,斯威特的钢铁之盾就能帮他抵挡住能量——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201章 《崩塌》 注2:见第114章 《“它”》 第292章 冶炼工厂 不过这一次, 什么都没有发生。 詹森开枪的同一时间,斯威特来到人形怪物的背后,升起一个巨大的铁罩,将人形怪物罩在其中。 奈哲尔将罗杰保护在身后, 嘴唇翕动, 仍在试图改变周围的物理法则。 大家紧张地看着铁罩, 生怕铁罩罩不住巨大的能量发生爆炸,好在过去了十几秒, 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斯威特小心翼翼地降下铁罩, 直到看到地上的骨灰,大家才放下心来。 尉兰下意识的扶住墙壁, 大口地喘着气,顾青在他身边凝出人形,用意念燃烧试图冒出头来的融合怪。 “你替我看着一下。”尉兰对顾青道,随即将灵力凝聚成第二根灵之触手, 向远处的赶尸人探去。 赶尸人显然并不知道他们当中既有灵智领域异能者, 又有时间领域异能者, 发现时间异能的存在后, 简直兴奋坏了,一时都不知道是该再次出手, 还是先退回去,找到可以和他一起“收割”的盟友再过来。 “又是你。”赶尸人又一次及时地发现了尉兰的存在,语气中带着垂涎欲滴的渴望, “……你真漂亮。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你等着, 我一定会把你炼成一具最漂亮的尸体。” 尉兰几乎能想象,赶尸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多么邪恶、多么猥琐的表情, 他看过太多次了。这种人的兽|性很强,但缺乏人类的智慧,不算什么厉害的对手。 随着赶尸人的离去,墙壁上的融合怪也在逐渐地消退。罗杰、吉米,还有奈哲尔几个年轻人,正在相互击掌庆祝一时的胜利。 詹森和斯威特走在一起,脸上的表情都很严肃。如果尉兰没有看错,斯威特又老了一点,都有点走不稳路的样子。 詹森总是试图搀扶他,却被斯威特一手挥开。 詹森并不介意,脸上带着含义不明的笑:“哪一天我总要炼出个多功能拐杖,这拐杖不但能杵在地上,还能带着你飞上天,同时又是个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你直接拿我的骨头练吧。”斯威特似乎早已判定自己活不长,完全就是一副置之事外的样子。 六层东四区,说是离动力区“最近”,路却怎么也走不到头。他们好不容易走过了小巷,却并没有到达六层东区的中央广场——路被一个并未出现在地图上的工厂拦住了。 詹森他们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就连卡特琳娜和菲利克斯,也是面无表情习以为常。 詹森捕捉住尉兰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嘴角露出个令人讨厌的笑,语气里简直还带着一点兴奋:“晚上9点以后,地下城的空间会生长。生长是随意的,或者受到空间系异能者操纵的,所以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前面有什么。地图只能指出个大概的方向,除了那些方向都指错了的时候。” 说着,他还十分轻松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枚口香糖放在嘴里嚼,好像在游览观光。 “能不从里面走吗?”尉兰问。 詹森看了一眼漆黑一片的“天空”,一副“会发生什么不用我说吧?”的样子。 尉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想地下城怎么培养出了这种人,真该找斯蒂尔斯问问了。 工厂内部十分宽敞,中央有个直径两米的坑,像个巨大的炉子,炉子边上有护栏,两个戴着安全帽、穿着橡胶服的工人正往炉子里添加着什么,旁边还有三个工人推着手推车,从不同的方向运来五颜六色的晶体材料,场面忙碌而有序。 詹森将手指放在嘴唇边,夸张地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用手势让大家往旁边走,尽量不要惊动那些工人。 可惜他动作的幅度太大,熔炉边的工人抬起头来,看见了这群外来者。 他们的脸都被烤得黝黑,而且经过了一定程度的变异,扁平的鼻子几乎消失在面颊骨中,狭长的眼睛中放射出诡异的红光。 接着,机械组成的墙壁开始变形,一列又一列的齿轮从里面伸了出来,疯狂地转动着,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压来。 斯威特伸出两只手,用尽全力延缓齿轮到来的速度。可前后的路都被齿轮完全挡住了,只留下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卡特琳娜摇了摇菲利克斯的肩膀,把他从梦游的状态唤醒,菲利克斯也出了一把力,让前方的齿轮稍稍退回去了一点,把一人通过的通道变成了两人通过的通道。 顾青拉着尉兰的手,他的手很热,热得好像随时就要变成一把火焰,目光中带着商量的意思,尉兰不用去读他的想法,就知道他是在征求自己的建议。 “别磨蹭了。”詹森忽然回过头来,看向他们俩,“这是最适合元素领域异能者发挥作用的地方!你变成纯能量体,尽量破坏这个地方就得了。杀死工人没有用,他们是这个工厂的衍生物,杀也杀不完。” 尉兰对着顾青点点头,默许了他的行动。 顾青缓缓消失在他的视野当中,不久后,工厂深处发出了巨大的爆炸声。又过了一会儿,疯狂转动的齿轮终于被厚厚的冰层给冻住,斯威特和菲利克斯总算可以放松下来了。 尉兰跟在众人后面,小心翼翼地在尖锐的齿轮间穿行。卡特琳娜虽然冻住了大部分的齿轮,却还有少部分的齿轮在负隅顽抗,似乎随时都会摆脱坚冰的桎梏。 “你的朋友应该炸掉了这座工厂的核动力间。”詹森道,“它没法再进行大规模的动作,但它依然是有‘生命’的。” 仿佛为了应证詹森的话,一个浑身赤l裸的人形生物从冰层中析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尉兰身后,巨大的手掌猛地抓住他的头,把他往一个正在转动的齿轮上按去。 卡特琳娜及时地掐住人形怪的脖子,将它凝成一个人形的冰棍,可尉兰还是不幸地撞在了齿轮上。 那哪是齿轮,简直就是个电锯! 哪怕及时地卸下了力道,尉兰的头皮还是被划了一道老长的口子,也不知道头骨有没有碎裂,疼得他龇牙咧嘴。 大家显然不觉得是个事,只是比刚才更警惕一些,随时防备着空气里忽然析出人形怪。 尉兰痛苦地捂住脑门,嘴里嘟哝着让罗杰替他把时间往回推一点。罗杰没答应,吉米倒是过来加了一把速。 尉兰头上的伤口瞬间就愈合了,但留下了个丑陋的疤。 不行!再这样战五渣下去,等他离开地下城的时候,就要变成一个丑八怪了,到时候又要进行麻烦的头部手术。 尉兰努力地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并且绷起手臂上的肌肉,准备随时与析出来的人形怪肉搏。 詹森忽然回过头来,正好捕捉到了尉兰的小动作,脸上露出个嘲讽的笑,随即扔了一把老式手l枪过来:“你应该用得上这个。” 尉兰手忙脚乱地接过了枪,不过多久便又有一只人形怪出现在他身边,双手缠绕在他的脖子上,似乎要把他的脑袋从身体上拔下来。尉兰反手对着人形怪就是一枪,将人形怪打成了一把骨灰。 他们终于穿过了由齿轮组成的“城墙”,来到了工厂的中央。工厂中央已经被炸成了废墟,到处都是堆叠的齿轮、链条、杠杆、钢筋,还有铁片。一种奇异的力量下,它们正在逐渐恢复秩序,但恢复得并不快。 “对于地下城来说,至关重要的就是能源!”詹森说道,“它看似是一座在灵力的驱动下运转的城市,可实际上,动力还是来自于储藏在动力区的能源。没有能源,单凭灵力指挥这么大一个城市,再强大的异能者也会虚脱而死。” 不用詹森说,整支队伍里都充满了劳累过度的虚脱感。菲利克斯是早就魂不守舍了的;斯威特从出门到现在,似乎已经老了十岁;罗杰和吉米本来是两个很活泼的青年,一路走来几乎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历练当然可以提升异能者的灵力,但灵力的提升更是一种“顿悟”。有的人在消耗灵力的过程中“顿悟”,掌握某个新的技能,或者能力有着质的飞越;有的人灵力消耗尽了都没有“顿悟”,则会沦为别人制造法器的材料。 看着手里的枪,尉兰又开始怀疑了,詹森这么驱赶着追随者们,到底是希望他们“顿悟”,还是希望把他们变成法器的材料。不过更大的可能性是二者兼有,这也是“夜之国”存在的目的。 菲利克斯伸出手,钢铁堆叠成的废墟在灵力的驱动下缓缓融化变形,变成了一艘小型飞行器。 飞行器是联盟三十年前的样式,菲利克斯脑海中的图纸,大概还是尉兰通过芯片塞给他的,但没有电力装置根本就跑不起来,只是个巨大的金属容器。 斯威特敲了敲菲利克斯的后脑勺,试图让他清醒一点,制造一点符合实际的东西。 “这么大一堆金属,就造出了这么个玩意儿,不如造马车得了。”斯威特对菲利克斯道,“我教你的东西都喂了狗?” 菲利克斯捂住自己的后脑勺,吃痛地道:“……之前的图纸是直接传到我脑子里的。”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地下城机械学院教的东西,没有通过芯片直接传到他脑子里的印象深,紧急情况下,他只能按照印象最深的图纸来制造东西。 菲利克斯造出了一个徒有外形的铁壳,却给了工厂一点灵感。动力间被炸,它没法大规模地改变形状,残留的灵力却能够指挥着废铁融合在一起、变成一件绞杀他们的利器——一个长满了刀片的大型滚筒。 卡特琳娜又一次使空间结冰,试图固定住向他们碾来的滚筒。菲利克斯也在使劲,让滚筒朝他想要的方向变形。詹森拿着一个铁钩,打地鼠一般击打到处冒头的人形怪物。斯威特则维持地面的稳定,防止地面忽然坍塌,或者冒出一堆尖刺,把他们扎成人形肉串…… 他们陷入到一种针锋相对的胶着之中。 这样看来,詹森组的这支队伍确实强大,不说有绝对压制性的力量,却也不是能被轻易打败的。 他们真的有机会进去总动力区,拿走地下城的大部分能源吗? 听詹森的说法,没了这些能源,无论什么“昼之国”、“夜之国”,都很难维持运转? 要真是这样,对他收复地下城倒是一个很大的帮助。 尉兰开始动心了。 收复地下城……收复地下城最重要的是什么呢?詹森拿走总动力区的能源只是第一步,凭借“入世会”的能力,他们总能找到其他的能源。最主要的是……地下城没有电力设施,没有电子网络,没有智能设施。他尉兰在这个地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灵智领域异能者、身娇体弱的战五渣,没有这些“队友”,他根本一分钟也生存不下去;但在电子网络覆盖的世界,那就不一样了,他可是几次推动了世界格局变化的强者。 尉兰决定了,等詹森拿走大部分的能源,削弱了“入世会”制定出来的规则,他立马就在地下城建发电厂、建立基站。 甚至……为什么一定要等詹森夺取能源?他完全可以利用地下城的能源,发射大功率电磁波,先指挥着太空军包围住地下城再说。到时候,地下城的规则一旦被削弱,太空军便可以一拥而上,找出那几个“入世会”的臭虫! 来自工厂的一波攻势平息下来,他们总算穿过废墟,来到了工厂后门处。詹森他们前脚刚出门,尉兰就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卡特琳娜,伸手把她拦在门后。 尉兰将手指伸到嘴边,作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但詹森就像和他有心灵感应一样,好死不死地回了头,一脸无辜地对他们道:“怎么还没出来?不怕被吞进去了?” 尉兰没办法,只好跟着出了工厂的门。他万分地怀念他的“蔚蓝系统”,如果地下城没有屏蔽电磁信号,他怎么会还需要通过嘴巴来与他的“节点”沟通?他又怎么会对人形怪的物理攻击毫无反击之力? 屏蔽整座地下城的电磁信号,大概也不是什么专门的异能者干的,最大的可能,还是“入世会”的那名规则系异能者的杰作。 他迟早会找到那名规则系异能者,让他为自己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既然,他们这么喜欢将异能者炼成法器,那么,自己也被炼成法器,是他们最后的归属。 工厂后方,就是他们寻觅已久的中央广场了。除了没有阳光,广场看上去和地面上的广场很像,中央有大型的机械喷泉,四面是五六层楼的房屋,房屋底层是餐厅、咖啡馆与小商铺。这些店铺的机械大门紧紧地锁着,只能从咖啡馆前仍在运行的机械雕塑,和鲜花店前凋零枯萎的花瓣,猜测出广场曾经的繁华。 詹森像旅游团的导游一样,带着他的队员们站在远处参观他们穿过的工厂:“看不出来吧?这么不显眼的一个厂房,外壳都斑驳生锈了,里面却像有生命一样。不过,地下城不是那些恶心的变异怪物,它们都只是遵照一定规则运行的建筑物而已。” 罗杰:“所以,它的规则是什么?” 吉米:“把我们炼成法器?” 詹森笑而不语,默认了吉米的回答。 “这座广场的规则又是什么呢?”尉兰道。 “别那么黑暗嘛,这个中央广场可是整个东区的人民休闲娱乐的地方。”詹森说着,眼神已经往一侧的楼顶上瞟了去。 除了他们刚刚穿过的厂房,三面的楼顶上,都出现了黑黢黢的人影。每一栋楼上,都至少有四五个人,从轮廓上看,他们并不是那种身材高大、手脚颀长的变异怪物,眼中也并没有发出红光。 “他们是谁?”尉兰道,“不会每个都是赶尸人那样的异能者吧?咱们还是早点投降算了!” 这么多的异能者,每个都身怀绝技,如果他们都能归他尉兰所用,那该多么好呀! 可惜“无上之神”这个心眼小的,信不过现代科技,总想着留一手底牌,不把他们同步到精神网上,连芯片都不给他们装。 尉兰回过头,正好看到顾青重新凝聚出了人形:“你看着我一点,我看看他们。” 顾青从后面将他“勾”进怀里:“你放心吧。” 太多人了,尉兰不可能一个一个地去查看。没有芯片与精神网,查看一个人的想法也不是那么容易,尉兰只能暂时放弃自己的身体,将注意力全部转移到那些灵之触手上。 ……金乔里是通过红远号进入地下城……詹森竟然收容了这些红远号上的异能者……要复仇……要杀光他们……要用外来者的鲜血,祭奠地下城…… 尉兰随便看了一眼,就感受到了强烈的恨意。楼顶上的这些人,并不是“入世会”的走狗,而是和詹森他们一样,9点以后出来冒险的地下城居民。今天,他们捕猎的对象是来自红远号的异能者,如果詹森保护他们,他们同样需要除掉詹森。 第293章 海族复兴 詹森做出一个举手投降的姿势, 说着一些“大家平时都是朋友,何必刀兵相见”这种废话,脸上则一如既往地带着嘲讽的笑。 詹森说话的过程中,却有好几束目光集中在了尉兰身上, 带着贪婪和恨意。 尉兰有点被他们刻骨铭心的恨吓到, 靠在顾青身上喘了一会儿粗气, 接着一咬牙,又将自己送了出去。 “迫害你们的不是我们, 是‘入世会’。”尉兰对着异能者们的灵体说道, “你们应该找‘入世会’的人复仇。” “不,就是你们。” “是你们把他们带过来的……” “我要杀了你们……” “杀了你们……” “……” 尉兰脑海中瞬间涌进了很多回应。外界, 似乎已经有人开始磨刀霍霍,就等着谁先动手,砍出这第一刀。 “‘入世会’得到了‘进化’程序的指引,打算建立自己的王国, 即便我们没有把金乔里带过来, 他们也会看上这个地方。”尉兰仍然没有放弃“以理服人”, “你看看你们, 你看看这个地方,整个一二星系, 哪有第二个拥有这么多高阶异能者的地方?‘入世会’只要试图在‘修行’与‘法器冶炼’上建立王国,就一定会盯上这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你在胡扯。” “你在为自己脱罪……” “你们这些外来者到来后, 我们就被吾主抛弃了。” “你们玷污了这片土地……” “我要拿你们的血肉, 祭奠这片土地……” “祭奠无上之神!” “祭奠无上之神!” “祭奠无上之神!” “……” 对“无上之神”的怀念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尉兰被气得心慌气短,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从他身上散发出去, 笼罩在整个中央广场上。 “臣服于我。”尉兰像个愤怒的神明一样,对他的“信徒”说道。 没有人臣服于他。对方终于动了手,空气中凝出试图将他们千刀万剐的刀片,有的刀片干脆直接出现在他们体内,疯狂地削绞着他们的内脏。 顾青熔化了扎向他们的刀片,但他并不知道尉兰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尉兰体内出现的剧痛,甚至干扰到了顾青,让他没法更好地发挥自己的能力。 唯有……唯有完全抛弃这副身躯了…… 尉兰化作一片漂浮在中央广场上的幽灵。 “臣服于我!”他对那些内心充满恨意的复仇者道。 “我是‘无上之神’的继任者!我就是‘无上之神’!尔等将呼喊我的尊号,尔等将渴望我的降临,尔等将臣服于我!” 压制性的精神力如同实质一般,朝楼顶上的异能者冲击过去。好些人都被“震”懵了,发疯一般抱起脑袋,试图把脑海中回荡的声音给赶出去,有的人甚至蹲到了地上。 “哈……” 尉兰终于感受到了灵智领域异能者的好处,他短暂地回到了身体里。锋利的刀片仍然削着他的内脏,完全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钻心刻骨”,他在旁人眼里,大概还是一副面色如纸、口吐鲜血、随时就要升天的模样,谁能想到他又一次战胜了自己,登上了“神”的宝座? 尉兰再次将自己“送”了出去,化作一股压制性的精神力——这次,他带来的不仅是言语,还有无数第二星系的民众逃往第五星系的画面。 “想必你们已经知道,第二星系被变异怪物吞食的事情。” “是我,让他们摆脱了被吞食的命运。是我,让他们突破怪物的围剿。是我,带着他们来到第五星系。是我,拯救了‘无上神国’一千多万人口的性命……” 虽然没有精神网和芯片,可只要距离足够近,他的异能同样能达到精神网的效果。 楼顶上的那些异能者都收到了他的信息。他们有的已经被压制住了,对着尉兰的方向半跪了下来,嘴唇翕动地念着“无上之神”的尊号;有的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冲击下,陷入了精神恍惚中;有的受到的影响很少,看向尉兰的目光里依旧充满了仇恨…… “降临!让我降临!”尉兰对一个半跪在地上的男孩说道。 两个月里,尉兰做的这种事情很多,只不过这是头一次,他并非通过精神网控制着“节点”,而是像神一样“降临”在“信徒”身上。 男孩翕动着嘴唇,留下了感动的泪水……接着,尉兰的视线变了,身上的疼痛也消失了。他缓缓地站起身,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幢有着尖顶的楼顶上,身体是前所未有的轻盈,视野也是前所未有的开阔。 他看见了充斥着刀光剑影与电闪雷鸣的广场,看见了把“自己”抱在怀里、狼狈躲避攻击的顾青,看见了拿着手l枪大杀四方的詹森,看到了浑身结满冰棱的卡特琳娜,还看见了……旁边那个冷脸操纵着金属的中年男人。 尉兰伸出手,指尖出现一道寒光。寒光在中年男人脖子后面闪了一下,中年男人的头颅掉落到地上,红里透白的脑浆流了出来,像一颗炸开的西瓜。 尉兰退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体内的那把尖刀已经停止了活动,但他真的快死了,他的内脏早就像中年男人砸碎的头颅那样,被切得稀巴烂了。 罗杰就在旁边,他随时都可以请求罗杰使这个地方的时间倒退,可他好不容易用精神力压制住了一大半的异能者,他怎么舍得让一切都恢复原样? “……奈……奈哲尔……”尉兰艰难地呼喊着那个躲在斯威特身后碎碎念的男人,“你让我不死……你设立法则,让我不能死……” 奈哲尔看到有人求他帮忙,几乎是“兴高采烈”地把巴掌放在尉兰身上:“此处禁止死亡……不,禁止此人死亡……禁止尉兰……不,尉将军死亡……” 也难怪奈哲尔当了这么久的规则系异能者,却一直没什么进步,敢情真要用他的时候,他连话都说不通顺。 好在,死亡的过程还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尉兰不知道奈哲尔的法则能维持多久,他在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身体里反正是待不了多久的。 尉兰第三次荡出自己的精神力。 他审视着这些臣服于他的“信徒”们,好不容易从中找出了一个治愈系的异能者——一个看上去比斯威特还要老的老者。 老者站在一个莲花样式的金属平台上,缓缓降落了下来,还没来得及靠近尉兰,就被来自卡特琳娜的一束冰刃切伤了手臂。 “不不不!”尉兰不太及时地“醒”了过来,拉住了卡特琳娜,“这是我们的人……这是我们的人……” 冰刃切得很深,老人的一只袖子完全被染成了红色,从伤口往里看似乎还能看到骨头。老人却根本没察觉到自己受伤了似的,虔诚地走到尉兰面前单膝跪下。 他把手放在了尉兰的肚子上。 治愈系的力量很温暖,那些钻心刺骨的疼痛缓缓地消失了,尉兰终于缓过了气来,视线也清晰了起来。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像个高高在上的神明一样打量着跪在地上、神情委顿的老者。 战火已经平息了下来,火光照在老人布满皱褶的脸上。老人蒙着白翳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不知是因为受到了“神”的感召有所体悟,还是因为控制不了自己的灵魂、做了违背内心的事情而感到屈辱。 他也许本来就是这么苍老,也许实际年龄并不算大,只是被抽取了太多次灵力,才显得这么苍老,年老体衰的他,受了一刀冰刃,又替尉兰治好了重伤,早已无力支撑下去,如同被人推倒的沙子城堡,悄然无声地坍塌了下来。 尉兰是很想留着这名老者的,既是治愈系的异能者,同时还这么仰望他、服从他的人实在不多,所以在老人“坍塌”的一瞬间,他的心还是狠狠地揪了一下。 但詹森就不一样了,詹森脸上的表情堪称兴奋,好像找到了什么宝物一样,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深色的瓷瓶。瓶子带着神奇的吸引能力,将老人留下的骨灰分毫不差地收了进去。 尉兰一瞬间的悲伤很快化作了对詹森的嫌弃:“我怎么看你就这么像那个冶炼系的异能者?” 詹森露出一个少见的、憨厚的笑:“误会,误会,就算我是冶炼系的异能者,我也不是‘那个冶炼系的异能者’。我和‘入世会’,可是有不共戴天之仇呢。” 几个受到尉兰影响、“臣服”于尉兰的异能者,还有几个不知道该信什么、浑浑噩噩的异能者,接二连三地从建筑上跳了下来。 地下城没有女人,老人也很稀少,从楼上跳下的十三名异能者,几乎全是青壮年。他们有的虔诚地低着头,有的则以一种诡异的神态,直勾勾的看着尉兰,就像看到了人类的丧尸。 詹森发出一声嗤笑:“你说我是‘冶炼者’,你看看你自己,像不像‘赶尸人’?” “你们不用跟着我。”尉兰紧张地对这些敌我不明的异能者道,“摆脱‘入世会’的奴役,我们最好的方式……” 他想着说出“芯片”两个字,会不会被暴揍:“……最好的方式,是让地下城走上现代化的道路,拥抱现代科技……” 那样,我就可以更好的控制住地下城的每一个人了,而不仅仅只有你们……十三个人。 届时,你们会成为东临银河共和国真正的居民! 尉兰从外面看来一点气势也没有,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却带着令人无法违抗的精神压迫。 “你们当中有能量系的异能者,有金属系的异能者,有建造系的异能者。我将给你们图纸,你们按照图纸,替我建造基站。地下城摆脱奴役、重见天日之时,就是你们功成名就之日。”尉兰用尽最后一丝精神力,对十三名异能者说道,说完,整个人就晕死了过去……. 北大陆联盟。 李维终于拿回了“进化”程序。“进化”程序自带屏蔽系统监测的能力,无论他将程序安装在电脑上,还是将程序安装在大脑中的芯片上,“智慧云系统”都没法监测到它的存在。 安装到芯片上是必须的,但在芯片之外,李维还将它放在了他的个人电脑上。 李维坐在自家的沙发上,像看电影一样,看着“进化”程序的界面。 原本空着的“王国”那一栏,已经出现了一条数据—— 1号王国: 名称:赫马拉的地下王国 领袖:“入世会” 地点:第五星系赫帕星地下城 宗旨:异能修行、法器冶炼 法律:“昼之国”法、“夜之国”法【详情】 扩张方向:第五星系——>第一星系 已完成植入人数:6 已控制人数:96381 “赫马拉的地下王国”的基本信息后面,还跟着一个选项—— “是否放弃建立王国,加入赫马拉的地下王国?A:是。B:否。” 看到那个选项,李维毫不犹豫地便戳了“B”,生怕自己再晚一秒,程序就自动替他加入了“赫马拉的地下王国”。 “需要满足哪些条件,才算建立了‘王国’?”李维询问系统。 他的问题以文字的形式出现在了屏幕上,过了一会儿,系统同样用文字答道:“和1号王国一样,需要有自己的领地,需要有自己的法律,需要有自己的臣民。当然,最重要的,你的臣民中,至少得有2个你这样的植入者。” 李维站了起来,思考着“王国”的问题。 他当然想要建立自己的王国。在这个王国中,自己将是最高的掌权者,自己的意志,将成为王国的法律。 一会儿后,他对系统说道:“我想好了。我想要海族复兴。北大陆联盟,70%以上的科学成就都是海族人带来的,凭什么我们的身份一公布,就要受到联盟各界的打压?就因为我们基因好、我们寿命长?” “‘海族复兴’作为‘宗旨’,是完全可行的。”系统道,“不过,你要想想王国今后的发展。一个强大的王国,一定的人口是必须的。王国的‘宗旨’是‘海族复兴’,是不是将潜在的臣民已经默认为了海族人?你打算如何用‘海族复兴’的口号,吸引那些不是海族人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强大的王国一定要拥有大量的人口?”李维对系统道。 系统似乎被他问住了,一时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不过,李维很快就自己转过了弯,露出狡猾的一笑:“开玩笑的,我不是种族主义者。海族作出的科技成就,何尝不是建立在中陆人的辛勤劳动之上?只可惜,我爷爷那一代人,从来没想过要打破种族之间的壁垒。为什么出生是海族人的人,一辈子就要是海族人呢?为什么出生是中陆人的人,一辈子就要是中陆人呢?我们又不是没有相应的技术和手段,让一个中陆人变成海族人。” “你想让‘海族人’脱离自然种族的范畴,成为一项荣誉?” “为什么不呢?”李维道,“那样,就不会有人反对海族人身居高位、海族人担任要职了吧?” “可以。”系统道,“我赞同你的想法。” “我做的哪些事情,会在智慧云系统的监测之外?”李维道。 系统:“你做的一切事情,以及因此引发的一切事情,都在系统的监测之外。” “你们会修改我留下的信号?” “不,我们不会修改信号。”系统道,“我们只能保证,你们的行为不会触发系统的警报。” 行,那就够了。反正智慧云系统是个智能系统,并不是有工作人员守在电脑前、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李维拿起终端,拨出一个电话。 不久后,电话接通了。李维对着电话那头说道:“爸爸,爷爷还好吧?我明天开始休假,打算回军事科技研究基地一趟。您和妈妈都在岛上吗?” 听到李维要回家,李维的父亲虽然没有多么高兴,却也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通话结束,李维就向特别行动部申请了休假。他坐上自己的私人飞行器,花了一个上午时间,抵达了东海之上的军事科技研究基地。 军事科技研究基地,曾是银沧共和国神秘的“研发工厂”。世界70%、银沧共和国80%以上的科技成果,都是在这座小小的岛屿上研究出来的。这座岛屿上大概有一半的人口都是海族人;另一半的人口则是世界各地政商界名流的子嗣后代,他们通过先进的生物技术手段,使自己看起来和海族人差不多年轻、寿命也差不多的长。 这座岛屿,曾经比联盟首都拉图茨还要繁华有序,中央有大型的商场、超市,周围是环境优美的居住区。 第294章 故地重游 居住区往外, 是草坪开阔、树木葱郁的大学校园和军事禁区,再往外,就是曲折绵延的海岸线。 半高的天上,跑着造型优雅的列车;校园的树下, 坐着年轻漂亮的学子;居住区的花园中, 开着笑声不断的派对, 空气中飘着烤肉的香味;中央商业区,人头攒动车水马龙…… 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人口并不算多, 最多的时候也就一百来万。可那对少年时期的李维来说, 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了。 一个与世隔绝的、被保护着的、充满天才的世界,一个真真正正的“象牙塔”。 1736年12月31日18点, 蔚蓝科技消失半年的前任总裁,尉兰先生,摇身一变化作面具黑客,将银沧共和国的底兜了出来, 毫无遮拦地摆在全世界人面前, 其中说得最多的, 也就是军事科技研究基地了。 “象牙塔”一夜之间失去了保护罩, 除了少数人把目光放在了“海妖号”上,大多数人都看向了他美好和平的家乡——军事科技研究基地。 全世界范围内的中陆人都开始集l会、游l行, 将火力对准了“海族人”、对准了东海上这座小小的岛屿。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寿命是我们五倍的人类?他们使用了哪些非法的手段修改自己的基因?为什么我们要把百分之几点几的GDP投入给他们的岛屿?他们给共和国的权贵带来了哪些好处?他们连人类都不是,为什么可以在银沧共和国担任要职?他们在所谓的“军事科技研究基地”,都做了哪些不为人知的非法实验…… 银沧共和国面对鼎沸的群情, 只好关闭那些秘密研究所, 甚至开放岛屿,欢迎任何人前来参观、旅游。一时之间,军事科技研究基地又成了抗|议者们的打卡圣地。他们拿着喷漆在建筑物的墙壁上喷下泄愤的话语, 拿着话筒对每个路过的行人进行采访,询问他们对于地球上另一群寿命只有他们五分之一的人的看法…… 生活在研究基地的人们不堪其扰,很多都从基地搬了出去,定居到沧京或者拉图茨,甚至是原始荒芜的南大陆,李维就是其中之一。 后来,随着“东临自由联邦地下室实验”、“古西陆法术”等事件被爆料出来,大家对于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打卡热”终于消退了。但这么多年过去,外界对于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质疑和声讨从来没有消失,联盟高层也再难见到海族人的身影。 李维很长时间没有回军事科技研究基地了,倒不是因为特别行动部的工作很忙,只是他们的时间和普通人并不是一个尺度,就像现在这样,他站在了自家别墅的门廊上,父亲也知道他站在门廊上,却偏偏放不下手中的玩意儿,不愿过来给李维开门。 李维至少等了半个小时,父亲才打开自家那扇老式的雕花木门。 李维的父亲并不姓李,而是姓季,叫做季池。 季池长相很英俊,也很年轻,中陆人如果见了他们一家人的样子,会以为他们是兄弟,而不是父子。 李维还没出生的时候,季池就在银沧共和国做到了上将。那时,他还不是挂名的上将,是居住在沧京官邸中、真正手握兵权的那种。 李维一出生,就被送到了军事科技研究基地。谁也不知道,这么大个共和国上将,在军事科技研究基地连个房子都没有,弄得李维住了将近三十年的宿舍。 后来,李维离开了基地,学着他父亲到北大陆上发展。他父亲倒功成名就、退位让贤,回到军事科技研究基地上买了幢别墅,心安理得地当起了寓公,时不时还要出海游玩一趟,也从来不给他李维报个信。 这样看来,比起以“家庭”为单位的中陆人,他们海族人之间的亲情,确实要淡泊许多。 “父亲……” 李维话没说完,季池就抬起手:“叫我名字就好。维,你这次回来想做什么?” “老季,又生分了?你儿子上次回来,走的时候你都差点哭了。”李维将手放在季池肩上,兄弟式地拍了拍。 既然,季池不愿意“认”他这个儿子,他也没必要遵循那些中陆人的礼节,非要把季池当父亲。 “我哪有‘差点哭了’?”季池认真地道,“我那是眼睛中进了沙子。” “哈。”李维走过充斥着古典气息的客厅,一屁l股坐在红木沙发上,被硌得很是龇牙咧嘴了一番,“你这就是傲娇你知道吗?” “什么是‘傲娇’?”季池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如果忽视掉他过于平滑的皮肤和过于英俊的面庞,身上倒还真有种“老学究”的气质。 “‘傲娇’就是……”李维露出个开心的笑,“就是你明明很高兴我回来,却过了半个小时才给我开门。” 季池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给李维端水倒茶:“这不年不节的,忽然跑来探望我这个‘老人家’,肯定是有什么想法。说吧,你想做什么?想要我做什么?” 李维喝了几杯父亲亲自泡的茶,寻思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想回来。” 季池:“?” “我想回来。”李维重复了自己的话,“我不想在特别行动部干了。提也提不上去,整天还要拍领导的马屁,给人当奴才,干得忒没劲。” “你回来,打算做什么?像我一样整天琢磨些没用的玩意儿么?” 李维将茶杯放回茶几上,把季池从沙发上拖了起来:“走,陪我去外面逛逛。我三十年没回基地了,你给我介绍介绍,附近都有哪些变化。” 李维生拉硬拽,愣是把他半个月不出门、出门就是出海的父亲拽出了大门,来到了大街上。 居住区的街上很萧索,落叶几乎给鹅卵石的道路铺上了一层“地毯”,走了十几米也看不到一个人,别说什么烧烤派对了。倒是房屋的墙壁上,多了很多喷漆写下的大字—— “去死吧,杀人犯!” “小偷的一家。” “你们属于监狱。”(“监”还被划掉了,被替换成了“地”) …… 三十多年前回来看望父亲的时候,这些文字就存在了,那时,李维觉得它们很刺眼;可三十年后再来看,他反倒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 “哼,‘我们属于监狱’?”李维发出一声嗤笑,“也不想想最后到底是谁进了监狱,是我们,还是他们的意见领袖?” “对了,蔚蓝科技的那位公子怎么样?听说他被联盟处死了?”季池温文尔雅地道。 “死l刑倒是执行了。不过联盟议会的那帮人,不知道听了谁的蛊惑,通过了‘智能系统法案’,把他的大脑保留了下来,去除个人意识,当做系统的初代主脑使用。现在好了,人家又恢复了意识,抢了一艘船,跑到第二星系去了。” 军事科技研究基地被凝固在了时光之中,使那些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也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他们来到基地央的商业中心,看着十分具有设计感、却大门紧锁的商场大楼,吹着带着一丝寒意、却沁人心脾的秋风。 “父亲。”李维看着远处的玻璃建筑,郑重地对季池宣布,“我决定了,我不打算再给中陆人打工了,我要在这个地方、建立属于我们海族人的家园,我要从这里开始、恢复属于我们海族人的荣耀!”. 第五星系,星宏号,03号会议室。 这是个不大的会议室,会议室中只有庄洲、伏言和谭商三人。 他们现在在外人眼里似乎成了“铁三角”,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庄洲是他们当中绝对的领导。 “庄哥。”伏言对庄洲道,“您觉不觉得,尉总现在变了,变得不像是以前那个尉总了?” 庄洲挑起一条眉毛。 伏言用个人终端调出一个网页,放到庄洲的面前:“您看看,这是尉总的生平介绍。天哪,这哪里是他呀?这完全就是个完美无缺的天神好不好?” 网页上的照片,是尉兰肩戴绶带、胸挂勋章的军装照,照片上的尉兰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目光睿智、悠远、平静,嘴角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完全就是一副“伟大领袖”的样子。 “这有什么问题?”庄洲看着网页上的介绍,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你想他怎么样?” “庄哥,你不觉得他迟早有一天,也会让我们插入芯片,成为他的‘信徒’么?”伏言道。 “没有尉兰,我们早就成为了‘智慧云系统’的一部分。”庄洲道。 “所以呢?”伏言的语调高了一点,“他帮我们摆脱了‘智慧云系统’,我们就应该加入他的系统吗?他现在还记得我们离开第一星系的原因吗?还记得我们最初的理想么?” “他没有强迫我们……” “尉总获得第二星系精神网的最高权限,有两个多月了吧?您看看他这两个多月做了什么?一,星际大迁徙;二,宣布‘无上之神’把第二星系献祭给了怪物;三,全网删除自己的黑历史,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伟人;四,自封为东临银河共和国上将……他好像完全没打算清除‘无上之神’对第二星系民众的精神控制吧?只是想取代‘无上之神’,成为第二星系的信仰。” “你想怎么样?”庄洲的语气中带着一点不耐烦。 “我想……”伏言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我想升级星宏号精神网的代码。我想……删除尉兰的最高管理员权限。” 万事开头难,最难听的话说出了口,后面的也就容易了。 伏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庄哥您想想,星宏号一到第二星系,尉总就恨不得让我们每个人都植入芯片,这是为什么?他的理由是,只有植入了芯片,才能处于飞船精神网的庇护之下,才能拥有‘防火墙’呀!这‘防火墙’防的可就是第二星系精神网。现在,他掌管了第二星系精神网,难道我们就不需要‘防火墙’了吗?他成为第二星系的上将,相当于加入了敌军,难道我们不应该防着他一点,还让他随意地控制星宏号吗?” 伏言在赌,赌庄洲对尉兰的态度。尉兰如果是庄洲的“神”,他伏言现在大概已经犯了“渎神之罪”,庄洲即使再宽宏大量,也不会容忍他继续跟着他混——那样也好,如果庄洲铁了心和尉兰走一条道,他也好早点离开,另谋他处。 不过,和他猜想的一样,庄洲并没有因为这些“冒犯”的话,对他露出愤怒的表情。 “你只是想查看代码?看能不能升级防火墙?”庄洲似乎不是很相信,伏言的目的这么单纯无害。 伏言暗自松了口气,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庄哥,我就是个工程师,我还能干什么?还指望干什么?等我写好了代码,第一个就拿给庄哥您看。” “行吧。”庄洲道,“我可以给你开放星宏号精神网的底层代码。不过,你对代码作出的任何改变,都需要经过我的同意。” “好的,庄哥。”伏言兴高采烈地道. 地下城。 这是一间装饰得相当华丽的房间,工业革命以前的宫廷风格,有着过分华丽的吊灯,精雕细琢的立柱,贝壳样式的床铺,还有随处可见的缎面饰品。 床边的深红围帘拉上了一半,愈发显得里面春光无限。 等围帘里面的人停息下来,爱德华·霍顿才开口道:“他开始了,你们两个不过来看看吗?” 爱德华·霍顿是一个留着蜷曲头发和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他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不苟言笑、一板正经,坐在小茶几边上喝茶的样子,与头版头条上开会洽谈的国家政要没有两样。 谁也想象不到,这么一个一板正经的男人,竟然是十几个“微型世界”中“变态规则”的缔造者。 “建基站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咱们继续……”围帘中传来一个餍足的声音。 说话的正是金乔里,金乔里的身上还趴着一个男人,这男人倒是对爱德华·霍顿所说的事情有点兴趣,从床上坐了起来。 “哪里?我要去看。” 男人名叫李佩奇,他的模样和身材全都完美无缺,但脸色很不好,头发像一头干枯的稻草,一副纵情声乐过头的样子。 李佩奇穿上裤子,光脚跟在霍顿身后,来到一个类似于投影室的房间。 投影室的沙发上,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能源系异能者戈登,一个是建造系异能者贾里德。 “投影室”的墙壁上,有一幅竖立起来的巨大水镜,水镜中出现了一个地基,十几个人出现在地基周围,指挥着周围的钢筋、水泥、机械往地基当中填。 “这有什么好看的?”金乔里“咚”地一下将脚放到茶几上,差点踹翻了另外几人的茶杯,“老乔治呢?又在忙着炼什么?” 霍顿保持着十足的绅士风度,一点也没有为金乔里的无礼感到不高兴:“老乔治最近炼的东西太多了,夜里需要休息。” “哈哈,我夜里也需要‘休息’。”金乔里笑着看向李佩奇。 水镜中,出现了一个并非地下城装束的男人,男人有着一头栗色的半长头发,就是有点凌乱,眼睛很精致漂亮,就是眼圈发黑,跟李佩奇是一个路子。 不过,这个男人,显然比李佩奇更能够引起金乔里的“性l致”。金乔里本来还在抱怨霍顿不该把他从“温柔乡”里薅出来,看到这个男人的一瞬间,他就什么怨言也没有了。 “尉兰?”金乔里语气里带着惊讶,“他竟然到地下城来了?他竟然敢到地下城?佩奇,快给我建个房间,我要玩死他!” “你上次玩,就引来了‘纠察队’里的那几个人,你难道想把他们再吸引过来?”贾里德忽然开口道。 “而且,我们需要他帮助我们建造基站、建造智能化的管理系统。”爱德华·霍顿开口说道。 霍顿声音低沉稳重,有种令人无法质疑的压迫感。 “但是……”金乔里看看霍顿,又看看贾里德,“他是要死的是吧?他死了后,老乔治就能把他的异能炼出来了,我们正好差个灵智领域的异能者。” “当然。”霍顿道,“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他离开地下城。” “我的异能太弱了,还每次都要等到对方先出手。尉少的异能炼出来了,能不能给我?我正好想试试灵智领域。”金乔里道。 “是准备给你。”霍顿道。 “弄死他之前,能不能给我玩一把?我想尝尝……尉少的滋味……”金乔里“得寸进尺”地道。 他当然不觉得这个要求是真的“得寸进尺”,毕竟尉兰死后,身体和灵力都是他的,活着的时候让他玩一把,又算得了什么。 他没想到,这句话说出来,竟然收获了好几枚白眼。 其中一枚属于李佩奇。李佩奇看着金乔里,发出一声嗤笑:“他跟你一个型号,你打算怎么玩?” “这个人很脏,你难道想得病?”贾里德道。 “哼,玩玩玩,你就知道玩。被绑了一次还没接受教训,还想再被绑一次吗?”戈登道。 三个人都发了话,就看最后一个了。金乔里看着爱德华·霍顿,期待着霍顿的发言。 没有想到,霍顿这个老正经,此刻倒成了最开明的:“今天晚上事情结束,我给你明天一个白天的时间。明天下午五点,老乔治准时开始炼造,到时候你最好给他留下个活人。死人炼造出来的东西,力量始终有限。” “好,我一定留下个活的给你。”金乔里高兴得在霍顿脸上“啵”了一口。 第295章 求援 六层东区中央广场, 尉兰看着广场中间几米深的地基,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于是释放出一根灵之触手,用灵体对顾青说道:“你炸毁了工厂后消失了一段时间, 你去哪里了?” 顾青在心中回应道:“我在灵性世界。我穿越过整个地下城, 来到那些最为明亮的星光附近, 试着找出那几个‘入世会’的人。但是我失败了,地下成里最明亮的星光, 并不属于他们, 他们将自己隐藏了起来。” “你还能想着对付‘入世会’,是一件好事。” “我难道应该享受这个世界的规则?沉迷于打怪升级的游戏?” “有人不就很享受么?”尉兰毫不掩饰自己对詹森的不信任。 詹森很感谢尉兰替他对付了这些找他们麻烦的狩猎小队, 但对尉兰修建基站的想法不屑一顾。他早就带着自己的队员,加上被他蛊惑的菲利克斯和卡特琳娜,沿着隐藏在中央广场下方的楼梯往下,前往了更深一层的地下。 现在, 尉兰的身边, 除了十三名替他干活的异能者苦力, 又只剩下了顾青一个人。可那种挥之不去的被监视的感觉, 让他连一点心里话都不敢和顾青说,只能通过独属于灵智领域异能者的方式, 进行“灵魂上的交流”。 “詹森看起来确实不太像地下城的人。长期处在‘无上之神’的压制下,会养成这么张扬的性格?”顾青问道。 尉兰也不知道该怎么答,他很想说“詹森一定不是地下城的人, 是被地下城吸引过来的外来者”, 可詹森并不是这俩星期忽然冒出来的人物,人家在地下城是有几十年生活轨迹的,既是六层东四区小酒馆的老板, 也是地下城的能源工程师,召集出一整支异能者小队的威望,也不是随便吹出来的。 况且,尉兰也说不清楚,长期处在压制下,究竟能不能养出张扬的性格,反正他自己在脱离了庄溥心的压制后,是相当放肆张扬的…… 既然想不清楚,也就不必再想,尉兰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入世会”身上。 “我觉得……他们今晚要是不能搞定能源问题,我一定活不过明天。”尉兰悲观地对顾青道。 “最了解‘入世会’的人,现在在真界。”顾青打量着地基旁的“苦力”们,在心里对尉兰道,“我们应该选择我们的传话筒了。” “你打算……”尉兰眼睛一亮。 顾青不着声色地点了点头:“不错。我们现在对付的,是世界规则的制定者。他们完全可以把自己排除在自己制定的规则之外。我们要想对付他们,不仅得跳出他们制定的规则,还得了解他们所从属的规则。” 尉兰点点头,他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对于十三名异能者的精神压制,让尉兰找到了久违的兴奋感,恍惚之间,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够与“入世会”一战。可谁知道,他想到的,顾青早就想到了,甚至已经付诸了行动,并且得出了“对方在自己制定的规则之外”的结论。 “你有选择了吗?”尉兰问顾青。 “让我选的话,我会选中间那个建造系异能者。原因有三个:第一,他的心很静,灵体也足够强大,适合进入真界。第二,他的专业是机械建造,拿到一个建筑外形,他能迅速设计出里面的一切机械构造。放在地下城,本来是很实用的异能,但有你在就不需要了。你的脑海储存了世上最先进的设计图纸。你把图纸扔给能源系异能者、金属系异能者,他们自然能替你制造出来,你并不需要别人替你设计。便是砖石土木,也有另一名建造系异能者负责。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感觉……你是真真正正‘说服’了他。” 顾青看人还是有一定的准头——的确,十三名地下城异能者,大多数都是屈服于尉兰精神力的压制,只有那名建造系异能者,是真真正正被尉兰的理论“说服”了。 这些异能者,并非因为呼喊了带有尉兰名号的咒语、向尉兰敞开了自己的灵体,仅仅只是一时被精神力压制住而已。这种精神力上的压制并不是永久的,如果尉兰停止施加压力,他们随时都可以意识到自己被灵智领域异能者利用了。尉兰可不指望一个恨他入骨的复仇者,能够替他传递消息。 “那就他吧。”尉兰表现得仿佛是在听从顾青的建议。 这名异能者名叫温良玉,看上去温柔娴静、温润如玉。 尉兰并没有把他召过来,而是将任务直接投放到他的脑海中,并且叮嘱他小心翼翼地行动,不要作出任何引起怀疑的举动。 温良玉扶着额头,装作灵力不支的样子,也不朝尉兰顾青那边走,而是退到了广场旁边一条黑暗的小巷中。 尉兰将真界的开门符号投入对方的视野。 温良玉坐在墙角,默默记记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后,立马伸出一只手,用灵力在半空中画出了繁复的开门符号。 尉兰紧张得心都快掉出来了,一是担心无处不在的那双眼睛看到了温良玉,知道了他们试图联络“真界”的打算;二是担心温良玉没有画出开门符号的本事,或者进了“真界”也没有找到“建筑师”他们的本事;三是担心温良玉“觉醒”,意识到自己是被尉兰操控了。 顾青握住了尉兰的一只手,安抚着他随时就要绷断的神经。 无论“入世会”有没有发现,温良玉能不能找到“建筑师”、会不会中途“觉醒”,他至少在一开始,并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成功地画出了“真界”的门。 温良玉消失后,顾青拉着尉兰的手站了起来:“敢不敢下去看看?” 比起对着片大型工地“监工”,顾青显然还是更喜欢跟着詹森他们狩猎。 尉兰很不想去,可又不愿意在顾青面前显得很胆小,只好默默地释放出去一股精神波,加固了一下“苦力”们的“信念”,咬牙跟着顾青走上通往下层的楼梯。 按照地下城的图纸,六层往下应该就是总动力区了。 可“入世会”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让他们到达总动力区? 果然,又一个“凭空生长”出来的巨型建筑挡在了他们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封闭式机械迷宫。 迷宫的墙壁上挂着很多油画,画的全是开肠剖肚的恐怖场面,看得令人生理性作呕,尉兰恨不得拔腿就跑回去。 可他碍于面子,又一次忍了下来。 他将注意力分散,尽量不去看墙壁上的油画,并且打开了灵视,积极地寻找着散落在迷宫深处的“队友”们。 灰蒙蒙的灵性世界中,他只能隐约察觉到迷宫建筑的边界。边界以内,有十几颗较为明亮的“星”。其中七颗紧紧挨在一起,是詹森他们,还有两颗距离他们比较远,却也挨在一起,是…… 赶尸人与这座迷宫的创造者! 赶尸人说到做到,并没有因为这支队伍的强大放过他们,而是叫来了自己的帮手。 他们打算先将詹森他们七人分散,再一个一个地分开收割。 詹森他们几个也算颇有狩猎的经验,愣是没让迷宫给分散,逮到了一个怪物便打一个怪物。成功了,詹森会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拿出那只深色瓷瓶,将怪物留下的骨灰收纳其中;失败了,或者被迷宫分开了,罗杰就会把时间倒置一分钟,让一切都恢复原状。 相比于狩猎游戏中的胜利,詹森似乎并不介意“能源计划”的失败。三个元素领域异能者,两个时间系异能者,一个规则系异能者,还有随时能把怪物打成骨灰的他自己,他的队伍已经足够的强大,“夜之国”已经成为了他的乐园…… 尉兰第无数次读取着詹森的情绪和想法,并为这名原工程师身上出现的“道德沦丧”感到惊异。 为什么一个原本善良的人能爱上杀戮呢?为什么一个坚定的“反抗者”能够沉迷于剥削者设置的残酷游戏?为什么…… 尉兰还没想出第三个“为什么”,就被詹森从脑海中赶了出来,还得到了一个詹森式的嘲讽:“尉将军,你的热情我心领了,不过老子喜欢的是女人。你要不先去变个性,再来关心我的想法?” 女人……还女人呢!整个地下城,就只有卡特琳娜一个女人!他得提醒提醒卡特琳娜,别被詹森那家伙占了便宜。 尉兰的注意回到了自己身上。 “我想得到总动力区的能源。”尉兰对顾青说道,“如果詹森能成功,我就控制住詹森;如果詹森不能成功,我就控制住赶尸人。” 按照詹森和赶尸人目前的实力,都不是尉兰能够控制得住的。但詹森身上每多出一道口子,赶尸人每失去一名丧尸,他们的力量都会被削弱一点。 顾青似乎觉得尉兰口气不小,抿着嘴角,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 尉兰并不是在开玩笑——他可以不下来的,可既然下来了,他总得拿到一点什么再回去。 赶尸人和迷宫主人现在的注意在七人小队身上,迟早也会注意到他和顾青。而他的计划,最重要的就是保存体力和灵力,再在对方被削弱到一定地步后出击。 尉兰回忆着自己刚刚获得心圣的法力、成为灵智领域异能者时的状态。那时候,他已经成了北大陆几个重要国家的通缉犯,他作为异能者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隐蔽自己、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现在,他已经是高阶的灵智领域异能者了,不至于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尉兰压制住自己的灵魂之光,将灵体尽可能地融入到周围的背景之中。 顾青也很配合,渐渐隐没了身形,成为了尉兰身边一个看不见的幽灵。 他们悄无声息地走过七弯八绕的迷宫,远远缀着与怪物和丧尸打得火热的七人组。 尉兰一边等着一方占据上风,一边用灵力与顾青沟通……不知过了多久,顾青终于厌倦了观战,以火焰化的状态,悄然回到迷宫上方的中央广场上。 他“飘”进广场一侧的小巷,穿过很多道机械墙壁,来到了一个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阴暗角落,凝出人类形态,画出一个不同于“真界之门”的开门符号,走进传送门中。 门后,是一个空空荡荡的灰色房间,除了没有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气,和“夜之国”的惩戒室倒是很像。 “建筑师”、“黑客”、“魔术师”、“守门人”都在等着他,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中年人”。 “这是‘创世者’,这是‘法官’。”“建筑师”介绍道,“他们分别是空间系异能者,和规则系异能者。” 这两个新加入的成员,乍看上去是中年人,气质和“建筑师”他们很不一样,但仔细地看,顾青却又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了——因为他们的模样其实很年轻,说是二十来岁也有人信。 “谢谢你们的到来。”顾青对这些来自“真界”的援助道。 “不用谢我们。”“建筑师”道,“我们的工作,本来就是揪出这些混进下世界的搅屎棍子。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强大了,竟然能左右整个地下城的运行法则。” “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黑客”道。 “建筑师”打量着“黑客”:“地下城……完全屏蔽电磁信号,应该是没有你什么事了。” “黑客”:“‘完全屏蔽电磁信号’?是屏蔽了外界传过来的电磁信号,还是电磁信号发都发不出来?” “建筑师”:“后者。爱德华·霍顿那家伙禁止了电磁信号的出现。” “黑客”真个人耷拉了下来,颇为惋惜地道:“那确实没我什么事了。” “法官”:“爱德华·霍顿改变了整个赫帕星内部的规则,这些规则还一直延续了下去,并没有因为灵力的耗尽而停止。按理说,他不应该有这么大的能耐。就算是我,设立规则的范围也不会超出地下城的一层,而且只能维持五天左右时间。” 顾青:“‘无上之神’为了维持地下城运行,在地下城中央存放了相当多的燃料。他有没有可能,用这些燃料维持自己的灵力,再用灵力维持法则的存续?” 顾青的说法令“建筑师”们陷入了沉思——显然,即便在“真界”那种异能者遍地跑的地方,也没人想出用燃料维持灵力这么回事。 “创世者”点点头:“你说的确实是个好方法。有一种能量系异能者,就能把一种形式的能量,转换为另一种形式的能量。但我第一次听说,有人能把能量转换成灵力。” 顾青:“如果‘入世会’的人想要随时欣赏自己的‘杰作’,却不想承担被找到的风险,他们会躲在哪里?” “建筑师”:“和我们现在一样,躲在地下城内部的异世界里。” “创世者”:“我可以在下世界的任何地方,创造出一片独立于这个世界、却又完全真实的‘异世界’,但这就像‘法官’建立的法则一样,需要灵力来维护。没有足够的灵力,‘异世界’就会坍塌。” ……所以一切,到头来还是回到了能源身上…… 顾青现在回想起来,感觉詹森看似“糙得不行”的计划,实际上一点也不糙,完全就抓住了问题的根本。 可能源既然这么重要,“入世会”会轻易让他们得到吗?地下城大部分的能源,真的在总动力区吗? “建筑师”:“还有一种方法,就是拿到进入‘异世界’的密钥。” “建筑师”这么熟悉这套程序,还是因为她和“黑客”,曾经就拿着尉兰机械破解出的密钥,进入“入世会”创造出的异世界,救出了顾青、尉兰、菲利克斯和全阿虹。 可那是尉兰操控着机械,扫描了“入世会”成员家里的每一张纸、每一本书,放进系统进行对比——是真真正正的“机械”破解呀!且不说“入世会”还会不会以这么传统的方式保留密钥,就算是这样,在禁止了电磁波的地下城,他们该如何破解密钥? 第296章 画中人 “不可能。”“创世者”很快否定了“建筑师”的想法, “地下城时间21点以后,束缚性规则失效,异能者们拿回白天失去的力量,在‘夜之国’的规则下彼此残杀。‘入世会’一定会万无一失地守护好密钥, 绝不会放任自己养的蛊反噬自己。” “我们只能加入战斗, 夺走这个地方的能源。”“建筑师”道。 “法官”女士抬起眼睛, 冷冷地对顾青道:“你先退出,我们商量一下后续的行动。” “对, 我们商量商量战术。”“建筑师”嬉皮笑脸地道。 “商量战术”只是个说辞, 稍有一点眼色的人都能看出,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建筑师”的提议, 尤其是沉稳的“法官”和“创世者”。 六名来自真界的异能者之间,产生了隐约的交锋。最后,他们统一行动,目光统统落在了顾青身上。 顾青礼貌地一笑, 从一扇外形普通的铁门离开了房间。 灰色房间只剩下来自“真界”的六人。 “创世者”开辟出的狭小空间一时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 “法官”用她低沉的烟熏嗓道:“人类文明被高维文明标记上的那一刻, 便注定了最后的衰亡。我们在这个过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呢?人类的拯救者?邪恶的对抗者?” “法官”是个高挑苗条的女士, 脸部线条刚硬,穿着紧身的“职场装”, 留着一头及腰的长发。 她摇晃着脑袋,嘴角浮现出一丝法令纹:“我们只不过比下世界的人多一点知识和力量罢了。到头来,我们既拯救不了人类, 也对抗不了邪恶。 “出生在真界是一种幸运, 真界太过荒芜空旷,高维文明还看不上这里。即便人类毁灭,我们也可以平安喜乐地度过一段比大多数人类的一生都更为漫长的时光。 “你们当真要放弃这种幸运, 加入末那文明的游戏,成为高维文明的玩物?” 脸画得像只熊猫的朋克少女“建筑师”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没好气地道:“都还不是为了毕业!我讨厌写论文,如果破坏一个‘入世会’的老巢,就能免去一篇论文,我宁愿永远待在这里。” “你愿意永远待在这里,还不是因为随时都可以回到真界,这里对你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危险。”“黑客”最爱做的事,就是拆“建筑师”的台。 “守门人”若有所思地喃喃:“……这样真能抵论文?可就算做实战项目,也得出实战报告啊?” “报告嘛,它自己都可以生成,我看着改改就行了。”“建筑师”凑到“守门人”耳边小声道,“……况且,大多数情况下,我看都不看。” “真是胡闹。”“法官”没好气道,“你们完全不明白,你们面临的是真真正正的危险。那几个被末那文明标记的人,不也曾经可以自如地出入真界?” “难道,我们要是被标记了,真界就会把我们赶出去吗?”“建筑师”夸张地作出一副泪汪汪的样子,完全就是有恃无恐。 “法官”懒得理她,继续说道:“末那文明把一些很恐怖的东西带到了这个世界,那是我们都无法对抗的力量。很快,它们就会引发这个世界人类的争抢。到时候,这个世界会陷入前所未有的险境,即便是我们,也不见得能全身而退。” “凯西,你要是非要参与,我还是会帮你的。”“创世者”是个穿黑风衣的银发潮男,“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在危险来临的时候,把你拉近我的房间里。再不行,我就把你所在的空间镜像化。” “我跟你去。”黑色兜帽遮住眼睛的长发女子“魔术师”道,“真界已经安逸太久了,我需要进行试炼。” “我的强项不在于战斗,我就不参与你们的冒险了。”“守门人”道。 “我倒是很想参与,可惜条件不允许。”“黑客”一脸贱贱的表情。 就这样,他们决定下了支援地下城反抗组织的人手——朋克少女“建筑师”、兜帽女子“魔术师”,还有半个银发潮男“创世者”。 “创世者”说是跟着两个女子,却是躲在灰色房间里。“建筑师”和“魔术师”一前一后地走出房间,与小巷中等待的顾青汇合。 “暂时就我们两个。”“建筑师”对着小巷尽头扬了扬下巴,“走吧,咱们去把那堆燃料弄上来!” 小巷两侧的墙壁往后退开,组成地面的砖石也往后退开,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条悬浮于空中的廊桥,廊桥的尽头是一扇安在地上的铁门。 “建筑师”眯着眼睛,目光仿佛能够穿透面前的砖石机械,喃喃说道:“……建造系异能者。” 迷宫的主人当然是建筑系异能者。他围着地下城的能源舱,建出了一个带着生物属性的恐怖迷宫,试图把每一个“闯关”的人吓死,再回收他们的灵力。 “建筑师”遇到了对手,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她站在廊桥上挥动着手臂,在迷宫上方掀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石板铺就的地面中露出了复杂的机械构造。一部分的齿轮被损坏了,另一部分完好无损的齿轮则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忙不迭地往后退散。 “魔术师”的身影出现在地底裂口处,飞快地蹿向迷宫深处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但那名戴黑色兜帽的年轻女子并没有消失,“建筑师”正和她勾肩搭背地走着,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些劝她学学建筑系异能的话。 他们从地面上的豁口跳了下去,来到漫无边际的迷宫。 迷宫中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魔术师”的分l身静静伫立在一幅油画前,略微往前弓着身子,聚精会神地打量着油画中的内容。 “魔术师”加快步伐,和自己的分l身汇合:“他们被吸到油画里去了。” “魔术师”双手揣在卫衣口袋里,巨大的兜帽挡住了大半张脸,波浪形的栗色长发从肩膀两侧搭下,看起来酷酷的,但和“建筑师”不是一路风格。 被吸到油画里去了? 难道油画不仅仅是油画,而是连通着一个个小型世界的“门”?这么多的油画,各有各的血腥恐怖,那得创造出多少个小型世界呀? 难怪詹森他们花上整个晚上的时间,都没法抵达下方的能源区,只能把夺取能源这件事,当成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这些世界能够维持下去,不至于坍塌,也需要依靠能源区的燃料? “我过去看看。”“魔术师”的分l身毫不犹豫地朝油画里走去,本体和“建筑师”手挽着手,往另一幅油画前走去。 “并非所有的画都是通往异世界的门。”“建筑师”往油画上摸了一把,摸下来一些新鲜的红色颜料,作势要往裤子上擦。 “等等。”“魔术师”一把抓周她的手,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这是真的血。” 油画上的画面极其恶心,是一副铺展开来的人皮。皮肤光滑的一面朝向墙面,皮下组织朝向油画外的看客,乌黑的血管、黏腻的血浆、油黄的脂肪一览无遗。 “嘶。”“建筑师”倒吸一口冷气,盯着自己的右手露出嫌弃的表情。 “走吧。”“魔术师”拉着她走向下一幅油画。 顾青匆匆浏览着墙壁上的画作,不敢太过投入。但一幅与其他画作格格不入的油画还是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幅画并不恶心,充其量有点阴森,是这里不可多得的风景画,画的是夜色之中的森林。 树木叶片已经掉光,枝桠扭曲,树根虬结,地面上刚着过火,有的枯枝败叶仍在燃烧,呈现出一片零零散散的金红色。 顾青的目光停留在闪烁着火星的地面上,眼中忽然放射出了神采,他像“魔术师”的分l身那样,毫不犹豫地往油画里走去。 油画果然是个类似于传送门的东西,他毫无阻碍地穿过墙壁,来到那片鬼火森森的森林中。 前脚刚一踏上地面,他就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了住。 “你果然认出了我留下的标记。”尉兰把头埋进他的颈间,疯狂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也不是什么难以认出的标记。”顾青道。 他是怎么认出尉兰留下的标记的呢?尉兰在森林中放了一把火,把火烧成了古西陆语中的“兰”这个字。油画中呈现出的虽然只有这个字的一半,却也足够引人注目了。 “这么夸张,你不怕吸引入世会的人进来?” “我还怕他们不进来呢!”尉兰像吃了兴|奋|剂一样,一把将顾青往树干上推去,“这个地方树这么多,他们要是进来,你就放火把他们烧死!” 他们靠着树干狠狠地吻了一会儿,然后顾青把尉兰推开了,眼神好不容易才找到聚焦,略显茫然地环顾着周围的景象。 “别担心,现在这里是安全的。”尉兰衣衫不整地跟在他的身后,脸上带着纨绔的笑容,“入世会在通往能源区的途中设置了无数的游乐场,但不是所有的游乐场都有游客。詹森他们那么强,吸引了六层东区全部的冒险者,根本就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 这里的树枝、枯叶、土壤、微风、虫鸣,一切都很真实,一点也不像虚拟现实游戏中的样子。曾经,他见过有此等创造能力的,只有来自古西陆的心圣。可现在,这么一个真实的世界,竟然成了一幅挂在墙上的油画,而这座似乎无限延伸的迷宫中,还有着无数幅这样的油画。 入世会中的异能者到底有多强大?他们到底和魔鬼做了什么样的交易? 尉兰看起来并不担心这些,只是很庆幸詹森吸引了“夜之国”冒险者们的火力,而自己又能找到这么一个幽暗静谧的地方。 “你看看这里,像不像我们第一次上l床的地方?”尉兰像只灵活的猫科动物,在巨大的树干之间奔走跳跃,眼睛里闪着动人的光。 顾青的脸微微发红,他实在不太愿意去想他们的“第一次”——他绝对是精虫上脑,才会想在那片时间正在倒流的荒地上与尉兰上l床。 尉兰拉着他来到一棵有着巨大树洞的古木前,像躺在自家床上一样躺在厚实的落叶上,朝顾青伸出一只手:“来,陪我睡会儿,白天就没有睡觉,我困了。” 尉兰的确困了,“夜之国”本应属于梦境,而不是同类之间的厮杀。 “你一下子说到明天早上,你就死定了;一下子又这么淡定,发生什么了?”顾青靠着树根坐了下来,“你想到了应对入世会的办法?” 尉兰的眼睛中闪着无机质的光,脸上带着令人参不透的笑:“我当然有办法。地下城里面有几个天赋异禀的异能者又怎么样?地下城还不是在第二星系?我是第二星系的统治者,我能让自己落到他们手上?” 自从成为第二星系精神网的管理员,尉兰便有意无意地提着他是第二星系的统治者这么回事。顾青打心底没把第二星系当回事,看着尉兰言之凿凿地说自己是“第二星系的统治者”,也觉得甚是可爱,甚至有点引起了他的兴趣。 他一点一点地靠近尉兰,呼吸变得炽热起来……. 尉兰是真的有打算。 不过,这个打算并不是顾青想象的那样。 他们在黑暗森林中躲了一个晚上,早上九点,魔力消散,迷宫、油画、画中世界全不见了,他们伤痕累累地躺在六层东区的中央广场上。 中央广场上有很多人,菲利克斯、卡特琳娜、詹森、奈哲尔、斯威特、罗杰和吉米都在,一晚上的“历练”并没有造成人员损失,菲利克斯、卡特琳娜,还有詹森三个战斗系的“年轻人”,面色甚至更加红润了——“夜之国”的确有它存在的道理,异能者的确可以通过历练提升自己。 他们身旁,是一座直冲上空的高塔。 “基站!”菲利克斯兴奋地大叫,他的头发和脸颊上沾着来路不明的鲜血,布满血丝的眼睛中迸出了兴奋的光。 不用菲利克斯去提醒,大家也发现了中央广场的变化。 尉兰参观着自己的杰作,并且毫不畏惧地与那些被他控制的异能者对视。他们都是地下城的居民,组成了好几支冒险小队,仇恨满满地聚集在广场四周的楼房上,打算一拥而下地干掉他们这些“外来者”,结果被尉兰这个灵智领域异能者给施加了精神控制,在尉兰的意志下,修建出了这么座“通天”的基站。 现在,给尉兰打了一晚上工的异能者们彻底醒来,愤怒地与尉兰对视,有些试图过来找尉兰算账。 尉兰并不怕他们,眼中同样迸射出斗兽一般跃跃欲试的光芒,可惜那名工头模样的异能者被他的同伴拉住了。 “不是时候……”他的同伴气喘吁吁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说的是对的,我们的敌人不是他们,是那些人……是那些试图把我们……的人。” “昼之国”的规则之一,便是不能说出白天那些“训练”的具体内容,即使他们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所谓的“训练”,就是把他们这些异能者冶炼成“法宝”。 有时,他们的一部分灵体会被冶炼成“法宝”,有时,他们的一部分身体会被冶炼成“法宝”,有时,他们整个人都会被冶炼成“法宝”。 那些统治者们太过贪婪,不舍得把高阶异能者一次性地冶炼成法宝,往往只是抽去他们灵体的一部分,不至于受到无可修复的伤害;普通异能者就不一样了,他们就像待宰的牲畜一样,今天失去了灵体,明天失去了肢体,最后失去了性命,他们身上的任何一丝毛发都会被剥削殆尽。 这也是为什么能力稍强一点的异能者,也会在夜里选择历练、选择彼此杀戮,而不是躲在房间里休息。 工人们眼里的火焰逐渐平息下来,他们逐渐说服了自己,白天应该尽量与这些“外来者”们和平相处,他们只有团结起来,才有可能进行反抗。 “大家辛苦了,都来我的酒馆,我请大家喝上一杯!”詹森粗犷的声音穿透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经过一晚上的折腾,无论是跟着詹森试炼的,还是留着修建基站的,都已经疲惫不堪。 詹森带领着一大群人,穿过破破烂烂的工厂、弯弯绕绕的小巷,前往东四区的小酒馆。 但还没到酒馆,“昼之国”的传召就来了。那是一张由灵力织成的卷轴,幽绿幽绿的卷轴,在当事人面前缓缓展开,上面的文字跳跃起来向他宣布,他今天有幸被选中参与“昼之国”组织的训练,并且请他签署保密协议以及免责声明。 第一个收到卷轴的人,是刚才那个打算找尉兰算账的异能者,名字叫凯尔。凯尔身材消瘦,穿着白色背心和卡其色的短裤,头发像一团发黄的稻草,腿上长着黄色的腿毛,完全就是普通工人的样子,只有在地下城,大家才会相信他是一个中阶的金属系异能者,是个能力还行的“包工头”。 凯尔看到卷轴的瞬间,整个人便僵住了,眼睛珠子死死地瞪着卷轴,却又不在阅读上面的文字。他赌着一口气,和卷轴对峙了好几秒,可卷轴仿佛带着极大的威压,即便他用尽全力控制住自己,还是不由自主地发起了抖。 最终,他还是拿起卷轴旁的羽毛笔,在卷轴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名,卷轴渐渐往两旁展开,变成了一个通往地狱的传送门。凯尔拖着沉重的脚步,消失在传送门中。 第297章 谈判(二) 大家好像已经很习惯这种事情了, 能在“夜之国”历练的,也不是那种会被“昼之国”当成一次性耗材的异能者,转头就回到之前的气氛中,谈论起各种啤酒的味道和发酵的方法。 “他会回来的。”刚才将凯尔拉住的异能者低声说道, 仿佛在安慰顾青还有尉兰这两个第一次见到这种事情的“新人”。 詹森的酒馆很快就变得人满为患, 尉兰没有跟着人群一起涌到酒馆后方的暗房, 而是打了一杯啤酒,独自坐在外头的吧台边上。 他向来不是一个合群的人。很久以前当蔚蓝科技总裁的时候合群过, 但那只是流于表面的表演, 如果不是为了巴结蔚蓝科技,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们早就有多远躲多远了。 相比于他, 顾青就合群多了,大家总是很喜欢他,即便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边,大家的目光也喜欢往他身上跑, 以至于很多时候他都不得不放着尉兰不管, 去照顾大家的情绪。 尉兰并不嫉妒, 相反还挺高兴的。顾青是他的, 顾青的人气就是他的人气,谁也抢不走。他甚至……可以把顾青塑造成第二星系的人气偶像, 吸引那些对尉兰无感的民众…… 尉兰盯着吧台上的酒渍,思绪飘散。不知过了多久,他的面前终于凝出了幽幽的绿光。 该来的总归还是要来。他也早有心理准备, 对方会在白天到来的第一时间找到他, 先折辱他一番,再把他冶炼成法器。 尉兰嘴角现出一丝苦笑,拿起卷轴旁的羽毛笔。羽毛笔和卷轴一样, 看着像全息图像,但又有一定的质感,是不完全的实体。要么是背后的“造物主”不愿在卷轴和羽毛笔上消耗太多法力,要么就是他们也得遵循某种规则…… 尉兰拿着羽毛笔在手里转了几圈,终于在卷轴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卷轴仿佛早就等得不耐烦,快速地将自己展开成一道“门”,迅猛地将尉兰“吞”了进去。 尉兰掉落在一个风格奢华的房间之中。他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整理自己的头发,一边欣赏房间的景象。 房间左侧是一张巨大的挂着半透明纱帐的床,右侧摆着镶着金边的茶几和精雕细镂的高背椅,茶几上方挂着样式繁复的水晶吊灯,高背椅上坐着两名正在悠闲喝茶的男子。 其中一名男子正是金乔里。 金乔里上身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衣,衬衣一颗扣子也没扣,下l身穿着一条平角裤,一条白花花的大腿搁在高背椅上,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和金乔里相对而坐的是个西装革履的男子,这名男子身材瘦削、面色苍白、头发枯黄,带着重重的黑眼圈,眼神飘忽不定,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金乔里眯着眼睛打量着尉兰,试图给人一种身居高位的威慑感。但在尉兰看来,他就像一只眯着眼睛竖着尾巴的花毛猫,自以为大权在握罢了。 尉兰从一旁的梳妆台前,搬了一把椅子放到茶几对面坐下。 “我昨夜参观过冶炼工厂,它并不是这个样子。”尉兰朝身后的豪华大床撇了撇脑袋,“你们既然不打算用我冶炼法宝,那你们打算做什么?” “谁说不拿你冶炼法宝了?”金乔里用一副嫌弃的口气道,“你哪来的这个自信,觉得自己和其他的居民不一样?你出现在这里,而不是冶炼房,只是我想先弄弄你……” 说着,金乔里便站了起来。 “慢着。”西装男伸手拉住了金乔里。 “你干什么?”金乔里回过头,不耐烦地看着西装男,“不说好了先让我玩够,再扔给老乔治吗?” 西装男的眼神一旦坚定下来,还是有那么几分威严的,他生生把金乔里给摁回了高背椅。 他眼睛看着尉兰,一手悬空划了一下,拉出一扇波光粼粼的水镜。 水镜中,正在“播放”詹森他们在迷宫中奋勇杀敌的画面。 “你们……请了帮手。”西装男不带情绪地道。 水镜中,“建筑师”咬紧了牙关,涂着厚重黑色眼影的眼睛中,迸射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力量。在她的驱使下,迷宫的墙壁一排一排地倒塌,砖石根据她的意念,建成她想要的建筑…… “但他们还是没成功。”尉兰挑起眉毛,点出问题的关键。 “这不是一个能够‘成功’的计划!”金乔里怒气冲冲地拍在座椅扶手上。 “是是是是是。”尉兰叠声道,“不过,他们比你们预想的要更强大。” 西装男斜着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尉兰:“你一直在用‘他们’,而不是‘我们’,是觉得自己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尉兰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向来就不怎么合群。” “但你的同伴们,都很信任你。”西装男弓着身子,青白一片的脸向尉兰凑了过去,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疑虑。 尉兰靠在椅背上,无所畏惧地看着他,一双桃花眼中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信任我?因为我为了揭露银沧共和国的秘密,放弃了蔚蓝科技董事长的位子?因为我带着一百多号不愿加入智慧云系统的抵抗者,抢夺了北大陆联盟最高级的星舰逃到第二星系?还是因为我成为第二星系精神网的管理员,拯救了第二星系70%以上的人口?” 西装男子发红的鼻翼翕动起来:“你是第二星系精神网的管理员?” “现在不是第二星系了。”尉兰道,“现在是第五星系。而且,我给星系改了个名字,叫东临银河共和国。” “哈哈哈哈哈!‘东临银河共和国’!这个名字真好笑!哈哈哈哈哈!”金乔里在旁边神经质地笑着。 尉兰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僵硬。 “那你是‘东临银河共和国’的国王吗?那可就更好玩了!”金乔里又要站起来,被西装男子挡住。 “东临银河共和国1075万人口,有多少属于‘无上者精神网’,又有多少加入了‘进化系统’,拥有了屏蔽‘无上者精神网’的能力?”尉兰道。 来自末那文明的“进化系统”,多么渴望他尉兰的加入啊,甚至不惜告诉他,目前也就只有地下城这么一个“王国”的存在。而地下城的总人口不超过10万,不到东临银河的百分之一。 稍微有一点计算能力的人都能算出来,把他尉兰炼成法器卖出去,是件多么“不划算”的事情。 提到“进化系统”,西装男的面色垮了下来。 他退回到高背椅上坐下,平视着尉兰:“你想做什么?” “一个建立初期的王国,最重要的就是人口。”尉兰道,“你们却一点也不在乎地下城的人口,甚至不惜把人炼成法器。你们拿这些法器做什么?创造一些低俗廉价的游乐场吗?没有这些法器的时候,你们就已经做到了。‘进化系统’需要的是王国,而且是不断扩张的王国。王国有自己的信仰,有自己的秩序,你们打算拿什么去推广你们的信仰和秩序?” “我们要让世界因我们的法宝而疯狂!”金乔里恶狠狠地道。 西装男嫌弃地看了一眼金乔里,回过头来对尉兰道:“你想和我们合作,在第二星系推广我们的信仰和秩序吗?” “只要回到精神网的范围内,在民众心中植入什么想法,对我来说是相当容易的事情。”尉兰道,“你们昨天晚上,应该已经见识到了。” 金乔里看出了西装男的犹豫,又一次暴躁了起来,如同巨婴一般叫嚷:“不行!不行!已经说好了,让我玩他几次!玩几次就交给老乔治!” “你给我滚出去!”西装男怒了,随手变出一个储藏间,将金乔里推了进去。 解决了金乔里,西装男终于可以和尉兰进行大人之间的谈话:“……但前提是,你要回到精神网的范围内。你如何能保证,一旦你回到精神网的范围内,就会帮助我们推广我们的秩序?” “‘寻宝游戏’不会在第五星系进行。”尉兰道,“我会把‘宝藏的传说’,植入到一部分人的心里。他们会去往第一星系,把‘传说’带过去。另外,我还会给你们开放通往第一星系的通道,你们会毫无阻拦地前往第一星系。” 西装男刚要开口说话,尉兰就继续道:“你是空间系异能者,你把投向地下城的炮弹转移到安全的区域;能量系异能者,将攻向地下城的能量波转化成动力区的燃料。但你们目前遭遇的,仅仅只是一个空间站的火力。一支舰队的火力呢?五支舰队的火力呢?你确定你能把成千上万的炮弹,一粒不落地转移?” 尉兰观察着西装男,他面庞消瘦,眼圈乌黑,眼球发红,头发暗黄,瘦得跟只僵尸似的。一开始,尉兰还觉得这人是被酒色掏空,可当他看到这人一把将金乔里推进储藏间,便开始相信是异能的过度消耗,让这人成了这副模样。 “我不需要消耗灵力!”西装男一拳砸在茶几上。 “你是不需要消耗灵力。你的灵力来自于地下城的动力区。动力区的能源又来自于外界的能量攻击。”尉兰道,“可如果外界不再对地下城进行能量攻击呢?或者老乔治不中用了呢?老乔治既然叫‘老’乔治,应该也不是年轻人吧?” “说回到第一星系。”尉兰的眼中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神往,“第一星系的人口多达百亿,是第五星系的上千倍,那里难道不是一个更适合王国扩张的地方吗?” 西装男沉默着,没有说话。 “至于你们该如何相信我……”尉兰站起身,走到西装男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以找你的同伴,了解了解我的过往……”. 五个小时后。 如同尉兰所料,他毫发无伤地回到了酒馆中。顾青和他隔着吧台对望,眼中写满了痛苦与不安,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是用目光检查着尉兰的身体状况。 “我没事。”尉兰坐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从旁边薅来一杯调味酒,悠闲自得地吸着,“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在顾青眼里,他失去了异能,失去了精神网,失去了外面世界的地位,是个任人宰割的弱者。 但他并不是。 一个富翁落入野蛮的食人族手里,成为盘中餐的可能性,比普通人要小得多。因为他手里有太多的筹码,可以和对方谈判——即便野蛮如同食人族,也不会没有除了食人以外的欲l望,富翁往往很容易就能满足这些欲l望。 “我和‘入世会’商量好了,他们放我们离开,我放他们穿过整个第五星系,去往连接第一星系的跃迁点。我不会中途来个大轰炸什么的。”尉兰道。 顾青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看不出情绪。 这不是令人解气的胜利,这只是谈判的结果,这一口气中,既有如释重负,也有无法言说的失落。 顾青哪怕一再宣称自己只在意尉兰、其他什么也不在意,终究还是没有尉兰更在意尉兰自己。 曾几何时,他大概也恨过北大陆联盟吧?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让整个北大陆联盟和尉兰的骨灰一起灰飞烟灭。就像现在,计划还没有实施,他就开始为第一星系担忧了!制造出无数高级法器的地下城,完全可以扰乱整个第一星系!到时候又是怎么一幅生灵涂炭的画面啊…… 尉兰看着顾青面无表情的脸,心想过于熟练地掌握读心术,还是破坏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因为即便对方隐藏得再好,即便他根本就不去“读心”,他也能从对方每一声叹息、每一块面部肌肉的颤动,猜出对方的想法和情绪。 尉兰优雅地吸着红绿相间的酒精饮料,目光玩味地在顾青身上逡巡。 仅仅只是放“入世会”到第一星系狗咬狗,你就这个样子了,如果你知道我还……你该多么的失望啊! 你对我的容忍度有多高呢?会不会终有一天,你会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样,毫不犹豫地对我连开十几枪? 夜里对异能的过度使用,早上与“入世会”的谈判,带着丝丝甜味的酒精饮料,都让尉兰心神恍惚、思绪游离。 酒精让他的神情柔和起来,他带着微醺的笑,躺倒在顾青的怀里:“不过,他们不放心我,非要把我们分开……” 尉兰的笑容里带着淡淡的忧伤,令顾青卸下了一切防御。他的怀抱还是那么的温柔,一点也不冷漠。在没有触及他的底线之前,他仍然深爱着自己…… 战火平息的时候,菲利克斯依旧虔诚,卡特琳娜依旧冷酷,劳拉艾琳还有罗宾依旧呆滞,只有灵体既没受到太大损伤、晚上又没出来折腾的贾宇眼前一亮:“我们能够离开了?詹森他们呢?” 尉兰摇摇头,随即用一个更加“不幸”的消息冲散了贾宇的伤感:“不是一次性离开。” “我最先走,再是你和罗宾,然后是卡特琳娜和菲利克斯,最后是顾青和劳拉艾琳。”尉兰道,“你们会在地下城停留一段时间,但‘入世会’不会继续为难你们,你们可以自由地选择是否加入‘昼之国’的‘训练’、还有‘夜之国’的‘冒险’。” 贾宇的失望溢于言表,也不知因为詹森他们不能离开,还是因为他和罗宾排在“第二梯队”,成了“入世会”拿来要挟尉兰的“人质”。 同样失望的,还有后来才得知消息的双胞胎。但詹森、斯威特,还有奈哲尔,对这些外来者们能够离开地下城、自己却不能离开,没表现出任何情绪。他们都是老练的“猎人”,在酒馆的暗房中处理伤口、清理衣物、整理武器。尉兰的话让他们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也仅只一秒而已。 大家一路向上,来到地下城最上方的一个空旷房间中。头顶十几米厚的地壳一点一点地往一边挪开,他们与天空之间,只隔了一层玻璃罩。 时隔整整一天,尉兰终于再次感受到了精神网的存在。 从玻璃罩外射进来的电磁波,就像阳光一样温暖。 第298章 法器与交易 悬浮在天空的星舰诺曼号, 缓缓打开停机舱的舱门,释放出一架又一架小型飞行器。 虽然这一趟只有尉兰能够离开,但大家已经想象出了自己登上飞行器的样子。 “你好好的,少去找事。”尉兰紧紧将顾青抱在怀里, 拍着顾青的后背, 好像即将分道扬镳的挚友。 顾青总是很克制, 如果没有尉兰的明示暗示,很少在公共场合对他做出情侣间的举动。就像这次, 他们连吻都没有接, 就匆匆忙忙地告了别。 诺曼号并没有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第五星系中心地带,而是往曾经驻守着灰蓝星球的空间站驶去。 来到地下城之前, 尉兰就和顾青一起去过这个空间站。 五分之一的驻军在萨克斯顿·巴德中尉的带领下哗变,控制住了基站,并且试图将“进化系统”上传到基站中。另外五分之四因为接受不到来自基站的信号,同样不受到精神网的控制。 尉兰信心满满地来到这个空间站, 狼狈不堪地夺船而逃——还是靠顾青切断电路和诺曼号主脑之间的联系, 才获得了飞船的控制权。 最后, 他们不得不炸毁基站, 让空间站陷入精神网不能触及的黑暗之中——要不是手上这颗让尉兰具有“遥视”能力的宝石,他连空间站在哪里都找不到。 如果顾青和他在一起, 他不得不向顾青解释,为什么他会再次登陆那座“黑暗之中”的空间站,就像他不得不向顾青解释, 为什么“入世会”愿意放他们离开。 他知道什么该说, 什么不该说,怎么让自己的行为看起来是出于无奈,怎么让自己看上去只是“顽劣”, 而不是完全的邪恶…… 但顾青终究会明白这一切的。他解释得越多,只会显得自己越发的可恶。 9个小时后,诺曼号驶入空间站顶层的飞船收发站。 距离基站被炸毁,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天时间。空间站似乎恢复了一定的秩序,显得空空荡荡的,十分安静。 尉兰跳下船舱,姿态放松地朝顶层大厅的方向走去。 他身上的黑色毛呢大衣有点过于宽大了,不是很符合他平时的穿衣风格,不过显得他更加高大,而且很正经,正经出了一点威严的感觉,加上他行走如风的步伐,有点像工业革命时代电影中的神秘杀手。 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边走一边触摸口袋中的宝石,很快便查找到了一个人数多达上百的“避难区”——一个大型的花园式餐厅。 花园式餐厅光线昏暗,环境优雅,卡座之间是枝叶茂盛的树木,给人一种幽静隐蔽的感觉。 这是北大陆联盟的部分国家三十多年前流行的装修风格,“无上者”从北大陆联盟偷来了整个第二星系,还偷来了各种建筑的设计图、室内装修的设计图…… 这种似乎很保护隐私的装修风格,放在北大陆联盟不奇怪,放在一群恨不得共用一个脑子的机械人周围,可就十分违和了。 这些机械人三三两两地坐在卡座上,一会儿谁胸前闪现一片红光,一会儿谁头顶冒出一片绿光,把丛林风格的餐厅生生坐成了机甲收发站。 尉兰的到来,引发了餐厅门口小范围的骚动,几个机械腿伸得老长的兵痞子不得不把腿给收回去,给尉兰让出道路。 “你是哪个连的啊?以前怎么没看到过你?”一个人脸机身的士兵偏偏和大家唱反调,不买“神秘杀手”的账,竟还翘起了一条机械腿,故意挡在尉兰的身前。 这座本应守卫灰蓝星球的空间站,没有平民,只有士兵。士兵总人数在3000左右,有一个师的大小,在远离第五星系中心的外太空,已经是相当庞大的一支军队。 精神网的笼罩下,他们相互熟悉、配合无间,本应成为守护第五星系边界的一把利剑。可现在基站没了,他们无法从主机上获得眼前这人的信息,就连尉兰也不认识了。 尉兰歪了歪脑袋,浅棕色的眼睛中反射出属于无机质的光:“能储存几百颗粒子炮,储存不了一兆的信息是吧?”顺便伸出一只手,飞快地探向机械兵的脑袋。 空间站没有了基站,没有了精神网,不代表没有电磁波的活动。只要距离足够近,他们仍然能够接受到彼此的信息。 尉兰这么一伸手,立即获取了这名机械兵的部分信息——他身上的芯片,至少能储存1G的信息!只是这些信息中没有尉兰而已…… 这样也好,那就没有人知道我是我,也没有人知道我做了什么了。 “你拍我!”机械兵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但又不敢对着尉兰拍回去。 尉兰早已把手收了回来,阴恻恻地一笑:“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就想看看你是哪个阵营的。” 四周的机械人立刻警惕了起来,纷纷把炮口对准了尉兰。 “我们开了屏|蔽|器,你没收到尤迪思上校的通知,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那名和他对峙的机械人道。 “我检测到你们了。”尉兰道。 “可我们开了……”有人又要拿屏|蔽|器说事,被尉兰一口打断:“不是通过电磁信号的方式。” 尉兰维持着神秘杀手的形象,脸上保持着电影反派的微笑,笑得嘴角的肌肉都开始抽动了,并且拿出极大一部分精力,故作气定神闲。 “您……您是尉将军!东临银河共和国精神网的管理员!我看了电视直播!”远处,有个机械人兴奋地说道。 偌大个空间站,三千多名机械兵,总算有人看了东临银河共和国成立的视频直播……尉兰感到了一点欣慰,可他不得不看向这名机械人闪烁着激动泪水的眼睛,然后用一副欠扁的口吻道:“不,我不是。” 他不仅仅是口头上的否认,还释放出一根灵之触手,轻轻搅动着这名机械兵的想法。 机械兵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从兴奋变成了迷茫,好像吃错了药,或者陷入了什么夸张的梦境。 尉兰就着影响了周围几名机械兵的神志,给自己开辟出一条路,找到一个不算隐蔽的座位坐下。桌子对面的机械兵神志还算清醒,见尉兰一路毫无阻拦地走了过来,像见了鬼一样,两只眼睛瞪得老大。 尉兰从大衣口袋中掏出一个东西,对着面前的人扬了扬下巴:“你也可以,试试?” 尉兰手里捂着什么东西,神秘兮兮的,果然引起了机械人的好奇心,忍不住伸出机械手臂,往尉兰那里探去。 那是一个类似于水晶宝石的东西,个头并不算大,镶嵌在机械手的指关节上,是个不大不小的装饰品。 尉兰不动声色地抬高了手指,正好让对方把宝石给薅过去。 机械人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宝石,把宝石凑在餐厅幽暗的灯光下面看。宝石是暗绿色的,作为珠宝,造型和成色都不出彩,却吸引了餐厅中所有人的目光。 远处的机械人,下意识地从座位上站起,甚至以半悬空的姿态朝这边靠近,试图找到更好的视野。 宝石的成色并不出彩,但仔细看,里面的东西却是流动的,像一潭墨绿色的湖泊,湖泊里面游动着黑色的幽灵。更仔细地看,每一缕幽灵似乎都有着独特的性格,有的只是平静地游动,有的却在愤怒地冲撞湖泊的边界,似乎随时就要破壁而出。 “这是什么?”机械人小心翼翼地拿着宝石,“我……我怎么感觉里面的东西……是活的……” “因为它们就是活的。”尉兰道。 这些游动的黑色幽灵,是劳拉艾琳的一部分灵体。“入世会”从劳拉艾琳身上提炼了许多个法器,他们按照合同给了尉兰两个。 “你再看看,能看到什么?”尉兰靠着座椅靠背,姿态放松,就像一个拥有无数宝石的超级富翁,扔出一枚宝石就像扔出一枚铜币那样无所谓。 机械兵向远方看去,表情渐渐变得凝重。 尉兰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手执法器,便会拥有法器的力量。 异能者拥有灵视,能够观察到周围灵体的存在。不过,不同领域的异能者,灵视的范围是不一样的,观察的细致程度也是不一样的。 劳拉艾琳是遥视者,她的视线是最远的,看穿一个空间站算什么?好好利用她的能力,看穿几个星系都没有问题。 尉兰也有不同于其他异能者的灵视。他的视线并不算远,但如果他愿意,便可以“看”到周围灵体的想法与情绪。 “我……我……”机械人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尉兰一把将墨绿宝石给抢了回来:“看懂我怎么知道你们藏在这儿了吗?” 这名短暂地当了一回遥视者的机械人,精神恍惚宛若疯魔,目光好长时间都没找到聚焦。同伴扶他坐到座位上,休息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道:“我好像看到了……整个世界……还有,过去……未来……” “遥视者确实可以看得很远,长期凝视过于宏大遥远的东西,对人的身心健康有害。”尉兰道,“你要学会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需要去看的东西上。比如说——萨克斯顿·巴德在哪里?” 机械人恍恍惚惚地摇着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尉兰用手指摩挲着宝石——遥视者的能力,确实是过于宏观了,即便是他这种“自控”能力极强的人,也只能尽量忽视那些宏大的信息、将注意放在十公里范围内的灵体上,而无法看出这些灵体都属于谁,更无法得知萨克斯顿·巴德在哪里。 “那他的人都在哪里?”尉兰继续问。 机械人还是在摇头,眉头皱得紧紧的。 “给我纸笔。”尉兰吩咐周围的机械兵。 大家怔怔地看着尉兰,还有尉兰对面的机械兵。总算有人反应了过来,从餐厅后面的办公室拿来了纸和笔——纸笔在这个年代已经不常用了,但办公室里往往还是会储备着一些。 尉兰开始用笔在纸上作画,寥寥几笔勾勒出了整个空间站的结构。 “哦,我身上储存了空间站的地图。”一个愣头青冒出来,按了按自己胸前的按钮,投出一幅全息屏幕。 全息屏幕上的地图比尉兰画得详细多了,尉兰瞟了地图一眼,继续在纸上画着:“这儿。这儿。这儿。这儿。都是你们的人吗?” 胸前挂着全息屏的愣头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对方是敌是友都不知道,慌慌张张地看向远处的一人。 尉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到了这个“避难所”军衔最高的那个人——汉克斯少校。 汉克斯少校是个肌肉发达的中年男人,穿着迷彩背心,留着银色短发,手臂上还有大块大块的纹身,完全就是人类硬汉的样子。 彭宪德手下的太空军就是这样,官职越大、军衔越高,越是两极分化——要么是完全的人类模样,要么是完全的机械模样。 空间站上的校级军官并不多,加上空间站的最高指挥官尤迪思上校,就十一个人。汉克斯少校手下管理着335名机械兵,在太空军的职务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营长。 萨克斯顿·巴德中尉什么也不是,存在感为零,被授予中尉军衔,只是因为兢兢业业为太空军服务了多年。这么一个小人物,能造成如此大的骚乱,不得不让尉兰怀疑彭宪德选拔人才的能力。 “这锅也不该彭将军背。”“进化系统”对他说道,“在拿到‘进化系统’之前,萨克斯顿·巴德也就是个傻不拉几的飞船罢了,就和倒霉的诺曼一样。” “我只是在质疑这种分级管理的制度。都受精神网管理了,有必要弄这么复杂的编制吗?”尉兰道。 “兰儿,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么强的能力。很多时候,这些精神网管理员们,能控制10个‘节点’就到头了。”系统道。 尉兰被那声“兰儿”叫得一阵肉麻,赶紧屏蔽了这个不安好心的系统。 不过,系统确实提醒了他一点,他一直以来都忽视掉的一点,那就是太空军具体是怎么作战的。 他对“精神网节点”的超强把控能力,让他能够像控制自己的手指一样控制第二星系的每一个人。“无上之神”大概也是这样。 但彭宪德呢?彭宪德只是个普通的精神网管理员而已,并不是什么强大的灵智领域异能者。彭宪德通过精神网给自己的部下下达指令,但这些指令具体是怎么执行的?更为详细的计划是谁作出的?谁来评估这些机械兵们每一次的行动?只怕都是彭宪德手下的这些师长、团长、营长、连长…… 尉兰有点憋屈,总觉得精神网的作用没有发挥到最大。不过,现在并不是质疑管理员能力的时候,他需要和这些师长、团长、营长、连长们一起,像三十多年前的“古人”那样,在没有精神网的情况下指挥作战。 汉克斯少校早就在观察尉兰,此刻和尉兰遥遥相望,眼神交锋,毫不相让。 尉兰对面的机械人很识时务地让出了座位,汉克斯也很“识时务”地走了过来,坐到了尉兰对面。 有机械人给汉克斯端茶送水,汉克斯端起茶杯,像个正常的人类官员一样,颇有排场地喝着。 “如果不是连不上精神网,我真想向系统确定一下尉将军的行踪。”汉克斯的目光中带着英雄相惜的欣赏。 尉兰当然想像个英雄一样,利用自己的异能指挥这场战斗,夺回这座陷入到“黑暗之中”的空间站。可现在并不是逞英雄的时刻,这座空间站也不会是他的空间站,而是他射向第一星系的一枚“毒子弹”。 “就算你连上精神网,就能打听到尉将军的行踪?” 尉兰把手放到桌子下,摸着兜里的另一枚宝石。他的容貌一点点地变了,从金棕色半长发变成黑色短发,光滑的下巴上长出硬硌的胡须,细嫩白皙的皮肤变得黝黑且坑坑洼洼,身形也变得比之前大了一圈,身上那套有板有型的毛呢大衣,顿时显得有点紧了。 “彭将军……”四周又是一阵低呼。 “要不要再打听一下你‘彭将军’的行踪?”“彭宪德”怒气腾腾地道。 尉兰演得很像,“神秘杀手”的皮脱下,他成了脾气又硬又臭的彭宪德。 当了多年太空军总司令的彭宪德,名号果然比外来户尉兰响亮多了。也不知道彭宪德给对面的汉克斯少校留下了什么心理阴影,明明知道眼前的彭宪德是假扮的,汉克斯整个人还是下意识地一缩。 “你到底是谁?想要做什么?”汉克斯嘴角抽动着。 尉兰重新变回自己的样子——他可不想把储藏在法器里的灵力给用完了。他看着汉克斯的眼睛,真诚地说道:“我是来帮助你们的。我会帮你们揪出那些叛徒,夺回这个空间站。” 第299章 危险本身 尉兰花了至少一个小时的时间, 编造出一个来自地下城的、半真半假的故事,总算获得了汉克斯少校暂时的信任。 “我们估算了一下,空间站驻军总共2981人,萨克斯顿·巴德已经控制了其中的三分之一, 这个数量还在增长。”汉克斯严肃地道, “叛军的好几个头目, 似乎有左右人心智的能力。” “不,他们没有。”尉兰立刻否定, “精神网可以左右人心智, 灵智领域异能者可以左右人心智。他们既没有控制精神网,也不是灵智领域异能者。” “那你认为那么多人加入他们的原因是什么?真的为了‘自由’?”汉克斯道。 “也不是。”尉兰道, “他们的芯片被病毒入侵,病毒可以通过精神网传播,这就是他们这么想要占领基站的原因。现在基站被毁,病毒失去了传播的媒介, 你们应该是安全的……” 可叛军的数量为什么还在增长? 他得去瞧一瞧, 叛军到底都干些什么了! 不过, 在查看叛军之前, 他还要卖一些东西。 尉兰从兜里拿出一条镶满“宝石”的皮带,将上面的宝石一个一个抠出来, 堆在桌子上:“我的能力,全部都来自于它们。” 周围的士兵全都惊呆了,个个瞪大了眼睛, 愣愣地望着桌上五颜六色、光彩夺目、堆成了一座小山的宝石。尉兰毫不怀疑, 如果他们不是出生在第二星系,一生都活在精神网的监控之下,从未做出过任何出格的举动, 早就一拥而上地把宝石抢光了。 可现在,他们只是老老实实地坐着、或者站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汉克斯少校的脸色。 汉克斯少校皱起了眉头,似乎觉得这些宝石是什么有害的东西:“我从没听说,地下城在捣鼓这种东西。异能不是练出来的吗?现在能花钱买了?” “那是因为你所知道的地下城,这个冶炼系的异能者还没有出现。现在他出现了,自然就能炼出一些好东西了。”尉兰道。 “拿什么炼?”汉克斯敏锐地把握住了关键。 “拿尸骨。战斗中阵亡的异能者的尸骨。”尉兰道。 汉克斯盯着一桌子的宝石,陷入了长久的犹豫纠结中。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道:“你想换什么?” “当然是钱。”尉兰道,“我是个商人,但我是个正义的商人,所以我会优先与正义的那一方交易。只有交易失败,我才会奔向不那么正义的一方。” 尉兰说出了汉克斯担心的事情——如果他们出于某些原因拒绝了交易,萨克斯顿·巴德却接受了交易,他们可别想安安静静地躲在餐厅里了。 汉克斯看了一下地面:“基站被毁,我无法给你转账。” “你可以用飞船支付。”尉兰抓起一把宝石,再让它们从指间滑落。 “绝不可以。”汉克斯想都没想地答道,“空间站的飞船,是共和国的所有物。我们任何人都没有售卖的权限。” 放在平时,尉兰一定会为汉克斯少校的忠诚感动,不过现在,忠诚反倒成了达成交易的障碍。 “那这样吧。我拟一份合同,你作为空间站的负责人之一在上面签字。一旦空间站进入精神网的范围内,你需要向我支付一艘星舰的费用,总共是——3000万共和国币。” 交易很划算了,尉兰也没指望对方真给,汉克斯少校很有一些蠢蠢欲动。 “我需要和尤迪思上校商量一下。”汉克斯道,“你可以先让我的部下确认一下,这些宝石的效果。” 汉克斯站了起来,朝着餐厅门口走去,尉兰把一个宝石扔了过去:“拿着。只要你握住这枚宝石,就没有人能看到你。”. 赫马拉的地下王国。 没有了“昼之国”强制性的“训练”,地下城的日子变得相对轻松了起来。虽然看着地下城的人一个个被拖去遭受折磨,心里上并不好受,但事情一旦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同理心往往都不会太强,仅仅停留在同情上。 令“外来者”们感到庆幸的是,酒馆老板兼能量系异能者詹森、金属系异能者斯威特,还有规则系异能者奈哲尔,都不在意“离不离开地下城”、“是否参加‘训练’”这些事情,只有时间领域异能者罗杰和吉米俩兄弟,表现出了明显的抑郁与愤愤不平。 “你们不会被拉去‘训练’的。”詹森大大咧咧地将手臂勾在双胞胎的肩膀上,“你们太珍贵了!我敢说整个地下城,你们是独一无二的。” “我和吉米加起来不就两个了?”罗杰连白眼都没力气翻了。 他的异能是时间倒置,夜里冒险打怪的时候出了什么叉子,总是他在修复,而吉米更多是帮助詹森制造加速时间流动的子弹。所以他看起来,比吉米要疲惫很多。 “不,你们就算一个。”詹森应付地说着,重重地在两人肩膀上拍了一下,又转到隔壁的房间“查房”。 隔壁的包房属于贾宇、罗宾还有顾青他们几个。 詹森一个人端着三大杯啤酒,搁在三人面前的茶几上:“你兄弟好一点了吗?” 贾宇看看靠在沙发上发呆的罗宾,猛地点着脑袋:“好多了好多了。” 罗宾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伸出一只瘫软无力的手,拿起一杯啤酒,晕晕乎乎地凑向嘴巴:“这一趟,是我喝得最好的一次……” “等着,我这就那点吃的过来!薯条、薯片、披萨、肉酱面……什么都有!”詹森跟个陀螺似的,又脚不沾地地奔向了厨房。 房间陷入到安静之中。几秒后,贾宇羡慕地道:“你说他精力怎么就这么充沛呢?跟打了鸡血似的。” 顾青心里同样有所怀疑,不过并没有对贾宇说出自己的想法,因为贾宇本来就在自说自话。 “我去看看劳拉。”顾青起身朝隔壁房间走去。 也不知劳拉艾琳说了什么,卡特琳娜和菲利克斯看到顾青过来,都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房间,还带上了房门。 劳拉艾琳状态不错,不过这个“不错”,是相对于之前那段要么昏昏沉沉、要么神神叨叨的时间。 她本来就瘦,经过这段时间的“磨难”,更是瘦成了皮包骨头。干枯凌乱的深褐色长发下,是一张苍白憔悴的瘦长面容。 顾青从房间一侧的橱柜上倒了两杯热水,给自己和劳拉艾琳端去。 劳拉艾琳则睁着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注视着顾青,眼珠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顾青坐到她的对面,拿着水杯轻轻地吹气:“你还好吗?” 他们很早就认识了,比他和罗宾贾宇都要早,现在,他们又是最后一批离开地下城,还要一起相处不知道多久。 劳拉艾琳捧起自己那杯热水,声音沙哑地道:“尉兰呢?尉兰去做什么了?” 顾青轻叹一口气,他不信就没人和劳拉艾琳说过这件事情:“他先走了。‘入世会’和他的约定是我们分批离开地下城,他是最早的那一批。” 劳拉艾琳似乎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皱着眉头看向了桌面,褐色眼睛中充满了焦虑不安与疑惑不解。 如果劳拉艾琳是一名男性,顾青一定会握住她的手,无声地安慰她,让她放下心来,不必这么紧张焦虑。 “他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顾青低声问道。 劳拉摇摇头,重重地出了口气:“我看到的好几个未来,他都不怎么样。” 劳拉艾琳连寒暄都省了,直接开门见山。这下,轮到顾青傻眼了。 “‘不怎么样’?”顾青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他遇到了什么危险吗?” “不,他就是危险本身。”劳拉艾琳用低沉的嗓音道,还一把抓住了顾青的手。 顾青向来是不信预言的,要是大街上忽然冒出一个瘦成皮包骨的巫婆,扯着他的手臂告诉他“尉兰没有遇到危险,他就是危险本身”这些话,他一定甩开对方二话不说就走。 可这是劳拉艾琳啊! 他几乎是看着劳拉艾琳怎么成为“遥视者”的,她为他们付出了很多,如果不是她,地下城早就被变异怪物吞了。 现在,劳拉艾琳告诉他,尉兰没有遇到危险,他就是危险本身,他顾青应该怎么回答? 他能不能回答,这还挺酷的? 劳拉艾琳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语速越来越快:“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丢下你,一个人先走?他能让‘入世会’放你们离开,难道不能让你和他一起离开?他一个人先走,是要做什么?” 顾青脸上的笑容越发僵硬,他只好腾出另一只手再握住劳拉艾琳,试图让劳拉放松下来。 “他跟我说了谈判的结果是什么。”顾青道,“‘入世会’放我们几个离开地下城,他放整个地下城离开第五星系——对地下城来说,的确是很划算的交易。” 劳拉艾琳松了一口气:“他还能对你交心就好……” “你看到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顾青忽然涌起了好奇心。 劳拉摇摇头:“未来并不是固定的。就我看到的,他都有好几种不同的结局。” “都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 “你就看到了他?没看到我们其他人?” “没有。我看到的从来都不是个人的命运,而是时代的走势,尉兰在当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顾青心念着自己的爱人,低下眼睛傻乎乎地笑了一下:“他从来都很耀眼。” 劳拉仍在摇头:“他不是太阳,他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并不是光明和温暖。他也不是流星,流星太过短暂,他带来的影响深刻而长久。他是一颗原l子l弹,带来的是毁灭、灾难,与寸土不生。” 这话就让顾青听得很不舒服了。在他看来,尉兰简直就是伟大的——他公开银沧共和国的秘密,迫使政l府的行为变得公开透明;他无意中毁了一船的东临人,却救了更多的东临人;他跳进辐射最强的核泄露区,拯救了查普林星;不久前,他又跳进变异怪物的口中,拯救了整个第二星系。哪一次,他不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这个世上又有几个人,能以他的决断和才能去改变世界大势? 不过,顾青有足够的涵养和耐心,表现得喜怒不形于色,仅仅被劳拉勾起了几分好奇心:“他究竟做什么了?” “他成了仇恨的使者,成了荒唐的国王,成了邪恶的奴仆,成了末日的暴l君……”劳拉艾琳像个被鬼上身的巫婆一样,声音越来越重,眼睛里也蒙上了一层阴翳. 驻第二星系跃迁点空间站上,尉兰打了三个巨大的喷嚏。 此刻的尉兰,完全没有想到他曾经的伙伴、亲密的队友,竟然用“仇恨的使者”、“荒唐的国王”、“邪恶的奴仆”、“末日的暴l君”这类词语来描述他。 他知道自己有时候可能不会那么讨喜,或者说不会讨所有人喜欢,但总体上还是那些来自“黄昏狩猎会”的流亡者、来自查普林星的反抗者,还有第二星系的被拯救者心中的大英雄。 这名大英雄红着一双眼睛,抹了抹喷嚏喷出的泪水,带领着一支12人组成的小队,正风风火火地往控制舱赶。 空间站控制舱并不是一个房间,而是整个空间站最核心的区域——空间站遭遇紧急事件,只能断臂逃生的时候,控制舱会脱离出来,作为独立的小型空间站继续运行。 控制舱里,有供整个空间站运行的核燃料,有供整个空间站运行的发动机,还有储藏所有数据、控制一切智能设施、通过基站沟通外界的主机。 基站被毁,主机的用途不大,空间站也绝不能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行。无论是行驶的线路、前进的方向、包括周围有没有障碍物,都是两眼一抹黑。 无法按照智能规划的路线行驶,不代表就无法控制方向——任何一架有着智能系统的飞行器,都有着手动驾驶的功能,空间站也是如此。掌握了控制舱,也就掌握了空间站前进的方向。 正因为控制舱如此重要,除了顶层仍然空旷,没有多余的休闲场所,全是密密麻麻的弹药仓库、机械维修站,还有全封闭式的训练室或实验室。 现在,是交易完成后的第四天。四天里,30件法器分别落入了空间站上战斗能力排行前百的30名士兵手上。 没有精神网的覆盖,这30人并不好找。排行前百的士兵,有的根本就找不到,有的已经追随着萨克斯顿·巴德叛变,有的和他们一样躲藏在安全区中,却无法判断忠诚度。 萨克斯顿·巴德的“自由宣言”,仿佛毒虫一样深深地钻进了大家的骨髓,便是精神网还在的时候,都无法分辨谁属于共和国、谁属于叛军;现在没了精神网,无法通过系统规则来分析每个人的行为,只能依靠长官对下属的了解辨别背叛者。 尉兰早已把空间站当作掷向第一星系的武器,无所谓法器落到哪一方手里,于是费尽了心思给长官们打气,令他们相信自己的判断。 30件法器,最终落到了九个“避难区”、30名少尉级别以上的军官手里。 尉兰兜里的皮带扣上还扣着十来件法器,还从汉克斯少校那儿借了一队机械兵,和他一起搜查控制舱。汉克斯专门挑出对异能感兴趣,并且能力突出的机械兵跟着他,指望能从他那儿学到点什么。尉兰也乐于言传身教,虽然他使用法器的次数并不多,更是头一次体验战斗系的异能。 想着终于不用躲在顾青身后、接受顾青的保护,想着自己也可以像顾青、菲利克斯还有卡特琳娜那样所向披靡,尉兰的心情很是轻松、愉悦,步伐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他开始期待着叛军的出现,并开始在脑海中盘算,什么时候该用哪一件法器。 不过有时候,越是想什么,什么就越是不来。他们一路走到控制舱,竟然一个叛变者都没有遇到。 很快,有人把他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萨克斯顿·巴德的人呢?怎么一路连影子都没有?不会怕得躲起来了吧?” 说话的,是那名短暂体验过“遥视者”视野的机械兵,名叫霍布斯。霍布斯第一个尝到法器的甜头,可惜战斗能力并非排在前百,没有再次“临l幸”法器的机会。 现在,十二名机械兵,十一个都结伴搜查去了,只有霍布斯跟在尉兰这个“地下成异能者”身后,方便他近距离“学习”高阶异能者是如何作战的。 尉兰目标很明确,心情很放松,一边走还一边回头与霍布斯闲聊:“萨克斯顿·巴德有自己的能力,他的能力不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差。” 第300章 “圣城” “哪怕我们拿着法器?” “哪怕你们拿着法器。”尉兰用的是“你们”, 他可不觉得自己拿着法器,会连萨克斯顿·巴德都不如。 萨克斯顿·巴德是谁?踏上灰蓝星球之前,他谁都不是,连人都算不上;踏上灰蓝星球后, 他就成了“末那文明”的代言人、独霸一方的“国王”。 他背后的支持者, 绝不仅给了他能屏蔽精神网的系统, 一定还有别的能力。 那么,他知道尉兰和“赫马拉的地下王国”之间的交易吗?他知道尉兰打算把空间站变成一颗射向第一星系的毒子弹吗?他知道尉兰带着三十枚经过“特殊处理”的法器, 还有十二枚没有经过“特殊处理”的法器, 从地下城赶了过来吗? 如果他知道了这些事情,他会做什么呢…… 尉兰尚未加入“进化系统”, 不知道“国王”的权限到底有多大,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就当欣赏未知的风景。 “这里有动静!”霍布斯忽然压低声音道。 狭窄的过道旁,是乱糟糟的机械维修站。 机械人不像正常人类那样需要躺在床上睡觉, 身上精密的零件, 却时不时需要维护、保养。机械维修站对于他们来说, 就是普通人类的休息舱。 狭小的维修站中, 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尉兰释放出一根灵之触手, 很快听到了对方的想法—— “他们来了……这些被洗l脑的傻瓜们……” 这个乱七八糟的维修站里,果然藏着一名叛变者。 尉兰对着霍布斯做出个手势。霍布斯迈出机械腿,气势汹汹地走进维修站。 “找到了, 这家伙以为贴在墙上就能躲过搜查。”霍布斯的机械手掌中冒出几根带有拉钩的铁丝。铁丝迅猛地朝墙壁上一大坨“装饰物”勾去, 把“装饰物”狠狠砸到地上。 那坨金属结构、造型却很像鼻涕的“装饰物”缓缓挪动着,逐渐拼凑成一个人形。 尉兰的灵之触手仍然在这名机械人的大脑中搅动,这一次, 他不仅仅只是读取对方的想法。 “你们的大部队在哪里?萨克斯顿·巴德在哪里?”尉兰问道。 “我们……在……”机械人关节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仿生眼中迸射出闪烁的红光,仍在极力抵抗着来自灵智领域异能者的威压。 “我们在这里!”一个尖锐的女声出现在尉兰耳边。下一刻,他的体内已经插满了冰刃。 又是你…… 尉兰想起自己上次来到空间站的时候,这个女人如何让他吃瘪,心中就涌起了一阵报复的快意。 他一只手插在口袋中,轻轻摸着皮带上的一枚宝石。 被冰刃切成好几片的心肝肺顿时恢复如初。与此同时,尉兰捏紧了皮带上的另外一枚宝石。 房间的墙壁上出现了电流的火花,不一会儿,一个人影从虚空跌了出来,正是金发碧眼的多洛莉丝·瓦列茨。她被一条亮得刺眼的“鞭子”缠住,赤l裸的身体一下出现一下消失,脸上现出狰狞的神色,盘在脑袋上的金发全乱了。 尉兰摆了摆手腕,让“灵力之鞭”在瓦列茨身上缠得更紧,像烙铁一样“烙”进苍白的皮肉之中。 空气中几乎漫起了烤肉的味道。 终于,瓦列茨不再挣扎,变成了一团被紧紧束缚住的、抱着膝盖侧躺在地的人类身体。 她几乎将脖子扭了180度,只为能让充满仇恨的目光更好地落在尉兰身上。 尉兰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懒得跟她讲话,释放出一条灵之触手,径直捣向她的脑子。 “……麻烦……灵智领域异能者……还带着12件法器……我得保护住圣城……我该怎么办……” 尉兰看到的思绪是断断续续的,他一只手揣在口袋里,牢牢地握着“束缚”,另一只手像握住瓦列茨的脑袋一样,握住了前方的空气。 “灵力之鞭”上长出了倒刺,一头朝瓦列茨的鼻孔中钻去,缓慢而坚定地钻向瓦列茨的脑子。瓦列茨漂亮的脸蛋上血色全无,鼻孔中流出红白相间的黏液,五官也扭曲了起来,蓝色的眼瞳中迸发出极致的恨意。 但人类的意志,在来自古西陆的灵力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刚开始,瓦列茨还意志坚定地抵抗着尉兰的思维入侵,可深入灵魂的疼痛让她的意志渐渐地涣散了,尉兰开始“看”到越来越多的细节,不仅仅是瓦列茨的想法,还有她试图抹去的图像—— 那是一个类似于神庙的地方,有着巨大砖石砌成的高墙,墙内墙外都是杂草丛生,好像荒废了很多年,很有古西陆的风格。古旧荒芜的院落里,不时有机械人的身影来回穿梭…… 为了看到更多的图像,尉兰将“灵力之鞭”绞得更紧,几乎把瓦列茨的脑子搅成了一团浆糊,终于,他瞥见了神庙内的场景—— 古老的神庙,角落里不是藤蔓就是蜘蛛网,却摆满了具有现代科技感的休眠仓。一排一排的休眠舱,散发着柔和温润的白光,里面是…… 画面不合时宜地消失了。瓦列茨七窍流血地躺在地上,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丑陋尸体。 尉兰十分确定,空间站上没有这么一座神庙,空间站所有停驻的飞船上,也没有这么一座神庙。第二星系的建筑风格抄袭的是三十年前的北大陆联盟,而不是消失在历史记录中的古西陆。 “别找了。”尉兰冰冷的眼神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机械人,对霍布斯道,“他们不在这里。” 霍布斯对着地上的机械人扬扬下巴:“这不都找到两个了?” “一个是诱饵,用来拖延我的脚步;一个是打手,打算对我来个突然袭击。”尉兰像看着两片垃圾一样,看着机械人和瓦列茨。 如果放在以前,他们兴许就成功了,毕竟没有精神网,他尉兰就是个战五渣的灵智领域异能者而已,完全抵抗不了瓦列茨这种凶悍的战斗系异能者。可现在…… 尉兰抚摸着镶嵌在皮带上的宝石,收起嘴角那丝微不可见的笑意,对霍布斯说道:“这些叛军把灵魂卖给恶魔,换来了属于高阶异能者的灵力。他们当中一定有个空间系异能者,开辟了一个空间,把他的叛军同伙们都藏了起来。” “您怎么知道的?”霍布斯脸上带着兴奋、崇拜与着迷的神情。 尉兰认真地看向霍布斯,耐心地向他解释:“因为我是灵智领域的异能者,灵智领域异能者,有读取人心的能力。” “那您是不是也能读出我在想什么?” 小队另外十一名成员还在对控制舱进行无谓的搜查,也许还在和叛军留下的“打手”作战,尉兰有时间、也有兴致,向他的小迷弟展示一下他的异能。 尉兰对着霍布斯勾勾手,把霍布斯带回空荡的过道上。 “你闭上眼睛,随便想点什么。”尉兰说着,对着霍布斯释放出一根“灵之触手”。 他看到了霍布斯脑海中的画面,霍布斯也知道他看到了自己脑海中的画面,不好意思地试图把那些画面隐藏起来。“触手”轻柔地缠绕住那些试图逃走的画面,一点一点地绞紧…… “我看到……” “您别说了。”霍布斯脸红了,及时地制止住了尉兰,“我相信您。” “我不仅能看到你的想法,我甚至能控制你的想法。”尉兰诚实地道,“所以,永远也不要‘相信’一个灵智领域异能者。” “我不觉得是您控制了我的想法,我才有那些想法。”霍布斯道。 “过一段时间,你再想想是不是。” 尉兰虽然这么说,但他确实没有试图控制霍布斯的想法。霍布斯仅仅是个不入流的机械兵而已,太过于渺小,头脑又太过于简单,尉兰完全不需要动用“异能”,就能让对方全心全意地仰慕他。 “我想……我想跟您去地下城看看!”霍布斯还是鼓足勇气,说出了心中的想法,“您在地下城,一定是有名的法师吧?” 尉兰神秘兮兮地一笑:“我只是个小喽啰。” 霍布斯自然是不相信的。 轰地一声巨响,控制舱的平静被打破了,一间维修站被高能激光束劈成了两半,像瓜子壳一样分了开来。 霍布斯一对又浓又黑的眉毛顿时竖了起来:“嘿,这是在空间站,还是在控制舱!禁止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隔着一排维修站的走道上,霍布斯的队友还在与反叛分子激战,百忙之中对着霍布斯大吼:“……激光刀而已!” “哪有这么长的激光刀?砍到动力区怎么办?”霍布斯迈着机械腿,挥动胳膊挡开不断从天花板上掉落的零件,气势汹汹地穿过被劈成两半的维修站。 机械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小型核弹、电磁炮、镭射线等武器装置,但在空间站上,这些武器都被严格地禁止了,毕竟维修空间站需要耗费不少的人力物力,一不小心碰到动力区的核反应堆,整个空间站都得灰飞烟灭。 尉兰跟在霍布斯身后,来到几乎只剩下残垣断壁的走道上,一团黑影飞快从他们身边飞过,又弄塌了一排维修站。 什么东西砸到了尉兰的头上,弄乱了尉兰的发型,尉兰不是很爽。 “你拿着这个。再告诉他该怎么做。”尉兰将一枚法器塞进霍布斯手里。 “这?”霍布斯转过头,露出疑惑的目光。 “告诉他们,‘此处禁止使用高能武器。’‘此处行驶速度禁止超过30km/h。’‘此处禁止损坏空间站公共设施。’” “啊?”霍布斯愣愣的,但还是拿着宝石,把尉兰的话重复了一遍。 宝石回到了尉兰手中,但霍布斯的“命令”已经生效,无形的力量朝四周漫延而去,那团快得毁天灭地的黑影终于停了下来,重重地撞在地面上——那是两名扭打在一起、几乎缠成了个球状的机械人。 俩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同时抬起头来,看向尉兰和霍布斯所在的方向。下一秒,上面那名机械人攥起拳头,指关节处亮出锋利的刀刃,对着下面那名机械人的脸砸了下去。 那颗外表与人类无异的头颅被砸烂,露出了里面的机械构造,地面还陷下去了一点,“禁止损坏公共设施”的禁令根本无效。接着,上面那名机械人大骂一声,从地上弹了起来。他的机械躯干上,已经被对方弄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这人……这人……”他慌张地看着地上那名机械人,一边对霍布斯道,“脑子不在脑袋里。” “废话。”霍布斯走了过来,伸手拽向那名脑袋被砸烂的机械人,试图掰下对方胸前的护板。 忽然,对方抬起了机械手臂。 “小心!”尉兰大声喊道。 可是已经迟了,反叛分子的手臂中喷射出某种刺鼻的液体,把霍布斯的机械躯体融出了几个洞。 霍布斯不觉得有什么,感动地看了尉兰一眼,“哐”地一下生生把机械人胸前的护板给掰了下来。 那名机械人胸膛中仍然没有主脑,倒有一个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的玻璃器皿,里面装满了透明的液体。 “咔嚓”,玻璃器皿表面出现一道裂痕,透明的液体流了出来。 一旁,那名腹部被打出窟窿的机械人,颤颤巍巍地倒在了地上,腹部完全溶成了一滩金属残渣。 反叛分子身体里面装的液体,不仅有强烈的腐蚀性,似乎还具有生物属性,能够自我繁殖! “快走!”尉兰没有凑过来,隔着几米对霍布斯大喊。 透明的腐蚀性液体正朝霍布斯流来,霍布斯还是愣愣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倒是听话地离开了“案发之地”。 “我们得赶紧分离出这条走廊。”尉兰忧心忡忡的。 这个腐蚀性溶液让他想起末那文明通过他们投放的武器——那种可以吞噬掉一切的“白色霉菌”。 尉兰对“白色霉菌”简直有了心理阴影,脸色惨白惨白的。要是空间站还在精神网的控制下,他早就启动了分离程序;现在精神网不在了,他还得手动分离掉这条被污染的走廊。 可手动分离,怎么分离? 他现在对空间站的构造一无所知,能够依靠的,只有他作为灵智领域异能者的读心能力,以及口袋中十二枚法器。 尉兰眼神复杂地望向霍布斯——霍布斯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身上被溶液溅到的地方,已经变成了婴儿拳头那么大的洞。很快,他就要像他的同伴那样溶成金属残渣了,他自己却好像还没意识到,头脑中充斥着以后跟随尉兰游览地下城的幻想。 尉兰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和霍布斯的目光相撞。尉兰犹豫了一下,还是横下了心,握紧了揣在兜里的拳头。下一秒,一股纯粹的热量朝霍布斯的方向涌了过去。 尉兰其实已经来到了与之前那条走道垂直的走道上。有着霍布斯、霍布斯的队友,还有反叛分子的走道,和霍布斯一起,在上万度的高温下熔成了液态。 尉兰看着地上缓缓凝固的金属,那些有着侵蚀能力、带着生物属性的无色溶液,总算被凝进了金属板里。要想侵蚀掉这么一大块金属板,还是不那么容易的。 尉兰抬起一只手,长条形的金属板随着他的动作上升了起来,变形成了一只金红色的巨型铁鸟。 铁鸟扇动着翅膀,造型优美,线条流畅,像从神话故事中出来的奇幻生物,一点也看不出是由凌乱肮脏的维修站和三名支支棱棱的机械人熔出来的。 尉兰操纵着铁鸟,让铁鸟飞向空间站的外围。 一路畅通无阻,叛军似乎就留下了这么几个人。从别处赶来的小队成员,并不知道两名同伴已经成为了巨型铁鸟的一部分,兴奋地看着尉兰操纵铁鸟,而巨型铁鸟违背了一切的物理学定律,缓慢地飞在走道中央,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围观的人群。 到了空间站外围,尉兰猛地挥动手臂,把铁鸟甩向舱壁。舱壁承受不住巨型铁鸟的冲击破裂开来,铁鸟被甩进太空,好几名脚下没开磁力装置的机械人,都被迅速溢出的空气摔倒在地。 舱壁很快就被补好,众人看着头发被吹乱了的尉兰,跃跃欲试地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当然不是霍布斯和那个他还不知道名字的机械人了,没有人记得他们。他们想的全都是异能,神奇的异能,能让铁鸟悬浮在空中、能让舱壁迅速“愈合”的异能!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触摸一下那些宝石,体会一下高阶异能者的滋味?! “我知道叛军躲在哪里了。”尉兰对大家说道,“他们还在空间站上。” 否则,他们有什么必要开辟出一个独立空间? 根据尉兰这么多年的经验,空间系异能者开发的独立空间,依旧需要依附于他们所处的三维空间,就像依附于海妖号D区控制舱的“心圣世界”、依附于红林星别墅的“地牢世界”,还有依附于地下城迷宫的“画中世界”。 只要这些反叛分子所处的空间还在空间站上,他尉兰一定就能找到,毕竟,他还有四十二枚宝石呢!《 》 300-310 第301章 “时间特工”的结局 第一星系, 北大陆联盟。 联合防御部门,01号会议室。 这是一个只有绝对高层才能参加的会议,与会者都是“智慧云精神网”管理员级别的人物,讨论的则是这半年内, 联盟境内发生的一切“神秘事件”, 包括吞噬了一大片森林的“白色霉菌”, 还有将星系跃迁点吞噬其中的“灰蓝星球”。 比起经历了变异怪物疯长、精神网管理员变更、星系大迁徙,还有“进化系统”渗透的第二星系和第五星系, 第一星系仍处于一个相对平静的时期。 吞噬一切的“白色霉菌”, 似乎是个很大的危机,但很快就停止了扩散, 造成的伤亡人数不足一百;“灰蓝星球”虽然堵住了他们通往其他星系的路,但他们对自己的星系尚还满意,而且,根据各大星系传回的监测数据, 也都不是什么宜居的环境。 不过, 这些都是安慰联盟政|府部分不明真相的中层的话语, 而这些参会的高层们, 都知道事情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乐观,来自高维文明的力量, 已经开始在人类文明中渗透。 “根据最新掌握的信息,‘白色霉菌’的背后是‘末那文明’。”会议的主持人——一个容貌英俊、文质彬彬的男人道,“该文明与毁灭古西陆的叙蛊文明类似, 可以通过‘门’对我们投放‘白色霉菌’这种武器。根据科学界的最新研究, 组成‘白色霉菌’的原子,并不存在于我们的世界,甚至不符合我们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 “说一说我们对‘末那文明’的了解吧。”一名将军说道。 “地球上出现‘白色霉菌’, 说明末那文明已经有了通往我们这里的‘门’。‘白色霉菌’停止扩散,不代表‘门’已经离开。” “我们有这些被标记者的身份了吗?” 主持人在全息屏上放出一页PPT:“这是飞船在投放核弹的时候,拍摄下来的图像——距离太过遥远,无法进行面部识别。不过能够看出,被标记者一共有八个人,全都没有加入‘智慧云系统’。” “联盟境内还有这么多没加入系统的人?”一个中年男人不满地皱紧了眉头。 “不愿意植入芯片的人总是有的,这些年一直在和我们打游击,宁可像野人一样生活在深山里面,也不愿意接触新的科技。”一个面容精致的女人道。 “我们得赶紧把这些野人都找出来!再找出这八个被标记者,把他们像之前那些不死妖怪一样,烧成灰后熔进石头中。”那名中年男人道。 中年男人的话,让会场陷入了沉默。在场所有人,都对一个决定负有责任,一个极其残酷的决定—— 把散落于各个时空的“叙蛊文明标记者”找出来,集中到一起培养成为人类文明效力的“时间特工”,再把死于某次战斗的“特工”烧成灰,洒进人造岩浆里面禁锢起来,让他们永远无法参与到物质循环当中。 这些“特工”们,很多时候本来都没有必要去死,可学习培训的那几年,他们见过太多轻而易举的“死而复生”,导致对死亡并不是特别看重,执行任务的时候也就格外地用力。 “时间特工计划”启动的七十年内,人数减少到了个位数。而少数不愿意执行任务的,也最终因为各种原因“意外身亡”,成了散落在硬质石块中的一把骨灰。 “我记得,有好几名被标记者,都在我们的追踪范围外。”有人道。 主持人很快调出另一张PPT:“是的,‘时间特工计划’一共找到了113名被标记者,除此之外,还有原本关押在C区监狱的五人(苏征、邱霜、林克、普度拉、由比廉),加上一个与标记物半契合的实验品(阿星)。前者113人中,015号(连辰),028号(沈轶伦),034号(白祺),047号(艾达),086号(骆羽),094号(舒眠星),101号(莱夏),113号(顾青)处于失踪状态;后者5.5人,全部处于失踪状态。” “‘处于失踪状态’是什么意思?粒子加速器也没有用吗?” 主持人犹豫了,“时间特工计划”、“四维粒子加速器”,这些都是70年前的流行词汇了。 见主持人一时失语,一名身材高挑、面目英俊、穿着黑色西服、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男性说道:“古西陆的人,曾经就像我们这样,把被标记的旅行者从灵到肉化作齑粉,固定在石头中,我姑且把这种石头叫做‘污染之石’。” 这人正是前几天刚刚因为探索灰蓝星球的功勋,连跨两级升为少将,又因为上级突发疾病死亡,升为特别行动部最高长官的李维。 李维终于登上北大陆联盟权力金字塔的顶峰,又有给他带来无数好运的“进化系统”辅佐,气场已和以前大不一样。 他从容不迫地断句,目光落在与会的每个人身上,已经颇有家长之风:“原来,科学家以为,后来出现在中东两陆的不死者,是受到‘污染之石’的影响,成为了叙蛊文明的‘门’。后来我们发现,他们并不是受到了影响才被标记。其实,他们本身就是被封进‘污染之石’的灵体。 “被封印了上万年的‘魔鬼’,没有人释放他们,却还是自己跑了出来。对他们具有牵引能力的四维粒子加速器,其核心的‘晶石’是从‘污染之石’中提炼出来的,本质上是他们尚还没有得到自由的一部分灵体。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们都没有成功地‘制造’出一名不死者。无论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产物‘阿星’,还是偷窃大乾玉虎符的银行家刘宇征,都没能在得到不死之身的同时,保持独立清醒的灵魂。 “我们同样认为,叙蛊文明这么多年都没有再向我们投放武器,不仅仅因为我们还不够发达,还没有对他们造成威胁,也因为‘古西陆旅行者’的灵体并没有拼凑完全,被标记者们并没有完整的记忆和灵魂,并不是‘完整’的‘门’。” 会议室陷入了安静之中,哪怕权力金字塔顶端的这一拨人,对不死者的印象也还停留在“受污染物影响”这个层面,完全没想到是封印在石头里的灵魂跑出来了。 李维继续:“1736年3月,苏征等人在尉兰的诱导下,向古西陆心圣(无殇者)祈祷,获得心圣操控意念的力量,炸毁粒子加速器越狱逃亡,同时带走围绕古西陆遗迹建成的海妖号空间站。 “粒子加速器被毁,‘晶石’同样被破坏,里面储藏的GXUP707粒子——也就是被叙蛊文明标记的灵魂碎片,回归到它们原来的主人身上。不过,也有可能变成新的生命,导致新的不死者诞生。 “总之,没有‘污染之石’,也就没有粒子加速器,我们没法通过加速器把不死者牵引过来,也没有办法找出新诞生的不死者。” 对于特别行动部来说,这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可对于不太关心历史的年轻人,就是新鲜事了。就连会议的主持人,也不知道当年那些粒子加速器都去了哪里。 “那怎么办?我们就应该放弃寻找那些被标记者,人类文明就应该永远暴露在叙蛊文明的面前吗?”最开始的那名中年男人道。 “别忘了,还有末那文明的标记者。”女人道,“我们看到的有八个人,可到底止不止这八个人,他们怎么成为被标记者的,我们都一无所知。” 李维看向无框眼镜,下意识地询问系统,被末那文明标记的人都有谁。系统似乎很纠结,过了极其漫长的几秒钟,无框眼镜上出现了一行只有李维看得见的字——“他们分别是尉兰、顾青、罗宾、贾宇、全阿虹、劳拉艾琳、卡特琳娜,还有菲利克斯。 “第二星系这些年来,建立了10个人工跃迁点,连接着第三到第十二星系。其中,第七星系是我们‘画’出来的,他们落入了我们的‘画’中,就被我们标记了。 “有人阻止我向你透露这些信息,但我觉得无所谓。他们已经被标记了,进入了你们无法触及的维度。” 系统给了李维想要的信息,带着一副施舍的语气,令他哭笑不得。 李维看向刚才说话的男人和女人,沉下一口气:“我们决不能放任被标记者不管。相反,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出所有的被标记者。 “人类面临的最大威胁,不是尉兰、不是无上者、不是机械大军、不是西陆法术,也不是变异怪物。 “人类面临的最大威胁,就是这两个尚未造成太大破坏的高维文明!” 中年男人道:“特别行动部,掌握这些被标记者的动向了吗?” 这是李维乐意分享的信息。他用意念将数据投放到投影仪上,用全息屏幕展示出“进化系统”提供给他的照片。 这些照片是通过被标记者拍摄的,高维文明既然可以通过他们向这边投放武器,自然也能投放拍摄工具。 第一张照片,拍摄的是一间造型古典的房间,房间中摆放着神龛、跪垫,还有长条形的桌椅,是个中等大小的祈祷室。视野的主人正虔诚地跪在垫子上,给神龛前的蜡烛添加蜡油。 “这是海妖号。海妖号本来受着心圣——也就是无殇者——的庇护。神族遗迹被毁,来自无殇者的法力,除了一小部分转移到了始作俑者尉兰身上,其余全部消散。 “两年后,也就是1738年的3月10日,东临自由联邦‘奇珍号’游轮爆炸,尉兰通过祈祷,召唤出来自古西陆的另一位尊者——踽行者。 “此后,海妖号被踽行者控制,成为了现在这个样子。028号沈轶伦、034号白祺,来自C区监狱的逃犯苏征、邱霜、林克、普度拉、由比廉,全部都在海妖号上。”李维说道。 “无殇者是灵智领域异能者,那踽行者呢?他的能力是什么?”中年男人问。 李维遥遥头,否定了他的表达:“古西陆的尊者,都是法术修行上的集大成者,他们的能力往往是多方面的。据我们了解,踽行者的能力便有离间与造物。” 第二张照片,拍摄的是灰蒙蒙的荒地,到处长满了杂草,远处,是一座极其宏伟壮观的石制建筑,视野主人是天空中的一缕游魂。 看到这张照片,好几个人的脸色都暗了下来。 “这是古西陆,也就是‘真界’。015号连辰、047号艾达、086号骆羽、094号舒眠星死在海妖号神族遗迹中后,身上的标记物将他们带回了古西陆。他们的身体和灵魂与古西陆融为了一体,但终有一日,会从万物之中‘析’出来,重生于世。骆羽和艾达两人,现在应该已经重生了。” 第三章 照片,是从一座城堡式建筑往外看去,建筑大概建在山壁上,四周郁郁葱葱、流水潺潺、风景如画。 “还是古西陆,这是101号莱夏的视角,他与诺亚之子混到了一块。” 一个干瘦的中年女人终于忍不住了:“他怎么会找到那里!不行,我不能让污染物和我女儿混到一起!” 刚才还是“被标记者”,现在已经成“污染物”了——中年女人周围几个人的反应,就像“白色霉菌”已经蔓延到自家门口一样。 第一星系看似平静,却隐藏着极大的危机。北大陆联盟金字塔顶峰的人,早就把自己年轻的后代送进了“真界”。 一者,古西陆被隐藏了起来,目前处于荒芜状态,“能量”很低,比起更加有序的外世界,被高维文明吞噬的可能性更小;二者,古西陆灵力遍地,修行比在外世界容易得多,通过吞药丸都能成为高阶异能者。 而且,这些高层中不乏有人在研究,如何把古西陆彻底从这个世界分离出去。这样,就算最后还是清不掉那些被标记者,世界还是得走向毁灭,他们的后代也能平静地生活在古西陆。 可被标记者进入了古西陆,还没被“析”出来也就罢了,“析”出来后远离诺亚之子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人和诺亚之子混到了一起! 那可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希望啊! “我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净化古西陆。”一个爱子心切的男士道。 “古西陆是叙蛊人放在嘴里啃干净后吐出来的骨头渣子,最不可能引起叙蛊人的兴趣。”李维道,“您的孩子一定能活到寿终正寝。” “但还是……” 李维懒得理他,已经放出下一张照片——一间平平无奇的地下室,里面摆放着老式的茶几、餐边柜,还有台球桌,使用的汽油灯照明。 “这是位于第五星系的地下城内部,来自113号顾青。无上者控制第二星系后,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在赫帕星内部修建了这座地下城,在里面培养纯粹的异能者。地下城的活动不受精神网控制,里面没有任何电子设备,纯属无上者疑心病的产物。” 这就是所有还没被熔进石头、有名有姓的被标记者的下落了。 李维讲完,会议室陷入到了安静之中,便是那几个就快捶胸顿足的家长,也没再继续发牢骚。 厉害,真厉害啊!特别行动部还真找到了那些“失踪”的被标记者的下落! 李维仿佛拥有读心能力一样,已经从大家的表情上,读到了大家内心的想法。 “地下城虽然在第五星系,却在朝我们这边前进。这座永远见不到阳光的城,拥有数量最多的异能者,谁也不知道它会孕育出一个什么玩意。虽然,高维文明是我们面临的最大威胁,但从星系防御的角度看,这才是离我们最近的威胁。”李维继续道。 系统应和道:“的确,‘赫马拉的地下王国’,是我们‘进化系统’的第一个王国,已经有了成熟的法律和秩序。很快,它的秩序便会延伸向这里。” “我们为什么不能一口气把他们都拿下?海妖号,古西陆,地下城,并不需要多少兵力。”中年男人道。 “对啊,为什么不一口气把他们都拿下?” 古西陆被“污染物”入侵,已经没有人能将注意放在“污染物”之外的事物上。秩序森然的高层会议,已经变成了你一言我一语的菜市场。 “……既然,封印在污染物中的灵体,有可能变成新的生命,这些不死者有没有可能也是同一名‘旅行者’分裂出来的?” 第302章 审讯 “我们能不能把那些被捕的不死者制造成‘晶石’, 放进粒子加速器,再把他的同伴牵引过来?” “我们尝试过用不死者的骨灰制造新的‘晶石’,但是牵引并不成功。” “不成功就继续啊!实验哪有一次就成功的?” “也许加速器对古西陆和外星系都失去了作用。” “如果灵体碎片化就无法作为高维文明的‘门’,我们的首要任务, 是不是防止这些不死者的灵体融合在一起, 防止他们想起自己作为‘古西陆旅行者’的过往?” “当时到底有几名被标记的旅行者?” “让你女儿在真界, 找找有关旅行者的记录。” “让我女儿找?怎么不让你外孙去?” “……” “真是低级的人类啊。”李维心中忽然冒出一句话. 第五星系,空间站。 有了法器的加持, 以萨克斯顿·巴德为首的叛军大势已去。 失去通讯网络的空间站驻兵们, 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把躲藏在空间站中的叛乱分子都给找了出来, 卸下他们身上装备的武器,然后关押在特殊材料制成的监狱中。 这些叛乱分子对大部队的藏身之地闭口不言,更不会说出前往藏身之地的方式。 尉兰作为空间站上唯一的灵智领域异能者责任重大,每天的任务, 就是对这些叛乱分子进行“审讯”。 今天审讯的第四个人, 是个只剩下上半身的刀疤脸。这剩下的上半身, 一半是肌肉虬结的人类胸膛, 还有一半是闪亮光滑的机械义体,就像被一把大刀从肩膀那里劈成了两半。没了下半身的刀疤脸, 是个滑稽可笑的畸形怪物,但他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可笑,反而睁大了眼睛, 极其严肃地盯着尉兰每一个微小动作, 好像在酝酿什么大计似的。 尉兰隔着玻璃墙,绷着脸和刀疤脸对望,仿佛要分出个胜负。可胜负还没分出来, 尤迪思上校——空间站的最高行政长官——就凑上来了,用一副近乎阿谀地语气对尉兰道:“您看看他,像是知道什么的样子吗?” 尉兰几乎能闻到尤迪思嘴巴里的气味了,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用一双清澈透明的眼睛看着尤迪思上校:“我怎么知道?” “您……”尤迪思抿起嘴唇,指着自己的脑子,眉头拧成了一团,脸皱成了猴子,“您不是会那个吗?您能不能替我们读一读他……” 尤迪思有着一张黝黑的面庞,配着一头酷炫的银发,只要站在那里不说话,还是很有领导气质的。奈何一开口,就是一副焦头烂额、欲哭无泪的样子,实在难堪大任,也不知道给了彭宪德多少好处,才当上了空间站上的最高决策者。 现在,这名最高决策者,竟然在不知道尉兰是尉兰、把尉兰当成地下城商人的情况下,像孙子一样低声下气地站在尉兰侧后方,期待着尉兰使用自己的异能,从叛乱者脑子里套出点东西! 他要是平时都这么待人接物,得给他尉兰丢多大的人?等这件事过去,他一定给尤迪思连降三级,安排他开发新星系去…… “我今天,已经对三名反叛者使用过读心的能力了。”尉兰微微低着头,把玩着手上的皮质手套,“再读下去,我的灵体会受到损伤。” 这副手套有点太大了,不过很好地掩饰住了扳指的形状——经过几次不大的战斗,尉兰发现宝石扣在皮带上,远远没有戴在手指上那么好用,于是拿着金属系异能者炼成的法器,自己给自己制作了这些扳指,好把宝石镶嵌在里面,再随时戴在手上。 有了扳指,他就开始踅摸手套了——在这个即将为法器而疯狂的世界中,拥有十二枚法器的他,就像拥有了一座宝藏,他可不想一觉醒来一只手就没了。 “不过,我可以试试。”尉兰忽然改变了注意,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太好了。”尤迪思点着脑袋,向尉兰作出“请”的手势。 “你把他的义体还有武器都还给他,带他到01号训练室。” “‘把义体和武器都还给他?’”尤迪思惊讶地重复着尉兰的话。 “你听见我说的了。”尉兰冷淡地扔下这句话,将双手插|进硬质毛呢大衣口袋中,朝监狱区的大门走去。 隔着手套,他感受不到指甲抠进肉里的滋味,心头的恨意也就无法付诸于身体的疼痛。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放不下那些过往。即便成为了审讯的主导者,而不是被审讯的囚犯,他还是会受到周围的环境影响,变得暴躁、敏感、易怒……以至于无法静下心来,将“灵之触手”探入对方每一个脑细胞,抽丝剥茧地探寻对方每一缕思绪。 到了01号训练室,那名叫做马洛里的机械人已经等着他了。 训练室里十分空旷,四周是特殊材料制成的超厚墙壁,只要他们不拿核武器对轰,基本上都不会出什么问题。 马洛里拿回了自己的机械手和下半身,隔着整个训练室和尉兰遥遥对望,像随时就要扑来的野兽,脊背微微地弓着,眼睛紧紧盯着正在向他靠近的“猎物”。 尉兰穿着一身及膝的黑色毛呢大衣,头戴一顶卡其色的毡帽,被毡帽压低的半长头发挡住了大半面庞。他以一个不慢不快的脚步走向马洛里,双手仍然揣在口袋里,不像要审讯、也不像要战斗,倒像一个行色匆匆的间谍,小心翼翼地与接头人交换着秘密。 马洛里二话不说,举起机械手,向尉兰发射出一连串的子弹。 子弹统统偏离原来的轨道,射进了尉兰侧后方的墙壁。尉兰脚步不停,继续朝马洛里走去。 马洛里改变策略,机械手掌中伸出一柄薄刃,机械腿微微弯曲,作出一个蓄力的姿势,猛地往上一弹,瞬间落到尉兰的背后,薄刃直指尉兰的后心。 尉兰让时间慢了下来。马洛里自认为快到极致的动作,变成了一帧一帧的慢影。尉兰转过身来,伸出一只手,释放出足以使钢铁熔化的温度。 马洛里手上的薄刃很快就化了,淅淅沥沥地流到了地上,又很快地凝固,变成了一根将马洛里固定在地面上的铁棍。 时间流速恢复。 马洛里意识到薄刃被尉兰熔成了铁棍,不怒反笑了。他的机械手还在与铁棍较劲,试图从桎梏中挣脱出来,鹰隼般的眼睛却盯紧了尉兰,语气嘲讽地道:“尉将军,不至于吧?你一个星系精神网的管理员,那什么‘东临银河共和国’的最高领导人,拿地下城的玩意儿对付我们?” “为什么不能用?”尉兰又将手放回了口袋中。 “异能者修炼大半辈子才拥有的能力,让你瞬间就拥有了,能是什么好东西!”马洛里语气轻佻,浑身每个细胞、每个零件都流露着桀骜不驯,“趁早别用了,和我单挑一局,武器你自己挑。你要是能打赢我,我就告诉你我们剩下的人在哪里。” “在‘圣城’,是吗?” 尉兰像一台机器一样,精确地分析着马洛里的每一个微表情。果然,提到“圣城”两个字,马洛里那副强装出来的轻松表情凝固了一下。 “您是灵智领域异能者,有读心的能力,您难道还不知道‘圣城’怎么去?”马洛里道。 “我这不就是来问你吗?”尉兰说着,猛地一攥拳头。 随着他的动作,马洛里袍子一样披在肩上的机甲,顿时像纸糊的一样向内凹陷进去,皱成了一团。 如果里面真是人的身体,这人早就应该疼得嗷嗷直叫了,可马洛里只有一半的人类身体——甚至那一半的“人类身体”,可能都只是披了一层人皮而已。 “这就是你的打算?你打算像原始人那样,对我刑讯逼供?难道你认为,我们连人类的身体都放弃了,还会保留人类的痛觉神经?”