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1983:我的香江岁月》 第1章 重生在破产前夜 香港观塘,陈氏塑料花厂车间。 陈时在床上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周围。 泛黄的天花板,上面是水渍晕开的图案。 一只壁虎在上面爬着。 这里……是他的“卧室”。 更准确地说,是工厂车间角落里用薄木板隔出来的一个不足五平方米的狭小空间。 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桌上堆满了塑料花的图纸和几本翻烂的《射雕英雄传》。 墙壁上贴着泛黄的李小龙海报,角落还挂着一个旧沙包。 这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二十三岁那年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我不是……应该在医院吗?” 他喃喃自语。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一双年轻的手。 掌心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和油污。 指甲缝里嵌着黑灰色的顽渍。 这不是他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 他走到角落的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并且眉眼桀骜的脸。 头发乱糟糟的,是八十年代流行的偏分。 这是他。 是二十三岁的陈时。 可是……怎么会? 前一刻的记忆碎片,这时在他脑海中浮现: ——二十一世纪,私人病房,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璀璨霓虹。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他生命的心跳曲线,拉成一条直线。 ——更早之前,父亲陈国栋,就是从这间工厂的屋顶,在债主的逼仄中,纵身跃下。 ——而一切的起点,就是现在!1983年!就是这场该死的、导致他家破人亡的破产! “重生……我……重生了?” 他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 疼痛感让他彻底认识到他不是在做梦。 他真的回到了四十年前,回到了家族命运坠入深渊的三天前! 震惊之后他有些虚脱与无力。 他扶着摇晃的书桌,大口喘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桌上的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工商日报》,日期栏清晰地印着:一九八三年九月十五日,星期四。 旁边,是一个用红笔划出的圆圈,圈住了“18”这个数字。 “永丰抽貸!!!” 三天!距离永丰银行上门抽贷,导致资金链彻底断裂,只有三天了! 而这一切,根本不是什么商业风险,是对手“永昌实业”的赵公子,精心策划的一场谋杀! 那份诱人的大订单,就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他清晰地记起来了。 那份来自“永昌贸易”的订单,内容是五十万枝最新款式的圣诞塑料花。 要求极高,工期却压得极短。 但给出的单价,比市面高出足足一成半。 当时,父亲陈国栋和叔叔陈国梁欣喜若狂,认为这是陈家时来运转的标志。 永昌愿意支付30%的预付款,那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小厂主眼红的现金。 并且如果搭上永昌这条大船,意味着陈氏厂在业内的地位能提升一个档次。 这看上去似乎很好,但毒药藏在细节里。 合同规定,若不能按时按质交货,违约金是订单总额的三倍! 那是一个足以让陈家万劫不复的数字。 并且订单要求使用一种特殊的的进口染料。 当时全香港只有少数几家代理商有货,而其中最大的那家,幕后老板姓赵! 订单的生产周期,恰好卡在永丰银行贷款到期需续贷的节点前。 前世的陈时看不透,但现在的他,洞若观火。 赵公子,用优厚的条件,让陈家接下订单,并用预付款诱使陈家将全部流动资金和产能投入进去,购买那批特殊的原材料。 然后在陈家生产进行到一半时,赵家控制的染料代理商突然“断供”,理由是“船期延误”。 陈家无法按时完成订单,触发天价违约金。 与此同时,赵公子会利用其家族影响力,向永丰银行施压,夸大陈家的经营风险,导致银行在关键时刻拒绝续贷。 在陈家山穷水尽之际,赵公子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提出以极低的价格收购陈家的工厂、设备乃至那份未完成的订单。 父亲陈国栋性格刚烈,不堪受辱,最终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 陈时眼中寒光闪烁。 陈时现在想起这件事,陈时都怒火中烧。 “爸…等着我…这一次,我绝不会…绝不会让你再走上天台!” 不过愤怒现在毫无意义。 现在,他需要的是行动! 距离银行抽贷还有三天,距离订单生产全面铺开可能只剩几个小时! 当前的首要任务,不是去直接对抗赵家,而是必须立刻阻止父亲和叔叔,将家族最后的资源投入这个死亡陷阱! “时间不等人。”陈时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衬衫,推开木板门。 门外,是车间嘈杂的轰鸣声,空气中弥漫着塑料加热的味道。 他迈步走出“卧室”,走向父亲的办公室。 门轴发出吱呀声,一道光带落在地板上。 陈时推开门就是一股浓郁的烟草气味。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背影。 曾几何时,这个背影如山岳般,能为他遮挡一切风雨。 而此刻,父亲陈国栋佝偻着陷在旧藤椅里,像一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树。 灯光清晰地勾勒出他鬓角的霜白。 陈时的鼻腔感到一阵酸楚。 “老爸。” 陈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陈国栋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沙哑:“阿航?生产线没事就早点返家,你妈煲了汤。” 他试图维持平静,但那尾音里的无力感,陈时听得清清楚楚。 “老爸,”陈时上前一步,“永丰银行的贷款……” 时间不等人,他必须立刻切入核心。 “大人的事,你不用理!” 陈国栋猛地打断,语气带着一种不耐烦,“天塌下来,有老爸顶住!” 这句话,和前世分毫不差! 像一堵无形的墙,再次将他隔绝在外。 那种被当作无知孩童的憋闷感再次涌上心头。 但这一次,陈时看着父亲微微发抖的拿烟的手。 顶住?您已经快被压垮了,老爸! 这一次,让儿子来扛!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的黑色转盘电话,响起。 陈国栋身体微微一僵,盯着电话,眼神里是一丝厌恶与畏惧。 第2章 识破死局 陈国栋的反应,让陈时明白了电话那头是谁。 在陈国栋有所动作之前,他抢先一步,抓起了听筒。 “喂?请问,是陈世伯吗?” 一个轻佻,带着刻意拖长的尾音传来,背景里还有隐隐的爵士乐声。 是这个声音! 哪怕隔了四十年,烧成灰他也认得! 赵公子! 一瞬间,陈时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但他强忍着怒气,语气带上了他这个时期该有的不耐烦: “赵公子啊?我老爸没空。我是阿时。” “哦——?是阿时啊!” 赵公子的声音拔高,带着笑意,“啧啧,听说你们陈氏厂最近生意不错嘛,接了我们永昌这张单,够你们忙活一阵子了!不过啊,阿时,生意场就像踩钢丝,资金周转可得特别小心才行啊,哈哈哈……” 赤裸裸的嘲讽。 陈时的眼底结满了寒冰。 若是前世二十三岁那个真正的自己,此刻早已气血上涌,破口大骂。 但现在,他只觉得一种厌恶以及冷静。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落入圈套。 “不劳赵公子你费心。” 陈时的声音很平静,“我们陈家,好、得、很。” 说完,不等对方回话,他“啪”地一声,将听筒砸回座机。 房间内很静。 陈国栋的脸上,写满了惊愕。 他先是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那部电话,然后将目光投向陈时。 印象中,儿子面对赵公子那种纨绔子弟的挑衅,从来都是一点就炸,要么面红耳赤地争辩,要么摔门而去生闷气,何曾有过如此…… “你……”陈国栋张了张嘴,“你干嘛挂人家电话?还说陈家好得很?你知不知他是谁?” 陈时迎着父亲目光。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已经偏离了“二十三岁陈时”应有的反应。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必须打破父亲对他“不成器”的固有印象,哪怕只是撕开一道缝隙。 这对后面他做的事有重要意义。 “爸,我知道。” 陈时向前拉过一张木凳,坐在了父亲对面,“我正是知道他是谁,才这么跟他讲。” 陈国栋眉头紧锁,深深吸了一口烟:“年轻人,意气用事!永昌是我们的大客户,得罪不起!赵家……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后半句没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赵家势大,我们惹不起。 “大客户?”陈时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爸,你真的觉得,赵公子这张订单,是想关照我们陈家?” 陈国栋一愣,拿着烟的手顿住了:“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时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这张订单,是一个局。一个精心设计,要吞了我们陈家厂的死局!” “你胡说八道什么!”陈国栋下意识地低斥,但眼神却闪烁了一下。 他并非完全没有疑虑,只是巨大的利益他不愿、也不敢去深想。 “我没胡说。”陈时目光灼灼,“订单量大,单价高,预付款丰厚,看着很划算。但是,工期这么短,违约金为什么设到天那么高?还有,他指定要用的那种特种染料,全香港只有几家有货,如果到时候突然断供,我们怎么办?” 陈国栋的脸色微微变了。 这些问题,他并非完全没有想过,但每次都被“机不可失”的念头压了下去。 此刻被儿子如此戳破,他心底的不安开始放大。 “还差一步,” “永丰银行的贷款就快到期。如果这个时候,永昌方面或者其他人,向银行散播一些对我们不利的消息……爸,你想一下,到时我们会怎样?” “资金链断裂,天价违约金,银行逼债……” 陈时一字一顿,描绘出前世的惨状,“到时候,赵公子就会像救世主一样出现,用地板价,就可以轻轻松松接收我们的厂,还有我们辛辛苦苦做到一半的货!” 陈国栋的脸色有些发白了,夹着烟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烟灰落下。 他经商多年,深知商场险恶,儿子说的这种手段,并非不可能! “你……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干涩,充满了惊疑不定。 眼前这个眼神锐利,分析条理清晰的年轻人,真的是他那个只会看武侠小说,对厂务漠不关心的儿子吗? “爸,”陈时用无比认真的眼神看着父亲,“信我一次。别接这个订单,至少,现在别接。给我三天时间,我证明给你看。” 陈国栋陷入了巨大的挣扎。 他看着陈时,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浮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和坚定。 “你……”陈国栋艰难地开口,“你想怎么做?” “我自有办法。”陈时没有透露更多,现在说港币危机、外汇操作,父亲只会觉得他疯了。 “你只需要答应我,暂时按住这张单,别签最终合同,别下单买那批特种染料。三天,就三天!” 陈国栋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看着陈时,声音有些嘶哑地说道: “……好。我给你三天。这三天,我不下单,不买染料。” 他顿了顿,“但是阿时,你得记住,三天之后,如果你没办法,我们陈家……就真的没路可走了。” “我知。”陈时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下。 第一步,阻止父亲跳入火坑总算成功了。 他站起身:“爸,你早点休息。我出去一趟。”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现在最主要的就是找到一笔快钱,足以应对银行的抽贷,稳住基本盘。 这时,一个地名这时跳入他的脑海:金银贸易场。 或者说,是围绕金银贸易场的那片灰色地带。 地下钱庄和外汇孖展公司。 1983年的香港,金融管制相对宽松,正是地下金融活动猖獗的时候。 对于即将到来的港币危机,恐怕没有人比陈时更清楚其走势和精确的时间点。 这才是他真正的“金矿”。 外汇是唯一一个可以让他用极小本金,通过高杠杆在极短时间内获取暴利的合法途径。 第3章 先知与杠杆 他不需要有很多钱,他只需要有准确的消息和敢于下注的胆量。 陈时径直走出了工厂。 他需要一份今天的报纸,财经版。 他在街角的报摊买了一份《星岛日报》和《金融时报》,就站在路边迅速翻阅。 他在确认记忆中内容没有偏差,关于汇率波动的专家分析、国际游资的动向……。 但是确认了风向之后。 一个更迫切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拥有先知,但他一无所有。 他没有资本,信用,渠道。 口袋里那点零钱,在动辄需要杠杆撬动的外汇市场里,连一丝水花都溅不起。 在银行家和金融掮客眼里,他只是一个家境窘迫的小厂子弟,人微言轻,毫无信誉可言。 那些能进行高杠杆外汇孖展交易的地下钱庄和边缘金融机构,门朝哪开他都找不到。 那是另一个隐世界,没有引路人,他连门槛都摸不到。 所以他需要找到一个“引路人”。 这个人必须在金融圈边缘有一定人脉,消息灵通,并且有胆量做这种投机生意。 陈时记忆中浮现出一个人名:“孖展刘”——一个在湾仔一带小有名气的资金拆借中介,前世陈时在发迹后曾听人提起过此人在83年危机中一夜暴富又一夜破产的传奇经历。 他有人脉和渠道,有胆量,并且容易控制 混迹于湾仔的金融灰色地带,他必然有接触地下钱庄和孖展公司的门路。 一个敢在风口浪尖投机的人,才有可能相信并执行陈时说的话。 相比那些根基深厚的大鳄,孖展刘这类暴发户式的掮客,根基浅,欲望(强),更容易被“巨大的利益”和“神准的预言”所吸引和控制。 陈时需要的是一个合作伙伴,而不是一个需要仰视的“主人”。 陈时深吸一口气,就是他了。 陈时没有直接去找孖展刘,那样太唐突。 他先回了家,翻箱倒柜,找出了几样东西:母亲藏着的金饰,自己那块上海牌手表,以及……那本翻烂的《射雕英雄传》。 他需要一些“道具”来增加自己的说服力。 傍晚,他来到湾仔一间喧闹的茶餐厅。 这里三教九流汇聚,是打听消息和寻找“机会”的好地方。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终于在一个角落看到了正在和人低声交谈的孖展刘。 一个精瘦,眼珠乱转的中年人。 陈时耐心等着,直到那人离开,他才走过去,在孖展刘对面坐下。 “刘先生?”陈时开门见山,将那份《金融时报》推过去,手指点在一篇关于英镑疲软的分析文章上。 孖展刘抬眼皮瞥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一丝轻视:“哪位啊?小伙子,我没空跟你闲聊。” 陈时不为所动,语气平静:“我想跟您谈一桩生意。关于港币,三天之内,会大跌。” 孖展刘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疯话!整个市场都在猜测,用得着你说?” “他们是在猜,” 陈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但我肯定。我不需要您出本金,只需要借用您的渠道。赚了钱,您抽三成。亏了,” 他顿了顿,将那个装着金饰和手表的布袋,以及那本《射雕英雄传》轻轻放在桌上,“我这点家当,还有我这个人,押给您。” 刘锦荣在陈时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这年轻人有点邪门。 他见过太多赌徒了。 有红了眼要拼命的,有虚张声势充阔佬的,有输光底裤跪地求饶的。 但眼前这个小伙子,不一样。 他的眼神太静了,偏偏说的话又狂得没边。 三天之内,港币大跌? 哼,汇丰的总裁都不敢这么讲! 但这种这种极致的冷静与狂妄狂妄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一种诡异的说服力。 尤其当这小子把家当“啪”一声放在桌上时,那份决绝,不像是装出来的。 “不用我出本钱……” 刘锦荣心里快速盘算。“亏了,有这些金饰和手表垫着,怎么都不会亏。赚了,白得三成佣金……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更重要的是,他混迹灰色地带多年,靠的就是一份嗅到机会的敏锐。 这年轻人身上,有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势”,不像装出来的。 反正只是借个渠道,又不用自己真金白银下场,陪他疯一把又如何? 万一……万一撞了大运,真给他说中了呢? “嘿,小伙子,你够胆色!” 刘锦荣脸上堆起笑容,眼中精光一闪,“我就喜欢跟有胆色的人打交道。跟我来!” 陈时跟着刘锦荣,穿过狭窄并且堆满杂物的走廊,推开一扇木门。 一股浓烈的烟味与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灯光昏暗,烟雾缭绕。 几部老式电话在桌上响个不停,两个穿着汗衫的年轻男人脖子上夹着听筒,一手飞快地记录,一手还在对着墙上巨大的白板呼喝报价。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货币代号和数字,红绿粉笔字迹交错。 就是这里了。 陈时心中默念。 这熟悉的感觉。 混乱中的高效。 焦虑下的贪婪。 与他前世在顶级交易室感受到的氛围如出一辙,只是这里更原始。 刘锦荣在一旁紧紧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怯场。 但陈时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块写满汇率波动的白板上,瞳孔微微收缩,记忆中的数据流与眼前的现实飞速比对确认。 “分毫不差。” “阿成!死哪去了?快过来!” 刘锦荣的吆喝打断了陈时的观察。 一个戴着厚厚眼镜,头发凌乱的年轻人小跑过来。 “老板?” “这位是陈先生,我的贵客!马上给他开个保证金账户,杠杆……” 刘锦荣顿了顿,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陈时,咬咬牙,“放到最大!听他的指示!” “最大?”阿成推了推眼镜,惊讶地看了看年轻得过分的陈时,又看向刘锦荣。 “让你做就做!哪那么多废话!”刘锦荣不耐烦地挥手。 第4章 执棋者 陈时径直走到一块能看清整个白板的角落,拉过一张旧木椅坐下。 他没有像其他伙计那样扑到电话前,也没有紧张地盯着报价,反而将一直拿在手里的那本《射雕英雄传》摊开在膝上。 这个举动,在周围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诡异。 刘锦荣和阿成都看呆了。 这哪是来玩命的赌徒? 这分明是来茶馆听戏的少爷! 但陈时内心澄明如镜。 表演,从现在开始,就必须无懈可击。 他需要营造的形象,不是一个赌徒,而是一个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执棋者”。 越是紧张的时刻,越要表现得漫不经心。 这种强烈的反差,是一种强大的心理威慑,能迅速瓦解刘锦荣这类老江湖的心理优势,让他摸不透底细,从而在接下来的合作中占据主动。 他一边看书一边扫过对面墙上那块巨大的白板。 白板上,港币兑美元的汇率数字,正微妙的跳动着。 7.812…7.815…7.810…7.808… 波动幅度很小,混杂在英镑、日元等其他货币的涨跌中,毫不显眼。 在阿成和其他伙计看来,这只是市场正常的波动。 但这跳动。 正是即将席卷香江的金融海啸前奏。 他记得这个节奏。 起初是看似偶然的疲软,带着试探性的下挫。 然后,恐慌会像瘟疫一样,从几个敏感的投机者开始,迅速蔓延至整个市场。 抛售,踩踏,汇率一泻千里…… 最终,在9月24日“黑色星期六”,港币兑美元跌至历史性的9.60,香港不得不实施联系汇率制度。 而现在,正是猛兽露出獠牙前的第一声吼。 刘锦荣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香烟。 他的视线大部分时间落在陈时身上,带着怀疑和好奇。 这个后生仔,从进门到现在,除了最初扫了一眼环境,就再没对跳动的数字表露出任何兴趣。 他甚至……真的在翻那本武侠小说? 阿成则显得焦躁得多。 他不断推着眼镜,看看白板,又看看陈时,再看看自己老板。 高杠杆账户已经开好,庞大的信用额度如同已经上膛的子弹,只等扣动扳机。 可扳机掌握在这个看起来有些古怪年轻人手里,而他却在看《射雕英雄传》? 阿成觉得要么是自己疯了,要么是这个世界疯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陈时翻书的手指停住了。 白板上,港币汇率跳到了一个数字:7.805。 比记忆中的触发点,早了大约十五分钟。 陈时轻轻皱了皱眉,又松开了。 也许是蝴蝶效应,也许是他的重生带来了细微的变化。 但趋势,不会改变。 一直用余光关注着他的刘锦荣,身体绷紧了一瞬。 阿成也猛地转过头。 陈时抬起眼,目光落在阿成那张冒汗的脸上。 “现在。” 阿成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陈时看着他: “全仓。” “卖出港币。” 房间瞬间变得死寂。 旁边一个正在吼着买入日元的伙计下意识顿了顿。 “全……全仓?卖出港币?” 阿成结结巴巴地重复,手指僵在电话拨盘上,求助似的看向刘锦荣。 高杠杆下“全仓”做空一个货币,这无异于将身家性命押上赌桌,不,是押上了悬崖边缘。 一个微小的反向波动,就足以让账户瞬间“爆仓”,血本无归。 刘锦荣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香烟烫到了手指,他猛地一抖,烟蒂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陈时,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疯狂、犹豫。 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照他说的做。”刘锦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倒要看看,这个邪门的后生仔,是真有鬼神莫测之能,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阿成咽了口唾沫,手指颤抖着,开始拨通交易电话。 “孖展账户……编号456……全部额度……卖出港币……对,美元兑港币……” 陈时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重新靠回椅背,再次打开了那本《射雕英雄传》,目光落回书页。 仿佛刚刚下达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指令,而不是一场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的豪赌。 房间里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风扇还在转,电话还在响,伙计们还在喊叫。 但阿成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面前的账户显示板上,代表仓位的数字变成了刺眼的红色负值,杠杆倍数高得吓人。 每一秒,那个盈亏数字都在跳动,此刻是微弱的绿色,但任何一点反向波动,都会让它瞬间变成吞噬一切的红色深渊。 刘锦荣再也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开始踱步,皮鞋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他的目光不断在陈时和白板之间切换。 陈时越平静,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就越是汹涌。 “陈先生,市场好像没什么动静啊。” 阿成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 陈时的目光没有离开书页,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那里有一个他之前翻看时留下的折痕。 前世的此刻,他在做什么? 他有些记不得了。 大概是在跟狐朋狗友借酒浇愁吧。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阿成不停地在擦汗,刘锦荣的踱步越来越快。 只有陈时,仿佛老僧入定。 突然,阿成低“啊”了一声。 刘锦荣猛地停步,凑到屏幕前。 港币汇率,在7.805附近短暂挣扎后,向下轻轻跳了一格:7.806。 幅度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阿成和刘锦荣眼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陈时,似乎预判对了走向? 虽然幅度极小。 但在高杠杆的放大下,这个数字已经相当可观。 刘锦荣猛地看向陈时。 陈时恰好翻过一页书,神情专注,仿佛被书中剧情吸引,对屏幕上的变化浑然未觉。 是运气?还是…… 刘锦荣不敢想下去。 第5章 暴雨将至 他重新坐回沙发,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指节发白。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刘锦荣这辈子经历过最诡异的“交易”时间。 市场如同一个慵懒的巨兽,偶尔翻个身,港币汇率在7.805-7.808之间极其缓慢地向下蠕动。 每一次下跌,都会让账户的盈利数字跳动增加。 而陈时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屏幕一眼。 他偶尔会拿起旁边一杯茶水抿一口,目光停留在书页的某一行。 有时他会微微蹙眉。 有时嘴角会勾起一丝弧度。 阿成已经不再大喊大叫,他死死盯着屏幕,身体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在随着数字转动。 其他伙计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边不同寻常,说话声都不自觉地放低了。 刘锦荣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风暴。 最初的震惊过后,内心首先有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然后是逐渐蔓延的寒意。 这个年轻人太稳了,稳得不合常理。 要么,他对自己判断有绝对的的信心。 要么,他就是个将疯狂藏在平静下的赌徒。 而刘锦荣的直觉告诉他,陈时更像是前者。 “陈生,”刘锦荣终于忍不住,“陈先生,现在……有些利润了,要不要……平掉一部分仓位,先锁定利润?” 这是交易中常见的谨慎做法,落袋为安。 陈时从书页上抬起头,看向刘锦荣。 “刘生,”他开口,“刘先生,现在,只是下雨前的第一滴雨。” 他顿了顿。 “耐心点。大戏,今晚才真正开始。” 说完,他不再看刘锦荣的,重新低下头,沉浸到他的武侠世界里去了。 仿佛那刀光剑影的江湖。 比眼前这关乎数十万金钱的数字游戏,更吸引他。 刘锦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靠回沙发,闭上眼睛,胸膛起伏了几下。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陈时口中的那场“大雨”。 …… 三天后,当时钟的指针指向8点整。 “铛——!” 一声的港股开市的钟鸣,浮现在每个人心里。 那一瞬间,阿成全身的肌肉绷紧,整个人从木凳上弹起半寸,又重重落下。 他死死捂住嘴,将差点喊出来的尖叫憋了回去。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瞳孔收缩成针尖。 绿色荧光屏上,那串代表港币兑美元汇率的数字,开始了一场雪崩般的狂泻! 7.8300! 7.8350! 7.8400! 7.8450!! 数字疯狂跳动。 屏幕上的曲线图,变成了一条几乎垂直向下的瀑布! “跌!还在跌!”阿成吼了出来。 他握着笔的手在空中挥舞。 盈利数字以疯狂的速度向上窜升。 一百五十万、一百八十万、两百万…… 那数字跳动的速度,快到他大脑根本无法处理。 而刘锦荣在数字开始暴跌的刹那,他僵在了沙发里。 他没有喊,没有动,甚至连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赌对了!真的赌对了! 陈时口中的“大雨”,不是绵绵细雨,是毁灭性的山洪暴发! 而他,刘锦荣,就站在这山洪爆发的正中心。 “砰!” 刘锦荣猛地站起,膝盖撞在身前的茶几上。 茶杯倾倒,冰冷的茶水流了一地。 他扭头,看向了房间角落。 他想知道,在这个激动的时刻,陈时,到底在做什么? 在屏幕疯狂的闪烁中…… 陈时,终于合上了他膝头那本《射雕英雄传》。 陈时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刘锦荣预想中的狂喜、激动。 没有。 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 这足以让无数人倾家荡产或一夜暴富的金融海啸。 似乎不过是书里郭靖演练了一遍“亢龙有悔”,平淡无奇。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投向那正在上演数字狂欢的屏幕。 而是先扫了一眼墙上那面圆形挂钟。 然后,他的视线才移向那闪烁的屏幕。 他的目光,在看到到那串以惊人速度膨胀的盈利数字时,微微停顿了半秒。 然后,他开口了。 “阿成。” 阿成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头,脸上还带着兴奋。 “挂单。”陈时说。 “7.860。”他报出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比现价7.8450,高了整整150个点! 阿成的脑子已经兴奋地搅成了一团浆糊,他结结巴巴地重复:“7……7.860?挂、挂买单?” 他以为陈时要反手做多,去接“飞刀”。 陈时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却让阿成瞬间清醒,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卖出。”陈时纠正他,“全部仓位,限价7.860,平仓。” “嘶——!” 旁边的刘锦荣倒抽一口凉气! 他扑到屏幕前,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依旧在疯狂下探的汇率数字——7.8480! 而且他还在跌! “陈先生!你疯了啊?!” “现在7.84!还在跌!跌到崩盘啊!你挂7.86平仓?高那么多,怎么成交啊?!市价平啊!立刻市价平啊!!” 市价平仓,意味着按照市场当前最优价格立刻成交,锁定现有巨额利润。 而限价单,尤其是设定一个比现价高出许多的限价单,在暴跌中几乎不可能成交! 这意味着你将持仓暴露在巨大的风险中,任何一个微小的反向波动,都可能让你的利润大幅回吐,甚至由盈转亏! 在刘锦荣看来,这已经不是冒险,这是自杀! 是把自己到手的金山银山,又亲手推下悬崖! 陈时没有理会刘锦荣的嘶吼。 他甚至没有看刘锦荣一眼。 “挂单。”他又重复了一遍,“7.860,卖出,全部。” 陈时那平静到极致的目光让阿成打了个寒颤。 他颤抖着抓起电话,对着听筒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全部!沽出!限价!7.860!!全部!!!” 指令下达。 屏幕上的数字,依旧在疯狂跳动。 7.8470…7.8460…7.8455… 距离陈时设定的平仓价位7.860,越来越远。 刘锦荣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死死揪住头发,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触手可及的盈利,正在因为这疯狂愚蠢的指令,而消失! 什么黄金彼岸,什么一步登天,都是狗屁! 都是这个疯子的臆想! 阿成则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第6章 收割巨鲸 陈时走到了窗边,微微撩开窗帘的一角,望向清晨的街道。 晨光熹微,电车在轨道上行驶,摊贩的蒸屉腾起白雾,夹着公文包的男人们低头匆匆走过。 时间,在这种气氛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8点03分。 8点04分。 汇率跌至7.8430。 盈利数字的增长速度开始放缓,但依旧惊人。 刘锦荣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全完了。 这个疯子,毁了这一切。 突然—— “叮!!!” 一声代表限价单成交的提示音在房间内想起! 阿成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住屏幕上的成交回报栏。 刘锦荣如触电般弹起,扑到屏幕前。 陈时,缓缓转过身。 屏幕上,成交回报清晰地显示: 【卖出 HKD/USD全部仓位于 7.8600成交】 7.8600! 在汇率一路暴跌至7.8430的时刻,他们的卖单,竟然在比现价高出170个点的7.8600,全部成交了?! 这怎么可能?! 在单边暴跌的市场中,怎么会有比市价高这么多的买单,去接他们的卖单?! 刘锦荣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内心的震惊甚至压过了喜悦。 阿成则直接傻掉了,呆呆地看着屏幕。 陈时,脸上掠过一丝了然。 在他的记忆里,1983年9月17日港币暴跌的过程中,有一个被后世交易员反复分析的关键节点。 当汇率跌穿7.85,一家与英资关系密切的华资机构“隆泰投资”。 其年轻气盛的少东在7.8600这个整数关口,挂出了一笔天文数字的“限价买入”订单。 他走回座位,重新拿起那本《射雕英雄传》,仿佛刚才的成交,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解释……解释一下……” 刘锦荣声音有些干涩。 陈时翻过一页书,淡淡地说道: “恐慌盘踩踏的时候,总有些傻子,以为到底了,冲进去抄底。”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我们的单,刚好接到了最大的那一张傻子单。” 刘锦荣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抄底…… 在瀑布下跌中逆势抄底…… 而且是动用巨资,在远离市价的高位挂出巨额买单,试图“接飞刀”…… 这不是傻仔,这是巨鲸! 是拥有庞大资金并且试图凭借一己之力扭转市场趋势。 或者博一个暴力反弹的疯狂的顶级玩家! 而陈时,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仅预判了市场的暴跌,甚至……预判了会有这种级别的“巨鲸”在7.8600进行自杀式抄底,并且精准地将自己的平仓单,挂在了这头“巨鲸”的嘴边,完成了最完美的收割! 这不是运气。 这他妈是神迹! 是对市场脉搏精准到毫巅的把握! 是对其他参与者心理近乎恐怖的算计! 刘锦荣看着陈时平静的侧脸。 他此时有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 这寒意,甚至比刚才以为要爆仓时更加厉害! 因为这次,是对于“未知”和“无法理解”的恐惧! 这个年轻人,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噗通。” 刘锦荣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重重地跌坐回沙发里。 他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全身冒出冷汗。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起伏,眼神空洞,大脑一片空白。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们,赢了。 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赢得了这场疯狂赌博的胜利。 屏幕上,最终的账户净值,定格在一个让他有些头晕目眩的数字上: 【账户净值:HK$ 1,288,660.50】 一百二十八万八千六百六十元五角。 扣除他自己的本金、杠杆利息和手续费,再扣除他应得的三成佣金…… 陈时,这个三天前还提着破旅行袋的年轻人,净赚超过九十万港币。 九十万。 在1983年的香港,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款。 可以在半山买一套不错的公寓,可以买下好几辆奔驰轿车,可以…… 可以做到太多他刘锦荣拼搏半生都不敢想象的事情。 而这一切,只用了不到七十二小时。 阿成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来,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陈时。 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如同信徒仰望神祇。 然后,他身体一软,从木凳上滑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开始剧烈地干呕起来。 极度的紧张与恐惧和巨大的精神冲击,让他的胃部痉挛。 他在疯狂吐着酸水,镜片被他流下的眼泪模糊了。 陈时合上了书。 他站起身,走到阿成身边,弯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起身。”他说,“起来。去洗个脸。我们,数钱。” 接下来的时间,是在一种近乎梦游般的恍惚中度过的。 刘锦荣一遍又一遍地核对着交易记录,成交单,佣金计算。 他的手指在颤抖。 阿成用冷水泼了脸,脸色依旧苍白,在一旁帮忙点算。 陈时坐在那张旧藤椅上,静静地等待着。 他重新拿起了那本《射雕英雄传》,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最终的数字确认无误。 陈时净得:901,862.35港币。 刘锦荣颤抖着手,从里间的暗格里搬出一个老旧的黑色金属钱箱。 “咔哒” 箱子里是码放整齐的钞票,大约有二十多万。 刘锦荣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语气恭敬: “陈先生,不好意思,现金一时半刻实在凑不齐这么多。这里是二十五万现金,您先拿着应急。” “剩下的六十五万,”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支票夹,撕下一张支票,用钢笔飞快地填写,然后双手递到陈时面前,“这是汇丰银行的现金本票,见票即付,金额是六十五万整。您随时可以去任何一家汇丰分行兑付,绝对稳妥。” 陈时接过本票,仔细看了看上面的金额、印章和日期,确认无误。 然后,他开始清点那二十五万现金。 清点完毕,他将现金装进自己那个旅行袋。 “陈先生……”刘锦荣的声音依旧沙哑,他看着陈时,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以后……有需要,尽管开口。我刘锦荣……跟定你了。” 第7章 危机暗涌 他双手递上一张名片——“锦荣资讯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刘锦荣”。 陈时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点点头,随手放进衬衫口袋。 “刘先生,合作愉快。”。 陈时虽然没有做出任何承诺。 但这一声“合作愉快”,已经让刘锦荣心头大石落地,脸上堆起了笑容。 “阿成,”陈时转向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年轻人,从刚点好的钞票里,抽出厚厚一叠,大约有两千块,递了过去,“辛苦。拿去喝茶。” 阿成手忙脚乱地接过,看着那叠钞票,手抖得更厉害了。 “多、多谢陈先生!多谢陈先生!” 他语无伦次,几乎要跪下。 陈时摆摆手,提起那个旅行袋。 袋子的重量让他手臂微微下沉。 “我走了。”他说。 他拉开门,清晨略带凉意的空气涌了进来。 刘锦荣和阿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下楼梯,消失在转角。 刘锦荣缓缓关上门,转身吐出了一口浊气。 “老板……”阿成的声音带着虚弱和颤抖,“老板板……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刘锦荣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缝隙,望着楼下街道。 陈时的身影已经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他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我不知道。”他缓缓开口,声音一丝战栗。 “但我知道,我们可能……真的碰到鬼了。” …… 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停在陈氏塑料花厂大门前。 驾驶座上的司机是个中年人。 后座,坐着一个男人。 周伯涛。 永丰银行观塘分行信贷部主任。 五十岁上下,精瘦,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 周伯涛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隔着车窗玻璃,静静地打量了一会儿陈氏塑料花厂。 楼体墙面水渍斑驳,几扇用胶带粘着的玻璃窗户。 铁闸门上贴着的厂牌,上面的油漆字迹,已经褪色到基本看不清了。 典型的濒死厂子样子。 周伯涛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这种景象他见得太多了,尤其是在这两年经济不景气,利息高企的时候。 香港每天都有这样的小厂在死去。 他整理了一下灰色西装上的褶皱。 他拿起座位上那个黑色真皮公文包,打开,再次确认了里面那份盖着银行印章的《贷款提前收回及资产冻结申请通知书》,以及相关的法律文件副本。 “咔嗒。”司机为他拉开车门。 周伯涛迈步下车,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工厂门口坑洼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点灰尘。 他皱了皱眉,避开眼前的一处积水。 他没有理会门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工人,径直走向眼前的旧楼。 …… 时间刚过上午九点。 陈国栋正伏在办公桌上,指尖夹着一支烧到一半的香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盯着面前摊开的几张单子。 一份原料供应商的催款单,一张下个月到期应付的机器分期款通知,还有一份数字让他心凉的粗略损益表。 账上那点可怜的资金,付了染料尾款,再勉强撑到下个月发薪,就差不多见底了。 永昌那份订单的预付款,是维持厂子不立刻停转的唯一指望。 可合同里密密麻麻的条款,交货期紧得像催命,违约金高得能咬死人,他每次细看,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有些烦躁地弹了弹烟灰。 脑子里不知怎的,忽然闪过儿子三天前,说过的话: “永丰银行的贷款就快到期。如果这个时候,永昌方面或者其他人,向银行散播一些对我们不利的消息……爸,你想一下,到时我们会怎样?” 当时他只觉得儿子是急疯了,危言耸听。 贷款还有一个月,一直按时还,能有什么问题? 银行是讲规矩的地方。 “资金链断裂,天价违约金,银行逼债……” 儿子的声音,此刻回响在耳边,让他的心逐渐不安起来。 “到时候,赵公子就会像救世主一样出现,用地板价,就可以轻轻松松接收我们的厂,还有我们辛辛苦苦做到一半的货!” 陈国栋猛地打了个寒噤。 他甩了甩头,想把这不吉利的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的,阿时那小子,就是吓坏了。 银行……银行怎么会听风就是雨? “笃笃。” 两声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他心头莫名一跳,抬头应了声:“进来。”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影,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真皮公文包。 陈国栋脸上的表情,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周……周主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脸上挤出笑容,“稀客稀客,乜风把你吹来了?快请坐,请坐!” 他一边说着,心里有些莫名的发慌。 永丰银行的信贷部主任周伯涛! 厂里那笔八十万的三年期贷款,就是经他手办的。 可……可贷款明明还有差不多一个月才到期! 上个周已经支付了上个月的贷款利息 他怎么会这个时候,没有提前预告地出现在这里? 是例行检查? 对,一定是例行检查! 银行偶尔会来看看抵押的机器,看看经营状况…… 陈国栋拼命在心里说服自己。 “阿莲,去,去沏壶茶来!用我锁在抽屉里那包好点的龙井!” 他提高声音,对旁边的妻子吩咐。 周蕙莲“哦”了一声,慌忙转身去拿茶叶。 “不用客气,陈老板。”周伯涛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略显凌乱的办公室,最后,落回陈国栋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 他走到那张旧办公桌旁,将手中那个精致的黑色公文包,放在了桌面上。 “咚。” 这声音不大,但却让陈国栋感觉有些不同寻常。 陈国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喉咙有些发干。 这架势……绝不像例行检查那么简单。 “周主任今日过来……” “是有什么指教?是不是关于那笔贷款的事?下个月的还款,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准时准点,您放心,肯定没问题。” 第8章 断链 周伯涛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西装内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雪白的真丝手帕。 然后,在陈国栋越来越不安的注视下,他开始极其细致擦拭着鼻梁上那副金丝边框眼镜的镜片。 这个动作,让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凝滞起来。 周蕙莲端着刚泡好的茶,站在一旁,脸色也渐渐发白 角落里假装整理东西的陈国梁,停下了动作,紧张地望过来。 陈国栋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他盯着周伯涛的动作,脑子里儿子三天前的话,再次在他的脑海响起起来: “如果这个时候,永昌方面或者其他人,向银行散播一些对我们不利的消息……” 难道……难道阿时说的……是真的? 不!不会的!一定还有别的理由! 周伯涛终于擦拭完毕,将手帕仔细折好,放回口袋,然后缓缓戴上了眼镜。 他抬起眼,看向陈国栋。 “陈老板,”周伯涛开口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下个月的还款。” 陈国栋的心,往下一沉! “近期,市场波动剧烈,经济前景存在不确定性。我行对部分行业,尤其是制造业的信贷风险,正在进行全面重新评估。贵厂所属的塑料制品行业,目前被列为‘需要重点关注’的类别。” “关注类……”陈国栋喃喃重复,嘴唇哆嗦着。 这三个字从银行人口中说出来,几乎就等于判了死刑缓期! “同时,”周伯涛的声音没有波澜,“我行也收到一些……关于贵厂近期经营状况、资金流紧张、以及可能存在重大合同履约风险的……非正式反馈。” “非正式反馈?!”陈国栋猛地提高声音,“谁?!谁乱讲?!我们厂现在是有困难,但从未拖欠过银行一分钱!永昌的订单就在这儿,为什么会有履约风险?!是不是有人……”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周伯涛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你说什么都没用”的漠然。 电光石火间,儿子的话…… 是赵永昌!一定是他! 他在签合同前,就提前向银行放了风声! 不,甚至可能银行突然收紧对塑料行业的信贷,背后也有赵家的影子! 他们里应外合,就是要在他最需要资金周转的时候,抽走最后一根稻草! “资金链断裂,天价违约金,银行逼债……”儿子的话,像预言一样。 一股寒意涌上他的心头,他现在感觉四肢开始变得僵硬。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伸手撑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因此,”周伯涛平静地打开那个黑色公文包,取出那份盖着银行印章正式文件,轻轻放在了陈国栋面前,压在永昌合同和那些催款单之上。 【关于提前收回陈氏塑料花制造厂有限公司贷款本息及资产保全通知书】 “根据贷款合同相关条款,以及当前风险评估结果,” “我行正式决定:提前收回贵厂全部贷款本金八十万元港币,及相应利息。” “什么?!”陈国栋嘶吼出来,“提前收回?!全部?!今天?!周伯涛!你说清楚!合同白纸黑字写三年!还有一个月!你们银行这么做,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王法?!” 他浑身发抖,用手指着周伯涛。 八十万! 现在! 他去哪里变出八十万现金?! 这要立刻掐断工厂的喉咙! 原料怎么办? 工资怎么办? 那些已经接了的小单怎么办?! 没有这笔钱周转,一切立刻停摆! 然后就是连锁违约,债务雪崩…… “规矩?”周伯涛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合同第七条第三款,明确赋予我行在认为贷款安全受到威胁时,可要求提前收回的权利。风险评估,就是我们的依据。规矩,一直在那里,只是陈老板你没看清楚。” 他顿了顿:“至于说今天就要,是为了避免不确定性进一步扩大。今天营业时间结束前,如果未能连本带息全额清偿,”他目光扫过办公室,扫过窗外的厂房,“我行将依法立即申请冻结贵厂所有资产,包括这栋楼、全部机器设备、存货,并启动法律追偿程序。陈老板,你是明白人,应该知道后果。” “今天结束前……冻结资产……”陈国栋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完了……全完了……阿时说的每一个字,都应验了!资金链……断了!银行……逼债了!而那个“救世主”……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讥诮笑意的年轻声音,从门口传来: “规矩?周主任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 赵永昌不知何时已倚在了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镀金的都彭打火机,开开合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他穿着浅粉色衬衫,白色西裤,脸上挂着愉悦的笑容。 他的目光掠过陈国栋惨白的脸,扫过眼神带着惊恐与眼泪的周蕙莲以及躲在周蕙莲身后的陈婉婷,最后落在眼神躲闪的陈国梁身上,嘴角轻轻上扬。 他踱步进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看了一眼周伯涛那份文件,然后,拿起了自己那份“永昌贸易订购合同”,用指尖弹了弹纸张。 “陈世伯,看来你运气真是不太好。”赵永昌摇摇头,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过呢,我这份订单,可是照着规矩来的。签了它,预付款虽然不多,但至少够你先应付一下永丰的燃眉之急,剩下的窟窿,我赵家念在大家合作一场,可以‘酌情’帮你周转一下。当然啦,” 他弯下腰,凑近浑身颤抖的陈国栋,声音压低: “条件就是,要把这间厂,抵押过来。等我们监管住资金,保障我们的订单,能顺、利、完、成。” 他直起身,笑容灿烂:“怎么样,陈世伯?现在,是银行要收你的厂,不是我。我是给你条活路走。签了它,至少厂子名义上还在你名下,你们一家老小今晚不用立刻睡大街。” 第9章 破局时刻 “你……你们……合谋……!” 陈国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死死瞪着赵永昌,又猛地转向周伯涛。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这是一个早就布好的局! 银行突然抽贷是刀,赵家的合同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他们要将他连骨带皮吞下去! “陈老板,我时间宝贵。” 周伯涛抬腕,看了看时间,“半个小时。我没那么多时间等你想清楚。半个小时后,如果我见不到八十万现金,或者见不到具有法律效力、足以覆盖贷款本息的还款担保,” 他看了一眼赵永昌手里的合同,“我就正式打电话叫法务部的同事和警局的人过来,启动程序。” 赵永昌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点燃一支万宝路,悠闲地吐出一个烟圈。 陈国栋不甘心。 但如果不签是立刻家破人亡。 如果签下卖身契,将厂子赵永昌送到手里,等于是慢性死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咔、咔”地走着。 周伯涛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随时准备离场。 赵永昌的手中的烟在缓缓燃烧。 陈国栋闭上眼思索了一会,又缓缓睁开眼睛地,并缓慢伸出了右手,移向桌上钢笔。 握住它。 签下去。 至少……让老婆孩子今晚有地方栖身。 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 或许……或许还有变数? 手指,颤抖着,握紧了笔杆。 笔尖,悬在了合同签名栏“法定代表人(签字):”后面的空白处上方。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将手腕压下去。 就在这时。 “嘭!!!” 一声如同擂鼓般的爆响,在办公室门口炸开! 那扇老旧的木门,仿佛被一股的巨力狠狠踹中,门轴发出“嘎吱”声。 整扇门猛地向内甩开,重重拍在后面的墙壁上。 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到,扭头看向门口! 陈国栋握笔的手僵在半空。 他愕然瞪大眼睛。 周蕙莲手里的茶盘一歪,茶杯叮当乱响。 陈婉婷吓得惊叫一声,躲到母亲身后。 陈国梁猛地向后一跳,差点撞倒身后的文件柜。 始终面无表情的周伯涛,目光地投向门口,眉头微微蹙起。 而翘着二郎腿吐着烟圈的赵永昌,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手一抖,燃烧的烟蒂掉在雪白的西裤上,烫出一个焦黑的痕迹。 他“嘶”地吸了口凉气,手忙脚乱地拍打,内心产生了一丝恼怒的情绪。 门口,光线勾勒出一个挺直的身影。 陈时站在那里。 他微微喘着气,胸膛轻微起伏。 他站在门口,微微抬着头,目光缓缓扫过办公室内的每一个人。 在看到父亲悬在半空的手,和桌上那份摊开的合同时。 他眼底深处,有一道寒光一闪而逝。 在看到母亲带着惊恐的脸以及留着泪的眼和妹妹躲藏的身影时,那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赵永昌身上,他看着这个前世他家庭逼入绝境的元凶,看着对方手忙脚乱拍打烟灰的狼狈模样。 一股炽烈的暴怒,在他心底升起。 他的指关节发白。 他的呼吸有一瞬间变得紊乱起来,但又被他深呼了一口气平息了下来。 脸上又恢复成了平静的姿态。 不能急。 还不到时候。 赵永昌……赵家…… 这一世,我要你亲眼看着,你赵家是如何一点一点,土崩瓦解,家破人亡。 “哟?” 赵永昌拍掉烟灰,恼羞成怒地抬起头,看到是陈时,脸上产生讥讽的表情。 他重新翘起腿。 “我当是谁呢,这么大阵仗。” 赵永昌嗤笑一声,目光上下打量着陈时风尘仆仆的样子,落在他手里提着的那个边角有些磨损的旧旅行袋上。 “陈大少,这是……刚从哪个工地搬完砖回来?还是去码头扛大包了?” “啧啧,瞧瞧这行头,这袋子……怎么,里面装的是砖头,还是你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希望’啊?” 他转向周伯涛,摊摊手:“周主任,看来咱们陈世伯家的这位大孝子,是回来……给他老爸‘送温暖’来了。用这个” 他指了指陈时手里的破袋子,“真是孝感动天啊。” 周伯涛没有接话,只是推了推眼镜。 陈国栋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平静的脸,看着那个灰扑扑的旅行袋。 阿时……他到底……拿着个破袋子回来做什么? 陈时仿佛没有听到赵永昌的嘲讽。 他甚至没有看赵永昌一眼。 在赵永昌刺耳的笑声中。 他提着那个灰扑扑的旅行袋,一步步,走进办公室。 他径直走向那张旧办公桌。 他走到桌前。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陈时将手里那个灰色旧旅行袋,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 就放在那份《永昌贸易订购合同》的旁边。 陈时松开了提着袋子的手。 他抬起眼看向脸上还带着着嘲讽笑容的赵永昌。 然后,他伸出手,捏住了旅行袋的拉链头。 “唰啦——!” 陈时手腕一抖,将旅行袋口彻底拉开,然后将其向一侧倾斜。 一叠叠用银行白色封条扎好的千元面额港币,一叠接一叠地从袋口中滑出,垒在了桌面上。 一叠,两叠,三叠……十叠,二十叠…… 在场的几个人,尤其是陈国栋和赵永昌,几乎在钞票倾泻而出的瞬间,就本能地开始了目测。 陈国栋的心,随着钞票的堆积,短暂地生出希望。 又随着那明显不足的数量,心又沉了下去。 他看着儿子,眼神里带着心疼。 阿时,你……你这三天,到底去做了什么? 怎么能弄到这么多现金? 二十四万八! 这绝不是小数目! 但是这不够啊。 “二……二十四叠?二十五?” 陈国梁在旁边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时停下了动作,旅行袋已空。 桌面上,整齐码放着二十四叠千元钞,旁边还有散落的八千元。 二十四万八千。 “呵……” 赵永昌喉咙一声短促的气音。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堆现金时,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第10章 致命支票 二十四万八千现金,即便以他的家境,也不是能随手扔出来的小钱。 这个陈时,三天时间,竟然能弄到这么多现金? 他怎么做到的? 不过不够呀。 “二十四万八……” 赵永昌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讥诮的笑容。 他走上前两步,用手指点了点那堆钱。 “行啊,陈大少。”他歪了歪头,“三天,二十四万八现金。有点本事,我还真小看你了。是把你老妈压箱底的金子全当了?还是把你们家能拆的、能卖的,都卖了?” 他顿了顿:“不过嘛……我数学不太好,陈世伯,您帮我算算?” 他转向面如死灰的陈国栋,伸出两根手指,“八十万,减去二十四万八,等于多少?嗯?” 他不需要陈国栋回答:“五十五万二!还差整整五十五万二!” 他猛地转头盯向陈时,声音带着嘲弄:“陈大少,二十四万八,很多,真的很‘多’。可惜啊,不够!远远不够!你弄回来的这点钱,只够还个零头,剩下的五十五万,你打算怎么办?再去卖三天?还是让你老爸老妈把裤子也当了?” 他语气更加嚣张:“你以为摆出二十四万现金,就能吓住人?就能让周主任通融?就能让我赵永昌高抬贵手?做梦!” 他指向桌上那份永昌合同,又指了指周伯涛面前的文件,最后指向陈时:“规矩,就是规矩!钱,不够,就是不够!今天,要么你凑齐八十万,要么,就乖乖签了这份合同,至少还能拿着这二十四万八,给你全家找个像样点的笼屋住几天!否则……” 他冷笑一声。 周伯涛的目光也一直落在那二十四万八千现金上。 作为银行职员,他比赵永昌更清楚这笔现金在当下的分量。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看向陈时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这个年轻人,似乎并不像传闻中的那么不堪。 但,正如赵永昌所说,数额是硬道理。 二十四万八,离八十万,还差一个天文数字。 陈国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儿子弄回了二十四万八,这证明儿子没有骗他,真的去拼命了。 可这反而让他更加心痛。 阿时付出了不知多大的代价,弄回了这么多钱,却依然救不了这个家…… 这种眼睁睁看着希望出现又破灭的感觉,比纯粹的绝望更折磨人。 周蕙莲的眼泪再次决堤。 陈时静静地看着赵永昌表演,看着他因为那“不够”的五十五万而重新膨胀起来的嚣张气焰。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赵永昌嘲讽的不是他。 直到赵永昌的嘲弄停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蕙莲的哭泣声时。 陈时动了。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他缓缓地,将手伸进了自己那件衬衫的内侧口袋。 然后,他用两根手指,从口袋里,夹出了一张对折的淡青色纸张。 他将那张对折的支票,用指尖轻轻捏着,在空气中微微一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出现的纸张牢牢吸住! 陈时将那张对折的支票,轻轻地放在了那堆二十四万八千元现金的最上方。 支票是展开的。 上面清晰无误地印着: 【汇丰银行划线支票】 付款人:刘锦荣 收款人:陈时 金额:港币陆拾伍万元正 HK$650,000.00 下面,是汇丰银行熟悉的票面格式,付款日期,以及一个属于“刘锦荣”的私人印章签名,以及一个公司的财务章。 “六……六十五万?”陈国栋失声喃喃,眼睛死死盯住支票上的数字,呼吸骤然停止。 周蕙莲捂住了嘴。 陈国梁的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几乎要瞪出来。 赵永昌脸上的嘲讽笑容彻底僵住。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死死盯着那张淡青色的支票,尤其是上面“汇丰银行”的字样和“650,000.00”。 他的大脑似乎一时无法处理这个信息,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伯涛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瞬。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支票的格式、印鉴、签名、金额书写……。 “二十四万八,加六十五万。” 陈时开口了。 他看向周伯涛,“总共八十九万八千。周主任,麻烦您点一下现金,再核实一下这张支票。多出来的,就当是提前还的部分利息。” “不……不可能!”赵永昌猛地跳起来。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指着那张支票,声音尖利: “假的!这支票肯定是假的!陈时,你从哪儿搞来的这种东西?你以为拿张破纸就能唬人?六十五万?汇丰的支票?就凭你?你出去三天能弄到六十五万的支票?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猛地转向周伯涛,语速极快:“周主任!您是银行专家!您看看,这肯定是伪造的!绝对是空头支票!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糊弄人的!想拖延时间!您可千万别上当!” 陈时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看赵永昌一眼。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周伯涛。 周伯涛没有理会赵永昌的咆哮。 他走上前一步,极其小心地用两根手指捻起了那张淡青色支票。 他凑到窗边更明亮的光线下,仔细审视着支票的纸张质感、水印、印刷细节、印章的油墨色泽和压痕,特别是那个“刘锦荣”的签名和旁边那个小小的方形公司印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赵永昌死死盯着周伯涛的脸。 陈国栋一家人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伯涛和他手中的支票。 陈时依旧平静。 终于,周伯涛缓缓放下了支票。 他摘下眼镜,用手帕再次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陈时,闪过一丝震惊。 然后,他转向赵永昌,说道: “支票本身,格式、印鉴、签名初步核查,符合汇丰银行当期票据特征。纸张、水印无误。” 他顿了顿,: “至于是否空头,需要电话联系出票分行查询账户余额才能最终确认。但仅就票据本身而言,” 第11章 锋芒破局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现金和那张支票,“陈先生提供的还款凭证,在形式和金额上,已经满足了本行关于‘具备清偿可能’的初步要求。” “不……这不可能……他怎么可能……” 赵永昌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 他看着桌上那堆现金和那张淡青色的支票,又看看平静的陈时。 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间席卷赵永昌全身。 陈时这时,才缓缓地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失魂落魄的赵永昌。 他的眼神平静并带着一丝冰冷。 “赵公子,” “现金在这里,支票在这里。永丰的债,今天清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份永昌贸易的合同。 “至于你那份合同……” 他伸出手,在赵永昌愤怒目光注视下,用两根手指,捏起了那份“永昌贸易订购合同”。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 “嘶啦——” 陈时将那份合同,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两半的合同纸片,从陈时指间滑落到地面上。 “你——!!!” 赵永昌脸上的血色消失不见,一股愤怒之情直冲头顶。 他眼睛瞪大,死死盯着地上那两片纸,又抬头看向陈时,胸膛剧烈起伏。 “陈时!你敢?!你他妈敢撕我的合同?!你知不知道这份合同值多少钱?!你赔得起吗?!你这是在毁约!是在挑衅我赵家!” 他嘶声力竭,用颤抖的手指着陈时的鼻子。 “毁约?”陈时缓缓收回手。 他的声音一丝疑惑,“赵公子,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地上那两片纸,又看回赵永昌那张扭曲的脸。 “一份尚未签署、且充满了欺诈性陷阱、意图侵吞他人产业的所谓‘合同’,” 陈时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它本身,就不具备任何法律和道德上的效力,自然也谈不上‘毁约’。我撕掉的,不过是一张包着毒药的废纸而已。还是说……” 他顿了顿,向前微微踏出半步。 “赵公子你觉得,凭借你赵家在永丰银行的关系,提前收贷,再拿着这样一份东西上门威逼,就能让我父亲,让我陈家,乖乖就范,把几十年心血拱手送上?” 陈时的声音陡然转冷,“你是太看得起你赵家的手段,还是太看不起我陈家父子的骨头?”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陷阱?!什么威逼?!那是我赵家看在同行份上,救急的订单!” 赵永昌强装镇定地反驳,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的周伯涛。 周伯涛眉头微蹙,推了推眼镜,并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在陈时和赵永昌之间移动。 这个年轻人,不仅弄到了钱,似乎还对内情一清二楚。 “救急?”陈时眼底的寒意更盛,“交货期苛刻到不可能完成,违约金高到离谱,附加条件里暗藏将我厂设备、渠道甚至地皮逐步抵押转让的条款……赵公子,你这‘急’救得,可真是‘煞费苦心’啊。要不要我现在就把其中几条‘精妙’的设计,念出来给周主任听听,让他也评判一下,这到底是‘救急’,还是‘夺命’?” 赵永昌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却一时语塞。 合同细节他当然清楚,那些陷阱本就是精心设计,经不起在银行和法律人士面前公开掰扯。 