马洛里仍在努力把自己从地上“拔”出来,但语气十分轻松。 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放松,尉兰还是挺佩服马洛里的。 想想瓦列茨,想想马洛里,再想想尤迪思和霍布斯,尉兰不禁开始觉得,萨克斯顿·巴德带领的叛军,简直就集结了整个空间站上的精英,留给他尉兰的,都是一些挑剩下的糟粕。 “身为人的痛苦,并不都是痛觉神经带来的。”尉兰站在距离马洛里五米远的斜前方,平淡地说着。 ……这里很好,这是一个空空荡荡的机械人训练场,一点都不给人促狭的感觉,一点都不让人想到那些狭小的牢房与审讯室。 尉兰微微闭上眼睛,尝试着释放出一根根细小的“灵之触手”。马洛里好像能看到这些“灵之触手”一样,更加用力地拔着那根深入地面的铁棍,最终还是没能摆脱那些触手的入侵。 从对方的记忆中探查某件事情,比起接管这个人的身体、控制这个人的行为,是精密得多的“手术”。他不能让对方完全失去自我,也不能让对方太过自我…… 越来越多的“触手”探进了马洛里的脑子。尉兰变成了儿时的马洛里,和父亲一起看着荒芜星球地平面上缓缓下落的夕阳;变成了青年时期的马洛里,加入了光荣的第二星系太空军,和队友们高呼着神圣的誓言,向“无上之神”表达着敬仰与忠心;变成了中年时期的马洛里,与变异怪物长达五年的斗争中,一次次失去战友,一次次把刀砍向和战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最后,是彻底的清醒,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芯片向他灌输的感情,“无上之神”根本不在乎他们,现在的精神网管理员,更是个来自第一星系的逃犯…… 尉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下一秒,他的身体就被几个铁钩击穿,被铁钩拖到了马洛里面前。马洛里抡起巨大的机械拳头,毫不犹豫地对着尉兰的肩膀砸了下去。 这一下,把尉兰的肩膀砸了个稀烂,尉兰连自己的手臂都感受不到了,更别提手指上的指环。 他将思绪从马洛里的记忆海洋中收回,怔怔地看着尽在咫尺的马洛里,像刚从睡梦中醒来似的,表情梦幻,眼神迷蒙。 肩膀传来的剧痛提醒了他哪里是现实……而现实中,他的脑袋即将被马洛里的机械拳头砸穿。 尉兰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戴着指环的那只手,转移到金属系的那枚宝石上,轻轻动了动手指。 钢铁之躯再一次背叛了马洛里,砸向尉兰脑袋的拳头定在了空中,接着开始变形,一点点地往马洛里那边生长。 马洛里只剩下半边身体能活动,裸l露在外的手臂使劲掰着机械手……尉兰趁着这个工夫,一边用治愈系异能者的能力修复了肩膀上的伤口,一边又一次伸出“灵之触手”。 他将自己沉浸到属于马洛里的过去中。 爬满藤蔓的高大城墙,杂草丛生的荒芜院落,有着尖顶和立柱的古旧神庙……他又一次看到了“圣城”,上一次看到“圣城”,还是探查瓦列茨记忆的时候。 看到了“圣城”,证明探查的方向对了。那“圣城”前面呢?“我”是怎么进入到“圣城”的?“圣城”到底在哪里? “尉兰”一点点地往后退去。追溯记忆类似视频的快退功能,只不过执行起来要困难得多,因为你不仅仅是查看那些流于表面的记忆碎片,你还要引导对方往你想要的方向进行回忆…… 他退出神庙,来到一个阴暗狭窄的过道。过道的装饰太过普通了,和空间站上所有的过道一模一样,类似的过道,整个空间站至少有一千条。 “尉兰”艰难地扭动着脖子,转动着眼睛,用眼角余光观察过道四周的景象。 大部分的景象都很模糊,因为记忆的主人本来也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只有走道一侧的一扇半开的门,稍微清晰那么一点。 门后的房间光线很暗,摆设也都很普通,到处都是维修设备,还有机械部件,什么拆了一半的机械手臂啊,刚倒好模的机械臀部啊之类的。这些设备和部件上,本应都有编号,但那当然不是记忆主人能够注意得到的。 “尉兰”倾尽了所有的力量,终于看清了书桌上的一本电子书,这本电子书的封面上,写着《神遣军团的发展历史与使命》…… 尉兰从马洛里的记忆中退了出来,摇摇晃晃地朝离他最近的墙壁走去。 今天确实有点用力过度了,先是那三个关在审讯室的反叛者,又是稍不留神就要对他下手的马洛里。 不过,他终于得到了那么一点有关“圣城”的信息。 “尤迪思上校,”尉兰对连忙从门外跑进来扶着他的尤迪思道,“让你的手下搜查所有的维修站,看看谁的桌子上有一本叫做《神遣军团的发展历史与使命》的书。”. 第五星系,地下城。 距离尉兰离开地下城,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根据尉兰与地下城的约定,贾宇和罗宾已经可以离开了。 贾宇、罗宾是他们当中,最受不了地下城规则的,得到通知后,一天也不想耽误,恨不得拔腿就往地面上跑。 顾青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狩猎者们待在一起的时间要久,却至少还要在地下城待上两个月,这让回过神来的贾宇和罗宾都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忍不住为即将到来的自由兴奋不已,连和顾青最后的拥抱都很有一些敷衍。”你俩打算去哪里?”顾青对贾宇、罗宾道。 “听说咱们现在是在第五星系?”贾宇道。 “听说你和兰哥还成立了什么‘东临银河共和国’?”罗宾道。 “你看看我俩,能不能混个元帅当当?”贾宇又道。 东临银河共和国,从一开始就像个草台班子炮制出的玩笑,此刻被贾宇罗宾拿出来调侃,顾青脸上顿时发了红。 “别揶揄我了!”顾青拍了拍贾宇的肩膀,随即把人推开,“你兰哥从‘无上之神’那里接手这么个烂摊子不容易,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遵命!”罗宾站在旁边,嬉皮笑脸地行了一个军礼。 “第五星系主要星球的坐标,还有附近空间站的坐标,都在飞行器上。飞行器要是中途缺了燃料,就去最近的空间站添加。”顾青道 “行了行了,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难怪兰哥一个人走了。”贾宇道。 旁边,罗宾对他狂使眼风,贾宇只好止住话头,和罗宾一左一右地坐进了飞行器。 玻璃门打开前,顾青便退回了直升梯中,隔着几层厚厚的玻璃与贾宇罗宾挥手再见。电梯下降,将顾青带回永不见天日的地下城内部。 第303章 法器集市 一路上, 顾青回味着方才的告别。贾宇提到“尉兰一个人走了”这件事,说他心中全无波澜,那是不可能的,他当然希望与尉兰在一起, 同甘苦共患难。 可尉兰如果选择独自去做一些事情, 他也完全能够理解。从获得第二星系精神网管理员权限的那一天起, 尉兰就已经不再和他是一个层面的人。尉兰手上的权力比他要大得多,肩负的责任比他要重得多, 不可能事事都与他分享。 对于尉兰的离开, 他没有什么好怨恨的,只是担心尉兰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一个人能不能行。尉兰虽然是精神网的管理员, 可“进化病毒”的出现,让精神网也变得不再可靠了。而除开精神网管理员的身份,尉兰只是个灵智领域异能者,按照古西陆的排位方式, 他都算不上高阶异能者, 顶多只能算中阶。一个脆弱的中阶异能者, 能在群魔乱舞的世道上混多久? 劳拉艾琳的预言——“尉兰没有遇到危险, 他就是危险本身”——倒是一定程度上减轻了顾青的担忧。 不过时间到了,他也会像贾宇、罗宾这样, 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地下城,不是为了追上尉兰,而是为了把飞行器开到某个被精神网覆盖的地方, 通过网络了解到尉兰的最新状况…… “你在想什么呢?晚上去狩猎吗?”詹森一巴掌拍在顾青的肩膀上, 在顾青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顾青的身材已经算得上高大,可詹森往旁边一坐,顿时就比成了小鸟依人。 詹森胡子拉碴的脸上带着揶揄的笑, 故意凑到顾青耳边道:“又想起你那位了?” 顾青点点头:“一个月了,一点音讯也没有。我们在一起以来,这还是第二次和他失联这么久。第一次是……” 顾青没把话说完。他脾气好,无论被人怎么调侃,都没有发怒的时候,詹森这些长了胡子的八婆们也就越发的肆无忌惮。 “别在这里当怨妇了,”詹森大大咧咧地道,“晚上和我们一起狩猎,我带你去好玩的地方玩。”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顾青只好点头同意。 喝了一点酒,半梦半醒地度过了白天最后几个小时,顾青将一沓廉价的衬衣长裤卷在背包里,跟着詹森前往所谓的“好玩的地方”。 “菲利克斯他们呢?”顾青随口道。 詹森脸上露出一个豁达的笑:“那么好玩的地方,他们当然也去了。” “没有等你?” “结伴而行的目的,是为了让队伍更加强大,以抵抗无法预料的危机。”詹森道,“但我们今天去的地方并不危险,就算有危险,对于我们也是小打小闹,也就没有必要结伴而行了。” 他们来到酒馆外的小型广场,这次,詹森并没有走进厂房旁边的小巷,而是来到了他们许久都未曾踏进的宿舍楼。 这么大一幢铜墙铁壁的宿舍楼,放在地面上都够阴森了,放在永不见天日的地下城,简直比牢房还要压抑。 铁门后不时传出压低的哀嚎,走廊上残留着拖曳状的血迹,生活在这栋宿舍楼里,简直就是身处地狱。 宿舍楼的楼道很黑,需要詹森举着火把,才能看清前面的台阶。他们沿着台阶向上走去,经过某一层楼的楼道时,顾青朝楼道中瞟了一眼,发现楼道并没有他记忆中那么阴森恐怖,还有两名身穿长袍的异能者,正往楼道的方向走来。 “快走,待会人就多了。”詹森催促顾青。 他们一路向上,来到了宿舍楼的顶层。地下城有十层,宿舍楼正好也有十层,宿舍楼的上面是一个露天的平台,平台连着一条狭长的活动阶梯,通往六层东区的尽头——那堵连接着“天”还有“地”的高墙。 走在“天梯”上,能眺望整个地下城六层。哪里的建筑物动了,哪里正在发生火并,都看得一清二楚。 詹森不给顾青游览的时间,撵着他往墙里面走。 墙里面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弯弯绕绕的地洞,把他们带向赫帕星地底的另一处空间——地下城五层。 “还有几层?”顾青从洞口钻了出来,终于重见天日——虽然这个“天日”也不过是汽油灯映在四周的墙壁上,反射出的微弱光线。 “两层。我带你看的东西,是在地下城三层。”詹森道。 “怎么不修一条直接从六层通往三层的阶梯?” 詹森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好像顾青说了什么好玩的话一样:“地下城十层,虽然错落分布在整个赫帕星内部,却也是分上下的。怎么,爬不动了?你这体力不行啊!” 詹森虽没有直说,脸上的表情却完全没有掩饰,绘声绘色地演绎着“难怪尉兰要弃你而去”这下半句话。 顾青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现在无论说什么,总会被旁边的人打趣,好像尉兰真就已经把他抛弃了一样。 他身体力行地加快步伐,一个小时后抵达地下城三层。 三层的布局和六层明显不一样,六层是大片大片的工厂,抬头就能看到无数旋转着的机械臂,三层则要生活化得多,除了如同城墙一般围在四周的宿舍楼,中间都是低矮的房屋。 他们穿过两个小巷,来到了三层的中央广场。不同于六层的血腥恐怖,三层的中央广场上有个集市,竟然还挺热闹! 自从地下城被“入世会”掌控,变成了“赫马拉的地下王国”,就没有这么地热闹过,更何况,这还是在没有任何法律、规则可言的“夜之国”。谁能保证自己离开宿舍的下一秒,不被埋伏在门后的异能者给剁了,炼成法器? “地下城进化得很快。”詹森站在集市的入口,颇为欣慰地道,“三天前,这里还是一片空地,现在,这里已经是整个地下城——不,整个第二星系,最大的法器市场了。” “第五星系。”顾青下意识地纠正。 他注意到,集市的入口上方悬浮着一串火字——“此地的宗旨是和平,禁止一系列武斗。” “这个规则有效吗?”顾青问。 詹森脸上带着一贯嘲讽的表情:“要想‘规则’有效,是要消耗灵力的。没有动力区的那堆燃料,就凭你的宝贝尉兰也没法让规则持续这么久。所以,这个‘规则’当然‘无效’!” 什么叫“尉兰也没法让规则持续这么久”?尉兰又不是规则系异能者。这句话里的槽多得让人没有办法吐,顾青只好闭口不言。 “不过,一个地方如果绝大多数人都达成了共识,又愿意集体出来抵制这个破话共识的人,基本上也算是建立了‘规则’。”詹森倒着走进集市,像敬业的导游一样,张开了双臂。 集市中到处都是造型各异的机械展示台,展示台上则镶嵌着——一颗颗反射着暗光的宝石! 这些宝石的旁边,竖立着小而精致的价签,标价大多都在一千至一万联盟币之间。 联盟币?! 对了,尉兰和“入世会”达成的协议,便是开放他们去往第一星系的通道。地下城最终是要离开第五星系,去往第一星系的。 可地下城的居民要联盟币有什么用?“入世会”会放这些人形法器离开地下城吗? 詹森仿佛具有读心能力一样:“跟不上时代了吧?叫你每天把自己锁在深闺中当怨妇,你都不知道,地下城都已经开放了。只要贡献出足够多的法器,或者是联盟币,就可以换取出入地下城的门票。” “哪来的联盟币?” “这就是句傻话了。”詹森安慰性地拍着顾青的背,“你真觉得地下城的所有人,都是原来的地下城居民?” 你就很不像地下城居民。顾青在心中说道,虽然你也不怎么掩饰。 “离开地下城,需要多少联盟币?”顾青揣摩着自己能不能早一点离开地下城。 “一百万联盟币。”詹森道,“你把你自己做成法器卖出去,还差个九十万左右。” ……行吧,我还值不上十分之一的门票钱。再待上两个月,就相当于赚了一百万联盟币。 修炼不易,赚钱更不易,顾青决定还是再忍忍。 看见顾青和詹森的打扮,一旁的“摊主”立刻凑了上来,张开嘴巴吐出一道烈焰,随即腆着脸道:“新鲜出炉的火系法器,只要一万联盟币。” 顾青打量着这名摊主——如果说詹森的形象和气质和地下城一点都沾不上边,那这人简直就可以拿出去做地下城的宣传海报。 他的头发和胡须连成了一片,一副长年未经修缮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麻袋样式的长袍,一张长年见不到阳光的脸,没有一点血色,布满血丝的眼睛中,却迸射出狂热的表情,仿佛一枚法器卖一万,真的是很暴利的事情。 “法拉第,你又要卖自己啦?就你那老胳膊老腿,谁会花上一万联盟币?”隔壁的摊主道。 顾青注意到,这名叫做法拉第的摊主,并没有一个真正的“摊子”,而按照隔壁摊主的意思,只要他们出得起一万联盟币,法拉第便会自愿剁下一条手或者一条腿,再把这条手或腿炼成法器。 看来,法拉第的脸白成那样,也不仅仅因为见不到阳光…… 顾青摇摇头,向集市深处走去。 看了好几个机械展示台上的“货物”,顾青明白法拉第确实是狮子口打开了,因为价格上万的法器真的很少,这也是为什么法拉第只敢站在集市门口“宰客”。 顾青逛到一个悬浮在空中的、环状展示台前。这个展示台有点像军事科技研究基地上,训练他们的那种虚拟现实装置,只是上面镶嵌着数十枚颜色各异的宝石。 “想听听这些法器的来历吗?”一个地下城打扮,但精神不错、神采奕奕的年轻人在他们身后道。 一个月以来,顾青少说也参与了五次“夜之国”的狩猎活动,怎么会不知道这些法器的来历? 一开始,他还天真地以为,他们狩猎的真的是地下城的怪物。可见识多了某些“怪物”可怕的转化能力,他就明白了,哪有什么天生的怪物,所有的怪物,都是曾经的地下城异能者。 那些失去手臂、失去腿脚、失去五官的异能者,拖着残破的身躯,在布满荆棘的道路上爬行,最终化作一缕盘绕在地下城的怨灵、一只形态可怖令人生厌的怪物,供这些“夜之国”的冒险者们狩猎,最后,又成了镶嵌在机械展台上的商品。 “这一个,来自咱们三层的荆棘怪,能力是枝叶生长,听起来没有什么用吧?可加上强效的植物毒素,可是咱们三层的王炸,不知道害死了多少冒险者呢!”年轻人从展示台中扣下一个绿色宝石,地上随即长出了一截墨绿色的藤蔓,“在合适的环境下,它可以长得很大,布满一片森林都没有问题,毒性虽然会减弱,但也足以麻痹对手,很适合在野外的环境使用。要在外面,我肯定卖得价格更高,但在地下城,就只卖19999。” 顾青看着这名年轻人,心想他不仅会狩猎,销售也做得不错,就是不太会看人。难道他和詹森像身家百万的有钱人?随时都可以离开地下城,就差这么一颗绿色宝石? 詹森看上去对宝石很有兴趣,把年轻人叫到一边耳语了几句,年轻人犹豫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把绿色宝石放进詹森手里。 顾青并不好奇詹森与年轻人说了些什么,这名年轻人,明显是三层的冒险者中最强的那一拨,而六层的最强冒险者,绝对有詹森的一份。詹森给年轻人开了空头支票,年轻人把宝石当做礼物送给了詹森,都不是奇怪的事情。 远处传来了一阵骚动,詹森转过头来:“嗐,大概又是什么罕见的异能。” “不。”站在他旁边的年轻人兴致勃勃道,“不是罕见异能,是过于强大的灵力,你应该去看看。那件法宝,应该抵得上半张出门券吧?反正我是不配的。” 詹森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 顾青跟着詹森,往骚动传来的方向走去,中途竟然还碰到了卡特琳娜还有菲利克斯。 卡特琳娜和菲利克斯,也属于冒险成瘾的那类人,一个月里不参与“夜之国冒险”的次数屈指可数,和顾青这种躺平人士就是两个作息时间,顾青没想到他们会在三层东区的集|会,而不在某个可怕的地方狩猎怪物。 菲利克斯已经完全地入乡随俗,换上了地下城居民的亚麻长袍,卡特琳娜倒依旧穿着那身黑色荷叶裙,可两人的动作、面色、神情,都是那么的一致——脑袋一致地扭转了三十度,一动不动地看着顾青;面目一致的白里发青,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血液,眼圈黑得都跟一个月没睡觉似的;神情一致的呆若木鸡,如同灵魂已经离开,空剩下一副躯壳。 顾青见到那么多怪物都没有害怕,见到两名熟人倒是有了点莫名的恐惧感。 好在卡特琳娜的眼睛终于动了,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垂了下来,却什么也没有说。 顾青走了过去。 站在卡特琳娜还有菲利克斯所在的地方,他终于看清了围观的人群都在惊叹一些什么——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往斜下方延伸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大洞,像是一个巨大的石制滑梯。 一只火鸟朝洞底飞去,照亮了大洞的底部。洞底除了岩石,什么也没有,但不规则的岩石,正在迅速变成长方形的砖石,并往洞壁上镶去。 几分钟后,洞底传来了亮光——那是来自地下城的另一层,或者说另一座地下城的亮光! 火鸟熄灭,地下城微弱的光线在大洞深处若隐若现,感觉就像站在数百米的山坡上观察夜晚的城市,无论底下的人经历的是多么恐怖的场景,站在上面观看,感受到的都是平和与静谧。 顾青想到了什么,更具体地说,是想到了某个人,某个来自“真界”的朋克少女,永远画着浣熊式的烟熏妆,嘴里时常嚼着口香糖。 卡特琳娜看着顾青摇了摇头,眼中露出悲哀的神色:“没有办法。我们也没有办法。她不是因为在战斗中败落而被抓走的。他们就是通过某种途径……抓到了她。还有‘魔法师’,她也被抓走了,她们都被炼成了法器。” 使用法器制造大洞的那个人,穿着地下城的服侍,神情十分淡漠,完全是一副办事的样子。连接两座地下城的大洞造好后,既不解释法器的来历,也不开始对法器进行拍卖,拿着法器便转身离开。 “看来是‘非卖品’。”旁边有人说道。 “当然是非卖品了。有这个东西,把每层都相互连在一起都有可能。” “为什么要把每一层都连在一起?为什么不多建几座地下城?” “也是,地下城虽然是机械之城,开凿地心才是最难的,有了这玩意,简直把整个赫帕星挖空都没有问题。” “……” 第304章 探索神庙 人们围观着这个径直通往下层的大洞, 惊叹着洞壁的工整与法器的神奇,想象着拿着这件法器,地下城的布局会发生哪些变化,好像地下城又一次成为了他们深爱着的家园, 而不是充斥着恐怖与折磨的人间地狱。 卡特琳娜证实了顾青的猜测, 顾青倒说不上多么难过, 只觉得有点不真实。不过,“建筑师”和“魔术师”就已经够“不真实”的了——那么年轻的女孩子, 看上去顶多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还处于青春叛逆期,却已经是他见过的最强大的异能者了, 尤其是“建筑师”,随随便便就在红林星的矿山下建了一座“地下城”,又随随便便地破解了通往动力区的机械迷宫…… 这些年轻人们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根据异能起的代号, 就好像游戏中走过场的NPC, 设计者压根没想把脑细胞浪费在给他们起名字上。 他们对于现实的随意态度, 又让顾青都一度怀疑, 自己只是某个游戏中的NPC,他们才是真实存在的人类。“破坏入世会的老巢”, 则是他们的模拟演练项目。 “建筑师”和“魔术师”,她们是什么时候落进“入世会”手里的?她们知道这次的行动,有可能把自己的命搭上吗?还是说她们现实中并没有死去, 只是暂时地下线了游戏? 顾青头有点晕, 逆着人流,揉着太阳穴,往集市外围走去. 一群土生土长在第二星系, 还把身体里大部分零件都换成了机械的机械兵,果然没多少人有读书的习惯。 根据尉兰从马洛里那里获得的线索,他们很快便锁定了那道通往“神庙”的走廊。 围剿叛军,本来应该由尤迪思上校负责,可尤迪思上校简直就像看出了尉兰的身份一样,对尉兰简直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就连谁先进神庙、谁后进神庙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拿给尉兰“审批”一遍才放心。 尉兰现在倒是不纠结身份问题了,他本不愿意让空间站驻军知道他与“入世会”那帮人搅合在一起,可现在想想也无所谓,反正按照计划,这座空间站行驶的目的地是第一星系。它不会再回第五星系了,它上面的机械兵也不会,他们就算知道他是尉兰又怎么样?尉兰向“入世会”妥协的消息,不会被带回东临银河共和国;而万一真被传回去了,他也只需要通过精神网删除这个信息就好,就像他删除自己过去无数的“黑历史”一样。 尉兰坐在空间站01号会议室最中间的那把椅子上,旁边半蹲着空间站原来的最高负责人尤迪思,在尤迪思交上来的作战计划上,龙飞凤舞地签下几个大字。 所谓的“作战计划”,他只大致瞟了一眼。计划没有变化快,去人家开辟的空间里抓人家的人,怎么看都是一件计划不来的事情。 “空间系异能者创造的异世界,规则可能和这里不一样。杀了那个空间系异能者,他创造的空间也会随之崩塌。”尉兰嘱咐道,“不过,此次行动,还是以练习法器使用为主。到了紧急时刻,退出即可,没必要为了那几颗老鼠屎付出性命。” 尤迪思的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不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劲,赶紧找补道:“剿灭叛军是我军的职责,我军定当全力以赴。” 尉兰用手指轻轻磕着会议桌,脸上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神秘微笑,尤迪思随即腿肚子打颤地退了出去。 等下又要见到这个不争气的下属了。 尉兰拿着十二枚法器——左右手各戴两枚,另外八枚镶在腰间的皮带上——不打算置身事外,他也很想看看,剩下的三十枚法器都是什么效果。 他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等尤迪思他们准备好了,才慢悠悠地起身,往“神庙”所在的舱室走去。 那条再普通不过的走道上,站满了严阵以待的机械兵。他们以一个恭敬的姿态,微微低着头。走道尽头的维修站前,尤迪思等着尉兰:“汉克斯少校已经带着一支十人小队进去了。” 尉兰没有理他,推门走进维修站。 拥挤不堪的维修站里面,还站着两名机械兵。两名全副武装的机械兵,守着一只不大的修理柜,显得有点滑稽可笑。 尉兰绷住表情,打开修理柜,走了进去。 修理柜中别有天地,果然就是尉兰在瓦列茨、马洛里,还有好几名叛军脑海中看到的荒芜院落。院落的围墙很高,爬满了藤蔓,院落里面杂草丛生,中间是一座有着尖顶、拱门和立柱的古典神庙,神庙的大门关着,前面站着汉克斯和他的机械人小队。 “我们正在扫描这座神庙,扫描完毕就去把那些反叛者抓出来。”汉克斯面对着神庙,神情严肃。 如果尤迪思已经知道这名“地下城商人”就是尉兰的话,他一定也通知了汉克斯。可汉克斯就比尤迪思有骨气多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神庙大门,看都没看尉兰一眼。 一名留着鸡冠头的机械兵过来给汉克斯报告:“神庙上下一共七层,每层有一百个休眠仓。大部分休眠仓中,都有生命活动的迹象。” “休眠仓中是人类的身体,萨克斯顿·巴德受人蛊惑,认为换成机械身躯,就丧失了自主意识。”尉兰根据自己的所见说道。 “丧失了自主意识?我看他才丧失了自主意识!”一名机械人愤愤不平道,被汉克斯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汉克斯作出一个“进攻”的手势,两名机械人往神庙门口走去,抬起支支棱棱的机械腿,一脚踹上铁制大门。 “哐当”一声巨响,铁制大门朝里面开去,一阵灰从上面落了下来,仿佛庙门几千年都没有打开过一样。 小队人手一只激光枪,队形工整训练有素地进入到神庙,在墙边排成了一排。 神庙就像尉兰在瓦列茨记忆中看到的那样,阴暗、古老、陈旧,到处都是积灰与蜘蛛网,地上摆满了极具科技感的休眠仓。 休眠仓是黑色的,造型圆润光滑如同黑曜石,并没有像反叛者的记忆中那样,散发着柔和的白光。这也能够理解,毕竟休眠仓不是照明设备,没有必要24小时都发光。 休眠仓之外的地方,一个人也没有,他们“武力进攻”叛军老巢的行动,很快变成了“暴力破解”休眠仓的行动,难度降低了不止一百倍。 想着这群躲在休眠仓中不敢出来的叛军,尉兰有一点可惜,他本来以为这会是使用法器的好机会。 汉克斯的行动很保守,他派出一名机械兵去开休眠仓,另外九名机械兵举着枪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那个大厅中央的休眠仓。 机械兵先是使用文明的方式,寻找休眠仓的开启按键,结果休眠仓的设计太过高级,找了半天愣是连条缝都没找着;接着举起手臂上的终端,扫描休眠仓周围的电磁波,同样没扫描到任何的电磁信号,更别提用破解程序打开休眠仓了;当一切文明的手段都失去了用武之地,便将一根机械手指放在休眠仓的一侧,围着休眠仓缓缓划了一周。 好在“黑曜石”看上去浑然一体,但并不是什么无坚不摧的材质。休眠仓被他划成了上下两截,他对着一侧使劲,把休眠仓上面那截推到一边,伸手往里面一捞,捞出了副赤l裸的人类身体。 这是一副属于小女孩的身体,眼睛紧紧地闭着,似乎还沉浸在美梦之中。但吸引尉兰注意的,是女孩身上流淌的浑浊液体。这些液体应该是从休眠仓带出来的营养液,可营养液大概没做好消毒,发霉了,散发出一股有点刺鼻的霉味。 “咳咳咳……”尉兰捂着鼻子咳了几下,缩到一名高大机械人的背后。 机械人闻不出什么霉味不霉味,拿捆扎带扣紧了女孩的双手还有双脚,摆到休眠仓旁边靠坐着,再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汉克斯。 汉克斯观察着这名皮肤苍白近乎透明的女孩,观察了至少五分钟,确定女孩只是普通人类、不是什么章鱼怪,才暗自松了口气,对着剩下九名机械兵道:“这个地方,地上地下加起来一共七层,每一层都有上百只这样的休眠仓,里面躺着重新获得了人类身体的反叛者。你们是空间站上最强的士兵,也是头一批获得‘灵力之石’使用权的优秀士兵,承担着空间站防御的重要任务。而这些反叛者,就是对空间站最大的威胁。现在,你们分为两人一组,对神庙的地下空间进行搜查,如果没有问题,没有发现活动的反叛者,就立即上楼向我汇报。” 加上方才那名对女孩进行捆绑的机械兵,十名机械兵分列两队,行动一致地朝着楼道所在的方向走去。 不过一会儿,上层大厅中只剩下了尉兰和汉克斯两人。 尉兰双手插在口袋里,闲庭漫步式地走到那只被打开的休眠仓旁边。休眠仓中的营养液果然被污染了,浑浊得跟下水道里的污水似的,尉兰几乎能闻到那股属于下水道的臭味。 他捂住鼻子,嫌弃地看了一眼靠在休眠仓上的女孩——女孩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导致皮肤表层的血管十分明显,几乎能看清里面流淌的血液。 不知是不是光线原因,尉兰莫名觉得女孩身体里的血液颜色很深,有点过于深了,近乎于黑色。 可真是够恶心的……这个营养仓,这个满身污水的女孩……还有里面属于反叛者的灵魂…… “烧了吧。”尉兰看着地上的女孩,嫌弃地皱着眉头,“他们感染了治愈不了的病毒,烧了是最合适的。” “你说了算。”汉克斯道,“不过,这个地方的反叛者至少有七百人。一个一个地烧效率低了一点,待会排查完毕,咱们去外面拿几个推车过来,把人堆到一起烧。” 好主意。尉兰心想。 女孩有一点醒来的意思了,紧闭的双目上,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身体柔弱无力地挣扎着,徒劳地试图摆脱捆扎带的桎梏。 这么小的女孩……想要获得人类的身体,可以理解。可为什么要选择这么小的女孩?住在女孩身体里的那个人,怕不是个变态吧? 尉兰越想,越觉得这些反叛者该死,一把火全烧了一点也不可惜。 “那几个怎么还没回来?探查个情况需要探查这么久?”汉克斯看着腕上的机械手表,不满地说道。 “我去看看。”尉兰往神庙深处的楼梯间走去。他想散散心,散散鼻孔前萦绕不去的臭味,可汉克斯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楼梯间很黑,汉克斯拿着手电筒跟着后面,省了尉兰自己拿手电筒照明的麻烦。 地上湿漉漉的,生长着连成一片形态丑陋的真菌。尉兰看起来气定神闲,实际上走得小心翼翼,他可不想因为一脚踩在了蘑菇上摔个四脚朝天,毁了自己悉心维护的形象。 汉克斯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了回来。 “这一层应该排查完了。”汉克斯拿着手电筒,往大厅深处照去。 空空荡荡的大厅,除了“镶嵌”在地上的上百枚“黑曜石”,就是野蛮生长的真菌。这些真菌也够恶心的,如同一个病入膏肓之人身上长的大片大片的瘤子,有的瘤子里的脓水,都快把瘤子给撑破了。 他们继续往下走。 遇到实在无处下脚的时候,尉兰干脆就放出一把火,把瘤子给烧了。 瘤子被烧得滋滋滋地冒烟,空气中的臭味更浓了,尉兰简直后悔来到这个地方——他还指望着能和萨克斯顿·巴德大战一番呢,结果一名醒着的反叛者都没看到,看到的尽是发霉发臭的营养液、瘤子形态的真菌…… 地下二层有一点动静了——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咔”的轻响。汉克斯加快步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踩爆了不少的瘤子,手电筒的亮光,最后照在一副形态可怖的尸体身上。 这是一名人形机械人的尸体,他的名字叫保罗,战斗力排行33,揣着一枚属于“金属系”的法器。 保罗不知遇到了什么可怕的敌人,浑身上下被开了上十道口子,最大的口子是在腹腔。这些口子都是从里往外开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划开肌肉和皮肤跑了出来,各种仿生器官还有人造血流了一地。 那些人造血,就像休眠仓中的营养液一样,被什么东西污染了,颜色比普通的血液要深得多。 “保罗!保罗!你看到什么了?”汉克斯半蹲在保罗身前,冲着保罗大喊。保罗的回应却是,脖子上又裂开了一条大缝,红白黑相间的脑浆从里面淌了出来。 汉克斯猛地直起身,对尉兰道:“这个地方不对劲,你先出去,我们来处理。” 尉兰也不愿意待在这里。他最后看了一眼保罗的金属手套。保罗的法器应该被他镶嵌在金属手套上,现在,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难道,有人趁着保罗巡查的工夫,对他进行袭击?而袭击的目的则是偷取保罗身上的法器? 尉兰忽然又有一点兴趣了。他摆弄了一下手上的戒指,制造出几团漂浮在空中的火焰,总算照亮了这个下层空间。 下层空间的布局和上面很像,空旷的大厅中央,摆放着上百只黑色的休眠仓。果然,好几只休眠仓都被打开了,反叛者从里面爬了出来,拖曳出浑浊黏腻的营养液。休眠仓残留的营养液上,漂浮着仿佛来自下水道的恶心物质,越靠近这些休眠仓,就越是觉得恶臭扑鼻。 保罗周围的真菌,以保罗体内的液体为食,又长大了一点,撑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随时就要炸裂。 汉克斯往后退了几步,看着沾在鞋子上的污渍皱起了眉头,很想把这些污渍处理掉。尉兰目光落在汉克斯的鞋子上,一团小小的火苗燃烧了起来,把黑色黏液烧成了一股青烟。 “您怎么还在这里?”汉克斯感激地看了尉兰一眼。 “叛军要对法器下手,会对你们发起突袭。”尉兰叮嘱道。 地底更深的地方,忽然传来了剧烈的动静,整个地面都跟着震动了起来。汉克斯没有犹豫,回到楼梯间就往下冲,好像下属的性命对他来说真的至关重要一样。 只剩下尉兰一人留在地下二层。 尉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慢吞吞地晃回了楼梯间,还在想着是上还是下呢,一个人影就出现在楼道上,把他吓了一跳。 这是一个赤身裸l体的女人,女人肚子很大,似乎怀孕了,却被什么东西从内而外地劈出了数十道口子。不断有红黑相间的黏液从口子里面流出来,黏液中还夹杂着淋巴之类的人体组织。 第305章 “孕妇”们 女人似乎也被尉兰吓住了, 本来就大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噗”地一下,终于被撑出了个口子,浑浊的羊水从里面淌了出来, 一只浑身漆黑、满脸恶意的怪物跟着跳了出来。 尉兰整个人都呆住了, 完全忘了自己约等于十二名高级异能者,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怪物已经以肉眼不可见的飞快速度, 跳到了尉兰身上。 这怪物浑身漆黑, 力气极大,长着坚硬的外骨骼。它把尉兰扑倒地, 试图用尖锐的口器把尉兰撕成碎片。尉兰用尽全身的力气扳住对方的“肩膀”,腥臭的黑色黏液落了他一身,里面涌动着虫卵之类的东西,试图往尉兰的皮肤中钻。 尉兰像濒死之人回顾自己的一生一样, 回忆着自己的异能——进攻型异能有控火、控水、控金属、能量转化、捕捉灵体, 与致人死地;辅助型异能有愈伤、隐身、遥视、延缓时间、制造空间, 与制定规则。 他该怎么对付这个试图把他撕碎的怪物, 怎么对付这些正往他身体里钻的黑色虫卵? 他怎么就没找“入世会”要一点能让时间倒退的法器?哪怕时间只是倒退个半分钟,他也有机会在被女人堵住楼梯口之前, 跑回明亮温暖的上层。 放火倒成了他最好的防御手段,只不过这次,是放火烧自己。他的体温迅速地上升, 整个人都快要火焰化, 半钻进身体里的虫卵,被烧得滋滋冒烟,身上那只怪物, 更是烫得几乎融化。 尉兰很快意识到火烧身上的怪物并不可取,因为大把大把的黑色黏液从怪物身上滴落了下来,粘在他的身上,孕育出新的虫卵。 控制金属——金属刀片出现在怪物的身体里,非但没有杀死怪物,还让更多的黏液流了出来。 捕捉灵体——怪物压根就没有什么灵体! 致人死地——没有灵体,就更不可能是“人”了! 延缓时间倒是有一点用,尉兰让时间流速慢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挣脱了身上的怪物,然后用火烧掉那些落在身上的黑色黏液和黑色虫卵。 他的衣服被烧破了,皮肤被烧伤了,形象一定很狼狈。此刻,他顾不得形象,只知道拼命地往楼梯上爬,一边爬一边责怪自己,怎么没给自己留下一个飞行的异能。 就快回到地下一层的时候,又有三名赤身裸l体的“青年男女”堵住了他的路。 这些“青年男女”的身体一点也不美好——两个皮肤发黑、爬满了树枝一般的黑色纹路;剩下那个,就跟地下二层楼道上的那个女人一样,肚子挺得老大,只不过,这次是个男的。这男人看着像一具站立的尸体,体内细菌释放出的气体,把肚皮撑得几乎透明,身上则绷出了大大小小的口子,浑浊的黏液从口子中流出,散发着下水道的臭味。 尉兰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躲避着“青年男女”,生怕粘上他们身上的污水,好不容易到达通往地上层的楼道口,却被铁门堵了住。 通往地上的楼道口,竟然有一道铁门! 厚重的铁门不知何时被关了上,而且像被重铸了一番似的,和墙壁牢牢地焊在了一起,不像是门,倒像是堵墙。 大概是叛军中也有金属系异能者,在这个地方造了这么一堵铁墙,指望能把他们拦在满是怪物的地下室。 尉兰伸出一只手,试图隔空搬动这扇铁门,接着又尝试着把铁门捏扁,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铁门愣是纹丝不动,一点也不听从那枚金属系异能戒指的指挥。 不是金属吗?看起来可真像…… 尉兰换上火系异能,试图把铁门融化,高温的炙烤下,铁门终于有所松动。 下一秒,无数的声音如同潮水一般涌进了尉兰的耳朵。他以为是铁门打开了,几秒种后才迟钝地发现,是时间流速又恢复了! 楼道上的尉兰,立刻吸引了“青年男女”们的注意。他们缓缓地转过身体,用呆滞的眼睛给尉兰行着注目礼,有的似乎是看得过于用力,眼球“噗”地一下弹出,流出一大滩黑色黏液。 这些“青年男女”行动缓慢如同丧尸,却像打了催产素似的,肚皮迅速地膨胀。那名“男孕妇”的肚皮终于被撑爆了,有着巨大脑袋的“胎儿”四脚着地地掉落在地上,如同青蛙一般跳跃而起,朝着尉兰所在的方向扑来。 铁门还没有打开,尉兰只好又一次使用延缓时间流速的异能。延缓时间并不是让时间静止下来,只是让时间流得更慢,朝他扑来的“胎儿”仍在朝他扑来。 这下,他完全看清了这些“胎儿”的样子——黑色的身体,大大的脑袋,反光的复眼,长着刚毛的节肢和腹部……仿佛科幻电影中的“外星人”,和恐怖电影中的变异昆虫的结合体。 尉兰将目光从“胎儿”身上收回,集中在面前的铁门上,可惜铁门融化的速度极慢,无论他怎么用力,愣是稳如泰山地矗立在那里。 “胎儿”倒是离他越来越近…… 尉兰有点力不从心了,决定先找个人少的地方,让自己先休息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躲着向他袭来的“胎儿”,又一次从“青年男女”身边穿梭而过,回到一层和地下一层之间的楼道拐角,靠着墙壁狠狠喘了几口气,随即使用空间系异能,给自己制造了一个随身空间躲了进去。 空间系异能并不兼备造物的能力,刚刚开辟出来的空间,只是一个空空荡荡的房间,墙面、地板、天花板都长得一个样,环境简直比囚室还要恶劣。 尉兰躺在坚硬的地板上,虚弱地喘息着。 距离汉克斯发现保罗的尸体过去了多久呢?大概连一分钟都不到吧?他使用延缓时间的异能,可能把这一分钟延缓成了五分钟,可为什么仅仅过了五分钟而已,他就虚弱成了这个样子?明明使用法器根本就不需要消耗灵力啊! 尉兰抬起自己戴着两枚戒指的手,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的手背上,已经出现了那种细细的黑线! 尉兰将自己被烧得稀巴烂的衬衣撕开,观察着自己的躯体。果然如他所料,不仅仅是手背,他的身体上同样出现了黑色的丝线。大部分黑线还很细,少部分黑线却已经有静脉血管那么粗。虫豸在黑色的血管中蠕动着,冲他肚皮所在的方向挺进…… 尉兰这下真的开始慌了。他迅速思考着对策——愈伤异能根本没用,火烧对于怪物来说似乎有用,可现在他的身体里已经布满了这种恶心的黑色黏液,他难道真该把自己烧了?他倒是无数次地看到过顾青火焰化的过程,这种元素系异能者修炼到一定的阶段,就是可以把自己变成元素本身。可他可以吗?他依赖的是手指上的戒指,还有腰间的皮带,他要是火焰化了,戒指和皮带可不会跟着他走;没了戒指和皮带,他就不是火系异能者;不是火系异能者,他还想从火焰化的状态生存下来? 这简直就是个悖论…… 越来越多的虫豸在他血管中爬行,他的身体充满了瘙痒、胀痛,还有对食物的渴望。他下意识地放火去烧这些虫豸,每次放火,虫豸都要减少那么一点,黑线蔓延的速度也要延缓那么一点。 可他脆弱的身体并不经烧。就烧了那么一下,他就已经痛得快死去了! 稍微喘口气的工夫,他的小腹就已经微微隆起了。再怎么焚烧自己、折磨自己,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怀上了可怕的“胎儿”。 他放任“胎儿”生长了一会儿。经过计算机式训练的大脑,让他能在情绪快要崩溃的时候,仍能进行精密的计算。 按照“胎儿”现在的生长速度,大概一个小时后会把他的肚皮胀破,“呱呱坠地”。 如果中间遇到什么刺|激,这个时间可能还要再短一点,这个刺|激是什么呢? 尉兰回忆着楼道中的“青年男女”们——他刚出现在楼道的时候,那名“男孕妇”只是挺着个大肚子;他延缓时间,从他们旁边穿梭而过,再回过神来,“胎儿”就已经破肚而出了! 而且,他穿过楼道前,“青年男女”们都是朝着向下的方向,他穿过楼道后,“青年男女”们便统统转身看向了他。 这证明什么?这证明他就是这个导致“胎儿”加快出生速度的刺|激源。 好在,他体内“胎儿”的生长速度还好,给了他思考的时间。 现在这种状况,他手上戴的、腰上盘的异能肯定都没有了用武之地,但剩下的三十枚法器呢?剩下的三十枚法器中,当然也没有能直接让时间倒退的。但是有一枚治愈系的法器,治愈的方式似乎是能让人回到过去某个时间点的状态。 这件治愈系法器其实没有尉兰身上的那件强,因为倒回的时间十分有限,最多只能治治伤,治不了什么病;尉兰身上的那件法器,按理说是什么都能治的,却偏偏治不了尉兰身上的“病”。 他现在,要么使用这件法器使自己退回到感染前的状态,要么就只能抛弃这副躯体了。 无论哪种选择,都需要他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回到空间站。 延缓时间延缓不了腹中“胎儿”的生长,躲在随身空间中不是个长久的事。 尉兰休息了一下,又一次发动火系异能,清理了一下身体里的虫卵,接着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收起这个随身空间。 楼道上剩下的两名“青年男女”又转了一次身,用凸得快要掉出来的浑浊眼球看着他,仿佛嗅到活人气息的丧尸。 尉兰尴尬地笑了笑,看了看再次蔓延到手臂上的黑线。 他这样,还能算活人吗?“青年男女”不该把他当成同类吗?为什么还要拿这种眼神看向他? 尉兰灵机一动,从皮带上扣下一枚宝石向下扔去。黑暗中的楼道中,异能凝结的宝石散发着幽暗的光芒,“叮叮叮”地在楼道上滚了几圈,果然吸引了“青年男女”们的注意。 尉兰狠下心,又扣下一枚宝石,让它在“青年男女”的眼皮子底下滚落下去。两枚宝石的诱惑下,“青年男女”终于动心了,放过一旁的尉兰,朝宝石滚落的方向扑去,中途还遇到了地下二层那名妇女生下的“胎儿”,与“胎儿”扑成了一团。 尉兰心头在滴血——被他抛下的两枚宝石,一枚是“隐身”,一枚是“致死”,都是平日里非常有用的异能,只是在这里不太有用,为了能给自己一个清静的环境,好好处理一下面前的铁门,他只好忍痛割爱了。 他当然也可以放火去烧这些“青年男女”,可谁知道他们要烧多久才能烧死?烧了一个会不会引来一群? 法器的使用次数是有限的,他得把好钢用在刀刃上,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离开这个地方上。 尉兰攥紧了拳头,又一次释放出毁天灭地的烈焰。那扇不知由什么材料制成的“铁门”,终于有所松动…… 轰隆轰隆几声巨响,地底传来了巨大的震动,无数砖石从头顶上落下,砸在尉兰的头上。 尉兰被砸得七晕八素,延缓了好几次时间,才勉强没有被砸死。随着整幢地下建筑的坍塌,尉兰总算看到了一点天光。 神庙的窗户上沾满了油污,照射进来的阳光也是黯淡而浑浊的,尉兰靠在坍塌的墙角,像看着救命稻草一样,看着遥远而浑浊的阳光。 有人拽着他的肩膀,把他从一堆残垣断壁中拽了出来,带着他飞到神庙上空。这是一名具备动力装置的机械人,支支棱棱的机械手指掐进他轻微肿胀的肩膀,掐出了好些黑红相间的污血。 尉兰迷迷糊糊地放火,把自己又烧了一遍…… 他大概是昏迷了过去。不过,昏迷的时间并不久,醒来的时候,他还在神庙中。 神庙此刻已经成了一大片废墟,休眠仓所在的中央区域已经坍塌到了地底。 他被摆放在靠近大门的空地上,人们围成一圈,隔着好几米的距离看着他。 不,不仅是他,还有好几个他这样的感染者,都是第一批进入神庙的机械人…… 站在远处围观的,是叛军,还是后面进入神庙的人? 尉兰的脑袋昏昏沉沉,视线模模糊糊,隐约能听到有人在讨论—— “一队的几乎都感染了。” “……该怎么办?” “有没有治疗的办法?” “法器呢?治愈系法器没有用吗?” “……” 这些人听起来很想“治好”他们,看来是后面一批进来的机械人。他们当中,有人带着他想要的那枚法器吗? 尉兰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他的腹部彻底隆了起来,腹中的“胎儿”看起来已有七个月大小。他身上穿的衬衣经过了火烧、手撕,已经衣不蔽体,大大小小的窟窿中露出布满黑线的皮肤。 在刚刚进来的机械人眼中,他一定和楼道上的“青年男女”一样丑陋。 尉兰捏紧手指,又一次对身体里无处不在的虫卵,还有腹中那个可怕的“胎儿”进行火烧。 “啊……”剧烈的疼痛从腹部传了过来,尉兰疼得整个后背都绷紧了起来,像一条蠕虫一样在地上扭动,后背在粗糙的地面上磨下了一层皮,恶心的脓液从皮肤下流了出来,夹杂着一层层的冷汗,污染了整个地面。 “胎儿”已经成型,无法一瞬间烧死的情况下,越烧它的反抗就越是激烈,肌肉发达并且具有外骨骼的手脚,在尉兰的肚子里拼命地抻着,几乎就要提前破肚而出! ……再不敢了……再不敢了……我再也不烧了……不烧了……尉兰几乎在向肚子里的“胎儿”求饶……我再也、再也不逞能了……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这么心大,以为拿着十二枚法器就天下无敌了,竟敢跟着先遣队一起探查从未探查过的空间。 可瓦列茨、马洛里,还要众多被俘的反叛者,记忆中的神庙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啊!都怪叛军……那些该死的叛军……他们不仅和“进化系统”做交易,还和他肚子里的恶心生物做交易,就为了害他尉兰…… 尉兰心中充满了恨意。 朦朦胧胧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们前方,背对着他们,冲着远处的机械兵说着什么,听声音是汉克斯。 汉克斯还没有死……汉克斯还能站立,还能说话,状态似乎比他要强……汉克斯了解所有的法器……汉克斯知道有那么一枚特殊的“治愈系法器”……汉克斯知道他是尉兰……汉克斯会想办法救他的……是吗? 尉兰的耳道中也许已经充满了脓液,汉克斯的声音听起来时远时近,时大时小,十分模糊—— “这个地方非常危险……我们都被感染了……治愈系法器没有用……烧了这个地方……烧了这里每一寸土地……从我们这些感染者烧起……” 第306章 权限预支 “从我们这些感染者烧起”? 剧烈的疼痛后, 是排山倒海席卷而来的疲惫感。尉兰半死不活的,就快昏睡过去,听到汉克斯的这句话,回光返照一般惊醒了过来, 在心中破口大骂, 汉克斯你是有什么大病! 尉兰把自己有烧了一遍, 这次很注意地没有碰到肚子里的“胎儿”,只烧了一部分黑血与虫卵。 他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 艰难地把自己撑了起来, 断断续续地说着:“……有……有一枚……治愈系法器……有……有……有用……” 汉克斯一定听到了他的话,还迅速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但好像没听懂他说的话一样,继续对着远处的机械人发号施令:“你们都是东临银河共和国的军人,军人最重要的职责就是服从命令!我现在命令你们,全部撤离神庙, 装备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出列, 对神庙进行清理, 绝不留下任何一丝生命迹象!” “绝不留下任何一丝生命迹象”?! 这下, 尉兰不需要烧自己,都完全地清醒了过来。 东临银河共和国的军人……汉克斯, 还有远处的那些机械兵,都自认为是“东临银河共和国”的军人。 他尉兰是谁?他尉兰可是“东临银河共和国”的创建者!共和国精神网的管理员,九大上将之一!汉克斯上级的上级彭宪德将军, 都得事事看他的脸色!他汉克斯凭什么下令把他尉兰给炸成灰埋了?! “我是尉兰……”尉兰挣扎着, 虚弱地开口。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能传到多远,远处那些机械兵们能不能听见他说话,一边艰难地往汉克斯所在的方向蠕动, 一边在嘴边重复“我是尉兰”这句话。 他莫名想起了很多年以前,他还是军事科技研究基地海辰军校的一名学生时,隔着电脑屏幕围观的一场审讯。 审讯的对象是莱夏。莱夏混进警卫队,持刀要挟了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最高行政长官之一,雷鹏少将,可就因为法庭上的一句“我是莱夏”,不仅没有受到任何的惩罚,整个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甚至都要为他擦屁|股。 当时,尉兰和所有知道莱夏真实身份的人一样,替莱夏感到丢人,觉得整个银沧共和国都跟着蒙了羞;后来,他自己成了阶下囚,再回忆起这件事,才开始觉得莱夏是令人羡慕的。 “我是莱夏。”——多么简单的四个字啊,只是自报姓名而已,所做的一切坏事、犯下的一切罪行,就这样一笔勾销了。全世界都知道他是尉兰,为什么北大陆联盟就不肯放过他呢?是因为他只是个“反叛分子”,而不是银沧共和国,或者北大陆联盟的创建者吗? 现在,他终于站上了权力的巅峰,终于有机会说出“我是尉兰”这句话。 他想让这些机械兵,在这个时候知道他是尉兰吗?他的肚子挺得老大,身体其他部位大概率也肿胀了起来,看上去与那些令人作呕的“青年男女”没有两样,身体已经直不起来了,只能在地上蠕动爬行……他当然不想在这个时候公布自己的身份。 可不得不说,他感受到了一点隐秘的、恶劣的快l感,莱夏当时说出自己是莱夏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种感受? “我是尉兰……我是尉兰……”尉兰重复地喃喃,“把所有的治愈系法器都给我……” 如果基站没有被炸毁,如果精神网还在,他根本就不用说出这句话,大家自然地都认识他,听从他的话。而即便没有那么听话,他只需要找出持有该法器的机械兵,操纵对方过来就行了。 可现在……他虽然是灵智领域异能者,可受到身体条件的限制,根本一个人都控制不了,该死的汉克斯还在前面发布他并不认可的指令! 他把自己翻了个面,手肘撑在地上,艰难地往前爬着,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道恶心的痕迹。他终于快爬到汉克斯那里了,汉克斯听见了他的话吗?汉克斯知道他是尉兰吗?汉克斯反了吗,竟然下令让人对着他尉兰开炮! “少校,小心!”尉兰身后的一名机械人说道。 接着,尉兰就被点着了。这次的火焰并不由他控制,不仅仅烧着了他体内的黑血、虫卵,还有“胎儿”,也毫不留情地烧着他的皮肤、大脑,还有内脏…… 尉兰发动水系异能,和身上燃烧的烈焰作着斗争。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被火烧过一遍,又被水浇过一遍的大脑成了一团乱麻。 进化系统,你不是一直站在我这一边吗?你不是很看好我吗?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很明智地在关键时刻,选择了‘进化’。” 尉兰模糊不清的视线中,出现了一行清晰的、发着金光的文字—— “‘进化系统’是一个不需要以精神网作为介质、并且具有屏蔽精神网功能的高维度通讯系统,是连接着四维时空人类文明,和七维时空末那文明的交流平台。” 尉兰身体上的痛苦终于消失了。“进化系统”仿佛把他的灵魂抽了出来,放置到了一个独立的、不受外界干扰的时空中,能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作出最后的决定。 “建立这个平台的宗旨,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互惠互利,合作共赢’。‘进化系统’的用户拥有与系统等级相匹配的权限,拥有这些权限,他可以成为人类社会的‘国王’;而用户如果想要获得更高的权限,就得通过完成任务的方式,升级系统。来自进化系统的任务的宗旨,则是推行新的秩序,维护两个世界的和平。” 对方似乎要给他播放“进化系统”的宣传片。 尉兰实在没那个心情,打断对方道:“我就要死了。你一离开我就得死。我现在连不上精神网,控制不了这些机械兵,他们正拿着能毁灭一座星舰的武器对着我,我该怎么做?” “进化系统的四级用户,将可以毫无障碍地处理现在的问题。” “‘四级用户’?你的意思是我死定了?” “进化系统对于有潜力的用户,可以预支一部分权限。前提是你要加入进化系统,并且在三年内晋升到相应的用户等级。对于透支使用更高等级权限的用户,晋升并不是自愿的,而是一项义务。第五星系的统治者,你愿意加入进化系统吗?” 终于从“第二星系的统治者”,变成“第五星系的统治者”了……这个系统也真够迟钝的。 尉兰内心非常纠结,半天也没有吭声。让进化系统替他解决眼前的问题,就得把自己卖给进化系统。这个交易划得来吗? 要是他没有被抽离到这个没有痛苦的环境中,他早就大喊着“我愿意”了…… “‘进化系统’倒计时开始:10,9,8,7……” 尉兰眼前闪现着一个闪着金光的巨大数字。 倒计时结束会怎么样?倒计时结束他就会回到那副残破不堪、充满脓血的身躯中,或者死于来自自己手下的炮火,或者死于破肚而出的“胎儿”吗?那还不如加入“进化系统”得了。就算三年后,他没有晋升到四级用户,了不起就是去死了,多活个三年,总比现在就死了好。 倒计时数到了“3”,想着现实世界的痛苦,尉兰终于对“进化系统”说道:“我愿意……” 倒计时终于停止了。 巨大的数字“2”渐渐散开,变成了一行行金色的文字—— “明智的选择。” “您是进化系统最有潜力的用户之一。基于您目前所处的困境,进化系统即将预支一部分属于四级用户的权限。” “时间倒退,在进化系统面前并不是问题。” “过去、现在和未来,你们无法跨越的时间鸿沟,对于我们来说只是一幅画卷的‘前’与‘后’。我们只需要把后面出现的‘壁画’抹掉,你们世界的时间便会倒退。” “现在,您想把时间退到哪一点?” …… 巨大的光亮让尉兰睁不开眼睛。 汉克斯手下的机械兵对着神庙开炮了吗?“进化系统”是真的和他说话了,还只是他临死前的幻觉? …… 白光渐渐消失,尉兰的视觉也渐渐地恢复了,身体里面爬满虫豸的胀痛却没有回来。 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杂乱无章的维修站,一人高度的修理柜,严阵以待的机械兵…… 他做到了…… 他真的回到了悲剧开始之前。 那场持续的时间不长,却差点带走他的神庙之旅,就像一场遥远的噩梦。噩梦之中,有乌黑浑浊的营养液,有四处蔓延的肉瘤菌,有直立行走的活死人,有肿胀透明的皮肤,还有快速隆起的腹部…… 尉兰晃晃脑袋,试图把那些恶心恐怖的画面从记忆中晃走,随即缩回了迈进修理柜的那条腿。 旁边的机械兵眼里,他一定是因为害怕而退缩了吧? “你俩进去,通知汉克斯少校,不用进神庙了。直接拿重型武器,炸毁整座神庙。不行就用建筑系异能,和火系异能加在一起,把神庙碾成齑粉,烧掉里面的一切,什么也不用留。”尉兰疲惫地吩咐道。 “这……” 两名机械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认识尉兰,谁也不敢执行尉兰的命令。 “尉……”守在修理站门口的尤迪思走了进来,对两名机械兵道,“还不快去?” 机械兵这才猛地点了点头,一前一后地消失在修理柜中,把尤迪思的命令带了进去。 尤迪思干别的事情,尉兰还不大放心;传递他尉兰的命令,他是再放心不过。从这点上看,他比汉克斯还靠谱那么一点。 哼,汉克斯……你小子明明就知道我是尉兰,也明明就听到了我说的话,却装作没有听到,还让手下对着我开炮!你是反了么? 尉兰愤愤不平地回到修理站外头的走道,走回自己平日里休息的总统套房,一边走一边生着汉克斯的闷气——看我到时候怎么修理你! 第307章 舞台 第一星系, 驻第五星系跃迁点空间站。 李维站在落地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那颗灰蓝色的星球。 灰蓝星球说是星球,其实只有月球那么大,上面布满了结构精密的几何图形。这些令人类科学家惊叹不已的图形堆叠在一起, 组成了神的面孔, 高高在上地看着庸庸碌碌的世人, 大部分时候带着无情的嘲笑,少部分时候流露出一点淡淡的悲悯。 这样的灰蓝星球, 第一星系一共有十一颗, 是曾经的星系跃迁点,分别连接着第二到第十二星系。 这些跃迁点的建立, 第二星系出了绝大部分的力。第一星系只是承认了“无上神国”政权的合法性,就获取了这些通往外星系的通道。 北大陆联盟,曾经觉得自己占了很大的便宜,等跃迁点全部变成了这些冷冷注视着他们的“灰蓝眼睛”, 才开始觉得原来能够安安静静地待在世界的一隅、不和其他星系产生联系, 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来自第五星系‘东临银河共和国’的007号空间站, 将于明日早上09点46分穿越一五星系跃迁点, 进入第一星系。” “007号空间站上,一共有42枚法器, 其中30枚具有生物属性,能够以使用者的灵体,用作自己生长的养料。这个过程非常缓慢, 大部分使用者都无法察觉, 但会逐渐丧失神志,最终为法器控制,成为法器的一部分。他们的骸骨, 则会成为新的法器——万人争夺的宝石。” 李维看着面前的小字,一次次攥紧了拳头,又松了开去。 这些都是“进化系统”提供给他的信息。可“进化系统”提供给他这些信息,并不是让他提前布置一百枚核弹,在空间站进入第一星系的一瞬间就把空间站炸毁;而是让他借着保卫第一星系的幌子,抢夺“灵力之石”——这是“知识之塔”1级任务的一部分,完成这个任务,还有很多其他的任务,他就可以走上“知识之塔”的二层,升级芯片里的“进化系统”。 “你这是要把我变成星际海盗。”李维对系统道。 “你是特别行动部的最高长官,还是太空军第七军团第三师的师长。你根据你得到的线索,前往跃迁点守株待兔,进攻入侵第一星系的外来势力。在战斗过程中发现对方持有令武力大增的法器,于是夺走法器送回特别行动部研究,这难道不是特别行动部应该干的事情?”系统道。 如果系统没有这么诚实地告诉他,这些法器会使人心智失常、变成法器的一部分,这当然是特别行动部该干的事情。可告诉了他,他只希望这些法器永远不要出现在第一星系。 “你这会让整个星系大乱的!那我就成整个星系的罪人了!”李维在系统面前并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面对李维的情绪化,系统一点也不生气:“‘乱世’并不可怕,相反有更多的机遇。人类文明史上,科技进步最快的时期,全部都在乱世。现在,海族已经式微,现有的秩序下,海族也难以再次强盛。和平的年代,强者是遭人打压、遭人唾弃的;只有乱世,才能体现强者的重要性。” 系统很懂他,每次,李维想要退缩的时候,系统总能够让他想到他的故乡、他的族人的那些遭遇,让他想起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别墅墙壁上那些丑陋而嚣张的大字,还有他正值盛年却只能在家里养花种草的父亲。 “这些带有生物属性的法器到了第一星系,会怎么样?”李维问。 “会动摇北大陆联盟的根基。”系统答道。 李维愣住了。“智慧云系统”在他身上打上的忠诚烙印,让他一时半刻无法接受“动摇北大陆联盟”根基的说法,过了半天才慌里慌张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对谁点的。 系统补充道:“但不会像你想的那样,变成短时间内吞噬掉了一片森林的‘白色霉菌’,只有我们的武器才有这种能力。这些具有生物属性的法器,只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产物。” “好吧。”李维按捺口气,试图说服自己,“那就过来吧。这个腐烂的政权、这个堕落的文明,就把它打碎好了……”. 第五星系,跃迁点附近,007号空间站。 尉兰躺在柔软舒适的羽绒床上,正看着群星闪烁的天花板,与“进化系统”对话。 这其实并不是他第一次求“进化系统”帮忙,甚至都不是第二次——跃迁点变成了“灰蓝星球”,他能带着整个第二星系的一千多万人口,穿过“灰蓝星球”进入第五星系,都是他与系统交易的结果。 那时,他并没有真正地“加入”进化系统,单纯只是交易而已,所以系统给他的,也被称作“0级任务”——给第二星系前500的异能者装上“禁锢程序”。 完成任务后,他又请求系统把地下城放进第五星系,系统则要求他撤回“禁止靠近灰蓝星球”的禁令。这次,他没有同意交易,让地下城“打算怎么去第十三星系,就怎么来第五星系”。 结果过了一个星期,地下城就出现在了第五星系,大概是“入世会”与系统交易的结果。 现在,他算是真正加入了系统,还透支了属于四级用户的权限,所以,他也不得不去完成系统交给他的“任务”了。 “我现在是几级用户?”尉兰问。 “您现在是一级用户,对应知识之塔一层的权限。完成1级任务后,您将获得进入知识之塔二层的权限,升级为二级用户。” “我晋升之前,还有几次透支更高等级权限的机会?” “0次。当您晋升为二级用户后,将获得2次透支高级权限的机会。” “那我能像之前那样,和你们进行利益交换吗?” “只要您愿意付出足够的筹码,交易是永远可以进行的。” “妈的,早知道就不加入这个什么鬼系统了!我直接和你们交易不就得了!” “从我们这里获取时间和生命,同样需要付出时间和生命的代价。即便您是第五星系的统治者,这个代价您也不一定付得起。而且,非系统用户与系统进行交易,远远没有加入系统,通过晋升途径获得权限划算。好比您曾经给500名异能者植入‘禁锢程序’,就为了获得通过跃迁点的权限;可当时您只要选择加入进化系统,成为一级用户,什么任务都不用做,就天然拥有了通过跃迁点的权限。” “妈的,白白替你们做了事。” “您不用觉得懊恼,进化系统提供的交易,都是非常公平的交易。” “我现在有哪些权限?” “您现在,除了有自由通过跃迁点的权限,还有获取信息的权限。比如说,我现在就有义务告知您,连接第一星系的跃迁点后面,北大陆联盟的第七军团第三师正等待着您。特别行动部部长李维少将,借用了这支太空军,打算把您和其他的入侵者一网打尽。” 这…… 还真是有用的信息。 “我要是早点加入进化系统,是不是也能提前知道那座神庙是怎么回事,也就不需要透支权限了?” “神庙对于您来说,并不是必然遭遇的险情,我没有主动告知的义务。不过您如果问起,我仍然会尽我所能、如实回答您的问题。至于您会不会仍然选择进入神庙,会被会透支权限,那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好吧。”尉兰道,“那你告诉我,我的1级任务是什么吧?” “1级任务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任务,而是一个较为宏远的目标。对于您来说,就是建立自己的王国,成为王国的国王。要达成这个目标,您需要完成一个一个的小任务……” “我他妈已经是第五星系的统治者了,”尉兰打断了系统的话,“这难道不能算‘国王’吗?非要像‘入世会’那样,搞个什么‘赫马拉的地下王国’,才能算‘国王’?” “您非常有眼力地看出了,‘赫马拉的地下王国’是目前唯一符合系统要求的‘王国’,国王爱德华·霍顿、李佩奇、金乔里,已经成功晋升为系统的二级用户。但东临银河共和国并不符合‘王国’的标准,您目前还不算‘国王’。我可以给您一点提示——进化系统的每一名高级用户,都有需要扮演的角色,和属于自己的使命,而您的舞台,并不是在第五星系,而是,您今天的目的地。” 我的舞台……不是在第五星系……而是……今天的目的地? 空间站已经减速,还有不到3个小时,他就要穿越跃迁点,进入第一星系了。 难道,我的舞台是第一星系?我还有机会……回第一星系? 尉兰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真心想过要加入进化系统,更没想过去当那个什么劳什子“国王”——管理着一个不到十万人的地下城,十万当中至少有九万都心怀恐惧与恨意,能走的话二话不说就会逃走,还有脸称自己是“国王”?绑匪还差不多。 可这一次,系统是真说到他的点子上了。 尉兰生活在第一星系的时间里,一半在当人脑计算机的实验品,一半在监狱当中服刑。现在他终于登上了第五星系的权力巅峰,可在第一星系,他在普通群众心中,仍然是已经处刑的死|刑犯,在政|府高层的名单上,则是偷走了一整搜星舰的重要逃犯。 他这样的人,还能在第一星系扮演某个角色,还能建立自己的“王国”? 尉兰简直期待了起来…… 他无意识地用指甲掐着自己胳膊上的肉,按捺住对北大陆联盟的恨意、还有回到第一星系的激动。 “二级用户都有哪些权限?这个世界上还有三级、四级、五级用户吗?”尉兰试图通过与系统对话,让自己平静下来。 “一级用户的权限是知识,二级用户的权限则是力量——您可以获得一项新的异能,也可以对现有异能进行精进。至于第二个问题,很遗憾,这是属于后台数据问题,我无权告知与您。” “但‘王国’和‘国王’的信息,就不是后台数据?” “没有人知道的王国,就不是真正的王国。” “但如果扮演的角色是王国内部的反抗势力,系统就有权替他保密?” “可以这么说。您还有其他疑问吗?” 尉兰没有其他的问题了,系统已经向他透露了很多,即便是没有直接透露的信息,他也能从别的信息中推断出来。 系统似乎看出了他的疲态,语气放软了一点:“距离驶入跃迁点,只剩下三小时时间,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积攒足够的精力去应对守在对面的太空军,只有活下来,才有希望。” 只有活下来,才有希望……说得真好……只有活下来了,我才有机会去第一星系,杀了那些审判我、作践我、折磨我的人……我要让他们跪在我的脚下,为曾经的行为痛哭流涕…… 大起大落的情绪,很快消耗了他的体力,尉兰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308章 李维vs尉兰 1795年10月11日09点46分, 来自第五星系的007号空间站,准时穿过连接一五星系的跃迁点,来到第一星系,与“进化系统”计算的时间分毫不差。 驻第五星系跃迁点空间站, 四艘可容纳上千人的星际战舰从收发站发出, 包围住出现在灰蓝星球上空的007号空间站, 以相同的速度伴飞于空间站四周,进行了例行的三次警告后, 立即对空间站发起了攻击。 第一步, 是向对方空间站发射高强度的电磁脉冲,使空间站上的所有电子设备瘫痪——这是对应来自第二星系飞船的标准作战手段。 得知“智慧云系统”的初代主脑、北大陆联盟最重要的逃犯之一尉兰就在007号空间站中时, 李维对于这个“标准作战手段”是有所怀疑的。可这个怀疑很快就被打消了,电磁脉冲导弹精准地落到了007号空间站上。高功率的电磁脉冲瞬间烧毁了空间站上所有的电子设备,好几处地方都发生了小范围的爆炸。 第二步,是使用导弹摧毁对方空间站, 还是与对方空间站对接、登陆空间站, 就看是想要对方死, 还是想要对方活了。 来自第五星系的空间站上, 有三十枚具有生物属性的法器,按照李维本来的想法, 是很想直接拿一百枚导弹砸过去的,可为了执行进化系统的任务、完成海族复兴的大业,他只好放弃自己的想法, 选择登陆空间站。 失去精神网, 又失去电子设备的007号空间站,宛若一只漂浮在海面上的死鱼。李维让三艘星舰飞回驻第五星系跃迁点空间站,自己跟着剩下的一只星舰登陆007号空间站。 登陆空间站的第一件事, 不是离开飞船,而是对空间站进行扫描。 扫描持续了几分钟时间,接着,李维面前出现了007号空间站的全息地图。 007号空间站不大,上下总共有四层,可容纳1万人左右在上面生活,设计更是老掉牙,放在北大陆联盟,大概只能投放到娱乐业或者旅游业中去。 这座可容纳1万人的空间站上,大概只有一千多人——由于第二星系太空军几乎全是由机械兵组成,而机械兵从外形上看,既有完全人类形态的,也有完全机械形态的,导致系统无法确定具体的人数。 这个人数与星舰上的人数大致相当,如果他们需要与第二星系太空军单兵作战,是很有得一拼的。 一分钟后,李维把空间站又扫描了一遍。通过对比两次扫描形成的全息图像,李维确认了一下没有被电流过载弄死弄瘫,尚还有行动能力的人数——这下,又骤降到了200人左右。 “小菜一碟。”李维心情轻松,整理了一下装备,和一支由一百人组成、受过特殊训练的太空军部队走下星舰,踏上了从收发站通往空间站内部的廊桥。 “不要忘了你的目标是什么。” 一行小小的金色文字出现在无框眼镜镜片上。 李维戴着无框眼镜,并不是装逼用的。这支太空军部队里的所有人,也都戴着同样款式的无框眼镜。 在北大陆联盟,这种无框眼镜是前线军人的必备用品,上面的界面能够与个人终端同步,让他们在没有时间查看终端的时候,也能接受“智慧云系统”的信息。 现在,李维也想像他的手下那样,接受一下系统的信息,找到最近的“活人”在哪里。他还希望能在下属面前起那么一点示范作用呢!再不济,至少也能防止他被埋伏在黑暗中的敌军忽然扑倒。 这个时而高冷,时而啰嗦的“进化系统”,却在关键时刻扰乱他的视线,婆婆妈妈地提醒他别忘了此行的目标。 “是了,我没有忘记,我的目标是找到那些法器,再把它们带回地球。”李维在心里没好气地道。 “不要太相信你眼前看到的。”“进化系统”又道。 “什么?” 李维的注意好不容易转到“进化系统”身上,对方又忽然没了声,半天也没作出一个解释。 007号空间站黑洞洞的,空空荡荡的顶层大厅上,反射着外太空的微弱光亮。 很快,远处就传来了乒乒乓乓的打斗声——某个手下已经和敌军对了上。 他念头一动,那个士兵的名字、编号,还有生命体征,就出现在了透明的镜片上。 这是一个叫做兰波的男孩,年纪只有23岁,看上起阳光而帅气。李维希望他别碰上那些拿着法器的敌兵,他既不希望这个男孩死于敌手,也不希望他看上那些法器,最终成为法器的祭品。 好在,兰波的生命体征较为平稳,好像还和对方打上了持久战,也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真正的人类,还是由人脑控制的机器。 地图的指引下,找人很容易,越来越多的士兵和敌兵对了上,安静如同一潭死水的空间站,终于被彻底地搅动。 大部分情况下,他的士兵都能很快地制服对方——机械人身上的机械装置,大部分都被之前那颗电磁脉冲导弹损毁,即便还有活动的迹象,可能也在苟延残喘地爬行;少部分情况下,战斗的时间会有所延长…… 镜片上,一个名字闪了闪,最后闪的那几下,名字周围出现了一个方框——有人阵亡了!李维的心“咯噔”地跳了一下,第一星系和平太久了,“死于战斗”这种事情,对他们是太过遥远的记忆,已经有点难以想象。 李维来不及思考死去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因为这个人附近,又有好几个名字被打上了方框! 是谁在经历了高强度电磁脉冲的冲击后,还保持着这么高的战斗力?难道是一个法器持有者? 李维朝着阵亡士兵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下了一层楼,走过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过道,来到一个空气中漂浮着火焰、却什么摆设也没有的房间中。 火光照耀下,李维看清了房间的地面上,至少躺着三名死去的联盟士兵! 一个人清瘦的人影背对着李维,似乎在琢磨手指上的什么东西,姿态十分的放松。 这人留着一头微微卷曲的半长头发,穿着一件略带反光的条纹衬衣,衬衣下摆一半扎进牛仔裤里,一半露在外面,看起来骚得厉害,真不像生活在第二星系的人。 这个人转过身来,一半的脸被火光照亮,一半的脸还处在阴影中。被火光照亮的那一半脸上,嘴角微微地勾起,对着李维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李维看着远处的这个人,立刻把他和联盟政|府高层之间流通的秘密通缉令联系到了一起。 尉兰…… 就是这个人,把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秘密泄露了出去。就是这个人,把海族人暴露在公众面前成为众矢之的。就是这个人,本该死于刑场,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却不仅活到了现在,还害死了他的士兵! 李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举起一只手,生生凝出无数把刀片,出现在尉兰的身体里。 李维也笑了。不错,他就是异能者,还是与“入世会”、“纠察队”的那些小孩,几乎同一级别的异能者,因为他们的异能,都是从古西陆捡来的。 刀片听从他的意志,细细地切割着尉兰内脏中神经末梢最为丰富的地方。可眼前这个人,怎么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难道尉兰舍弃了人类的躯体,换上了仿生人的躯体? 下一秒,尉兰就像游戏里阵亡的角色一样,闪了两下就凭空消失了。 再下一秒,尉兰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离他更近了一点,身体是完好无缺的,脸上仍然带着险恶的笑意。 “我说了,不要太相信你眼前看到的。”尉兰忽然开口道。 李维像被针扎了一下,快速取下无框眼眶。 眼前的景象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无论是空旷的房间、漂浮在半空的火苗、趴在地上的尸体,还是穿着条纹衬衫的尉兰,全部都消失了。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没有。 “你当我怕了你吗?”李维心道。 他的心念一起,黑暗的空间中便出现了一个巨大、复杂、闪闪发光的符号,李维走进开门符号,回到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古西陆,又名“真界”。 他很想在古西陆多待一会儿,看能不能再捡一点有用的异能。不过,想着尉兰就在这座空间站上,他又不想在这里多耽误一秒钟。 尉兰,你在哪里呢? 李维在心中,勾勒出尉兰的样子…… 第309章 表演 很快, 尉兰真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半长头发披散着,穿着刚才那件略带反光的衬衣。只不过,尉兰并非站在一个空荡荡黑黢黢的房间中, 而是躺在一个摆满了现代设施的会议室的沙发上, 闭目养神。 那枚电磁脉冲弹, 显然并没有摧毁空间站的“所有”电子设备。就像尉兰头顶天花板上的照明灯,还发着明亮而不刺眼的白光。 尉兰似乎被人从睡梦中惊醒, 抬眼看见凭空冒出的李维, 眼里闪过一丝慌张。李维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再次在尉兰的体内凝聚出刀片。这回, 尉兰很快就受不了了,颤颤巍巍地跪到地上,痛得浑身直冒冷汗。 尉兰的手指一张一缩的,似乎因为极度的疼痛而痉挛, 李维注意到, 他的好几根手指上, 都戴着镶嵌有大块宝石的戒指。 这些戒指五颜六色花里胡哨的, 和尉兰这身骚包的衬衣牛仔裤十分搭配,看上去就是个十足的暴发户、游戏人间的纨绔子弟。 李维气势凌厉地走了过去, 军靴重重地踏在尉兰的脖子上。一条闪着电光的鞭子忽然缠住了李维的腿,巨大的力道从一个方向传来,把李维绊倒在地上。 尉兰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一手拿着鞭子的一头, 试图把李维缠得更紧,一手靠近自己的腹部,把内脏里的刀片一点点析了出来。 李维飞快地画出通往“真界”的“门”, 让“门”飞快地从自己身上过了一道。“门”从身上过了一道,就相当于进了“门”,按道理,无论什么束缚着他,此刻他都可以挣脱束缚,进入“门”后的那个世界。 可惜事情并未如他所愿,无论他怎么画“门”,他都被鞭子紧紧束缚着,无法挣脱眼前的现实。 尉兰对自己又使出了什么异能,被刀片折磨得惨白发青的脸色恢复了一点,像个恶魔一样一步一步地靠近李维。 李维死死盯住尉兰,目光所及之处,一条粗壮、带刺的藤蔓忽然地拔地而起,拦在尉兰身前,分成无数细藤,迅猛地往尉兰七窍中钻去。尉兰腾身躲避藤蔓,终于放松了对鞭子的控制。 李维从滋滋带电的鞭子中挣了出来,伸出一只手,操纵那些几乎爬满了整个会议室的藤蔓。 尉兰凭借身体的灵活必然是躲不过藤蔓的,只能对着藤蔓放火,好不容易烧出了一点挪动手脚的空间,藤蔓便又长过来了,无孔不入地往尉兰身体里钻。 尉兰不是火系异能者,李维知道他的那些异能是从哪里来的。 他有点好奇,那些从异能者身上提炼出的、被装在宝石容器里的灵力,会被消耗干净吗? 他甚至懒得拿出其他的异能对付尉兰了,只是和对方远远对峙着,一个卯着力气让藤蔓长,一个咬着牙齿放火去烧。 放眼望去,宽敞的会议室已经成了藤蔓森林,弥漫着滚滚浓烟,烟雾报警器发疯一般地叫,尉兰还分出了一丝心神去关报警器。 “咳咳咳……”尉兰弯下腰猛地咳了几下。 李维捂着口鼻,吸进肺部的黑烟让他同样不太好受。 “你有毛病吧?”尉兰终于忍不住冲着李维大喊,“我招你惹你了,一上来就对我使上必杀技!你咋不干脆炸了空间站?” 尉兰自己放的火,烧到了自己身上,手忙脚乱地放出水系异能,扑灭身上的火;火刚被扑灭,一根蟒蛇那么粗的藤蔓又袭了过来,只好笨拙地侧过身体,往火势最盛的地方躲去,几乎又把自己烧着…… 李维看着简直好笑,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死暴发户……” 这个“死暴发户”,竟还敢对他的眼镜下手脚,在那里装神弄鬼。 “我当然会炸了这里。等我拿到法器,我立刻就炸了这里。”李维冷冷地道。他的周身出现了一层液体,液体把黑烟挡在外头,保证了空气的清洁程度。 尉兰没有练出同时使用两种异能的能力,倒是练出了在紧急时刻打嘴炮的能力:“法器是吧?你想要法器,我马上给你。不过,我手上的法器,都不是什么好用的法器——你能看出来吧?真正名贵的法器,在大兵们手上。我知道谁拿走了它们……我可以带你去……” 会议室的灯光滋啦滋啦地闪烁,随即哗啦哗啦几声巨响,整个天花板都被烧得塌陷了下来。水层的保护下,李维没被压在天花板下,尉兰却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会议室塌成了废墟,没有眼镜,什么也看不到。李维当机立断地打开灵视,寻找属于尉兰的灵体。 本应灰蒙蒙的灵性世界,在这个空间站上却亮得很,李维前后左右到处都是发光的灵体,大致数上一遍,能有三四十个光源。 这个来自第五星系的空间站上,真有这么多中级以上的异能者? 李维很快想明白了,这是法器发出的光芒。小小的宝石里面,凝聚着一名异能者一生的努力——大部分的异能者,都不像李维他们这样,异能是从古西陆“捡”来的;他们将自己放逐到原始的环境中,摒除一切的杂念,把自己变成石头、变成流水、变成树木……最终,又变成了这枚小小的法器,被镶嵌在铁箍上,成为了“暴发户”手上的戒指。 李维将自己化作一阵水雾,朝着光亮传来的方向飘去。不久后,他停在了一个类似于机房的地方。 北大陆联盟的空间站也有这种机房,主要用于控制基站。但这个地方的机房就比北大陆联盟的要落后多了,房间中央就一台老掉牙的台式电脑,电脑后面是一排排书柜式的主机。无论电脑还是主机,都被过载的电流炸开了花,乱七八糟地摆在一起,使整个机房像个废旧电器回收站。 两拨人正在机房外面的大厅里打架——说是“拨”,其实也不准确,准确地说,是一群人正在和一个人打架。 那个被围攻的人看上去挺普通的,黑发,平头,个头不高,肌肉发达,留着络腮胡,穿着第二星系统一制式的深蓝色军装,像个再平凡不过的维修工人。 可就这么个普通的维修工人,愣是让一干联盟士兵都无从下手——他似乎能对周围的空间进行切割,无论对他施加拳脚,还是施加弹炮,最终都会打向自己。 即便空间站上光线很暗,单靠着联盟士兵身上的照明设备照明,场面看起来仍然挺好笑的——明明都将这人按在了地上,一拳打过去,却从背后打到了自己的身上。 距离小平头一分米左右的地方,是个堪称“精致”的断面,能看见打人这人手臂中的骨骼、肌肉、血管还有筋膜。这人的手臂却也没有断,血管里的血还在流动,肌肉还在收缩,下半截从另一个方向狠狠袭来,将自己揍倒在地。 趁着对手被自己揍倒在地的工夫,小平头从地上爬了起来,嘴角带着挑衅的笑,朝着旁边围观的联盟士兵走去。好几名联盟士兵同时举起枪,有的对着小平头发射子弹,有的发射的则是那种专门破坏机械的电磁脉冲弹,可这些子弹无一不被弹回到了自己身上。 联盟士兵身上穿的是军部最新研制的轻便型战甲,具有一流的攻击性能还有防御性能,好比同时配备有世上最锋利的矛,和世上最坚固的盾。这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虽然没对士兵们产生实质性的伤害,可在巨大的冲击下,还是一下倒下了一批。 啥也没做的倒还站着,安然无恙,可这下,谁也不敢靠近这个小平头了,他走一步,就向后退一步,好像对方身上背着随时都会引爆的炸弹一样。 倒是越来越多的联盟士兵被吸引了过来,站在一个自以为安全的地方看热闹。 李维很注意地,没有在联盟士兵面前使用异能,而是加快步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平头背后。小平头有所感应,立刻发动异能,将李维前方的空间转移到远处。 李维倒真被转移过去了,脚下还打了个趔趄,可小平头也被“钉”在了原地。他像是踩到了一颗巨大的钉子,怎么也挪不开脚,一张毛茸茸的脸皱成了橘子皮,上面挂满了疼出来的汗。 李维远远盯着小平头——将对方钉在地上的铁钉,以腿骨为养料,肆无忌惮地生长着,接着穿过骨骼,化作无数细小的铁丝,朝着腹腔和胸腔中柔软的内脏中挺进,如同丝线一样把它们穿在了一起。 小平头并非用的出生时的那一副身体,却也不是毫无痛觉的纯机械人。可即便使用的仿生内脏,此刻也疼得只能倒抽冷气,一动也动不了。 尉兰出现了,远远地站在李维对面,一点也不酷,头上脸上衣服上,全是被藤蔓扎出来的窟窿,和被浓烟熏出来的污渍。他抬起戴满了宝石戒指的手,左右着小平头身体里的铁丝,试图让这些铁丝缩回去。 显然,尉兰有着金属系的法器,可李维同样“捡”到过属于金属系的力量。小平头那千疮百孔的身体,很不幸地成为了两名“金属系异能者”对峙的战场。铁丝一下长出来,一下缩回去,成为了来回扎向脏器的铁针,要不是仿生身体比人类身体更加强壮,人早就死了一百回。 比起隐藏了自己异能者身份的李维,尉兰更不畏惧使用自己的力量,左一把火烧向左边围观的联盟兵,右一盆水浇向右边围观的联盟兵,一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暴发户模样,把这些对法器还不太了解的联盟兵给看呆了——他们穿着战甲,倒是不怕尉兰;身为第一星系太空军的一份子、北大陆联盟的中坚力量,他们当然也知道异能者的存在。 可他们同样知道,修炼成异能者是相当不容易的,普通人耗上一辈子的时间,也不一定能练成一名能够操纵元素的中阶异能者;而即便特别有天赋的人,也不可能同时掌握着好几种异能,还是不同方向的异能! 那些出生于第二星系、从未见识过真正的“文明”、脑子被洗坏了的土老帽,什么时候这么强大了?随便抓个人出来就是异能者,还是同时掌握着好几种异能的异能者? “他们手上戴着法器,法器给了他们异能。”李维对他的部下们冷静地道,“只要我们砍掉他们的手,拿走他们的法器,这就是一群毫无还手能力的弱鸡。” 李维的话让联盟兵们好想了一点——第二星系的士兵都是这个样子,他们这辈子可是白活了。 “哈,本来就白活了。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所有人——包括李维——脑海里都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这个声音,一听就来自于尉兰。尉兰回归了自己的“本职”,试图操控周围人的想法。不过,操控想法是有个过程的,像李维这样强大的异能者,也没有那么容易被他拿捏,他现在,顶多就是念叨念叨罢了。 “噗——”地一声,小平头化作一滩脓血铺在了地上,血淋淋的人体组织里,插满了细小的铁丝。 一团血肉模糊的铁丝球上,放着一枚散发着幽光的宝石。李维看了一眼远处的尉兰,一步一步走向铁丝球,附身拾起上面的宝石。 尉兰并没有阻挠他,相反,还停止了对两旁联盟兵的攻击,然后用一双反射着幽光的浅棕色眼睛看着他,眼里几乎带着一点笑意。 李维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尉兰看上去,就像希望李维能把这些法器拿走一样。 难道尉兰也加入了“进化系统”?他知道这些法器一旦流入第一星系,就会搅乱整个星系?难道他穿越虫洞过来,就是为了“护送”这些法器? 可即便猜出了尉兰的目的又怎么样?他还是得按照系统的要求,抢夺空间站上的法器,把法器拿回第一星系,拿回他的母星——地球。 如果尉兰也是这个想法,他们之间的战斗,就完全成了一场演给“观众”们看的戏。“观众”们看到的“表演”当然是越精彩越好,表演越精彩,有关法器的传闻也就越精彩,就越容易达到“进化系统”的目标。 “进化系统”的目标,就是让第一星系乱套。尉兰想要第一星系乱套,很容易理解;可他李维呢?他为什么也想要第一星系乱套?他到底是尉兰的敌人,还是盟友? 李维的脑子很乱,他很想让他的士兵们立刻回到星舰上,驾驶星舰离开,最好再往这里扔上几颗原l子弹。可他还是把手伸了出去,捡起了铁丝球上的那颗银灰色宝石。 “很好。”尉兰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对他说道,“拿走这些法器,离开空间站。” 一个人影迅速从李维身旁掠过,试图抢走李维手里的法器——大概是个拿着时间系法器的空间站驻兵。 可这些从来就不是异能者、只是暂时持有法器的机械兵,哪里比得过几十年前就在古西陆混的李维?李维在人影靠近的瞬间,将身前的空间转移到了太空。 真是个没意思的表演,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呢,就已经结束了。 机械兵有机械兵不好的地方,好比那枚电磁脉冲导弹爆炸,损伤最严重的,就是机械程度最高的那批机械人;可机械兵也有机械兵好的地方,就像遇到了现在这种情况——如果身上少一点仿生制品,多一点机械装置,那名被抛到太空的士兵,也就不至于什么也做不了了。 李维并没有把他转移得很远,转移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一是没有戏剧效果,不符合“表演”的本意;二是转移到很远,他就没法收回对方身上的那枚法器了。 距离他们最近的舷窗上,发出了几声微弱、沉闷的“砰砰”声。来自舷窗外的“砰砰”声,立马吸引了空间站众人的注意。 大家立刻明白了“砰砰”声来自何处——大画幅的落地玻璃外,以蜷缩的姿态,漂浮着一名小小的士兵。“砰砰”声,则是士兵光秃秃的脑袋撞击在舷窗玻璃上发出来的。 处在真空状态,生物体内的水分会迅速沸腾蒸发。这名士兵身上,虽然大概只剩下脑子是纯粹的生物器官,可仿生的身体里面,仍然有着大量的水分。 水分的蒸发,使他迅速萎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像个风干了许久的人形肉条。仿生的身体,比人类的身体还是要顽强得多,人形肉条还没有死,甚至还使得上劲,两条手臂在空中胡乱地抓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只是动作一点也不迅速,姿态一点也不优雅,像一只被浸泡在水里的蟑螂,干瘪瘪的,每个动作都书写着“绝望”。 他的手边,漂浮着一个精致的、湛蓝的宝石,在黑暗无边的太空中,反射着来自空间站的幽光。 第310章 全新的敌人 李维的目光落到宝石上, 试图将宝石所在的空间切换到自己面前,不过失败了。看来,空间切割并不是没有限制的,否则, 他只需要将整个空间站都切了, 再胡乱拼凑一番, 就能杀死上面的每一个人了。 李维对着旁边跃跃欲试的联盟士兵撇了撇脑袋。两名士兵立马会意,启动战甲上的动力装置, 从距离他们最近的舱门飞到舷窗外, 一人抓一只胳膊,把飘在舷窗外的空间站驻兵带了回来, 顺便拿回了湛蓝色法器。 他们这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了上百次,没做一丝一毫的无用功,看得空间站上的机械人, 都不知道到底谁才是机械人了。 空间站上的骚乱逐渐平息, 局势也逐渐明朗了起来——电磁脉冲导弹破坏了空间站上的绝大多数机械人, 剩下的两百多号, 几乎都是身体里没有多少机械的“机械人”。这些和人类别无二致的仿生人,穿着最普通不过的衣服, 要是手里拿着法器,和联盟士兵还有得一拼;手上没了法器,碰上身着战甲的联盟士兵, 完全就是鸡蛋碰石头。 可即便拿着法器, 联盟士兵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北大陆联盟军部研发的轻便型战甲,让他们几乎刀枪不入、水火不怕。 揣着法器的“临时火系异能者”,根本无法像顾青这种练成的异能者那样, 控制着火焰往对方的核燃料棒里面钻,这样一来,元素系的法器也就成了鸡肋。 剩下的空间系、时间系、诡术系,或许还有那么一些用。可这些异能攻击性并不强,很难对人产生直接的伤害,碰上李维这种长期浸泡在古西陆的“高级玩家”,就只剩下被别人玩的份。 唯一还能指望一下的,也就只有尉兰。尉兰除了是灵智领域异能者,还是可以凭意念入侵电子设施的黑客。 有了破壁算法,心灵和电流之间实现了无壁沟通,各大星系(其实也就两个)都建立了自己的精神网。精神网的管理员可以像神祇一样,通过这张巨大的网,读取每一个节点的想法,甚至控制每一个节点的行为。 根据联盟收集到的非官方信息,来自第一星系的逃犯尉兰已经成为了第二星系精神网的管理员,并把整个星系都迁到了第五星系;而根据系统刚刚检测出来的结果,007号空间站却不在第五星系精神网的范围内,本该建立小范围精神网的基站,似乎也早已被破坏。 也就是说,尉兰可以使用灵智领域异能者的能力,小范围地控制个别士兵;也可以使用黑客的能力,入侵个别电子设备,就像刚才入侵李维的眼镜那样。可他无法控制精神网,批量攻击他们所有人!他甚至没法做到同时使用两个异能! 但李维可以。 李维虽然不是“智慧云精神网”的管理员,但他可以向系统索要授权,成为空间站范围内的临时管理员。他还可以同时使用不同异能,一边对空间站上的所有敌兵发动精神冲击,一边不着声色地对付那些蹩脚的“临时异能者”。 李维对着尉兰,露出个属于高位者的笑。让部下把仿生人拖回空间站,是他所能作出的最大让步,是他对第五星系的示好。尉兰如果稍微能看清一下局势,就知道应该顺着这个台阶下了,不再挑衅北大陆联盟的权威。 尉兰来到那名脱水的仿生人身前,将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水系异能的催动下,干瘪的仿生人就像充上了气的人形玩偶,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恢复了水分的仿生人长得还挺帅,像是从3D游戏中抠出来的角色,黑发长长地搭在眼前,下巴上留着一点黑色的胡须,穿着黑色的紧身背心,手臂上纹着黑色纹身,看上去特别的放荡不羁。 这么个放荡不羁的男子,此刻的眼神却是空洞的。眼珠子艰难地在眼眶里面转着,眼神好不容易才落到面前的尉兰身上:“谢谢……” 道完了谢,仿生人低下头来,颇为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我让您失望了……” 尉兰站起身,宽容大度地笑了笑,眼睛珠子却从来没有从李维身上挪开。 “现在怎么办,李维将军?”尉兰的眼神中没有敌意,简直像见到了多年不见的老友一样,“还打吗?” 尉兰一定是“进化系统”的用户……他不仅是“进化系统”的用户,还拿准了李维一定也是“进化系统”的用户,目的跟他其实是一样的,都是想让那些具有生物属性的法器进入第一星系,然后搅乱第一星系…… 李维,耻于同尉兰为伍,冷冷地哼了一声:“你要投降?” “对,我投降,我投降。”尉兰举起手,作出个投降的姿势,眼中还带着笑意,好像投降的是他李维一样,“我把所有法器都给你,只要你放我们一马。我还可以教你们使用,你们当中没有异能者吧……” “不够。”李维打断了尉兰的话,脸上的表情很冷,就像看着一只随时可以被他踩死的蟑螂,“你们未经北大陆联盟批准,就进入了第一星系,按照联盟太空法规定,我有权在三次提醒后,向你们发射毁灭性武器。不过,出于人道主义考虑,你们随时都可以投降,上交空间站,跟着我们的星舰返回第一星系主星。” 只要尉兰愿意投降,李维也愿意“放他一马”。死于大规模毁灭性武器,可比回到北大陆联盟接受审判容易多了,他巴不得看着尉兰再一次被带到刑场,再一次被人注射令他无法呼吸的毒药,或者跪在行刑者的身前吃子弹。 “好。”尉兰很爽快地答应了。 “我跟你回北大陆联盟。这座空间站上一共有1712个人类加机械人,还能动的……”尉兰回头看了看周围,“应该不多吧?你随意清点。我们都跟你回北大陆联盟。话说回来,第一星系还是我的老家呢,我早就想回去了。” 尉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变态的兴奋劲儿,好像回北大陆联盟,真的就是“回家”一样。 …… 三个小时后,尉兰取下了满手的宝石戒指,还有镶满宝石的皮带,换上一套灰色的“囚服”,戴上专门用来压制异能者的项圈,来到北大陆联盟的星舰上。 跟着他一起上来的,只有机械化程度极低的一百多名仿生人。而机械化程度较高的机械人,无论能动不能动,统统被人就地拆卸,变成了无数摊在地上的零件。等空间站靠近第一星系主星,“智慧云系统”会对不受防火墙保护的主脑进行“刷机”,接着,空间站、还有空间站上的机械人,会全部成为“智慧云系统”的一部分,和他尉兰没有关系了。 其实现在,空间站、空间站上的机械人、走向联盟星舰的仿生人,跟他的关系也都不大。他与“入世会”的交易是把那些带有生物属性的法器带进第一星系,现在,这个任务已经完成了,这些因为无能被萨克斯顿·巴德造了反、最后成为法器陪葬品的机械兵,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可偏偏,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尤其是尤迪思、汉克斯这样的高层——都已经心知肚明他是东临银河共和国的最高领导者之一、共和国精神网权限最高的管理员。 他们把太多的注意都放在了尉兰身上,导致尉兰都没法安安静静地当他的“俘虏”了。 也许因为北大陆联盟囚犯的待遇提高了,也许因为他尉兰已经是第五星系的最高领导者,就不再是普通的囚犯,他在星舰上的生活其实还算不错。 除了不能持有武器、法器,还要戴那个限制异能的项圈,他们的生活并不比生活在星舰上的联盟士兵要糟糕多少。他们不用待在牢房里,有一片属于他们的生活区,更不用戴手铐之类的戒具。后来,尉兰发现,就连那身灰色的“囚服”,也只是发给第一星系太空军的起居服,只不过大家都不怎么穿而已。 尉兰很想享受一下,他从未在第一星系享受过的舒适待遇,每天看看第一星系的电影,玩玩第一星系的游戏,吃吃第一星系的点心,体验一下“城里人”的生活。 但尤迪思和汉克斯并不打算放过他,没事就过来找他商量关于法器的事情。 尤迪思其实也不想过来,他看着尉兰就发憷,可他又是汉克斯的上级,只好“舍命”陪着这个劳模下属,去找他上级的上级。 “法器……” 汉克斯一开口,尉兰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他道:“没事,地下城有的就是法器。这次是我没料到对方会在跃迁点附近守株待兔,一般来说,即便是驻守跃迁点的空间站,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反应过来,还能这么快地派出星舰,加到和我们一致的速度。这次是我的失误,这三十枚法器的费用,就不算你们的了。” 汉克斯有点无语,他们虽然都知道了尉兰是尉兰,而不是某个来自地下城的商人,可尉兰不挑明,谁还敢挑明这件事? 现在,既然尉兰说了不用在意那些法器,他们也许……就真该把那些法器放下了。 “没有精神网、又没有法器,我们在第一星系能做什么?”汉克斯一边咀嚼面包,一边对尉兰小声说道,“第一星系到处都是基站,咱们又不受到防火墙的保护。飞船一旦驶入‘智慧云精神网’的覆盖范围,咱们立刻会被对方的精神网入侵。” 尉兰坐在明亮洁净的吧台边,品尝着第一星系时下流行的酒精饮料,思考着汉克斯的话语。汉克斯说的,确实是个问题,只是尉兰没有太考虑这个问题—— 他现在,已经成了“进化系统”的用户,进化系统抵御精神网的能力,他可是深有体会。 他确定自己不会被“智慧云系统”洗l脑,成为一名遵纪守法的联盟公民,但他没太想过汉克斯、尤迪思,还有空间站上那一干机械人会怎么样。 其实……你们加入“智慧云系统”,应该也能够过得不错,第一星系要什么有什么,可比荒芜的第五星系有意思多了。 可他是尉兰,他不能说出这种话。 “这样吧……”尉兰也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我过个几天,再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 打发走了尤迪思和汉克斯,尉兰终于获得了清静,自斟自酌,思考着自己下一步该干什么。 “你说我的舞台在第一星系。好了,我现在回第一星系了,我能干什么?和北大陆联盟建交吗?这个样子建交,也太窝囊了吧?人家会搭理吗?”尉兰对“进化系统”道。 “不是与北大陆联盟建交。”系统很快回应了他,“你需要成为‘智慧云系统’的一部分,从内部瓦解它。” “我……”尉兰差点被噎住,“我要是不代表东临银河共和国与北大陆联盟建交,那我就是北大陆联盟的逃犯好不好?他们会让我加入‘智慧云系统’,成为北大陆联盟的‘合法公民’吗?” “你是不是东临银河共和国的官员,是不是代表第五星系访问联盟,并不由你自己说了算。”系统道,“抵达地球后,联盟会将你们所有人的生理信息,以数据的形式发送给第五星系;第五星系会确认你们的身份,以及前往第一星系的目的。所以,你需要提前编辑一段信息,发送给你的部下,让他们否认你是东临银河共和国的官员,否认你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和联盟建交。否则,一旦你的身份变成了外交官,你就什么也做不了了;随便做一点什么,都会引来第一星系对第五星系的全面围剿。你希望现在就与第一星系开战吗?” 尉兰摇摇头——东临银河共和国现在还只是个婴儿,北大陆联盟已经是人高马大的壮汉了,壮汉一拳头就能把婴儿锤死,他可不希望他好不容易挽救的星系就这样覆灭了。 “很好,为了两大星系来之不易的和平,不要让东临银河共和国承认你的身份。”系统道,“你将再次成为‘逃犯尉兰’,接受秘密法庭的审判,被关进惨无人道的监狱,最后被处以极刑,成为一道专供联盟上层享受的‘餐后甜点’。” 尉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咬牙切齿地道:“……听起来一点也不美好……” “北大陆联盟的酷刑,大多依赖于智慧云系统,我会帮助你度过这些难关的。” “我忒么都是精神网管理员了,我|干吗还要受这种屈辱?!” “屈辱吗?这些屈辱,都是你曾经承受过一次的,难道你不想报复那些让你承受屈辱的人吗?可他们还活着吗?你回到了第一星系,还能够找到他们吗?” 系统的话让尉兰陷入到思索当中。 系统太了解他了,比他朝夕相处的伴侣还要了解他。它很快就看出了,他尉兰并没有放下当年的一些事情,从来就没有放下过。 很多时候,他看上去已经“放下”了,其实只是因为事件的当事人,要么垂垂老矣,要么痴痴呆呆,要么活成了他看都懒得看上一眼的小人物,生活悲惨得让尉兰报复都无从下手了。 可就这么算了吗? 二十多年牢狱生活,三十多次脑部手术,好不容易找回了一点自己,却被抛向核泄漏中心,一次又一次无人回应的求救……再后来,他倒是得到了他的爱情,脑子里面却装着两个人就可以引爆的炸l弹。处理了死神崇拜的南陆邪l教,处理了变成怪物的旧日伙伴(“黑风车”刘宇征),救回了一整个飞船的查普林星反抗者,最后却因为什么……因为和某个联盟特工(武楚)打了一架,就被送上了“绞刑架”? 可笑的是,他要真被送上绞刑架被绞死也就罢了,联盟偏偏连死都不让他死干净,只是抹去了他的自我意识,把无数的电极连在他的脑细胞上,把他制成了“智慧云系统”的初代主脑,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真是恨哪……恨到什么程度呢?如果第五星系是个壮汉,而第一星系是个婴儿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挥拳把它打死吧? 可惜事与愿违,即便摆出自己在第五星系的身份,他也不得不对着联盟官员点头哈腰地当狗。 短时间内,第五星系和第一星系肯定是没有一战之力的。那他应该怎么去报复北大陆联盟呢?也许只有像系统说的那样,竖立全新的敌人吧? “好吧。”尉兰对系统道,“那我就再忍辱负重一回。我一定要让这些贱l人跪在我的身下求饶!一把鼻涕一把泪,为自己的行为悔不当初。我先要给他们一点希望,然后让他们看着希望一点一点地破灭……”《 》 310-320 第311章 “地球ONLINE” 古西陆, “真界”。 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有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山林的树木高大而茂密,树叶在几十米的上空簌簌作响, 地面上则铺满了金黄的落叶。几缕金灿灿的阳光, 过关斩将穿过树叶照射到地面上, 光柱中舞动着金色的粉尘,偶尔有蝴蝶飞过, 风景美丽非常。 在这片山林风景最美的地方, 一个有着瀑布的山谷里,有一座依山而建的白色城堡。生活在白色城堡里的, 则是一群穿着各式衣服,留着各式头发,仿佛从众多时代众多国家穿越过来的少男少女。 这群少男少女容貌俊美,父母有权有势, 想要知识, 知识瞬间就能传进自己的大脑, 想要力量, 随随便便出去历练一番,就能成为普通人一生也难以企及的高阶异能者。外界的世界, 对他们来说,就像一个过于真实的游戏世界,而他们则是游戏世界里的开挂玩家, 要什么就有什么, 任何人都不值得他们羡慕,任何人都是游戏世界的NPC,只有生活在“真界”的他们, 才是最为真实的存在。 这样的一群孩子,本应是世上最无忧无虑的人,可现在,他们脸上却挂上了乌云,说是愁云惨淡都不为过。 莱夏躲进了“真界”,然后误打误撞地来到了这座城堡,结识了这么一群无忧无虑的孩子,过了一段每天游戏娱乐的日子。孩子们觉得他挺酷的,很快便接纳他作为了他们的一分子;莱夏自己却并非真的童心未泯,很快就厌倦了这里的生活—— “真界”,真是真实呀!真实的世界,就是这么的平淡、无聊,不是躺在长椅上在欣赏风景,就是走在山谷间亲近自然。再要么,就是和孩子们待在一起聊一聊天,讨论哪个地方又长出了什么东西,里面有没有什么异能可以拿下。 莱夏现在对这些异能没什么兴趣了,一者,是因为这里太过空旷,以至于没有太多需要动手打架的事情发生,除了造物领域的异能,其他异能根本没有用武之地;二者,是因为北大陆联盟的古西陆事务管理局,为了古西陆的长盛不衰,很快要出台一项规定了——禁止在古西陆使用异能,“开门”除外! 古西陆的空气中,都飘动着无穷无尽的灵力。要让他们这些生活在古西陆的人不使用异能,简直比让他们放弃使用工具、回归到原始人状态还要难。 但是,北大陆联盟也不仅仅是要“出台规定”,而是利用规则系异能者,使“规定”成为烙印在古西陆上的物理法则。 “不能使用异能”要是真成了古西陆的物理法则,那古西陆和外界之间,真就成了“真实世界”和“游戏世界”的关系——你可以在“真实世界”购买各种的升级包;在“游戏世界”中大杀四方、加冕为王;最后回到“真实世界”,仍然是天真浪漫的少年一枚,只是经历了“游戏世界”的“NPC”们只能抬头仰望的一生罢了。 也许,这也是北大陆联盟的权贵们想要的吧,自从知道了“过度的繁荣引来了叙蛊人的觊觎,最终导致了古西陆的覆灭”,他们就在想着如何把两个世界分开,把其中一个世界变成异能者遍地的“游戏世界”,另一个世界变成回归自然的“真实世界”吧? 现在想想,“真界”这个名字,也的确很符合这些权贵们的期待呢……或许“真界”的说法诞生之初,他们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设想…… 他们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孩子,会迷失在一个“游戏世界”中,甚至面临着死亡的风险。 “我去找找凯西和莫德。”莱夏从半露天圆厅一侧的石制长椅上坐了起来,打断几名诺亚之子的谈话,仿佛已经忍了很久了,“不就是剖离异能嘛,剖离就剖离,反正不剖离也没有用,现在就给我剖离了,我马上到下世界去。凯西和莫德是在哪里消失的?‘地下城’是吧?我就是把‘地下城’翻个遍,也把她俩给找出来。” “凯西……莫德……可能已经不在了……”一个银发潮男哭哭啼啼地道,“我……我已经悄悄去过一次地下城了,他们把她们炼成了法器,放在市场上卖……” 莱夏一时无语——他没有真正参与到诺亚之子们的谈话中,只是躺在一边,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头发;他甚至没有好好倾听诺亚之子们的谈话,只是模模糊糊听到了一点“法器”、“失踪”、“集市”之类的词汇,再结合着凯西和莫德两个女孩多日没回来的事实,拼凑出了“二人迷失在了‘地下城副本’”这么回事。没想到,事情的进展竟然如此之快,诺亚之子们得到消息的速度也如此之快,听漏了几句话,就从“失踪”变成“制成法器放在市场上卖”了。 “那我就去下世界,把那些伤害她们的人找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莱夏道。 “……” 这回,轮到诺亚之子们无语了。 “可……可伤害她们的……还能是谁?只能是‘入世会’的那几个纨绔子弟呀!我们怎么会不想让他们受到惩罚?”一名诺亚之子道。 “我们成立‘纠察队’的目的,就是为了惩戒这些‘入世会’子弟,可他们还是越来越嚣张……”另一名诺亚之子道。 诺亚之子们看着莱夏,等待着莱夏进一步的说法。 莱夏按着额头,思考着自己还有什么前往下世界的理由,思考了半天,只好硬着头皮道:“我不觉得是‘入世会’。你们想想,你们和‘入世会’斗了多久?你们从出生开始……不,你们从成立‘纠察队’开始,就在和‘入世会’斗法吧?‘入世会’能有什么招数,是你们不知道的?凯西和莫德那么优秀,能上‘入世会’的圈套,把自己的命搭上?一定有人——一定有除了‘入世会’之外的人,参与到这个事件当中。这个人,甚至可能是她们失手的主要原因。你们难道希望就这么放过这个人,一点代价都不让他付?” 诺亚之子们听懵了,完全想象不到“入世会”身后还有这么一位人物;莱夏也说懵了,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么能掰扯,随随便便就诌出了这么一号“神秘人物”,似乎还让诺亚之子们相信了? “你要想回下世界,我们不会拦你。”带他来到这个地方的“水手”道,“而且,现在政策变了,你不用剖离异能,就能回下世界。” “如果你真能找出那个人……”银发潮男说了半句话,就因为太过悲伤,没法再说下去了。 “我们会很感谢你。”一个红头发的年轻替他补充道。 对于政策的变化,诺亚之子们好像十分习以为常,能不能把异能带出去,对他们来说好像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莱夏并不是练出来的异能者,他从来就做不到像顾青那样,进入一种无我的境界,把自己变成环境中的某种元素。他只是在前不久,吃了一颗杨炼出来的“药丸”,才有了这种毁灭一切的力量。 他没有怎么使用过这种力量,一是因为古西陆物质贫乏,再“毁灭”就什么也没有了,二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这种力量太过可怕。 所以,他无法像诺亚之子那样,认为这是一件只需要顺便提一嘴的小事情。 “不用剖离异能,那需要把异能削弱到什么水平?”莱夏问。 “水手”摇着头:“也不用削弱了,现在的下世界已经不是过去的下世界,你就是现在这样过去,也不见得是下世界最强大的异能者。看看能不能排上前十吧?” 莱夏简直就是错愕,他竟然可以带着毁灭之力回下世界了?还不用削弱自己的异能? 四个多月以前,他刚来到诺亚之子们的城堡后不久,就提出过要回下世界,那时,“政策”还是他这种带有毁灭性力量的人回去,把力量削弱到下世界最强大的异能者水平还不够,还得完全剖离异能才行。 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政策一天一个变?而他这种带着毁灭性力量的高阶异能者,居然还是“看看能不能排上前十”! 莱夏已经急不可待地想要回去看看了…… 不过,他还得管管艾达。 艾达和他一起,跟着“水手”来到诺亚之子的城堡,立刻就有点乐不思蜀了起来。 艾达的“前世”活了四十几岁,加上重生后又活了十几年,已经是六七十岁的人了,可他的大脑发育似乎永远停留在了十五六岁的阶段,可以整日整日地“嗨”、“爽”、“潮”……一点也没体会过对一切都感到厌倦的滋味。 莱夏找到艾达的时候,艾达正和两个真十五六岁的少年窝在城堡深处的某个房间里,打一款还需要屏幕与手柄的“怀旧”电脑游戏。 莱夏重重地扣了扣那扇厚重复古的雕花木门:“艾达,‘地球ONLINE’玩不玩?最新上线的实景3D大型网游,NPC数量是玩家数量的几十亿倍吧?参加测试可是好处多多……” 艾达听到“地球ONLINE”,立马就抬起了头:“NPC是玩家的几十亿倍?不可能吧?这游戏不得亏死?” “你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好,等我这一盘玩完。” 莱夏等了一个多小时,还真等到了艾达,他把艾达叫到城堡无数空中花园中的一个,一边散步一边道:“你的异能是什么?” “‘异能’?我刚恢复一点意识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就是主导整个世界的意志,无处不在,无所不是,无所不能……我好像,还造了一整座城吧?” “造物类?” 艾达摇摇头:“都不是了。我刚见到你的时候,还有一点造物的本事,虽然造出来的东西不过一会儿就会消失;现在,我是彻底什么能力都没有了。不过,这个游戏和我有没有异能有什么关系?难道我们还能把异能带到游戏里去?” 莱夏抬头看向艾达,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对啊,异能不在游戏里用,还能在现实中用啊。” 说着,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了几颗彩虹糖式的“药丸”:“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些都是什么异能,你等下从里面选两个……”. 第五星系,地下城。 顾青从来没有想到,会在“夜之国”的狩猎活动中见到莱夏,还有艾达。 他们是被“创世者”带过来的,“创世者”说他们也是“纠察队”的,一个叫做“寂灭者”,一个叫做“倒吊人”,来替代失踪的“建筑师”和“魔法师”。一方面,他们会继续履行“纠察队”的职责,组织针对“入世会”的反抗;另一方面,他们还会对“建筑师”和“魔术师”的失踪进行调查。 “创世者”介绍完毕,滋溜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顾青远远看着莱夏和艾达,越发怀疑这些“纠察队”成员不是活人,只是某种力量的化身。这些“化身”们的创造者,不仅懒得给他们起名字,还懒得给他们塑造形象,直接盗取已有的形象套到他们身上。 不过,“寂灭者”是什么鬼?他穿越到20年后,和尉兰一起执行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和“寂灭者”有关吧!那个时候,莱夏也在…… 顾青打量莱夏、艾达的时候,艾达也在打量着顾青。他毫无和顾青打招呼的意思,只是对莱夏说道:“这个游戏是怎么回事?NPC的形象都是从真人身上抄袭过来的吗?” 莱夏对他笑了笑,随即径直朝顾青走了过来,十分符合外交礼仪地对着顾青伸出一只手:“好久不见,你怎么样?你那位呢?” 顾青有点茫然地和莱夏握了手,还被对方亲热地揽在怀里,低声说道:“别怀疑,我就是你想的那个人,‘创世者’说的也不错,我主要目的就是来帮助你们的,就着调查凯西和莫德被谁害了。” 他们勾肩搭背地走在阴森恐怖的走廊上,气氛被莱夏搞得有点像小学生放学。 “那他呢?”顾青回头看了看艾达,“他也是我想的那个人吗?” 莱夏点点头,然后对着顾青“嘘”了一声:“别大声讲,他还以为这是个全息网络游戏呢!” 顾青皱了皱眉头,心中有无数的槽要吐,但看着莱夏一副揣着什么“大计”的样子,还是忍住了和失联多时的老友相认的冲动。 “尉兰先走了,我留在这里,其实是作为人质。”顾青回答莱夏一开始的问题,“杨呢?怎么是你和艾达一起过来?” “她好着呢,在深山里隐居,每天读书、写字、炼丹、画画……她很适合古西陆,哪怕一年半载一个人影也见不到,也不觉得寂寞无聊。”莱夏道。 顾青点点头,完全理解杨的选择,她和莱夏感情很好,但追求的生活方式是完全不同的——杨的心很静,生活在空旷无人的“真界”完全没有问题;莱夏就不一样了,他太容易感到厌倦,以至于只能不停地追求新的体验。 走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一座极其不符合地下城风格的庄园前。庄园占地面积并不大,周围围着砖墙,砖墙上开了扇铁栅栏门,正对着园内的主楼。主楼是幢小三层,造型十分精致,旁边还有几个宠物房,无论放在哪里,都是富贵人士的住所。 詹森站在栅栏门前,对大家说道:“好了,追求自由的狩猎者们,这就是‘海歌尔那的庄园’。海歌尔那是‘无上神殿’的一名女祭司,还是无上之神的妾室。” 詹森说着,脸上露出了一点直男式的猥琐笑意:“五年前,她代表‘无上神殿’,入住‘地下城’,成了地下城居民供奉的‘媚神’。四个月前的变异事件发生后,海歌尔那便没有再从她的卧室中出来。她卧室所在的区域,被未知的力量侵蚀,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进入庄园的人,没有再出来过。不过,要是‘媚神’真有传说中的本事,不出来也很容易理解……” 詹森笑得更猥琐了,不像是去打怪,像是去逛窑l子。 自从知道使用联盟币或者等价值的法器,可以换取离开地下城的“门票”,詹森就不再妄想着进入动力区偷取燃料了,而是老老实实地遵循夜之国的规则,通过打怪、或者打“人”获得更多的法器,通过售卖法器换取联盟币,或者直接换取离开地下城的门票。 谁也没有明说,但谁的心里都有一个小算盘,那就是多搞一点法器——至少在换取了门票后,身上还有那么几枚、十几枚、几十枚法器,这样一来,只要去往那些钱多法器少的地方,妥妥地可以成为当地的富豪,这可不比上班赚钱来得容易多了? 第312章 海歌尔那 贾宇、罗宾走了, 斯威特老得无法行动了,菲利克斯、卡特琳娜被“建筑师”的下场冲击到,要缓一缓了,詹森的队伍只剩下奈哲尔、罗杰、吉米, 还有他自己四个人。 顾青现在是跟着詹森, 不过从来没有信任过他, 也不是真正打算和詹森一起打怪,他只是想从詹森他们那里, 得到更多关于“建筑师”的消息, 这倒和莱夏他们的目的不谋而合了。 詹森清了清喉咙,似乎觉得自己刚才太不正经了, 板着脸道:“说正经的,我们很怀疑,海歌尔那已经变异,而这个庄园本身, 就是由她的灵力所化。所以, 只要能活着出来, 从庄园里拿走的每一块砖石, 都是炼制法器的材料。” 说着,他打量了罗杰、吉米两眼:“你们几个——尤其是罗杰还有吉米——一看就是未经人事的, 到时候进去了,一定要一步不离地紧跟在我身后。” 艾达一边听着詹森的介绍,一边抚摸着围墙上的砖头, 还拿手指抹了一点苔藓下来, 放在鼻子下闻。“这个道具好逼真啊!简直比我玩过的任何一个虚拟现实游戏都要逼真……” “你这样骗他,友好吗?”顾青对莱夏道。 “我已经提醒了他,这个不是一般的游戏。他要是被做成了法器, 现实世界里也约等于死了,一时半刻是回不来的。”莱夏道。 关于艾达,顾青心中还有很多的疑惑。可现在并不是坐下来聊天,解答这些疑问的时候。 詹森拿着金属系异能者的法器,很快就把铁栅栏门给掀了开,一马当先地走进了这座无人敢踏进的庄园。 艾达完全把这里当游戏世界了,和奈哲尔他们一起,兴冲冲地往庄园里冲,还不断试图触发与奈哲尔的对话:“那个人是你们老大?你们跟着他多久了?这支队伍有没有名字……” 顾青和莱夏远远缀着詹森他们,并在私下里讨论诺亚之子的事。 “他们有名字?”顾青随口问道。 “当然有名字了。难道还一出生就叫‘建筑师’‘魔术师’‘守门人’?这也太中二了。” “他们不是NPC、或者力量化身什么的,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不仅仅是活生生的人,还是北大陆联盟最有权有势的那一批人的直系后代。你要能跟我回去,和他们交上个朋友,让他们向自己爹妈说说情,回北大陆联盟完全不是问题,回去以后什么生意都能做的风生水起。” “我不是没尝试过,但我进不了‘真界’了。” “真界好呀,我以前是没弄明白。这几年,我才知道里面有多少宝藏。像你这样,辛辛苦苦修炼多时,好不容易修炼成了某一领域的中阶异能者,可你只要去了真界就会知道,你完全不用通过修炼就能成为异能者,只需要吞药丸就行了。” 顾青停下步伐,打量着莱夏:“你呢?你在真界待了这么久,吞了什么药丸没有?” 莱夏没有直接答他的话,而是把一只手悬在空中,将某种力量施加到主楼前的小型喷泉雕塑上。 雕塑雕的是一位什么也没有穿,脸上却蒙着面纱的美女,可能是海歌尔那本人,被侵蚀得看不出具体的五官。喷泉则早已干枯,里面落满了枯枝败叶,长满了藤蔓青苔。 力量的作用下,雕塑一点一点地,没了。 那不是被溶解、或者被击碎,而是纯粹地没有了,就好像那里本来也没有什么雕塑,只是一团数据,而现在却被莱夏删除了。 “知道我为什么要叫‘寂灭者’了吧?”莱夏开心地笑着,好像真的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一样。 寂灭者,“死神”,带来死亡与毁灭,随随便便弹个手指,就能让方圆百里之内寸草不生。 莱夏,说实话,还是嫩了一点,这种完完全全的抹去、擦除,和死神带来的腐烂、衰败感也不太一样。 不过顾青不打算和莱夏争辩。 “你什么都能抹掉吗?”顾青问。 “基本上吧。我还没见到我没法抹掉的东西。不过有些东西,抹掉的时间要久一点。我还没来得及把它抹掉,自己就被人干掉了也有可能。” “把这整个庄园抹掉大概要多久?” 莱夏抬眼看了看四周,大概也没想到顾青的野心这么大,竟然想把整个庄园抹掉:“大概……四五个小时?五六个小时?我没抹过这么大的东西。” 一阵阴风吹了过来,卷起地面上焦黑的枯叶,把这个荒芜破败的庄园变得更像一个鬼屋了。 风里仿佛带着无数细小的刀片,刮得人脸上生疼生疼的,简直就像把脸皮给揭了。 接着,顾青眼睁睁地看着莱夏漂亮的脸蛋上,被刀片刮出了无数细小的口子。 “妈的!”莱夏抹了一把脸,气得破口大骂,“老子破相了!” “你要想抹掉什么东西,非得看见它才行吗?” “那当然了。” 那就不好了……海歌尔那很聪明,她好像知道他们中有个“什么都能抹掉”的异能者,不是拿这种带刀的风来刮他们,就是拿有毒的雨来淋他们,偏偏不放出任何的实体。 顾青放火把那些有毒的黑色雨滴烧了一番,烧出了一阵难闻的焦炭味,拽着莱夏的胳膊就往别墅里面躲。 莱夏还在尝试怎么“一键抹除”所有的黑雨,被顾青拽得脚下打滑:“又是风又是雨的,你没看出对方就想把咱们往屋子里赶?你不觉得进这个屋子很不明智吗?” “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找凯西还有莫德呀!” “她俩失手的时候,我可不在现场,在现场的另有其人。” “带头的那位大哥?” “平时问,是问不出来的。” “我看出来了,他很能忽悠人。” “所以我想等他受伤严重,灵体虚弱的时候再问。” “那就问得出来吗?” 顾青笑了笑:“只能到时候再看了。” 别墅看起来还有一点温馨,一点也没有外面恐怖。 打斗的声音从二楼传了下来,顾青跑上二楼,来到一条铺着红色地毯的走廊中。走廊并不明亮,但也不阴森,三十年前的北大陆联盟,很多高级酒店都是这个风格,两侧是精致的雕花木门,两扇门之间的墙壁上,挂着造型复古的铁制壁灯。壁灯里的灯光,不足以让人看清墙壁上的污渍,却足以让人瞥见房间内部的春l光。 他俩上楼后,打斗声就消失了,成了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距离楼梯较近的地方,一扇雕花木门半开着,暧l昧的红色灯光中,一个盘着头发、赤着后背的女人正小幅度地晃动着。 这个女人身材很好,没有一丝赘肉,腰身却带着不小的力道。顾青莫名还觉得这个后背有一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到过,却因为隔得太久想不起来了。 莱夏一看到这幅景象,刚刚恢复的脸皮瞬间就气得发了红,目光狠狠地落在了那个女人的背上。 他毫无疑问对那个女人使出了杀计,几乎就要将她给抹掉了,可没过一会儿,那些被他抹掉的部分又重新长了回来。他这个行为,还吸引了女人的注意,女人一边忙活,一边转过头来,对着莱夏投来一个哀怨的眼神。 果然是杨…… 这个地方创造出来的杨,美得令人心碎,是顾青从来没有见过的一面。任何一个直男,即便明知道她只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也没法对着她痛下杀手。 莱夏还是狠,看怪物就是怪物,一点也不会错当成是杨,一边和怪物较近,试图抹掉对方,一边对顾青吩咐:“杵着干吗?还不把这个地方烧了?” 海歌尔那,无上神殿女祭司,媚神,无上者的妾室,高阶异能者,异能属性未知…… 不过,顾青已经猜出了她的一部分异能——不是变形能力,海歌尔那并不是把自己变成了杨的样子,出现在这个房间中。莱夏具有毁灭一切实体的能力,她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就为了惹莱夏生气。 可如果不是把自己变成了杨的样子,为什么他和莱夏会同时看到杨? 跟尉兰相处了这么久,顾青很容易就想到了答案——海歌尔那的异能之一,一定是和心灵控制有关。没准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什么庄园,没准这整个庄园,都是海歌尔那制造的幻象! 如果整个庄园都是假的,制造出假的杨有什么奇怪的?只不过,幻象杀不死、消不掉,他们待在这里,纯属浪费时间浪费精力浪费灵力。顾青可不想把宝贵的灵力浪费在火烧幻象上! 顾青拽了一把还在与“杨”较劲的莱夏:“走吧!她爱咋地咋地,咱们找詹森去。” 莱夏眼看没法抹掉这个女人,只好跟着顾青继续往前。女人却从床上站了起来,几个瞬移挡在了他们身前。 女人仍然没有穿衣服,却披着杨的皮,看得顾青很是尴尬。他其实挺为杨感到不平,她明明已经这么强大了——无论力量,还是内心——却仅仅因为是个女人,就要不断地被人侮辱、被人性化。 不过,以杨的性子,她自己可能都不会这样想。顾青想开了,也不顾忌个什么,一把火便往女人身上烧去,也不管烧成了个什么东西,拽着莱夏便往前面跑。 火人又一次瞬移到了他们身前,把莱夏按到一旁的墙上,燃烧着的手臂往莱夏心口抓去。 如果这是幻象的话,海歌尔那一定是比尉兰要高几个等级的灵智领域异能者。燃烧的女人实在太过真实了,焦黑的皮肤脱落,露出了下面纹理清晰的肌肉。 杨的形象,大概还是影响到了莱夏,莱夏整个人的反应都比平时慢了半拍,目光一下落在女人融化的面孔上,一下落在对方掏向自己的手指上。 整条走廊都在燃烧。 天花板上的木条脱落下来,顾青一把抓住,往女人的后心扎去。莱夏稍一挣脱女人的钳制,顾青就把女人扑倒在地上,用木条狠狠扎着女人,直到把女人胸口扎烂,钉在地上。 他自己也被烧着了,脱下衬衣往地上狠狠甩了几下,才熄灭上面的烈火。 穿着一件被火烧过的衣服,总比什么也不穿要好。 顾青套上惨不忍睹的衬衣,一脚踹开旁边一扇烧得只剩下架子的木门,“杨”所在的房间隔壁,果然也有一对男女。女人的样子顾青还没看清,却立刻认出了上面的男人。 男人留着一头硬朗的黑色短发,留着寸长的黑色络腮胡,背部的肌肉极其发达,隐约可见陈年的刀伤。 这个房间里的男人,正是詹森! 顾青一把火烧向铺着玫瑰花瓣的床铺,惊得詹森从床上跳了下来。 “你干什么?没看见我正在忙!”詹森一脸不痛快地看着顾青。 顾青指尖夹着一块尖锐的木屑,将木屑狠狠地扎进詹森肩膀:“你忘记这里是哪里了?你忘记你是来干什么的了?” 詹森的眼神和平时一样锐利,一点也不像被人施了迷魂咒的样子,嘴角仍然带着一贯的嘲讽的笑:“我当然记得我是来做什么的,我先爽一把又何妨?” 说着,詹森抬起右手,指向床上的女人。他的右手空空,只是做了个拿枪的姿势,不过很快,真有一把枪出现在了他手上。 “砰!”地一声巨响,床上的女人失去了动静。 “不解风情啊,顾青老弟。”詹森把肩膀上的木屑抠了出来,拍在顾青身上。 “她就是海歌尔那?”顾青特地看了床上的女人一眼,这女人留着大|波浪的头发,长得和杨一点也不像,却是同样的风情万种,美得惊心动魄。 “哈,她怎么会是海歌尔那!”詹森好像听到了世上最为好笑的事情,“她最多就是海歌尔那养的一条狗罢了!” “她是你喜欢的人的样子?”顾青道。 “她当然是我喜欢的样子!你不喜欢吗?你还是男人吗?”詹森一边穿衣服,一边答道。 顾青把詹森一把推向墙壁,气势汹汹地道:“我是问你,她是你最喜欢的那个人的样子吗?她是不是长得像一个实际存在的人?”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詹森一脸无赖,“哦,你是问我有没有最喜欢的人,我以前没有,不过现在……” 詹森拿下巴指了指女人的尸体:“就是她了。” 詹森射向女人的那颗子弹,一定带着某种转化或者冶炼的能力,顾青眼睁睁地看着詹森“最爱的女人”一点一点地融化,最后浓缩成一块小小的宝石躺在铺着红色床单的床铺上。 詹森捡起宝石,随手抛了两下:“魅惑系异能,可以让拥有者越来越美,你要不要?” “我看看。”顾青从詹森手里接过了法器。 詹森的眼神揶揄了起来,他用一副“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的样子看着顾青,好像顾青是什么怪物一样。 “你和尉总总是亲来亲去的,你们不会是那种关系吧?”詹森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是我总想从他嘴里抢东西。”顾青拿着法器,观察着那些禁锢在宝石中灵体。 詹森皱着眉头想了一想,才道:“我听出了,你刚才那句话是在讽刺。” “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顾青道。 他现在是真相信詹森是第二星系的人了,“无上之神”为了第二星系的人口能够迅速增长,给第二星系的每个居民都灌输了强烈的繁殖欲望。在第二星系,多子多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无子无孙则是再可耻不过的事情。与之相应的,同性之间的爱情,在第二星系也是耸人听闻的存在。第二星系的民众,即便看到两个男人亲嘴,也会下意识地认为这是来自第一星系的奇怪社交礼仪。 顾青并不生詹森的气,他只是好奇,这件法器里面藏着的,到底是让人变美的异能,还是读取人心的异能…… “走吧。后面还有几个房间,你该进去试试,说不定能治好你身上的病。”詹森穿好衣服,朝门外走去,“不过,你要小心她们,别过于沉迷,她们会吸去异能者身上的灵力,别到时候我一开门,看到你变成了一具白骨,那我可没法和尉总交代了。” 顾青没有说什么,只是捏紧了法器,跟在詹森身后。这个法器的力量太过复杂了——又能让人变美、又能吸取别人的灵力,大概还有读心和变形的能力。放在平时,顾青一定碰都不碰这件法器,可现在情况特殊,他需要调查“建筑师”“魔术师”死亡的真相。 问詹森,詹森会说吗?顾青已经深深体会过了詹森的忽悠能力,他相信,即便詹森真的受了重伤,也不会向他说真话。 可要是手上有一枚灵智领域的法器,那一切都大不一样了…… 顾青试探着,读取詹森的情绪和想法。 第313章 变异还是幻象? 读取别人的想法, 听上去很简单,好像对方的想法像书页一样呈现在脑袋上,你只需要“读”就可以了,实际操作却并不是那么的简单。 读取别人的想法, 更像是对对方的灵体进行手术一般的精细操作。 顾青拿着法器, 能感觉到什么东西随着他的意念伸了出去。那东西有点像触手, 又有点像幻肢,看不见摸不着, 只有顾青能够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这些触手到底带着什么样的力量呢?是会魅惑前面那个粗犷的男人, 还是读取他的情绪、记忆还有想法?对方会感受到触手的存在吗? 顾青紧张地盯着他的触手,在触手距离詹森只剩下半尺的距离时, 詹森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顾青,还有顾青后面的莱夏,咧嘴一笑:“罗杰, 还有吉米, 都是出生在地下城的男孩, 还没有到去往地面上结婚的年龄。你们也知道, 除了五年前搬来的海歌尔那,地下城没有女人。等下, 要是看到他俩在女人面前把持不住,可别笑话他们兄弟俩。” 如果“把持不住”值得令人笑话的话,最好笑的难道不是你吗?顾青在心中说道。 “那我们就在门外等着。你们需要我们再进去。”顾青露出善解人意的一笑。 詹森打开了另一扇房间的门, 听声音, 里面似乎有人在打架,还有吵架…… “罗杰,你疯了?你竟然为了这个女人打我一巴掌?” “为了女人打你一巴掌?不, 我不是因为那个女人打你,我是因为……我让你把时间倒置回她还没有对我们施加蛊惑的时候,你倒置到哪里了?怎么倒置到了咱们刚进房间的时候?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她放倒吗?” “你……你自己都承认被她施加了蛊惑,为什么不会是她蛊惑了你让你打我?” “是的,她现在正在对我们施加蛊惑,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上升了,我的脑子也热得没法思考,那就代表我受她控制、听她的了吗?倒是你,你故意把时间倒置到她被我放倒之前,是不是受了她的蛊惑?” “……” 平时形影不离的俩兄弟,现在成了仇人一样,这些女人的能力,绝不仅仅是把自己变美。 詹森对着顾青作出个无可奈何地表情,转身走进了房间。 顾青并没有跟着进去,他实在不想看到更多“辣眼睛”的画面了,另外,他还想到了试验法器的对象。 莱夏被顾青拦在身前,对顾青投去一个不解的眼神。顾青把莱夏拉到一边,小声对他道:“你让我试试这个法器。” 莱夏皱起眉头,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好像顾青拿的不是受人争抢的法器,而是一枚遭人嫌弃的臭蛋。 “我就看看她们的异能到底是什么,不拿你怎么样。”顾青生怕莱夏跑了,拽着莱夏的胳膊把人按到墙上。 灵之触手被释放出来,一点一点地探向莱夏的脑袋。顾青把全部的注意都放在触手上,终于读出了一点莱夏的想法。 “他跟尉兰怎么了?不会是分手了吧?这玩意的异能不是变美和蛊惑吗?他现在要对我发动蛊惑异能了……不,好像已经对我发动蛊惑异能了!他是喜欢我吗?借着试验法器的名头蛊惑我?我该怎么办?不会要弯了吧……” 顾青倏地收回触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海歌尔那的女人,果然不仅有变美的能力,果然还有属于灵智领域的异能!这异能不仅包括了蛊惑人心,还有顾青一直想要的,读取人的想法、记忆。 不过,他如果有得选——艾达也在旁边的话——他可不愿意拿莱夏做试验,让莱夏产生误会。 莱夏的想法真令人尴尬……直男都是这样的么?觉得任何一个GAY都会喜欢上自己?整天担心自己被掰弯? 顾青刚重生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暗恋过莱夏没错,不过,随着尉兰的出现,与莱夏性格的暴露,他已经一点也不“喜欢”莱夏了。 “别担心。”顾青低声对莱夏道,“我不是想蛊惑你,我是想看看这个法器里,还藏着什么其他的异能。” 莱夏愣住了。 “你刚才有什么感受?”顾青问。 “有一点感受,感觉自己好像有点精神病发作的前兆,身体里的某一片灵魂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顾青点点头,庆幸自己没有提前探查詹森,否则詹森就会有所防备了。 “我和尉兰挺好的。”顾青放开莱夏,转身前往双胞胎所在的房间,顺便对莱夏道,“等我离开了这个地方,第五星系走上正轨,我就向他求婚。” “啥?第五星系?你们不是去了第二星系吗?怎么又到了第五星系?” 顾青上次与莱夏告别,还是在他最为意志消沉的时候。好几个月的时间里,他都以为尉兰死了,变成了骨灰盒中的一把骨头渣子。直到庭审的前一天晚上,被植入了芯片的顾青,眼前出现了系统发来的、玩笑一般的文字。 那些文字太像来自联盟的圈套了,引诱他去擅闯“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大楼,去伤害大楼中的安保人员,去盗窃停在大楼附近星舰…… 这些罪名加在一起,足够也给他判个死l刑了吧? 可顾青不管了,哪怕是个可笑的圈套,他也踩进去了。他不想拖莱夏下水,所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莱夏,莱夏问他是不是要跑路,他也只是含糊其辞地“嗯”了一声。 后来,他、尉兰、来自查普林星的反抗者,还有部分黄昏狩猎会成员,乘坐星宏号前往第二星系,就再也没有莱夏联系过了。 不是不想联系,也不完全是不能联系,只是星宏号穿过跃迁点,前往第二星系的时候,还“顺便”穿越了30年的时间。 三十年后,物是人非,莱夏已经定居古西陆了,而顾青则在一次“解决变异”任务后(203号空间站),被古西陆永远地拒在了门外。 莱夏一定了解过他和尉兰的下落,否则不会说他们“去了第二星系”,只不过在与世隔绝的古西陆待了太久,还没有跟上时代。 他们穿越到三十年后的第二星系,后面发生的事情,可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 顾青抿嘴一笑,没有理会莱夏,走进双胞胎所在的房间。 房间里的场面十分滑稽,双胞胎兄弟中的一个掐着另一个的脖子,把对方抵到铺着深红墙纸的墙壁上,一副恨不得把对方吃了的样子。 詹森则拿他鹰隼一般锋利的眼神,紧紧盯着床上的女人,举起了手l枪——这是他们在幢房子里,看到的第三个女人了!不是说海歌尔那是地下城唯一的女人吗?怎么这幢房子的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女人? 这是个肤色较深的女人,有着漆黑的眼睛和漆黑的头发。她杏仁状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楚楚可怜,不过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丝毫的惧怕之意,似乎还有点期待着詹森的子弹。 詹森没有犹豫,一枪打在女人的额头上。女人的额头上多出了一只眼睛,但她并没有倒下,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好像詹森给她的不是一颗子弹,而是一枚糖果。 詹森被女人看得发毛,神色肉眼可见地不淡定了起来,对着女人一连又开了好几枪。女人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往后一仰,很快又像不倒翁一样弹了回来。 顾青惊讶地发现,原先,女人只是赤l身l裸l体地坐在床铺上,现在,她的整个下半身都已经和床铺融合在了一起!玫瑰红的巨型豪华床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肉质化,铺洒在床上的玫瑰花瓣、乃至女人的整个上半身,都成了一个巨大肉瘤的衍生物。 房间中,弥漫起了一股浓浓的腥臭味,好像墙壁上铺着的不是墙纸,而是大块大块鲜血淋漓的生肉。 莱夏没有经历过变异怪物,眼前的场面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他一边发动异能,一边附身呕吐,吐也吐不出什么东西,只是肠胃无受控制地痉挛着。顾青一只手扶着莱夏,用火烧着四面八方朝他们挤来的肉质,剩下的一只手则漫不经心的放在口袋里,摩挲着那枚能给人带来魅惑(变美)、蛊惑、读心能力的法器…… 詹森看出事态不对,不再对着“肉瘤”开枪,而把枪口对准了双胞胎身后的墙壁。双胞胎身后的墙壁也变异了,墙纸上每一笔细小的花纹,都变成了“生肉”上凸起的绒毛状物质,不过,詹森的这一枪,并非在对墙壁发出进攻,只是为了打醒仍在试图把对方掐死的双胞胎兄弟。 “该醒醒了!”詹森冲着他们大吼,“罗杰,时间倒流!恢复到房间还没有整体性变异的时候!吉米,房间一恢复,立马进行时间加速!老顾,还有……‘寂灭者’,等房间恢复原状,我们同时动手,灭了这个该死的女妖!” 女妖吗?是变异怪物吧!顾青太熟悉这些变异怪物了。这些变异怪物可以吞噬掉一切,把他们所有人都转化成自己的身体组织。杀死变异怪物的唯一方式,就是破坏它的主脑! 顾青可以通过灵视,查找主脑所在的位置。开启灵视前,顾青下意识地抓住了法器,发动法器中的异能…… 异能发出的瞬间,顾青眼前的景象变了——那些鲜红的、黏腻的、发臭的肉质忽然不见了,房间中巨大的肉瘤也恢复到了床铺的样子,一个长得并不好看、消瘦干瘪、四肢细长的“女人”,站在床头柜边,警惕地看向和她隔着一张床的顾青。 她究竟是不是“女人”、是不是人类,都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她身上并没有女性特征,胸部是纯粹的皮包骨头,腰上围着块脏兮兮的抹布,抹布下,是两条又黄又黑的干柴似的腿。 画面又闪了几下,像是电源接触不良的电脑屏幕。顾青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詹森他们。莱夏、詹森,还有双胞胎他们的确在这个房间中,只不过,仅仅是画面跳转的一瞬间,双胞胎就从活的变成了死的。 罗杰,能让时间倒退的异能者,双胞胎中更为羸弱的那个,瘫倒在墙壁边上,一张脸红的发紫、发青,瘦鸡似的脖子似乎被人完全折断了,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带着五个清晰的指印。 指印的主人来自于他的兄弟——吉米。吉米是位能让时间加速的异能者,也是双胞胎中更壮的那个。他比罗杰更惨,被人一枪爆头,脑门上挂着个深不见底的血洞。 开枪的那个人——詹森——现在正拿枪指着莱夏。 莱夏在干吗? 顾青还没看清,画面就又一次跳转了。破旧的墙壁又成了血淋淋的肉质,铺满玫瑰的床铺又成了巨大的肉瘤,干瘪“女人”成了长在肉瘤上的妖艳美妇,双胞胎终于停止了互掐,气喘吁吁地看着面前的肉瘤,詹森则惊讶地看着顾青,好像他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海天地人大赛上出的事情又一次出现了!【注1】 只不过,这次他们并没有连着虚拟现实设备,而是被某个强大的灵智领域异能者搞坏了脑子——他们眼前看到的景象,已经不是真实的景象,而是经过对方编辑、处理过的画面! 也就是说,房间根本没有变异!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酒店房间而已!而他的队友们——自以为没有把对方掐死,其实早已把对方掐死;自以为射到墙壁上的子弹,其实是射进了队友的头颅…… 他们才进入这个房间多久啊?有没有一分钟都是问题。可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们就快被对方赶尽杀绝了。 用隔壁房间的女人制造出的法器发挥了一点作用,每当顾青尝试着驱动里面的灵力,眼前的画面总会闪烁那么一下。现实世界的惨状一闪而过,长久停留在视线里的,还是大家齐心合力对抗变异怪物的幻象。 画面闪到“现实世界”的一刻,顾青瞄准那个躲在墙角的“女人”,将火系能量集中在她的身上。 “女人”烧了起来,全力作出最后一搏,对抗顾青手上的灵智领域法器。顾青眼前的景象,不仅在两个截然不同的画面中切换,还扭曲旋转了起来,令人头晕目眩。 顾青干脆闭上眼睛,进入灰蒙一片的灵性世界。 灵性世界中,只能隐约看见物体的轮廓,反倒是人类的灵体会更为明亮。普通的人类,是灰雾之中隐隐可见的“星”;修炼到一定等级的异能者,则是更为明亮的“星”。 放在过去,异能者还不是这么遍地跑的时候,利用灵视很容易找到附近的异能者。可现在,尤其是异能者遍地的地下城,通过灵视寻找某个具体的人,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顾青虽然闭上了眼睛,但触觉、味觉和听觉并没有消失。对方正在尽一切的可能恶心他,他的身体被黏腻的肉质挤压,耳膜被尖锐的噪音击穿,鼻间萦绕着腐肉发出的恶臭…… 这些感官多半是假的,是对方施加给他的幻象。既然是幻象,跟他的身体也没多大关系,就算火焰化了,都不见得能够摆脱。他只能一边消耗灵力对抗这些幻象,一边将注意集中在“灵之星辰”上,尝试从繁星之中找到属于“枯瘦女人”的那一颗。 一颗“灵之星辰”,正快速地朝着一个方向移动。 顾青追上它,随即让自己的视力恢复了一点——那个腰间围着一块抹布的丑陋生物,果然已经跑到了走廊上,正一拐一瘸地往一个方向跑着。 顾青一把火放了过去…… “你烧我|干吗!” 一声振聋发聩的大吼,击碎了顾青眼前的画面。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性别未知的丑陋生物,而是从不知道哪里赶过来的艾达。他又被那个生物摆了一道…… 艾达脸上黑黑的,头发经过一番火烧火燎,变得比之前还要“有型”了。 顾青握紧了法器,又一次发动灵智领域的异能,这次,眼前的景象终于不变了…… 顾青长长地出了口气。和灵智领域异能者的对抗,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他站在走廊上休息了一会儿,一不小心就和艾达看了个眼对眼。 艾达,还有骆羽,是顾青刚刚重生到这个世界上时,和他分配到同一个寝室的室友。他们曾经还算亲密,可惜只当了一年多的室友,顾青便追随莱夏穿越到10年后。顾青穿越到10年后执行第一个任务(“海妖号空间站”),就很有缘分地又碰上了他们。他们却“死”在了这次任务中,“死”在了一个被炸得粉碎的古西陆遗迹里。 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红头发的摇滚明星了…… “你……”艾达犹豫着,不知道要说什么,“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33章 《拘捕》 第314章 瘦猴 艾达还把他当游戏里的NPC呢!顾青不知道说什么好, 拍了拍艾达的肩膀,回到双胞胎所在的房间。 那个房间倒没有变异,只是地上一片狼藉,最过触目惊心的, 无非是双胞胎兄弟惨死的尸体。 “该死的!就知道离开他们一分钟, 就要给我搞事!”詹森骂骂咧咧地将罗杰、吉米摆放整齐, “奈哲尔也是,说好了替我看一看这兄弟俩, 结果自己跑没了影, 也不知到哪个妖女怀里逍遥去了。” 摆好尸体,詹森做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举起手l枪, 对着罗杰的尸体就是一阵突突突。 他的子弹里似乎有种带有分解功能的化学物质,子弹击中的地方迅速地坍塌了下去。最终,整具尸体全面收缩,罗杰彻底不见了, 只剩下一套空空荡荡的衣裤。 詹森蹲下身, 把手伸进罗杰破破烂烂的麻布上衣, 从底下掏出了一枚鹅卵石大小的灰色宝石。 莱夏、艾达站在一边, 目瞪口呆地看着詹森的举动,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顾青因为之前看过, 已经不再为炼造法器的过程感到惊讶。他隐约猜到了詹森想要做什么,可这件事情里面有个令人无法忽视的悖论…… 顾青来不及细想,周围的时空就已经发生了变化。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推向了五分钟前他所在的位置, 也就是别墅前面的花园——他和莱夏缓了一步, 在花园里聊了一会儿,才进入别墅。 之前,他们进去的时候, 詹森、奈哲尔、双胞胎,还有艾达,已经消失得没了影——詹森掉进了温柔乡,双胞胎掉进了“幻境”,奈哲尔、艾达不知道去了哪。 这次,时光逆转,给了他们拨乱反正的机会,顾青和莱夏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就往别墅里跑,和詹森他们也就是前脚后脚的关系。 双胞胎还在,自己的尸骨炼出的法器,竟然还能转过头来救自己的命……顾青长出口气,在心里感慨了一下时间系异能者的神奇。 