他没想到陈时竟然看得如此透彻! “至于永丰提前收贷……”陈时话锋一转,目光也转向了周伯涛,语气稍稍缓和,“周主任是按银行规章和风险评估做事,我陈家无话可说。现在,钱在这里,债自然能清。之前若有流言中伤,损害我厂声誉,影响贵行判断,我陈家也会保留追究的权利。但一码归一码,银行的规矩,我们认。” 这番话,既给了周伯涛台阶下,又将矛头暗指赵家散播谣言,同时表明了还债的诚意。 周伯涛听得目光微微闪动,不由得多看了陈时两眼。 这个年轻人,处理事情有理有据有节,分寸拿捏得极准,完全不像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更不像赵永昌口中那个“无所事事”的厂主之子。 “现在,”陈时重新将目光锁定赵永昌,“钱,我有了。永丰的债,即刻可清。你赵家的这份‘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消受不起。从今往后,我陈家的厂,是生是死,是好是坏,都不劳赵公子你,再、费、心、了。” 赵永昌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算计良久,以为十拿九稳的局,竟然在最后关头,被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陈时,用这种最直接最打脸的方式,彻底粉碎! 不仅计划破产,还在周伯涛面前大大丢了脸面! “好!好!好!陈时,你有种!”赵永昌气极反笑,眼神阴鸷,“今天算你走运!弄到点钱!咱们山水有相逢!这塑料花一行,我看你还能得意多久!我们走!” 他自知再留下去只是自取其辱,狠狠瞪了陈时一眼,猛地转身,就要拂袖而去。 “等等。” 陈时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赵永昌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了陈时。 陈时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两片被撕碎的合同。 然后,在赵永昌和周伯涛疑惑的目光中,他走到办公室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垃圾桶旁,将碎纸片,慢条斯理地,一片一片地丢了进去。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看向赵永昌,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赵公子,你的‘垃圾’,记得带走。我陈家的地方,不欢迎这些东西。” “还有,”他补充了一句,“麻烦你转告令尊,商场竞争,各凭本事。若再有人想用些不上台面的手段,打我陈家的主意……”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那话中的冰冷警告,让赵永昌后颈的寒毛都不由自主地立了起来。 “我们,奉陪到底。” 赵永昌的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也没有去捡那些“垃圾”,几乎是逃离般,快步冲出了办公室。 此时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周伯涛深深看了陈时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他不再多言,对陈时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陈国栋:“陈老板,既然还款资金已有保障,请尽快携带相关凭证到银行办理具体清偿手续。这些现金和支票,还请妥善保管。告辞。” 他提起公文包,也离开了。 “砰。” 第12章 救赎与新生(一) 终于,办公室内只剩下陈家人。 陈国栋依旧僵在原地,握着笔的手还举在半空,只是那支笔早已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儿子,看着桌上那堆救命的钱和支票,又看看门口…… 这巨大的冲击,让他的大脑此时一片空白。 周蕙莲双腿一软,若不是扶着桌子,几乎要瘫坐下去,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但这一次,是狂喜,看到儿子如同天神般出现解决一切的激动泪水。 陈婉婷从母亲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大眼睛看看哥哥,怯生生地,带着崇拜。 陈国梁的表情很是复杂。 带有震惊,后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嫉妒与畏惧。 陈时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淤积已久的浊气。 连续三天的经历,让陈时的精神高度紧绷。 所有的压力,似乎随着刚刚赵永昌和周伯涛的离去,而稍微减轻一些。 他转过身,看向呆若木鸡的陈国栋,看向泪流满面的周蕙莲,看向了陈婉婷。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钢笔。 他走到陈国栋面前,将钢笔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伸出双手,握住了陈国栋那双粗糙的颤抖的大手。 “爸,”陈时开口,“没事了。钱,我拿回来了。厂子,保住了。我们……回家了。” 陈国栋浑身一震,目光聚焦在儿子年轻的脸上。 他看着陈时中那深沉如海的眸子,感受着陈时手上传来的温暖的力量…… “哇——!” 这个在商场沉浮二十年、经历了无数风雨都未曾真正垮掉的中年男人。 这个刚刚在绝境中被迫准备签下屈辱契约的父亲,此刻,像个孩子一样,猛地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哭! 他反手死死抓住儿子的手,另一只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撕心裂肺。 周蕙莲也扑过来,紧紧抱住丈夫和儿子。 陈婉婷也跑过来,抱住哥哥的腰,把小脸埋进去,呜呜地哭着。 陈国梁则站在角落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们。 这场场夹杂着太多复杂情绪的痛哭,持续了好一阵。 陈国栋的嚎哭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周蕙莲也哭得没了力气,只是紧紧挨着丈夫和儿子。 陈婉婷把小脸在哥哥后背上蹭得眼泪鼻涕一团,慢慢止住了哭声,只是还紧紧抱着不放手。 陈国栋终于松开了捂住脸的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厉害,脸上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他依旧紧紧抓着陈时的手。 他目光先是再次扫过桌上的钱和支票,然后,缓缓地移到儿子脸上。 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此刻,看着这张平静的脸,陈国栋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 是的,陌生。 他的儿子阿时,从小不算顽劣,但也绝不出挑。 读书平平,对家里的生意兴趣缺缺,整天和几个同样没什么大志的朋友瞎混。 厂里的老师傅谈起“时少”,多是摇头。 就连三天前,儿子突然站出来,冷静地分析合同陷阱,预言银行抽贷,他也只当是儿子被逼急了的胡话,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可就是这样一个他眼中“不学无术”、“眼高手低”的儿子,消失了三天。 再出现时,一脚踹开了门,带着二十四万八千现金和一张六十五万的支票,将他们一家从悬崖边硬生生拉了回来! 这真的是他的儿子陈时吗? “阿时……”陈国栋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这三天……到底……去了哪里?这些钱……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他的问题,也问出了周蕙莲心中的疑惑,也让角落里的陈国梁竖起了耳朵。 就连抱着陈时腰的陈婉婷,也仰起小脸,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哥哥。 周蕙莲也擦了擦眼泪,担忧地看着儿子:“阿时,你……你没做什么犯法的事吧?没去借……借那种要命的高利贷吧?” 二十四万八现金,还有六十五万支票…… 这数目太吓人了! 儿子怎么可能在三天内弄到这么多钱? 陈国梁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干咳一声,脸上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眼神闪烁着:“阿时,你……你真的太本事了!二叔我……我刚才都吓傻了!你真是我们陈家的福星、救星啊!” 他嘴上奉承着,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向桌上的钱和支票,心里像是有蚂蚁在爬。 震惊过后,是难以抑制的嫉妒和更深的不解。 这小子,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 陈时感受着家人那参杂着疑惑不安的目光。 他知道,解释是必须的,但真相绝不能说出来。 这并非时陈时想要故意隐瞒自己是重生者的身份。 而是一种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首先他担心父母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 他如何开口? “爸,妈,我死过一次。在前世,我们家被赵永昌和银行联手逼到绝路,你跳了楼,妈哭瞎了眼,妹妹流落街头,我浑浑噩噩半生,最后也死了。然后我回来了,回到了这一切发生之前。” 恐怕在陈时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就会家里人被当做精神病处理。 毕竟重生这玩意,它超出了正常人认知的边界,并不是大家都会理解,而是一种恐慌。 他们可能会想 儿子是不是疯了? 是不是这三天经历了什么无法想象的折磨,把脑子弄坏了? 还有他重生所带来的好处是先知,他知道赵家的完整阴谋,知道未来无数商机的节点,也知道…… 这份“先知”是他这一世翻盘,守护家人,崛起的最大的依仗。 知道的人越多,秘密泄露的风险就呈指数级增长。 家人固然至亲,但父亲敦厚,易被套话。 母亲心软,难防套近乎的试探。 妹妹年幼,更不懂人心险恶。 二叔……本就是个隐患。 所以陈时并不想将自己是重生者这件事说出来。 第13章 救赎与新生(二) 他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示意她松开,然后扶着父母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他自己则拉过一张木凳,坐在父母对面,陈国梁也讪讪地蹭到沙发旁边站着。 “爸,妈,二叔,婉婷,”陈时开口,语气平静,“你们放心,钱是干净的,我没做任何犯法的事,也没借高利贷。” 他首先给出了最关键的定心丸。 看到父母神情稍缓,他才继续道:“这三天,我主要是靠一个朋友帮忙,加上一点……运气和判断。” “朋友?什么朋友?”陈国栋追问,他做生意多年,深知人情冷暖,想不出有哪个“朋友”会在这个关头,且有能力借给儿子近九十万巨款。 “他叫刘锦荣,做金融信息服务和一些短期资金拆借的。”陈时半真半假地介绍,“我以前偶然帮过他一个小忙,算是认识。这次家里出事,我实在没办法,就硬着头皮去找他。他知道我们厂的情况,也清楚赵家那份合同有问题。” “我跟他说了我的判断,我觉得港币最近可能会因为一些消息跌一点。”陈时尽量将复杂的外汇投机简化,“他正好有些渠道和消息,也觉得有机会。我们就商量,用我妈的金饰和我自己的表做抵押,加上他以自己的信誉担保,筹了一小笔本钱,通过他的关系,参与了一种……嗯,算是外汇的短期套利操作。赌的,就是港币会小幅贬值。” “然后呢?”陈国栋听得眉头紧皱。 金融、外汇、套利…… 这些词离他的塑料花工厂太远了,他也并没有接触过这方面。 他听得似懂非懂,但本能地这过程肯定很凶险。 “运气好,赌对了。” “港币真的跌了一些。我们见好就收,赚了一笔。刘先生抽三成佣金,剩下的,就是这些。” 他指了指桌上的现金和支票,“现金是我要求取的,一部分家用和应急。支票是他公司开的,汇丰的本票,随时可以兑付。这笔生意,到此为止。” “就这么……简单?”周蕙莲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儿子说的每个字她都懂,连起来却像天书。 但她抓住了重点。 儿子没做坏事,是跟一个懂金融的朋友,用一种听起来很复杂但“合法”的方式,在三天内赚到了救命的钱。 “简单?”陈国栋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看向儿子的眼神更加复杂。 他或许不懂金融操作,但他深知商场如战场,任何快速的并且高额的利润背后,都隐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风险和算计。 儿子说得轻松,但这三天他所承受的压力,恐怕远超自己这个父亲的想象。 “阿时,那个刘先生……他为什么肯这么帮你?还给你开六十五万的支票?”陈国栋毕竟是生意人,抓住了关键。 无利不起早,这么大力帮忙,绝不仅仅是“以前帮过小忙”和“觉得有机会”那么简单。 陈时看着父亲,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 他略一沉吟,决定部分透露,也好让家人对自己未来的“变化”有个心理准备。 “爸,刘先生帮我,一方面确实是看准了那个机会,有利可图。另一方面……” 陈时顿了顿,“他可能觉得,我值得他投资。” “投资?”陈国栋一愣。 “嗯。”陈时点头,“他觉得我判断力还行,胆子也有,或许以后在其他方面,还能有合作的机会。这支票,既是这次生意的结算,也是一种……示好。” 他没说刘锦荣几乎是被他神鬼莫测的手段彻底折服,只说成了对方的一种“投资”眼光。 陈国栋沉默了,久久地凝视着儿子。 这番话信息量太大。 儿子不仅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似乎还……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金融?投资?合作? 这些词对他而言太过陌生,却又隐隐指向一个他从未为儿子设想过的的未来。 角落里的陈国梁听得心里更不是滋味。 金融?投资? 这些玩意儿他不懂,但他听得懂“赚钱”、“合作”、“示好”! 这小子,出去三天,不光弄到了钱,还搭上了这种听起来就厉害的“金融”关系? 他凭什么?! 陈婉婷则听得满眼小星星,虽然不懂,但觉得哥哥好厉害,说的话都好高深的样子。 周蕙莲更多的是后怕和心疼:“阿时,下次可不能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这次是运气好,万一赌输了怎么办?那些金饰没了就没了,你可不能有事啊!” “妈,放心吧,没有下次了。” 陈时温声道,安抚着母亲,“这笔钱是救急的,以后,我们还是要靠厂子,踏踏实实做生意。” 他这句话,说到了陈国栋心坎里。 不管儿子用了什么方法,弄来了多少钱,这个家,这个厂,才是根本。 “对,对!阿时说得对!” 陈国栋重重吐出一口气,眼神渐渐恢复了精明和振奋,“有了这笔钱,我们就能把永丰的债还清,剩下的还能让厂子缓过气来!赵家那份黑心合同没了,原料……对了,原料!” 他想起昌荣行断供的事,眉头又皱了起来。 “原料的事,我已经在解决了。” 陈时接过话头,平静地说,“我让人去深圳找了新的供应商,价格更便宜,质量也不错。这几天应该就有消息。” “深圳?”陈国栋又是一愣,今天儿子带给他的“意外”实在太多了。 “嗯,内地现在改革开放,很多东西成本低。这是条新路子,可以试试。” 陈时解释道,语气笃定。 陈国栋看着儿子安排妥当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老了。 这个家,这个厂,在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似乎已经悄然完成了某种交接。 虽然儿子没有明说,但他能感觉到,儿子已经成为了这个家的主心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是如释重负。 “好……好……你心里有数就好。” 第14章 抉择与启程 陈国栋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周蕙莲连忙起身:“我去烧水,泡点参茶,你们父子都累了……” 陈婉婷乖巧地跟着母亲去了。 陈国梁见没自己什么事,气氛也有些尴尬,讪讪地说:“大哥,阿时,那……那我先出去看看车间?” 得到陈国栋无力的挥手示意后,他赶紧溜出了办公室,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父子二人。 阳光静静地移动着。 许久,陈国栋闭着眼,声音沙哑地开口: “阿时。” “爸。” “这笔债还清之后……厂子,你……有什么打算?”陈国栋问得有些艰难,带着一种放手。 他问的不是具体事务,而是方向。 陈时看着父亲疲惫的侧脸,缓缓道: “先把眼前的难关过去,稳定生产,安抚工人。然后,赵家这次没得手,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要尽快让自己立得更稳。” “另外,”他顿了顿,“爸,我们家那个‘星辰’系列的设计,我觉得很好。不能只靠接订单代工,以后,我们也要有自己的东西,自己的牌子。” 陈国栋猛地睁开眼,看向儿子。 儿子眼中,不再是往日那种对厂务的烦躁,而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甚至……是一种他只在那些真正的大老板眼中才看到过的,属于开拓者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那份“星辰”的设计草图,好像是儿子很久以前随手画了扔在废纸堆里的,是他觉得别致,才让老师傅试着打样…… 陈国栋心中剧震,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念头划过脑海,但他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你……看着办。” 这句话,比任何正式的宣告都更有力量。 它意味着信任,意味着交付,意味着这个家,这间厂彻底交到了陈时手里。 陈时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解释的环节暂时过去了。 家人需要时间消化这巨大的冲击和变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熟悉的厂区。 危机暂解,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 周蕙莲时不时给陈时夹菜,眼神带着担忧。 陈国栋沉默地喝着汤,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时不时投向陈时。 陈婉婷偶尔偷偷看一眼哥哥,大眼睛里全是好奇。 “我吃好了。”陈时放下碗。 “这么快?再喝碗汤吧?”周蕙莲忙道。 “不了,妈,饱了。你们慢慢吃。” 陈时起身,对父母点了点头,又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陈时回到自己房间,反手轻轻带上门。 这是他从小住到大的房间,不大,但东西归置得整齐。 他开了灯之后坐到在书桌旁的藤椅上,闭上眼睛,开始思考白天的事情。 危机只是暂解,远未结束。 赵永昌绝不会罢休。 白天虽然他和父亲说,已经联系了深圳的供应商。 但其实只是为了让父亲稍微安心一下。 他得亲自去一趟深圳。 不仅仅是为了解决眼前的原料危机。 深圳,蛇口,那是这个时代真正的风口,是未来几十年磅礴力量的起点。 他记忆中有几个名字,几家在八十年代初艰难起步,但后来成为行业巨头的原料厂。 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她。 前世的妻子,林晚。 这个念头在陈时脑海中浮现时,陈时的心传来一种酸痛。 他和林晚相识于微末,在90年代初的深圳。 彼时他经历家庭巨变后去深圳闯荡,在一家小贸易行打工,而她是隔壁服装厂的设计员,清清秀秀,温柔有加。 他们相濡以沫,互相取暖,她陪他度过了人生最低谷,用她微薄的薪水和包容,一点点缝补他破碎的灵魂。 后来他机缘巧合赚到点钱,生意有了起色,日子渐渐好过,她也成了他的“贤内助”。 可前世的他能力有限,格局不够,在几次关键抉择中失误,生意起落落,并未能给她真正富足安稳的生活,反而让她跟着担惊受怕,操劳半生。 她从未抱怨,总是默默支持,直到病魔突如其来…… 此时的林晚,应该还在内地某处,或许刚刚参加工作,或许还在求学? 上一世,他并没有去过多了解林晚的过去。 他不知道具体的地点,但深圳,是他与她命运轨迹最早交汇的地方。 他去深圳,不仅仅是为了原料,也在带了一份渺茫的期待,能否,提前找到她? 这一世,他要给她最好的一切,弥补前世所有的亏欠。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当务之急是生存,是解决工厂的危机。 感情的事,慢慢来。 他收敛心神,开始正式思考。 他回忆着前世的行业信息。 1983年,深圳蛇口工业区有几家初建的塑料原料厂,规模不大,技术或许不如香港成熟,但价格优势明显,而且应该正处于极度渴望订单,特别是外汇订单的阶段。 他记得一家叫“华美塑料制品厂”的,厂长姓马,是个转业军人,作风踏实,重信誉,后来这家厂发展得不错。 或许可以去碰碰运气。 …… 第三天,天色有些阴,云层低垂 陈时起得很早。 他没有惊动还在沉睡的家人,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那个昨天刚买的深灰色行李箱,此刻放在在书桌旁的地上,旁边还放着一个黑色尼龙双肩背包。 他先打开了行李箱,箱内空空。 他没有急着往里塞东西,而是先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 每一样要带的东西,都必须有用。 他需要仔细规划,哪些该入箱,哪些该随身。 他先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大多是些寻常的衬衫和长裤,料子普通,颜色也素。 他伸手取下一件半新的浅灰色长袖衬衫,一条深蓝色的确良长裤,又拿了一套换洗的内衣裤。 想了想,又加了一件薄外套。 这些是基本所需。 深圳的九月,白天或许还热,但早晚已有凉意,而且那边条件简陋,干净换洗的衣物是必须的。 他仔细地将衣服叠好,然后平平整整地放进行李箱的底层。 接着,他走到书桌前。 桌上已经放好了几样东西,是昨晚就整理出来的。 第15章 北上启程 入眼就是一个浅黄色的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 他拿起,打开封口线,再次确认里面的内容。 几份不同颜色,质地的塑料片和染料样本,用透明小塑料袋分装,贴好了标签。 几张写着详细技术参数和要求的信纸。 还有一份加盖了陈氏厂公章,用中英文简单打印的业务介绍函,落款是“陈氏塑料花厂业务代表陈时”。 他将文件袋小心地放入双肩背包的主隔层。 然后,他拿起旁边那个深棕色的硬皮小本子——《港澳同胞回乡证》。 里面盖着几年前一次随父亲短暂回乡探亲的出入境印章。 幸好有这个,不然还没办法去深圳。 他将回乡证小心地放进衬衫内侧特意缝制的暗袋里,贴着胸口放好。 这是可是他在内地合法身份的凭证,比钱还重要。 接下来是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好的小包裹,打开。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现金,分成了好几摞。 最大的一摞是外汇券,各种面额都有,总共约三万五千元。 这是昨天在银行用港币按官方牌价兑换的,虽然比黑市价亏,但安全。 在深圳,在那些有门路的生意人中间,它比港币更受欢迎。 他将其用橡皮筋扎好,外面又包了一层油纸防潮,然后塞进行李箱底部一个夹层里,用衣服盖住。 另一小摞是港币现金,约一万五千元,主要是五百元和一千元面额。 以备不时之需。 他将这些港币分成更小的几份,分别用信封装好。 一份薄薄的塞进文件袋的夹层,一份塞进一卷袜子里放回行李箱,最多的那份,放进了背包带拉链的内袋。 另外还有香烟,他拿起桌上那三条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万宝路”。 这不是他抽的,是特意去买的“硬通货”。 在这时的深圳,这种进口香烟是极受欢迎的“润滑剂”和“敲门砖”,比直接塞钱有时更管用。 他拆开一条,取出几包散烟,分别放进西装外套内袋和背包侧面的小兜。 保证随手能拿到,方便“派”。 剩下的两条完整的,则用一件旧T恤裹了裹,塞进行李箱的边角。 背包里还放了一个军绿色的铝制水壶,一小包妈硬塞进来的饼干和煮鸡蛋,一把轻便的折叠伞,还有一支钢笔和那个小记事本。 行李箱里则最后放入洗漱用品和一条备用毛巾。 在他将最后一件物品,用来防身的瑞士军刀塞进背包前侧小袋后 他合上了行李箱,扣好搭扣,拉上了背包的所有拉链。 “咔嗒。”。 他背好双肩包,提起行李箱的拉杆,在手里试了试。 分量不轻,但尚在可承受范围。 他站在原地,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熟悉的房间。 然后,他转过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周蕙莲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张罗早餐,看到他拉着行李箱,背着背包出来,眼圈立刻就有些发红。 陈国栋也坐在餐桌旁,沉默地看着他。 妹妹陈婉婷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房里出来。 “阿时,吃了早饭再走吧……”周蕙莲的声音带着哽咽。 “妈,我在车上吃。”陈时声音平稳,将行李箱靠墙放好,卸下背包放在上面。 母亲的叮咛,父亲的拍肩,妹妹的“早点回来”,他都一一应下。 他重新背起背包,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最后对家人点了点头,转身拉开了家门。 门外,是阴沉的天空和略显清冷的街道。 他迈步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背挺直了些,稳住行李箱的拉杆,汇入了刚刚苏醒的城市街巷。 …… 红磡火车站。 公交车在嘈杂的站台停下,陈时拉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随着人流下了车。 抬眼望去,红磡火车站那栋带有殖民地时期风格的米黄色建筑矗立在天空下。 高耸的钟楼指针指向上午八点一刻,钟声恰好响起。 陈时定了定神,没有立刻朝车站正门走去。 他拉着行李箱,走到马路对面一处相对开阔的人行道上,停下脚步。 行李箱的滚轮停止转动,他微微侧身,目光投向车站的方向。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红磡站,但以“北上谋生”的身份站在这里,感受是截然不同。 视线所及,车站广场和入口处是一片汹涌的潮水。 人,到处都是人。 最多的是那些被称作“港客”的回乡者。 男人大多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或夹克,女人则多是颜色鲜艳但式样过时的外套,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拖着,背着,扛着巨大的行李。 有用麻绳捆扎得方方正正的纸箱, 有鼓鼓囊囊印着“南洋百货”字样的红白蓝胶袋。 还有塞得拉链都合不拢的旧旅行袋。 行李里面应该装着电视机、收音机、收录机、花花绿绿的布料、“力士”香皂、“555”电池,腊肠、饼干、奶粉…… 这些在香港已属平常甚至廉价的东西。 但对于此时的内地是很好的赠礼。 另一类人是生意人。 他们提着精致的公文箱,衣着体面,步履匆匆,眉头微锁,边走边看腕上的手表,与同伴低声交谈,话语间夹杂着“汇率”、“配额”、“批文”……。 还有数量不多,但气质独特的海外华侨和外国人。 他们穿着休闲装和风衣,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身边跟着穿制服和帮忙提行李的人。 巨大的列车时刻表在车站外墙上翻动着。 红色和黑色的数字不断变化。 高音喇叭里,女播音员用粤语和英语交替播报着车次和注意事项。 陈时的目光缓缓移动,将这些景象一一映入脑海。 他看到车站入口处排起的长龙,一直蜿蜒到广场边缘。 人们在军装警员和车站保安的维持下缓慢移动。 他看到角落里,几个眼神闪烁的男人靠在墙边,目光打量着那些携带沉重行李的“水客”。 那是“黄牛”或“扒手”的经典姿态。 他也看到车站工作人员推着小车,在人群中艰难穿行,叫卖着报纸、饮料和用油纸包着的三文治。 第16章 枭隐锋芒 这就是八十年代初,香港连接内地的最大动脉节点。 繁荣与落后,希望与混乱,乡愁与野心,都在这片拥挤的空间里交织与碰撞。 他没有立刻加入那条拥挤的长龙。 时间还够,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合适的队列。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入口右侧一根粗大的廊柱旁。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几乎在目光触及的瞬间,陈时就察觉到了不同。 那人与周围汹涌的人群格格不入。 那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合身的深灰色夹克,同色长裤,皮鞋擦得很干净。 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这个年纪常见的发福。 他手里只提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站在那里,姿态放松,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场。 男人也正在观察大厅,目光锐利。 他的视线偶尔会落在那些携带大件行李、神色紧张的“水客”身上,嘴角会向下撇一下。 李半城。 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陈时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他前世在报纸财经版和电视新闻里无数次见过这张脸,从地产新贵到顶级大亨,这张脸伴随了香港后几十年的风起云涌。 只是此刻的他,并没有后来那种不动如山的威势。 反而更像一柄收入鞘中,但锋芒隐现的利剑。 陈时迅速移开目光,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压下心中瞬间翻起的波澜。 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见这个未来堪称枭雄的人物。 而且,看对方的样子,目的地很可能也是深圳。 是去考察? 还是……已经开始了早期的布局? 陈时没有上前搭讪的念头。 时机不对,贸然接触只会显得可疑。 他将这个记在心里,准备去排队购买前往罗湖的火车票。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女人嘶喊响起。 “抢劫啊!抢东西啊!救命!拦住他!”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只见一个穿着肮脏夹克,用毛线帽遮住大半张脸的瘦小男人,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棕色的女式手袋,慌不择路地朝着陈时和李半城所在的大厅边缘方向猛冲过来! 他身后,一个头发有些散乱的中年妇女,正哭喊着追赶,但显然体力不支,根本追不上。 那抢匪眼看前方似乎“人少”,冲得更快,眼睛里带着疯狂的凶光,另一只手甚至摸向了腰间,鼓囊囊的。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片惊呼,纷纷下意识地躲闪,让开了一条通道。 车站的保安似乎还在远处,一时来不及反应。 陈时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知道了声音方向,并知道发生了什么,抢劫。 而且那个抢匪正朝自己冲来。 他的身体比思维反应更快。 他没有像周围大多数人那样惊叫躲闪。 向后退缩只会给抢匪更清晰的逃路,也会将背后更弱势的人暴露出来。 不能让他冲过去。 抢匪眼里那种疯狂的凶光他见过,前世在底层摸爬滚打时,这种被逼到绝路的亡命徒最危险,也最容易在受阻时做出极端举动。 对方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鼓囊囊的形状…… 几乎在同一秒,陈时动了。 他向自己侧前方踏出半步。 他手上拉着行李箱拉杆的力道微微一带,箱体随着他身体的微小转动,横着扫出半个圆弧,精准地扫向了抢匪正要落下的前腿小腿迎面骨位置。 他控制着力道,不是要踢断对方的腿,那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他要的是破坏平衡,打乱节奏。 就在他行李箱扫出的同时,眼角的余光看到,侧前方李半城的手臂快如闪电地抬起。那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砰”一声重重磕在抢匪那只紧攥着手袋的手腕关节最脆弱的侧面。 “啊!” 惨哼、脱手、失衡、前扑、倒地…… 抢匪一连串动作在不到两秒钟内完成。 陈时在行李箱触及对方小腿的瞬间就已收力,身体稳稳定住,仿佛只是被人群轻轻挤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抢匪摔得如何狼狈,也没有去看那脱手飞出的手袋。 他的目光极其迅速地扫过抢匪腰间。 那把用报纸裹着的匕首已经滑脱出来。 不能让它留在抢匪手边,也不能让慌乱的人群踩到引发二次伤害。 他几乎不假思索,上前半步,用鞋侧面向外一拨一踢,那把匕首贴着光滑的地面,“嗤”一声轻响,滑向了远处一根廊柱的底座下面。 然后他才弯腰,捡起那个女士手袋。 入手沉甸甸的,估计里面是那位阿婶的“全副身家”。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正哭喊着跑来的中年妇女,将手袋递了过去。 对方语无伦次的感谢和眼泪,他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不用客气。 做完这些,他才将目光投向几步之外的那个深灰色身影。 李半城已经收回了公文包,正用另一只手轻轻掸了掸刚才撞击处的灰尘。 他的目光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陈时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讶异。 “年轻人,反应很快。” 李半城先开了口,带着一种磁性。 陈时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碰巧。先生您出手才是关键。”。 李半城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去深圳?” “是。”陈时的回答简短。 “一样。”李半城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没有再多言。 他重新提起那个公文包,转身,迈步走向购票窗口的方向。 陈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眼神平静无波。 现在的自己,在李半城眼中,大概就像一颗滚到他脚边,稍微有点特别花纹的小石子。 可能会引起他低头看一眼,但绝不会弯腰捡起,更不会放在心上 不过他没有站在原地多想,就提起自己的行李箱,走向购票的队伍。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去解决原料问题。 他排队,递上回乡证和港币买票,随着人流缓慢挪动通过出境检查,盖戳,然后拖着行李箱,找到了车票对应的车厢和座位。 不过巧合的是,李半城就坐在他斜前方靠过道的位置,中间隔着一个空的座位和狭窄的走道。 陈时放好行李,李半城正好从手中的《南华早报》上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第17章 深港商途初涉 “这么巧。”李半城先开口,语气平淡。 “是巧。”陈时点点头。 李半城的目光在陈时脸上停留了半秒:“去深圳办事?” “看看机会。”陈时回答道。 李半城微微颔首,没再追问,只是淡淡说了句:“祝顺利。” “您也是。”陈时说。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便不再交谈。 李半城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报纸。 陈时微微侧过头,将视线投向车窗之外。 火车已经开动,在一声悠长沉闷的汽笛后,缓缓驶离了红磡站的月台。 …… 火车在一声悠长沉闷的刹车声中,缓缓停靠在罗湖站月台。 人们纷纷起身,从行李架上、座位底下拖拽出大大小小的包裹,拥挤着向车门挪动。 陈时取下自己的双肩背包背好,拉出座位下的行李箱。 他没有急着往前挤,只是随着人流缓缓移动。 陈时跟着指示牌和人群,走向入境检查大厅。 检查窗口后面,穿着“八三式”橄榄绿警服的边防检查员神情严肃,一丝不苟地查验着每个人的《回乡证》,问着例行问题,盖章。 轮到陈时时,他平静地递上证件。 “陈时?” “是。” “从哪里来?” “香港。” “来深圳做什么?” “商务考察,寻找合作厂家。”陈时语气平稳。 检查员翻看了一下回乡证上以往的记录,又抬眼仔细看了看陈时的脸,对照照片,抬手“砰”一声盖下入境验讫章,将证件递出:“好了,下一个。” 陈时接过,道了声谢,收起证件,拉起行李箱,穿过检查通道,正式踏入了深圳。 …… 蛇口工业区,一片裸露着红土的空地边缘,李半城站在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旁,手里握着摩托罗拉“大哥大”。 他刚刚送走了一位重要的内地朋友。 这位朋友姓郭,是省里经贸系统的一位实权人物,也是他早年在内地拓展人脉时结识的。 这次来深圳,主要是与这位郭姓朋友叙旧,并聊聊一些政策风向。 “李生,您要的那份关于近期工业用地批文风向的简报,我已经传真到您深圳办事处的号码了。”电话里传来周伯涛平稳的声音。 周伯涛是李半城在银行系统里一个消息渠道和业务处理人。 “收到了,有劳。”李半城简短回应。。 “分内事。”周伯涛顿了一下,似乎思考着还有什么事值得一提,语气里带上闲聊意味,“对了,前几天上午处理了件有点特别的提前收贷,就在观塘。客户是家小塑料花厂,叫陈氏。” 李半城“嗯”了一声。 这类小厂子的资金周转问题,对他而言如同尘埃。 “本来是按程序办事,”周伯涛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波动,“那家厂应该是被人做了局,差点就签了卖身契。没想到,最后关头,厂主的儿子突然回来,拿出了钱,当场清了债。” “哦?”李半城眉梢微动。 倒不是对事件本身有什么感触,这种事他听得多了。 只是周伯涛特意提起,而且语气里那丝“意外”,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周伯涛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清楚,能让这位见惯风雨的银行主任觉得“有点特别”,那这个“特别”可能就真的有点东西。 “年轻人叫陈时,看着也就二十上下。”周伯涛补充道,“钱是现金加支票,来得急。面对债主和设局的人,很镇定,话不多,但做事……干脆。” 镇定?干脆?李半城品味着这两个词。 在那种家破厂亡的边缘,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镇定”地拿出钱,还能“干脆”地解决问题? “他撕了对方的合同。”周伯涛最后说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平淡。 撕合同?李半城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年轻人,有脾气。”李半城淡淡评价了一句。 “是啊。”周伯涛说道,“那李生,不打扰了。” “好。” 电话挂断。 李半城将“大哥大”递给静候一旁的司机,转身拉开车门。 他坐进后座,坐在真皮座椅上来。 司机发动汽车,平稳地驶离这片建设中的荒地,朝着深圳市区的方向开去。 李半城靠在后座,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 李半城缓缓闭上眼睛。 他在闭目养神中,自语了一句: “有点意思。” …… 循着记忆中的大致方位和路人的指点,陈时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在蛇口工业区街道上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看到了那块白底红字的招牌——华美塑料制品厂。 厂子规模不算大,几排砖混结构的平房厂房,一个水泥地面的小院子,院子里停着两辆旧卡车,角落堆着些塑料原料和半成品。。 陈时走到厂门口的值班室窗口,里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穿着旧军装的门卫。 “同志,请问马厂长在吗?”陈时客气地问。 门卫抬头,打量了一下陈时。 年轻人,衣着体面,拖着行李箱,背个包。 “你找马厂长?有预约吗?”门卫问,语气不算热情,但也没为难。 “没有预约。我是从香港来的,姓陈,做塑料花制品,想和马厂长谈谈原料合作的事情。”陈时说着,从背包侧袋里拿出那份盖了公章的业务介绍函,隔着窗口递过去。 门卫接过,眯着眼看了看公章和“香港”、“业务代表”的字样,脸色缓和了些。 他指指厂房最里面那间挂着“厂长办公室”牌子的房子:“马厂长在,不过这会儿……厂里有点事,你过去看看,可能在车间。” “谢谢。”陈时收回介绍函,提着行李箱走进院子。 刚到第一间厂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马厂长!不是我们不讲信用!是你们这批料子确实有问题!颜色不均匀,韧性也不够!我们那批玩具出口订单等着用料,耽误了交货期,外商要索赔的!这损失谁承担?!” “王科长,您先别急。”另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这批料子我们是严格按你们提供的配方和工艺要求生产的,质检报告您也看过。现在出了问题,我们需要查明是哪个环节……” 第18章 热稳定性密码 “还查什么查!就是你们原料或者工艺不过关!”被称作王科长的人打断道,语气很冲,“我们轻工局下面好几个厂等着用这批料,现在全卡在这儿了!马厂长,当初可是看在你老战友的面子上,才把这单交给你们这新厂子的!你看看现在弄的!” 陈时站在车间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车间里光线尚可,机器都停着,七八个穿着工装的工人围在几袋打开的塑料粒子旁,神色忐忑。 被围在中间的是两个人。 背对着门口,穿着蓝色中山装,身材高大挺拔的,应该就是马厂长。 他对面那个穿着灰色夹克,满脸焦躁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王科长。 地上散落着一些塑料片样品,颜色是鲜艳的明黄色,但仔细看,确实有些地方色泽深浅不一。 “王科长,事情要讲道理,也要讲证据。”马厂长转过身,陈时看到了他的侧脸。 国字脸,皮肤黝黑,眉头紧锁,眼神锐利。 他手里捏着一小块塑料片,手指用力,“如果是我们厂的责任,我一分钱不要,还要赔偿你们损失!但现在还没定论,您这样……” “定论?还要什么定论?事实摆在眼前!”王科长挥手,很不耐烦,“我不管那么多!今天必须给我们个说法!要么退钱赔料,要么……哼,以后你们厂也别想再接我们系统的单子了!” 这话说得相当重,几乎是断人生路的威胁。 周围的工人脸色都变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车间另一头传来:“爸!化验室的结果出来了!” 陈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姑娘匆匆跑过来。 她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蓝色长裤,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 鹅蛋脸,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很大,清澈明亮,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径直跑到马厂长身边。 “小云,怎么样?”马厂长立刻问,声音压低了些。 被叫做“小云”的姑娘快速瞥了一眼旁边的王科长和工人们,咬了咬下唇,把手里的化验单递给父亲:“爸,按照他们给的配方和我们自己的记录重新化验了,配方里要求的‘耐光黄3G’色母粒,和我们投料记录里的批次,对不上号。我们用的是正规渠道进的‘耐光黄3G’,但化验显示,里面混入了一部分不耐光的‘联苯胺黄’……” “什么?!”马厂长猛地接过化验单,目光扫过,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抬头,死死盯住王科长:“王科长!你听见了?!问题出在色母粒上!是你们提供的配方指定了‘耐光黄3G’,但我们怀疑,你们系统调配给我们的原料,或者你们指定的采购渠道,本身就有问题!是以次充好!” “你……你胡说什么!”王科长脸色一变,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喊道,“什么色母粒不色母粒!我们给的配方没问题!是你们自己管理混乱,用错了料!想赖账是不是?” “化验单白纸黑字!”马厂长举起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我们可以拿去任何地方复检!王科长,这件事,恐怕得请你们局里,还有提供原料的单位,好好说道说道了!” 局面瞬间反转。 刚才还咄咄逼人的王科长,此刻额头冒汗,眼神闪烁。 看起来,他显然知道这里面的猫腻,要么是他吃了回扣默许了以次充好,要么……。 但无论如何,一旦较真查起来,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你……你别以为拿张破纸就能唬人!谁知道你们化验室做没做手脚!”王科长还在嘴硬,但气势已弱了大半。 “那就联合第三方,当着大家的面,重新抽样化验!”马厂长寸步不让。 现场僵持住了。 王科长骑虎难下,马厂长手握证据但对方死不认账,工人们面面相觑。 这笔订单涉及货款不小,如果对方耍无赖拖着不退钱不认账,对刚刚起步并且资金紧张的华美厂来说,也是沉重打击。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车间门口响起,传入每个人耳中: “其实,要证明问题出在原料批次,而不一定是贵厂的生产工艺,还有一个更简单直观的办法。”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深色长裤的年轻人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手里拉着一个行李箱,肩上背着包,风尘仆仆。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车间内的众人。 马晓云好奇地望过去。 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年轻人,气质和车间里所有人都不同。 他看起来很年轻,可能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站在那里,莫名有种沉静的气场,让人无法忽视。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却仿佛看不到底。 “你是谁?”王科长恼羞成怒,,“这里没你的事!” 陈时没理会他,只是看向马厂长,微微颔首:“打扰了,马厂长。我姓陈,从香港来,本来是想找您谈谈塑料原料的合作。刚巧看到……或许能提供一点旁观的思路。” 马厂长此刻心思都在眼前的麻烦上,但对于突然出现的陈时,也没有恶感,尤其是对方似乎有话要说。 他皱了皱眉:“陈……先生?你说有更简单的办法?” “是。”陈时走进车间,放下行李箱。 他走到旁边一台注塑机旁,操作台上散落着一些之前试机的边角料,各种颜色都有。 他目光扫过,精准地挑出几块明黄色,但色泽,质感略有差异的废料片。 他拿起那几块废料片,走到马厂长和王科长面前,语气平稳地开始说道: “马厂长,这位王科长质疑贵厂用错了料,或者工艺有问题。而贵厂的化验单指向了原料色母粒的批次差异,对方又不认可。” “其实,‘耐光黄3G’和廉价的‘联苯胺黄’,在耐迁移性上差异巨大,但短时间内单纯看颜色和普通物理性能,确实容易混淆。不过,它们对‘热稳定性’的敏感度,有比较明显的区别。” 第19章 温度定真辨真伪 他拿起一块颜色不均的黄色塑料片,又拿起一块颜色均匀鲜亮的黄色废料,问道:“马厂长,方便提供一下这两批料生产时,注塑机的炮筒温度和熔体温度记录吗?还有,当时使用的是同一台机器,同一组模具吗?” 马厂长虽然疑惑,但还是立刻对旁边一个老师傅点点头。 老师傅很快拿来生产记录本。 马厂长翻看了一下,肯定地说:“是同一台机器,模具也没换。温度……记录显示,生产这批问题料时,炮筒温度比平时提高了大约5℃,因为当时天气转凉,怕塑化不良。但也在工艺允许范围内。” 陈时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拿起那块问题料,又走到车间窗户边,对着外面更明亮的光线,仔细看了看,然后用手轻轻掰了掰,感受其脆性。 “这就对了。”他转过身,面对众人,语气笃定,“‘联苯胺黄’这种廉价颜料,对温度更为敏感。在正常工艺温度下,它或许还能勉强维持,但一旦像这次这样,因为环境温度降低而略微提高了加工温度,哪怕只是5℃就会加速其分解和色迁移,导致局部颜色发暗,甚至因为分解产物影响塑料分子链,导致局部韧性下降。而正品的‘耐光黄3G’,对此类小幅温度波动是不敏感的。” 他顿了顿,看向脸色开始发白的王科长,又看向眼神亮起的马厂长和若有所思的马晓云,继续说道: “验证方法很简单。就用你们厂里现成的合格黄色料,和这批问题料,用同一台机器,略微高于常规的工艺温度,再做一次小样。如果问题料在相同高温下,颜色不均匀和发脆的现象重复出现甚至更明显,而合格料做出来的小样颜色均匀。那么,就基本可以断定,问题根源在于这批色母粒本身不耐温,是颜料品质问题,而非贵厂的生产工艺或所谓的‘用错料’。” “这样一来,”陈时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王科长脸上,“证据就更直观了。贵方如果还有异议,可以一起监督这个小实验。结果如何,一目了然。” 车间里一片安静。 工人们可能没完全听懂那些专业名词,但大概明白了这个香港来的年轻人,提出了一个马上就能验证并且谁也做不了手脚的办法。 马厂长看着陈时,眼神从疑惑变成了惊讶,然后是一丝钦佩。 这个年轻人,不仅懂塑料,懂颜料,更懂生产! 他一眼就抓住了“温度”这个关键变量,并且想到了用“对照实验”这种简单有力的方法来证明! 这思路之清晰,应对之沉稳,简直不像个年轻人! 马晓云更是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时。 从他说出“耐光黄3G”和“联苯胺黄”的区别开始,她的心就提了起来。 当他条分缕析地指出温度敏感性的差异,并提出那个验证方案时,她只觉得陈时身上仿佛在发光。 那么复杂麻烦的事情,被他三言两语就理清了头绪,找到了突破口。 他说话的样子,平静,自信,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她见过很多来厂里谈生意的人,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王科长的脸色彻底垮了,汗如雨下。 他知道,这个实验一做,他就完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好!就按陈先生说的办!”马厂长当机立断,大手一挥,“老张,准备机器!就用那台机,按记录的温度,立刻打两份小样!一份用仓库里同一批‘问题’色母粒,另一份用我们以前确定合格的黄色料!王科长,请您也在这里一起看着!” “我……我……”王科长腿都软了,哪里还敢看,支支吾吾,“我……我突然想起局里还有个会,我先……先回去汇报一下……”说着,竟是想溜。 “王科长!”马厂长声音一沉,“事情还没说清楚,您这‘汇报’,从何说起?还是等实验结果出来,有了确凿证据,您带着结果回去汇报,更妥当吧?” 王科长面如死灰,被马厂长和几个工人隐隐围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狼狈不堪。 陈时不再参与后面的具体事务,他默默退到一边,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手为之。 他重新提起自己的行李箱,看向马厂长:“马厂长,您先处理事情。我可以在外面等。” “不不不!”马厂长连忙走过来,一把握住陈时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满是感激和激动,“陈先生,太感谢了!您可真是……帮了我们厂大忙了!不仅指出了关键,还给了解决办法!小云,快,带陈先生去我办公室休息,泡茶!我处理完这边,马上过来!” “哎!”马晓云连忙应道,脸上带着红晕。 她快步走到陈时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声音清脆:“陈先生,这边请,我带您去办公室。” 她的目光里,带着好奇,感激,还有一丝羞涩。 陈时对马晓云点了点头,礼貌地说道:“麻烦马同志了。” 他提起行李箱,跟着她朝厂长办公室走去。 华美厂这条线,应该稳了。 这无意中“救场”带来的这份人情,恐怕能帮他迅速的达成目标。 跟在马晓云身后,陈时的心却有些飘远了。 方才灵光一现提出的那个“对照试验”法子,此刻后知后觉地打开了一个记忆片段。 记忆将他拉回到了前世,是一个和现在有些相似的困局。 不是工厂,是在一间拥挤的实验室里。 那时他负责一个至关重要的新材料研发项目,前期数据漂亮,可一到中试放大,性能就飘忽不定,时好时坏,怎么也摸不准那差错藏在哪个细节里。 整个团队连着熬了几个大夜,做了无数次调整,变量多如牛毛,结果却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那天晚上,他带着一身疲惫和烦躁回家,对着他的妻子林晚,忍不住絮叨起这个的难题。 第20章 秋雨针脚 他说的都是技术术语,变量、参数、干扰因素…… 林晚安安静静听着,手里正织着一件毛衣。 等他终于停下来,她才放下手里的活,抬起那双清亮的眼睛,轻轻地问:“你们试了这么多办法,就像炒菜时盐一会儿多一会儿少,火候一时大一时小,最后味道变了,到底是哪一口锅、哪一味调料的问题,是不是就说不清了?” 他愣了一下。 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继续用那种平和的语气说:“我以前学做点心,分不清是糖放多了发硬,还是烤的时间长了发干。后来我就想了个笨办法,一次只动一样东西。糖多的那份,别的都按原来的来,多烤五分钟的那份,配方和前面一模一样。这么一分开来试,错处就明明白白了。” 她说着,把水杯递给他,指尖微温。 “你们那个……是不是也可以找个‘笨办法’,把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分开来,一个一个地试?就像……像做对比实验那样?” 嗡的一声。 那一刻,陈时只觉得堵塞的思路被一道光劈开了。 “对照”、“控制变量”、“单一因素”。 这些书本上的概念,似乎被林晚注入了生动的实践智慧。 他猛地抱住林晚,在她清香的发间猛猛吸了一口。 后来,项目组依照这个最基础也最核心的“对照试验”思路,重新设计了验证方案。 果然很快锁定了那个隐藏极深的工艺参数临界点。 项目成功了,那个方法也成了他日后处理问题时的思维之一。 …… 杭州,城西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 林晚坐在自家那间不足十平米兼作客厅和饭厅的屋子里,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件弟弟磨破了袖口的旧衣服,正用颜色相近的碎布一针一线地缝补着。 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但动作平稳。 屋里没有生炉子,冷空气从门缝,窗缝钻进来,让房间里很冷。 母亲周淑芬的咳嗽声从里间断断续续传来,带着痰音。 弟弟林建国趴在的方桌上写作业,他用秃了的铅笔头在纸上划着,发出“沙沙”的噪音,时不时晃一下桌子。 六岁的妹妹林小娟,坐在小板凳上,摆弄着几个磨光了彩漆的旧木头珠子,小脸垮着。 “阿姐,我饿了。”林建国忽然把铅笔一扔,嘟囔道。 林晚没抬头,声音轻轻的:“再等会儿,妈吃了药,我就去做饭。” “又是青菜面条……”林建国不满地嘀咕。 里间的咳嗽声停了一瞬,随即是周淑芬带着喘息的声音传来:“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咳咳……你当你阿姐是印钞票的?” 林晚缝补的动作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垂着。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线头咬断,把补好的衣服叠好放在一旁。 家里最后一点积蓄,上周都给妈抓了药。 妈在街道糊纸盒组的那点微薄收入,时有时无。 自己白天去附近的印刷厂做临时折页工,一天挣七八毛钱,晚上接点缝补的零活,勉强贴补。 可妈的药不能断,弟弟妹妹的学费书本费像座小山,还有这破旧漏雨的房子需要修补…… “晚晚,”母亲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你张阿姨今天又来了,说……说城东老吴家那个儿子,在供销社上班的那个,人她看着挺实在,家里条件也还过得去……你要不要……去见见?”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弟弟停下了晃桌子,妹妹也抬起头,懵懂地看着姐姐。 林晚捏着针的手指收紧。 她缓缓抬起眼地看向里间那扇门,声音依旧很轻:“妈,我说过了,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不谈?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周淑芬的语气急促起来,“你看看这个家!你看看我这样子!你再看看你自己!一天到晚折页子、补衣服,能补出个将来吗?老吴家那儿子我打听过,人是闷了点,可是正式工,有铁饭碗!你嫁过去,好歹有个依靠,也能……也能帮衬点家里……” “妈!”林晚打断了母亲的话,这是她极少有的举动。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 她知道母亲的担忧,理解她的焦灼,可她无法接受自己的未来,被明码标价般地摆上“帮衬家里”的天平。 她想起父亲还在时,常摸着她的头说:“我们晚晚手巧,心静,以后要学画画,做自己喜欢的事。” 可父亲走后,这个家就像失了顶梁柱的破船,在风雨里飘摇。 那些自己心里关于“喜欢”和“未来”的字眼,早就被现实的重压碾成粉碎。 “我的事,我自己有打算。”她最终只是重复了这句话,声音低了下去,重新拿起另一件要补的裤子,穿针引线。 只是这一次,她的指尖有些颤抖起来,但是她自己没能察觉。 晚饭依旧只是一锅清汤寡水的面条,飘着几片发黄的菜叶。 母亲没吃几口,咳着回了里间。 弟弟吃得呼呼响,妹妹小口小口地吃着。 林晚自己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半碗,就起身收拾。 洗好碗,哄妹妹睡了,又检查了弟弟的作业。 母亲吃了药,咳嗽声渐歇,似乎也睡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绵绵的秋雨,敲打着瓦片。 林晚没有立刻去睡。 她轻手轻脚地搬开自己床底下一个旧木箱,从最底下,摸出一个用画报纸仔细包好的硬皮本子,和一小截握不住的铅笔头。 这是她仅有的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坐到窗边的小凳上,就着外面路灯漫进来的昏暗的光,翻开了本子。 里面是她画的素描。 父亲伏案看书的背影,院子里残破的月季,妹妹熟睡的侧脸,印刷厂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纸张和工人们的手…… 她拿起铅笔,想画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落不下去。 她心里堵得慌。 母亲的咳声、弟弟的抱怨、张阿姨谄笑的脸、老吴家儿子模糊的影像、还有那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头的,折不完的纸页和补不完的衣裳…… 第21章 启程微光 这些全都搅在一起,像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着她。 “晚晚?还没睡?”一个压低的声音在窗外轻轻响起。 林晚回过神来,连忙合上本子塞回怀里,起身轻轻开了半扇窗。 窗外站着邻居家的女儿,春芳姐,比她大两岁,去年跟着一个远房堂姐去了南方。 “春芳姐?你怎么回来了?快进来,外面雨大。”林晚有些惊讶,侧身让她进来。 春芳摆摆手,压低声音:“不了不了,我偷跑回来的,明天一早就得走。喏,给你带了这个。” 她塞给林晚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颗彩色的水果硬糖,在杭州眼下还算稀罕东西。 “这……” “别推,拿着,给小娟吃。”春芳按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凑近她耳边,“晚晚,我跟你说,我这次回来,是帮我堂姐那边带话,也招人!深圳!蛇口工业区!新开的服装厂,招女工!包吃住!”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深圳?” “对!特区!那边厂子可多了,都是港商、外商开的,工资比咱们这儿高!虽然累点,但一个月能挣好几十,上百块呢!干得好还有奖金!” 春芳语速很快,“我堂姐就在里面,说虽然规矩严,干活累,但只要你肯做,就能攒下钱!比在家里……有指望多了。” 有指望……林晚听着这三个字,心脏在胸腔里不自主地跳动了起来。 她看着春芳姐,虽然脸上有倦色,但眼神里有一种她陌生的东西。 那是一种带着希望的光。 这和院里那些早早嫁人的姐姐们,完全不同。 “可是……那么远……”林晚下意识地呢喃,那几颗糖被林晚攥在手里。 “远怕什么?有伴儿一起!我堂姐很可靠!而且,晚晚,” 春芳抓住她的手,语气真诚了些,“你手这么巧,在印刷厂折纸太屈才了。我听说那边有的厂,需要会点画图、心灵手巧的,去做质检或者样板,工资还能更高!你念过书,又会画画,去了肯定比我们强!” 会画画……林晚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被这句话猛地吹了起来。 她想起怀里那个硬皮本子,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我……我得想想。”她声音有些干涩地说。 “还想什么呀!”春芳急道,“机会不等人!这次招工名额有限,我堂姐好不容易争取到几个带人的名额。过了这村没这店!你看看你家这样子……” “你妈那边……慢慢说。但晚晚,你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一辈子窝在这里,补衣服、折纸盒、然后随便找个人嫁了,你这辈子就看到了头。出去,哪怕苦点累点,至少……至少那是你自己走的路,挣的钱,看的天地!” 春芳又说了几句,约好如果林晚想去,三天后的清晨在长途汽车站见,便匆匆离开了,怕被家里人发现。 窗重新关上,屋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雨声和林晚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她慢慢坐回小凳上。 她重新打开硬皮本子,翻到空白页,铅笔尖悬了很久,终于落下。 她没有画任何具体的东西,只是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画着曲折的向外延伸的线条,像路途,像铁轨。 脑海里交替闪现着母亲病弱的咳喘、弟弟妹妹懵懂的脸、张阿姨的絮叨、清汤寡水的面条、印刷厂里永无止境的纸张、还有春芳姐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有指望”、“你自己走的路”。 出去…… 深圳…… 特区…… 一个月几十上百块…… 会画画也许有用…… 这些字眼在她脑海中不断浮现。 她不知道那条路具体通向哪里,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至少,那是一条“出去”的路,是一条或许能让她喘口气,让她凭自己的双手挣一份稍微像样点的生活,甚至…… 让她那关于“画画”的念想,不至于彻底窒息的路。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余音。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 林晚轻轻合上本子,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 走在前面的马晓云,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又带着点紧张。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和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走廊有些狭窄,两旁堆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塑料的混合气味,这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可此刻,却混入了一丝清冽的气息,来自身后那个叫陈时的香港年轻人。 她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他正提着那个行李箱,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走廊两侧,表情淡然,仿佛刚才在车间里那力挽狂澜的不是他本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挺拔的鼻梁上投下一道光影,让他原本就轮廓分明的侧脸更显得……好看。 马晓云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赶紧转回头,脸颊有些发烫。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怎么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似的。 厂里来来往往的客人也不少,年轻的业务员,技术员也不是没有,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 他那么年轻,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可说起那些复杂的东西,却头头是道,眼神里透着一种沉稳。 面对王科长那种胡搅蛮缠的干部,他不慌不忙,几句话就抓住了要害,提出的办法简单直接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爸当时看他的眼神,马晓云看得懂,那是真正遇到懂行,而且有急智的人才时,才会露出的惊讶和钦佩。 还有他说话的语气,平静,清晰,带着一点好听的粤语口音。 不像有些港商那样趾高气扬,也不像内地有些技术员那样要么畏缩要么卖弄。 就是……很让人安心,忍不住想去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他一定读过很多书吧? 是不是在香港的大学里学的这些? 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看起来不像是普通跑腿的业务员…… 他刚才说“从香港来,谈谈原料合作”,是代表很大的公司吗? 第22章 心动与窗外的风景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车间,他拿起那块问题料,对着光仔细查看时的专注侧脸。 想起他条分缕析时,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还有他最后提出验证方法时,那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他可真厉害……”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雀跃和一丝微妙的向往。 她跟着父亲在厂里跑,看惯了机器、原料、订单和形形(色)色的人,自以为对工厂里的事,对做生意的人都有些了解。 可陈时的出现,像在她眼前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原来解决问题可以这样冷静睿智,原来年轻人也可以拥有这样沉稳强大的气场。 “马同志?”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马晓云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厂长办公室门口,却呆呆地站在了原地,忘了开门。 而陈时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侧,正微微偏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啊!”