一行七人,站在不算宽敞的前台大厅中,紧张地望向四周,还有那条通往二楼的狭窄楼道。 时间逆转,逆转的只是事情本身,并不会消除大家的记忆。他们谁也没有忘记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 可他们没忘,代表着对方也没有忘。无论第一个房间里和杨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第二个房间里有着大|波浪长发的女人,还是第三个房间里有着强大脑控能力的女人,都知道这几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也知道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她们之间是不是互通的,如果是的话,这座别墅里的所有女人,就都知道了他们不会再走进任何一个房间,不会轻易上她们的当了。 “我觉得……我们应该离开这里,放弃这个地方……”罗杰小心翼翼地说着。 他是死得最惨的那个——被自己的亲弟弟活活地掐死。那种窒息的痛苦,仍然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如果不是要探查詹森的记忆,顾青会认同罗杰的话——这个地方的灵智领域异能者太多,他们却连一枚灵智领域的法器都没有,很容易像刚才那样,陷入对方制造的幻象,彼此残杀。就算要来,也应该做好充分的准备再过来。 奈哲尔好像感到了什么,垂着脑袋低喃:“以我为圆心,五十米范围内,禁止灵智领域异能……以我为圆心,五十米范围内,眼之所见即为现实,禁止制造幻象……” “灵智领域异能?”吉米对罗杰道,“难怪我之前好恨你、好恨你,恨不得把你掐死……原来,我们是被灵智领域异能者给控制了……” “‘恨不得把我掐死’?你已经把我掐死了吧?詹森,是不是他先把我掐死了,你才冶炼我的?” 听罗杰说这话的语气,好像“自己死亡后尸体被冶炼成法器,詹森再拿法器使时间倒退到到自己死亡之前”,对他来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倒是弟弟吉米受到蛊惑,置罗杰于死地,令他相当的不开心。 吉米的记忆里,他是与罗杰对掐,而罗杰距离“被掐死”,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听罗杰这么一说,顿时不爽了,刚要开口辩解,就被詹森狠狠地瞥了一眼。 “别吵了!”詹森低吼道,“还不知道前面是什么玩意呢,就在这里内讧!咱们也不回去,都识破了对方的诡术,就差临门一脚了。关键时候夹着尾巴逃跑,丢人不丢人!” “都听我的,现在开始,拆家!”詹森像指挥着千军万马一样,气势十足地发号施令。 这是个不太稳妥的做法,更加稳妥的做法,反而是命令大家谁也不要动手,看到什么也不要动手——谁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幻象?谁知道自己攻向的,是敌人还是自己的兄弟朋友? 不过,说什么也迟了。 詹森一声令下,他们谁也没有行动,倒是一楼走廊上的门陆续打开了,楼道上也隐隐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肮脏、消瘦、佝偻的人形怪物从房门后走了出来。它们的皮肤黑黄黑黄的,紧紧地贴着骨头,长发虬结成了一绺一绺的,有一撮没一撮地搭在头上,上半身没有穿衣服,下半身则围着块脏兮兮的抹布,看上去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从楼梯下来的怪物中,夹着一个肤白貌美的女人。这女人穿着粉色的丝质长袍,戴着同色系的面纱,一对水灵的杏仁眼笑眯眯地看着詹森,媚态十足。她用一双白嫩纤细的手臂,将身前的一只脏兮兮的怪物搂进怀里,动作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温柔,把脸搁在怪物的脑袋上,用一副天真的表情看着楼下的詹森:“阿宝刚才告诉我,你刚刚说他是你最爱的女人呢!可你还是开枪打死了他!他现在很伤心,让我找你讨|说|法……” 奈哲尔、双胞胎、莱夏还有艾达,同时把眼神转到詹森身上,无需使用任何的异能,都能看出他们几个心里的想法——“原来詹森大哥这么的重口……” 詹森也意识到了什么,一张胡子拉碴的老脸一下子红一下子白,顺便还拿眼刀狠狠刮了顾青几下子。 顾青觉得自己很冤,确实是他把詹森从怪物床上拎下来的,可面纱女说话的时候,他可看都没看詹森一眼! “杀了他们!把他们统统杀了!还愣着干吗?”詹森冲着他的手下们吼道,奈何现在的队伍里,除了不听使唤的顾青、莱夏还有艾达,愣是一个进攻属性的异能者也没有。 使唤不动人,詹森只好自己出马,右手悬在空中,凝出了一把至少一米长的大刀。 他拿着刀便往怪物最为密集的区域冲,相当的彪悍勇猛。这一下,彻底打破了暴风雨来临前的虚伪平静,怪物们弓起身体,眼中露出残忍贪婪的表情,带着巨大的力道朝他们扑了过来。 顾青再不愿意,此刻也不得不动手,放火去烧那些朝他们扑来的怪物。 他怎么能确定自己烧的是怪物,而不是奈哲尔或者双胞胎? 罢了,就当奈哲尔絮絮叨叨念着的咒语发挥了作用,“眼之所见即为现实”好了,不然也没有别的办法…… 可即便奈哲尔“眼之所见即为现实”的规则发挥了作用,“禁止灵智领域”的异能也绝对没有发挥作用,因为此刻,顾青的脑袋开始疼了起来,那种疼痛就好像有人拿电钻钻进了他的脑子,令他无法集中注意,就连放火都成了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情。 除了詹森,在对方尚未发动精神攻击的时候,凝出了一把大刀,算是有了武器;剩下的几个人,都只剩下了与怪物们肉搏的份。 这些腰间围着块抹布的怪物,看起来是身上没有两斤肉的瘦猴,却比普通人类的力气大得多,也灵活得多。 顾青被脑袋里的电钻钻得头晕眼花,没过多久就让一只瘦猴占了上风。瘦猴把他按在地上,张开了留着涎水的嘴巴。那枯黄的、皮包骨的、却仍然属于人类的脸,令顾青莫名地想起了几千年前的古代,饱经战乱与饥荒的灾民。 自从他重生到这个时代,就再也没有看过这样子的人类了。这副样子的人类,放在现代社会,只会被人当成“怪物”。 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人还是怪物?还是变成了怪物的人? 顾青没来得及想通,瘦猴干裂的嘴唇就朝他凑了过来……顾青往旁边躲了躲,脑子轰地一下清醒了过来——这些留着涎水的瘦猴,张开嘴巴竟不是要以他为食,而是一副要与他亲嘴的样子! 顾青被亲到了面颊,被恶心坏了,稍稍恢复了一点神志,目光所在的地方,登时烧了起来。 他终于从瘦猴身下挣脱了出来,趁着神志还算清醒,赶紧像詹森那样,用火焰凝出了一把大刀。 他不是造物系的异能者,这把刀并不是真正的刀,而是灵力化出的实体,存在的每一秒钟,都要消耗他的灵力。 不过好处是,用火刀去砍,比拿着火焰烧,能够更加迅速地致人死地,而不至于好不容易把瘦猴烧成了火猴,结果还是被火猴扑倒在地。 酒店式别墅的接待厅,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罗杰吉米俩兄弟除了会控制时间,没有掌握任何战斗的技巧,此刻一人被一只瘦猴骑在了身上,脸上统统挂上了羞愤欲死的表情,却又因为灵智领域异能者的干扰,没法把时间倒退到还没有被骑上的时刻。 顾青一刀插|进一只瘦猴的腹部,把瘦猴从双胞胎中的一人身上拔起,拽着对方头上成绺的头发,猛地砸到一边的墙上。 骑在另一人身上的瘦猴,感受到旁边发生的变故,机警地转过脑袋,用一双充满了仇恨与恐惧的眼睛看向顾青,发出一连串的精神冲击。 顾青被冲击得头晕眼花,火刀也支撑不下去了,只得从后面抱着瘦猴的腰,把它重重地扔向一边。 詹森……詹森在哪里?只有詹森有转化的能力,能把瘦猴的尸体冶炼成法器。而他只有拿到了灵智领域的法器,才能趁机读取詹森的记忆。 这个想法有点无耻,可只有这样,才能最快地调查到“建筑师”和“魔法师”死亡的真相。 顾青往“猴群”更加密集的方向走去。这个方向通往一楼的酒店房间,好几个房间的门口,都站着这种面黄肌瘦的人形怪物。顾青之前还怀疑它们到底是什么性别,现在他不再怀疑了,因为好几只怪物连抹布都没穿上就跑了出来。 它们都是男性…… 这些背部佝偻、皮包骨头的男性,都是中阶以上的灵智领域异能者,在“客人”进门之后,将自己在对方头脑中的样子,变成了对方最喜欢的模样…… 沿路,顾青看到了莱夏。 每到这种肉搏的时候,莱夏总是相当的勇猛。瘦猴们发动的精神冲击,似乎没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他一手抓着袭向他的瘦猴,一手抓着袭向奈哲尔的瘦猴,把两只瘦猴脑袋对脑袋地一磕,同时目光看向那只追着艾达跑的瘦猴,一点一点地把对方“抹去”了。 三下两下清理完周围的瘦猴,莱夏抬头对着顾青粲然一笑,伸手拿出一枚暗黄色宝石,一下一下地抛着。 “那家伙被楼梯上的女人激怒,砍了好几只‘猴子’,还不记得收拾。”莱夏道。 莱夏仿佛成了顾青肚子里的蛔虫,读得出他的每一个想法。 “谢谢。”顾青从莱夏手里接过法器。 “我也是来调查两个女孩的死因的。”莱夏道,“你可以拿着那家伙炼出的东西,反过头来查一查他。不过我不觉得是那家伙干的,要不要赌一把?” 顾青没对任何人说过,他确实怀疑詹森。詹森看起来热情好客,带着地下城不可多见的反抗精神。可只要和他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很适应“夜之国”的这一套——现在放他离开地下城,他怕是还不愿意,还得多炼一点法器带走。 就算有一天,谁告诉他詹森实际上是“赫马拉的地下王国”的高层,是“入世会”的成员之一,他也不会多么惊讶。 顾青不置可否地看了莱夏一眼,眼中带着温润的笑意。 他拿着法器,走向走廊深处的圆形小厅。小厅有着古典的装修风格,窗户边上摆放着大株的绿植,日间可以作为餐厅,夜间则可作为舞厅。 这么个多功能的雅致小厅,此刻却充斥着血腥与暴力。一堆“瘦猴”聚集在小厅四周,围观着小厅中央的“决斗”。 不知是灵智领域的异能对詹森起到了作用,还是詹森本身太过热血冲动,此刻的他,已经完全成了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詹森一双犀利的眼睛被怒火烧得通红,又黑又硬的头发竖着,上面沾满了来源不明的体l液,那把削铁如泥的大刀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此刻只能将橡皮泥似的瘦猴抱在怀里,火箭炮一样把人往小厅四周的立柱上撞。 那只瘦猴的脑袋被砸开了花,脑浆流了詹森一身,看样子早已死去。可不知詹森怎么了,好像不知道对方早已死去一样,发疯一般把那颗早就被砸得稀烂的头颅往墙壁上猛砸…… 看了眼围观瘦猴的数量,顾青有点明白了过来。 奈哲尔“禁止制造幻象”规则成立,“禁止使用灵智领域异能”规则无效,瘦猴们打不过他们,没法利用幻象让他们自相残杀,精神冲击也只能让他们头疼脑热头晕眼花,只好先把他们化整为零,然后一一攻破。 詹森,很不幸的,就是最先被瘦猴们化开的那个“零”。 瘦猴们遥遥地站在小厅四周,用饥饿的眼神盯着他,好像十天半月吃不上一口饭的灾民,远远地盯着脑满肠肥的过路富商。 “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吗?” 一个优雅低沉的声音出现在顾青身后。 顾青不用回头都知道那是谁——从楼道上下来的女人,无上神殿的女祭司,海歌尔那。 海歌尔那将罩着粉色纱布的手臂放在顾青腰上,将下巴搁在顾青的肩膀上,动作之柔软,好像一只没有骨头的八爪鱼。 顾青并不害怕她,她只是无上之神的一个妾室而已,而无上之神已经抛开他们,去往另一个世界了。 “就是你想的那样,他们并不是什么怪物,只是在这个拔地而起的‘王国’中生活不下去的普通人而已。” 海歌尔那的手指不安分地在他身上移动,但并没有碰到关键的地方。放在平时,她一定是个很懂得怎么暧l昧的人,很清楚界线在哪里。 “他们白天被‘昼之国’的冶炼者剖离灵体,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夜晚还要被詹森这样的狩猎者狩猎。” 第315章 验明正身 “我很同情他们。过去, 他们都是侍奉我的信徒;现在,我也得是保护他们的‘神明’。所以,我建造了这座庄园,给予了他们一个安身之所。” 海歌尔那的语气里带着莫名的悲悯。 “然后让他们出卖身体, 从客人身上获得灵力?”顾青讽刺地道。 海歌尔那很平静, 脸上依然带着媚到骨子里的笑:“不至于。他们只需要近距离地接触这些客人, 玩弄他们的感官就可以了。修行的方式有很多,可惜交l媾并不是其中的一种。” “那他……”顾青一句话没说完, 憋了回去。他想说的是“那他刚才吻我做什么?”可又太过难堪, 说不出口。 海歌尔那的笑容更深了:“当然因为你俊美无俦。” 这些瘦成了皮包骨的人形怪物,都是男人, 他顾青也是男人,而整个第二星系的人,脑子里就没有同性相吸的概念。他才不相信怪物亲他,是因为“想要”亲他呢! “……你这样子的人在地下城, 可能会被一些失智的人当成女人。”海歌尔那补充道。 顾青:“……” 这还是他人生中第一次, 被人说成“像女人”。 不过, 他要是“像女人”, 尉兰、莱夏,乃至艾达, 都有被认成女人的风险。 “如果不是通过交l媾,是通过什么?”顾青问。 “虚假的交l媾,目的只是为了迷惑敌人。你说迷惑敌人的目的是什么?” 迷惑敌人的目的, 当然是一击必杀。 “杀死进入房间的客人, 再拿他们的尸骨冶炼法器?”顾青道,“这和伤害你这些信徒的人,有什么差别?” “没有差别。”海歌尔那道, “不过,我们拿着法器,并不是去使用,或者售卖。法器里所蕴藏的灵力,是可以被我们的身体吸收的,与其将异能者的尸骨制成法器,不如将它们制成魔药。” 顾青和海歌尔那说话的工夫,詹森已经完全疯了,抓着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在圆形小厅中狂奔。四溢的转化之力下,瘦猴的尸体一点点地萎缩,凝集成一块又一块宝石掉落在地上。没过多久,詹森手里就只剩下了头发。 可即便只剩下搭在手上的头发,詹森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顾青虽然对詹森没感情,甚至还怀疑他,可见到詹森被如此玩弄,还是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你生气了?”海歌尔那松开了顾青,然后用一副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他。 顾青松了口气,不得不说,他上辈子虽然不知道,可他确实是天生的GAY,女人的触碰与抚l摸,不但没有让他激动,反而让他相当紧张。 “你知道你面前这个人,狩猎了多少自己的同类吗?”海歌尔那道,“他是整个六层,最有名的狩猎人,他手l枪里的每一粒子弹,都相当于一件小型的法器,融合了某个异能者的灵力。有的子弹带着火的力量,能把人瞬间烧成灰;有的子弹带着束缚的力量,能束缚住一个人的灵体;有的子弹干脆带着死亡的力量,哪怕只射中了某个不重要的部位,也能造成对手的瞬间死亡……这些带着不同异能的子弹,又同时具有一个相同的能力,那就是把对方的尸体,加速冶炼成法器。普通的狩猎者,一个晚上最多狩猎一只怪物罢了,还得拿着尸体交给‘夜之国’的冶炼师冶炼。可詹森不需要,他自己就是冶炼师,一个晚上过去,收获上百枚法器都不是问题。” 不等顾青说话,海歌尔那便继续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也可以帮你探查这个人的记忆。不过对于结果,你可能会失望。 “来我的庄园的‘客人’们,总是在情不自禁的时候,想一些有的没的,我的‘姑娘’们不想知道都不行。 “前不久,他们告诉了我关于‘建筑师’的消息,说古西陆来了两个特别厉害的异能者,还是两个没有成年的小女孩。她们几乎是开天辟地,无所不能,把‘国王’都折磨得头疼了。可没过几天,女孩们就被‘国王’的守卫抓住了,还是在熟睡的时候被抓住的。 “很多人冒险者私底下都在传,杀死女孩们的是‘国王’,并不是詹森……” “‘在熟睡的时候被抓住’?她们在狩猎的过程中睡着了?” 顾青一直以为“建筑师”和“魔术师”两个女孩儿,是死于战斗之中——即便不是死于敌手,也是死于詹森的背刺。他没想到,她们竟然这么心大,竟然能在这种地方睡着。 海歌尔那摇摇头:“不是狩猎的过程,是白天休息的时候。‘昼之国’的骑士,闯进一片谁也不知道长什么样的空间,把两个女孩从睡梦中拖了出来,用缚灵锁锁住,带到了冶炼师的冶炼房……”. 第一星系,火星。 万里无人的红色平原上,停泊着一艘常年漂泊在远太空的星舰,一艘属于北大陆联盟太空军的现役星舰。 这艘星舰相当之大,放在以前至少会设置三千名船员的休息舱。可随着人工智能与精神网的普及,很多事情不需要人来完成了,于是舱室扩大,训练休闲活动区域增多,运载量变成了一千人左右。 然而现在,星舰上的船员,加起来只有两百多人,其中还有一半都是从007号空间站上下来的“非法入侵者”。 星舰降落到火星的那一刻,算是接入了“智慧云精神网”的主系统。 降落的第二日,就有一队全副武装的联盟士兵,对闯入者们进行全身性的扫描。 北大陆联盟的分工相当明确,这些士兵和李维手下的太空军并不是同一拨人。他们的手法也相当的纯熟,大概第二星系和北大陆联盟建交后,以这种“先斩后奏”的方式穿越星系的人,实在是有点多。 当然,“奏”也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情,星系之间并不通网,只能把申请书放在硬盘上,人肉带进虫洞、带进目的星系,等目的星系签好了同意书,再人肉带回去。 变异事件出现之前(6年前),两星系为了项目合作与贸易往来更加便捷,北大陆联盟和无上神国,给因为工作需要穿行于两星系的人,颁发了签证;给需要穿行于两星系的飞船,颁发了长期通行证。于是,只要持有目的星系签证与通行证,即便没有预先通知对方星系,也可以自由地通行于两星系之间。 变异事件出现之后,第一星系便没再那么容易让第二星系的飞船进来了,而是派重兵值守跃迁点,对每一艘万不得已飞进第一星系的飞船进行严格的“检疫”与“隔离”,严防变异在第一星系扩散。 四个多月前(1795年6月),变异事件算是结束了,“无上神国”却经历了重大的变故,无论地理位置,还是执政人员,甚至政权的名称,都和以前不同了。而尉兰把整个第二星系都搬到第五星系后,忙于第五星系的建设事宜,也一直没有派人与第一星系联系。 现在,尉兰借着“送法器”的机会,好不容易到了第一星系,有了和北大陆联盟“建交”的机会,进化系统却不让他亮明身份了,也不知道“无上神国”和北大陆联盟在变异事件前签署的星系往来条例,现在还成不成立。 联盟士兵手里的仪器刚刚扫描到尉兰的面部,立刻闪起了红色的警告标志。那名士兵拿着仪器和同事交流了一下,随即朝尉兰走来,坐在尉兰对面的椅子上:“你几月几号出生,出生地在哪里?” “1702年12月12日,银沧共和国,沧京。”尉兰歪着头,脸上带着笑。 “你不是出生在无上神国?”对面的士兵,似乎仍然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仍在替尉兰找补。 “我当然不是出生在无上神国。1702年无上神国还没有建立。” “你不是克隆体?” 尉兰十分诚实地道:“我的情况比较复杂。怎么说呢,我的大脑不是克隆体,但身体确实是克隆体。这算克隆体还是不算克隆体?” 士兵面前的全息屏幕上,一定有尉兰所有的数据,包括他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毕业、什么时候犯下了哪些罪、什么时候被捕、什么时候被判处极刑,又什么时候被执行了死l刑——这些都是公开的信息,任何一个人都能在网上查找到。 就不知道这名负责搜集数据的士兵,有没有权限了解“尉兰的大脑被用作智慧云系统的初代主脑,还被他抢了一艘星舰逃到第二星系”这件事情了。 以尉兰对北大陆联盟的了解,这件事情一定不会被公开,一定会成为只有极少数高层才知道的秘密。 “你认识这个人吗?” 这名天真的士兵将屏幕拉到尉兰面前,给尉兰浏览自己的个人资料。 尉兰又笑了一下,这下笑出了声:“我不仅认识这个人,我就是这个人呢。” “你……”士兵一下子被堵住,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个电话打到了他的终端上,他借着接电话的工夫,离开了作为审讯室使用的小型会议室。 尉兰坐在舒适的皮制旋转椅上,优哉游哉地观察着会议室的布置,想着东临银河共和国的会议室,还有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北大陆联盟的高层,绝不是通过这次人体数据扫描,才知道他尉兰来了第一星系——李维少将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一定就把他的到来上报给了自己的上级;而无处不在的智慧云系统,也一定在他踏上星舰的第一时间,就将警报传到了第一星系主星。 派这么个什么也不知道的愣头青给他扫描,实际上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毕竟,“尉兰”是北大陆联盟的死|刑犯是不争的事实,他是第二星系的拯救者、东临银河共和国的建立者,也是不争的事实。 此时此刻,他只要说自己不是尉兰,只是用了尉兰身体数据的仿生人、克隆人,北大陆联盟一定会就此放过他,把他当做普通的外星系访客来对待。而关于他的身份认证,一旦从第五星系传了过来,他大概能享受到从未在北大陆联盟享受过的礼遇。 可偏偏,他死鸭子嘴硬地非要说自己是一个已经被执行死|刑的罪犯、一个只有联盟高层才知道的“逃犯”,这就让北大陆联盟非常尴尬了——要是承认尉兰还活着,无疑是打自己的脸;要是就地逮捕尉兰这个逃犯,无疑是与第五星系宣战;要是坚决拒绝承认他是尉兰,等第五星系的身份认证传回来,是把他当阶下囚,还是把他当座上宾呢…… 想着北大陆联盟此刻的为难,尉兰就感到一阵兴奋。 果然,不过多久,李维就进来了。这还是尉兰“投降”后,第一次见到李维——少将级别的人物,可不是低贱的“偷渡者”想见就能见的。 北大陆联盟这个时候派李维过来,怕是要与尉兰坦诚相见。 李维坐到尉兰对面的椅子上,以一副谈判的口气说道:“尉兰,我代表北大陆联盟,原谅你于1765年3月3日所犯下的罪行(抢劫星舰),同时也希望你能原谅自己,放下过去发生的一切。只要你不再提起,即便你执意使用‘尉兰’这个名字,联盟仍然愿意承认你在第五星系的合法身份。” 北大陆联盟,永远都是这样高高在上,即便请他配合,也是让他“原谅自己”,而非“原谅联盟”。 尉兰冷笑了一声:“那你呢?你代表你自己,希望我放下过去的一切,与北大陆联盟握手言和吗?” 李维早就练出了遇到任何事情、听到任何说法都不动声色的功夫,对面部肌肉的控制,与一群机械仿生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非常克制地牵起一边的嘴角:“我?我当然希望正义能够得到声张,犯下滔天罪行的人能够得到应有的惩罚。” 李维希望看到什么,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尉兰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只是从冷笑变成了一种悠远的笑,好像百岁老人回忆着过去,也像是心机深沉的年轻人设计着未来。 “我不会让你们为难的。”尉兰最后说道。 他既没有同意与联盟握手言和,也没有不同意,只是跟着一百多名仿生人一起,等待着第五星系传回来的数据。 认证方面,他早就打点好了——派人通知彭宪德他们拒不承认尉兰的身份,是不太可能的,不过,他已经有了“进化系统”。智慧云精神网、无上之神精神网、东临银河精神网,统统没法穿越的虫洞,对于“进化系统”来说就像不存在一样。系统将把带有尉兰署名的“密令”,发送到东临银河共和国的每一位上将手里。 “密令”并没有写得太清楚,只是说尉兰要去第一星系办一些事情;真正令人无限后怕的操作,则是系统在尉兰同意它的安排的那一刻,篡改了东临银河共和国那位“尉兰上将”的生物信息。也就是说,尉兰现在的生物信息,能和北大陆联盟的逃犯对上,和东临银河共和国的“尉兰上将”则对不上了! 离开会议室,回到仿生人们所在的生活区,尉兰终于害怕了。 “你这是要害死我……”尉兰对进化系统说道。 “我不会害死你。”系统温柔地回答,“联盟现在做什么,都要通过精神网,而你已经看到,我能四维世界的精神网做出什么。我会保护你的,我不会让你受到真正的伤害。” “‘真正的伤害’?那还有虚假的伤害了?”尉兰道。 “只有树立出一些敌人,才能够找到朋友。”系统道。 尉兰不想说什么了,只是焦虑地走在自助餐厅中,看到什么新鲜样式的菜肴和甜品,都拿来吃上一口。因为心里总在想这会不会是我吃的最后一口热菜,怎么吃都吃不出滋味来。 他开始后悔没把顾青带上了,回北大陆联盟,还与自己在第五星系的身份断开联系,这么刺|激的事情,男友怎么可以不在身边?害得他在这么焦虑的时候,都不能来一发缓解一下…… 尉兰并不是什么守旧的人,遇到顾青之前也有无数的露水情缘,可在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以后,他把自己默认为了“已婚”的状态,再看别的男人已经完全没有了上手的心情。 胡吃海喝了一通,尉兰回到休息舱,躺在床上想象顾青在自己身上。 你说你会不会来第一星系找我?你会不会因为我抛下你而生气?不过,你因为我抛下你生气,总比你因为我要搅乱第一星系生气好…… 你要是知道,我并非因为被“入世会”胁迫,而是真心地想把这些法器带进第一星系……你要是知道,我为了报复北大陆联盟,不惜加入“进化系统”……你要是知道,我恨北大陆联盟的每一个人,包括他们那些看上去天真无邪、却比谁都可怕的后代……你要是知道,我拿这些可恶的权贵子弟作了“投名状”…… 尉兰微微上翘的漂亮眼角边,缓缓出现了一颗泪珠。 那个时候,你还会像过去一样爱我吗? 第316章 押回地球 第五星系, 地下城。 詹森,六层最著名的冒险者,最终马失前蹄,死在了“海歌尔那的庄园”。 他的死状凄惨, 好像被注射了一公斤的核辐射物质, 全身皮肤红得不正常, 伴随着大块大块的脱落,里面青紫色的肌肉露了出来, 异常的恐怖。 “这是被法器里禁锢的灵体给反噬了。”海歌尔那在顾青身后说道。 顾青没有理会海歌尔那, 只是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别墅一楼的门厅中。 对于詹森的死, 他是负有责任的。如果不是与海歌尔那讲话,他完全可以把詹森从那个圆形小厅中救出来,可他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偏偏选择了同海歌尔那说话, 还趁詹森最为虚弱的时候, 释放出灵之触手探查他的记忆和想法。 某种程度上, 他是放任詹森去死了, 甚至还在火上添了一把油,加速了詹森的崩溃与坍塌。 他多么希望探出触手, 查看到的记忆中,有詹森出手杀死“建筑师”和“魔术师”,把她们炼成法器的景象。可惜没有, 就像海歌尔那说的那样, 这件事情不是詹森做的,是两名女孩秘密空间的“密钥”被泄露了。 于是,顾青自己成为了背刺队友的那个人, 成了他曾经最为不齿的那种人。 海歌尔那并不是个完全邪恶的女人,她的目的一直很明确,就是杀死詹森这个“硕果累累”的冶炼师、冒险家。詹森一旦死亡,她也没有必要对詹森的队员们赶尽杀绝了,而是令瘦猴们见机撤退,回自己的房间,不再给这些群龙无首的异能者们找麻烦。 这样一来,方才顾青与海歌尔那在走廊上的行动,隐约又成为了一次没有诉诸言语的“谈判”——顾青放弃对詹森的援救,海歌尔那则放弃对队伍里其他成员的围剿。 顾青想起了尉兰从“入世会”那里回来,告诉他一切都解决了、一切都商量好了的时候,他脑海里出现的一句话——“这不是令人解气的胜利,这只是谈判的结果”。 可成年人的世界里,哪有那么多解气的胜利?大多数事情的走向,都是谈判的结果罢了。 “这游戏怎么回事?我还没杀够呢!怎么就都跑了?”艾达靠在墙上,气喘吁吁地嘟哝着。 他和莱夏都还好,状态跟玩了回虚拟现实游戏差不多,除了累了一点,身上连个伤口都看不到。 奈哲尔,还有双胞胎兄弟,就有点凄惨了。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地下城异能者,平日里除了修行,什么运动也不做,一个个瘦得都跟竹竿似的,别提跟人肉搏打架了,就算多爬几层楼梯也要喘上好一会儿。 现在这副七零八碎七仰八叉的样子,也令顾青十分怀疑,他们跟着詹森这么个传奇冒险家,到底学到了什么东西,难道仅仅是作为詹森的人形法器? 海歌尔那拿来了药膏,要给双胞胎兄弟敷上。双胞胎兄弟一开始还很不情愿,一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模样,眼睛瞪成了铜铃大小,对什么都一惊一乍,可一看到海歌尔那的眼睛,他们立刻就温顺了下来,好像得到主人抚慰的炸毛宠物似的。 顾青、莱夏、艾达,三个进攻型高阶异能者的凝视下,海歌尔那不敢拿双胞胎怎么样,双胞胎兄弟在抹了膏药后,确实很快地好转了,可稍一好转,就开始询问他们的老大在哪。 顾青听得头大,懒得管詹森手下那几个被人利用了还喊对方妈的“人形法器”,拉着莱夏和艾达来到别墅外。 “我看过詹森的记忆了。”顾青说道,“你说得对,‘建筑师’和‘魔术师’不是詹森杀的。‘入世会’得到了进入她们私人空间的密钥,把她们从睡梦中拖了出来。” 莱夏瞪大了眼睛:“趁她们睡觉进行偷袭?这么无耻?她们是在空间系异能者造出的空间里休息的吧?‘入世会’怎么会知道密钥?” “我也不知道。”顾青道,“如果调查她们的死亡,是你们这一趟的目的,那你们可以回去了,告诉她们的那些同伴,她们是死在‘入世会’的手下。” “如果事情这么简单,那我们确实应该回去了……”莱夏若有所思地说着,“你知道‘建筑师’和‘魔术师’都是什么人吗?” “什么‘纠察队’?”顾青凭借着对“魔术师”的最初印象道。 莱夏摇摇头:“他们的身份,不止是‘惩恶扬善小分队’的成员,他们来自一个叫做‘诺亚之子’的组织。这个组织成立的目的,便是在世界毁灭后,保存人类文明的火种。‘诺亚之子’们的父母长辈,都是北大陆联盟最有权力的这一批人,他们看到了这个世界的隐患,知道它处在两个高维文明的注视下,随时有可能崩盘,于是把自己的子女从小就扔进了古西陆。现在的古西陆,相当于是高维文明嘴里吐出的骨头,相对外部世界来说要安全得多。” 顾青愣住了,“建筑师”和“魔术师”,一个整天画着烟熏妆、嚼着口香糖的朋克少女,一个成日戴着兜帽、不怎么爱说话的神秘少女,怎么也和顾青印象中的权贵子弟搭不上边。 莱夏看着顾青有点好笑,手搭在顾青的背上拍了拍:“怎么这个反应?她们不像来自权贵之家吗?你以为现在的达官显贵都是怎么养小孩的?还像过去那样关笼子里当金丝雀养?现在啊,越是有有钱有势,对孩子越是放养……你也不想想,不站在权力的顶峰,哪能这么小就这么厉害?就凭我们,再过几年也练不到她们那种水平……” 半个小时内,顾青接受的信息有点过多,有点消化不过来了。 同时“消化不良”的,还有站在一边用狐疑的眼神盯着他的艾达。 艾达脸上憋着一副便秘的表情,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不敢说。直到顾青的眼神落到艾达身上,他才终于憋不住了。 “你就是阿青吧?你还认识我吗?我是艾达,你的室友艾达。”艾达说道。 顾青终于笑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有好些操l蛋的事情发生,但艾达并不是其中的一个。 相反,能再次见到艾达,看到艾达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还掌握了一些顾青未来得及注意的异能,是这段日子里发生的最美好的事情。 顾青笑了笑,过去将艾达拥抱到怀里:“傻小子,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还当在玩电子游戏……” “我就知道这不是游戏!”艾达狠狠地剜了莱夏一眼,“哪有情景这么真实,剧情又这么无聊的游戏!反派也不知道弄得恐怖一点,一个一个跟难民似的,下手都有点不忍心……” “骆羽呢?他也在古西陆?”顾青打断艾达的吐槽。 艾达点了点头:“他在。你什么时候过来看看我们?古西陆虽然灵力有点多,刚开始去可能会有点受不了,不过慢慢就好了。” “我现在还去不了。”顾青道,“等这边的事情办完了,应该就能过去了。” 他没有说自己其实很熟悉“真界”,也没有说他被“真界”拒之门外的事情,他很喜欢这种“去古西陆窜门就和去隔壁村窜门差不多”的想象。也许等末那文明的事情解决了,他真的能够和尉兰一起,去古西陆拜访自己的这些老朋友吧。 “别这么悲情好不好?开个门就过来了,又不是生离死别。”莱夏看着顾青和艾达拥抱,自己被落在了一旁,不爽地说道。 “好吧。”艾达拍拍顾青的背,“我们先回去报告一下‘建筑师’她们的事情,再过来和你喝酒聊天。我跳过了这么多年,你可得好好组织一下语言,想想怎么把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讲给我听。” 就这样,顾青告别了他的老朋友们,独自留在了这个充斥着冷漠与暴力的地下城. 第一星系,火星。 一周后,第五星系的身份认证文件传了过来。身份认证文件中,写着这些“偷渡客”们的姓名、生日、出生的地点、出生的方式,以及在第五星系担任的职务。 所有的“偷渡客”,经第五星系官方认证的身份,都和他们自己所陈述的一致,除了尉兰。 东临银河共和国,并没有交代出尉兰的身份,还说尉兰的生物信息,同样触发了他们那边的警报,是一名从第一星系“偷渡”而来、从来没有录入“第二星系精神网”的外来人士。 这些,无论联盟兵,还是机械兵,全部都哗然了。 联盟兵惊讶的是这人竟然真的是尉兰,而尉兰竟敢如此大摇大摆地回第一星系。 机械兵惊讶的则是这人竟然不是尉兰,亏他们还对他俯首听命唯唯诺诺了那么久。 李维拿到第五星系传来的认证文书,左思右想了很久,最后冷哼一声,心道:“我让你求仁得仁。”随即,便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前往尉兰所在的舱室。 尉兰正独自坐在吧台边喝酒,旁边一个人也没有——他现在是“众叛亲离”了,因为他从来没承认过自己是尉兰,所以尤迪思、汉克斯他们很快就相信了第五星系传回的认证;又因为他总是一副大权在握的样子,导致他们对他毕恭毕敬,所以又觉得被他耍了,恨上了他。 尉兰仿佛预感到这一刻的到来,把李维珍藏的陈年好酒灌了好几大瓶,醉成了一滩烂泥。 晕晕乎乎中,他感到自己被重重抵在了吧台上,双臂被人反剪戴上了手铐。 他被人抓着衣服在地上拖,然后被粗暴地推进了一个狭小的房间里。 对方关上了房门也没有给他解开手铐,害他只能像条蠕虫一样趴在地上,也无法抬头看清周围的景象…… “你不该把自己灌得那么醉。”系统忽然开口对他说话了,“你现在,都看不清楚对你施暴的这些人,又怎么报复他们?” 尉兰艰难地把自己翻了个面,挪到墙角坐着。他的脑子转得很慢,思绪不是很清晰,红扑扑的脸上露出一个醉醺醺的笑:“他也没把我怎样啊……” 酒精是个好东西,它让很多平日里尖锐的东西,都变得很钝。 他恍惚记得自己被人推了一把,肋骨磕到吧台边缘上了吧?但说疼也不算很疼,酒精让痛感都变得迟钝了起来。 放在过去,他一定恨死这个动作粗暴的警员了,可他现在竟然也没多少的恨,甚至懒得查看对方的长相、编号。 “你醉了。”系统道,“你应该好好地睡一觉。等你醒来,还要面对更多面目可憎的人类,好好休息吧……” 系统的声音很低,一句话说完,尉兰还真的睡着了,效果比麻醉药还好。 这是尉兰睡过的最沉、最香的一觉。一夜无梦,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今夕何夕。 他是被联盟兵摇醒的。全副武装的联盟兵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摆成背靠墙壁的姿势,然后啪啪啪地打了他几个耳光。 “逃犯还能睡这么香……”联盟兵对他的同事说道,“咱们却还要失眠……” “很多逃犯是这样的,被捕之前提心吊胆的,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被捕之后反而踏实了,牢房里面都睡得香。”另一名联盟兵说道。 尉兰这下彻底清醒了,这联盟兵的一句话,比他同事那几个耳光都起作用。尉兰在心中冷哼了一声,眯起眼睛记住了两名联盟兵胸前徽章上的编号。 “醒了?这个姿势睡得舒服不?”G1007,也就是那名打他耳光的士兵,一边说着一边把他从地上“拔”了起来,解开他背后的金属手铐,然后换上了一副电子的。 尉兰点点头,一侧的脸颊上带着地板缝印出的红印,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挺好的。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一觉了。” “怎么不早点自首?”G1008道。 “一周前就‘自首’了,你们的长官为人严谨,还要验证一下。”尉兰道。 这些底层的士兵,果然还不知道他是谁,只把他当成了刚刚抓捕归案的普通逃犯。 尉兰戴着电子镣铐,穿着灰色“囚衣”,脸上挂着几道擦伤,穿过好几片区域,来到星舰的舱门边。 一路上,007号空间站的驻兵们都在围观他的惨状,尤迪思和汉克斯也在其中。尤迪思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神气,好像大仇得报了一样,汉克斯则阴沉着脸色,不知道在酝酿着什么。 尉兰的目光从这些驻兵们身上扫过,有点想把他们也划入复仇的计划当中了。不过还是再缓缓吧,他们对“尉兰”还是忠心耿耿的,只是仇视他这个“假尉兰”而已。 出了舱门,是一道玻璃廊桥,廊桥尽头连接着一架中型飞机。李维上将像飞机乘务员一样,站在机舱门口等着他。 尉兰对着李维发笑,同时在心里对系统说道:“第一个目标就是他了。” 这个李维少将,比所有人都更可恶,明明知道他是尉兰,却很享受他这副阶下囚的模样。 这种人,把自己内心所有见不得人的欲l望,都装成了公事公办的样子,然后暗戳戳地享受着成为他们命运的主宰,比那个推他、拖他、打他耳光的士兵可恶多了。 尉兰深深地看着李维,把他脸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看在了心里。他要记住这张脸,他已经想象出了这张脸的主人跪在他的脚下、对他哭喊求饶的样子。 还没到地球呢,他的名单上已经有了三个人——李维少将、G1007和G1008。 飞机起飞,电子手铐铐环分开,吸附到座椅两侧的扶手上。火星虽然离地球很近,但要想早点到达,而不是拖上十天半月,还是得经过加速的——不会加速到几十个G,但会加速到十几个G。对于尉兰这种饱经宇宙飞行的人士,根本连保护液都不用打。 可对方为了让他难受,还是替他打了那种沉甸甸的保护液,让他在踏上地球前,享受了一把血管被撑爆的滋味。 “睡吧。”系统道。 系统感受到尉兰的痛苦,履行自己的职责,让尉兰又沉甸甸地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降落到了地球上。 尉兰被几个联盟兵押着,走下飞机。 现在是夜间。地球上的夜晚,总是如此的舒爽宜人,晚风中带着植被的气息,夜空中闪烁着点点的繁星。 尉兰近乎虔诚地大口呼吸着地球上的空气。 北大陆联盟,我终于回来了! 第317章 “破冰号” 1795年11月18日, “赫马拉的地下王国”的掌权者们如约放最后一批“人质”离开地下城。 这次,终于不是送队友,终于轮到自己了…… 来到地下城顶层的玻璃窗下,顾青无法抑制地紧张了起来。三个月了, 距离尉兰离开地下城, 已经整整三个月了!三个月里, 他一次又一次把队友们送到这个地方,看着他们乘坐飞行器离开这个地狱, 他则转身回到地底, 继续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 “不见天日”其实还好,真正让人无法忍受的是, 地下城屏蔽了一切来自外界的电磁信号,外界的消息进不来,里面的消息也出不去。外面就算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也只能一无所知地干等。 东临银河共和国, 也才“成立”了不到四个月, 这四个月, 该是多么重要的四个月啊!他真不该把东临银河不当回事的。比起人口不足十万、却被整成了“地狱”的地下城, 一千多万人口的东临银河共和国要可爱多了。 三个月的时间,外面都发生了什么?尉兰在干什么?他一定很忙吧…… 顾青坐在驾驶舱中, 看着舷窗外漫无边际的“夜色”,用芯片接通第五星系的精神网,心脏狂跳。 地下城所在的赫帕星, 正以缓慢的速度驶向一五星系跃迁点。它的行驶路线并没有避开第五星系主星以及太空舰队, 也就是说,它已经在精神网的覆盖范围内了。 地图上,禁用了电子设备的赫帕星就是一颗平平无奇的天然卫星, 只能检测到天体表面反射的雷达信号,检测不到任何可以解析的电磁波。 尉兰说话算数,给赫帕星地下城开辟了通往第一星系的道路,不仅没有派星舰过来围攻,连标记都没给赫帕星标记上。 尉兰在哪里呢?这个抛下他独自离开地下城的混蛋? 顾青一个电话打到尉兰的终端上,显示的是无人接听,查看尉兰所在的位置,显示的则是没有相应的权限。 顾青刚离开地下城,还是一副眉目舒展的放松表情,连上精神网,却顿时焦虑了起来,用头发丝都能想到他和尉兰的沟通出了问题。 “找不到他了?”劳拉艾琳躺在一旁的座位上闭目养神,慵懒地说着,“要不打开新闻看看?” “只是暂时还没接通电话。”顾青被罗宾贾宇他们揶揄惯了,下意识地认为劳拉也是在打趣他和尉兰的关系——尉兰把他甩了,他只能像第二星系的普通民众一样,从新闻上获取尉兰的消息。 其实还有一个方式联系尉兰,一个他不太乐意使用的方式,那就是以祈祷的方式,虔诚地呼唤尉兰的名字。 一名灵智领域异能者,同时还是精神网的管理员,是能监测到每个“节点”动向的。顾青如果想从一千多万的“节点”中脱颖而出,只要足够“虔诚”就够了。 顾青闭上眼睛,摒弃一切杂念,在心中轻轻地呼唤:“兰儿,你在哪里……” 仍然没有回应。 倒是彭宪德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一张黑炭似的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例行公事式地和顾青寒暄了一番,然后告诉顾青这三个月里一切都好,第五星系的基建工程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地下城的事情也不必太过担心,顾青到了主行星可以直接回自己的官邸,官邸已经建好了,规格很高,公私分离,带后花园和游泳池,他彭宪德现在还在主持一些太空防御工事的建造,忙完这一阵后一定登门拜访…… 彭宪德看着是个比谁都硬的茬,说起话来却很有一套,不知道是不是有AI的辅助。 顾青很有涵养地等着彭宪德说完才道:“尉兰呢?他现在在哪里?” “尉兰呀……”彭宪德想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想到顾青会问出这种问题,“他回来了,就在主星。不过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他在精神网上的级别比我高,如果没有共享位置信息,我无权知道他具体在哪里。不过你放心,他要遇到了什么危险,系统会自动开放他的位置权限,并向我们报警。” 也不知系统在他和尉兰进入地下城后有没有报警。顾青心道。 彭宪德似乎从顾青的沉默中读出了什么:“他这两个月没遇到什么危险,不过系统在8月16日有一次提醒,显示他在007号空间站。” 8月16日,正是顾青和尉兰破坏了007号空间站上的基站,进入地下城的日子。基站被破坏,还进了地下城,他们不再能够接收外界信号,外界也检测不到他们的存在,系统这个时候报了警,证明系统是没有问题的。 “他如果在精神网覆盖的区域之外遇到了危险呢?”顾青问。 彭宪德不咸不淡道:“精神网本质上是电磁波,太空越拥挤,覆盖率越高,越空旷,覆盖率越低。远太空的精神网,只能依靠基站来维持,你们炸了个基站,一整片区域都陷入了‘黑暗’。他要是在这片区域遇到危险,当然就不会报警了。” 顾青道:“炸毁基站,是因为有人试图使用一个叫做‘进化系统’的木马程序入侵精神网。‘进化系统’是末那文明的东西,能够屏蔽精神网,凡是去过灰蓝星球的人,还有他们的密切接触者,都可能已经被‘进化系统’污染。007号空间站上的萨克斯顿·巴德中尉和瓦列茨少尉,就是在‘进化系统’的蛊惑下叛变。尉兰应该都和你说了吧?” 彭宪德沉着脸道:“他从二五星系跃迁点回来后,一次也没有见过我,也没有和我说过这些事。” 三个月了,彭宪德一次也没见过尉兰,只是凭系统断定尉兰就在主星上,顾青心底涌起了一丝不安。 “我把007号空间站反叛者的资料发给你,你和韩林他们商量商量,怎么对付‘进化系统’。”顾青结束了对话。 飞行器根据设定的路线自动飞行,顾青半躺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劳拉艾琳突然开口道:“他不在第五星系……” 顾青睁开眼睛,看向劳拉艾琳。劳拉艾琳则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顾青的小臂:“他不在第五星系……他在第一星系……他不在第五星系……他在第一星系……你要阻止他……” 劳拉是遥视者,目光能穿过多个维度,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很多四维时空的人类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以至于变得半疯半癫。 顾青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劳拉枯瘦的手:“你再看看他在哪里,是过去在第一星系、现在在第一星系,还是未来在第一星系?他在第一星系的哪里,在做什么?” 劳拉点点头,答应了替顾青再看一看,随即躺在座椅上,睁着一双找不到聚焦的眼睛,眼珠子不安地转动着,不知看到了什么。 顾青等了半天,没等到劳拉的回答,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平心态,回了主星再说。 飞行器加速能力有限,储存的燃料也有限,无法直接带他们回主星,得中途“转机”。 三天后,飞行器开进了一艘从远行星返回主星的采石舰。顾青和劳拉在舰长、副舰长等人的夹道欢迎下,登上了“破冰号”采石舰。 这艘采石舰规格相当普通,都没有太空军的编制,也正是因为规格普通,船员机械化的程度很低,看上去都是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顾青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人,也自视低调,很少出现在镜头前,可不知为什么,大家都认识他,还像见到了平生最崇拜的明星一样,要么以热忱的目光看着他,要么畏惧得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很久以前——他还是镇北大将军的时候——顾青是很熟悉这种目光的。重生到这个世界后,这种仰慕、崇拜、敬畏的目光,就被更为平等的目光取代了。他在这个世界活了太久,经历了太多,对这种目光已经不再熟悉,甚至感到扎眼了。 他和舰长、副舰长握了手。接着,舰长和副舰长激动地作出了自我介绍。 “我叫史卫国,是‘破冰号’采石舰的舰长,欢迎顾将军莅临参观。” “我叫文森特·金,是‘破冰号’采石舰的副舰长,欢迎顾将军。” 史卫国是个50岁左右的中年人,个头精瘦,面部黝黑,脸上带着几分属于舰长的威严。文森特·金则年轻一点,身形比史卫国魁梧上一圈,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背心,留着有型的红色短发。 顾青简单地介绍了劳拉艾琳是自己的朋友。 “顾将军和艾琳女士旅途劳顿,我们安排了一个舒适的休息地方供您休息,由文森特带您前往。另外,我们诚挚邀请您与我们共进晚餐,以表达对您的敬意。”史卫国说道。 “谢谢。”顾青道,接着,在文森特·金的带领下朝采石舰的居住区走去。 采石舰毕竟是民用星舰,硬件设施比军用星舰差了好几个等级。从停机舱到中央的大型车间,再到占据顶层一小块区域的居住舱,连电梯都没有,只能沿着生锈的铁梯上下攀爬。 经过车间,文森特的眼中露出一片自豪之色:“去年,咱们采石舰已经实现了全线自动化,舰内运输效率高达全组第一。” 从铁梯上往下望,就能望见整个车间。这个车间足足有一片足球场的大小,所谓“全线自动化”,只是在车间上中下三层建了一道大型的运输履带。矿工可以在三个不同的高度“卸货”,把矿石放置在履带上,再由履带运输到车间深处的货舱。 此时采石舰在行进过程中,货物已经全部卸下,矿工倒也没有闲着,而是围着巨大的矿石敲敲打打,把大块的矿石敲打成小块。 顾青还有副舰长路过,矿工们就像感受到什么信息素一样,生理性地抬起了头来,投来敬畏的目光。也许是意识到顾青并不喜欢这种注视,他们又很快地把头转了回去,将注意力放回到面前的矿石上。 这个从“无上之神”手里接管过来的星系,只要在精神网的范围内,人与人之间有着绝对的压制关系。下级对上级的忠诚与服从,如同生存本能一样“烙”在了人们的灵魂之中。 在“芯片时代”来临之前,这种程度的忠诚和服从,还需要花上数十年的时间和精力来培养,可“芯片时代”来临之后,一个程序、一串代码,就能取代数十年的培养,将人变成只有一定自由度的“机械”。 顾青一边审视着自己的情绪和想法,检查着这些情绪和想法背后有没有被人操纵的痕迹,一边沿着昏暗狭窄的过道,来到史卫国舰长替他们准备的起居舱。 采石舰最好的起居舱,还不如北大陆联盟星舰上普通船员的起居舱,不到6平米的房间,独立盥洗室都占了2个平米,剩下4平米,是一张和舱壁融合在一起的床,床下就是装满了保护液的休眠仓。 顾青和劳拉艾琳在狭小的飞行器里相处了好几天,躺也不是站也不是,能有这么一个起居舱已经很满足了。他用热水洗了个澡,随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试图进入到其他人的视角中,寻找尉兰的踪迹。 彭宪德说他在第五星系主星,劳拉艾琳却说他在第一星系,他们到底谁是对的? 顾青的注意力,沿着无形的精神网,提前到达了第一星系。他成了第一星系的一名建筑工人,现在,第一星系最多的就是建筑工人了,一部分高级工人会操纵着大型机械开山凿石,更多的普通工人则跟在机器后面,机器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工地中当然是见不着尉兰的。顾青通过这名建筑工人的视线,找到了一座已经完工的大型现代建筑。正好有人往建筑中走,顾青进入到他的视线中,看到了建筑内部的结构。 这是一座极其现代化的办公大楼,大楼有着阳光明媚的天井与干净明亮的走廊,“他”是一名机械设计师,观摩过工地的情况后,“他”回到办公室,拿出铅笔和绘画本,试图设计出能够更加节省人力的大型机械。 “他”的视野中同样没有尉兰的影子。顾青尝试着进入“他”的记忆,这对他来说是全新的挑战——他不是尉兰这样的灵智领域异能者,无法真正像读取数据一样读取灵体的想法与记忆,进入“节点”的视野、控制“节点”的行动、不至于迷失自己,就已经很成功了。 顾青像蹒跚学步的幼儿一样,在记忆碎片堆叠而成的山丘间行走。这些记忆碎片,三成是“他”过去的人生,三成是机械的专业知识,三成是不方便分类的胡思乱想…… 从记忆碎片堆叠出来的山丘中寻找尉兰的近况,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当然是有关于尉兰的记忆的。尉兰在电视中的讲话,尉兰在网络上的照片,尉兰通过精神网在“他”灵体上打下的“烙印”…… “他”的记忆中,尉兰是相当威严的,穿着一丝不苟的正装,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像个令人猜不透心思的君王。 不过,这些都是三个多月以前的记忆了,尉兰回到主星后,并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中,即便重要项目的竣工仪式,他也没有参加。 顾青从“他”的记忆中退出来,从“他”的视野中退出来,进入到第三名路人的视野,接着,是第四名、第五名、第六名…… 他没有看到尉兰,哪里都没有看到。尉兰好像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他成了一枚图腾,一只盘绕在第五星系的幽灵,每个人都知道他,但没有人能比百科网站更了解他,也没有人见过他本人、接受过他的指令…… 就连彭宪德,也只知道他在主星而已。 他真的在主星吗?顾青越来越相信,疯疯癫癫的劳拉艾琳,反而看清了所有人都没看清的事情。 尉兰不在第五星系,他去第一星系了。 顾青将意识从精神网中抽了出来,视野回到起居舱内。抵达主星还很有几天时间,他用投影设备投出一幅全息屏幕,开始研究“东临银河共和国精神网”设备端的操作系统。 这套操作系统是从“无上之神精神网”继承下来的,“无上之神精神网”设备端的操作系统又是从北大陆联盟“借鉴”过来的,和顾青刚刚重生到这个世界时学习的那套系统长得很像。 这个系统中,顾青的权限很高,几乎能查阅所有上传到系统上的文书。很快,他就在系统中发现了一份从第一星系传回来的文书。 这封文书陈述了来自第五星系的007号空间站擅自闯入第一星系的全部过程。 第318章 “联合自由军” 007号空间站闯入第一星系后, 第一星系太空军先是通过电磁脉冲弹破坏掉空间站上的设备、瘫痪了空间站上的机械兵。接着,李维带领一百士兵登陆空间站,经过一番激战,终于控制住了剩下123名机械化程度较低的闯入者。 北大陆联盟秉着人道主义的原则, 并没有将这些闯入者就地处决, 而是让他们进行了个人陈述, 并扫描了他们的身份信息,然后将个人陈述和身份信息一起传送到一五星系跃迁点, 让第五星系给个交代。 东临银河共和国对这次“擅闯事件”给予了足够的重视, 彭宪德和韩林共同处理了这次事件,核实了每一名闯入者的身份。其中, 只有一名闯入者的身份是保密的,被系统判定为“连彭宪德和韩林都无权查看”…… 顾青当然也无权查看了。不过,这种手法他太熟悉了,想都不用想, 就知道是谁的杰作。 尉兰当真去了第一星系! 他去第一星系做什么呢?为什么系统要替他隐瞒行程, 作出他还在第五星系的假象? 顾青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气尉兰不肯安分, 第五星系还没稳定呢,又跑去第一星系闹事;他怕尉兰受到伤害, 第一星系的资源、技术、手段,远远不是第二、第五星系这些穷乡僻壤可以比拟的;他怨尉兰把他排除在外,什么也不告诉他, 就好像他们的过往只是他顾青一厢情愿的幻想…… 顾青躺在床上消沉了一会儿, 很快振作起来,一个视频电话打给彭宪德。 “我知道007号空间站的事情了。”顾青道,“我们正好可以借这次机会, 与北大陆联盟建交。北大陆联盟需要我们探索新的星系,我们也需要北大陆联盟……不来打扰我们。” 尽管顾青恨不得下一秒就被传送到第一星系,他的语气仍然是平淡的,神情中似乎带着一丝厌倦,好像与北大陆联盟建交是一件不得不做的无聊事情。 彭宪德敷衍地点了点头:“四个月前文书就递了上去,一直没有得到回复,对方没有派人过来,也没有让我们派人过去。你认为咱们应该再递一封文书?” “不过去的话,007号空间站的驻兵怎么办?”顾青问。 “哈!”彭宪德笑出了声,“007号空间站,不是那个哗变的空间站吗?一群叛徒到了敌方的领地,说不定正是他们想要的呢!你还想把他们赎回来?” “不是每个人都叛变了。”顾青道。 “不是叛徒,就是废物!”彭宪德铿锵有力地道,“萨克斯顿·巴德是什么东西?一艘只有中尉军衔的‘飞船’而已!尤迪思他们掌握着一整座军事要塞,却连一艘‘飞船’都搞不定,不是废物是什么?把废物赎回来干什么?咱们安顿都才安顿好,没工夫建废物回收系统,让它北大陆联盟回收去吧!” 看来,彭宪德是真不知道尉兰在007号空间站上…… 听着彭宪德大吼了一顿,顾青心情反倒有所好转:“北大陆联盟没有轰了空间站,证明他们暂时还不想与我们为敌。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再主动一次,让我去……” “滴滴、滴滴……” 顾青话没说完,终端就响了起来。 彭宪德的终端也响了,他不耐烦地挂断了视频电话。 终端的屏幕上,闪烁着红色的警告框。点进警告框,顾青看到了来自韩林的留言:“各区负责人请注意,近日失控人员人数有暴增的趋势,或为传染性精神病导致,请务必仔细阅读附件中的应急预案,做好防暴准备。如有必要,请根据应急预案上的说明,对失控人员执行击毙。” 顾青打开附件中的应急预案,里面是一整套如何对机械人进行“击毙”的说明。 机械人和变异怪物有点像,唯一的弱点就是属于人类的“主脑”——要想真正消灭一名机械人,摧毁对方的意识,非得破坏掉他的大脑不可。 机械人的主脑比变异怪物的要好找,除非经过大动作的改装,机械人的头部在哪里,主脑也就在哪里。 大部分机械人,都没有对自己进行改装的能力,保持着“出厂配置”。要杀死这部分机械人,关键在于后脑勺下方的缝隙。沿着缝隙撬开头骨,就是柔软脆弱的人类大脑了。有的机械人装上了仿生的人类肌肉和人类皮肤,这条缝隙也仍然存在,只不过需要隔着头皮好好地找一找…… 这份“说明书”会让一个现代人感到十分莫名其妙,就好像他们即将进入一个冷兵器时代似的。冷兵器还刺不穿机械人的机械骨骼,破坏掉他们的主脑,还非得把脑壳掀起来不可。 彭宪德也是收到了这封留言,才匆匆忙忙地挂掉了他的电话?彭宪德自己就是仿生机械人,不会不知道机械人的弱点在哪里,应该已经看完了“应急预案”里的信息。 顾青又一次给彭宪德拨了过去,这一次,彭宪德干脆接都没接。 顾青叹了口气,只好放弃让彭宪德给他开辟出一条通往第一星系的“外交通道”。 严格来说,他和彭宪德其实是平级的,彭宪德和韩林能做的事,他应该也能够做。只不过他手下没有士兵、没有秘书、没有参谋,也没研究透自己有多少权限、如何使用这些权限。 要想从一个光杆司令成为彭宪德这样的实权人士,是需要时间的。顾青只好按捺住心中那阵火,把个人终端摆在书桌上,投出一副全息屏幕,一点一点地摸索使用权限的方法。 …… 登上破冰号采石舰的第五天夜里,顾青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睁开眼,囫囵套上衬衣,趿着拖鞋打开房门,只见文森特·金副舰长站在门口,将近两米的壮汉脸上露出焦急的神情:“顾将军,您休息好了吗?能不能帮我们看看星舰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被人锁定了?” 相安无事了整整五天,还有一天时间,他们就要抵达主星了。怎么采石舰在这个时候出了问题? 顾青快速地整理好衣服,跟着文森特来到采石舰的驾驶舱。 “顾将军,您来了?太好了!您快看看这是什么意思?”史卫国紧张地道。 对“顾将军”的敬畏没有让史卫国回过脑袋。史卫国盯着面前的液晶屏幕,手指笨拙地点着操作界面,不知道在干什么。 顾青凑上前去。 液晶屏幕像素不高,简直像是银沧共和国工业革命时代的产物,一个船只形状的图表,代表着他们所在的采石舰。采石舰周围,有一些活动着的阴影,这些阴影大部分都是环绕着主星的小行星,少量的,则可能是隐没在小行星中的飞船。 采石舰周围出现了涟漪一样的红色圆圈,圆圈往中间缩小,最终聚拢在破冰号上,成为一枚红色的圆点。 很明显,飞船就是被人锁定了。 破冰号显然没有被人锁定过,无论舰长还是副舰长,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对方的级别比我们高,我们看不到对方的飞船在哪里。”顾青调试着面前的界面,道,“也无法直接和对方通话,只有请求通话的权利。” “无上神国”等级森严,上位者对下位者有着无限的支配权,下位者则对上位者保持着本能的敬畏感。“无上神国”的操作系统,也继承了这种上下有序的特点,处于“食物链”底端的采石舰,行驶在太空之中,大概没有权利知道任何一艘路过的飞船在哪里、叫什么、干什么用、载着什么人…… 飞船里载着什么人,还得对方把船员信息输进飞船系统,再由系统上传到精神网,才能从网络上得知。可哪里有飞船、飞船是军用还是民用,根本就是己方飞船就能扫描出来的信息。 “破冰号”这种采石舰行驶在太空中,完全得不到周围的船只信息,根本就是“作茧自缚”。 “请求通话!赶紧请求通话!”文森特大喊道。 顾青手指在屏幕上划着,令飞船向周围发出请求通话的信号。 “之前没遇到过这种事?”顾青问史卫国和文森特。 史卫国摇摇头:“我们这是采石舰。无论‘无上神国’还是北大陆联盟,都需要我们开采矿石,没有人为难我们。” “不会有星际海盗过来抢劫?”顾青又问。 红头发的文森特还不动声色,史卫国却已经瞪大了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无稽之谈:“‘星际海盗’?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咱们已经在精神网的覆盖范围内的,不会有星际海盗能逃过精神网的控制。” 顾青想起五天前收到的警报,想起试图利用007号空间站上的基站、对系统进行“刷机”的叛军,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脑袋一抽一抽地疼。 “以前没有,不见得现在没有。”顾青说道。 电话接通了,嘈杂的信号声中夹杂着一个低沉的女音:“‘破冰号’船长史卫国,在吗?” “我在,你是谁?” 对面的女人并不回答史卫国的问题,只是以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作出命令:“半小时后,所有人聚集在车间等我,身上不许携带任何武器,听见了吗?这个武器包括枪、弓还有刀。任何人身上都不许有刀,水果刀都不可以。” 史卫国一股气憋在胸口,努力保持着一名舰长的气度:“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我们放下武器?你要做什么?” 一时间,对面只剩下滋滋滋的电流声。 “我们是联合自由军。”女人沉声道,“你的船只已经被我们包围。你们的行踪也被我们掌握。只要你们乖乖听话,按照我们说的做,我可以保证你们安然无恙。” 史卫国才说没有星际海盗,转头就被打了脸,一双又浓又黑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他似乎不敢相信第五星系竟然有这么狂妄的女人,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过,不需要他回应,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驾驶室一时安静了下来,史卫国和文森特·金都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齐齐将目光聚集在顾青的身上。 顾青在第五星系的权限很高,他如果把自己的权限同步给采石舰,也许就能看到对方在哪里、搞什么幺蛾子了;可如果不把权限同步给采石舰,他也无法通过个人终端了解情况。 不是系统不允许,而是星际航行的三维地图、星际战斗的操作系统对硬件要求太高,小小的个人终端实在是没法显示出这些。 可把权限同步给采石舰,也就相当于给对方亮了自己的身份。对方能被他顾青威慑到那最好,要是不能被他威慑到,反而给了对方更大的劫持采石舰的动力。 先试试别的方法吧。 顾青找了个驾驶座坐下,放松身体,闭上眼睛,按照尉兰教给他的方法,把注意力放在周围每一个节点身上,像全知全能的上帝一样关注着他的每一名“信徒”。 结果是…… 顾青从“上帝视角”抽离出来,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驾驶舱。 一切都没有变。从“上帝视角”看去,第五星系和平而宁静,大家发自内心地敬爱着带领他们撤离第二星系的共和国领袖,没有任何的背叛,甚至没有任何的不满。 顾青不再利用精神网进入“上帝视角”,只是像以往那样打开自己的“灵视”。 灰蒙蒙的灵性世界中,若隐若现地闪烁着无数颗星辰。 他排除了属于采石舰工人的、距离过近的灵体,排除了属于主星居民的、距离过远的灵体,找到了一个灵体相对集中的区域。 确定那个区域所在的方向后,他关上灵视,打开操纵台屏幕上的地图程序,在那个区域上画了个圈。 “这个地方有上百号人,可以派几个人先过去侦查。”顾青道。 史卫国和文森特看着他,好像他说的是什么外星语。 文森特嘴角抽搐着,道:“顾将军,您可能误解了我们这里。‘破冰号’只是一艘采石舰,咱们没有机械人,没有侦察兵,也没有可以派出去的侦查舰。” 顾青:“……” 顾青没辙了,只好将自己的个人终端放在了操纵台的接收器上——只是为了看到自己这艘飞船扫描出来的信息。 这样一来,顾青相当于就接管了这艘连侦查舰都没有的采石舰。 果然,权限的提升,使隐没在小行星中的飞船暴露了出来。 一艘、两艘、三艘、四艘……飞船显示在系统中的名称是——“联合自由军”。 女人没有骗他们,他们的确被“联合自由军”包围了。 驾驶舱老式的通讯器中,再一次发出滋滋滋的电流声。 “东临银河共和国远征军司令、顾青上将是吧?”女人低沉慵懒的声音中,忽然夹杂了一丝急迫与贪婪,“精神网01号管理员的情人?太好了,正好我们找不到他人在哪里。希望你在他心中能有一点分量,而不是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床|伴。” 说着,“联合自由军”中的一艘飞船加速朝着采石舰驶来。 采石舰中再缺少飞船,也还是有一艘小型飞行器的,就是顾青他们开过来的那一艘。 顾青大可以乘上这艘飞行器,加速冲向对方打头的飞船,把战场转移到远离破冰号的地方。 不过……顾青转过头,打量着破冰号的舰长和副舰长,捕捉到他们充满期冀的目光,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对方四艘船,其中三艘民用飞船,一艘小型战舰。‘东临银河精神网设备端系统’显示……”顾青飞快地读取着屏幕上的数据,“‘一切正常’。” 显然,“进化系统”这个木马程序,不仅仅屏蔽了精神网对人类思想的监测,还屏蔽了精神网对设备的监测。 “如果‘进化系统’的屏蔽功能,只是模拟宿主的正常状态,而无法凭空捏造,对方小型战舰上有35人,民用飞船上则分别为96人、98人、104人。”顾青道。 “加上我和文森特,咱们船上一共87人,还不如对方一艘民用飞船。”史卫国道。 文森特凑到史卫国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们也没有武器。”史卫国补充道。 “让他们来。我们拖着。”顾青道。 他在精神网的范围内,他是精神网认可的共和国上将,他就不信叫不来援军。 顾青用终端投出全息屏,飞快地在全息屏上划着,呼叫附近的太空军。 距离他最近的太空军基地,在主星周围的卫星上,加速往这边赶,需要七到八个小时。 “坚持七个小时,援兵就到了。”顾青收起屏幕,向史卫国投去宽慰的目光。 史卫国大出了口气:“幸亏有您在,要我们单独把情况汇报上去,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才有回复。” “这套通讯机制,确实有些问题。”顾青道,“以前就没遇到需要救援的情况吗?” 第319章 入侵 “以前……”史卫国眼睛红了, “吾主无上之神还照看着我们的时候,所有人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理想,朝着共同的方向努力,都愿意为了团体牺牲自我, 很少有出岔子的时候。” 可是人性本身就是自私的, 顾青心道。要让一个团体中一部分人舍己为人, 从小的教育栽培就够了;要让一个团体中所有人都舍己为人,那还得灵智领域异能者、或者精神网出手。 对于灵智领域异能者, 想让自己的“信徒”一直“忠诚”下去, 还得持之以恒地发力;对于精神网,人的思想、信念, 则是可以编写的程序,背后有着一整套纠错机制呢,根本不需要人操心。 如果不是“进化系统”这个木马程序,史卫国的乌托邦能一直维持下去。 顾青拍了拍史卫国的肩膀, 把他从对过去的怀念中唤回现实:“别担心, 多大事呢, 你还是你, 你的船员也还是你的船员。他们曾经有多勇敢、多顽强,现在就有多勇敢、多顽强, 不会因为无上之神在不在而改变。有这么一群又勇敢又顽强的部下,还怕那些无规则无纪律的乌合之众?” 也不知道是这套说辞起了作用,还是系统在大家身上打上的烙印起了作用, 史卫国和文森特的眼神顿时就变了, 从忧心忡忡顿时变得沉着坚毅。 有了精神网,让一群采石工瞬间变成铁血战士,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顾青来到采石舰中央的大型车间, 观察着车间的地形。 车间是好躲的,掩体还挺多——上下三层的履带旁,有工人们站立的平台,平台上有一人高的工具柜,旁边还有悬浮在半空的楼梯……工人们完全可以埋伏在掩体后,趁着对方登船的工夫进行偷袭。 但武器非常成问题。不用史卫国汇报,顾青已经从系统那儿了解了,这艘采石船不仅没有配备大型武器,就连手l枪都只有两把——船长和副船长一人一把,纯属腰间那根皮带的装饰品,里面都没有弹药都是未知数。 能用来偷袭的,大概只有工具柜中的那些锤子、扳手、钻机…… 罢了,见招拆招吧,反正七个小时后,援兵就到了。 顾青的存在自带威慑作用,工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将目光投向顾青。 “等下,会有一批武装人员登船,这些武装人员可能会不太友好,大家切莫被对方挑衅、轻举妄动。”顾青站在高处的平台上道。 “你们俩手l枪中有子弹吗?”顾青转头,小声对舰长、副舰长道。 “有。子弹不够了还有弹夹。”文森特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之前上过战场,杀过人吗?”顾青问。 文森特眼中的光芒顿时又黯了下来,摇头道:“没有,我一直想当兵,但现在基本上只招机械兵,我的人机结合程度不高,根本选不上。不过我妈给我买了一套全息设备,平时一直有在练习——用全息设备玩格斗游戏,算是练习吗?” “我也没有。”史卫国道,“我一直都是个开船的,三十年前在东临自由联邦开的渔船。” “再找五个人过来,最好都像文森特这样,至少玩过全息游戏。”顾青吩咐史卫国。 人很快就给找过来了——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还有一个身材中等的,头发染成了斑马线,带着耳环、鼻环、唇环和脐环,整一个非主流朋克,不知道第二星系的贫瘠土壤,是怎么长出了这样一朵奇葩。 “我是八年前移|民第二星系的。”朋克青年似乎受到了信息素的感召,下意识说道,“原来是东临自由联邦的网吧管理员,很会玩全息游戏!智慧云系统判定我有犯罪倾向,把我关进教化所里,听到第二星系缺人,就报了名。” 顾青点点头,行吧,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把舰长、副舰长、高矮胖瘦和斑马线七个人叫到车间顶层一个单独的房间中。 “人类并不是孤独的,宇宙中,还有很多其他的文明,对人类文明虎视眈眈,无时不刻觊觎着我们的资源、我们的技术、我们的人口。” 放在以前,顾青万万也想不到,竟有一天他会面对一群现代人,说出“人类在宇宙中并不孤独”这句话。 “为了从我们这里获得好处,他们无所不用其极。”顾青道,“进攻人类文明的武器,其中就有这个叫做‘进化系统’的木马程序。植入木马程序需要对芯片进行物理上的‘刷机’,对个人来说,只能通过手术的方式进行;可如果对方直接把木马程序直接植入基站的主机、甚至是共和国精神网的主机,那对人类文明造成的伤害,就不可估量了。” 大家好像都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脸上一片迷茫,要不是精神网的等级压制,没准早就有人笑出来了。 精神网的作用,会让他们认真对待他的每一句话,将他的指令牢记在心,不需要他过多解释和重复。这样看来,精神网在这种时候,还是起到了一定作用的。 “将要登船的这些人,打着‘自由军’的名号,极有可能是被植入了木马程序。”顾青道,“他们人数有多少、武器有什么,到他们登船前,我们都无从得知。不到万不得已,我们应该避免与他们产生正面冲突。如果对方只是为了矿石而来,让他们拿走就算了;如果对方的目的是你们、是船上的船员,一定要尽量拖延对方手术的时间。” “万不得已之时,我会看准时机。”顾青顿了顿,道,“你们几个同时出手,以最快地速度制服他们——不需要活捉,一击致命就行。” “他们中,可能有不少机械人。”顾青继续,“有的机械人你们分辨得出来,有些机械人你们很难分辨出来。这些仿生机械人,身体素质要比普通人类强大得多。如果发现对方可能是仿生人,千万不要手软,要以你们最大的力量加以重击。对等下的行动,还有疑问吗?” 大家摇了摇头。 顾青放他们回了车间。 他没对这些人抱有指望,只是他们那副不善战斗的样子,实在很容易引起对方的轻视。万一大好的机会摆在他面前,却因为没有提前准备而错失,那可太可惜了。 现在,他也暴露在了对方视野中,躲是躲不掉的,唯一还在暗处的,只有劳拉艾琳了。 顾青回到居住区,敲响劳拉的房门…… 一个小时后,采石舰侧方的对接阀哐地一响,阀门打开,走进来一队全副武装的黑衣战士。 最后,一个穿着黑色皮裙的女人走了进来。 女人长着一张充满厌世气息的长脸,留着一头干练的棕色短发,身材高挑消瘦,眉目冷酷无情,仿佛从电影中走出来的女性特工。 顾青让所有工人躲在掩体后,自己出来“迎接”对方。 女人冷冷打量着顾青,不像打量一个人,像在打量一条臭虫:“你就是那个掠夺了整个第二星系的罪犯的姘头?” 顾青被女人气笑了:“他怎么掠夺第二星系了?没有他,第二星系的民众早就被怪物给吞了?” 女人冷哼道:“掠夺我们的意志,掠夺我们的思想,掠夺我们的感受,难道不是掠夺?” “这点……咳咳……”顾青有点难为情,“我们做得确实不太好。这是‘无上神国’遗留下的问题,‘星际大迁徙’距今不过半年时间,半年时间内,我们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咳咳……” 顾青一手搭着栏杆,一手捂着嘴轻声地咳嗽。他穿着一件稍嫌宽大的白色衬衫,衬衫一只下摆塞进裤子里,一只下摆搭在外面,显得他的腰很细,几乎就是“弱柳扶风”了。 “啰嗦。谁要听你们的理由?”女人斥道,“你的人呢?‘破冰号’采石舰共87人,都躲到哪里去了?我说了,让你们集中在车间等着!” 顾青撇过脑袋,看了史卫国一眼。史卫国叹了口气,朝躲在掩体后的工人们做了个手势。 工人们走了出来,沿着悬挂楼梯走到车间底层。 这些矿工们被上级的情绪感染,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毫无抵抗意识。 “把衣服脱了。”短发女人命令道,“什么都不要留。” 女人的命令对工人们没有压制作用,工人们慌张地用目光寻找他们的舰长、副舰长。 舰长直直地盯着地面,做了一会儿心理斗争,才艰难地抬起头:“照她说的做。” 集中在底层空地上的工人,缓缓地解着自己的腰带。 女人从鼻子里嗤了一声:“你们的‘神明’呢?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也不出来保佑你们?” 说着,目光落到了站在对接阀边的史卫国和顾青身上。 “你们呢?怎么还不脱?” 史卫国一张老脸黑得发红,看向顾青求助,顾青则缓慢地解着自己的衬衫纽扣,一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对方有二十名黑衣战士,加上短发女子,上船的一共二十一人。 他们显然早就知道了采石舰上的人员情况,觉得己方以一敌四已是绰绰有余。 也的确是绰绰有余——顾青就算“降临”到所有矿工身上,像尉兰还有无上者那样控制他们所有人的行为,不说毫无胜算,但结果必然是损失惨重的。 “很好。”短发女人打量着精赤条条的矿工们,“全部跟着我,到我们的飞船上去。什么都不许带!” 车间和对方战舰之间,只隔着一道阀门。 顾青跟在矿工身后,走进小型战舰中。 对方为他们这些俘虏,开辟了一个专门的空间,一个斗兽场一样的,用挂满刀片的铁丝网围成的大型牢笼。 铁丝网外围着一些“自由军”成员,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比那些前往敌方地盘的“自由军”自由散漫多了,没有人戴头盔,没有人穿护甲,甚至连拿枪的都没有几个。 他们蓬着头,抽着烟,眼神充满戏弄地看着笼子里白花花的人体。 现代人的尊严,大多都建立在衣着之上;没有了衣服的遮蔽,也就没有了作为人的尊严,更别说反抗的力量了。 几个长发长须的男人聚在一起,眼睛盯着笼子里无地自容的矿工们,比看猴戏还要兴奋,比划着不堪入目的下流手势,大声地嘲笑着谁的哪里小了、谁的哪里大了、谁的哪里发白、谁的哪里发黑…… 顾青站在笼子里,站成了一尊静默的雕像,灵力排山倒海般荡了出去。 笼子瞬间就熔化了,变成了一大滩烧红的铁水,洒向周围还没反应过来的观众。 “啊!我的帽子!”一个戴牛仔帽的男人大声叫着,下一秒,帽子上的火焰就烧到了头发上。 “保持镇定,原地不动!”顾青命令着骚动的矿工。 精神网的压制下,矿工们很快安静了下来,铁水烧坏了好些矿工的脚底板,也没有人惊慌失措、乱跑乱叫。 “自由军”就混乱多了。有人因为被铁水浇到,一声大过一声地哇哇大叫;有人生怕短发女回“破冰号”,大喊着“异能者!异能者!他们中有异能者!”;有人举起枪支,对着空地上的矿工们就是一通扫射…… 顾青熔化了铁丝网,目光落在小型战舰与采石舰之间的对接阀上,用意念关上采石舰的舱门,把“自由军”的大部队隔离在舱门后,然后释放出实质化的火焰,向那几名拿枪的“自由军”缠去,把他们握在枪上的手给生生缠了下来,再然后对着他的高矮胖瘦斑马线和副舰长六员“大将”发送信号,示意行动开始…… 六员大将从人群中出列,一人抓住一名“自由军”,拽着对方的头发,狠狠砸向周围的墙壁。 加入“进化系统”是有奖励的,奖励往往是成为某个领域的高阶异能者。但这个奖励,显然只针对“国王”,而不针对被“国王”收入麾下的虾兵蟹将。 留在小型战舰中的“自由军”,很快就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如果传回来的信息没错,小型战舰上一共三十五人,其中二十人在“破冰号”采石舰上,九个已经被他们打趴下,就剩下短发女,还有不知躲在哪里的五人了。 正要返回“破冰号”的短发女,忽然吃了个闭门羹,姿态优雅地转过身,充满厌世气息的长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兴奋。 “散开!”顾青又一次命令道。 被按下暂停键的矿工们“活”了过来,如鸟兽般散开,躲向船只深处的隐蔽处。 空荡荡的“斗兽场”,除了几个身首分离的“自由军”成员,只剩下身着皮衣的短发女和一l丝l不l挂的顾青遥遥相望。 短发女盯着顾青,鼻翼翕动了两下,如同闻到猎物气息的野兽。 顾青毫不客气地放出一条火龙,径直袭向对方的脖子。 这女人九成都是仿生机械人,机械人的身体再像人类,也全是可替换的零件,捣烂了都没有用。唯一能真正受到伤害的,只有藏在脑壳中的人类大脑了。 《应急预案》中的操作太过复杂精细,实际的战斗中,寻找对方脑壳上的那条缝,不如直接把对方的脑袋揪下来,再从脖子上下手。 女人抬起手,生成一个不大不小的镜面,挡住朝她袭来的火焰——不,不仅仅是挡住,甚至还加速把火龙给吸了进去! 火龙在镜面中潇洒地摆着尾巴,接着猛地朝压在一名“自由军”身上的胖子袭去,把二人烧成了一上一下的两堆人形焦炭。 短发女胸脯上下起伏着,脸上带着兴奋的血色,踩着高跟皮靴,一步一步朝顾青走来。 “你做我的男宠,我饶了你这次叛乱。”女人一边朝顾青走来,一边撸起自己的紧身皮裙。 顾青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看起来既狼狈,又羞愤,跟方才瞬间扭转了局势的强大异能者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女人的黑色皮衣上,则出现了无数面镜子,每一面镜子中,都住着一只跃跃欲试的元素幽灵。 “这次叛乱,你只损失了一人,我却损失了九个人,怎么看都是你划得来。”女人的步履越来越快,顾青则贴着舱壁,退无可退。 “但如果你不愿意,或者仍然试图反抗‘自由军’,结果就不会是这样了。”女人的皮裙已经完全撸到了腰上,“看看我这身‘战甲’,你就应该知道,曾经有多少自以为是的异能者试图伤害我。” 女人是个真正的女人,或者说用的是属于女性的仿生义体。她用修长的手指捏住了顾青的下巴,像观赏一只花瓶一样观赏着顾青的脸蛋。 “你的脸蛋,确实好看,难怪01号管理员会宠l幸你。”女人把玩着顾青,“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的……” 女人低下头,露出了渴望的、戏谑的、赞赏的表情:“你的身体,用的是几号模具?” 第320章 凯恩警官 “我不是机械人。”顾青道, 好像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样。 “那更好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尝过真正的人类的滋味了。第二星系的移|民,无论身体还是脸,都是这么的不堪入目……” 一股微不可见的灵之火焰, 像一条丝毫不吸引注意的毒蛇, 在女人将顾青按倒在地的一刻, 猛地朝她的后脑勺袭去。 顾青装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 这女人太强大了, 她能把异能者对她发动的攻击吸收进镜子中, 在她需要的时候释放出来。 顾青发动了一次攻击,她便毫不留情地杀死了他的一员“大将”。为了“破冰号”的这一船人, 他实在不敢发起第二次攻击。 关键时刻,他想到的反而是韩林邮件附件中的“说明书”。 这女人如此苗条,肯定不会把大脑放在了别的地方;而只要她的大脑还在脑壳中,按照“说明书”的说法, 薄弱点都是后脑勺下方的缝隙。 “滋滋”, 空气中传来了一丝焦糊味。 短发女像触电一眼, 剧烈地抖动着。顾青趁女人还没倒在自己身上, 把女人往一旁推了开去。 顾青抬起头,好些躲在暗处的矿工都在偷偷地看他, 包括红发壮汉文森特,和朋克少年“斑马线”。 顾青一时忘了可以通过精神网给他们下达命令,而是像多年前那样, 给他们了一个示意性的眼神。 他们看懂了他的意思, 从周围找到顺手的武器——也许是“自由军”留下的枪支,也许只是铁水凝固成的利器——朝飞船深处走去。留在小型战舰上的“自由军”,还剩下五人不知去向。 现在, 矿工们的人数远远超过对方,只要这五人中没有异能者,他们应该能够对付得了。 顾青留在大厅,在舱壁的橱柜中翻箱倒柜,找了套衣服穿上。接着,他回到短发女身边,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露了出来。 昏迷过去流着鼻血的女人,看上去终于不那么讨厌了。顾青释放出丝丝缕缕的灵之火焰,从女人后脑勺上的缝隙探了进去。 这次是比刚才更为精细的操作。他闭上眼睛,将全部的注意放在这缕火焰上。 他化作了这缕火焰本身。 好一翻寻找,他找到了女人大脑中的芯片,然后一点一点地熔化了这枚芯片……. 第一星系,地球,拉图茨监狱。 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囚室中的人,心中充满了新鲜与好奇。 他很想叫醒眼前这个人,很想听他说说自己的经历,说说他作为世界第一台人脑计算机、世界第一科技公司的前总裁、世界第一个掌握了古西陆法术的现代人,还有“智慧云系统”主机的初代体,都是什么感受,以及他明明可以留在第五星系,为什么还要回到第一星系。 可他不能这么做。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政|府工作人员,一个最外围的“知情者”。为了这份活计,他已经签署了不知道多少份保密协议。 其中,就包括不能泄露任何联盟政|府的信息,不能透露任何第一星系的情况——这些情况要是发生了,无论是自愿还是非自愿,他都会受到严厉的处罚。 也不是不能说话,只不过,聊天太过危险了,难免透露点什么,到时候丢工作是小事,没准他自己就得到里面去。所有,他自己给自己制定了规则,不能与这个人说话,至少,不能主动与他进行攀谈。 因为不能说话,他只好用眼神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一天有一天,他至少已经看了这男人五天了,对方的身体在他面前已经一点隐私也没有了,可他还是没有感到无聊与厌倦。 现在是一个深夜,他的同事在吃了一堆垃圾食品后,已经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了。 囚室里的男人同样睡了,他好像不太追求睡姿,只是背靠着墙壁坐着,低着头,闭着眼睛,正面对着他。 这个男人看起来很漂亮、很年轻,额头被刘海遮住了一大半,眼眶微微凹陷,眼皮薄如蝉翼,修长白皙的脖子上紧紧锁着特殊材料制成的项圈,使他变得像只被人圈养起来的“宠物”。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囚室里的男人漫不经心地睁开了眼睛。 这个男人的眼睛,仿佛是技艺高超的工匠拿着无机质雕刻出来的作品,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令他瞬间呼吸一滞,已经忘了自己才是身在高位掌握权力的那个人。 尉兰看了他一眼后,便耷下眼皮,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些许倦意的笑。 这个笑,毫无疑问是冲着他来的!可囚室中的玻璃,全是单向透射玻璃!尉兰怎么知道他在这里!怎么知道他在看他! “这是我人生中睡得最舒服的一个晚上。”尉兰嘴角仍然带着笑,仿佛仍在回忆方才的美梦,“不,这已经是十五个睡得最香的觉了。” 要是普通罪犯说出这句话,他只会回一句“很多逃犯都是这样”。可尉兰嘴角带笑地说出这句话,他只会觉得对方在酝酿什么大计。 而且,对方仍然在看着他!他站起了身,尉兰的眼睛也就跟着转了上来! 他决定再去确认一下,面前的到底是不是单向透射玻璃。 从他的位置,进入到关押尉兰的牢房,还需要经过重重的关卡。虹膜、指纹、面部信息、脑电信息,一个也不可少,最后还有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里,打开了他与这个传奇人物之间的最后一道门。 他的心突突跳了起来,忽然有点担心尉兰根本就不在里面…… “你好。”年轻英俊的囚犯抬起头来,对着他露出一个迷之微笑,“你看起来是个正直的警官。” 他强忍住和尉兰说话的欲l望,将目光转向牢房四周的镜子—— 单面透射玻璃没有问题,从里面是看不到外面的,只能看到自己。 他的任务结束了,他应该离开这里了,可他为什么根本挪不开脚? “你的任务是什么?就是看着我?”尉兰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简直就像抓着他不放的钩子,“这个任务太没人性了。让你长时间盯着一个人,却禁止你跟这个人说话。我在你眼里,如果只是一头猪,那还好一点,人不会想去和猪说话,那么,我是一头猪吗?” 他转过头来,二人的目光不加任何阻隔地相遇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算是认命:“我没有被禁止与你说话。” “那你被禁止与我靠近吗?”尉兰道。 他摇摇头:“没有。我还有义务在你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保护你。” “谢谢。”尉兰的眼睛里亮着水亮的光,“我很感动。虽然是你的工作,但还是……” 傻孩子,我这个级别能解决的威胁,只能来自于你自己,比如说你试图自残或者自尽,我就把你绑在治疗椅上。他心中竟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了这句话。 “你……”他寻思了一下,说出了一直萦绕在心中的问题,“当年炸毁‘奇珍号’的,究竟是不是你?” 在他们普通人心中,“炸毁奇珍号”是尉兰形象的转折点,也是他的传奇人生中最大的污点。 “是我,也不是我。”尉兰答道,“炸弹是用我的手引爆的,但当时控制住这个身体的灵魂并不是我。控制身体的人不是我,可又是我通过‘献祭’的方式,主动把身体让给对方的。我让给对方之前有没有想过,祂会借我的身体去做一些坏事?肯定是想过的。但比起祂用我的身体干坏事,我更害怕自己的死亡——我中枪了,我马上就要死了,我知道把自己献祭给古西陆的幽灵,就死不了了,所以我做了这件事。” “……” 他久久无法言语。 下一刻,他的眼眶已经湿润了:“这罪不至死。” 尉兰是被执行过死l刑的,虽然最后的结果是他活了下来,但过程是的的确确发生过的。他是知情者,这些事情,他都在资料里面看过。 这个总是睡得特别香、眼睛里总带着笑的俊美青年,承受过多大的恐惧与绝望啊! 根据他对联盟法律的了解,如果尉兰说的是真的,他最多就算个“过失犯”罢了。 “你为什么要回第一星系?你不是去了第二星系吗?第二星系被毁,千万居民迁徙到第五星系,建立‘东临银河共和国’,不是你的功劳?” “‘星际大迁徙’这件事,我可能是帮了点忙。”尉兰道,“不过,我爱人不喜欢我管理第五星系的方式。严格来说,他不喜欢精神网。而我所有的权力,都是来自于精神网。” 尉兰没有直白地说明,但他听懂了——东临银河共和国成立后的短短五个月里,发生了一场倾覆整个权力体系的内斗。尉兰内斗失败,被“流放”回第一星系,背后的操手竟然是他曾经的恋人。 这个人知道尉兰回第一星系,又没有第五星系作为筹码或者靠山,会面临什么样的结果吗? “我会怎么样?” 尉兰转过头,用那双纯粹动人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下颌和脖子之间呈现出完美的弧度。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慌张地摇着脑袋,生怕自己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哐”的一声关上铁门,把自己隔离在尉兰的视线之外。 他的胸口闷闷地痛着。 他真的不知道尉兰会怎么样,这不是他这个层级的工作人员能够知道的事情。 也许会再执行一次死l刑吧?毕竟上次并不算成功。 也许也不会,曾经也有被枪决的犯人没死透,就被放过了的事情。 也许会向三十年前一样,拿去做实验?不过,现在“智慧云系统”已经很成熟了,不需要拿他来做什么“主脑”。 他脑袋胀痛地趴在桌子上,不再看向尉兰。不过,他脑子里已经全部都是尉兰了。 此时的他还是个“正直的警官”,还不知道自己因为这一次检查,步入了多么深的深渊。 …… 五天后。 凯恩狱警第十三次趁着同事睡着,走进尉兰的牢房。 这一次,凯恩终于不再以居高临下的姿势看着尉兰,而是并排坐在了尉兰的旁边。 在360度无死角的监控都拍摄不到的地方,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彰示着一个无声的誓言、一份见不得光的默契。 凯恩指尖夹着芯片,离开牢房后,尉兰放松了下来,嘴角再次浮现出嘲讽的笑。 他嘲讽的不是别人,而是以前窝囊废的自己——原来,一切都是这么的容易。 让一个英俊正直的警官爱上自己,并为自己做任何事情,只需要表现得可怜、无辜、乐观、自信就可以了。 以前,他愣是没有琢磨透这一点,像畏惧他敬爱的“父亲”庄溥心一样,畏惧着身穿制服的警官们。 那时候,他的脑子不够灵光,对联盟也没有利用价值了,被扔在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监狱里,生死完全是由狱警们掌控着的。 狱警们不需要怎么样他,只需要在他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后,稍晚一步送到医务室,世上也就没有他尉兰这个人了。 他的敬畏与守规矩,让这些狱警们都对他不错,送医送得足够的及时,有时甚至能够阻止伤害的发生,可远远不足以让狱警们爱上他。 他们看着他的眼神,跟看着地上被人踩了一脚的蛾子没有两样,有怜悯,有恶心,有情l欲,但绝对不会是爱慕。 后来,顾青把他接了出去,他也没想过顾青会爱上他——想要他的身体肯定是有的,很多人都想要他的身体。对于很多人来说,“性”代表的更是权力,而不是爱情。谁不想把蔚蓝科技的前总裁、改变世界的超级黑客压在身下呢? 再后来,顾青告诉他那是爱,而不仅仅是性,他便感动得昏天黑地,恨不得把自己捏扁了、搓碎了送给顾青,为他死一万次都可以。 他反思,顾青对他的爱意,大概就是从他哆哆嗦嗦缩在床脚开始产生的。 他绝不是装可怜,他是真的很畏惧、很害怕顾青,生怕自己哪一点做得不够好,惹恼了对方,对方便随手点开终端上的处决程序,把他脑袋给炸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无心插柳柳成荫,竟让对方爱上了自己。 这回,他没有做得这么过分,仅仅是拿那双清澈透明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对方,然后提了几个轻飘飘的“我会怎么样”之类的问题,凯恩警官就已经沉沦了,愿意为他背叛“智慧云”系统,给自己、还有拉图茨监狱的系统主机植入木马程序。 把凯恩狱警从“正直的警官”变成“罪恶的同谋”,仅仅只花了五个晚上、十三次见面。 “我为了你的事业,背叛了我青哥!”尉兰在心里愤怒地对着系统大吼。 “不,我可没有教你说那些‘我爱人不喜欢我管理第五星系的方式’之类的话。”系统道,“而且,你也还没有与这位凯恩警官上l床,没上l床能算是‘背叛’吗?还是说你打算与他上l床?好像也不是不行,按照你们人类的标准,凯恩警官身材挺好,脸长得也俊,跟他上l床你不吃亏。” 尉兰开始思考与凯恩上l床的问题。 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最多再见三次面,凯恩一定会对他提出上l床的要求——上次只是牵了个手,还是为了传递芯片,凯恩就已经兴奋难捺了。 系统说得不错,他大可以顺其自然地与凯恩发生关系——他从来没有标榜自己是单一配偶制的忠实执行者,而且,把顾青留在地下城、背着他加入“进化系统”、宣称顾青和自己反目还把自己“流放”出第五星系,其中任意拎出一件事,都比出轨要严重多了。 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不想与凯恩上l床。是凯恩不够帅吗?是凯恩身材不够好吗?是他尉兰几个月没和人上l床,已经成为了脱离“低级趣味”的人吗…… 最后,他痛心疾首地认识到,自己还是太爱顾青了。他这么一个没原则、没底线的人,竟然连出轨这种小事都做不出来了。 “他现在是‘进化系统’的人了,你帮我压着点,搞搞柏拉图得了,别让他对这种低级趣味产生太大的兴趣。”尉兰对系统道。 又过了一天,凯恩警官又一次打开牢门。这次,尉兰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坐在地上等着凯恩。 他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两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对方,一切尽在不言中。 足够的眼神交流,让凯恩明白过来,监狱的信号已经被木马程序劫持,无论他们做什么,都不会被上级知道后,凯恩迈出一步,将尉兰紧紧抱在了怀里。 “兰,我爱你。”《 》 320-330 第321章 骑士授勋 尉兰有点愧疚了, 没想到凯恩这么快就对他说出了这三个字。 不知是“进化系统”在起作用,还是凯恩警官比较慢热,除了这个拥抱,他们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了。 “我出去看看。”尉兰离开这间待了半个月的房间, 来到外面的走廊上。 凯恩跟在他身后, 保持着一米远的距离, 仿佛一个尽忠职守的下属。 尉兰悠闲地走着,不时停下来摸一下老旧的墙壁, 再摸一下锃亮的安全装置, 一点也不担心被其他的工作人员发现——现在是深夜,拉图茨监狱的过道很空, 囚犯们被关在自己的牢房里不说,值班的狱警再负责,也只会看监控。 监控不会被造假。毕竟,在他们的认知中, 有了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智慧云系统, 系统再也不会被尉兰这样的黑客劫持了。谁能够想到, 他尉兰又来了呢?还又一次入侵了整个监狱的管理系统? 尉兰从最高安全级别的严管区, 一直走到低安全级别的普通监区。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是这么的熟悉, 但又有一些无法忽视的陌生感—— 这么多年了,拉图茨监狱的墙壁竟然还没有被推翻重建,但是像博物馆那样, 用很多透明的复合玻璃围了起来。复合材料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里面时不时能看见电流穿过迸射出的火花,应该是布满了神经网络。 玻璃墙嵌合的地方,多了一些液晶屏幕的操作面板, 尉兰毫不怀疑,拥有相应权限的人员在面板上操作一番、或者远程操作一番,立即就能让这里变成一个毒气室。 “我就是在这里,自学了计算机科学、建筑工程以及机械工程的大学课程。”尉兰来到图书馆,抚摸着图书馆中积满灰尘的书架,“那时,我的脑子少了好大一部分,说话、识字都很吃力,学习对我来说很难。不过,那是我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我要很费力地讨好狱警,才能被允许离开车间,来这里看一两小时的书。要么,就故意被折磨得很惨,休养期间实在不能做体力劳动了,他们就不得不放我到这里来。” “兰……”凯恩上前一步,把尉兰抱在怀里,吻他的脖子还有侧脸颊。 尉兰反思自己说的话又让凯恩怜惜了,可他并没有自我怜惜的意思,他同样没有自恋到像拍自己的纪录片一样,给自己的经历加上一个“没有打倒我的,都使我变得更加强大”这样的评价。 所有的回忆,都是有目的的。他只有仔细地回忆了过去的一切、自己脑子不清楚时发生的一切,才知道自己的目标是谁、自己的复仇对象是谁。 尉兰离开图书馆,走向普通监区:“1749年,是我转到这里的第一年。有个叫做马泰的狱警,收受犯人的贿赂,把我骗到没有监控的地方。一些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都是一些满手血腥的暴徒、一些帮派分子。他们逼我跪在地上,像狗一样地爬,舔他们的尿,还有一些人在旁边哄笑,甚至拿手机拍摄视频。马泰就在旁边看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马泰1749年的时候,才20多岁,现在应该七十不到,不知道退休了没有。”尉兰来到监控室门前。说是“不知道马泰退休了没有”,实际上他在十分钟前,就已经从“进化系统”那里得知了,马泰不仅没有退休,此时此刻还就在这间监控室中。 “老马泰?”凯恩一脸不敢置信,“不会吧?老马泰一直……对我们都很好。” “你的意思是我记错了?”尉兰道。 凯恩没有回答。 尉兰推开监控室的门。 监控室中坐着两名狱警,正一边吃着汉堡薯条,一边看着监控闲聊,其中一名狱警说着:“我听说这里又进来了一名……” 他们看监控显然并不仔细,一点也没有意识到,监控中半个人影也没有,身后的房门却突然被推开了,是一件多么诡异的事情。 一老一少两名狱警,坐在旋转椅上转过身子,看着尉兰身上的囚服,终于露出了一点惊讶的表情。 “你是……”老的那个话没说完,就被小的那个打断了。 年轻的狱警皱起眉头,训斥道:“你是哪个监区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是怎么开的门?” 尉兰没有很快地回答,只是静静看着监控室里的景象。他越不说话,对方就越慌。他则享受着这一幕,享受着猎物从平静到着急、从着急到慌乱的模样。 马泰老了,真的老了,头发已经花白了,留着花白的八字胡。因为长期坐着看监控,身体十分的臃肿,肚子挺得老高,警服根本都扣不上,里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上面挂着从汉堡上掉下来的残渣。 马泰的脸颊饱满,面色红润,从面相上看,的确是个和蔼可亲的胖老头儿,难怪凯恩会认为他是一个好人。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在尉兰无数个噩梦之中,都能看到马泰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被恶徒们折磨凌|辱,眼神中带着鄙夷、嫌恶,好像他是比这群无恶不作的恶徒更下|贱的货色。 马泰现在好了,也不知是岁月的洗礼,使整个人变得慈祥了,还是除了面对尉兰,对其他人并不是那个态度。 不过,马泰旁边的年轻人就不是这样了。这年轻人皮肤很白,留着一头油光水滑的背头,一看到来的是名囚犯,脸色就变得不好看了,比起马泰的慌乱,更多的是宵夜中途被囚犯打扰的晦气。 尉兰本来是想教训马泰的,可这名年轻狱警似乎比马泰更欠教训。 一个一个来吧,都逃不脱。尉兰一步一步走向马泰。 “别过来!我叫你别过来!”马泰站了起来,手在桌上乱摸,无奈桌面上满是垃圾食品的包装袋,摸半天都没有摸到他的手l枪。 年轻狱警倒是从武装带上掏出枪,对准了尉兰:“再靠近一步试试!” “凯恩,这是怎么回事?”马泰看到了站在尉兰背后阴影处的同事,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长出一口气,“是你把这个囚犯带过来的?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凯恩没动,也没说话。尉兰倒是开口了,隔着两米的距离盯着马泰:“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马泰盯着尉兰看了半天:“你是谁?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你见过我,不过不是最近。”尉兰瞟了眼墙壁上若隐若现的枪口,对年轻狱警道,“我说话的时候喜欢走动,你这样拿枪指着我,让我很担心你的生命安全呢。” 年轻狱警顺着尉兰的眼神,朝墙壁上的孔洞望去,一束激光正好对准了他的眉心。他的脸又白了一点,一双灰色眼睛中的厌恶却没有减少一分。 一个半夜吃着垃圾食品的小年轻,连嘴边的沙拉酱都没有擦干净,却觉得自己比监狱里的犯人高贵多了,即便对方控制了一整座监狱的机械装置、用无数的枪口对准了自己,在他心中也只是一只侥幸占据了上风的臭虫蟑螂而已。 真是他尉兰完美的报复对象啊……不,他不仅不会杀死这名年轻人,还要把他好好地留在身边。他要看着他眼里骄傲的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看着他直挺的脊背一点一点地弯曲,最终成为他的一条狗,一条对着他摇尾乞怜的狗。那时候,他才会知道,当初以这种看臭虫蟑螂的眼神看着尉兰,是多么错误的决定。 “你是黑了这里的系统,还是有人在后面帮你?”年轻狱警从牙齿缝中憋出句话,终于放下了拿枪的手。 “很好。这是第一步。”尉兰转向马泰,道,“你还记不记得,46年前,一个大脑被破坏、智力有缺陷的囚犯被带到你面前,你的职责明明是教育他、保护他,让他安心地生活在这个地方,你却借着狱警的身份,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他骗到‘狼群’?” “你是尉兰?!”马泰眼睛瞪得浑圆,满脸的不敢置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尉兰已经死了!这事都上报纸了,各大新闻头条都有报道!你到底是谁?” 尉兰目光盯着桌上的包装袋,轻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你一点愧意都没有吗?你从来没有想过,去刑场看看他,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他是个该死的罪犯!一个炸死上万人的恐l怖l分l子!”马泰直视着尉兰,方才那点惧意现在已经全无了,“就算他脑子坏了,成了个话都说不清楚的白痴,我就应该同情他、可怜他?我呸!重来一次我还那么做。” 尉兰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他明明占尽了上风,为什么还像当年那样,看都不敢看对方一眼? 他记得自己对马泰的初印象——一个精神抖擞、一脸正气的年轻警官,在轰隆轰隆的机器声中来到他的身边,附身在他耳边说着“上面派专家过来了,专门来看你的脑子。” 这句话也许是别的——“你的劳动积分到了,可以换取一个小时的阅读时间。”“你的律师来看你了,他们发现了新的证据,也许可以减刑。” 他被骗的次数太多,已经记不清先后顺序了。唯一记得的,只有阳光落在马泰肩上的一幕。他跟在马泰的身后,既不敢把步子走快了,怕惹马泰不高兴,也不敢把步子走慢了,生怕走慢一步“专家”就跑了,始终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一抬头,就能看到马泰高大的身影,心想“这名警官真像阳光一样啊”。 那时候的他,万万也想不到,“阳光一样”的马泰,会成为他日后无数个噩梦的主角之一。 “……这是你的工作……”尉兰道,“你不需要尊敬他、不需要和他交朋友,你只需要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行了!成为一帮罪犯的帮凶,欺凌一个脑子坏了的人,这不仅仅是失职,这还是犯罪。你也是个罪犯,只是没有被抓到而已,你觉得你比我高尚到哪里去了?” “如果联盟的司法系统,能够履行自己的责任,我当然也不需要再做什么了。”马泰的目光在尉兰身上打量了一圈,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它能吗?” 尉兰还活着。他不仅活着,而且活得还很好,这就是联盟司法系统已经彻底崩坏的证明。 “你怎么逃过的?”马泰问道,“你是尉兰,被执行死l刑的又是谁?谁收了你的贿赂,不仅放了你一马,还给了你……” 现在的尉兰可不同以往,他虽然还是穿着一身橙黄色的囚服,可无论是容貌、身材、气质、神态,都和以前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马泰不敢相信他是尉兰,其中不仅仅有时间的原因。 尉兰嘴角有点抽搐,只好挑了起来,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当然是联盟了。不过,他们不仅仅放了我一马、给了我这副年轻的身体,还还原了我的大脑。你知道你所信任的‘智慧云系统’,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吗……” “砰!”地一声巨响,尉兰身后的玻璃墙凹下去了一截,镶嵌着一枚还在冒烟的子弹。 马泰则从办公椅上跌了下来,倒在地上倒抽冷气。他的右肩被打出了个窟窿,左手扶着右手,那支罪魁祸首的手l枪则被丢弃在一旁。 开枪的是凯恩。凯恩对尉兰与马泰的对峙无话可说,站在黑暗中一言不发,但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开枪击中马泰的肩膀,导致马泰射出的子弹偏离航道,与尉兰擦肩而过。 尉兰简直要被感动了。 不过,在奖励凯恩之前,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办。 尉兰走到马泰跟前,俯下身来,抱起了马泰的脑袋。马泰以为尉兰要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两只眼睛瞪成了铜铃大小。 尉兰并无此意,只是静静地抱着,简直抱出了一点亲昵的意味。他的眼前有一个半透明的进度条,进度条显示跑到“100%”,变成了一句话——“子节点已接入‘进化系统’,感谢你为系统作出的贡献。” 尉兰一把放开马泰,站起了身,好像马泰会脏了他的手一样。 “你真沉得住气,竟然把这种人加入‘进化系统’。”系统道,“你要知道,‘进化系统’并没有精神网作依托,只能屏蔽精神网的影响、伪造个人的数据,不能改变一个人的想法……” “我并没有想改变他的想法。”尉兰打断了系统的话,“但他不得不为我做事。让全天下最憎恶你的人,不得不为你做事,这难道不是比死亡更为严厉的惩罚?” 尉兰与系统交流的工夫里,马泰已经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魔怔一般地说着:“你干了什么?你干了什么?我眼前怎么会出现进度条?” “这代表,你已经不受‘智慧云系统’的庇护了。”尉兰一边和马泰说话,一边看向年轻狱警,“你‘自由’了。你无论你有多么奇特的感受、多么危险的想法,都不会触碰系统的警戒线。同样,无论你感受到了超出阈值多少的疼痛,也不会触碰到系统的警戒线。只有一种可能,让你能够触发‘智慧云系统’的警报,那就是我想让你触发‘智慧云系统’的警报。你说这是一件坏事,还是一件好事?” “对于有些人,肯定是一件好事。”尉兰将手指放在马泰的伤口上,然后狠狠抠了进去,“对于你来说,就不一定了。” 马泰坐回了椅子上,面色因为失血变得苍白,喉咙发出沉闷的嗬嗬声。 “因为我不喜欢你。”尉兰的目光冷得像冰一样,手指则碾压着马泰的肩膀,“我不喜欢你,所以会想让你难受。你的精神是自由的,你的身体却不自由,不得不听我的差遣。你说这是不是比‘一了百了的死亡’、比‘发自内心的臣服’更为严厉的惩罚?” 虽然他是灵智领域异能者、是“智慧云系统”的初代体,但比起联盟高层,尉兰看待惩罚的方式更为传统。 “呸,你休想……”马泰疼得受不了了,声音都比之前虚弱了许多。 尉兰收回了手,看了一眼自己血淋淋的手,再看向不知所措站在墙边的年轻狱警:“现在,轮到你了。” “我不会说出去的。”年轻狱警举起双手,慌张地道,“你是尉兰。我知道你。我从小就知道你。你是个黑客。你公开了很多北大陆联盟的秘密。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就这?”尉兰顿住脚步,“在你心中,我就是个黑客而已?” 这简直就是对他最大的不尊重…… “而且,我公开的不是北大陆联盟的秘密,我公开的是银沧共和国的秘密。正是因为我公开了这些秘密,让人们知道了世界上还有东陆海族人、西陆神族人、太空外星人,知道了世界上还有比核武器更大的威胁,银沧共和国才不得不建立北大陆联盟,带着大家一起玩。” 他做了远比促成北大陆联盟成立多得多的事情,可第一星系居民对他的了解,就只剩下“反政l府黑客”了。 迟早有一天,他会让第一星系的民众认识到他是谁! 尉兰举起马泰掉落在地上的那把手l枪,准对了年轻狱警:“现在,给我跪下。” 子弹已经上了膛,保险也早已打开,年轻狱警尽管很不情愿,但还是跪了下来,紧紧咬着牙关,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 尉兰看看桌上的一片狼藉,再看看狱警的坚毅表情,实在严肃不起来,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严肃,严肃。”他对自己道,“这可是‘王国骑士’的‘授勋仪式’。” 说着,便以手作剑,放在了年轻狱警的脑袋上。 第322章 盖文总统 第五星系, A107号战舰。 顾青看着桌子对面的短发女,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做了基本的信息交换。短发女名叫桑陌,来自东临自由联邦, 以前是既卖艺又卖身的妓子, 来了第二星系后不久, 因为身体各项素质不错,人机结合度又达标, 被选进了太空军, 成为了机械大军中的一员。 顾青偷袭成功,并没有急着处理桑陌, 而是熔掉她脑中的芯片,脱去她身上的皮衣,将她绑在了临时审讯室的一张椅子上。 为了防止她又说出什么虎狼之词,顾青还特地派人找来一件大号T恤给她套了上。 桑陌醒来后, 顾青来到审讯室, 和她相对而坐, 半真半假地聊起了彼此的过去。 桑陌话不多, 要么夹枪带棒,要么挑逗调戏。顾青不为所动, 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兀自在上面画着。 寥寥几笔勾勒出小型军舰的内部结构后,顾青向桑陌陈述了他打算如何使用军舰中的武器装置, 击毁“联合自由军”的三艘民用星舰——当然, 采石舰大概率也保不住了,不过这对于共和国来说,只是一笔很小的损失。 “除非, 你们愿意投降。”顾青道,“你也许觉得你们可以以数量取胜。但民用星舰无论防御能力、还是进攻能力,和战舰都不是一个量级的。即便有百分之五的可能性,你们胜了,损失也是不可估量的。但只要你们投降,就可以把损失降到最小。我可以代表共和国,赦免你们中大部分人的背叛行为。” 一开始,桑陌还很不愿意——很明显,“联合自由军”不仅桑陌手下的五艘星舰及三百多号人,她还将希望寄托在援军身上,只要她的援军来得比共和国的援军要快,还是有机会扭转战局的。 顾青说道:“我甚至,可以满足你们的部分诉求,不再要求你们接入精神网。我会给你们提供支持,移除大脑中的芯片。 “我不仅给你这个选择,我还会给你们所有人。共和国如同同样能够实现他们的理念,有几个人会继续忠诚于你? “你现在说服他们投降,还是他们的头儿;你死不悔改,他们却转过了弯,你对于他们还算什么?” 桑陌这才开始考虑顾青给她的选择。 过了好一会儿,桑陌悠悠开口:“你不可能赢的。你也许能赢这一次,但你不可能赢的。你根本就不知道你的对手是谁。” 顾青不敢贸然说出“我一定比你更了解”这种话。他拒绝了“进化系统”,便也无从得知“进化系统”会给它的高级用户“国王”们提供多少信息。 “我现在,只关心这一次,只关心这一船的人,能不能安全到达主星。”顾青道。 两个小时后,桑陌接受了顾青的条件。 顾青大大地松了口气,因为在更早的时候、与桑陌谈判之前,他收到了来自主星的不幸消息——本该前来救援的太空军也叛变了,将炮口对准了第五星系主星。 顾青不仅得不到救援了,还得去救援主星。 他很庆幸自己及时移除了桑陌脑中的芯片。否则,“进化系统”一定会提醒桑陌,共和国的援军不会来了,等“联合自由军”的援军到达,顾青他们根本就没有胜算。 协议签订,顾青解开将桑陌绑在椅子上的塑料扎带,还把皮衣还给了她。 “你不怕我一穿上这个,就释放出我最厉害的‘收藏品’,清了你们所有人?”桑陌冷冷地道。 “你本来不是异能者。”顾青娓娓道来,“你本来只是普通的机械兵。五个月前的某一天,你执行某个任务,登上了‘灰蓝星球’……从‘灰蓝星球’回来后,你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这个梦很真实,简直把你重新带回了‘灰蓝星球’上,不同的是,你面前出现了一些的选择。选对了,就可以往前一步。你做的都是‘正确’的选择,最终进入了高塔。 “从此,你觉得自己是特殊的一个了,你的眼前会出现文字,这些文字告诉你,只要按它说的做,你就会成为人类世界的‘国王’。当然,‘进化系统’也不仅是说说而已,它还赋予了你想都不敢想的强大异能。 “‘进化系统’,需要依赖于你脑中的芯片。没有了芯片,你就不再是‘进化系统’的人了。不是‘进化系统’的人,你还能继续使用‘进化系统’赋予你的异能?” 提到“进化系统”的那一刻,桑陌眼中的嘲讽终于消失不见了。之前,总是有一股精气神支撑着她,即便被顾青偷袭,即便芯片被烧毁,那股精气神依旧存在。现在,那股精气神也消失不见了。 她的脊背微微勾起,眼眶微微湿润:“你也是‘国王’?” “不是。”顾青简短地道,“‘进化系统’邀请过我,我拒绝了。” 顾青之前一直有所保留,完全没有表现出自己知道“进化系统”的样子,就是为了这最后一击。 果然,最后一击之下,桑陌彻底放弃抵抗。 “我不是‘国王’,我只是一个进行过‘植入’的‘骑士’。”桑陌道,“你想要我怎么样?” 桑陌不是“国王”,顾青反而放心了。她要是“国王”,证明她手下的三百多人中,还有至少两名可以与“进化系统”沟通的异能者,随时接替她“国王”的身份。 “我需要你帮我烧毁他们大脑中的芯片。”顾青说着,拿出一枚银灰色的宝石,“他们信任你,你来做这件事,好过我来动手。” 桑陌拿过宝石:“芯片被毁,精神网会察觉。” “我就是精神网的管理员。” 第五星系现在到处都是娄子,精神网自顾不暇,根本管不了三百个破坏芯片的工人。 而且,真正能够通过精神网监视所有人、控制所有人的,也只有尉兰而已,尉兰却跑去了遥不可及的第一星系。 “兰,你快回来吧。我们需要你。”顾青带着苦涩,在心中呼唤. 第一星系,地球,北大陆联盟拉图茨总部。 李维坐在空中花园的咖啡馆中,目光落在远处的街道上。 拉图茨的城市规划一直做得非常好。因为北大陆联盟卓有成效的星际移|民计划,地球始终没有像工业革命时期的科幻电影中那样,城市被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占满,高楼间的空隙则充斥着令人头晕目眩的全息图像,人们蜷缩在蜂巢一般狭小的胶囊房中,只能通过虚拟现实眼镜感受到碧绿的草坪、金色的阳光…… 在“智慧云系统”的安排下,地球上的人口,始终维持在二十四亿左右——银沧共和国七亿,南大陆三亿,荷安、文罗、东临自由联邦等众多小国加起来十四亿。其中,银沧共和国人口密度最高,高楼的数量比其他地区多得多;南大陆最低,到处都是原始森林,精神网覆盖率也很低,充斥着原始野蛮的气息。 最适合现代文明人生活的,就是荷安、文罗这些抱上银沧共和国大腿的小国了。这里既不会太过拥挤,也不会太过荒芜。拉图茨被设为北大陆联盟首都后,世界顶级的城市规划师、建筑设计师纷至沓来,为争夺一块荒地的设计权抢破了头,最终铸造了这样一座传统与现代结合、文化与科技结合的首都城市。 这样一座城市,吸引力超过了全地球、乃至全星系的所有城市,最终能在拉图茨定居的,不是北大陆联盟的高官,就是富甲一方的巨贾,再就是某个领域的翘楚,反正都是人中龙凤。 隔着全画幅的高透玻璃往远处望去,能看见大片的树林、清澈的溪流、复古的建筑,还有鹅卵石铺成的道路。 李维一直很喜欢拉图茨,在拉图茨的任何一个地点、任何一个时间拍张照片,都有着可以登上国际摄影杂志的品质。 可从那个人踏上拉图茨的那一刻,拉图茨就不再是完美无缺的了。他像一只丑陋的老鼠、或者某种生活在阴沟里的更为恶心的生物,但又让人无法忽视,以至于给整个城市都蒙上了阴影。 落座咖啡馆之前,李维刚在听证会上作了陈述,他把自己在007号空间站上看到的景象从精神网中拷贝下来做成视频,然后结合视频说着尉兰伤了他们多少人、杀了他们多少人、神情多么的倨傲、言行多么的挑衅,还有最后的“投降”是多么的敷衍与不可信。 可无论他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对尉兰的处理始终是个争议性的问题,总有人用“一罪不二审”、“抢劫星舰罪不至死”、“第五星系不会坐视不管”这些理由,不愿意处决尉兰,以至于尉兰现在都还好好地活着。 “你们等着吧。再不处决他,他就要处决我们了。”李维在心中对这些鸵鸟们说道。 “你不应该把太多的精力投入到对付尉兰上。”系统很是时候地跳了出来,“你应该多想想怎么能拥有更多的臣民,怎么发展自己的势力。看看这些数据吧,看看自己落后了多少,又少了多少的选择。” 李维的眼前出现了“进化系统”的势力分布图。 不到四个月时间,“王国”的数量从1个增加到了5个。其中,2个在第一星系,3个在第五星系。 三个第一星系的“王国”,分别叫“英格拉王国”、“南大陆联盟”与“自由之心”。 “南大陆联盟”直接对标“北大陆联盟”,宗旨是南大陆的发展。 “自由之心”也很好理解,在一个情绪与思想都受到系统监视的年代,一旦出现了能够屏蔽系统的程序,“尊重隐私,解放思想”的口号是最有号召力的。他们的宗旨或许还有“管控技术,回归自然”之类的,毕竟正是因为精神网的出现,人类才如此没有隐私。 唯一无法从名字猜到宗旨的,只有“英格拉王国”了。李维点开“英格拉王国”的数据—— 5号王国: 名称:英格拉王国 领袖:亿虫之母 地点:第一星系地球 宗旨:繁殖 法律:繁殖为最高法则,一切规则让步于繁殖 扩张方向:第一星系 已完成植入人数:3 已控制人数:1208476824 李维看着眼前的数据,有点看呆了。王国的宗旨是繁殖,还不是什么惊人的事情。真正令他不敢置信的,是这个王国的控制人数——这个以繁殖为最高宗旨的“英格拉王国”,控制人数竟然达到了12亿! 12亿是什么概念? 整个地球也就只有24亿人,银沧共和国也只有7亿人! “已完成植入人数”只有3——只有3个人接受了“进化系统”的赠予,成为了异能者。而王国成立的条件之一,就是“国王”至少需要有2个植入芯片的“臣民”,证明他们只有一个发号施令的“国王”。这个“亿虫之母”在这12亿子民里,有着绝对的权威。 而且,王国的序号为5,是所有王国里成立时间最晚的。数据更新时间为——“1795年11月20日。” 11月20日! 现在也才11月28日! 才8天时间,亿虫之母是怎么发展出一个人口为12亿的超级帝国的? 她或者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还是说,第一星系的大部分居民,都悄无声息地成为了某个势力的附属品,北大陆联盟早就已经名存实亡? 李维点开“南大陆联盟”和“自由之心”的数据,看到“控制人数”那一栏后大大舒了口气。还好,并不是个个都像“英格拉王国”那么壮大,“南大陆联盟”和“自由之心”的控制人数都是八l九千,不足一万罢了。 第五星系就两个“王国”,一个是最早成立的“赫马拉的地下王国”,另一个是“联合自由军”。 “赫马拉的地下王国”不用说,“国王”是北大陆联盟的二代中最上不了台面的几个,他们早就使用法术,建立了各种恶心恐怖的小型世界,到处拉人进去玩各种真人秀。这会儿建立了“王国”,一定会以血腥残暴称著。 “联合自由军”则与“自由之心”类似,“国王”很多,植入的人数更多。这些“国王”们都是进了知识之塔的天之骄子,谁也不会让着谁,很难称为“国王”了,就连势力的名称都起得很有“民主”的味道。 “有什么感想?”系统问李维。 李维很震惊,震惊于“英格拉王国”的人口数目,不过,现在并不是关注别人的成就的时候。 他沉吟了一会儿:“我想到了,我的王国名字叫‘东海帝国’。我不想把‘海族人’当成一个荣耀赐予给有功勋之人了。东陆人永远都是东陆人,中陆人永远都是中陆人。” “好比庸者永远是庸者,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增长哪怕一点智慧、或者胆识。”李维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几个要留下尉兰性命的议员,语气中带着嫌弃,“这个世界被庸者控制得太久,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活力。他们只有得到了一点教训,才能认清自己是什么人,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 “你是要换宗旨吗?”系统道。 李维摇头:“海族复兴当然是我毕生的使命。正是因为它是我毕生的使命,晚一点去做也没有什么。现在更重要的是,从这些庸者手里夺回原本属于我们的权利。” 说完,李维等的那个人就来了。 这个人戴着鸭舌帽,穿着T恤衫,一副刚刚结束运动的样子,脸皮热得发红,颈子上挂着擦汗毛巾。 不过,谁也不会嫌他不够尊重自己。因为他是整个第一星系权力最大的那个人——北大陆联盟的现任总统,盖文先生。 盖文在媒体前,向来都是一副坦率耿直的模样,直言不讳,针砭时弊,经常骂“智慧云系统”效率低下,不如工业革命时代的一屋子公务人员,还导致了一大堆人失业,只好移|民去外星等等,把系统贬低得一文不值。就凭这张谁都敢喷的嘴,盖文获得了北大陆联盟60%以上的选票。 第323章 虫族 他呼吁“智慧云系统”升级, 呼吁减缓星际扩张的步伐,呼吁将发展的重心重新转移到地球上,呼吁停止对第二星系或者说现在的第五星系的技术支持与人员支持,呼吁武力收回第五星系…… 谁也想不到, 在公众面前骂“智慧云系统”骂得最厉害的这个人, 其实是“智慧云系统”的大股东之一。在他的亲近面前, 谩骂的对象则从系统本身,落到了另外几个大股东身上。 “听证会怎么样?是不是像我预言的那样?”盖文一屁|股坐在李维面前, 大口喝着大杯的冰镇饮料。 “您预想得没错, 他们在处置尉兰的事情上十分犹豫。”李维道。 “那群老不死的用‘精英教育’培养出来的龟孙子就那样,一个比一个孬种, 一点儿破事商量个没完。你信不信,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要求着那个罪犯签订合作协议了。再过不了多久,就要把第一星系拱手送上了!”盖文说完, 500毫升的冰镇饮料已经见了底。金发碧眼的美女秘书动作迅速地拿一杯新的饮料替换了盖文面前的空杯, 盖文则顺手在对方的翘l臀上拍了一巴掌。 “噢!”美女秘书发出一声娇俏的呼喊, 几滴饮料正好洒在了紧绷的白色衬衣上。 盖文|做出一副夸张的惋惜表情:“去吧。今天有正经事要谈, 没时间陪你玩。” 美女秘书白了李维一眼,一扭一扭地走开了。 “你想当总统吗?”盖文忽然道。 “啊?”李维有点反应不过来。 “现在的人不同以往。想当总统就不能这么端着, 要有个性一点!瞧瞧你小子,这么多年了,连个桃色新闻都没有, 清心寡欲的, 我都以为你要像你父亲那样隐退了。”盖文道。 李维并没有“清心寡欲”,只是不那么热衷于男女之间的那些事情。就像吃饭一样,有些人对饮食很讲究, 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美食都吃个遍;有些人对饮食则没那么讲究,只是填饱肚子、获取营养而已——以李维的身份,“营养餐”都比普通人的“大餐”要丰盛得多。 “我不打算参加竞选,我也不打算隐退。”李维道,“我对精神网,倒是有一些想法……” 让联盟总统、“智慧云系统”管理员之一直接背叛精神网,那是不现实的;但是,像盖文设想的那样,通过当上联盟总统、或者发动战争的方式,完全掌握精神网,同样是不现实的。 “如果有一个程序,能够帮你隐瞒行踪、隐瞒你哪怕最阴暗的想法,事情不就好办多了?”李维道。 李维想,如果他是盖文,或者到了盖文这个层次,获得更大的权力实在是太简单了——杀了那几个和自己唱反调的“龟孙子”就好了。 “智慧云系统”的存在,让这种传统的夺权方式彻底沦为了历史。即便是精神网管理员,也不可能不经其他管理员的同意,删除掉自己谋杀另一名管理员的证据。 但要是有一个程序,能够伪装自己在系统中留下的痕迹,一切就不一样了。 正是因为大家过于信任系统、过于信任系统带来的安全性,不会有人把政客的死亡联系在谋杀上。 以盖文的民间支持率,一旦获得了“智慧云系统”的完整权限,什么事情做不了?那个时候,盖文才真真正正站在了权力的巅峰上,其他人只是他脚下的蚂蚁。 “你说的是‘进化系统’?”盖文果然早就知道“进化系统”的存在了,“你要我加入‘进化系统’,让‘进化系统’替我掩饰行踪,干掉那几个怂l逼二代,获得精神网的完整控制权?” “嘘——”李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对盖文道,“思维没有必要那么僵化,‘进化系统’只是个木马程序,不像‘智慧云系统’,是搭载在精神网上建立起来的。我也没有叫您把这个程序植入到‘智慧云系统’的主机上,污染精神网。您完全……可以把它当一个单纯的屏蔽工具,等您不需要了,把原来的芯片拿出来,换个新的芯片进去就行了。” 盖文拿起饮料杯,安静地喝了好几口饮料,这是他们见面以来,盖文最为长久的沉默。 “这么说,好像也不是不可以……”盖文轻声道. 第一星系,地球,北部森林。 云玥披着从牧民身上脱下的皮衣,疲惫地走在落满积雪的山路上。 上次见到顾青和尉兰,还是六个多月以前。 那时,她刚加入云廆的队伍不久,受到“繁殖为最高使命,一切都为了繁殖”理念的冲击,每天过得浑浑噩噩的,根本没有注意尉兰和费齐格斯交易【注1】,或者说,即便注意到了这场交易,她也没有心力去阻止。 于是,云廆和费齐格斯,从尉兰那里得到了芯片,还有小型的精神网管理系统。 芯片具有生物属性。 云廆他们通过交l媾,将蠕虫传给没有感染的人类;蠕虫,再汲取宿主体内的养分,以分裂的方式进行繁殖。 这种繁殖是完完全全的复制,也就是说如果母代蠕虫体内有芯片,子代蠕虫也能够继承到芯片。 就这样,费齐格斯得到了足够多的芯片蠕虫,再通过云玥想都不愿意想的恶心方式,将芯片蠕虫“种植”到了每个“人”身上。 要想达到费齐格斯所设想的,每只蠕虫都拥有芯片,这样跑得再散也能重新聚集到一起,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努力。毕竟,只有他们体内的蠕虫,全部换成了芯片蠕虫的后代,才能达到这种效果。 而且,照虫族的生存法则,永远得把“最好的”留给他们的下一代——女人怀孕了,芯片蠕虫需要优先提供给肚子里的孩子。这样一来,要实现费齐格斯的设想,花的时间就更长了。 只要不是体内所有的虫都装上了芯片、接入了精神网,就有走散后“不知道自己是谁”无法回归宿主的风险,他们也就得低调行事,不能和联盟硬碰硬。 六个月前,顾青尉兰他们带来了可怕的白色霉菌,虫族们只能化作无数蠕虫四处逃散,害他们损失了好几个人。还有好几个人,身体没法拼凑完整,要么缺手要么缺脚,要么肚皮上缺一大块肉,肠子露在外头,活像电影里的丧尸。 因为这些损失,他们好几个月都没有繁殖了,像野狗一样流连在最为偏远的雪山之间,捕食路过的狐狸、野兔,乃至地鼠,得到的能量仅仅只能用于满足自身的需求。 而又因为他们没有多余的能量用于繁殖,没有在云玥面前做那些恶心事情,云玥终于开始把他们当“人”了。 “母亲,您吃。”云廆拿着一只烤熟的野兔,坐到了云玥身边。 野兔是专门为她烤的,这些聚成人形的红色蠕虫连腐肉都吃,根本不可能在意食物是否经过烹制。 云廆也是花了好长时间,才明白自己的母亲是真的不喜欢吃那些爬满蛆虫的腐肉,而不仅是表达对她的不满与抗|议。 云玥拿过野兔,麻木地吃着。 “前几天,一只小虫回到了我身上,给我带来了很多强大的能力。”云廆道,“我现在,眼前能看到文字了,对方称我叫‘亿虫之母’,告诉我我有一个强大的王国,问我王国叫什么名字。我就告诉他,叫‘英格拉王国’。我们原来的王国就叫‘英格拉王国’,不过,那里已经是叙蛊人的地盘了。叙蛊人夺走了一些属于我们的红色小虫,然后放来了一些属于他们的灰色小虫,我们的世界就变成他们的了。” 云廆不会骗人。 或者说,到目前为止,云廆没有骗过她。 云廆的话很成功地吸引了云玥的注意。 云玥看着云廆,挑起了眉毛:“叙蛊人以前没有这种武器,是通过研究你们,才制造出了这种武器?” 云廆摇摇头:“是不是通过研究我们制造出来的武器,我不知道,但先后顺序就是这样的。” 那就八l九不离十了。 云玥:“‘给你带来了很多强大的能力’,什么能力?” “我现在……”云廆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了起来。 这可是新鲜事情,这些虫族人,可从来没有不好意思过,除了寻找食物、解决食物,它们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叠在一起,“繁育后代”。云廆从来没有避着她的人类母亲,导致云玥不仅丧失了做这种事情的兴趣,甚至一想到这种事情就恶心想吐。 “我现在,能看到你的想法了。”云廆道,“那个飘在我眼前的文字告诉我,这是灵智领域的异能,对我会很有帮助。” 云玥冷冷瞟了云廆一眼:“然后呢?” “我现在知道了,你不仅不喜欢看到我们吃长蛆的食物,也不喜欢我们在你面前交l配。所以我告诉他们,要吃东西就到远离你的地方去吃,要交l配也到你看不到的地方去交l配。”云廆道。 “难怪现在很少看到你的人了。”云玥道。 夜幕降临了,她们看着面前熄灭的篝火、远处幽暗的森林,沉默了一会儿。 “除了能看到我的想法,还能干什么?”云玥问。 “还能看到其他人的想法。不过,他们的想法都没有你的丰富。他们很简单,就像我一样,想得最多的就是‘生存’还有‘繁殖’,偶尔才会想到自己以前的生活。”云廆道。 “哦,对了,还有,我现在感觉自己更接近于一个整体了。”云廆补充,“以前,我能够清晰地认识到,‘我’是几千万个意识组成的共同体,他们都是我的一部分,同时又是单独的个体。但现在,我越来越感受不到他们的存在了。” 云玥点点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明白。每天风餐露宿的日子,让她的脑子转得很慢。 “这个系统,给了你灵智领域的异能,有没有向你提出什么要求?”云玥道。 “有。它给我的任务,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感染最多的人类,而且,还得用它的芯片虫去感染,就是那只从太空回来的小虫。它在我的体内,还在繁殖的过程中。等繁殖到了一定的数量,我再传给更多的族人。等他们体内的芯片虫足够多了,才能感染人类。” “不要。”云玥猛地抓住了云廆的手,“不要这么做。” 这下,轮到云廆愣住了。 云玥缩回了手,场面变得有点尴尬。 “母亲,这是我成年后,你第一次主动碰我。”云廆道。 “不要叫我母亲,我不是你母亲,只是你的一个宿主。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感染了我,我还活了下来,没有变成……”云玥的目光落向远处山林中大快朵颐的虫族人。 “我的确曾寄生在你的子宫中。”云廆道,“有无数次,我血液中的小虫都想冲破胎盘中那两层薄薄的膜,进入到你的血液中,但我控制住了它们。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控制住它们,也许是我还在生长,需要这些小虫吧。” 云玥回忆着遥远的过去,那时候,她身体年轻,心态也年轻,像那个时代的很多年轻人一样,白天是精明强干的职场强人,夜里则是毫不示弱的“床上强人”。她一定是在哪次露水情缘中,被这些红色蠕虫寄生的。 以她现在对虫族的认知,这些红色蠕虫其实并不需要停留在她的子宫中,以一个人类小孩的模样出世。它们完全可以吞食掉她身上全部的血肉,占据她的整个身体乃至记忆,伪装成她本人,行走在联盟政|府的办公大楼中。 可它们没有。它们拥有了一个集体意识,化作她的女儿呱呱坠地,成为了现在的,云廆。 云玥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母亲,你对我很好。”云廆好像读懂了云玥的想法,“我小的时候,你虽然有点怕我,但你对我很好。我记得这些好,我不会强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的。” “好,那你听我的,不要复制那只太空回来的小虫。即便复制了,也不要将它传给别人。”云玥道。 “我已经将复制出来的小虫传给了费齐格斯和马尔萨斯。”云廆道。 “那你要管住他们,千万不要让他们再传给别人了。”云玥道。 云廆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也对,连云廆自己,都是上千万个独立个体独立意识的集|合体,她怎么管得住同样是上千万个独立意识集|合体的费齐格斯、马尔萨斯? “用精神网!”云玥灵光一现道,“费齐格斯、马尔萨斯他们体内,一定有更多之前的芯片小虫。所有芯片小虫的意识连在一起,就汇集了精神网。你是精神网的管理员,你又是灵智领域的异能者,你试着,进入到费齐格斯、马尔萨斯体内的芯片小虫中,利用这些芯片小虫,杀死太空回来的芯片小虫。” 云廆:“……” 这似乎是个相当复杂的过程,云玥理了理思路,又和云廆说了一遍。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免费的。”云玥吃饱了,微阖上眼睛,面上几乎是个慈爱的表情,“如果有人免费给了你什么,一定是想向你索取更大的回报。有些回报,你穷尽这一生,也不见得付得起……”. 第五星系,联合自由军总部。 联合自由军的总部,并不是哪个行星,或者哪个卫星上的一幢建筑,而是一艘顶级配置的大型战舰。 这艘战舰的名字叫做“星宏号”。1765年3月3日,尉兰作为“智慧云系统”的初代主脑,操纵一干植入者抢劫飞船,离开地球前往第二星系。1795年3月11日,星宏号穿过一二星系跃迁点,来到第二星系。 当中,30年的间隔时间,当然不是飞船开了30年,而是1765年3月3日事件的幕后主使者云玥,以新的身体作为诱惑,让尉兰答应她,在离开地球的同时、还离开他们所在的时间,穿越到三十年后。 星宏号,本是以庄洲为首的查普林星反抗军成员、阿达西为首的黄昏狩猎会成员,在第二星系的坚实壁垒。星宏号的舱壁和内部机械装置中,布满了可以承载精神力的神经网络,尉兰在执行任务之前,又给星宏号分了独立运行的星宏号精神网系统,使飞船能够抵御外界精神网的入侵。 有了这艘飞船,从第一星系移|民过来的120多号人,没有在第二星系遭遇任何的挫折。 没想到,到了他们一手建立起来的第五星系,飞船反而给不怀好意之人劫了去。 “是我的错。”星宏号一间全封闭的舱室中,庄洲对着几个从查普林星就跟着他的老下属说道。 其中,包括好不容易离开了地下城,结果又跳进了新火坑的罗宾和贾宇,还有他的跟屁虫全阿虹。 “伏言之前升级防火墙,是我批准的。”庄洲道,“我没想到,他竟然趁着升级,把‘进化系统’植入了控制星宏号精神网的主机中。”——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250章 《合作》 第324章 骑士与臣民 “唉, 谁能想到呢?”贾宇拍拍庄洲的肩膀,哀叹着找到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伏言将他和罗宾骗回星宏号,因为他们和庄洲一样,要么是可以吸纳的手下, 要么是可以拿来要挟对手的人质。 星宏号上, 来自第一星系的故人已经不多了。 当年乘坐星宏号前往第二星系的, 除去顾青、尉兰,一共125人。其中, 73人是黄昏狩猎会成员, 他们不是没回来,就在星宏号抵达主星的第一天, 离开飞船隐没在了大片的原始森林中。 他们中90%的人都从来没有进行过芯片植入,寥寥几个进行过芯片植入的,也在离开第二星系之后将芯片取了出来。 也就是说,不仅伏言找不到他们在哪里, 就算尉兰回来, 也不见得能找到他们在哪里。 剩下的52名查普林星反抗军成员, 30人都分散在第五星系各处, 加入到了如火如荼的基建工程中。 留在星宏号上的,只有22人而已, 其中就包含了被伏言骗过来的罗宾、贾宇和全阿虹。 伏言对他们又爱又怕,爱的是他们作为人质的价值,在他的心目中, 庄洲、罗宾、贾宇、全阿虹, 可都是顾青尉兰的朋友、亲信,怕的则是他们作为异能者的能力,还有他们对于尉兰的忠心。 伏言不知从哪里搞到几个控制异能的项圈, 套到了他们的脖子上,然后把他们“圈养”在一间光线昏暗的舱室中。 舱室很空荡,什么也没有,吃喝拉撒睡都得就地解决,舱壁很光滑,没有任何供他们抓取或攀爬的装置。 不过一天时间,伏言就从曾经的战友、兄弟,变成他们的头号公敌了。 曾经把伏言当成自己左膀右臂的庄洲,因此也有点受到自己前下属的排挤。 “你怎么也跟我们一样待在这里?”一个叫做肖恩的光头士兵对庄洲道,“你要想出去,伏言还敢不放么?” “他给我提出过邀请。”庄洲不卑不亢道,“我随时可以出去,前提是加入‘进化系统’,加入|联合自由军,听命于他。” 庄洲说出这句话时,就在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行性了。即便被手下夺了权,他的内心仍然是高傲的,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这样一个环境下生活太久。 而且,对于伏言这种人来说,消极抵抗是没有意义的。伏言表面上是个能说会道活泼讨喜的青年,胆子其实比谁都小。如果他们中有人绝食抗|议,伏言宁可损失掉几个不知分量的人质,也绝不会冒着被反扑的风险过来和他们理论。 既然,伏言不会让步,让步的只能是庄洲了。 在“看守”给他们送饭的时候,庄洲凑上去道:“告诉伏言,我想通了,我愿意加入|联合自由军。” 一个小时后,他与伏言在人来人往的战术大厅中见了面——伏言甚至不敢与他在一个单独的房间见面。 “庄哥,太好了!”伏言抱住了他,像以往那样道,“我就知道你会想通的!用精神网控制我们,平时任我们自生自灭,需要的时候就‘降临’在我们头上,把我们当成人肉机器,这种方式行不通了!大家屏蔽了精神网的控制,感觉都好多了,终于能够自由地思考了!” 庄洲也像以往那样,淡淡地笑了笑,好像他和伏言之间从没发生过过节。 伏言带他来到手术室,在他的芯片上做了点手脚。 庄洲没有感到什么变化,但伏言明显地放松了下来,还解除了他脖子上的禁锢项圈,好像芯片就能保证他不会对伏言动手一样。 可以吗? 庄洲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手术刀上,想象着自己一把夺过手术刀,刺向伏言颈上的动脉…… 并没有什么阻止他这么想,伏言仍是言笑晏晏的,也不像收到了什么警报。 忽然间,庄洲的眼前出现了一行行淡金色的文字—— 欢迎加入进化系统。 你所属的王国:联合自由军【点击了解更多】 你效忠的国王:伏言 你现在的身份:骑士 你获得的异能:瞬移(初始距离:1米) 骑士是王国最为重要的守护者,是国王最为信任的下属,是臣民崇拜仰望的对象。 你会获得一项曾经没有的技能。 你需要完成你的职责。 你的职责,不仅仅是辅助国王完成王国扩张的任务,更是作为王国坚实的后盾,在国王被俘、死亡、或者以任何方式离开进化系统后后,接替国王的位置。你将要继承的,不仅仅是国王的头衔,更是国王的等级,还有力量。 庄洲有点懵了,整个介绍中,没有提及一句不能背叛国王,不能“谋朝篡位”之类的话。伏言真的这么信任他?在夺了他的船,造了他的反之后,还觉得他庄洲把他当好兄弟看待? “庄哥,你看到进化系统的说明了吧?”伏言道,“这个系统说,能让我成为这个世界的王者。但我后来才知道,这个世界的王者是危险的,随便一个‘骑士’就能杀了我,夺走我所有的努力成果——我在知识之塔所处的等级,还有我从知识之塔里获得的力量。” “你可以不制造‘骑士’。”庄洲道。 “不制造‘骑士’,我就完全升不了级了。而且,联合自由军‘国王’数量算多的,要是一个王国只有一名国王,至少得制造两名骑士,才算是完成知识之塔一级的任务,建成了王国。” 庄洲点点头,国王多比骑士多更好,国王可以自己做任务升级,骑士就不行了,骑士唯一的晋升途径,只有杀死国王。 他现在有点明白“进化系统”的底层逻辑了。 如果说“无上之神”手上的第二星系,是个不自由到极致的体系,那么“进化系统”想要塑造的,则是一个自由到极致的体系。 在“进化系统”的世界里,鼓励分裂、背叛、猜疑、夺权…… 没有“进化系统”,大多数情况下,杀死一个人,并不能夺走他的财富、地位、权力、力量,还要付出法律上的代价;有了“进化系统”,杀死一个人,不仅不用付出法律上的代价,还可以获得他的全部。 “王国”很多,“国王”也很多,想要升级,必须完成系统的任务,其中就包括制造更多的“骑士”;不想升级,不愿意完成任务,自身能力不足,也容易被别的“国王”,或者别的“国王”手下的“骑士”斩获。 这整个儿,就是一个不断“制造更多对手、变得更加强大、制造更多对手、变得更加强大”的循环。只要当了“国王”,就被裹挟在这个循环之中,一旦停下上升的步伐,就可能成为别人的猎物。 “庄哥,我知道你向来都为人淡泊,根本就不想加入这个系统。”伏言简直带上了一点哭腔,“但我真的没办法了,自由军里‘国王’个个都升到三级四级了。两个四级‘国王’瓜分了星宏号2/3的使用权,我再不升级,连1/3的使用权都没有了。你告诉我,我们剩下的20人里面,有多少可以说动的?” 庄周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可以自己过去,给他们讲讲成为‘骑士’有哪些好处,说不定会有人心动。” 伏言连忙点了点头:“好,好,我这就去准备个稿子。” 伏言终于消失在了庄洲面前。 庄洲尝试了一下系统奖励给自己的异能,往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各瞬移一米,感受了一下异能恢复的时间,还有穿墙的能力,得出一个惨痛的结论:不带穿墙的瞬移,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接着,庄洲给“进化系统”作出指令:“王国介绍。” 一、五两星系,目前共有5个王国。庄洲仔细地把这些王国的数据看了一遍,着重看的是他自己从属的“联合自由军”。 “联合自由军”目前有4个国王——2个四级,1个三级,还有1个二级。二级的就是伏言,伏言似乎很早就加入了进化系统,但因为胆子小,生怕骑士会篡了他的位、要了他的命,几乎没怎么完成任务。能升到二级,是因为他将星宏号上供给了“联合自由军”,从“光杆子国王”直接变成了“联合自由军”的“国王”之一。另外3位国王就不一样了,他们很信任自己的骑士,完全不怕篡位,在升级的道路上卷成了麻花。 这些国王们都在做什么呢? 庄洲来到方才的战术大厅。 战术大厅几条长桌上空悬浮着全息影像,它们展示着星宏号某个部分的结构图,自由军的士兵们凑在长桌旁,一脸兴奋地玩着这些全息影像,一会儿调整全息星舰的方向,一会儿打开某个舱室,观察里面的结构,跟一群没见过世面的青少年到科技馆春游似的。 “他们在这里!”一个头发卷曲、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大喊着,“我们该做什么?劝降还是轰炸?” 庄洲朝年轻人面前的全息屏幕望去,一艘小型战舰,四艘民用星舰,正加速朝着主星的方向飞来,战舰图标上方陈列着战舰的各种数据。这是一艘再普通不过的战舰,唯一不普通的,只有战舰最高长官的名字——顾青。 庄洲呼吸一滞,竟然是顾青!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顾青、听到他的消息了。