她低低惊呼一声,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手忙脚乱地去掏挂在门边的钥匙,声音都有些结巴:“没、没什么!我……我这就开门!” 钥匙串叮当作响,她却因为紧张,试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陈时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和慌乱的动作,目光微微闪动,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门终于打开了。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旧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生产进度表和几张奖状。 “陈、陈先生,您请进,随便坐。”马晓云侧身让开,不敢再看他,快步走到办公桌旁,拿起热水瓶和茶叶罐,“我给您泡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您别介意。” “谢谢,麻烦你了。”陈时将行李箱靠墙放好,在离办公桌稍远的一张木椅上坐下。 他的目光在室内快速扫过,最后落在正低头认真洗杯子,放茶叶的马晓云身上。 女孩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麻花辫垂在肩头,碎花衬衫的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的动作有些匆忙,显然还没从刚才的紧张中完全平复。 陈时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木头,马晓云那点少女的心思,他前世活了六十多年,岂会看不出? 那眼神里的好奇、仰慕、羞涩,太明显了。 若是寻常,他或许会淡然处之,甚至可以利用这份好感让合作更顺利些。 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片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的怅惘。 他想起了林晚。 前世,她最初看他时,眼神里也有好奇,有警惕,但更多的是那种在苦难中磨砺出的沉静的温柔和韧劲,不像马晓云这样,带着未经世事的清澈和直白的热切。 “马同志,”陈时温和的说道,“不用太客气。我这次来,主要是想和马厂长谈谈贵厂生产的塑料原料。我们厂在香港是做塑料花制品的,对原料的颜色、韧性、耐候性要求都比较高。听说马厂长抓质量很严格,所以特意过来看看。” 马晓云正将热水冲进茶杯,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被这公事公办的语气冲散了些,同时内心又涌起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她“嗯”了一声,将泡好的茶小心地端到陈时旁边的茶几上,自己也搬了张凳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努力让自己显得端庄些。 “是,我爸……马厂长他要求是挺严的,当过兵,脾气直,但做事一板一眼,最恨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她顺着陈时的话题说下去,声音恢复了清脆,但眼神还是忍不住悄悄瞟向他。 陈时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啜饮一口,点点头:“看得出来。刚才的事情,也证明了马厂长的为人。和这样的厂家合作,我们放心。” 他的夸奖让马晓云心里甜甜的,又有些骄傲。 “那……陈先生你们厂,主要需要什么样的料?有带样品或者要求吗?” “带了。”陈时放下茶杯,俯身打开黑色双肩背包,从里面取出那个浅黄色的牛皮纸文件袋。 “这是我们常用的一些色板和性能要求,还有一份简单的合作意向。等马厂长忙完,可以具体看看。”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解开了文件袋封口线。 马晓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双手,心跳又有些乱了节奏。 她赶紧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试图找点话说。 “陈先生……您对塑料和颜料,懂得真多。是在香港学的吗?” “算是吧,家里做这个,耳濡目染,自己也喜欢琢磨。” 陈时轻轻说道。 他抬眼看向马晓云,发现她正望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而清新。 “而且,做我们这行,遇到问题多,见得多了,慢慢也就知道些皮毛。像今天这种情况,其实并不罕见,关键是要思路清晰,抓住主要矛盾。” 他的语气始终平静温和。 马晓云听着他温和却疏离的话语,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小火苗,似乎被一阵微风吹得摇曳不定。 她忽然觉得,这个近在咫尺的人,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迷雾,看似温和易懂,实则难以靠近。 他的礼貌之下,是一种深沉和……某种她看不懂的寂寥。 这种感觉让她有些迷茫,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她还想问什么,比如香港是什么样子,他这次来深圳要待多久……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问得太唐突,显得自己太不矜持。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直到走廊里传来马厂长快速的脚步声,以及他洪亮的声音:“陈先生!让您久等了!” 马晓云立刻站起身,脸上还残留着红晕,眼神明快:“爸,您处理完了?” 陈时也放下茶杯,起身,脸上露出微笑,迎向走进来的马厂长。 第23章 外汇困局 “处理完了!人赃并获,那姓王的想赖也赖不掉!”马厂长声音洪亮,他走进办公室,回手关上门。 他走到自己那办公桌后,双手撑着桌面,看向陈时,目光炯炯有神。 “陈先生,今天这事,我得先给你鞠一躬!”马厂长说着,竟真的身体微微前倾,态度极为认真。 “马厂长,使不得!”陈时连忙起身阻止。 “使得!”马厂长直起身,脸上是感激和激动,“你是不知道,刚才在车间,你点出那‘联苯胺黄’不耐温,又提出那个对比试验的法子,简直就像给迷路的人指了明灯!我们当场就按你说的做了,结果明明白白摆在那儿!用那问题色母粒打的样,颜色发花发脆,用我们以前的好料打的,啥事没有!铁证如山!” 他走到陈时旁边的椅子坐下,靠近些:“那姓王的,当场脸就绿了,冷汗直冒!最后没办法,承认是他们单位采购环节可能‘出了点小疏漏’,答应回去立刻查。那批有问题的货他们自己拉走,之前欠我们的货款,三天内必须结清!还当着我们工人的面,给我赔礼道歉了!” 他舒了一口气,靠回椅背,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陈先生,你这一下,不仅帮我们拿回了货款,更保住了我们华美厂刚刚立起来的名声!你是不知道,要是被他们把这盆脏水泼实了,以后谁还敢用我们的料?这份情,我老马,还有我们全厂,记心里了!” 陈时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微微欠身,语气平和:“马厂长言重了。是您和华美厂自身过得硬,才能经得起验证。我不过是在旁多看了一眼,说了几句话,真正把事情扛下来、解决掉的,是您和厂里的师傅们。” “哎呀,陈先生,你就别谦虚了!”马厂长摆摆手,看陈时的眼神更添几分亲近和赞赏,“你这‘多看一眼’,‘多说几句’,可是救了我们的急,也让我们见识了什么叫真本事!年纪轻轻,对塑料、颜料、生产工艺这么门清,眼力毒,脑子活,难得,太难得了!”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身体前倾,好奇又认真地问:“对了陈先生,你看我这人,一激动就忘了正事。你之前说,是代表香港的厂子来谈原料合作?具体是哪个厂?做什么产品的?需要什么样的料?你给我详细说说。你今天帮了我们这么大忙,只要是我们华美厂能做的,绝对没二话,一定给你最好的料,最实在的价!” 陈时知道,这才是今天真正的重头戏。 他坐直身体,神情也认真起来: “马厂长,客气话就不多说了。我叫陈时,家父在香港观塘经营一家塑料花制造厂,叫‘陈氏’,做了十几年。我们主要做塑料花、绢花和一些小工艺品,大部分出口。这次来,确实是想在内地,特别是在蛇口这片新兴的工业区,寻找质量可靠、价格合适的长期原料供应商,主要是各种颜色的染色塑料粒子。” 他一边说,一边重新拿起那个浅黄色的文件袋,从里面抽出样品色板,详细的性能参数表,以及那份盖了公章的意向书,递到马厂长面前。 “这是我们目前常用的一些颜色样板,和对原料的具体要求。塑料花对颜色的鲜艳度、持久性、韧性,以及不同批次间的颜色稳定性,要求都非常高。因为花朵要长期摆放,不能轻易褪色、发脆。另外,我们对一些特殊效果,比如珠光、荧光,也有需求。” 马厂长接过文件,戴上放在桌上的老花镜,看得非常仔细。 他手指划过那些参数,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偶尔还拿起色板对着光仔细比较。 他是个技术型的实干派,对具体的数字和指标极其敏感。 看了大约五六分钟,他才摘下眼镜,抬起头,看向陈时,眼神里带了一丝凝重。 “陈先生,不瞒你说,”马厂长放下文件,手指点了点那份参数表,“你要的这些东西,以我们华美厂现有的设备和技术能力,技术上完全能做到,甚至某些方面,比如颜色的均匀度和批次稳定性,我们敢说能做得比你现在用的香港料更好。我们厂小,但我抓质量抓得狠,配方、工艺、质检,都是我亲自盯着,有一点不对劲都不出厂门。” 陈时点了点头,这正是他记忆中“华美”后来能做大的原因。 基础扎实,质量过硬。 “但是,”马厂长话锋一转,脸上有些凝重,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问题出在钱上,准确说,是出在外汇上。” 他指着参数表上标明的几款特殊颜色。 高耐候荧光粉。 特种珠光效果。 “你要的这几样效果,必须用到进口的色母粒和部分助剂。这些东西,得走计划渠道,去省轻工进出口公司申请,需要外汇额度才能购买。而且一次起订量有门槛,需要的外汇不是个小数目。” 他叹了口气:“我们厂刚起步,底子薄。今年的外汇额度早就用完了。账上的人民币……这次王科长那笔款子就算拿回来,也是填之前的窟窿和维持运转。想再凑出一大笔去黑市换外汇券,或者去打通关节调剂额度,实在是……力不从心。” 他抬起眼,看着陈时,眼神无奈:“所以,陈先生,你这单生意,我们华美厂非常想做,也有绝对信心做好。可这第一道坎就把我们卡死了。我估计,就算我立刻开始跑关系,想办法挂靠或者调剂,最快最快,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有点眉目,才能开始给你打样。这时间……不知道陈先生你们厂那边,原料还能不能等?” 十天半个月。 陈时心里快速盘算。 家里的库存还能撑一个月,时间虽然还有,但能早一些时间也好。 并且在他记忆中其他厂的质量都没有华美的好。 他只是微微颔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稍作沉吟。 第24章 万券定音 这个短暂的沉默,也让马厂长的心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稍远处并竖着耳朵听的马晓云,忍不住小声插了一句,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爸,陈先生大老远从香港过来,又帮了我们这么大忙,咱们……咱们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吗?陈先生他们厂肯定也急用原料吧?” 马厂长看了女儿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又看向陈时。 陈时知道,火候到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马厂长: “马厂长,家里的情况,确实比较急。但我也理解贵厂的难处。这样,既然我们对彼此的技术和能力都有了初步的信任,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跨过这第一道坎。” 他说着,俯身,拉开了放在脚边的深灰色行李箱的拉链。 行李箱打开,最上层整齐地叠放着几件换洗衣物。 他小心地将最上面的衬衫和长裤拨到一旁,露出了下面一个用深色油纸仔细包裹的包裹。 陈时解开麻绳,剥开那层油纸,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淡青色外汇券,厚厚一叠。 他从那厚厚一叠中,点出约莫三分之一的厚度,然后将剩下的一大沓,重新用油纸仔细包好,麻绳扎紧,放回行李箱衣物下层的隐秘夹层里,仔细掩好,最后才合上了行李箱的盖子。 做完这些,他将手中点出的那一沓外汇券放在桌上,推向马厂长。 “这里是一万元外汇券。”陈时平静地说道,“我可以作为这笔订单的预付定金,提前支付。这笔钱,应该足以支付首批进口色母粒和助剂的大部分外汇货款。”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马厂长看着桌上那叠外汇券,又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陈时脚边那个已经合上的行李箱,眼睛微微睁大。 一万元外汇券! 在1983年的内地,尤其对一个挣扎求存的小厂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是能立刻启动生产,解决燃眉之急的“及时雨”! 而听陈时刚才话里的意思,那行李箱里剩下的……恐怕更多! 这个年轻人,竟然随身带着这么一大笔外汇现金,还如此镇定地显露部分…… 这份胆识,这份沉稳气度,以及那份不言自明的实力,让马厂长心头剧震。 马晓云更是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大眼睛在陈时平静的脸、桌上那叠钱之间来回移动,心跳得飞快。 她知道外汇券珍贵,但陈时这种举重若轻的谨慎与周全的做派,比她想象中“有钱的港商”更让人感到一种强烈的吸引力。 “陈先生,这……这定金……”马厂长喉咙有些发干,“这份信任,实在太重了。” “马厂长先听我说完。”陈时抬手,语气依旧沉稳,“这笔定金,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必须专款专用,只能用于购买生产我所需要样品的指定进口原料。采购渠道和原料品质,我需要参与确认。第二,在最终的合作价格上,我希望马厂长能考虑到我提前支付定金、共担风险的支持,以及我们长期合作的诚意,给予最优惠的待遇。”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马厂长:“至于外汇额度指标,可能还需要马厂长您多费心去跑动。如果需要额外的‘打点’、‘手续费’,这部分的人民币开支,我们也可以再协商。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尽快启动,尽快拿到合格的样品,尽快开始我们之间的正式合作。时间,对我们双方都很宝贵。” 马厂长听完,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看看桌上那叠的外汇券,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坚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年轻人。 这不仅仅是雪中送炭的金钱支持,更是一种基于实力和眼光的绝对信任。 一种愿意共同面对困难,开创局面的魄力和担当! “好!”马厂长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陈先生!你话说到这份上,诚意摆到这个地步,我老马要是再瞻前顾后、扭扭捏捏,就他妈不是个带把的!这一万定金,我收了!” 他绕过桌子,走到陈时面前,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住陈时的手,用力摇晃着,声音有些发颤:“陈先生,不,陈老弟!你这朋友,我马建军交定了!这单生意,我们华美厂,就是不吃不喝不睡觉,也一定给你做到最好!价格你放心,绝对全深圳最低!外汇指标的事,包在我身上!我明天,不,我今天下午就去市里找关系!” “爸!”马晓云也高兴地站了起来,脸上通红,看着父亲和陈时紧握的手,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 陈时能感受到马建军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他也用力回握了一下,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马厂长,我相信您,也相信华美厂。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马建军重重说道,松开手,仍觉得心潮澎湃。 他搓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陈时,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 “陈老弟,你看,这合作是定了,可这原料打样、生产,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的。你这段时间……总不能天天住招待所吧?那地方又贵又不方便。要不这样,你要是不嫌弃,就住家里!家里条件简陋,但绝对干净,也方便咱们随时商量事情!让小云她妈给你做几个拿手菜,咱们也好好聊聊!” 马晓云一听,心立刻提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时,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陈时看着马建军的热情,又瞥见马晓云那副带着期待、羞涩和紧张的模样,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生分。 并且住到马厂长家能最快掌握进度,深入参与,也能更自然地融入当地,方便他进行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寻找林晚。 利弊权衡,一目了然。 他展颜一笑,朝马建军和马晓云点了点头,语气温和:“那就……打扰马厂长一家了。给您和阿姨添麻烦了。” 第25章 初临马家 “不麻烦!不麻烦!高兴还来不及!”马建军大手一挥,心情极好,“小云,还愣着干嘛?先带陈先生回家安顿,认认门!告诉你妈,晚上加菜,有贵客!最好的菜!” “哎!好!”马晓云欢快地应道,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她转向陈时,眼睛发亮,脸颊绯红,“陈先生,请跟我来。我帮你拿点东西?”她指了指陈时的行李箱。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有劳马同志带路。”陈时提起那个行李箱,背上背包。 看着女儿领着陈时走出办公室,马建军脸上的笑容久久未散。 他走回桌边,看着那叠外汇券,又看看窗外陈时提着行李箱和女儿并肩离去的背影,低声自语,语气里充满了感慨和复杂:“这小子,年纪轻轻,身上带着这么多‘硬通货’,眼神还这么定,办事这么老到……不是池中物啊。晓云这丫头……”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期许。 …… 从厂区到家属院的路上,铺着碎石子,两旁是枝叶稀疏的桉树。 马晓云走在前面半步,脚步轻快,时不时侧过身,指着路旁的建筑或远处工地的方向,用清脆的嗓音向陈时介绍:“那边是新建的电子厂,听说招了好多人……那边是管委会的办公楼,我爸有时候去办事……再往那边走,就是海边了,不过现在都是工地,没什么看头。” 陈时提着行李箱,步伐稳健地跟在她身侧,安静地听着,偶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一眼,点点头,应一声“嗯”或“这样啊”。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八十年代初,充满野蛮生长气息的工业区景象,心中却想起了香港观塘那些厂房。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粗糙,新鲜,充满不确定。 但也涌动着一种香港正在逐渐失去的冲劲和渴望。 “陈先生,你从香港来,觉得我们蛇口……是不是很乱,很落后?”马晓云忽然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大眼睛里带着好奇和一丝忐忑。 陈时微微摇头,语气诚恳:“不会。这里很有活力,像是在用力生长。香港很多地方已经定型了,这里……一切皆有可能。” 他说的是真心话。 前世他见过深圳后来的巨变,此刻站在这片土地上,更能感受到那股在地下奔涌的,即将破土而出的力量。 马晓云的眼睛亮了亮。 “我也觉得!虽然到处是工地,吵得很,但感觉每天都有新变化!我爸说,这就是特区速度!” 她语气里带着自豪,随即又有些羞涩地笑了笑,“不过,跟香港肯定没法比啦。陈先生,香港……是不是到处都很繁华,楼很高,车很多?” “繁华有繁华的拥挤,简单有简单的生机。” 陈时避重就轻,不愿多谈香港的繁华来对比此地的简陋,以免让女孩感到窘迫。 他将话题引开:“马同志是在这边长大的?” “也不算啦,”马晓云摇头,麻花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老家是北方的,我爸转业后,本来安排回老家,但他听说这边搞特区,需要人,就主动申请过来了。我妈开始还不乐意,觉得太远太荒,后来也跟来了。我就跟着过来了,在这边读完高中,现在就在厂里帮忙,学点技术。” 她说话时,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 说着话,很快到了家属院。 是一片红砖砌成的平房,一排排很整齐,每家有个小院,种着些常见的菜蔬或花草。 马晓云家在最里面一排,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晒着些干辣椒和咸菜。 “妈!我们回来啦!陈先生来了!”马晓云推开院门,朝里面喊道。 一个系着围裙,面容和善,身材微胖的中年妇女闻声从厨房探出身,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陈时,立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热情地迎上来:“哎哟,这就是陈先生吧?快请进,快请进!老马在电话里都说了,今天可多亏了你!家里乱,你别介意啊!” “阿姨您好,打扰了。”陈时礼貌地欠身。 “不打扰不打扰!贵客临门,高兴还来不及!”马妈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着陈时,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欢喜,“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快进来坐,喝口水。小云,带你陈大哥去房间安顿,就是西屋,我都收拾好了!” “哎!陈先生,这边。”马晓云引着陈时穿过小小的堂屋,走向西侧的房间。 西屋不算大,但窗明几净,一张木板床,铺着碎花床单和薄被,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衣柜。 虽然陈设简单,但能看出来用心打扫过,窗台上还摆了一小盆野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陈先生,你看还缺什么不?跟我说就行。”马晓云站在门口,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地看着陈时的反应。 “很好,很干净,谢谢。”陈时将行李箱靠墙放好,真诚地道谢。 这条件比他预想的要好。 “那个……陈先生,”马晓云指了指房间东侧的墙壁。 那里挂着一块印着淡蓝色小碎花的布帘。 布帘随着窗外吹进的微风轻轻晃动。 并且能清楚地看到布帘后房间透出的光线,还能隐约听到布帘另一侧的动静。 马晓云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比刚才在办公室时更甚,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她手足无措,声音又急又低,还带着窘迫:“这屋和我那屋……本来是通着的,中间有扇门。后来门轴坏了,老是吱呀响,我爸就把门拆了,说等有空再修或者做个新门……结果一直忙,就、就一直没弄……暂时就拿这块旧帘子先隔一下……” 她语速飞快,几乎不敢看陈时的眼睛:“陈先生你别担心!我那边会用书桌和箱子挡在帘子后面,平时我进出都从堂屋那边走,绝对不会打扰到你!晚上、晚上我也会很注意,绝对没声音!真的!” 第26章 一帘之隔 她解释得颠三倒四,生怕陈时觉得这安排太不像话,不尊重客人,甚至产生什么不好的联想。 一个年轻姑娘的房间和客人的房间,只隔着一道布帘…… 这在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和认知里,是极其不妥当的。 可她爸就是个糙性子,觉得自家人,临时凑合一下,有个帘子隔开视线就行,等忙过这阵子再说。 但这对从香港来的的陈时来说,太简陋,也太失礼了。 陈时看着那块轻轻晃动的碎花布帘,又看了看马晓云窘迫得几乎要哭出来的神情。 这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一帘之隔,几乎可以算作是共享一个空间了。 在八十年代初的内地,尤其在这种工厂家属院,物质条件有限,这种“将就”或许并不罕见,但对于客人和一个年轻姑娘来说,确实不太妥当。 然而,他脸上并未露出任何异样或不满。 他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看向马晓云,语气温和:“没关系,马同志,我明白。出门在外,有个干净地方落脚就很好。帘子也很好,通风透气。你不用太在意,我不会觉得打扰。” 他的反应太过平静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瞬间抚平了马晓云的慌乱和窘迫。 但马晓云心里却更乱了。 他居然一点都不介意? 是他脾气太好太宽容,还是…… 他其实并不怎么在意这些细节,或者说,并不怎么在意……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失落,但随即又被陈时那温和的态度驱散。 至少,他没有流露出嫌弃或不满,这让马晓云大大松了口气,脸上热辣辣的感觉也退去了一些。 “那……那就好。”她小声说,手指绞着衣角,“陈先生你先休息,或者收拾一下。我先走了。”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掀开堂屋的门帘出去了,留下一阵淡淡的清新香气。 陈时看着那轻轻晃动的门帘归于平静,这才收回目光。 他走到窗边,将窗户又推开些。 他拿出洗漱用品,整齐地放在桌上那个显然是新准备的搪瓷脸盆旁。 又从行李箱里拿出件薄外套,搭在椅背上。 黑色双肩背包则放在床头。 做完这些简单的安置,他在床沿坐下。 他微微后仰,用手撑住身体,闭上眼睛。 布帘另一侧有声响。 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轻轻走动,又刻意放轻了脚步。 还有一声轻轻的叹息。 陈时没有刻意去“听”,但这些细微的动静,还是不可避免地钻入他的耳朵。 马晓云此刻就在布帘后面,或许在收拾自己的东西,或许在平复心情,或许……也在侧耳倾听这边的动静?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微微一动,但随即压下。 他知道,这种居住安排,对马晓云这样一个家教良好的姑娘来说,压力可能比对他更大。 他必须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任何一点逾矩或让人误会的举动,都可能让女孩更加不安,也辜负了马厂长一家的信任。 保持距离,举止有度,是底线。 不过很快,陈时的思维又飘到了另一处。 寻找林晚 材料地事情基本已经十拿九稳了,现在就要做自己来这里地另一件事了。 林晚。 他仔细回忆着关于她“最初”的片段。 是的,她提过,来深圳的第一站,就是一家服装厂。 但具体是哪一年? 他前世从未深究,认识她时是九十年代初,她看起来二十出头,已在社会摸爬滚打了几年。 那么推算起来,她来深圳的时间,很可能就是八十年代中后期。 1985、86年?或者更早?他无法确定。 记忆里,她提到早期打工经历时,语气总是淡淡的,带着一种不愿多提的疏离。 他只记得她说“厂里管得严,活很累,但能攒下钱”,还有“一起去的几个老乡,后来都慢慢散了”。 他前世对她早期的经历知之甚少。 一则彼时正被自家的债务和事业的挣扎压得喘不过气 二则林晚性格内敛,习惯把苦楚埋在心底,很少主动倾诉。 他只隐约知道她家境清寒,是长女,下面有弟弟妹妹,父亲似乎早逝,母亲体弱。 她每月领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邮局汇款,数额不大,但雷打不动。 汇款单上的地址,他瞥见过,是浙江的一个小地方,具体是哪里,他当时没太上心,现在也记不起来。 他记得她写信时很认真,字迹清秀,但写信时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轻愁。 他问过,她只说“家里都好”,便不再多说。 那时的他,竟也信了,或者说是选择了不去深究,因为那时的他,连自己的“家”都快要撑不住了,哪有太多余力去分担另一个家庭的沉重? 现在想来,那时的他是多么自私和疏忽。 她默默地用自己柔弱的肩膀扛着原生家庭的重担,还要分心来温暖,支持他这个泥足深陷的男人。 而他,给予她的回报却那么有限,甚至连她真正的内心都未曾真正触摸。 她喜欢画画。 这个念头忽然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是的,她喜欢画画! 尽管条件艰苦,她偶尔会捡些废纸,用铅笔画些简单的花草、人物,笔触细腻,透着灵气。 他曾夸过一句,她便像受惊的小鹿,慌忙把画藏起来,脸颊微红地说“乱画的,不好看”。 后来,她似乎彻底不画了。 直到她病倒后,他在整理她的遗物时,才在一个铁皮盒子的最底层,发现了几张微微发黄的画稿,画的是他们租住小屋的窗台,一盆半枯的绿萝。 那一刻,他心痛地要死,内心充满了悔恨。 这一世,他绝不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他要找到她,不仅要让她过上富足安稳的生活,更要让她能自由地去画她想画的一切。 第一步就是,寻找那个服装厂,然后一步一步地看看现在的林晚是否来了深圳。 陈时静静地看着窗户外面。 不知过了多久。 堂屋传来了马厂长洪亮的嗓门:“我回来了!陈老弟呢?安顿好了没?” 接着是马妈妈压低的嗔怪声:“你小点声!陈先生在屋里休息呢!事情办得咋样?” “进屋说,进屋说。”马厂长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布帘另一侧,传来了马晓云窸窸窣窣起身的声音。 第27章 饭桌上的曙光 陈时深吸一口气,从床沿站起身,将心中翻涌的关于林晚的记忆暂时压下,换上一副平和从容的神情。 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和下摆,确认自己看起来得体,然后掀开布帘,走进了堂屋。 马厂长正坐在一张旧方桌旁,手里端着大茶缸。 马妈妈系着围裙,正从厨房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炒菜,看到陈时出来,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陈先生休息好啦?快坐快坐,马上就开饭!老马,还不给陈先生倒水!” “哎,对对!”马厂长放下茶缸,起身要去拿暖水瓶。 “马厂长,我自己来就好,您坐。”陈时快走两步,自己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马厂长的茶缸里续了点水,又拿过一个干净的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马厂长看在眼里,心里更是满意,觉得这年轻人不仅本事大,为人处世也周到,没半点香港客人的架子。 “爸,您下午去市里,事情有进展吗?”马晓云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放在桌子中央,顺势在陈时对面的条凳上坐下,目光无意地扫过陈时,又飞快移开,耳朵有些微红。 “有眉目了!”马厂长喝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带着兴奋,“我找了个老战友,他正好在轻工局管点事。听说了咱们的情况,特别是陈老弟你愿意先付定金,他挺重视,答应帮忙协调外汇指标。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陈时,有些难以启齿,“这年头,办这种事,光有熟人还不行,还得有点……‘润滑’。那边暗示,需要一笔‘活动经费’,数目不小,而且……最好用港币。” 陈时早有预料,神色不变,放下茶杯,平静地问:“马厂长,大概需要多少?” 马厂长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一根:“估摸着,得这个数。一千五到两千港币。这还只是打通第一道关的。后面如果顺利,可能还得准备点。” 一千五到两千港币。 陈时心算了一下,他随身带了一万五千港币,这笔钱在他的计划内。“没问题,这笔钱我来出。” 他没有任何犹豫,“只要能尽快把指标落实,让原料顺利采购进来,这笔投资值得。马厂长,您办事,我放心。需要的时候,随时跟我说。” 马厂长看着陈时,眼中感慨万千,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发哽:“陈老弟,啥也不说了!你这信任,老哥我记一辈子!你放心,这笔钱,每一分怎么花的,我一定给你弄得明明白白,票据没有,白条我也给你打!绝不会让你白花!” “爸,陈先生,先吃饭吧,菜要凉了。”马妈妈端上最后一盘菜,招呼着,又对陈时歉然道,“陈先生,家里没啥好菜,就是些家常便饭,你别嫌弃。”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一盘红烧鱼,一碗土豆烧肉,一碟清炒油菜,一碟腌的咸菜,还有一大碗飘着蛋花的西红柿汤。 在这个年代的普通家庭,这已经是待客的最高规格了。 鱼肉肥美,蔬菜青翠,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阿姨太客气了,这已经很丰盛了。在香港也难得吃到这么地道的家常菜。” 陈时拿起筷子,由衷地说。 他前世后来吃过无数山珍海味,但此刻看着这桌朴实的饭菜,闻着香气,心里竟升起一丝属于“家”的温暖。 这让他不禁又想起了林晚,前世他们最艰难的时候,两个人分吃一碗清汤面,她总是把面多拨给他,自己喝汤…… 他连忙收敛心神,专心应对眼前的晚餐。 “来,陈老弟,尝尝这鱼,你阿姨手艺不错!”马厂长夹了一大块鱼肚子肉放到陈时碗里。 “陈先生,试试这个土豆烧肉,我炖了一下午呢。”马妈妈也热情地招呼。 马晓云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小口吃着饭,偶尔飞快地抬眼看一眼陈时,见他举止优雅,吃相斯文,说话得体,心里的好感又添了几分,同时也更加自惭形秽,觉得他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饭桌上,话题围绕着下午的事情和接下来的安排展开。 马厂长说,他那战友答应帮忙催办,顺利的话,三到五天能有初步消息。 这几天,他正好可以和陈时详细研究一下样品生产的细节,把配方和工艺彻底敲定,等原料一到,立刻就能开工。 陈时点头赞同,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寻找林晚的线索几乎为零,他只知道她最初在服装厂打工,但具体是哪家厂,什么时候来的,他一无所知。 蛇口这么大,服装厂众多,他该从哪里找起? 他需要信息,需要线索。 “马厂长,我对蛇口这边还不太熟。”陈时随意地开口,用闲聊的语气,“除了咱们塑料行业,这边其他工厂,比如服装厂、电子厂什么的,多吗?都是什么情况?” 服装厂是劳动密集型产业,女工多,管理方式,工作环境或许有共同点。 多了解一些,也许能找到些头绪。 马厂长嚼着饭菜,想了想说:“多!怎么不多!蛇口是特区里的特区,招商局引进来的厂子五花八门。服装厂最多,好几家呢,都是港资或外资的,接外单,做出口。电子厂也有,不过规模大的不多。还有玩具厂、鞋厂……反正挺热闹。” “服装厂……”陈时继续问道,“规模一般多大?里面的工人,都是什么样的人?” “那可不老少!”这次是马妈妈接过了话头,她是家属院里的“消息通”,“就离咱们这不远,往东走大概二里地,就有家挺大的服装厂,听说里面好几百号女工呢,都是从全国各地招来的年轻姑娘。四川的、湖南的、江西的,还有不少从江浙那边来的。上下工的时候,乌泱泱一片,可热闹了。管得也严,听说进出都要查证。” 往东二里地,挺大的服装厂,好几百女工,全国各地招的,有江浙来的…… 陈时的心脏加快了跳动。 虽然马妈妈没提厂名,但这些特征都与他记忆中林晚可能身处的环境高度吻合! 第28章 黎明前的抉择 而且,江浙来的!林晚正是浙江人! 他强压住激动,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是吗?那管理是挺严格的。这些女工平时都住厂里宿舍?条件怎么样?” “大部分都住宿舍,八个人、十个人一间,条件听说不咋地。”马妈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都是些半大孩子,离乡背井的,不容易。休息天偶尔能看见她们结伴出来,到附近小集市买点日用品,也舍不得花钱。有些厂子加班多,计件的,手慢一点就赚不到钱。” 马晓云也小声补充了一句:“我们厂里也有女工是从那边嫁过来的,说那边干活特别累,规矩也多。”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砸在陈时的心上。 他几乎能透过这些描述,清晰地看见那个画面。 拥挤的宿舍,疲惫的面孔,严格的管束…… 林晚,前世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独自走过了那艰难的时间。 心疼,酸楚,还有想要立刻找到她冲动。 这些让他几乎难以维持平静的外表。 他借着夹菜的动作,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看来特区建设,确实吸引了很多劳动力。”陈时最终只是用一句感慨,将话题轻轻带过。 “马厂长,明天如果您不忙,我想在厂里和附近再转转,多了解一下生产细节和周边环境,您看方便吗?” 他要去看看,去确认,她现在是否来了,或者说她是否在那个厂。 “方便!太方便了!”马厂长立刻说,“明天我陪你!咱们好好把生产流程过一遍!你也给我们提提改进意见!” “爸,我明天厂里没事,我也可以给陈先生带路,去附近逛逛。”马晓云忽然抬起头,鼓足勇气说道,眼睛亮亮地看着陈时。 陈时看着她眼中的期待和热情,又想到自己对那片区域确实不熟,有她带路或许能更快熟悉环境,便微笑着点点头:“那就有劳马同志了。不过明天上午,我还是想先跟马厂长把厂里的事情理清楚。” “哎,好!”马晓云得到应允,立刻开心地笑了,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根又悄悄红了。 晚饭在略显热闹温馨的气氛中结束。 陈时帮忙收拾了碗筷,被马妈妈连声推让才作罢。 马厂长又拉着他说了会儿话,主要是关于一些技术细节的探讨,两人越聊越投机,直到马妈妈催促该休息了才罢休。 回到那间用布帘隔开的小屋,陈时洗漱完毕,躺在那张床上。 布帘另一侧安静无声,马晓云似乎已经睡下了。 窗外月色朦胧。 陈时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往东二里地,服装厂,几百女工,江浙来的,管理严格,工作辛苦…… 这些零信息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林晚,有很大的可能,就在那里,在那些女工之中。 不过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来深圳。 他需要去确认。 明天,他要去那里看看。 哪怕只是远远地望一眼那厂房的轮廓。 …… 天刚蒙蒙亮,杭州城西那片老旧居民区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林晚像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那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和蓝布裤。 弟弟林建国还在里间打着轻微的鼾,妹妹林小娟蜷缩在薄被里,小脸睡得红扑扑。 母亲周淑芬的咳嗽声从隔壁传来,比昨晚似乎更重了些,一声接一声。 林晚心里一紧,走到母亲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母亲侧躺着,手捂着胸口,咳得身体微微颤抖,脸色潮红。 “妈,你咳得厉害,今天别去糊纸盒了,在家歇着吧。我去给你买点药。”林晚走进去,低声说。 周淑芬好不容易止住咳,喘着气,声音嘶哑:“歇什么歇……咳咳……这个月还没做完定额,扣了钱,下个月你弟的学费怎么办?药……别买了,老毛病,忍忍就过去了。抽屉里还有点甘草片,我含两片。” 林晚没说话,转身去堂屋五斗橱最下面的抽屉里翻找。 哪里还有什么甘草片,只有一个空了的的纸包。 她默默合上抽屉,从自己贴身口袋里摸出昨天刚领的八毛钱工资,又从一个旧铁皮盒子底层,拿出她今年攒的三块五毛钱。 一共四块三毛。 她攥着这沓皱巴巴的毛票,心里沉甸甸的。 这点钱,去药房抓两副便宜的中药大概够,但弟弟下个月的学费五块钱还没着落,家里的米缸也快见底了。 “晚晚,”母亲在里间叫她,“你张阿姨昨天临走时说,今天下午带吴家那儿子过来,正式相看。你上午就别去印刷厂了,在家收拾收拾,换件像样点的衣服。吴家那边说了,要是相中了,彩礼能给这个数。” “三百块。有了这笔钱,你弟的学费,家里的开销,还能给你妈我抓点好药……这亲事,不能再拖了。” 三百块。 在1983年,对一个拮据的家庭来说,无疑是一笔能解燃眉之急的巨款。 但林晚只觉得浑身发凉。 那个吴家儿子,她在街上远远见过一次,三十出头的样子,在供销社站柜台,人有些木讷,看人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难道她的一生,她的未来,就值这三百块,用来给弟弟交学费,给母亲买药? “妈,我说了,我不想去。”林晚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不去?由得了你吗?”周淑芬的声调陡然拔高,“咳咳……你看看这个家!你看看我!你不嫁人,等着拖死全家吗?那吴家有什么不好?正经工作,城镇户口!你跟了他,是去享福的!难不成你想一辈子窝在这破屋子里,跟你妈一样,累死累活,看人脸色?!” “我不是……”林晚想辩解,声音却哽在喉咙里。 她能说什么? 说她想继续画画? 说她对那个木讷的男人没有一点好感? 说她还年轻,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在母亲看来,这些恐怕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痴心妄想。 “这事就这么定了!”周淑芬喘着粗气,“下午人就来,你给我好好表现!要是再甩脸子,我就……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女儿!” 第29章 微光远行 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不再看林晚。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邻居家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早间新闻声,还有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响声。 她默默地走到窗边的小凳坐下,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底那个旧木箱。 但指尖的触感很空。 她心里一惊,猛地弯腰看去,木箱不见了! “妈!我床底下那个箱子呢?”林晚猛地站起来。 周淑芬的咳嗽声停了停,冷淡的声音传来:“那个破箱子?我昨天收拾屋子,看里面全是些废纸头烂笔头,占地方,让收破烂的老王头拿走了,换了两个鸡蛋。怎么,那里面还有你的宝贝不成?” 拿走了…… 换鸡蛋了…… 林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 那个箱子里,有父亲留下的素描本,有她省下早饭钱买的短铅笔头,有她偷偷画的每一张画。 那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是她对抗这令人窒息现实的精神寄托。 是她小心翼翼守护的微小火种。 而现在,母亲用它们,换了两个鸡蛋。 泪水从林晚的眼眶中流出。 她紧紧咬着下唇,嘴唇出现一丝血红。 “哭什么哭?几个破纸片,也值得你掉金豆子?” 周淑芬在里面不耐烦地说,“有那功夫,不如想想下午穿什么!赶紧做饭去,你弟一会儿该上学了!” 林晚没有动。 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 此时,邻居家的收音机在播报新闻:“深圳特区建设日新月异,大量吸引外来务工人员,为经济发展注入新活力……” 深圳…… 春芳姐亮晶晶的眼睛,充满希望的话语,在她脑海中再次响起:“那边厂子可多了,工资比咱们这儿高!干得好还有奖金!……晚晚,你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一辈子窝在这里,补衣服、折纸盒、然后随便找个人嫁了,你这辈子就看到了头。出去,哪怕苦点累点,至少……至少那是你自己走的路,挣的钱,看的天地!” 自己走的路…… 自己挣的钱…… 看的天地…… 还有,画画…… 春芳姐说,那边有的厂,需要会点画图、心灵手巧的…… 母亲决绝的话语,木箱被换鸡蛋,吴家儿子木讷的脸,弟弟的学费,母亲的药费,家里见底的米缸…… 所有这些令人窒息的东西,像一块块巨石,压得她快要无法呼吸。 泪水渐渐止住。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痕。 手指碰到口袋,里面除了那四块三毛钱,还有昨天春芳姐悄悄塞给她的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时间地点:明早六点,长途汽车站,东门。 明天早上六点。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扑在脸上。 冰冷水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走进厨房,沉默地生火,淘米,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又拿出最后一点咸菜,切得碎碎的。 弟弟揉着眼睛出来,嘟囔着“又是粥”,她也没像往常那样哄他,只是平静地把碗推过去。 妹妹自己乖乖地穿好衣服,坐在小凳上等着。 母亲还在里间咳嗽,没有出来吃饭的意思。 林晚自己喝了一小碗粥,几乎没尝出味道。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两套打满补丁的衣裤,一双还算结实的布鞋,母亲几年前给她织的,已经有些松垮的毛线围巾。 最后,她从一个墙缝里,抠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之前那些年攒下的毛票加起来一共七块八毛钱。 这是她全部的“积蓄”。 她把它们和那四块三毛放在一起,一共十二块一毛。 她盯着这些钱,手指微微发颤。 犹豫许久,她数出四块钱,小心地塞进自己衣服的内兜。 剩下的八块一毛,她用一块旧手帕仔细包好。 做完这一切,天已大亮。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六年的家,看了一眼里间母亲模糊的身影,看了一眼院子里妹妹小小的背影。 又找出自己的户口簿,为了外出打工,昨天她特意去派出所开了证明,小心地包好。 然后,她坐到窗边,拿起桌上的铅笔头,又找出一张弟弟用过的作业本背面。 沉默地,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妈,弟,妹: 我走了,去深圳做工。 每月我会寄钱回来。你们保重。 晚晚 1983,9,28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解释,没有告别。 她把纸条与旧手帕轻轻放在堂屋门后,那个黑褐色水缸的木头盖子上。 那里是母亲每天舀水必定会碰到的地方,但又不会一眼就被坐在里屋的母亲瞧见。 做完这一切,天已大亮。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家,看了一眼里间母亲模糊的身影,看了一眼还在咂嘴喝粥的弟弟和懵懂的妹妹。 然后,她背起打着补丁的灰布包袱,里面装着她全部的行李,轻轻拉开家门,走了出去,又反手轻轻带上。 “吱呀——” …… 第二天上午,陈时和马厂长在“华美”厂里忙活了整整一上午。 他将带来的样品色板,技术参数与厂里的老师傅,技术员们一一核对,结合设备现状,敲定了好几处工艺细节的优化方案。 马厂长听得连连点头,对他扎实的技术功底和清晰的思路更是佩服。 两人甚至就一种新型增韧剂的添加比例争论了几句,最后陈时用简单的实验数据说服了马厂长,引得旁边的老师傅都竖大拇指。 “陈老弟,你真是来对了!”午饭是在厂里食堂简单吃的,马厂长扒拉着饭,眼里放光,“你提的这几个改进点,看着不起眼,真要落实了,咱们这料的品质能往上蹿一截!等外汇指标一下来,咱们立刻按新工艺试产!” 陈时微笑着应和,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 他提起:“马厂长,下午您还得忙指标的事吧?我这边技术细节都清楚了。正好晓云同志有空,我想让她带我在厂区附近转转,熟悉熟悉环境,也看看咱们蛇口特区的发展,您看行吗?” 虽然昨天晚上已经请求了,但人家今天说不定有什么事情,再请求一遍也不会出错。 第30章 寻踪金丽 “行!怎么不行!”马厂长对女儿嘱咐道,“小云,下午你就陪着陈先生好好转转,注意安全。别跑太远,也别去太乱的地方。” “知道了,爸!”马晓云脆生生地应道,脸上是按捺不住的雀跃。 她今天特意换了件半新的浅粉色衬衫,对着家里那面有些模糊的镜子照了又照,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成两条光亮的麻花辫,显得格外清新。 出门前,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堂屋墙上挂着的月份牌。 1983年9月28日,星期四。 午后阳光正好。 陈时和马晓云并肩走出华美厂的大门。 陈时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条纹短袖衬衫,深色长裤,提着那个黑色双肩背包,里面除了文件,还塞了两包“万宝路”和一点零钱。 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稳。 马晓云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 她能闻到陈时身上淡淡的的皂角味,混合着一丝她说不出的好闻气息。 她努力找着话题,指着路边的厂房介绍:“陈先生,你看,那边是玩具厂,做塑料小喇叭、小汽车的……那边是电子元件厂,不过规模小……再往前面,那片新建的厂房,听说是个合资的制鞋厂……” 陈时认真地听着,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建筑物。 “对了,马同志,”陈时开口,目光投向更东边那片厂房更密集的区域,“昨天听阿姨说,东边好像有个挺大的厂子,工人很多?” “哦,你说东边啊,”马晓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边厂子是多,不过最大的,应该就是‘金丽服装厂’了。对,就是往那边走,大概二里地。” “过去看看?” 他提出建议。 “好啊,那边路我熟!”马晓云很高兴能带陈时去看“大厂”,证明蛇口的发展。 两人便朝着东边走去。 路旁的建筑逐渐变得更高。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绕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占地面积颇广的厂区出现在前方。 围墙很高,刷着白灰,上面拉着铁丝网。 电动铁门紧闭,旁边开着供行人进出的小侧门,有穿着制服的保安把守。 厂区内是几栋四五层高的长方形厂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 楼顶上竖着巨大的厂牌。 金丽服装有限公司。 正是下午开工时间,厂门口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看起来像办事人员模样的人进出,在侧门口出示证件,接受检查。 陈时停下脚步,站在距离厂门约五六十米远的一棵榕树下,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锐利,仔细地扫过厂区的每一个细节。 大门的设计,厂房的窗户,围墙的高度,门口地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的水泥地。 这就是她可能工作的地方。 “这就是‘金丽’了,”马晓云在旁边小声说,“平时上下工的时候可热闹了,女工们排着队出来,乌泱泱的,都穿着一样的衣服,看着可整齐了。不过现在都上工了,里面管得严,一般人不让进。” 陈时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侧门旁边的一个小传达室窗口,又看向厂区斜对面大约百米开外,那里有几间低矮的平房,挂着“小卖部”、“理发”、“小吃”的简陋招牌,显然是做女工生意的小集市,此刻也冷冷清清。 “那边的小店,女工们休息时会去吗?”陈时问。 “去的,不过她们休息时间不多,一般都是买点日用品,或者几个人凑钱吃碗面打打牙祭。”马晓云说,“我以前跟我妈来这边逛过,东西比咱们那边家属院卖得还便宜点,但质量一般。” “她们一般几点下工?”他继续问。 “这个我知道!”马晓云说,“她们一般是早上七点半上班,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下午五点半下工。不过加班是常事,为了多挣点计件工资,很多人主动加班,加到晚上八九点是常事,有时候赶外贸订单,听说还通宵过呢。” “挺辛苦的,手慢一点就赚不到什么钱。” 五点半……陈时看了看手表,现在才下午两点多。 他不可能在这里干等三个小时。 而且,即使等到下工,几百个穿着同样藏青色工服的年轻女工像潮水般涌出,他又能认出谁? 认出林晚的几率微乎其微。 更何况她在不在这里还两说。 “管理确实严格,”陈时收回目光,对马晓云笑了笑,“看来特区在企业管理上,也在向香港和外资企业学习。走吧,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陈时对马晓云说道:“走吧,我们再去别处看看。蛇口这么大,应该还有不少有意思的地方。” 马晓云连忙跟上,心里还因为能和陈时多待一会儿而高兴。 两人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刚走出几步,陈时却忽然“咦”了一声,再次停下脚步,眉头微蹙,目光投向“金丽”厂门旁边那间紧挨着围墙灰色砖房。 门卫室。 他脸上露出一种犹豫的神情。 “陈先生,怎么了?”马晓云疑惑地问。 陈时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几秒,转过头对马晓云低声道:“马同志,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个忙,或者,至少别觉得我唐突。” 他语气认真,让马晓云也不由得紧张起来:“陈先生,您说,只要我能帮上忙。” “是这样,”陈时斟酌着词句,目光重新看向门卫室,“我有个远房表亲,家里情况不太好,听说有个女儿前些年可能南下来打工了,好像就是在蛇口这边的服装厂。家里长辈一直很惦记,但联系不上。只知道那孩子小名好像带个‘晚’字,是浙江那边的人,年纪不大。”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希冀的表情:“刚才听你说这‘金丽’厂规模最大,女工多,各地来的都有,我就想着……会不会那么巧,就在这里?你看,那门卫室,厂里人员的花名册或者登记记录,说不定就在里面。我就想……过去问问看,万一有消息呢?也算给家里长辈一个交代。” 第31章 万宝路开道 这个借口半真半假,既解释了他为何对一个服装厂如此关注,又将对象的信息模糊化,符合他“香港来客”的身份和可能的人情往来。 同时,也给了马晓云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避免她产生其他联想。 马晓云听完,恍然大悟,眼里立刻涌上同情:“原来是这样!陈先生您怎么不早说!这是正事啊!是该问问看!不过……” 她看了一眼那边神情严肃的保安,有些担心,“那些门卫管得严,不一定愿意告诉外人这些,而且那是厂里的内部资料吧?” “我知道,所以我说可能需要你帮忙,或者至少别觉得我冒昧。”陈时点点头,语气诚恳,“我去试试,不行就算了。总不能硬来。” 说着,他看拉开黑色双肩背包的拉链,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下,再拿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两包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万宝路”香烟。 马晓云看到那两包香烟,眼睛微微睁大。 她听说过这种烟,贵,难买,是身份的象征,也是疏通关系极好用的“硬通货”。 她没想到陈时会准备这个,更没想到他会用在这种地方。 看来他对这位“远房表亲”真的很上心。 “我……我陪你过去吧?”马晓云小声说,心里既想帮忙,又有点怕那些板着脸的保安。 “不用,你在这儿等我就好。”陈时对她安抚地笑了笑,“万一人家不给面子,你一个女孩子在旁边,反而尴尬。” 说完,他不再犹豫,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像略带急切寻亲的港客,然后迈步门卫室走去。 门卫室里,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保安正坐在一张旧木桌后,面前摊开一个页面泛黄的登记本,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似乎在核对什么。 另一个年轻些的保安站在门口内侧,目光警惕地看着走近的陈时。 “同志,你好。”陈时在门卫室窗口外停下,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客气地开口。 年长的保安抬起头,打量了一下陈时。 衣着体面,气质不凡,明显不是本地工人,也不像常见的干部。 他皱了皱眉地问:“什么事?找谁?有预约吗?” “打扰了,同志。”陈时态度依旧谦和,身体微微前倾,“是这样,我姓陈,从香港过来。家里有个远房亲戚,是个女孩,前两年听说南下来深圳这边做工了,可能就在服装厂。家里老人一直惦记,托我过来时顺便打听打听。听说咱们‘金丽’厂是蛇口最大的服装厂,人才济济,就冒昧过来问问,看能不能行个方便,帮忙查查,厂里有没有大概从浙江那边新来的女工?年纪很轻,名字可能带个‘晚’字的。” 年长保安听完,眉头皱得更紧,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烦:“你这叫什么话!厂里员工的信息是能随便查的吗?那是保密的!谁知道你是真寻亲还是别有目的?去去去,这里不接待闲杂人打听事!” 他说着就要挥手赶人。 陈时早有预料。 他脸上笑容不变,但手迅捷地从窗口下方,避开外面那个年轻保安视线的角度,将手里那两包“万宝路”轻轻滑进了窗口,正好落在年长保安面前那本摊开的登记簿旁边。 “同志,您别误会,我真是寻亲心切。”陈时语气更加诚恳,“家里老人年纪大了,就这点念想。我也不要具体住址什么的,就请您帮忙看看花名册,要是有符合条件的,让我知道个大概有没有这么个人就行。绝不给您和厂里添麻烦。这两包烟,您值班辛苦,提提神。” 年长保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两包“万宝路”上。 这烟他认识,也抽过别人散的,知道金贵。 两包完整的……这“手信”可不轻。 他又抬头仔细看了看陈时,年轻人眼神清澈,态度不卑不亢,确实不像那种街溜子或别有用心的人。 而且只是看看有没有符合条件的人,不查具体信息…… 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通融? 他脸上的不耐烦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纠结。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那个年轻保安,年轻保安似乎也看到了烟,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年长保安沉吟了足足有十几秒。 陈时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脸上保持真诚和期盼的神情。 终于,年长保安似乎下定了决心。 他伸出手,将那两包“万宝路”拨拉到登记簿下面挡住,然后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许多:“你这个同志……寻亲心切,倒也是人之常情。我们厂确实有规定,不能随便泄露员工信息。不过……看你这么有孝心,又是大老远从香港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慢吞吞地翻动起面前那本页面写满密密麻麻名字和信息的登记簿。 陈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跟着他翻动的手指。 “浙江来的……”年长保安嘴里嘀咕着,手指在一行行名字上划过,“咱们厂女工是多,浙江的也有,去年底今年初是招过一批……我看看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陈时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的搏动声。 马晓云在远处榕树下,也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角,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 翻了几页,年长保安的手指在一处停了下来。 他眯着眼看了看,又往前翻了一页对照了一下:“去年底到今年夏天,陆陆续续新进的女工里,从浙江来的,登记了原籍的,有五个。年纪轻的……嗯,有三个。” 三个!陈时的心紧了紧。 数量不多,但希望还在。 “那……那登记的名字里,有没有带‘晚’字。”他强压着激动。 年长保安又低头仔细看了看,手指逐个点过那三个名字,低声念了出来:“王秀兰……李美芬……周春芳……” 他念得很慢,似乎也在帮陈时确认。 第32章 寻人未果 念完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时,摇了摇头:“没有。这三个,名字里都没有‘晚’字。你要找的那个‘晚’……不在这里头。” 没有。 或许不是这个服装厂,也或许这个时间林晚还没来。 “没有吗……”陈时低声重复,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那……那可能是我搞错了,或者她不在这个厂。真是麻烦您了,同志,还让您白忙活一场。” 年长保安见他一脸失望,不似作伪,又想到那两包已经到手的“万宝路”,语气倒比刚才更和气了些:“没事,能帮上忙肯定帮,没有也没办法。兴许在别的厂子呢,蛇口服装厂又不止我们一家。你可以再去别处打听打听。” “是,您说得对。太感谢您了。”陈时再次道谢。 他没有再多问,礼貌地告辞,转身朝着马晓云走去。 马晓云一直紧张地注视着这边,见陈时走回来时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振奋,反而带着失望,心里也跟着一沉。 她连忙迎上去,小心翼翼地问:“陈先生,怎么样?没……没找到吗?” 陈时看着她担忧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情绪,对她摇了摇头,苦笑道:“没有。门卫同志帮忙查了,有三个从浙江来的,年纪符合的女孩,但名字都对不上。可能……是我弄错了,或者她根本就不在这个厂。” 他的声音平静,但马晓云能听出那平静底下深藏的失落。 她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轻声安慰道:“陈先生,你别太难过。蛇口这么大,厂子这么多,不一定就在‘金丽’或者用了别的名字登记?慢慢找,总会有消息的。” 陈时点点头,接受了她的好意。 他没有让失望的情绪过多停留,努力将焦躁压下。 “嗯,你说得对。至少排除了一个地方。”他对马晓云笑了笑,“走吧,我们继续逛逛。蛇口这么大,光是这片工业区,就够看一阵子了。” 两人重新迈开脚步,沿着来路往回走。 与来时不同,回程的路上两人之间多了几分沉默。 马晓云是怕说错话惹陈时更烦心,而陈时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梳理着接下来的计划。 走了一会儿,陈时察觉到身旁的马晓云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她不再像刚才那样兴致勃勃地介绍,脚步也慢了些,目光时不时瞟向他,手指绞着衬衫的下摆,嘴唇抿了又抿,一副有话想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 陈时主动打破了沉默,他侧过头,目光温和地看向她:“马同志,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不用顾忌,直说就好。” 马晓云被他这么一问,脸微微红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陈时,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丝羞涩和期待:“陈先生,我……我知道有个地方,离这儿不算太远,景色挺好的,也安静,不像厂区这么吵。你……你想不想去看看?” 她说完,有些紧张地等待陈时的反应,生怕这个提议在他看来很幼稚或者不合时宜。 但那是她觉得能让人心情变好的“秘密基地”,她很想分享给他,尤其是在他看起来有些失落的时候。 陈时看着她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心里微微一动。 他当然能看出女孩的好意,是想带他去散散心。 他原本的计划是多熟悉工业区环境,但此刻,面对马晓云的好意,拒绝似乎太不近人情。 而且,换个环境,让自己冷静一下,或许也不是坏事。 “好啊,”他微笑着应允,“是什么好地方?让马同志这么推荐。” 见陈时答应,马晓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是一个小山坡,就在工业区边缘,挨着还没开发的一片野地。爬上去能看到一部分海,还有咱们这片厂区的屋顶,视野可开阔了!我……我有时候心烦了,就爱去那儿坐坐。” 她说着,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主动走到前面带路,“这边走,有条小路,近一些!” 陈时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晃动的麻花辫和轻快的背影,心里那点阴霾,似乎也被这女孩真诚的笑容驱散了些许。 他暂时将那些纷繁的思绪收起,决定给自己一个放松的间隙。 两人离开主干道,拐进一条被杂草和灌木半掩的土埂。 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疯长的野草和一些低矮的灌木,开着小白花。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地势开始缓缓升高。 马晓云拨开最后一丛茂盛的芒草,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长满柔软青草的山坡出现在眼前。 坡顶平坦,几块巨大灰黑色岩石在其中。 站在坡顶,视野确实极好。 前方是一片在泛着粼粼波光的蔚蓝海域,那是深圳湾的一角。 海风吹拂上来,带着咸湿清凉的气息,吹散了心头的燥意。 “就是这里了。”马晓云走到一块平坦的大石旁,用手拂了拂上面的浮尘,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陈时,“有点简陋,但很安静,吹吹风,看看海,心情能好很多。” 陈时走到她身边,极目远眺。 海天一色,空旷辽远。 “这里很好,马同志。”他由衷地说,“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视野开阔,心也跟着开阔了。” 他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将背包放在脚边,放松了肩膀。 马晓云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下,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海,脸上带着满足的浅笑。 能和他分享自己喜欢的地方,还能让他觉得好,这让她心里充满了甜蜜。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阳光温暖,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陈先生,”马晓云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宁静,但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望着海的方向,“你……是不是很想快点找到你那个亲戚?” 陈时微微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沉默了片刻,:“是,家里老人惦记,她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总是放心不下。” 第33章 海风微暖 “她一定是个很好、很懂事的姑娘。”马晓云说,语气里带着羡慕和一丝怅惘,“不然也不会让你这样惦记,大老远从香港过来,还这么费心找。” 陈时没有接话,只是望着海平面尽头的航线。 “陈先生,”马晓云鼓起勇气,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陈时的侧脸,“你别灰心。深圳是很大,但只要有心想找,总有一天能找到的。就像这海,看着无边无际,但只要船一直开,总能到达对岸,或者找到想去的岛屿。” 她说得很慢,却很坚定,眼睛里闪着清澈真诚的光。 陈时心中微微一动,转头对上她的目光。 女孩的脸颊被海风吹得微红,眼神干净而充满力量。 这一刻,她似乎不再那个害羞的小姑娘,而是一个在用自己方式安慰他的朋友。 “谢谢你,马同志。”陈时的声音温和,“你说得对。船一直开,总能到达。我不急。” 海风继续吹拂。 接下来的三天,陈时一边和马厂长敲定合作细节,一边利用空余时间,几乎跑遍了蛇口工业区所有服装厂。 他用“万宝路”开道,以“寻亲”为名,在门卫、小卖部老板、下工的女工那里,小心翼翼地打听“从浙江来的、年纪小、可能叫林晚或者名字带‘晚’的女孩”。 得到的回应要么是“没听说过”,要么是“浙江来的有好几个,但没这个名”,要么就是干脆的“不知道”、“厂里不让打听人”。 第三天晚上,陈时草草吃过马妈妈准备的晚饭。 便回到了那间用布帘隔开的小屋。 他没有开灯,坐在床沿,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包已经拆开的“万宝路”。 烟盒被捏得有些变形。 他低着头,目光没有焦点。 “小陈,晚晚,出来吃西瓜了!刚买的,沙瓤的,可甜了!”马妈妈爽朗的招呼声从堂屋传来。 陈时回过神,将烟盒随手塞进裤子口袋,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心,调整了一下表情,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马晓云也几乎同时从她那侧出来,手里还拿着件正在缝补的工服,看到陈时,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耳根微红。 堂屋的方桌上,摆着切好的几牙红瓤黑籽的西瓜。 马厂长正拿着一牙啃得欢实,马妈妈一边擦手一边招呼他们坐下。 “来,陈先生,尝尝,本地瓜,甜得很!”马厂长递过一牙最大的。 “谢谢马厂长。”陈时接过,道了谢。 冰凉的瓜瓤入口,清甜的汁水确实带来一丝舒爽。 “老马,”马妈妈自己也拿起一牙,边吃边对马厂长说,“明天厂里不是没啥急事吧?你陪小云去趟镇上呗。眼看天要凉了,这孩子去年的毛衣都短了,袖子也磨得不像样。我想扯点毛线,给她织件新的。顺便再给她买双像样的棉鞋,厂里发的劳保鞋太硬,冬天穿着冻脚。小云眼光好,让她自己挑颜色花样,你跟着去付钱,拎东西。” 马厂长啃瓜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为难地“嘶”了一声:“明天啊?明天我约了轻工局的老刘,还得最后敲定一下指标的事,恐怕得一上午。下午……下午说不定还有别的事。” 他看了一眼安静吃瓜,耳朵竖起来的女儿,又看看陈时,忽然眼睛一亮,“哎,陈老弟,明天你没事吧?要不……你陪小云去一趟?你们年轻人,眼光差不多,也能聊到一块去。镇上不远,坐公交车几站路,东西也不多,就是毛线棉鞋,顺便还能在镇上逛逛,看看咱们这儿的集市,挺热闹的。” 马晓云一听,吃瓜的动作停了,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充满期待地看向陈时,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 马妈妈也立刻附和:“对对对!陈先生来这几天,净忙厂里的事和……和找人了,还没好好逛逛咱们这地方呢。明天让晓云带你逛逛镇上的集市,可热闹了,啥都有!也散散心!” 陈时拿着瓜,一时没有立刻回答。 他明天原本计划再去更远一点的工业区边缘打听打听,或者看看有没有新开的招工点。 但看着马厂长夫妇热情和期待的眼神,以及马晓云那双写满期盼的大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这几日住在马家,确实受到周全的照顾。 马妈妈变着花样做饭,马厂长跑前跑后为合作出力,连马晓云也总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在他“寻亲”回来情绪不高时,悄悄给他倒杯水,或者找些轻松的话题。 这份热情和关心,他感受得到。 于情于理,陪马晓云去买点东西,顺便答谢一下,似乎也是应该的。 而且,镇上人流更杂,集市上三教九流都有,或许……也能侧面打听点消息? 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闷在屋里强。 念头转了几转,陈时放下瓜皮,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对马厂长和马妈妈温和地笑了笑:“马厂长明天有正事,自然不能耽误。我这边暂时没什么紧要安排。晓云同志如果不嫌我碍事,我明天就陪她去一趟镇上,也正好见识见识这边的风土人情。这几天,真是麻烦叔叔阿姨和晓云同志的照顾了。” “不麻烦不麻烦!”“哎呀陈先生你太客气了!”马厂长和马妈妈几乎是异口同声,脸上笑开了花。 马妈妈更是喜滋滋地拍了一下女儿的胳膊:“听见没?明天好好给陈先生带路!挑完毛线,中午带陈先生去镇上那家老字号吃云吞面,我请客!” 马晓云的脸已经红得像桌上的西瓜瓤,心里像有只小鹿在乱撞,又是欢喜又是羞涩,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嗯,知道了妈……谢谢陈先生。” 她低着头,不敢再看陈时,只顾小口小口地啃着西瓜。 陈时看着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那点郁结,似乎也被这温馨的氛围冲淡了些。 他重新拿起一牙西瓜,慢慢地吃着。 第34章 玻璃珠 第二天清晨,天气晴好。 马晓云特意换上了一件浅粉色衬衫,搭配一条深蓝色长裤,头发扎成两条利落的麻花辫,挎着一个碎花布包。 整个人透着少女的清新与雀跃。 陈时则依旧是简洁的衬衫长裤,背着的双肩背包。 两人在马妈妈反复的叮咛和马厂长“注意安全、早点回来”的嘱咐中,踏上了去镇上的路。 蛇口镇离工业区不算太远,坐那种老式的公共汽车,摇晃了约莫半小时就到了。 镇子比工业区热闹得多,建筑多是三四层的楼房。 商铺林立,招牌五花八门,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自行车铃声,有小贩的叫卖声,还有录音机里播放的流行歌曲声。 马晓云熟门熟路,先带着陈时去了镇上最大的“为民百货商店”。 商店有两层,商品琳琅满目,从五金日杂到布匹成衣都有。 马晓云目标明确,直奔卖毛线的柜台。 柜台上方挂着各色毛线样品,从最普通的深蓝、藏青,到鲜艳的枣红、鹅黄,还有带亮丝的时髦货。 她看得仔细,不时拿起一绺在手里捻捻,又对着光看看颜色,还小声征求陈时的意见:“陈先生,你看这个枣红色怎么样?会不会太老气?这个鹅黄的……好像不耐脏。” 陈时对女孩子的衣物配色并无研究,但他能看出马晓云的认真和期待。 他给出中肯的建议:“枣红色衬肤色,也耐看。鹅黄活泼,但确实需要仔细打理。看你喜欢哪种风格。” 最终,马晓云在预算内,挑中了一款质量不错的枣红色毛线和一团白色的配线,打算让马妈妈织一件带白色花纹的毛衣。 接着,她又去鞋柜挑了双黑色灯芯绒面的棉鞋,试了试,很合脚。 两样东西买下来,马晓云小心地收好发票,将东西仔细地放进布包。 “陈先生,东西买好了。咱们去集市上逛逛吧?那边可热闹了,啥稀奇古怪的都有!”马晓云提议,她想让陈时多看看。 “好。”陈时点头。 两人走出百货商店,汇入街上的人流。 集市在另一条街上,是露天的,用竹竿和帆布搭起一个个简易的摊位,卖菜的、卖山货的、卖廉价服装鞋袜的、修鞋补锅的、甚至还有耍猴卖跌打药的。 陈时一边走,一边目光扫过人群和摊位,耳朵也留意着周围的对话。 马晓云在一个卖头绳发卡的小摊前停下,拿起一个缀着两颗透明玻璃珠的发卡对着阳光看,眼里有些喜欢。 摊主是个和善的大娘,笑眯眯地说:“姑娘,喜欢就试试,这玻璃珠是进口的,阳光下可亮堂了!” 马晓云拿着发卡在鬓边比了比,转头看向陈时,带着点期待地问:“陈先生,你看这个好看吗?” 陈时正要回答,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发卡上。 那是一枚用两枚玻璃珠点缀的黑色铁夹。 他想起这几天她跑前跑后的帮忙,想起她小心翼翼的眼神和体贴,心念微动。 一个小发卡,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却能让她高兴。 这几日马家对他照顾有加,这也算是一点小小的回馈。 “挺好看的,很衬你。”陈时语气温和地说道,然后转向摊主大娘,“大娘,这个多少钱?” “哎呀,小伙子有眼光!不贵不贵,一毛五!”大娘笑呵呵地说。 陈时从裤兜里掏出零钱,数了一毛五分钱递过去。 然后,他接过摊主大娘递过来的发卡,转手就递到了马晓云面前:“拿着,马同志。这几天麻烦你和你爸妈了,一点小东西,别嫌弃。” 马晓云完全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递到眼前的发卡,又看看陈时平静温和的脸,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 她怎么也没想到,陈时不仅夸她,还……还把发卡买下来送给她! 一毛五对她来说不算太多钱,但更重要的是这份心意! 她的心跳得像擂鼓,又是惊喜又是害羞,手指绞在一起,竟有些不敢去接。 “陈、陈先生……这、这怎么好意思……我、我不能要……”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眼神却黏在那发卡上挪不开。 “拿着吧,不值什么。”陈时将发卡轻轻放在她手心,“就当是谢谢你给我带路的谢礼。” 玻璃珠贴在掌心,马晓云像被烫到似的轻轻一颤,随即紧紧握住了,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甜蜜和欢喜。 她低着头,小声又飞快地说:“谢谢……谢谢陈先生。” 她小心翼翼地将发卡别在了自己左边的麻花辫根部。 玻璃珠在她乌黑的发间闪烁,添了几分俏丽。 她摸了摸发卡,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笑容,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 “好看。”陈时看着她的动作,微微一笑。 这笑容看在马晓云眼里,简直比阳光还耀眼,让她心花怒放。 “嗯!”她用力点头,心情好得像要飞起来。 这时,她的目光掠过旁边那家“南北货行”的橱窗,眼神更加雀跃,“陈先生,你看那家店里有卖那种彩色玻璃纸包的水果糖!还有话梅!我妈可爱吃他家的话梅了,酸甜正好。咱们进去看看吧?我……我给你买糖吃!” 她兴冲冲地说道,刚刚收到礼物的喜悦让她急于也想为陈时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买几颗糖。 陈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南北货行”店门敞开着,里面看起来顾客不多,光线略暗,货架摆得满满当当。 “好,进去看看。”他点点头,语气温和。 马晓云立刻像只快乐的小鸟,率先朝南北货行走去,脚步轻快,头上的玻璃珠发卡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陈时跟在她身后,也迈步走进了这家杂货店。 两人前一后走进了“南北货行”。 店里比外面阴凉安静些。 货架上商品琳琅满目。 除了柜台后那个正在低头拨弄算盘的胖老板,店里还有三四位顾客。 其中一位,是个穿着红色夹克,蓝色牛仔裤,扎着高高马尾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正背对着门口,在靠里的货架前弯腰看着什么,脚边放着个时髦的帆布包。 她身形高挑,姿态放松,完全沉浸在挑选商品中。 第35章 糖果店危情爆发 马晓云径直走向卖糖果蜜饯的柜台,低头仔细看着玻璃罐里五颜六色的糖果和用油纸包成三角包的话梅。 她拿起一包话梅,转头看向身旁的陈时,脸上带着红晕,声音轻快:“陈先生,你看这个,我妈最喜欢这个味道了,说开胃。买一包尝尝吧?还有那种水果糖,橘子味的,可好吃了……” 她一边说,一边指向另一个玻璃罐,眼睛亮晶晶的。 陈时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目光平和地扫过店内环境,同时听着她轻快的絮语,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准备回应。 这是他的习惯,到了陌生地方总会先观察 就在这时—— “哐当——!!” 店门被猛地推开,狠狠撞在后面的砖墙上,发出巨响!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闯进了店里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矮壮敦实,穿着脏兮兮的蓝色工装,领口敞开,露出一道从锁骨斜拉到颈侧的狰狞疤痕。 他脸色阴沉,眼神凶狠地扫过店内,像在寻找猎物。 跟在后面的瘦高男人,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旧西装,脸色发黄,眼神游移不定,右手一直紧紧插在西装内袋里,鼓鼓囊囊的。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了马晓云未说完的话。 她“啊”地低呼一声,手里拿着的话梅包“啪嗒”掉在柜台玻璃上,脸上露出一丝惊诧。 她下意识地往陈时身边靠了靠,抓住了他的胳膊。 陈时身体绷紧了一瞬,目光如电,锁定了闯入的两人。 他们的神态,闯入的方式,尤其是那个瘦高男人插在怀里的手和姿态…… 这一切都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这不是普通的顾客,甚至不是普通的混混。 店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柜台后的胖老板拨算盘的手僵在半空,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了一层冷汗。 其他几位顾客,也都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口。 陈时的心微微一提。 这两个人进来的架势,不太对劲。 矮壮男人大步走到柜台前,二话不说,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用旧报纸包裹的前端露出寒光的砍刀刀柄,“砰”地一声重重拍在柜台上。 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吼道:“少他妈废话!老子今天就是来拿钱的!” 几乎同时,那个瘦高男人也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把锯短了枪管的****,枪口下垂指着地面。 “抢……抢劫啊!”一个站在门口附近的中年妇女最先反应过来,尖声惊叫,手里的菜篮子“啪”地掉在地上,鸡蛋碎了一地,蛋液横流。 “闭嘴!都他妈不许动!谁动打死谁!” 持枪的瘦高男人猛地抬起枪口,胡乱地指向店内众人,声音嘶哑,握枪的手微微发抖。 店里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胖老板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其他顾客,都僵在了原地,满脸惊恐,一动不敢动。 马晓云死死抓着陈时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全身都在剧烈地发抖,喉咙里发出呜咽。 陈时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但前世经历的风风雨雨,让他明白越是危急,就越要冷静处理问题。 他没有惊慌失措,只是反手握住了马晓云冰冷颤抖的手,用力捏了捏,示意她镇定。 同时,他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过店内环境,两个劫匪的位置和状态,以及其他人的处境。 他拉着马晓云,和其他吓呆的顾客一样,被迫地向旁边堆放着几袋粮食的角落挪动,那里相对远离门口和柜台正前方,也有些遮挡。 “快!钱!所有的钱!还有票!外汇券!都拿出来!”矮壮劫匪用砍刀指着胖老板,再次低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胖老板颤抖着手,打开柜台抽屉,把钞票、粮票、外汇券,一股脑地抓出来,慌乱地推到柜台上,声音带着哭腔:“都……都在这儿了……好汉……好汉饶命……” 矮壮劫匪一把将钱票扫进自己随身带来的一个破布袋里。 就在这时,那个原本在里侧货架前的红衣少女,似乎被眼前的情况彻底吓坏了,她下意识地想往门口方向,也就是陈时和马晓云这边挪动,脚下却不小心踢到了一个放在过道的空铁皮桶! “哐当——!” “你!站住!往哪跑!” 持枪的瘦高劫匪神经本就绷紧到了极点,立刻被这声响吸引,枪口“刷”地一下,精准地指向了红衣少女! 当他的目光落在少女那张苍白又青春的脸上,以及那身时髦衣着时,眼中瞬间闪过一抹邪(淫)和贪婪。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枪口晃了晃,声音带着一种兴奋和嘶哑:“嘿!没想到……没想到还有这么水灵的妞儿!大哥,看来今天咱们运气真他妈不错啊!” 矮壮劫匪也闻声瞥了一眼那少女,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淫光,但他随即又扫了一眼被陈时护在身后,泪流满面的马晓云,脸上露出狰狞而猥琐的笑容:“妈的,是该开开荤了!这个穿红衣服的归你,那个穿粉衣服的小娘们归我!等拿了钱,找个僻静地方,咱们兄弟好好快活快活!” “不……不要!求求你们!” 红衣少女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背脊重重撞在货架上,脸变得更白了些。 马晓云更是听得眼前发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几乎瘫倒,全靠陈时的手臂支撑着,牙齿咯咯作响。 陈时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劫匪不仅要钱,还要劫色! 他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持枪的瘦高劫匪注意力大半被红衣少女吸引,枪口指着她,正向她逼近。 持刀的矮壮劫匪虽然看着这边,但更多是眼神中的淫(邪),且刚刚装完钱,警惕性似乎相对稍低。 他离陈时大约三四米,中间隔着瘫坐在地的胖老板和散落的杂物。 机会只有一次! 稍纵即逝! 必须在瘦高劫匪的枪口完全控制住红衣少女,或者矮壮劫匪对马晓云动手之前行动!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瘦高劫匪淫笑着,一边用枪指着红衣少女,一边伸出手想要去抓她胳膊之际! 陈时动了! 他之前护着马晓云向角落移动的同时,右手却已悄无声息地探入身前斜背着的双肩背包前侧小袋,指尖触到了那把瑞士军刀! 他大拇指顶开了卡榫! “别动她!”陈时猛地将吓傻瘫软的马晓云往旁边高高的米袋后面一推! 第36章 绝地反击,雷霆一击! 自己则借着反推的力道,从原地骤然弹起! 他没有扑向更近的矮壮劫匪,而是以惊人的速度和刁钻的角度,侧身滑步,直冲向那个注意力完全被红衣少女吸引的瘦高劫匪! 他的动作毫无征兆,快如闪电,带着一股以命相搏的决绝! 因为他知道,只有先解决持枪的,才有一线生机! “你找死!”瘦高劫匪被侧面袭来的劲风和低吼惊得浑身一激灵,枪口本能地从红衣少女身上移开,下意识地就要转向陈时。 但,已经太晚了! 陈时在两人距离拉近到不足两米的瞬间,右手从背包侧袋抽出,一道冷冽的银光在空中划出弧线! 他借助前冲的惊人惯性和瞬间爆发力,将手中那把展开的瑞士军刀主刀,精准无比地掷向瘦高劫匪持枪的右手手腕! “噗嗤——!” “啊——!!我的手!我的手腕!!”瘦高劫匪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锋利的刀尖不仅穿透皮肉,更扎进了他的腕骨缝隙! 剧痛让他整条右臂瞬间痉挛麻痹,五指不受控制地猛地张开! “啪嗒!” 那把土制短枪掉在了水泥地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陈时暴起发力,到飞刀命中,劫匪弃枪,不过一两次呼吸的时间! 旁边的矮壮劫匪甚至还没完全从“即将得手”的兴奋中反应过来,只看到同伴突然发出惨叫,手里的枪掉了! “我操,你妈!小杂种!!”矮壮劫匪目眦欲裂,惊怒交加!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一直缩在角落的年轻人,竟然敢暴起发难,还他妈一招就废了同伙的手! 他嚎叫着挥起手中的砍刀,朝着陈时后背心狠命砍来! 这一刀含怒而发,势大力沉,带着呼啸的风声,若是砍实,绝对能将人劈成两半! 然而,陈时仿佛背后长眼! 或者说,他早在行动之初,就计算好了后续的所有可能! 在掷出刀的瞬间,他借着前冲的姿态,腰腹猛然收缩,双腿急速交错,做出一个能改变方向的“就地十八滚”,向那把掉落在地的土制短枪的方向翻滚而去。 “咔嚓——!” 砍刀擦着陈时的鞋底,以毫厘之差,狠狠劈在了他刚才所在位置的水泥地上,溅起一蓬火星和碎石屑! 陈时翻滚的身体如同精确计算的机械,恰好停在短枪旁边! 他左手如电般探出,一抄,将枪柄牢牢抓在手中! 甚至来不及完全站起,他就着半跪于地的姿势,凭借对矮壮劫匪方位的记忆和眼角余光,枪口朝着对方大概的位置,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巨响,在店铺内猛然炸开! 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在店铺内弥漫! 子弹擦着矮壮劫匪的耳边飞过,将他身后货架上的一排玻璃罐打得粉碎! 糖渍杨梅、咸菜疙瘩、辣椒酱混合着玻璃渣浇了矮壮劫匪一身,也溅了旁边的胖老板一脸! 但这震耳欲聋的枪声,以及脸上火辣辣的刺痛,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矮壮劫匪那点凶性,在这枪声彻底击得粉碎! 对方不仅敢拼命,而且手段狠辣果决,转眼间夺了枪! 这他妈的还是人吗?! 是煞星! 一种无边的恐惧瞬间在他心底产生! “风紧!扯呼!!”矮壮劫匪发出一声怪叫,什么“开荤”和柜台上的钱了,转身就像被火烧了屁股的野狗,连滚带爬撞开门口几个吓瘫的顾客,疯了一般挤出门,一头扎进外面骚动混乱的集市人流,眨眼就消失不见。 那个正捂着伤口惨嚎打滚的瘦高劫匪,见同伙居然扔下自己跑了,更是魂飞天外,也顾不上疼痛了,连滚爬地挣扎起来,哭爹喊娘地跟着逃出了店门,很快也消失在街角。 从两个劫匪闯进来到先后逃窜,整个过程可能都不到两分钟。 店里店外,陷入了一种死寂。 胖老板瘫在柜台后,裤裆湿了一大片,目光呆滞。 其他几个顾客如同泥塑木雕,瑟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时缓缓从地上站起,左臂在刚才翻滚时被地面擦破了一大片,鲜血渗湿了衬衫袖子。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满是冷汗,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冰冷。 他先警惕地快速扫视店内,确认没有其他隐藏的威胁,然后快步走到店门口,侧身向外张望。 他搜索着街面和人流,确认那两个劫匪确实跑远了,没有同伙接应或反扑的迹象,才稍稍松弛了一丝。 他回身,将土枪的枪口朝向地面,手指小心地离开扳机,走到柜台边,用枪托将地上那把掉落的砍刀拨到顾客碰不到的角落。 接着,他目光落在那件瘦高劫匪沾满新鲜的旧西装上。 他用脚尖仔细地拨弄,检查下面是否有其他武器。 那把他投掷出去的瑞士军刀并未在此。 显然还在逃跑的劫匪手腕上。 做完这些,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现场没有遗留其他致命凶器,那把军刀…… 虽然可惜,但对方带着伤跑,目标明显,或许更容易被治安员抓住。 上一世,为了还债,为了活下去,他什么都干过。 在码头扛过大包,在建筑工地搬过砖,甚至跟着走私船跑过几趟险象环生的“水货”。 那几年,香港底层社会的阴暗面,他见识了个遍。 为了自保,也为了在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挣一口饭吃,他跟着一个曾是南越华裔老兵,后来流落香港的工头,学过一些近身格斗和保命技巧。 那位老兵教他的不是什么花架子,全是战场上总结出来的杀人技,如何利用身边一切物品作为武器,如何攻击人体最脆弱的部分,如何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大潜力,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在任何情况下,保持绝对的冷静和判断力。 做完这些清理现场的动作,他才终于将目光投向店里惊魂未定的众人。 胖老板仍然瘫着,眼神涣散。 其他顾客抱在一起发抖。 “陈……陈先生……” 带着哭腔的微弱声音从米袋后面传来。 第37章 英雄的烙印 马晓云哆哆嗦嗦地探出半个头,脸上泪痕交错,头发散乱。 那双总是带笑的大眼睛里,此刻充满着恐惧和茫然,以及对陈时的震撼。 她看着陈时那握着枪,手臂带血,站得笔直的身影,仿佛看着一尊劈开黑暗的神祇。 而那个红衣少女,此刻背靠着货架,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体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但她的眼睛,却睁得极大,死死地盯在陈时身上。 从陈时的暴起,到那狠准无比的一记飞刀,再到那翻滚夺枪,以及开枪震慑、冷静处理现场、…… 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进了她的脑海。 陈时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马晓云身边,蹲下身,仔细检查她:“晓云同志,没事了,坏人跑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 马晓云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想说话却泣不成声,只是伸出颤抖的手,紧紧抓住了陈时的右手袖子。 陈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转向那个红衣少女,语气放缓:“你呢?有没有伤到?能站起来吗?” 少女又深吸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扶着冰冷的货架,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站了起来,腿还在发软。 她看着陈时,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我……我没事。谢……谢谢你。真的……真的太谢谢你了。” 她的目光落在陈时被鲜血浸湿的左边袖子,和那张异常沉静的年轻脸庞上,眼神里带着感激、后怕、震撼、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好奇。 “你……你的手在流血,流了很多血。” “皮外伤,不碍事。”陈时看了一眼自己左臂的伤口,又迅速扫了一眼一片狼藉的店铺和外面越聚越多的人群,知道这里绝对不能久留。 必须立刻离开! 他当机立断,一手将腿软的马晓云扶起,半搂半抱地支撑着她,同时对那红衣少女说:“这里不能待了,治安员马上会到,问话麻烦,也可能有风险。跟我们走,先离开这里。” 少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快步走到陈时身边。 陈时不再理会店内吓傻的老板和其他顾客,扶着马晓云,带着红衣少女,迅速从店铺后门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闪进了后面的小巷。 直到七拐八绕,彻底远离了集市的主干道,听不到身后的骚动和人声,三人才在一个堆着废弃建材的死胡同角落里停下。 马晓云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传出来,显然还没从刚刚的惊吓中恢复。 那红衣少女也靠着砖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她眼中有一股韧劲,目光始终紧紧跟随着陈时。 陈时自己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终于有机会处理伤口。 他放下一直拎着的土枪。 他一路上都没敢丢,怕被人捡到惹祸。 他小心地卷起左边衬衫的袖子。 伤口一片血肉模糊,嵌进了不少沙砾,看起来狰狞,但好在没伤到筋骨,只是皮肉伤。 他忍着痛,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和干净的手帕,用清水小心冲洗伤口,冲掉沙粒和血污,每一下都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但他只是抿紧了嘴唇,一声不吭。 然后又用另一块干净的手帕,用力按住伤口止血。 少女在一旁看着,看着他处理伤口时那熟练,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动作,看着他明明很疼却硬是忍住的样子,心中的震撼更深。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我……我帮你。”少女忽然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哑,但比刚才好了些。 她走过来,蹲在陈时旁边,从自己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块带着淡淡香皂味儿的手帕,不由分说地替换掉陈时那块已经被血浸透的手帕,用力按在他的伤口上,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按紧点,止血。”她低声道,然后抬起眼,再次看向陈时,眼神无比认真,“我叫韩梅,梅花的梅。大哥,今天要不是你,我就……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你这伤必须去卫生所,要消毒,可能要缝针。我知道地方,我带你去!” 陈时看着她眼中坚持,没有推辞。 他知道这伤确实需要正规处理,否则感染会很麻烦。 “好,麻烦你了,韩梅同志。”陈时点点头,借着她的搀扶,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又去扶起还在低声哭泣的马晓云,“晓云同志,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去找医生看看,然后回家。” 在韩梅的带领下,他们穿街过巷,来到一家门脸不大,但看起来很整洁的卫生所。 韩梅熟门熟路,跟里面一个中年女医生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女医生看了看陈时的伤,又看了看韩梅,眼神有些诧异,但没多问,立刻过来给陈时清创、消毒、上药、包扎。 好在伤口虽然看着吓人,但确实不需要缝针,让陈时松了口气。 处理伤口的时候,马晓云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了一些,只是紧紧挨着陈时坐着,抓着他的衣角,像只受惊后寻求庇护的雏鸟。 韩梅则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医生处理,时不时问一两句注意事项。 处理好伤口后,陈时正打算向韩梅道谢并告别。 就在这时卫生所那扇浅绿色的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穿着浅灰色列宁装,头发在脑后挽成利落发髻的女人匆匆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但眼神锐利,步履生风,自有一股干练沉稳的气质。 她的列宁装熨烫得十分平整,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她一进门,目光就焦急地扫视,看到韩梅时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眉头微蹙,快步走了过来。 “梅梅!你在这儿!让我好找!集市那边乱哄哄的,有人说看到……” 女人的声音带着关切。 但看到韩梅略显苍白的脸,以及旁边手臂缠着绷带的陈时,还有马晓云时,话语顿住了。 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陈时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审视。 第38章 暮色暗流 “妈?您怎么来了?”韩梅有些意外,脸上掠过一丝紧张,但很快镇定,“我没事,妈,就是刚才在集市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擦破了点皮,来让李阿姨看看。正好遇到这两位……同志,他们也碰到了点意外,就一起来包扎了。” 她尽力把事情淡化。 陈时在女人进来的瞬间,心脏猛地一跳! 尽管年轻许多,衣着气质也更朴素,但那张脸,那独特的的眼神……他不会认错! 是她!韩玉芹! 前世,九十年代后期,他为了一个关键投资项目,曾费尽周折宴请过当时分管特区海关和进出口审批的实权女性领导,就是眼前这位。 彼时她已身居高位,作风强硬,原则性极强,让陈时印象深刻。 而此刻的她,显然年轻许多。 这突如其来的发现让陈时心中震动。 韩玉芹的目光在女儿躲闪的眼神和陈时的脸上交互。“到底怎么回事?” 她声音沉静下来,带着询问的语气,主要看向陈时。 陈时微微垂眼:“这位阿姨,您好。我们在南北货行买东西,遇到了两个抢钱的歹徒,拿着刀,好像还有枪。当时很乱,我为了护着晓云,” 他看了一眼马晓云,“不小心摔倒了,手臂擦伤得厉害。幸好治安员好像及时赶到,歹徒吓跑了。我们怕麻烦,就从后门出来想处理伤口,正好遇到韩梅同志好心带我们来这里。非常感谢韩梅同志,也谢谢医生。” 韩梅嘴唇动了动,但接触到陈时平静的眼神,最终没说什么,只低头“嗯”了一声。 韩玉芹何等精明,立刻察觉女儿和陈时言辞中的不寻常。 