他和尉兰两个人,在东临银河共和国成立后不久,就谜一样地消失在了第五星系,谁也不知道去了哪。 就在庄洲以为他们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抛弃了第五星系时,顾青居然回来了,还带着……一艘小破战舰和四艘老破民用星舰。 庄洲眼前,还有战术大厅所有的屏幕上,忽然出现了一行金光闪闪的大字—— “该目标为死硬派,请锁定该目标,对该目标进行全面轰炸。”. 有了桑陌的帮助,清除芯片的工作完成得还不错。现在,5艘星舰将近400人,已经有一半都清除了脑袋中的芯片。 第五星系的民众,已经习惯了不多加思考,只按照系统发布的指令做事,移走了芯片、再也无法用眼神打开系统界面,反而各种的不适应。 但现在这个时候,不清除芯片已经不行了。 虽然,桑陌说她的手下只是“臣民”,芯片中只是装了个伪装程序,根本连接不上进化系统,但顾青还是不放心。 他把“进化系统”想象成了他刚刚重生到这个世界上时,学习的一个生物学概念——病毒。 病毒是有不同阶段的,在没有受到外界刺|激时,病毒可以是温和的,它们把自己的遗传物质插入到宿主基因中,随着宿主基因的复制而被复制,随着宿主细胞的分裂而进入到不同的子细胞,看似不会对宿主造成任何影响,也不会带来任何的症状。但一旦受到刺|激,病毒的遗传物质便会被表达成蛋白质,装配成新的病毒颗粒,迅速破裂细胞而出,给宿主带来症状,甚至导致死亡。 什么“国王”、“骑士”、“臣民”,就是不同阶段的病毒罢了。“臣民”们连接不上系统,无法像“国王”一样升级,系统就不存在了吗?顾青相信,只要末那人需要,可以瞬间把“臣民”们全部变成“国王”。 真正解决问题的方法,只有杀死被病毒寄生的细胞——物理清除掉被木马程序感染的芯片。 “彭将军,听我说彭将军,我拟了一份申请,需要你、韩林,还有珈梨签名。”顾青一边清理面前矿工脑中的芯片,一边戴着耳机与彭宪德通话,“这份申请的递交对象,是东临银河共和国精神网系统。只要我们几个管理员全部同意了,系统会通过精神网,向第五星系所有民众发布指令,令他们前往最近的医疗设施,移除大脑中的生物芯片。形势很糟糕,到处都是‘进化系统’的感染者,再不移除就来不及了!” 彭宪德那边的声音很嘈杂,显得他很忙——彭宪德总是很忙,忙着招募还有管理太空军,还有忙着对应各地的叛乱。这个电话,都是他打了六七次,清理了上百枚芯片后才打通的。 “清理芯片?”彭宪德的声音带着怒气,“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子?精神网现在是多么重要?” “精神网不重要了,精神网传回的信息,都不见得是真实的信息。”顾青道。 “你为什么不找尉兰?他是精神网01号管理员,只要他同意,不需要通过我们。”彭宪德道。 我要找得着他,还会来找你?顾青心道。 他按捺住脾气,对彭宪德道:“尉兰不在第五星系,在第一星系。系统被渗透,给了你假消息。” “你确定?” “我确定。” 彭宪德沉默了一会儿,道:“好吧,我考虑考虑。你可以先找韩林和珈梨。” 还不是因为你和韩林、珈梨他们更熟,我才先找了你。顾青心道。他挂断电话,整理了一下思绪,将注意集中在矿工脑中的芯片上。 史卫国走了进来,幅度不大地点了点头,等矿工走出房间,才对顾青说道:“‘联合自由军’果然上了钩,三艘小型舰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在破冰号前方形成了合围之势。” “让他们登船。”顾青看着史卫国,目光沉静如水,“我们移除芯片,势必会引起‘进化系统’的警觉,引来更多的火力。采石舰、民用星舰,目标都太大,机动性也很差,只能放弃。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住我们的人,但A107又太小,装不下400多号人。所以我们应该以最快的速度,获得最多的小型舰。小型舰越多,我们的队形就越分散,突围的几率就越大。一旦突围,直奔基站而去,等候我的命令。命令一出,迅速破坏所有基站,物理关闭精神网。” 史卫国看着顾青,好像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语,顾青静静地等待他消化完毕。 “这……”史卫国似乎有太多想说的,不知从哪里说起,“对方上了采石舰,我们再怎么办?难道真的引爆采石舰上的炸l弹?还是像之前那样,让他们投降?” 这是顾青一直纠结的问题——到底该如何处置这些叛军。 他看得很明白,这些叛军中大部分都是“臣民”。他们并不是什么暴徒恶棍,只是感染了“病毒”的普通人而已。他们大多数,都只是像往常那样,服从着上级的命令,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上级,已经归属了另一个系统。 但是,治疗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没有医疗站,没有手术仓,没有通过精神网作出的、让民众们主动寻找医疗资源、清除生物芯片的命令,只有他和桑陌,使用火系异能,小心翼翼地熔化芯片,实在是件既花时间又花精力的事情。 第325章 陷阱 桑陌手下的三百号人, 加上采石舰的八十多人,都让他够呛了,他实在应付不了更多“投降”的敌军。 但让他引爆埋伏在采石舰上的炸弹,当然也不可能。对第五星系来说, 最重要的就是人口。 顾青跟着史卫国来到驾驶舱, 操纵台屏幕上显示着采石舰传回的景象——联合自由军的三艘小型舰像苍蝇一样扒在了“破冰号”的舱壁上, 他们使用某种武器,在舱壁上熔出了一道门。接着, 这些气势汹汹手持重机枪的年轻人们列队进了采石舰。列队最前面的几个, 看清了车间里的东西,惊得双目圆睁, 双脚也走不动了。 采石舰偌大的车间里,一个矿工也没有,只有一些按照矿工们日常轨迹行走的小型机械,还有明晃晃放在车间正中的一箱炸l弹。 联合自由军的人之所以敢这么轻易地登船, 就是因为他们通过精神网, 获得了破冰号的内部数据。他们的电脑屏幕上, 显示着矿工们像往常一样站在履带旁, 偶尔也前后左右楼上楼下地窜个一下子,要么是找工友聊天喝茶, 要么是寻找更顺手的工具。 这些矿工们绝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可以很快制服这些矿工,再以矿工的性命做要挟,就像桑陌他们最开始那样。 他们没有想到的是, 矿工们脑中的芯片, 已经被放置到了模拟矿工行动轨迹的小型机械上。现在,采石舰中不仅没有可以被当做人质的矿工,还有一箱可以被远程引爆炸l弹, 以及一堆可以作为燃料的矿石。 “留在小型舰上的,全部到‘破冰号’上去。”顾青打开终端上的对讲机模式,在公共频道对联合自由军道,“否则,我会引爆‘破冰号’上的炸l弹。” 联合自由军那边只有滋滋滋的电流音传来,顾青又道:“听到请回答。” 对面终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音:“你死定了。” 顾青没有理他,过了半天,对方换了个人出来说话:“我们到采石舰上了,你想怎么样?” 对方没有骗他,“破冰号”上传回的视频显示,又有一些人从小型舰来到了“破冰号”上。这些人当中,有个留着光头、纹着大片的纹身的家伙,他的眼里闪着凶悍的光,目光死死地盯着车间一角的摄像头。 那句“你死定了”,八成都是这家伙说的,也不知道他在联合自由军中扮演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很好。”顾青说道,“这艘采石舰是我留给你们的礼物。要不想被吸出去,就把你们留在舱壁上的‘门’补一补。” “你想要我们的小型舰?你做梦吧?”一个留着栗色短发的强壮男人举着终端道。 顾青并不是在做梦。实际上,他早在桑陌的飞船上实践过了。 联合自由军的飞船,和他们的人一样,在主机或者主脑上安装了木马程序“进化系统”。这个木马程序模拟飞船以往的行动轨迹、模拟船员们以往的行动轨迹及生理数据,将数据传回东临银河精神网系统,掩盖早已席卷了整个第五星系的反叛行为。 不过,据他的观察,他们身上的“病毒”目前还是温和的,也就是说,“进化系统”并没有主动与“国王”级别以下的用户对话,也没有入侵他们的思想。 只要处理掉被植入木马程序的芯片,以及被植入木马程序的主机,无论是人,还是飞船,都还是有救的。 熔化人脑中的芯片,是磨性子的细活儿,烧毁飞船中的主机,则是耗体力的重活儿。 在桑陌接受他的条件后,顾青便尝试着远程烧毁桑陌那三艘民用舰的主机。他将自己化作火焰,在无数的灵之星辰中寻找属于联合自由军的星辰,在抽象而黯淡的背景物中寻找属于民用舰的主机。 一开始,他失败了。太空中过于遥远的距离,限制了火系异能者的发挥。但随着小型战舰与民用舰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终于看到了灵性世界中属于民用舰主机的轮廓。 高温袭过,主机被毁,民用舰顿时从智能星舰,变成了只能手动操控的非智能星舰。好在原第二星系的民众动手能力还算强,没了智能系统也不慌乱,四平八稳地跟上了小型舰的步伐。 顾青从这一次的“实验”中总结出了教训,想要烧毁什么东西,距离还得足够近才行。远了,什么飞船、什么主机,根本就是一片灰蒙蒙的背景板,他根本找不到目标所在的方向。 A107号小型战舰,加速往“诱饵”采石舰的方向驶去。 在两舰“擦肩而过”的瞬间,顾青化作一缕火焰,直奔采石舰上挂着的小型舰而去。 主机在哪里? 顾青还在寻找主机的方向,便被迫地实体化,从半空跌落到了地上。 “桑陌那个婊l子投奔你了是不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顾青的视线慢慢地恢复。他的周围,是光线昏暗的船舱,还有一道道亮得刺眼的“电光”——一间由灵力编织而成的狭小牢笼。 他浑身赤l裸,睁不开眼睛,身体稍一碰到电光,就会像过电一样难以忍受,手脚也不听使唤了。 “我说了,你是在找死。”男人阴狠狠地道,“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是异能者?” 顾青:“……” 顾青没有指望就他一个人是异能者,可总要试试吧? 他的脑袋被电得晕晕的,开始担心A107号小型舰上的矿工,还有被他从“破冰号”上转移过来的劳拉艾琳。 要是尉兰在就好了……即便尉兰不在,庄洲、罗宾,乃至贾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在,也用不着他两头操心…… 可A107上,能战斗的,只剩下了一个敌我不明的机械女桑陌。 “你给了桑陌什么好处?能让桑陌带着四艘星舰投奔你?” 明亮的电光,昏暗的船舱,让顾青根本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黑黢黢的身影,站在距离笼子五米左右的地方。 “你是不是跟她睡了?” “臭婊l子,看到男人腿都软了。” “真想把她杀了,可是杀了她,我又得制造新的骑士了。真烦!真烦!” “……” 这男人絮絮叨叨地,像在跟他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你是‘国王’?”顾青蜷缩在地上,虚弱地问。 “这些‘骑士’,真实一个比一个讨厌,比苍蝇还遭人烦……”男人仍在骂骂咧咧的,根本没听到顾青的话,“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哪怕不升级……” 很好,一个疯疯癫癫的“国王”。顾青心道。 他躺在地上,一点点地恢复体力。不过,任他怎么努力,一点火焰化的迹象也没有,牢笼把他变成了一个使不出任何异能的普通人。 这座封锁异能的牢笼,一时半刻也不会坍塌——它的编织者“国王先生”正走在升级的路上,不知道已经从末那人那里得到了多少灵力与力量。 很快,对方便会明白过来,引爆破冰号上的炸l弹,已经成了一个空洞的威胁,先撤回被赶到破冰号上的大部队,再把炸l弹扔到太空中去,彻底占据破冰号。 男人的终端忽然响了。 “陛下!陛下!”终端那头传来焦急的声音,“您快点打开A106的舱门!采石舰上的炸l弹……计时器响了!” 男人一句话没说,就挂断了电话。 一张凶神恶煞的方脸凑到顾青跟前:“都是你!都是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巨大的压迫力传来,顾青所在的小型舰忽然转向,朝远离破冰号的方向飞去。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破冰号”采石舰悄无声息地炸开了花。 顾青被禁锢在电光牢笼里,无法火焰化的身体,几乎被突然转向、加速带来的压迫力压扁,意识涣散,鼻血直流。 ……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终于醒了过来。 A106号小型舰中灯光大亮,他周围的电光牢笼也没有了,方脸男坐在他的对面,不住地唉声叹气。 “都怪你……都怪你……我的船没了,我的人也没了……‘骑士’和‘臣民’的数量不够,我还得降级……” 很好的自白,直白地都有点可爱了。顾青心道。 他从地上爬起来,随手在橱柜中找了件衣服穿上,又在男人对面找了个位置坐下,他终于可以好好打量一下联合自由军的“国王”了。 这名“国王”是个大高个子,短短的寸头,紧锁的眉头,下陷的眼眶,微眯的眼睛,宽大的下颌,微挑的嘴角。不知是灯光的原因,还是精气神也跟着手下一起去了,“国王”的神态很萎靡,凶相也减少了很多,剩下一副中年失意的样子。 顾青也不爽。他从没想过要引爆炸l弹,炸死几百个东临银河共和国的公民。到头来,反而是这场爆炸救了他。 对于引爆炸l弹的那个人,他没有什么好指责的,甚至因此感谢对方,否则,他们不仅得不到A106,连A107和三艘民用舰都不见得能保住。 他唯一能够责怪的,只有眼前这个罪魁祸首——联合自由军的“国王”。 顾青把“国王”的每根汗毛都看进了眼睛里。看够了,他从座位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国王”的面前。 这真是个糊涂虫国王啊,沉浸在对桑陌的怨恨、对顾青的憎恨、对引爆炸l弹之人的愤恨里,看似在和顾青说话,其实是在自言自语,连顾青走近了都没有察觉到。 “都怪你……”“国王”喃喃着。 “不,怪你。”顾青说着,手中凝出一把火剑,毫不犹豫地往“国王”的脖子上插去。 “国王”的脑袋轱辘一下掉了下来,落到了地上。 “都怪你……都怪你……”“国王”的脑袋落到了地上,眼中的怨恨仍然没有减少,嘴巴也仍然在翕动。 顾青正要把火剑从他的脖子处插|进他的头颅,就见那些仿生的血浆凝固成了某种黑色的硬质。 船舱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黑色硬质吸收着光线中的能量,疯狂地向周围漫延,从地面一直爬到了舱壁上。“国王”的脑袋仿佛被浇了一层铁水,完全被黑色硬质覆盖了住,只剩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顾青。 顾青用力地烧着这些黑色硬质,与植物不同的是,这些黑色硬质并不易燃,无论怎么烧,也只能烧掉硬质末梢刚刚长出的“新芽”。 “国王”的脑袋不知在什么时候,从地面跑到了天花板上。他张开乌黑的嘴,从里面吐出一条黑色的藤蔓。藤蔓朝顾青袭来,顾青挥剑斩向藤蔓。 “你以为我降了级,就不再是国王了?我仍然是国王!是联合自由军的国王!你的东临银河共和国已经完了!只要我把你……我把你……我该把他怎样?他可是共和国的九大上将之一,还是东临银河精神网的管理员,应该值点什么吧?我把他送到哪里,您就能给我重新升回去?不行吗?为什么不行,我还要做什么?你说过,你会帮助我……” “国王”一开始还在与顾青说话,到后面就剩下与“进化系统”讨价还价了。 顾青趁对方不注意,又一次火焰化,以灵体的形态往对方的眼睛中钻。 “啊!我的眼睛!疼死我了!你这个贱|人!”“国王”大声呼喊着。 顾青眼前是灰蒙蒙的一片,隐约能看到巨大的管道状的轮廓,似乎是“国王”大脑中的沟壑。他每走一步,都能烧毁一部分的沟壑。但很快,黑色硬质就追了过来。即便在灵性世界,黑色硬质仍有着疯狂的生长能力,浪花一样越卷越大,把顾青的一部分给卷了进去。 顾青剩下的一部分,更加迅速地往管道深处跑去。他终于看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那枚不断吸收着更远处的灵力,再把灵力传向黑色硬质的芯片。 小小的生物芯片,在现在的他眼里却是奇大无比,上面发射出的能量也非常亮眼睛,简直要把他亮瞎了。 “你疯了?你不想活了?”“国王”对他喊着,“我本来不想吞你,我本来想留着你!你却非要逼我吞你!” “我不会死。”顾青对“国王”说道。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异能者,现在一定担心极了——他以火之灵的形态从“国王”唯一暴露在外的眼睛进入了“国王”的大脑,还没有抵达芯片所在的地方,好大一部分灵体就已经被黑色硬质吞没了进去。后面,即便他能活着从“国王”的大脑中出来,也会相当的虚弱,连一个火球都扔不出来。 但他并不担心,他除了是火系异能者,还是GXUP707的被标记者,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因为灵体被吞没而死亡。 “你这个疯子。”“国王”骂着。 顾青终于来到了那枚巨大的芯片上。芯片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像道路一样的宽阔,上面流动着明亮的、刺眼的、磅礴的灵力。他将自己分成了无数的灵体碎片,一次又一次地跳进灵力汇成的长河之中。 小小的火花,汇入到巨大的电流中,只能引起小小的爆炸。无数的火花,汇入到巨大的电流中,终于烧毁了整个芯片…… G107领着三艘民用舰飞了过来,环绕在G106的周围。 史卫国、文森特,同时收到一条短信——“可以进了。” “破冰号”的舰长和副舰长对望了一眼,随后,文森特来到A107最大的舱室,与桑陌还有她的部下汇合。 “A106中威胁已被清除。”文森特对桑陌道,“你带你的人登船。” 桑陌冷冷地看着文森特:“你不敢去?” 文森特并没有被桑陌的激将法激怒:“你先去。” 虽然得到了“遥视者”的提示,“破冰号”的两名舰长仍然不敢大意。他们不放心那艘从爆炸中心加速飞出的小型舰,也不放心曾属于联合自由军的桑陌,让桑陌去检查那艘飞船,正好也检验一下桑陌的忠诚度。 桑陌关上隔离船舱与舱门的防护门,眼睛死死盯着文森特,连宇航服都不穿,背着手拉开身后的舱门,眨眼就被吸到了门外。 顾青再睁开眼,看到的便是桑陌这张永远带着嘲讽的脸。 顾青努力忽视掉这张脸,将注意转移到周围,见船舱中的黑色硬质已经消散,这才放下了心,关心起自己的形象来。 他的灵体损伤了大半,不知恢复了多少,又经过火焰化,衣服早就烧没了,形象岂止是不佳?简直就是“摇摇欲坠”、“纤纤弱质”。 桑陌坐在距离他最近的椅子上,歪着脑袋,翘着二郎腿,像打量一只好玩的虫子一样,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趴在地上的顾青。 顾青很想把她支开,让她去做点有用的事情,却怎么也没法以这个姿态命令对方,只好自己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躲到飞船深处寻找衣物。 第326章 小行星带 “国王”还活着, 顾青烧毁了他脑中的芯片,消除了灵力对船舱的影响,但并没有太影响到他的大脑。 相反,没有“进化系统”的影响, “国王”看起来还正常了许多, 不再像之前那样, 疯疯癫癫地自说自话。 桑陌把他的脑袋装回了身体上,然后把身体禁锢在座椅上, 手脚、腰部、颈部, 统统被套进了机械装置。这些装置本来是为了保护进行宇宙加速的船员,却在均匀加速的时候, 成为了禁锢敌人的枷锁。 “国王”脖子被护颈支着,没法大幅扭动,只好斜着一双眼睛,狠狠盯着一边的桑陌:“婊l子,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让你背叛我?” 桑陌看了顾青一眼, 踩着皮靴一步步走到“国王”跟前, 又盯了“国王”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他答应我, 关闭东临银河精神网,让我们所有人都能够自由行动、自由思考。你看这条件怎么样?” “死叛徒!臭婊l子!”“国王”低声骂着,“我封你为骑士, 赐予你异能, 你还不满足,吃里扒外……” “这些随时都能被拿回去的异能吗?”桑陌打断了他的话,“而且, 我们跟着你,并不是为了这些异能……” 是为了,脱离精神网、掌控自己人生的自由。顾青在心中补充道。 “怎么处理他?”桑陌的目光终于从“国王”身上移了开,看着顾青道。 顾青是想杀了“国王”的,“国王”躲在A106中对他的伏击,是直接导致“破冰号”爆炸、上百名东临银河共和国公民死亡的原因。没理由那些被他送上“破冰号”的士兵死了,他却能继续活下去。 可他顾青有资格在不经过任何审判的情况下,就地处决一名东临银河共和国的公民吗? 在古代,这么做当然是没有问题的,但经过这么多年的“现代生活”,他已经成为一个彻底的“现代人”了。 “给他注射安眠药,先放进休眠仓里存着吧。”顾青最后道。 和联合自由军的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和“进化系统”的战斗更没有结束,也许,以后还能把这名“国王”拖出来,当个人质用一用。顾青自我安慰着。 和A107联系上以后,他从史卫国那里了解到,炸毁“破冰号”的决定,是经过“遥视者”劳拉艾琳的提醒,史卫国与文森特|共同作出的。 “破冰号”的舰长和副舰长,在顾青已经明令禁止在小型战舰上逗留,却仍有人逗留在小型舰上,并对顾青进行伏击的情况下,作出了炸毁“破冰号”的艰难决定。 顾青仍然记得,自己登上“破冰号”的第一天,文森特是如何神采奕奕地对“破冰号”作着介绍。 对于这艘采石舰,史卫国和文森特显然比顾青要有感情多了。顾青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隔着对讲机说一些“做得不错”、“扭转了整个局面”、“就是要这样,绝不能让对方觉得我们是好欺负的”之类的话。 如果史卫国和文森特还在东临银河精神网里,他们会被顾青这几句话感动得热泪盈眶;可他们已经没有连着精神网了,顾青亲手烧毁了他们身上那枚能够将灵体与机械连在一起的生物芯片。 史卫国、文森特离开了精神网,又是如何看顾青的,顾青并不知道。就像此刻,他也“看”不到这两个人对于炸毁“破冰号”的真实感想。 “得到A106,是我们的一次胜利。但这只是开始,要为后续的战斗做好准备。”顾青道。 “好的。”文森特在对讲机那头道。 顾青没什么多说的了,将注意力转回到悬浮在半空的两幅全息屏幕上。 一幅是A106号小型战舰自己的,显示的是雷达扫描出来的数据——顾青烧毁了它的主机,等于把一艘“连网”星舰,变成了一艘“单机”星舰,要想得到什么信息,都得靠自己一点一点扫描。 一幅是顾青用自己个人终端投出来的,显示的是精神网系统传回的数据——顾青虽然用焚烧芯片的方式,“治疗”并且“预防”“进化病毒”的感染,也的确打算寻找合适的时机关闭精神网,却并不打算在精神网还没关闭的时候,就把自己隔绝在精神网之外。 结合两幅全息地图,顾青判断出了联合自由军大部队的所在。不知是“进化系统”的提醒,还是反叛分子的高层判断出他并不好对付,对方派出了远超对付两艘小型舰、三艘民用舰的兵力。 “这……联合自由军倾巢而出了吗?”文森特用对讲机对顾青道。 “不见得是‘联合自由军’,也可能是巡逻舰队,是吗?”史卫国抢过了对讲机。 “除非东临银河精神网系统的主机已被入侵,否则,根据系统传回的信息,不应该有任何巡逻舰队出现在我们的前方。”顾青打破了史卫国的希望,“大概是这位‘国王’手下的‘骑士’或‘臣民’,也可能属于‘联合自由军’其他几位‘国王’。” 史卫国:“……” 文森特:“正面迎战吗?” 顾青:“这些‘骑士’还有‘臣民’,只是浅层感染了‘进化病毒’,并非无可救药。第五星系资源紧张,我们应以闪避与突围为主,尽量避免与他们产生正面冲突。” 顾青顿了顿,又道:“而且,民用舰无法作战,小型舰只有两艘,正面迎战我们基本没有胜算。好在我们离小行星带不远,只要进了小行星带,还是有躲过这一波进攻的希望。” “小行星带?咱们现在调头吗?” “掉吧。” 进小行星带,其实是顾青看到雷达扫描结果后,临时作出的决定。在此之前,顾青还一直打算一鼓作气直奔主星,先关了精神网系统再说。 但看到对方派来的飞船数量后,他立刻改变了想法——与其拉着400多号人送死,不如先放弃回主星的想法,把敌军带进地形复杂的小行星带。小行星带中,有无数形状不规则的星子残骸,如果他们脱离精神网,脱离太空网络,如果对方只能通过雷达寻找他们,很可能最后找到的只是一堆星子碎片。 他们甚至可以将自己隐藏在小行星上,对过来的“联合自由军”舰队进行伏击与偷袭。 这可比拖着3艘民用舰和大中小号共40多只星际战舰正面相遇以卵击石要有利多了。 顾青也想过,对方带着40艘星舰,气势腾腾地杀了过来,会不会就是为了把他们逼回小行星带进行伏击。但以“联合自由军”的体量,其实没有必要这样做,他们这五艘星舰,只是个非常小的目标,正面对抗下,他们没有任何的反抗余地;在小行星带埋伏撒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进入的情况下,反而容易漏过目标。 想通了这一点,就很容易作出决定了。 A106、A107小型战舰、三艘中型民用舰,开始大幅度转弯,往小行星带的方向飞去。 “联合自由军”察觉到他们的意图,开始疯狂地加速。 顾青他们也没含糊,把无关人员赶进了休眠仓,五艘星舰都加到了满速。 脱离太空网、以脱机状态进入小行星带,其实是件很危险的事情。雷达反馈回来的数据,永远都是抽象的位置信息,除非加上强大的数据处理,很难判断前方的物体在以什么速度朝哪个方向前进。这个时候,飞行的速度一快,简直就是险中之险。 为了避免机石相撞,机毁人亡,无论是他们,还是缀在后面的追兵,都得在进入小行星带之前减速,谁先开始减速,则是一场事关生死存亡的博弈。 加速过程中,顾青将自己固定在座位上,努力保持着清醒,用意念操纵着只存在于他眼前的界面。 在因为极致的加速而晕过去之前,他终于利用自己管理员的权限,关闭了“联合自由军”成员,以及被他们劫持的星舰的网络授权。 这听起来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实则很不容易。在东临银河精神网建立之初,尉兰为了避免自己和顾青太忙,把精神网的二级权限分给了彭宪德、韩林和珈梨,又为了防止彭宪德、韩林、珈梨中的任何一人产生夺权的想法,设立了“一级管理员如果失联,只有获得了所有二级管理员的同意,才能修改精神网规则”的规则。 哪怕只是局部地关闭精神网,都属于“修改精神网规则”的范畴,顾青无法一个人完成。要想制止敌方继续利用精神网获取信息,只能把需要关闭的节点一个一个地找出来。 顾青之前比对雷达信息与精神网上的数据,不仅为了了解敌方飞船的数量,还为了找出这些被叛军控制的星舰都是哪些。 将这些星舰统统赶出了太空网、精神网,顾青才放心地在重压下涣散了神志。 …… 再醒来时,映入眼帘的,仍然是桑陌那张不讨喜的大长脸,还有那双如同打量死物一般打量着他的眼睛。 桑陌是机械人,机械人是不怕加速的,也不知道这女人这样盯了他多久。顾青解开身上的保护装置,悻悻地用袖子擦了擦鼻血,刚想站起来,就差点把自己弹到了天花板上。 桑陌鄙夷地看着他,小声地道:“脆弱。” 顾青换上一双磁力靴,才能好好地站在地上。舷窗外漂浮着大大小小的棕红色石块,他知道他们到达小行星带了,而且减速也进行得差不多了,和这些石块飞行的速度几乎保持了一致。 “追兵呢?”顾青问桑陌。 “在后面,还没开始减速。”桑陌简短地道。 对方还没开始减速,证明还没有进入小行星带,距离他们很有一段距离。 顾青拿了毛巾,走向小型舰的小型盥洗室,一边清洗因为重压流出的鼻血,一边打开属于自己的系统界面。他让东临银河精神网系统,给他列出了小行星带所有能够产生足够重力的小行星,他将这些小行星的数据浏览了一遍,但并没有标记其中的哪一个,或者重点查看其中的哪一个——“进化系统”已经渗透了不少的精神网节点,即便还没有感染最为核心的系统主机,也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得到他的使用数据。 记下这些小行星的基本数据后,顾青取下自己脑中的生物芯片,暂时地离开了东临银河共和国的精神网及太空网络。从这一刻起,他们一行420人,还有5艘飞船,全部成为了精神网上熄灭的节点,成为了隐没在无垠太空的黑暗幽灵。 他们无法通过太空网络相互沟通,也无法通过太空网络寻求外界帮助,甚至无法通过太空网络查找资料。他们虽然身处太空深处,却像工业革命早期的原始人一样,唯一的沟通方式,是手上那只退化成了对讲机的个人终端。 “史卫国,听得见我说话吗?”顾青按着“对讲机”的通话按钮,在私人频道上道。 通过“对讲机”讲话,比通过太空网拨打视频电话麻烦多了、效果也差多了。电流“滋滋”了半天后,终于传来了文森特的声音:“听得见。不过史舰长得一会儿才能醒,他一直都在外面守着,没有进休眠仓休眠。” 那可是太不容易了……顾青这种体质的人,鼻血都流了一大堆,可想而知之前的加速和减速都有多猛。 “辛苦你和史舰长了。”顾青道,“史舰长还没醒,你得担负起重任,把我的话传达给三艘民用舰的舰长。听好了,我们现在5艘飞船,全部没有连着太空网,一旦有飞船走散,可能就再也找不着了,所以现在编队非常重要,不到迫不得已,一定不要打乱编队,不要随意加速或者减速,不要离开其他船只的视野。对于可以临时驻扎的小行星,我心里已经有了底,找到了这些小行星,我们就可以安营扎寨了。到时候,再以这颗小行星为据点,开展其他的行动。” “我明白。”文森特道,“就好像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里,身上的灯又熄灭了,只能手牵着手走。” “对。”顾青道,“等我们建立了据点,这时候再走散也没什么了,不过就是多找一找,但你至少知道,哪里有人等着你。” 说完,顾青来到了A106号小型战舰的驾驶舱。桑陌早就坐在副驾驶座上了,斜着眼睛看着他,一副嫌他行动太慢的样子。 顾青没说什么,坐在了属于他的驾驶座上,看着舷窗外似远似近似大似小的石块,还有雷达系统传回的数据建模图,将飞船驶向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第一星系,地球。 位于银沧共和国首都沧京的未来大厦,这几个月里,很是经历了一番腥风血雨。 首先,是“自由之心”还要“南大陆联盟”的出现。 两个凭空出世的反政l府组织,没有引起智慧云系统的丝毫警觉,已经让北大陆联盟的高层们头疼不已了。 这些私下举行集l会,绑架联盟官员,抢夺军事设备,乃至试图占领整个军区的反叛分子,在智慧云系统上显示的仍然是朝九晚五打卡上班的写字楼白领、是兢兢业业奋战在开荒一线的机械工、是认认真真上课学习的在校学生…… 就好像,这些人其实并没有参与叛乱,只是分出了个并没有录入到系统中的影子,作出了那些大逆不道之事一样。 作为北大陆联盟的科技巨头之一(已经不是科技寡头了),蔚蓝科技是被委以了重任的。银沧总部、荷安总部、文罗总部等各大总部,科技人员加班加点,试图搞清楚对方屏蔽精神网、伪造节点数据的核心技术,还有如何加固精神网、避免木马程序继续扩散……作为银沧总部的办公大楼,反叛分子出现的头一个月里,未来大厦灯都没有熄过。 但研究进度并不理想,“病毒”仍然在扩散,现在,高层已经开始讨论,要不要关闭掉精神网,回到数字革命之前的状态,通过人力与热l兵l器的结合,来对抗这些反叛组织了。 其次,是未来大厦作为地标建筑之一,对于双方的意义。 未来大厦在银沧首都沧京的中心,只要智慧云精神网大部分的节点都是“干净”的,北大陆联盟还没有垮到连沧京都守不住,未来大厦一时半刻还不会改名换姓。 可不会反叛分子占领,和能够安然无恙,并不是同一回事情——几个月里,已经有好几拨反叛势力,强行闯入到未来大厦里了。 懂技术的,薅走一波电脑硬盘,里面储存的数据足够养活好几个小型科技公司了;不懂技术或者反技术的,就把实验室、办公室、财务室,能打砸的都打砸一遍…… 第327章 “科学部” 这样一来, 蔚蓝科技的员工们再舍不得原来的办公环境,也不得不离开未来大厦,换个地方加班干活了。 尉兰戴着鸭舌帽和墨镜,穿着卫衣和牛仔裤, 趁着夜黑风高鬼鬼祟祟溜进未来大厦,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人去楼空的凄凉场景。 未来大厦恢弘气派的一楼大厅中, 灯是黑的——各种科技感十足的壁灯,都只剩下根光秃秃的电线。监控是坏的——摄像头圆圆的脑袋滚落在地上, 像皮球一样被踢到了不属于它的地方。门禁也是坏的——透明的玻璃墙碎了一地, 旁边的安检装置则被人用油漆,喷上了各种下流的符号。 尉兰看这些符号, 看得脸都红了,当然更值得脸红的,是自己一分钟前,还在和凯恩吹嘘自己以前是这幢大楼的主人, 这幢大楼是如何如何气派等等。 “我早就提醒过你, 早加入‘进化系统’是有好处的。”系统在他脑海中道, “你却一直等到非加入不可, 才加入‘进化系统’。” 尉兰的确不是很想加入这个狗屁系统,最后的妥协, 是为了救命。上一回,默念踽行者的名号,将自己献祭给踽行者, 也是为了救命。 上一次的选择, 造成了他一生的悲剧。那这一次呢? 到目前为止,除了偶尔被系统拿出来嘲讽或者说教,除了要三年内升到四级用户, 除了每一次升级都要为系统制造大量的“骑士”和“臣民”,他还没有感受到太大的影响。 甚至,他体会到了切切实实的好处,比如就像现在这样,可以自由地行走在沧京的大街上,可以在多年之后,又一次走进这幢恢弘的未来大厦。 制造的这些“骑士”和“臣民”都意味着什么,他懒得去想。也许“进化系统”想要的就是一个乱世吧?毕竟据他的了解,“骑士”可是随时都能杀了他、夺走他全部力量的。 也许到头来,会对第一星系很不好吧?但第一星系关他什么事呢?他在第一星系只是一只过街老鼠而已,他巴不得第一星系更混乱一些,这样一来第五星系就有机会发展壮大,他就有机会骑到那些瞧不起他的人头上了。 他并不介意给第一星系带来混乱,就像他并不介意把那些异能石带到第一星系,把来自“赫马拉的地下王国”的秩序带到第一星系一样。 而且,他也没得选——他都要死了!死的样子还非常的难看,血液里流动着腥臭的黑液,皮肤变得接近于透明,肚子高高地耸起,孕育着随时都要撕破他肚皮的外星生物…… 他只能、只能加入“进化系统”,才能活下来,才能看到北大陆联盟的衰亡…… 三年升到四级,并不是一件难事。“灰蓝星球”的出现,距现在才只有半年时间呢,就已经有5个王国,17位国王,包括7名四级国王了! 所以,他也不着急,慢慢来,挑选那些真正会忠于自己的人成为“骑士”,那些讨厌自己憎恨自己的人成为“臣民”,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北大陆联盟,报复那些将他视为老鼠臭虫的人类们。 现在,他的“骑士”,只有凯恩一个人。他还没有建立起“王国”,成为被系统认可的“国王”。 “凯恩,你把整座大楼搜索一遍,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人。我在顶楼等着你。”尉兰吩咐凯恩道。 还没成为系统认可的“国王”,就还不是二级用户,就还没得到系统赋予的全新异能,他就仍然是个娇弱的灵智领域异能者。他可不想再像上次那样到处冒险,把自己陷入险境! 尉兰走进电梯,按了标着“87”的按钮。 电梯令人欣慰地并没有坏,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87楼。 87楼曾是他的家,就在86楼总裁办公室的正上方,他在这里设置了独立的影视厅、游戏厅、烘焙房,开阔的客厅中,则设置了吧台、舞池、卡座、沙发、健身区等等。客厅的透明玻璃外,是带泳池的空中花园,还有停机坪和电梯房…… 但那已是60年前的事情了。 未来大厦质量不错,在沧京最为核心的地段,伫立了将近一百年,外形没有变过。 但室内装修早就换了无数次了,尤其是臭名昭著的尉兰曾经的居所。 未来大厦的顶层,仍然是非办公区,但影视厅、游戏厅、烘焙房、吧台和舞池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大片方方正正的沙发,沙发之间的办公室绿植,还有一点落满灰尘的健身设备,无聊得跟市政图书馆一样。 尉兰唾弃着蔚蓝科技现任掌门人的审美,哀叹着未来大厦87楼的命运,拖着步子来到空中花园。 空中花园也变得极其无聊了,游泳池没了,某个审美过时的设计师,把草坪替换成了花卉与灌木,在科技大厦的楼顶搞起了宫廷园艺。几个月没人打理,花瓣稀稀拉拉落了一地,灌木也成为了灌木丛,完全就是一幅惨淡的景象。 尉兰来到他原来的卧室外,沿着外墙上的铁梯,一直爬到了未来大厦87层的屋顶上,背靠宝剑造型的避雷针而坐。 银沧的夜晚真的很美,天幕是淡淡的蓝紫色,云层似乎离他很近,无尽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勾勒出建筑物的轮廓。 要是忽然打雷,一个闪电把他劈死了,那就很可笑了。放在以前,北大陆联盟一定会给他一个头版头条;可北大陆联盟早就宣布了他的死亡,这会儿再放就是打自己脸了,那些知情者们只会强忍住诉说的欲望,将嬉笑咽进肚子里。 下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凯恩似乎拖了个人进来,在屋里找了一圈后没发现他,又把人拖进了空中花园里。 “你怎么跑那上面去了?多么危险。”凯恩抬头,看到了坐在房顶上的尉兰,“大楼里没人,就一个流浪汉躲在厨房里睡觉。” 尉兰看向凯恩拖来的那个人——一个满脸胡须、大腹便便、迷迷糊糊的流浪汉。 按道理,智慧云系统的安排下,北大陆联盟,尤其是银沧共和国,是不应该有流浪汉存在的,开拓星际的人口都不够呢,怎么会有人没有工作、整日混吃等死呢? 这人的衣服看起来还算干净,胡子上虽然沾着食物残渣,却还没有长虱子,大概是这几个月才开始流浪的——一个“进化系统”搞得智慧云系统不堪负重后的产物。 流浪汉被夜风一吹,终于清醒了一些,哆哆嗦嗦地给凯恩鞠着躬,眼睛一直低着,盯着凯恩的脚:“我没看到您,我没看到您的脸,我什么也没看到。我就想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睡上一觉,联盟的人不会找我的,前面来了好几拨人,我都没有说出去……” 尉兰叹了口气,目光仍然眺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你想成为异能者吗?” “……” 流浪汉根本没有回答,只有凯恩不解地望向了他。 “我问你呢,你想成为异能者吗?”尉兰提高了音量。 “我……你……我……你跟我说话?”流浪汉不敢置信地道。 “对,我就在跟你说话。”尉兰站了起来,像个高高在上的王者,“我再问你一遍,你想成为异能者吗?” “我想成为异能者,就能成为异能者?”流浪汉道。 “对,而且是强大的异能者。”尉兰道,“不过前提是,你得追随我、服从我,要听我的话,不能有杀死我、取代我的想法。我不会让你去做风险很高的事情,因为你死了,我还得去找别的人顶替你,而我是个仇人很多、朋友很少的人,不想杀死我的人大概会很少。” 流浪汉终于抬起了头,看清了尉兰的模样。 尉兰给了他消化的时间。 十分钟后,尉兰从房顶上跳了下来,轻车熟路地给流浪汉做了芯片手术。 “恭喜您,您已达成晋级二级用户的条件。您现在可以为您的王国命名,并且制定相应的宗旨与法律,国王陛下。”系统及时地跳了出来。 尉兰被那声“国王陛下”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他很快就想好了“王国”的名字:“我的王国,就叫‘复仇之焰’吧。宗旨是‘报复北大陆联盟’,法律再说——我又不是规则系异能者,我制定的法律有用吗?” “您可以暂时不设置王国法律,不过,我认为以‘报复北大陆联盟’作宗旨太低级,很难吸引到真正的追随着。我建议您换成‘使北大陆联盟背后的那只手,暴露在阳光下’。” “曝光他们?我不想曝光他们!我只想折磨他们、控制他们,让他们把我曾经吃过的苦,统统都吃一遍,再杀死他们!” “宗旨往往都是美好的、是吸引人的,不代表你只能按照它来执行。”系统道。 “好吧。就照你说的。”尉兰道。 他本身也不热衷与这个游戏,根本无所谓“王国”叫什么、“宗旨”是什么。 流浪汉沉浸在“进化系统”带来的视界中,尉兰再一次爬上了未来大厦的房顶,并强行把凯恩也拉了上来。 两人并排而坐,看着底下的万家灯火,吹着城市上空的夜风。 “青哥……不,凯恩,”尉兰有点恍惚了,他这才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和顾青逛过未来大厦,顾青也从来没有见过这片他给自己打造的空中乐园,“我想把这里作为我的基地,你觉得怎么样?” 他真希望跟自己一起坐在这里的是顾青啊。 凯恩没有在意尉兰的口误,只是认真地思考着他的建议,然后答道:“未来大厦地处沧京中心,是智慧云精神网密集地带,还是沧京的地标建筑之一。现在虽然荒置了,以后不见得没有人管,在这里建立基地,恐怕不是特别方便。” 凯恩说得有道理,未来大厦被反叛势力骚扰成了这样,也没有成为哪支势力的据点,只因为沧京其实还是北大陆联盟的,不可能在一座城市还没沦陷的情况下,只去占领其中的一幢大楼。 尉兰把玩着指尖的一小簇火焰:“那我们该去哪里?” 他没有指望着凯恩回答。凯恩遇到他之前,只是一个本分的狱警,却出乎他意料地答道:“我知道一些人,他们和我一样,都是‘知情者’。他们当中,或许有人知道,作出‘把你作为智慧云系统初代主脑’的决定的人都有谁。” 把他作为智慧云系统的初代主脑? 他可太喜欢这个决定了。他并不恨作出这个决定的人,不过,要能找出这些人,大概也能顺藤摸瓜地找出当年想要他死的那个人。 “你是不是忘了,你作为国王,是可以直接从我这里获取信息的?”系统忽然跳出来道。 “你是想知道1743年想搞l死你的那一拨人,还是1764年想搞l死你的那一拨人?他们之间,可是只有一小部分的重合度。”系统道。 尉兰:“1764年吧。还有,1738年8月到1743年9月之间,有人在我身上,进行了34次非法脑部手术,我想知道这些脑部手术的幕后主使是谁,目的到底是什么。” 尉兰1738年8月就失去了自由,直到1743年9月,北大陆联盟才宣布将他抓捕归案,这期间,他被关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被人实施了34次惨无人道的脑部手术。 这些脑部手术,把他从一个百年难遇的数学天才,变成了一个智商不足80的傻子。接着,他们把他扔给了幸灾乐祸的公众,还有看似公正的法庭。 后来,即便接管了第二星系的精神网,即便建立了东临银河共和国,他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够找出那些不用经过任何审判、就在他身上动刀的人,找出那双在幕后操纵着一切的手。 可加入了“进化系统”,这居然成了不要钱的信息。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那些脑部手术是因为什么。”系统道,“你通过某种方式,获得了一个能够打破灵力和物质之间‘次元壁’的算法,你曾给它命名,叫做‘破壁算法’。不知道为什么,你把这个算法忘掉了——也许是你记忆力不够好,记不住这么复杂的算法;也许是你经历过什么磨难,大脑为了保护你,让你忘掉了这段记忆。但他们认为,人只要是曾经知道的东西,就不会真正地丢失,这些手术,都是为了从你大脑中挖出‘破壁算法’。 “显然,他们并没有成功。随着时间的流逝,还有你智力的衰退,他们寄予在你身上的希望越来越小;同时,你迟迟不现身,北大陆联盟也顶不住压力了,要求他们把你交了出去。 “1743年,你被判处死l刑,却久久没有执行,也是各方博弈的结果——他们不希望你死,因为你是他们找到破壁算法的希望;东临自由联邦希望你死,因为你炸了他们一艘船;海族人和特别行动部不希望你死,因为以云玥为首的高层看好你;银沧共和国希望你死,因为你暴露了他们的秘密。 “到了1760年左右,情况就大不一样了。那时,掌握着破壁算法的无上者降临第二星系,在第二星系做人体实验。他们与无上者交易,交易的内容是:他们替无上者隐瞒在第二星系的活动痕迹,无上者则在实验成功后,把破壁算法透露给他们。 “1764年,实验果然成功了,他们也获得了破壁算法,不再需要你了。正好,你破坏了武楚、潘西他们的行动,还要开枪打武楚,严重违反监外服刑条例。他们这次,坚决地站在了处决你的这一方,毕竟你的神志渐渐恢复了,他们怕你想起那34次脑部实验,找他们的麻烦。 “特别行动部还是站在了保你的那一方,保你的方式,则是强调你是庄溥心‘人脑计算机’项目最成功的实验体,你可以像超级计算机一样,同时进行无数线程的运算,天生就是智慧云系统的主脑。还同意把你交给他们研究,让他们负责消除你的记忆,消除你的自我意识。 “他们经不起这种诱惑,最终同意了将你作为智慧云系统的初代主脑。你也很给力,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把一个纯理论性的算法,变成了一套控制无数人的精神网系统,把他们送上了北大陆联盟的权力巅峰。 “让顾青植入芯片,受到智慧云系统的监管,也是特别行动部云玥的提议。果然,记忆是没法消除干净的,你通过顾青的眼睛和记忆,不断看到自己过往的生活轨迹,最终想起了自己是谁,才有了现在的你。 “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 尉兰扒着空中花园边沿的护栏,眼睛被夜风吹得有点湿了。 他真是“成也破壁算法,败也破壁算法”,破壁算法带给了他人生中大部分的苦难,却也在关键时刻保他了一命。 曾经,他多么想以破壁算法为筹码,换取他后半生的自由还有荣华富贵啊!可就是因为对人类未来的那么一丝善意,他选择了将算法藏在意识深处。 最终的结果就是,自由和荣华富贵没了,破壁算法也没有藏住,还白白便宜了“他们”——那几个拿他做非法实验的恶棍。 如果人生能再来一次就好了,再来一次,他一定不这么选…… “‘他们’,究竟是谁?”尉兰道。 “‘他们’是科学部,一个严密的宗l教性组织,他们的宗旨,就是掌控整个世界的走势与各大领域的命脉。” “名单给我。” 第328章 奎因 尉兰的眼前, 浮现出一个一个的人名。 其中有一个人,是他认识的——北大陆联盟总统,盖文。 还有一个名字,他也有点印象, 点进去一看, 是蔚蓝科技的前任总裁, 奎因。 他确实是认识奎因的。奎因并非来自一个很有背景的家庭,属于那种从小刻苦学习才能上一所好大学的小镇青年, 读完博士在蔚蓝科技获得了一个负责研发的岗位, 带领着一小支团队,做着脑机接口人机交互之类的研究。 尉兰担任总裁的那会儿, 曾把奎因叫到未来大厦的顶层来,和一帮接受精英教育的富家子弟们一起游戏派对。 他还记得奎因当时是多么的拘谨,为了不那么呆坐着,在一群舌灿莲花的富家子弟中努力插着话, 可要么发表的意见太过规矩, 要么说话的方式不够夸张, 总是很快被其他的声音盖了过去。 哪怕是数一数二的院校毕业的博士, 在这种聚会上,他仍然是个隐形人。尉兰曾想着, 奎因要是研发出了什么,或许可以做到技术主管这个位置,但他完全没想到奎因能当上总裁。 因为能不能当总裁, 看的不是学历有多高, 也不是研发能力有多强,看的是背后有多少人脉、资源,看的是控股多少, 看的是管理公司的能力。而这些,都不是曾经的奎因所具备的东西。 “这就是‘科学部’存在的意义了。‘科学部’并不是吸收了这些社会名流,而是培养了这些社会名流。”系统道,“最早的时候,‘科学部’里都是奎因这样的人,他们有才华、有能力,是智商界的翘楚。高于常人的智商,也让他们清楚地看到了社会阶层的固化。 “如果,没有改变整个人类社会的新技术产生,他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富家子弟的打工仔、家族企业的工具人、名流聚会上的透明人……和那些端茶倒水的服务员没有两样。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这么执着于神话一般的破壁算法。 “破壁算法也的确改变了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他们从毫无背景的小镇青年,变成了站在北大陆联盟权力巅峰的人,把握着人类社会的走势,掌握着各大领域的命脉。 “现在的名流聚会上,不是他们自己,也是他们的子孙后代。他们再也不用像透明人那样,努力地寻找话题、寻找存在感了。” 系统说完,尉兰久久没有言语,这与他想的太不一样了。他以为,“科学部”只是一些二代子弟,试图插手科技领域的结果,没想到“科学部”却在通过插手科技领域,颠覆以前的那些二代。 而这一切的最开始,就是他尉兰邀请奎因参加的一次聚会? 尉兰苦笑着,简直琢磨出了一点因果意味来。 奎因,你把我想成什么了?你当我也是富二代吗?你当我真的是庄溥心的儿子,从小就是蔚蓝科技的少主? 我让你来那个聚会,从来不是要你来当绿叶,衬托那些二代精英们。我让你来那个聚会,只因为我觉得你和我很像…… 尉兰很想回到过去,告诉聚会上的自己,不要装二代装得太像了,再和奎因多说几句话。 可惜,时间机器并不向过去开放。 他能面对的,只剩下了现在的奎因,这个站在北大陆联盟权力巅峰、将无数人的命运玩弄于股掌、造成了他尉兰一生的痛苦的奎因。 尉兰站在空中花园里,又吹了一会儿夜风,目光从远处的灯火转到了凯恩与流浪汉身上。 凯恩一开始似乎还不接受流浪汉,现在却在教授流浪汉如何使用刚刚得到的异能。 以国王或者骑士的身份加入进化系统,他们会得到自己潜意识里最想要的异能——尉兰自己得到的是火系异能,凯恩得到的是规则系异能,流浪汉得到的则是能量转换的异能。 这种能量转换的异能,还包含了一点“造物”在里面——流浪汉刚刚熄灭了一栋大楼的灯,然后给自己造出了两只汉堡。这种“拆东头补西头”式的造物,显然是并不影响末那人的。 当然,系统那套“避免滥用造物领域异能”的说辞,肯定也是鬼扯。 流浪汉变出了汉堡,满脸不舍地要分给凯恩一个,凯恩脸上露出了纠结的神色,最终还是摇头拒绝了流浪汉的好意。 看着凯恩那副强忍着嫌弃、还努力表现得礼貌的样子,尉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走,我知道我们下一步去哪里了。”尉兰将双手插l进口袋,闲庭漫步式地走到奎因身旁。 未来大厦门口,金发碧眼的年轻狱警穿着一套保安制服,正在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等着他的“国王”。 “朱利安,这是钱宁骑士,你以后要尊称他为‘您’。”尉兰对年轻狱警道。 朱利安看着胡子上还挂着面包渣的流浪汉,脸上果然露出了忍辱的神情,低声道:“是。” 收纳憎恨自己的人成为“臣民”,是灵智领域异能者的特权。 虽然,尉兰没有让朱利安“发自内心地尊敬他、忠于他”,却在朱利安的灵体上,烙上了让对方更加难以忍受的烙印——“必须服从他,不得背叛他,不得离开他”。 就这样,朱利安警官、马泰警官,还有拉图茨监狱中大部分他看得不顺眼的狱警,都成为了“内心恨他恨得不行,却不得不追随他、服从他”的“臣民”。 朱利安绷着一张扑克脸,给尉兰、凯恩,还有流浪汉钱宁,拉开了小型飞行器的舱门。 尉兰坐进飞行器的副驾驶座,命令他的司机朱利安:“去诺兰岛蜂后路38号,奎因总裁的度假别墅。” 诺兰岛是位于诺兰湖中央的湖心岛,诺兰湖是荷安境内的一个私人湖泊,诺兰岛就是更加隐秘的私人岛屿了,隐秘到以尉兰过去对第一星系的了解,根本就不知道诺兰岛的存在。 飞行器飞了不到两个小时,便到达了诺兰湖附近城市的上空。 “诺兰湖是禁飞区。”朱利安道,“任何没有授权的飞行器,进入了诺兰湖的上空,湖主人有权在不经任何提醒的情况下,击落飞行器。” “飞进去。”尉兰简短地命令着,用上了属于灵智领域异能者的言灵能力。 朱利安搁在操作杆上的手臂微微地发着抖,也不知是担心自己未来的命运,还是为尉兰的决定感到生气,看得尉兰相当地满足,相当地高兴。 飞行器降低了速度,但还是飞进了诺兰岛的上空。 尉兰打开窗户,把脑袋伸了出去,像个傻l逼二代一样大喊着:“啊哈哈哈,诺兰湖,诺兰岛,风景不错,啊哈哈哈!” 不过一会儿,飞行器便降落到了这座神秘的湖心岛上。 尉兰一把拉开舱门,出了飞行器,再拉风地把舱门一把甩上,造成的噪音惊起了一群栖息在树林间的飞鸟。 现在还是凌晨,诺兰岛上却没有任何的灯光,看上去十分具有原始气息。 蜂后路38号在哪里,地图上没显示,却也不是一上岛,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地方。 尉兰这么嚣张地闯入岛屿,也是为了得到一点提示,以免自己到处乱找。无奈对方并没有被他激怒,愣是缩在林子中不出来,连个开枪警告都没有。 看着黑暗一片的诺兰岛,尉兰有点怀疑系统给的信息了:“奎因真的在这座岛上?不会是埋在了这座岛上吧?” 这岛乍看上去,还真有点像家族墓地,放眼望去是大片的原始森林,阴森森,凉飕飕的。 “蔚蓝科技前总裁奎因并没有去世,他也的确生活在这座岛屿上。”系统道,“蜂后路是横穿岛屿的一条马路,飞行器停放的位置,在蜂后路的正下方,距蜂后路的直线距离为534米。” “看来,是朱利安的位置停得不好了。”尉兰穿着一身印花休闲衬衣,戴着一副镶着金边的电子墨镜,齐肩的栗色长发被风扬了起来,一副典型的纨绔公子哥模样。 他说话的语气也是公子哥式的,带着令人讨厌的压迫感:“你说是不是,朱利安?” 朱利安黑着脸,垂着眼,很不想回答。 “我问你呢,朱利安。”尉兰用上了一点灵智领域异能者的手段。 “……是。是我停得不好。”朱利安在巨大的压迫力下终于开了口。 “飞行器停错了地方,就应该在前面带路。”尉兰道,“下次,不需要我再教你了。” 朱利安没法,只好打开手电筒,硬着头皮往林子里走去。 尉兰一行人走到了林子深处,李维,还有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才从树木背后露出头来。 “看到了吗?这就是您信任的智慧云系统!”李维小声地对奎因道,“敌人都到您家门口了,屁也没有放一个!” 李维的情绪有点激动,他的年纪跟奎因差不多大,但属于年轻人的外貌,似乎也给了他属于年轻人的气血。看着尉兰越来越嚣张,竟敢把飞行器开到诺兰湖上大喊大叫,他只想像碾死一只蟑螂一样碾死对方。 可尉兰不是一只随时可以被碾死的蟑螂,他甚至……和他李维一样,是“进化系统”的二级用户,是拥有一个独立王国的“国王”。 尉兰能够这么嚣张,一定也是因为“进化系统”在背后撑腰。 奎因已经九十多岁了,虽然做过多次基因手术,仍然显得老态龙钟,情绪上已经跟不上李维的节奏了。 “系统……系统没有反应,那联盟有没有受到影响?蔚蓝科技呢?没什么办法?”奎因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奎因老了,跟不上时代了,智慧云系统初见成效后,就退居到这座风景优雅的湖心岛上养老,把蔚蓝科技交给了自己的儿子。 蔚蓝科技的现任总裁,要么忙到顾不上自己的父亲,要么觉得父亲帮不上忙不想让父亲担心,根本没把“智慧云系统众多节点被木马程序入侵”的消息告诉父亲,更没告诉父亲“蔚蓝科技银沧总部都因为不堪骚扰,搬出了未来大厦”。 奎因那名精英教育的儿子,还以为父亲能够在诺兰岛上颐养天年呢,哪里能够想到父亲年轻的时候参与过的几次手术,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呢? 李维看着奎因,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挑重点道:“刚才那个穿着花衬衣的公子哥儿,名字叫做尉兰。” “尉兰?是那个尉兰?”奎因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当然就是那个尉兰。”李维道,“他在芯片中装了‘进化系统’,能够隐藏自己的行动轨迹,这就是诺兰岛的安保措施失效的原因!现在,他正带着他的人,直奔您的住所而去。您认为他要找您干什么?” 这话用不着奎因回答,李维自己就知道答案—— 当然是复仇了!奎因是科学部的核心成员之一,科学部则是主导了尉兰那些脑部手术的秘密团体。 李维作为“国王”,能够从“进化系统”了解到这些尘封多年的往事,尉兰当然也能了解到了! 奎因脸色变了,危机之下,脑子也转得快了起来,拽着李维要往一个方向走:“走,我有架飞行器停在这附近。” 李维岿然不动:“加入‘进化系统’,还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获得一项异能。尉兰带着三名跟班,加上他自己,就是四名高阶异能者。您觉得咱们乘坐飞行器离开诺兰岛,会不引起他们的警觉?只要他们中有一个元素系异能者,就算咱们飞到了诺兰岛上空,照样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那……我该怎么办?”奎因无措地道——诺兰岛安保措施全部失灵这件事,已经超过了这名退休老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也许……唯一的法子只有……”李维表现出了一点适度的尴尬,“利用‘进化系统’。” …… 尉兰找到了蜂后路,也找到了蜂后路38号奎因先生的度假别墅。 这栋现代风格的别墅相当有设计感,随便一个角落都是完美的几何图形,完全是大师手笔,放在拉图茨或者沧京这种城市,绝对是博物馆级别的建筑。 把未来大厦的顶层设计成那个样子,看来是奎因先生的儿子在故作低调。 相比之下,尉兰反思自己,当年确实是幼稚了…… “奎因!”尉兰抚摸着别墅门口的一座石制雕塑,吹了一声口哨,“再不出来,我可就不客气了!这么漂亮的房子,就这么毁了多可惜呀!” 尉兰在心中默数三秒。 三秒后,他伸出一只手,召唤出一条巨大的火龙。火龙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整座别墅毁于一旦。 到处都是玻璃碎片,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暴露在外的织物上,燃着复仇之神的烈焰。 但尉兰还是没有看到奎因。 “奎因到底在哪里?”尉兰气愤地对系统道。 系统:“不好意思,我不能透露系统用户的信息。” “什么?‘系统用户’?奎因也是系统用户?!” 那你之前告诉我奎因在这座岛上做什么,玩我吗?我可是耍酷也耍了,傻l逼也当了,别告诉我这岛上就咱们四个人,还有一大堆隐藏着的摄像头,明早我闯岛的“真人秀视频”就传遍整个网络了! “啊!”尉兰大叫一声,捧住了自己的肚子。 一阵锥心刻骨的疼痛忽然从身体深处传了过来——什么尖锐的东西切开了他的内脏! 尉兰身上已经没有异能石了,他没法治好自己身上的伤,只好隐入灵性世界中,整个人都火焰化。 灰蒙蒙的灵性世界,他已经很熟悉了——他可是在古西陆隐没后,第一个掌握古西陆法术的现代人。 在灵性世界寻找高阶异能者,可比在现实世界要容易多了! 尉兰很快就找到了那个人,那个藏在黑暗中偷袭他的异能者!不,好像还不止一个人,他周围至少有两名、三名、四名、五名、六名……十几名高阶异能者! 诺兰岛才不是什么荒岛!这里根本就是一个请他入瓮的圈套! 尉兰看准了其中一个灵力最弱的异能者,飞快地朝他扑了过去。 第329章 “竭泽而渔” 他扑了个空。 灵体在他下落的瞬间消失不见了。那些闪闪发光的灵体, 像魔术师手中的道具一样,迅速地消失又在其他地方冒出,使整个灵性世界都虚幻了起来。 接着,一张铺天盖地的灵力之网将他罩了起来, 他狼狈地跌落到地上, 眼前的景象也从灰蒙蒙的灵性世界落回了现实。 他仍在蜂后路上, 隔壁就是被他毁于一旦的奎因宅邸。不宽的道路上,铺着黑色的长方形鹅卵石, 因为常年浸泡在湿润的空气中, 鹅卵石的表面又黏又滑,缝隙中长满了青苔。 尉兰光l裸的身体和地面近距离接触, 顿时沾了一身泥巴和青苔,显得既脆弱又狼狈,但他已经顾不上自己的外形了,那种钻心刻骨的疼痛又出现了, 铁丝在他内脏最为柔软最为敏感的部位穿行, 疼得他随时都要原地消散, 可无形的巨网又缠着他, 让他使不出任何的异能,只能像个普通人那样忍受疼痛的折磨。 “噗——”一口淤血吐了出来, 中间夹杂着破碎的身体组织,尉兰只期待着对方折磨他就够了,可千万不要对他的大脑下手。 李维穿着黑色毛呢大衣, 踏着硬底皮靴, 打着一把风格复古的伞,从一个方向走了过来,像个从爱情电影中走出来的优雅绅士。 李维, 居然又是李维!尉兰又要吐血了,也不知是铁丝又搅碎了他一部分内脏,还是看到李维后生理性的作呕。 难道……难道根本没有十几个异能者,只有李维一个人?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异能傍身?他能在尉兰体内长出铁丝或者刀片,能驱使疯狂生长的藤蔓植物,能驱动水元素并且化作水雾,能转移空间——这是他们上回对峙尉兰就已经知道的。他能使用缚灵网封锁对手的异能,还能把自己分成十几个分l身——这是尉兰刚刚知道的。 光是在他尉兰面前展现出的异能,就已经横跨六个领域了!这简直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千军万马! 早知道李维在这里,他就不来这座湖心岛,就不来找奎因了,反正他仇敌那么多,找谁不是找…… 尉兰越想越后悔。 一间尚还完好的别墅后,凯恩将被他揍晕的朱利安摆放在墙边,对着流浪汉钱宁作出一个“嘘”的手势,接着,将目光转向满目疮痍的“战场”——更准确地说,是尉兰单方面受难的“刑场”,用自己最大的专注力,默默道:“我的目之所及处,法术被禁止,灵魂将沉睡,时间被凝固,无人能使用异能,无人能继续思考,无人能跨过时间……” 凯恩说了很多,说得他面色苍白、冷汗直冒,很是有点“用力过猛”。不过,当那个折磨着尉兰的可怕异能者终于被他定住,他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你看着点他。”凯恩对钱宁道,快速朝尉兰跑了过去。 他把浑身是血的尉兰抱在了怀里,一边往别墅后面跑,一边在嘴上念叨:“禁止此人死亡,伤口快速愈合,此人身体状态回到十分钟以前……” “没有用……”尉兰醒了过了,艰难地对凯恩道,“你又不是治愈系异能者,也不是时间领域异能者,这么说没有用……” 好在,李维的缚灵术解除,他又可以火焰化了。 尉兰从凯恩身上挣了下来,又一次化作一团火焰。 这一次,他再没有大意地往谁的灵体上冲。这一次,他能保住自己不消散在灰雾中就不错了。 凯恩的“咒语”很快就失了效,李维从无法使用异能的禁锢中挣脱出来,将目光投向凯恩和钱宁躲避的房屋,目光中的怒火简直要把房子给点燃了。 尉兰正纠结着是自己逃跑,还是过去提醒凯恩,一个白发苍苍的人影就从树林里跑了出来。 奎因气喘吁吁地站在自己的房子前,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恨不得往房子里面冲:“我的阿朵!我的阿朵还在里面!” 李维皱着眉头看向奎因:“阿朵?” “阿朵是一只我养了一年的仓鼠。”奎因答道。 不愧是你,奎因!我都有点喜欢你了!尉兰在心里道。 与此同时,他毫不犹豫地朝奎因席卷过去。 “啊——”奎因惨叫一声扑在李维身上,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散发着焦糊味道。 “啊——啊——啊——” 奎因没有死。尉兰很是讲究地绕过了他的关键部位,尤其是那颗科学家的大脑,只进攻了那些敏感而不重要的部位,导致奎因一声高过一声地大喊。 “你……”李维看看挂在自己身上的奎因,又看看凯恩他们躲藏的建筑。 尉兰趁李维犹豫的工夫,落到凯恩脚边的草地上。他从地上爬起来后,抓着钱宁的手臂把他按到墙上:“变个铁盒出来,把那两个人关进去,铁墙越厚越好,用那幢别墅里的钢筋!” 奎因还在叫嚷,也不知能拖李维多久,钱宁倒是听懂了尉兰的意思,努力地变着铁盒。巨大的铁盒上,好像还有某个饼干品牌的贴纸,贴纸现在成了巨幅的广告画,将李维与他们隔离了开来。 尉兰趁着李维被奎因缠住,把停放在500多米外的飞行器召唤了过来。 “上去,上去!”他把凯恩、钱宁还有朱利安赶上飞行器,“不要往高处飞,往森林里面飞,飞得越远越好。” “你呢?”凯恩担心地道。 “我马上来。” 尉兰没有上飞行器,因为李维已经把铁盒切成了一根根的铁丝。铁丝张牙舞爪地朝他们袭来,眼见就要刺进飞行器里了,尉兰只得放弃这次逃跑的机会,放出火龙将铁丝熔化成铁水。 他一边用意念控制着飞行器飞向远离“战场”的地方,一边操纵着火龙把铁水洒向奎恩。 对付奎恩比对付李维有用——李维是个异能的无底洞,铁水撒到他的身上,大概跟毛毛雨没有两样;奎恩很弱,一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糊涂样子,却不是李维能够随便扔下不管的人物。 奎因在李维耳边叫嚷个几下,比尉兰用异能去进攻要有用多了。 果然,火龙离奎因还有老远,李维就是用空间系异能,把奎因转移到了远处的森林中。 李维没有注意的是,尉兰的灵体早就缠上了奎因,几乎是和奎因同时摔落到地上。奎因抬头看见旁边还有个白花花的人影,又要开口大叫了。尉兰及时把他的嘴巴捂了住:“嘘,跟我走,别出声。” 尉兰早已走远,火龙早已不在,李维却仍在愤怒地召唤着水元素,希望能把火龙卷走——尉兰使用灵智领域的异能,在李维心中留下了火龙的残影。 有了精神网与防火墙,这件事情干起来比以前费力多了,持续的时间也不可能长,李维很快就会意识到,眼前的火龙只是障眼术,尉兰已经被自己传到了树林深处。 巨大的洪流冲毁了不少的房屋,不少钢筋、水泥、砖石、玻璃都冲到了尉兰他们这里。 尉兰捂着奎因的嘴,完全拖着奎因在走。飞行器在他的远程操控下,绕了一个大圈,又转回到了他这里。 舱门打开,尉兰一把将奎因甩到后排座位上、钱宁还有朱利安的怀里,然后自己坐进副驾驶座。 进了飞行器,他终于松了一口气,躺在座位中,几乎是睡着了几秒钟。几秒种后,他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控制着飞行器往远离蜂后路的方向驶去。 “拿刀抵住他的颈动脉。”尉兰吩咐钱宁。 “啊?” “变一把刀,然后拿刀抵住他的颈动脉!”尉兰加重了语气。 钱宁哆哆嗦嗦地变出了一把刀,不过拿刀威胁一个陌生人,似乎超出了他的道德底线,他一会儿拿刀尖对着空气,一会儿又拿刀柄对着奎因,没一下子比划对过。 这样也行吧,尉兰自我安慰,反正李维知道,我有火系异能,随时就能熔化那把徘徊在奎因附近的小刀,用铁水烧穿他的脖子,烧毁他那颗颇有价值的大脑。 “进化系统,伪装这艘飞行器的行驶路径。”尉兰对系统道。 “亲爱的国王陛下,您、您的骑士、这艘飞行器,还有您所俘获的‘东海帝国’骑士,行踪全部受到‘进化系统’的保护,您不必担心有人通过第一星系精神网,或者说‘智慧云系统’获得您的行踪。不过,如果有人通过其他的方式……” “‘东海帝国’骑士?”尉兰打断了系统的话,“你是说奎因?” “不错。”系统道。 尉兰用后视镜看了眼奎因——奎因还在昏睡中,或许被尉兰捂久了嘴巴换不过气,或许被尉兰随便一扔砸到了头,无论怎样,这都是个身体素质不高、心理素质也不高的“糟老头子”。真看不出他竟然也是一名“骑士”、一名在某个领域呼风唤雨的高阶异能者! 不过,看看旁边的钱宁,似乎也不难理解李维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我掳走了另一个王国的骑士,现在该怎么办?需要更换芯片吗?”尉兰问系统。 “‘进化系统’的王国,并不是以你想象的方式运作。”系统道,“国王的职责,是通过王国的精神凝聚王国的骑士和臣民,而不是通过精神网控制王国的骑士和臣民。您不需要担心这名被您掳走的骑士,仍然受着‘东海帝国’的支配。不过,如果他信奉着‘东海帝国’的宗旨,您需要担心的是,他可以杀了您,夺取您的地位,成为‘东海帝国’的第二名国王。” “好,我这就烧了他脑中的芯片。” “注意,损毁受到‘进化系统’的芯片,是严重违反用户条例的行为。如果您做出了这种事情,您就成为了‘进化系统’的敌人。” “我可以杀了他,但我不能烧了他的芯片?” “可以这么理解。” 尉兰没办法了。他当然不会杀了奎因,奎因是他打开上流社会之门的钥匙,没有奎因,他最多也就找小狱警玩一玩。但拥有异能的奎因,却让他如鲠在喉,觉都睡不安稳了。 先到一个远离李维的地方再说吧。 尉兰将注意力转回飞行器上,把操纵杆一推到底,以最快的速度驶离了这座隐没在夜色中的私人岛屿. 七维世界,末那文明。 高维世界的一切景象,都不是一颗四维时空的大脑所能理解的。 她看到的一切,都只是高维世界的物体投在地面上的“阴影”而已。 有的时候,末那人为了方便和她交流,会在她面前上演一出“皮影戏”,弄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人物形象出来和她对话,让她感觉自己不是那么的孤独。 比如说这次,他们派出了扑克牌里的“小丑国王”。 这是一名立体的小丑国王,无论尖尖的礼帽,脸上的油彩,滑稽的服装,颜色都相当的鲜艳,简直像出自世上最好的染坊。 她脸上没有露出一丝害怕之色,相反还透着一点欣赏:“衣服颜色不错,不过,造型还是太死板了,下次,可以不画扑克牌,画点文学作品中的人物试一试。” “‘科学家’女士,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讨论绘画的,我是想请教你,我们什么时候能收网?已经有很多的虫卵,寄生在了很多强大的灵体里,只要我下令,它们就会迅速地繁殖,突破自己的人类宿主,吞食周围的物质,给我们的世界带来更多的能量。为什么还要让它们保持温和,寄生更多的宿主,却迟迟不让它们对宿主下手?”小丑国王问道。 科学家女士盯着自己的指甲,上面涂着末那人之前送来的指甲油,似乎不是很满意指甲油的颜色:“叙蛊人,用灰色小虫吞了整个古西陆,得到的能量足够养活他们了吗?” 小丑国王没听出这是个反问,老实地答道:“叙蛊人使用灰虫吞食古西陆,得到的大部分能量都被灰虫用于自我繁殖,最后只有一小部分能量落到了自己手上。叙蛊人因为世界上的能量不够他们使用,大部分人都进入了冬眠状态,只留下少部分人,还在寻找来自其他世界的能量。” 科学家女士道:“是了,你们世界的能量不够用,只能从其他世界寻找能量,却受维度的限制,没法通过采矿这种直接的方式获得对方的能量,只能通过‘门’,投放一些替你们转化能量的蠕虫。 “这种获得能量的方式,在你看来,最大的问题是‘蠕虫的繁殖本身就需要耗费大量的能量’;在我看来,最大的问题却是‘蠕虫在四维世界的活动是受地理限制的’。 “灰虫吞了古西陆,为什么吞不了古中陆、古东陆呢?仅仅只是因为古西陆和古中陆之间隔了一片海而已。一片海,就把灰虫拦住了。 “你知道对于现在的人类,一片海算什么吗?他们不仅仅可以跨过整片海洋,整个星系对他们来说都不在话下。 “想想‘进化’到现在都给你们带来了什么?现在,宿主们都在想方设法地替你们获得古西陆的灵力了!叙蛊人没吞下的东西,都已经成了你们的囊中之物。 “如果你们现在就让蠕虫破壳而出、疯狂繁殖,获得的,最多也就是宿主身处的几片大陆而已。好不容易推行下去的‘进化系统’,也仅仅只是让你们得到了一点来自古西陆的能量。 “我把蠕虫和‘星际乌龟’融合在一起,让‘星际乌龟’帮助它们进行太空旅行,得到的也只是整个第二星系而已。 “但人类——人类就不一样了。人类是所有世界里最贪得无厌的生物,他们会无限地扩张自己的领土,无限地开拓其他的星系。 “只要他们不对‘进化系统’产生警觉,只要宿主足够多,他们可以把蠕虫带到四维时空最为遥远的星球,给你们带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量。 “那个时候,你们挑选几个宿主,让他们体内的蠕虫爆发,获得一两个星球的能量,甚至不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呢!” 科学家女士的注意力似乎从来不在“人类文明”、“四维世界”、“领土扩张”这类宏大的概念上,只关注着小丑衣服的颜色、指甲油的颜色之类的小事,就连开口说话,也是一副对方爱听不听的冷淡语气。 “受教了。”小丑国王换上了人类世界的尊称,“您确实比我们想的深、想的远。人类世界都是您这样的人,难怪可以走得这么远。” 科学家女士冷笑了一声,也没有反驳小丑国王的话:“我们那儿,有一个词语,叫做‘竭泽而渔’。叙蛊人,做的就是‘竭泽而渔’的事情。你们想做的,也是‘竭泽而渔’的事情。但在我们那儿,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情不好,不会这么做。这就是人类走得远的原因?也许吧……” 小丑国王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可我们现在,真的很需要、很需要能量。” “那就选一个宿主吧!”科学家女士终于有点不耐烦了,“选一个宿主,一个拥有强大力量、却不受人关注的‘国王’。吃了他体内的灵力,吃了他的身体,再吃了他周围的‘臣民’!只要不把这件事闹大,提前吃一点也可以。” 第330章 异能继承 真界, 未名山。 山间瀑布倾泻而下,水花飞溅,激起涟漪。瀑布前的寒潭碧绿如镜,清澈见底。寒潭对面是一片小型的菜园, 里面种着各色的蔬菜——红色的番茄、青绿的黄瓜、紫色的茄子。菜园旁边则是一片树林, 树木茂盛, 绿荫婆娑。 莱夏坐在菜园旁的一块石头上,看着正在采集蔬菜的杨, 自顾自地述说着自己的烦恼:“……‘建筑师’凯西, ‘魔术师’莫德,根本就不是在战斗中身亡的, 而是在睡梦中被人从自己的空间拖了出去,被‘入世会’剥皮抽筋,炼成了法器。我觉得——你千万别和顾青说——尉兰肯定参与到了这件事里。 “他本身……你知道么,他本身就是作为超级电脑训练出来的, 破解密钥这种事情, 对于我们来说可能很麻烦, 对于他来说完全就是家常便饭。而且, 我听顾青说,他刚进地下城没多久, 就被‘入世会’给放出来了。 “顾青说他是凭借自己在第五星系的地位,与地下城签订了协议,让地下城不受干扰地前往一五星系跃迁点, 地下城才放了他一马。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地下城凭什么信他的话?就凭他留在地下城的那几个人质?现在这些人质都走光了, 地下城还没到第一星系呢! “他一定还给了地下城什么,地下城才这么相信他。我觉得,就是凯西和莫德!凯西、莫德她们和‘入世会’简直就是天生的宿敌, 从小就不对付。尉兰要是献上了凯西和莫德,‘入世会’就完全有理由相信他了……” 莱夏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也不知杨听进去了多少。但不对杨说,他就完全找不到诉说这些话的人了。 顾青不能说——顾青是他的朋友,他也明白顾青是多么深爱着尉兰,要把这些话对顾青说,顾青即便不与他当场翻脸,也会在潜意识里疏远他。 诺亚之子更不能说——诺亚之子们是不是他的朋友不好说,可一定是凯西和莫德的朋友。他要是为了两个刚认识的小孩,出卖自己多年好友的情人,那他和尉兰又有什么区别呢?而且,这些热血冲动的小孩,一旦开始怀疑是尉兰出卖的凯西、莫德,非得去找尉兰的麻烦不可。到时候打得两败俱伤,最后恐怕是“入世会”坐收渔翁之利。 杨收拾好蔬菜,坐到莱夏旁边,用她一贯平静而低沉的声音道:“古西陆被法力屏蔽,和现在的人类世界,已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了。你要是想生活在古西陆,就得放下对人类世界的关心;要是想‘入世’,就得把生活重心放到那个世界去。像你说的诺亚之子,大部分时间生活在这里,却像好玩一样,把大部分人类生活的世界当做游戏、当做任务,无聊了就去逛一圈、打一打怪。这种生活方式,最终会反噬他们自己。他们自以为自己超出了外面世界的人很多,实际上早已跟不上外面世界的变化,到时候,成为被人利用的棋子,成为供人戏耍的猴子,都不是什么怪事。” 杨说了很多,莱夏也听懂了,没有问出什么傻乎乎的问题。但他很纠结,也很心痛。 他确实是想“入世”了。 这些年在真界的生活,让他认识到了自己并不是和杨一样,可以永远生活在空无一人的山脉中,与山水田园作伴的人。 但不代表这里不好。相反,这是他生活过的最好的地方、他能想象的最好的生活了。他只想偶尔和艾达一起回去打打怪,围观一下顾青怎么被他的坏胚子男朋友带坏…… 现在,杨告诉他,他要是真正想要知道全貌,就得离开这里,真正的生活在那个世界。 这代表,他就得离开杨…… “不要担心我。”杨抬起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莱夏,“我不会走。你在外面玩够了,要是还愿意回到我的身边,我不会拒绝你。” 杨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沉静。过去,她的沉静让莱夏感到平静,像是喧嚣世界的一股宁静、炎炎夏日的一股冷流;可在空无一人的山脉待久了,他只感受到了空灵,一切都不真实、一切都抓不住的空灵。 莱夏瞬间就流下了眼泪,却还努力地笑着:“你说得……你说得我像个渣男。” 杨也笑了,目光里透着百分之百的真诚:“没有。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们对着瀑布、寒潭、菜园、树林,静静|坐了好一会儿。 莱夏曾经觉得真界不够真实,像个无论背景、人物,还是情节都不够丰富的大型虚拟现实游戏。他现在才发现自己错了,如果这不是真实,还有什么是真实呢? “普通人的生命太过短暂。”杨对他说着,“短到非要抓住一点什么、留下一点什么不可,要么是山盟海誓的爱情,要么是名留青史的功绩,要么是薪火相传的子孙。但我们不一样,我们的一生足够漫长,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而不必非要坚守个什么。” 留在真界,和杨在一起,也许就是一种坚守吧…… 对于生命短暂的普通人,一辈子也就这么坚守过去了。可对于他们来说,“一辈子”成了一个过于遥远的梦想、一个不可企及的目标。 “你走吧。”杨狠下决心道,“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任何人,我可以日复一日过着养花种草的生活。但你不一样,你需要人的关注与陪伴,需要戏剧一样的精彩生活。我给不了你那样的生活,即便你今天为我留了下来,迟早也有一天会弃我而去。但我并不需要你的付出,也不需要你为我停留更久。与其让平淡如水的日子冲淡了你对我的爱,我更希望你将这份感情封存在心中,等你过够了你想要的生活,又想换一种生活方式时,再带着这份爱回到我的身边。” 杨是比莱夏理性得多的人,早就看透了他莱夏。莱夏没有办法说什么,开口就成了哽咽,只能把脸撇到一边,稀里哗啦地流泪,还生怕被杨看到,折损了自己在杨心中的形象。 杨摘完菜、做完饭,两人坐在石桌旁吃完莱夏在真界的最后一餐。 也不知是自己流泪流多了味觉受影响,还是杨做菜的技术真不咋地,莱夏什么味儿也没有尝出来。 吃完饭,莱夏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收拾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能在外面世界穿的衣服没有几件,他只是单纯借着收拾的由头,细细地嗅着杨和他一起躺过的床单、盖过的被套、枕过的枕巾…… “你把这些带上,可能用得着。”杨拿出5粒丹药,放进莱夏的口袋里。 “那你……” 莱夏知道提炼这些丹药是多么的困难。 “我不需要。我收集那些灵力,把它们放进丹药中,就因为知道有这么一天。”杨道,“你是‘神秘粒子’的感染者,你觉得你死不了,但现在外面世界的变化太大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把这些丹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也不要一股脑全吃了,你可能消化不了……” 就这样,莱夏又一次离开真界,回到了“大部分人类生活的世界”中。这一次,他不再是以游客的身份前来参观,也不是以诺亚之子的名义前来调查。 他决定,在真真正正地“出世”前,再一次“入世”,像那些被困在这个世界的人一样,好好生生地了解这个世界的“全貌”. 第五星系,联合自由军总部。 星宏号现在被分成了四个区域——两个最大的区域,对应着两个四级国王的领地;一个中等大小的区域,对应着一个三级国王的领地;还有一个最小的区域,对应着一个二级国王,也就是伏言的领地。 伏言贡献出星宏号,成为了联合自由军的“国王”之一,却没有得到应当属于他的尊重。他分到的区域不仅面积小,没有任何可以用来作战的设施,还包含了厨房、洗衣间、公共厕所与浴室等等生活场所。 “四级国王”中留在星宏号上的那一个——一个叫做巴里特·霍齐的强壮光头,曾对着伏言又是拍胸、又是大笑:“我可把整座星舰最重要的区域分给了你,你可得给我好好地打理!” 对于人类来说,厨房、厕所、浴室、洗衣房,当然都是必不可少的重要场所,可联合自由军中大部分的士兵,都是可以核燃料为生的仿生人、机械兵! 为数不多的天然人类,则在每次把厨房、厕所和浴室弄得一塌糊涂后,嬉笑地拍着伏言的肩和背,把手上的不明液体擦在他的衣服上,对他说“哪里哪里的一切就靠你啦!” 伏言虽然是“国王”之一,但没有士兵听伏言的话,他没法安排人手去清洁厨房、厕所和浴室,只好自己亲自上手,收拾那些令人作呕的恶心东西。 他时常想,自己是早一步升级成了“二级国王”、早一步得到了“进化系统”的异能,要让他先干一段“国王的工作”再获得异能,获得的一定会是清洁的能力! 现在,让他获得清洁的异能,还得替系统做更多任务、升级成三级国王才行! 这一天,他正拿着拖把,在厕所外等着他的“四级国王”,巴里特·霍齐解手。 霍齐是个膘肥体壮的光头大汉,身高有两米,小臂有常人的大腿粗,很像一个有着特殊审美的仿生人类。令人意外的,他并不是仿生人,而是个需要吃饭解手的天然人类。 他的饭量很大,食堂中做的饭菜,至少十分之一都是他的;他的排泄物也很多,每次坐到马桶上,至少十分钟都能听见那种咕咚咕咚的声音。 拉完了,霍齐还要把隔间的门打开,对着低头站在门外的伏言露齿一笑,再吭哧吭哧地把裤子拉上。 伏言并不想守着霍齐上厕所,可霍齐一旦发现伏言没有守在门外,就会大发雷霆,给伏言找很多麻烦。 伏言很怕麻烦,又没叫板霍齐的能力,只好照霍齐说的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隔间外,等着霍齐出来。 这回,霍齐和往常一样,解手解得震天响,一坐在马桶上,就砰砰砰砰砰地连放几个大礼炮。大礼炮放完,接着就是长达十分钟的“下蛋”时间。 伏言这会儿会站得远一点,靠着墙壁玩一会儿终端,等着霍齐发出那声标志性的呻l吟,再迅速回到霍齐所在的隔间外。 十分钟后,蛋下完了,伏言没有听到那声标志性的呻l吟,抬头看了一眼,也没有看到霍齐。 也许,霍齐想在马桶上多坐坐,沉思一会儿?这很好理解,很多人都有蹲在马桶上玩终端或者沉思的习惯。 又过去了十分钟,伏言还是没有听到呻l吟,抬头看了一眼,还是没有看到霍齐! 霍齐这马桶蹲得太久了一点吧!难道这又是什么整他的新花样?算了,还是再等一等吧,即便是整他的新花样,他也最好当做不知道。 过去了第三个十分钟。 伏言终于等不住了,走到霍齐所在的隔间前,咚咚咚地敲在隔间门上:“霍齐先生?国王陛下?您好了没有?”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等待着霍齐猛地拉开隔间门,给他带来某个冲击眼球的画面。但是没有,霍齐没有开门,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 “霍奇先生?国王陛下?” 难道是霍齐中了风,或者突发心梗,倒在了厕所隔间里?那可就麻烦了,霍齐那些忠心耿耿的手下们,一定会不停地找他要说法,闹得他几天都不得安宁。 但有可能吗?霍齐吃得是多了一点,生活方式或许也不那么健康,可他是个“四级国王”啊!他至少掌握着三项异能,就没有一个异能保护他免受人类疾病的困扰? 伏言越想越不对劲,用自己那四分之一的舰长权限,刷开隔间的门。 从里面锁上的隔间里,什么也没有!霍齐这么个沉甸甸的大活人,就这样消失在了厕所隔间里。 伏言低头看向马桶,哗地一下吐了出来。 马桶里,除了没有冲走的秽物,还有无数活生生的白色蠕虫!这些如同霉菌一般细小的白色蠕虫,趴在秽物上,没几分钟就把秽物啃食了个干净! “呕——”伏言干呕着逃离了厕所隔间,在最后一刻按下了马桶边的冲水按钮。 接着,他冲了至少一个小时的澡。 洗完澡,他静静地躺在休息舱,等待霍齐的消息。白色蠕虫趴在秽物上的一幕,盘旋在他的脑海中,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头一次希望霍齐还活着,大喇喇地敲开他房间的门,告诉自己他前一天都吃了什么发霉的恶心东西。 不过,伏言发现了,自己往往越是希望什么事情发生,什么事情就越不会发生;越是害怕什么事情发生,什么事情就一定会发生。 伏言惊悚地看到,忽然跳出的“进化系统”界面上,显示着一行金光闪闪的大字—— “恭喜国王陛下,您已成功升级为四级国王,现在,您的异能是:一,幽灵之体;二,无穷之力;三,无限之速;四,不坏之身。” “幽灵之体”是他伏言本来就有的异能,那后面三个异能……难道是属于霍齐的异能?这三个异能里,根本就没有一个能穿墙的啊? 很快,霍齐的手下就找了过来。他们拿着“霍齐进入隔间,伏言消失不见”的监控视频,嚷嚷着要伏言解释这为什么会是霍齐出现在监控中的最后一幕,以及霍齐上厕所的时候,伏言又去了哪里。 霍齐的手下们,显然已经接到了关于他升级为四级国王的信息,心里早有了一套理论,只是还没向他挑明。 对方不挑明,他就更没有什么好挑明的了。生硬撵走了霍齐的手下,伏言来到庄洲的房间,向庄洲说起这件事情。 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还是庄洲一句话总结出了他的意思:“一个四级用户消失在厕所隔间里,你不认为他是以灵体的方式离开了厕所,反而认为他吃下了某种可怕的东西,然后被那个东西反过来吃了?” 伏言大幅度地点着头:“庄哥,你不认识霍齐,他不是那种会以灵体形式离开厕所的人,他最享受的就是当着我的面穿上裤子了!而且……我似乎……继承了霍齐的级别和异能……” 伏言声音低了下去,还不好意思了起来。《 》 330-340 第331章 “烟花” “‘继承了他的级别和异能’, 那霍齐确实是死了。”庄洲道。 “他们不会认为是我杀的吧?” “不是你杀的吗?” “我……我怎么可能杀他?” 霍齐在蹲厕所的中途消失了,霍齐的手下们都知道霍齐与伏言不对付,专门给伏言派了一个守着自己上厕所的活儿,现在, 伏言还继承了霍齐的级别和异能。 就连伏言自己, 都有点怀疑是自己杀了霍齐了。 伏言怎么可能杀了霍齐呢?他有本事挑拨庄洲和尉兰, 有本事背着庄洲加入“进化系统”,但让他和霍齐这种人对抗, 那是不可能的。 他最没办法的, 就是霍齐这种人了!霍齐的眼里只有拳头和肌肉,任何的言语对他来说就像蚊子嗡一样, 伏言的拳头不大,肌肉也不多,即便能像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霍齐身边,他也绝不敢去刺杀具有不坏之躯的霍齐。 庄洲坐在椅子上, 目光沉静地看着伏言, 仿佛已经看穿了伏言的一切内心活动。 庄洲叹口气, 道:“厕所里还有没有别的什么?霍齐完全消失了, 什么也没留下?” 伏言抓着脑袋想了想,又想吐了:“有一些白色的蛆……不, 比蛆更小一点……像某种霉菌……霍齐可能吃了什么……” “霉菌现在还在吗?我去看看。”庄洲站了起来。 “不,被我冲走了。”伏言制止住庄洲,他可不想再看一遍那个画面了。 “好吧。”庄洲似乎有点失落, “下次再看到这种霉菌, 不要再冲走了。” “庄哥,我该怎么办?霍齐的手下已经找到我了,非要我给个说法, 我今天是强行把他们拦在了门外……” “你现在是‘四级国王’,对付不了这些虾兵蟹将?” 伏言沉默了,细数了一下自己的异能——四项异能,三项都是和格斗有关。他从小连架都没有和人打过,也没有练过任何格斗技巧,甚至连格斗游戏都很少碰,“无穷之力”“无限之速”“不坏之身”给他可真是大大的浪费。 “你现在,怕的不该是霍齐的手下找上门,怕的该是我这样的‘骑士’,随时都在找机会,对你进行刺杀。” 庄洲话音未落,小刀就已抵在了伏言的喉咙上。 伏言脸更白了,额角挂着几滴冷汗:“庄……庄哥……” 庄洲收起小刀,回到座位上:“我当然不会刺杀你,这个时候成为‘国王’,是最不明智的选择。‘国王’在明,‘骑士’在暗,谁也不知道我是‘骑士’,谁都知道你是‘国王’。你就是一个靶子,能活到现在,确实也有霍齐的一部分功劳。” 伏言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我明白。我明白。一直都是霍齐用自己的权威压着他的手下,才没有人动我,让我安全活到了现在。所以我不想杀霍齐,我真的不想杀霍齐……” “霍齐不在了,霍齐手下的几名骑士,大概已经在商量,由谁出手干掉你。”庄洲道。 “你现在能做的,只有逃。逃还要有方法,最好是一边逃,一边建立军功。一旦你在‘联合自由军’有了自己的拥护者,刺杀你之前就得考虑考虑,付不付得起得罪你的拥护者的代价了。但现在……”庄洲摇着头道,“刺杀你就是零元购,一点代价都不需要付。” “军……军功?” 庄洲用终端投出一幅全息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星宏号代表的点,和小行星带所处的区域:“胡弗·汉特国王手下的八名骑士,正带着40艘星舰前往小行星带,围剿联合自由军的叛徒桑陌。不过,我不觉得这次行动称得上‘围剿’,40艘星舰在小行星带搜寻5艘星舰,就算不是大海捞针,也差不了多少。” “我也应该去。”伏言道,“找得到桑陌最好,找不到桑陌,至少能在小行星带躲一躲。” 就这样,伏言定下了他下一步的目标. 第五星系,小行星带,beta12.1.34号小行星。 顾青他们在小行星带飘了大半个月,终于找到了这颗只有系统编号的小行星。 小行星的直径只有300公里,自重产生的重力只有0.01G,飞船得处于行驶状态,才能保持和小行星的相对静止,人们也只能穿上宇航服、踩着重力靴,才能在行星上勉强行走。 “要想在小行星带建立据点,我们需要在这些行星上开凿地下城市。”顾青对史卫国、文森特、桑陌,还有三艘民用舰舰长朱迪、邓斯特、布鲁斯道。 在小行星上开凿地下城,灵感来自于赫帕星地下城。 beta12.1.34号小行星的自重太轻,人们离开了宇航服与磁力靴,根本没法在小行星上停留,别说生存了。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小行星,最多只能当个躲避敌人攻击的一次性掩体。 但顾青设想的,是他们以小行星作为据点,在小行星带对“联合自由军”进行伏击。 赫帕星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表面平平无奇,内里却暗藏玄机。但赫帕星地下城是无上者集结了大量异能者、耗时多年的“作品”,他顾青既没有这么多的异能者可以指挥,也没有这么久的时间能够消耗。 所以,他的要求并不高,他并不需要beta12.1.34能像赫帕星那样,成为一只超大的飞船,能够朝着某个他想要的方向加速。 他需要的,只是开辟一些距离地表很近的地下空间,然后加速小行星的自转以产生更大的离心力,让人们能够头顶地心脚朝太空地生活而已。 “地下空间不需要深,要离地表尽量的近,面积够我们所有人居住就行。”顾青道,“地下空间建好后,就建推进器。推进器加速小行星的自转,能转到多少G是多少G。据点建成后,一部分人留在据点调整休息,另一部分人跟着我走,从另一个方向绕回主星。” 说是“一部分人”,顾青合计了一下这四百多人的战斗力,估摸着最后绕回主星的,只有他和桑陌而已,最多再把桑陌的几个手下带上。 “您还要回主星?”文森特惊讶道。 “我可没打算在小行星上定居。”顾青道。 在小行星上建立简陋版地下城,完全都是为了这些采石舰、民用舰上的非军事人员。 如果还有精神网,如果他顾青是尉兰那样强大的灵智领域异能者,他或许还可以通过精神网,统一调配一下这些平民们的行动。可他既不是尉兰,这些平民们也已被排除在了精神网之外,顾青更是打算彻底关闭第五星系的精神网,统一调配已经完全没有了实现的可能。 不能统一调配,顾青当然也没指望自己花个几天时间,就能把这些平民们训练成作战高手。所以,与其说是在小行星上建立据点,不如说是在小行星上建立平民们的避难所。 史卫国、文森特他们要真能碰上“联合自由军”,打打伏击练练手也可以;要是碰不上,当然也就可以好好休养一下生息、适应一下没有系统的日子。 顾青解答了舰长们的疑问,随即穿上宇航服、磁力靴,跟着朱迪、邓斯特、布鲁斯三名舰长一起,走下A106号小型舰,走在beta12.1.34坑坑洼洼的石地上,来到三艘民用舰停放的地方。 民用舰虽然叫民用舰,却也不是第五星系的民众用来旅行的。 朱迪舰长的“路漫号”是一艘运输舰,包括朱迪在内,乘员共96人。被桑陌劫持之前,路漫号正载着一船新鲜出炉的机械部件,由主星出发,前往需要这些部件的空间站。 邓斯特舰长的“彩旗号”是一艘工程舰,乘员共98人,装载着20只大型工程机器人,40只中型工程机器人,80只小型维修机器人。 布鲁斯舰长的“霞光号”则是一艘补给舰,乘员共104人,装载着足够维持500人生存一年的食物、衣物及其他生活用品。 “就差矿石舰了。” 顾青宇航服的扩音器中,传来桑陌冷冽的声音。 顾青回头一看,只见桑陌仍是一身皮衣、皮裙、皮高跟,无机质一般的眼瞳在飞船的光线下反射着幽暗的光,站在没有空气、重力也几乎为零的小行星上,就跟站在地球上一样。 “你的人要是没有炸毁破冰号,我们完全可以在这里建立一座城市。”桑陌道。 “史卫国他们要是没有炸毁破冰号,就不存在‘我们’了。”顾青道。 他跟着邓斯特,来到彩旗号工程舰中。 彩旗号的内部布局和破冰号很像,有着巨大的底层空间。空间中固定着各式各样的工程机器人——有的吸附在舱壁上,有的则被机械臂固定在半空中,像个规模宏大的机械博物馆。 “这些机器人自带燃料吗?”顾青问邓斯特。 “带。开凿一个供400人居住的地下空间,完全没有问题。”邓斯特道,“但用推进器把小行星加速到0.3个G,就需要更多的燃料了。” “先开凿地下空间。”顾青解释道,“不管有没有重力,有了地下空间,你们至少可以避开联合自由军的搜寻。” “是。”邓斯特道。 很快,邓斯特便指挥着几名手下,把几台大型工程机器人开到飞船外,开始了地下空间的开凿工作。 顾青开着小型舰,在beta12.1.34周围巡查了一大圈,雷达设备没有检测到任何星舰的靠近,也没检测到beta12.1.34上人员活动的痕迹,这才放下心来,关上小型舰上所有的灯,任小型舰像颗小行星一样,漫无目的地“漂”,被吞没在茫茫宇宙中的无限黑暗之中。 他看了看星舰上的日历,这一天,是银沧纪年1795年12月31日,1795年的最后一天,也是他和尉兰分别的第135天。 1795年是很重要的一年,这一年里发生太多事情了——乘坐星宏号到达第二星系,替彭宪德韩林他们解决变异,被末那文明标记,被巨大的几何形状送回第一星系,给第一星系带来白色霉菌,劫持红远号再次前往第二星系,尉兰接管第二星系的精神网……再就是历尽艰险的星际大迁徙,东临银河共和国的成立。 东临银河共和国成立了,变异看似也解决了,他们本应度过一段相安无事的时期。可由变异怪物融合而成的“灰蓝星球”终成隐患,带来的“进化系统”使这些刚刚安定下来的人们,陷入到前所未有的怀疑与分歧之中。 即便作为人质待在地下城,顾青也总觉得,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一定是与尉兰、罗宾、贾宇、庄洲、劳拉艾琳、卡特琳娜、菲利克斯……这些重要的人一起度过的。 早上,尉兰会把彭宪德、韩林、珈梨这些人拉到一起开个新闻发布会,发表一番年终总结式的讲话,再一起吃个午饭。下午,他和尉兰会回到星宏号,和乘坐星宏号跟着他们前往第二星系又移|民第五星系的老熟人们重聚。晚上,他会和尉兰单独相处,躺在屋顶上、草坪上、只剩下机器人还在工作的工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猜测太阳在哪个方向…… 那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么重要的一年,最后的时刻竟然是自己一个人,驾驶着一艘小型舰,孤独地漂浮宇宙中,还是在谁也找不到谁的小行星带。 他多么想突然加速,就这样驾驶着小型舰,一直驶到一五星系跃迁点、驶到第一星系啊! 他曾对自己说过、也曾对对方说过,尉兰对于他来说,是这个世界唯一真实的存在,也是他唯一想抓住不放的东西。 可真正到了抉择的一刻,他还是没有勇气放下周围的一切,追随尉兰而去。 他都这样了,那史卫国呢?文森特呢?beta12.1.34上那400多号人…… 顾青打了一个激灵,忽然想到了什么,立马调转方向,向beta12.1.34飞去。 顾青将小型舰停在两艘星舰中间,穿着宇航服来到地面上。他这才发现,大家在他巡查的时候,将四艘星舰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环形,他驾驶的那艘星舰则补上了环形的最后一截。 环形中间,是几台无声作业的大型工程机器人。好多人都从飞船上下来了,大部分都和顾青一样,穿着宇航服磁力靴,不仔细看也辨认不出是谁,小部分人穿着平常的服饰,自如地走在真空与失重的环境下。 “顾将军……” 扩音器里传来文森特的声音,顾青回过头,就见这个有着红色头发的八尺大汉,隔着宇航服面罩对着他微笑。 “顾将军,您总算回来了。我们还担心过了12点,您还不回来,就看不到了。”文森特说道。 “看什么?”顾青问。 文森特没有回答,只是带着近乎慈祥的笑容,看着工程机器人旁几个穿着宇航服的人正摆弄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前面有个倒计时,显示着距离1976年1月1日0时还差5分35秒。 他们不会拿燃料做了什么类似烟花的东西吧?这可不行,他们知不知道现在最宝贵的就是燃料? 顾青来到倒计时器旁,问那几个还在摆弄机械的人:“这是什么?要消耗燃料吗?” 那几个人抬起头来。宇航服面罩下,是几张异常年轻的面孔,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是十五六岁的样子,稚嫩的脸颊上还长着雀斑。 看到顾青,他们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欣喜。其中一名男孩推了推自己的面罩,让扩音器离自己更近一点:“顾将军!顾将军!你能听见我说话吗?顾将军?” 男孩那么大的声音冲着那么近的扩音器说话,顾青耳膜都快被震破了,旁边的男孩和女孩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嫌弃的神情。 “我听得见距我5米以内所有人的声音。”顾青道,“要是更远,就得调一下频率了。” “太好了!我叫洪吉,我是原无上神国翰墨星第二中学的学生,我爸爸以前是翰墨星上的一名燃料工程师,他教过我,怎么把这些燃料混合在一起,做成那种可以在真空中‘燃烧’的物质。” 顾青的扩音器上闪烁着红灯,是来自远处的通话请求。 顾青接通“电话”,就听史卫国说道:“……让这孩子玩一玩吧。他爸是翰墨星上的燃料工程师,研发过程中遇到了爆炸,最后连个完整的大脑都没留下。他哥是太空军的工程师,常年驻扎太空站,结果被变异怪物吞了。现在,他家就剩下他、他妈,还有两个妹妹。他平时上学,假期就在工程舰上实习,其实也是在打工,钱都给家里的母亲和妹妹了。现在这个状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主星……” “好。”顾青对史卫国道。 史卫国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就不到500毫升的燃料而已,他要是能搞出来点什么,大家也都可以高兴高兴,要是没搞出什么,也不是个大事……” “史舰长,”顾青打断史卫国的话,“我不会阻止他放烟花。我会……” 我会什么呢?我会给这孩子提供更多的资源,尽力让他实现自己的梦想?可我甚至无法保证你们能够看到明天的星光…… “我会尽快让他与他的母亲和妹妹团聚。”顾青最后道。 第332章 新年快乐 1976年1月1日0时, 男孩“点燃”炮筒,闪着荧光的混合物质在机械的推动下飞向半空。机械经过设置,每一次发射的角度和力道都是不同的,荧光物质停留在半空不同的位置上, 正好组成了四个大大的字—— “新年快乐” 看到半空中闪闪发光的大字, 所有人都兴奋了, 还穿着臃肿的宇航服呢,就张开手臂彼此拥抱了起来。 放烟花这事在地球上简单得不得了, 到了没有空气也基本没有重力的小行星上, 可就难上不止一百倍了。 洪吉这孩子,不仅仅是倒腾燃料的高手, 更是倒腾机械的高手! 大家就着五颜六色的光芒,三五成群地聚拢到一起,相互交谈了起来。 顾青受到新年气氛的感染,也下意识地和旁边的人靠得更近, 直到扩音器中传来了大家兴奋的交谈声。 “好样的!这‘烟花’比我想象的效果好多了!”文森特夸赞着洪吉。 洪吉还没开口, 就被旁边的女孩抢着道:“您别听他的!他才不是第一次玩‘烟花’!他早就在咱们班上演示过了!还挨了教导主任的批评!” “那可不一样!翰墨星上的重力跟咱们这里完全不一样, 给你一点燃料, 你随便抛,能让它留在天上不跑, 算我输!”洪吉对女孩说道。 另外一个参与“放烟花”的男孩,比洪吉和女孩都要成熟,在一边和文森特讲话:“听说您有一艘采石舰?” “我只是‘破冰号’采石舰的副舰长。而且, 现在船也没有了。”文森特道。 “太可惜了。”男孩道, “我本来还想看看,采石舰是什么样子。对了,如果以后想去采石舰上工作, 要学什么专业?我今年高三毕业,还没想好以后要学什么。” “你想在采石舰上做地质勘测,就要学习天体地理学;你想在采石舰上负责机械运作,就要学习机械工程学;你想在采石舰上的当矿工……呵呵,你什么也不用学,直接来就可以了,不过身体素质要达标。”文森特打量着男孩,脸上带着慈爱的笑。 “这些年变异事件那么多,你们学校还没停课?”文森特问道。 “我们学校可能也是少数几个没停课的学校之一了。”男孩道,“我们校长说过,就算整个翰墨星都被变异怪物吞了,咱们也要到空间站上去上课;空间站要再被吞了,咱们就到飞船上去上课。可惜我今年正好毕业,大学却还没有建好。也不知道明年大学建好,我还能不能入学了。不行我就去采石舰上当矿工,矿工也不错。” “会让你入学的。”文森特拍着男孩的肩膀,脑袋却转向了顾青,“你说是不是,顾将军?顾将军可是东临银河共和国的九大上将之一!还是东临银河精神网的管理员!他说话可是一言九鼎了!” 顾青被文森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手上也没管个兵,别‘顾将军顾将军’地叫了,叫我顾青就好。学校嘛——主星上大概已经在建教学楼了,就算没建好,学生应该也能在星舰上学习。今年的入学你错过了,明年是一样能入学的。要是不能入学,我去找韩林算账!” 男孩、文森特,包括此时此地的顾青,对于“上学”的事情都只是说说而已,在一个特殊的时刻,说一些应景的话语,好像他们并没有在一颗小行星上,躲避叛军的搜寻,好像主星上的基建工程还在稳步进行,没有被叛军干扰,没有被“进化系统”入侵。 顾青说完,大家都高兴了,站在一个没有空气、没有重力、什么也没有的地方,畅想着新的一年里,他们都要做什么事情。孩子们想着未来要读什么学校什么专业,矿工们想着要给自己建个什么样的房子、娶个什么样的妻子,就连史卫国、文森特他们,也在想象要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什么样子…… 顾青在一片祥和喜悦的氛围中,来到霞光号补给舰上。霞光号是三艘民用舰中,最像客运舰的一艘,还仿造三十年前的第一星系客运舰,分成了一、二、三等舱。 到达小行星带前,劳拉艾琳住在A107小型舰上;到达小行星带以后,顾青便把劳拉艾琳转移到了霞光号上。 他先在霞光号的厨房中准备了一点夜宵,把夜宵放在带有盖子的餐盘上,接着端着餐盘来到劳拉艾琳的房间。 劳拉艾琳精神还算正常,正把自己用扣带固定在床上,看着一本不知从哪找来的美食杂志。 “新年快乐。”顾青将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像个服务周到的服务生一样为劳拉揭开盖子。 劳拉看了眼餐盘里的食物,像见鬼一样瞪大了眼睛:“我刚刚看到这个!” 劳拉不客气地拿起刀叉,大快朵颐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对顾青道:“幸亏你的尉兰宝贝不在,要不然他要乱吃醋了。” “你该出去看看,外面有烟花。” “我这会去,烟花也没了。” “固定在天上的那种,没不了。” “还是算了,要穿宇航服,太麻烦。” “过几天地下空间修好,我就和桑陌一起回主星,你来不来?” “主星?主星上有什么?” “不出意外,卡特琳娜、菲利克斯他们应该都在主星上,还有你的父亲老比利。不过现在局势复杂,我也没连精神网了,一切都说不准。” 提到老比利,劳拉艾琳的眼睛红了:“好,我跟你们一起。” “联合自由军势头很大,我们的飞船一离开小行星带,可能就会被对方锁定。”顾青提醒她。 “我跟你们去,我跟你们去……”劳拉艾琳喃喃道。 beta12.1.34上的工程进行的非常顺利,到第八天的时候,容纳500人从容生活的地下空间就挖好了,深入地心的推进器,也几乎完成了一半。 顾青这天,像往常一样驾驶着小型舰,在beta12.1.34附近巡查,使用雷达设备检测附近是否有路过的飞船。 船舱中忽然,凝聚出了一个半机械化的身影。 这是一名皮肤黝黑、乌发蜷曲、穿着一身机械战甲的年轻女子,战甲仿佛一件低胸礼服,包裹着女子的关键部位,暴露着令人遐想的部位,完全就是一副宅男幻象中的女战士形象。 看到船舱中只有顾青一个人,女子脸上露出了残忍嗜血的表情,亮出指尖的刀片,一步一步逼近顾青:“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另外几艘飞船呢?” 顾青开着小型舰巡逻,确实更容易被对方的雷达设备检测到,因为飞船的行驶轨迹,和小行星是明显不同的。beta12.1.34就不至于了,它是一颗按照自然轨迹运动的小行星,即便上面停着几艘飞船,引起对方雷达设备警报的可能性也很小,因为这么遥远的距离,雷达设备根本不可能检测出小行星表面的异常。 不过,在遍地异能者的世界里,不能以常理来推断事物的可能性。顾青还是得快点回去,组织大家应对敌情——要是对方还没定位到beta12.1.34,就赶紧藏进地下空间,再找几个相对有驾驶经验的,把星舰全部开走,干扰对方的视线;要是对方已经定位到了beta12.1.34,那他们只好乘船离开,再次开始星际流浪了。 “另外几艘船?”顾青开了自动驾驶,从驾驶座上站起来,一步步后退,“我不知道,进了小行星带就分散了。难道你们还能保持队形?” 他尝试着融化女子身上的金属战甲。可惜,女子的战甲看似是金属做的,却是另一种比金属更耐高温的物质。 女子的面庞,还有暴露在外的皮肤,都被高温烧红了。她一个箭步袭来,闪着寒光的刀锋直逼顾青的脖颈,顾青在最后一刻火焰化,进入了灵性世界。 灰蒙蒙的灵性世界,只有他和机械女两个人,还有飞船隐没在背景中的、若隐若现的轮廓。 机械女也跟着灵体化,两个人在灵性世界中打了起来。过去,顾青以为自己的灵体只是一团球型或者不规则的形状,现在他才知道,原来灵体的形状和他的身体其实是差不多的,同样有手有脚,有头部有躯干。 女子格斗技巧不如他,很快被他压回了现实中。 顾青将女子按在地上,无形的火焰烧灼在女子的手脚关节上,那些包裹着抗高温材料的关节内部,一定还有不那么抗高温的零件,塑料皮包裹的电线之类的…… 剧烈的疼痛从腹部传了过来,顾青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腹部已经被一根细长的尖刀贯穿了。他忍住疼痛,释放出一丝灵力,轻车熟路地探向女子脑中的芯片。 女子猛地加大力道,把顾青从自己身上掀了开:“你找死!你竟敢烧我的芯片!” 顾青就试了那么一下,就知道女子不是天然人类了,而且,她大脑外壳的材料,也是那种抗高温的材料,顾青的灵之火焰根本就烧不进去。 女子再一次逼近顾青,这次,顾青没有通过火焰化的方式逃离,而是伸手往船舱上一按。他身后的舱门顿时打开了,顾青和他身上的机械女一起被巨大的压力甩到了舱门外。 真空中,顾青身上的血液迅速地沸腾,从皮肤还有腹部的伤口蒸发出去。趁着自己变成一条人干之前,他将自己灵体化缠在了机械女身上。 他可不想继续在小型舰上打下去了,这艘小型舰之前就经过了一番折腾,再折腾下去就没了。而他们现在,缺的不仅是燃料,缺的更是战舰! 战舰飞行的速度正好不快,就算他和机械女在太空中缠斗一番,等下也不见得就找不着战舰的位置了。 机械女没有和他一样灵体化,而是带着他飞向某个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眼前的灵之星辰多了起来。他被缚灵网网住,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 朦胧中,他只看到一些人围在他的周围,似乎在观赏他的惨样。 “……就是他!他驾着一艘星舰在附近游荡,还试图烧毁我的芯片。” “星舰上就他一个人?” “他说和自己的同伴走散了。不过我不相信他,真的一开始就走散了,飞船上就不会是他一个人了!” “你的意思是其他人藏在某个地方,他只是个出来巡逻的?” “对,他肯定知道点什么。你们想想办法,从他脑子里挖点什么出来。” “这人看上去还是个坚强的,得把阿里奇叫过来。” “……” 阿里奇?阿里奇是什么人?灵智领域异能者? 顾青倏地一下清醒了过来,打量着船舱中的这些人。 人其实也不多——除了刚才那位皮肤黝黑的机械女,还有个身穿迷彩服戴着士兵帽的短发女人,和一个穿着短袖T恤长相普通的男人。 迷彩女手中电光闪烁,应该就是缚灵网的一端。他如果能从迷彩女手中夺过这件法器,情况就会大有不同。 “你们不用寻找其他人。”顾青尝试着与对方对话,“系统没有告诉你们我是谁?” 迷彩女拿着终端在他脑袋周围扫着:“你是谁?你是很重要的人吗?怎么扫不出来你的身份信息?你没有芯片?不是第五星系的人?” ……很好,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个人能主动和“进化系统”对话、从“进化系统”那里获得情报。他们口中的“系统”,指的还是“东临银河精神网系统”。 顾青做了一次尝试,试图从迷彩女那里夺走缚灵网,毫不意外地失败了——缚灵网把他缠得紧紧的,他连挪动都困难,更不可能从别人手里夺东西了。 他的这次挣扎,收获了迷彩女的一枚白眼,以及缠得越发紧的灵之绳索。 不久后,阿里奇过来了。 阿里奇是个具有紫色眼眸的中年人,留着一头卷曲的黑色头发,嘴巴上是一道八字胡,穿着一件紫色礼服,像个滑稽的马戏团团长。 阿里奇用那双紫色眼睛看向顾青,顾青立马就被震慑住了。 他不再胡思乱想,而是把思维放在了几艘列队飞行的星舰上…… “他的话一半真,一半假。”阿里奇对机械女、迷彩女还有T恤男说道,“真的那一半,在于他确实不知道其他星舰去了哪;假的那一半,则在于他们并不是一进入小行星带就走散了。他们先是列队飞行了一阵子,觉得自己安全了,便派出小型舰前来寻找咱们。他本来应该按照他们设定的路径飞行——这样就不会走丢,但他并不是一条好狗,一得到星舰就抛弃了大部队,只记得往主星的方向跑。” 顾青松了一口气。 对方不知道他是顾青,是一件好事。那样,对方就不会知道,他与一个灵智领域异能者相处了多久,又玩过多少这种制造虚假幻象蒙蔽对方的游戏了。 用幻象欺骗灵智领域异能者,就像用谎言欺骗测谎仪器,最重要的就是情绪要足够的真实! 画面可以是虚假的,但对应的情绪要足够的真实。因为很多时候,我们记下的并不是真正的场景,而是自己的情绪。 在想到用小行星作据点之前,他确实想过要独自驾驶战舰寻找“联合自由军”的大部队,然后出其不意地对“联合自由军”发起袭击。在很多时候,他也确实想要抛弃大部队,独自驾驶星舰前往一五星系跃迁点,去第一星系寻找尉兰…… “哈,你就是个叛徒!桑陌那叛徒竟然信任了你,真是她的报应!”迷彩女道。 “他的记忆中,桑陌那四艘星舰最后出现在哪里?”机械女似乎比迷彩女更加冷静。 “好像在……”阿里奇犹豫着,“他就看了那个坐标一眼,记得也不是很清楚,导致画面有点模糊,每次显示的数字还不一样,不过能确定的,好像是在alpha星域。” 顾青闭上眼睛,一副劳累过度的神情。他不怕阿里奇再查——从系统下载了小行星带的资料后,他研究alpha星域可是研究了好久,把里面几颗标志性小行星的形状、大小、方位,可都印在了脑海里。 第333章 奎因(二) “呸!混子!”迷彩女对着顾青吐了一口口水, 自己一开始还认为这人“坚强”,实在是看走眼了。 阿里奇用灵之触手对着顾青的脑子又捣鼓了一阵,搅得顾青眼前发黑、恶心作呕,终于放弃了从顾青这里获得更多的情报。 黝黑女从隔壁的舱室拿来束缚异能的项圈, 套在顾青的脖子上。有了禁锢项圈, 迷彩女也不用继续驱动灵力, 一把松开了紧紧绑在顾青身上的缚灵网。 黝黑女把一件医院里的病号服扔给顾青穿上,把顾青关进一个空无一物的舱室。 舱室的灯是关着的, 也许根本没有任何照明设施, 顾青躺在地上,终于放松了下来. 第一星系, 地球,东临自由联邦,琉璃城。 银沧纪年1742年1月——距今54年整,北大陆联盟24成员于拉图茨签订《联盟宪|法》, 成立实权政l府, 其中也有东临自由联邦的一份。 琉璃城的城主, 从腥风血雨的政l治斗争中脱颖而出, 作为东临自由联邦的代表,带着18名城主的签字与手印, 前往拉图茨开会并签字。半个月后,琉璃城主带着最先进的武器,还有一万联盟士兵, 返回琉璃城, 指望着在东临自由联邦干出一番大事业,结果回家不到一个月,就被自己不受重视的小儿子, 联合隔壁鱬城城主造了反。 琉璃城少主一个二十岁不到的纨绔子弟,哪里是老奸巨猾的鱬城城主的对手?又过了不到一个月,武器、士兵、权柄,便都落到了鱬城城主手里。 繁华一时的琉璃城就此衰落,成了滋养鱬城的一方水土。无数的化工厂、核电站拔地而起,污水排放进周围的河流、湖泊,渗进河流湖泊附近的土地,最终使得整座城市不再适宜人类居住。 随着地球上的重工业往太空中转移,这些化工产、核电站也荒废了下来,在有毒土壤中艰难求生的植物熬过了生活在这里的人类,终于能够野蛮生长。 疯长的植物、废弃的工厂、空荡的城市……放眼望去,好像人类社会已经覆灭,世界末日已经到来一样。 尉兰刷了好久的网页图片,把地球56年后的模样看了个遍,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地方。 他带着狱警凯恩、狱警马泰、狱警朱利安、流浪汉钱宁、蔚蓝科技前总裁奎因,还有来自拉图茨监狱的另外三名狱警和五名囚犯,来到琉璃城郊的一处废弃工厂驻扎下来。 这里没有具有生物识别功能的门锁、没有随时将数据上传到系统的监控、没有完全被系统控制的机械装置,令尉兰很有安全感。 “你没有必要顾虑这些。”系统在他脑海中道,“‘智慧云系统’如果还有用,你就不会这么容易地进入未来大厦了。” 系统说得对,如今,整个北大陆联盟的秩序已经崩坏,他没有必要无时不刻担心自己引起系统的警觉。 但是他怂。他讽刺地想着,以前的他,只怕万万也想不到自己几十年后,会害怕电子设备害怕成这个样子。 工厂中间是个庞大的车间,地上摆放着废旧的大型机械,用来生产各种金属配件。 工业革命时期,这种工厂一度非常流行。但进入电子时代,以及再后来的智能芯片时代,这种传统的机械工厂就被无情地淘汰了下来——如此笨重死板的流水线工业,哪里比得上小巧而灵活3D打印机?只要拿到了电子图纸,一台3D打印机,打印出世界上所有的机械设备都不在话下。 工厂先是从银沧、荷安、文罗这些富裕发达国家转移到东临自由联邦中较为富裕的城市,接着从较为富裕的城市转移到琉璃城这种除了工厂什么也没有的城市,最后彻底被人抛弃,随着整座城市一起沦为废墟。 车间后方是流水线工人们的居住区,上下一共四层。每层40个房间,就算一人一间,也能装下160名流水线工人,放到现在,已经大规模的工厂了,应该能在一段时间内满足王国扩张的需求。 尉兰把恨他入骨的“臣民”们反锁进居住区的房间,亲自带着凯恩还有钱宁,制造水力发电机、修理车间机械、制造净水设备…… 琉璃城的发电厂早就停了,自来水厂也早就停了,唯一的好处就是毗邻工厂附近有条河流,水资源还算丰富,发电机制造起来很容易。 钱宁的异能也很好用,如果没有这么个金属系异能者,他脑海中有再多的图纸,也没法在这个地方找到可用的零件。 至于凯恩——凯恩很多时候都会陪伴着他,用那双温柔沉静的眼睛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但更多的时候,凯恩仍然是一名“狱警”,只不过看管的对象从拉图茨监狱的囚犯,变成了自己的前同事,以及一部分拉图茨监狱的囚犯。 除了凯恩和钱宁,尉兰不信任任何人,把马泰、朱利安他们转化为自己的“臣民”,纯属是完成系统布置的任务。 他也不希望马泰、朱利安他们死了,或者投奔了其他的“国王”,那他就只好再去凑人头,而无法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复仇事业上了。 他只好把马泰、朱利安他们关起来,同他们憎恶的囚犯们关在一起,让他们体会体会失去自由的滋味。 除了来自拉图茨监狱的狱警和囚犯,他还有一名重要的俘虏——蔚蓝科技的前总裁奎因先生。 虽然,奎因和他一样,都是蔚蓝科技的“前”总裁,“前”的方式却完全不一样。奎因虽然不再是蔚蓝科技明面上的总裁,影响力却比现任总裁还要大,公司的管理层不是奎因家族的小辈,就是他亲自提拔上来的干将。 奎因家族的势力,也没有止步在一个科技公司上。奎因的好几个子侄,都在北大陆联盟的重要部门担任要务,传言中,还有好几个私生子在联盟议会中担任议员。 这样的人,在尉兰的世界观里,绝对是权力金字塔顶峰的人物了。 现在,这个权力金字塔顶峰的人物,被绑在一张布满铁锈的椅子上,银色的头发乱糟糟的,沾着凝固的血渍,保养得当的脸上一片青一片白,神情萎靡不振,高档的白衬衣皱巴巴的,沾着不明液体,跟十几块钱的地摊货没有区别。 “1738年,有谁参与到以我作为研究对象的研究了?谁主导的研究?谁提供的经费?”尉兰对着奎因坐着。 他屁|股下的沙发虽然又旧又硬,但已经是这座工厂里能找到的最舒服的座位了。长久地面对奎因这个糟老头子虽然不是什么视觉上的享受,凯恩亲手给他端过来的茶水却是好喝的。 奎因垂着脑袋,眼睛被头发挡住,偏胖的身体瘫在椅子上,没骨头似的。要不是连在奎因身上的电极反馈回来的生理数据十分稳定,他会以为奎因已经承受不住折磨,昏死了过去。 尉兰站了起来,走到奎因的面前,拽着奎因的头发,把那颗下垂的脑袋狠狠提了起来:“我已经建好了发电机、净水器,下一步是不是要做一点刑具?” 尉兰很懊恼,这个地方竟然没有现成的刑具,电椅之类的,就连手术刀都没有。当然,在此时此刻前,他也没想过需要对奎因用刑——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头子,难道还需要用刑才能套出他想要的东西? 奎因阖着眼睛,一副困得不行的模样,根本不怕尉兰的威胁,淡定地道:“尉兰,你总是觉得,是有人想害你——是我想害你,我的那些朋友想害你,北大陆联盟的高层想害你。你就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真的是所有人类社会的共同选择?” 尉兰抓着奎因的头发,使奎因的脑袋和身体呈90度:“‘所有人类社会的共同选择’个屁!都是你!你,还有那些想靠‘破壁算法’翻身的人!你们不是组成了一个叫做什么‘科学部’的邪l教吗?我是一个好人……我可以把你们一网打尽……但我并不是一只乱咬人的疯狗,你只要告诉我,哪些人当初参与过以我为研究对象的实验,我就……我甚至可以放过你……” 奎因的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你、你、先、松、手……” 尉兰松开手,回到距离奎因两米远的沙发上。 奎因脸上的睡意终于消散了,以一副几乎称得上“慈爱”的目光打量着尉兰。 过了一会,奎因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所臣服的‘进化系统’,告诉你那些脑部实验的背后是科学部,是吗?可你看了科学部的名单,觉得人太多了,又想从我这儿缩小范围?你为什么不直接找‘进化系统’缩小范围?因为‘进化系统’没法替你再缩小范围了,是吗? “你是真的害怕‘误伤’,还是根本没有能力把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一网打尽’,你我都清楚。” 奎因打量完尉兰,又把房间里的设施打量了一番,无声地告诉尉兰,我已经从你选择的落脚处,看出了你们的捉襟见肘。 “不过,你要真相信进化系统那套理论,什么‘科学部想拿你做实验,套出破壁算法;东临、银沧想处死你,报复你炸船、泄露机密’,你就太天真了……”奎因道。 尉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最大的底牌,就是能从系统那里获得信息。 那可是来自高维文明的信息,高维文明会有看错的时候吗?对于高维文明来说,他们难道不像一个个跳跃在漫画书上的人物,毫无秘密可言吗? “不、是、吗?”尉兰咬牙道。 “‘破壁算法’已经出现,我们该相信你大脑中的那份,就是唯一的备份?如果不是唯一的备份,如果世界上还有其他的备份,如果这个备份不在北大陆联盟,甚至不在人类生活的世界,而在某个心怀不测的古神那里、在某个虎视眈眈觊觎地球的外星文明那里……你觉得会发生什么?”奎因精神来了,红光满面地对着尉兰说教——就是这副精神劲儿,让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小镇青年,一步步成为了科学部的核心人物、蔚蓝科技的掌门人。 “‘破壁算法’,”尉兰一字一字道,“是我研究出来的!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掌握‘破壁算法’!” “是吗?”奎因看着尉兰,似乎想从尉兰的眼睛里看到心虚。 尉兰的确心虚,1738年7月,他已经成了北大陆联盟的通缉犯,靠着灵智领域异能者的能力,躲藏在铁戈沙漠研究基地。一天早上起床,他忽然就发现自己回到了蔚蓝科技的顶层豪宅中,时间跳到了十年以后,他以“破壁算法”换来了后半生的富贵与自由。 他当然知道“破壁算法”的内容,还理解得十分透彻。在他的记忆中,这个足以改变世界的“破壁算法”,可是自己一点一点钻研出来的。 不过,那十年显然并不存在,这个钻研的过程,显然也并不存在。 如果“破壁算法”不是他钻研出来的,只能是其他的文明,种植在他脑海里的了…… 奎因没等尉兰回答,自顾自地道:“你不理解,从你的大脑中获得‘破壁算法’,是人类社会的共同决定。就像处死你,也是人类社会的共同决定。 “到现在,你仍觉得你是个好人,只是一时好奇心作祟,破坏了一个古西陆遗迹,获得了无殇者的力量;只是被枪击中,不愿认命去死,召唤来踽行者替你续命,‘是踽行者炸的奇珍号’……”奎因哈地笑了一声,“你真的不知道,把古西陆的力量带回来的后果……” “咔……” 奎因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颗尊贵的、银色的、保养得当的脑袋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窟窿的边沿被烧得焦黑,仍能看到里面属于脑组织的沟壑。 尉兰气喘吁吁地站在一旁,右手还保持着焦炭的状态,沾着滋滋冒烟的脑浆和血浆。 过了几秒钟,尉兰才从大脑一片空白的状态恢复了过来。 他看向一脸震惊的凯恩,无比懊恼自己刚才的举动,虽然他气得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并不想奎因死,至少不是现在死、不是这么利落地死。奎因他们施加在他身上的折磨,他本该连本带利地返还给他们。 可他竟然被奎因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气成了这样。 奎因死得轻巧,根本什么也没感觉到,脑子就被他砸出了个窟窿。凯恩却被眼前的场面吓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下去。 尉兰焦炭化的手臂已经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任何来自奎因的液体都被高温蒸发干了,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就像尉兰脸上抱歉的笑容——他笑得无奈而无害,就像一个不小心做了坏事的好学生一样。 尉兰悻悻离开奎因的房间,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奎因说得不错,系统给出了一个数量庞大的名单,他确实没有能力把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抓到这里来,所以他试图让奎因替他缩小范围。 然而…… “升级到三级国王,你就可以获得另外一项异能、更强大的力量,还有了解更多细节化信息的权利。”系统在他脑海中道。 尉兰很怀疑系统是不是真的了解细节化的信息。系统的背后是个高维文明,这个高维文明关于他们这个世界的信息是从哪里来的呢?高维文明能懂得人类文明的每一次尔虞我诈? 虽然心有怀疑,尉兰还是问道:“升级到三级国王需要什么?” “20名骑士,1000名臣民。” ……20名骑士?这个“进化系统”真的了解他们人类吗?它知不知道他找出2名适合做“骑士”的人选有多困难? 他甚至不敢确定,凯恩和钱宁以后会不会对他起杀心。 “一个真正的政l权,绝不是靠爱情与恐吓来建立的。”系统道,“一个真正的政l权,需要大部分人都为同一个理想而奋斗。你们有着共同的文化属性,共同的阶级特征,共同的奋斗目标。你如果真正成了独霸一方的领袖,就会发现升级这个事情非常容易。” 尉兰不再与系统对话。 靠他们寥寥几人,报复整个北大陆联盟是不可能的。一拳把奎因他们打死,也并不能带来多少愉快。 系统说得是对的,他只有成为一位真正的“国王”,才能真正地报复到那些伤害他的人,报复到北大陆联盟。 尉兰用被“进化系统”感染的个人终端,投出一副全息屏。全息屏上显示的是各个“王国”的势力。 星系全都乱了套,“王国”犹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现在,第一星系有七个王国了——“南大陆联盟”、“自由之心”、“英格拉王国”、“东海帝国”、“复仇之焰”、“神之眷属”,还有“古王朝”。 从“自由之心”开始,王国的命名就被人带歪了。“进化系统”搞的这个世界本来就像个游戏,现在,“王国”的名字也越来越像游戏里的社团名称了。 第334章 合作? 有一个王国, 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就是“英格拉王国”。“英格拉王国”的国王叫亿虫之母,宗旨是繁殖,让他立刻就想到了一个人——云廆。 云廆是帮过他的。要不是云廆, 他还在联盟手上呢!他也不可能乘坐红远号返回第二星系, 成为第二星系的救世主了! 英格拉王国的“人口”众多, 控制人数已经达到了20多个亿,而他尉兰最缺的就是人了……只要从云廆那里“借”几个人过来, 他就不愁升级了!当然, 更重要的是,他的仇敌众多, 光是“科学部”的那份名单上,就有两百多号人。奎因不仅没有缩小这份名单,还把这份名单扩大了,扩大到了整个人类社会, 说什么“从他脑中获得‘破壁算法’后再处死他是整个人类社会的共同决定”。 1738年还没有“智慧云系统”, 不可能所有人都是一个想法。不过, 你既然供出了“整个人类社会”, 那就是“整个人类社会”吧!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地球上一共也就三十多亿人口呢, 英格拉王国都有二十多亿“人口”了,要是每一只小虫都寄生在一个人身上,他就能再次成为“智慧云系统”!他会看到所有人的想法!他会找到所有的“雪花”, 会找到所有导致那些脑部手术的人、所有为他的死喝彩的人…… 尉兰想到就要去做, 立刻找到凯恩和钱宁,宣布自己即将前往北方,寻求共同对抗联盟的盟友。 “我们才来不到三天!”凯恩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怒意, 抱怨着尉兰为什么要让他们流离失所、疲于奔命。 “所以你们也将继续待在这里,替我守好这片好不容易开辟出来的‘疆土’。”尉兰将手搭在凯恩肩膀上。 他得稳住凯恩,凯恩是他与“王国臣民”之间的纽带。狱警们恨尉兰把他们绑架到这个蛮荒之地,囚犯们也恨尉兰把他们从一个牢笼转移到另一个牢笼,但他们对凯恩的感情是复杂的,尤其是马泰还有朱利安这些狱警。 凯恩以前是他们当中最为尽职尽责的一个。马泰他们值班,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监控室,一边吧唧吧唧地吃着垃圾食品,一边天南海北地胡侃乱吹,根本很少查看监控,毕竟都芯片时代了,监狱的智能化程度很高,再狡猾的囚犯也翻不起什么大浪。凯恩就不一样,凯恩值班的时候,从来不带东西来吃,也不主动找人聊天,哪怕系统没有出现风险提醒,目光依旧沉静地落在20几个监控界面上。同事找他聊天,他也会耐心地应答,但不会开启新的话题;同事把薯条拿给他吃,他也象征性地吃个一两根,从来不严格地要求别人,完全是“严于律己,宽于待人”的楷模。 他这种人,虽然交不到很好的朋友,却也很难招人讨厌。在狱警们看来,凯恩极有可能是被尉兰的灵智领域异能控制,才会背叛联盟,成为尉兰的帮凶。 囚犯们也尊重凯恩。凯恩可能是整个监狱中,唯一一个把囚犯当人对待的狱警了。他不会当面骂囚犯们“垃圾”“老鼠屎”“社会的渣滓”,也不会整天冷着一张脸、像机器一样规范每个人的行规。他会与囚犯们谈心,会关心他们的生活,甚至会在集体活动中与他们一起做一些事情,打球、做点心之类的。 这些罪大恶极的囚犯们,被关进拉图茨监狱之前,可能遇到过很多这样“把他们当人”、甚至是抱有好意的人,因为这就是社会的常态;被关进拉图茨监狱后,他们才知道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是多么的珍贵,个个都把凯恩当男神一样看待。 凯恩很适合管理这个不伦不类的“王国”,他身上有着领导者的气质,只不过,这种气质永远只会属于集体的二把手,而不是一把手。顾青身上同样有这种气质,他和凯恩一样,可以把一团乱麻处理得井井有条,所有人都尊重他们、爱戴他们,他们也爱着所有的人,但他们身上,始终是缺了那股作为一把手必须的狠劲。 果然,尉兰的手在凯恩肩上搭了几秒,凯恩整个人便软了下来,不用尉兰去说,他自己都在心里说服自己——“尉兰一拳打死了奎因没有什么,奎因本来就是俘虏,唯一的作用就是提供情报,结果他什么情报也提供不了,还出言不逊惹怒尉兰,当然只有死路一条了,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做的……” 尉兰将脸凑上去,在凯恩的唇边浅啄一下,让凯恩没有脑力继续思考尉兰行为上的不妥。 尉兰想着,如果对方是顾青,自己一定就加深了这一吻,然后在一场激烈的交l欢中进一步拉低对方的下限。他甚至很乐意雌伏于对方的身下,因为顾青这种人,太容易自责、并且对别人产生愧疚了。如果他受了点伤、流了点血什么的,顾青还会怪他行为不妥?他就算炸了地球,对方也只会心疼他,责怪自己太过不小心…… 不过,这不是顾青。 尉兰克制住自己的越轨之举。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专一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就对顾青专一了起来,或许在潜意识里,他知道这可以救他的命。他一天不去破坏他和顾青的感情,顾青一天就会原谅他其他的错误。如果连感情都不顾了,背着对方找无数个情人,他实在不知道顾青还有什么原谅自己的理由。 凯恩眼中带着眷恋,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尉兰的要求。 尉兰整理行装,出发前往“英格拉王国”。 系统只会告诉他“英格拉王国”大致的位置,即第一星系地球,而不会告诉他“英格拉王国”具体在哪里、云廆具体在哪里。 来自“赫马拉的地下王国”的戒指也被联盟收走了,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希望“英格拉王国”的某一位“公民”能够看到他,再将他的行踪报告给云廆。 尉兰坐上装载了“进化系统”的飞行器,一飞冲天。 他逆着太阳运行的方向,往西北方向飞去。天空逐渐黯淡下来,呈现出一种通透的深蓝色,云层就在他的上方,一路从金黄,到暗红,再到深紫,像是一张三维的油画画布。 在其他星球,他也能轻易看到这种天色变化,唯一看不到的,是底下万家灯火、笼罩在朦胧灯火中的城市轮廓。 其他的星球太孤单了,一旦脱离人群,就会有种整个世界就自己一个人的错觉,恨不得无时不刻都与其他人待在一起,或者将自己麻痹在虚幻的电子世界中。 地球就不一样了…… 尉兰降低飞行器的速度,降下车窗,让夜风吹拂着头发和面庞。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开始变得凛冽,灯火开始变得稀疏,地面也开始被大片的森林、积雪还有岩石覆盖。 他到达北方的林地了。 尉兰穿上厚重的夹克衫,戴上围巾和毡帽,跳下飞行器。积雪很深,他的小腿完全淹没在了积雪中,面前,是一间样式普通的林间木屋。山区有很多这样的木屋,大多是伐木工人临时落脚的场所,还有的是猎人储存猎物的地方。即便没有废弃,大多数时候,木屋里也不会有人。 尉兰试探着放出一缕火焰,钻进木屋大门的锁孔之中。他毫不费力地看到了门锁的内部结构,融化了其中的关键部位。 铁门打开,一间还算整洁的一室一厅出现在他眼前。 他该做什么呢?像个借宿的游客那样,铺好床铺、架起柴火、生火做饭?换做以前,他一定这么做了。 他刚刚获得人类身体的时候,手脚并不协调,但在很早的时候,他就克服了这一点,他动手能力很强,给他几天的时间,让他从无到有地建出一间林间木屋都不是问题。他甚至很喜欢干这些事情,这些生活化的事情,让他很有当人的感觉,自己动手造出一间小小的木屋,比用意念创造出一整个电子世界更有意思。 但现在…… 尉兰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开门的动作很蠢,觉得自己这个“在雪山中生活一段时间,没准就会被属于‘英格拉王国’的小虫发现”的想法很蠢。 尉兰退出木屋,也没有返回飞行器,而是一步一步往木屋后的森林走去,一边走一边释放着灵之火焰。 他不是为了烧个什么东西,冰天雪地中,这么微弱的火焰,很难点燃什么,他只是为了“看见”。 在第五星系,他可以通过精神网,随时获得某一个节点的视野。到了第一星系,他不再能够掌控精神网,但他有了火系异能。 作为高阶的火系异能者,他完全可以将自己化作无数的火星,流窜于整座雪山之间,那他找到云廆的几率,可比待在木屋里等待对方出现要大多了。 他的视野变得多了起来。他的眼前不再是望不到头的参天大树,而是白雪覆盖的平地草原、蜿蜒流淌的河流冰川、深不见底的悬崖峡谷、碧绿如玉的高山湖泊…… 一开始,他还是翱翔在天空中俯瞰大地的苍鹰,飞翔了不知道多久,终于降落到地上,变成了一只只穿梭在土壤中的蚯蚓。他的视野中,不再是宏大的场景,而是高耸的小草、广阔的落叶、巨大的碎石…… 他是具有破坏性的,所到之处除了一阵黑烟,什么也没有留下,他的异常之处终于吸引了一只“蚯蚓”的驻足。 这是一只深红色的“蚯蚓”,颜色非常鲜艳,仿佛吸饱了人血,个头要比普通的蚯蚓还小一点,它看着尉兰,将身体弯曲成了“S”型,瞪着一双无机质般的红色眼睛看着尉兰。 越来越多的灵之火焰聚集在红色蚯蚓面前,渐渐聚集成了一个抽象的人形。人形火焰一点一点地实质化,变成了细白如瓷的皮肤、清澈透明的眼珠、柔软细腻的头发…… 最后,无形的火系能量聚拢成一条条火龙,在尉兰身旁翩翩起舞,若有若无地遮住关键部位,显得尉兰像一位从天而降的神明。 尉兰目光定定地落在红色蚯蚓身上。红色蚯蚓倏地掉了个头,一溜烟跑了。 希望它能将“火神驾到”的消失转达给云廆吧…… 尉兰抬起手臂,驱动大脑中的芯片,将不知道距离自己多远的飞行器召唤了过来,他可不想赤l身l裸l体地出现在云廆那群人面前,更不想这样出现在云玥面前,如果云玥还没离开这群红色蠕虫的话。 一个多小时后,树林深处树木耸动,一个数目庞大的族群缓缓地向尉兰和他的飞行器靠近。他们远远地将尉兰包围了起来,通过人数给尉兰施加压力,却又不露出真面目,保持着狩猎者的神秘。 尉兰没什么好怕的,就算云廆过河拆桥,得到了芯片后立即翻脸不认人,他也不至于害怕这群人形蠕虫。他对于这群蠕虫来说,就是强大到可以瞬间摧毁一座城市的神! 面貌英俊的“火神”换了件红棕色的套头毛衣,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姿态潇洒地半靠着飞行器。 忽然间,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爬到了他的脚脖子上!越来越多的东西涌了过来,瞬间把他的一只脚淹没,紧接着,化作一只柔软、潮湿、冰凉,却有着强大力量的手,猛地把他往后一拽,又飞快如同潮水般散去。 什么火系异能者、什么动手能力强,统统化成了狗屁,只剩下个刚刚得到人类身体不久的男孩,还没见着“敌人”,就被“敌人”的阵仗吓到,试图拔腿就跑,又因为身体协调能力差,一步还没跨过去呢,便一跤摔了个狗啃屎。 尉兰刚刚换好的衣服、理好的发型、摆好的姿势,这下全见了鬼。他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终于见到了摔跤事件的始作俑者,这个从来都与他不太对付的女人——云玥。 云玥穿着笨拙的冬装,红色头发扎成了一只马尾,脸上一点妆都不带,比起三十年前的她,实在要朴素太多,不过比起上次和尉兰见面,又要干净利落一些,依稀有了一点长官的样子,而不是浑浑噩噩畏畏缩缩的俘虏。 尉兰抹了一把脸,抹下来了一点细碎的泥土,也不知道脸上还剩下多少泥土,便先下手为强地冲着云玥不正经一笑:“哟,终于接受你女儿的‘赠礼’了?哪个帅哥转化的你?是那个金发碧眼的方脸男,还是那个肌肉发达的脏辫男?” 云玥冷冷看着尉兰,一点也没有被他恶劣的玩笑激怒:“我没有转化,依然是人类。倒是你,成为‘进化系统’的傀儡感觉如何?你的那位知道你现在在为‘进化系统’做事吗?” 尉兰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他没戳到云玥的痛处,云玥倒是一下就戳到了他的痛处。 顾青当然不知道他在为“进化系统”做事。顾青可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进化系统”的人,并且将打击“进化系统”控制下的势力集团作为自己的首要任务……尉兰完全无法想象,顾青知道自己加入了“进化系统”会怎么样。 “你不也在为‘进化系统’做事?”尉兰对云玥道。 云玥的身后,出现了不少“虫族”人士。这些蠕虫聚成的人形生物,往往不在意那些人类在意的东西。 他们穿上人类的衣服,食用人类的食物,仅仅只是为了更好的掩藏在人类群体中,却毫不在意衣服的样式与食物的品质。换句话说,他们吃、穿、住、行,样样都很像工业革命时代尚未到来时的乞丐。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嘴角爬着食物上沾的蛆虫,只有少数几个需要出去出卖色相、感染更多人类的成员,外形上尚还称得上干净整洁,比如说那个“金发碧眼的方脸男”、“肌肉发达的脏辫男”,还有“身材婀娜的红发女”。 红发女是云廆,大冬天里穿着一袭黑色紧身吊带裙,毫不收敛地展示着自己所理解的性魅力。 尉兰更希望与云廆讲话,而不是她永远摆着一副臭脸的母亲,于是远远冲着云廆自以为潇洒地一笑。 云廆没有理他,只是默默地站在自己母亲身后,像观察动物一样观察着尉兰这名不速之客。 “我的女儿,她的一部分手下,的确感染了属于‘进化系统’的小虫。但我没有为‘进化系统’做事,我甚至控制住了属于‘进化系统’的小虫,在他们体内泛滥的趋势。” 第335章 莉迪亚·威利斯 是了, “控制人数”不代表“植入人数”。英格拉王国的控制人数达到了20亿,植入人数却维持在个位数,国王的级别始终保持在二级,背后的原因耐人寻味。 现在, 他终于知道了, 是云玥在背后捣的鬼。 “你呢?来找我们做什么?”云玥道, “不会是完不成指标,找我们充人头吧?” 尉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看向站在云玥身后五米远的云廆:“我和你女儿上一次合作很愉快, 只是,她还有一些承诺没有兑现。当时是那位金发灰眼的方脸兄作为代表和我谈的, 你还记得吗?” 尉兰的交谈对象已经变成了云廆。 云廆的表情有点冷淡,好在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的确。我们的交易是你给我们提供芯片,附带一套独立的芯片管理系统。我们帮你进攻智慧云系统,协助你们进攻智慧云系统管辖下的设施, 营救你们落入北大陆联盟手中的俘虏。【注1】” 尉兰松了口气, 和人类之外的生物交流比和人类交流顺畅多了:“很好, 你们兑现承诺的时候到了。我需要……” 尉兰看向周围的“人类”——蠕虫一族虽然需要依靠亲密行为将虫卵寄生在宿主身上, 但它们不挑皮囊,男女老少丑的美的统统收入麾下, 加上多年茹毛饮血的野外生活,外表实在一言难尽。 尉兰咬牙点了几个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家伙:“你、你、你,还有你吧。” 四个人对于云廆来说完全不算什么, 云廆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一点咨询云玥的意思都没有。 云玥不知想到了什么,面容严肃地走来:“不要把他们献祭给‘进化系统’。” 这几个“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家伙”,充其量就是身上没有爬着肉眼可见的蛆, 实在不算惹人喜爱。 一个是瘦猴子,光溜溜的身体上肋骨凸起,眼珠子挂在眼眶中似要掉出来;一个是胖小子,胖小子倒裹着大棉袄,但似乎有点遗传病,眼神直直愣愣的;一个是自恋鬼,一边倒腾自己“颇为有型”的头发,一边轻扯唇角,目光往云廆身上招呼;一个是女管家,一张马脸拉得老长,横眉冷对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他们“生前”,都是生活在蛮荒地带的边缘人物,过着日复一日平淡如水的生活,哪里受得了云廆、费齐格斯这些漂亮男女的诱惑?成为红色蠕虫的宿主后,他们的血肉成为了滋养异族的土壤,记忆则成为了指导他们行为的“地球生存法则”。 尉兰懒得与他们多说,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着自己,便往飞行器所在的方向走。 “你要做什么?”云玥在他背后喊,似乎有点惊讶他这么快就走了。 尉兰回过头,远远看着云玥,艰难地扯着嘴角:“我有一个名单,我想见见这个名单上面的人。” 云玥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几次都想开口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要把事情做得太……不可挽回。”云玥最后叮嘱他道。 不可挽回的事情?一拳打穿了蔚蓝科技前总裁的脑袋,算不算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尉兰悲凉地想着。 他回到飞行器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故人相见,总是难免产生情绪,尤其是满身风尘气息的云玥,对他掏心掏肺的这一句话。 可云玥指望着什么呢?还指望他成为第一星系的守法公民吗?就连云玥自己,不也只能跟着一群茹毛饮血的人形蠕虫四处流浪? 尉兰调出“进化系统”给他的名单。 这是一个涵盖两百多人的名单,名单上罗列了北大陆联盟的各界名流,几乎都是奎因这样天赋异禀的“新贵”——说是“新贵”,其实也不算新,有些人的孙子都成为独当一面的人物了。 “科学部”能成为掌控整个世界的走势与各大领域的命脉的地下组织,不仅是靠破壁算法。 他们中的某些人,和破壁算法的联系紧密一点,还有一些人,可能只是听说过他尉兰和破壁算法而已。 现在,“进化系统”不愿给他提供更多的细节,奎因那里又没有套出话来,他该再从哪里下手呢?就算好不容易绑了其中的某个人,对方又像奎因那样抵死不从怎么办?难道要把名单上所有的人都一拳打死? 尉兰坐在飞行器上,用飞行器自带的浏览器,一个一个搜着名单上的名字。 他试图记下所有搜索到的信息,并在脑海中勾勒出人物关系图。 一名叫莉迪亚·威利斯的法官引起了他的注意。 莉迪亚在1743年的时候还很年轻,只是个小小的书记员,参与到了针对他的那场“世纪审判”中,坐在边边角角的位置,扎着两根长长的麻花辫,戴着一副巨大的眼睛,脸颊上长满了雀斑,不像有任何决定权的样子。 后面半个世纪,她稳扎稳打,一步步走到了联盟大法官的位置上。在这期间,她主审过两桩涉及蔚蓝科技的案件,每一次,她都对蔚蓝科技作出了有利的判决。 她还负责了一些涉及到“特别行动部”、“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古西陆文化研究局”的案件。 特别行动部曾经拥有一整套研发、调查、执行的班子,随着海族人、军事科技研究基地、南极科考站一系列“秘密”的曝光,特别行动部的职权范围小了许多,研发人员调到了“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法师们调到了“古西陆文化研究局”,常年坐冷板凳的“外星生物侦查科”也随着成员一个个退休解散。 如今的特别行动部,成了彻底的调查与执行部门,处理来自各处的秘密情报,制定执行方案——除了级别高到一定程度的案件需要上报给联盟总统,大部分的方案都不需要通知任何人,就会被迅速执行。 特别行动部冷酷无情的操作,被部分相关人士透露给了人权组织。人权组织义愤填膺,希望人们站起来反对“特别行动部”这个凌驾于法律之上的机构。 特别行动部不得不求助“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让管理员操作“智慧云系统”,向大家发送安抚电波,这才把事态按压下来。 可人权组织起|诉特别行动部的文件已经交了上去,被告方是这么重要的机构,案件最后自然落在了联盟最高法|院手里。 除了人权组织诉特别行动部,也有其他什么不长眼的组织诉“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古西陆文化研究局”…… 莉迪亚作出的判决,倒也看不出偏向了哪一方,只能说科学部的这些人,隐藏得都还挺好。 尉兰决定拜访一下莉迪亚,看看她都知道些什么. 拉图茨,莉迪亚·威利斯宅邸。 莉迪亚已经是个年近80的“老女人”了。她有着一头花白的长发,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脸颊微微向内凹陷,嘴角带着深深的法令纹,完全是自然老去的状态。 她对于装修的品位,也有点过于“成熟”,深色加厚的法兰绒窗帘,严严实实地遮着窗户,一点儿阳光都照不进这间宫廷风格的房间。 爱德华·霍顿坐在莉迪亚对面的沙发上,面色阴沉地喝着茶,向莉迪亚述说自己的宏图伟业。 莉迪亚一生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爱德华·霍顿是她已故大哥的孩子,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剩下的唯一亲人。 莉迪亚的大哥没什么本事,是个脾气暴躁的下岗工人,穷得叮当响了,还对生孩子有执念,50几岁好不容易找到个愿意给他生孩子的女人,生下了爱德华·霍顿,爱德华刚读完小学,却因为一次酒后斗殴丢了性命。 爱德华·霍顿的监护人成了莉迪亚。那时,莉迪亚正处在事业上升期,根本没时间管爱德华·霍顿,正好听说了“诺亚方舟”计划,当机立断给自己外甥报了名。 爱德华·霍顿于是去了“真界”——那个充斥着灵力的古西陆遗址。注定成为一名伟大法师的爱德华选择了“规则系异能”,不知道有没有受她这个当大法官的姑妈影响。 莉迪亚和爱德华保持了友好的关系。每年的重大节日,爱德华都会带着他从“真界”搜来的礼物,送给姑妈莉迪亚。那些礼物看上去是各色的糖果,或者水晶的宝石,可莉迪亚知道,它们要么是吃了就能获得某种异能的“药丸”,要么是戴上就能获得某个异能的“法器”。 这些礼物,流落到市面,个个都能换一栋拉图茨市中心的豪华别墅。莉迪亚将它们放在装糖果的篮子里,好像它们是真的糖果一样。 今年,爱德华·霍顿应该有45岁了。他身材挺拔,身高有一米九,留着蜷曲的黑发,还有和头发生长到一起的络腮胡子,和莉迪亚的大哥长得很像。 不仅身材与五官,就连神情都是像的。莉迪亚的大哥生前不苟言笑,动不动就发火、打人;爱德华·霍顿同样不怎么喜欢笑,也总是一脸严肃的表情。不过,不同于大哥身上那股子“下等人”才有的粗鲁气质,爱德华是贵族式的深沉,深沉到你永远也猜不到他脑海里想的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注1:见第323章 《虫族》 第336章 莉迪亚·威利斯(二) “姑妈, 您下定决心了吗?”爱德华·霍顿道。 霍顿这次过来,是让莉迪亚通过一项法令,使冶炼法器、买卖法器合法化。 自从古西陆法术走进大众的视线,受过高等教育的联盟公民们便一直在讨论, 如何规范法术的使用。其中, 便包括对冶炼法器、买卖法器的严格禁止。 了解古西陆法术的人, 会知道冶炼法器可以变得十分残酷,异能者身上的每一个器官、每一块组织, 都可以成为冶炼的材料。这样一来, 贩卖法器与贩卖器官无异,自然成了北大陆联盟严厉打击的对象。 如今, 她一手操办、送到“真界”长大的侄子,竟妄图跳过议会,直接通过她使冶炼法器、买卖法器合法化! 莉迪亚摇着头,语重心长地讲道理:“事情不是这么办的。这么重要的法令, 得通过议会……” 爱德华站了起来, 投下的阴影异常高大, 将莉迪亚笼罩其中。他将手放在莉迪亚的肩膀上, 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姑妈,我不是请你作为联盟大法官, 通过这项法令,而是请你作为‘科学部’的元老,通过这项法令。” 科学部, 一个几乎渗透所有政l府机构的地下组织, 决定着北大陆联盟最重要的人事任命,联盟总统是科学部元老们推到前台的漂亮小子,太空军总司令是哪位元老家还算成器的儿子, 特别行动部部长是哪位元老麾下最为殷勤的舔狗…… 更重要的是,科学部掌控着“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而“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掌控着“智慧云系统”,“智慧云系统”则决定了北大陆联盟每一位公民能看到什么信息、不能看到什么信息、对什么感到振奋、对什么感到忧伤、对什么感到愤怒…… 制造几个大型的新闻事件,比如哪位异能者的遗骸正好拯救了一大拨人什么的,再把人们的情绪参数调整到位,以一个更加包容的心态面对这些和法器有关的事情,推行“冶炼买卖法器合法化”,一定不会成问题! “法器买卖合法化,本质上就是器官买卖的合法化,会带来无数难以解决的社会问题。”莉迪亚轻声道。 忽然,她像噎住了一样,抓住自己干瘦的脖子,试图大口地喘气,却好像周围的空气被抽干了、或者整个人被一层塑料薄膜包住,怎么也喘不过来。 她的脸庞憋得通红,眼中露出惊恐,枯枝般的手指绝望地伸向爱德华·霍顿。 几秒种后,她又喘过气来了,优雅的发髻变得有一些凌乱,目光落在厚实的小叶紫檀书桌上。木质书桌纹理清晰,莉迪亚的思绪随着木头上的纹理,回到了她替爱德华报名“诺亚方舟”计划的那一天。 爱德华·霍顿,她哥哥50多岁生下的孩子,继承了她哥哥的络腮胡、大块头、还有阴沉暴戾的性格,没有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连最基本的算术都不会,跟其他报名了“诺亚方舟”计划的孩子完全不一样。那群从小接受着精英教育的孩子,应该能给爱德华一些正向的引导吧?就算不会,爱德华也不可能在他们中翻起什么大浪。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可以摆脱他了,摆脱这个每天用阴鸷的目光盯着自己,不知道脑子里想着什么的“孩子”。 “……姑妈,我最后问你一次,你需要多长时间,通过这项法令?”爱德华森冷的声音穿过时间的迷雾,击打着她的耳膜。 书桌上的纹理蠕动了起来,像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不,不仅仅是书桌,整个房间好像是蜡做的一样,在“高温”下迅速地熔化,墙壁、地面、橱柜、窗沿……到处都出现了蜡油一般的东西! 爱德华是规则系异能者,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规则系异能者了,他一定改变了这个房间的物理规则,导致了熔化的发生。 保镖呢?为什么没有保镖过来?联盟派来的安保人员,她花钱雇的私人保镖,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出现! 爱德华将脑袋背对着她,眼睛盯着那扇迅速熔化的木质房门,并没有像过去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莉迪亚,深邃的眼睛带着冷漠与嘲讽,无声地宣誓自己的胜利。 蜡油滴落下来,褪去家具原本的色彩,变成一只只血红色蠕虫。血色蠕虫越来越多,潮水一般朝莉迪亚·威利斯和爱德华·霍顿涌来,将周围的一切吞噬殆尽。 爱德华·霍顿嘴上呢喃着什么,随即重力消失了,莉迪亚跟着爱德华一起漂浮了起来。 血色蠕虫也漂浮了起来,像红色旋风一样围绕在他们周围旋转。原来,血色蠕虫并没有真正吞食那些墙壁、地板、家具,只是潜伏在墙壁、地板、家具的表层下方,伺机破壳而出。 她的房子还在,只不过墙壁和地板损坏严重,坑坑洼洼地被钻了无数的洞,成了钢筋水泥铸成的“蜂窝”。更多血色蠕虫从小洞中爬出,加入到红色旋风中。 一个年轻男子出现在莉迪亚的房间门口。他留着金棕色的半长头发,眼睛是清澈透明的琥珀色,脸颊上带着浅浅的酒窝,看上去像个喜欢恶作剧的大学生。 莉迪亚一看到他,就知道他是谁了。 尉兰一度站在第五星系权力金字塔的顶峰,却不知为何不被第五星系现政l府承认——不,他不仅仅是不被第五星系承认,还被第五星系“出卖”,说他触发了第五星系的警报,是一名来自第一星系的偷渡客,第一星系对他拥有全部的处置权。 既然第一星系对这个尉兰拥有全部的处置权,那北大陆联盟也就当仁不让了。 没有第五星系开国元勋的身份,尉兰仅仅就是第一星系的一名逃犯。他本该被执行死l刑,却被心怀不轨的政l府内部人士搭救,逃亡过程中还抢劫了一艘北大陆联盟最新研发的高级星舰,实在罪不可赦。 在智慧云系统的辅助下,尉兰的处置流程很快就走好了,莉迪亚·威利斯还把尉兰的履历及检察院发来的起|诉书认认真真读了一边,在死l刑核准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没想到,刚走好流程,尉兰就越狱了,还不仅是自己一个人越狱,而是带走了整个拉图茨监狱的狱警与囚犯。 莉迪亚·威利斯担心过尉兰会来报复自己。不过,现在这个时代,要担心的事情太多了——借着未知力量欺骗智慧云系统的各个“王国”,载着42枚法器进入第一星系的007号空间站,带着真界(古西陆)的力量在“凡间”兴风作浪的“入世会”,还有在她当地方法官的时候,无数被她送进监狱的罪犯…… 尉兰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变数”罢了——即便尉兰也在神秘力量的帮助下,建立一个什么“王国”,现在也太晚了,根本翻不起什么大浪。 莉迪亚·威利斯没想到,她这一生制造了这么多“敌人”,最后还是尉兰找上了她,控制着那些恶心的血色蠕虫,试图对她进行偷袭。 尉兰穿着一件短款的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带着胜利者的漫不经心。但很快,他的脸色就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看到了爱德华·霍顿。 他知道爱德华·霍顿是谁,知道他是“入世会”最为核心的成员之一,也是那些重口味小型世界的缔造者。 尉兰在地下城待的那几天,还没有和爱德华·霍顿正式打过照面。 他能离开地下城,全是因为和“入世会”的交易——地下城放他们所有人离开,他则保证地下城安全无恙地离开第五星系。 当时和他交易的,是空间系异能者李佩奇,还有能够偷盗别人异能的金乔里。李佩奇和金乔里是一对,一个头发枯黄眼圈乌黑像根竹竿,一个花里胡哨没个正形像块膏药,即便成了高阶异能者、成了整座“地下城”的“国王”,也没有人会发自内心的敬畏他们。 爱德华·霍顿就不一样了。霍顿的身板很正、神情严肃、目光深邃,完全是一副正经国王的样子。 尉兰暗暗觉得,如果当时和他交易的不是李佩奇,而是爱德华·霍顿,他非得被剥下一层皮才能离开地下城不可。 现在,爱德华·霍顿正隔着红色蠕虫卷起的“旋风”,拿那双森冷的眼睛盯着他。 尉兰是为莉迪亚·威利斯来的,他可不想和爱德华·霍顿产生正面冲突!趁着霍顿还没想好怎么对付这些外星生物,尉兰召唤来了更多的小虫。红色小虫爬满了莉迪亚的身体,如潮水一般将莉迪亚淹没其中。 看上去,蠕虫正在迅速吞噬莉迪亚的身体,实际上,它们只是将莉迪亚推到了早已被它们攻占的地基当中。 爱德华眼睛中露出猛兽才有的凶狠光芒,藏在络腮胡中的薄唇翕动,念着能够改变周围物理法则的“咒语”。 尉兰想召唤来一条火龙,发现自己连一点火苗都点不着;想化作一缕青烟,发现自己连指尖都动不了。使用灵智领域异能控制对方更是不可能,尉兰感觉自己的思维都在变得迟缓。 但好在,古西陆的法术,似乎还不怎么能用在这些来自外星的红色蠕虫身上。 眼看莉迪亚几乎就被吞噬殆尽了,尉兰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让蠕虫也爬到自己身上。身上沾上这些红色蠕虫的滋味不好受,让蠕虫爬满自己的身体,还要再难受个几百倍。尉兰紧紧关住自己的眼睛、嘴巴,努力忽视掉自己的鼻孔、耳道,感受着整个身体的下坠。 他被蠕虫带进了房屋的地基中。虽然已经离开了爱德华·霍顿的视线,但他的异能、他的行动能力、他的思维能力,都还没有恢复。 好在,他还没有被完全“石化”。他用仅存的一丝念头,通过脑中的芯片,对瘦猴子、胖小子、自恋鬼和女管家道:“走地下,带我离开这里,离这里越远越好。” 这些红色蠕虫中,不少都是由最初的芯片小虫繁衍出来的。此芯片是尉兰最初交给云廆的芯片,而不是来自蓝色星球的芯片,尉兰作为芯片的研发者,保留着一些控制权限。 如果他的思维不是这么迟缓,他一定会将注意力转移到这些作为“节点”的小虫身上。他会像星系大迁徙那时一样,控制着这些小虫,让它们同爱德华·霍顿作战,进入爱德华·霍顿的身体,让他没法念出那些改变物理法则的“咒语”。 可太晚了,爱德华·霍顿的“咒语”已经起了效果,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僵硬地躺在地底,任那些看似柔软、实则坚硬的蠕虫在他身上攀爬,地底的沙土、碎石、铁片划过他白皙细腻的皮肤。 他总是这么地迟钝!即使成为了顾青那样的进攻型异能者,还不是一下都没来得及出手,就着了别人的道儿。尉兰心中无比的懊恼。 无数的红色蠕虫,推着他往越来越深、越来越远的地方走。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睡了一觉,他终于恢复了思维能力与行动能力。 零零星星的阳光透过泥土间的缝隙,洒在他的眼睛上。 尉兰将身上的泥土扒开,坐了起来,四处一瞧,当即冲着坐在不远处的瘦猴子大骂:“大白天的想把人吓死?哪里去不好,非要把人拖到坟地来?” 他们所在的地方,的确是个坟地,到处都竖着大大小小的墓碑呢!他刚才从土地中爬出来的样子,也过于容易吓到无辜的路人。 “坟地好,坟地里面吃的多。”女管家从尉兰的背后走来,神情严肃的脸上沾着肥硕的蛆。说着,她拿起那只“漏网之鱼”,毫不犹豫地放进嘴巴里。 “对对对,好吃的多。”胖小子点头附和着。 尉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紧紧靠着墓碑而坐的莉迪亚身上。 这么一折腾,莉迪亚已经完全没有了大法官的风范。她头发凌乱,衣衫褴褛,头发和衣服上沾满了泥沙,脸上的皮肤被地底的石头划出了无数道红印子。 她看着这些刚从墓地中钻出来的虫族人,不知盘算着什么。 尉兰拿起终端,查看他们的位置,发现他们在一个距离拉图茨十万八千里的海边小镇。小镇人口凋零,墓碑比活人多多了,暂时应该是安全的。他随即开始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头发还好,他的发质很软,即便乱也不至于乱成鸡窝,衣服就比较狼狈了,全是大大小小的泥印子,还划了好几道口子。 莉迪亚盯着他的每一个举动,眼神像在观察动物园里的动物,或者实验室中的小白鼠。 尉兰对这种目光太过熟悉了,这种属于“上等人”的目光,好像他只是一只低于人类的动物、一个表现出某个怪异性状的实验品。 话说回来,莉迪亚这样看着他也没什么错,他本来就是蔚蓝科技创始人庄溥心的实验品不是?就不知道等他一拳打穿莉迪亚脑袋的时候,莉迪亚还会不会这么看他了。 尉兰一边整理自己的衬衣袖子,将那些还躲在他衣服里不想出来的蠕虫捻出来,一边斜着眼睛看向莉迪亚:“莉迪亚·威利斯大法官,我终于能够亲眼见上你一面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很好奇,那些以合法的手段剥夺我生命的人,私下里都是什么样子。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们都是‘高尚’的人啊,虚拟现实游戏已经不够你们玩了,还要开辟一个一个真实的‘游戏世界’,把你们看得不爽的人、或者与你们完全无关的倒霉蛋放在里面,替你们表演真人秀。我忽然很好奇,把你放进去会怎么样?那些世界的规则会不会因为你而改变……” “爱德华·霍顿做的那些事情,与我没有关系。”莉迪亚忽然道。 她的声音里,有种尉兰未曾料到的咬牙切齿,好像她也很憎恶那些真人秀一样。 莉迪亚引起了尉兰的兴趣,尉兰开始像莉迪亚打量他一样打量莉迪亚:“你和爱德华·霍顿没有关系?” “有关系。他是我的侄子。他13岁的时候父亲去世,监护权就到了我这里。”莉迪亚铿锵有力地道,“是我替他报名了‘诺亚方舟计划’,使他成为了又名为‘真界’的古西陆的初代移l民。” 莉迪亚这么“坦诚”,倒让尉兰一时没了话说。尉兰明白了莉迪亚的意思——爱德华·霍顿和她之间只有血缘关系,还有一段很短的监护关系,但爱德华·霍顿做的那些事、建立的那些变态世界,都和她莉迪亚没有关系。 尉兰笑了:“你替他报名‘诺亚方舟计划’的时候,没有看出他是什么人?没有想到他这种人,毫不费力就成为高级异能者,会带来什么后果?” 第337章 过去与未来 “没想到。”莉迪亚干脆地道, “你在炸毁D区控制舱获得心圣力量的时候,没有想到会把各路心怀不轨的西陆古神都引过来?你一心钻研破壁算法的时候,没有想到破壁算法|会被‘无上者’掌握?” 莉迪亚老了,头发花白, 脸上带着深刻的皱纹, 但说起话来, 却比年轻人还要快得多。 尉兰开始觉得有趣了——奎因和莉迪亚,虽然都是科学部的元老, 都对他的悲惨过去起到了一定推波助澜的作用, 但后者可比前者有趣多了。 “站起来,跟我走。”尉兰命令莉迪亚。 莉迪亚扶着墓碑站了起来, 她穿着职业裙装和平底鞋,走在“女管家”旁边乍看像一对姐妹,不过再多看一秒,就能发现她和女管家的不同——“女管家”只剩下皮囊了, 是一具被虫豸掏空的行尸走肉, 是无数红色蠕虫的集|合体;莉迪亚却像与人斗气一样, 走得怒气腾腾的, 好像随时准备对着尉兰出手。 尉兰不怕莉迪亚弄出幺蛾子,莉迪亚自己可能不知道, 她的身上还藏着好几只红色蠕虫呢!只要莉迪亚试图伤害尉兰,或者伤害他们中任何一个,他就会控制着这些蠕虫入侵莉迪亚的身体。 “我知道科学部。”尉兰一边走一边对莉迪亚说, “我知道科学部里面所有的人。不过, 我不觉得这里面所有的人都参与了关于我的决策。只要你告诉我,都有哪些人参与了关于我的决策,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莉迪亚这次没有很快地回答, 只是静静地跟着他们走。 他们离开坟地,来到小镇的中央广场。 便是中央广场,也看不到什么人影。好在现在还没日落,零星几个店铺也还没有打烊。 尉兰坐到一家面包店旁边的太阳伞下,背靠着椅子,翘起一条腿,像吩咐小弟一样对莉迪亚扬了扬脑袋:“去,帮我买几个面包,我饿死了。” 莉迪亚看了尉兰一眼,随即走进面包店。几分钟后,莉迪亚重重地将一大袋面包放在尉兰面前的桌上,一屁l股坐进尉兰对面的椅子。 “是用‘进化系统’屏蔽了店内的监控,还是那些恶心的蠕虫?”莉迪亚道。 尉兰嘴角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却怎么也笑不出霸道总裁的味道,像个狗仗人势的小头目:“你这样说,他们几个可要伤心了。他们一旦伤起了心,可就控制不住身体身体里的蠕虫了。” 莉迪亚看着尉兰,没有接话的意思。 尉兰只好道:“是它们破坏了店内的监控。我们还在墓地的时候,‘自恋鬼’就已经破坏了小镇里所有能上网、能连接智慧云系统的设备。” 尉兰说完,用眼神示意莉迪亚,让她替自己打开面包的包装袋。 “你很享受这种使唤人的感觉?”莉迪亚用纸巾包住一个面包,递到尉兰手上。 “我就喜欢使唤你。”尉兰道,“在我的判决书上签字、在死l刑核准书上签字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一天为我端茶倒水吧?” 可惜这个小镇连个像样的餐馆都没有,只有这家半死不活的面包店,否则,他一定让莉迪亚给他来个全套。 “第一,我不觉得端茶倒水有什么不好;第二,你的判决书、你的死l刑核准书,确实都有我签的字,但你想知道谁作出的决定,那太多了。”莉迪亚道,“想你死的,岂止科学部那两百多号人?你知道,在你被处刑的当天,多少东临人都在网络上发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这个恶魔早该死了’?奇珍号遇难者的亲朋好友,不看到你死,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奇珍号不是我炸的,是……”尉兰的眼圈不争气地红了。 “我相信你。”莉迪亚打断尉兰的话,也拿出了一只面包,放在嘴边干啃,“可我相信你有什么用?了解真相的高层都相信你又有什么用?你不该死,不代表大多数的人不想你死。他们在乎真相吗?他们只希望天理迢迢,在自己咽气之前,能看到那个害死他们亲人的恶魔能够得到惩罚。你太可爱了,到现在都还相信,是少数几个高层想要你死。” 上一个说“处死尉兰是人类社会共同决定”的,已经快烂成一滩骨头了。尉兰没想到,自己又从科学部的另一名元老那儿,听到了类似的说辞。 面包只咬了一口,他便放在了桌上。哐地一下站起身来,尉兰向广场的另一端走去,脚步都有点不稳了。 原来……原来东临人这么恨他……这些东临人知道吗?他明明可以不被处刑,明明可以放任武楚向联盟发送位置信息,明明可以继续当顾青他们的技术顾问……他为什么要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为什么要放弃再过几十年就能恢复的自由身?为什么要承受与爱人好友的生离死别之苦? 不都是因为他觉得成为“无上者”的信众罪不至死,因为他不希望联盟为了“防止疾病扩散”,朝那片信众的聚集地投下核弹…… “无上者”的大部分信众,不都是那些穷苦的东临人吗? 可到头来,奴役他们的主子在奇珍号上被炸死,他们悲痛欲绝如丧父母;他尉兰失去一切被推上处刑台,他们彻夜狂欢感慨天理昭昭。 尉兰跌跌撞撞地来到一间空置的房屋,躺在布满了灰尘的床板上。 他的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某些高层想要他死,是大多数东临人都想要他死,甚至是“整个人类社会”都想要他死。 他该怎么做呢?他回第一星系,加入“进化系统”,建立“复仇之焰”的目的,不就是报复那些伤害过他的人吗? 那他现在,要去报复那些“大多数东临人”吗?可他的第五星系,大部分都是来自东临的移|民、还有东临移|民的后代啊!就连他和顾青一起建立的东临银河共和国,前面都挂着一个“东临”的名号。 尉兰哭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未来何去何从。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饭了,好不容易吃上一口干面包,还没体会到面包的味道呢,喉咙就被裹上了一层咸味。 他应该继续之前的计划,把科学部的人一个个找出来杀死吗?他已经干l掉其中的一个了,另一个的生命也掌握在他的手中,可他并没有体会到复仇的快乐。 他应该放弃复仇,回到第五星系吗?“进化系统”已经把他和那个东临银河共和国的建立者分割了开来,他还回得去吗? 尉兰痛苦地躺在床上,任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天色暗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莉迪亚拿着一个古老的油灯,出现在了他的床边。 “好歹吃点吧。再不吃,你那几个‘好朋友’就要拿去吃了。”莉迪亚将装面包的纸袋放在他的床头柜上。 尉兰装死,一动不动。 莉迪亚没有离开,而是搬了个椅子坐在一边,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徐徐说道:“又开始自怨自艾了?你知道自己多么幸运吗?我今天看到你、把你和死l刑核准书上的那个人对上号的一瞬间,我都惊呆了。我当法官这么多年,见识过这么多罪犯,尤其是那些在监狱待了很长时间的,就没见过你这么年轻气盛、这么光鲜漂亮的。” “我换过身体。而且,我是海族人。”尉兰也不装死了,一把坐了以来,从袋子里掏出一只面包。 莉迪亚服务得很周到,不仅把面包给送了过来,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杯热牛奶。在他的绑架对象面前,他也不矫情了,端起杯子就喝了一大口牛奶。 “是啊,你是海族人。这点还不够幸运吗?”莉迪亚摸着自己苍老的脸庞,有点辛酸地道,“1743年对你进行审判的时候,我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呢,现在……” 尉兰吃着面包,没有接话。 “你还有爱人。我看了你的资料,你和你的监管人成了一对吧?这事虽然违反联盟法,但你小子也够厉害的,一个死l刑犯,竟然勾搭上了联盟特工,还让对方为你背叛联盟。”莉迪亚道。 “哈,”尉兰短促地笑了,“我这个监管人,早就和我好上了,1743年的时候,他还打算劫狱呢!能让他当我的监管人,是你们失察。” “无论怎样,你还是有,不像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一直都孑然一身。”莉迪亚道。 不等尉兰接话,莉迪亚又道:“更幸运的是,你还是第五星系的守护者、东临银河共和国的开国元勋。北大陆联盟现在还不想与第五星系开战,有了这层身份,你在第一星系犯下的罪行、做过的错事,一股脑地给抹了。你来第一星系,咱们还得用接待最高元首的礼仪去接待你。” “那张死l刑核准书就是你们接待我的方式?” 莉迪亚笑了:“你做了什么手脚,你自己知道。既然你要玩,我们当然奉陪到底。” “我……我是真的被东临银河精神网‘开除’了。”尉兰委屈地道。 “你有办法解决的。”莉迪亚道,“说句老生常谈的话,人要向前看,别老抱着过去不放。” 尉兰笑了。他还真被这个老女人安慰到了。他就是这么一个俗人,常常陷入苦难的记忆不可自拔,大道理统统听不进去,但把他现在拥有什么摆在他面前,他又立刻被这些吸引。 的确,他拥有年轻漂亮的身体、英俊强大的男友、第五星系至高无上的地位,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我不去复仇,我做什么?”尉兰闲聊式地道。 “你跟我一起,把我那个坏蛋侄子干l掉。”莉迪亚平静睿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恨意. 第五星系,小行星带。 伏言乘坐的小型战舰,终于追上了搜寻桑陌的大队伍。 伏言所在的战舰,有庄洲、罗宾、贾宇,还有全阿虹。这些都是原来查普林星反抗军的成员,和顾青、尉兰都有很深的交情。 他伏言当然也是查普林星反抗军的成员,可这次背着大家加入“进化系统”,把大家都害苦了,已经从“自己人”变成了大家“同仇敌忾”的对象。 所以,与其说是他这个“四级国王”带领着骑士和臣民执行任务,不如说他这个“国王”被心怀不满的骑士和臣民绑上了“贼船”。 有庄洲坐镇,压着大家对他除之后快的心情,他一时半刻还不会失去生命,可冷落和白眼都是少不了的。 他还不能把自己关在舱室中自绝于人群,因为他是联合自由军唯二的“四级国王”之一,他得拿出“国王”的样子,否则,他会被胡弗·汉特“国王”手下的骑士们吃得渣都不剩。 他战战兢兢地坐在小型舰的驾驶舱中,被那些自己欺骗过的人包围着,每次说话前,都要眼巴巴地看一眼庄洲,指望着能从庄洲那儿获得鼓励。 大部分时候,庄洲都冷着一张脸,好像一旦他说错话、或者在联合自由军的“下属”面前表现出了紧张,就要一刀把他剁了,自己成为这个“国王”。 可庄洲这个“最大的威胁”,反而给了他最多的安全感。 “联合自由军的士兵们,我是你们的国王伏言。”对讲机已经打开,伏言在公共频道上道,“从现在开始,你们听从我的指挥。” 伏言快要紧张死了,声音都在发抖,好在对着对讲机说话,总会出现电流杂音,这些电流杂音掩盖住了他声音中的不自信。 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任何声音反馈回来。 伏言焦虑地看看庄洲,又看看罗宾、贾宇,甚至试图从全阿虹那里寻找安慰。 “他们不会听我的,他们一直是胡弗·汉特的人。”伏言焦虑地道,“他们一定在想拿哪样武器对付我们。” 驾驶舱一片寂静,连全阿虹都懒得理他,自顾自地坐在后舱玩电子游戏。 一开始,伏言还有点尴尬,现在,他都习惯了大家对他的爱答不理。 沉默了好一会儿,庄洲才平静地开口:“‘联合自由军’出现的时间不长,胡弗·汉特自己都是‘篡位’当上的国王,大家不会特别忠诚于他。更重要的是,你们都是四级国王,是你在他们身边,胡弗·汉特却不在。只要我们的方向,和‘联合自由军’的大方向保持一致,就不会引起太大的动乱。” 果然,庄洲话音落地,对讲机里就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我早就警告过巴里特·霍齐,那样子对你,迟早会被你反噬。” 巴里特·霍齐的死亡和他伏言的上位,早就发布在了“进化系统”的公告栏上。 “我……” 庄洲眼风如刀,冷得伏言一个字也不说下去了。伏言只见庄洲举起一个写字板,上面写着“我并不想这么早下手,是他太过分了”。 伏言一字一字地对着写字板读,滋滋的电流音,加上漫长的停顿,使伏言的声音听上去异常的阴森。 很好,我对着整个联合自由军承认自己是弑君之人了。伏言心想。迟早有一天,会有人用更残忍的方式杀死我。 “我们是胡弗·汉特国王的属下,我们只听命于胡弗·汉特国王。”另一名骑士在公共频道说。 “我的命令与胡弗·汉特国王并不矛盾,我们都是联合自由军的自由斗士。”伏言压低声音、放慢语速,继续读写字板上的话,“大家全力以赴,找出桑陌。更重要的,是找到东临银河共和国精神网的管理员顾青。桑陌之前是我们的人,现在不是了,都是因为顾青。这些掌权者,用芯片控制着我们的思想、奴役着我们的身体。他们一定会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至于你们,谁能抓到桑陌,我赐他一个异能;谁能抓到顾青,我赐他两个异能,外加一支一百人的军队。” “……好,这可是你说的。”第三名骑士道。 伏言关闭了对讲机。 目前还没核弹扔过来,让他松了一口气。 庄洲这番话,把联合自由军的火力从桑陌转移到了顾青身上,还真不像顾青的好朋友能说得出口的。 话说回来,庄洲还是顾青的朋友吗? 现在的庄洲,可不是以前的庄洲了。现在的庄洲是一名隶属于“联合自由军”的骑士,可以接受系统的信息,甚至可以和系统对话。 系统会不会已经说服了庄洲,不再做顾青、尉兰的狗腿子? 庄洲可真聪明呀,一下就看出了,桑陌并不是自己主动背叛联合自由军,一定是顾青在背后搞鬼…… 伏言靠在驾驶舱的座椅上打着盹儿,一会儿想庄洲,一会儿想顾青。 不远处,罗宾的终端上收到了一段乱码,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左手偷偷摸摸伸进裤子口袋,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移动储存器。储存器里藏的是一个密钥,密钥很快把乱码翻译了出来。 “我要回主星了,附件中是我的坐标,让伏言带着小行星带的联合自由军来找我。顾。” 第338章 加密信息 第五星系, 小行星带,beta12.1.34号小行星。 顾青带着两艘小型舰、四个垂头丧气的俘虏,回到了他们的基地。 三天前,顾青用不到一小时的时间, 搞定了这艘小型舰上的所有人, 包括黝黑机械女、迷彩短发女、T恤肌肉男和“马戏团团长”, 缴获了这艘曾属于联合自由军的小型舰。 桑陌曾告诉他,“国王”能从系统那里获得“非玩家”的信息——也就是那些没有加入“进化系统”之人的信息, 而这些信息, 则是“进化系统”通过被入侵的“智慧云系统”或者“东临银河精神网系统”获得的。 顾青当即就明白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他不仅烧毁了包括桑陌在内324名联合自由军士兵、或者联合自由军的俘虏脑中的芯片,也取出了原破冰号86名船员、以及他自己脑中的芯片。 破冰号86名船员脑中的芯片, 被他装在了破冰号的小型机械身上,作为诱饵炸死了某个“国王”麾下大部分的士兵,还缴获了联合自由军的一艘小型战舰A106。 没有了芯片,“东临银河精神网系统”不可能知道他们在哪里, “进化系统”就更不可能知道他们在哪里了, 因此, 他们才有了掩藏于小行星带的机会。 坏处就是, 他再不是走到哪里都有人关注、被人崇拜的“顾将军”了,他甚至无法使用第五星系的太空网、联系韩林彭宪德他们。 一周前, 顾青出门巡逻没看黄历,又遇到了联合自由军的人,被掳上了对方的飞船。移除芯片的决定保护了他, 对方根本不知道他是东临银河共和国的重要人物, 只把他当成一个胆小怕事的逃兵。 对方的轻视给了他偷袭的机会。他们没有给他戴上手铐,只是给他套上了束缚灵力的项圈,然后把他关进一个没有光亮、什么都没有舱室。 四天里, 对方没有给他任何吃喝,第五天才给他送来吃的。舱门打卡,顾青一个锁喉直接扭断了机械女的脖子。 他拿叉子对准机械女浸泡在仿生液中的脑子,逼迫迷彩女解下了他脖子上的项圈。接下来的事情就非常容易了,他的异能成了对付“进化系统”最好的武器,他轻车熟路地烧毁了他们所有人脑中的芯片、包括控制小型舰运行的主机,剥夺了“进化系统”赋予他们的异能。没有异能,他们只是普通的人类、普通的机械人、以及连不上网络的老旧飞船而已。 剩下的工作,才是比较困难的一部分,他不得不在脱离太空网的环境下,凭借自己对小行星带的记忆,以及雷达扫描传回的图像,寻找beta12.1.34的位置。 他饶了很多的弯路,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回到beta12.1.34上。 “彩旗号”工程舰舰长邓斯特手下的工人们工作效率还不错,没有系统的帮助,单机操作巨大的工程机械,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把他们的掩体工程完成了一大半。 现在,他们在小行星内部,有了三个能供一百人睡觉的大通间,有了分别存放燃料、机械、弹药的储藏室,有了普通会议室大小的指挥作战室,足以让他们在小行星带躲藏一段时间。 原破冰号采石舰的舰长史卫国、副舰长文森特·金不在beta12.1.34上,他们带着来自破冰号的一半船员,驾驶着由彩旗号工程舰改造成的采石舰,采石去了。 “有足够的矿石,我们才能冶炼出推动整个小行星需要的燃料。”邓斯特对顾青道。 顾青点点头,低声对邓斯特道:“谢谢。” 接着,他便和几个船长来到指挥作战室,商量后面的计划。他其实早就有计划了——平民待在beta12.1.34上,他、桑陌,还有桑陌手下的士兵,乘坐战舰绕到回主星,顺便把劳拉艾琳也带回去。 可布鲁斯舰长说的一件事情,让他忽然有了别的想法。 布鲁斯手下有个闲得无事的搬运工,穿着宇航服在beta12.1.34表面闲逛的时候,接收到了一段似乎隐藏着某个信息的信号。 这个信号有点像无意义的宇宙辐射,但又不太像,那个搬运工担心是联合自由军找了过来,将信号复制下来呈递给了自家的舰长。 布鲁斯也看不出来什么,但顾青一拿到印满了数字的张纸,就看出这些信号确实承载着某个信息——在特别行动部培训的时候,他就学过密码学,学得还挺好。 这个信号,是谁发出的?对象又是谁? 在精神网时代,几乎没有人使用密码了,精神网本身就是最为严密的防火墙。而且,第五星系的居民,几乎都来自于原来的第二星系。第二星系公民在“无上之神”的控制下,根本不会有多余的想法、不会有使用密码加密信息的需要。 现在,有了“进化系统”,对东临银河共和国有异心的人开始呈指数增长,但有“进化系统”的庇护,他们同样不需要对信息进行加密。 是什么样的人,才需要以这么原始的方式,对信息进行加密? 顾青心中很快有了答案——那就是和他一样,离开了东临银河精神网系统,又没有加入“进化系统”的人。 会是罗宾他们吗?顾青不敢过于期待,不过,他确实保存了一个他们曾经共同用过的密钥,一个独属于他、尉兰、罗宾、贾宇、全阿虹、劳拉艾琳、菲利克斯和卡特琳娜的密钥。 他们八个人一起,经历了很多其他人做梦都想象不到的事情。 他们因为一次任务,被投放到了荒芜神秘的第七星系,沾上了末那人的标记,又被投放回了地球。 在被白色霉菌覆盖的原始森林里,尉兰给他们建立了独属于他们的精神网,精神网封闭住他们的记忆,延缓了霉菌的漫延,给予了他们目标——获得飞船,回到第二星系。 回到第二星系以后,他们就遇到了吞食一切的变异怪物,与陷入疯狂的“无上之神”。 最为绝望的关头,彭宪德将精神网的权限交给了尉兰。再后来,就是星际大迁徙了。 尉兰主导了整个星际大迁徙,拯救了第二星系70%以上的人口,顺理成章成为了新政l权的掌权者,建立了全新的“东临银河精神网”。 那个属于他们八人的小型精神网,自然也失去了用处。 顾青把这个废掉的精神网密钥记了下来,既当做一个承载着过去记忆的收藏,也为了防止他们哪天需要重启这个局域精神网。 现在,他移除了芯片,自然没了重启这个局域精神网的可能性。他没想到,这件带着过去记忆的“收藏品”,竟还真起了作用! “记录信号的设备在哪?”顾青问。 布鲁斯拿来了一台老得可笑的笔记本电脑。 这台笔记本电脑,简直像工业革命时代遗留的产物,绝对不可能装载能接入精神网的芯片。 顾青放心地打开电脑,进入记录信号的软件,飞快地在键盘上输入一长串字母。 很快,乱码重新排列组合,变成了长长的一句话——“伏言、庄洲已加入进化系统,伏言是四级国王,受庄洲摆布,庄洲敌我不明,我们预计三天后抵达小行星带。罗宾。” 顾青松了口气,还真是故人给他通风报信来了。 他内心十分欣慰,恨不得马上就给罗宾回点什么过去,让罗宾检查周围一切可以接入精神网的设备、保护好自己,但又担心这是敌人设下的陷阱,贸然行动会暴露他们的坐标,使beta12.1.34陷入危险。 那他应该当做没有收到这个讯息,继续按照原计划来? 伏言竟然是联合自由军的四级国王了,竟然还受庄洲的摆布。 他们往小行星带附近走,大概是为了追上小行星带联合自由军的大部队。而小行星带的联合自由军,唯一的任务就是搜寻顾青、桑陌,还有四百多名脱离了精神网、藏匿在黑暗中的平民与士兵。 他或许,可以利用几天时间,在远离beta12.1.34的地方设下埋伏,再利用罗宾透露坐标,把联合自由军的火力吸引过来? 顾青很快决定了,就这么做。 这个计划看似冒险、看似与之前的计划不符,实际上是最稳妥的做法——联合自由军一直在小行星带徘徊,总有撞上beta12.1.34的几率;而主星现在的状况,完全处于黑箱状态,他带着几个机械兵贸然回去,也不知道能帮多大的忙。 最好的情况是,他既解决了beta12.1.34附近的危险,又有足够的力量处理主星的问题。 与船长们商量作战计划之前,顾青来到了劳拉艾琳的房间。 他是整个小行星上,与劳拉艾琳接触得最为频繁的人了。每当他登上星舰,走向那个房间,都会收获无数暧昧的表情。 小行星上的所有人,几乎都默认了他和劳拉艾琳是一对儿。 劳拉艾琳很少出门,见过她的人寥寥无几,于是传出了顾青将军把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藏在了船舱中,每次离开小行星前都要与她共度良宵的“佳话”。 东临银河共和国,除了原来星宏号上的那一批人,鲜少有人知道顾青和尉兰的关系。一是他俩都是共和国开国元勋级别的上将,没人敢揣测他们的关系;二是原无上神国的公民,不知道也无法理解同性之间也能产生感情,他们再怎么暧昧,也没有人会往那方面想。 顾青把精致的晚餐放到劳拉床前的小桌上:“你知不知道,你这么每天闭门不出,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 劳拉正在看一本书——顾青从霞光号补给舰上翻出来的一本很无聊的杂志。 她从杂志上移开目光,看向顾青:“怎地,我要是每天出门,大家看到我是个头都白了的中年妇女,就不会觉得我们是一对了?”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顾青坐在沙发椅上,和劳拉艾琳一起吃着餐盘里的食物,“他们可不仅传我们是一对,还传出了我怕别人觊觎你的美貌,把你关在房间不让你出来这种话。” “哈哈,你完了。”劳拉艾琳开心地笑了,她今天的神志很正常,“你顾青将军大男子主义的名声怕没得跑了。” 顾青闷声一笑,静静吃了一会东西。 他很享受和劳拉艾琳的相处,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可以说劳拉艾琳是他在beta12.1.34上唯一的朋友。 “我不打算直接回主星了。”顾青道,“我想先在小行星带和联合自由军干一架,再回主星。” 顾青感到很抱歉,跨年的那个夜晚,他和劳拉说好了,只要他回主星,就带着劳拉一起,让她与年迈的父亲、还有黄昏狩猎会的朋友们团聚。 “你不打算带我一起走了?” 顾青摇摇头:“这一趟,结果不可预测,你跟着会很危险。” “我是遥视者,我可以帮到你们。” “不行,太危险了。”顾青毫不犹豫地道,“而且,遥视的能力,还是少用为好。” “你果然是个大男子主义。” “你怎么说都可以。” 他们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谁也不动情绪。 “尉兰没有我这么听话吧?” “我管不着他。” “如果你管得着呢?” “那要看他的表现。” “哈,那他们没说错嘛,我要是尉兰,你就把我关起来了。” “不会因为担心别人觊觎他的美貌,而是……我不希望他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比如说呢?” “这还要我说,你自己不知道?” 顾青可不想把尉兰做过的破事儿都给劳拉罗列一遍,真要讲起来,一个晚上都讲不完。 吃晚饭,劳拉对顾青来了一句:“不要担心……我看到了,你们未来还在一起。” “那太好了。”顾青收拾好盘子,打开舱门,最后叮嘱了劳拉一句,“好好休息,别老是看来看去的。” 离开星舰,顾青来到作战指挥室。这次,除了三位民用舰舰长,桑陌和她手下的四名士兵也加入了进来。 “桑陌,能说一下小行星带联合自由军的配置吗?还有你当时,是怎么找到我们的?”顾青道。 桑陌大大咧咧地坐在顾青对面,姿态犹如女土匪,身后站着四名裸着上身肌肉发达的“男宠”:“加入‘进化系统’、成为‘国王’,可以从系统那里获得‘非玩家’的信息。赫帕星地下城是最早建立的王国,你在赫帕星,他们动不了;你一离开赫帕星,一定就被他们盯上了。 “我不是‘国王’,没法直接和系统沟通,我只是接到了‘三级国王’伍尔夫的命令,让我带人围剿破冰号采石舰。你接管采石舰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共和国的顾大将军在采石舰上。 “后来我想起了,伍尔夫那个贱|人早就看我不爽了!派我围剿采石舰,成——除了你这个共和国上将,败——则除了我这个有篡位风险的骑士,两头他都有得赚! “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你把破冰号船员的芯片装载了模拟器上,再通过我给伍尔夫传假消息,让伍尔夫和他的精锐部下登上那艘只剩下炸l药的空船。伍尔夫现在怎么样,你还留着他的人头?” 顾青:“留着吧。以后有的是需要人头的时候。” 顾青接着问:“骑士可以篡国王的位,但不用受到惩罚?” 桑陌:“完全不用,还能继承国王的头衔、异能和属下。” 顾青短暂地陷入了沉思,他有点明白过来“进化系统”想要的是什么了——杀戮、混乱,与扩张。 顾青:“后来过来搜寻我们的40艘星舰怎么回事?” 桑陌:“那是胡弗·汉特派来的人。系统大概把对付你设置成了级别很高的任务,完成后能获得很大的奖赏,胡弗·汉特想要升级,不得不来对付你。但他看到伍尔夫的下场,本人又不敢过来,只好派手下8名骑士带着40艘星舰过来。” 顾青:“说一下这40艘星舰的配置。” 桑陌摇摇头:“我不太清楚,那是我离开联合自由军之后的事了。不过,我不觉得胡弗·汉特会把他最信任的下属派过来,这些‘骑士’大概都和我差不多,是必要而又危险的存在——想升级,不得不制造骑士;骑士又会威胁到国王的生命。” 顾青:“很好,联合自由军内部并不团结,我们就有团结他们的机会。 “我也说一下我把你们叫来的目的。 “目前掩体上,有两艘中型民用舰、三艘小型战舰。我想利用这三艘小型战舰,对联合自由军进行一次伏击。” 第339章 李维和杨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桑陌道。 “也许。”顾青含糊地道。 他并不信任他们, 不可能提前把伏击的地点告诉他们。但他又需要他们的帮助,只好告诉他们另外一些事情。 “伏击的目标,不是造成对方成员的伤亡——第五星系的公民,都是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这个星系, 我最不希望看到的, 就是第五星系公民的伤亡了。伏击的目标, 是破坏对方脑中中了外星病毒的芯片。”顾青道。 “听桑陌说,芯片是对我们的奖励呢。”朱迪似乎是想活跃下气氛, 调侃下桑陌。 三位民用舰舰长中, 朱迪是最年轻的一个,有着一头茂密的棕色头发, 还有胡子拉碴的坚毅下颌。 桑陌当即炸了毛:“这个‘中了外星病毒的芯片’,能帮我们屏蔽东临银河精神网!你不觉得自从加入我的舰队,不再接收东临银河精神网的影响,想法都开拓了许多吗?不觉得现在的自己, 更像个独立的人, 而不是谁谁谁的附属品、消耗品?” “咳……”邓斯特轻咳了一声, 包括他在内的三名舰长, 脸上都露出了尴尬之色。 他们知道顾青就是东临银河精神网的管理员之一,骂东临银河精神网, 等于是在骂顾青。 “如果东临银河精神网让谁感到了压迫、不自由,我向他道歉。”顾青道,“东临银河精神网是星际大跃迁的产物, 那时变异泛滥、情况危急, 如果不是精神网,你们大部分人都存活不下来。现在情况缓和了,大家不再需要精神网, 我能够理解。但要所有人都脱离精神网,是一个需要时间的过程。不能因为我们刚一完成大迁徙,没有一口气把剩下的事情也做到位,就认为我们和之前奴役你们的‘无上之神’是一伙。更不能因为精神网对你们起了一定的限制,就随便地安装一个来自外星文明的东西啊!你们寻思一下,这个东西除了解除了精神网的一些限制,就没有对你们产生别的影响?” “只有我植入了来自知识之塔的芯片。”桑陌寻思着道,“要说别的影响,好像是有一点,比如说……它好像让我下意识地不去想一些事情,比如说你刚才提到的变异怪物肆虐、还有随即到来的星系大跃迁。我应该感谢你们为星系大跃迁作出的贡献,可我没有,我总会下意识地把你、还有尉将军彭将军他们,放在一个奴隶主、剥削者的位置上。” “是吧?”顾青道,“它看似解除了很多限制,能让你们自由地思考,可你们的思考真的是自由的吗?” “唉,不说了,烧就得了。”桑陌的脸有点发红。 “40艘星舰,平均每艘星舰50人,就有2000多名联合自由军战士在小行星带。”顾青道,“我和桑陌之前尝试过一个个地烧毁大家脑中的芯片,仅仅400多个人,还是在相对和平安静的环境下,都已经突破我们体力的极限了……” “那是他——”桑陌指着顾青,“我可没有。” “因为你烧毁芯片用到的能量,也是来自于我。”顾青道,“我不可能在混战中烧毁这么多芯片,所以,控制那八名骑士至关重要。” “擒贼先擒王嘛——”朱迪满眼戏谑地看着桑陌。 “我不就把你擒到手了?”桑陌对朱迪道。 “他又把你给擒了。”朱迪不正经地笑着,“这叫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敢说我们的顾大将军是黄雀?” “好了好了。”顾青止住这二人的打情骂俏,“细节性的作战方案,我们得到了对方的配置信息再说。现在,就是要把人员确定下来。你们几个等下跟船员说一下这件事,看还有没有符合要求的愿意去。” 顾青是对三名船长说的,因为桑陌、桑陌身后的四名“男宠”、还有桑陌手下的另外15名机械士兵,都早就确定了下来。 桑陌冷冷地看着朱迪,一副“瞧你那副怂样”的表情,朱迪一激动就举了手:“我也去。” “这可不是好玩斗气的事情。”顾青对朱迪道,“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回不来就回不来。”朱迪道,“结局再坏,不就是死或者伤吗?死了一了百了,伤了就把我的脑仁挖出来,也放进你们那种躯壳里。” “怎么,也想像他们这样,当我的男宠不成?”桑陌说着,随手摸了把某位“男宠”的完美腹肌,“想靠受伤获得这么完美的仿生躯体,做梦吧?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从底层的非人机械一点点做起来的?就是邓斯特舰长船上的那种机械。” “不是异能者,也不是机械人,我劝你还是不要去,普通人的身体太过脆弱。”顾青道。 邓斯特道:“我等下去问问我手下的机械人。不过,具有作战能力的不会太多。我可以研究一下,怎么升级他们的配置,提高他们的作战能力。” 顾青点头道:“等我回到主星,解决了‘进化系统’,第一件事是解除精神网对大家的限制,第二件事就是大量生产仿生机械人。到时候,愿意拥有仿生机械躯体的,都可以拥有!” “听到没?”朱迪眉飞色舞地看着桑陌,“我才不把我的脑子放进那些挖掘机、起吊机里呢!我一开始就要当仿生机械战士!” “普通人就算了。”顾青道,“优先安排那些还在非人型机械里服役的士兵。不多说了,一个小时后各舰长把要去的人名字报给我,尽量以机械人、异能者为主。” 一个小时后,顾青拿到了跟他一起进行伏击的人员名单,名单并不长,其中包括桑陌、桑陌手下的20名机械兵、邓斯特舰长手下5名机械兵、布鲁斯手下1名机械兵,还有朱迪舰长本人。 朱迪要去,让顾青有点头疼。 如果去的只有他这种异能者,和桑陌这种机械人,到时候,飞船的加速、转弯,都可以按照机械人所能承受的标准来。 如果朱迪这种普通人多一点也好,那专门留出一艘小型舰让他们开就好。 可偏偏只有他一个普通人,要加入以少敌多的星际战场。 顾青能说的已经说了,朱迪非要去他也没办法,只好对桑陌道:“他是被你勾去的,你为他负责。” 没有多少人参加这次伏击行动,他们很快就乘着小型舰出发了。 顾青、桑陌、朱迪、邓斯特手下的5名机械兵、布鲁斯手下的1名机械兵,还有桑陌手下的5名机械兵驾驶A107号小型舰。 桑陌手下另外15名机械兵驾驶从“马戏团团长”他们那儿缴获的WX734号小型舰,从beta12.1.34出发,追随着A107,往只有顾青知道的坐标驶去. 第一星系,地球。 李维的住所后,是一座精致优雅的私家花园。私家花园给人的感官,像是露天植物园,但它并不是露天的,隐藏在四面墙壁以及天顶中的高科技,精准地控制着花园的温度及湿度。 李维很喜欢这座花园,在他烦闷燥热的时候,花园的温度会偏低,会有初春的凉风拂过,空气是清新宜人的;在他孤独宁静的时候,花园的温度会偏高,会有初夏的暖风拂过,空气则是温暖湿润的。 遇到需要长谈的贵客,李维会把对方带到这座花园,一边散步一边聊天,聊着聊着那些决定整个第一星系的大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更多的时候,李维会把那些活跃在荧幕上的电影明星、达官贵人家的千金小姐、职场上叱咤风云的美女总裁带到这里,在满天繁星的夜空下和她们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虽然这个时代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很少有女人会觉得被他夺去了什么,但他仍然会从这种事情上,享受到一种作为掌权者的快l感。 这次,他的客人,是他一万个也想不到会再次遇见的人——杨。 杨是他少年时代的白月光。 那时的李维,还是娘兮兮的中二少年Venecciana Leoccivata,海天地人大赛本想出一次风头,风头却被这个刚来的女人抢了去,悄无声息地就下了线。后来上同学的当,报名参加军事科技研究基地加密三区的秘密实验,中途又被这个女人唤醒,被她当成小弟呼来唤去,替她盗取档案室的硬盘,还冒着被关进监狱的风险替她“送货”。 那时的李维,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怂。 因为自己又娘又怂,所以他遇到杨这种又酷又飒的女人,完全招架不住,已经从心理上把自己当成了对方的狗。 虽然杨从来没注意过他,他却默默喜欢了杨一阵子。后来,他才迟钝地知道,原来杨的未婚夫是莱夏——军事科技最大的红人。 那时的军事科技研究基地,到处都流传着关于莱夏的八卦,什么“莱夏是银沧共和国第一任执政官”啊、“莱夏为女友三次自l杀”啊、“莱夏为女友劫持雷鹏少将”啊、“莱夏戴着墨镜上课”啊、“莱夏通过了特别行动部全部考试”啊之类的。 虽然他李维是银沧共和国上将季池的儿子,但莱夏的存在,完全让他变成了透明人。 莱夏的女朋友,更不可能注意到娘儿吧唧的他。 后来,杨跟随莱夏一起,跳过了十年时间,李维的世界才清静了下来,这份少年时期蠢蠢欲动的感情,也终于沉淀了下来。 这十年里,他终于看清楚了杨,看清楚了杨这种女人。 什么又酷又飒?什么独立强大?统统都是屁话!她再强,也不过是莱夏这种男人的附属品!莱夏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莱夏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什么多元化?什么非主流?这个世界上,从来只有一个审美,那就是功成名就与权势滔天! 李维想通了,改了自己的身份证上的名字,将长发剪成短发,不再学着动画中的人物打扮自己,而是雇佣私人裁缝,定制私人西装。 李维的出身不错,长相也不错,弄出一副成功人士的行头,很快就有女人凑上来了。 他开窍得晚,第一次也晚,他的同学们中学时期都已经失去了处l子之身,他却24岁才体会到这种乐趣。 第一次后,他像要把之前中二的岁月都弥补回来似的,疯狂地换着女朋友,他的女友们,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高贵,一个比一个强大。 他并不在乎对方是不是也在拿他取乐,他只是很享受这种感觉。谁也不知道,在最紧要的关头,他总在想象自己是莱夏。 莱夏在当银沧共和国执政官的时候,有多少个女朋友?杨最多就是他的一个妾室吧?莱夏在临l幸他的那些女朋友时,是不是这样做的…… 谁都以为,他只是风流浪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享受权力。 现在,莱夏真正的女朋友,莱夏为之“自l杀”三次、还劫持雷鹏少将的人,就在他的面前,在隐秘的花丛中、在漫天的星光下,喝着他特地准备的红酒,一副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的样子。 李维打量着杨。 杨留着一头很飒的短发,下颌尖尖的,显得脸很小,表情则是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与她无关。她的上半身是一件卡其色的紧身背心,下半身是条过于宽松的棉裤,穿得很休闲,但也一点不介意暴l露。 露也没有什么好露的,杨太瘦了,浑身没有二两肉,这种身材当模特不错,当情l人就不怎么舒服了。 说实话,如果杨不是莱夏的前女友,现在的李维,看都不会多看这种女人一眼,那些当红的电影明星,哪个不比杨更有味道? 可想到她是莱夏的女人,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和他分手了。”杨的脸上带着一点醉酒的红晕,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和莱夏的过往,“他在真界陪我了很久,但那仍然不是他的世界。他喜欢冒险,喜欢热闹,喜欢奇遇……” 莱夏、莱夏、还是莱夏!莱夏都已经厌倦你了,你还无时不刻想着他!李维恨恨地想着,含了一口红酒,缓缓地凑到了杨的嘴边。 他们接了个红酒味的吻。 “我现在想通了,我不该贪图真界的力量,非要他留在真界……但我现在……已经找不到……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杨强势惯了,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声音里并没有哭腔。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你要实在难过,就把我当成他好了。”李维悄悄在杨的耳边说。 一种奇异的感觉升了上来,也许这次最接近成为莱夏的感觉,李维有点飘忽了,他仿佛来到了云端,忽上忽下地飞着。 杨也在旁边,是他温柔体贴的妾室。 李维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呢?对了,就是她的丈夫殉葬的地方。 不对!不对!这完全不对!我明明在我的私人花园里!我不在天上!李维心中敲响了警钟。 但你就是在天上啊。你不记得了吗?另一个李维说道。 你是现世最强大的异能者之一,你在天上有什么奇怪的? 我为什么会带着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是谁? 她是你的新婚妻子啊,你不记得了吗?你们这半年时间一直在一起呢!你说带她去天上看看,去看看她前夫殉葬的地方。 李维被那个自己说服了,带着“新婚妻子”在天上飞着,掠过无数的云层。 为什么要带她去看她前夫殉葬的地方呢? “因为他是个可恨的、该死的人!”李维恶狠狠地说着,“染一头金色卷发,把自己搞成游戏中的形象,像个二傻子,还整日戴一副深色墨镜,以为自己是明星出街,就知道出风头、出风头!明明都是银沧共和国的缔造者了,还不够,还不能沉稳一点,非要当个小丑,丢尽了银沧共和国的脸……” 对,必须带她看那个人殉葬的地方!让她看看她念念不忘的那个人,是怎么被他们一点点剥皮抽筋、一点点磨成粉末…… 他们飞着飞着,来到了一个城堡的地下室。 地下室相当宽敞,大家穿着华丽的礼服,戴着精美的面具,似乎正在进行一场舞会。 不,不是舞会,是一场地下拍卖会。拍卖的东西现在还不合法,但非常具有收藏价值。 它们不仅仅是异能宝石,还是最具有故事性的异能宝石,为了展示出宝石的来源,主持人开始在大屏幕上,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的主角,是一个有着柔软的金色头发、小麦色肌肤的漂亮男人。为了让人看得更加清楚,男人被捆绑在十字架上,嘴巴被透风胶带缠着。 戴着屠夫面具的处刑人拿着小刀,从他身上剜下一块皮肉。 男人的意识还很清醒,疼得整个面目都狰狞了,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冶炼者在旁边,将那块皮肉加工成漂亮的透明石头。每一块石头,里面都有独特的文理…… 第340章 云玥和杨 忽然间, 云层、城堡、礼服、假面、拍卖会……全都消失不见了。 飘忽的感觉没有了,李维回到了冰凉的现实。 他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左手紧紧握成拳,让尖锐的铁丝出现在女人的身体里。 但这个女人并不好对付, 她的身下出现发着银白光芒的复杂图形, 顷刻间她便消失在了“门”后。 真界。 杨出现在她的山间住所中, 扶着一切能扶的东西,来到她储存“药丸”的地方。 她拿出一把蓝色药丸吞下, 过了好一阵子, 金属切割内脏的剧痛才有所好转。 可身体的疼痛稍一好转,精神的痛苦就排山倒海般席卷了来。她倒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抱住一切能抱的东西,枕头被褥之类的,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不把自己的心脏给抠出来。 拍卖会现场播放的视频,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凌乱搭在面前的柔软金发, 带着桀骜气质的漂亮脸庞, 将嘴封得严严实实的透明胶带, 缓缓剜进皮肉的小刀, 瞬间绷紧的肌肉,几乎扬成九十度的脖颈, 满脸的冷汗扭曲的五官安静的现场…… 杨开始剧烈地发抖,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浑浑噩噩。 她想起莱夏和她告别的那一天,絮絮叨叨地给她讲着赫帕星地下城发生的事情, 凯西和莫德被炼成法器了啊, 俩人在睡梦里被人拖了出去啊,尉兰肯定和这件事情有关啊什么的。 杨已经在古西陆定居,完全没有离开的想法, 对莱夏说的这些话,还没有对开春要种哪些菜感兴趣。 她一边耳朵进一边耳朵出地听着,倒也有一些感想,也把这些感想分享给了莱夏,比如说凯西、莫德这些生活在古西陆的诺亚之子自以为自己很强、实际却跟不上外面的变化,可能变成被人利用的棋子之类的。 但她从没想过,被活活凌迟、制成法器的会是莱夏。 莱夏……莱夏……夏……杨一遍一遍在心中呼喊着,希望莱夏的灵魂能够听见她的召唤,回到她的身边,希望时光能够逆转,她没有说出“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任何人”这种伤人的话,莱夏想去外面的世界,她就跟着他一起去外面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山洞外的天都黑了,杨终于从浑浑噩噩中清醒了过来。她脱掉衣服,走进寒潭之中,让瀑布冲洗自己的身体。 她并不喜欢这副身体。她过去生活的时代,她的这副身体,总像个不太值钱的物品一样,被各种男人拥有,被各种男人抛弃。只有莱夏,是她自己作出的选择。 这其实是个糟糕透顶的选择,因为莱夏是个蹩脚的刺客,接近她的目的就是刺杀他,不仅刺杀得不够成功,还马失前蹄把自己折了进去。 绑架莱夏的人,还以为莱夏在她心中占很大的分量呢,拿着莱夏的眼睛珠子找她要赎金。 她像个受伤的神明一样降临在莱夏的面前,打算好好嘲笑这个蹩脚刺客一番,再结束他可悲可笑的生命。 可这一次,她的叛逆心又作起了祟,她为什么一定要杀死这个刺客呢?她为什么不把这个刺客留在身边,一直供她嘲笑与玩耍?反正,这个刺客身手很烂,眼睛也被废了。 她又一次作出了属于自己的选择,用自己残破的身体,拖着这个更加残破的男人,躲避仇家的追杀。 这次同样糟糕的选择,带给她的,却是她一生的好友知己、亲密爱人、左膀右臂……他们白天在沙场上并肩作战,夜晚在帐子里彻夜长谈,在某些激动振奋或者焦虑不安的夜里,他们也会做一些男女之间的事情。 她其实是很厌恶这些事情的,莱夏愣生生地用自己的温柔体贴,一点一点治愈了总是被这种事情伤害的她。 她本以为她会一直和莱夏走下去,走向他们共同的巅峰,哪知这已经是她的巅峰,却只是莱夏的起点…… 后来,莱夏还是从乌勒人手中,把身为俘虏的她赎了回去。 他们的关系又变了,莱夏是高高在上的执政官,她则是身体残疾、精神麻木的失败者。 莱夏对她的态度并没有变,还是像过去那样,把她当做无话不谈的知己、缠绵缱绻的爱人、值得信任的谋士。但她的心态变了,她没法把自己和莱夏放到同一个水平上,她无时不刻想着怎么离开这个世界。 就算到了这个时代,她也没有彻底恢复,往往都是身体上配合着莱夏,精神已经飘到了不知道哪里。在与世隔绝的山间菜园里种菜,成了她最理想的生活方式。 和莱夏分开,确实也是为了莱夏好。莱夏那么好,值得过自己喜欢的生活、生活在他喜欢的地方,而不是一片荒芜的古西陆;值得一个把他捧在手心里热情似火的女友,而不是被陈年往事拖累成一具行尸走肉的她。 可谁知道……谁知道他们一分开,莱夏一离开真界,就会出这种事情? 杨心如刀绞,开始无比后悔自己作出的那些选择。 她为什么一定要定居在古西陆,明明莱夏并不喜欢这个地方? 她为什么不正常一点、多给莱夏一点回应,明明过去的事都那么遥远了? 她为什么宁可分手,都不愿意改变自己?为什么懂得那么多的道理,还让莱夏孤身一人回到危机四伏的外界? …… 瀑布重重地落在她的身上,冲刷掉她脸上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一切泪水。 她的体力被消耗得一干二净后,才走出寒潭,回到山洞,穿上衣服。 “不是不可挽回。”杨对自己说道,开始生火做饭。 莱夏是GXUP707神秘粒子的感染者,他把杨带到这个时代之前,就已经“死”过很多次——虽然那时,是四维粒子加速器“复活”了他,而四维粒子加速器已经全部被毁、并且没有重铸的可能。 杨没有忘记,粒子加速器只是起到了一个“加速”的作用,没有粒子加速器,也不代表莱夏一定就回不来了,只是回来需要的时间会长一点而已。 时间再长,她也可以等,她有的就是时间。 但现在,她要做的不是等待,而是找出地下拍卖会中的那些人。他们穿着晚礼服、举着红酒杯、戴着精致面具、看着莱夏被活活凌迟,然后举牌子拍卖那些由莱夏的血肉制成的异能宝石。 多么恶毒的人类啊! 她一定会找到他们,让他们体会了莱夏受的苦之后再去死! 可她真的做得到吗? 她曾经真的很强,可隐居避世的这些年,外面成了什么样子?李维不就参加了那次拍卖会吗?她明明都这么接近他了,她明明都控制住了他的一部分意识,可对方稍一反应过来,她就没有了反抗的余地,就连画门逃往真界都逃得十分勉强,得吃好几粒治愈系的药丸才能恢复过来…… 她该怎么进入那个她早就逃离的世界,得到地下拍卖会上那些宾客的个人信息?即便得到了他们的个人信息,如果他们个个都像李维那样,是拥有多种异能的高阶异能者,她又该如何对付他们? 杨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在联盟政|府中担任要职的女人,云玥。 云玥是属于这个时代的女人,自由、热情、奔放,有着红色的头发和丰满的身材,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清楚,把性和爱也分得很清楚。她尽情享受着身体的愉悦,却从不轻易地付出感情。 杨不知道云玥对莱夏有没有一点感情,只知道云玥一直很想和莱夏上l床。 如果她去找云玥,跟她说说莱夏的情况,她会伤心愤怒然后利用自己的权限去调查这个地下拍卖会吗?还是仅仅惋惜一下? 有没有可能,云玥自己就是拍卖会的参与者之一?毕竟,得不到完整的莱夏,得到他身体的一部分制成的宝石,似乎也还不错? 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很低,杨不觉得云玥会对着莱夏被凌迟的视频举杯,不过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杨想起李维记忆中的景象,就觉得自己根本都不了解这个时代的人。 杨决定找一找云玥。 古西陆是无数法师的葬身之地,到处都弥漫着普通人难以承受的能量。在这里,很容易就能掌握某项异能,也很容易制造出具有某项异能的法器。 杨花了几天时间,制造出一扇波光粼粼的水镜。 她仅仅回忆了云玥的模样,水镜中就出现了云玥现在的样子。 云玥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坐在环境优雅的办公室中,而在一个荒凉落魄的村落中! 云玥也完全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样子了!她没有穿显示她身份的职业套装,而是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皮袄,她那头秀美的红发也没有盘成一个精美的发髻,而是随意地扎在脑后,显得干枯而毛躁…… 云玥她发生了什么? 杨不打算胡思乱想下去,盯着水镜中的景象,下一秒就出现在了云玥的面前。 云玥被她吓了一大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她。 “哟,您怎么来了?从真界过来的?”云玥正坐在一张布满灰尘的餐桌旁,进食一块不知放了多久的干面包,“真界有这种能力,让你想去哪里去哪里?也太不尊重隐私了吧?” 云玥虽然变成了脏兮兮的流浪|女,语调却和以前是一模一样的。 “母亲!” 一个美丽的红发女子推门进来,警惕地看着凭空出现的杨。 “没事,是我的一位故人。”云玥对红发女子道,“你先出去,我不会有事的。” 杨在饭厅中走了一圈。 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间木屋,屋子的主人很多年前就一去不复返,地面和家具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冰箱散发出陈年的臭味,餐柜里的面粉、作料都发霉了,里面爬出来一些恶心的虫。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绝对想象不到那么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云玥,会在这种地方寻找食物。 “还有几个面包,你要不要?”云玥大方地向杨分享自己的食物。 杨摇摇头,忽然不太想谈莱夏的事情了。 “我想找几个人。”杨道,“一场地下拍卖会的参与者。拍卖的物品是异能宝石,就是那种拿异能者身体的一部分冶炼出来的宝石。” 云玥看看自己,又看看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真界有那种水镜,你想看到谁,就能看到谁吧?还有那种能力,你想到哪里,就能到哪里吧?你让我替你找人?” 杨:“他们都戴着面具,我看不到他们的样子,一切发生得太快,我也没看清场地细节。” 云玥盯着杨看,杨一点也不想解释,自己是如何用尽了古西陆的手段,都找不出莱夏的下落,追着某条线索锁定李维是参与者之一,只好使用最古老的“美人计”,在李维最意乱情迷的时刻入侵他的记忆,还中途就被李维发现,差点被铁丝搅成一团肉泥。 “李维是参与者之一。”杨补充道。 云玥忽然想起了什么,出去把那个称呼她为母亲的红发女人叫了进来。 “你是不是能看到‘王国’的信息?”云玥道。 “可以。您要了解什么?”云廆道。 “李维加入系统,成了国王?” “对。” 云廆从书房拿过来一沓纸,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她在系统界面看到的信息—— 6号王国: 名称:东海帝国 领袖(国王):李维(3级) 地点:第一星系地球 宗旨:海族复兴 法律:不可伤害同族 扩张方向:第一星系至第五星系 已完成植入人数(骑士):20 已控制人数(臣民):1031 杨完全不理解“外面的世界”了,不是共和制了吗?怎么又有了“王国”、“国王”?而且一千多人就能成立一个王国?这样的王国会被政l府承认吗? “王国是怎么回事?”杨问。 “末那文明的游戏。”云玥道,“你和莱夏在古西陆过隐居生活的几年,发生了很多大事,你都不知道吧?” 杨不予置否。 “变异怪物你总知道吧?” 杨:“听说过一点,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 云玥:“闳耀不是到第二星系,和‘无上者’在一起了吗?我们后来才知道,像地鼠一样此起彼伏的变异怪物,就是闳耀那个恶毒女人弄出来的。 “闳耀与末那人交易,末那人给她具有转化能力的微型武器,她则把人类文明的坐标透露给末那人。 “闳耀把这些微型武器和外星生物结合到一起,变成可以伪装成人类生活场景的变异怪物。又让几个倒霉蛋沾染上末那文明的标记,通过他们锁定第一星系的坐标。 “不过后来,要么变异怪物失了控,要么末那人并不满足于几个标记,闳耀竟然把整个第二星系都献祭给了变异怪物。 “变异怪物吞食了第二星系所有的物质,最后围绕在跃迁点周围,形成了‘灰蓝星球’。现在,末那人不仅可以通过标记者向我们投放武器,还能通过‘灰蓝星球’投放武器。 “踏上灰蓝星球的人,都有机会得到末那人的芯片,加入所谓的‘进化系统’。‘进化系统’会给玩家提供升级的机会,每一次升级,玩家都能获得全新的异能。 “当然,李维这个级别的异能者,多一个异能对他来说,没有多大吸引力。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国王’级别的玩家,可以获得系统的指引,可以获取别人无法获取的信息。” 杨消化了一下云玥说的事情。 “这么复杂的游戏,背后的目的是什么?”杨问。 “末那人说有两个原因,一是抑制具有造物能力的法师产生。因为我们这个世界的造物能力,会对末那文明产生伤害——如果伤害太大,那他们不得不像叙蛊人‘转化’古西陆那样,将我们全都‘转化’了。二是通过进化系统,帮助人类文明发展。”云玥道。 杨:“你不相信?” 云玥:“我信个屁。这个‘进化系统’,一听就是闳耀弄出来的东西。闳耀在第二星系那片荒芜之地待了这么多年,不可能真的在侍奉无上之神;能把整个第二星系喂了变异怪物,对‘无上神国’肯定也没有什么感情。她在做什么呢?一定是在设计这套系统,指望通过这套系统,成为整个人类社会的主宰者吧?” 杨:“末那人为什么会听她的?” 云玥:“末那人说,叙蛊人‘转化’古西陆,是因为造物系法师对叙蛊文明造成了伤害,但真的是这样吗?我们能够进入真界以后,有科学家通过取样,估算出了现在古西陆的能量,和曾经古西陆的能量。他们发现,古西陆现在的能量,要远远低于曾经的能量。那些能量都到哪里去了呢?我们怀疑是被叙蛊人盗走了。”《 》 340-350 第341章 叛变 杨:“灰色霉菌以‘旅行者’为圆心向四周扩散, 被标记的‘旅行者’,就是对方投放武器的‘门’。‘旅行者’们将自身化作齑粉,封印在石头中后,霉菌的扩散就停止了, 这也是古西陆还剩下这么多能量的原因。” 她在古西陆生活了这么久, 对古西陆是怎么没落的了如指掌。 云玥:“不错, 通过少数几个被标记者投放武器,能吞噬的物质是有限的。只有源源不断地生产‘被标记者’, 他们的武器才能抵达人类文明的每一个角落, 才能随着人类文明的扩张,抵达宇宙的每一个角落!这就是闳耀做的事情!灰蓝星球上的芯片, 就是末那人的标记!” GXUP707神秘粒子,其实就是叙蛊文明的标记。也就是说,莱夏身上就带有叙蛊文明的标记。 他要么是当年选择“将自身化作齑粉,封印在石头中”的“旅行者”之一, 要么就是某一位“旅行者”的一部分。 更大的可能, 当然是后者。 杨和莱夏生活了这么多年, 也没见莱夏有一点“恢复记忆”的样子, 而只要莱夏作为古西陆“旅行者”的记忆没有回来,叙蛊人就无法通过他, 向人类文明投放武器。 这也是银沧共和国能容忍这些被标记者继续生活下去的原因。 当然,更安全的方式,是再次把他们化作齑粉, 封印进石头。 从这个角度来讲, 李维他们反而做了一件“好事”。 想到莱夏,杨就抑制不住地心痛。 难道这就是你最后的归宿? 不行,就算这真是莱夏最后的归宿, 过程也不该如此!况且,这几个带有叙蛊文明标记的“旅行者”算什么?照云玥的说法,植入了来自灰蓝星球的芯片、加入了“进化系统”的玩家,全部都是末那文明的被标记者。 如果这两个文明使用被标记者作为“门”,汲取这个四维宇宙的能量,那么末那文明的“门”可比叙蛊文明的“门”多多了,能汲取到的能量也多多了! 拥有这么多能量的末那文明,说不定就把叙蛊文明给灭了呢?那时候,莱夏可就不是需要被担心的那一个了,他们更应该担心的,是那些“进化系统”的玩家!是李维他们自己! 杨更加觉得那些拍卖会的参与者,应该体会一下莱夏的感受了! 可她一个早已落后于时代的人,怎么对付这些不仅站在权力巅峰、还能从系统获得异能获得信息的“玩家”? 比起这些“玩家”,她有点像电子游戏里所谓的“NPC”了,纯属让“玩家”找乐子的东西、杀了能让“玩家”获得法宝的怪兽。 云玥看到杨陷入了沉思,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杨回过神来,“如果没有‘进化系统’,李维这种级别的异能者有多少?” 云玥:“那就不多。我在特别行动部时做过统计,整个第一星系大概三、四十人左右。当初建立‘智慧云系统’的时候,很多修炼了古西陆法术的异能者,都跑到第二星系去了。系统建成以后,被批准修习古西陆法术的人也很少。” 整个第一星系三、四十人的话,拍卖会上的就更少了。那么对付李维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对付“进化系统”。没了“进化系统”,他们只是一些脆弱的凡人而已! 杨从云玥那儿了解到的信息已经够多了,而现在的云玥,也一点不像了解那个地下拍卖会的样子。 杨站起身,打算画门返回古西陆。 “莱夏呢?他没事吧?”云玥忽然问道。 杨顿住脚步,一时不该从何开口,静静看着云玥,悲从心起。 “他不在了。被炼成了异能宝石。宝石曾出现在一场地下拍卖会。拍卖会发生在一座城堡的地下室。李维是参与者之一。” 杨还是选择了对云玥实话实说。 说完,不等云玥反应,下一秒就消失在了开门符号后。 …… 云玥呆呆地坐在蒙满灰尘的餐桌旁,消化着杨的话。 不知是杨的话信息量太大,还是内容太过惊世骇俗,云玥花了好久,才消化完这么短短的几句话。 “没事。你是不死者。你会回来的。”云玥对自己说着,眼里仍然止不住地泛起了泪光。 “母亲,你怎么了?那个女人伤害了你吗?”云廆进来,看到云玥脸上的泪痕,露出不解的神情。 云玥整理了一下情绪,对云廆道:“你知道‘进化系统’是怎么回事了吧?” 云廆点点头:“根据我们对叙蛊文明、末那文明的了解,您的猜测可能性非常大。” 云玥:“所以,你避之唯恐不及的‘白色霉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生存在你的身体里。” 云廆:“您是要我销毁掉我身体里的这几个孩子吗?” 云玥:“先把现在所有‘王国’的信息抄写下来,抄写完以后再销毁。” 云廆:“好的。” 云玥看着云廆抄写下那些“王国”的信息,看着三只红色小虫从她的指尖析出,又看着这些小虫被烧成几缕青烟,这才放下心来。 接着,云廆道:“母亲,系统刚才告诉我,因为我损坏芯片的行为,‘解决掉我们’已经成了‘进化系统’排行第一的任务。” 不用云廆说,窗外已经有所动静了,一个蓝色的光环出现在远处,逐渐扩大开来。 “分散!”云玥当即对云廆道。 云廆也意识到了危险,整个人瞬间变成无数红色蠕虫,飞快往外跑去。 不知是红色蠕虫啃食了地基,还是窗外异能者使用了超能力,房屋轰然倒塌下来。一根房梁砸在云玥头上,云玥眼前一黑,顿时昏迷了过去. 尉兰抱着烤瓷碗,喝着莉迪亚做的红菜汤。 莉迪亚是个没有家庭,也不顾生活的事业狂,厨艺很不怎么样,红菜汤又酸又咸,不过好歹是热乎的,就着面包也吃得下去,比跟着瘦猴子他们“食腐”要好。 莉迪亚自己也很嫌弃自己的厨艺,吃饭的时候一直皱着眉头,不过也有可能是不满尉兰指挥她做饭,而不是把做好的饭端上来送给她。 尉兰和莉迪亚,陷入到一种微妙的平衡当中。 事情的本质是尉兰绑架了莉迪亚。 可绑架发生之前,莉迪亚反而更加危险——她的侄子,爱德华·霍顿,至少把她周围的空气抽干了五秒钟,然后以一种势在必得的阴狠目光看着莉迪亚,等待她的答复! “进化系统”出现之前,这些古西陆长大的纨绔们成不了大气候,最多不过开辟一些小型空间,在里面玩些变态的游戏;可有了“进化系统”,科学部的元老们,就完全管不住他们的纨绔后代了! “入世会”的纨绔子弟们,将来自第二星系的一颗小行星变成自己的“王国”,用残酷的训练提升民众的灵力,在把这些民众的身体冶炼成法器进行售卖……现在,“入世会”已经不满足于赫帕星了,他们还要把这套产业推广到第一星系,让北大陆联盟也接受他们的法则! 莉迪亚当然不愿让第一星系沦为一个巨大的赫帕星地下城,正不知是在表面上答应了爱德华·霍顿,还是舍生成仁成为侄子手下的亡魂,尉兰就带着他的蛆虫人赶来了。就连爱德华·霍顿,似乎都拿那些红色蛆虫没有办法。 讽刺地说,莉迪亚还挺感谢尉兰把她绑架到了这个荒僻的小镇,还销毁了附近所有能接入“智慧云系统”的电子设施,包括她脑中的芯片。 经过短暂的交谈,他们决定暂时合作,先解决了爱德华·霍顿,再考虑怎么解决彼此。 尉兰一时半会杀不了莉迪亚,可想着这就是在他的死l刑核准书上签字的人,又放不下心头的怨气,于是像对待下人一下,安排她做这做那。 莉迪亚虽然不乐意伺候尉兰,可想着毕竟是尉兰帮她脱离了困境,只好不情不愿地照对方说的做。 “当年和你一起乘坐星宏号离开第一星系的人,现在怎么样了?”莉迪亚试图活跃一下气氛,和尉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好得很。”尉兰道。 莉迪亚:“你的那位监管人呢?你们是一对吧?现在还在一起吗?” 尉兰没有回答莉迪亚,而是问道:“1764年的那场庭审,很精彩吧?” “的确精彩。”莉迪亚低声笑了一下,“很像八点档的狗血爱情剧,那位前联盟特工为了你承认自己是个滥用职权的强l奸犯,你则让我们调出你多年前就开始跟踪骚扰他的证据。说实话,我都有点感动了,但当时的你,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我们已经从‘无上者’那里得到了破壁算法,没必要再保你了。” 尉兰暗中攥起了拳头:“你知道1738至1743年间,科学部在我身上做的34次脑部实验吗?” 莉迪亚扶着眼镜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与我没有关系,我1743年才20岁,1738年才15岁,决定不了这么大的事。” 尉兰身上绷紧的肌肉,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如果莉迪亚与这些实验有关,他怕自己就要忍不住一拳打爆她的脑袋了。 “他过得很好。”尉兰回答莉迪亚之前的问题,“他现在是东临银河共和国九大上将之一,02号精神网管理员。” “他如果回第一星系,你们打算起|诉他吗?”尉兰好奇道。 “不会。出了‘进化系统’的事,我们自顾不暇,还不打算和第五星系开战,你们30年前犯下的所有罪行,都会被联盟封印。”莉迪亚道,“如果没有‘进化系统’,那就不一定了。你们不会在明面上接受审判,不过,想让联盟承认东临银河共和国的合法性,你们还是得付出点代价的。” 尉兰嘲讽一笑:“什么司法?什么正义?一切不都是利益交换……” “不是没有正义,而是没有绝对的正义。”莉迪亚道,“人类作出的一切决定、法官作出的一切判决,都是在寻找一个平衡,寻找一个‘相对正义’。” “我现在就是你‘相对正义’的选择吗?”尉兰脸上的笑容变得天真。 “我有选择吗?”莉迪亚道。 尉兰的眼前,忽然出现了属于“进化系统”的公告—— “5号王国‘英格拉王国’国王叛变,烧毁‘进化系统’芯片。物理性毁灭‘英格拉王国’包括其所有臣民,是所有玩家的首要任务。系统会根据玩家对此任务的贡献度,给予玩家其他任务3倍以上的奖励。” 尉兰唰地站起了身:“英格拉王国出事了!” 尉兰现在全部的优势,都在于英格拉王国借给他的一亿多小虫。 这些红色蠕虫是外星生物,来自某颗被叙蛊文明或末那文明吞噬的星球,曾建立过属于自己的“文明”。 它们行动迅速,无坚不摧,与灰色霉菌和白色霉菌如出一辙。唯一不足的是,它们可以通过食腐获得行动的能量,却不能转化“死物”,繁殖并不像灰白霉菌那样容易,先得通过体l液进入宿主体内,和宿主共生到一起,再才能在宿主体内大量繁殖。 这是因为,灰白霉菌是纯粹的武器,可以吞噬一切、转化一切;但红色蠕虫是有灵性的,它们无法从“死物”那儿获得灵性。就连把动物作为宿主,对它们都不是很好——动物的灵性很低,繁殖出的蠕虫也就灵性很低,可能连“指令”都听不懂,更别提利用宿主的记忆,总结出一套属于自己的生存法则了。 这些红色蠕虫是尉兰手上最有力的武器。 他曾通过脑中的芯片,主导了所有第二星系民众的大迁徙,控制“精神网节点”的能力运用得炉火纯青。 如果他在每只红色蠕虫身上都植入属于他的芯片,他完全可以控制着这些蠕虫潜入一亿人体内,把这一亿人变成他的傀儡! 但现在,芯片蠕虫的数量还很少——四个人身上,一共只有20只芯片小虫。 红色蠕虫很小,植入小虫体内的芯片就更小了,制作起来十分困难,植入的手术也很麻烦,他没法像一二星系那样,对他的民众们进行“全民手术”,只能靠芯片小虫自己去繁殖后代。 没有芯片,这些小虫也就没法分得太开,只能成群结队地行动——这就是为什么尉兰还没有实施他把所有仇人全部变成自己傀儡的“大计”,这也是云廆手下的20亿小虫还没占领整个第一星系的原因。 现在,英格拉王国竟然背叛进化系统,成了进化系统所有玩家的众矢之的! 他是该站在进化系统那一边,还是站在他的盟友云廆这一边? 尉兰心中出现了很多想法。很多想法,都是不该被系统知道的。但他是很好的灵智领域异能者,是更好的电信号控制者,只要进化系统是通过芯片读取他的想法,就读不到他不愿意让系统读到的东西。 莉迪亚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系统给你发的通知?” 尉兰看了一眼莉迪亚,肯定了她的话,接着雷厉风行地往屋外走去,瘦猴子、胖小子、自恋鬼和女管家四个跟班则从屋子旁的草丛里冒了出来,嘴边带着沾满蛆虫的腐物,跟着尉兰一起坐上飞行器。 系统把云廆所在的坐标放到了公告栏中,尉兰选择自动驾驶模式,把坐标输入到“目的地”那一栏,然后转过头,对他的跟班们道:“向云廆发消息,问她‘现在还好吗?’” 四跟班愣愣怔怔地盯着尉兰,像四个患有遗传疾病的傻子。几秒钟后,瘦猴子和胖小子同时摇头。 “……女王陛下没有回复我们。”胖小子嗫嗫嚅嚅地道。 云廆管理着芯片小虫组成的精神网,按理说,胖小子他们体内的芯片小虫,会接收到云廆的消息。 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要么是云廆正在与异能者对战,无暇通知她的臣民们,要么是她受了伤、被杀死、被困到某个异世界,无法通知她的臣民们。 尉兰决定还是先去系统给出的坐标再说。就算那个时候为时已晚,自己做什么都来不及了,至少也能见识一下其他的“玩家”。 飞行器上安静了下来,距离“英格拉王国”还有一小时左右的飞行时间。 “你植入了……‘进化系统’……的芯片?”莉迪亚坐在副驾驶座上,小心翼翼地问。 尉兰轻笑一声:“你是联盟大法官,你连第一星系有哪几个‘王国’都不知道?” 莉迪亚:“我知道。‘复仇之焰’是不是?你手下,目前只有两个骑士。不对,这是一周前的信息了,你现在升级到‘三级国王’了吗?” “没有。”尉兰声音变得冷硬。 莉迪亚小幅度地扭头示意了后座的四位:“这算四个人,还是多少个?” “算一个亿。” 第342章 始作俑者 莉迪亚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那他们就是‘英格拉王国’的臣民了。” 尉兰没有回答, 只是打开收音机,随意调换着电台频道,最后停留在一个流行音乐频道上。 “你还没回答我,你是不是植入了‘进化系统’的芯片?”莉迪亚又问了一遍。 尉兰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准确地说, 没有。我只是在睡梦中, 登上‘灰蓝星球’上的‘知识之塔’, 拿走‘知识之塔’相应楼层里的芯片。” 莉迪亚有点不解,自己寻思了一会, 才道:“那制造‘骑士’呢?你得替换‘骑士’身上的芯片吗?” “那是必须的。”尉兰道, “每次梦醒,我从‘知识之塔’里拿走的芯片, 都会出现在我手边。我需要通过手术,植入他们身体里。” 莉迪亚沉默了,过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道:“不要这么做了……我们认为,‘进化系统’芯片是末那文明的标记物, 你植入了芯片, 就成了他们的‘门’。他们随时可以通过你, 释放那种吞噬一切的武器……” 尉兰眼前出现了来自“进化系统”的提示框, 提示框告诉他眼前的女人不可信,说的话也很危险, 尉兰需要赶紧把她除掉,除掉就算完成了百分之几的升级任务等。 “愚蠢!”尉兰在心中对系统道,“你知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是北大陆联盟的大法官、是科学部的元老!她知道的一些信息, 你也不见得知道, 没有她,我得费多少心思去调查!况且她说的话,你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帮你们植入芯片, 就是制造标记物?你觉得我在乎吗?我不在乎你们打算一口气吞食这个世界,还是跟着我们去往宇宙的更深处,再一点一点吞食这个世界。我只在乎我自己,我只在乎我有没有得到我该得到的,我只在乎那些瞧不起我的人,有没有害怕我、恐惧我、哭哭啼啼地求着我!” 尉兰的雷霆大怒,震得系统一时都说不出话了。表面上,他却只是平静地躺在驾驶座上,轻轻阖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 莉迪亚还在用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尉兰疲惫地睁开眼,絮絮叨叨地道:“芯片是末那文明的标记物?无所谓了,我其实早就被标记了。你记不记得去年5月,北大陆北部原始森林,出现了那种迅速吞噬周围一切的白色霉菌?那就是我带来的。我消除了记忆,这才延缓了扩散速度。别,别想了,我绝不会再次消除我的记忆,而且,就算我消除了有什么用,这么多的植入者,这么多的‘门’,末那人通过谁释放武器不是释放武器?没用的,我们这个世界,早就是人家的囊中之物。人家现在不吃你,是嫌能吃的还不够多;你要是证明自己是有开拓能力的人,不是没用的累赘,人家将来也不会吃你……” 尉兰把莉迪亚想说的、想问的,都替她说了、答了,害得莉迪亚一时无话可说。 “对了,你知道这个‘进化系统’,是谁的‘杰作’吗?”莉迪亚忽然问道。 “不是末那文明吗?” 莉迪亚摇摇头:“末那文明在其他的维度上,根本不可能这么了解我们。根据特别行动部、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还有古西陆文化研究局获得的信息,我们推断出,‘进化系统’其实是闳耀搞出来的。你知道闳耀吗?话说回来,她还是你的校友呢!她后来和岚渊结婚了,岚渊就是统治第二星系的‘无上者’。我们甚至怀疑,‘无上神国’真正的主人根本不是‘无上者’,而是闳耀这个女人。” “闳耀……”尉兰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用全部力量压抑着对闳耀的怒气。 闳耀在第二星系做了什么,尉兰再清楚不过!因为他就是闳耀和岚渊在查普林星上最初的实验品之一! 闳耀带给他的痛苦,比科学部的34次脑部手术加起来还多! 他的脑损伤已经被修复了,他能够清晰地记起,自己像狗一样匍匐在闳耀面前,声泪俱下,痛哭流涕,请闳耀放他一马,结束他这条卑贱的命……闳耀没有遂他的愿。她夺去了尉兰一切快乐、一切尊严、一切意义以后,还把他的脑仁剥了出来,放进劣质可笑的机器人中,成为了满足她好奇心的实验品、供她逗笑取乐的玩物。 如果不是心圣,尉兰早就死在了闳耀的残酷实验中。他一定“假死”了很多次!如果闳耀觉得他还活着,一定不会放松警惕,一定不会让他有逃离“地狱”的机会!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他恨得最深的人,那可就非闳耀莫属…… 可“进化系统”竟然是闳耀搞出来的?那他作为“进化系统”的玩家,岂不是又一次成了闳耀手中的玩物? 成为闳耀的玩物,比起成为高维文明的玩物,给他的感觉可要恶心多了。就好比结局都是死,一个是被人活活作践而死,一个是遭受自然灾害致死,给自己的感觉、给家人的感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们确定是闳耀?”尉兰不断地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情绪外泄,太容易被人利用了。 莉迪亚:“可能性就算不是100%,至少也有95%。这是我们把所有信息输入智慧云系统,系统替我们分析出的结论。怎么,这很重要吗?” 尉兰死死抵靠在座椅上,仿佛又一次陷进了闳耀制造的那片“地狱”。 莉迪亚看着他这副样子,怎么都该看出了个大概:“1762年你因为身体状况,从第二星系返回地球,你的症状,不仅仅是修复磁场发生器时,遭受的核辐射导致的吧?咱们的手术仓,对核辐射损伤的修复能力是很强的。” 尉兰闭着眼睛,轻轻摇着头:“是闳耀……我不仅是庄溥心人脑计算机实验第一个成功的实验品,北大陆联盟智慧云系统的初代主脑……我还是‘无上者’……闳耀……他们手上第一批机械人实验品……哈,就是不知道算不算成功……” “你从第二星系回来的时候怎么不说?”莉迪亚道。 “我忘记了。”尉兰道,“我受到的脑损伤太严重……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觉得自己算是个人。” “尉兰。”莉迪亚把手放在了他的手背上,用眼神指使后排的蛆虫人们替他倒水,“你振作起来。你现在不是实验品了。你现在是第五星系东临银河共和国的统治者。你控制着覆盖了一整个星系的精神网。你还有爱你的人……” 莉迪亚洗l脑一样重复着尉兰拥有的东西,终于让尉兰好受了一点。尉兰睁开眼睛,看着莉迪亚带着深刻皱纹的脸庞,又看看后座长相一言难尽的蛆虫人,心想有个顾青、凯恩这样的帅哥在,那自己一定就吻上去了——对他来说,上l床总是个放松的好方法。和顾青在一起的时候,他只要烦了、痛了、焦虑了,就往顾青身上扑…… 他有点担心等下会遇到令人失忆的法术。如果失去了记忆,他可不能保证自己不和人上l床。如果不是不愿面对失去顾青的可能性,他早就炮l友满天飞了。 可千万别和蛆虫人上l床啊。尉兰不停地警告自己,万一和蛆虫人上了床,这世上可就没有自己这个人了! …… 一小时后,飞行器抵达了云廆他们所在的位置,一个荒凉得不行的村落,里面不仅没人,连动物都看不到。 “您已抵达前‘英格拉王国’的所在地。”系统对他道。 “不过,在您之前,已经有玩家将‘英格拉王国’转移到了微型世界。您可以选择是否进入该微型世界,和其他玩家一起共同完成任务?” 尉兰想起他“失忆”的时候,和顾青一起掉进的变态世界,又想起自己刚才的顾虑,犹豫了两秒钟。 “进。”尉兰对系统道,“三倍的奖励吧?我有直接升级到四级用户的可能吗?” “理论上,您随时都有升级到四级用户的可能。”系统道,“除了正常途径的晋升,您还可以通过杀死四级用户的方式,继承对方的级别、异能与‘王国’。” “很好。” 系统页面消失,尉兰眼前的景象也变了。 天空变成了深紫色,万里无云,似乎是人工大气层,也看不到任何的植物,只有一眼看不到头的铁丝网、机械臂、集装箱、废料罐…… 尉兰只身一人,站在破败厂房前的空地上。他俯下身,抓了一把空地上的沙土。 尉兰的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查普林星……这个微型世界,竟然仿造的是查普林星! 尉兰握着沙土的手开始发颤,整个身体都开始发颤。他有很多的念头,大部分念头,他都不敢深想,只能按压下来。 他现在要做什么? 对了,找云廆,还有云廆手下的八十多名蛆虫人——如果它们分散开来,那就是20多亿。 找到了该怎么做呢? “您可以使用您的火系异能攻击对方的国王、骑士还有臣民。”系统提示他道。 他的视野中,开始出现一个一个的红点。系统甚至省略了他寻找对方的步骤,直接把红色蠕虫所在的位置给了他。 这些蛆虫人果然像他想的那样,分散了开来。小小的地图上,到处都是红色小点。 “难道我还真把它们一只一只找出来烧死?”尉兰嘲讽地想着,关闭视野中的系统界面,打开属于异能者的灵视。 他对比系统界面的红色小点,和灵性世界的白色星光,很快找到了云廆阵营中,灵性最高的那个小点。 希望那是云廆吧…… 尉兰往“它”的方向跑去。 “它”似乎躲在堆成山的废料罐中。 那些废料罐里面装的东西非常恶心,基本都是泡在福尔马林中的人类尸体。闳耀和“无上者”制造机械人的时候,会粗暴地剖离实验品的大脑,然后把身体放进装着防腐剂的废料罐。 把没了大脑的身体放进防腐剂,也并非因为闳耀他们考虑到了,未来可能需要把大脑重新放回身体,而是因为焚烧尸体会污染本就脆弱的人工大气,填埋尸体又会占据查普林星珍贵的土地资源。 废料罐乱七八糟地堆在工厂前的空前上,一些倒在地上的废料罐盖子没有盖好,福尔马林溶液流了出来,散发着刺鼻的化学味道还有阵阵尸臭。 尉兰强忍住晕眩感、呕吐感,走在废料罐堆成的小山之间,走在黏黏糊糊的砂土地上。 还有其他的异能者在往那个方向走,尉兰凝出一个火球,往对方的后背扔去。 对方没料到身后有人偷袭,完全没有躲闪,整个人瞬间就被点着了。 他拼命拍打着身上的火焰,火焰却越烧越旺,顺着他的裤管往下走。 嘭!嘭!嘭! 巨大的爆炸声传来,装满福尔马林溶液的废料罐一个接一个地爆炸,那名异能者和废料罐里的尸体一起,被炸得渣都不剩…… 爆炸引来了更多异能者的注意。 有人站在远处施法,抑制住大火的燎原之势;有人从天而降,拿着弯刀向尉兰砍来;有人召唤来水龙,将尉兰包裹其中…… 尉兰有点惋惜他的异能戒指都被联盟收走了,不然,他才不怕这些异能者呢!强大如李维,基本上都和他打了个平手。 不过,只剩下系统奖励他的火系异能也不错。只剩下这个异能,他就不需要考虑别的,一心一意地使用火系异能就好。 尉兰化作无数的火焰,突破水帘屏障,往这些异能者的眉心蹿去。 他进入到了他们的大脑中。他看到了组成那些大脑的深浅沟壑。他像麦田间飞舞的蝴蝶一样,上上下下地穿梭在大脑皮层之间…… 不过,分散成无数火苗的他似乎太弱了,想象中的烧灼并没有发生。他甚至能够听到这些异能者在谈论他—— “怎么回事?怎么有人放着任务不做,跑过来攻击我们?” “做任务升级慢啊,哪有做掉同行来得快?” “我们几个又不是国王,做掉我们有什么用?” “操心人家的目的干吗?有本事把人绑来验证一下?” “他人呢?” “那个火系异能者人呢?” …… 都是些乌合之众。尉兰想着,离开异能者的大脑,直往距离他们最近的废料罐中蹿。 更多的爆炸发生了。废料存放区成了尸山火海的人间地狱,远处那名努力控制火势的异能者,眼见爆炸漫延到了自己脚下,一溜烟便消失在了尉兰的视野中。 解决了这几名讨厌的异能者,尉兰终于来到“云廆”所在的地方。 不过,出现在他眼前的,并不是妖娆的红发女子云廆,或者组成云廆的红色蠕虫,而是满脸惊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云玥。 “是……是你……”云玥看着缓缓聚成人形的尉兰,“你竟然成了火系异能者。” “对啊。” 尉兰才不像顾青那样,好不容易聚成了人形,下一秒就风风火火地到处找衣服蔽体——找到了也没用,不过多久又要给烧了,不如什么也不穿,还方便点。 尉兰大大方方地站在云玥面前,半身如同烧红的铁水,半身如同点着的焦炭,脸上带着属于邪神的笑,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暴露在女人面前。 “每次看着青哥使用火系异能,我都心痒得很。”尉兰说道,一把拉起坐在地上的云玥,“云廆在哪?我找她有事。” 云玥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剿灭英格拉王国,系统给多少奖励?” “三倍奖励而已。”尉兰一边说话,一边把云玥往工厂的方向推。 “你带我去哪里?”云玥问。 “这里不安全。”尉兰道,“你在这里,也让我很不好发挥。去厂房里躲着,有我吸引火力,一时半刻不会有人找你。” 云玥边走边回头,有点恋恋不舍地看着尉兰的身体:“说真的,以前我还没觉得你帅,现在……” “别想了,我纯弯。”尉兰冷酷地道,琉璃般的眼睛里带着一团小小的火焰,“而且……你现在是人是虫我都不知道……我可不想变成它们的养料……” “我是人!”云玥仿佛受到了极大侮辱,“我如果是虫,还会傻不拉几地躲在尸体堆里?我早就分散到各处了!你们想把我们找出来一个个干掉,可要花点工夫了。” 尉兰顿住脚步,打量着云玥:“云廆那么看重你,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尸山不管吧?她一定在你身边,留下了自己的一部分。” 尉兰想起自己就是这么对待莉迪亚的——有那么几只小虫,永远藏在莉迪亚的大衣口袋里、衬衣领子中、灰白发髻内……这些小虫,既监视着莉迪亚的行动,又保护着莉迪亚的安全。但凡有谁对她不利,就会有无数的小虫从周围涌来,把她带离眼前的困境。 第343章 虫族精神网 这种事情, 莉迪亚身上倒没有发生,因为尉兰每到一个地方前,总会很小心地先用小虫破坏掉周围一切电子设备,导致爱德华他们很难利用系统对莉迪亚进行定位。 而现在的云玥, 显然非常需要云廆的保护。 云玥的脸色变了, 尉兰显然说到了点子上。 我为什么要轻易把云廆留下的小虫交出去, 尉兰是个该死的玩家……不过,交出去好像也没什么, 尉兰不可能通过这些小虫定位到云廆在哪里, 就算他把小虫烧成灰,那也不过是云廆的千万分之一二罢了……云廆毕竟到处都在……他们会很快找到办法, 离开这个微型世界…… 尉兰仍然是灵智领域异能者,他和云玥站这么近,轻易地就读取了对方的想法。 不知什么时候,云玥对云廆的看法发生了变化, 从开始的恐惧、厌恶与抵触, 渐渐变成了接受、依赖与保护。 她渐渐认可这个不知来自哪个星球的“女儿”了, 即便她的本体是几千万只红色蠕虫, 即便她的族人总是吃些恶心腐烂的东西,即便他们以人类的血肉为养料繁育后代…… 当然, 后者现在也不是可以接受的。但这只是虫族人数量极少、又没有地球生存经验时的“权宜之计”。云廆跟她谈过,等虫族人口恢复,又有了相对和平的生存之地, 他们完全就可以像以前那样, 以自然的方式繁衍。 云玥暂且相信云廆的话,因为云廆自己就生过三个孩子——不是她通过交l配感染的人类,而是一点一点长在她肚子里、像人类小孩那样呱呱落地的孩子。这些脏兮兮的蛆虫人小孩, 一生下来就不需要母亲的照顾,像所有其他族人那样独自寻觅食物。他们有着亮晶晶的眼睛,总是冷冷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完全没有同龄人类小孩的活泼好动,很像云廆小时候的样子。 云廆现在还怀着第四个,再过几个星期就要生下来了。放在几个月前,云玥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为这个怀孕的“女儿”担心…… “呃……”尉兰脸色也变得不那么好看,他通过云玥的记忆看到的恶心景象,简直要把他变成性冷淡了! 云玥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正在被人偷窥,气得手上电光直冒,一个上万伏的闪电向尉兰劈了过去。尉兰偷窥半天还没偷窥到云玥也成了异能者,毫无防备地挨了一次万伏电压,疼得整个人龇牙咧嘴带冒烟,几乎又一次火焰化,过了好几十秒才一点点恢复了形体。 云玥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几米之外的厂房边,两手各握一团电光,得意地看着尉兰:“没想到吧?三十多年前,‘智慧云系统’批准修习古西陆法术的几十人当中,就有我一个。” 尉兰以对方根本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向云玥冲了过去,半焦炭化的手臂将云玥死死抵在墙壁上,眼睛里燃烧着几乎喷薄而出的火焰,恶狠狠道:“三十年前开始修习异能,晚了一点吧?” 加入“进化系统”,系统不仅会让玩家成为某个领域的异能者,更是这个领域的高阶异能者。尉兰成为二级用户,选择火系异能后,作为火系异能者的级别,比他本身作为灵智领域异能者的级别都要高。 这也是为什么云玥对他产生防备心后,他没法入侵云玥的意识,却可以武力控制住对方。 尉兰一手掐住云玥的脖子,一手往她的衣服口袋中摸。云玥疼得冷汗直冒,掌间电光闪烁不断,却怎么也碰不到半焦炭化的尉兰。云廆藏在云玥身上的小虫终于看不下去了,接二连三地从云玥身上蹦出来,如同子弹一般往尉兰身上冲。 尉兰自如地在火焰形态与焦炭形态之间转化,抓住了好几只红色蠕虫。 “云廆,你出来!”尉兰对着掌心的蠕虫大吼。 厂房门前的地面如同煮沸了一样,沙土快速地翻滚着,红色蠕虫从各个方向涌来,随后破土而出,聚集成一个身材婀娜的红发女子。 “给我你的芯片。”尉兰对云廆道,“我要有精神网的全部授权。” 云廆比云玥听话多了,还当真从身体里析出了一只红色蠕虫。蠕虫一点一点融化,露出里面小小的生物芯片。 尉兰接过云廆手上的芯片,紧接着,他发动火系异能,瞬间烧毁自己脑中的芯片,替换上了云廆给他的那枚。 云廆手下的芯片小虫,目前大概有400多只,尉兰能感受到很多“节点”的存在——大部分的“节点”,都在有毒的土地中穿行,躲避异能者的攻击;有一些“节点”,躲藏在机械臂中,试图控制机械臂;还有一些“节点”,已经悄然降落到了异能者的衣服上,将周围的同族聚集到一起,伺机发起偷袭…… 芯片的更换还算顺利,尉兰如释重负地长舒口气,将大部分的注意力转回到面前的“母女”身上。 “你在做什么?”云玥惊疑不定地看着尉兰。 尉兰解决了身上被“进化系统”入侵的芯片,终于不用在云玥、云廆这对“母女”面前喊打喊杀地装样子,心情轻松了许多。 “我跟你们一样,也成活靶子了!”尉兰几乎兴高采烈地道,“我得确定我能接管你们的精神网,我才敢焚烧我原来的芯片。我如果接管不了你们的精神网,就急急忙忙地烧掉芯片、背叛系统,我一个皮薄血少的灵智领域异能者,怎么对付这些高阶异能者?” “你刚才打我、掐我,都是为了糊弄‘进化系统’?”云玥道。 “那当然。”尉兰道,“‘进化系统’能读取我的想法,我如果有了背叛系统的想法,又不当机立断烧毁芯片,早就被系统吃得渣都不剩了。我如果提前烧毁自己的芯片,又没拿到你们的芯片,就会被其他玩家吃得渣都不剩。” 云玥:“算你还有点良心。不枉我当年以权谋私,把你制成‘智慧云系统’的初代主脑,还让你青哥成为你手下的‘节点’。” “哈哈哈,当年的事,确实多亏你了。”尉兰畅快地笑着。 虽然被执行死l刑的过程很痛苦,虽然与恋人生离死别的过程更痛苦,但不得不说,让他成为“智慧云系统”的初代主脑,可是对他最好的训练了! 他之所以能控制住第二星系的所有“节点”、之所以能主导那场史无前例的星际大迁徙,都是由于他作为“智慧云系统”初代主脑积攒的经验! 他能通过精神网控制第二星系一千多万的民众,他同样自信能够通过精神网控制这四百多只红色蠕虫,帮助云廆、同样也帮助自己,在这场系统与反叛者之间的战役中取得胜利。 云廆虽然交出了芯片,但被尉兰一下就控制住了精神网,还是有点不爽:“你不是虫族人,你不可成为我们的首领。离开这里之后,你把精神网的最高权限还给我,否则,我仍然可以控制其他的孩子,杀死那些被你控制的孩子。” “还给你没有问题。”尉兰道,“不过,说不定你到时候会认为,我掌管精神网,比你掌管精神网,更有用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解决了远近好几个异能者。 距离他们最近的,是一名金属系异能者。这名金属系异能者是个强壮的光头,穿着装备有各种现代武器的作战马甲,大步流星地走在福尔马林溶液中,一边走一边踹走滚落在他面前的废料罐。 这个人的脖子上,挂着一串宝石项链。但仔细看去,就能发现项链是一只只红色蠕虫串起来的。他把红色蠕虫的尸体,作为战利品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下,他又看见了一只来不及躲藏的红色蠕虫,轻车熟路地让金属丝线出现在蠕虫的身体里。这条金属丝的末端,很快又找到了另一只蠕虫……再这么下去,他又要有一条蠕虫尸体串成的项链了! 拥有多项异能的李维,曾经就用金属丝攻击过尉兰的内脏。尉兰看到这种具有生命力的金属丝,就能想起那种钻心刺骨的剧痛。 他控制着这个人周围的几只芯片小虫,让它们悄悄跟在他身后。 一群红色蠕虫可以摧毁一切的人类设施,一只红色蠕虫攻击力却实在不强——它得花一点时间,才能穿过人类的皮肤,可对方也不是普通人,就那么一会的工夫,它早就被烧得灰都不剩了。 当然,他也可以通过这只小虫,控制周围的小虫,让大家一起上,就像他可以通过控制“节点”的大脑来控制“节点”的手指一样,可周围的小虫并不够多,不够让这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把他啃食得一干二净。 要让更多小虫聚集在他周围,又有吸引更多异能者过来的风险。 最好的情况,还是利用周围的小虫,就地解决这名异能者。 尉兰控制着芯片小虫,让它和它周围的小虫,悄悄钻进废料罐中的尸体…… 更多的废料罐滚落到异能者脚下。 异能者正想方设法地弄出一个铁栅栏,一口气挡住所有该死的废料罐,一只黏腻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不仅抓住了他的脚踝,还是先把他的裤腿抡上去,再抓住他的脚踝。 那种冰凉柔软黏腻的东西出现在皮肤上,无论谁都会被吓一跳。 异能者回过头,看到了恐怖片中才会出现的一幕——腐烂、肿胀、发黑的尸体从废料罐中爬了出来,身上淌着刺鼻的福尔马林溶液,胀成球状的手牢牢抓着他的脚踝,死气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来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对视。 “赶尸人!”异能者对着空气大吼一声,随即拿着枪柄往尸体巨大的头颅上砸去。 尸体头颅被砸开,大量的黄绿色液体流了出来,带着远比福尔马林溶液更加刺鼻的尸臭,溅了异能者一身。 “该死!”异能者掩住口鼻,强忍住呕吐的欲望,“该死!” 更多的尸体从废料罐中爬出来,它们似乎不能站立,爬行速度也不快,就是极其恶心,比所有丧尸游戏里的丧尸都要恶心! 异能者把它们想象成模样恶心的大型真菌,一脚一个肿胀肥大的头颅,往地图给出的方向走。可与丧尸游戏不同的是,这些尸体并没有因为失去头颅而失去行动能力,被他踩爆头颅的尸体,仍在疯狂地往他身上爬。 “你牙齿都没了,打算怎么感染我?”异能者愤怒地问。 说着,他再次开始使用金属系异能。无数锋利的刀刃,带着强烈的怒气,凭空出现在尸体旁边。 他疯狂地砍杀着这些恶心的怪物,终于,在他砍杀第n只爬到他腿上的尸体时,锋利的刀刃不一小心划伤了自己。 距离他最近的尸体深处的几只小虫,当机立断破尸而出,沿着异能者腿上的伤口进入他的身体…… 不远处,尉兰得意地朝云廆笑着:“怎么样?精不精彩?” 云廆和他是精神网的共同管理员,尉兰通过红色蠕虫看到的画面,她也都能看到。 “真恶心。”云廆翻了一个白眼,脸上的血色都退了一点下去。 “我恶心?”尉兰还在笑,像个导演了一出恶作剧的可恶学生,“是谁每天吃腐烂的食物、地里的尸体呢?吃都不恶心,让尸体动起来就恶心了?” 尉兰很满意自己调动远近不到500只小虫,就解决了一名金属系高阶异能者。 一具一具往罐子外面爬的尸体看上去可怕,实际上每具尸体里,能感染人的东西只有二十几只小虫而已。 这区区二十几只小虫,跟本没法让尸体站立起来,更没法控制尸体的牙齿,咬破异能者的皮肤。 最终伤到异能者的,是异能者自己的恐惧、愤怒与疯狂。 云玥看着不远处尸潮涌动的景象,跟着云廆翻了个白眼:“这是拜你所赐?真不明白113号那么正常的一个人,怎么看上你这个变态的。” 尉兰感觉自己是有那么一点变态——被别人说成“变态”,不仅不生气,还像受到了表扬一样,发自内心的开心。 接着,又有好几名异能者陷入了尉兰设下的“陷阱”,在恐怖的尸潮中陷入疯狂,成为红色蠕虫的宿主。 每次,尉兰至少都要派一只芯片小虫进入异能者身体。它们顺着血液来到异能者的大脑,开始迅速地繁殖。从感染到转化的整个过程,异能者自己都没有察觉,还自顾自地往尉兰他们这边走着。 金属系异能者终于摆脱了尸潮,一步一步朝着尉兰他们走来。他歪着脑袋,用恶毒的目光盯着云玥,脸上的表情凶神恶煞,完全不像感染了“丧尸病毒”的样子。 云玥的身体又一次绷紧了,掌间又一次闪烁着电光。 对方距离云玥只剩下两三米,却端端正正敬了一个银沧共和国的军礼。 云玥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了下来,眼神恨不得将尉兰活剐了。 芯片小虫控制着金属系异能者,尉兰控制着芯片小虫。这种感觉和他作为系统主脑控制人类的行为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因为一个人类的行为,只受一个意识的支配,而寄生在宿主体内的小虫们,更像无数意识的集|合。 也许,这就是蛆虫人虽然获得了宿主的记忆,但行为上还是不那么像人类的原因。 尉兰不再思考蛆虫人和人类的本质区别,开始尝试通过这名异能者,改变周围金属的形状。 但他失败了。显然,这名金属系异能者能拥有异能,完全是因为系统,没有了“进化系统”,他便什么也不是。 面前的金属系异能者,像蜡油做出来的一样,一点一点在他们面前融化。 “不好。有人盯上了咱们。”尉兰在虫族精神网中说道。 能量漫延得太快了,好多刚繁殖出来的小虫都受到了波及。尉兰勉强操纵着几只芯片小虫离开异能者身体,隐没到砂土地中。 云廆也“融化”了,化作无数小虫消散在尉兰面前。 尉兰将注意力放回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周围多么的热。巨大的能量笼罩着这里,刚刚爬起的尸体又“热”得趴了下来,不用人动手就被“晒”成了一滩滩恶心的尸水。 尉兰自己的身体也快晒化了,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云玥的身体素质比尉兰还好一点,拖着尉兰往一个方向跑。 能量烧灼着他的身体、他的大脑,尉兰浑浑噩噩的,几乎无法将注意放在自己和芯片小虫上。 如果他还是火系异能者,他早就化作火焰摆脱了这具累赘的躯体。可他就像那名金属系异能者一样,没了“进化系统”,就没有火系异能,就什么也不是…… 第344章 查普林星 尉兰被扔进了一个水池中。 水池的水温度很高, 几乎就要沸腾,但对他来说仍是一股清凉,缓解了快要将他融化的炎热。 他的眼睛因为高温看不见了,只能用手触摸自己的皮肤, 感受皮肤发生的变化。 完了……完了……我又变成一个丑八怪了……尉兰难受得抓心挠肝, 恨不得一头钻进地里去…… 对了, 他完全可以在蠕虫的帮助下,钻进地壳深处! 尉兰压制住自己的“容貌焦虑”, 开始召唤周围的蠕虫。 蠕虫根本没把水里七、八十度的高温当回事, 将他包裹住融进地壳。 他本就被高温烧掉了一层皮,现在, 地底坚硬的矿石划过破损的皮肤、暴露的血肉,简直就是凌迟现场! 尉兰疼得没法控制精神网,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这些蛆虫人能聪明点,能挖个好一点的洞让他休息一下。 尉兰昏迷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才醒来。 他睁开眼睛, 抬起手臂, 发现自己正泡在一种乳白色的营养液中, 手臂上的皮肤虽然还有烧伤的痕迹,但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可怖。 尉兰观察着四周。 这是个很宽敞的空间, 用绿植装饰出了虚拟墙,不同区域里,摆放着不同功能的家具及设备, 沙发、茶几、吧台、酒柜、投影仪、电子游戏机、虚拟现实设备等, 像个顶级富豪家的客厅。 尉兰不得不承认,客厅主人的需求和他的很像,但设计得比他未来大厦的顶层公寓要更有品位, 绝不是只会挥金如土的暴发户,或者只知道游戏玩耍的钢铁直男。 像尉兰自己,就没想到在家里放上一台手术舱,没事就泡在修复液中保养皮肤、修复基因损伤…… 云玥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背靠着吧台,看着手术舱里的尉兰,像打量一件不怎么样的花瓶:“我给你弄了个十分钟快速修复表皮损伤,不过效果不怎么样。你先不要照镜子,先解决了上面那些异能者,后面怎么都好说。” “才十分钟!”尉兰躺回修复液中,“我这种程度的烧伤,至少得修复一个小时!” 云玥风风火火地走来,一把把尉兰从手术仓中拽了出来:“现在不是你臭美的时候!你得控制那些小虫,先解决上面的异能者,再寻找微型世界的出口!” “为什么不先寻找出口,再解决异能者?”尉兰一副脑子也被烧坏了的样子。 不用云玥回答,这间兼具现代化与设计感的客厅就给出了答案。墙壁、地面、家具开始剧烈地颤抖,吧台上的高脚杯掉落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整个客厅,似乎都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往上拽,他们不像在客厅里,像在一个颤颤巍巍的电梯间中。 这种情况下,尉兰也不好躺回手术舱,开启一个时常一小时以上的深度修复程序,只好急急忙忙穿上云玥扔来的衣服裤子。 这套衬衣西裤相当的有品位,比起他当蔚蓝科技总裁时穿的衣服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掉进过爱德华·霍顿他们制造的微型世界。”尉兰一边连接分布在各处的芯片小虫,一边对云玥说道,“你知道爱德华·霍顿吧?莉迪亚·威利斯大法官的侄子,‘入世会’的核心成员,‘赫帕星地下城’的国王之一?” 尉兰从客厅来到卧室,从卧室回到客厅,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来到比客厅还要宽敞得多的实验室……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在应证他心中的那个想法。 他没有时间找更多的证据了,来到镶嵌在墙壁中的控制面板前,匆匆忙忙地研究着地堡的防御设施。 “‘入世会’那几个小子,从小在古西陆长大,没学好,长歪了,爱好之一就是建造一些微型世界,把外面世界的大活人抓进去,陪他们玩一些变态游戏。”尉兰一边点击面板上的虚拟键,一边对云玥道,“我‘有幸’见识过他们制造的微型世界,还不止一次——一次在你们这儿的红林星,一次在赫帕星地下城。我对他们制造的微型世界,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糙’,‘粗糙’的‘糙’。” 他还记得自己失忆的时候,和顾青一起,追着菲利克斯和全阿虹,来到金乔里位于红林星的别墅。 还没来得及进入别墅呢,他们就被金乔里转移到了阴暗潮湿泛着恶臭的地牢。 “建筑师”和“黑客”后来把他们救了出来。他看清楚了地牢的真正面目——几十间连在一起的阴暗牢房,里面有着累累白骨。地牢上方,则是阴沉的天空、无边的焦土、枯死的树木、动物的尸体、奔跑的恶狼…… 他们乘坐的越野车,怎么也驶离不出这片焦土,因为这本来就是同一片土地的无数重复。 后来在赫帕星地下城,他和顾青又因为违反赫马拉的地下王国法规,被扔进了惩戒室。 那个惩戒室,同样是爱德华·霍顿他们建造的微型世界,这个微型世界里干脆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没有边界的一个房间,只有24小时会出现一次的巨型扑克牌女王。 “但这里……”尉兰回过头来,在强烈的震感中,欣赏着实验室的一切,“一点也不糙。工厂里的机械臂是真实的,废料罐里的尸体是真实的,厂房里有供核反应堆降温的水池,深入地下几百米的地方,还有这么个环境优雅的生活区。生活区里,不仅手术仓是真实的,实验器材是真实的,连挂在墙上的壁画都是真实的,还有不少是百年前的名作……这些受系统支配的玩家中,有比‘入世会’那几位更强大的异能者?” “你想说什么?”云玥道,“结论呢?” “这不是某个异能者建造的微型世界,而是闳耀本人建造的微型世界。”尉兰道,“更大的可能,是闳耀把查普林星保留下来了,这里就是查普林星,根本就不是什么微型世界。” “我们可以通过一二星系跃迁点离开?”云玥道。 尉兰摇摇头:“现在的查普林星肯定不在第二星系了,我们还是得照老办法,找到离开这里的密钥。” 找密钥这个工作,尉兰已经很熟了。他可是庄溥心人脑计算机实验品中最成功的那个,只要给他足够的数据,他一定能把密钥给破解出来! 现在,什么都不差,就差数据。 哪里会有帮助他破解密钥的数据呢? 地堡被空间系异能者整个儿转移到了地面,但因为地堡的核弹级防御设施,一时半刻还没有异能者闯进来。 “能开的防御设施我都开了。”尉兰往客厅的方向走去,“我回手术仓躺着了。” “不行!”云玥追尉兰身后大吼,“这种情况你还回手术仓?!” 那些获得系统馈赠的异能者很强,拥有核弹级防御设施的地堡到地面上,就像个装着宝物的铁盒子,落在满是地痞流氓的街区。地痞流氓们用各种手段疯狂地攻击着铁盒子,有的拿刀砍,有的拿脚踹,有的拿火烧,还有的往里面释放毒气。铁盒子偏偏还是个脆皮的,每次遭受到攻击,里面都会地动山摇好一阵子。 尉兰并不认为他有时间修复自己的皮肤,只是他这种皮嫩肉薄的灵智领域异能者加上虫族精神网管理员,也没得别的地方去。 “我去睡个美容觉,你没事做可以到处翻一翻,看看闳耀有没留下什么关于密钥的线索。”尉兰说着,穿着闳耀丈夫的高级衬衣西裤,躺进手术仓中的修复液。 将自己淹没在修复液中,尉兰才能将注意力转移到他的“节点”上。 他通过某只芯片蠕虫,看到了地堡的样子——果然是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铁盒子”的外壁已经被高温烧红了,不过离融化还有一段时间。 异能者们不知从哪里找到了飞行器,将飞行器盘旋在“铁盒子”上空,使用弹药对“铁盒子”进行轰炸。 飞行器里面可能也藏有红色蠕虫,但都是不他能控制的芯片蠕虫。 尉兰只能祈祷地堡能坚固一点,多撑一点时间;藏在飞行器里的小虫能聪明一点,想办法捣毁飞行器的发动机。 他能做的,只有让芯片蠕虫潜入地下,悄无声息地进入地堡。 越多小虫进入地堡,越是吸引对方的火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果芯片小虫不进入地堡,他就没法快速搜集线索;没法快速搜集线索,他也就无从解析离开这里的密钥。 “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想要的线索?” 云玥又一次把尉兰从修复液中拽起。她的手上拿着一本实验记录手册,手册上贴着各种打印下来的数据。 尉兰接过手册,飞快地翻阅着,摇着头对云玥道:“这里面记录的,都是闳耀根据‘破壁算法’进行的研究。” 手册上的每一条数据,都来自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他的想法、记忆与情绪,被“破壁算法”转化成呈现在屏幕上的数据;来自电脑的指令,被“破壁算法”转化成改变他想法、记忆与情绪的法力…… “破壁算法”破除了电子信号与人类意识之间的壁障,从此,无上者,还有他尉兰这样的灵智领域异能者,不但能够影响周围人的心智,他们的法力还能沿着电磁信号,抵达每一个植入了芯片的第二星系公民。 现在,闳耀又把末那文明的标记物和生物芯片融合在了一起…… 闳耀很早就获得了末那文明的标记物,以及末那文明的武器,会不会在查普林星的时候,她就在研究标记物和芯片的融合? “破壁算法”,破除的会不会不仅是电子信号和人类意识之间的壁障,还能破除人类文明和末那文明之间的壁障? “不过,就算没有离开的线索,这些实验记录也非常重要。”尉兰靠坐在手术仓中。 他的小虫已经进入了地堡,正在以飞快的速度,扫描这个地堡中的一切文字和图像。 尉兰的脑海中,不仅构建出了地堡的完整地图,还构建出了闳耀与岚渊在这里的生活状态、日常好恶…… 很快,他就能找到离开这里的密钥. 第五星系,小行星带。 顾青站在A107号小型舰中央的空地上,做着最后的“战前动员”。 说起来,他们的计划并不是与对方作战,而是根据对方队伍里“内奸”的情报,对自由联合军的“八大骑士”进行偷袭。 顾青把“八大骑士”的照片以及个人信息整理好了,放在身后的全息屏上,供大家浏览记忆。 “八大骑士”包括中型战斗舰“帝江”的舰长、前太空军邢飞上尉;邢飞的妻子安琪;中型战斗舰“重明”的舰长、前太空军罗柏上尉;罗柏的妻子凌月;中型战斗舰“毕方”的舰长、前太空军饶诚上尉;中型战斗舰“鬼车”的舰长、前太空军饶月上尉;中型战斗舰“青鸾”的舰长、前太空军洛克上尉;最后一位军衔最低的,则是顾青的老熟人——来自007号空间站的萨克斯顿·巴德中尉。 顾青与罗宾交换了几日情报,这拨联合自由军的配置已经比较明了——正如顾青所想,40艘星舰中,一半都是拿民用舰硬凑上去的“乌合之众”,有战斗力的则是一支以“帝江”为首的舰队,舰队包括5艘中型战斗舰、10艘小型先遣舰以及2艘大型运输舰。 这17艘飞船,正好拥有原第五星系太空军舰队一半的规模。 彭宪德在第二星系建设太空军建设这么多年,就建设出了8支太空舰队。 这8支太空舰队,本应是东临银河共和国手上的利剑、最为锋利的武器,保卫家园,开疆拓土,守护和平。 现在,8支舰队不知被“进化系统”控制了几支,联合自由军的一个“四级国王”就随随便便派了半支过来,来到危机四伏的小行星带,围剿三艘连武器都没装备的民用舰? 顾青对“帝江”舰长邢飞、“重明”舰长罗柏、“毕方”舰长饶诚、“鬼车”舰长饶月、“青鸾”舰长洛克都有印象,对“四级国王”胡弗·汉特却没有任何印象,想必胡弗·汉特原来的军衔一定在这些舰长之下,他们是如何容忍当这位没有任何军功的“平民”成为他们的领袖、国王? 他对胡弗·汉特的脑回路同样不理解——他们不过有三艘民用舰及三艘小型战舰(A106、A107、WX734),有必要派半支太空舰队过来围剿? 邢飞、罗柏他们这些“骑士”,与“国王”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现在,就连原查普林星反抗军的一名工程师,伏言,都能对他们发号施令,左右他们的行动? 如果他们不是最近三十年被提拔起来的,而是原第二星系太空军的元老人物,查普林星反抗军可是他们曾经的死敌…… 顾青收回思绪,将注意放在眼前的士兵身上:“邢飞、罗柏、饶诚、饶月还有洛克,原来都是战舰上的主脑,安琪、凌月我不知道,但萨克斯顿·巴德之前同样是007号空间站上飞船的主脑。联合自由军的宗旨之一,就是废除非人型机械人。如果对方负隅顽抗,你们可以代表我向对方传达,东临银河共和国同样可以满足他们的愿望,一旦我们的生产力跟上,立马批量生产仿生机械人,用仿生机械人取代所有非人型机械人。” “异能呢?他们都是骑士,都被‘进化系统’赐予了异能吧?”桑陌道,“机械兵能做什么,我们都了解一点,也能有所准备,但同时是机械兵和异能者,我们怎么打得过?” 顾青调出一副有着数颗小行星的全息地图:“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提前准备。我告诉对方,我们驻扎在这里。其实,我们会在这里等着他们。” 顾青向罗宾透露的位置信息是编号为gama11.09.01的小行星——他们确实也在gama11.09.01附近,只不过并非驻扎在这颗小行星上,而是潜伏在对方前往它的路上。 他们所有人,包括A107和WX734小型舰本身,没有携带任何电磁信号的输出设备,对方只能依靠雷达扫描寻找他们。但在小行星带,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能够将飞船伪装成小行星,或者干脆将飞船停在小行星上,避免引起对方雷达系统的警觉。 “gama11.10.71小行星和gama11.10.76小行星,正以一个可观的速度驶向gama11.09.01。虽然比不上对方舰队目前的行驶速度,不过对方一定会在靠近gama11.09.01前降速。一个小时后,A107会降落于gama11.10.71,WX734会降落于gama11.10.76,所有人离开星舰,一旦发现对方舰队的影子,立即往上面扑。舰队抵达这两颗小行星附近时,我的人会尽量让对方船员处于睡眠状态。我们的目标,就是以最短的时间找到‘骑士’,然后烧毁他们脑中的芯片。”顾青指着全息屏幕上的两颗小行星道。 “这次行动的风险在于,我的人不能保证对方船员处于睡眠状态,一旦对方意识到我们的入侵,我们面临的就是数倍于我们的机械兵与异能者的攻击。”顾青继续道,“这种情况下,走为上策。迅速撤离对方星舰,去往附近的小行星,分散对方的兵力。” 如果他手下有更多士兵,而不仅仅只有28个机械兵,他倒挺想在己方撤退的路线上设伏,可惜28个机械兵,光是潜入对方星舰都够呛了。 第345章 “真正的国王” 小行星带, 距离A107号小型舰4.6光时的区域,40艘大中小型星舰成群结队地行驶在无数静静漂浮的小行星中。 这些小行星看似没有动,实际上正在围着太阳公转。它们的运动轨道,既受太阳引力的影响, 又受附近行星的影响, 运动速度并不一致, 甚至会出现相撞。相撞后,运动方向还会发生变化。总之, 这是一个具有较高相撞风险的“危险地带”。 飞船行驶的速度并不快, 只有十分之一的光速,还在做匀速减速, 力求在抵达目的地的时候,能够和叛军驻扎的小行星,处于同一个速度下。 1号军用大型运输舰,中央大厅旁的公共休息室中, 伏言靠坐在真皮沙发上, 一边品尝太空军们珍藏多年的红酒, 一边把玩倚在他身上的温香软玉, 享受着他好不容易才争取过来的、属于“国王”的待遇。 他是怎么从一个“厕所国王”变成现在的“休息室国王”,就要从他们和联合自由军八骑士的第一次通话说起了。 在庄洲的授意下, 伏言先向骑士们承认,是他杀了巴里特·霍齐,才一口气升成了四级国王;紧接着, 他向骑士们透露, 他知道顾青他们的具体|位置,但不能在公共频道上把坐标说出来,因为电子信号容易被对方截获;接下来, 他开始提要求,只要骑士们给他属于“国王”的礼遇,让他过上属于“国王”的生活,他就会把那个坐标双手奉上。 伏言很强调“属于国王的待遇”,强调得有一点咬牙切齿了,带着一股积攒多时的恨意。 骑士们估摸着他是顾青旧部,知道得或许真比他们多一点,又实在没把这个“厕所国王”放在眼里,于是答应了伏言的要求,腾出运输舰上好大一片生活区,作为国王陛下的专属贵宾舱。 伏言、庄洲、罗宾、贾宇、全阿虹,五个前查普林星反抗军成员,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深入虎穴”,来到了属于前第二星系太空军、现第五星系联合自由军的军用大型运输舰。 运输舰运输的不仅是货物,很多时候还有乘客,生活条件相比于战舰,确实要好多了。他们三十年前的死敌们,开始为他们端茶送水、洗衣做饭…… 一开始与联合自由军的机械兵们生活在一起,伏言还有点胆战心惊。他经常忘记自己是具有四项异能的高阶异能者,却很少忘记这些身材高大、模样英俊的年轻士兵们,只是披着人类的皮囊,内里却是随时可以将人搅成一团肉泥、烧成一捧灰烬的可怕机械。 但人是会习惯的。特别当这些高大英俊的士兵、娇小可爱的女兵们,真像伺候一位国王那样伺候自己的时候…… 这种时候,庄洲给他的建议很少,往往只有几个字—— “学会享受。” “学会成为一名真正的国王。” “……” 成为一名真正的国王?怎样才算成为一名真正的国王呢?历史上的国王,至少都有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吧?很多时候还不止一个,要不然哪有后宫佳丽三千的说法? 来到运输舰的当天晚上,他就知道什么是“成为一名真正的国王”了——一名白衬衣黑西裤的服务员,把三个美丽动人的女兵,放在行李托架上,推进了他的房。 女兵身上穿着包装纸做成的裙装、上面扎着各种彩带,被打扮成了礼物的样子。 伏言没有忘记她们是杀人不眨眼的机械人,同时也没有忘记庄洲的话,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咬牙留下了其中一个女兵。 “也有很多国王只有一个妻子,没有三妻四妾。”伏言对自己说道。 他与这名女兵上了床。床上得非常勉强,他紧张兮兮的,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被对方掌间的利刃切成碎片,全程都是对方不停地安慰自己、替自己鼓劲。 伏言只好不停地洗l脑自己是高阶异能者、有四项异能、根本不怕机械兵,这才度过了这个“可怕”的夜晚。 他与女兵上l床的事,显然很快就传了出去。第二天早上,连冷心冷性的庄洲,脸上都带着鼓励的神情。 “不错。继续。你会习惯的。”庄洲对他说道。 我会习惯的……就把她们当成人类……她们本来也是人类,只不过换了一副仿生躯体……伏言一遍一遍对自己道。 连续三个晚上,他都强迫自己抱着一名美艳的女兵入睡,终于在第四天,养成了随手搂一名女兵陪伴自己的习惯。 “一名真正的国王,除了有妻子和情妇,还得有崇拜自己的臣民,和忠于自己的骑士。”庄洲又对他道。 庄洲说的话,越来越像系统了,他相信,就算庄洲不说这些,系统也会让他这么做。 “一个没有情妇的国王,不可能长久;一个永远躲在情妇怀里的国王,同样不可能长久。”庄洲继续道,“你得出现在你的臣民和骑士面前!你得有存在感!你得让他们知道,你值得他们的追随。” “这些骑士,都是以前太空军的上尉、中尉……”伏言道。 “所以怎么样?” “他们从没有来见我的意思!”伏言终于说出了心中的想法,“我替巴里特·霍齐扫了几个月厕所,他们从来没有瞧得起我。” 庄洲把一根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扫厕所这种事,以后不用再提了。不过轻视不好吗?轻视是一件好事。他们轻视你,说明你这个‘国王’,他们控制得住。这几个上尉呢?他们的军衔都差不多,我估计他们现在的实力也都差不多,你想要是其中哪位上尉忽然杀了你、取你代之,剩下的人还控不控制得住他?” 伏言没有说话,低头思考着庄洲的话。 庄洲继续道:“身为帝王,最重要的就是平衡朝中的各种势力,你要学会洞察人心,知道他们中谁和谁交好、谁和谁交恶、谁安于现状、谁寻求改变。你现在,见过他们几面,对他们的了解有多少?” 这些“骑士”们在各自的飞船上,伏言可一遍都没见过他们,还让他洞察人心…… “那我应该……”伏言琢磨着庄洲的意思,“应该……让他们来见我?他们会来见我吗?” “便是藩王,也会在一年的特定时间,向帝王朝贡。”庄洲道,“‘骑士’们倒不需要向你献上什么礼物,但你可以适当给他们点好处,比如顾将军的藏身之处。” 伏言点点头,顾青的藏身处嘛,不就是那驴子面前的萝卜,永远都能勾着对方走。毕竟,这些骑士就是为寻找顾青来的不是? 庄洲走后,伏言又搂着女兵亲了一会儿,想着以什么理由让“骑士”们过来一趟。 朝贡肯定是不行的,他还想送他们点什么,感谢一下他们的不杀之恩。 “作为‘国王’,你可以赐予他们力量或者知识。” 伏言眼前,出现了系统的文字。 “选择了力量,他们可以拥有新的异能,或者在原来的领域更进一步;选择了知识,他们则可以向你提问。 “你也许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不过我知道。我会辅助你,回答他们提出的任何问题。” 伏言心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疑问:“你知道顾青在哪吗?我总是说我知道,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 系统迟疑了一下。 好几分钟后,系统才道:“我知道。” “然后呢?然后呢?他到底在哪里?”伏言追问着,不过这次,他没有等到系统的回答。 伏言想清楚了,他要想当好这个“国王”,非得和“骑士”们搞好关系不可。 他得在“大战”之前,先鼓舞鼓舞士气。 就舞会吧!没有哪个贵族不喜欢舞会。 穿着华丽的衣服,搂着漂亮的姑娘,踏着轻快的节拍,旋转、跳跃、摆动、滑步…… 然后在最为酒酣耳热的时刻,宣布他将提前赏赐“骑士”,异能,或者知识。 异能啊!那可是异能啊!没有“进化系统”的时候,普通人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修炼出异能,成为某个领域的初阶异能者。 得到了异能,“骑士”们就会认识到他的慷慨大方。 他不是个愚蠢冲动的“国王”,忍辱负重地扫好几个月厕所,足以说明他的顽强韧性。他不是个胆小怕事的“国王”,和“骑士”们一同作战而,足以说明他的勇敢与担当。他不是个小气吝啬的“国王”,任务还没完全,提前给出奖赏,足以说明他的慷慨大方。 他们很快就意识到,如果一定得有“国王”,他伏言就是他们最好的选择,是比胡弗·汉特更好的选择。 想通这一点,伏言打了好几遍腹稿,终于鼓气勇气,在没有庄洲提示的情况下,向他的“骑士”与“臣民”们发出了舞会的邀请。 他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悠远、不容置疑,宛如一位真正的国王。 “骑士”们没有立刻答应他,他们也许需要在私底下讨论一番,也许需要向伏言身边的人打听一下,也许需要故作一段时间的矜持……伏言也不催,宛如一位真正的国王,站在高处俯视众生。 几个小时后,邢飞代表几名“骑士”,答应了他的邀请。 伏言终于有了目标——办好这次舞会,给“骑士”留下好的印象。他不再整天无所事事地和女兵们厮混,也不再像雏鸟一样跟在庄洲身后。他开始动用自己“国王”的身份,安排飞船上的机械兵们做这做那,准备菜肴、布置会场。 他与女兵们的交流,也不再仅限于床上。这些对他无限包容的美丽女子们,每个都是绝佳的舞蹈老师,她们拉着他的手,在空旷的舞池中一遍遍旋转、跳跃、旋转、跳跃…… 就这样又过去三天,终于到了舞会的当天。 庄洲穿着裁剪得当的燕尾服,当先出现在运输舰腾空的中央大厅。 “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庄洲将手放在他肩膀上,微微低头对着他耳语,“‘国王’不能第一个到,太不矜持了。” 庄洲说的有道理。 伏言于是拉着女伴的手,来到大厅旁边的公共休息室,提前品尝为宴会准备的高级红酒。 庄洲不知在忙什么,搞的自己好像也是这场舞会的主人一样,路过伏言他们的时候,忽然回头问上一句:“贵宾休息舱准备好没有?” 伏言:“贵宾休息舱?” 庄洲:“他们大概七点钟到,一小时吃饭,一小时听你讲话……” 伏言:“我讲不了一小时,最多……20分钟。” 庄洲:“我说的这一小时,包括你赏赐‘骑士’异能的时间。” 伏言:“哦,那就还好。” 庄洲继续:“一到两小时舞会,其中包括你赏赐‘骑士’知识的时间,这就到晚上10、11点了。你指望从其他星舰上过来的人,吃饱喝足跳够后,还精准地飞回自己的星舰?” 这些仿生机械人,从一艘星舰去往并列飞行的另一艘星舰,往往只是背上简单的助动器,连宇航服都不穿,就在黑暗冰冷太空中穿行。睡觉的时间,不让“吃饱喝足跳够”的士兵们舒舒服服睡上一觉,去做这种事情,当然是很不人性的。 “不不不。确实应该准备好贵宾舱,不回去的就直接在运输舰睡一个晚上。”伏言理所当然地答道。 …… 四个小时后,伏言筋疲力尽、心情舒畅地躺倒在柔软的羽绒床上。 完美! 太完美了! 他的“骑士”们,真是风度翩翩的绅士、淑女。他们或许看出了他的紧张,但一点也没有嘲笑他的意思,比巴里特·霍齐、伍尔夫还有胡弗·汉特这些“国王”都好多了!第二星系太空军的军官们,果然比那几个暴发户要优雅多了! 伏言可能还给了那个叫做饶月的姑娘一点暗示,暗示他很看好她,希望她晚上能到他房间里来,和她一起讨论讨论她新获得的异能。 因为这个暗示,伏言甚至拒绝了那些每天定时过来报道的女兵。 不过他今天,确实也很累了……饶月能过来当然好,不过来也罢,过来了,他还得打起精神,好好招呼一下这姑娘,不能让她把自己给撕了。 伏言想着想着,思绪渐渐涣散,房间的景象也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听到了一点动静。 是饶月来了吗? 伏言悚地一惊,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房间的灯不知被谁关了,幽黑幽黑的。 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可能是刚刚离开舞池的士兵。这些机械兵们,常年漂泊在无边寂静的太空,活动的范围是狭窄的战舰舱室,舷窗外永远是黑茫茫的一片,早就渴望着这样一场狂欢盛宴,比他更晚离开大厅的士兵比比皆是…… 有人将什么放在了他的房门上,动作非常的轻。 伏言开始担心了,脊背死死靠着舱壁。难道真的有人篡他的位?篡他这个“好好先生”的位? “滋——”地一声,房门上的电子锁冒了烟。 一名男性走了进来,手掌中央开了道口子,里面烧着一团火红火红的小太阳。 “系统!系统!”伏言在心中大叫。 但系统那头的人似乎是睡着了,并没有搭理他的呼喊。 伏言抱着被子坐在床头,紧张地看着这名向他走来的精壮男子,像个柔弱无力任人欺侮的女孩子。 我是国王……我是国王……我是国王……伏言重复地对自己道。 幽灵之体……无穷之力……无限之速……不坏之身……伏言回忆着自己的异能。 精壮男子手中出现一柄泛着金光的大刀,一刀向他的脖子砍来。千钧一发之际,伏言化作幽灵,消失在对方的刀下。 无限之速…… 伏言似乎定住了周围的时间——当周围时间的不再流动,他的速度当然是无限之快的。他朝那名男子走去,又一次从幽灵化作实体,一拳将男人的脖子砸了个对穿。 他明明没使多大的劲儿……原来,这就是无穷之力! 第346章 四项异能 黏稠、鲜红、温热的血液, 从男人被砸烂的脖子中流出。如果这是一副普通的人类身躯,这个男人一定活不成了,也断然不会这样盯着伏言看。 伏言被盯得一股气上来,一把将男人的脑袋从身体上拔了下来。 这个男人的眼睛仍然没有放过伏言, 里面射出两道威力不亚于子弹的激光, 直捣伏言的头颅。 “啊——”伏言像被烫着似的, 将脑袋扔在地上。 “不坏之身”是被动异能,拥有不坏之身的他, 当然没那么容易被激光烧坏。但即便拥有不坏之身, 他仍然感受到了那两道激光的威力。 “该死!该死!”伏言一脚一脚踩在男人的头颅上,终于用无穷之力, 把男人机械化的颅骨,和属于人类的脆弱大脑,踩成了一团稀巴烂。 房间终于安静了下来。 伏言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开始思考这个男人的来历。他是谁?是他的“骑士”吗?如果不是“骑士”, 为什么要深夜过来刺杀他? 伏言有点后悔一气之下踩烂了对方的脑子, 如果能留下对方的大脑, 就能通过精神网获得对方的身份信息。伏言的目光落在那滩恶心的脑组织上, 下意识地寻找里面的生物芯片。 “不用找了,他不属于第五星系精神网。” 属于系统的文字, 终于出现在伏言眼前。 “我也被蒙蔽了。一切都是一场戏,一场做给我们看的戏。我低估了你们人类的下限。” 系统开始说一些伏言看不懂的话。 系统不是来自高维世界吗?来自高维世界的人也会被蒙蔽?他们不是全知全能的吗,连我们脑子里在想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系统没有向他解释“戏”是怎么回事, 而是对他道:“这艘飞船被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人入侵了。你仰慕的庄洲就是对方的内线。现在, 你的任务就是杀了他们——杀了庄洲,还有那个偷偷烧毁芯片的叛徒!” 有人偷偷烧毁了芯片?是谁偷偷烧毁了芯片?烧毁芯片,系统会不知道? 伏言有太多的疑问还没问出口。 但情况紧急, 现在并不是剖根究底的时候。伏言又一次化作幽灵,穿梭在舱壁之间。 他隔壁的隔壁,一名机械人拿着洛克的头颅,一名机械人拖着他失去头颅的身体。洛克的头颅并没有像刚才那颗头颅那样激烈反抗,从洛克的表情上看,他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还在昏昏沉沉地睡着。 又穿过几间舱室,伏言看到了两个打作一团的女人。其中一个留着很酷的短发,穿着紧身皮衣、皮裤、皮靴,皮衣上贴着大块大块的晶片,晶片似乎还有不同的颜色,看上去骚气十足。 另一个女人,是罗柏的妻子凌月。 宴会上的凌月,庄重、沉稳、冷静,乌黑的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袭典雅而修身的深色旗袍,身材凹凸有致,总是以崇拜的目光望向自己的丈夫,脸上带着善解人意的微笑,一副完美妻子的模样,令伏言不禁怀疑她是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一个可以怀孕生子、哺乳后代的女人,而不是披着人类皮囊的杀人机器。 现在,伏言得到了问题的答案——凌月的一条手臂,变成了一个类似狼牙棒的武器,但上面不是铁钉,而是大大小小、飞快旋转的电锯。这些电锯转到一定速度,便会脱离她的手臂,高速往某个方向飞去。凌月还有操纵金属的异能,她操纵着这些电锯,围着皮衣女人打转。 皮衣女人却也是厉害角色,拿着一条电光闪闪的鞭子,抽打这些向她袭来的电锯…… 唯一的“弱者”,是凌月的丈夫罗柏。 罗柏没有穿衣服,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已经身首分离。他不仅脑袋被砍了下来,脑袋上的五官都被扒拉了下来。 现在的仿生机械人做得太过逼真,导致床上血腥一片,到处都是碎裂的骨头、断裂的肌肉、扯破的筋膜……得看得相当仔细,才能找到那些埋藏在皮肉深处的机械装置。 “滋滋”电流声传来,皮衣女人的鞭子竟然穿过重重电锯,抽到了凌月身上。那条鞭子像毒蛇一样,迅速地往凌月身上攀爬,很快,凌月就对电锯失去了控制。高速旋转的电锯到处乱飞,把地板、墙壁、天花板全破坏了。其中一个电锯正好穿过罗柏的脑仁,将那颗裸|露的脑仁切成上下两半,还有一个穿过了皮衣女的腰部,将皮衣女也切成了上下两半。 皮衣女被“腰斩”,虽然失了点血,但也不是致命伤,正麻利地捋着腰间被电锯切断的电线,指望自己把自己给接回去。 罗柏那颗属于人类的大脑被切成两段,才是属于仿生机械人的、真正的“死亡”。 “罗柏!罗柏!罗柏!你杀了他!你这个臭婊l子杀了他!”凌月大声地尖叫着,声音快要震塌这件本就摇摇欲坠的舱室。 原来,宴会上的那一幕并不是做戏,凌月是真心爱着她的丈夫。这么强大的女人,竟然会为自己的丈夫,穿上深闺少|妇的裙装,作出温柔贤淑的样子。 饶月相比于凌月,完全就不是女人,是和这皮衣女一路的“婊l子”。凌月才是他伏言想要的女人! 现在,她的丈夫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现在,她正因丈夫的死亡伤心欲绝。现在,她正被条电光闪闪的鞭子绑着,等待着他的解救…… 伏言一点一点出现在虚空之中。 “伏言,你是伏言。”皮衣女手肘撑着地板,艰难地在地上爬行,“顾将军说过,让我们尽量不要伤害你……” 伏言完全听不进皮衣女的话,他满眼都是凌月,这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凌月。 “凌月……”伏言朝凌月走去,想着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的脑海中,已经出现了凌月抱着他们的孩子,露出一侧的胸部,给孩子喂奶的画面。 这才是他伏言想要的! 我不想要后宫三千,我不想要那些打扮成礼物的女兵,我不想每夜和不同的女人躺在一起。我想要凌月…… 我要给凌月一副真正的、属于人类的身躯。我要凌月怀上我的孩子。我要凌月给我的孩子喂奶。我要凌月坐在我的旁边,出席各种大小宴席。我要凌月用那种崇拜的、仰慕的、敬畏的目光看着我,而不是别的男人。我要让凌月成为我的王后…… 伏言小心翼翼地,解着凌月身上的鞭子。他的心情过于激动,以至于手有点发抖,半天都没解开那条可恶的鞭子。 房门“嘭!”地被人推开,庄洲出现在门口。 “伏言,不要。”庄洲下意识地开口说道。 看着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伏言抖得更加厉害,一股恨意油然而生。这股恨意简直超过了他对凌月的爱意,让他一时顾不上那个被电鞭缠住的美丽女子,只能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门口那人走去。 伏言不太想用无限之速。 速度太快没有意思,对方都没感受到痛苦,灵魂就永久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这对于他经历的一切、忍受的一切来说,太过轻松,太过舒适了。 他就要这么一步一步走向庄洲,看着那个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平静的目光如何一点点被恐惧取代。 伏言敏锐地捕捉到了庄洲逐渐绷紧的腿部肌肉。 他想跑了……他的潜意识正告诉他赶紧逃跑……但这个该死的、自大的、总以为自己能控制一切的男人,并没有立刻逃跑。 为什么不跑呢?是还抱着那么一点希望,以为我伏言还是他的小弟,以为我伏言会再一次听他的话? 笑话! 下一秒,伏言已经死死捏住了庄洲的脖子。 他像捏一只孱弱小鸡的脖子那样,捏着庄洲的脖子,一点点碾压着脖子里面的血管、肌肉、骨骼…… “庄哥!” 全阿虹从走道尽头跑了过来。 全阿虹,那个低贱的劳改犯……屁颠屁颠地跟在庄洲身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以为庄洲能看上他……真是做梦!庄洲这么自诩高贵的人,怎么可能看上他呢?当年尉兰明里暗里地给庄洲示好,替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做了那么多事,庄洲可都没正眼瞧上一眼,还看得上他一个全阿虹?笑话! 全阿虹应该感谢他伏言,替他解决了庄洲。 庄洲的颈椎被捏碎了,发出咯咯咯咯的声音,伏言像听一曲美妙的乐曲一样,陶醉地听着庄洲的“生命绝响”。 全阿虹来到他身后,用晶体化的手臂扎向他抓着庄洲的那只手。 伏言的手臂纹丝不动,捏着庄洲脖子的手倒更紧了一点。 全阿虹疯了,一下一下地扎着他,对于拥有不坏之身的伏言来说,就像一只讨厌的、不停往他身上撞的蚊虫。 庄洲的脖子其实已经断了——如果他是仿生机械人,脖子断了其实也没什么,再接上去就行了,就像那个皮衣女,自己就能把自己的下半身给接回去。可庄洲不是,他是一个自以为掌控着一切的自大狂,根本不愿放弃人类的身体。 可人类的身体多么的脆弱啊,脖子被这个样子捏断,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嘶——”伏言倒抽一口凉气,放开庄洲的尸体,忽然感觉脑袋有点隐隐作痛。 全阿虹立刻放开他,扑向脖子几乎被捏断的庄洲,一遍一遍哭喊着“庄哥”。 也许因为全阿虹吧……全阿虹就像苍蝇一样讨厌,扑在很快就要成为一团腐肉的尸体上,嗡嗡嗡地哭着。 “嘶——”又疼了一下,芯片所在的地方,传来一点轻微的烧灼感。 “幽灵化!离开这里!” 伏言眼前出现系统的界面。 这个界面就像接触不良的电脑屏幕,一闪一闪的。系统不会有错!什么异能者正藏在暗处,偷偷地攻击他! 伏言迅速幽灵化,又一次在船舱之间游荡。 很快,他看到了那个躲在暗处攻击他的人。那个人上身穿着白色衬衣,下身穿着黑色西裤,身影看着像个普通的服务生。看到他的脸,幽灵化的伏言都吓得往后一跳。 幸好……幸好有系统的提醒……不然,他现在已经没了命,就像脑子被切成了两半的罗柏,就像脖子被捏成一团烂肉的庄洲…… 这个人是顾青。 顾青是东临银河共和国的九大上将之一、东临银河精神网的02号管理员、还是高阶火系异能者。 都怪那个该死的全阿虹,像个娘们一样高一声低一声地哭,把顾青吸引了过来。 “他只是个普通的火系异能者。”系统安慰他道,“你有不坏之身,不会轻易被他烧坏。你畏惧他,他同样不敢出现在你面前。” 伏言的幽灵之体躲在舱壁中,悄悄观察着顾青。 顾青的目光没有集中在某个实物上,而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他显然开启了灵视,试图在灵性世界中,寻找幽灵化的伏言。 “看到没有,幽灵之体并不仅仅让你在物质世界中变得不可见,也让你在灵性世界中变得不可见。”系统对他道,“你如果愿意,甚至可以以幽灵之体,离开这艘飞船。” 离开这艘飞船,放下他的“骑士”和“臣民”们不管? 不行,他是联合自由军的国王!唯二的四级国王! 伏言向顾青冲了过去,在靠近对方的瞬间实体化,然后用上无穷之力,朝着顾青的下巴砸去。 他本以为能像对付庄洲那样,一拳把对方的脖子砸断、脑袋砸烂,可在他实体化的刹那,顾青已经火焰化,化作一股焚烧一切的能量,倏地穿过了他的脑子。 …… 距离伏言不远处,顾青有点虚弱地靠在墙壁上。 出现“进化系统”之前,他还认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元素系异能者,和卡特琳娜这样的水系异能者、菲利克斯这样的金属系异能者差不多;出现“进化系统”以后,他才感到了火系异能的可贵之处—— “进化系统”依附于生物芯片存在,清除“进化系统”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移除大家脑中的生物芯片。 有“进化系统”的蛊惑,谁会主动去移除生物芯片呢? 这个时候,作为火系异能者的他就相当重要了。只有他,可以释放出丝丝缕缕的灵之火焰,像细得不能再细的触手,精准地抓向那只与无数神经元紧密结合的生物芯片,然后烧得灰都不剩。 可就算是他,长时间地做这种事情,也会累得够呛。好比医术再好的医生,每天也只能安排那么几台手术。 况且,他的工作,远远不仅使用灵之触手,烧毁大家脑袋中的生物芯片。就像刚才那样——他还得对付其他人对付不了的强者,或者处理其他人处理不了的复杂情况。 伏言作为“弑君上位”的“四级国王”,拥有比同等级玩家更多的异能。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同时拥有幽灵之体、无穷之力、无限之速、不坏之身这四项异能呢? 同时拥有这四项异能的人,在战斗上可以说无敌了。 幽灵之体还是无解的。幽灵化的异能者,根本就无处可寻,只能等对方实体化后再想办法对付。 可如何让对方实体化呢?顾青很快就想到了——憔悴的、茫然的、走在一条错误道路上而不自知的自己,就是最好的诱饵。 顾青装作开启灵视,在灵性世界寻找伏言的样子,实际上注意力一刻也没离开过物质世界,这才能在伏言现身的一瞬间,以火焰形态穿过对方的大脑。 一瞬间的高温不足以杀死伏言,但足够让伏言晕过去。 伏言晕过去后,顾青释放出自己的灵之触手,“移除”了他脑中的生物芯片。 解决了伏言这个四级国王还没完,联合自由军“八骑士”中,至少还有一半没有对付。 顾青循着声音,来到那间被凌月整得四面透风的舱室。 舱室中,一个被切成两段的女人,还有一个被捆成麻花的女人,正在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地对视。 “你还好吧?”顾青一边关心桑陌,一边再次探出灵之触手。 “还好。”桑陌艰难地爬回自己下半身所在的地方,“这个女人不小心弄死了自己丈夫,还记恨到我们头上,恐怕很难驯服,干脆干掉算了。” 顾青看向凌月,灵之触手停留在半空中。这女人现在不哭不闹了,只是累了似的闭着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 顾青也很想一把火把对方烧成灰,或者烧掉对方的整颗大脑,这可比烧毁芯片这种“精细手术”要容易多了。 可他应该这样做吗? 东临银河共和国的法律当然没有禁止他这么做——第一,东临银河共和国现在还没有那么完善那么精细的法律可言;第二,现在是战时,谁也不知道这名机械异能者会不会留有后手,能杀就杀当然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因此,顾青还真的考虑了一下,要不要一把火烧掉对方的整颗脑仁。 第347章 巴德的火种 可想到对方也是尉兰千辛万苦从变异怪物手里救下的人, 顾青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还剩三个。” 顾青在心中默默数着,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下一个混乱之地。 萨克斯顿·巴德。 萨克斯顿·巴德和多洛莉丝·瓦列茨,是顾青最早接触的反叛者之一。 他们曾经, 都是驻守在007号空间站的中层军官, 萨克斯顿·巴德是某艘船的船长, 也就是控制飞船的主脑,多洛莉丝·瓦列茨则是一名具有蜘蛛形态的机械人。 007号空间站, 是距离二五星系跃迁点最近的空间站, 一旦有飞船擅自通过二五星系跃迁点进入第五星系,空间站的站长尤迪思上校便会派出战舰, 前往跃迁点。 星际大迁徙的过程中,那些吞噬了整个飞船、整个空间站、甚至整颗星球的变异怪物,集中在跃迁点附近,组成了现在的“灰蓝星球”。 作为灰蓝星球附近空间站的驻守军官, 萨克斯顿·巴德和多洛莉丝·瓦列茨有太多的机会, 在“不可私自靠近灰蓝星球”的法令颁布下来之前, 登陆灰蓝星球, 获得进化芯片。 顾青奇怪的是,萨克斯顿·巴德他们去年8月就领导了007号空间站上的哗变, 到现在几乎过去了半年,却仅仅只是胡弗·汉特国王手下的“骑士”? 还有瓦列茨呢?基站被毁、陷入黑暗的007号空间站,现在在哪里? 顾青心中有太多的疑问, 他绝不能放过萨克斯顿·巴德。 萨克斯顿·巴德被顾青手下的士兵, 堵在了运输舰的中央大厅。 伏言把运输舰的中央大厅布置成了一个大型的会场。会场最中间是舞池,舞池一侧放置着钢琴等乐器,两侧是自助餐区。自助餐区的餐台上摆放着各种食物以及酒水, 餐台旁边是精致的小圆桌和高背椅,供宾客们吃饭休息。 星舰上,这种规格的会场并不常见,一是星舰可能遇到需要突然加速的紧急情况,二是太空相较于陆地资源匮乏。伏言完全按照陆地上的方式,举办这一场动员会,着实也费了很大的心思。 现在正是夜深人静之时,距离舞会也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大部分士兵早已回到自己的舱室,休息兴奋过度的大脑。 就连舱壁上的照明设备,都已经熄灭了一大半,使整个会场陷入到黑暗中。 但萨克斯顿·巴德没有回去。 这个头发虬结、胡子拉碴、其貌不扬的硬汉,穿着一身脏兮兮的作战服,自始至终坐在自助餐区的一个角落,静静看着宾客的到来、相识、狂欢,以及最后的离去。 他不和任何人跳舞,不和任何人搭讪,很少吃东西,也很少喝饮料。除了晚会的一开始,他被“国王”伏言叫过去接受赏赐,从来没有离开过座位。 这个人从外表到举止,都和其他的士兵不一样。 A107、WX734号上的机械兵,从各个舱门潜入飞船,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躺在房间里呼呼大睡的“骑士”,砍下他们的头颅、剖出他们的大脑,才来到本该空无一人的运输舰大厅,然后就被这名静静|坐在黑暗中的“骑士”吓了一大跳。 据士兵们说,萨克斯顿·巴德对他们的到来,并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无声无息地将会场所有的餐盘、刀叉、铁勺……变成利剑的形状,悬浮在空气中,组成一堵挡在他和士兵们之间的“剑墙”。 有人尝试使用激光攻击这些利剑,然后被利剑无情地刺穿、钉在了地上。 顾青处理完伏言、凌月那头的情况,很快来到空荡的中央大厅,与萨克斯顿·巴德遥遥相望。 萨克斯顿·巴德还破天荒地举起一枚小小的白瓷茶杯,远远敬了顾青一杯。 “巴德中尉。”顾青站在剑墙后,声音沉静地道,“你是金属系异能者。据我所知,最厉害的金属系异能者,能够凭空产生金属。他们能控制着那种锋利的金属丝线,精准地出现在人类最柔软的器官中、还有痛觉神经最密集的地方。这些仿生机械士兵,虽然没有人类的器官、神经元也只是一些仿生材料,但他们的大脑仍是属于人类的。你完全可以,让金属丝线或者刀片出现在他们大脑中。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顾青的描述,让机械士兵们都有点慌,桑陌手下那几个仿生度高的,脸都发白了。 “你知道为什么。”萨克斯顿·巴德一点也不想和顾青讨论这个话题,“你到现在,还没看过‘进化系统’对‘王国’的介绍?” 顾青的脸色有点难看,他没想到巴德会提起这一茬。 他当然看过“进化系统”对“王国”的介绍——移除桑陌脑中芯片的下一件事情,就是让桑陌交代出从系统获得的信息。 早在登陆beta12.1.34号小行星之前,顾青就知道了,尉兰加入了“进化系统”,在第一星系建立了“复仇之焰”,正走在晋升三级国王的道路上。 这也是为什么劳拉艾琳说他和尉兰“未来还在一起”,他只能回以一个苦笑。 “看来你知道了。”萨克斯顿·巴德盯着顾青脸上的表情。 “我不会因为加入‘进化系统’惩罚你们。”顾青道,“但你们要明白,‘进化系统’是它背后的高维文明控制人类文明、获得人类资源的门户。人类文明扩张到一定地步,一定会被它背后的高维文明反噬。” “不会惩罚我们?”巴德嘲讽地一笑,脏兮兮的脸上带着一股浪子的放荡不羁,“那如果为了扩张自己的势力,残忍地杀害其他‘王国’的‘臣民’,需不需要受到惩罚?比如说,我现在,就像你说的那样,让铁丝出现在他们脑子里……” “如果在系统的影响下,残忍杀害人类同胞,当然会依据共和国的法律受到惩罚。”顾青道。 “即便被杀害的这个人,加入了‘进化系统’?”巴德道。 “即便受害者加入了‘进化系统’。”顾青肯定了他的话。 “好,这是你说的。”巴德道,“你看看对于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巴德用自己的终端,投放出一小块全息屏幕。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呈现的是一个狭小凌乱的机械维修站,其实也就是普通机械人的休息舱。一个有着柔软棕发的漂亮男人,手揣在口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 顾青鼻翼翕动着,浑身的血液都被视频中的男人调动。 尉兰…… 这还是他和尉兰分别后,第一次看到尉兰的模样。 维修站的地上,躺着一个机械程度很高的机械人,即便只有一张属于人类的脸,顾青也能看出他很痛苦。 尉兰正用灵智领域异能,翻搅着对方的大脑,试图从对方大脑中读出什么东西。 忽然间,尉兰甩出一条灵力之鞭,将一个路过他的灵体拖回了物质世界。 那是巴德手下的少尉、曾经的蜘蛛少女、金发碧眼的瓦列茨! 鞭子越来越紧地缠在瓦列茨身上,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可怖的血印。 接着,顾青想象不到的一幕发生了——那条电光闪闪的灵力之鞭,竟然长出一根根尖锐的倒刺,并且如同拥有生命一般,朝瓦列茨的鼻孔钻去。 瓦列茨深邃美丽的五官开始变得扭曲,鼻孔中流出红白相间的黏液,但带着倒刺的鞭子仍在缓慢而坚定地往里面钻。 大概过了三分钟,鞭子终于退了出来,上面沾满了红白相间的脑浆。瓦列茨则七窍流血地倒在地上,脑浆仍止不住地从鼻孔中往外面淌…… 萨克斯顿·巴德比顾青还要激动,两眼布满了血丝,鼻翼止不住地抽动,用野兽一般低沉的声音道:“顾将军,你看这算不算,‘残忍杀害人类同胞’?” 顾青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被情绪左右。从理性角度讲,一段视频其实说明不了什么,视频前后发生了什么他都不知道,他完全可以回答巴德:“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可瓦列茨的死亡太过痛苦、太过惨烈……如果是顾青,无论对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也不会以这么残忍的手法,夺去对方的生命。 “尉将军是东临银河共和国的开国元勋、最高领袖。我没有评价他的资格。”顾青最后冷硬地说道。 “加入‘进化系统’,他不用受到惩罚;残忍杀害人类同胞,他也不用受到惩罚……”巴德声音低沉地道,“那把整个第五星系卖了呢?就像‘无上者’那样把第五星系送给别人当食物,要不要受到惩罚?” “你不明白……”顾青的语气也激动了起来,“你们当时都没有意识——是他帮助你们摆脱了变异怪物的追逐,是他帮助你们迁徙到第五星系。没有他,根本就没有你们,没有第五星系!” 巴德哼了一声,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顾青:“你怎么知道就没有?你怎么知道没有他,我们一定摆脱不了变异怪物?你怎么知道没有他,我们就一定到不了第五星系?他对我们的控制,都依赖于精神网,你觉得精神网这么好,还口口声声要移除芯片、取消精神网……” 巴德看向顾青身后的士兵,语带嘲讽:“而他们,竟然还都相信你。” “我不否定,在星系大迁徙那样的危难时刻,精神网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顾青神情庄重,声音严肃,“但星系大迁徙结束了,变异怪物的危机解除了,精神网这种无限侵犯我们自由与隐私的东西,确实可以不要。” 顾青一强势,巴德就泄了气。 他独自沉吟了一会儿,闷声闷气地道:“向我、向在场所有人保证,这个人一旦返回第五星系、一旦落入你手,你便按照东临银河共和国的现行法律,处置他。” 顾青心中很难受,他看出来了,这是这名老兵最后的执念。他自己也知道顾青答应他的希望不大,可还是忍不住要提出来。 尉兰……尉兰……顾青在心中一遍遍呼唤他的爱人。你到底在哪里?你为什么还不回来?你为什么总是留下一堆烂摊子,最后让我为难? “不可以。”顾青艰难地、又一遍说出刚才的话,“尉将军是东临银河共和国的开国元勋、最高领袖。我没有审判他的资格。” “哈……”萨克斯顿·巴德爆发出一声大笑,既是嘲笑自己这些时日的坚持,又是嘲笑顾青自诩的正直,“好……好……好……” 巴德一连说出三个“好”字,漫天的利剑都跟着他的声音一起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穿过在场每个士兵的脑子。 大家都很紧张,各自拿出武器指着巴德,随时准备战斗。 可想象中的战斗并没有到来,利剑以一个所有人都看不清的速度,飞向了萨克斯顿·巴德自己。 …… 一个小时后,顾青终于闲了下来。 他和罗宾、庄洲共同设计的这个计划还算成功,联合自由军八名“骑士”加上一名“国王”,死了两个,跑了两个,剩下五人被俘,脑中芯片被顾青烧成了灰,算是和系统切断了联系。 萨克斯顿·巴德的死是个遗憾。加入“进化系统”之前,他兢兢业业地守护了007号空间站很多年,加入“进化系统”以后,也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他的死更是一个火种。 对于顾青来说,一场轰轰烈烈的战斗是比现在更好的结束。如果巴德能将利剑射向士兵,他说的那些话就会大打折扣;可巴德将所有的利剑射向了自己。 他成为了一个牺牲者,一个勇敢挑战权威的符号。现在,大概很多士兵都开始怀疑顾青说的话,怀疑顾青是当真打算取消精神网,还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毕竟,联合自由军的宗旨就是“反精神网”。 顾青对尉兰的维护,成为了他被怀疑的理由。尉兰是谁?他从来没有宣布自己是东临银河共和国的最高领袖,但他也从来不忌讳承认自己是“精神网01号管理员”,仿佛在他的世界里,“01号管理员”是远比共和国总统更高的职位。 可以说,尉兰就是精神网的符号。 顾青扯着反精神网的旗号,大肆诏安联合自由军的人,却连一个“审判尉兰”的口头保证都不愿意给他们。 反精神网却不反尉兰,到底在骗谁呢?站在联合自由军士兵的角度上想,顾青自己都觉得好笑。 不过,即便退回到一小时前,顾青也想不到更好的选择。 审判尉兰吗?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并不因为尉兰是什么“最高领袖”,而是因为他爱着尉兰——即便尉兰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玩弄人心的人渣、残忍嗜血的杀人犯……他还是爱着尉兰。 趁着尉兰不在,诏安联合自由军、烧毁生物芯片、取消精神网,顾青都抱有一丝私心在里面,而不是完全为了第五星系的民众。因为他并不喜欢作为01号管理员的尉兰,尉兰如果不受到控制,也的确会变得非常可怕。为了防止尉兰变得可怕,他得加紧处理掉精神网。 不过这些心思,他又怎么向底下的士兵们说出口? 收拾萨克斯顿·巴德的尸体时,他明显感到了士兵们对待巴德与对待他顾青的不同。 他们小心翼翼地拔出巴德尸体中的利剑,又小心翼翼地将巴德抬到存放仿生人身体的冰柜。 整个过程中,他们避免与顾青进行眼神接触,仿佛一旦对视,就会被顾青发现他们的失望、不满…… 顾青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自己回到休息舱,用最后的体力处理那些被剖离出来的大脑中的芯片。 专为仿生人制造的修理仓,会将他们破碎的脑壳、裸|露的大脑、失去头颅的身体拼接到一切。至于这个过程对大脑产生了多少损伤,就只有等他们醒来才能知道了。 还有一个麻烦,那就是被伏言捏碎了脖子的庄洲。 放在顾青过去的时代,庄洲死都死了,绝没有再救活的可能。 可这个时代就不一定了…… 罗宾、贾宇、全阿虹,顾青以前的这些熟人,全都围在庄洲的“尸体”旁,等待着顾青的到来。 “四十艘星舰,没有一台供普通人类使用的手术仓。”罗宾冷静地向顾青汇报情况。 “最近的手术仓在主星。”贾宇补充道。 全阿虹崩溃了,什么信息也无法提供。 “别管手术仓了。”顾青看着庄洲的“尸体”道,“剖离大脑吧。” 剖离大脑这个工作,又得顾青来做。 让桑陌他们用激光刀做这件事,当然要容易一点。可闹了刚才那一出,顾青可不敢再去招惹他们,只好身体力行,小心翼翼地用灵之火焰,烧灼庄洲的颅骨。 第348章 庄洲的“重生” “庄哥应该没事吧?”全阿虹坐得远远的, 根本不敢靠近。 “说不好。”顾青道,“脑缺氧八分钟以上,神经元就会出现不可逆的损伤甚至死亡,所以剖离得越快越好。” 早在顾青从大厅回来之前, 罗宾和贾宇就准备好了高氧营养液。但他们谁也不敢动手, 也没想着要找周围的机械人动手, 导致很耽误了点时间。 顾青只盼着现代科技能制造奇迹,将庄洲从死亡的国度拉回到人间。 “好了。”顾青将那颗剖离出来的大脑放进营养液, “这艘运输舰上应该有备用的仿生躯体……” “有。”罗宾打断了顾青的话, “虽然联合自由军控制了这些飞船,但他们沿袭了原来第二星系太空军的作风, 对仿生义躯的管控非常严格,需要经过层层审批,才能获取全新的仿生义躯。” 顾青点点头。他能理解对仿生义躯的严格管控,毕竟, 谁不想要一副外形和人类别无二致、内里却是可升级机械的仿生义躯呢? 这些仿生人, 人类能做的事情统统能做, 人类做不到的事情也都能做。如果他顾青不是随时能火焰化的高阶异能者, 他也想换一副仿生躯体。毕竟在星际战场,原始的人类身体实在过于脆弱。 数量不够又谁都想要的东西, 当然会被严格管控起来了。很多非人型机械人,兢兢业业在岗位上干上数十年,就是为了更快地积攒军功, 更早地排上仿生义躯。 “现在有两条路可走, ”顾青说道,“要么硬闯备用仿生义躯的存放区域,要么去修理舱看看……罗柏的身体应该还存放在那里。” 顾青之前跟着士兵们运送萨克斯顿·巴德的尸体, 就见识了仿生人的修理舱。修理舱里面有一排排的冰柜,专门存放脑死亡的仿生人躯体。 脑死亡的仿生人,躯体往往也不会完好无缺,会由修理舱的工人进行全面维修。修好以后,也不会立即投入使用,而是运回备用仿生义躯的存放区,再抹掉所有的个人特征,成为万人争抢的仿生义躯中的一员。 存放仿生人“尸体”的修理舱,管得并没有仿生义躯存放区那么严格。一是因为仿生义躯往往具有强烈的个人特征,很少有人愿意直接使用脑死亡仿生人的身体;二是因为法律严格禁止“偷窃”或“抢夺”逝者的身体,而如果不抹去身体的个人特征,最多不过一天两天,就会被周围人发现,或者被机器检测出来,到时候,偷窃者不仅会失去这副身体,还会被流放到最危险的区域、做最艰苦的事情。 顾青是东临银河共和国的上将,他有这个自信保证庄洲不被流放,才提出了第二种方案。 他话一出口,罗宾、贾宇、全阿虹统统陷入了沉思,两秒钟后又集体摇头:“不行。” “庄哥……庄哥和那个肌肉大汉一点也不像……”全阿虹鼓起勇气说道,“我怕他醒来被自己吓到。” 顾青站起身,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还是得硬闯仿生义躯存放区…… 他们刚刚解决联合自由军的八大“骑士”,还不知道联合自由军的“臣民”们会怎么想呢,顾青就要利用自己的异能与特权,为自己的朋友牟利。 而且,出了萨克斯顿·巴德那件事,他都说不准桑陌他们怎么看待自己了。现在,他又要再次置东临银河共和国的法律不顾,让自己的朋友优先获得仿生义躯。 可不这么做,能怎么办呢?那可是庄洲啊! 这次能够偷袭成功,一举干掉对方六名“骑士”、一名“国王”,80%的功劳都在庄洲身上! 顾青的确通过加密信号联系上了罗宾,可他只告诉了罗宾他们在gama11.09.01上,并没有告诉罗宾他打算在舰队抵达gama11.09.01的前一天晚上偷袭。 庄洲作为植入“进化系统”芯片的“骑士”,想法对于“进化系统”来说是透明的。他发现罗宾通过加密信号联系顾青,却没有揭发罗宾,显然是通过某种方式蒙蔽了系统,让系统相信他另有计划。 后来的结局也看到了,庄洲不仅让伏言相信,在抵达gama11.09.01的前一天召开“战前动员大会”是一件好事,更是让系统也相信如此。 而这个“战前动员大会”,成了顾青他们偷袭成功的最关键一步——如果没有这次大会,“骑士”们都在自己的飞船上,睡觉的时间也不统一,他们能收获两艘中型战舰都谢天谢地了。 现在,他们解决了绝大多数的“骑士”,使整支舰队群龙无首,都是庄洲潜移默化地影响伏言、影响系统的功劳。 于情于理,庄洲都值得上一副全新的仿生义躯。 顾青说服了自己,以火焰形态出现在仿生义躯存放区,用高温让里面的工作人员昏睡过去,然后从里面开门放罗宾他们进来。 罗宾和贾宇用推车推着庄洲放在培养箱中的大脑,和失去大脑的身体。 “禁用终端上的无线网络,‘进化系统’能够通过精神网掌握我们的信息。贾宇,你把他的衣服脱了,用终端进行扫描。”顾青一边吩咐,一边尝试开启存放区的电脑,“罗宾,你是不是能控制电磁信号?看能不能跳过身份认证的部分,开启这部电脑。” 庄洲一时半刻选不了自己的身体数据,干脆就照着他本来的身体,仿造个一模一样的,省得编辑数据耽误时间。 罗宾闭上眼睛,将右手放在电脑上,像对电脑施法似的。不到一分钟后,电脑开了机,没有显示任何让你认证身份的页面。 顾青从贾宇那里接过终端,启动电脑里的定制程序,把扫描下来的数据传输进去。 “现在就剩面部信息了。”顾青盯着程序界面,“你们那里谁有他日常的照片、视频?越多越好。” 坐在远处的全阿虹默默举起了手。 “很好。”顾青将全阿虹终端里的照片、视频输入电脑,终于完成了定制程序要求的个人数据输入。 现在,就等着庄洲的“重生”。 顾青看得出来,罗宾和贾宇都很紧张,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见识仿生人的诞生,全阿虹就更不用说了,全程坐得远远的,完全没法看庄洲的“尸体”。 “罗宾,你对电磁信号的控制能力有多强?”顾青问道。 罗宾有点意外地抬起头:“跳过身份认证,让电脑开机反正没有问题,怎么了?” “那电流的强度呢?你能不能让特定的电器过载?”顾青语气激动,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这……应该比开机更容易一点?”罗宾说着,来到一台老式收音机旁,将手放在收音机上。 很快,收音机“砰”地一下爆炸,传出一阵电路过载导致的焦糊味。 “好!太好了!”顾青现在,比成功偷袭了四级国王伏言的时候还要兴奋,像看一件绝世珍宝一样看着罗宾,“你还能检测哪些设备能够接入精神网是不是?听我说,你先检测哪些设备能接入精神网,然后你让远超它们承受能力的电流经过它们的电路,把这些设备彻底地烧坏!” 罗宾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我接着芯片有可能做到。没有接芯片,我只能控制身边的电器。我还得和它有身体接触……” “够了。”顾青道,“你现在就按我说的办。第二星系的飞船,能接入精神网的设备应该不多,有一个烧一个,宁可错杀不能错放。” 看到罗宾的异能之前,顾青还以为烧毁生物芯片以及所有能接入精神网的设备,全是自己一个人的事。看到罗宾的异能之后,他才想到不仅仅火能烧毁电子设备,过量的电流同样可以! 而罗宾走的是黑客的路线,他可以操纵附近的电流,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只能控制附近的电子设备算什么?他顾青已经是高阶异能者了,同样也只能烧毁附近的物品!如果他能随心所欲地烧毁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的任何物品,他早就把第五星系民众大脑中的芯片全烧了——这样“进化系统”造成的影响,瞬间就被扑灭了! 罗宾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厉害”之处,闷闷地走在仿生义躯存放间。 “完成了!”贾宇兴奋地道。 手术仓盖板往一侧滑下,露出里面乳白色的营养液。营养液的液面越来越低,露出里面全新的仿生人体。 全阿虹跑了过来,看着安静躺在手术仓里的庄洲,眼泪直往下流。 第二星系的仿生科技果然走在世界前列,使用机械骨架与仿生材料制造出来的身体,与原来的身体几乎没有区别。如果一定要说和普通人类的躯体有什么区别,那就是皮肤更加细腻光滑了,三十几岁的人忽然变回了他二十几岁的样子。 庄洲坐了起来,睁开眼皮,露出里面泛着无机质光泽的眼珠。 “庄哥,你认得我吗?我全阿虹!”全阿虹激动地抓住庄洲的手臂。 庄洲下意识地把手臂从全阿虹手里挣了出来,皱着眉头看向全阿虹,一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庄总,你感觉怎么样?”贾宇在旁边小心地道。 庄洲看向贾宇,还是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他怎么不说话?”全阿虹发现了问题,“怎么感觉他根本不认识我们了?” 顾青的注意一直在罗宾身上,这下才注意到庄洲的异样。 “庄总?”顾青站到贾宇旁边,盯着庄洲的眼睛。 大概是顾青的眼神过于锋利,庄洲像被烫到似的回避了他的目光。 顾青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心里想着脑缺氧的时间还是久了,现在这个庄洲别提认识人了,还有没有属于人类的智慧都是个问题。 他嘴上却对贾宇和全阿虹道:“刚结束手术,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适应新的身体。”. 第一星系,地球北部,原始森林。 现在是银沧纪年1796年2月,夜很长,昼很短,天没亮几个小时,就又暗了下去。 如果可以选,尉兰一定不会选择生活在这种地方、这种气候下。 可虫族人偏偏很喜欢这里——这片人迹罕至、冰雪覆盖、狼群出没的原始森林。 这里基本不会出现监控设备,他们的身影不会被“智慧云系统”捕捉,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里到处都是苍天大树与野生动物,他们很容易就能找到食物。 生活在这里的人,几乎都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将对方变成自己的一员,很长时间也不会有人发现。 但尉兰和他们待了几个小时,就待不下去了。 “咱们回城里吧。现在‘智慧云系统’到处都是漏洞,联盟根本管不过来。我之前什么都没做,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未来大厦,还考虑了一下把那里当作据点……”尉兰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因为云玥正以一副看傻|逼的表情盯着他。 “对哦,那时有‘进化系统’替我掩盖痕迹。”尉兰意识到了自己想法的不合理之处。 “你不打算动一下手?”云玥将架在篝火上的兔子翻了个面。 尉兰看了眼那只被剥了皮、正在滴油的兔子,将眼神移向更远的地方:“不了。小兔子这么可爱,我不忍心看它遭受如此摧残。” 云玥的白眼翻到了天上。 也不知这只架在火上炙烤的兔子让她想到了什么,云玥忽然道:“101号被‘东海帝国’的人炼了。现在,不止‘赫马拉的地下王国’交易法器,‘东海帝国’应该也在进行法器交易,不知道这俩‘王国’是不是勾搭到了一起。” “101号?” 尉兰这辈子,被称呼过好几个号码,一听到“101号”,立马开始回忆这是哪个监狱的哪个囚犯。 云玥看着尉兰,像动情了似的,两只眼睛开始泛起泪光。 “哦,他呀!”尉兰恍然大悟,“莱夏?他被炼了?还有这种好事?” “‘好事’?你当年需要监管人,他可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云玥拔高音调,“你这个恩将仇报的小人,他和杨当年就该直接把你处决了。” “他怎么舍得处决我?你是没见过他盯着那个处决程序看的样子,恨不得摆在桌面最显眼的地方!”尉兰扯下一条兔腿,毫不礼让地张口就咬,“我要真被处决了,他再找谁来拿捏?” “尉兰,那个处决程序……我是说北大陆联盟当时的执法程序,设计得有很多问题。现在,我们已经不那样做了。我们不会把处于缓期阶段的死l刑犯随便交给几个人,只要两个人同意就可以执行处决。这种组合,很多都以‘监管人被犯人重伤,犯人被监管人处决’结束。”北大陆联盟大法官,莉迪亚·威利斯坐在一旁说道。 尉兰:“……” 尉兰一边坐着特别行动部的前部长,一边坐着北大陆联盟的现任大法官,很是有点坐如针毡。他加速咀嚼毫无味道的兔肉,希望能赶紧离开这两个可怕的女人,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他是对你重要的人吗?”莉迪亚问云玥。 云玥耸耸肩:“不重要,曾经的下属,找了很多麻烦。我有一段时间,有点想上他而已。” 莉迪亚:“到手了吗?” 云玥摇头:“他看起来很潮的样子,实际上是个一点也不适应时代的老古董,还在‘三从四德’、‘从一而终’呢!” 莉迪亚脸上露出了只有女人才懂的笑。 “你的那些小虫,能找到是谁害了他吗?”莉迪亚用眼神示意在她脚边土壤里钻进钻出的红色蠕虫。 云玥:“我知道是谁,就是特别行动部的现任部长。知道能怎么办?他几十年前就加入了裂墙者,也就是‘诺亚之子’的前身。我这辈子都打不过他,杨都打不过。” 莉迪亚用下巴指了指尉兰:“那他呢?” 尉兰刚才还在说“小兔子可爱”,现在吃了一条兔腿不够,又去扯兔子背上的肉:“给我一个理由,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现在也背叛系统了?因为你和阿廆一样,是位列系统榜首的大BOSS?因为这些‘东海帝国’、‘赫马拉的地下王国’什么的一旦壮大,你更加无处可藏?因为你虽然没把莱夏当朋友,你青哥可把莱夏当了朋友?” 云玥噼里啪啦地列出一大堆理由,弄得尉兰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反驳。 “我也觉得这是个办法。”莉迪亚道,“赫马拉的地下王国在赫帕星地下城,赫帕星现在又在第五星系,我们想对付也过不去。东海帝国不一样,东海帝国就在地球上,还和赫马拉的地下王国一样,都在以法器交易的形式扩张自己的势力。” “特别行动部部长是李维少将吧?”尉兰忽然想起自己刚回第一星系时,在互联网上看到的资料,“去年10月,007号空间站穿过一五星系跃迁点,来到第一星系,就是李维少将‘接待’的我们。007号空间站上,有12枚普通法器,还有30枚具有生物属性的法器。这些具有生物属性的法器,能够以使用者的灵体,用作自己生长的养料,让使用者成为法器的一部分!” 第349章 私人酒庄 “李维没有对这42枚法器进行报备。”莉迪亚道, “42枚法器流入地下交易市场,一定已经造成了不少混乱。可惜现在的智慧云系统是个摆设,不仅不提醒哪里发生了异常,还帮着对方掩饰。等我回去就去劝‘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 干脆把智慧云系统关了得了。” 尉兰不好意思承认, 就是他本人将这42枚法器带到了007号空间站上。那时的他, 可是很热衷于看到这些法器给第一星系造成一些混乱。 他现在当然也不打算成为第一星系的三好公民,可他更不愿意又一次沦落成闳耀的玩物, 而虫族人的出现, 也让他看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虫族人在云玥的影响下,背叛了“进化系统”;他如果想继续和虫族人合作, 当然也只有背叛系统了。 不过显然,不只有他指望着利用这些虫族人。现在,他、云玥,还有莉迪亚, 都指望着利用虫族人达到自己的目的。 “我同意关闭智慧云系统。”尉兰举手赞成莉迪亚。 “你同意有个屁用。”云玥道, “你当这是第五星系呢?你个人人喊打的逃犯。” “你这是承认我是第五星系的统治者了?”尉兰看向莉迪亚, “恰好这位大法官又说, 第五星系的统治者在北大陆联盟,是享有外交豁免权的, 你怎么能说我是个逃犯?” “东临银河共和国没承认他的身份。”莉迪亚道,“东临银河共和国那边,说他是第一星系过来的‘偷渡客’, 跟第五星系没有关系, 联盟对他有全部的处置权。” “哈!”云玥爆发出一声大笑,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容,“你一走了之, 东临银河共和国是你那位顾大将军在管吧?你跟你‘青哥’闹矛盾了?你一走,你‘青哥’连你的身份都不认了?这是想你死啊!” 尉兰悻悻的,也不作解释,因为自己把自己坑了,比起恋人把自己坑了,听起来更加愚蠢。 尉兰不解释,就算默认了云玥的说法。 云玥和莉迪亚说得更来劲了,已经坐到了莉迪亚旁边,像小女生一样拉着对方的胳膊道:“你知不知道这两个人三十年前是怎么爱得死去活来、活来死去……谁能想到有一天也会因为争权夺利,闹到恨不得对方去死的份上!话说回来,113号也不像这种人呀,肯定是你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被他发现了……” 尉兰没法听下去了,起身向树林深处走去。 树林深处,有一些叠在一起的苍白人影,是那些以繁殖为最高法则的蛆虫人。 云廆也出现了,邀请他加入他们的游戏。尉兰摆手拒绝,独自来到一个树根交错缠绕形成的天然洞穴中,将自己裹在层层叠叠的落叶里。 他很冷。 只有沉浸在他的“图书馆”里,他才能忽视周围的寒冷。 那是一座只储藏于他脑海中、由无数数据组成的虚拟“图书馆”。这座“图书馆”,从他作为人脑计算机项目的实验品,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时,就已经存在。 后来,随着他成为智慧云系统主脑、东临银河共和国精神网管理员,里面的信息爆炸式地增加。他的图书馆越来越大,储存的资料也越来越多——不过,仍然没有到他的极限。 他很感谢“图书馆”这样一个设计,如果他像普通人那样,把所有信息不加分类地储存起来,他早就被海量的数据撑爆了,也早已无法维持正常人的神志。 现在,从微型世界逃出来的芯片小虫,带给了他更多的数据,一些比人类文明所有数据都要复杂的数据——闳耀从“白色霉菌”、或者更加直接的渠道获得的,高维世界的数据。 尉兰的意识具象化成人类的形态,走在这座大型图书馆中,存放高维文明信息的区域。 相比于存放人类文明信息的区域,这个区域显得有点杂乱无章。很多数据,对他来说都是尚未破译的乱码,他不知道该怎么分类,只能胡乱地放置在某个书架上。 他百无聊赖地翻阅着这些数据,很容易就陷入了胡思乱想。 一个过来围剿“英格拉王国”的空间系异能者,把整个“英格拉王国”转移到了一个微型世界。这个微型世界并不是真正的微型世界,而是闳耀转移过来、或者复制过来的查普林星。 能有空间系异能者不经闳耀同意,就把战场转移到闳耀的微型世界吗? 闳耀能同意这次转移吗? 让虫族人进来、让“进化系统”玩家进来、让尉兰进来,可把闳耀的人生放在了放大镜下供大家观察。 谁也不喜欢自己生活的点点滴滴都被放在放大镜下被人观察。 所以,闳耀既没有主导这次转移,也没有同意这次转移。 这次转移,只能是“进化系统”背后的末那文明,在闳耀不知情、不情愿的情况下完成的。 是闳耀和末那人之间发生了矛盾,还是末那人根本就不信任闳耀? 无论如何,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并没有大家想的那么紧密无间。也许,尉兰可以利用这一点毁灭闳耀? 尉兰强迫自己将注意集中在从查普林星搜集的数据上……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有人拍在尉兰的肩膀上。 尉兰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发现天已经亮了。 他仍然蜷缩在树根形成的洞穴中,但身上不再是枯枝落叶,而被人盖了件厚厚的鹿皮大衣。 莉迪亚正弯着腰,把一只陶瓷碗递给他,里面是他们刚刚烧好的热水。 “谢谢。”尉兰接过热水,小声地道。 他的确很需要热水——人类娇弱的躯体,很多地球上的环境都适应不了,在树洞里睡了一晚上,他又冷又渴,快成了人形腊肉。 “不用。”莉迪亚露出一个腼腆的笑,“你们东陆人看起来都太年轻了,我看着你总像看着我孩子。” 尉兰挑起眼皮,心道你可是我绑架过来的,把绑匪当自己的孩子,莫不是有什么受虐|情节? 他嘴上却说道:“基因修复技术,你也可以拥有。” “罢了,看上去年纪大一点,民众会更加信任。如果看上去太年轻,他们要么觉得你是个靠祖辈吃饭的二代,要么觉得你在用高科技搞特权,不接地气。”莉迪亚道,“还是等我退休吧。等我退了休,我就换一副仿生人的身体,换个人生再活一次。” 莉迪亚接过尉兰的空碗,朝篝火的方向走去。 尉兰:“……” 他还以为莉迪亚是拒绝特权来着,原来只是想活出不同的人生。 尉兰冲着莉迪亚的背影喊:“仿生人?北大陆联盟的仿生技术,还没有第五星系好吧?话说回来你忽然对我这么好,又是端茶送水又说我像你孩子,不会是在和我攀关系,指望我能给你安排副仿生义躯吧?” “你先让东临银河共和国承认了你的身份再说。”莉迪亚头也不回地喊着。 尉兰也朝篝火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暗搓搓地笑,他什么时候和北大陆联盟的高层关系这么好了?一个特别行动部的前任部长,一个最高法|院的大法官,怎么一个个都跟嗑上他似的?看来,他再次合法地行走在地球的土地上,指日可待啊…… 云廆也来了,对着云玥她们,神情严肃地道:“我昨晚派人跟踪您说的那几个人,发现了几个异常的地方。” 云玥白了尉兰一眼:“看到了吗,人家虫族人都知道利用晚上时间好好搜集一下信息,你就只知道睡觉。” “我刚刚暴力破解出离开查普林星的密钥,累得眼前发黑,你还不让我睡觉?”尉兰当即反驳,“况且,我就算睡觉,也在查看它们从查普林星上搜集的数据。” “说一说他们的异常。”莉迪亚对云廆道。 云廆喊来几名虫族人。 一名穿着花棉袄、矮矮胖胖的“老奶奶”,用平静如水的声音道:“我派出我的小虫跟在目标身后,他晚上八点接到一通电话,对他的妻子说要回单位办事,但是他并没有回到某个政|府大楼,而是来到一家酒店。我跟着他前往酒店的一个房间,看到他与另外一名不是他妻子的女人做出了繁育后代的举动。” 大家等着她继续说话。 “然后呢?”尉兰催促道。 “老奶奶”看向云廆,似乎对尉兰的催促感到莫名其妙:“这就是我看到的。” 尉兰:“……” 第二、三、四、五名虫族人,向云玥她们继续汇报,汇报的都是一些和繁殖脱不开关系的事情。 尉兰耐着性子听完了,随即发出几声冷笑:“就这?这就是你勤劳的‘特工’辛苦一晚上搜集过来的线索?你是打算中老年人再就业,开个律师事务所,专打离婚官司,还是搞个风纪委员会,专抓出轨官员?” 云玥听了半天关于“谁和谁在繁殖后代”的消息,心情也不舒畅,不知说什么好。 “我知道怎么办了。”尉兰忽然道,“威利斯大法官,你在‘智慧云系统’上,有多大的权限?” “我有‘智慧云系统’的最高权限。”莉迪亚道。 “没有芯片的情况下呢?”尉兰问。 莉迪亚耸耸肩:“‘智慧云系统’最初的设计,就没打算把我们科学部的人也加进去。所以,用我们的生物信息,就能获得‘智慧云系统’的所有数据。” 尉兰嘲讽地一笑:“是啊,你们是牧民我们是牛马,牧民给牛马植入芯片是应当,牧民怎么会给自己植入芯片监管自己?” 莉迪亚无话可说,特权哪里都存在、几时都存在,这就是事实。 尉兰回到自己的计划上:“你回家,调出这几个人在‘智慧云系统’上的定位信息。我再派出芯片小虫,搜集他们真实的定位信息。两相对比,就可以得出‘进化系统’替他们隐瞒的行程。这些行程中,一定涉及了法器的交易地点。” “威利斯法官登陆智慧云系统,会将位置信息暴露给‘智慧云系统’,‘进化系统’又可以截获‘智慧云系统’的数据。”云玥道。 “他们知道就知道了。”莉迪亚道,“我都从爱德华·霍顿手上逃过一次,也不怕再来第二次。” “行,那就这样定了。”尉兰道,“你所有的产业中,离我们最近的那个在哪里?” “我们现在在哪里?”云玥问云廆。 “地球。”云廆道。 尉兰哀叹,心道自己一个高科技产物,怎么就沦落到如此地步,只好进入芯片小虫的视角,往四面八方突飞猛进:“我找找附近有没有交通工具,还有定位设备。” 尉兰烧了原来的芯片,换上了虫族人的芯片,导致他既没法使用飞行器,也没法使用个人终端——这些需要连接智慧云系统精神网的东西,对他来说全成了砖头。 这下倒好,不仅没法乘坐飞行器,他连自己在哪里都无从得知,只能控制着芯片小虫,寻找附近连不上精神网的老式交通工具,以及连不上精神网的定位设备。 “走,1.3千米的地方有辆大巴。”尉兰找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交通工具,虽然那辆大巴看上去至少有一百年历史。 一行人和虫踏着北方森林的皑皑白雪,来到一间荒芜已久的木屋前,登上那辆可以放进历史博物馆的大巴车。 这大巴车是铁皮的,纯机械款式,不带任何的电路,燃料好像还是用的汽油。 一百年前就不用汽油车了,哪里可以找到汽油? 尉兰运气不错,这间林间小屋的屋主人,大概就是这辆燃油大巴车的主人,还真在地下室里储藏着一箱箱的汽油。 尉兰把汽油倒进油箱,多余的汽油放进后座,然后坐到驾驶员的座位上,试着启动这辆古董大巴车。 “新鲜,真新鲜!” 尉兰在莽莽森林中驾驶着一百年前的大巴车,像玩一个复古游戏似的,什么都觉得好玩,后座的虫族人都快给颠簸散了架,云玥和莉迪亚则面色苍白地抓着前座靠背,一下也不敢松手。 大巴车上有个罗盘,尉兰一路往南开了十几公里,终于离开原始森林、来到了公路上。 “野外生存10个小时技能达成。”尉兰对自己说道。 沿着公路,他们找到了村庄,村庄中,他们找到了连不上精神网的古董定位设备。 定位设备给出了从他们这儿,抵达那几个联盟官员的行动路线。尉兰将路线存放在虫族精神网上,让小虫们沿着路线先寻找那几名联盟官员,再跟踪他们,记录他们的行踪。 接着,他回到大巴上,让大巴沿着最为荒芜的乡间小路行驶,终于在一个星期后,抵达了一座风景优美、人烟稀少的小型城市。 而莉迪亚·威利斯在这座不知名的城市,有一座私人酒庄。 尉兰透过望远镜观察着酒庄——酒庄面积不大,但看上去相当典雅,有着简洁的几何线条、粗犷的石质立面、实用的双坡屋顶,与宽敞的前庭花园。 “它看着很古老,其实里面都是最前沿的科技产品。”莉迪亚说道,“先破坏掉那些电子设施,我们再进去。” “已经在进行了。”尉兰将望远镜递给云玥,“那些控制温度、湿度、光照的设备被破坏,里面的酒怕是不好保存吧?” “我都跟着你们背叛‘智慧云系统’了,还去考虑酒庄里的那些酒?”莉迪亚道。 莉迪亚对“智慧云系统”,是不存在“背叛”一说的,她还有一众科学部元老,就是“智慧云系统”的主人。现在的局面,其实是被“进化系统”入侵的“智慧云系统”背叛了她,会偷偷摸摸地泄露她的信息。 莉迪亚这么说,只是在有意无意的淡化她和尉兰、云玥他们的差距。 “可以进了。”尉兰当先离开树丛,往酒庄的方向走去。 他像回自己家里一样,进门的下一秒就是冲向楼上的浴室,钻进大法官家的豪华大浴缸。 尉兰把自己浸泡在热气腾腾的洗澡水里,泡了将近十五分钟,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浴缸,赤着双脚走回楼下。 一楼书房里,趁着“进化系统”还没反应过来、或者玩家们还没来得及赶来的工夫,莉迪亚登陆了智慧云系统,快速地将几名关键人物的行踪下载下来,保存在移动设备上,指望着离开这里以后,再找个连接不上精神网的古董电脑查看。 第350章 “鲁伯特计划” “不用保存。”尉兰站在三个女人身后道, “我已经完成了对比。这几个人真实的行动路线,和智慧云系统上的行动路线,确实有不同的地方。” 尉兰搜索出几幅城市地图打印下来,用笔圈出几名联盟官员停留过、但没有出现在系统中的地方。 “杨说的城堡, 就在这里?”尉兰指着地图上的某处。 一路上, 云玥给尉兰讲了杨看到的景象。尉兰知道那些使用莱夏骸骨冶炼出来的异能宝石, 曾在一座城堡的地下室里被人拍卖。 云玥点点头:“有可能。” 不过,云玥的关注点并不在城堡上, 而是面色凝重地看着地图上标记的另一个位置——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 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 管理的主要就是智慧云系统。 智慧云精神网不同于第二星系的无上之神精神网,智慧云系统并没有自己主观的意识, 主脑只是用于将电流转化为可以控制人类意识的精神力,并没有自己的想法与喜恶。 至于什么样的行为、想法、情绪会引发系统警报,一切都取决于电脑程序的设定。 你同样可以在电脑上设定,北大陆联盟的民众们对于哪一件事情感到振奋、对哪一件事情感到忧伤、对哪一件事情感到愤怒…… 经过三十多年的实践, 智慧云系统对情绪的调控, 已经被议会否决了——虽然, 科学部的人, 仍在背地里通过系统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明面上, 智慧云系统并不会这么做。 无论是能将电信号转化为精神力的主脑,还是运行着智慧云系统的电脑,全部都在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的大楼里。 现在, “进化系统”的玩家们, 已经涉足此地。 “得关停‘智慧云系统’!”莉迪亚道,“爱德华找我,就是希望利用我在科学部的影响力, 改写‘智慧云系统’的程序。现在,他们可能已经达到了目的。” “更糟的是,他们可能已经把‘进化系统’芯片替换到了主脑上!”云玥道。 “我们怎么进入大楼,关停智慧云系统?”尉兰道,“硬闯可以吗?与我是智慧云系统主脑的时候相比,大楼有没有变化?” 尉兰也很希望关停智慧云系统,系统存在一天,他就一天没法自由行走在第一星系的土地上。 莉迪亚道:“变化很大。而且,联盟机构的建筑,也因为红色蠕虫对你云玥的救援行动,加固了许多。这个‘加固’不仅是物理层面的‘加固’,还有法术上面的。那些建筑的石墙里面,刻着各样各样的咒语,现在还没有人体验过这些咒语。一旦有人通过非正常途径闯入,就能好好体验一番了。” 云玥曾因为三十多年前尉兰他们抢劫星舰离开第一星系的事,被关在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的大楼,接受智慧云系统的审讯。云廆带着她的族人把云玥救了出来,云玥这才踏上了和虫族人一起流浪的旅程。 “那用‘鲁伯特上将’?”尉兰道。 尉兰第一次和蛆虫人合作,做的是个在他看来十分伟大的事情——那时,他、顾青、罗宾、贾宇、全阿虹、劳拉艾琳、卡特琳娜、菲利克斯八个人,被投放到第七星系,沾染上末那文明的标记,后来又转移到了地球上。 为了警示北大陆联盟,云廆伪装成爱丽丝小姐,感染了鲁伯特上将。鲁伯特上将,于是在云廆的控制下,借着“古西陆人托梦”的名义,向北大陆联盟的几名重要人物说出了“有人故意让第二星系的民众染上末那文明的标记,又故意把他们投放到第一星系”这件事情。 被蛆虫人寄生,鲁伯特的生理数据、思维方式,都发生了变化,本应被智慧云系统觉察。但尉兰制造出来的模拟信号,模拟了鲁伯特以往的生理数据,最终骗过智慧云系统。 尉兰制造的模拟信号,经不过系统的筛查,最多只能欺骗系统24小时——这个时间,足够他的傀儡混进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的大楼了。 所谓“用‘鲁伯特上将’”,并不是真的使用鲁伯特上将这个人,而是再次使用这种“感染相关人士、模拟电磁信号、欺骗智慧云系统”的方式。 这种方式,在鲁伯特上将身上成功过一次。不过那时还没有“进化系统”,他们要对付的,仅仅只有“智慧云系统”而已。 现在,“进化系统”加了进来,就算模拟信号能骗过“智慧云系统”,谁知道它能不能骗过“进化系统”? “比硬闯好一点。”云玥评价道。 他们一时半刻想不到更好的闯入大楼的办法,于是开始筛选适合成为他们傀儡的“相关人士”。 莉迪亚道:“他得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第一,他得有调试智慧云系统的权限、至少得有进入大楼的权限;第二,他不能是‘进化系统’的用户。” 有调试智慧云系统权限的人好找,不用到网上查找,莉迪亚就能列出长长的一串名字。 但谁不是“进化系统”的用户呢? “进化系统”不可能把它的用户暴露出来,他们只能自行判断。 “如果‘智慧云系统’上的行动路线,和真实的行动路线不一样,那么芯片上一定是植入了‘进化系统’这个木马程序。”尉兰道,“那我同样可以反推,如果‘智慧云系统’上的行动路线,和真实的行动路线一模一样,他大概率就不是‘进化系统’的用户!” 尉兰指向地图上的某个街区:“我看这位,就不太像‘进化系统’的用户。” 这个街区的某个高级公寓,属于前特别行动部部长、现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委员、赫拉夫上校。 赫拉夫上校是个高高瘦瘦、模样严肃的男人。在云玥被撸下后,他接替了云玥的位置,成为了特别行动部的最高长官。 “进化系统”出现后,他很快就离开特别行动部,成为了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的委员之一。 李维于是接了他的班,成为了特别行动部的部长。 从面相上看,赫拉夫与盖文总统、鲁伯特上将、李维少将等人,统统不是一个路子。他拥有一张严肃的长脸,眉头时不时就会锁着,显得十分苦大仇深,无论在什么岗位上,都像在打一份朝不保夕的工,一点也没有其他政客的从容模样。 根据尉兰的观察,赫拉夫和联盟很多其他官员一样,也有婚外情的对象——别人婚外情的对象,要么是电影明星、流行歌手、性l感网红,要么未成年少男少女这种更拿不上台面的,赫拉夫的婚外情对象,却是一名反精神网、反高科技的激进作家。 赫拉夫作为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的委员、精神网的管理员,和这种反精神网的激进分子在一起,是天大的奇闻,是所有大家想破头皮也想不到的事情。 偏偏,他们在一起的画面,被那几只芯片小虫给盯梢到了——房间里灯光暧昧、烟雾缭绕,赫拉夫习惯性地皱着眉头,靠在床头抽一根“事后烟”,他的情人披着一头海藻般的黑色长发,埋首在素描本子上写字。 芯片小虫看到过无数偷情画面,这幅画面是其中最宁静、最文艺、最优美的,完美体现出了赫拉夫人格上的复杂。 所以,看到赫拉夫智慧云系统上的行动路径,完全与现实中的行动路径重合,尉兰立马就想到,赫拉夫就是他们要找的人——既有智慧云系统的高级权限,又没有加入“进化系统”。 尉兰调出赫拉夫上校与他的情人丽兹·洛瓦的资料。 云玥看向云廆:“这可是个女作家、激进派反精神网斗士、有思想的人物,你模仿得出来吗?” 云廆无语地看着她母亲:“我不需要模仿她写作,我只需要和她男人上l床就行了。” 云玥低头示意了下云廆隆起的肚子:“你要不要先生下来再去?” 云廆像被云玥激起了斗志:“我就这样!” 就这样,他们的计划定了下来,计划的代号为“鲁伯特”。 当天晚上,尉兰和云廆便打算出发,前往拉图茨。 临行之前,莉迪亚给了尉兰非常重要的东西——异能药丸与宝石。 这些都是青少年时代的爱德华·霍顿,拿到讨好莉迪亚姑妈的东西。 异能药丸可以让人永久地获得某项异能——曾经的神秘学组织“裂墙者”,便是通过画门的方式进入真界(古西陆),从真界获得灵力,本质上等同于吞食异能药丸。 异能宝石则可以让人暂时获得某项异能——使用的次数或宝石的寿命,取决于里面封存灵力的多少。 莉迪亚怕承受不住灵力的冲击,不敢吃药丸;没有战斗的需求,也不必用宝石。 她虽然把药丸给了尉兰,却也一再提醒尉兰,如果没有在真界一直生活下去的体魄,千万不要吃这些药丸,一旦里面的灵力超出了你的承受能力,你会痛苦地死去,就像吸入了远超人类承受能力的核辐射。 尉兰虽然没有在真界生活过,却吸入过远超人类承受能力的核辐射,想也不想就吞了一颗异能药丸下去。 巨大的灵力奔涌进入身体,冲击四肢百骸,几乎将他的血管、神经、肌肉撑爆——的确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了的感觉。 但他并不是“一般人”,他是尉兰。 尉兰太多次经历过这种身体、灵魂全都被撑爆的感觉了——炸毁海妖号D区控制舱获得“心圣”力量、跳进核泄露区吸入大量核辐射、接手“无上之神精神网”成为精神网的主脑…… 回想起来,他能拥有一副人类的身躯,感受这个世界,都是因为他有超越常人的承受能力——他是人脑计算机的实验品,庄溥心做了那么多次实验,也就只有他,能够将输入的数据整理成“图书馆”,而不至于被海量的数据烧坏、弄傻。 天快亮的时候,尉兰终于开始从被灵力“烧坏”的状态渐渐恢复。 整个晚上,他都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客厅中央的大理石地面上,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现在,他终于能够微微活动自己的指尖,轻轻抬起一条手臂。 我终于拥有除灵智领域之外的异能了。 会是什么呢? 希望是火系异能。我已经习惯当一个火系异能者了。 金属系的也不错。李维那套在人体内长出金属细丝的手段,他可太喜欢了。 …… 早知道异能药丸需要这么长时间消化,他就向莉迪亚问清楚再吃了。 尉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臂,一点点消失在空气当中。 他吓得一股脑坐了起来。 接着,他整个人都消失了。 他仍然观察着客厅的每一件事物,但他看不到自己的身体。他还是火系异能者的时候,有过完全灵体化的经历。他化作一团无形无色的能量,所经之处寸草不生。现在不一样,现在并不是灵体化,而是完完全全的消失,好像他已经死去、灵体消散,只留残存的一点意识,静静观察着这个世界。 就在这时,他的一条腿又重新出现在视野当中。他意识到,他的身体像接触不良的三维全息图像,时而出现时而消失时而闪烁。 “你好了?”莉迪亚穿着睡衣出现在开放式厨房中。 “我看起来像是好的样子?”尉兰还在“闪烁”,也不知声音听起来是不是断断续续的。 “我警告过你,不要随便吃异能药丸。”莉迪亚用水壶开始烧水,又从橱柜中拿出几袋麦片。 尉兰控制着体内到处乱窜的灵力,勉强将自己实体化,来到沙发上坐下:“这是什么异能?让我随时‘下线’的异能?” 莉迪亚看着一团烂泥般倒在沙发上的尉兰:“你不觉得,这个时代,能够随时‘下线’,是件很好的事情?” “异能者也不能在灵性世界找到我?”尉兰问。 莉迪亚道:“应该不能吧。忘记了,这是霍顿在他18岁那年送我的礼物,太遥远了。” 尉兰当做没听见后面那句话:“不能还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我还是想要攻击性强的异能。火系、金属系、雷电系……都有没有?” 莉迪亚轻笑了一声:“这可是一艘星舰都换不来的异能药丸啊!你还想随便选?” 云玥也穿着一身睡衣从楼梯上下来,姿态慵懒地走进餐厅,坐到餐桌旁的高脚凳上。 这是什么睡衣大会吗?这些女人已经完全不把他当外人了! “我现在出发。”尉兰将自己撑了起来,“云廆等我一晚上了。” “云廆没等你,她自己先去了。”云玥悠闲地吃着麦片,莉迪亚似乎还给她们准备了两瓶自家酒庄的红酒。 很好,就看你那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外星生物女儿,能不能骗过赫拉夫上校吧。别被赫拉夫一眼看穿,关到密不透风的实验室去了! 尉兰再次将自己的肉l体和一大半灵魂抹掉,像一缕残缺的幽灵,行走在风光秀丽的小城寂静无人的街道上。 很快,他就发现了幽灵化的好处。作为人类,他要吃要喝要休息要睡觉;作为幽灵,他不需要吃,不需要喝,也不需要休息睡觉。 当天晚上,他就赶到了拉图茨。他甚至以幽灵的形态,在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的大楼附近徘徊,试图进入到大楼中。 他相信,只要他能进入智慧云系统主机存放的地方,就算没有什么攻击性很强的异能,凭他对电磁信号的控制能力,也能制造出一个过量的电流,将主机和主脑统统烧坏。 可惜,大楼的设计者考虑得很全,似乎早已考虑到了他这种可以幽灵化的异能者,密密麻麻的符咒、无形而强大的力量,将他寸步不让地挡在了高楼外。 他只得失落地回到赫拉夫的情妇所在的街区上。 这是一条十分优美的街区,街道上铺着大块大块的鹅卵石,道路两旁有着高大的枫树、古朴的路灯、石制的建筑。入夜以后,老式路灯散发出柔和的黄光,映照在鹅卵石路面以及建筑灰色的墙面上,使寒冷的夜晚有了一丝暖意。 赫拉夫的情妇住在一栋古老而华丽的房屋中,房屋的外墙上有着细腻的石雕边饰,一楼还有一家古典主义的画廊,充满了艺术气息。 尉兰跟在一名路人身后,跟着对方走上吱吱呀呀的木质楼梯。他飘到前面,回头一看就看出了这名路人神态上的不正常。 尉兰四下张望一番,没看到楼道上有任何的摄像头,瞬间实体化,挡在这名路人身前:“你这样子不行,一看就是没有灵魂的间谍特工,把整个街区的艺术气质都拉低了一大截。” “我不需要跟她相处,我只需要把她打晕。”男性化的云廆说道。 “你把她打晕的瞬间,还是需要我来输入模拟信号。”尉兰道。 “你想怎么样?”云廆道。 “我来吧。”《 》 350-360 第351章 赫拉夫上校 尉兰又一次幽灵化, 直接穿过墙壁,进入丽兹·洛瓦的公寓。 丽兹·洛瓦的公寓如同她本人的政治理念——反精神网、反高科技,简直可以整个儿搬进工业革命博物馆。 具有喇叭形状扬声器的唱片机、上面站着跳舞小人的音乐盒、色彩缤纷造型各异的玻璃器皿、线条简洁实用风格的实木家具、手工制作的抱枕与地毯…… 丽兹·洛瓦本人,正穿着一套休闲款的连衣裙, 戴着一副金属框架的近视眼镜, 坐在暖气片边上看书, 看的是一本工业革命前期的长篇小说,具体的内容尉兰都懒得收录到他的“图书馆”里。 尉兰将他幽灵化的手臂, 搭在丽兹·洛瓦的肩膀上, 试图将模拟信号输入到对方的芯片中。不过他很快发现,幽灵化的自己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像对鲁伯特上将那样掐时间。 “沉睡。”尉兰忽然间实体化,用低沉的嗓音在丽兹·洛瓦的耳边道,与此同时,他通过放在丽兹肩上的那只手, 释放影响芯片的模拟信号。 尉兰是灵智领域的异能者, 只要距离够近, 他不需要通过芯片, 就能影响对方的情绪和想法。 自己是高阶异能者,或者有一定警觉, 都能使入侵变得困难许多。但显然,丽兹既不是什么高阶异能者,警觉度也不够高, 还被古典文学弄得本来就昏昏欲睡, 在尉兰声音落地的一刹那,便低下了脑袋,厚厚的纸质书“咚”地一声落在地上。 云廆走来, 和尉兰一起,把丽兹·洛瓦搬了起来。 云廆想把丽兹放在洗手间,尉兰却要把丽兹搬进隔壁的公寓。 “隔壁没人。我看过了。”尉兰说道,“赫拉夫要在你感染他之前进了洗手间,我们就完蛋了。” 云廆已经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她完美的脸庞上,流露出云玥惯有的嘲讽表情,好像尉兰在说什么荒唐可笑的事情一样。 “你越来越像你母亲了。”尉兰对她道。 云廆没有答话。 “你认为所有的人类男性都会被你迷倒?”尉兰又道。 云廆忽然转过头来,把尉兰吓了一跳——云廆的背影还是自己的,前面却完全变了个人,红发成了黑发,一张娇俏可爱的脸染上了很浓的书卷气,眉目五官完全成了丽兹·洛瓦的眉目五官,一颦一簇全是尉兰通过芯片小虫看到的画面里的样子。 一眼看过去,像是丽兹·洛瓦拖曳着昏睡过去的自己,走在光线昏暗的楼梯间中。 尉兰安抚住自己受惊的心灵:“还是不行。你这个样子,骗骗不熟的人就罢了,要骗过日夜相处的枕边人,还得再上点心。” 尉兰嘴上虽然这么说,却已经开始警告自己,千万别轻易和什么男人上l床,对方长着一张顾青的脸也不行,一定得先探讨探讨人生,考察一下对方是人是虫,再进行下一步,否则……他是第五星系名正言顺的统治者,他可不想跟着这群蛆虫人四处流浪,成为食腐动物,不,外星生物。 他们将昏睡过去的丽兹放进了隔壁的公寓。 云廆回到丽兹的公寓,翻看丽兹的衣柜,寻找合适的衣服。她把所有衣服都拿了出来,一件一件地试,然后对着穿衣镜臭美。 “你试那么多衣服干吗?不如看看丽兹平时看的书,至少得把她自己写的几本看了。”尉兰跟在云廆身后,觉得自己像个操心过多的老妈子,心想云玥一定都没有自己啰嗦。 可现在这个“丽兹”,完全对文字提不起一点儿兴趣,只顾着摆弄衣服、化妆品,还有自己的身体。 最后,“丽兹”身上唯一的穿搭,就只剩下那副金属边框的近视眼镜。 尉兰已经不想再提醒云廆这样下去不行,干脆又一次幽灵化,以旁观者的视角等待着接下来的好戏。 晚上8点左右,有人敲响丽兹公寓的大门。“丽兹”匆匆来到洗手间,洒了一点水到身上,将海藻般的黑色长发挡在自己胸前,赤着脚打开了房门。 门外果然是赫拉夫上校。 赫拉伏上校穿着件军绿色的衬衣,一副刚刚开完会的样子,看到浑身上下只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的“丽兹”,下意识地瞥开了目光。 “怎么不穿件衣服就跑出来?”赫拉夫的脸红了,好像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些似的。 “我刚洗完澡,没来得及穿。” 赫拉夫要换鞋,“丽兹”却牵着赫拉夫的手,迫不及待地把他往卧室的方向拉,导致赫拉夫只得踩着皮鞋往柔软的地毯上走。 “而且,反正等下也要脱……”“丽兹”拽着赫拉夫的领带,将他拉向自己。 赫拉夫一把将“丽兹”推到床上,拿出腰间的手l枪,指着“丽兹”的额头:“你不是丽兹,你到底是谁?你要做什么?” “丽兹”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随即,她当机立断从枕头下面抽出一把匕首,往赫拉夫身上扔去,与此同时,脚板上的皮肤裂开一道大大的口子,红色蠕虫从里面奔涌而出,宛如一滩迅速扩散的血液。 “混账。”赫拉夫暗骂一声,往后躲了几步,随即拿出了一个玩意儿。那个玩意儿能发出某种低频声波,低频声波似乎伴随着强大的法力,汹汹而来的红色蠕虫顿时蔫了,一动也不能动。“丽兹”则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面目都扭曲了。 赫拉夫抓着几只爬到他身上的蠕虫,狠狠掷到地上,还不满意,脱下身上的衬衣、西裤、皮鞋、袜子,生怕还有小虫躲藏在里面。 “看到了吧?这就是你盲目自信导致的结局,最后还是得我来收场。”尉兰半实体化,通过虫族精神网对云廆道。 “睡觉。” 尉兰飘到赫拉夫身后,突然地凑近赫拉夫,在他耳边说道。 赫拉夫完全没有睡觉的意思,而是敏捷地转过了身。 发现身后什么也没有,赫拉夫的眉头皱得更紧,低声骂了一句:“该死的幽灵之体!” 说出那句“睡觉”,却发现没有一点用处,尉兰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这句“睡觉”,可不是随随便便的催眠;他这句“睡觉”,可用上了他作为灵智领域异能者的全部法力!即便某个领域的高阶异能者,也不见得能够抵挡。况且,他还是突然出现在赫拉夫身后的!赫拉夫理应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处于一个很好入侵的状态。 可这个样子,赫拉夫都没有被影响,证明此时此刻在这个房间里,不仅红色蠕虫失去了行动能力,异能者更是失去了法力! 他仍然能够以幽灵化的方式行动,只是因为“幽灵之体”是将人的肉l体和灵体彻底隐藏,不至于被带着法力的音波波及。 “丽兹呢?”赫拉夫一步步向云廆走去,将红色蠕虫踩得嘎嘎直响。 为了让云廆能够开口说话,赫拉夫将音量降低了一点,云廆喘过气,让那些蔫巴的小虫爬回自己的身体。 “我就是丽兹·洛瓦。”云廆仍在死鸭子嘴硬。 赫拉夫重新拿起手枪,对着云廆:“这里面不是普通的子弹,而是针对异能者的子弹。再强大的异能者,中弹后也会动弹不得、法力全失。去年四月,你们这些蛆虫人劫走了‘星舰抢劫案’的重要嫌疑人云玥,一个月后,你们又劫走了从第七星系过来的‘被标记者’。所以,这颗子弹里,也加了能把你们火化的东西。” 北大陆联盟的研发能力的确很强,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对蛆虫人从束手无策变成手到擒拿。 云廆显然不太相信赫拉夫的话,还打算再挣扎一下。 尉兰比较悲观,举起双手在赫拉夫面前显了行:“她确实不是丽兹,我知道丽兹在哪里。” “无所谓了。”赫拉夫冷冷地道,“很快,特别行动部的精锐就会过来,将整个街区搜个遍。你要想你这位蛆虫人朋友活下去,就从我的裤子皮带上找到束缚项圈,自己戴上。” 赫拉夫举着手l枪的手纹丝不动。 他为了找到隐藏在衣服里的小虫,脱得只剩条内l裤,精赤条条地举着枪,却丝毫不感到尴尬。 “不,特别行动部的人不会来了。”尉兰睁着一双水亮的眼睛,真诚地看着赫拉夫,“我刚刚已经在你的芯片中,植入了一段模拟信号。就智慧云系统来说,你现在正在与丽兹·洛瓦上l床。” 模拟信号制作得比较粗糙,直接复制的对方昨天同一时间的生理数据。 尉兰怕赫拉夫不信,还补充道:“按照特别行动部的行动能力,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不是吗?” “该死的蛆虫人。”赫拉夫低声骂着。 “我不是蛆虫人。”尉兰立刻反驳,噼里啪啦地道,“我是‘进化系统’的头号公敌。我曾经加入过‘进化系统’,但后来又背叛了它,因为我知道,‘进化系统’从来都不是为了帮助人类文明。它是‘门’,是高维文明向我们投放武器的‘门’,赋予我们异能、帮助我们进化,只是为了我们把它带到宇宙的更深处,带到它自己去不了的地方。现在,‘进化系统’已经污染了‘智慧云系统’主机,它会通过精神网,在第一星系所有公民的芯片中植入所谓的‘禁锢程序’,把他们变成‘进化系统’的臣民。关闭智慧云系统,刻不容缓!” 尉兰说得言真意切、大义凛然,只盼着这位和激进派作家搞地下恋情的赫拉夫上校,是个出淤泥不染的正义人士。 “你让我关闭智慧云系统?”赫拉夫重复尉兰的话,好像这是一件异想天开的事情。 “我们没有伤害丽兹·洛瓦。”尉兰转口说道,“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的朋友们守着她。只要你配合我们关闭智慧云系统,我们一定把她毫发不伤地护送回来。” 丽兹·洛瓦就躺在隔壁,但愿她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你们绑架了丽兹·洛瓦?” 赫拉夫的反应似乎有点慢,一件事情总要回味很久,非要从里面酝酿出个什么道理不可。 尉兰又是个急性子,恨不得赫拉夫衣服不穿就跟着他走,生怕丽兹·洛瓦中间醒过来,戳穿他的谎言。 尉兰仍然举着手,却缓慢地往一边退。赫拉夫一手举枪指着云廆,一手把低频音波的音量调高,令云廆毫无抵抗能力,这才将注意转移到尉兰身上。 “你是尉兰。”赫拉夫终于意识到面前的人,就是那个一直被联盟通缉的逃犯。 尉兰脸上露出一个潇洒的笑:“正是在下。”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商量。”赫拉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裤子皮带,“前提是你把束缚项圈戴上。” 尉兰一边往后退,一边计算着自己先幽灵化、再突然出现在赫拉夫面前,一拳把对方打晕过去的可能性。 很可惜,在“云廆完全被音波压制,他也使不出灵智领域异能”的情况下,这种可能性低到可以忽略。 尉兰弯下腰,似乎真要去拿赫拉夫皮带上的束缚项圈,手伸到一半却定住了:“我怎么知道,一旦我戴上束缚项圈,你不会给我们一人一枪?” “你说了,丽兹在你们那里。”赫拉夫道。 “对哦。”尉兰苦笑一下,心道谁知道丽兹在你心中的分量究竟有多少,可还是从赫拉夫的皮带上取下了束缚项圈。 将电磁信号与灵力结合在一起的“破壁算法”面世,联盟的军事设备研究人员,很快就研究出了这个禁锢异能的束缚项圈。项圈经过几代改良,已经变得极为便携,折叠起来似乎只是皮带上的一颗卡扣。 尉兰展开束缚项圈,在虫族精神网中对云廆道:“为了你,老子豁出去了。”随即咔嚓一声将束缚项圈锁在了自己脖子上。 “可以了吧?现在‘该死的幽灵之体’也被禁锢住了。”尉兰道。 “她也得戴上。”赫拉夫示意床上的云廆,“把模式调到‘2’。” “这玩意还有‘模式1’、‘模式2’?”尉兰摆弄着另一只束缚项圈,看稀奇似地道,“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一调到“模式2”,尉兰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所谓“模式2”,就是让项圈取代赫拉夫左手的玩意儿,继续发出这种令蛆虫人不堪忍受的音波。 “这也太折磨人了吧?”尉兰很难为情。 “你不想我一路开着它,吸引所有人注意,就把项圈给她戴上。”赫拉夫冷硬地道。 “好吧。”尉兰小心翼翼地将项圈锁在云廆脖子上,“反正你现在也被折磨得够呛。” 赫拉夫关闭了那个音量巨大的低频音波,将脱下的衣服裤子鞋子袜子一件件穿上。 “你们现在,可以跟我一起回到飞行器上。”赫拉夫道。 赫拉夫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开来,却换上了一副厌世脸:“你能将模拟信号植入我身上,同样能将模拟信号植入到飞行器上。我将飞行目的地设为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你们路上可以告诉我,你们凭什么说智慧云系统的主机都被污染了。” 尉兰、云廆跟着赫拉夫来到他的私人飞行器,尉兰将手放在飞行器的内置电脑上,植入他自己编写的模拟信号。 他说好了,赫拉夫才给飞行器设定目的地。 “一旦你们进入大楼周围的监控范围,智慧云系统还是会发现异常。”赫拉夫道。 “你先进去关闭智慧云系统,我们再进。”尉兰道。 仅仅关闭智慧云系统当然是不够的。关闭了,还能再打开。 只有彻底破坏掉智慧云系统的硬件,破坏掉智慧云系统的主脑,才算真正“关闭”了智慧云系统。 尉兰的打算,是让赫拉夫先进去,临时关闭系统,再由自己和云廆带着虫族人进去,将智慧云系统的硬件啃食殆尽。 云廆对尉兰的计划似乎并不满意,忍着低频音波带来的痛苦,一路都对尉兰横眉冷对。 “你不应该听他的话。”云廆通过虫族精神网对尉兰道,“我不相信,他的子弹真能把我怎么样。” “你不相信是因为你根本不了解联盟军部的研发员,你也不了解‘破壁算法’。”尉兰也在精神网上道,“我都没想到,一段音波就能把你折磨成那样。” 云廆不说话了,面色痛苦地靠在椅背上。 “别担心。”尉兰安慰云廆,“我们没了异能,还有精神网呢。我现在就调配所有的芯片小虫,带领其他小虫一起往这边赶。” 尉兰一边给赫拉夫解释,他们如何通过对比的方式,发现“进化系统”的用户已经涉足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的大楼,一边进入芯片小虫的角色,控制着它们赶往大楼附近。 第352章 赫拉夫上校(二) 丽兹·洛瓦居住的街区, 距离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大楼不到十公里,加上起飞降落在一起不到十分钟,飞行器就抵达了目的地——大楼附近一片枝叶繁茂的树林。 拉图茨环境优美,到处都是城市公园与人造森林, 一幅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景象。城市公园中监控摄像头不多, 因为装了也会很快给疯狂生长的枝叶挡住, 给了他们这些“智慧云系统”的漏网之鱼阴暗爬行的空间。 树林距离存放“智慧云系统”主机的大楼,只有一个广场的距离。虽然已是夜晚, 广场上仍有形形色|色的游客, 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和北大陆联盟的地标建筑们合影留念。 赫拉夫透过挡风玻璃, 看着远处的广场,表情非常淡漠,令人完全看不出这人的情绪。 “去吧。”尉兰对着大楼扬了扬下巴,随即看向飞行器的控制面板, “关掉智慧云系统, 别想着弄出什么幺蛾子。” 赫拉夫并没有被他的神情和语气激怒, 整理了一下领带, 干净利落地走下飞行器。 大楼里的智能设备会识别出赫拉夫上校,会发出与模拟信号相冲突的信号。但从智能设备发出信号, 到主机判断出该信号与来自生物芯片的信号冲突,需要一定的时间。 这段反应时间有多久,尉兰不清楚, 他只希望赫拉夫能动作快点, 能在系统反应过来之前就把系统关闭。 尉兰目不转睛地盯着控制面板上的网络信号。 五分钟后,一个黄色警告框跳了出来,告诉他们“该飞行器已失去网络连接, 已进入手动操作模式。” “很好。”尉兰轻轻吸了口气,重重关上飞行器的舱门。 他和云廆一前一后地走在周围全是地标建筑的广场上,凉爽的夜风吹过他的头发和衣摆,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隐匿与自由。 游客们的终端纷纷提示“已失去网络连接”,却谁也没有在意,仍在对着建筑自|拍、坐在长椅上吃冰激凌,或者仅仅悠闲地散步。 一个拿着一把红色爱心状气球的小贩,还友好地朝尉兰打招呼,以为他和云廆是一对,试图将这把气球以一个打包价格卖给他。 尉兰很想在广场上多停留一下,可还是摆摆手,拒绝了小贩,行色匆匆地走上大楼前面的阶梯。 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大楼门口的玻璃门死死地关着,尉兰将埋伏在不远处的芯片小虫召唤过来,不一会儿就把偌大一扇玻璃门给下了下来。 没有维持一切运作的“智慧云系统”,芯片小虫如入无人之境,以不可挡之势穿行在墙壁之间,疯狂啃食目之所及的一切高科技设备。 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固若金汤的安全门,前台的人工智能接待员……在芯片小虫的啃食下,全成了蜂窝状。 几个从楼梯间冒出来的工作人员,看到大厅成了这幅景象,面无人色地朝大门方向跑。 赫拉夫也走了过来,长脸上表情严肃:“你们两个跟我走,系统主机不在这一层。” 赫拉夫走进电梯间,示意尉兰他们跟上。尉兰心中出现了一丝疑虑,但事到如今,他只能继续信任赫拉夫,一咬牙上了电梯。 “云廆,你走楼梯。”尉兰道,“上校,告诉我我们要去第几层。” 赫拉夫面无表情地道:“地下47层。” 赫拉夫说完,电梯门就关了上。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尉兰就后悔了——电梯间切断了他和芯片小虫之间的联系! 他戴着束缚项圈,无法使用异能,这两百多只芯片小虫,可是他唯一的底牌! 按理说,“智慧云系统”关闭,那些阻挡小虫进入的声波、禁止术也会被关闭,这也是小虫能够进入大楼的原因! 电梯间的信号本来就不好,电梯厢是个金属笼子,会产生静电屏蔽。而他与芯片小虫之间的联系,又是通过电磁信号。可能他踏出电梯厢的瞬间,就会与芯片小虫重新建立连接。 尉兰看着轿厢上方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5”、“-6”……“-13”、“-14”…… 他头一次觉得,电梯的速度真慢,已经不符合这个时代。 尉兰将注意集中在距他一步之远的赫拉夫身上。赫拉夫有着一头卷曲的黑色头发,一张容长的严肃面庞,一双深邃的灰色眼睛。他做事似乎非常认真,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机械感,和丽兹·洛瓦像两个世界的人,本不该有任何交集。他对丽兹·洛瓦的感情能有多深?能深到为这个女人,放弃对智慧云系统、对北大陆联盟的信仰? 赫拉夫微微侧过脑袋,斜着眼睛看向身后的尉兰。尉兰正好捕捉住了这个眼神,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往对方肩膀上抓去。 赫拉夫敏捷地转过身,一把将尉兰向后推去。 尉兰重重摔在轿厢后壁上,眼前有点发黑。 赫拉夫看着又高又瘦,可力气是真大……他是怎么回事?是应激反应,还是根本不相信我,不相信智慧云系统的主机已经被“进化系统”入侵?更糟糕的可能是,他根本就是“进化系统”的玩家,“进化系统”没有替他隐瞒信息,就是为了现在这个局面! 尉兰扶着舱壁,颤颤巍巍地站起,抬眼看了下电子屏上的数字——“-27” 怎么才到地下27层,怎么才走了一半? 尉兰的目光缓缓往下,与赫拉夫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赫拉夫的眼神里露出不加掩饰的嫌弃,攥起拳头,一拳一拳往尉兰肚子上打去。 “你们当我是谁?当我是鲁伯特吗?”赫拉夫一手掐着尉兰的脖子,把他固定在轿厢壁上,一手狠狠击打着尉兰的胃部,“一个一点功课都不做,就想使用美人计;一个竟然以为我会为了一个情妇,将‘智慧云系统’的主机交出去。” 第353章 “裂墙者”昆蒂娜 尉兰胃里的酸水都被打了出来, 疼得咬牙切齿,毫无反击能力。放在平时,他早就利用自己的灵智领域异能,把自己给催眠了, 可他现在戴着束缚项圈, 只能像个普通人一样, 承受一名军人一拳一拳的暴击。 电梯终于到了-47层,尉兰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眼前的景象是模糊的, 耳边只剩下自己破风箱般的呼吸,意识也朦朦胧胧的。 他被赫拉夫粗暴地拖出了电梯厢。 模模糊糊地, 尉兰似乎看到无数头戴防暴面罩、手持复合机枪的士兵对他严阵以待。 要是换个人,恐怕早就被这阵势吓得屁滚尿流。可他尉兰是什么人?什么世面没有见过? 他甚至怀疑,这些全副武装的士兵装备底下根本不是真人,只是一些做成了人形的机器……机器就更不可怕了…… 尉兰收回落在士兵身上的视线, 将注意集中在搜索芯片小虫上。 不是电梯的原因……他仍然接收不到芯片小虫的信号…… 它们大张旗鼓地闯入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大楼, 破坏一切属于智慧云系统的设备。 政l府机构的建筑及设备, 针对红色蠕虫进行过升级。它们能进入大楼, 本身就代表“智慧云系统”已经关闭。 如果赫拉夫只是假装与他们合作,背后的目的是把他关到一个完全连接不到芯片小虫的地方、一片电磁信号的荒漠, 一定也给芯片小虫们设下了陷阱…… 他被戴上束缚项圈、被关进电磁荒漠,没事,这几天他看似无所事事, 实际上花费了很大的心思, 在虫族精神网上,植入了一个隐藏的指令——一旦接受不到来自他尉兰的信号,寻找他、救援他, 就是优先级别最高的任务。 这些芯片小虫会影响着周围的小虫,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找出来。它们当然也不会停止繁殖,只是繁殖会变得更有目的性——只有繁殖出了足够多的后代,才更有可能找到被联盟隐藏在不知名角落的尉兰…… 尉兰的眼睛大概肿了,视线模糊不清,内脏可能被赫拉夫打成了一团稀巴烂,仍在翻江倒海地疼。 一个士兵想要从赫拉夫手上把尉兰接过去,赫拉夫不干,非要自己拖。 尉兰被拖到一条长长的走廊上,走廊上的门都是一样的,门顶上丑陋的照明设备发出刺眼的光,地上被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印,像个压抑的凶案现场。 赫拉夫打开一扇门,将尉兰拖进去。 “不要走……”尉兰意识到房间中什么人都没有,就连那些装模作样的士兵也不打算进来。 赫拉夫收回脚步,看向似乎已经不省人事的尉兰。 “……手术仓……”尉兰虚弱地道,“我得进手术仓……不然……我会死……” 赫拉夫高大的身影堵住狭小的房门,岿然不动,安静地欣赏着眼前的“奇景”——这个出现在童话故事中的超级黑客、出现在无数秘密卷宗里的危险逃犯,只是挨了他几拳,就这样一点一点在他面前死去,气息一点一点变得微弱,生命力如同死灰上的星火,一点一点挣扎着消逝。 赫拉夫关上气压门,稍稍松了口气。 他的计划,才只完成了第一步——仅仅是把尉兰关进-47层而已!他的目标还有很多——那个和丽兹洛瓦长得一模一样的红发女人、上千万只红色蠕虫的集|合体;那些已经闯进大楼、正在蜂涌而来的红色蠕虫;那些没有闯进大楼、却遍布世界各处的红色蠕虫…… “上校,要不要我跟你一起……”一名军官在他身后说道。 赫拉夫摇了摇头,步履坚定地走回电梯,对军官吩咐道:“红发女人一旦出现,立马将她拿下,关进危害等级最高的处理室。” 赫拉夫进入电梯厢,一连将“-22”这个数字按了好几下。 这些被他紧急召来的特种士兵们,并不知道这是一个多么紧要的关头。 他正在与时间赛跑——准确地说,是在与那些疯狂涌来的红色蠕虫赛跑。 尉兰不是那么好骗。为了把尉兰和红发女人关进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大楼最为密不透风的“牢房”,他是真真正正地关闭了“智慧云系统”! 而这幢大楼里,大部分的阵法都由“智慧云系统”来运作。 它们一旦追上电梯的速度,看到-47楼全副武装的士兵、看到拖了一整条走廊的血印,立马就会明白尉兰发生了什么,从而进攻这些人类士兵。 它们还会把信息传递给那些没有进入大楼的小虫。 全世界的红色蠕虫都会蜂涌过来,集中在这幢大楼。 将红色蠕虫集中在这幢大楼,并不是什么坏事。他赫拉夫冒着巨大的风险关闭“智慧云系统”,引诱尉兰和那个虫族女人进入大楼,就是为了将全世界的红色蠕虫全部都吸引过来。 但是,这件事情不可以发生在现在!不可以发生在“智慧云系统”被关闭的时候!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开启“智慧云系统”! 眼看着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从“-47”跳到“-41”,赫拉夫越看越着急。 他是联盟军方派驻在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的代表,是接近于金字塔顶端的决策层,他当然有资格开启或者关闭“智慧云系统”。只不过,这个开启或者关闭只能在大楼的-22层进行,距离隔离处理危险生物的-47层,有整整25层的距离! “-39” “-36” “-30” …… 赫拉夫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在心中责怪技术人员怎么把电梯运行速度调这么慢,明天一上班,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把电梯的速度调上去…… 不对!这个速度完全不对!电梯绝不会因为他急迫的心情,慢成现在这副样子! 电梯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速度忽然快了起来,一下就到了“-22”楼。可到了“-22”楼,电梯并没有停,还在往上升,显示屏上的数字却成了“-49”! 赫拉夫像个普通人那样,对着数字按键一顿狂按,指望着电梯能在某一层停下。 但很快,赫拉夫就开始接受电梯停不下来的事实,平静的面容开始变得扭曲,后牙槽咬得咯咯直响。 他还是晚了一步! 电梯发疯,一定是受了那些该死的异能者影响!平时,这些异能者进了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大楼,就像妖怪站在了照妖镜下,再令人恐惧的异能,也会被大楼中无处不在的法力镇压。可现在,调控那些阵法的“智慧云系统”被关闭,即便法力并没有完全消失,也不可能做到毫无遗漏。 那些该死的异能者,一旦找到阵法的漏洞,毫不费劲就能扩大这个漏洞,然后在大楼里肆无忌惮。 他和尉兰合作,他去关闭“智慧云系统”,尉兰带领红色蠕虫物理性消灭运载“智慧云系统”的主机,似乎是个临时起意的决定。 从他关闭“智慧云系统”,到把尉兰关进-47层的处理室,给人的感受当然是相当漫长,真正的时间却过了不到三分钟。 赫拉夫抬起手腕,看向那只造型复古的机械手表——从关闭“智慧云系统”到现在,也只过了不到4分钟时间! 4分钟!才4分钟,那些异能者就坐不住了,就跑到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大楼撒野来了? 还是说,那个看起来跟个纨绔公子哥一样傻乎乎的尉兰,手里的王牌还没有出完?除了来自外星的虫族人,还有其他的追随者? ……- 47楼处理室中,一名身着紫色毛呢大衣、戴厚重玻璃眼镜的年长女人,将手掌悬在距离尉兰不到5厘米的位置上。 不一会儿,一名同样穿着毛呢大衣的中年男人走进处理室,恭敬地对年长女人道:“已经处理完毕。” 年长女人的操作下,尉兰紧皱着的眉目终于舒展开来,苍白的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 他从失血带来的昏迷中醒来,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惊慌失措地看向房间中的一男一女。 “你不用害怕,我们和赫拉夫不是一伙的。”年长女人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我叫昆蒂娜,是‘裂墙者’的初代会长。” 尉兰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始用理性思考面前的情况——赫拉夫不是真心与他合作,把他骗进电梯后,就开始对他拳打脚踢,那种疼痛程度,大概内脏都被他打烂了。他现在之所以还活着,还能够从昏迷中醒来,就是因为眼前的女人。这女人显然对他施加了加速身体愈合的法术,把他从鬼门关生生给拽了回来,简直比手术仓还要有效。 如果这女人是“裂墙者”的初代会长,她当然有能力办成这件事。 可是,“裂墙者”为什么要救他?“裂墙者”不是最早和联盟合作的异能者组织吗? “裂墙者”成员的修炼方式,并不是摒除杂念、让自己的灵魂与环境中的灵力发生“共振”,而是通过“画门”的方式,进入古西陆遗迹,在古西陆遗迹中寻找强大的法力。 他们将古西陆遗迹命名为“真界”,让信徒相信,外界本质是虚幻,只有“真界”为真实,以此降低外部世界重重刺|激对信徒的诱惑。 这种成为异能者的方式,最大的问题就在开头——人类脆弱的身体与灵魂,很难在古西陆存活下去,更别说寻找强大法力了。所以裂墙者修炼异能的第一步,便是延长自己在“真界”中停留的时间。 经过裂墙者们的试验,人们很快发现,除非本身天赋异禀之人,成年人再怎么修炼,也很难在“真界”生活下去。 于是,就有了“诺亚之子”计划。 北大陆联盟权力金字塔顶层的达官贵人们,让自己的孩子们在灵魂还没有被外界诱惑污染的时候,便生活在“真界”,在“真界”成长、在“真界”学习,这样对于他们来说,就没有停留在“真界”的时间限制了。 “诺亚计划”的诞生本身,就代表了“裂墙者”与北大陆联盟的深度合作。 “裂墙者”的初代会长出现在他身边,不就相当于北大陆联盟的爪牙出现在他身边? 尉兰眼神变得警惕起来,像被捕猎者盯上的小兽,一边与昆蒂娜对视,一边下意识地往远处挪。 “解开这个。”尉兰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束缚项圈。如果没有这个项圈,他就可以化为无形消失在这个地方。他现在可太需要这个能力了! 昆蒂娜摇了摇头:“我们做不到。除了赫拉夫本人,谁都做不到。” 尉兰面朝着昆蒂娜他们,一只手却背在身后摸索着气压门。如果能打开这扇门,他拔腿就跑,绝不与裂墙者多说一句废话。 “这是针对有毒有害生物的消杀室,是整幢大楼最牢不可破的地方,没有我的帮助,你不可能出去;而且,就算你出去了,也会立刻被联盟士兵击晕,再扔回这里。”中年男人道。 “带他出去。”昆蒂娜对中年男人道,“情况紧急,多说无益。” 她接着又对尉兰道:“出去以后,做你本来打算做的事情。‘智慧云系统’的核心处理器在-33到-36层,把这几层楼全部清了,什么都不要留。记住,清除‘智慧云系统’的主机是最重要的事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停下!” 说着,昆蒂娜和中年男人一人抓住尉兰一只手臂,尉兰眼前开始天旋地转,仿佛进入了一个迷幻的时空隧道,不知过了多久,知觉才恢复了正常。 他们现在,无非就是那扇气压门外而已。 中年男人果然在唬他,门外的那些联盟士兵,全都被固定了住,像昆虫一样凝固在了时间的琥珀当中。 “哈,时间系异能。你把时间固定了吧?还‘情况紧急’呢!”尉兰看着联盟士兵滑稽的样子,心情好了起来。 他从一个士兵那儿拿走一把复合机枪,摆弄这个联盟军部研发的新鲜玩意,还没摆弄两下,复合机枪就被中年男人粗暴地夺了过去。 “你太天真了。”昆蒂娜用一副悲悯的样子看着尉兰,“你根本不知道,关闭‘智慧云系统’意味着什么。” “这玩意对你没用。”中年男人凶狠地对他道,“去楼梯间,找你的蛆虫人去!主机没清除干净,我们今天都得完蛋!” 尉兰被赶到楼梯间,正好遇上了从上面下来的云廆。 “上去上去。”尉兰推着云廆转过身,“主机在-33到-36层,赫拉夫骗了咱们!” 楼梯间里,尉兰终于连接上了芯片小虫,他控制着芯片小虫,直奔-33至-36楼而去。 他本想进入芯片小虫的视角,看看大楼的环境和三十年前有没有变化,可忽然袭来的剧烈晃动一下就把他拉了回来。 昆蒂娜说他根本不知道关闭“智慧云系统”意味着什么,他就是“智慧云系统”的初代主脑,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关闭“智慧云系统”,意味着所有的节点都连不上系统,意味着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三十年间,“智慧云系统”被短暂地关闭过很多次,每一次硬件检修、每一次系统升级,都要关闭这个系统。 当然会有系统的反对者,趁着这个时候对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大楼发动进攻。可他们无一例外地,都被埋伏在大楼周围的政l府军抓捕。 联盟正发愁,不知道拿这些异|议|人|士怎么办呢,他们就自己送上了人头。非法入侵、破坏公物、暴力进攻、扰乱治安……数十项罪名,足以让这些系统的反对者在监狱里待上一辈子。 不过,他们并不会真的在监狱里待一辈子,大部分的反对者,最后都会选择“矫正”。一旦选择“矫正”,“智慧云系统”便不再受“人格独立法案”的束缚了,系统会修剪那些主流意识之外的想法、删掉那些导致这些想法的记忆…… 一旦完成“矫正”,他们就可以自由地回归社会。这个时候,他们往往比普通人还要热爱联盟政|府、支持智慧云系统。他们的档案上会被标记成“罪犯”,但他们根本不记得自己犯了什么罪、为什么会犯罪。 总之,仅仅通过短暂关闭“智慧云系统”,联盟就收获了一堆忠实的信徒。这么玩了好几次“守株待兔”的游戏后,系统反对者们终于变聪明了,他们知道了即便系统处在关闭状态,联盟政l府的办公大楼也不是他们能闯的地方。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反对者们趁机偷袭大楼的可能性极小,联盟特工过来“解决问题”的可能性极大。 尉兰拉着楼梯扶手,一步跨过两个台阶,几乎是生拉硬扯地把自己往楼梯上面拽。 楼梯间晃荡得比之前更加剧烈,还一度往某个方向倾斜了60度,差点把他给甩下去,好在很快就正了回来,尉兰又给重重地甩在了楼梯扶手上。 温度也是忽高忽低的,一会儿热得吓人,空气中的水分都开始沸腾,一会儿又凉了下来,一阵寒流将沸腾的空气吹散开来。 连云廆这个外星生物的集|合体,都被楼道上的环境折腾得受不了,一下抓向脖子上的束缚项圈,一下试图离开楼道,随便进入哪个楼层。 尉兰隐约感觉到,两股势力正在博弈,其中一股势力恨不得将他们立马挫骨扬灰,另一股则在保护他们,尽力消除他们前方的障碍。 第354章 青睐 尉兰忍着身体上的疼痛, 让自己进入一个放空的状态。 红色蠕虫一旦放弃沿路的“风景”,直奔“目标”而去,速度是可以很快的——大部分小虫已经聚集在-33至-36楼的墙壁内,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尉兰进入小虫的视角, 穿过厚厚的墙壁, 还有无数的电缆, 终于看到了-33楼内部的样子。 “智慧云系统”的主机,只是很普通的大型主机而已。一排一排的机箱像书架一样, 摆放在地面上。透明玻璃罩罩在它们周围, 里面布满了受精神力控制的“神经纤维”,将这些机箱像藏品一样保护了起来, 就算系统已经关闭,神经纤维上仍时不时会出现流动的电光。 尉兰操纵着小虫,攻击这些透明玻璃罩。一股巨大的力道将小虫从主机旁边拉开,小虫在空中转了个身, 看到了将它拉过来的人。 那是四名穿黑色风衣、戴黑色墨镜的异能者, 尉兰不认识他们, 想来都是这三十年间冒出的“新人”, 在系统的引导下迅速成长为中高阶的异能者,成为“智慧云系统”的人类节点与爪牙。 一名留着银发的男性异能者, 通过墨镜发现了蠕虫的聚集地,拿出一个奇形怪状武器,对着墙壁射l出一枪。 墙壁轰然倒塌, 钢筋水泥电缆露了出来, 蠕虫慌里慌张地四处躲避,很有几只都被那个武器击中,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愚蠢。”一名短发女性异能者乜了男异能者一眼, “对付人类的武器,你拿来对付红虫。” 说着,女异能者召唤出无数条细小的“火蚯蚓”,追着红色蠕虫往钢筋水泥中钻去,滋滋两下把几只掉队的小虫烧成了烟。 “你看,我们要对付的是红虫的灵体,而不是身体!”女异能者暧昧地把手指放在男异能者胸膛上,一路往下游走。 男异能者对女异能者露出一个“懂的都懂”的表情:“又是‘国王’老人家告诉你的?” 女异能者的手指停留在男异能者的小腹上,露出一个讥笑:“羡慕吗?要真羡慕了,现在医术这么发达,往手术仓里一躺,醒来就什么都有了。不过我不得不说,我们那位‘国王’陛下有点挑剔,还就喜欢天然无雕琢的,想上他‘老人家’的床,一点手术都做不得。你这样的,倒挺适合‘复仇之焰’的那位‘国王’,他虽然背叛了系统吧,但就在这栋楼里……” 这短发女人扮相很利落,能力也很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八婆,快把男性同行和尉兰的婚礼都安排上了。 尉兰从他们的对话中转移注意,将思绪放在女异能者对“红虫”的评价上——“我们要对付的是红虫的灵体,而不是身体!” 这句话如同醍醐灌顶,解决了尉兰隐约有所感觉、但一直想不通的问题。 他能感到,红色蠕虫和白色霉菌是有一点相似的,他们似乎都有无限的转化能力。 红色蠕虫和白色霉菌的区别只在于,红色蠕虫似乎是有灵性的,它们不仅转化着这个世界的物质,还从中获得灵性。这就是为什么它们需要通过人类宿主的交l配行为繁殖后代,而不能像白色霉菌那样迅速转化周围的一切。 红色蠕虫被灵之火焰焚烧,其实是它们的灵体被灵之火焰焚烧。抛开灵性不谈,它们的身体对这个世界的能量完全是“免疫”的! 也就是说,只要剔除了红色蠕虫的灵性,它们就成了白色霉菌那样无坚不摧的武器! 尉兰作为科学研究者,为这个发现感到一阵兴奋;作为红虫的“统帅”之一,却在为眼前的情形发愁——蠕虫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又给从墙壁深处拉了回来,一旦出现在女异能者的视线范围,“火蚯蚓”就开始与它们缠斗。 尉兰通过芯片与蠕虫共感,几乎体会到了那种被灵之火焰烧灼的痛。 不行,这样下去,红色蠕虫很快就会被对方清理干净!他得想办法扭转局势……- 33楼,电梯与主机之间还隔着一道玻璃门,一名身穿制服的保安拿着手电筒出现在玻璃门前。 他很快通过身份检查,进入玻璃门内,拿手电筒的光束在四名异能者脸上晃。 短发女异能者惊惧地回头看向光束传来的方向,下一秒,保安脸部的血管爆了炸,一只只红色蠕虫随着血液喷涌而出,落到了异能者们身上。 异能者们各显身手,有的将红色蠕虫烧成一缕黑烟,有的体表分泌出一层胶质,将红色蠕虫凝固其中,有的干脆让红色蠕虫瞬间消失…… 但是,更多的蠕虫从保安身体中“炸”了出来,仿佛有人控制着保安身上的血流速度! 保安彻底被炸成一团模糊的血肉,他的血液也没有停止流动,而是以子弹的速度,飞射向四名穿着黑色风衣的异能者。 “停。”一名蓝灰头发的异能者道。 他似乎拥有时间系异能,将周围的时间固定了住,可并没有固定住那些飞射而来的血液。 四名异能者与血液在凝固的时间中打了起来,终于,一只红色蠕虫随着血液进入了银发男异能者的身体。 “它进来了!它进来了!”银发男异能者大叫着,慌张地扯开自己的衬衣,查看血剑造成的伤口。 “别吵了!”短发女焦头烂额,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向银发男,银发男整个儿都开始滋滋冒烟,“-26楼有联盟军部研发的‘除虫剂’!你……你去把除虫剂拿过来……” 短发女脸上青筋暴起,双目凸出,似乎遭到了比感染红色蠕虫更要命的事情。 但比起异能者们的遭遇,尉兰更关系短发女透露出来的信息——联盟研发出了治疗感染的“除虫剂”,这些异能者手上竟然没有?看来他想错了,他们并不是北大陆联盟的官方异能者,只是几个“进化系统”的玩家,一不小心成了动作比官方还快的先锋队。 “趁现在!”尉兰眼前忽然冒出一行金色字迹。 控制时间,控制血液,控制灵智……他的帮手,到底还有多少异能没有拿出来? 首批抵达-33层的四名异能者,一个比一个遭罪。墙壁中的红色蠕虫也终于有了一丝喘气的机会,小心翼翼地往主机所在的区域钻去。 尉兰还控制着一部分的芯片蠕虫,向异能者的方向移动。 “你的目标是破坏系统主机。”金色文字提醒尉兰。 破坏系统主机……哪有那么容易破坏系统主机?主机周围的玻璃罩,至少相当于十个防御系的异能者……破坏那几个“进化系统”的走狗,倒是更容易一点。 尉兰控制着一枚芯片小虫,进入银发男的身体…… “我……我去-26楼拿药。”银发男“抱歉”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向楼梯间的方向跑去。 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楼道,银发男艰难地往上爬了几步,但很快就停了下来,抽搐着转过身体,抓着栏杆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尉兰在-41楼的楼道,看到了这名姿态扭曲的银发男子。 他扼住银发男的脖子,迫使对方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虽然这颗已经被红色蠕虫吞食大半的大脑并不剩下多少注意力了。 云廆盯着尉兰,好像尉兰才是外星怪物,她只是普通的人类女性。 “你先走。”尉兰对云廆道,“你去对付‘智慧云系统’主机,你可以的!” 云廆是“亿虫之母”,是无数只红色蠕虫的集体意识,比他尉兰更适应虫族人的视角。她一定比他更早看到那个爆炸的保安、更早明白那几个异能者的处境、更适合作为虫族人的统帅。 他尉兰,现在想做一些别的事情。他想去验证一个数日前便徘徊在他心中的疑问,一个过于荒唐而让他不敢深入的猜想。 尉兰拎着银发男,像拎着一只垂死挣扎的公鸡,进入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大楼-41层- 41层不知道是干什么的,里面一片幽黑。借着楼道的灯光,尉兰死死盯着银发男的眼睛。 他和银发男无仇,相反,他还希望银发男这样的异能者能多一点,没有多大本事,通过贬低旁边的女性同行来显示自己的优越性——第一星系的异能者如果都是这个样子,距离他称霸第一星系也就不远了。 他盯着银发男的眼睛,其实是盯着银发男背后的系统,盯着这个系统背后的外星文明。 “银沧纪年1796年2月3日,‘亿虫之母’云廆带领‘英格拉王国’背叛系统,荣登‘进化系统’任务榜首位。”尉兰对着银发男,将一周以前的事情娓娓道来,“数十名异能者很快来到英格拉王国的所在地,其中一名空间系异能者,将‘战场’转移到了一个类似查普林星的地方,也许是空间系异能者创造的平行空间。” “那种空间系异能者创造的平行空间,我进入过两次……也许不止两次吧?给我的感觉只能用一个词形容——重复。场面的细节也许做得很到位,但本质上是一小片空间,在不断地自我重复。”尉兰道,“但那个‘类似查普林星的地方’给我的感觉不一样,它不仅细节还原度高,场面还很丰富、很有层次感,不仅是地表的厂房,连地下的生活区都被还原出来了。 “‘入世会’那几个纨绔子弟,花了那么多年,做出来的异世界也就那样。通过‘进化系统’获得异能的‘玩家’,短短几个月,就能造出这么真实的查普林星了? “所以,那里并不仅仅是‘类似查普林星的地方’,而是真正的查普林星,我说得对吗?” 银发男眼睛里的惊恐已经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成了一个窗口,窗口的一端是尉兰,另一端则是把整个人类世界当做了游乐场的末那文明。 “我还以为查普林星和第二星系其他行星一样,被变异怪物给吃了呢!”尉兰道,“没想到,闳耀竟然把她的发家之地给保留了下来。是她让你们把查普林星作为战场,暴露给我、还有20多亿虫族人的吗?” 闳耀当然不会这么做。尉兰有多么恨闳耀,闳耀就有多么恨尉兰。这两个共同来自海辰军校甚至同一年级的校友,如今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尉兰那么早就开始与“进化系统”合作了,一知道“进化系统”背后是闳耀在控制,立刻便抛下他通过系统获得的一切,转身投入到反抗系统的阵营。 闳耀呢?闳耀是个极度自私、记仇、有着强烈优越感的女人。这样的一个女人,会愿意把自己曾经生活的场所暴露给尉兰、暴露给来自外星的蛆虫人、再通过蛆虫人暴露给尉兰? 系统将围剿英格拉王国的战场设置在闳耀的“保留地”查普林星,很可能只是出于一个原因——它想告诉尉兰,闳耀并不是末那文明的唯一选择,如果尉兰仅仅因为闳耀不再与末那文明合作,末那文明也可以放弃闳耀! 当然,这只是一个猜想……一个只是想想,就让尉兰兴奋到快要爆炸的猜想。他简直不敢想象,这个猜想成为事实会怎么样。 闳耀为了与末那文明合作,将白色霉菌与星际乌龟结合在一起,制造出变异怪物,吞食了整个第二星系。末那人从这次大规模“吞食”中获得了远超预期的能量,这才听取闳耀的建议,把人类文明变成一个叫做“进化系统”的游戏场所。 闳耀作为游戏的设计者,早已获得远比任何一名“国王”更大的权力。 可如果末那人并没有那么青睐闳耀呢?或者说,如果末那人比起闳耀,更青睐他尉兰呢? “进化系统”难道不是早就跟他说过“知识之塔的大门,随时都向你敞开。”“您一直以来,都是末那文明最为看重的代言人。”这种话? 这一次,末那文明甚至把闳耀的老巢“献”给了他,红色蠕虫成为他的手眼,顷刻间就把闳耀如同地堡一般的起居室、实验室、工作间翻了个遍。 闳耀在查普林星上做了哪些实验、获得了哪些成果、有哪些悬而未解的疑问,对于他来说就像书架上的一本书一样,随时都可以取下来阅读。 尉兰脸上泛起兴奋的潮红,鼻翼微微翕动,他等待着对方的答复。 也许是我多想了……也许“进化系统”就是在闳耀的授意下将战场转移到查普林星…… 银发男双目无神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不是,闳耀女士并未授权我们将查普林星作为围剿英格拉王国的战场。” 银发男声音低沉冰冷,仿佛一副缺少灵魂的人形机械:“虽然你终止了我们之间的合作,但我们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即便我同意的条件,是让我取代闳耀,成为‘进化系统’的设计者?”尉兰拔高了音调。 “如果你与我们合作的条件,是我们终止与闳耀小姐的合作,我们答应你。” “我背叛过你们一次,不怕我背叛你们第二次?那时,‘闳耀小姐’可不见得会再次接受你们。”尉兰道。 “你会吗?”系统撂下直击尉兰灵魂的一问。 他会吗? 他为了获得心圣的力量,不惜在心圣世界将甲虫钳子捅进自己胸口,为了获得第二星系精神网,不惜跳进吞下了整个赫帕星的“章鱼怪”嘴里。 他曾以为自己要的是人类的身体、要的是前沿的知识、要的是无拘的自由……可得到第二星系精神网控制权的下一秒,他就明白了自己真正要的只有力量。 与高维文明合作,成为“进化系统”的设计者,这是多么至高无上的力量! 他会再次背叛“进化系统”吗? 尉兰心花怒放,嘴角露出掩饰不住的笑容。现实在他的眼前逐渐淡去,他的眼里出现了跪在他脚下瑟瑟发抖的闳耀、出现了为他让出一条道路的联盟议会、出现了穿着橙色囚服站在审判席上的“入世会”成员…… 他当然不会。 他会成为比闳耀更好的设计者!他会终止闳耀带来的混乱!他会给人类文明带来新的秩序! 第355章 画卷与蚂蚁 尉兰抿起嘴, 盯着银发男的眼睛,摇了摇头。 “很好。”银发男道。说完,他张开手掌,上面是一个泛着蓝光的生物芯片。 尉兰接过芯片, 眼中出现一丝怀疑:“这是闳耀的诡计吗?我怎么知道我植入了这个芯片, 不会立刻成为‘进化系统’的傀儡?” “没有办法知道。”银发男真诚地道, “只能赌。” 可哪次不是呢? 尉兰叹了口气,将芯片插|进脑壳上留的那个洞。 他的视界变了, 出现了一个全息游戏的界面——他对这种界面十分熟悉, 因为他自己就曾作为“智慧云系统”的主脑,在其他人的视界中投射出类似的界面。 正是因为熟悉, 他立刻就发现,他多了很多平时想都不敢想的能力。 人类世界成了一张全息地图,他可以随意地放大缩小这张地图,去往上面任何一个地方。 时间成了一把刻度尺, 他同样可以放大和缩小这把刻度尺, 去往上面任何一个时间。 异能……异能成了和汗毛一样微不足道的东西。因为异能无非是对物质的操控能力而已, 植入芯片的一刻, 人类世界便已像画卷一样在他面前展开,他则站在世界之外, 成为了拿着画笔的那只手。 难怪“进化系统”能够赋予玩家异能…… 尉兰调整地图,将光标落在第五星系的某颗行星上。 他瞬间就被传送到了这颗行星。 这是第五星系的主星,第五星系发展得最好的那颗行星。处在他的位置, 能看到忙碌不休的机械、3D打印的房屋、稀稀拉拉的树林, 以及真实存在的夜空。 他朝那名机械师走去,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对现实世界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脚步在土地上留不下痕迹, 机械师也全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就好像他只是一只游荡在人类世界的幽灵。 看来是他想多了,他并不是拿着画笔的手,只是隔着玻璃墙观赏画卷的看客。 “你选择的地点,‘进化系统’的玩家并不多。”时隔一周,系统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他脑海,“你换个‘玩家’更多的地方试试。” 尉兰轻叹口气,结束了短暂的第五星系之旅,回到“玩家”众多的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大楼。 在他眼中,大楼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而像一张巨大的3D设计图一样在他眼前展开。 他清楚地看到了智慧云系统的主机。它们的确在-33至-36层,周围有好几重保护设施,第一重是笼罩着整幢大楼的阵法,第二重是布满了神经纤维的玻璃墙,第三重则是主机所在的空间本身。 昆蒂娜没有骗他,他们和赫拉夫的确不是一伙的。她和几名裂墙者成员,潜伏在大楼深处,替他解决联盟士兵、官方异能者,以及听从系统召唤千里迢迢赶来的“玩家”。 之前是尉兰和裂墙者们打着配合,现在则成了云廆和裂墙者们打起了配合。 红虫在云廆的控制下,神出鬼没,杀人无形,不一会儿就控制住了剩下三名“玩家”的身体。 可云廆自己也被无形的力量压制,身形扭曲地跪了下来。 不是后续赶来的“玩家”。如果是他们,尉兰会知道。 也不是北大陆联盟的官方异能者。那些官方异能者,小心谨慎着呢,局势不明朗之时根本不敢靠近。 是云廆脖子上的束缚项圈! 他和云廆脖子上,都还戴着束缚项圈呢! 真是可笑! 尉兰尝试通过“进化系统”控制“智慧云系统”,解开脖子上的项圈,根本没用。 “喂,”尉兰呼唤系统,“你能不能把这个东西解开?” “我做不到。”系统干脆地回答,“人类文明的法器,并不受系统控制。不过,你可以通过我们的芯片,召唤我们的武器。” 末那文明的武器,吞噬一切的白色霉菌……还是算了吧,只是个项圈而已…… 云廆狼狈地爬向墙角,身上是各种颜色的不明液体,似乎想要休息一会儿,小虫却向玻璃墙发起了冲击。 玻璃后面,真的是智慧云系统的主机吗?智慧云系统的主机就这样暴露在了北大陆联盟的“头号公敌”面前? 尉兰将注意力集中在玻璃墙后的主机上。 “进化系统”带来的视野,是可以穿越时间与空间的。尉兰穿越时间与空间的目光,很快看出了问题所在。 玻璃墙后不是真正的机箱,而是通往小型世界的“门”!真正的敌人在“门”后等待着他们,那是一枚叫做“堙灭”的法器,有点像个巨大的火盆,随时准备着将扑进来的“飞蛾”烧成一缕青烟…… 这已经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而是黄雀的背后还有捕雀的猎人,猎人的背后还有收割灵魂的死神。 “‘堙灭’真的存在?”尉兰忽然有点怀疑自己眼前的景象,“还是说主机就是真正的主机,你只是怕我们把主机给吃了而已?” 系统没有回答。 “好吧,你拿捏住我了。”尉兰道,“你吃准了我现在不会再攻击这个被你们渗透的智慧云系统主机。” 尉兰通过虫族精神网,向云廆发送指令,让她将小虫从主机周围撤回来。 但在指令发送出去之前,他的视野中就出现了来自云廆的消息——“是陷阱。” 已经有一部分小虫穿过玻璃墙,扑向里面的主机,落进了“门”后的巨型火盆中。 “进化系统”没有骗他,他们的确没有任何成功的机会。 尉兰还是把指令发了出去,虽然现在看起来是多此一举。 越来越多的玩家正在往这边赶,尉兰尝试着通过精神力控制他们,就像作为智慧云系统的主脑控制那些“节点”一样,但他失败了。 他很快意识到,“进化系统”的芯片,只是一道“门”而已,末那文明可以通过这道“门”观察这边的世界、可以通过这道“门”投送他们的武器、还可以通过这道“门”赐予玩家异能,但它并不是精神力的载体,它并不像人类文明任何一个系统,可以从内到外地控制住节点的情绪、想法和行为。 尉兰想让赶过来的异能者离开,只能在系统公告栏上编辑一条消息——“任务已结束,请各位玩家离开现场。” 好在,消息显示是系统发出来的,没有人违背系统的意志,还在路上的毫不犹豫地调了头,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已经到了的还有些依依不舍,最后还是听从了命令。 那些没有加入“进化系统”的联盟士兵以及官方异能者,处理起来还要更麻烦一点。因为智慧云系统的关闭,他们现在,既不受智慧云系统控制,也不会接受“进化系统”的指令。 尉兰只能像个幽灵一样,远远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训练有素地进入大楼,从各个方向涌向-33至-36层。 “亲爱的设计师,你如果希望亲自参与到游戏中,可以随时向系统‘借用’异能。”系统道。 他当然要“亲自”参与到游戏中。谁能想到呢?低贱如他、卑微如他,也能在一夜之间成为系统的主宰、掌控着无数人命运的背后只手!李维能想到吗?爱德华·霍顿能想到吗?金乔里能想到吗? 他们能想到,自己曾经的手下败将,会成为高高在上的主宰吗? 尉兰视线底部出现了一个类似异能条的东西,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异能。 “我通过升级获得的异能,其实也不是我自己的,而是系统‘借’我的吧?”尉兰道。 “当然。” 尉兰点点头,收起异能条——戴着束缚项圈,再多的异能也使不出来。 不过,现在的尉兰,并不在意异能了。 异能对于他来说是什么呢?是他随时可以“赏赐”给任何玩家,也可以随时从任何玩家手里收回的东西。 尉兰再次让自己游离在现实之外,成为画卷外头的看客。 他回到了这款束缚项圈被研发出来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干净明亮的实验室,看到了实验室中各种各样的法器材料,看到了兴奋不已的研究人员,看到了他们互相在对方身上尝试这个束缚项圈…… 束缚项圈当然是可以解开的,也绝不会像昆蒂娜说的那样,只有赫拉夫一个人能够解开。赫拉夫能解开,是因为他的终端能够发出作为密钥的电磁信号。 这个密钥一定不是赫拉夫的终端随机生成的,否则赫拉夫的终端被毁,他这个项圈不就永远打不开了? 这些项圈的密钥,一定早就设定好了,并且储存在联盟官方的某台电脑上。 尉兰就这样静静看着项圈的研发、生产与交接。 联盟军部的人来了,将项圈放在密码箱里,拿回联盟军部。他们在一个没有人的房间、没有接连网络的电脑上,设置好了项圈的密钥。 尉兰看到了这批项圈所有的密钥。 那些需要和异能者、蛆虫人打交道的士兵,还有特别行动部的外勤,都是亲自前往这个房间,将密钥拷贝到自己终端上。 密钥全程,都没有被上传到智慧云系统。 看来,北大陆联盟现在也不是特别信任智慧云系统嘛!要么就是……看似平静的北大陆联盟,正暗中酝酿着两代人的权力交接。 尉兰拿到密钥,没有立刻返回大楼,而是来到李维的身边。 李维,联盟军部少将,特别行动部现任部长,“东海帝国”的“国王”。这个以海族复兴为己任的东陆人,和闳耀一样,也是尉兰的校友,也是海辰军校的风云人物之一。 读海辰军校的时候,李维还叫做Venecciana Leoccivata,还是一个娘儿吧唧的中二少年。 多年后的现在,他已经成了尉兰见过的最冷酷的人类之一。他能够控制金属,能在人体内变出比手术刀更锋利的金属丝线,能控制着这些金属丝线游走在人体内最敏感的神经元上。 尉兰“有幸”体会过这种感觉,这是他经历丰富的人生中体会过的第二大酷刑,仅次于闳耀带来的痛苦,所以他把李维列作了他的二号复仇对象。 现在,李维正躺在一间华丽房间中,享受着两个女人对他的“贴身照顾”。 这两个女人,也是“进化系统”的玩家,姓名和身份就顶在她们的脑袋上——一个是北大陆联盟名气最大的女歌手莉莉丝,一个是北大陆联盟总统的小女儿安吉莉卡。 她们身上什么也没穿,狗一样跪在李维身旁,嘻嘻哈哈地笑,海藻一般浓密的长发下,竟隐隐约约有个束缚项圈! 莉莉丝和安吉莉卡,北大陆联盟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两个女人,为了上李维的床,竟然愿意戴上束缚项圈! 幽灵形态的尉兰都震惊得跳了起来。 下一个观察对象,是“入世会”核心成员、“赫马拉的地下王国”的“国王”之一爱德华·霍顿。 相比李维那边的香艳画面,霍顿这里就冷清无聊了许多。他要挟姑妈不成,又回了赫帕星地下城,正坐在一件华丽却阴暗的房间中,埋头书写什么东西。 尉兰很快便通过霍顿本人的视角,获得了书写的内容——《赫马拉的地下王国法律补充条例》。 这下,算是耗尽了尉兰的偷窥欲。 尉兰觉定暂时放过这些曾经对他“不太友好”的“玩家”。 成为了游戏的设计者,尉兰才认识到“进化系统”的本质、认识到进化芯片的本质。 他控制着“进化系统”、控制着“进化芯片”、控制着“门”,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通过“门”释放出末那文明的武器,将李维、霍顿、金乔里他们吞得渣都不剩。 这些自视甚高的“玩家”、“国王”,在他眼中已经成为可以随时踩死的蚂蚁! 他并不介意让他们多活两天,就像人类不会介意让蚂蚁多活两天一样。 现在,能作为他的对手的,只有从来没把他当人的北大陆联盟,以及给他带来人生中最大痛苦的闳耀。 “进化系统”现在的确已经入侵了“智慧云系统”的主机,但“进化系统”这个木马程序,只有从“智慧云系统”获取数据、篡改数据、发送数据的权限。“进化系统”并不是基于精神力建立的,无法通过“智慧云系统”影响所有节点的想法还有感受。 他相信智慧云系统的管理员们,很快就能发现系统主机已被“进化系统”这个木马程序入侵,然后更换防御能力更强的主机。 强大的北大陆联盟,并不会因为系统被个木马程序入侵,就成为这个木马程序的傀儡。他还要让那些可悲的蚂蚁多活几天,他还要让这些蚂蚁替他啃噬北大陆联盟这个千里之堤! 尉兰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用密钥打开自己和云廆脖子上的束缚项圈,然后从系统借来一个“传信”的异能,将一行文字投送到云廆和昆蒂娜的眼前—— “撤退。酒庄见。兰。” 尉兰接着从异能条中借用“瞬移”这个异能,将自己传送到环境优雅的私人酒庄。 第356章 李维与向冉 莉迪亚·威利斯的私人酒庄。 莉迪亚·威利斯, 北大陆联盟的大法官之一,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类之一,智慧云系统的管理员之一。和所有权力顶端的人一样,她在第一星系拥有无数的产业。荷安境内边陲小城的私人酒庄, 只是其中最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莉迪亚·威利斯还参与过针对尉兰的审判, 那时她只是个小小的书记员, 坐在法官席的边上,认认真真作着记录, 或许还在不少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当然不是造成尉兰人生悲剧的关键人物, 却绝对是导致雪崩的一片雪花。 尉兰可真恨她呀,他曾经无数次臆想, 让这些权力顶峰的人物跪在他的脚下,摇尾乞怜,最后还是绝望地死在他手上。 可真正看到莉迪亚·威利斯的那一刻,他却下不了手了。 高高在上的联盟法官, 原来也只是个畏惧着自己侄子的可怜女人。她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包括来自真界的未知力量, 把自己不想管的侄子送进真界, 谁知养虎为患, 在侄子的绝对力量下,自己成了不堪一击的那一个。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如今, 这个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女人,正拿着一把剪刀,站在葡萄藤下, 充满关心地看着尉兰, 俨然如同尉兰的姐姐、母亲,或者外祖母。 尉兰摸了把自己的脸,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 这张年轻英俊的脸, 往往会让人忽视掉他的年龄与经历,会让他获得很多意想不到的关爱。 尉兰的心像初春的冰雪一样化开了,脸上的笑容却被他强行按压下去。他面容严肃地摇了摇头:“行动失败。赫拉夫不买云廆的账。还把我们骗到了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大楼-47层。” 智慧云系统还处于关闭状态,莉迪亚·威利斯从尉兰那儿获得的是一手消息,脸上出现失望的神色:“-47层?那是用来隔离危险生物的区域。你进去了还能出来?” “有人帮我。” 莉迪亚眼中出现一丝好奇,尉兰故作神秘,没有解释他的帮手是谁,自顾自地走进房屋。 云玥穿着一身睡袍坐在客厅沙发上,防备地看向尉兰:“云廆呢?” “还在拉图茨吧?”尉兰随口答道。 虫族人以蠕虫形态活动,速度虽然可以很快,却也远远没有他快。 “行动失败,你谁也不管,第一个撤退?”云玥道。 “我要‘管’谁?你那个不成器的女儿?”尉兰道,“别担心,那是几千万只蠕虫呢!少了那么几十几百万只,也不算多大的损失,最多就是变得再蠢一点。” 尉兰想着云廆不听他劝,赫拉夫一进门就往对方身上扑,气就不打一处来。能想到替她打开束缚项圈,都是他仁至义尽了。 尉兰来到二楼的浴室,冲起热水澡。 因为得到了“进化系统”的控制权,他的精神异常兴奋;因为被赫拉夫打得半死又被昆蒂娜从生死边缘拉回,他的身体相当疲劳。 如果一头栽进床铺,他怕是下一秒就要昏睡过去。只有冲澡,能让他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放松身体。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先得在“进化系统”上,把他们几个隐藏起来;接着,还得用“进化系统”这个木马程序,给“智慧云系统”投喂垃圾信息。 这么一趟,智慧云系统、北大陆联盟的高层,还有特别行动部的特工,都已经知道,他曾出现在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大楼,还被关进大楼最为密不透风的危险生物处理室。如果不是昆蒂娜,他和云廆根本没有离开大楼的机会。 昆蒂娜……对了,昆蒂娜也暴露了……他也应该通过“进化系统”,给“智慧云系统”投喂一些关于昆蒂娜的垃圾信息。 这些事情做完,澡也已经洗完,尉兰什么也懒得穿,身心放松地倒进柔软的床铺。 他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到身上有点痒,发痒的部位还很关键,让他怀疑那里是不是长了虱子…… 我有这么脏吗? 尉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从那个部位抓出好几只红色蠕虫。 该死,我不会无意识地做了某些事情,已经成为红色蠕虫的集体意识了吧?! 我才刚刚获得“进化系统”的管理权,才刚刚开始走向人生巅峰呢! 尉兰吓得面无人色,抓起一条浴巾裹住下半身,匆匆忙忙地往楼下跑去。 楼梯才下到一半,他就发现自己吸引了楼下所有人的目光。 这一觉睡了很久,天色已经大亮,莉迪亚·威利斯、云玥、云廆三个女人,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端着牛奶观看尉兰主演的好戏。 马上,她们之中还要加入昆蒂娜。 昆蒂娜和她的男性好友,正坐餐厅的餐椅上,姿态略显拘谨地看向尉兰。 尉兰停住脚步,分析眼前的形势。 对了,他除了是“进化系统”的设计者、管理员,他还是虫族精神网的管理员呢! 他的身体有没有成为虫族人的养料、他的灵魂有没有成为虫族人的集体意识,通过虫族精神网看看不就知道了? ——没有,他还是尉兰,那几只在他身上爬来爬去的红色蠕虫,纯属吓他玩的。 谁会这么无聊,开这么低劣的玩笑?除了他之外,只有云廆拥有控制红色蠕虫的能力。云廆又是听谁的呢? 尉兰找到了复仇对象,控制住两只芯片小虫,迅速往那个该死的红发女人身上钻去。 很快,他就收到了女人们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 牛奶被打翻了,泼到了女人们身上。云廆强势夺走那几只小虫的控制权,让所有小虫消失在大家的视野中,这才安抚下惊魂未定的云玥。 尉兰脸上露出个帅气的笑,这才走完剩下的半截楼梯,来到餐厅给自己准备早餐。 围着条浴巾不太方便,尉兰打开一道空间裂缝,随手从里面一扯,给自己扯出一套衣服,又向系统借了时间系异能,在凝固的时间中换上这套衣服。 看在云玥她们眼里,他就是瞬间给自己变了个装。 欣慰地从女人们眼中看到一丝惊讶,尉兰开始在冰箱中搜寻可以作为早餐的食物——他才不要像这些女人们一样,早上只吃麦片牛奶呢! “空间系异能、时间系异能,都被你集全了。”昆蒂娜开口道。 昆蒂娜和她身后的中年男人,也在打量尉兰,目光却比云玥她们多了一些审视。 昆蒂娜一眼就看出了尉兰的诡计,看出了“变装”背后涉及到的异能。 尉兰有点僵硬地一笑:“是啊,这年头,异能就像掉在地上的零钱,捡捡就有了。” 昆蒂娜没有再开口,尉兰眼前却出现了昆蒂娜投送过来的文字——“你为什么要住莉迪亚·威利斯家里?你不知道她就是智慧云系统的管理员之一?” 尉兰也将文字投到昆蒂娜的视野:“我看起来是住在莉迪亚·威利斯家里,实际上是我劫持了她。” “她看上去挺喜欢你。” “是啊,见到我的人都爱我,听说我的人都恨我。”尉兰懒得在昆蒂娜视野中编辑文字,直接开口对她说道。 趁着昆蒂娜还没想好怎么继续八卦他和这几个女人的关系,尉兰赶紧道:“你呢?‘裂墙者’不是最早和联盟合作的异能者组织吗?为什么背叛联盟?” “我从来没有背叛联盟。”昆蒂娜道,“如今的联盟,已经烂到了根子上,我只想拨乱反正,让那些罪孽深重之人,得到他们应得的惩罚。” 莉迪亚·威利斯看了昆蒂娜一眼,不知是认同还是反对昆蒂娜的话。 昆蒂娜却没有注意到莉迪亚的目光。 她用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额头,一个晚上没有休息,让她有几分疲惫。 不过,作为灵智领域异能者的尉兰,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昆蒂娜的情绪波动。 “罪孽深重之人?”尉兰剖根究底道,“是指北大陆联盟的上层利益集团,还是某个特别的人物?” “是李维。”昆蒂娜把手放了下来,“他当年加入裂墙者,我把他分配给了我的徒弟向冉,让向冉作为他的导师,带他进入机会与危险并存的古西陆。他们后来在一起了,甚至走到谈婚论嫁的那一步。可再过一段时间,向冉就去世了,而李维继承了向冉全部的能力。那时,还没有出现异能宝石,更没有出现‘冶炼者’,我们都想象不出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一个人怎么可能像继承财产一样继承异能。” 昆蒂娜没有继续说下去,谁都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冶炼者的出现,让每个异能者都成了“人矿”,昆蒂娜他们也顿时明白了一直困扰着他们的问题。可这时的李维,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懵懵懂懂加入裂墙者的菜鸟,而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异能者之一、特别行动部部长,大概还是智慧云系统的管理员之一。 几十年间,裂墙者逐渐式微,昆蒂娜倒没有跟着沉沦,现在都还是拉图茨地区异能者行动组的负责人。面对害死自己徒弟的李维,从自己的下级跃升成自己的领导,也一直没有露馅,直到今天…… “还回得去吗?”尉兰问。 昆蒂娜摇摇头:“只有我懂血魔法。他们往现场一看,就会知道是我做的手脚。” 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大楼-33层,尉兰他们本来连那四个“进化系统”玩家都对付不来,正是那个像炸l弹一样炸开的保安扭转了局势,让红色蠕虫获得了进攻系统主机的机会。 现在看来,“爆炸保安”就是昆蒂娜的手笔。这位看起来优雅端庄的老年淑女,对付敌人的手段可一点也不优雅端庄…… “如果,检查现场的人,只是把现场扫描一遍上传到智慧云,我可以想想办法……” 昆蒂娜摇头,打断尉兰的话:“没有用。北大陆联盟高层中有一股势力,并不依赖智慧云系统,也不相信智慧云系统上的信息。李维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你们本来就反对这个智慧云系统,你帮助我们破坏系统主机,不是正好符合你们的立场?”尉兰问。 昆蒂娜:“李维现在的目标并不是智慧云系统。‘进化系统’这个木马程序被植入进智慧云系统主机,反而让他能够利用智慧云系统。” 尉兰一边给自己下面,一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感受到了局势的微妙,小小一个私人酒庄,至少聚集了四股势力——莉迪亚·威利斯,北大陆联盟的当权派,智慧云系统的管理员之一,因为木马程序的入侵、北大陆联盟的混乱、亲侄子的步步紧逼,沦落到四处躲藏的地步;昆蒂娜,北大陆联盟隐形的反对派,拉图茨地区异能者行动组的负责人,因为厌恶“进化系统”、更厌恶在“进化系统”中加冕为王的李维,被迫与敌人的敌人合作,从暗处走到明处;云廆,北大陆联盟最为头疼的对手之一,领导着具有无限吞噬能力的虫族人,本来哪里也挡不住她、什么也锁不住她,却被北大陆联盟的研究者发现了弱点,越来越难以为继。 当然还有他。他算什么呢?北大陆联盟还把他看作对手吗?也许北大陆联盟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对手。 他只是个笑话,一个侥幸存活下来的实验品,侥幸得到了心圣的力量,又侥幸获得了第五星系精神网。 他好好在第五星系待着,趁着第一星系的混乱壮大第五星系,或者以东临银河共和国政要的身份,正式访问第一星系,都要让北大陆联盟头疼好一阵子。 偏偏他利用自己在第五星系精神网的权限,拒绝承认自己的身份。现在,所有知道他的人,都以为他和曾经的情人反目成仇、被对方推翻并驱逐出了第五星系呢! 谁能想到小丑一样的他,已经成了“进化系统”的管理员? “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你打算如何让我们获得更多能源?”系统检测到他的想法,很不识相地跳出来问道。 “等我收拾好北大陆联盟这个烂摊子,你自然就知道我打算如何让你们获得更多能源。”尉兰不耐烦地道。 “闳耀是管理员的时候,平均每天有10人植入‘进化系统’芯片,并且,他们都是人类世界的精英,每个人都有带领船员开辟未知星系的能力。”系统道。 “我这有一天吗?我昨天晚上才拿到权限的好不好?我连系统怎么操作都还不知道,就指望我提高‘生产量’?”尉兰道,“而且,你们答应我的条件,让我成为管理员,只是为了更快地增加植入人数?你们选择我,难道不是因为我有全宇宙最强的信息整合能力?你们选择我,无非是发现继续走闳耀的路,植入人数是够了,但可供你们转化的星系不够吧?” 系统闭了嘴,尉兰终于可以清净清净了。 他给自己下了一碗牛肉面,当着所有人的面自顾自地吃着。肉是从冰箱冷冻室找出来的,也不知放了多久,吃在嘴里有点老,不过怎么也比女人们的早餐要好。 吃晚饭,尉兰打开客厅中的投影设备,从“进化系统”随便截了几张图,投到全息屏幕上。 莉迪亚、昆蒂娜,还有云玥,全都睁大了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全息屏幕上的文字及数据,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神中带了一丝震惊——因为即便位高权重如莉迪亚,也无法及时获得准确的“王国”数据。 “我和云廆退出游戏,第一星系王国数量从七个减少到五个。但包括‘国王’和‘骑士’在内的‘植入者’并没有减少。截至目前,第一星系共有两千多名植入者。” “你哪来的数据?”云玥道。 “哦,不能说是截至目前,只能说是截至2月3日英格拉王国背叛系统的那天,第一星系有两千多名植入者。”尉兰笑着解释自己这个“口误”,“当然是从系统那里获得的数据,我和你女儿,可都曾是‘进化系统’的‘国王’。” 尉兰回到正题上:“‘王国’虽多,却只有一个急需我们处理——‘东海帝国’。” “四个月前,‘东海帝国’的‘国王’李维从007号空间站上收缴了42枚法器,却没有将它们交给联盟。”莉迪亚道,“不过现在看来,李维并不是通过这些法器知道了冶炼者的存在,他也许一直就是个冶炼者……” 莉迪亚看向昆蒂娜。 昆蒂娜道:“这些年,我一直在试图接近李维。是我把他引荐进了特别行动部。我以为把他放在身边,就能获得更多的信息。包括向冉的死与他有没有关系、他是不是冶炼者、他到底有哪些异能、私下到底在做什么……但他仿佛知道我是为了向冉才把他放进特别行动部,一方面很珍惜这个工作机会,一方面又对我非常防备。有一个做上将的父亲,自己工作上又卖力,他的职级很快就到了我上面,我就更无法接近真正的他了。” “他的上将父亲不见得管他,但你这绝对是引狼入室。”莉迪亚冷冷地道。 趁着莉迪亚和昆蒂娜的矛盾还没有摆到明面上,尉兰赶紧道:“我知道李维做了什么,也知道他在哪里。” 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尉兰对着云廆眨了眨眼睛,补充道:“小虫告诉了我一切。” “我知道‘东海帝国’的人都在哪里,但这些人很难对付。”尉兰继续道,“我们得集结所有战力,一次把他们搞定,不能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不用集结任何“战力”,尉兰自己就能搞定“东海帝国”。他作为“进化系统”秘密的管理员,一个指令都能让所有的“王国”灰飞烟灭——“国王”和“骑士”脑中的芯片,是连通末那文明的“门”,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通过“门”释放来自末那文明的武器。 但他没必要这么做。 他完全可以利用自己通过系统获得的信息,带领第一星系的各方势力一起消灭“王国”、消灭“进化芯片”的植入者! 那时,他就能够有足够的政l治声誉,在北大陆联盟的权力中心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那时,植入多少芯片、开拓多少星系,不都是他来决定? 闳耀从来没有真正考虑为末那人开拓获取能源的场所,她只是借植入芯片的名义,把人类文明变成一个大型的变态游戏。他尉兰才是个有大局观的人,明白越是乱世,越与末那人想要的背道而驰。 看吧,末那人也明白他的想法,这次,他们甚至没有通过系统对他进行质疑。 第357章 “温暖的家” 云玥忽然道:“还有个人可以帮助你们, 114号,杨。” “‘你们’?不是‘我们’?”尉兰道。 云玥事不关己地耸了耸肩。 除了尉兰,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以及她为什么会帮助他们。 对于杨, 尉兰没有太多的记忆与感情。印象中, 她很冷漠, 总像别人欠着她一点什么,但在“大是大非”上, 倒也没有出过岔子。 当年顾青把他从拉图茨监狱带回家, 顾青像爱护一只脆弱花瓶一样爱护他,莱夏则像戏弄一只落难小狗一样戏弄他, 只有杨还把他当个正常人看待。 “要找她你去找。”尉兰对云玥道,“我觉得我们的人够了。” 云玥压根不敢看莉迪亚·威利斯和昆蒂娜。她们一个是北大陆联盟的现任大法官,一个是拉图茨地区异能者行动组的负责人,都是现在的云玥只能抬头仰望的人, 让威利斯和昆蒂娜出马对付李维, 云玥想都不敢想。 不等云玥反应, 尉兰从“进化系统”中调出一幅画面。 画面似乎是某名侍从的视野, 这名侍从端着银色的餐盘,走在一座城堡式建筑中, 走过一道道石制长廊,来到一个美轮美奂的开放式房间中。 房间里摆着木质家具,有大型的书架与书桌, 似乎是个办公场所。 木质书桌后面, 坐着他们共同的敌人——“东海帝国”的“国王”李维。 李维穿着一身修身的西服,姿态放松地坐在一张办公椅上,正与什么人进行面对面的谈话。 侍从把餐盘放到书桌上, 便小心翼翼地离开了。但视野并没有离开,现在,他们能够无比清晰地看到李维那张精致得带了一点女气的大长脸。 “我感谢你,替我们开拓了第一星系的市场。”坐在李维对面的人说道,“但是还不够。一直到现在,你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国土,没有建立属于自己的法律,除了不到一百名植入者,你什么也没有。” 李维尽力保持着淡定的表情,但面部肌肉的微微抽搐,暴露了他对谈话对象的无言相对。 “你离开这里太久……或者说根本没在这里生活过。你不知道这个地方的法则。”李维道,“况且,你们也没有足够的能量,让你们的法则扩布到第一星系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地球都不行。” 李维成功地激怒了对面的人。 他的谈话对象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书桌上,拍得桌子上的马克杯都跳了起来:“这就是我们当初找你合作的原因!你是北大陆联盟军部的少将、特别行动部部长,你曾暗示我联盟总统都会听你的话!” 李维干脆拿过那个马克杯,面带嘲讽地看着对方:“‘北大陆联盟’……‘北大陆联盟’……‘北大陆联盟’……还在‘北大陆联盟’。你以为第一星系是个权力稳固的帝国,联盟总统就是这个帝国的皇帝,事实上,在咱们伟大的‘进化系统’帮助下,北大陆联盟已经成了块破抹布。就在昨天晚上,联盟最重要的部门之一、‘智慧云系统’主机和控制台的所在地——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大楼,都差点被一群来自外星的低等生物毁于一旦。” “这不是你‘东海帝国’最好的机会?”对方道。 “旧世界秩序的破坏,和新世界秩序的建立,中间有很长一段距离。”李维喝着茶,最后一锤定音道,“而且,就算‘东海帝国’成为第一星系最强大的‘王国’,我也不会把第一星系变成一个大型的赫帕星地下城。你们放心过来吧,我可以保证没有核弹在一五星系跃迁点等着你们,但冶炼者暂时也不会拥有官方身份。” 李维的谈话对象仍然没有认清形式,仍在高高在上唾沫横飞地指责着李维的无能与傲慢,李维就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一样看着对方…… 尉兰关上全息屏幕。 莉迪亚·威利斯头疼地道:“他是贾里德。爱德华的狗腿子。赫帕星要过来了。” 小行星赫帕星,与建立在地下城中的“赫马拉的地下王国”,经过将近七个月的时间,终于从二五星系跃迁点,行驶至一五星系跃迁点附近。一旦穿过跃迁点,赫帕星便不再是第五星系的烦恼,而将成为第一星系的烦恼。 赫帕星曾经是第二星系统治者无上者住所“无上行宫”的所在地,是一个表面上美轮美奂、内里被机械“掏空”、具有星际航行能力的小行星。小行星内部拥有全世界最大的地下城,地下城全部由机械和法术控制,找不到一点电子设备,里面住着近十万名从幼年便开始修行的中高阶异能者。 闳耀和无上者放弃赫帕星后,地下城城主斯蒂尔斯,曾短暂地与尉兰的朋友们合作,借助劳拉艾琳的“遥视”能力,与地下城的强大法力,试图在高维世界开辟出一条“天梯”,离开充满变异怪物的第二星系,通往第十三星系。 “天梯”还没开辟成功呢,变异怪物的问题就解决了,作为具有星际航行能力的小行星,赫帕星驶向二五星系跃迁点,回归前第二星系、现第五星系人民的怀抱。 谁知道回归第五星系的赫帕星,早已不是原来的赫帕星?斯蒂尔斯把红远号拉进地下城,也把他们关在红远号休眠仓的金乔里拉了进去。金乔里在“进化系统”的启发下苏醒,发现这座宏伟的机械之城,还把他“入世会”的兄弟们带了过来。 “入世会”法力强大的纨绔子弟们,从此成了赫帕星地下城的主人——能量系异能者戈登,将存放在赫帕星能源区的燃料转化为几乎无穷的法力;规则系异能者爱德华·霍顿,借助由戈登转化而来的法力,将自己设立的游戏规则笼罩于整座地下城上;建造系异能者贾里德把地下城建造成一个充斥着血腥恐怖的游戏场;空间系异能者李佩奇给游戏场增加了很多一触即入的“副本”;“冶炼者”老乔治则把白天收割的异能者肢体、夜里收获的异能者尸体,冶炼成人人争夺的异能宝石。 这样的赫帕星,无异于一颗定时炸l弹。 半年前的尉兰,巴不得这颗炸l弹早点来到第一星系,甚至亲自带着“地下王国”的“土特产”来到007号空间站,让“土特产”比“地下王国”本身更早一步来到第一星系。 果不其然,特别行动部部长李维少将,带领太空军围剿007号空间站,收缴了42枚异能宝石,却没有将异能宝石的存在上报给北大陆联盟,而是建立了自己的地下法器交易市场,“东海帝国”也迅速发出近一百名“骑士”,成为第一星系最为隐蔽、最为上层的“王国”。 现在,赫帕星地下城的到来,成为了尉兰心中的一根刺。 他倒不是对第一星系产生了什么感情,而是种种经历让他的野心变得更大了,他的梦想不再是成为破坏一切的复仇者,而是新世界秩序的建立者。 “混乱不会导致人类文明的扩张,混乱只会导致没有意义的内部消耗。只有终结闳耀的游戏带来的混乱,你们才会得到你们真正想要的。”这是尉兰接管“进化系统”后,一直尝试说服末那人的观点。 末那人并不在意人类文明是混乱还是有序,只希望有更多的人类成为他们的“门”,这些人类能带着“门”前往更多的星球、更多的星系。 他们也巴不得早点通过“门”,向人类文明投放武器,攫取来自三维世界的能源。 如果尉兰愿意,他尽可以打开“入世会”这几个纨绔子弟脑子中的“门”,放出来自高维文明的白色霉菌,把整个地下城都“吃”了。 不过,这得是最后的办法了。如果有可能,他还是想救一救地下城的十万居民。 “如果你能把同样数量的芯片植入到同样强大的人类身上,我们的武器可以精确到只铲除你的敌人,而不误伤到你的‘臣民’。”系统道。 “我有自己的办法。”尉兰对系统道,“如果你们替我解决了所有的问题,我永远也无法成为第一星系的掌权者,你想要的批量植入、星系扩张,也永远不会发生。” 尉兰结束与系统的心灵对话,将注意力转移到莉迪亚·威利斯她们身上:“我们得趁赫帕星靠近主星之前,解决掉‘入世会’。否则无数法器流入第一星系,后果将不堪设想。” “李佩奇的空间转移能力不是无限的。”莉迪亚道,“只要炮弹的数量够多、频率够高、威力够大,总能把赫帕星炸成碎片。” “就算赫帕星没了,‘入世会’那几个人也不一定会死。”尉兰道,“只要他们这个组合还在,很快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赫马拉的地下王国’出现。” 尉兰已经想好了怎么办——李维很强,“入世会”的人也很强,以前的尉兰,怕是连“入世会”中最没用的富二代金乔里都打不过。但他已经今非昔比了,他是“进化系统”的管理员,而系统是爱德华·霍顿他们的神! 再强的人,也不会不听“神”的旨意。 “东海帝国”和“入世会”之间的冲突,就是他们消灭这两大祸害的最好机会。 “一个星期后,赫帕星将穿过一五星系跃迁点。不过在此之前,‘入世会’的几个人会潜入‘东海帝国’的聚会。”尉兰道。 他还没有想好爱德华·霍顿他们潜入“东海帝国”的理由。 这些世家子弟,出生即巅峰,到任何一个地方,都像在视察自己家里。 李维这种北大陆联盟的官员,在他们眼里就是“家仆”。“家仆”们偷偷摸摸聚在一起,他们作为“主人”,混进去瞄一眼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一伙的。”云玥道,“如果李维当真把联盟总统那伙人吸收进了‘东海帝国’,‘入世会’的纨绔子弟,要么是他们自己的孩子,要么是他们朋友的孩子。” “说是孩子都抬举他们了,这些从小生活在古西陆的纨绔,根本就是一群拿着机关枪的大猩猩。大猩猩拿上了机关枪,还能对他们的人类饲养员毕恭毕敬?”尉兰轻松地笑着. 第五星系,赫帕星地下城。 金乔里被李佩奇从干燥温暖的被窝里拽起。 “干嘛呢干嘛呢?这才几点?我还要睡5个小时——”金乔里不满地嘟囔。 李佩奇劈头盖脸地把印着夸张图画的T恤,还有过于肥大且订满铆钉的长裤一股脑扔在金乔里头上:“你没收到消息吗?9点开会,现在都9:15了,你还在睡!” “那是谁昨天晚上让我变成不同的样子、换着花样玩各种PLAY?” 几天前是金乔里的生日,李佩奇拿了一颗异能宝石过来,说是送给金乔里的礼物。金乔里想知道异能是什么,李佩奇还不告诉他,只跟他说吃了就知道了。 金乔里吞下异能宝石,好一阵子死去活来后,他发现自己掌握了变形的能力。现在,他不仅能够“偷”别人的异能,还能“偷”别人的外貌! 李佩奇为了“训练”他,拿着几张明星的照片,让金乔里照着上面的样子变。金乔里还在老老实实练习呢,李佩奇就已经兽l性大发,愣生生折腾了金乔里一个晚上。 金乔里囫囵穿好衣服,被李佩奇赶进会议室,找个沙发躺下,试图继续昏睡。谁知爱德华·霍顿竟然念了个“此房间内,只能保持清醒,禁止昏睡走神”的咒语,强行驱散了他的睡意。 金乔里用他那双熊猫眼睛,充满哀怨地看着爱德华·霍顿。 金乔里并不喜欢爱德华·霍顿,霍顿并不比他大多少,关系也不比他硬,却总是高高在上地板着一张脸,用充满压迫力的目光扫视在场所有人,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做正事、其他人都在玩儿似的。不过,一个组织里少不了爱德华·霍顿这种人,否则,就凭软绵无骨的金乔里、瘦竹竿似的李佩奇、科学怪人戈登、狗腿子似的贾里德、垂垂老矣的老乔治,谁也不会严肃地看待他们,更不会像现在这样畏惧他们。 “你们都收到了系统的消息吗?”霍顿声音低沉地问。 “收到了。”贾里德总是第一个回答,“咱们下一个任务是北大陆联盟!北大陆联盟上百名‘未知身份’的高端人士,将出席一场神秘的地下拍卖会!咱们如果能控制住这些人,让他们放开对异能宝石的管控,以咱们的异能宝石数量,立马就能变成第一星系最富有的国家!” “贾里德,不要直接跳到结论,说一下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霍顿道。 “哦,”贾里德道,“事情是这样——不是有一批宝石几个月前就到了第一星系吗?海族的那个少将,李维,把宝石私藏了起来……” “李维?‘东海帝国’的‘国王’?系统不是不能泄露其他‘王国’的行动吗?”金乔里还是有点懵。 “你懂什么?”李佩奇嫌弃地道,“李维不仅是‘东海帝国’的国王,还是联盟军部的少将,所以这不仅是‘王国’的行动,更是联盟政l府的行动。” “咳咳……”贾里德继续,“联盟少将李维,私藏异能宝石,在几个月内,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地下交易网,收罗了无数的财富和人脉。但李维……咳咳……” “北大陆联盟并不愿意放松对异能宝石的管控。”霍顿接过贾里德的话,“一方面,异能宝石地下交易市场的规模越来越大、环节越来越完善,一方面,联盟又将异能宝石的交易列为非法交易、管控越来越严格。” “我昨天见了李维。”贾里德道,“鼻孔都朝到了天上!压根看不起我们!” “李维少将最近对我们的态度,也表明了联盟的立场。”霍顿道,“联盟不会主动放开对异能宝石的管控,不会主动承认‘赫马拉的地下王国’的正当。他们即便放我们进入了第一星系,我们也只能待在阴暗的角落,随时被太空军扫荡,成为那些阴谋家口中的‘政绩’。” “那‘赫马拉的地下王国’不是变成了‘赫马拉的犯罪帝国’?听起来也挺好玩!”金乔里开心地道。 他并不想成为整天西装革履、满脸假笑的政治家,比起北大陆联盟的总统议员,他还更愿意成为犯罪帝国的无冕之王、成为恐怖传说的核心人物,只要……他不会被抓到、不会被审判、不会被枪毙…… 当然,这些是不可能发生的,他是银沧共和国的首富之子,他的亲哥堂哥表哥义哥,要么是联盟政要,要么是商界大亨,只要北大陆联盟不垮台,就是他最温暖的家! 第358章 皇家园林 “‘东海帝国’才是地下犯罪帝国, 我们只是个放在明面上的靶子!咱们的父亲一旦失势,他们想拿我们怎么样就怎么样!”霍顿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在冒火,“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即便吞掉‘东海帝国’,我都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霍顿发火的时候, 是相当的有威严, 平日里再胡闹的人, 此刻也没有了声音。 “金乔里,听说你最近又有了变形的能力?”贾里德斜眼看向金乔里, 嘴角带着轻佻的笑, “那就你打头阵了!根据系统的消息,《新星系周刊》1796年初刚评出的‘第一星系最性感女星’西尔维要出现在这次聚会上, 她还没加入‘东海帝国’,也没加入‘进化系统’。你就变成她吧!” 全息屏幕上,出现了西尔维的个人信息。西尔维非常年轻,今年才20岁, 有一头浅金色的长发和小麦色的肌肤, 一张完美无暇的脸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桀骜, 像一头傲视群雄的小母狮。 “怎么又是女的?你们怎么老想让我变成女的?”金乔里想起昨晚的“训练”, 心中一阵懊恼,他可是首富之子, 怎么他们总想让他变成别人的玩物? “因为根据系统的判断,她是最有可能接近李维的人。”李佩奇道,“李维经常会围观自己的拍卖会, 会从拍卖会上选择自己吸收的对象, 但绝不会让人主动靠近自己。西尔维是第一星系冉冉上升的一颗新星,李维还没有得到过她。如果她能在拍卖会上击败现场的男人,李维很难不被她吸引, 很难不去想要征服她。” 李佩奇看着全息屏上的西尔维,眼睛都看直了,喉结一上一下地吞着口水。 所有人都同意让金乔里变成女的,金乔里也没有办法。 在看了无数张西尔维的性感照片后,金乔里终于把这名“冉冉上升的新星”的身体“偷”了过来。 他们是在古西陆长大的孩子,一旦回到古西陆,他们可以轻易前往他们想去的地方。 李维也经常出入古西陆,知道这么一回事情,于是给自己日常出入的地方、包括拍卖会的所在地,统统设下了“禁止查看”“禁止传送”之类的禁令。 他们无法通过水镜看到拍卖会的现场,也无法通过勾勒现场的景象、将自己传送过去,只好退而求其次,将自己传送到西尔维的家里。 西尔维的住所,是一套现代风格的公寓。这名年轻而性感的女明星,正对着穿衣镜试穿今晚参加假面舞会的礼服。 她的公寓并不大,衣服却一点儿也不少,各种长度的礼服占了一整排柜子,各种款式的鞋子占了一整排柜子,各种颜色材质的假面还占了半个柜子。 模样和西尔维一模一样、身上却什么也没有的金乔里,让自己的身影出现在穿衣镜中。 “咚咚咚!”助理在外面敲着西尔维的房间门,“舞会马上就开始了!” “好了好了,我马上就好!”西尔维再次从衣柜中拿出两件及膝礼服,堆在床上那座小小的礼服山上。 行动前,金乔里他们就通过系统了解到,西尔维虽然被评上了“最性感女星”,但咖位并不算大,还处于需要施展出一切魅力吸引投资人的阶段,根本还没进入李维的视野范围。 她甚至不知道,假面舞会只是一个幌子,舞会的背后其实是地下拍卖会。她还以为那位投资人先生出现在舞会上,是为自己的下一部电影选择女主角呢?但今晚的主角,并不会是她…… 除非,她并不是她自己,而是高阶异能者、“地下王国国王”、以及首富之子金乔里…… “喔……”又兴奋又紧张的西尔维,忽然看到镜子中的另一个“自己”,吓得呼出了声。 金乔里用沾了镇定剂的布巾,紧紧捂住她的嘴,然后将她放进收纳冬装的衣柜。 “穿哪一件呢?”金乔里看着床上琳琅满目的礼服看花了眼。 “那条黑色的。”系统忽然对他道。 那是一条黑色低胸短裙,面料有点羽毛的质感,正好与黑色羽毛假面搭上。 “这件礼服同时具备攻击感和诱惑力,很符合西尔维的定位。”系统补充道。 “任务结束,你让我上一把。”李佩奇从金光闪闪的复杂图形中走出,目光贪婪地流连在“西尔维”身上。 看够了这个假“西尔维”,李佩奇才注意到柜子里昏厥过去的真西尔维,他在柜子后面,制造出一个只能由他开启的隐蔽空间,将西尔维推了进去。 “你这么喜欢女人,干吗还找我,找个女人算了!”金乔里低声怼了李佩奇一句,随即拉开房间门,直面等她等得发毛的助理。 助理是个长相普通、身材普通的中年女人,留着爆炸头,戴着暗红边框的眼镜,似乎在这一行沉浸了多年,面对年轻美貌的“最性感女星”不卑不亢,就像看一个尚不知世间险恶的孩子。 “西尔维”板着脸、带着气,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坐上租来的豪华飞行器。 舞会搞得很神秘,邀请函相当精美值钱——是她从上部电影的导演那儿获得的,封面上印着一个跃然纸上的小型假面,里面却什么也没写,就留了一串坐标。把坐标输进地图,显示的是文罗首都闹市区的一家小破酒馆。 这么小的酒馆,必然是开不了假面舞会的,西尔维才不管这些,导演说过投资人会到场。只要投资人到场,她并不在意是一千个人的假面舞会,还是两个人的假面舞会。 假“西尔维”倒是很好奇,李维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半个小时后,飞行器抵达坐标地,一座三层建筑的天台上。从天台上,可以俯瞰下面铺着鹅卵石的街道、造型各异的黑铁路灯、路灯投在地面和墙壁上的昏黄灯光。 有流浪汉模样的老人站在路灯下布道,有喝得醉醺醺的年轻人对着墙角撒尿,也有商务着装的男女匆匆走过,总之,这只是首都闹市区最普通不过的一条街道。 “西尔维”和助理女士,沿着老旧的楼梯,朝楼下走去,下到倒数第二层的时候,他碰到了一个身穿燕尾服的男人。 这是一个肌肉发达的光头大汉,类似酒吧保安这类人物,站在一个小小的接待台后面,做着迎宾的事情。 “西尔维”和他对视,有种被看穿了的错觉,不由自主地避开了那两道鹰隼般的目光。 “邀请函。还有假面。”迎宾冷漠地道,丝毫不为他的美貌所动。 助理将邀请函递给迎宾,“西尔维”从背后拿出假面,放在自己眼睛前晃了晃,脸上露出傻白甜的笑,顺便做出一个“兔女郎”的性感姿势——与李佩奇做各种“训练”的时候,他早就把各种表情与姿势练得滚瓜烂熟了,他知道男人最禁不住哪种诱惑。 可无论他怎么做,迎宾的眼神依然很冷,他将邀请函还给“西尔维”:“您的邀请函只邀请了一个人参加舞会,是您参加,还是您身后的这位女士参加?” 这名迎宾眼神如鹰,却又像是瞎的……助理那副模样,像是参加舞会的?挤公交的还差不多! “当然是我。”“西尔维”道。 “好的。”迎宾从身后拿出另一个羽毛假面,“您的面具并不符合要求,不过我们有备用的面具。戴上这个面具,您将保持身份的隐秘性。如果您愿意向对方展示身份,可以触摸左下角倒数第三根羽毛。” “西尔维”接过迎宾手上的假面,将假面戴在自己脸上:“这样可以了吧?” 迎宾打开身后的老旧木门:“请吧。最里面那个房间,打开柜子,然后走进去。” 木门后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套房,套房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摆了几件破败的家具,上面还落满了灰,完全不像是能召开舞会的地方。 换做真正的西尔维,定然要把整个套房摸一个遍,再充满怀疑地往迎宾说的地方走,但自幼便生活在古西陆、和兄弟们一手建立了“赫马拉的地下王国”的金乔里,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再简单不过的空间法术罢了。 舞会的举办者,不愿让联盟官方、“智慧云系统”、有强大感知能力的异能者,察觉到人员的异动、推测出舞会的举办地点,于是在世界各个不起眼的角落——比如说这间毫不起眼的套房——设立了传送门。 走进传送门,他们会被传送到舞会的举办场所,可能在某个异能者造出的“异世界”,也可能就在地球某个为众人熟知的地方。 上千名社会上流人士一同涌向某个地方,怎么也会引起系统、还有一部分人的注意;上千名上流人士同时走向某个舞厅、某个酒馆、某个购物点、某个运动场……就很难引起任何注意了。 “西尔维”走进主卧室中那个摇摇欲坠的衣柜,撞向墙纸斑驳的墙壁。 下一秒,他的世界变了样。一座皇家级别的大型城堡出现在他的眼前,城堡前面是一大片喷泉广场,喷泉广场周围则是争奇斗艳的花卉,还有高低错落的树木。 灯光点缀下的城堡、广场还有花园,显得宏伟而优雅,如果真是地球上的某个地方,一定会成为当地的标志性景点。 那这儿是吗? 是舞会的举办者,能够决定这座皇家园林夜里的用途?还是几个异能者,在“异世界”中建出了这座皇家园林? 金乔里来不及想这些,因为他周围又出现了好几个身着礼服的面具人。 符合要求的假面……嗯……的确都很有隐蔽性…… 金乔里能看到的,只有礼服、假面、还有假面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 所有的男人是一张脸,所有的女人是一张,除此之外,一点儿面部特征都看不出来。 “不要在这里耽误时间,跟着我的指引找到《法典》,替你的兄弟们打开通往这里的门。”系统道。 “我其实根本不需要变成西尔维,反正进了这里每个人都是一个样子。”金乔里道。 他可真受够了李佩奇他们不怀好意的打量。 “你的目标不是进入这里,而是接近《法典》、接近李维。”系统道,“对了,这里现在是不能使用变形术的,你得把《法典》上的这一条也修改了。” 不能使用变形术? 金乔里往下一看,只见一个干瘪的男性身体,挤在一条黑色抹胸连衣裙中,那双镶嵌着人工水晶的黑色高跟鞋,也显得分外挤脚。 “我这是成了……” “对,你现在看上去就是个女装大佬。”系统道,“如果不想吸引更多的注意,赶紧去把《法典》改了。” 金乔里眼前出现了系统的指引,使整个世界都有点像个全息游戏。 他跟着漂浮在半空的绿色箭头,朝与人流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离开喷泉广场,来到广场两边的花园。花园里的树木修剪成了整齐的树墙,一堵又一堵几米高的树墙,围成了错综复杂的迷宫。 舞会才开始不久,就有男女跑到迷宫中追逐嬉戏。 “咦,你是什么人?怎么穿着西尔维的衣服?”与情郎追逐的美丽少女停在金乔里面前,疑惑地看着金乔里身上的衣服。 她并不奇怪男人为什么会穿连衣裙,只奇怪这个男人这么会穿西尔维的连衣裙。 “不要理她!抓紧时间!《法典》就在迷宫后面的塔楼里!”系统提醒金乔里。 金乔里没有理会美丽少女,大步流星往箭头指示的方向走。少女好奇的目光仍然粘在他的背后,他忍不住停下,头也不回道:“这件衣服卖了这么多,难道就西尔维能穿?” “‘卖了这么多’?”少女追上金乔里,声音尖尖细细的,“不,这件礼服从来没有流到市面上,因为它是我设计的,它是我送给西尔维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麻烦! 金乔里加快步伐,试图摆脱少女的纠缠,可这少女竟也越走越快,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 “让你不要搭理她!现在好了,你成功吸引了她的注意!”系统责备金乔里,“这是个幽灵体,你通过跑步是摆脱不掉的。” 金乔里一边加紧脚步,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背后的少女。这位幽灵少女美则美矣,看上去却并不伶俐,眼神有点痴痴呆呆的,一副魂魄不全的样子。 金乔里盯着她的眼睛,发动“偷盗者”的异能,但并不成功。 “她的真身还在和情郎玩捉迷藏,只有百分之十的注意在你身上。”系统道,“她是关系户,是这里为数不多还能使用异能的人之一。她现在还没想通这件事,等她想明白你要做什么,立刻就会把你告发到李维那里。如果不想李维在《法典》所在的地方等着你,你得抓紧了!” 系统给了金乔里很大的安全感,他不再理会自己的“背后灵”,步履如飞地穿梭在树墙之间。 “你这么急,是找厕所吗?”背后灵问。 金乔里不理她。 “厕所不是那个方向。”背后灵又道,“其实宫殿里就有厕所,你应该先进宫殿,再找厕所。” 金乔里还是不理她。 “你目的性很强,前往的却是我们都没有去过的地方,那会是个什么地方呢?” “听说舞会结束,还有一个‘地下拍卖会’?你是去那个‘地下拍卖会’吗?” “不对,舞会才刚开始,远远没有结束。” “你不是去‘地下拍卖会’,那是是去存放拍卖品的地方?” “你穿着西尔维的衣服,神色慌张,行色匆匆,是不是去偷拍卖品?” “……” 金乔里被这位呱噪的背后灵吵得头疼,回过头来恶狠狠道:“不想死就滚远一点儿,别给老子在这里嘀咕!” 背后灵似乎被吓到,嘴巴上消停了,步伐也有所放缓,可还是远远缀在金乔里身后。 金乔里管不了那么多了,因为存放《法典》的钟楼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是一幢荒废已久的方形钟楼,四周杂草丛生,藤蔓缠绕,铺满落叶,塔身石块之间长满了青苔,尖顶下面隐隐可以看到一口铁黑色的钟。 “这里看似人迹罕至,周围其实布满了机关。触发任何一个机关,都会引起‘东海帝国’的注意。”系统提示道,“我替你解决了几个‘天眼’类的机关,还有几个机械类的机关,你自己小心。” 金乔里的视线中,除了绿色的箭头,还有几个标红的区域,他避开标红的区域,走进钟楼底部的狭窄石门。 系统第一次这么无微不至地帮他,而且还是去对付另外一个“王国”,让金乔里有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他感觉系统开始不再公平了,而系统的天平倒向他那一边,让他有种不太真实的飘然。 ……我是首富之子……我是天选之子……我是世界的主人…… 第359章 下线 金乔里沿着陡峭的石梯向下走去, 来到一间简陋的地下室。地下室布置成了博物馆的样子,周围布置着射灯,中间是个玻璃罩,玻璃罩中放着那本决定这座皇家园林一切规则的《法典》。《法典》还是摊开放置的, 优雅的灯光照在泛黄的牛皮纸书页上, 显得古朴而厚重。 “李维偶尔会带他的贵宾参观这个地方。”系统道, “这就是真的《法典》,你把它拿出来, 翻到第32页, 将‘古西陆’还有‘真界’都加上去。” 金乔里根据系统提示,找到开启玻璃罩的机关, 毫不费力地打开玻璃罩,拿出那本沉甸甸的“古籍”。 “我呸!一群装逼货!”金乔里对着“古籍”吐了把口水,故意弄皱手下的书页。 他也是一国之王,他当然知道所谓的《法典》是怎么回事——规则系异能者对一定范围的区域设定某种规则, 即便法力再高, 也不可能什么也不干、一直在嘴里念叨这些规则, 于是, 这名规则系异能者将它们写在纸上,再用法力驱动上面的文字, 原理类似于符咒。 赫马拉的地下王国也有自己的法典,但并没有这么装模作样地写在泛黄牛皮纸上,做成一本厚重的古籍, 然后放进玻璃展示柜。他们是把“昼之国”和“夜之国”的律法刻在了石板上! 金乔里把《法典》翻到第32页, 只见上面写着—— “在以下地点,可建立连接通道,通往‘东海圣宫’;除以下地点, 均不可以建立连接通道,通往‘东海圣宫’: “1.银沧共和国军事科技研究基地银川路19号02房,坐标:第一星系地球北纬36.4507度,东经117.4336度。 “2.银沧共和国沧京北松区南桥路08号13房,坐标:第一星系地球北纬38.9768度,东经110.3320度。 “荷安|拉图茨西区十三街天鹅巷17号06房,坐标:第一星系地球北纬42.3103度,东经70.2233度。 “……”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地罗列着三、四十个通往这个地方的入口,它们大部分都分布在地球北半球的几个发达国家,少数几个在外星或者太空站上。 金乔里的眼前出现了古西陆的坐标——古西陆虽然已经“消失”,不再能够被任何探测器检测到,确是实实在在存在于地球上的一片大陆,拥有自己的经纬度。 “对了,笔?” 金乔里四下观望一番,没发现可以写字的笔。就在这时,一只沾了墨水的精美羽毛笔,凭空出现在摊开的书页上。 一切都太顺了、太顺利了……简直比开挂还要开挂!金乔里一边写字一边想着,如果加入系统、成为“国王”是开挂,他现在就是“国王”中的“国王”。 李维,你们这些基因改造的东陆怪物,有了点地位权势,就真当自己是颗菜了!你们永远只能是我的傀儡、我的走狗! 金乔里幻想着他的兄弟们来到这个地方,给“东海帝国”的人一点教训。 写完古西陆坐标的最后一个数字,金乔里手上的羽毛笔忽然开始变得扭曲,变成一条分外扎手的绳索,将他的手腕紧紧缠住。 “啊——”羽毛笔越缩越紧,金乔里高声尖叫了起来,下意识想把将对方的异能偷过来,可他失败了。 羽毛笔对他的折磨并没有停止,一根根细腻而坚固的羽毛深深扎进他的皮肤、他的血肉、他的骨骼。 在某个时刻,羽毛终于不再继续缩紧。 金乔里视线恢复,用疼得充满泪水的眼睛望向石梯,看到了小时候最心疼自己的亲舅舅。 金乔里父亲的家族世代经商,是银沧共和国的首富,母亲的家族则有极高的政l治地位,亲戚在联盟高层中遍地开花。他这个舅舅,没什么本事,混了这么多年,头发都半白了,却只在联盟议会中混了个议员席位。 这位没啥本事的舅舅,正以一副牙疼的表情看着金乔里,额头上的褶子至少叠了三叠。 “小乔啊,你在干吗?怎么跑这里来了?”舅舅都快哭出来了。 “我……我就来看看。”金乔里道,“你……你、你、你、你、你……快给我解开!疼死我了!” 舅舅一脸为难:“小乔啊,不是我不想解开,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谁指使你过来的?是不是李佩奇那个混蛋?小乔啊,我早就跟你说过,李佩奇他不是好人!霍顿那小子也不是好人!你也不想想,他姑妈当初是不想要他,才把他丢进‘诺亚计划’,什么人这么小就开始到处讨人嫌……呜呜呜呜呜呜……” 舅舅的下半张脸上,忽然长出了一个金属面罩,金属面罩紧紧贴在他的嘴巴上,让他没法继续教育自己的外甥。 一个高大的男人从后面将舅舅推开,走到金乔里面前。 李维,北大陆联盟军部少将、特别行动部部长、太空军第七军团第三师师长,还有“东海帝国”国王,就这样毫无风度地出现在他面前,还把他头发花白的舅舅推倒在地上。 李维看都没有看金乔里一眼,径直走向《法典》,修长的手指划过页面,沾上一层新鲜的黑色油墨。 下一刻,李维手指猛地收紧,将写着连接通道所在地的这一页,从《法典》上狠狠拽了下来。 李维一张冷脸上没什么表情,胸口却在剧烈地上下起伏。 完了……完了……我完了……金乔里尝试了好几个异能,全都使不出来,好像他脖子上带着禁锢异能的项圈一样! 霍顿……戈登……李佩奇……我给你们开了“门”,你们到底过来没有?再不过来救我,我就要被这个变态的海族人千刀万剐了! 李维的残酷,金乔里早就有所耳闻。这个时代,金属系异能者有很多,高阶的金属系异能者也有很多,可很少有人会像李维那样,用金属粒子织成细细的线,精确地穿梭在人类内脏最敏感的神经元上。 我……我可不想体会…… 系统!对了,系统!进化系统,你在哪里?能不能帮我解决下李维这个大|麻烦? 系统没有理他。 李维也没有理他。 李维扯掉了《法典》上的一页纸,让这张纸在自己手里燃成灰烬,摆出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在狭小的地下室中踱步,却压根看都没有看金乔里一眼。 “进化系统”背后,尉兰看得胆战心惊的。他不是为身在局中的金乔里担忧,而是……他作为“至高无上”的系统管理员,竟然看不懂李维了! 不,不是看不到李维的想法,而是李维的想法太过简单,根本不符合李维现在的动作。 按照尉兰看到的想法,李维现在已经明白金乔里这几个人的打算,开始思考应对他们的办法,以及怎么处理这几个“拿着机关枪的大猩猩”。 可李维、李维压根没有看金乔里一眼!他眼里从来就没有过那些“拿着机关枪的大猩猩”…… 下一秒,属于李维的界面消失了,“进化系统”的“玩家李维”,毫无征兆地“下了线”,尉兰不再能够看到李维的想法、获得李维的视角,甚至只能通过其他人的视角,知道李维在哪。 “东海帝国”的人也在一个接一个地“下线”。在一个更大的视野中,原本犹如天际繁星一般的系统用户,飞快地黯下去了一大片。 “进化系统”下自动运行的代码,很快在剩余用户的视野上,投下一行字:“6号王国‘东海帝国’国王叛变,烧毁‘进化系统’芯片。物理性毁灭‘东海帝国’包括其所有臣民,是所有玩家的首要任务。系统会根据玩家对此任务的贡献度,给予玩家其他任务3倍以上的奖励。” 可为时已晚,李维在撕毁《法典》书页的那一刻,已经毁掉了所用通往这个地方的通道。 “毁掉那本书。”尉兰在金乔里的视野中投下淡金色的文字。 金乔里蜷缩在地下室的一角,胆战心惊地看着站在另一个角落的李维。 李维竟然退出了“进化系统”…… 李维反应真快呀,一旦发现“进化系统”不再公平,当机立断、毫不犹豫,立刻就退出系统,宁可成为系统剩余玩家的头号公敌…… 李维都觉得系统不公平了,看来“进化系统”真的在帮我们这边…… 金乔里有点被激励到,趁李维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猛地站起,朝着《法典》所在的方向跑去,“嘭!”地一下撞在一个坚硬而无形的保护墙上,撞得眼前一黑,手一抹额头上全是血。 “噢……”金乔里低声呻l吟着,颤颤巍巍地还想爬起来。 李维听到撞击声,注意落在金乔里身上,随手变出一个坚硬而透明的盒子,把金乔里关了进去。 透明盒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金乔里一开始还能维持趴着的姿势,可很快便只能蜷缩成一团,将脑袋埋进膝盖弯中。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金乔里大声呼喊着,生怕晚上一秒,自己就要被盒子压成齑粉,“不是我想来的……我都是听霍顿的!我都是听霍顿的!” 盒子终于放慢了缩小的速度,李维像看着被踩死的蟑螂一样看着金乔里,冷冷道:“是谁告诉了你进入这里的方法?” “是……是霍顿!是霍顿!”金乔里叠声道。 既然他已经把锅甩给了霍顿,干脆就让霍顿多背一点,他可不敢在这么关键的时刻背叛系统。 “‘进化系统’……‘进化系统’……请给我一个离开这里的办法……”金乔里在心中祈祷,“……‘进化系统’,我都是听您的,我会一直听您的,我是您最忠实的仆人,请帮助您最忠实的仆人渡过这一劫……” 金乔里能感受到一只无形的手试图穿过他的脑壳,伸进他的大脑,但并没有成功。 “这里笼罩着强大的禁止令。”系统回应金乔里,“‘东海帝国’的人已经退出系统,我无法控制对方撤销这个禁止令。不过,往好的方面想想,你方才勇敢的行为,让真界古西陆得以与这个地方建立通道。通道维持的时间虽短,霍顿他们却已经通过这个通道,进入了这里。” 无形的手没能伸进他的大脑,“进化系统”仍在好声好气地回应他,金乔里感到了一点宽慰。 透明盒子的材质开始发生变化,变成了不透一丝光线的黑色,然后被放置在一个拖车上,往一个未知的方向运去。 距离金乔里一公里外的树林,浮现出十几个被灰雾笼罩的人影。 金乔里打开真界通往这里的通道,不仅“入世会”的几个纨绔子弟得以进入这个地方,昆蒂娜和她手下的“裂墙者”们也得到了机会。 他们早已做好准备,瞅准书页被撕毁前的几秒钟,纷纷从古西陆来到这里,来到这个游离于人类世界外的“异世界”,来到东海帝国的国土。 如果成功,他们能够铲除对第一星系以及北大陆联盟的最大威胁;如果失败,他们则将成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失踪人口。 尉兰跟着过来了。 这正是他想要的机会。 可惜昆蒂娜没有让云廆跟着过来,也不允许尉兰带着他的芯片小虫们。连尉兰,都是拿着“从小虫那儿获得”的各种信息,唬住昆蒂娜,才“死缠烂打”地跟着过来。昆蒂娜的自信,会让她和她的手下遭遇很多挫折,不过,这关他尉兰什么事呢?或许越是危险,越能显示出他那些情报的重要性。 尉兰站在茂密的草丛中,颇为可惜道:“我的小虫要是来了,现在已经把李维他们包围了。” “你的小虫来了,现在已经被法则烧光了。”劳伦斯道。 劳伦斯是昆蒂娜的副手,是个绅士模样的中年男人,有着一张颇有棱角的方脸,留着棕色的半长头发和短短的络腮胡子,还戴着黑色金属框架的眼镜,颇有学究气质。 几天前,就是劳伦斯和昆蒂娜一起,把尉兰从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大楼最为牢不可破的“有毒有害生物消杀室”救了出去,尉兰才得以有了喘息的机会,说服末那人把闳耀踢出去,然后选他作为“进化系统”的管理员。 根据尉兰上次的观察,劳伦斯至少有两项异能——降低时间流速,使周围人的动作只有原来0.1倍的速度;建立逃生通道,即便需要穿过世界上防范最为严密的墙壁。 现在,他又多了一项异能——他似乎能够在距离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偷窥到《法典》上的内容。 “红虫一族进入此地,灵体将立刻自燃,同时在‘地图’上留下红色标记。”劳伦斯道。 “阴险。”尉兰低声骂道,并在心中想着:“李维,你得庆幸红虫还是有灵魂的,如果没有灵魂,你还有你的‘城堡’,早就被吞得渣都不剩了!” 除了昆蒂娜、劳伦斯,还有另外十名“裂墙者”。他们身份神秘,似乎在真界生活了很长时间,不仅没有加入“进化系统”,连“智慧云系统”上面都没有他们的数据。 从尉兰见到他们的第一眼,整个人就笼罩在一团灰雾里。其中一人打了个响指,将昆蒂娜、劳伦斯和尉兰也笼罩了起来。 “金乔里修改《法典》,李维很生气,把他关进一个黑箱子里,派人运回城堡,李维他自己应该也在往城堡的方向赶。”尉兰对离他最近的一团灰雾道。 灰雾的颜色越来越浅,颇有消散的意思,里面隐约出现一个人影:“你好像很了解金乔里。” 这是个带着点沙哑的男声,让尉兰感到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这个地方针对外人的禁令很多,我们基本上用不了任何异能。”昆蒂娜对尉兰道,“很快,你身上的水雾也会消散,你得在这之前,将自己伪装起来。” 说完,这些人就各自消失在了不同的方向。 尉兰又一次成为了独行侠。他走到金乔里刚才走过的迷宫,躲在道路的拐角处守株待兔,同时处理“进化系统”从尚存玩家那儿获取的信息。 “东海帝国”集体下线,的确对他造成了极大的损失,可并不代表这个地方一个他的眼线都没有—— 金乔里被关进黑箱子,两眼一抹黑,啥也不知道;李佩奇已经混进了舞会,正穿着华丽的礼服、戴着精美的假面,与纤细高挑的银发美人翩翩起舞;贾里德正穿着侍从的衣服,端着银色餐盘站在舞厅一旁,眼神捕捉着人群中时隐时现的李佩奇,带着一点艳羡的目光;戈登和老乔治站在城堡二层的阳台上,一边抽烟一边眺望远方;爱德华·霍顿则坐在男人最多的地方——舞池旁的餐饮区,焦躁地与“进化系统”沟通…… 第360章 周而复始 灭掉“东海帝国”其实很简单, 以金乔里他们为“门”,派出末那人的武器白色霉菌就可以。 末那人觊觎人类世界的能源已久,绝不会因此责怪尉兰,只会鼓励他继续这么干。可一旦白色霉菌释放出来, 在场众人估计谁也逃不出去了。 来到这个地方的, 虽然大部分都不是好东西, 可绝不是全部都该死。这座宫廷式花园中,至少有三分之二都是真正过来参加舞会的, 虽然抱着结交上层人士的心理, 却不见得知道拍卖会的事情,更不清楚拍卖会上拍卖的, 是以各种残酷手段炼出来的异能宝石。 尉兰感到有点荒谬,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的身份也一变再变,事情却好像又回到了他的肉身炸毁“奇珍号”的那一刻。 那时, 整个世界异能者的数量在五个以内, 其中四个都是隐姓埋名的, 他却已经获得心圣的力量, 成为灵智领域的异能者,走在人群中央, 觉得人间就像一场游戏,而他是游戏中开了挂的玩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没有人能管得了他——公开各国政l府的秘密, 处决“斗兽场”的组织者,大闹“奇珍号”游轮…… 他自认为“奇珍号”不是他炸的,可如果没有他召唤踽行者, “奇珍号”也不会爆炸。“奇珍号”的爆炸,则是他人生际遇的真正转折点。 他是海族人,他是蔚蓝科技的老板,他是仅凭意念就可以操控电子信号的人。公开各国政l府的秘密,处决“斗兽场”组织者,都还是小打小闹,联盟就算抓到了他,也不会把他怎么样,还得把他当大爷供着。 炸毁“奇珍号”就不一样了,“奇珍号”上面不仅有东临十八城的代理人,还有一堆无关紧要的人,一口气炸死这么多人,他当即就被联盟定性成了“恐l怖l分l子”。别说什么科技巨头的老板、脑子比计算机还好使的天才、成功获取古西陆力量的异能者,他在联盟那儿,连个“人”都算不上了! 他变成实验材料,脑子被切得稀碎,又变成实验对象,吃喝拉撒都被仪器记录、观察……所有的一切,连人l权组织都不会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 现在,与那时候真像啊…… 他又一次获得了“神”的力量,又一次出现在“坏人”居多的场合,面前又一次出现那个按钮,只要按下去,就能毫不费力地让这些“坏人们”消失在世界上,甚至又是拍卖会…… 这么多年,我竟然回到了原点。 尉兰心生感慨,神态恍惚。 “嘿。”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尉兰回过神,看到是个穿着黑色礼服,戴着羽毛假面的参会者。 羽毛假面遮住了这个人的上半张脸,但看得出这是个身材高大、放浪不羁的英俊男人。 “尉总裁,你还记不记得我?”男人开朗地道,胡子拉碴的下半张脸带着久别重逢的笑。 “哪门子总裁?”尉兰道。 他看着这个人,确实觉着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在哪儿见过。这种事情不常发生在他身上——毕竟他有着一颗“比计算机还好使”的大脑,发生在他身上,只能证明储存那部分记忆的地方,确实被损坏掉了,或许成了联盟政l府地下实验室的生物废料。 “蔚蓝科技的总裁啊!你怎么能把自己是哪家公司的总裁都忘了?”对方情真意切地道,一点也不像在讽刺他。 “你到底是谁?” “我是艾达呀!当年我们在海妖号的神族遗迹里,可是有着过命的交情了!这你都忘了?” 尉兰想起了他是谁,这部分神经又一次活跃起来,连接在一起,形成“艾达”的人物侧写——和顾青、莱夏他们一起,被所谓“时间特工”计划培养成“合格现代人”的老古董之一,带有叙蛊文明标记的不死者,死在心圣世界却再也没有回来…… 不,现在回来了,还带着一百年前的记忆。 “你怎么来了这里?”尉兰问。 “跟你一起来的呀!你刚到古西陆,我就认出了你,但那时候人多,不好意思跟你打招呼。听说外面过了很多年……你保持得不错啊!一点都不显老!” 艾达顺手将一套礼服塞进尉兰手里——他们在迷宫深处守株待兔,就是为了从路过的倒霉鬼身上薅件符合舞会着装要求的礼服。 尉兰接过礼服,有点木然地把衣服换上。 “我才……岁,对于东陆人也不老好不?”尉兰忽然回过神来,替自己辩解道。 “你成功跟顾青在一起了不?”假面都挡不住艾达的一脸八卦,“我上次在地下城见到青哥,都没敢开口问他。” “在一起了。又被我甩了。你是不该问。”尉兰道。 他换上礼服,戴上假面,不快不慢地走在树墙组成的迷宫,艾达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边,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唉,青哥这人,生活的年代久远了点,没有咱们玩得开,不过人是真好……算了,你们都不在一起了,我就不提了。对了,你知道莱夏的事么?真惨、真惨啊!还有凯西和莫德,都太惨了!要不是因为他们,我才懒得来这里,掺和这些‘凡尘事务’……” 凯西,又名“建筑师”,北大陆联盟议员的千金,当年正是这名强硬派议员,在议会上大力推动反异教法案,鼓励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对付穷乡僻壤的“无上之神”信徒,也间接导致1764年尉兰被处以极刑。 莫德,又名“魔法师”,科技巨头之一的孙女,祖辈靠制造各种“类人玩偶”发家,比如人首鱼身的“美人鱼”、只有巴掌大的“迷你人”、极其美丽而短寿的“昙花女”……洗白成为尖端科技公司后,又靠制造生物芯片狠狠发了一笔。 当然,两个小姑娘从小生活在古西陆,正直善良,嫉恶如仇,并不知道中陆发生的那些破事儿,更不知道自家长辈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她们天真地跑到别人的地盘,帮助与自己不相干的人对付“入世会”,又不愿真的与地下城的居民同甘共苦,情况稍一不对劲,便躲进自己的小型空间。 尉兰破解了那俩小型空间的密钥,当投名状送给了“入世会”。他还以为她们能与“入世会”那几个变态多纠缠一会儿呢,谁知道没过多久就成了两枚高价的异能宝石? 尉兰当时恨联盟高层恨得牙痒,顺带连他们的后代一起恨了;现在他算是通过莉迪亚·威利斯,和联盟高层达成了一定的合作,倒开始有点惋惜两个天真浪漫的女孩儿。 不过,事已至此,后悔也没有用,现在重要的是,一定不能让联盟的人——包括莉迪亚、昆蒂娜和傻乎乎跟着他的艾达,知道是他将密钥交给了“入世会”,导致了女孩儿们的惨死。 迷宫前面是百花争艳的花园,花园前面则是灯光点缀的喷泉广场。 喷泉广场上的人有点多,原本可以直接进的城堡,现在变成需要核验身份才能进去。而且,伪装也消失了,大家相互打量着,看到是熟人,略带尴尬地打个招呼,走到一起相互攀谈,看到是陌生人,则很快把目光转到别处,生怕打扰了某位重要人物。 “你跟着昆蒂娜……昆蒂娜有没有跟你说她的计划?”尉兰低声道。 艾达耸耸肩:“我没有‘跟着’昆蒂娜,我是求昆蒂娜带着我。计划?她说到了拍卖会现场,就有办法解除针对咱们的禁令,但没告诉我拍卖会现场在哪里,也没告诉我怎么进去。” “她就让你跟着我是吧?”尉兰观察着局势。 “那也没有。”艾达道。 城堡门前的喷泉广场上站满了人。传送门虽然已经关闭,流连在花丛、树墙之间的年轻男女们,却纷纷赶过来,打听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忽然失去了伪装,检查又变得如此严格…… 皇家宪兵队的士兵手执长枪,将城堡大门围了起来,每个要进去的人,都得拿出邀请函、解下假面,经过详细的身份认证才行。 “士兵哥哥,我是奎因·霍灵顿公爵的女儿,请问发生什么了,舞会还能不能进行?”一个穿着莲蓬群的美丽女子凑到士兵跟前问。 “我们接到通知,说是有人没有被邀请,却通过某种途径闯了进来。现在做这些,都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考虑,都是为了舞会能够顺利进行。要是舞会不开了,让你们全部回去不就得了,我们还在这儿一个一个盘查干什么?”士兵耐心地对女孩解释。 “那到底还要多久?”女孩有点着急了。 “还要……取决于你排在哪。你要是现在开始排队,还得等一个半小时左右。” “一个半小时?不是吧?舞会那不都结束了?”女孩道。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很快传到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算了算了,不进去了,一个舞会而已,不参加就不参加。” “我们不参加舞会了,能现在回去吗?” “闯进来的那几个人还没找到,找到就让你们回去。” “进也进不去,回也回不了,搞的什么鬼?” “这是来玩我们吗?” “理解一下,理解一下,大家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让那几个人跑出去伤到大家,可就不好了。在这里,东海帝国还有对付的办法。” “不进去也行,这花园大着呢,逛完也得到午夜了。” “我也不推荐大家去没有人的地方,怕歹徒埋伏在暗处,伤到大家。非要去的话,最好结伴一起走。” “……” 聚集在城堡门口的人群三五成群地散开,各自找地方散步去了。 “走。”尉兰冲着城堡的侧门扬了扬下巴。 他和艾达两人悠闲地往城堡侧门走,一边走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李维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叫停舞会和拍卖会,又不想现场的人太多太杂,只好用身份认证的理由,疏散一部分本来就迟到的宾客。”尉兰分析道。 “你有办法躲过盘查?”艾达问。 尉兰摇摇头:“负责盘查的是李维的亲信,具有真相探查能力的异能者。但这种异能者数量不多,不可能顾及到城堡每一个侧门。那些正常宾客不太会走的路,门禁就相当‘传统’了。” 说罢,他们来到一扇小小的侧门前。 相比颇有年代感的城堡,城堡侧门相当具有科技感,由复合材料制成,上面虹膜指纹脑电识别一应俱全。 尉兰将面部对准摄像头,食指放在识别器上,系统正要报错,却好像受到一个强有力的干预,屏幕上带有警示标记的红色对话框,愣生生被替换成了带有“识别通过”字样的绿色对话框。 不等艾达说话,尉兰便解释道:“这里用不了异能,但控制电流从来就不是我的异能。” ……而是我的本能。 尉兰脸上带着一点炫耀式的笑,推开厚重的复合门。 门后是个狭窄陡峭的通道,得先下半层楼,到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走廊一头通往厨房,一头通往楼梯间,楼梯间向上通往城堡内的花园,向下通往地下室。地下室有地下一层,还有地下二层。地下一层有个更大的厨房,还有台球室之类的休闲区。地下二层就是和拍卖会有关的场所了——布置成博物馆的展览室,设施齐全的拍卖室,层层防护的储藏室…… 尉兰对整个城堡的布局了熟于心,除非李维在短短几分钟内改变了这些房间的位置,就没有他不会走的地方。 一进地下二层的大门,整个风格就变了,门厅像顶级酒店的大堂,地上是深沉华贵的大理石,墙上是跨越历史的名画,前面还有前卫抽象的雕塑,整体格调偏暗,又处处显得优雅奢华。 好几对戴着假面的宾客,都待在门厅中对着画作指指点点,低声讨论这些小学生都知道的世界名画怎么跑到了这个地方、它们到底是真迹还是仿品、还是通过某种异能“复制”出来的“真仿品”。 尉兰还有艾达的出现并没有引起注意,越是尊贵的客人,越不会把时间看得太重,本来也还有人陆陆续续地从上面下来。 距离门厅不远的地方,就是拍卖会的会场。会场有楼上半个舞厅那么大,松松散散地摆着十几个小型圆桌,可以容纳上百人。展示台高出地面一截,上面有巨幅的全息屏幕,全息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起舒缓作用的视频,仿佛来到这里的人平时都繁忙而焦虑,会场的每个细节都得安抚他们劳碌的身心才行。 尉兰找了个地方坐下,漫不经心地喝着服务生递过来的红酒,用眼角余光寻找前“东海帝国”成员的身影。他有点担心自己这么容易进到这个地方,是中了李维的计。 不过,就他现在看到的景象,拍卖会似乎是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不过一会儿,同样戴着假面的主持人端着一枚宝石走到展台中央,用低沉平缓的声音道:“这是今天的03号展品,名字叫做‘石化之石’。它的功能正如它的名字所说,持有者能使用意念,将眼前之物石化……” 成为“进化系统”管理员后,尉兰就知道了这个拍卖会场的存在。 “东海帝国”还没壮大时,拍卖会场是在文罗荒郊某个废弃城堡的地下室,一个最多容纳五十人的简陋空间。用莱夏血肉炼成的宝石,就是在那么个简陋的会场被拍卖了出去。那时,屏幕上播放的还不是舒缓视频,而是从“原材料”的苏醒开始、宝石炼成的全部过程。 为了让宝石具有更多的灵力、使用的时间更为长久,这个过程极其残酷血腥,完全在复制古时候的十大酷刑。 这些酷刑其实没有必要,因为决定宝石强大程度与有效时间的是“原材料”本身,而不是他们死亡的方式。只是在最开始,炼造宝石就伴随着酷刑与折磨,酷刑与折磨才作为“传统”保持了下来。 异能宝石交易圈甚至流传出“‘原材料’死亡过程越是漫长、痛苦,宝石就越持久、强大”这种说法,导致那些优雅善良的贵客们不得不在拍卖会现场,观看“原材料”如何被折磨致死的视频——“大家都不是变态,只不过形势所迫,不得已而已。” 除了少量极其稀有的宝石,“原材料”的真实身份能让宝石价值翻上数十上百倍,大部分时候,主办方都会声称“原材料”来自于某个罪大恶极的罪犯,以此安抚贵客们备受折磨的良心。 现在,宝石要走量,面向的人群不仅是心理承受强大的酷刑爱好者,还有连小动物受伤都于心不忍的善良人士,制作宝石的视频也就成了保留节目。《 》 360-370 第361章 原材料 “现在, 请观看03号拍卖品‘石化之石’的使用效果。”脸戴面具身穿礼服的主持人用甜美的声音道。 展台周围出现一层肉眼可见的结界,灵力如同电光一般闪烁其中。 一名同样戴着面具的驯兽师走了出来,手上提着一个半人高的笼子,笼子里密密麻麻地盘绕着好几条蟒蛇。 主持人看到蟒蛇, 将戴着白色手套的纤纤玉手放到嘴边, 夸张地做出一个吃惊的表情。驯兽师随手一挥, 隔空便打开了关着蟒蛇的笼子。 蟒蛇获得自由,开始接二连三地往外涌。二、三十条手臂粗细的巨蟒, 在驯兽师的操纵下, 将尾部缠绕在一起,头部则像菊花花瓣一样, 吐着信子伸向不同方向。 现在,这朵由巨蟒组成的巨花,已经发现美女主持人的存在,缓缓向她转过脑袋。 美女主持人花容失色, 整个人倚在了麦克风上, 二、三十条巨蟒则同时弓起身子, 做出准备进攻的姿势。 下一秒, 美女主持人举起“石化之石”,将进攻途中的蟒蛇统统化为蟒蛇造型的岩石。 这些蟒蛇造型的石头仍然保持了花瓣的样子, 还挺有艺术感。主持人和驯兽师则将右手放在胸前,对着台下观众鞠上一躬,作为“节目”的谢幕。 尉兰不得不承认, 李维他们展示拍卖品的使用效果, 方式还挺“艺术”。台下这些会为几百年前的画作雕塑驻足停留的观众,一定有一部分会被这个短短几十秒的“表演”打动,即便对宝石带来的异能没有兴趣, 也乐意出点钱将它买回去——毕竟,如此栩栩如生的石雕,不是谁都雕得出来的。 大家开始叫价,不到十分钟时间,这枚让人拥有石化能力的异能宝石便以69万联盟币的价格拍卖了出去。 尉兰和艾达悠闲地坐在台下,看戏一样看着眼前的一切。 与此同时,李佩奇、贾里德和戈登三个年纪较轻的“入世会”成员,弄晕了几个原本来参加拍卖会的上流人士,偷走他们的衣服假面及身份标识,伪装成他们的样子混进拍卖场。 爱德华·霍顿和老乔治则在场外接应,随时关注外面的形势变化。 这几只手拿机关枪的大猩猩,进到这个地方就像进了笼子,再强的异能也使不出来,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焦躁,越来越着急。 “先按兵不动,最多一小时内,禁令就会被解除。” 尉兰总会在他们最焦躁的时候,以“进化系统”的形式出现在他们面前,安抚他们的情绪。 虽然,他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一小时内禁令真的就会被解除。 解除禁令是昆蒂娜他们的事情。进入这里之前,尉兰已经把所有解除禁令的方法都告诉了昆蒂娜——一是毁掉写着相关法则的书页,二是拿掉支撑这些法则运行的能源,三则是杀死将能源转化为法则的规则系异能者。 他甚至把《法典》、能源的位置,以及那位规则系异能者的身份告诉了昆蒂娜。 李维发现金乔里的行动、退出进化系统后,或许改变了《法典》和能源的位置,这就得靠昆蒂娜他们自己了! 新一轮的拍卖开始。 这次换了个男性主持人,这名男性主持人穿着燕尾服、带着镶钻面具,体格相当健壮。他并没有拿出一枚锻造好的异能宝石,而是推出一个全黑的方形箱子。 “接下来展出的一个非常特殊的拍卖品。本轮拍卖,我们将不再拍卖异能宝石,而是拍卖异能宝石的原材料。”主持人声音低沉,语气冰冷,打了个响指,黑色箱子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啊……” “天哪……” 几名观众发出惊呼,但因为大部分人都很淡定,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很快又把声音憋了回去。 半透明的箱子里,是个挤得蜷缩成一团的成年男子,男子什么衣服也没穿,却戴着张将整张脸遮住一个孔都没留的面具。 金乔里……在场的“入世会”成员们心中同时冒出这个名字。 观众看不到这人的模样,当他是个普通的倒霉异能者,压根想不到这人会是首富之子。 “入世会”的几个人,却也没有尉兰想象的愤怒,比起愤怒,他们更多的是害怕。 他们……他们竟敢把金乔里脱光了当成拍卖品推到展台上…… 这是他们的地盘,运行着他们设立的法则,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们看在眼里,金乔里是他们给我们的警告…… 爱德华在哪里?爱德华怎么还不进来?爱德华那家伙不会抛弃我们,自己逃走了吧? …… “不要害怕,你们的背后有全知全能的进化系统,而他们只是一群无知的背叛者……” 尉兰得往这几个人脑海里发送点传l销话术,才能将他们的恐慌压制下来一点,可一听到主持人开口说话,就又开始瑟瑟发抖。 “这次,我想和大家玩个游戏。”主持人道,“我想请一名观众上台,和我的拍卖品互动,让我的拍卖品使出他的异能,然后再请另一名观众,猜测异能的属性。” 主持人又打了个响指,这次,看上去坚固无比的透明箱子竟像个纸箱一样往四面铺展开来。 戴着面具的金乔里从地上爬了起来,乖乖站在箱壁上,双手自然垂在大腿两侧,一副失去灵魂的样子。 由于没穿衣服,金乔里身上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众人目光下——中等偏瘦的身材、过于白皙的皮肤,还有上面深深浅浅的吻l痕…… 台下一阵窃窃私语,夹杂着几声刺耳的讥笑,一名留着黑色波浪长发的丰腴女性举起手,用夸张的声音道:“我知道,这人的异能得在床上才能使出来。” “咳咳,我得补充一点,和拍卖品的互动,不包括床上活动。”主持人一本正经地道,“我们这是拍卖会,不是成l人表演。” 第362章 “第二个赫帕星地下城” 主持人最终选择了一个坐在前排的小个子。 这小个子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 戴着镶满钻石的面具,用公鸭嗓对主持人道:“我现在能使用异能?” “东海帝国是文明的国度,当然不可以随意使用异能。”主持人教育小孩似地教育小个子,“不过, 展台的法则独立于其他区域, 你可以到展台上面使用异能。” 小个子动作夸张地登上展台。 在这个可以根据自己喜好编辑基因、也可以选择仿生身体的年代, 富豪阶层并不存在什么侏儒症的情况,小个子个头这么小, 只能说明他是个还没发育完全的孩子。 隔着面具, 都能看到主持人脸上慈祥、鼓励式的笑:“现在,你可以使出自己的异能了。不过, 我建议不要使用攻击性过强的异能,毕竟这里是和平健康的展示台,不鼓励血腥暴力色l情。” 台下有人发出短促而尖锐的讥笑。 那声讥笑似乎刺|激到了台上的男孩,男孩伸出手臂, 攥紧拳头。 金乔里的脸色开始发紫, 噗地一声, 吐出一口带着身体组织的黑血, 肚子往外凸起,生生凸出一个拳头的形状。 这个还没过变声期的小男孩, 竟然让自己的拳头出现在金乔里身体中,并且捏碎了对方的内脏! 几个没有见过世面的观众发出一声声低呼,小男孩翘起一边的嘴角, 露出得意的笑。 下一秒, 男孩脸色骤变,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脊背上也凸起一个拳头形状的东西, 咔哧咔哧几声闷响,似乎脊椎被拳头给捏断了。 “安吉尔!”坐在男孩旁边的女人尖叫着扑向展台,却被展台周围的结界挡住。 主持人拽着男孩的衣领,把男孩拽下展台,接着发出一个属于治愈系的光球,将男孩笼罩其中。 几秒种后,男孩就完全恢复了正常,只是衣衫有点不整,有点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身着盛装的女人扑向男孩,抱着男孩一个劲地喊:“安吉尔,宝贝儿,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主持人在旁边无辜地摇了摇头:“说了不要一上来就使用攻击性异能……”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的异能是‘反射’!”一名观众不等主持人发话,就迫不及待地说出自己心中的答案。 “‘反射’?还‘折射’呢!”又一名观众嘲笑道,“你再看看是什么!” 大家的注意力再次回到展台上。活死人一样的金乔里,正愣愣怔怔地看着刚刚发出治愈系光球的主持人,然后有样学样地弄出一个光球,笼罩在自己身上。 “‘反射’最多也就‘反射’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力量吧?怎么连跟自己无关的力量也给一起‘反射’了?”那名观众又道。 “‘偷盗者’!这是一名‘偷盗者’!”第三名观众说出了正确答案。 因为男孩恶毒的异能与金乔里作为“偷盗者”的能力,现场有一点混乱。 “禁锢解除了。”尉兰感受到磁场的变化,第一时间通过“进化系统”通知他的用户。 像忽然出现地震一样,装饰典雅的墙壁开始剧烈晃动,坚硬夯实的地面开始龟裂下陷,破碎的砖石从天上掉下来,砸在衣冠楚楚的人们身上,人们这才反应过来,开始惊声尖叫,往外逃散。 石墙拔地而起,挡住了人们的去路。雅致清幽的拍卖会现场,顿时变成了地下城的恐怖迷宫。 一堵墙生生把小男孩和他母亲分开,母亲趴在墙头,试图爬回小男孩那一边,结果被出现在墙头的锋利刀刃扎了十几个血窟窿,一双漂亮的蓝眼睛也失去了光彩。 小男孩被母亲的样子吓到,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正好退到李佩奇的身上。他听不到李佩奇心中恶毒的想法,见踩了李佩奇一脚,还颇有教养地道:“叔叔对不起……” 李佩奇戴着面具,冷脸看着小男孩:“你不是有异能吗?敢不敢光明正大地和我决斗?” “啊?”男孩还处在失去母亲的恍惚中,看到一个陌生男人提出要跟他决斗,实在有点摸不着头脑。 “两个清醒的人之间的决斗,你明白吗?”李佩奇不耐烦地道,“而不是像你刚才那样,趁一个人失去神志的时候,将他的内脏捏碎!” 男孩这下总算明白了李佩奇的意思,巨大的惊恐和悲痛下,不得不再次攥紧拳头,试图隔空捏碎李佩奇的内脏。 李佩奇早有准备,使用空间系异能将男孩那只无形的拳头转移到地底深处。 男孩又一次出手,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一次,是他真正的拳头出现在墙壁中。 拳头紧紧镶进墙壁中,露出一截白嫩嫩的断臂。手臂断面光滑,能看到中间的骨骼,四周的肌肉血管,还有血管中仍在流动的血液。 李佩奇作为高阶的空间系异能者,不仅能够开辟新的空间,也能像切蛋糕一样切割空间,调换蛋糕块的位置,或者干脆将两块蛋糕揉在一起。 看到这个男孩,李维突发奇想:“如果把一个人切成无数块,分别放在不同的地方会怎么样?” 虽然这并不会对这个人造成直接的物理伤害,但没有另一名空间系异能者的帮助,他那些相隔十万八千里的器官也很难再聚集到一起了。 人们也许会在散步的时候,踩到一只耳朵,吃饭的时候,吃到一枚腰子,睡觉的时候,发现一颗头颅…… 这颗头颅还是活着的,还能够开口说话,还能因为耳朵被人踩到、腰子被人咬到,发出疼痛的呼叫…… 李佩奇仅仅只是想到这些画面,就兴奋得直搓手。 男孩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呢,还在对他出拳,李佩奇脖子被一双无形的手勒住,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去死吧你。”李佩奇在心中恶狠狠地道。 男孩的头颅不见了。 李佩奇将它转移到他目之所及最遥远的地方,一个优雅老太太的餐桌上。 摇摇欲坠的建筑,簌簌下落的砖石,拔地而起的石墙,都没能惊扰到这名老太太,她还在慢悠悠地吃着面前的草莓芝士蛋糕! “我看你还吃不吃!”李佩奇想着。 男孩的头颅正好撞在草莓蛋糕上,老太太的叉子停留在半空,法令纹明显的下半张脸看不出表情。 “救我!救我!”男孩的头颅对着老太太呼救,“我在哪里?我被转移到了哪里?” 老太太颇为嫌弃地抱起男孩的头颅——主要是嫌弃他头发上沾着的草莓蛋糕,让男孩能够看到自己并不存在的身体:“你就只有头在这儿。你得好好感受下其他的部位在哪里,我可以把你带过去。” 说着,老太太转过脑袋,望向站在远处的李佩奇。 老太太就像游戏中的NPC一样,旁边出现了一个方框,上面显示的是她的各种数据: 姓名:安吉拉·诺瓦·佩拉蒙 属性:天然人类(中陆) 性别:女 年龄:97 异能者级别:高级 异能:控制水元素(8级)、控制金属元素(7级)、控制植物生长(6级)、堙灭(10级) “堙灭?” 李佩奇看到这两个字,再加上后面的10级,心里就发憷,赶紧一个空间术把自己转移到远离这个女人的地方。 他干脆把自己转移到了拍卖会场外。 爱德华·霍顿正好在几步之外,面色阴沉地朝他走来,就差没有抓着他的衣领一把给他拎起来:“金乔里呢?醒过来没有?” “金……金……金……乔里?我不知道……一开放禁制,贾里德就把会场变成了迷宫,我根本没看到金乔里……” “没找到金乔里,出来做什么?” “我出来……”李佩奇用眼角余光看了看拍卖会厅的大门,他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被一个97岁的老太太以及她的“堙灭”异能吓到。 好在贾里德很快推着魂不守舍的金乔里走了出来:“他好像被夺走了魂魄,人也不认得,话也听不懂。咱们是带着他,还是先把他藏起来?” “异能跟随灵体,他还能‘偷’别人的异能,说明他的魂魄还在。”爱德华·霍顿用低沉而坚定的声音道,“先把他收起来,等他恢复了神志再放他出来。” 李佩奇点点头,随手划开一道空间门,将赤条条的金乔里推进门后的空间。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贾里德道。 霍顿深邃的眼睛一会儿看向拍卖会场,一会儿看向还在等他指挥的贾里德和李佩奇。 根据系统的提示,拍卖会上至少有三十名“东海帝国”的“骑士”,剩下的人,基本上也都是“东海帝国”的“臣民”。 随着“东海帝国”的背叛,里面的上百号人,现在都是“进化系统”的敌人!是他们应当清除的人! 贾里德和李佩奇刚刚还在拍卖会场! “禁止使用法术”的禁令刚刚被取消,趁着大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贾里德将拍卖会现场变成了复杂的迷宫,目前还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李佩奇报复了那个对金乔里动手的男孩,将男孩切割成很多块放到不同的地方,增加了迷宫的恐怖效果。 这两个人,如果好好待在拍卖会场,一定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消灭更多的背叛者,却选择在第一时间跑出来和爱德华·霍顿汇合,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 这些在古西陆长大的纨绔子弟,明明残忍恶毒得不行,可面对素不相识的异能者,还是只有夹着尾巴逃跑的份,实在是怯懦得可笑…… 他爱德华·霍顿得赶紧创造一个有利于他们的法则! 只有在法则完全偏向于他们的情况下,他们才有余力发挥他们残酷的创造力,将座美丽的宫殿式花园变成第二个“赫帕星地下城”。 “此地禁止非‘入世会’成员使用异能……” “以我为圆心的300米内,禁止非‘入世会’成员使用异能……” “以我为圆心的100米内,禁止非‘入世会’成员使用异能……” “以我为圆心的50米内,禁止非‘入世会’成员使用异能……” “以我为圆心的50米内,从现在开始5分钟内,禁止非‘入世会’成员使用异能……” 该死!没有足够强大的法力,他嘴里说出的规则根本没有效力!可哪有足够强大的法力?他已经是顶级的异能者了,都没有足够强大的法力使他的规则具有效力! 他们能在赫帕星地下城为所欲为,完全是因为戈登把存放在赫帕星能源区的燃料转化成了供他驱使的法力! 这个地方同样有一定的能源,支撑《法典》上法则的运行。 “没有能源了。”“进化系统”能读懂他的想法,在霍顿的视野中投下淡金色文字,“很快,备用电源也会被耗尽。你只能尝试不那么消耗法力的禁令,或者从别的途径获取法力。” 第363章 12主机 “尉哥, 尉哥……”有人剧烈地晃动着尉兰的身体,让他不得不从“系统模式”切换成“人类模式”。 似乎发生了地震……紧接着,尉兰就意识到这不是地震,而是下坠。城堡像失控电梯般下坠, 他和艾达被抛离椅子, 后背重重摔在石墙上。天花板开始下雨般掉落碎石, 拳头般大小的石块压垮了迷宫的高墙,不过几秒钟, 整个天花板都被压穿, 成吨的碎石裹着木梁倾泻而下,将拍卖会场变成的恐怖迷宫又变成死亡废墟。 尉兰差点也被砸到, 如果不是他及时向“进化系统”借来幽灵化的能力,他恐怕已被埋进废墟里。 现在,他正拽着被他同样幽灵化的艾达,从被完全掩埋的地下室往上飘去。城堡一楼的情况要好一点, 他们目睹了几米高的水晶吊灯链子断裂、坠落在地的全部过程, 看到上一秒还衣香鬓影、推杯换盏的宾客, 下一秒就被吊灯、碎石、木梁砸得头破血流, 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与惊叫。 这个时候,作为异能者的好处就凸显了出来——力量系的异能者将拳头砸向从天而降的石块, 石块就像泡沫板做成的一样又轻又脆;行动敏捷的异能者穿梭在石块中间,像游鱼一样滑不留手;还有控制植物生长的异能者,用迅速生长的藤蔓固定住崩塌的建筑结构, 给自己还有周围的人留下脱身的时间…… 这些能够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的, 都是长期修炼出来的异能者,甚至本身就是特警出身,曾参与到联盟的各种战斗中。 贝妮·柯尔特, 前特别行动部特工,现任联盟议院议长的保镖,在假期应邀参加老东家现任领导的城堡派对,再围观一下北大陆联盟最大的灰色产业,哪能料到好好的假面舞会,忽然变成了事态紧急的“工作场合”? 而且,这里是大名鼎鼎的夏洛藤宫啊——一个只要到了文罗就不应该错过的著名景点,一个白天里游人如织的景点!她之所以敢来这个地方——所有受邀而来的宾客之所以敢来这个地方,就是因为这里并不是异世界,而是平日上班路上都会路过的地方!大家对这里足够的熟悉,有足够的安全感,能在夜里把全人类的文化瑰宝展占为己有,举办私人宴会舞会拍卖会,也给了他们足够的权力感。 谁能想到,有人真敢对夏洛藤宫下手呢?! 此刻,这名身材修长矫健的女性,包裹在一身深灰色丝绸晚礼服中,却不得不大张着手臂,用无形的法力催促着某种藤蔓植物的生长,让它拖住破碎的房顶与断裂的房梁,可还是不断有石灰和碎石从上面落下。 “快走!离开这里!到外面去!”贝妮·柯尔特对着面前的人大吼。 藤蔓植物下是一对“中年”夫妇,夫妇两人都戴着假面,但失去法力的假面只能起到装饰作用,隐藏不了他们的身份。 尉兰用假面下的面目特征对比“进化系统”的信息,很快知道他们分别是工业革命时期石油大亨和地产大亨的后人,现在则是一家大型集团的全职股东,该集团旗下的产业则有外星资源开采与居住地开发。 因为出生自带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财富,这对夫妇将毕生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对美丽与长寿的追求上。尽管他们已经超过了一百岁,看上去却像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他们希望第一星系的北大陆联盟与第五星系的东临银河共和国能够建立友谊,因为东临银河共和国的仿生技术显然比北大陆联盟要发达。如今基因技术已经不能满足他们对美丽与长寿的追求,克隆技术的等待时间又过于漫长,他们只好将希望寄托在仿生义躯上。 无聊而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也想过修炼异能,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可即便有“智慧云系统”的辅助,异能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修炼出来的。酒精、派对、成瘾性物质不断的生活,让他们根本静不下心来,即便用“智慧云系统”提高专注力,也只能发呆与睡觉。 横空出世的法器,是再好玩不过的玩具,满足了他们没有成为异能者的遗憾,一次次拍卖竞价的过程中,还体会了一把用财富获得胜利的快|感。 所以,这对夫妇是“东海帝国”地下拍卖会的忠实粉丝,不在地下室而在宴会厅,只是因为越珍贵的拍卖物出现的时间越晚,现在还不到他们入场的时候呢,而且,宴会厅的食物也相当美味,不把所有菜都尝过一遍实在是浪费。 现在,这对尊贵的夫妇正狼狈地趴在地上,昂贵的燕尾服晚礼服上沾满石灰、木屑和各色酱料,脸上露出堪称“惊恐”的神色。 如果不是贝妮·柯尔特,他们早就被石块砸晕了过去。看到越来越多藤蔓出现在碎石之间,将碎石牢牢固定在天花板上,总算从“惊吓”中恢复过来一点。 “离开这里?我们要怎么离开这里?”妻子四处张望,最近的窗户离他们至少有十米,通往窗户的道路上,天花板已经皲裂成无数块,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的石块正在往下坠落。更要命的是,他们还在下坠!失重感虽不算很强,但持续存在着! 是只有他们所在的区域在下坠?是整座城堡在下坠?还是城堡连带着外面的花园都在下坠? 下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到什么时候才结束?他们到底要下坠到哪里? 现在……他们距离地面应该很远了吧?离开这个地方,他们又能去哪里? 贝妮·柯尔特看到夫妇犹豫不决的样子,放下正在艰难生长的藤蔓,大步走到窗户边:“我不知道下陷的范围有多大,但肯定不止这座城堡。” 贝妮的言外之意是让夫妇放心,即便城堡在坠落、在下陷,外面也不是深渊,哪知道自己的举动让这对夫妇更加担心了,因为一旦藤蔓停止生长,头顶的碎石便又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他们慌张地走上贝妮走过的路,可不巧的是,地面恰好在他们经过的时候塌了下去,丈夫瞬间就掉进了已经成为废墟的地下室。 “天哪!”妻子差点也陷了进去,好在被贝妮抓了一把,才勉强从地上爬起。 贝妮一拳将窗户上的玻璃打得粉碎,妻子赤脚踩着玻璃渣,拽着破烂不堪的晚礼服下摆,颤颤巍巍地翻过窗沿,来到城堡外的花园中。 “德里克!救救我的德里克!”她隔着窗沿,紧紧抓住贝妮的手。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将目光转向抓着贝妮的那只手。那只纤纤玉手上,戴着三枚硕大的宝石戒指。 她松开贝妮,用另一只手使劲拔下其中一枚,塞进贝妮手中:“这是异能宝石!从第二星系流传过来的异能宝石!据说由诡术系高阶异能者的心脏炼化而成!价值209万联盟币!宝石给你!求求你救救德里克!救救我的德里克!求求你……” 女人的声音化作了呜咽,谁能想到夏洛藤宫举办的盛宴,竟能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呢?她活了100多年,遇到过的最大“灾难”,不过是90年前的中学时代,屡次考试不及格被请家长而已! “好,我尽量。”贝妮皱着眉头,看向城堡外簌簌而下的石灰,“你离城堡远点,小心被砸到。” 贝妮没时间推脱,收下宝石戒指,落下一句嘱托,便回到城堡深处。 女人这才意识到窗沿外也不安全,赶紧跑到距离城堡几十米的草坪上。 尉兰抓着艾达,出现在草坪附近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中。 艾达一脸无语地评价方才看到的一幕:“这些有钱人花大价钱买下异能宝石,原来是这个用处!” 站在这里,能够观看到城堡的整个坍塌过程。 古老的砖墙,对于现在这种超自然的情况,没有一点抵抗能力。 最先坍塌的是城堡的地下室,接着是一楼大厅,现在,城堡的上层也摇摇欲坠,不断有石块和水泥从墙面上落下。 越来越多的人从城堡中逃离出来,有些是自己跑出来的,有些则被贝妮·柯尔特这样的好心人背出来。 可即便来到城堡外的花园,即便没有被石块砸死的风险,大家也被仿佛没有尽头的下坠弄得惊恐不已。 “你待在这里,我到处看看。”尉兰说着,再次幽灵化,向城堡的方向游荡过去。 李维带着整个“东海帝国”脱离“进化系统”后,他能从“进化系统”获得的信息就相当有限了。要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谁导致了夏洛藤宫的下陷,他还得亲自查看现场。 尉兰一边游荡,一边思考着“进化系统”的本质。 “智慧云系统”的本质还是电子系统,是一行行一页页的代码。通过破壁算法,电子信号和生物灵体之间的壁障被打破,但比起用意识控制电子信号,人们更多还是在用电子信号控制人类的意识——统治者不再需要拥有政治智慧,简简单单的几行代码,就能把被统治者驯化得服服帖帖。 “进化系统”缺少“智慧云系统”的一些功能——即便知道“玩家”的想法,它也不会直接控制这些想法,只是一步一步引导、诱惑“玩家”做出它想要的事情;也多了“智慧云系统”没有的一些功能——“智慧云系统”可没法将异能赐予某个“玩家”,否则,刚才那对夫妇也不至于脆弱成这样…… “进化芯片”本质上是在灵体上的一扇“门”,高维文明通过这扇门“门”,将改变三维世界的力量投送过来,让“玩家”看上去获得了一些异能,一旦芯片被烧毁,“门”被破坏,力量不再能被投送过来,“玩家”也就失去了相应的异能。 可如果“进化系统”是一扇门,又怎么能看到他们的想法? “嘶——”尉兰倒吸一口冷气,脑袋忽然出现一阵剧痛。 “你在考虑不该你考虑的事情。”剧痛中,“进化系统”冷冰冰地道。 尉兰停止思考“进化系统”的原理,剧痛这才缓和下来。 …… ……闳耀也不知道“进化系统”背后的原理吗?不可能!闳耀是“进化系统”的设计者!是闳耀把末那文明的标记物和人类文明的生物芯片融合在了一起! 末那文明抛弃“进化系统”的设计者,将管理员权限给他这个反复无常的背叛者,却禁止他思考系统背后的原理,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末那文明看重的不是他的研究能力,看重的究竟是他的什么?难不成看重的当真是他终结眼前一切混乱的能力? 他有能力终结这一切混乱吗? 丝丝刺痛中,尉兰收回对系统本身的思考,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景象上……. 城堡二楼一个摇摇欲坠的房间里,李维坐在一张雕有贝壳纹的高倍扶手椅上,戴着一张金属材质却雕成羽毛状的黑色面具,像高高在上的神祇一样,看着被人按在地上的联盟安全顾问坎贝尔。 城堡还在下坠,古老的建筑承受不住这种程度的下坠,地下室和一楼已经坍塌,二楼的地面倾斜,天花板开始源源不断地掉落碎石和石灰粉末。 但比起莫名其妙的下坠,房屋塌陷似乎不再是令人担忧的问题。 无论李维还是安全顾问坎贝尔,都没有表露出明显的恐慌。 坎贝尔一张胡子拉渣的老脸上只有狼狈,也许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 李维翘着腿,用银质餐刀将特制酱料涂在金黄色的吐司面包上,下坠和塌陷都没能影响到他的食欲。 李维:“坎贝尔,你作为联盟安全顾问,并不称职啊!‘智慧云系统’出了这么大的漏洞,这么多宝贵的数据,都被一个叫做‘进化系统’的木马程序截获,你都不知道吗?还是说你知道,却故意隐瞒系统漏洞,放任‘进化系统’在北大陆联盟的扩张?” “李维,你到底想干什么?”坎贝尔看着李维云淡风轻的样子,相信一切都是李维搞的鬼,气得胡子都开始发抖。 “我想干什么?你问的应该是,‘我作为联盟安全顾问,应该做什么?’”李维专心地涂着面包,看都懒得看安全顾问一眼。 李维:“从‘智慧云系统’正式开始运行,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30年。30年对于我们也许不算久,但对于一个电脑系统,已经太老、太老了。就像夏洛藤宫的这座城堡,老到只该罩在玻璃房子里,作为博物馆让人参观。一旦你还把它当做住所,在里面生活、办公、举办派对,结果就会像这样,小小一个下坠,就能让它倒塌。” 坎贝尔听得冷汗直冒,“智慧云系统”倒塌了吗?从“进化系统”出现的那一刻起,“智慧云系统”确实就不行了。“进化系统”的植入者肆无忌惮地抢劫、杀人、破坏公共设施、出入机密场所……“智慧云系统”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严重依赖“智慧云系统”的联盟政|府,也已经千疮百孔。很多人的想法是“打不过就加入”,这也是他们为什么会从世界各地赶来,参加“进化系统”如今最强大的王国之一——“东海帝国”举办的宴会。 联盟已经向“进化系统”妥协了!李维还想怎么样?还想杀了他们所有人吗?王国里面连人都没有,国王还有什么用? “我已经带领‘东海帝国’的所有人,脱离了‘进化系统’,来自‘进化系统’的芯片,也被我焚烧了干净。”李维似乎能读懂坎贝尔的想法,“加入‘进化系统’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进化系统’背后的人到底是谁,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不能说我得到了答案,但我能确定的是,人类若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结局必然十分凄惨。” 李维坐在属于古代贵族的高背椅上,脊背笔挺,目光平静,像个真正的国王一样,肩负着重大的责任、全人类的命运。 “你不是想用‘进化系统’替代‘智慧云系统’?”坎贝尔惊讶地道。 李维摇摇头:“我从来没有相信过‘进化系统’。现在,我已是‘进化系统’任务榜上排名第一的刺杀目标。” “那你……想做什么?” 李维:“我想知道‘智慧云系统’主机所在的坐标。” 坎贝尔:“系统的主机当然在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大楼。” 李维目光终于从面包上移开看向远处:“这么重要的系统,当然不会只有一个主机。‘智慧云系统’的主机,甚至都不会全部放在地球上。” 一个全息屏幕出现在李维和坎贝尔中间,全息屏幕上,闪过一个又一个的身份信息,其中包括死去的蔚蓝科技前总裁奎因、失踪的联盟大法官莉迪亚·威利斯、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委员赫拉夫、北大陆联盟的现任总统盖文……当然还有安全顾问坎贝尔本人。 李维:“‘科学部’一共206人。1764年,你们通过与无上之神进行交易,获得破壁算法,攻破灵体与电流之间的壁障,研发出‘智慧云系统’。然后用不到五年时间,把这个系统推广到整个星系,把芯片种植到每个人脑袋中。如果拒绝种植,只能流亡到科技不够发达的原始地带,成为被北大陆联盟追捕的逃犯。” 坎贝尔没有否认,到了李维这个位置,还不知道“科学部”以及“智慧云系统”的真相也很难。 李维继续道:“‘智慧云系统’是你们共同的‘孩子’。‘孩子’对‘母亲’的反哺,使你们成为联盟总统、安全顾问、议会议员、军队统帅……作为‘母亲’,你们当然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护自己的‘孩子’。 “‘智慧云系统’的主机名义上是在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大楼,可放在一幢大楼里保险吗?不说一幢大楼,就连联盟首都拉图茨,都能在几枚核弹的攻击下灰飞烟灭,就算整颗地球,都能被变异怪物一口吞下。你们会放心把这么重要的系统主机,放在一座大楼里吗? “放在哪里都不够安全,所以‘智慧云系统’有备份主机,而且有12个备份主机,被‘科学部’的12名创始人控制着。每个备份主机的坐标,只有控制者本人知道,如果控制者本人死去,坐标则会自动发给‘科学部’里最近的血亲。 “坎贝尔,你虽然不是‘科学部’的创始人,却是某个创始人在‘科学部’里最近的血亲,你继承了一个备份主机的控制权,盖文总统都不知道这件事吧?” 如果说“科学部”是北大陆联盟的最大秘密,“12主机”则是“科学部”内部的最大秘密。 北大陆联盟的前沿科学家在想方设法降低“智慧云系统”的运行成本,从而多弄出几个备份,却不知道备份主机一直都存在。 “科学部”内部或许流传着备份主机的说法,但掌握备份主机的人员名单,从来都没有被透露出来,谁知道剩下的成员中会不会有人不满,然后通过见不得人的手段获取备份主机的控制权? 坎贝尔光溜的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一句话不说,只是一下一下地攥紧手指又松开。李维看得出,他相当纠结。 时间似乎过去相当久,坎贝尔终于抬起头,艰难地道:“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主机的坐标,也可以分给你一部分控制权。不过你要保证不把这件事情透露出去……” “嘭!嘭!”两声枪响,打断了坎贝尔的话。 按着坎贝尔的两名特警,全部脑门中弹倒在了一旁,李维的左手上,则出现了一把小巧精致的手l枪。 压在坎贝尔肩膀上的力道消失,却加在了他的心脏上。 “……你,你还要娶我的女儿,她还没有加入‘科学部’,但你们的孩子会加入。你们的孩子,会成为我那一部分控制权的继承人。” 李维露出优雅的一笑:“爱丽丝小姐一直是我倾慕的对象。如果她愿意,我当然没有问题。” 说着,他拿出纸和笔,递给坎贝尔。 坎贝尔明白是什么意思,在纸上写下那个备份主机所在的坐标——只是一个坐标而已,李维就算知道那个主机在哪里,又能把它怎么样?他已经脱离“进化系统”了,总不至于再把“进化系统”植入到主机里吧? 李维看到坐标,点头对坎贝尔表示认可。 坎贝尔这个老古董,还把备份主机藏在地球上呢!更可笑的是,竟还以为婚姻与血缘能够束缚住他…… 下坠终于停止,李维和坎贝尔所在的房间,最后也没有坍塌,仿佛是对光明前景的预示。 第364章 “入世会”的部署 下坠终于停止, 根据下坠的速度和下坠的时间,尉兰推算他们现在距离地面至少有1000米。 前来夏洛藤宫的人数高达426人,下坠发生的时候,只有大概一半人在城堡内, 剩下的一半因为闯入者造成的安全隐患, 被拦在城堡的大门口。 城堡内的两百多人中, 没有被压在石块下的幸运儿,正陆陆续续地从城堡中出来;压在石块下的倒霉儿, 则给了异能者们大展身手的机会。 建造系的异能者甚至恢复了城堡的结构, 将碎裂的石块和砖板恢复原样,还原了城堡原来的样子。 但大家仍不放心待在城堡里。平日里自持身份的权贵们, 现在像一群惊恐不安的灾民,不顾身份地聚集在城堡前的喷泉广场上,等待着救援。 喷泉广场上至少有三百人,很多人都拿下了那张鸡肋的面具, 和共患难的同僚们坦诚相见。 这三百人中, 大约1/3是政界精英, 包括几名太空军将军、议院议员、银沧荷安文罗等重要成员国各级行政长官等, 及他们的家属与保镖;1/3是商界精英——传统制造业公司巨头、传统科技公司巨头、航天航空科技公司巨头等,及他们的家属与保镖;1/3是文艺界的精英, 以及西尔维这样小有名气、颇有姿色的新人明星,指望着通过这个夜晚认识一些大佬,得到上升的渠道。 “入世会”的几个人, 也藏在“灾民”中。他们生怕大家发现自己是闯入者, 不太与周围的人交流,甚至不怎么相互交流,只是埋怨着“进化系统”怎么不提醒他们城堡的倒塌, 害他们待在最先受到冲击的地下室,被好些下落的石块砸到了头。 “我不想做战术指导。”尉兰对系统道,“让我获得‘节点’的直接控制权!” “入世会”的成员令人厌恶,想法令人作呕,即便作为系统,尉兰都不愿与他们多交流一句话。 他恨不得在他们身上插上钢筋,再召唤个火龙将他们烤成人肉串。 可讽刺的是,云廆没有跟着他过来,红虫没有跟着他过来,李维还烧毁了“东海帝国”全部成员脑中的芯片,他现在只剩下他们了! 他得利用他们,对异能宝石地下交易市场造成足够的冲击! 进化系统拒绝了尉兰的提议:“进化系统最初的设计宗旨之一,就有对‘节点’自主意识的保留。” ……自主意识的保留?尉兰在心中冷笑,相信闳耀会尊重节点的自我意识,不如相信末那文明是真心希望帮助人类文明的发展…… 进化系统不帮他,他也不是没有办法。脱离了系统,他也仍是高阶灵智领域异能者! 一定距离范围内,无需通过精神网,他也能搅乱人们的大脑,迫使他们做出平时不会去做的事情! 幽灵化的尉兰靠近“入世会”的几个人,尝试着释放出那些强韧而细腻的灵之触手。 他很快发现,幽灵化的自己根本无法使出灵智领域的异能,只好找了个广场旁边不起眼的灌木丛,将自己实体化。 他放出灵之触手,可很快又发现,霍顿他们几个的灵体强大到根本无缝可入。 附身到周围的普通人身上,让他们激怒霍顿他们? “入世会”成员的战斗力,对于普通人、初阶异能者、乃至中阶异能者来说,都是碾压性的。他们如果不想引起注意,完全可以将激怒他们的路人拉进异世界,将这个倒霉的路人消灭于无形。 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有对付霍顿他们的实力。 尉兰想起刚在城堡二楼房间看到的场面…… “任务并没有结束。”尉兰通过进化系统对他们道,“只要没有接管‘智慧云系统’的主机,植入的人数再多,也只是小打小闹。” 尉兰一边游说入世会,一边游说进化系统背后的末那人:“混乱不会带来文明的扩张,秩序才会,尤其是系统引导下的秩序。我们现在只是入侵了‘智慧云系统’的部分节点,就造成了足够多的混乱;想想如果能够入侵‘智慧云系统’的主机,我们能够实现多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末那人并没有反对他。闳耀没把入侵“智慧云系统”主机作为目标,也许是知道那12个备份主机的存在,又不知道它们的坐标——连李维这个地位的人,都只能靠着低级的威逼利诱手段拷问出它们的坐标。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当他以幽灵形态在城堡中游荡时,他无意中观看到李维做的事情,并且瞥见了安全顾问先生写在纸上的坐标——12个备份主机之一的坐标。如果他一直跟踪李维,是不是就能得到剩余11个主机的坐标?李维会那么轻易地让他获取自己的“工作成果”吗? 不过,他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尉兰继续对“入世会”道:“你们下一个任务,不是杀死‘东海帝国’和‘英格拉王国’的背叛者,而是把‘进化系统’芯片植入‘智慧云系统’主机。 “除了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大楼里的那一个,‘智慧云系统’还有12个备份主机。如果不能把芯片植入全部的主机,人类随时可以用没有被植入的主机替换掉被植入的主机,‘智慧云系统’自己也许就会做这个事情。 “但是,12个备份主机所在的坐标,是北大陆联盟最大的秘密,甚至是科学部内部最大的秘密。世界上没有人知道所有备份主机的坐标,它们的坐标和控制权,分别掌握在科学部12名创始人或者他们的后代手上。 “你们第一步要做的,就是获得这12个备份主机的坐标。” 尉兰能感受到,“入世会”的几个人听到任务要求后,反而舒了一口气——比起刺杀所有“进化系统”的背叛者,获得几个坐标似乎是件更容易的事情。 “进化系统”上没有这12个人的具体身份信息,但科学部的成员、还有科学部的创始人对于系统来说却不是秘密。 “入世会”现在获取了这些信息,并开始像玩寻宝游戏一样寻找有关他们后代的线索。 科学部成立的时间非常早,创始人如果活到现在,至少有150岁。基因技术现在可以将人类的寿命延长至2、300岁,可基因技术出现的时候,他们已经过了最适合做手术的年龄,即便手术,最多也就延长到150岁左右。 所以——至少在官方记录上,科学部的12名创始人均已去世。对比这12名创始人,与现在的科学部成员名单,很快就能找出他们在科学部的最近血亲。 尉兰没有直接告诉“入世会”他们的身份,只是告知这12台系统主机控制权的交接规则,让霍顿他们自己去得出这份名单。 尉兰相信,任务前期的琐碎工作越多,越能让“入世会”忽视自己真正的目的——让“入世会”和李维撞到一起,消耗彼此的战斗力!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都在夏洛藤宫的陷落和城堡的坍塌上,“入世会”的几人从几个不同的方向,进入树墙组成的迷宫、影影绰绰的树林、花园深处的花房……一旦走进大家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他们便用密钥开启通往异世界的大门,来到李佩奇为金乔里开辟的简陋空间中。 简陋空间里什么也没有,包括阳光。几个人在黑暗中坐成一圈,分别用终端投出小型幕布大小的全息屏幕,全息屏幕上,飞快地闪过科学部成员的资料,以及成员之间可疑的亲属关系。 金乔里也醒了,神情恍惚地看着面前转着的全息屏幕,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意识还停留在不久前的拍卖会上。 “坎贝尔!安全顾问坎贝尔!”贾里德忽然兴奋地道,“他是乔迪·布兰登的女婿,也是乔迪·布兰登在科学部的最近血亲!而且……他在‘东海帝国’的邀请名单上!他就在这里!” 坎贝尔和乔迪·布兰登之间的关系是最明显的,但很快,更加深层的关系也被“入世会”的几个纨绔子弟挖了出来。 “还有莫里斯·派恩议员。”李佩奇道,“他看上去和罗伊·奥玛没有任何关系,却有传闻说他是罗伊·奥玛的私生子……” “传闻?传闻你还当回事?”贾里德反驳李佩奇的话,如果其他人都没挖出有用的信息,他挖出的信息就会显得更加珍贵。 李佩奇阴恻恻地一笑:“关于我爹的那些传闻,八成都是真的。” “入世会”的成员——不,绝大多数参与了“诺亚方舟”计划的孩子——都出身显赫,自己虽然从小生活在异世界,不闻于世,父母家人可都曾是各个领域的风流人物,谁还没被传过一点谣言八卦? “是不是真的,问问他本人就知道了。”戈登冷硬地道。 …… 不过一刻钟,“入世会”就弄出了一份名单,和尉兰通过大数据比对出来的八九不离十—— 创始人乔迪·布兰登的女婿,联盟安全顾问,坎贝尔。 罗伊·奥玛的私生子,联盟议会议员,莫里斯·派恩。 弘白的侄孙女,也可能是亲孙女,小有名气的现代画画家,展星。 卢卡斯·法兰克的养子,也可能是和他的同性密友通过某种技术弄出来的亲儿子,科技公司高管,阿利·凯尔。 司徒云的表孙女,也可能是代|孕获得的亲女儿,尖端技术审批及管理委员会的武器研究员,柳雪。 维多利亚·辛克莱的表侄女,著名律师,莉莉娅·克拉克。 罗伯特·汉密尔顿的堂孙,也可能是亲孙子,航天航空公司CEO,弗朗西斯·斯宾塞。 周昊的养子,财政部高级官员,沈浩。 赵昕的堂孙,科技公司总裁,邱凌。 李嘉的堂侄女,也可能是私生女,联盟议会议员,萧紫。 艾琳·怀特摩尔的忘年之交,实际上可能是亲孙女,著名歌星,萧琳娜。 约瑟夫·布莱克的远房表孙,也可能是晚年代|孕获得的儿子,国际法律顾问,瑞克·哈里森。 接着,贾里德兴奋地说出他的发现:“这12个人,8个都在邀请名单上!” 戈登满怀虔诚地问系统:“是不是您为了让我们有更多时间问出坐标,让这里下陷了一千多米?” “不是。”尉兰诚实地回答,不知道“入世会”会不会因此联想到那个可怕的竞争者。 接着,他们开始进行“战略部署”。 “入世会”曾因为无所事事,弄出一个又一个恶心恐怖的异世界,把偏远行星的无辜人类弄进去,自己成为异世界的主宰,把普通人当做蝼蚁来捉弄。 后来,他们又把赫帕星地下城占为己有,把这个孕育出无数中高阶异能者的地方,变成血腥恐怖的人间地狱,批量生产异能宝石的人体矿场。 这几个人,共同实现过太多普通异能者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早已形成了路径依赖。 “李佩奇建立空间,贾里德布置环境,我来设立规则,乔治……如果对方不配合,乔治就拿走一些不重要的部位,做成他们平时佩戴在身上的东西。”爱德华·霍顿道。 “如果没有戈登提供的法力,我只能建出这种什么也没有的空间,维持的时间也不会很长。”李佩奇道。 “如果空间里本身什么也没有,我也布置不出什么样子。”贾里德道。 霍顿压下一口气,看向戈登:“这就要看你了,这个地方,一定有足够的能源支持《法典》的运行——运行一整个晚上!” “没有能源了。”尉兰又一次提醒霍顿,“你们之所以能使用异能,就是因为这个地方的能源已经被破坏,规则已经不再拥有效力。” “随机应变吧。”金乔里总算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并且提出尉兰最想听到的那个建议,“我们六个高阶异能者一起,又有异能宝石,还对付不了几个娇生惯养的普通人?” “科学部创始人的后代,还是备份主机的控制人,不可能是普通人,只是‘智慧云系统’没有把他们记录成异能者。”霍顿道,“无论如何,得赶在他们意识到我们的目标是备用主机之前,将他们一一攻破。” 第365章 枉死者与裂墙者 尉兰不能给“入世会”提供太多的战术指导, 他也无法给“入世会”提供更多的战术指导。 实际上,科学部作为“智慧云系统”的实际控制者,在“智慧云系统”上留下的信息相当之少,它的成员名单, 或许都是闳耀通过某种途径弄到的, 而不是“进化系统”从“智慧云系统”那儿获取的。 不能对“入世会”进行战术指导, 尉兰也就没有了将注意力留在这几个人身上的必要,他飘回到艾达身边, 将自己实体化, 一巴掌拍在艾达肩膀上。 艾达吓了一跳。 “我们去找‘裂墙者’。”尉兰在艾达耳边道。 此刻的夏洛藤宫势力复杂,有科学部创始人的后代血亲、有试图从他们嘴里问出备用主机坐标的李维、有抱着同样目标且邪恶残忍的“入世会”, 也有为同伴的惨死复仇而来的“裂墙者”。 不过,自从知道智慧云系统备份主机这回事,尉兰就开始怀疑“裂墙者”背后的目的并非像他们声称的那么单纯。 “你知道昆蒂娜老师在哪里?”艾达问。 尉兰保持着高冷的样子,没有回答艾达傻乎乎的问题, 悄悄离开彼此交谈、抱团取暖的上流人士们, 往树林深处走去。 艾达跟在他身后, 走了半天开始觉得不对劲:“夏洛藤宫在文罗, 也算是在比较中心的地方吧?周围能有这么大片的树林?” “这里有空间法术的痕迹。”尉兰道。 树林不仅好像没有尽头,还弥漫着呛人的烟雾, 烟雾中隐隐可见盘根错节的树干、张牙舞爪的树枝——一切都不是著名景点、文化遗产夏洛藤宫的后花园该有的景象。 烟雾越来越浓,尉兰感觉自己快呼吸不过来了,一片沼泽地终于出现在他们眼前。 沼泽里漂浮着一些东西, 艾达凑近一瞧, 差点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烟雾就是从沼泽飘过来的。沼泽里漂浮着无数断裂的肢体、破碎的头颅、露出脏器的躯干……此时此刻,这些残肢正在燃烧,燃烧的速度并不快, 火苗似乎随时就要被沼泽扑灭,却还在坚强地燃烧着。从残肢断臂上残留的衣物上看,死者男女老少都有,老人花白的头颅和儿童稚嫩的躯干重叠在一起,女人漂浮的长发和男人肿胀的身体纠缠在一起…… “这……这是哪里?”艾达抓着尉兰的手臂,似乎忘记自己是个在真界生活多年的高阶异能者。 “维持《法典》运行的法力,就来自于这里。”尉兰忧伤地道。 也许是地球上没有赫帕星地下城那么多的能源,也许是李维没有资格随意占用这些能源,也许是李维手下没有像戈登这样好用的能源系异能者,也许仅仅是李维懒得多此一举,先把能源转换成法力、再用法力去支持法则的运行…… 总之,李维省略了这一步,直接从枉死的、新鲜的亡灵那儿获得支撑《法典》运行一个晚上的法力。 异能者的灵体具有法力,能够制成法器;枉死者的灵体同样具有法力,哪怕只是怨气,只要数量足够多,也能达到李维的目的。 劳伦斯还有几名裂墙者,正站在沼泽边缘,膝盖浸泡在淤泥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沼泽中间的尸体,瞳孔中反射出红色的火光,完全没有察觉尉兰他们的到来。 很快,尉兰发现他们不仅没有察觉到他,而且像走火入魔似的,缓慢地向沼泽深处走去。而沼泽深处,不仅有枉死者的尸体碎片,还有七八名被淹没了大半个身子、甚至淹没了大半个头颅的裂墙者! 艾达也注意到了残肢断臂中的活人,凭空造出一座横跨沼泽地的石桥,走到石桥中间,试图把淹没了大半个脑袋的人从沼泽地中拔起来,但一点用也没有,甚至没有改变那个人下沉的速度。 尉兰意识到“解决能源问题”的本质,是裂墙者与枉死者在进行灵体上的对抗,大声对艾达道:“先处理剩余的亡灵!” 说着,他从系统借出火系异能,用最大的功率焚烧沼泽中的尸体。 “啊!你把我烧到了!”艾达大叫一声,从沼泽中缩回手。 那个水面上只剩下小半个头颅的裂墙者也在燃烧,长发上燃起的火焰烧到了艾达的手。 “她死了!”尉兰对艾达道,“别管她了,把外围的那几个拽回来再说!” 尉兰在瞎说。 那个裂墙者也许死了,也许没死,但被他的火系异能影响的,似乎也只有走进沼泽地的裂墙者了。 如果有裂墙者活生生遭受了火焰的炙烤,他只能在心里说声抱歉,对不起,他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将自己沉降到火焰里,保证自己不伤及目标周围的物体。 尉兰体会到了焚烧这些尸体的艰难之处……不知李维用什么办法把枉死之人的灵体牢牢禁锢在了尸体中…… 尉兰用了最大的功率,尸体却一点加速燃烧的意思都没有!而劳伦斯和剩余的裂墙者,仍在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向沼泽中间走! 火系异能,已经是对付怨灵最好的武器……裂墙者中当然有高阶的火系异能者,甚至不止一个,可他们为了对付这些怨灵、为了拿走维持《法则》运行的法力,几乎全军覆没地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尉兰想到了什么,那是一个他一直不愿意使用的武器——来自高维文明的可怕武器。 “我可以精准地控制武器的投放范围?比火系异能更加精准?”尉兰问系统。 “如果那些枉死者都植入了进化芯片就可以。”系统道,“不过,你也可以先派出与枉死者数量相当的白色小虫,让白色小虫携带进化芯片进入枉死者身体。” 尉兰:“白色小虫?我记得你们的武器并不是小虫的形态。” 系统:“你喜欢那些小虫。你喜欢控制它们。你也擅长控制它们。白色霉菌、白色小虫……都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形态,区别只在于白色小虫可以携带芯片,白色霉菌却不可以。” 尉兰:“你们打算通过我身上的进化芯片,投放这些白色小虫?” 系统:“很不幸,‘门’对于武器的投放来说,是必须的;不过你无需担心,白色小虫并不会影响到你。” 尉兰很犹豫,理性上看,他不应该以身试法,为了几个并不喜欢他的裂墙者,动用高维文明的武器;感性上看—— 艾达在劳伦斯背后,死死抱住走向沼泽深处的劳伦斯,被劳伦斯越拖越深:“尉总……尉总快过来搭把手!我快拖不住了!” 生活在真界的高阶异能者,遇到什么事情,能想到的竟然是普通人才会用的办法,竟还让他尉兰“搭把手”,真是可笑!尉兰在心中吐槽,却越发想要尝试“进化系统”说的方法。 尉兰抬起一只手,看向自己手掌。 ——“罢了,试一试又何妨?反正末那人随时可以通过进化芯片投放这个东西。” 尉兰手掌上方,出现了几个缓缓蠕动的白色小虫。白色小虫除了颜色,和尉兰“喜欢”的红色小虫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些白色小虫是没有“灵魂”的,是来自高维文明的武器,就算使用灵之火焰,也不能伤及它们丝毫;这些白色小虫也不能真正地“繁殖”,它们只能把“门”带进人类身体,末那文明再利用“门”投放更多的白色小虫。 “‘进化系统’背后果然是你。”一个声音出现在尉兰身后。 尉兰本来还很犹豫,听到这个声音,毫不迟疑地把小虫往声音出现的方向甩去。 李维! 他以幽灵形态潜伏在李维身边,观察李维的行动;李维竟然也潜伏在他身边,观察着他的行动! 此时此刻,李维穿着一身昂贵的西装,在小虫就要飞进身体的瞬间,捏出一道圆形的传送门。 小虫飞进传送门,像子弹一样射进艾达和劳伦斯的身体。 尉兰操纵着小虫紧急转向,又从他们的身体中飞回到他的手心。 利用末那人的武器,还让武器带着“门”到处飞,无异于玩火。尉兰将小虫传回末那文明,这才能够专心致志地对付李维。 “你给了末那人什么好处?让他们把‘进化系统’管理员的权限交给你?”李维一边说着,一边让尖锐的金属物品出现在尉兰身边。 尉兰可以向“进化系统”借用各种异能,但就像那个被贝妮·柯尔特拯救的中年妇女一样,拥有无数异能宝石却压根不会使用,即便勉强用出来,也绝没有李维这种随便拿普通人试炼的异能者用得熟练。 有一个异能,他用得倒是挺熟的…… 尉兰在凭空出现的手术刀即将切进他眼球的一瞬,将自己幽灵化。李维却提前想到了他会用这一招,手术刀是幻术,真正朝他袭来的是一条灵力之鞭。 麻烦…… 灵力之鞭把尉兰缠住,让他无法幽灵化;灵力之鞭上又长出刀片,给他的身体带来疼痛。 不过,李维如果觉得身体上的剧痛能让他尉兰失去行动力,那就太小看他了——他作为“人脑计算机”,作为“智慧云系统”主脑,作为“星宏号”的控制者,作为“无上之神精神网”的管理员,作为帮助第二星系幸存者逃离变异怪物之口的东临银河共和国建立者,他早就锻炼出忽视掉肉l体痛苦的能力。 忽视掉肉l体上的痛苦,只需要把自己节点化…… 尉兰快速浏览“进化系统”上的异能,很快发现一个能够帮他摆脱目前困境的异能,这个异能能让他变得很小很小,虽然持续的时间只有几秒,却也足够他脱离灵力之鞭的束缚。 尉兰将自己缩小,脱离灵力之鞭。与此同时,一条同样带着刀片的灵力之鞭凭空出现在李维身上。 这可不是尉兰干的……尉兰可以向“进化系统”借用偷盗者的异能,对李维以牙坏牙,但他还没考虑到这一点…… 尉兰朝沼泽望去,看到了沼泽地边死死盯着李维的艾达。 对了,除了“入世会”,他还有艾达。 尉兰胸腔中忽然涌起一股被无数战士称之为“斗志”的情绪,召唤缚灵网向李维缠去,同时又召唤出火球,在李维脑袋所在的地方爆开。 灵力之鞭困住对方的灵体,缚灵网锁住对方的异能,火球对对方进行物理性攻击。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本不该给李维逃脱的机会,可李维还是逃了,带着灵力之鞭、缚灵网和火球一起,完全消失在他们面前,就像被……擦除了一样? 尉兰看向艾达。 艾达似乎没有意识到他们刚才遭遇了多么可怕的对手,视线又落到那几个被沼泽淹没的裂墙者身上,并且因为没有办法拯救对方,露出焦急而担忧的神色。 艾达究竟是什么人? 尉兰与艾达一点也不熟,只知道艾达和顾青一样,都是叙蛊文明的被标记者,是叙蛊文明向人类文明投放武器的“门”。艾达还是顾青曾经的室友,是顾青在心圣世界中失去的朋友。 “死”在心圣世界后,艾达被标记的灵魂碎片回到了古西陆“真界”,在标记物的作用下一点点重新融合到了一起,变成了现在的艾达。 在古西陆生活了一段时间的人,或多或少有一点异能。艾达的灵魂碎片在古西陆重新融合到一起,也算是“生”在古西陆的人,他的异能到底是什么? 艾达跟着尉兰,已经跟了一段时间。尉兰把艾达放在“被保护者”的位置上,从没想过他的异能是什么。 可一旦开始想,尉兰就开始觉得艾达并不简单。 艾达看到那些走进沼泽地的裂墙者,下意识就造了一座通往沼泽地中央的石桥!这是建造系异能吗?不,以尉兰对建造系异能者的了解,他们只能利用现有环境中的材料进行建造,换句话说,周围至少得有大块的砖石,才能够造出石桥。 艾达造出的石桥,却是凭空出现的…… 现在,艾达看到他被灵力之鞭缠住,又模仿李维的异能,用相同的灵力之鞭把李维缠住。但这真是类似偷盗者这样的模仿系异能吗?李维这种层次的异能者,都只能把灵力之鞭“甩”过来,艾达模仿出来的灵力之鞭,却是忽然地、凭空地出现在李维的身体上,就像那座凭空出现的石桥…… “这不是普通的沼泽。”尉兰来到艾达身边,又一次把手放在艾达肩膀上,带着安慰的意思,“这是生者与死者的对抗。劳伦斯他们,和沼泽地里的枉死者,现在就像在拔河。劳伦斯他们把枉死者拖住,不让这些死者为《法典》提供法力;枉死者也拖住了劳伦斯他们,把他们拖向死亡的沼泽。你想帮他们,只能想想怎么让那些枉死者消失,让他们的尸体消失。尸体消失,灵体不再有寄宿的地方,自然也就消散了。” “让沼泽下的尸体消失?”艾达怔怔地道。 “对,让那些尸体消失。”尉兰诱导着艾达,“大部分的异能针对的都是活人,他们已经死了,我不能让他们再死一遍。火系异能虽然有用,但对这种怨气过多的枉死者,效果非常有限。你想救那些裂墙者,得让他们更快地消失。” 就像李维刚才那样…… “至少让劳伦斯周围的尸体消失。”尉兰降低了要求。 艾达瞪着大半身体都陷进沼泽的劳伦斯,身上和面部的肌肉紧紧绷着,瞪得有点咬牙切齿,看得出是使了相当大的力气。 “不要紧张,成不成功都不要紧。”尉兰像个幽灵一样,给艾达吹着耳旁风,甚至派出灵之触手,小心翼翼地伸进艾达的大脑,温柔地抚过艾达遭遇过沧桑、却仍保持着童真的灵魂。 艾达是高阶异能者,但没有抵抗那些灵之触手的入侵。 尉兰看到了很多,看到了艾达充满家庭暴力的童年、挂着各种骷髅装饰的房间、破旧而喧嚣的地下酒馆、酒馆中如同浪潮般涌动起伏的脑袋……乐队演出的场地越来越大,涌动起伏的浪潮也越来越大,光线刺眼的舞台,疯狂嘶吼的人群,没完没了的派对……然后是酒精,很多的酒精,酒精伤害了他的身体,麻木了他的神志,但麻木中的那一丝专注,反而带来了很多的创作灵感……再后来,就是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生活了,艾达没怎么好好上过学,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特工训练,给了艾达第二次上学的机会,他有了来自不同时代的室友,有了考试与毕业的烦恼……最后,是一片荒芜的古西陆,那是无穷无尽的灰雾,是物质世界的荒漠,却是法力、灵力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的绿洲……懵懂无知的灵魂碎片,在荒漠中飘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一天,他“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在一座空无一人的小镇,那是一座充满摇滚与工业风格的小镇,他还在小镇中碰到了骆羽,后来还有莱夏…… 第366章 现实,噩梦还是恐怖游戏 就在尉兰游荡在艾达记忆中时, 沼泽开始缩小,将劳伦斯和外围几个裂墙者抛了出来。 “够了!”尉兰将艾达从近乎超然的状态中唤醒。 艾达看向面积缩小了近三分之一的沼泽,开心地道:“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我想着要把沼泽变成平地,就真的做到了!” 也不想想是谁帮了你。尉兰在心里道, 一边向劳伦斯走去。灵性世界中, 劳伦斯的灵体尚还有一半在身体里, 另外几个裂墙者的灵体却已经看不到了——要么已经消散于周围环境,要么被怨灵拉进了沼泽深处。 艾达要去给其中一个做心肺复苏, 被尉兰拉住:“没有用的。他们已经死了。” 劳伦斯脱离了沼泽, 灵体倒是逐渐稳固下来。不一会儿,他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有些着急地看向周围,又看向尉兰:“昆蒂娜……快帮帮昆蒂娜,她被‘东海帝国’劫走了!” 尉兰通过灵视观察劳伦斯,这个曾经的高阶异能者, 此刻却灵力微弱、濒临死亡, 无法在战斗中为他提供帮助。 “我有她的线索。”劳伦斯急切地道, 生怕尉兰他们将他抛下, “裂墙者最早的成员都被血魔法联系在一起,这种血魔法跨越时间与空间, 而且很难被切断。” 说着,劳伦斯用尖锐的拇指指甲掐破自己的手腕,将血液从里面放出来。那滴反重力的血液朝尉兰的方向漂来, 融进尉兰的手掌。 尉兰能感到那是一个类似于定位器的魔法, 本质有点像灵魂碎片。 裂墙者是古西陆最早的探索者。最初的裂墙者们,某种程度上把自己灵魂的一部分分给了其他的成员,又从其他成员那儿获取了他们灵魂的一部分, 这样一来,就算有人迷失在光怪陆离的古西陆、迷失在不同的时间与空间中,其他人也能通过这一小片灵魂碎片找到他们。 “我为什么要找昆蒂娜?”尉兰最后问道。 “你……”劳伦斯一时失语,是啊,尉兰凭什么替他去找昆蒂娜呢?找到昆蒂娜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对于三十多年前自己被处刑的事情,尉兰到底掌握了多少真相? 劳伦斯虚弱地坐在地上,与高高在上的尉兰对视,试图从尉兰的目光中判断出他对事情的了解程度。可尉兰早已不是那个躺在冰冷坚硬的手术台上、躺在被全面监控的囚室中,一次次哀求他们给他一个痛快的可怜人了。他的目光一片幽黑深邃,什么也看不出来。 劳伦斯叹了口气,在目光的较量中败下阵来,虚弱地道:“……昆蒂娜很重要,对整个北大陆联盟都很重要。当年的事情,她虽然没有绝对的决定权,却也有一定的影响力……她对不起你,我们对不起你……你如果救出昆蒂娜,想要什么她都可以给你……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给你。” 尉兰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好。我相信北大陆联盟的掌权者们不会食言,不会把他们的救命恩人‘又一次’送上处刑台。” 尉兰的声音很冷,给人的压迫力不亚于掌权后的李维,说话的时候艾达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但他其实并不打算拿劳伦斯怎么样——至少目前还不会。他还得保护好劳伦斯,保护好这个协定的发出者与见证者。 他试图建立传送通道,把劳伦斯传送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传送到莉迪亚·威利斯的酒庄。可李维显然考虑到了这一点,不仅无法建立新的传送通道,就连原来的传送通道也已经失效。 空间法术倒没有失效。尉兰只好退而求其次,建立个什么也没有的孔洞空间,把劳伦斯推了进去。 现在,沼泽地旁,只剩下尉兰、艾达,还有一地的骸骨——枉死之人与裂墙者的骸骨。 艾达还是石化了一样一动不动,尉兰将手臂揽在艾达肩膀上,轻松地笑着:“走,咱们去下一个目的地——李维上将的时间囚笼。” 艾达放松下来,有点埋怨地对尉兰道:“你刚才真是吓人。不过想想也不奇怪,你是蔚蓝科技的董事长嘛,你们当老板的平时就是这样吓唬员工的?” 尉兰苦笑一声:“你这是从哪一年穿过来的?我早就不是蔚蓝科技的董事长了。而且我当董事长的时候才不吓人呢……” 尉兰怀念起那个时候。那时的他,最大的忧愁是不知道怎么获得古西陆的法力,最大的敌人是垂垂老矣的庄溥心,最大的苦难只是庄溥心杀死了所有他关心的人……那时的他,真是个天真灿烂的“海族小王子”啊…… “尉总,”艾达看着尉兰,认真地道,“等这件事完了,给我讲讲这些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我才不讲呢!”尉兰毫不犹豫地拒绝艾达,顺便把艾达推进他通过血魔法找到的“时间囚笼”. 科学部创始人罗伊·奥玛的私生子、科学部成员、“十二备份主机”的控制人之一,莫里斯·派恩。 莫里斯·派恩看上去四十岁左右,成熟、稳重、机敏,是政坛老将、联盟议会的议员。 李维上将的私人聚会遭到神秘人闯入,大名鼎鼎的夏洛藤宫下坠到地底深处,一个接一个的异常情况,把这些平日里风度翩翩有条不紊的上流人士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揣着一兜法力强大的异能宝石,却又焦头烂额无计可施。 莫里斯·派恩并不是这种徒有地位、毫无头脑的绣花枕头,他正和他的妻子、两个成年女儿、一个未成年儿子,还有他最要好的兄弟一家人,坐在喷泉前面的石凳上,讨论要不要使用异能宝石,尝试着离开这个地方。 “这里可是夏洛藤宫。联盟不会放任夏洛藤宫消失不见了不管。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出去。”莫里斯的妻子,艾比道。 艾比是个金发碧眼的高挑美人儿,看上去和她的女儿差不了几岁,却以充满母爱的姿态,将她唯一未成年的孩子护在怀里。她当然不愿冒险使用那些被当做首饰与摆件的所谓“异能宝石”! 莫里斯的兄弟,马修,和艾比站在了同一战线,相信很快就有飞船降落到夏洛藤宫,将他们带回到正常的海拔上。 “让这个地方下陷的人,绝不只是让这个地方下陷那么简单。”莫里斯是自救派,“你信不信,短时间内绝不会有飞船带我们上去,我甚至怀疑外面的人根本不会发现夏洛藤宫的异常。” “我们只是陷入了幻象,陷入了噩梦。”莫里斯19岁的小女儿,萨拉道,“实际上,我们正躺在夏洛藤宫的地板上呼呼大睡,或者是家里的床上!” “也不算‘噩梦’吧?”马修22岁的儿子,安迪道,“你不觉得这很浪漫吗?我们被困在夏洛藤宫,夏洛藤宫啊!古时候的王子公主能在这里生活一辈子都不出去,我们有什么好担心的?” “如果你有这个打算,我们得赶紧找个地方占着。”马修的妻子,伊莲娜道,“我可不希望到时候跟难民一样,和几百个人一起睡在城堡的地板上。” “我们会落到那个地步吗?”马修的手搭在伊莲娜的腰上,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也不忘抚摸妻子的纤细腰肢。 “相信我,虽然你们两个是联盟议会的议员,放到所有参会者里面,你俩绝不会有获得楼上套间的资格!”伊莲娜掷地有声地道。 伊莲娜很快说服了大家。 尽管莫里斯仍然希望使用宝石进行自救,却只能少数服从多数,跟在家人们身后,寻找城堡之外的落脚之地。 他们很快找到了一个狩猎小屋。 狩猎小屋在宫殿后花园的树林前面,距离大多数人待的广场不远也不近,面积比起普通市民的别墅还要大一点,有上下两层,楼下有客厅、餐厅、厨房、厕所,楼上有好几间套间,外面还有马厩。 狩猎小屋并没有对外开放,而是作为园林工作人员办公休息的场所。 “有人在吗?”马修敲着狩猎小屋的大门。 一楼有个房间亮着灯,不一会儿,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红脸男人出现在门后。 “……您是?”马修怀疑地道。 “我是这片树林的管理员。”啤酒肚男人醉醺醺地道,“发生什么了?地震了?” 马修和莫里斯对视了一眼——这个男人的出现让他们感到警惕,毕竟舞会的举办方不该出这么大的错,把一个完全不了解情况的工作人员留在这里。但警惕并没有让他们放弃眼前这幢小屋。 “我是北大陆联盟议会议员马修·怀特,现在发生了一点情况,我们需要临时占用这座小屋。”马修向啤酒肚男人伸出了手。 啤酒肚男人没有和马修议员握手,但让开了道路,让莫里斯·派恩和马修·怀特两家子人住了进去。 狩猎小屋一楼都是办公室,二楼是员工宿舍以及休息室。 员工宿舍看上去很久都没人住了,床铺家具上蒙了一层灰,但也没有太多杂物。 “我们今晚真的要住在这里吗?”萨拉皱着眉头嫌弃这里的环境。 “不如睡在草坪上,数着天上的星星入睡。”安迪总是和萨拉一唱一和,并且比萨拉有更多的浪漫想法。 “这里还好。”伊莲娜道,“马修,你让那个园林管理员打扫打扫这几个房间,换上新的床单被罩。” “他凭什么替我们打扫?”马修问。 “那是他的工作。”伊莲娜道,“跟他说你会向园林部长提起他;再不行的话,就给他点钱。” 困难比他们想的要少,马修既没有提起园林部长,也没有掏出钱包,就让啤酒肚男人吭哧吭哧地干起了客房服务的活儿。 一个多小时后,两家八个人,在四个房间中睡下。 “希望睁眼的时候,噩梦已经过去。”萨拉对她的姐姐说道。 但噩梦并没有过去,噩梦才刚刚开始。 萨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转移到了狩猎小屋的地下室。她被胶布紧紧地绑在桌子上,浑身赤l裸,动弹不得,嘴巴里塞着血腥味的抹布,像砧板上待宰的猎物。 除了她,地下室还有很多猎物。 萨拉艰难地看向周围——狩猎小屋的地下室完全是个屠宰场,一头头死猪挂在一列列架子上,死猪中间还倒挂着几个和死猪一样赤l身l裸l体的苍白人体,其中有她的姐姐林赛、弟弟麦克,还有父亲的好友马修一家三口。 林赛、麦克、马修似乎还活着,只是昏迷了过去;伊莲娜和安迪…… 伊莲娜,那个一向强势的女人,脖子上被人划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深红的血一股一股地流出,沿着下颌的轮廓一直流到头发上。那张脸更是可怕,苍白的脸上肌肉僵硬,双眼圆瞪,嘴角竟然诡异地向上翘起。 安迪则是心脏上被人插了一道,流出的血没有伊莲娜那么多,但身上的肌肉也已经僵硬。天哪,那可是安迪,永远头一个接她的话、充满着浪漫幻象的安迪!安迪对她有好感,她也知道安迪对她有好感,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应这些好感呢,安迪怎么就这样被放了血,像一头死猪一样挂在屠宰场里? 那也是她即将到来的命运吗? “下一个,是你的好友马修议员。”一个粗犷的声音说道。 萨拉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个有着啤酒肚的园林管理员。萨拉想不起来园林管理员的长相了,但此刻的园林管理员,戴着一个巨大的三角形铁制头罩,穿着一身血迹斑斑的屠夫装,俨然是从恐怖游戏中跳出来的模样。 她的父亲,莫里斯·派恩,同样被脱得一干二净,双手被滋啦作响的电鞭绑在背后,双脚也被绑着,以跪姿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坐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固定住莫里斯的脑袋和眼睛,迫使莫里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兄弟的妻儿惨遭屠戮。 真是一场噩梦啊……我什么时候才能从噩梦中醒来?萨拉绝望地闭上眼睛。 “议员先生,只要你说出备用主机的坐标,还有控制它的方式,这一切就会终结。”园林管理员道,“噩梦会终结,你们会从噩梦中醒来,忘掉一切恐怖。只是,在噩梦中死去的人,就再也不会苏醒了。可怜的马修议员啊,已经失去了他的妻子和儿子,他是追随他的妻儿而去,还是痛苦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可就取决于你了。” 园林管理员还稳稳坐在莫里斯旁边,马修脑袋前却出现了一把滋滋作响的电锯。如果马修仍昏迷着,也许追随他的妻儿而去会是个不错的选择,可偏偏电锯转动的声音让马修醒了过来。 马修想要大叫,可根本叫不出声,五官扭曲导致面目狰狞。 “好!我告诉你!”莫里斯·派恩绝望地大喊。 莫里斯说出备份主机坐标的瞬间,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电锯不但没有切向马修,反而忽然转向,朝园林管理员的方向飞速袭来。园林管理员颤颤巍巍地站起,站到一半身体就竖着分成了两半,瘫倒在地上变成一滩恶心的血肉。 不一会儿,那个被切成左右两半、却仍然臃肿肥胖的身体,就像因为死亡下线的游戏角色那样,闪烁两下消失在了萨拉的视野中。 原来,真的只是一场噩梦,一个被迫卷入的恐怖游戏……萨拉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第367章 最后的李维 李维出现在被布置成屠宰场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天花板上挂着蒙着油污的老式灯泡, 惨白的灯光照着四周血迹斑斑的墙壁,一排排生锈的铁架上挂着赤l裸l裸的猪、或者人…… 尽管不符合李维的美学理念,他还是不由得在心底赞叹,“入世会”这帮闲出屁来的世家子弟, 实在擅长制造这种恶心人的场面。 “入世会”都是些什么人呢?有的是“新贵”的后人, 比如说留着络腮胡子满脸严肃的爱德华·霍顿, 就是科学部成员、大法官莉迪亚·威利斯的外甥。有的则是“老钱”的后人,比如说软绵无骨的纨绔子弟金乔里, 是银沧共和国半个世纪前的首富之子, 那位首富没有分到智慧云系统这杯羹,年近一百、百无聊赖的他, 和模特弄出了金乔里这个孩子。 权力的更迭在“老钱”和“新贵”之间建立了一道鸿沟,他们的后代倒是在古西陆相处得十分融洽。 减除这几个法力无穷、无恶不作的纨绔子弟,简直是给北大陆联盟减除一颗毒瘤! 那个戴着三角头罩的屠夫是金乔里,金乔里是个“偷盗者”, 不仅能盗取别人的异能, 还能盗取别人的外形。 李维控制住电锯, 把金乔里切成两段, 金乔里就像退出一个全息游戏一样消失了。如果他不是李维,可能还真以为自己在一个过于真实的全息游戏里。 这当然不是……整个夏洛藤宫都是他的“屠宰场”, 他费尽心机,瞒过“智慧云系统”,瞒过“进化系统”, 把科学部创始人的后代聚集在这里, 就是为了从他们嘴里逼问出“智慧云系统”备份主机的坐标。 此刻,12个备份主机的管理员,8个都在夏洛藤宫。 他把时间倒溯了7次, 让自己出现在“过去的”8个时间点上,即便“过去的”自己被某些事情耽误,没有赶在竞争者之前找到那些科学部创始人的后代,“现在的”自己也能及时穿越回去,在他的竞争者即将成功时,给他们沉重的一击。 他的竞争者都有谁呢?显然有“入世会”。“入世会”的背后是“进化系统”。“进化系统”的背后则是尉兰! 李维厌恶“入世会”,即便是“入世会”最先想到了把人炼化成异能宝石的主意,即便没有“赫马拉的地下王国”就没有“东海帝国”,即便他想要的秩序建立在“入世会”制造的恐怖之上,他仍然厌恶“入世会”。 “入世会”的几个人,代表着他所反感的一切——野蛮、粗暴、原始、狂妄……像几个拿着机关枪的大猩猩,完全无视人类通过上万年时间建立的文明法则。 本来,他还打算与“入世会”虚与委蛇,放他们的“大型异能宝石炼化场”进入第一星系,成为新秩序中罪恶之源,成为“东海帝国”的黑色对立面,彰显出“东海帝国”的白。 但是,“进化系统”被那个人搞到了手,他可就不打算这么干了。况且,他知道了备份主机和科学部创始人后人的事……能掌握已经运行了三十多年的老秩序,新秩序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所以,对于仍被“进化系统”耍得团团转的“入世会”,他也开始下死手——他李维放弃建立新秩序,“入世会”也就失去了作用;对方知道了备份主机的事,还成了他的竞争对手。 金乔里消失了。 金乔里真的消失了吗? 某一部分的他,肯定是消失了。第一个1/8的李维,就是这么消失的。 李维刚从坎贝尔那儿问出第一个备份主机的坐标,他安插在死灵沼泽旁的密探就告诉他,尉兰出现了。 他满怀信心地来到死灵沼泽,打算干掉尉兰那个贱人。尉兰虽然拥有“进化系统”,却像揣满异能宝石的凡人一样,根本不会使用那些异能,眼看就要招架不住,一个他万万也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那个人看上去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年,穿着圆领T恤和破洞裤,脸上的表情堪称白痴,李维当然不认识他是谁,但从他的异能上看,人们称他为“寂灭者”……不,那个人不仅仅是“寂灭者”,他还有一个称号,叫做“造物主”! 能凭空造物,当然能使人凭空消失。那个时间点的他,就这样被凭空消失了! 还好他使用了时间倒溯。 看上去,他把时间倒溯了7次,7次回到过去的、不同的时间点上;本质上,他是把自己分成了8个部分,然后在相邻的时间出现在8个不同地点上。 所以说“被消失”的,只有1/8的他。 现在,被电锯切成两段的金乔里以同样的方式消失了,没有留下尸体,说明不仅他在使用时间回溯异能,他的竞争对手同样在使用时间回溯异能……真是麻烦! “入世会”以前是没有时间领域异能者的,现在有这个异能,只能是“进化系统”的赋予。 该死的尉兰,又有“造物主”,又有“进化系统”,还有“入世会”……李维肯定是要解决他的,但现在,他还有更要紧的事,他得抢在“入世会”前面、抢在“进化系统”前面得到12个备份主机的坐标! 否则,他这段时间所有的谋划,都是为尉兰做了嫁衣。 李维收起对尉兰的憎恶,将目光转向莫里斯·派恩。 莫里斯·派恩刚刚承受不住金乔里的折磨,说出了12备份主机之一的坐标。 那个坐标是真的吗?莫里斯·派恩作为科学部创始人之一的私生子,“智慧云系统”实际的控制者之一,真的这么不堪一击? 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莫里斯·派恩,李维捏碎一枚价值上亿的灵智领域异能宝石,向莫里斯·派恩伸出一条异常粗壮的灵之触手…… 稍微试探了一下,李维就把触手收了回来。 李维看到了很多,金发碧眼美丽温柔的模特妻子,活泼可爱天真浪漫的三个孩子,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慈善宴会,争吵不休装腔作势的联盟议院,甚至还有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别墅草坪……无数平凡得简直“温馨”的画面中,只有一两幅属于科学部和他的生父罗伊·奥玛。罗伊·奥玛倒是他想象的那个样子,严厉肃穆,不苟言笑,像一个邪神一样出现在莫里斯·派恩的生命中。如果不是罗伊·奥玛的孩子们纷纷死于意外,继承人怎么也轮不到平凡的莫里斯·派恩。对于莫里斯来说,科学部和备份主机,更像是隐秘而沉重的负担,而不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很好。但你现在还不能死。”李维一边在心中道,一边将莫里斯·派恩推进他的秘密空间。 这是第二个备份主机的坐标。第二个1/8的李维,静待时间流逝,安全回到一个称为“现在”的时间点上,记忆则穿越时间,回到陷落刚刚结束的时候,来到第三个1/8的自己身上。 第三个1/8的李维没有让“入世会”捷足先登,在树墙迷宫旁边的花园里,找到了弘白的孙女展星。 展星是个相当富有艺术气息的女孩子,戴着帽檐巨大的遮阳草帽,穿着颜色绚烂的半长裙子,即便遇到城堡坍塌、花园下沉这种情况,脸上的神情依旧淡淡的,目光依旧落在花园的奇花异草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过,如果展星不是弘白的孙女,不是备份主机的实控人之一,以李维现在的眼界,看都不会看上展星一眼。 毕竟,比起那些粉丝无数的流行歌手、影视明星,一个小有名气的现代画家实在算不了什么。展星长得甚至不算好看,脸有点扁平,五官都快长在一个平面上了,皮肤也有点黑,还带着难看的雀斑,身材……身材就更不说了,简直就是一根干柴。 李维审视着这个相貌平凡的女孩,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是北大陆联盟最有权势的12人之一。 “展小姐。”李维低沉的声音出现在展星身后。 展星略带惊讶地回过头。下一秒,李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展星黑色的眼睛忽然变成冰蓝色,并且射出一道能量巨大的激光。 李维差点就被那道激光烧了个对穿,好在他反应够快,及时地侧身,只是被烧掉了一层皮。 他与展星缠斗起来。 李维很快发现,展星不仅不像她看起来那么平平无奇,而且还是第一星系为数不多的仿生人之一。 她的防身义躯,简直天生就是为格斗做准备的。无论李维召唤出金属、火焰、水刃还是电鞭,她总能完美地躲避过去,并且进一步靠近李维,用手掌间的刀刃或者激光对李维发起攻击。 这女孩防备心太强了…… 李维一边应付女孩的进攻,一边放出灵之触手进攻女孩的大脑。 像坎贝尔和派恩这样,能在威逼下说出备份主机坐标的人,可能还是少数;更多的情况,可能还是得像现在这样,用灵之触手把和备份主机有关的记忆,强行从脑子里挖出来。 弘白想得很远很多,把孙女变成了强大的防身人、战斗机器什么的,一般的攻击完全奈何不了她;弘白却没有考虑到,想要从她孙女那儿获取坐标的,会是李维这样强大的异能者。这个异能者还不惜重金买下世间罕见的灵智领域异能宝石,不惜将这枚价值连城的异能宝石一把捏碎,只为把她孙女的记忆从脑子里掏出来。 展星或许是战斗机器,但并不是什么强大的异能者,灵之触手伸进她脑子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察觉。 展星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李维探寻着那颗人类大脑中储藏的记忆。 就在李维即将获得那些和科学部以及备份主机有关的记忆时,搅局的出现了。 贾里德搅动花园的土壤,把土壤压成坚硬的土块再向他压来;金乔里从他那里“借”来金属系异能,试图把他搅成肉泥;霍顿则在叨叨着禁止他使用异能的法则…… 李维很强大,“入世会”的几个人也很强大。他们的攻击就像恶犬的牙齿,虽不至于一口把他咬死,却也给李维造成了痛苦与创伤。 李维不得不再分出几条灵之触手,朝入世会的几个人袭去。 如果把所有触手集中在一起,去对付入世会其中的一个,李维可能也只有70%的胜算。现在,他得同时对付这么多人,灵之触手简直就像柔软的羽毛,轻轻扫在他们的脑子上。 可即便不能像控制展星那样控制入世会,即便灵之触手只是在瘙痒,也足够他李维放出几句话—— “蠢货,我不是你们的敌人,‘进化系统’才是。” “‘进化系统’背后是人在控制,是第五星系的统治者尉兰。” “他随时可以通过芯片获得你们掌握的信息。” “烧了芯片。烧了芯片,我就和你们分享备份主机的坐标。” “我们都是北大陆联盟功勋之人的孩子。但尉兰不是,这些科学部的人也不是。他们掠夺了我们父辈的劳动成果,我们应该联手把这些劳动成果从他们手里夺回来,而不应该消耗彼此。” “……” 入世会的人能蠢成什么样,李维说了这么多,仍然丝毫不为所动?那些疯狗仍然在咬他,咬得他几乎无法集中注意探寻展星的记忆。 一个身影出现在李维的余光中,李维发现了入世会不为所动的原因——他释放出的灵之触手,根本没有“挠”在入世会几个人的灵体上,而是“挠”在了另外一条“灵之触手”上! 那条“灵之触手”纤薄柔软,如同薄膜一般覆盖在入世会几人的大脑周围,阻挡住李维探去的触手。 尉兰……又是尉兰…… 李维恨得牙痒,不管展星,也不管入世会了,用全部的法力向尉兰攻去。 灌木丛中,尉兰按着艾达的肩膀,生怕这个愣头青探出脑袋。 “让他们消失。”尉兰无声地道,“让他们消失,统统消失。” 尉兰一边阻止李维和入世会说话,一边安抚着艾达。 艾达的能力很强,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尉兰得把他催眠到一个半梦半醒地状态,让他相信眼前的景象只是一场幻梦,而自己则是这场幻梦的主宰,可以随时让他讨厌的人消失。 没有人消失。 但李维如同巨浪一般涌来的法力消失了,尉兰和艾达仍然蹲在灌木丛中,仿佛刚刚只是刮过了一阵风。 “这也很好。”尉兰鼓励道。 李维凭空消失的法力,让他在那一瞬间处于劣势。可在几名强大异能者的攻击下,一瞬间的劣势足以要他的命。 土壤、砖块、刀片、铁丝、植物的根茎……它们像龙卷风一样缠绕着李维,最终,李维像接触不良的全息影像一般消失在风眼之中。 1/8的李维被艾达解决,又有1/8的李维被“入世会”解决,现在,“只”剩下6/8的李维了…… 爱德华他们在系统的引导下,时间穿梭到几分钟前,寻找下一个1/8的李维。 尉兰看着昏迷过去的展星,将所有灵之触手聚拢在一起,向她脑袋中探去。 尉兰庆幸,在李维杀死展星之前,入世会先杀死了李维,他毫不费劲地获得了备份主机的坐标,并且抹除了展星对这几分钟的记忆。 “下一个是谁?”艾达问。 “阿利·凯尔。”尉兰道,“卢卡斯·法兰克的养子。” “这些备份主机的管理员,排名还分一个先后顺序?” “备份主机的管理员名单,从来就没有出现在智慧云系统或者进化系统上,这只是进化系统交叉对比各大数据库,通过智能分析得出的‘可能人选’。他们是管理员的可能性有高有低,通过他们获得坐标的可实施性也有高有低,这个先后顺序就是这样分出来的。” “那李维上将的名单呢?” “应该和我的差不多。” “李维第一个找的坎贝尔,第二个找的莫里斯·派恩,第三个找的展星……” “对,我就是根据名单上的排名顺序,把‘入世会’送到几分钟或者几小时以前,让他们和李维对上。” “我忽然想看看最后一个李维是什么样子了。” “‘最后一个李维’?”尉兰重复着艾达的话,若有所思。 是啊,他为什么要按照名单的顺序找人呢?除了获取备份主机的坐标,更重要的难道不是让“入世会”和李□□咬狗,消耗彼此的战力吗? 现在,夏洛藤宫的8名管理员已经解决3个,“入世会”和李维却被消耗了多少? 2/8的李维,和1/8的金乔里——这还是他尉兰作为灵智领域异能者的强力干涉下,“入世会”没有背叛进化系统倒向李维的前提下!谁知道继续下去,尉兰还有没有机会挡住那些探向“入世会”成员的灵之触手,李维和“入世会”之间,会不会变成合作关系? 可让现在的“入世会”直接扑向“最后一个李维”会怎么样? 那时候的李维,还有心思说服“入世会”吗?还有足够的灵力或者宝石操纵灵之触手说服“入世会”吗? 那他尉兰,是不是就不需要毫不松懈地阻挡那些灵之触手了? 他终于可以作为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像看戏一般观看——是带着数次战斗的经验与记忆,却损失了不知多少灵魂的李维更强大?还是缺乏战斗经验,灵魂却完好无缺的“入世会”成员更强大? 尉兰忽然也很想看看“最后一个李维”是什么样子。 他带着艾达回到5分钟前,夏洛藤宫刚刚停止陷落的时候。 第368章 回溯 “下一个目标:财政部沈浩。”尉兰通过系统向“入世会”发出指令。 “沈浩?不是阿利·凯尔吗?”爱德华·霍顿对系统的“反复无常”有些不满。 “比起阿利·凯尔, 沈浩是更要紧的目标。”系统冰冷无情地道。 “入世会”在城堡的盥洗室里找到了沈浩。 沈浩是比坎贝尔、莫里斯·派恩和展星三个加起来都更难搞的目标。他早已知道霍顿他们的来意,将自己隐藏在公共盥洗室的十几面镜子中。向他使出的任何招数,都会被他原封不动地反射到自己身上。他甚至能够利用镜子之间的反射,将甲施加给他的攻击转移到乙身上, 再由乙转移到丙、丁身上。 几名自以为无所不能的纨绔子弟, 怎么也想不到会被几面镜子耍得团团转。 “啊啊啊——疼死我……疼死我了!”金乔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 是戈登用转移过来的能源,把金乔里的肠子给熔化了。 “此地的镜子禁止反射。”爱德华·霍顿试图禁止镜面的反射。 “几面破镜子而已, 看我不弄死你。”贾里德一边威胁, 一边改造盥洗室的环境,试图让墙壁把镜子吞进去。 大部分的攻击都被“反射”了回来, 包括贾里德让墙壁把镜子吞进去的举动,变成了地面把李佩奇吞进去。 但“镜子”也不是100%的毫发无损,有一面镜子被霍顿弄碎,掉到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乔治拿着镜子碎片, 捕捉出现在里面的沈浩, 然后把碎片炼化成宝石。 “你疯了!”霍顿一把夺过乔治手上的宝石, “我们不是要炼化他,我们是要从他脑子里拿到备份主机的坐标, 你这个蠢货!” “我不炼化他……我不炼化他,他就要炼化我了。”老乔治狠狠地看向霍顿。 在谁也没有注意的地方,盥洗室的地板上缓缓出现了一道黑影。 黑影渐渐连在一起, 组成一道符咒。顷刻间, 盥洗室的墙壁、地板、镜子、洗手池、淋浴间、马桶间……统统化为齑粉,只剩下入世会六人组和从镜子里落荒逃出的沈浩。 他们像被抛出飞船的垃圾物件一样,悬浮在没有重力的真空之中, 全身的液体都在沸腾汽化,身体也像被充气的皮球一样肿胀起来。可李维还嫌不够,还在他们周围燃起了地狱之火。 金乔里、李佩奇、贾里德几个痛得大喊大叫,霍顿不断说着能够帮助他们脱离困境的法则,可无论喊得多么卖力,仍然一点声音都传不出来。 如果真的是真空,他们一两分钟内就会死亡,意识逃往另一个1/8的自己身上。可李维不允许他们这么快离开,细细的金属丝线出现在他们鼻孔前,在眼皮子底下钻进鼻孔,钻到身体深处。 尉兰体会过那种疼痛——金属丝穿过内脏最敏感处的疼痛,即便经历丰富如他,那也是他能想象到的最为极致的疼痛,他一点也不想再体会一遍。 尉兰通过进化芯片,共享着入世会几人的感受——他能见之所见,听之所听,想之所想,自然也会痛之所痛。他当然也可以停止共享,只要把注意力从他们身上移开,移到他自己身上、或者移到别的“节点”身上就可以了,可那时,他对局势的掌控程度也会降到最低。 尉兰估计这法阵就能支撑几分钟,几分钟的时间,忽视掉这几个变态,能发生什么?反正他是不愿再次体验那种程度的疼痛的。 尉兰将注意从入世会几人身上抽出,更多地集中在这个将盥洗室笼罩起来的阵法上…… 最后1/8的李维,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折磨入世会成员?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吗?而且,金乔里他们经受了此等折磨,即便意识来到另一个时间点的自己身上,还能有足够的勇气去对抗李维? 还是说,李维在意的根本不是入世会,而是入世会背后的“进化系统”、“进化系统”背后的尉兰? 尉兰忽然想到什么,心下一惊,当即将注意放回入世会几人身上,钻心刻骨的疼痛排山倒海般向他涌来。剧痛中,他却感到一丝庆幸,幸亏李维没有趁他离开的瞬间,向金乔里他们灌输一些“不好”的念头——“‘进化系统’的人是尉兰,你们一定要趁他不注意烧掉芯片,脱离系统”之类的。 疼痛刻骨而持久,法阵抽干了维持人类生命的一切元素,却将人的意识禁锢在早该死去的躯壳中,承受术法时代独有的酷刑。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个该死的阵法到底能维持多久?尉兰恍恍惚惚地想着…… 突然间,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上一秒还身在地狱的油锅之中,一下秒就掉到了天堂的云朵之上。 “你无需承受这一切痛苦。”系统道,“从你加入‘进化系统’的那一刻起,你就知道你从此无需再承受身体上的痛苦。赫马拉的地下王国的国王们,同样无需承受身体上的痛苦。” 尉兰想起来了,他以“逃犯尉兰”的身份回到第一星系,每当遇到“不愿面对”或者“不太舒服”的情况,系统总能让他在一秒之内昏睡过去。 现在,他作为系统的管理者,竟然没有让入世会六人组在遭受折磨的瞬间昏睡过去,简直就是他的“失职”。 尉兰调出“进化系统”的管理员界面,好生一番寻找,终于找到了那个能暂时屏蔽某个节点的感官的操作。 入世会六人组的面色回归平静,李维也没必要强留住他们的意识了,让这1/8的他们死了个彻底。现在,只剩下李维来此的目标——科学部创始人之一周昊的养子,沈浩。 李维的阵法消灭了整座城堡的镜子,沈浩无处可逃,已经成为李维的瓮中之鳖,而且和金乔里他们一样,遭了不少非人之罪。 李维不需要和他废话,只需要释放出一根柔弱的灵之触手,就能从那颗无力抵抗的脑子中探查到他需要的一切信息。 这一局,李维大赢特赢。 最后1/8的李维用阵法赢了入世会,可如果没有阵法呢? “让那些符号消失。”实体化的尉兰降落到盥洗室隔壁,一只手还拽着艾达的领子。 艾达还停留在高空降落的晕眩中,怔怔地看着一片狼藉的盥洗室,和向沈浩探出灵之触手的李维。 唉,这蠢货还以为自己活在梦里呢!尉兰内心感叹,又一次向艾达探出灵之触手。 “让那些符号消失。让李维消失。”尉兰指引着迷茫的艾达。 但下一秒,他实体化的身体就被一根巨大带刺的藤条给贯穿了,同时被贯穿的还有艾达。 朦胧中,李维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尉兰似乎是躺着,李维则是半蹲在他旁边,像抚摸珍贵的玩物一样,抚摸着他的脸颊:“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总是让这个消失,让那个消失。” 我的治愈系异能呢?我的“进化系统”呢?尉兰好一番搜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进化系统”的芯片已经被李维烧了。 他奄奄一息地躺着,胸口伸出来一条比他的大腿还粗的藤蔓,藤蔓快活地旋转着、扭动着,用上面的尖刺搅碎他的内脏,就差长出一张人脸跟他打招呼了。 “我们都是高阶异能者。高阶异能者的身体有什么作用,你不会不知道吧?”李维的拇指抚摸在尉兰的眼皮上,上一秒还像情人一样温柔地爱抚,下一秒就使出巨大的力道,生生把尉兰的眼球给按爆了。 尉兰爆发出凄惨的嚎叫。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没有消失?为什么我还没有像屠宰场里的金乔里那样消失? 我明明也在做时间回溯……这明明只是1/8的自己,死亡即消失,随时可被抛弃…… “我现在,甚至可以看到你那可怜的脑瓜里都在想什么。”李维的灵之触手伸到尉兰的脑海里,尉兰根本无力抵抗。 “你在想,‘我为什么还没有消失?’‘我为什么还没有消失?’”李维继续道,“谁说进行时间回溯,死亡后尸体就一定会消失?哦,屠宰场里的金乔里,被我一电锯锯成两段后消失了,你就以为所有进行时间回溯的人,死后尸体就会消失?愚蠢!” “况且,我不会让你死的。用死尸炼成的法器,是最低劣的法器。好的法器,向来是在人还活着的时候,用新鲜切下的身体部位炼造出来的。”李维操纵着一根锋利的金属丝,割下尉兰的一条手臂,“现在的你,虽然只是1/8的你,可你是强大的灵智领域异能者。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灵智领域的异能宝石了,这些该死的科学部成员,一个个都不愿意向我说实话……你旁边的‘造物主’也很好,有了他,我足以叫板那些该死的末那人……” ……你知道吗?做了这一切之后,我甚至会成为拯救人类世界的英雄。你是末那文明的被标记者,是末那文明往人类文明释放武器的“门”。把你碾成齑粉封入石头,是保护人类文明最好的办法。 叙蛊文明的被标记者、来自古西陆的“旅行者们”就有这样的觉悟,知道自己走向灭亡、走向封印。可你呢?你不但不愿自我牺牲,反而为虎作伥,成为末那文明的帮凶与代言人。 但我不会。我曾短暂地加入“进化系统”,只为更好地了解对手,后面坚决地烧毁进化芯片、脱离“进化系统”,说明了我的决心与意志力。 哪怕所有人都觉得末那文明是高维文明,是不可战胜的,是我还在对抗它,也是我想出了对抗它的办法。 你是什么呢……你只是个跳梁小丑…… …… 尉兰的身体被切割得四分五裂。到最后,他已经不知道是李维在说话,还是自己想象的李维在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有很多人围到了他的身边。 “杀了我!杀了我……”尉兰徒劳地喊叫着,究竟有没有发出声音他也不知道,或许他的舌头他的声带早就成了李维手上的一块异能宝石。 终于,这1/8的自己走向了彻底的死亡。 尉兰的意识跳到下一个时间点,也许是五分钟前,也许是五个小时前。 眼前的世界终于变得清晰,就连入世会六变态,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入世会六变态经过刚才的酷刑,都显得有些懵懵的,就连冷漠阴鸷的爱德华·霍顿,看起来都像个刚刚遭受巨大打击的普通中年人。 “系统,我记得我刚加入的时候,你跟我说过,我不会再遭受任何形式的痛苦……”金乔里忽然道。 “系统”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系统”也很懵,也刚刚遭受巨大的打击——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 “系统,你跑哪里去了?”金乔里很是有点气急败坏。 尉兰振作起来,通过系统答道:“李维少将使用的阵法,此前并未收入进系统数据库,不过现在系统已经进行版本更新,你们不必担心再次遭受身体上的折磨。” “‘没收入进数据库’?那还有什么没收入进数据库的,你都给我说说!我倒要看看这么牛逼的‘进化系统’还有多少BUG!”金乔里恨恨地道。 金乔里之前骂过“进化系统”吗?还是这是“进化系统”第一次被它视如草芥的“玩家”一顿臭骂?尉兰简直被骂笑了,心想还好我及时阻挡了李维对金乔里他们心智上的影响,否则要是知道“进化系统”的代理人已经成了尉兰,不得气得把自己脑袋都烧了? 尉兰没有理会金乔里,他打开装着劳伦斯的空间,将自己和艾达藏了进去。 入世会不会被李维洗l脑了——这六个在古西陆生活了多年的变态,法力强得无边,不会让李维的灵之触手轻易探入;又被李维施加如此折磨,也不会被李维的三言两语说服。 再者,尉兰已经见过“最后的李维”了,“最后的李维”能对入世会施加如此折磨,也足以证明入世会在此之前并没有被李维说服,倒向李维抛弃“进化系统”。 如果不怕入世会与李维联手,尉兰也就没有必要跟着入世会各个时间点到处跑了。 他早就厌恶透了李维和入世会,无意再当他们的贴身保镖。 劳伦斯盘腿坐着,脊背挺直,一副修行者的模样,看到尉兰他们落难似地躲了进来,挑起一挑眉毛淡淡道:“你找到昆蒂娜了?” “‘现在’的我反正是没有找到的,‘未来’的我有没有找到,就不一定了。”尉兰上一秒还在对劳伦斯说话,下一秒就转向了艾达,“不过,我在想,我们要不停止时间回溯,放他们去狗咬狗算了。” 劳伦斯:“昆蒂娜很重要,没有昆蒂娜,你开的一切条件都面谈。” 尉兰懒得理劳伦斯,他的视线落在艾达身上。 李维恨的是尉兰,艾达跟着尉兰,也殃及池鱼地遭了罪。现在,他正佝着腰、木着脸坐在地上,还没从被炼化的恐怖中缓过神来。 “嘿。”尉兰坐在艾达对面,一手拍在他的肩膀上,拍了还不够,还沿着脖子往脸颊上摸去,“不就是1/8的身体和灵魂吗,多大点事,咱们还剩下的7/8呢!那李维都被|干掉2/8了。” 尉兰其实并不确定李维的损耗,李维如果不止将自己放在8个时间点上,而是9个时间点、10个时间点、100个时间点上,那被|干掉的就只有2/9、2/10或者2/100了。 不过,把自己切割得越多,每个时间点上的自己也就越脆弱,尉兰相信,为了确保拿到那8个备用主机的坐标,李维不会把自己切割成100份。 “‘时间回溯?你有时间回溯的能力?”劳伦斯仍固执地说着,“要能回溯时间,就能回到走进沼泽之前,阻止他们……” “不可能。”尉兰终于理会劳伦斯,“让一切没有发生的这种‘回溯’需要难以想象的巨大法力,‘回溯’的时间也非常短暂;让你一个人‘穿越’回去,你也不能造成任何改变,否则会引起宇宙的崩塌;我们做的这种‘时间回溯’,其实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把身体分成好几份,让它们出现在相同的时间点上,然后意识从一个身体跳到另一个身体,似乎在做时间回溯罢了,改变不了既已发生的事情。” 尉兰的众多身份中,仍有属于法术研究者的那一份。 劳伦斯挺直的脊背终于有点弯曲,低着头沉思片刻才道:“让我出去!让我去找昆蒂娜!” 尉兰心中很是纠结,他把劳伦斯放进这个空间,本意是想保护他,毕竟之前整个人都快陷进了沼泽地,灵力几乎损失殆尽。现在,作为尉兰目前“最强武器”的艾达萎靡不振,劳伦斯倒是振作了起来,他是不是应该换个同伴? “好。我跟你一起去。”尉兰对劳伦斯道。 第369章 李维的堕落 尉兰停止了时间回溯, 但他依然能够通过进化芯片,源源不断地获取来自入世会六人组的信息。 入世会在经历了来自“最后一个李维”的非人折磨后,果然不再受到李维的蛊惑。他们和李维不断“穿越”回下坠刚刚结束的那几分钟,找到科学部创始人的后人——“智慧云系统”备份主机的主人, 然后用各种方式从他们脑子里挖掘出备份主机的坐标。 李维制定这个计划, 将夏洛藤宫隔离起来的时候, 想到了“速则乘机,迟则生变”, 将自己分成8份出现在相近的时间点上, 力求在最短的时间里解决掉最多的备份主机。 他没有想到的是,尉兰竟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通过“进化系统”控制着六只拿着机关枪的大猩猩,同样把他们分成八份扔到这些时间点上,与自己竞争这8位备份主机的主人。 入世会六人组就像过去的他一样,以为能通过为“进化系统”做事获得好处, 实际上只是为“进化系统”做事而已, 那些一步步升级获得的异能, 其实都是系统“借”给自己的, 随时都会被系统收回。他们更不知道,“进化系统”背后根本不是末那人, 系统跟末那人之间还隔着令人讨厌的尉兰。 李维和入世会六人组碰到一块,一边抵挡来自对方的进攻,一边还试图让对方看清“进化系统”背后的真相, 烧毁脑中的“进化芯片”。第一次被尉兰释放出的灵之触手挡住了, 第二次……第二次不知道怎么了,对方对他防备度异常的高、敌意相当的大,根本不给他说服的机会, 第三次、第四次更是如此,用最快的速度、把最恶毒的异能往他身上招呼,仿佛目标不是备份主机的主人,而是他李维。 或许进化芯片终于不再装出一副人生导师的样子,“苦口婆心”地说服你去做什么做什么,而是像智慧云系统那样,直接控制你的情绪和想法。 这样也好,这样一来,李维也不用想着说服入世会了,直接拿出最狠的异能往他们身上招呼便是。 李维一次又一次以最残忍的方式杀死入世会六人组,但偶尔也会马失前蹄被入世会六人组所杀。损失了一部分自己倒没什么,最可惜的就是,让入世会得到了4个备份主机的坐标。 入世会得到的4个备份主机的坐标,等于尉兰得到了4个备份主机的坐标,等于末那人得到了4个备份主机的坐标。 李维费尽心思,把数百人哄到夏洛藤宫,让夏洛藤宫下陷,在四周设立一丝电流一丝法力都无法穿透的结界,还将自己分成了八份,就是为了不给各个利益相关方反应的时间,最后却与尉兰打了个平手——这个结果并不令他满意。 李维不仅不满意,对尉兰的仇恨还增加了好几个数量级,只恨自己在007号空间站上、尉兰对他投降的那一刻,没有直接把尉兰弄死。 “不过,我们也并不算打了平手。”李维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他以为不会出现在夏洛藤宫的人。 他来到夏洛藤宫的地下室——不是那个被用作拍卖厅的地下室,而是一个被遗忘在历史长河中的隐蔽之地。 夏洛藤宫曾是文罗的王宫,文罗的王室向来以仁慈爱民称著,后面还搞出了“君主立宪制”,将权力让渡给民选总理,将宫殿捐献给国家成为博物馆,后人们成了文罗的活文物,现在还有着“国王”、“女王”、“王子”、“公主”的身份。 鲜少有人知道,夏洛藤宫的某一任主人、文罗女王的某一位祖先,养出了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儿子,还对他溺爱不已,在夏洛腾宫的地底深处建造了一个如果被入世会六人组看到、都得拍手称奇的酷刑之地。 在这座地牢里被施虐致死的,并非犯下严重罪行的罪犯,而是文罗当时最为美貌的年轻男女。那位天生丑陋残疾的文罗王子,嫉妒这些俊男靓女嫉妒疯了,残忍嗜血的天性让他不满足于只是占有他们,还得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失去那些美丽健康的身体部位。 文罗国王倒一直是很仁慈的,他没有让这名残忍嗜血的王子成为自己的继任者,只是给他建了这么个不见天日的地牢,再时不时搜罗一些年轻男女投喂进去而已。 数百年过去,这名名不见经传的文罗王子与他的“地牢”或者“爱巢”,成了深埋进文罗历史的丑闻,就连文罗政|府也不知道游人如织的夏洛藤宫地底,有这么个血腥恐怖的地方。 文罗政|府不知道,尉兰也不会知道。只有他李维,在最早考察夏洛藤宫的时候,从一名战战兢兢的小职员脑子里读到了这个信息。 那名小职员是个对文罗历史颇有研究的学者,现在是夏洛藤宫的众多管理者之一,深爱着夏洛藤宫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恨不得每天趴在墙壁上感受文罗王室残留下的气息。 这个比现在的文罗女王更了解夏洛藤宫及文罗历史的人,终于发现了这个埋藏在夏洛藤宫深处的秘密。他根据地牢的样子,以及历史书上语焉不详的几句,勾勒出了那位嗜血残忍丑陋残疾的王子形象,并且不敢告诉任何人。 只有李维无意中读到了这个信息。 他探查过这个地方,这里符合一切他对地牢的想象,血迹斑驳的地面、阴森可怖的刑具、到处都结满了蛛网……这里的确只有那个小职员来过,铺满灰尘的地面上有几个凌乱匆忙的脚印,大小正好符合他的鞋底。 第一次来这个地牢,李维还想不到它的用途,毕竟他私人宅邸众多,就算作为异能宝石的炼化之所、传奇宝石的拍卖会场,他也不缺这一个。而且,就算这个地方再隐蔽,也还是夏洛藤宫的一部分,也还是有被不相关的人闯进来的可能,他实在没必要冒着被人参观的风险,在这里做什么事情。 不过,意外地发现那个人也出现在被他隔离起来的夏洛藤宫,情况就不一样了。 昆蒂娜。 昆蒂娜可以说是李维的导师。 半个世纪前,李维还是个从海辰军校毕业不久、像无数官二代商二代一样、经营着一家科技公司的懵懂青年。向冉作为他的导师和担保人,指引他加入“裂墙者”,他这才一脚踏入属于异能者的世界。 他的导师是向冉,向冉的导师便是昆蒂娜。 当时,昆蒂娜是裂墙者拉图茨地区的负责人,也是李维当时见过的、法力最强的人。李维真心实意地尊敬了昆蒂娜一段时间,被昆蒂娜那双隔着厚厚的玻璃眼镜仍然显得严厉的眼睛一瞪,心都要扑通一下跳到嗓子眼里。 但昆蒂娜的权威,很快就被另一个女人打破了——杨。 杨突然地闯入他们的聚会,半威胁式地加入他们的组织,来的时间是最晚的、性格是最古怪孤僻的,却是他们当中在“真界”待的时间最长的、观察到的细节最多的。 昆蒂娜作为一个对古西陆有着无限好奇与向往的学者,注意力很快便从他和向冉的身上,转到了杨的身上。 杨……他对杨真是又爱又恨呀! 杨是他少年时期的白月光。那时,他还是个长发及腰的美男子,自称Venecciana Leoccivata,是海天地人大赛的风云人物,就在杨的手下吃了瘪。因为跟家里的老古董闹别扭,他还时不时会报名参加军事基地的一些秘密研究,自愿成为实验室的人形小白鼠。在一次实验中,他被杨中途弄醒,这才知道全息游戏里的短发帅哥,现实里其实是个长发飘飘的冷酷美女。 李维虽被成为“维娘”,却是个钢铁直男,当时就爱上了杨,还替她将储藏了无数机密文件的硬盘盗出禁区。当时就有直升机过来抓捕他们了,杨大义凛然地举起双手走上直升机,他则躺回手术室装作被外面的动静弄醒。 谁知道在全副武装的士兵涌进实验室的时候,他是多么的紧张?紧张的同时,他又快为自己感动哭了,原来他是可以为一面之缘的“真爱”付出如此之多的人,原来他不仅是个艺术家,还是个痴情种…… 但杨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就跟着莱夏一起去往十年以后,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浇醒。 李维后知后觉地想到,杨其实并没有骗过他,在杨登上直升飞机前,就对他说过她是有未婚夫的,还觉得自己“配不上”自己的未婚夫。 李维当时只觉得杨英姿飒爽的,根本顾不上这句话。直到杨真的跟着莱夏走了,李维才知道杨根本不是什么奇女子,只是个跟在丈夫屁|股后面跑的蠢女人。 可李维还是放不下杨。三十多年后世界大变,经过了2次时间跳跃的杨,出现在裂墙者的聚会上,一下成了裂墙者里最出色的一个,还吸引了昆蒂娜的注意,又一次搅乱了他的心弦。 杨越是强大,他就越放不下杨是别人的、忠诚的妻子这一事实。他的脑海里有很多乌七八糟的画面,这些画面让他几乎无法专注于法术的修炼。 他开始交往强大而美丽的女人——获奖无数的影视明星、路人皆知的流行歌手、叱咤风云的商界强人……交往多了,李维对她们一点尊敬也没有了,再有名又怎样、再有钱又怎样,都是在他身下哭泣求饶的女人而已。 在某一刻,他得到了向冉,那个曾被他称为“向老师”的女人,不但得到了她的身子,还得到了她的心。 又在某一刻,他得到了杨,那个属于别人的、忠诚的妻子,他的白月光。他甚至不需要做什么,杨就主动地投怀送抱了,虽然他很快就知道,杨只是利用他片刻的失神,探查莱夏的下落而已。 想到杨知道莱夏被活活削成肉条、再被炼成异能宝石那一刻的钻心之痛,李维就想仰天大笑几声。迟早,他要让杨像他无数的女朋友那样爱上自己,实在不行,把杨也炼成异能宝石也行。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另一个对他留下了重大影响的女人,出现在了他设立的结界当中。 他该拿她怎么办呢——他曾经敬畏不已的导师、裂墙者拉图茨地区的负责人、年过百岁的昆蒂娜女士。 三十年前,昆蒂娜绝对是世界排名前十的异能者,但放在现在,她的实力就有点不够看了。李维利用死灵沼泽拖住昆蒂娜和其他的裂墙者们,就派几个中等实力的异能者,就把昆蒂娜给他打包带了过来。 李维抱着昏迷过去的昆蒂娜,来到夏洛藤宫不为人知的地牢,将昆蒂娜锁在一张被他打扫干净的处刑台上,然后拿出北大陆联盟特制的禁锢项圈锁在她的脖子上。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李维还向昏迷而虚弱的昆蒂娜伸出灵之触手,探查到了一个属于昆蒂娜的、惊天的秘密。 科学部的12名创始人并没有全部去世,昆蒂娜就是这12名创始人之一,她的另一个名字、另一重身份,就是维多利亚·辛克莱! 维多利亚·辛克莱已经登记死亡,但作为裂墙者的昆蒂娜却还活得好好的,辛克莱的侄女莉莉娅·克拉克当然继承不到维多利亚·辛克莱对备份主机的控制权。 这可省了李维好大一个麻烦,因为莉莉娅·克拉克根本没有应邀参加这次聚会,如果继承人真是莉莉娅·克拉克,他还得想办法找到这个权力之巅的女人,再从她脑子里挖出备份主机的坐标。 现在,他直接从昆蒂娜——即维多利亚·辛克莱——的脑子里挖出来就行了。 “等着我,不会太久的。”李维对着处刑台上的昆蒂娜道,然后回到十分钟前、夏洛藤宫还在下陷的时候…… 第370章 “让他消失” 现在, 李维终于完成对那8名继承人的探查,回到这个关着昆蒂娜的地牢。 很快,他就要得到第5个备份主机的位置坐标。 “昆蒂娜?” 昆蒂娜竟然不在处刑台上。他明明将她牢牢地锁在了处刑台上!虽然他没有派人加以看守,却也在昆蒂娜身上施加了好几道符咒! 就算符咒都失效了, 也还有禁锢项圈呢!被封锁住异能的昆蒂娜, 绝不可能从昏迷中苏醒, 绝不可能摆脱他的符咒,也绝不可能从那些刑具中挣脱出来! 而且……按照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 距离他将昆蒂娜锁在这儿, 才过了不到一秒钟吧?或者说,那个将昆蒂娜锁在这里的、九分之一的他, 根本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只是又经历了八次时间回溯的意识重新回到这个身体里而已…… 难道昆蒂娜还有外援? 李维感受到危机的到来,将自己幽灵化后,以最快的速度往上面冲去。 但就像一个普通人类撞上上万伏的高压电网一样, 被电得弹回地上。不仅仅被电了一下, 不属于幽灵态的沉重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这才发现刚才根本没有成功地幽灵化! 接着, 他发现自己就像被戴上了禁锢项圈,或者灵力被人吸了干净, 什么异能也使不出来。 他隐约感到自己落进了某个陷阱,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朝出口的方向走去——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铁门外面是一条狭窄崎岖的甬道, 甬道通向城堡后厨的某个通风管道。 他过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关上那扇铁门,但铁门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自己关上了。 如果他能使用异能, 这扇铁门对他算什么?他随手就能让铁门飞出几米远、或者把铁门变成一根根穿梭于对手内脏间的铁丝…… 可现在,他却像个普通人一样,被一道生锈的铁门挡住了去路。 李维开始敲击铁门,脸上开始带上一丝讨好的笑:“昆蒂娜……昆蒂娜老师,我错了,是我的不对,我是跟您开玩笑的。你放我出去,我们好好谈谈,可以吗?” 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经过这么一番敲击,铁门上的铁锈忽然掉了下来,李维这才注意到,铁锈下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是属于古西陆的文字,每一个字符都带着来自古西陆的强大法力,它们就像一扇扇通往古西陆的小型传送门,将古西陆的法力源源不断地传送到这里。 李维回到地牢,蹲在地上,扒开地面上厚重的灰尘,果然,地上也铭刻着类似的符文。那些符文异常复杂,就算他这种无数异能傍身的神秘学专家,也只能零星看懂几个词语。 但符文的效果他是明白的——他已经深刻地体会到了。刻下这些符文的人,生生把一个简陋的地下空间,变成了比北大陆联盟最密不透风的监狱还要密不透风的地方,就像他将夏洛藤宫笼罩其中的法力结界。 不,这比笼罩着夏洛藤宫的结界更加可怕——维持结界的法力来源于一个类似死灵沼泽的“能量池”,池子里的能源一旦用尽,结界便会失效;维持着这个地方的法力却来自于古西陆,他得折腾几辈子的时间,才能耗尽古西陆的法力? “我错了,我错了……”李维跪在地上,向看不见的昆蒂娜求饶,“放我出去,我们聊一聊好不好?” 李维忽然意识到什么,灵机一动道:“你是不是觉得是我杀了向冉?”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向冉是我的未婚妻,我是真心爱他!”李维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次,我们一起探索‘真界’、探索古西陆,她不小心吸收了她承受不了的灵力。回来以后,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差,我带她走遍了有关的研究基地,所有专家都拿这种情况没有办法,他们告诉我,我只能等,她要么会消化掉这些灵力,成为更高级别的异能者,要么就会被这些灵力吞噬掉生命。我等着她!我一直等着她!直到她走到生命的尽头,拉着我的手告诉我转移灵力的秘法……” “你走遍了研究基地,找遍了法术专家?”一个苍老而严厉的声音道。 李维抬起头——昆蒂娜终于出现了。昆蒂娜的旁边,还站着嘚瑟不已的尉兰,和懵懵懂懂的艾达。 昆蒂娜居高临下地站着。尉兰坐在房间中央的处刑台上,一条腿翘在台子上,另一条腿搭在半空,脸上带着看笑话的表情,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艾达姿态拘谨地坐在他旁边,似乎还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 “如果是这样,我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昆蒂娜接着道。 “您……”李维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昆蒂娜在干什么,可回忆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回忆起来,只好腆着脸道,“您日理万机,我不敢用这点小事打扰您,所以才动用自己的人脉资源为向冉看病。” “向冉可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徒弟,你说你不敢用‘这点小事’打扰到我!”昆蒂娜攥紧了手指,眼睛里泛起泪光。 “别听他在这里放屁。”尉兰说着,当即伸出一条灵之触手,往李维的脑子里探去。 李维懵了,昆蒂娜、尉兰和艾达并非幻象,他们悄无声息、却又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一秒钟前还空无一人的地牢。他们为什么可以随意出入此地?他李维一点法力也没有了,尉兰为什么还能使用灵智领域异能? “你这小脑袋瓜子,就不要妄图思考这个地方的原理了。”尉兰看到李维心中的疑问,用无赖的语气道,“反正这里关的就是你,锁的就是你!你要能把你那些狗腿子都招呼下来,也许还能救你一命。但你这个人,怎么舍得把这么个风水宝地告诉别人呢?你虽然看不起金乔里他们吧,但你们确实是一丘之貉。我模仿金乔里他们的创意对这里进行了设计,你果然爱死它了,爱得根本不打算告诉别人。” “不要逗弄他了。”昆蒂娜对尉兰道,“他已经进入另一个维度,便是整个北大陆的法术专家过来,也不可能救他出去。” “我已经进了另一个维度?”李维伸出手指,他的手指和平时看上去根本没有区别,“不,你在骗我!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昆蒂娜道,“你如果看出铭刻这些符文的人是谁,你就知道我没在骗你了。如此复杂精妙的古西陆文字,不是你我任何一人所能掌握。” 昆蒂娜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墙壁上的符文,仿佛抚摸着举世无双的奇珍异宝,眼里带着狂热信徒才有的崇敬:“如非数十年沉浸于古西陆文字之中,绝不可能将符文掌握到如此程度;如非数十年生活于古西陆,绝不可能拥有使用这些符文的法力;如非数十年心如止水,绝不可能将符文与法力如此精妙地融合在一起……” 李维下意识地看向尉兰。 尉兰失笑,指着自己道:“你觉得是我?你可太高看我了。让我去古西陆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我一天都生活不下去。” “我真想再见一见她呀……”昆蒂娜闭上眼睛,竟露出一点怀念的神情。 昆蒂娜见过这个人。 能让昆蒂娜如此高看的,看来只有那个人了——杨。 杨这几十年,确实长进了不少,使用的符文能让李维这种级别的异能者看都看不懂。 你就算再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像个妓l女一样雌伏于我身下…… “太脏了!太脏了!你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那不是脑子是海绵体吧?我的天哪你能不能别想这些了!稍等,我好像看到向冉了……”尉兰的灵之触手仍在李维脑袋里翻搅着,“他说得不错,他在和向冉订婚后,就邀请向冉和他一起探查古西陆。那时他们都是很强大的异能者了,去趟古西陆就跟度蜜月一样。他们在灵之荒漠中,遇到了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里面是强大的灵力。向冉比他更强,为了他的安全,自己先去吸收石头里的灵力。但那些灵力被污染了,污染物像病毒一样进入向冉的身体……” 尉兰往李维更深处的记忆探去:“不,污染物是更早的时候,李维自己放进去的。那时,他和向冉才刚刚开始交往,他很鄙视向冉的身体,又很羡慕向冉的法力,他们交往的初期,他就想获得向冉的力量……” 昆蒂娜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涌出眼眶。 “别听他的!他在骗你!我爱向冉!我从来没想过要获得她的法力!”李维大吼着,仿佛只要盖过对方的声音,就比对方更有说服力,“他在骗你……” 李维直到最后,都以为自己的生死取决于昆蒂娜的一念之间。他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似乎能扭转整个局面的事情,像见了鬼似地指着尉兰道:“你相信这个人?你知道这个人做了什么吗?你知道这个人背后是谁吗?他可不再是那个可怜巴巴的死|刑犯。他是‘进化系统’……你知道‘进化系统’是什么吧?他就是‘进化系统’的管理员!他的背后是末那人!你放着他不管,就是放着末那人把整个人类文明变成他们的食物、能源!不信?你问问他他是怎么控制‘入世会’来对付我的吧?要不是‘入世会’……” 要不是“入世会”把他李维削弱到了一个地步,他怎么会踏入这个显而易见的陷阱,却一点也不曾觉察…… “让他消失吧。”尉兰终于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对艾达道,“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 370-379 第371章 “复仇之焰”(卷六完) 闹剧结束。 在裂墙者和灵智领域异能者尉兰的共同努力下, 夏洛藤宫周围的结界破除,夏洛藤宫回到它应有的海拔上。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不算个惊悚难捱的夜晚,只是有点猎奇罢了。因为从夏洛藤宫下沉, 到它重新回到地面上, 只过去了不到两个小时。 能参加城堡派对的, 要么是莫里斯·派恩这样的联盟权贵,要么是西尔维这样的文艺明星, 要么是贝妮·柯尔特这样的能人异士, 总之都不是对神秘学一无所知的小白;能参加地下拍卖会的,要么是原来“东海帝国”的成员, 要么是“东海帝国”意图发展的对象,手上更是不干不净。结界一旦消失,传送通道一旦重新建成,无需外界的人进来“救援”, 大家自己就以最快的速度“落荒而逃”, 逃得还干干净净的, 生怕剩下个手帕啊、胸针啊什么的让人认出自己。 很快, 夜幕下的夏洛藤宫,就有了非参观时间该有的样子, 冷清、无人,只剩下几个摸不着头脑的管理员偶尔巡逻两下。 尉兰坐在花园的长椅上,远远看着夏洛藤宫的城堡。现在, 第一星系已经没有他的对手, 愉悦的心情让冷冰冰的夏洛藤宫都活泼可爱了起来。如果他想,他甚至可以成为夏洛藤宫真正的主人…… “尉兰……”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出现在他的左边。 哦,对了, 还有昆蒂娜——坐在他的左边。 哦,对了,莉迪亚·威利斯也过来了——坐在他的右边。 尉兰毫不怀疑附近的树丛中还有更多他们的人,劳伦斯什么的。他们害怕他,但他们目前还是合作关系。只要那层窗户纸没有被撕破,他们或许一直都会是合作关系,毕竟现在只是死了李维,和李维同流合污的人可还身处高位,异能宝石的地下交易市场还正在壮大。 他们合伙演了一出戏——如果说昆蒂娜作为编剧写出让李维上当受骗的剧本,杨作为道具师准备了将李维锁死其中的囚室,尉兰充当的绝对是类似导演的关键角色! 如果不是他使用心灵领域异能让那个敬业的博物馆讲解员“不小心”发现那间地下室、让他“敏锐地”回忆起历史上留下的蛛丝马迹,又“灵感天降式的”幻想出那名名不见经传却残忍嗜血的文罗王子,李维怎么会只身踏进这么个布满碎石、泥土、灰尘和蜘蛛网的地方? 而且,尉兰对场面的布置同样功不可没。如果不是他对李维这种变态足够了解,巧妙地从金乔里他们那儿“借鉴”了对地牢的设计,李维又怎么会在抓到昆蒂娜的第一时间,把她带到这个地方? 更重要的是,李维是谁?李维可能已经是第一星系最强的异能者,杨根本打不过李维,他们所有人一起上都不见能赢过李维,李维凭什么能被杨刻下的符文困住?如果不是他控制着入世会六人组不断穿越回几分钟前,一次次与李维进行对抗,严重削弱李维的力量,他们真的能成功吗? 讲道理,他尉兰就是除掉李维最大的功臣!讲实力……尉兰嘴角露出掩饰不住的笑意,讲实力——他现在不仅是“进化系统”的管理员,他还获得了“智慧云系统”8台备份主机的位置坐标和管理员密码,4台从入世会六人组那儿获得的,4台是他刚刚从李维脑子里挖出来的。 当然,他还没有完全掌控“智慧云系统”,因为还有4台备份主机的坐标他不知道,这也是他还耐心地和昆蒂娜还有莉迪亚·威利斯坐在一起谈话的原因。 “李维从我脑子里读出的信息是真的。”昆蒂娜声音低沉地道,“我的另一个身份,的确是维多利亚·辛克莱。我是科学部的十二名创始人之一,所以备份主机的控制权并不在我的继承人那里,而在我这里。” 尉兰忍耐着,从嘴角挤出个冷漠的笑,脸上的肌肉僵硬得都颤抖了:“……我知道。这也是我们一起坐在这里的原因。” 昆蒂娜是科学部的创始人之一,莉迪亚·威利斯也是科学部的重要成员。科学部是靠什么控制住北大陆联盟各大实权部门的?靠的就是“破壁算法”! 尉兰永远都不会忘记让他智商降到不足80的34次脑部手术,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用了20年时间,好不容易从深渊中、从泥潭中爬起,幸福已经触手可及之时,却被姗姗来迟的处刑一棒子打醒的恐惧。他永远也不会忘记30多年前的那一天,他在恋人的目光下,被束缚在处刑台上,被注射令他窒息而死的有毒液体。 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是科学部!是科学部想要获得“破壁算法”,才给他做了34次脑部手术!是科学部已经获得“破壁算法”,他已成为弃子,才对他处以极刑! 现在,昆蒂娜向他承认自己是科学部的创始人之一,到底想做什么?是想测试他尉兰忍耐的极限在哪里?是觉得他不会像李维那么残忍,不会给她们一个最痛苦的死法? “我现在……已经对你没有保留……”昆蒂娜说得很是艰难,每吐出几个字,都要吞咽一下,“这些年的事情,如果你还有疑问,我可以什么都告诉你,你如果想要折磨我们、杀了我们,我也没有怨言……但是,我希望你能坦诚……李维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是‘进化系统’的管理人?你背后是末那文明?” 原来是这件事情……李维那小子真是阴险,死到临头竟然成功将怀疑引到了他的身上。不过事到如今,他似乎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 “我可以不要‘进化系统’。”尉兰变相承认了对“进化系统”的控制权,“只要我得到另一个系统。” 那当然是仍然控制着大半个第一星系的“智慧云系统”了。尉兰没有把话说透,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昆蒂娜沉默了。莉迪亚·威利斯则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不用尉兰探出他的灵之触手,他也知道她们犹豫了,她们是真的在思考要不要把“智慧云系统”拱手送给他,把北大陆联盟的最高权力送给他,只要他不继续和末那人合作。 “不能把‘智慧云系统’给他。”一个身影从树丛中走出来,用冷冽的声音道。那是以前位高权重的联盟上校、现在通缉令在身的在逃人员——云玥。 “把‘智慧云系统’给他,末那文明就能通过‘智慧云系统’获得人类文明的所有数据。”云玥道,“那时,我们将更难建立对末那文明的星际防御。” “‘星际防御’?那是高维文明!”尉兰嗤笑道,“对方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释放那种长得像霉菌的武器,把咱们几个星系吞得渣都不剩;对方现在不这么做,只因为我说服了对方进行‘可持续发展’——只有人类文明可以在这个维度下开拓新的星系。” 云玥盯着尉兰,像盯着一个怪物、或者献祭品:“和末那文明同一个维度的叙蛊文明也曾将部分人类作为投放武器的‘门’,那些被标记者很快想到了拯救文明的办法——将自己化作齑粉封印在岩石之中。” 尉兰现在真的有点想笑:“你了解我的,我不是那种人,我不是那种牺牲自己保全文明的傻子。你可能以为我在查普林星上做苦力的时候,冒着巨量辐射抢修磁场发生器,是因为我是这种自我牺牲型人格,但我不是。我知道以当时的技术手段能把我修复得完好无损,我也知道如果我不做点什么,就永远只是个受人唾弃的囚犯。” 尉兰做完自我叙述,又想起点什么,立马补充道:“况且,古西陆的旅行者们将自己化作齑粉封进石头里又怎么样?古西陆还不是毁了?他们的自我牺牲只是将毁灭的时间稍微延迟了一点而已,这与我现在做的有什么差别?我如果能让末那人满意,甚至可以和他们商量,让他们只吞那些空无人烟的星球,只吞那些罪大恶极的罪犯。” “你……”云玥一时想不出反驳的理由,急得脸都红了。 “尉兰,科学部在确实很多地方做得不对,是我们对不起你。”莉迪亚·威利斯忽然开口道,“但1743年的判决结果,绝对不是科学部想要的。科学部想要你脑子里的算法,不想要你死。” 尉兰:“你是想说,没有科学部,我其实早就被处决了,根本等不到1764年,是吗?20多年的牢狱生活虽然不怎么样吧,但我好歹还活着,白捡了20年,对吧?” 尉兰转过头来,用嘲讽的目光看向坐在旁边的莉迪亚,却在莉迪亚苍老却明亮的眼睛中看到了泪光。 莉迪亚道:“你不该受这些苦,你不该被判极刑,但你也不该将身体交给‘踽行者’、交给那个用心险恶的古西陆法师!” 莉迪亚似乎感受到了极大的痛苦,但那痛苦绝不是尉兰施加给莉迪亚的,他还没想好要怎么报复科学部,他们也还没有到那一步。 “联盟害了你,科学部害了你,你同样……害了自己……”莉迪亚继续说,“你做出错误的选择,给了联盟、给了我们伤害你的理由。这一次,你又可以选择了,你可以选择将自己交给末那人,成为他们的傀儡,帮他们对付人类;你也可以选择,拒绝末那人,和我们联手一起对付他们。” 尉兰看明白了,原来莉迪亚·威利斯眼里闪烁的,是乞求的泪光,莉迪亚·威利斯在求他,求他站在人类文明的这一方。可是,他出生就是人类手下的实验品,人类文明的存亡,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我将身体献祭给踽行者,是因为我快死了。联盟士兵的子弹打进我的胸口,我没法呼救、甚至没法呼吸。我不知道是因为心肺受伤太重,还是因为从来没承受过这种疼痛,我根本呼吸不过来。但我还不想死,我脑海里冒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将自己献祭于踽行者的咒语。”尉兰回忆着“奇珍号”上的往事。 多么陈旧的、荒乱的往事啊!四散奔逃的游客、全副武装的士兵、金光闪闪的人鱼,还有与他针锋相对的顾青…… “你不会死的。”莉迪亚道,“只要你不是被炸成一滩烂泥,联盟都有办法把你救活。” “把我救活后,联盟会把我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解剖我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吗?或者让我彻底丧失神志,通过训练动物的方式研究我的能力?”尉兰重复着“奇珍号”上的那条人鱼——也就是炸毁游轮的踽行者——对他说过的话。 “不会。”莉迪亚果断地道,“你是蔚蓝科技的董事长,更重要的是,你还是顶尖的科学家,有一个活着能思考的你,远比解剖你的身体重要。你曝光各国的秘密研究,闹得全世界人心惶惶,还用灵智领域异能,对你认为不道德的人处以私刑,肯定会受到一定处罚,但不会特别严重。世界变化得太快,太需要你这样的人,你只要给联盟一个台阶下,很快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尉兰也不知道和莉迪亚在这里讨论“如果当初作出了另一个选择”、“如果当初没有将自己献祭给踽行者”、“如果当初没有引爆炸弹炸毁‘奇珍号’”有什么意义,但他仍然好奇着这些,好奇着自己失去的“另一种人生”。 这样说来,当时的他,似乎确实是有选择的。但现在的他,真的还有选择吗? “我要剩下四个备份主机的位置坐标及管理权限。”尉兰站起身,打算结束这次对话,“如果你们不愿意告诉我,我也有办法弄到。科学部的事情,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密不透风。备份主机的存在一旦泄露,任何一台超级计算机都能把它们主人的身份推出个八九不离十。 “但如果你们愿意告诉我,我会把这看作科学部对我的好意。过去那些事情,就可以一笔勾销了!你们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我来复仇,用残忍的方式杀死你和你的子孙后代。” 尉兰用眼角余光瞥向身后的莉迪亚。 他并没有虚张声势,现在似乎又到了一个权力更迭的时代,凭他尉兰或者李维的能力,从他们知道科学部的存在、备份主机的存在那一刻起,科学部就已经输了。那些看似强大实则孱弱的后代们,根本不会是他或者李维的对手!科学部注定要走下权力的顶峰,就像三十多年前的“老式贵族”们因为科学部走下权力顶峰那样。 他现在,只是在给莉迪亚·威利斯和维多利亚·辛克莱一个台阶下,给曾发誓要复仇的自己一个台阶下。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几秒钟,维多利亚·辛克莱,也就是昆蒂娜,艰难地张口:“好吧,我这个备份主机可以给你。你也再给我一点时间说服另外三个人。” 尉兰嘴角露出个畅快的笑:“好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一天说服一个,凭你科学部创始人的身份肯定够了!” 说完便消失在传送门后。 “哎等等!”艾达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屁颠屁颠地追随尉兰冲进了传送门。 第372章 睡美人与白马王子 1796年3月1日, 第五星系,东临银河共和国。 距离顾青率领28名机械兵,突袭联合自由军舰队,诛杀八名“自由军骑士”, 过去了将近一个月时间。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 顾青时常感到筋疲力尽, 偶尔会想起星系大跃迁的时候,尉兰拿了个小盒子过来, 顾青以为是戒指, 尉兰却是让顾青接入第二星系精神网,顾青转头向尉兰求婚, 尉兰却说什么等他成了他的“顾将军”,他们再结婚…… 现在,确实有很多人“顾将军”前“顾将军”后地喊他,他却觉得自己做得事情和“将军”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每天最长的时间、最多的精力, 都用在同一件不断重复的事情上, 那就是使用他的火系异能, 一点点烧掉“前联合自由军”成员们脑中的芯片。 他的操作得像电脑控制的手术刀那么精密, 可不是所有人都有尉兰那么强的愈合能力,要是稍不留神弄坏了几条神经, 他还得花更多时间和精力把它们接上,否则,带来的将是严重的失能症状和漫长的康复过程。 击垮联合自由军八骑士, 收复他们麾下的40艘星舰, 只用了一个晚上;击垮已经入侵主星的胡弗·汉特手下,活捉胡弗·汉特本人,只用了一个白天;但是, 替上万名“前联合自由军”成员的移除脑中的芯片,却是他吭哧吭哧干了整整一个月也没干完的事情。 主星上面还有手术仓,但手术仓的效率还不如顾青这个火系异能者,数量也远远达不到他们的需求,以至于他这一整个月,身体大部分时候都在手术室,意识大部分时候都跟随那一丝热焰游荡在大脑皮层的沟壑之间。 “咚咚咚。”有人重重敲打在手术室的气压门上。 顾青将自己的意识从“患者”的大脑中抽出,还好这次“手术”已经成功完成了。气压门打开,年轻的“患者”满脸感激地鞠着躬出门,韩林总统的副官就端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进来了。 “顾将军,北大陆联盟那边要和您谈话。” 顾青身心俱疲,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是‘顾医生’”,便点头让对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他面前。 放下电脑,韩林的副官还没有要走的样子,顾青用严肃的眼神加以示意,对方才推到手术室外。 顾青点击笔记本屏幕中间的按钮,屏幕顿时被一张熟悉的面孔占满——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见到的第一张面孔——云玥。 这个酒红色头发的女人以各种身份,反复出现在他的生命当中,一张建模脸上带着或冷漠、或嘲讽、或虚伪的表情。不过,顾青还是感谢她的,他永远记得,是这个女人建议使用尉兰的大脑作为“智慧云系统”的初代主脑,留了尉兰一命;是这个女人建议顾青植入芯片、加入“智慧云系统”的监管,使得尉兰恢复自我认知、促成他们重逢;是这个女人在捕捉星宏号的时候,将超时空粉碎机换成了时间机器,帮助他们逃到30年后。 顾青能感觉到,云玥虽然是联盟的官员,对他们还是有所偏爱的,但这偏爱并不是对他的,而是对同为海族人的尉兰。 “他在第一星系。”这是云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智慧云系统’现在是他的了。”这是第二句。 云玥似乎觉得不需要对顾青解释这个“他”到底是谁。没等到顾青反应过来,没等到这句话在顾青心中激起足够大的浪花,云玥就撂下第三句—— “但他彻底破坏了‘智慧云系统’。” “他……”顾青疲惫的脑子迟钝地转着,“你是说尉兰?” “不是他还能有谁?”云玥翻了个白眼,“他威逼利诱、巧取强夺、不择手段,获得了‘智慧云系统’的管理权,却在下一秒毫不犹豫地启用自毁程序。他销毁系统所有的代码不说,还令那些外星来的红色蠕虫把主机和备份主机吞食了个干净,害得云廆手下的人消化不良恶心呕吐好几天。” 顾青知道这些红虫。他们在第七星系被末那文明标记后,被投放回第一星系的地球,是云廆和她手下的红虫们将他们从一丝灵力也无法穿透的牢笼中救了出来。 “他现在怎么样了?”顾青急切地道。 “他破坏系统,销毁主机,毁掉的不仅是支撑系统运行的代码,还有系统在这三十多年记录下来的、关于人类文明的一切数据。”云玥道,“但是,我想当时末那人愿意让他管理‘进化系统’,就是因为他向末那人承诺过,他会帮助末那人获得‘智慧云系统’的管理权限,包括所有关于人类文明的数据。 “现在,他把‘智慧云系统’毁了,他和末那人的交易怎么样了,我们也无从得知。反正末那人目前也没有通过他——或者其他的进化芯片植入者——向咱们这里投放武器。 “对了,还有一件事。‘智慧云系统’被他破坏前,把‘进化系统’的人员名单吐露出来了,也就是说‘进化系统’失去了对其成员的保护能力。一旦失去保护,他们的异常行为很快便被‘智慧云系统’感知。 “北大陆联盟已经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军部集中所有的兵力,对‘进化芯片’的植入者进行抓捕。但是,你也能猜到,联盟军部也被‘进化系统’渗透了,几个高层控制着一部分兵力,还在负隅顽抗中。” 顾青道:“不妨采取怀柔政策,只要愿意放弃‘进化系统’、切断与末那人的联系,以前的事情都可以既往不咎。等‘末那人投放武器的门’数量减少到一定地步,再对这些人的仕途加以阻碍也不迟。” 云玥:“你在第五星系就是这么做的?” 顾青:“第五星系‘联合自由军’情况和你们不同,加入‘联合自由军’的,大部分都是不愿再被精神网控制个人意志的民众。我只要宣布解除精神网,很多人自己就投奔过来了。” “你们蛮荒之地的人果然单纯得愚蠢。”云玥再次翻了个白眼,“不过话说回来,一五星系大量破坏‘进化芯片’、破坏‘末那人投放武器的门’,末那人竟然能忍着不投放武器、吸收一波人类文明的能量,也挺不容易的。” 顾青:“不仅仅‘进化芯片’是‘门’,我是‘门’、尉兰是‘门’、贾宇罗宾是‘门’,通往其他星系的跃迁点也都成了‘门’。即便烧毁所有的‘进化芯片’,末那人还是能够随时毁灭我们。除非……” 顾青吸了口气:“除非学习古西陆的旅行者,把我们这些被标记者烧成灰,封印在不同星球的石头里,然后炸毁跃迁点变成的‘灰蓝星球’,才能最长时间延缓末那文明对我们的破坏。” “你愿意被烧成灰然后封印在石头里?”云玥问。 “我得考虑考虑。”顾青诚实地道。 “不用考虑了。你愿意考虑,你的小情人可不愿意考虑。”云玥道,“他说得非常明白,他不会为人类文明牺牲自己。” 顾青:“解除‘进化系统’对芯片植入者的保护……破坏‘智慧云系统’阻止末那人得到数据……他已经背叛末那人了!他现在在哪里?他到底怎么样?!” “哟,还这么关心他?”云玥道,“他获得‘智慧云系统’的最高管理权限,掌握北大陆联盟当权者的黑料,永久破坏‘智慧云系统’,下一步说是要和末那人谈判吧?具体怎么谈我们也不知道,可能只是在酒店房间里睡大觉。我们只知道,他在‘沉睡’之前向北大陆联盟提出的最后一个要求,就是等他醒来,北大陆联盟要承认并拥护他为第五星系的最高统治者、永久执政官。如果有人意图不轨、图谋篡位、拥兵自重……北大陆联盟需出兵维护他的统治。听起来,他像是知道有人在第五星系搞鬼,挑战他的地位啊!” 云玥挑起一挑眉毛,用看戏一样的眼神看着顾青,等着顾青的反应。 顾青低声骂了一句,心中百感交集。他和尉兰分别多久了?195天!他顾青几乎是数着日子等待他的消息。尉兰这些天却干了什么?获得“进化系统”控制权,获得“智慧云系统”控制权,消灭“智慧云系统”,和北大陆联盟谈判,和末那文明谈判,都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了,还不忘拿北大陆联盟要挟他们别去挑战他尉兰的地位。 你真是个干大事的人哪!相比之下,他们在第五星系做的事情,全部都是小打小闹了。 “他睡着了?我要过去。我要去第一星系看他。”顾青对云玥道。 “白马王子,你是打算吻醒你的睡美人儿,还是趁他睡着一刀把他杀了?”云玥悠悠地道,“如果是后者,我劝你别做。他说得不错,末那人现在还没有放武器过来,很可能就是他在中间斡旋的结果。你一刀把他捅死,你在东临银河共和国的地位是保住了,整个人类文明没准就要遭殃了。” 顾青汗颜,明明说的句句是真话,可不知为什么又有点心虚:“我怎么会伤害他?我爱他都来不及。韩林、彭宪德他们也不会忘记他对‘星际大迁徙’的贡献,不用你们支持,他也是东临银河共和国的最高统治者。即便我们在某些问题上有点分歧,以后总会达成一致的。” “你知不知道自己听起来就是个渣男?”云玥道,“在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在他还是个落魄的逃亡者的时候,他就告诉我们,你们分手了。趁着他前往第一星系,你和韩林他们,还拒不承认他在东临银河共和国的身份,导致他唯一的身份只是30年前抢夺星舰消失在跃迁点的逃犯,害他差点被第二次执行死l刑。我之前还不相信你们的关系恶化成这样,但现在看来……看看你做的事情,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不会伤害他?” 顾青被云玥说得很难过,但站在尉兰的立场上,他身上确实有洗不干净的嫌疑。不管是谁在尉兰的身份认证问题上做了手脚,他确实趁着尉兰不在第五星系,打着“取消精神网”的名号劝降“联合自由军”,并且,他确实打算对“东临银河精神网”下手了——“东临银河精神网”是什么?那可是尉兰统治第五星系的根基! “我……”顾青很快想到了办法,“让我见见他!只要让我见他,戴着那个束缚项圈都可以!戴着那个项圈,我就是个什么法力也没有的普通人,你们可以监视我,随便怎么样都可以,只要让我看见他……” 195天。 这195天,顾青不断麻痹自己,让自己沉浸在忙碌之中,只为不去想尉兰。只要想到尉兰,顾青就会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被人抛弃的痛苦。 现在,他将思念与痛苦挡在身外的硬壳已经裂开,痛苦已如潮水般涌入,将他包裹、令他窒息。而且,一种更为尖锐的感受似乎让思念与痛苦也不值一提了,那就是对尉兰的担忧。 他许给末那文明多少好处,末那人才让他管理“进化系统”?明明获得了“智慧云系统”控制权,却没有按照约定把人类文明的数据分享给末那文明,还破坏了“智慧云系统”,末那人得多么愤怒才行?这种情况下,他还要与末那文明“谈判”…… “在酒店房间里睡大觉”……他是昏迷过去了吧?他真的能从昏迷中醒来吗? 顾青恨不得开个传送门,立刻来到尉兰的身边,像童话故事中的王子那样将他吻醒。 “好吧。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云玥竟然答应了顾青,“到时候,可别怪北大陆联盟不够尊重东临银河共和国,不尊重他们‘伟大的’太空军上将、02号精神网管理员,还有你自己给自己加的、我们还不知道的头衔。” “说定了,我现在就传送去一五星系跃迁点。”顾青激动地说道。 第373章 尉兰与末那人 传送很快, 但从一五星系跃迁点来到地球,还是花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 顾青戴着束缚项圈,出现在文罗顶级酒店的总统套房外。 这家酒店相当奢华,由文罗本地贵族的家族城堡改造而成, 保留了城堡优雅古典的外观, 内里却进行了现代化改造, 要自然有自然,要科技有科技。 平时来酒店居住的都是各界名流, 酒店里的侍应生已经习惯被包场、被层层保镖包围。只不过现在, 西装革履的保镖换成了荷枪实弹的特种兵。 陪同顾青一同来到酒店的,有刚刚晋升为特别行动部部长的云玥, 有北大陆联盟最高法|院的大法官莉迪亚·威利斯,还有第一星系异能者们心照不宣的首领昆蒂娜。 根据顾青获得的消息,北大陆联盟的前总统盖文被曝出植入“进化芯片”、加入“东海帝国”,已经在一片骂声中被迫辞职, 走马上任的副总统, 则是莉迪亚·威利斯的学生, 可想而知莉迪亚·威利斯在北大陆联盟的地位。 这么三个位高权重的女人陪同一名30年前被全星系通缉的“通缉犯”, 探望另外一名更加声名狼藉的“通缉犯”,让顾青感到一种时过境迁世事无常的讽刺。 “顾将军, 他就在里面。”云玥朝总统套房华丽厚重的木门伸出手,“不过,他说过不要让任何人进去。” “你们进去过了?”顾青打量着云玥、莉迪亚和昆蒂娜。 这三个女人不约而同给他一副“你觉得呢?”的表情, 仿佛顾青问的是再愚蠢不过的问题。 房门打开, 他们穿过一间豪华客厅,来到卧室门口。卧室门直接就是开着的,隔着几米就能看到躺在被子里蒙头大睡的男人, 看到他柔软的、茂密的、凌乱的、栗色的头发。 顾青想尉兰想了大半年,真见到本人却怂了。他有点无措地看向云玥:“他就这么一直睡?也不起来吃饭?” 云玥耸耸肩:“两个星期了,就这么一直睡着,不吃饭不喝水不上厕所。” 顾青:“……” 云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担心他死了或者变成了植物人。但每天都有医疗团队进去检查,检查结果都是好好的,不光没死还很健康,脑电波异常活跃,高维粒子探测器数值都爆了。” 顾青还是不知说什么好。 昆蒂娜补充道:“一切检测结果都表明,他可能的确在进行高维连接,所以我们也不敢过多干预,没有强行给他补充葡萄糖。” 顾青:“那我现在应该……” “你进去吧,想做什么做什么,无所谓。”云玥耸耸肩,“他总不能一直这么睡下去,这家酒店的总统套房可是很贵的。侍应生叫不醒他,做检查的医生叫不醒他,你要觉得自己能叫醒他,你就试试。说不定咱们的‘睡美人儿’还真得‘白马王子’给他吻醒呢!” 套房的环境优雅温馨,云玥的口气轻松愉悦,但顾青明白,事情远不如看上去那么简单。 李维的威胁不复存在,“入世会”的威胁不复存在,几大“王国”偃旗息鼓,外星的虫族和他们达成了合作,古西陆“神明们”的神秘面纱也早已被揭开——但他们从来不是人类文明的最大威胁。 人类文明的最大威胁从来都是高维文明——曾经是叙蛊文明,现在则是末那文明。 叙蛊文明的“门”还在,末那文明的“门”还在,这些“门”没有办法被彻底清除,清除了也会再次出现。人类文明得团结起来,利用一切的资源、在最快的时间里建立对于高维文明的防御。 尉兰在进行高维连接……他也许真的在与末那文明谈判,也许他们会有一个好的结果,但一切谈判都只是拖延时间而已。只要人类文明不能对高维文明带来真正的威胁,他们永远只是对方砧板上的鱼肉。 所以,这本该是个非常严肃的场合。 顾青理解了这一切后,忽然很感谢这三个女人把这里搞得非常温馨。房间在酒店的三楼,窗外是几株高大的梧桐树,温暖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射进房间,房间的家具上都笼罩上一层金黄的朦胧光泽。 尉兰同样被笼罩在这金光里。他弓着身子侧卧在床上,面朝窗外的树林,只有一头栗色的半长头发露在外面,仿佛正在酣睡。 顾青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坐在尉兰身边。 “兰儿。”他的手掌悬停在空中,想要触碰尉兰的后背,却又犹豫了。 顾青抬头看向门口,云玥她们果然没走,正以一副八卦的表情眼冒精光地看着他们,仿佛饥饿之人看到了焦黄脆嫩的烤鸡。 “好好好,我们走,我们不看了。”云玥作势掩上房门,“你只要不把他杀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至于他醒来身上哪个位置不舒服了,我让他找你就好。” 顾青忽然有点庆幸自己不是灵智领域异能者,否则准能从周围人的脑子里看到很多乌七八糟的东西…… “你回来!”顾青叫住云玥,“把门开着。我不是那种人。” 顾青把手收了回来,安静地看着尉兰。他的目光扫过尉兰的额头、眉眼、鼻梁、嘴唇、下巴,多么漂亮而倔强的一张脸啊,在顾青内心最黑暗的地方,他想永远把尉兰锁在自己身边,让他永远属于自己。 但那只是心中最黑暗的一隅罢了——人人都有些阴暗得见不得光的想法,被搁置在这个角落,偶尔往里面瞥上一瞥,但更多的时候,还是用一扇叫做理智的大门,将这个角落封锁在视线之外。 他明白,他爱尉兰,可尉兰永远也不会属于他。尉兰只属于他自己,现在,或许还属于人类文明。他正代表人类文明与高维文明“谈判”呢!他顾青却在思考如此猥琐下流的事情。 顾青离开那如同云朵般柔软细腻的床铺,然后以一个落寞的姿势靠坐在地上。 “请原谅我在第五星系做的事情……”顾青低声说道,“不原谅也可以,你可以治我的罪……但不要、不要停留在那个世界不回来,那不是我们的世界,不是我们的维度……算我求你了,快回来好吗……” 顾青不敢触碰尉兰,只是絮絮叨叨地说着,越说越痛苦,越说越觉得自己说的就不是个事儿——尉兰压根不会在意第五星系精神网,更不会在意他顾青背叛没背叛什么的,都是进行“高维连接”的人了,怎么还会在意他们这些“凡人”的琐事?他们对于末那人来说,只是标记物、只是“门”;而尉兰对于末那人来说,是谈判的对象、是谈判桌那头的“人”。那他顾青对于尉兰来说,又是什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站起身,在云玥鄙视的眼神下,走到卧房外。 “喂,就这么走了?真不试试把他吻醒?”云玥跟在顾青身后,像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难不成你们的感情真破裂了?难不成他要知道你趁他昏睡做那事会把你杀了……” “他要觉得我们结束了,那就结束了吧。”顾青转过身,用淡如止水的语气,终结云玥她们的八卦,“我尊重他一切的决定。”. 破坏“智慧云系统”后,尉兰的确拥有了进入高维世界的资格。但是,这绝不是末那文明给他的奖励,而是给他的惩罚与威慑。 他的身体躺在最为柔软舒适的床铺上,意识却在一个又一个异世界流浪。 第一个异世界由巨大的几何形状组成。 尉兰尝试去触碰这些几何形状,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实体,几何形状也并不是实体;尝试把它们当做符号来研究,研究来研究去,发现它们压根什么规律也没有;尝试“飘”往这个世界的尽头,发现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尽头,只有对方想让他去另一个世界时,他才能离开…… 第二个世界是人类的身体。 人类的身体被铺展开来,变成无边无际的平面,这些由神经、肌肉、血管、脂肪组成的巨大平面,又变成一个一个巨大的卷轴。他“飘”在卷轴组成的空间中,同样只有对方愿意放他离开时,他才能离开…… 第三个世界是代码的世界。 这些代码毫无规律、毫无意义,如果你是个恰好懂些代码的人,专注地去看这些代码,只会头昏眼花恶心作呕。 第四个世界…… 尉兰发现了,这就是末那人的目的。末那人的目的,就是要把他逼疯。他没有身体——没有眼睛,就没法闭目不视;没有耳朵,就没法闭耳不闻;没有四肢,就没法将自己蜷缩起来,最大程度减少对外界的接触…… 这是比人类世界任何一座监狱都更恐怖的“监狱”。 尉兰害怕了,他以一种更卑微的姿态与末那人对话:“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破坏掉‘智慧云系统’,我不该破坏掉上面的数据。这个系统算不了什么,被代码控制的精神网而已,我分分钟给他再建一个出来。你放我回去,我再建个精神网,让这些人类帮助你们开拓星系,好不好?” “我们对你很好奇。”对方终于开始理会他。 “对于我们的文明,你们的思维是透明的。用你们的比喻,你们就像一部摊开的书,你们的每一个想法,就像用油墨印在上面的词句。 “你曾向我保证,获得‘进化系统’管理权限后,会进一步控制‘智慧云系统’,并将‘进化芯片’植入这个人类系统的主机。我也曾阅览过你的想法,看到你想的就是你说的,并没有其他的心思,这才说服上级,将‘进化系统’交付与你。 “可你为什么没有那样做?你的行为与你的想法,怎么能做到完全不一致?甚至是两个方向?” 经过不知多久的精神折磨,对方终于开始对他的“审讯”,这反而让尉兰放下了心。 尉兰拉家常式地随意答道:“想法嘛,总会变的,我这个人的想法就是多变,一分钟能转无数个方向,岂止两个方向?” 末那人:“不,我仔细翻阅了你的想法,你的想法在破坏‘智慧云系统’主机的最后一刻,都没有任何改变。” 尉兰:“那我就是知行不一呗,有什么好奇怪的?有人是‘想一出,是一出’,我是‘想都不想,就是一出’。要那么多想法做什么?不累吗?” 末那人:“不可能。根据我们的了解,你们文明的生物,在作出非应激性的反应时,都是‘想法’先于行动。即便最矫健的运动员,做出最为熟悉动作,用到的所谓‘肌肉记忆’,都只是大脑能够更迅速地传递信号而已,仍然受到‘意识’与‘想法’的控制。” 尉兰:“那只能说明你们的读取机制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完善了——你们自己的问题!可以放我走了吗?” 末那人:“我不能放你走。你欺骗了我,你让我感到恐惧。” 尉兰:“哈,你们倒挺诚实的,这些话放到我们那儿,都不好意思说。这么诚实,不会因为你们彼此之间的想法也是透明的吧?” 末那人:“不是,但低维生物的想法对我们来说是‘透明的’。” 尉兰:“那又回到了刚才那句话——‘你们的读取机制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完善。’这又不怪我,把我关在这个地方做什么?你们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末那人:“不是‘我们’,只是‘我’。是我看到‘进化系统’设计者闳耀的想法不够纯粹,而你的想法足够纯粹,更加符合我们的需要,才建议上级让你取代她、成为‘进化系统’的管理者。 “现在,我们不仅没有得到‘智慧云系统’,还因为我的这个提议,连原来的植入者都被暴露出来,被标记者的数量大量减少。 “我为此受到了很大的惩罚,甚至被怀疑对你们抱有同情。我得研究出你对我们屏蔽想法的机制,才能将功赎罪。” 尉兰:“哦,我明白了,你的上级压根看都不会看我这个蝼蚁一眼,只会看到你。是你自作主张把我关在这里,和其他的末那人没有关系。” 末那人:“你能看到自己对于我们来说,如同蝼蚁对于你们,就能想到我们的世界并不会有很多人关心你们。获得能源的方式有很多种,让你们替我们开辟星系,我们再用转换器吸收这些星系的能量,只是其中的一种方式而已。” 尉兰:“明白明白。对了,你们隔壁的叙蛊文明怎么不用这种方式获得能量了?他们的‘标记物’也都还在呀!” 这次,他没有得到末那人的回答。 第374章 03号新能源实验室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尉兰进入一个更加具象化的世界。这个世界有树林,有草坪,有溪流,有城堡, 还有各种颜色的小动物。但很快, 他就意识到这不是正常的世界, 而是从某个童话故事书中借鉴过来的世界,因为一些动物不仅在现实中不存在, 还戴着礼帽、打着领结, 对他做出只属于人类的动作。 一个留着金色卷发,穿着粉色裙子的“公主”出现在他身边——闳耀。 闳耀曾在他最落魄的时候, 给了他最大的恐惧与痛苦。比起闳耀,银沧、联盟、科学部、入世会、李维他们,全都不算个事了。 闳耀进入高维空间,他没法进行复仇, 只当对方是死了, 反正也见不着面。现在, 他也进了高维空间, 该死的末那人还唯恐天下不乱地把他和闳耀放进同一个世界,生怕他们碰不到一起。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吗?”尉兰率先开口。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形体, 是否有声音,是否真的能开口说话。 闳耀回过头来,完美无缺的面庞上露出冰冷的笑容:“当然。这个世界里, 只要你权限够大, 你就会发现人类文明就像个小小的生态仓,地位再高的人类,也只是一只弱小可怜的蚂蚁。你决定着这些蚂蚁能否看到太阳、能否得到食物。你决定着一只蚂蚁到底是工蚁、蚁王还是蚁后。你甚至可以决定这个生态仓的物理法则。你也可以随时破坏掉整个生态仓, 让它瞬间灰飞烟灭。” 尉兰:“你都到高维世界了,还整天跟个破生态仓里的蚂蚁过不去,设置些无聊透顶的游戏。就这点志向?” 闳耀:“正是因为我告诉他们,我的游戏能让这些蚂蚁更卖力地工作,把标记物带到更远的地方,他们才没有立刻释放武器,把人类涉足的十个星系全部化为他们的能源。” “那人类还得感谢你了。” “当然。” “你现在,又成了‘进化系统’的管理员?” “……” 这次,尉兰等了很久,都没有得到闳耀的回答。 他离开闳耀所在的区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闲逛。这真是个童话般的世界,粉紫色的天空,金黄色的城堡,绿油油的树林,五彩斑斓的神奇动物和奇花异草……这里没有日出也没有日落,时间固定在一个色彩最为丰富的时刻,清晨或者傍晚之类的,但当他对某一时刻或者某一景色感到厌倦的时候,色彩或者景象就会发生细微的变化,给他带来新的感受。 他盘腿坐在草地上,观察手掌上的纹路,还有皮肤下的毛细血管,接着掳来一只过路的野兔,一下一下地捋着它柔顺的皮毛,体会着它皮毛下的温度。 物质的感受是如此的真实、细腻,绝不是人类世界的虚拟现实技术能够达到的水平,但他不需要喝水、吃饭、睡觉、排泄,他所认识的“真实世界”也没有这么多通情达理的兔子。 “喂,你还没有回答我那个问题呢!你还没告诉我,叙蛊文明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继续从人类世界获取能量?”尉兰质问面前的兔子。 兔子感受到他的敌意,从他手上挣脱开来,滋溜一下跑进灌木丛里。尉兰嗤笑一声,心想自己真闲得慌,竟然会跟一只蠢兔子说话。 他不得不承认,如果这就是闳耀过的生活,除了孤独了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末那人把他放到闳耀生活的地方做什么?难不成还觉得他能和闳耀培养出一点感情?像生态箱里一公一母的小白鼠一样,到了发l情期对着彼此发l情不成?那末那人也是太不了解人类了。 过了一段时间,尉兰终于知道了末那人把他和闳耀扔到一起的原因。 他在丛林深处发现了一座图书馆,一座无边无际的巨大图书馆,一排排书架无限延伸向远方,无限延伸到天上。 哪有那么高的梯子,能够让人爬上几百米,去看顶层书架上的书? 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一个高达数百米的梯子就那样凭空出现了。 我才不会爬那么高去看一本书呢。 梯子又消失了。 尉兰随手抽出一本书,发现是本历史书,记录的是一个完全不知名的人物的生平。 不,不是历史书!这是一个出生在1756年的人,比他还要年轻很多呢!这个人死于1872年……等等,现在已经1872年了?他印象中的人类世界还在1796年呢!他到底被末那人关了多久?不会是“天上一日人间十年”吧?可千万不能啊……他好不容易修复了与北大陆联盟之间的关系,他还要回第五星系收拾那些该死的叛徒,成为东临银河共和国名正言顺的最高统治者呢! 他像放下一只烫手山芋那样放下这本书,又抽出另一本书。这下,他更绝望了,这本书记录的日期要更晚,已经到了2000年以后…… 尉兰不想看书了,阅读这些普通人的生平根本毫无意义。他想离开这个令他窒息的巨大图书馆,回到神奇动物和奇花异草当中。就在这时,他又看到了闳耀。 这次,闳耀不再穿着粉红的公主裙,而是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她还带着金色边框的眼镜和白色的丝质手套,一边翻阅一本厚重的书,一边在笔记本上做着笔记,显得很是忙碌。 尉兰决定趁机杀了她。 “刀,我现在很需要一把刀。枪也行。”尉兰在心中道。他想,刚才他想要梯子,梯子立马就出现了,现在他想要刀,刀大概也能出现。 可惜,这个世界的运行并不如他所愿,刀并没有出现。 没有刀,也不妨碍他杀闳耀。 尉兰小心翼翼地抽出最近的书架上、最厚的那本书,从背后、重重地往闳耀脑袋上砸去。 闳耀摔倒在地,但并没有昏迷。尉兰坐在闳耀身上,一手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地上,一手握成拳头往她脸上招呼,第一拳打断她的鼻梁,第二拳打烂她的眼睛,第三拳…… 第三拳打到了地板上,疼得尉兰自己嗷嗷直叫。闳耀消失了,然后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距离刚才的位置两米远的地方,看傻子一样看着仍然半跪在地的尉兰。 “愚蠢!想不到你这么愚蠢!你还以为在四维时空,你还以为你能伤我?”闳耀用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尉兰,“你当你是谁?你有没有看清,谁才是这里的主宰?” 尉兰站起身,拿出自己所有的压迫力,一步步朝闳耀走去。 很好,闳耀的鼻子、眼睛已经恢复,他又有机会打断她的鼻梁、打烂她的眼睛。但这次,闳耀及时躲过他的拳头,并且出现在他身后,用细长的指甲勒紧他的脖子:“找死,你找死……” 尉兰忍着脖子上的剧痛,抓住闳耀的两只手臂,用上平生最大的力气,把闳耀甩过头顶,重重摔在地上,然后一脚踩断她的肋骨。 闳耀又一次消失。 她没有给尉兰第三次机会,再次出现之前,将尉兰的手脚锁在了背后。尉兰狼狈地侧躺在地,脸上带着快意的笑,斜着眼睛看向衣衫整齐姿态从容的闳耀:“我知道了。” 闳耀拿着她的书和笔记本,在上面勾勾画画,看都懒得看上尉兰一眼,像个心无旁骛的学者:“你知道什么了?” “你先说你在做什么,我就告诉你我知道什么。” “我不会告诉你我在做什么,但等我做完了,我会把这支笔戳进你的眼睛,我会把你的眼球弄出来,塞进你的喉咙。接着,我会划开你的肚子,把你的肠子掏出来,让你看看它们长什么样子。”闳耀的声音平静无波,完全在陈述客观事实。 尉兰还是笑:“但这又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等下就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了。” “等多久?你这么忙?好好的研究员不当,非要跑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牛马。” “闭嘴。你信不信,我随时可以让你心爱的顾青死无葬身之地。” “顾青?该死的叛徒,爱死哪去死哪去。他不死等我回去还要收拾他呢。不过,你这‘生死簿’也不是随便改的吧?一不小心改错了,造成时空裂缝,跟你主子也不好交代吧?” 闳耀手上的动作顿住,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向地上的尉兰。 尉兰更加相信自己方才灵机一动想到的理论,不等闳耀开口就抢着道:“我刚才也随手翻了两本书,都是很无聊的人很无聊的一生,早上吃的是什么,下午喝的是什么,几点钟拉屎几点钟撒尿,从来没有看过这么无聊的书,毫无亮点可言,毫无有价值的信息。不过,我后来又一想,也不是那么的没有价值,现在,我至少知道了,在‘末那人’、‘变异怪物’、‘进化系统’这些垃圾玩意儿出现了200多年后,还有人早上吃着O‘Brian牌的麦片,喝着Langschatz牌的牛奶,用着Togo牌的马桶……和200年前也没什么不同……不,那时候还没有Togo这个马桶品牌!有吗?算了,不纠结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说,这些都是‘生死簿’上写好的内容、都是既定的事情了,要是末那人忽然放个大招,让整个人类文明在这个人出生之前就消失,会发生什么?” 尉兰太久没说话了,找到个说话的机会,就噼里啪啦口若悬河地说了一大堆。 “叙蛊人的标记者还在,虽然和最初的标记者不太一样吧,但大概也能用。为什么叙蛊文明没有继续投放武器了?人类文明发展到现在,也不比几千年前的古西陆差多少吧,就这么让人看不上眼? “叙蛊人一定发现了什么,才收手不干。或许,向咱们投放武器收获能源,根本就是‘个别’叙蛊人的行为,根本不受主流或者官方的支持。一旦主流或者官方注意到这‘个别人’的行为,反而会加以严厉的制止。 “为什么?投放武器偷窃能源会破坏既定的过去,破坏既定过去又会造成时空混轮时间裂缝什么的吧?反正对于叙蛊人自己也不是好事。否则,为什么放着人类文明这么大个能源罐不用? “我再大胆一点地猜一下啊,什么叙蛊人、什么末那人,也许都是未来的人类分支。几百?几千?几万年后?人类的活动范围已经超过四维时空的限制。他们成为纯意识态,进入更高的维度。这时的他们再看向原来生活在四维时空的人,就像咱们在这里看一本本记着鸡毛蒜皮的‘流水账’‘生死簿’。你当然可以随意左右这些‘书中人物’的生死,但如果哪天你发现,他们就是你的过去,你会怎么做……” 闳耀消失了。图书馆消失了。尉兰手脚上的铁链也消失了。 他不再有身体,意识则进入到一个纯白的世界中——也许是纯黑的,低维世界的可悲灵魂认识不到高维世界的高级颜色。 “人类,你凭什么说你们是我们的祖先?”一个意识直接出现在尉兰的脑海。 一切“幻象”都消失了,这是意识和意识之间的对话,尉兰意识到。 “我猜的。如果你觉得被冒犯到——那就对了!毕竟你折磨了我这么久,脑子出了问题胡思乱想也很正常。” 末那人:“……不过,你有一点说对了。上次你问我为什么叙蛊人停止从四维世界获取能源后,我特地去查了实验室使用条例,条例确实禁止了我们通过维度转换器从其他维度的世界获取能量。” 尉兰:“实验室?!你们就TM一实验室?!” 末那人:“我们是03号新能源实验室。你不会以为,还有除了实验人员之外的人,关心你们这些‘蚂蚁’吧?” 尉兰:“那,那个责罚你的上级……” 末那人:“也是我们实验组的,也没注意到实验室使用条例。” 尉兰:“吞掉整个古西陆的,也是叙蛊人的一个新能源实验室?” 末那人:“应该是。” 尉兰:“吞掉古西陆,对你们有影响吗?” 末那人:“不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只查到在那之后,叙蛊人出台了‘禁止大范围使用维度转换器’的法律。” 尉兰:“‘禁止大范围使用维度转换器’,就是‘禁止大范围吞食人类世界’了。叙蛊人的法律,你们应该也有,这你们还敢和闳耀合作,把整个第二星系都吞了?” 末那人:“吞掉你们的一个星系,对我们也没有造成影响。” 尉兰:“那是因为第二星系很空,大部分民众还被我撤离了,你们吞的都是些光秃秃的石头。而且,你确定没影响?你整天待在实验室里,消息也挺闭塞的,要不再去查查那几天你们那有没发生什么大事?” 末那人:“我查到了,吞食第二星系的那段时间,的确出现了时空混乱,局部地区的少数个体被低维化。” 尉兰:“是了!这是因为你们改变了第二星系原来的发展轨迹,改变了人类文明原本的发展历程!你们的科学教育做得太不到位了,咱们这边随便一个科研工作者,都知道要尽量避免穿回过去、改变历史。哪怕一个再不知名的小人物,你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都有可能引起蝴蝶效应,最后彻底改变历史进程。” 末那人:“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我改变了课题方向。大规模使用维度转换器,不行;用芯片控制文明发展,也不行。我现在想的是……” “把那些一定不会影响到文明发展、不会带来时空混乱的、默默无名离群索居的边缘个体找出来,从他们身上获取能源。”尉兰抢着说道,“我已经看出来了!这就是闳耀小姐的新工作,对不对?” 末那人:“这样获取能源的效率虽然低,但副作用很小,等同于没有。这虽然不是我们最想要的结果,但总比没有要好。” 尉兰:“那‘实验室使用条例’怎么办?不是禁止了你们‘通过维度转换器从其他维度的世界获取能量’吗?” 末那人:“只是个小小的条例而已,这样做并不违反‘不得大规模使用维度转换器’的法律。如果上级的上级能看到,这样做不仅能获取能量,还不会造成时空混乱,就会更改那个条例。” 尉兰:“但你确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出台了相应的法律和条例?” 末那人:“你自己说了,改变既定的历史,会造成时空混乱,这也是我看到那个条例后想到的点。” 尉兰:“改变既定历史,造成时空混乱是肯定的,但这可能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说不定还有别的原因,比如说我们确实是你们的祖先呢?” 末那人:“即便如此,上层也不会对你们抱有同情,以至于出台法律禁止我们拿你们做实验。你可以想想,你们人类是有单细胞生物进化而来,你们会同情实验室里的单细胞生物吗?” 尉兰:“那你为什么要那么激动地问我——‘人类,你凭什么说你们是我们的祖先?’” 末那人:“激动?我们不存在激动这种情绪。我只是单纯地好奇你的想法。你很聪明,你比‘科学家女士’更聪明,能够更快地看到问题……” “你赶紧告诉她!”尉兰又一次打断末那人,激动地道,“我已经控制不住地在想,闳耀奉为天神的末那人,跟她说你其实没有尉兰聪明,她会怎么反应了。” 末那人根本不理他的话,继续道:“你说的是个很有趣的假设,如果作为研究方向,也会是相当有趣的研究方向,我只是想听听背后都有哪些证据支撑。” “有啊,你把我放回四维时空,什么都好说,我立马给你找证据,帮你成为末那文明首席科学家。” 也不知道末那人是看出他其实什么“证据”也没有,还是开始认真思考他的提议,这次,对方没有再回他的话。 第375章 永久执政官 尉兰的意识在“虚空”待了一段时间, 末那人的意识终于再次出现:“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 尉兰幸灾乐祸地道:“怎么,你们严重违反实验室使用条例的事情被发现了?实验室被一锅端了?要进局子了?” 末那人:“你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我们不会因为违反这么一个无人在意的条例受到严重惩罚。不过,你说得也没错,叙蛊人不知怎么知道了我们在使用维度转换器从人类世界获得能量, 将事情捅到了更高的层面, 上面不得不重视起这件事情。” 尉兰:“理解, 理解。就像动物保护法嘛,要能做出一点研究成果, 谁会在意你有没有虐待几只老鼠?但还没弄出成果, 虐待动物的事情就被邻国知道,还是整天拿着放大镜在你们身上挑刺的‘邻国’, 上面就算之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也不得不严肃对待了,是吧?” 末那人:“……” 尉兰:“说吧,打算怎么处置我?是立刻把我‘无害化处理’了, 还是放我回去, 回我的‘动物世界’‘蚂蚁王国’?” 末那人:“我很舍不得你。你是所有低维世界的生物中, 我最喜欢观察的一个。所以, 我打算暂时放你回去。” 尉兰心里乐开了花,如果拥有实体, 他一定高兴得跳了起来,可惜他现在只是一片“虚空”中的纯意识体:“太好了!你一定也发现了,低维世界没我比有我无聊得多……” 末那人不等尉兰自吹自擂的话说完, 就把尉兰的意识放回到四维时空。 尉兰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铺上, 他激动地抱紧被子,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深深吸着酒店房间略嫌闷热的空气。 天哪, 布料的触感真好!空气的味道真好!能躺在床上真好!能伸展手脚真好!他还没有睁开眼睛呢,就已经感受到了洒落在皮肤上的阳光。 周围人来人往的,在他身上放置各种仪器,然后见鬼似的因为仪器上数值的变化而惊呼,一点也不尊重他不希望被打扰的愿望,哪怕这个“愿望”曾经有很大的几率成为一个“遗言”。 尉兰睁开眼睛,坐起身,冷峻地看向周围的人。看到他的人都呆住了,仿佛他拥有了将人石化的能力,惊呼也被吞进了肚子。 一二三四五……房间里有5个人,都是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与护目镜的研究人员,把他当作实验对象进行研究呢。 他们也许在做这个事之前,就已经知道尉兰多么仇恨那些随意把人当作实验对象的研究者,但想着尉兰醒过来的可能性不大,就忽略掉了这个工作背后的风险。 可现在,尉兰竟然醒了过来。他们惊呼,他们停顿,他们屏息,他们眼中闪过深深的恐惧,他们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云玥呢?把云玥叫过来。”尉兰很快打破沉默,“我已说到做到,现在,该她们兑现自己的承诺了。” 5名研究人员统统松了口气,如鸟兽散般迅速消失在套房的门口。 都把我当什么了?尉兰心中不爽地想,我是那么睚眦必报的人吗?他们知不知道我为你们人类付出了多少? 趁云玥还没有来,尉兰来到总统套房的盥洗室,将自己梳洗打扮一番。他感受着热水冲淋在身上的滋味,感受着洗发水与沐浴露的芬芳,感受着粗糙的毛巾划过烫得发红的肌肤,感受着细腻的衣料擦过身体最敏感的地方…… 尉兰从盥洗室出来,云玥已经翘着一条腿,坐在沙发上等着他了。 “看来有些刻板印象也不无道理,你们GAY只要还剩一口气,就要把自己打扮成一只花孔雀。”云玥说道。 尉兰看了眼身上的白色衬衣,虽然里面埋了金色纹路,但总归不是他的风格:“是谁给我挑的衣服?让我穿了去服丧?” 云玥:“不错,不过是你自己的葬礼,打算等你一断气就给你换上,供大家瞻仰。” 云玥可以一直跟他这么说下去,好像时间多得根本用不完,尉兰决定还是先将最重要的事情确认下来:“我昏迷过去的这段时间,有大规模地爆发白色霉菌吗?” “没有。” “‘进化系统’呢?” “你向我们提供所有加入‘进化系统’的人员名单后,我们很快控制住了这些人,已经去除他们身上被污染的芯片。” “‘智慧云系统’呢?” “‘智慧云系统’主机尽毁,连底层代码都没有留下。没有主机,芯片就是废物。加上他们担心末那文明再次通过芯片控制人类,已经开始向民众推广‘无实体芯片’,催促他们尽快去附近医院去除实体芯片,拥抱最新的‘科技成果’。” 北大陆联盟没有宣传“芯片有害论”,而是以“更新芯片”的名义,去除大家脑子中暂时失效又有一定风险的实体芯片,真是打了一手好牌…… “第五星系呢?”尉兰终于问出了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云玥道:“第五星系的民众经历过‘无上之神时代’,体会过芯片对他们情绪、思想甚至行为的控制,本身就有‘反芯片’的思想基础。你那老情人先收服联合自由军再振臂一呼,根本用不着宣传,大家排着队都去把芯片去除了。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第五星系在上个月20号——也就是1797年2月20号,已经去除了所有民众脑中的芯片。” 上个月是1797年2月,也就是说现在是1797年3月……TM的,距离他去末那文明“旅游”,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时间!距离东临银河共和国成立过去了1年又8个月。距离他离开第五星系权力中心去往地下城,也过去了1年又7个月…… 现在,第五星系还有多少人记得他尉兰?还有多少人记得是他通过芯片和精神网,控制着大家逃离巨大的变异怪物,撤离已经沦为怪物巢穴的第二星系,来到环境更加优越的第五星系? “哼,他们仇恨芯片、仇恨精神网,知不知道没有芯片和精神网,他们早就成了变异怪物肚子里的食物?”尉兰不爽地道。 云玥撇嘴耸肩,作出无可奈何的表情,通情达理道:“能理解。我支持你。顾青收服一些被‘进化系统’蛊惑的歪瓜烂枣算什么?没有他,你照样能作为‘进化系统’的管理员,把那什么‘联合自由军’给收拾了。他却原则感情都不要了,为了笼络‘联合自由军’,竟然变得比对方还要激进。人家‘联合自由军’只想搞个黑客程序骗骗精神网而已,他却连芯片都不要了!也不想想自己当初是怎么站上了那个位置?” 顾青成为东临银河共和国的九大上将之一,靠的可全是他尉兰的地位!他尉兰则是靠的自己对精神网无限强大的控制能力! 现在,顾青竟然为了个小小的“联合自由军”,将矛头对准了精神网……不,他真的只是为了收服“联合自由军”吗?东临银河共和国刚成立的时候,大家根本不会正眼看他一眼——卖屁|股上位的“将军”、尉兰的绯闻男友……可现在呢?尉兰简直无法现象顾青现在的民众支持率。 云玥看出尉兰在想什么,会心地一笑:“不过,顾青将军现在的位置和当初确实不能同日而语。当初嘛,他站在某人的背后,远远不如彭宪德、韩林甚至珈梨。现在呢,第五星系谁敢不称他一声‘顾将军’?只怕韩林总统见到他都要憷得发抖。” …… 不仅韩林要发抖,尉兰几乎也要开始发抖——气得发抖。 “我要回第五星系。”尉兰恨恨地道,“我要成为第五星系的永久执政官。你们答应了我的!只要我醒过来,北大陆联盟就会承认我的身份,还会出兵支持我。莉迪亚·威利斯呢?昆蒂娜呢?别以为我毁了智慧云系统主机,就没有了‘科学部’作恶的证据?要是我不能重回第五星系掌权,我分分钟把你们从现在的位置上拉下来。” 说到最后,尉兰完全是在威胁云玥了,根本顾不上云玥并不是“科学部”的一员。 云玥依旧公事化地笑着:“我代表北大陆联盟,完成承认你尉兰‘第五星系永久执政官’的职位。我可以让发言人现在就在所有媒体上宣布,你是第五星系合法的执政官,也是北大陆联盟唯一承认的第五星系行政及军事长官。你回第五星系,如果受到了阻挠,我们会派出最精锐的太空军,送出最先进的战舰武器,助你平息内乱。” 尉兰:“……” 云玥说得太过轻松,北大陆联盟给得太过容易,让尉兰简直嗅出了一丝阴谋的气息。 不过他拿着“科学部”作恶的证据,“科学部”的人又还在北大陆联盟的关键位置上,北大陆联盟能拿他怎样?客客气气把他送回第五星系,“科学部”的人都要松一口气。 “行吧,那我等着你们的新闻发布会。”尉兰道. 第二天,尉兰就与北大陆联盟的现任总统见上了面,当着一堆媒体记者的面握上了手。随即新闻发布会也来了,北大陆联盟宣布正式与第五星系东临银河共和国建交,北大陆联盟总统与东临银河共和国执政官进行会谈,签署商业互通协议、共同发展协议、星际防御协议等等。 尉兰成了来自邻星系的贵客,出则豪华座驾,入则总统套房,除了醒来第一天见到的云玥有点阴阳怪气,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的。他从有意识以来到现在,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简直如入云霄,忘乎所以,恨不得留在第一星系不回去了。 不过,人类对于快乐的习惯速度要远远高于痛苦。他习惯了优待后,终于想起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事情。 其中,最不愉快的,当然就是顾青的背叛了。 “你帮我查一个人——凯恩。他曾是……” “我知道他是谁。”视频那头的云玥冷漠的道,“他曾是拉图茨监狱的狱警。1795年10月,一帮穷凶极恶的囚徒从拉图茨监狱越狱,凯恩警官玩忽职守看管不利,东窗事发后畏罪潜逃。这名前狱警已于去年6月(1796年6月)自首,‘顺便’还承认自己杀死蔚蓝科技的前总裁奎因。他已签署认罪协议,需要在银沧沧京最高等级的监狱终身服刑。” “‘自首’?”尉兰几乎一口血吐了出来,咬紧牙关才让自己的面部表情显得不是过于狰狞,“老子都给他铺好路了他去自首?!” 是的,他尉兰可是一个很周到的人,他关闭“进化系统”,破坏“智慧云系统”之前,就想过没了这些误导人的系统,凯恩他们就会被暴露。 他特地为凯恩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即便尉兰永远没法苏醒,凯恩也可以凭借这个身份躲过官方的搜捕,自由自在地过完一生,甚至不影响他与家人见面相处。 凯恩却在“智慧云系统”被毁不到3个月的时间里,向官方自首,还承认了不属于自己的、杀死蔚蓝科技总裁的罪名。 “杀死奎因那个,你们逼他承认的?” “不,是他自己主动承认的,那时奎因还是‘失踪’状态。他带警察找到了奎因的尸体,并且详细描述了如何借助系统给予的异能、将奎因一拳爆头,细节与尸检结果全部对得上。” “主动承认”!尉兰又要吐出一口老血。 “审理这个案件的法官是谁?我有外交豁免权对吗?你们北大陆联盟,对我能容忍到什么程度?”尉兰赶紧道。 “你只要不控制那些白色霉菌把整个地球吞了,北大陆联盟应该都能容忍你。”云玥尽量面无表情,控制着自己不去翻白眼。 “好,你现在就去告诉那个法官,是我带着拉图茨监狱的恶徒越狱的,我挟持了凯恩警官、马泰警官、朱利安警官,并且对他们进行心灵控制与洗l脑,让他们成为我第一批马仔。我还一拳打爆了奎因的头,因为他是个该死的篡位者!我才应该是蔚蓝科技的总裁!” “我给你个联系方式,你自己给他打视频电话吧。不过这种事情,视频可能也没有用,可能得劳烦你亲自去一趟法|院。” 尉兰被凯恩气得不轻,可总不能让凯恩因为自己的暴行烂在监狱里。再说……尉兰对凯恩仍然有想法,他越是恨顾青,就越想赶紧再找个男朋友,让顾青知道自己一点也不在意他。 出于道义,和这点不可言说的心思,尉兰只得穿上正装,端上“第五星系永久执政官”的架子,去审理凯恩一案的法|院“自首”。 尉兰对着360度无死角的摄像机,和全程低头书写的法官,述说了一整个上午,将他蛊惑凯恩、杀死奎因的过程,分毫不差地讲了个清楚。 讲完以后,所有人对他仍然是毕恭毕敬的,没有任何人拦住他。回酒店的途中,联盟最高法|院院长莉迪亚·威利斯女士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过来:“尉兰,你刚才说的那些,都已经作为新的证据提供给了审理凯恩一案的法官,凯恩先生今天就能重获自由。你也放心,这些事情会被严格保密,绝不会被泄露给媒体。个别军官将你误认为三十年前的逃犯、给予不人道的待遇,我作为最高法|院院长,代表北大陆联盟向你郑重道歉。” “‘误认’?哈哈哈哈哈,我哪天非要当着第一星系的所有民众宣布我就是那个炸毁‘奇珍号’的死|刑犯不可,你们等着吧。”尉兰放声大笑,挂断莉迪亚的电话。 北大陆联盟星际战略部署会议室,一干高级官员看着掐断的视频电话,面面相觑。 “就他?你们就指望他去制衡第五星系的顾青将军?”一个年轻将领不敢置信地道。 主座的云玥无奈地一笑:“没有办法。第五星系现在空前团结,几乎无法渗透,他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变数。” “行吧。我赌他回第五星系不到一个月,就会被顾青将军吃得骨肉渣子都不剩。”年轻将领不满地、小声地道。 第376章 凯恩 凯恩在放风的时候, 被叫进狱长办公室。 “你知不知道我叫你过来是为什么?”一头银发的狱长没好气地对凯恩说。 凯恩沉默不语地摇头,回避着与狱长的对视。 “你自由了。”狱长将一个文件夹推到凯恩面前,“签了它们,你就可以离开这里。” 凯恩猛地抬起头, 心中大震。他自由了?他真的自由了?狱长是在跟他开玩笑吗?他看向狱长的眼睛, 拼命寻找对方目光中的捉弄之意。对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中, 却一点捉弄的意思也没有。 凯恩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呆呆地愣在那里。 距离他向北大陆联盟自首, 已经过去了9个月, 距离他被关进这座监狱,也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最难以忍受的时间似乎已经过去, 他只需要将自己变得麻木一点,再麻木一点,就能很快地消磨掉这一生。他相信过不了多久,前30年的人生, 就会成一场逐渐黯淡的旧梦。他甚至让自己相信, 终身监禁比监禁个20、30年要更好, 因为不用去期待, 而期待是难以忍受的,期待会使本来就漫长的时光变得更加漫长。 他没有想到, 自己从来不敢去期待的事情,这么快就降临到了自己身上,这简直就像一个从来没买过彩票的人, 忽然被告知中了500万大奖。 凯恩哆哆嗦嗦地在文件所有空白的地方都签上自己的名字, 签好了之后才抬头看向狱长:“为什么?” “因为最新证据表明,你并没有主动协助囚犯越狱,杀死奎因的也另有其人。”狱长声音低沉地道。 “‘最新证据’?什么最新证据?取证不早就结束了吗?” “有人承认对你实施了精神控制, 还承认了杀死奎因,细节与现场搜集到的证据、相关人员的口供都对得上,法|院那边没有不相信的理由。”狱长干脆把话说得更加明白。 凯恩的心悬了起来,明知故问地道:“是谁?” “当然是我了。” 狱长办公室的门被人“砰”地推开,那个凯恩尽最大努力去忘掉的人走了进来。 尉兰穿着定制的西装,留着锃亮的背头,和出现在电视上的样子并无二致。他也许一直躲在门外,等着凯恩的这个问题,时机一旦合适,便像拯救世界的英雄一般从天而降。 “带领囚犯越狱的是我,杀死奎因总裁的也是我。”尉兰毫不在意地对狱长说道,“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狱长似乎很怕尉兰,尉兰进来后,目光便锁在了办公桌上的文件上,根本不敢与尉兰对视。 “凯恩,你收拾收拾,换套衣服,跟我走。”尉兰对凯恩说道。 凯恩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他快速换上入狱前的便服,跟在尉兰身后走出监狱大门。 他们显然为尉兰的到来做了清场工作,除了远处几个狱警,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动作。 离开生活半年的铁笼,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但比起真实更接近梦幻。 尉兰的座驾是一架可变式飞行器。这架飞行器目前是小型飞机的样子,机身呈流线型,双侧有机翼,里面是装修奢华的包厢,有酒柜,有吧台,有沙发,有单独隔开的卧室,比普通飞行器要宽敞好几倍。 尉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拍自己旁边的座位:“来,坐。饿吗?想吃点什么?” 凯恩小心翼翼地坐在尉兰身旁。 尉兰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别这么紧绷嘛。放松一点,以后这些都是你的,在自己车上紧张个什么?” 尉兰离他很近,他能感受到尉兰身体的热度。在这热度下,凯恩终于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飞行器升空,往一个方向飞去。 “我们现在去哪里?”凯恩说出离开监狱后的第一句话,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怎么这么蠢,什么“我们”?尉兰跟他能是“我们”吗?尉兰是谁?是第五星系的执政官,是权力在韩林总统之上的人。尉兰顾惜他们昔日的一点交情,把他从监狱里捞出来,他还能指望尉兰一直跟他在一起不成? 尉兰开心地笑了,把凯恩搂进怀里亲了一下:“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你有想去的地方吗?你要不要先回一趟家,问问你父母的想法?” “他们……知道……吗?”凯恩说话说得还不是很利索。 尉兰查看着终端上的信息:“他们现在知道了。你要不打个电话回去?” 凯恩很快就结束了与父母的视频电话。 凯恩出生在一个保守的警察世家,父母曾经多么以他为豪,现在就多么以他为耻。凯恩的案子结束后,他们曾来监狱探望过凯恩一次,目的是劝说凯恩把房子卖了,卖出去的钱他们会打进凯恩的监狱账户里。他们连卖家都找好了,合同也拟好了,就等着凯恩的签字。 凯恩想也没想就签了字,说钱不要了,反正他也不需要小卖部的那些东西,他们可以拿着这笔钱供妹妹上大学,或者给自己养老。 现在凯恩出来了,给父母打的第一通电话,对方说的还是房子的问题,告诉凯恩卖房子的钱都还在,他可以随时回来拿这些钱再买一个房子,凯恩还是说不用了,房子的钱给出去就给出去了,自己没有再收回来的想法。 “好,你要缺钱用了,随时回来找我们,你的钱我们给你留着。”这是凯恩母亲的最后一句话。 “缺钱?”尉兰一点也没让气氛冷下来,“你跟着我还会缺钱?这样,你跟我回第五星系,我把一颗能源行星承包给你,到时候你拿钱砸晕他。” “他们其实还好,只是我入狱的事,确实让他们很失望。过一段时间,等我不再是他们那个圈子的谈论对象,他们自然会接受我。”凯恩平静地道。 “不回家的话,咱们先找个餐馆大吃一顿再看?”尉兰道。 “好。”凯恩同意了尉兰的提议。 凯恩开始了持续数日的、如坠梦中的生活。 尉兰是第五星系的最高统治者、永久执政官,是频繁出现在新闻头条的大人物,同时也是一个完美的情人,周全地考虑到了所有的事情。 凯恩时常想,自己一个小小的狱警,现在连狱警也不是、可能连工作也找不到了,何德何能受到这天神一般的人物的眷顾?直到有一天,凯恩实在抑制不住好奇,开始深扒尉兰的那位前男友,东临银河共和国的九大上将之一、前不久才上任的太空军参谋长,顾青。 跟凯恩在一起的时候,尉兰并不回避谈论顾青——很多时候,都是尉兰在网上看到了一条关于“第五星系顾青将军”的消息,然后开始破口大骂。 从尉兰口中,凯恩知道了这位“顾青将军”是早年追随尉兰叛逃至第二星系的人员之一。尉兰带领第二星系民众进行星系大跃迁,还尝试过训练顾青对精神网的掌控能力,可顾青根本“烂泥扶不上墙”、“怎么教都教不会”。东临银河共和国成立后,尉兰仍然让没有一丝功绩的顾青当上了“九大上将之一”。顾青却趁着尉兰来到第一星系,更改尉兰的身份认证信息,拒绝承认尉兰是第五星系的人,害得尉兰再次入狱。 “这还不算什么,更可恶的是,”顾青借着收服叛军的名义,大批量清除民众脑中的芯片,完全破坏掉了第五星系的精神网。而第五星系的精神网,是他尉兰统治第五星系的根基。没了精神网,尉兰丧失了大部分的权力,还不得不求助于北大陆联盟,才有一线希望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凯恩并不知道尉兰和顾青如何相遇、相识,又是如何成为了情人。趁着尉兰睡着,凯恩悄悄扒了起来,把半个世纪以来所有关于尉兰和顾青的、大大小小真真假假的消息全部扒了个遍,终于明白了这个他一直不明白的问题。 他明白了尉兰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上他一个小小的狱警;明白了尉兰为什么要在他出狱的那一天,带他去什么高级餐厅吃什么东西;明白了尉兰为什么要在初春三月,带他去高纬度的地区滑雪…… 不错,他们前一天晚上就住进了滑雪场附近的度假村,他们已经滑了一整天的雪了,好像离开第一星系就再也没有滑雪的机会了似的。 度假村中暖融融的木屋内,凯恩看着那则来自30多年前(1764年)的小道消息,心中一片寒凉。 1764年11月27日,尉兰被处决。处决的前一天,联盟法|院对尉兰进行了一次“内部评估”。“内部评估”的内容并不应该被透露给媒体,不过因为尉兰很出名,还是有小报记者潜伏进法庭内部,将庭审过程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发表在地方小报上——因为过于狗血,大型报社的编辑们并不相信其中的内容。 凯恩乍读上去,也很难以置信,很难把“证人们”口中那个自卑、脆弱、恨不得早点被处决的尉兰,和现在意气风发的尉兰联系到一起。但想到尉兰这几天带他走过的地点,凯恩意识到了这个报道背后的真实性。 如果报道的内容是真的,如果顾青作为重要证人之一,所说的证词是真的,他和尉兰该如何地相爱啊!相爱到尉兰根本走不出当时的回忆,即便物是人非,也要不断重温自己和顾青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情。 可凯恩真的能取代掉尉兰心中的顾青吗? 凯恩的心很痛很痛。他已经深深爱上了尉兰,一年前尉兰像抛下包袱一样抛下他们,一去不回,就已经伤害过他一次。他替尉兰揽下所有的罪行,将心灵封闭起来,打算在监狱里麻木地过完一生,偶尔在新闻中看到尉兰的身影,也没打算这人还记得自己。对方却天神一般从天而降,把他从绝望的地狱中捞了出来,带进鸟语花香的天堂。他不敢想象,如果尉兰又一次弃他而去、如果他只是尉兰和顾青PLAY的一环,他会怎么样。 凯恩痛苦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对尉兰说道:“我想了想,我还是不跟你去第五星系了。” 尉兰呆住了,像是遭到了迎头一击:“为什么?那我们怎么办?” 凯恩坐在椅子上,仰视站着的尉兰,诚恳地道:“兰,我就是个普通人。我这一生做的最出格的事,就是协助你越狱,和一帮亡命之徒逃到了东临自由联邦。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帮你越狱而已,后来,你控制住马泰和朱利安,绑架蔚蓝科技的总裁,我就应该意识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再后来,你当着我的面,一拳打爆奎因总裁的脑袋,血溅到我的脸上,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参与到了一件什么样的事情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那天,我跟着你一起把奎因埋了。埋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没什么真实感,夜里,我却一直在回想奎因那颗血肉模糊的脑袋。我并不是主动去想,可那画面就像鬼魂一样缠绕着我,让我日夜都不得安生。 “‘智慧云系统’没了。‘智慧云系统’没之前,给我安排好了新的身份、完美无缺的背景。我完全可以用这个身份活着,做一份远超狱警薪资水平的工作。我试着用那个身份过了三个月,但仅仅三个月,我就受不了了,我知道我必须得自首不可,我必须得带警察找到奎因的尸体,哪怕坐一辈子牢,哪怕被父母唾弃。” 凯恩结束自我叙述,心痛得似乎被一只手狠狠地拧住。 尉兰思考了一下,说道:“你是担心跟我回第五星系,会陷入到政治斗争,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凯恩没想到尉兰会往这个方向理解,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那你就先留在第一星系。”尉兰坐到凯恩旁边,握住凯恩的手,“等我收拾了那群叛徒,你再过来。相信我,用不了多久的。” 凯恩缓缓把手从尉兰手里抽出来,痛苦地道:“我是个平凡人,也想一直做个平凡人。我没法和你并肩作战,我没法像顾青将军那样,和你一起创造一个又一个的奇迹。很快,你就会厌倦我,你会发现我其实是个无聊透顶的人,但那是我已经……” 那时,我已经离不开你了。 等你厌倦我,离开我,我的痛苦会是现在的千倍百倍。那时,我肯定活不下去了。但我并不想做个寻死觅活求着恋人不要离开的人,所以,我宁可现在就离开你。 “顾青。顾青。顾青。”尉兰听到这个名字就来气,“你果然趁我不注意,偷偷扒了我们以前的那些事情。他什么时候和我并肩作战了?他什么时候和我创造奇迹了?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你相信自己,你一点也不比他差,只要你跟我在一起,很快第五星系的一半都是你的!”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凯恩说急了,“我想要的,是当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每个月领一点固定的薪水,下班回家养花种草烹饪……我曾嫌弃这种平淡如水的人生,内心总是渴望刺|激,经历了去年那些事情,我才知道我并不想要。我只想……当一个平凡人……” 凯恩深吸口气,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而且……你可能自己没意识到……你深爱着顾青。” 凯恩终于说出这句话,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下,虽然让他轻松了不少,却也扎扎实实地在心头砸下了一个大坑。 “你在重复你和他走过的路。”凯恩摊开手,试图让尉兰看向周围的环境,“你在重复你和他做过的事。”凯恩的目光落向竖在墙边的雪橇,“你甚至……” 把我叫成了他的名字…… 凯恩实在说不出口,也泄了气。 他仍然爱着尉兰,尽管这份爱让他感受到的痛苦已经多过了幸福。他甚至想着,如果尉兰还是不放手,他就一直把这个替身做下去,直到尉兰回到顾青身边的那一天。至少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能够得到尉兰的某一部分——以他和尉兰的身份之别,只得到尉兰的一部分又怎么样呢?他这种人,又凭什么能得到尉兰的全部? 尉兰被凯恩忽然的爆发搞懵了,反应过来的时候,泪水已经快要溢出眼眶。他点点头,用喑哑的声音道:“好吧,你想离开我,那就离开吧。我跟你之间,可能确实没有太多过去,可我是真心想要和你好好经营一段感情。” 凯恩的心碎了,可事情已经没有了挽回的余地。他和尉兰紧紧拥抱在一起,这是一个介于爱情与友情之间的拥抱,也是一个告别的拥抱。 “等我收拾了第五星系的那些叛徒,你过来找我。”尉兰在凯恩耳边道,“你亲眼看看,我对顾青那货还有没有旧情。” 凯恩点点头,不置可否,然后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尉兰从自己身上推开,颤颤巍巍地朝木屋门口走去。 “你去哪里?你要回家吗?你怎么过去?”尉兰在凯恩身后道,“这样,你坐我的飞行器回去,上去直接输地址就行了,很方便的,这架飞行器送给你了……” “谢谢。谢谢。”凯恩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他从尉兰那儿,得到了太多的好处,接受了太多的恩惠,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下去了,摇头落下一句,“不用,我自己能回去。”便做贼一般地落荒而逃。 凯恩走后,尉兰独自坐在度假村的木屋内叹气,思考凯恩到底怎么想的,怎么会觉得他们现在走的是他和顾青曾经走过的路?他和顾青明明从来没有来过这座滑雪场,明明没有住过这个度假村。 想到最后,尉兰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都怪第一星系的网络信息太发达了,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能被扒出来,要不是凯恩看到了那些无聊的八卦记者写的无聊报道,怎么会认为他还“深爱”着那个破坏第五星系精神网的叛徒? 而且……而且,就算他和顾青有着狗血的过去又怎么样?难道他和顾青谈过恋爱,就没资格和任何其他的人恋爱了吗? 他们把顾青当什么了?顾青还成了第五星系的皇帝不成?他是被第五星系皇帝睡过的人,大家都害怕跟他睡觉不成? 尉兰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是顾青的问题。 “哼,我们走着瞧,看到时候谁才是第五星系真正的主宰。”尉兰在心中恨恨地道。 尉兰决定提前结束对第一星系的“访问”,今天就回第五星系! 尉兰回到他的私人座驾,将目的地设为一五星系跃迁点,一头栽进流淌着营养液的休眠仓。 去往一五星系跃迁点的行程是孤独的,但他知道,一整个空间站的太空军都在跃迁点附近等着他。他们将听从他的调遣,带着第一星系最先进的设备,进入第五星系。 第377章 孤独的返程 一周后, 尉兰的专机抵达一五星系跃迁点空间站。 这座空间站没有编号,是跃迁点附近的常驻空间站,拥有第一星系太空军四分之一的兵力。 负责人是…… 尉兰看着那张美丽的、熟悉的、令人讨厌的面孔,满脑子问号:“怎么又是你?怎么哪儿都是你?你不是特别行动部的吗?怎么跑到空间站上来了?” 穿着一身军装的云玥对尉兰伸出手, 冷脸道:“一五星系的和平共处, 是北大陆联盟目前最关心的事情之一。我本身就是军人出身, 关键时刻前往一五星系跃迁点空间站驻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你也行吧。”尉兰打量着云玥, 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点破绽, 随即大步越过云玥,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正好你给我汇报汇报,打算给我的战舰有多少、武器有多少、士兵有多少……更重要的是,没有芯片,我通过什么指挥他们控制他们?” 云玥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个你放心, 即便没有芯片, 北大陆联盟的军士也绝对效忠于上级。只要我下令, 他们就会听命于你, 赴汤蹈火也要为你夺回第五星系。” 尉兰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也一时想不明白为什么。 上电梯前, 一个副官从远处跑来,俯首在云玥耳边说了句什么。云玥点点头,和尉兰踏上通往下层的电梯。 “第五星系东临银河共和国顾青将军想要跟你通话。”云玥说道。 尉兰和云玥并排站着, 心脏怦怦跳了起来, 脸上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他想跟我通话?!我呸!让他别做梦了!想跟我通话就自己把自己绑着给我滚过来磕一百个响头再说!” “叮!”地一声,电梯到了,云玥走在前面, 带尉兰走进一间古典风格的会议室。 “这是很正式的通话请求,你们可以单独通话,但所有的通话内容都会被双方记录在案。”云玥打开会议室的门,“所以,我不能替你把刚才的话转达给他。” 会议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圆形会议桌中间亮着的全息屏幕,全息屏幕上是个视频界面。 “你……”尉兰意识到云玥是要强买强卖,下意识就要往外走,却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两个联盟士兵抬手拦住。 “我不和他通话!要通话你去!”尉兰对这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云玥大喊。 会议室中传来“视频接通中”的声音。 该死的云玥!该死的北大陆联盟!他们今天能擅自给他安排视频电话,明天就能把他包成个礼物送给顾青!科学部的那几个,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了吗?不再担心尉兰把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曝光出来吗? 视频电话似乎已经接通。会议室的摄像头可能已经捕捉到了他的身影。强行离开似乎已经晚了。 尉兰只得僵硬着身体,坐到全息屏幕前面的椅子上。他看起来不动声色,实际上紧张得恨不得一头钻进地缝里。 不对,凭什么是他钻地缝?他又不是做了亏心事的那个!反倒是顾青,破坏了他的第五星系精神网,竟然还有脸给他打视频电话! 尉兰僵硬地抬起头,看向屏幕中那张令他咬牙切齿、魂牵梦萦的脸。 “尉兰,我一直想联系你,但他们说你不愿意给我你的联系方式。” 顾青穿着一身休闲款的黑色呢子外套,里面是暗红色的羊绒毛衣。 尉兰在心里冲云玥大喊,什么“很正式的通话”?!对方穿的能叫“正式”吗?连“正经”都算不上吧? “嗯……”尉兰含糊地把联系方式的事情糊弄过去,随即照着云玥的模样,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臭脸,沉声道,“我马上就回第五星系了,有什么事非要现在说不可?” 顾青似乎在打量视频那头的尉兰,思索了几秒才道:“不要让北大陆联盟的太空军来第五星系。如果他们非要来参观也行,飞船一旦完成跃迁,所有人先进空间站检疫,飞船暂时由我们接管。” 尉兰很想阴阳他一句,大脑却被气得宕机,阴沉着脸,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是东临银河共和国执政官,我有权带任何人进入第五星系。” 有精神网的时候,尉兰是不想到台面上去的,成为明面上的统治者很麻烦,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都要花在各种作秀上,还要承担很重的道德压力,所以,他让韩林成为东临银河共和国的总统,自己倒没有什么行政上的职位。反正,作为精神网的控制者,他能让任何人成为他的节点、他的傀儡。 没了精神网,他不得不把自己放到台面上。为了压韩林一头,他从银沧共和国的历史上捞出来个“执政官”的职位,并且胁迫北大陆联盟承认他的在东临银河共和国的地位。 视频中,顾青的目光深深地看向尉兰:“一个月前,东临银河共和国议会刚刚通过一部法案,其中一条就是任何人——即便东临银河共和国总统,也无权引入外部势力,解决共和国的内部问题。” 尉兰:“如果我就是要带北大陆联盟的太空军进来,你要怎么样?” 顾青:“我们会做好一切准备迎战。是北大陆联盟的太空军要进行跃迁,你知道的,跃迁过程中的飞船非常脆弱,出了任何一点差池,跃迁点就会成为它们的绞肉机与坟墓。” 对面那人的厚颜无耻,简直让尉兰无言以对。 顾青语气缓和下来:“尉兰,你对第五星系民众作出的贡献,我们没有人忘记。你在东临银河共和国的地位,我们也没有人质疑。你自己回来,或者带几个朋友回来,我们所有人都会夹道欢迎。可你带北大陆联盟的士兵过来,无论你的动机是什么,那都威胁到了整个第五星系的安全。” “‘没有人忘记,没有人质疑’。”尉兰重复着顾青的话,气笑了,“拿什么记着?破坏精神网之前,你们通过精神网让第五星系民众忘记了我这个人吧?” “没有!你去第五星系互联网上搜索你的名字,全部都是你接管精神网、帮助民众脱离变异怪物、进行星际大迁徙的新闻报道。民众也没有忘记你。我不会……”顾青失笑,“利用精神网去改变人的想法和记忆,那样做和‘无上之神’有什么区别?” “另外,我们打算在跃迁点搭建网络中转站,中转站一旦搭建完成,一五星系的民众就可以像我们现在这样,畅通无阻地进行网络通话,也可以畅通无阻地访问对方的网站。”顾青补充道。 “然后他们就可以看到我其实只是一个来自第一星系的逃犯,你们就可以宣称我只是非法夺取无上之神精神网的控制权了是不是?”尉兰咄咄逼人地道。 顾青脸上的表情变成了苦笑:“只是‘打算’。第二星系民众刚完成星际大迁徙,又来了‘进化系统’。现在,‘进化系统’造成的混乱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大部分人都还生活在飞船和空间站上,基础建设都没有完成,搭建星系之间的网络中转站是排到很后面的事情了。不过,要增加一五星系之间的人员往来,这个中转站最后肯定是要有的,你现在正好在第一星系,要不你现在代表东临银河共和国,和北大陆联盟谈谈?” 尉兰火气更大了:“你还安排上我了是不是?!滚,要谈你自己谈去!” 尉兰单方面地掐断了通话。 通话结束,他想见的人也进了会议室。 “给我一万名太空军,50艘中型战舰,我让这些叛徒死无葬身之地!”尉兰对云玥说道。 “我正要跟你说件事。”云玥打量着怒气腾腾的尉兰,一手拿着平板电脑,一手拉开离尉兰最近的椅子,“你最好坐下来听。” 尉兰一副恨不得立马冲出会议室的样子:“我就站这里。” “行。”云玥坐了下来,似乎预料到对话并不会很快结束,“北大陆联盟太空军,现在还不能跟你一起去第五星系。” 尉兰差点一口气没吸上来,他强行压下满腔的火气,沉声道:“为什么?你们答应过我,出兵帮我夺回第五星系。” “我们答应你的是,如果东临银河共和国褫夺你的权力、否认你的地位,我们出兵维护你的统治。”云玥刷着平板电脑,“但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你仍然是东临银河共和国九大上将之一,远征军总司令,并没有迹象表明你的地位受到了挑战。” “精神网!他们取消了精神网,烧毁了芯片,没有精神网我算什么?谁会听我一句话?” 云玥姿态悠闲地坐在椅子上,目光终于从平板电脑上移开,打量气急败坏的尉兰,然后评价道:“你这个样子,确实没有人会听你的。” “这样,我也不要你们的士兵了。”尉兰退了一步,“你给我25艘中型战舰,5000副机械战甲,连接我自己的精神网,不需要你们出一兵一卒,可以了吗?” 他可是曾经通过精神网控制了2/3的第二星系民众反抗变异怪物、进行星系迁徙的人,控制5000副机甲简直轻而易举。真让他统帅一万名有自由意志的太空军,他反倒还要惶恐不安了。 “这不是出士兵,还是出装备的问题。”云玥道,“是你目前的处境,根本没有达到触发约定条款的要求。这样吧,猎鹰号就送给你了,你先回第五星系,如果发现他们确实包藏祸心,我再派太空军前来助你。那时,我们还可以里应外合,总好过一进跃迁点就给对方搅成时空碎片。” “我先回第五星系?我还要找到他们叛变的证据?我即便活到那个时候,还要和你们里应外合,消除跃迁点的隐患,你才派兵过来?”尉兰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理解得不错。” “我只身回第五星系,一过跃迁点就会被他们炸得粉身碎骨。” “不要这么没有自信。第五星系有顾青将军在,你就不会被炸得粉身碎骨。”云玥用令人讨厌的八卦语气道,“他是个正人君子,你沉睡的时候他就来看过你,我们都以为他要把你怎么样,可最后他连你的一根指头都没碰。” 尉兰不想讨论顾青,一点也不想看到他和顾青的那点糗事被第一星系高层翻来覆去品尝,他也不想和云玥扯皮,云玥背后的北大陆联盟不讲信用、不讲感情、只讲利益。 北大陆联盟找各种理由不去兑现当初给他的承诺,只可能因为尉兰手上那些科学部的黑料,已经不再能给他们带来多大伤害了。 他估摸着把联盟承诺给他的东西打个几折,对方能够痛痛快快地交给他,最后他伸出手,有气无力地报了个数:“50副最新款的机甲,一艘装备齐全的中型战舰,今天,现在,一次性|交易,可以了吗?后面我能不能夺回第五星系,也不用你们操心了。” “好。”云玥这就起身,和尉兰握了手。 0.1折果然是个令人心动的折扣…… “你先回第五星系,真出问题了,我们再随时派太空军过来。”云玥还在那里说着,尉兰却已经没有了继续听下去的心情。 1797年3月25日,尉兰乘坐中型战舰、带领50只机甲、0个人类,穿越一五星系跃迁点。 在此之前,他构建出一个包含所有机甲及战舰本身的小型精神网,自己则通过脑部芯片成为精神网唯一的控制者。 他把脆弱的人类身体放进装满营养液的休眠仓,意识却随着精神网“降临”到机甲和战舰身上。 他把自己分成51份,其中20份列着队,飞向船舱外的太空。 “啊哈哈哈——北大陆联盟的机甲果然高级!” 机甲是空的,尉兰却仿佛身处其中。他随机甲翱翔在太空之中,用远超人类视力的机械眼睛观察那个巨型环装结构。那是“灰蓝星球”消失后留下的人造跃迁点,在他“沉睡”的时候,一五星系的人已经通过它进行了多次星系跃迁。 20只机甲作为先遣部队,最先进入跃迁点。它们排布成一个环形,用带有透视功能的高清摄像头迅速扫描跃迁点的每一处细节。机甲自带的分析系统协助尉兰处理它们接收到的海量数据。 跃迁点没有任何问题。 确认这一点后,尉兰才敢让战舰靠近。 “嘀嘀嘀嘀……”第五星系东临银河共和国又在请求通讯了。我TM都快到第五星系了,还请求通讯个X! 不对,在他即将通过一五星系跃迁点的时候请求通讯,难道是要警告他不要过来,过来就把他炸成太空垃圾?他该接通这个视频电话吗? 不过,对方就算警告他不要过去又怎么样?他还真就不过去了? 炸就炸吧,看谁炸得过谁!尉兰在心里说道,掐断来自第五星系的通讯请求。他的机甲战队,会替他处理路上的一切障碍! 尉兰释放出更多的机甲。 现在,50只机甲已经全部离开战舰,其中20只作为前锋替他开道,20只环绕在战舰周围,10只断后防止对方从背后偷袭。 第五星系已经没有精神网了,尉兰知道没有精神网、士兵们全部拥有自由意志的情况下,作战效率是多么低下。 北大陆联盟虽然是个承诺就像放屁的混蛋玩意,可算是给了他50只机甲,还让他建立了将飞船和机甲化为“节点”的小型精神网。 他对精神网节点的控制,放在整个一五星系都无人可比。50只机甲和一艘星舰在他的控制下,战力堪比一支人数过万的太空部队,与第五星系这些乌合之众,也不是完全没有一战。 第378章 从未分手 第五星系, 一五星系跃迁点01号空间站。 由于尉兰始终拒绝与空间站通话,空间站上萦绕着一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氛围。 “我去找他。” 战略指挥部会议室中,顾青看着全息地图上已经从跃迁点冒头的机甲前锋,已经克制不住前往跃迁点的冲动。 “你带什么去?”庄洲下意识地道。 “什么都不带。民用飞行器, 全速飞行半天, 足以和他的舰队碰头。”顾青道, “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只有先放下防备, 才能让他放下防备。” “他不会把我怎么样。但你们还是得在空间站严阵以待, 以防第一星系太空军偷袭。”顾青说着,已经动身前往飞船收发站。 尉兰的离开, 反抗军的兴亡,精神网的取缔……这一年半的时间,第五星系发生了太多变革性的事情。 顾青作为“芯片移除计划”最大的推动者,放弃身为精神网02号管理员的权力, 获得的则是不低于太空军总司令彭宪德的军政管理权。 “远征军副司令”已经成为一个尉兰时代的徽章, 记录的是他的过去。现在, 他真正的职务是“太空军参谋长”, 统领一切军队建设、资源分配及战略规划事宜。 庄洲在“八骑士战役”中立下大功,加上之前在“查普林星反抗军”积累的声望, 一夜之间便有了中将的军衔,行星开发总监的技术职务,以及该行星所在军区指挥官的军中职务。 庄洲日常并不在01号空间站工作, 他是为了“迎接”尉兰的归来特地赶过来的, 毕竟他指挥的军区是距离一五星系跃迁点最近的一个。 除了庄洲,为了尉兰专门跑到空间站上的还有很多人,罗宾、贾宇、全阿虹、菲利克斯还有卡特琳娜——除了回归到父亲身边休养的劳拉艾琳, 两年前和尉兰一起处理变异怪物的队员们都过来了! 他们和庄洲不同,过来纯为了吃瓜——没人欢迎他们,可顾青作为太空军参谋长也拦不住,总不能在他们的飞船驶进太空站的时候,一炮把他们打回去。 顾青走进飞船收发站,在某只飞船后面发现了罗宾和贾宇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们也不出来打招呼,等着顾青走上飞行器,关上飞行器的门,才敢偷偷摸摸地在背后议论。 “……青哥真是纯爱战士,竟然独自一人开民用飞行器去会人家第一星系的顶级战舰。” “那是接老婆回家!不开民用飞行器过去,还开个核战舰过去不成?床头吵架万一变成核弹对轰,万一还真轰到了谁的飞船,找谁说理去?” “唉,可惜现在咱们和古西陆的连接越来越弱,法力日渐式微,否则以青哥的本事,飞行器都不需要,滋地一溜烟就跑到尉兰飞船上去了。” 顾青哗地一声推开飞行器的门,冲罗宾贾宇喊:“这么好奇?跟着一起来得了!” 罗宾贾宇:“……” 罗宾、贾宇以为顾青隔着舱门听不到,实际上顾青随时都能调出空间站飞船收发站的所有监控,监控是有声音的,他当然也把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两个人羞涩地从飞船后面走出来,犹犹豫豫地上了顾青的民用飞行器。 虽然是民用,顾青的私人座驾足够的宽敞,足够他们三个相对而坐,中间还有个长方形的桌子,可以在上面吃饭或者打牌。 罗宾检查着飞行器上的设施,苦脸道:“什么防御也没有,不会一靠近就被尉总炸成太空垃圾吧?” “有可能。”顾青道,“不过飞行器现在已经驶离空间站了,你要不远程操控自己的飞行器,让它过来接你?” 罗宾摇头:“不了。” 飞行器加速朝第一星系过来的战舰驶去。这架飞行器本不该做星际航行,上面既没有休眠仓也没有保护液,加速度保持在1-2个G左右,人在上面的感觉跟坐在家里差不多。 既然像是坐在家里,也免不了开始拉家常。 顾青对罗宾道:“你机甲操作练得怎么样?法力减弱,对你有没有影响?什么时候能加入太空军?” 罗宾嘿嘿笑着,将自己缩成一团:“还行吧,搬砖没问题,打仗就算了。我加入太空军的话,能加入基建队吗?” “行。等你休息好,继续跟着庄洲混吧。”顾青说着,又把目光转向了贾宇,“你呢?游戏玩得痛快吧?通关了几部?要不要让人从第一星系给你再带点过来?” “六……六部……不用了不用了,我再在家里休息一个月就去工地上班,我好歹也是拿了工程师证的……”贾宇惶恐地道。 ……叫你们吃瓜。顾青在心中冷哼,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两人好受。 罗宾贾宇二人也是几个月都没见到顾青,这次再见顾青,顾青已经成了和彭宪德平分秋色的太空军一把手,还把正在跟踪与偷听的他们抓了个现行。 本以为就算当了太空军参谋长,他们“青哥”还和原来一样和气好说话,三人能坐在一起打个牌拉个家常。谁知屁|股还没坐热呢,“青哥”已经成了威严的家长,对着两个每天只知道玩耍的“成年幼童”就是一顿质问。 罗宾贾宇顿时感觉自己上了贼船,坐如针毡,也不敢提打牌的事情了。 顾青拿出平板电脑开始办公,罗宾贾宇则在个人终端上相互聊天。顾青的余光捕捉到二人挤眉弄眼的小动作,猜他们大概率是在聊天软件上吐槽自己,也懒得理会了,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尉兰的战舰离他们越来越近,顾青的注意力也越来越难集中,最后,他干脆关上电脑,靠在舱壁上,开始闭目养神。 尉兰啊尉兰,你说我该把你怎么办才好? 尉兰最麻烦的一点,就是让北大陆联盟“封”了他东临银河共和国的执政官。 东临银河共和国是有总统的,你要当了执政官,总统他老人家怎么办?而且,东临银河共和国也是有议会的,首届政|府就算了,后续的人事任命是需要议会来决定的。尉兰没有通过议会,而是让北大陆联盟承认他是东临银河共和国的执政官,又把议会置于何地? 尉兰,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牌,明明是东临银河共和国的缔造者,却生生把自己变成了北大陆联盟的走狗…… 跃迁点附近,休眠仓中的尉兰不知怎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呛进去好些营养液,意识也不得不从坚不可摧的机甲回到不堪一击的肉l体上。 系统发来通知,告诉他一只小型民用飞行器正在迅速接近他的飞船,并且持续发出通话请求。 “我知道了,你接受到的一切我也接受得到!”尉兰从休眠仓中爬起来,对着不断提醒他的飞船大吼。 系统无情,还在提醒他有新的通话请求。 尉兰一边琢磨着要不要用精神网把飞船自带的智障系统干没了,一边用毛巾擦干身上的营养液,换上精致的衬衣西装。 地图上,飞行器已经调转行驶方向,却不是向远处驶离,而是以同向行驶的方式向他靠近,飞行速度也几乎保持了一致。 尉兰可以让飞船加速,离开这只讨厌的飞行器,但那看起来太像落荒而逃,所以还是选择在最后一分钟答应对方的通话请求。 飞行器上的人果然是顾青。 “走远点。”尉兰冷漠地道,“别怪我把你轰成碎片。” “别轰。开门。”顾青的语气依旧温柔,“罗宾、贾宇在我的船上。” 尉兰还在扔炸l弹和开舱门之间纠结,顾青的飞行器就已经对着他的舱门撞过来了。 尉兰在千钧一发之际打开飞船舱门,避免了两船相撞的悲剧。 该死的顾青!尉兰在心里臭骂,竟然绑架罗宾和贾宇!要不是有他们,他真就一炸l弹扔过去了。 中型战舰的收发舱内,顾青跳下飞行器。迎接他的是一排眼睛直冒蓝光的人形机甲。顾青毫不畏惧地向它们走去,并对机甲说道:“带我去见真正的你,我不想跟机器说话。” 机甲带他们往飞船深处走去,来到一个布置成生活区的地方,在一扇木质的房门前驻了足。 顾青握住门把手,感受着自己迅速上升的心跳速率。他深吸口气,等心跳速率降下来,才鼓起勇气推门而入。 这是一个会议室模样的房间,中间是个环状的桌子,桌子旁有十几个固定在轨道上的座椅。 空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面只有一个人。 尉兰穿着漂亮的衣服,梳着漂亮的头发,面对着门的方向坐在桌子上,用玩味的神情看着他。 下一秒,灵之触手猛地探出,朝顾青的脑袋攫去。 你破坏了精神网,却三翻四次地找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尉兰不想陷入语言的陷阱,只想用灵之触手直接把想法从顾青的脑子里“挖”出来。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灵之触手才伸到一半,距离顾青还有好几米远,就无法前进一分一毫了。而且,不知什么原因,灵之触手比以前要细了很多,也虚弱很多,在空中停留不到10秒的时间,就已经烟消云散,无论尉兰再怎么使劲也使不出来。 尉兰心头大震,脸色瞬间变了——完了,偷袭失败,只怕下一秒要被顾青烧成黑炭。 “没有用的。第五星系的异能者,都在逐渐丧失自己的异能,其中也包括我。”顾青淡定地道,“但你不是通过异能控制飞船的,所以你不需要担心,这里完全是你的主场。” 尉兰不信顾青的话,还想使用异能。可异能这玩意就是这样,越焦虑越使不出来——顾青这个叛徒正在一步步靠近,尉兰却使不出异能,这让尉兰越来越焦虑了。 “你站住,不要过来。”尉兰已经站在了地上,和顾青之间还隔着偌大一个会议桌,却不知怎地有点害怕顾青的接近。 顾青顿住脚步,深深地看着尉兰:“有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尉兰几乎“抢”着道。 顾青平静地道:“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说过分手。” “那又怎样?”尉兰的脸上很热,烧得发红。 顾青又动了,一步步向尉兰走来,手指划过环状会议桌的桌面:“这样吧,你说‘我们分手’,我这就离开,再也不打电话骚扰你了。” 尉兰:“……” 一……二……三…… 十几个人一起开会的会议室,能有多大呢?顾青的脚步并不算慢,每一步都踩进了尉兰的心里。 ……我们分手……四……我们分手……五……我们分手……六…… 我们分手…… 已经晚了,顾青的手已经缠绕在了他的腰上,唇也印在了他的唇上。 一开始,完全只是顾青在攻城略地,尉兰迟钝的大脑还在思考要不要说出那句“我们分手”。一分钟后,尉兰开始回应这个热l吻。 我真是疯了……尉兰一边亲吻顾青,一边骂自己不争气。 ……以后还是换个仿生身体好了,人类的身体完全就是激素的奴隶! 顾青吻到了尉兰的耳边,用低沉的气流音道:“……把那50个机甲收回来,我不想跟1/52的你上l床。” “它们那是巡航模式,与我无关。” 尉兰心想,要现在的我只是1/52的我就好了,1/52的我能像现在这样,完全成了顾青手里的一团泥巴? “把门关上,外面还有两个吃瓜的。”顾青又道。 尉兰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精神网上,这才发现罗宾和贾宇也上了飞船,偷偷摸摸地藏在走廊里,很想靠近大门半敞的会议室又不敢。他付出更大的努力,才用意识把门关上。 后来,尉兰反思自己完全是禁欲的时间太长,让顾青钻了空子。再就是人类的身体实在可恶,受到意识的控制相当有限,还不如外面飞的那些铁墩子。 一个小时后,尉兰用不知是谁的衬衣蒙住脑袋,躺在会议室冰凉的地面上。他自觉颜面无光,实在无法面对一个小时前还发誓要把顾青轰了的自己。 一个眨眼,顾青已经是衣冠楚楚的了,他一把把尉兰从地上“公主抱”了起来:“你别这样躺着,别着凉了。卧室怎么走?这么大艘飞船,怎么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倒是想有个人啊!可凯恩把我甩了不是吗?都不是因为你!尉兰在心里骂着,手指虚弱地指向一个方向。 他被顾青丢到卧室柔软的床上,但比起床铺,他宁愿被丢进休眠仓,最好一觉把这趟尴尬的旅程睡过去。 “你变了。”顾青又凑了上来,温热的气息扑到尉兰脸上,“你现在怎么变得跟个女孩子似的,动不动就脸红,动不动就害羞?我记得你刚刚得到这副身体的时候,那可是……” 顾青凑到尉兰耳朵边,说着令人面红耳赤的词语。 那时的状况跟现在完全相反,那时的尉兰生龙活虎的,搞得顾青时常觉得自己快要虚脱而亡。 你还有脸说…… “还不是因为那时你还不是个该死的叛徒!”尉兰终于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我是叛徒?我背叛谁了?”顾青侧躺在尉兰身旁,笑着说道。 “精神网!你背叛了精神网!”尉兰也不躲着了,火冒三丈的脑袋从被子里拱了出来,“精神网就是我!我就是精神网!背叛精神网就是背叛我!” 分手说不出口,但架还是要吵的,不把心里的火发出来,尉兰永远也没法|正眼看顾青。 “两年前,星宏号载着一飞船的人穿越一二星系跃迁点,同时穿越30年的时间。”顾青看着尉兰的眼睛,娓娓道来,“我记得那一飞船的人,都是不愿意留在第一星系、接受北大陆联盟在他们脑子里植入芯片的人吧?我还记得,你那个时候跟大家说的,可是绝不强迫大家植入芯片、加入精神网。 “现在第五星系的民众,和当时星宏号上的逃亡者,有什么区别呢?‘无上之神’离开了,却在他们精神上留下了需要用一生去治愈的创伤。 “一方面,他们在过去精神网的影响下,爱着、敬畏着‘无上之神’,把‘无上之神’看作比父母、比爱人、比自己更重要的人物,被‘无上之神’抛弃甚至投喂怪物后,感到深深的痛苦。 “一方面,他们又开始意识到,自己对‘无上之神’的爱,完全就是受了精神网的影响——爱不是自己的,恨不是自己的,快乐不是自己的,痛苦也不是自己的。 “于是他们在痛苦中又开始自我怀疑、自我厌弃,怀疑自己是否有自由意志,怀疑自己存在于世的价值,甚至怀疑眼前世界的真实性。” 这都是顾青替第五星系民众去除芯片时了解到的。他不仅成了他们的“外科医生”,还成了“心理医生”。他知道被“无上之神”抛弃对他们产生了多大的打击,这个打击的结果,就是什么也不再相信了,尤其不相信自己拥有自由的意志。 可他们真有自由意志吗?“无上之神精神网”没了,“东临银河精神网”又来了,这个精神网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把他们变成提线木偶——躲过变异怪物不知道怎么躲的,被变异怪物吃了也不知道怎么吃的,浑浑噩噩离开生活多年的家园,浑浑噩噩来到全新的第五星系…… “他们恨东临银河精神网吗?”尉兰轻声问道。 他们恨我吗?这才是尉兰真正想问的。 第379章 古西陆、杨,还有莱夏 “爱恨参半吧。这不是作为公众人物应该的?” 顾青仰面躺着, 眼睛看向天花板。尉兰也不再躲在被子里,和他一起看着天花板,好像上面有星星似的。 激|情已过,现在到了灵魂交流的时刻。 “你还是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破坏精神网。”尉兰道。 大道理讲完了, 顾青没招了:“联合自由军人多势众, 诉求就是‘脱离芯片控制、重获自由意志’, 我想最快诏安他们的方式就是答应他们取缔精神网,可以了吗?” 尉兰既然不信他的本意, 不觉得他真会为了民众考虑, 他只得把自己往用心险恶的方向去说:“而且,有精神网, 我算什么?就算是02号管理员,我不也永远在你之下?没了精神网,我是什么?我可是能和彭宪德一争高下的太空军参谋长。彭宪德在保守派的地位已经根深蒂固,我如果不争取联合自由军的这批人, 怎么和他抗衡?” “你宁可去和彭宪德一争高下, 也不愿意在我之下?!”尉兰被顾青的逻辑震惊了, 有东临银河精神网在, 他彭宪德算什么玩意儿? “对啊,谁叫你是我老婆呢?”顾青忽然摸了一把尉兰的脸。 “走开!”尉兰拍开对方的“咸猪手”, 顺便踹了顾青一脚,“死叛徒!恩将仇报!忘恩负义!要不是我你是什么东西?还有脸说,臭不要脸你!” 尉兰从被子里爬起来, 对着顾青连打带骂:“要不是第一星系那些不要脸的东西说话不算数, 老子早把你们抓起来以叛国罪处死……” 顾青在即将被尉兰踹下床之前奋起反抗,抓住尉兰的胳膊把他压在身下:“这么有劲?这么有劲再来一次。”说着就一口啃在尉兰脖子上。 顾青变了,完全变了, 一开始他爱上的那个顾青,是多么正直、正经、正派啊!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么个随便揩油的东西! “不来!”尉兰把顾青推开,“我刚才是猪油蒙了心才跟你上l床。你现在就从我飞船上滚下去,等我回了主星再跟你算账!” 顾青也不勉强,背靠床头坐着:“你跟我算账,我还要跟你算账呢。1795年8月,赫帕星地下城,你跟‘入世会’谈判,谈判的结果就是你第一个走,我最后一个走?你还献祭了‘建筑师’和‘魔术师’吧?那么天真浪漫的两个女孩子,还帮了我们那么多,你转手就送给了‘入世会’,你有没有一点良心,有没有一点良心啊?” “什么天真浪漫的女孩子,都是北大陆联盟的权贵后代!从小放在古西陆长大,都是拿着机关枪的大猩猩,跟‘入世会’那几个比好得了多少?你也不调查调查他们跟‘入世会’玩过家家,产生了多少连带伤害?多少普通民众死于他们的超级异能?”尉兰大声地辩解。 “北大陆联盟的权贵后代?你现在跟北大陆联盟的关系不是挺好吗?你跟北大陆联盟的权贵本人都成了朋友吧?竟然还让北大陆联盟‘任命’你为‘东临银河共和国执政官’!你怎么想的?脑子是不是因为芯片插多了插出了坑?”顾青道。 两个人在床上扭打起来,打着打着又有点上头。 尉兰放弃反抗,往床上一躺:“你做吧。我累了。” “我不做!”顾青也躺着,正义凛然,毫不动摇,“做什么做?原则上的问题,靠这种事解决?”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在两个人心里,顾青都回不到原来一本正经的样子了。 “原则”上的问题讲完,尉兰忽然想到了更现实的问题:“对了,法术是怎么回事?什么叫‘第五星系的异能者,都在逐渐丧失自己的异能’?我在第一星系怎么没有这个感觉?” 话说出口,尉兰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没怎么在第一星系使用异能。 “因为我们的法力全部来自于古西陆(又名真界),而杨正在关闭通往古西陆的大门,第五星系距离古西陆比第一星系更远,所以我们会更早感受到法力的减弱。”顾青道。 尉兰:“……” 他到底成什么人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还在这里跟顾青打情骂俏…… 尉兰猛地爬起来,把自己打理整齐,对顾青道:“我要去古西陆,你去不去。”说着就要开始画门。 “你忘了吗?古西陆把我们拒之门外了。”顾青提醒道。 尉兰道:“古西陆把我们拒之门外,是因为我们身上带有末那文明的标记。但现在,末那文明的那几个实验员被上级盯上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放武器过来了,我正好试试咱们身上的标记有没有被消除。” “不要去。”顾青拉住尉兰的手,“古西陆的大门随时可能彻底关闭,到时候你想回都回不来了。” “为什么要关闭通往古西陆的大门?我要去阻止她。”尉兰的话音刚落,巨大的开门符号就已经完成。 这次,尉兰竟然成功地走进“门”中。顾青虽然颇有顾虑,却也只得跟着进去。 他们出现在灰雾笼罩的世界。不过这回,不知为什么灰雾竟然稀薄了许多,竟然能看到远处起伏地山峦,和山峦下楼宇起伏的古城。 尉兰进入古西陆的次数并不多,但比一般人要更能承受古西陆弥漫的、四溢的、混沌的灵力。 他曾说那些灵力就像散落的数据,普通人的灵体就像普通的CPU,一次性载入的数据过多就会被烧坏,得慢慢地修炼,慢慢学会对涌入的数据进行筛选,才能够更久地停留在古西陆。 而尉兰不一样,尉兰是被训练出来的超级CPU,有着筛选、整合、分析数据的本能,整个无上之神精神网的数据瞬间冲击进来,都没有把他击垮,何况古西陆这些残留的数据? 顾青并不喜欢这个说法,因为这个说法让他感觉他们像机器,不像人。他记得尉兰当时只是笑着说:“这只是个比喻。而且,人类接受信息的方式,本来就和计算机差别不大。” 现在,也不知是古西陆的“垃圾数据”被打扫过了,还是顾青作为高级异能者已经有了“筛选数据”的能力,他竟然没有像上次那样,感到阵阵的晕眩,恨不得只能搀扶着尉兰行走。 他终于可以和尉兰并肩走在古西陆。 “杨就在那座山下。”尉兰对着古城的方向道,“你这段时间没有联系她?” 顾青摇头:“第五星系的事情太多。而且,电话是打不到真界来的。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那你也不知道莱夏的事了。”尉兰道。 顾青摇头:“我上次见到他和艾达,是在赫帕星地下城。他们从古西陆过来帮我们对抗‘入世会’。” “后来呢?”尉兰问。 “后来他们回去了啊,杨在古西陆,他也不好一直不回去。”顾青道。 后来,莱夏又到了中陆,这次过来可就没有以前那么顺利了。尉兰心道。 吞了好几颗“灵力药丸”、已经成为高阶异能者的莱夏,一到中陆就成了李维他们的猎物。他们把莱夏活活凌迟,把他的血肉和矿物质混合在一起,制作成一个个异能宝石,放在拍卖会上拍卖。 有的异能宝石或许已被使用,有的异能宝石则被收藏了起来,毕竟收藏一个异能宝石,就是收藏了莱夏的一部分血肉和灵魂。 被李维他们盯上是莱夏的不幸;莱夏的幸运则是女人爱他。 杨爱他。杨是当世对神秘学最有研究的人了,她会不顾一切地找回莱夏的灵魂碎片,并想办法把它们拼凑在一起。 云玥也爱他。云玥是北大陆联盟的政l府高层,参与地下拍卖会的人员名单刚刚暴露出来,云玥就派人迅速抓捕了那些“收藏家”,逼迫他们交出了尚未使用的异能宝石。 尉兰刚刚醒来,就从云玥那儿知道,她拿到了大约一半的禁锢着莱夏血肉和灵魂的异能宝石,还有一半是怎么也找不到了,或许已经被使用。 尉兰没有继续询问这一半宝石的下落,不过也许今天他就能知道。 “莱夏怎么了?”顾青敏锐地捕捉到尉兰的异样。 尉兰想了一会要不要告诉顾青,最后还是摇摇头:“等下见到杨就知道了。” 说着他们已经来到城墙边上。 城墙高约两丈,沿着城墙走了没一会儿,他们就看到一个拱门。走进拱门,是一条宽阔笔直的街道。街道上铺着青石板,两侧有两层楼高的青砖砌成的房屋,房屋一楼是店铺样式,二楼有临街的阳台,再上面则是覆盖着瓦片的双坡屋顶。部分房屋之间还有小巷,小巷的地面上铺着卵石,延伸至城内深处。 “这么大座城,什么店都有,就是没有一个人,就好像所有人瞬间消失了一样。”尉兰走在街道上,对着一个空空荡荡的饭馆道,“难怪莱夏艾达在真界待不下去,难怪‘诺亚之子’出了那么多变态。” “艾达也待不下去?”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艾达可是助我消灭李维还有‘入世会’那些变态的大功臣,就凭这一点,北大陆联盟也得养着他。” “他现在在干吗?” “可能又去当创作歌手了吧?有机会让他来第五星系,丰富丰富我们贫瘠的文化产业。” 说着,小巷中忽然冒出三个穿着古代衣服的垂髫小孩,他们冒出头看了顾青尉兰一眼,又迅速把脑袋缩了回去。 不一会,其中一个男孩被他的同伴推了出来,硬着头皮对尉兰他们说道:“你们穿的衣服都好奇怪,你们是不是来自外邦的?” “我就知道真的有别的城池!”第二个男孩冲了出来,“凭什么外邦的人能来我们这儿,我们不能去他们那儿。” 第三个——这次是个女孩——出来道:“城主不是说了吗?我们还太小,外面又太危险,等我们长大一点,就可以结伴去外邦。” “你们就这样到处跑?父母不管吗?”尉兰问,“这座城其他人呢?还有你们的城主在哪里?” 女孩抓着脑袋道:“父母?什么是父母?我没听说过。这座城就我们啊,哦不,还有阿朱、阿碧、阿花、阿风……太多了,数不清楚。而且城主说,会有越来越多的小孩子出现,让我们带着他们玩,不要因为他们是新来的就孤立他们。” 越来越多的小孩子出现?是有越来越多“诺亚之子”吗?北大陆联盟的权贵纷纷把孩子往这里送?不应该呀…… “你怎么过来的?有人送你过来吗?”尉兰继续问。 “我一直就在这儿呀。怎么会有人送我过来?”女孩莫名其妙地说。 尉兰呆呆地点了点头,抓着顾青继续往前走。 “看来,‘造物主’的能力不仅限于‘造物’了,还能够凭空创造生命。”顾青说出那个让尉兰难以消化的事实。 一个白衣人出现在街道尽头——杨。 杨穿着白色长袍,袖口很宽,头发留长了,挽成一个飘逸的发髻,皮肤显得很白,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冷淡的。 “我没有使用‘造物主’的能力。”杨说道,“我既没有创造这座城池,也没有创造任何一个生命。这座城池是自己出现的,孩子们也是自己出现的。” 她伸出手,似乎在触摸空气中的灰雾:“这一切,本身就是古西陆应有的。叙蛊文明破坏了古西陆文明,但有人把它以隐秘的方式保存了下来。等高维文明的威胁不复存在,那些隐藏在灰雾中的灵,就会回归本来的模样。” 尉兰道:“就是这里遇到了威胁,所有的数据都被打乱了,变成了垃圾数据。但其实有个一直在运行的隐藏代码,这个代码超级智能——先是看到了我的潜力,于是化身‘心圣’助我脱离险境;接着视我们这些‘末那文明的被标记者’为威胁,禁止我们进入古西陆;后来威胁解除,不仅又放我们进来,还把那些打乱的垃圾数据重新整合起来,还原成本来的样子。” 顾青不得不承认,自己原来虽然是古代人,却适应现代社会适应得太好了,尉兰一个现代人的话,竟然比杨一个古代人的要好理解得多。 杨回味了一下尉兰的话,点头道:“这个比喻不错。” “他说你要关闭古西陆和外界之间的通道?”尉兰用下巴指指顾青。 杨:“不错,古西陆和其他地方,早已不是地理位置上的不同。古西陆和其他地方,已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尉兰:“就像平行世界?” 杨又回味了一下,然后点头:“就是平行世界。虽然我们还没到那一步,但古西陆有自己的地球、有自己的太阳系、有自己的第一星系第二星系。两个世界的通道不关,你们那边不断把人往这边送,这边的灵力不断流向你们那边,只会让时空越来越不稳定,对两个世界都没有好处。” 尉兰哀叹一口气:“这么说来,我的法力终究不是我的,我终究不是什么灵智领域异能者,只是个什么也不会的普通人。” 顾青引用尉兰以前的话:“你是‘能迅速筛选、整合、分析海量数据的超级CPU’,我才是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 尉兰看向顾青,眼中带着笑意:“这么说好像也是。那就关吧!通道关了,所有人都是普通人,就我还有控制精神网的能力!” 顾青对杨道:“那你呢?你就留在这个世界吗?莱夏呢,他怎么想?” 完了,没想到顾青这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尉兰心想,早知道就该告诉他莱夏的事情。 杨并没有出现情绪波动,只是转身朝靠山这一侧的城门走去:“跟我来。” 他们离开古城,沿着一条山路往上走,来到半山腰的一间石屋前。 石屋依山而建,前面是一大片菜园,菜园旁边有池塘,池塘旁边还有瀑布,完全是一片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菜园中,一个穿短衣短裤、腰间系布袋、脚上穿草鞋的长发少年,正弓着腰把一丛丛带泥的细草连根拔出。 “夏夏,你过来。”杨对着少年道。 尉兰瞪大眼睛,夸张地看向顾青,做着口型:“不——会——吧?” 少年把杂草往箩筐里一扔,斜睨了杨一眼,用变声期的公鸭嗓喊道:“叫你别喊我夏夏。”随即拍着手上的泥巴走了过来。 少年的模样,俨然就是个十四五岁的莱夏! “什么事?” 杨用眼神指指顾青和尉兰:“你认识吗?” 莱夏双手叉腰地打量两个外来人士,围着他们转了整整两圈:“有点面熟。怎么了?我应该认识他们?是我以前的熟人?” “是啊,我们四个经常一起执行任务,你和这位还一起上过课,想起来一点没有?”杨以一种家长的语气对莱夏道。 莱夏的身高已经和尉兰差不多,他用野兽般桀骜不驯的眼神盯着尉兰,一点点凑近,凑近到顾青不得不把尉兰往自己这边一拉。 “哦,我想起来了。他是个劳改犯来着,说是技术顾问,其实就想爬那位的床。”莱夏用下巴指指顾青。 “怎么说话的?你进屋去!别出来了!”杨训斥着,以抱歉的眼神看向顾青尉兰。 “好,你说的!我今天都不出来了!草你摘!”说完,莱夏飞奔进石屋,把门“哐”地关上。 杨一向淡然的脸上带着尴尬:“对不起,他现在就是这样,灵魂不全,记忆不全,身体又处在青春期,叛逆得很。不过他比我想的要好多了,记忆恢复得很快,可能再过一年半载吧,就会变回原来那个莱夏。” “你和他……”尉兰看看杨,又看看石屋,“那他和你……” 尉兰不知该怎么说。 “对,我们现在是很尴尬。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成长的速度很快——毕竟你们身上有神秘粒子——但我的确像他妈一样管了他一段时间,可能我现在的心态都是这样。可他的记忆恢复得越来越多,看我的目光也变了。我没有……我不能……”杨的脸上竟然带上了一丝红晕。 尉兰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刚刚莱夏看向杨的眼神里,竟然带着一点“仇视”。 尉兰几乎笑了出来:“说真的,别这么快关闭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我真的很好奇你们再过两年会怎么样。” “我希望他能去你们的世界。”杨说道,“正好你们来了,可以把他带走。” “砰!”地一声巨响,石屋上的木门又打开了。 “我不走!”莱夏站在门口,愤怒地道,“要走你跟我一起走!你生我养我了吗?凭什么给我当妈?你当我忘了是吗?要不要我当着他们的面,把我记得的那些事统统说一遍?” 杨摇头叹气:“别说了。你现在在我眼里,没有成熟的思想,没有成熟的身体。你应该去找跟你差不多的女孩恋爱,而不是在这里跟我发脾气。” “好,那我出城去。”莱夏用吵架的口气道,“我现在就出城去。我去谷地城堡。我去找‘诺亚之子’。我把能睡的女孩都睡一遍,可以了吗?反正你在这个世界,我就在这个世界,你不走,我就不走。” 莱夏说完,人已经消失在树林里。 杨又开始叹气了,一副拿熊孩子不知道怎么办的样子。 “他要真和别的女孩在一起了,你会高兴吗?”尉兰问。 “我会高兴的,我会祝福他。”杨回答。《 》 婚礼与明天(全文完) 第380章 婚礼与明天(全文完) 三年后。婚礼前夜。 “到底哪些人要来?你让我做点心里准备。”顾青看着平板电脑上的礼堂平面图。 “哪些人?那我哪念得完?让我想想——北大陆联盟的那一批, 东临银河共和国的那一批,星宏号的那一批,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的那一批,蔚蓝科技的那一批, 海辰军校的那一批, 一些和我没什么交情但慕名而来的……唉太多了, 谁让咱们太出名了呢?都要来凑个热闹。对了,还有我前男友——凯恩, 你知道吧?他和他全家要来第五星系参加我们的婚礼, 顺便移l民。你整天忙你的太空军,我总得找个人陪我玩……” 顾青自动忽略掉尉兰关于前男友的那些话, 他听这些话听得耳朵都长茧子了,却连凯恩的影子都没见着:“叫这么多人干嘛?议会一个星期前才通过同性婚姻法案,就是因为我们。大家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想呢,就弄这么大排场, 不怕被人弹劾?” “弹劾就弹劾, 弹劾的是你又不是我!当然要搞这么大排场了!不搞这么大排场, 通过同性婚姻法案干吗?偷偷摸摸干就得了呗!咱们不偷偷摸摸干了好多年了?”尉兰躺在顾青身后, 对着顾青劲瘦的腰肢上下其手。 “可惜和古西陆之间的通道关闭了。真正该邀请的人却邀请不过来。”顾青感叹。 “哦,你说莱夏和杨?他们也快结婚了吧?反正我们也去不了, 扯平了。”尉兰道。 “他们又在一起了?”顾青惊讶道。他对于莱夏的印象,还停留在叛逆青少年的形象上,他很难想象杨会和这样的莱夏在一起, 更别提结婚了。 “而且, 你怎么知道古西陆发生的事?”顾青问。 “你把太多精力都放在那些无聊的政务上了。”尉兰评价顾青,“你要像我这样,当个无业闲散人员, 就会知道很多事情并没有理论上那么难以实现。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关闭,只是通行不像以前那么方便了,而不是完全没法沟通。” “你应该去当外交部部长。”顾青道,“专门和那些什么高维世界啊、外星文明啊、平行世界啊什么的进行外交。” “你说得不错,我好像还挺擅长进行这种沟通的。我现在都和红虫文明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只要我愿意,随时都能叫他们把人给‘附身’了。”尉兰道,“不过,外交部部长的工作可不是和外星文明沟通,而是和那些讨厌的第一星系官员。我跟他们说上一句话,就恨不得把他们的嘴巴粘上。” 顾青转过身,在尉兰唇上印下一吻:“没事,这样挺好,人类文明的发展,就需要你们这种无业闲散人员。” “我是无业闲散人员还不是怪你!要不是……” 顾青把尉兰的嘴巴堵住,止住那些说烂了的话,用气音在尉兰耳边道:“明天就结婚了,别吵架。” “我不光要吵架,还要打架呢!”尉兰压根不理会顾青的暗示,一个翻身把对方压在身下,胳膊死死抵住对方的脖子。 从三年前开始,他们的关系到了一种……比打情骂俏多一点、比家庭暴力又少一点的境界。顾青干脆把尉兰一次次挑起的肢体冲突,变成一次次格斗训练。训练结束,他们则会比平时更加用力地拥抱到一起,仿佛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怨恨是真的,爱恋也是真的,更要命的是,他们深深地吸引着彼此。 顾青被尉兰勒得几乎无法呼吸:“你赢了,你赢了……我打不过你……” 尉兰松开顾青,吻在他的唇上。 “我是真赢了,还是你不想还手?”尉兰道。 “快睡觉吧,明天够我们忙的。”顾青翻个身,拒绝尉兰的邀请。 “你让着我!你让着我!你说过不会让我!”尉兰不依不饶,像只八爪鱼一样扒在顾青身上,八条腿都在顾青身上乱窜,“你不做让我做。这是我们单身的最后一晚,我们应该来个单身派对……” “明天。明天。”顾青求饶,“我保证,明天陪你玩个够。”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虽然参加婚礼的人很多,对第五星系的意义也很大,会有很多媒体到场,想一想就很辛苦、很头疼。不过谁知道呢? 明天毕竟又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吁,2018-2025,七年长跑(其实是散步),终于完结了,竟还有一丢丢不舍……自己给自己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