但她没有当场深究,只是看了看陈时的伤,语气放缓:“原来是这样。你们受惊了。伤得重不重?医生怎么说?” “皮外伤,处理过了,按时换药就行。谢谢阿姨关心。”陈时回答。 韩玉芹点点头,看向女儿确认无事,然后转向陈时:“这位同志,怎么称呼?来蛇口办事?还是探亲?” 陈时露出拘谨老实的样子:“我叫陈时,耳东陈,时间的时。是从外地来的,想看看这边有没有做工的机会。这是我同乡妹妹马晓云,她在这边有亲戚,带我来看看。” 他隐去香港身份,只说“外地”。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有两方面的考量的。 第一主要是安全的考虑。 八十年代初,香港与内地关系特殊,港商,港客在特区虽受政策欢迎,但也容易成为焦点,甚至被某些心怀不轨之徒盯上,视为“肥羊”。 刚刚经历了持械抢劫,他不想再因“香港人”这个显眼标签,在治安情况不明的镇上惹来额外麻烦。 尤其是在韩玉芹这样干部面前,暴露港商身份,可能会引来更多盘问和关注。 第二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和解释。 如果说出“香港”,韩玉芹很可能会顺势追问更多。 来做什么生意? 住哪里? 有无介绍信或证明? 今天的事是否涉及“外资”或“涉外”因素需要特殊上报?…… 这些问题在此时此地,他都难以给出完美且不留隐患的回答。 尤其是他与马厂长的合作刚刚开始,外汇指标未定,任何可能引起官方过度关注的事情,都可能节外生枝。 “做工?”韩玉芹眉头动了动,目光扫过陈时质地不错的衬衫和沉稳气质,没点破,只道:“特区机会是多,也要注意安全。今天这事是无妄之灾。需要帮你们联系治安所,或者通知亲戚吗?” “不用了,谢谢阿姨!”陈时连忙摆手,露出惶恐,“我们没看清歹徒样子,去了也说不清。我们这就回去了,不打扰您和韩梅同志。今天真的非常感谢!” 他说着,微微躬身,轻轻拉马晓云。 马晓云怯生生地跟着道谢。 韩玉芹看着陈时急着离开的样子,心中疑虑未消,但不好阻拦。 只是女儿看这年轻人的眼神,让她有些不放心。 “等等,”她再次开口,声音平静,“陈时同志,今天不管怎样,谢谢你……在混乱中没有自顾自逃跑。” 她话里有话,目光深邃,“你的伤如果需要复查或有困难,可以到镇上管委会传达室留个话,就说找韩同志。” 陈时心中记下,脸上露出感激和一丝局促:“谢谢您,韩……韩同志!您太客气了。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遇到事躲都来不及……今天真是运气不好,也多亏了治安员。您忙,我们先走了。” 他礼貌地再次道别,扶着马晓云快步离开。 韩梅看着陈时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抿紧唇,眼中闪过失落和好奇。 她转头:“妈……” “回去再说。”韩玉芹打断女儿,目光仍追着陈时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女儿异常的态度…… 今天的事,恐怕不简单。 但眼下,她更关心女儿的安全。 她拉起韩梅:“先回家。路上,把今天看到听到的,原原本本告诉我。” 卫生所外,暮色渐浓。 陈时扶着依旧有些腿软的马晓云,快步走向公交车站。 关于韩玉芹的事情,被他强行从脑海中暂时压下。 现在不是深究这个“意外发现”的时候。 眼下最紧要的,是安抚好马晓云,平安回到华美厂,处理伤口,然后应对马厂长夫妇的询问。 “陈……陈先生……”身旁传来马晓云带着有些颤抖的低声呼唤。 陈时侧过头看向她。 女孩的脸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头发也有些散乱。 她的眼神里,惊惧未退,但似乎多了一丝依赖。 她紧紧抓着他没受伤的右臂袖子。 “嗯,我在。怎么了?还怕吗?”陈时放柔了声音,此刻任何一点疏离都可能刺激到她脆弱的神经。 马晓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泪水又涌上来一些,但她用力眨了眨眼,努力忍住。 第39章 暮色归途 “不……不是特别怕了……就是……就是心里慌得很,像做梦一样……陈先生,你的手……还疼得厉害吗?” 她的目光落在陈时左臂的绷带上。 “还好,能忍住。医生不是说了吗,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陈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你别担心我,倒是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他记得人受到极度惊吓后,有时会有生理反应。 “我没事……就是腿还有点软,心口砰砰跳得厉害。” 马晓云小声说,下意识地更靠近了陈时一些。 她沉默地走了一小段,忽然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陈先生……今天……今天要不是你……我……我可能就……” 她没说完,但陈时明白她的意思。 那两个劫匪淫(邪)的目光和污言秽语,此刻回想起来依旧令人不寒而栗。 “别说傻话,都过去了。”陈时打断她,语气坚定,“我们运气不算太差,治安员……呃,反正最后没事了。记住,这事已经翻篇了,别再自己吓自己。回去洗个热水脸,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就好了。” “嗯……”马晓云听话地点点头,但显然没那么容易放下。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陈时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更轻了:“陈先生……你……你刚才……怎么……那么厉害?”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个。 陈时心中微叹。 他知道自己刚才在店里的表现,在马晓云这个普通姑娘眼里,恐怕跟武侠电影差不多。 飞刀、夺枪、开枪……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港商该有的身手。 “什么厉害不厉害的,”陈时语气平淡,“就是被逼急了,狗急跳墙罢了。当时那情况,不拼命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你们……看着坏人得逞?我也是胡乱来的,幸好那枪走火吓跑了他们,不然更麻烦。” 他将一切归功于“运气”和“情急之下的本能”。 “可是……你扔那个小刀……好准……”马晓云似乎并不完全相信这个解释,她回忆着那电光石火的一幕,眼中残留着震撼,“还有你滚过去拿枪……开枪……一点都不像……不像胡乱来的……” 陈时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马晓云的眼睛。 暮色中,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晓云同志,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今天的事,对我们谁都不是好事。说得越多,想得越多,越容易做噩梦。至于我,只是碰巧离得近,又碰巧有点小聪明,加上被吓坏了,做出了些平时根本不敢想的事。明白吗?”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楚。 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深究。 马晓云被他这么看着,听着他平静的话语,心中的惊涛骇浪似乎真的被抚平了一些。 她隐约感觉到陈时似乎不想多谈他自己的“厉害”,也意识到今天的事可能牵扯到一些复杂的东西。 出于对陈时本能的信任和感激,再加上不想惹他不快,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我……我明白了,陈先生。我不乱说了。今天……今天就是你护着我,我们一起躲,然后治安员来了,我们跑了……你为了护我摔伤了。” “对,就是这样。”陈时赞许地点点头,重新扶住她,继续往前走,“记住这个说法就好。回去跟你爸妈,也这么说,别让他们太担心。就说我是不小心摔的。” “嗯!”马晓云用力点头,心里仿佛有了主心骨。 虽然对陈时的“厉害”依旧充满好奇和一种更深的倾慕,但她决定把这份疑惑和震撼埋在心底。 陈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救了她,他不会害她。 两人走到公交车站,站牌下已经等了几个人。 晚风带着凉意吹来,马晓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又往陈时身边靠了靠。 陈时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细微颤抖,知道她还没完全从应激状态中恢复。 “车应该快来了。”陈时看着道路尽头,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回去让你妈给你煮碗姜糖水,驱驱寒,也定定神。” “陈先生,你也要喝。”马晓云小声说,带着关切。 “好,我也喝。”陈时应道。 沉默出现在两人之间。 马晓云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陈时,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路面。 而陈时,则一边留意着公交车的方向,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保持着警惕。 韩玉芹带来的思量,暂时搁置,眼下,平安返回才是第一要务。 远处,两道昏黄的车灯刺破暮色,公共汽车摇晃着驶来。 陈时轻轻拍了拍马晓云的肩膀:“车来了,我们回家。” 公共汽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摇晃。 车内灯光昏暗,乘客寥寥。 马晓云紧紧挨着陈时坐着,目光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夜景。 晚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凉意,也让她不自觉地又向陈时身边缩了缩。 车子在熟悉的站牌下停稳。 两人下车,走进被夜色笼罩的厂区。 推开马家小院虚掩的木板门。 堂屋里,刘玉芳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件衣服缝补,却明显心不在焉,针脚都歪了。 马建军背着手在屋里踱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脚下已经有好几个烟头。 听到门响,两人同时猛地转头。 “爸,妈,我们回来了。”马晓云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当灯光清晰地照亮女儿苍白的小脸,红肿的眼睛,以及陈时左臂上的白色绷带和衬衫袖子上暗红的血迹时,刘玉芳“啊呀”一声,手里的针线活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晓云!陈先生!你们……这是出啥事了?!” 马建军也是一步抢上前,先飞快地扫了女儿一眼,见她似乎没有明显外伤,目光才惊疑不定地落在陈时的伤臂上,急声道:“怎么回事?陈先生,你这手……遇上啥事了?” 第40章 风波未平 “马厂长,阿姨,让你们担心了,实在不好意思。” 陈时上前半步,脸上带着歉意,沉稳地开口。 他微微侧身,“我和晓云同志去镇上集市,没想到在南北货行遇到了点意外。有两个混子想抢钱,场面有点乱。我护着晓云同志往后退的时候,不小心在货架上刮了一下,破了点皮,流了点血。幸好后来治安队的同志好像赶过来了,动静挺大,那俩混子吓跑了。我们怕麻烦,就从后门先离开,去卫生所包扎了一下。晓云同志没伤着,就是受了点惊吓。” “光天化日,竟敢抢钱?这还了得!”马建军脸色铁青,怒道,但看向女儿时立刻又放软了声音,带着心疼:“晓云,吓着了吧?别怕别怕,回家了,没事了。” 他想拍拍女儿,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生怕再惊着她。 刘玉芳已经上前一把将还有些怔忡的女儿搂进怀里,上下摩挲着她的后背,声音都带了哭腔:“我的囡囡哎,可吓死妈了!那些天杀的!有没有伤着哪儿?快让妈看看……”她 仔细检查女儿身上,确认没有伤口,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看到女儿苍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眼神,心又揪了起来。 “妈,我没事……就是有点怕。”马晓云靠在母亲怀里,闻着熟悉的气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小声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陈时,带着担忧和后怕。 “陈先生,今天真是多亏了你!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护着晓云,这丫头可怎么办啊……” 刘玉芳转向陈时,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看到他手臂的绷带,更是过意不去,“你这伤……流了这么多血,还疼不疼?快,快坐下歇着!建军,快给陈先生倒水!不,先看看伤口,家里有红药水!” “阿姨,您别忙,真的没事,小伤。”陈时语气温和,他脸上带着微笑,“让马厂长和您这么担心,实在过意不去。卫生所的同志处理得很好,也给了药,按时吃,注意不沾水就行。您千万别担心我。” 马建军已经快步倒了杯温水递过来,脸上混合着感激和后怕,还有一丝焦虑:“陈先生,先喝口水。这……这到底怎么回事?那俩混子长什么样?看清楚了吗?治安队后来抓到人没有?” 陈时接过水杯,道了谢,轻轻抿了一口。“当时很乱,人又多,没太看清那两人的样子,都蒙着脸。” 他摇头,语气遗憾,“我们包扎完出来,听说治安队的同志在追查,后面就不清楚了。应该……能抓到吧。” “这些个该枪毙的!”马建军又骂了一句,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在陈时缠着绷带的手臂和依旧有些发抖的女儿身上转了转,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搓了搓手,在陈时对面的条凳上坐下,似乎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女儿和妻子,欲言又止。 “晓云,来,妈给你倒点热水擦擦脸,换身衣服,定定神。”刘玉芳心疼女儿,也看出丈夫似乎有话要对陈时说,便半搂半抱着还有些腿软的马晓云,往里面的房间走去,边走边低声安慰着。 堂屋里暂时只剩下陈时和马建军两人。 马建军又摸出一根自卷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眉间的愁绪更加明显。 “马厂长,您……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我看您刚才就有些心神不宁。” 陈时放下水杯,主动开口。 马建军闻言,抬头看了陈时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重重叹了口气,弹了弹烟灰,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愤懑和焦急:“陈先生,不瞒你说,厂里……遇到大麻烦了。就是你昨天上午看过的,咱们要进口的那批原料,外汇额度……卡住了!” 陈时心中微动,脸上露出诧异:“卡住了?手续上……有问题?” “手续一点问题没有!都齐全得很!”马建军语气激动,但立刻控制住音量,看了一眼里屋方向,才继续低声道,“是管委会!管审批的一位副主任,把报告压下了!经办的老刘偷偷给我递了话,说这位副主任……原则性强得很,油盐不进!报告递上去几天了,一点动静没有。” 陈时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管委会,一位副主任,原则性强,油盐不进…… “这位副主任……具体是因为什么卡着,有说法吗?” 陈时沉吟着问,语气平和,“是觉得项目本身有问题,还是对材料有疑问?” “不清楚!”马建军烦躁地摇头,“老刘也说不清楚,只说这位副主任觉得需要‘再研究研究’。研究个啥?材料都在那儿摆着!我托人打听过,这人风评很硬,不搞歪门邪道,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难办!连个递话的缝儿都没有!” 陈时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向马建军:“马厂长,明天上午,我陪您去一趟管委会吧。” 马建军一愣,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你去?陈先生,你的伤……” “伤不碍事,不影响走动。”陈时语气平静,“咱们手续齐全,项目合规,没道理被无缘无故卡着。去当面问清楚,总好过在这里干着急。而且,有些关于合作细节和技术参数的问题,如果需要说明,我也能帮着解释几句。您一个人去,有些话可能不好说,我在旁边,也算有个见证和补充。” 马建军看着陈时年轻却沉稳的脸庞,想到想到他港商的身份,或许在这种涉外事务上比自己更熟悉门道。 “可是……陈先生,这位副主任,听说不好说话,万一谈崩了……”马建军仍有顾虑。 “马厂长,咱们是去询问进度,反映困难,不是去吵架闹事。”陈时微微笑了笑,“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维持现状,继续等。但如果我们不去沟通,可能连问题出在哪里都不知道。明天上午,咱们带上所有材料的复印件,一起去。您看呢?” 第41章 陈时相助定计,警花夜审凶徒 马建军看着陈时沉静的眼眸,最终狠狠吸了口烟,将烟蒂摁灭在鞋底,用力点了点头:“行!陈先生,那就麻烦你明天跟我跑一趟!无论如何,也得去问个明白!” 两人又低声商量了几句明天的细节。 这时,刘玉芳扶着已经洗过脸,换了身干净衣服的马晓云从里屋出来。 马晓云手里还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糖水。 “陈先生,你也喝一碗吧,驱驱寒。”马晓云小声说着,将另一碗姜糖水放到陈时面前的桌子上,目光快速地在他手臂的绷带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移开,耳根微微泛红。 “谢谢阿姨,谢谢晓云同志。”陈时礼貌地道谢,双手接过碗。 温热的甜汤下肚,带着姜的辛辣,确实驱散了些许寒意。 刘玉芳看着陈时缠着绷带的手臂,又是心疼又是感激:“陈先生,今天真是……让你受罪了。你这伤,这几天可千万不能沾水,有什么要洗要弄的,让晓云帮你,或者跟我说。” “阿姨您太客气了,一点小伤,不碍事。”陈时连忙道,姿态谦和。 马晓云小口喝着姜糖水,目光却不时偷偷看向陈时。 看到他平静地喝着汤,和父亲低声说话的样子,她心里的惊悸似乎被熨平了一些。 一种奇异的朦胧情愫的暖流,悄悄在心底涌动。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 夜色朦胧。 蛇口镇派出所是一座老旧的双层砖混小楼,墙皮斑驳,漆面剥落的木制窗框。 楼里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一楼值班室和二楼的几间屋子还亮着灯。 二楼最东头那间屋子,门上的玻璃映出模糊的人影。 房间里一张漆面剥落的旧办公桌,两把摇摇晃晃的木椅子。 两个男人被分别铐在墙边的暖气管上,正是下午在南北货行行凶的瘦猴和刀疤脸。 两人此刻都耷拉着脑袋,脸上带着伤,衣服也扯破了,狼狈不堪,全然没有了白天的凶悍。 刀疤脸眼神闪烁不定,不时偷偷瞟向门口。 瘦猴则时不时**两声,他手腕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是卫生员简单处理的,但依旧有血渗出,疼得他龇牙咧嘴。 门轴发出“吱呀”声,门被推开。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的女警察察,名叫沈青棠。 她约莫二十三四岁,身高在女性中颇为出众,穿着一身半旧的72式上白下蓝警服,肩章是简单的红领章。 警服在她身上略显宽大,腰间的武装皮带勒得很紧,勾勒出挺拔利落的线条。 齐耳短发,梳理得一丝不乱,露出饱满的额头。 皮肤是小麦色,眉毛黑而浓,眉峰带着英气。 眼睛不算大,眼尾微微上挑。 此刻在昏黄灯光下,她的眼神沉静锐利,扫过室内两人时,让瘦猴和刀疤脸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避开视线。 她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用细绳缠绕。 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男警察,手里拿着记录本和钢笔,神色严肃。 沈青棠走到办公桌后,没有立刻坐下。 她将档案袋放在桌面上。 她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缓缓扫过铐在暖气管上的两人。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有种洞悉一切的压力,让本就惶惶不安的两人几乎喘不过气。 “姓名。”她开口。 瘦猴和刀疤脸飞快地对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眼神游移。 “问你们话!聋了?”旁边的年轻男警察瞪眼喝道,带着威慑力。 “……王、王贵。”刀疤脸先开口,声音带着颤音。 “李……李三儿。”瘦猴也哆嗦着报了个名字。 沈青棠对他们报出的名字不置可否。 这年头,流窜作案的用假名太常见,户籍管理也不完善,核实需要时间。 她没有在名字上纠缠,而是伸手,从牛皮纸袋里,小心地取出两样东西,一一放在桌面上。 一把银灰色的造型奇特的多功能折叠小刀。 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出其金属质感,精细做工和复杂的结构。 刀刃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发黑。 一把在这个年代的蛇口镇极为罕见的瑞士军刀。 另一件,是一把粗陋不堪的单管****,俗称“撅把子”或“独撅”。 枪管被锯短了一截,断口粗糙。 这正是陈时从王贵手中夺下,塞进那堆废弃建材里的那把枪。 治安员在初步控制现场后,扩大了搜索范围,最终在一个破麻袋下面发现了它。 看到这两样东西,尤其是那把土枪,王贵和李三儿的脸“唰”地一下失去了所有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沈青棠的目光在两件物品上停留片刻,冰冷的视线最终定格在王贵灰败的脸上:“这枪,你的?” “不……不是我的!是……是我捡、捡的!”王贵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抬头,尖声叫道。 “捡的?”沈青棠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波澜,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在哪儿捡的?什么时候?有谁看见?枪里的火药、铁砂,也是捡的?说清楚点。” 王贵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嘴唇哆嗦着,眼珠子慌乱地转动,看看墙,看看地,又看看旁边的李三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沈青棠不再看他,转向李三儿,目光落在他仍在渗血的手腕上:“手,怎么回事?” “摔、摔的!跑的时候没留神,绊了一下,手按到碎砖头上了!对,碎砖头!”李三儿急急回答,这是他和王贵在被抓路上匆忙对好的说辞。 “摔的?按碎砖头上,能扎出这么整齐的、几乎贯穿的伤口?” 沈青棠拿起那把瑞士军刀,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那带血槽的,形状特异的刀尖,又抬眼看向李三儿,眼神冷静得可怕,“这刀上的血,回头技术科的同志会验。伤口的角度、深度、创面形态,和你说的‘摔在碎砖上’造成的挫裂伤,差别很大。是你自己摔的,还是被人用这东西扎的,不难判断。” 第42章 审讯 李三儿张了张嘴,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刀,仿佛又感受到了手腕被刺穿那一瞬间的剧痛,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慌乱地摇头,又点头,眼神涣散。 “南北货行的张有财,还有当时在场的几个群众,我们已经初步问过。” 沈青棠放下刀,重新看向两人,语气依旧平稳,“持刀,持这种改制过的土枪,在公家商店里公然抢劫,威胁群众,还想伤人。是这么回事吧?” “没、没想伤人!”王贵抓住“伤人”这个字眼,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就是想吓唬吓唬,弄俩钱花花,真没想伤人!那枪……那破枪是捡的,我们也不知道好不好使,可能、可能自己就响了……” “吓唬人?自己响了?”沈青棠打断他,拿起那把****,动作熟练地掰开枪管,对着灯光看了看枪膛内部,又凑近枪口仔细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枪膛里有明显的发射残留物,火药味道还没散尽。现场有不止一个人证实听到了‘砰’一声响,像打雷。是枪支走火,还是你们故意扣了扳机?” “走火!肯定是走火!那破枪不灵光,自己就响了!”李三儿嘶声喊道,脸憋成了猪肝色。 “啪!”旁边的年轻男警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物件都跳了一下。 “放老实点!持枪抢劫,还开了火,人证物证都在,你们还想耍花腔?知道现在是什么形势吗?‘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顶风作案,持枪行抢,你们这性质,够典型了!” “严打”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王贵和李三儿的心上。 两人面如死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裆部甚至传来一股骚臭味。 审讯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两个嫌犯越来越粗重的喘息,还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沈青棠不再说话。 她收回撑着桌沿的手,站直身体,双手背在身后,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她的手指,在身后轻轻捻动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桌上的瑞士军刀和土猎枪,缓缓开口: “王贵,李三儿。你们以为咬死了是捡的枪、自己摔的、枪走火,就能糊弄过去?” 她先指向那把土猎枪:“这枪,枪托上提取到几枚清晰的指纹,还有另一组比较模糊的像是在争夺中留下的。火药残渣的喷溅痕迹,还有打碎的货架高处那个糖罐的位置,弹道初步判断,开枪时枪口是斜向上的。这不像你们站着抢钱时该有的射击角度。倒像是被人扑倒扭打过程中,枪口无意中抬高,扣动了扳机。” 她的语速平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仿佛在陈述亲眼所见。 接着,她看向李三儿的手腕:“你这伤,卫生员和老同志都看了。伤口是从斜上方刺入,角度很刁,直接贯穿桡侧腕部肌肉,深及腕骨,导致你拇指和食指现在用不上力。如果是自己摔倒,用手撑地,伤口应该是不规则的挫裂伤或者被尖锐物不规则刺入,深度和创面形态都对不上。这是被人用锋利的带特定角度的利器,自上而下,精准发力刺穿的。很符合……被人投掷飞刀,或者近距离突刺造成的损伤特征。” 她顿了顿。 “另外,根据对店主张有财的初步询问,结合现场其他群众的零星反映,” 她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当时店里除了你们,还有几个顾客。其中一个穿粉红色格子外套,扎马尾辫的年轻姑娘,一个穿红绒线衣的姑娘,还有一个……穿着浅灰色或米白色衬衫、深色裤子,看起来很年轻的小伙子。混乱发生、你们开枪或者说走火之后,那三个人都不见了。老张隐约记得,那个年轻人,好像护着那个粉衣服的姑娘,还和你们有过……肢体接触。” “现在,”她的身体再次微微前倾,目光冰冷,“回答我的问题。这把枪,到底从哪里来的?除了你们两个,还有没有其他同伙?***支的,或者教你们用枪的?今天下午,在南北货行,到底是谁,用这把刀扎伤了你,李三儿?” 她的视线转向王贵,语气更加冷硬:“又是谁,从你手里夺走了这把枪,导致了走火?那个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多高?穿什么衣服?说话什么口音?后来往哪个方向跑了?把下午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一五一十,给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讲出来!” 审讯室里的寂静被打破了。 但打破它的不是谁的回答。 而是王贵突然爆发出的一声近乎呜咽的哭嚎,紧接着是剧烈的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李三儿则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从方凳上滑下去,瘫软在地,裤裆处湿热的液体迅速洇开,混合着骚臭味在空间里弥漫。 极度的恐惧彻底碾碎了他们脆弱的心理防线。 沈青棠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对旁边的男警察使了个眼色。 男警察会意,起身走过去,一把将瘫软的李三儿提溜起来,重新按在方凳上,呵斥道:“坐好!现在知道怕了?晚了!赶紧老实交代!” 王贵还在那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干嚎:“政府……政府饶命啊……我们真没想害人命……就是穷疯了……想弄点钱……” “哭没用!”沈青棠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水一样浇在王贵头上,瞬间止住了他的嚎哭,“说有用的。枪,哪儿来的?那个人,是谁?” 王贵抽噎着,眼神涣散,语无伦次:“枪……枪是……是前两个月,在、在宝安那边……跟一个广西佬买的……花了八十块钱……他说是打鸟的,我们、我们就想着……吓唬人……” “广西佬叫什么?长什么样?现在在哪儿?”沈青棠立刻追问,笔尖飞快记录。 第43章 线索与迷雾 “不、不知道真名……都叫他‘老疤’……脸上有块烫伤的疤……在、在宝安那边菜市场混……现在不知道……” 沈青棠记下“老疤,广西人,脸有烫伤,宝安菜市场”这几个关键词。 枪支来源是条重要线索,可以顺藤摸瓜。 “接着说下午的事。”她将话题拉回核心。 “下午……下午我们盯上那家店……觉得能有点钱……”王贵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李三儿在一旁偶尔补充一两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描述了进店、亮刀、掏枪、恐吓老板的过程,与群众反映基本吻合。 “然后……然后那个小崽子就……”李三儿提到陈时时,声音里还带着恐惧和颤抖,他下意识用没受伤的左手捂住自己缠着纱布的右腕,“他、他突然就动了!快得跟鬼一样!我都没看清……手里一凉,就、就什么也抓不住了……钻心地疼啊!” “什么样的人?仔细说。”沈青棠紧紧盯着他。 “就、就是个男的,很年轻……看着可能就二十出头?个子……比我高点,不壮,但动作利索得要命!” 王贵接过话头,努力回忆,脸上惊魂未定,“穿的……浅灰的,还是米白的衬衫?料子看着挺好,不是我们这种粗布……裤子是深蓝色的,也可能是黑的……鞋没注意……” “长相。” “长得……挺白净,不像干粗活的。眉毛……眉毛好像有点浓,眼睛……眼睛特别亮,也特别冷,看人的时候像刀子刮……” 王贵努力描述着,词汇贫乏。 但沈青棠在脑中快速勾勒着一个轮廓:年轻,二十岁左右,身形修长敏捷,衣着体面,皮肤白净,眼神锐利。 这确实不像普通人。 “口音呢?说话没有?” “没、没听他说几句话……就吼了一嗓子‘别动她’还是什么……声音有点沉,不像本地人,但也听不出具体哪里的……好像有点……有点像广播里那种普通话?”王贵不确定地说。 “广播里的普通话”可能意味着相对标准的国语,与本地粤语或客家话口音不同,但也可能是外地来的。 沈青棠记下“口音偏普通话,不似本地”。 “他怎么动的?具体点。” “我当时枪指着那个红衣服的娘们……”王贵指着李三儿,“他就盯着三儿那边,我眼角扫到人影一晃,他就扑过来了!不是扑我,是扑三儿!三儿枪口刚转过去,他就扔了个什么东西……就是那把刀子!嗖一下就扎三儿手上了!然后他就地一滚,把我扑倒了,枪不知道怎么就到了他手里,然后……然后就响了!” 王贵的描述虽然混乱,但结合李三儿的刀伤,现场找到的枪和刀,以及群众听到的“冲突”和“枪响”,基本还原了过程。 那个年轻人目标明确,先远程用飞刀精准废掉李三儿的行动能力,然后近身扑倒王贵,夺枪,并在扭打中导致枪支击发。 动作干净、狠辣、有效,绝非普通人能做出的反应。 “他夺了枪之后呢?开枪后发生了什么?你们看清楚他往哪里跑了吗?”沈青棠追问关键。 “开枪之后……店里全乱了,玻璃渣子乱飞……我们都吓懵了……”王贵脸上露出后怕,“他、他拿着枪站起来,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我、我腿都软了……然后我们……我们就赶紧跑了……,至于他们大概是从后门跑掉的。” “后门通向哪里?” “就、就是店后面那条小巷子,七拐八拐的,不知道通到哪里……” 沈青棠快速记录。 年轻人带着两个女性受害者从后门逃离,显然是不想惹麻烦或者身份敏感。 他丢弃了夺来的枪。 “你们逃跑后,有没有再见过他?或者听说过他?” “没、没有!我们巴不得再也不见!”王贵和李三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审讯又持续了大约半小时,沈青棠反复盘问细节,确认无误。 王贵和李三儿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基本吐露了所知的一切,包括他们自己的作案动机、过程,以及对那个神秘年轻人的描述。 最后,沈青棠合上笔录本,让两人看了一遍。 他们不识字,由男警察念了一遍,按了手印。 “带下去,单独看押。”她对男警察说。 王贵和李三儿被带出审讯室时,腿都是软的。 沈青棠独自留在审讯室里,没有立刻离开。 她重新走到桌边,目光再次落在那把造型奇特的瑞士军刀上。 在1983年的蛇口镇,甚至在深圳,能拥有这种制作精良,功能复杂的进口多功能刀具的人,屈指可数。 这绝不是普通老百姓,甚至不是一般干部或工人能有的东西。 它的主人,很可能有海外关系,或者本身就是境外人士。 一个二十岁左右,身手不凡,行事果断狠辣却又在事后迅速隐匿的年轻男子…… 沈青棠拿起那把刀,对着灯光,仔细查看。 “飞刀……”她低声自语,脑海中模拟着那个年轻人瞬间掷刀伤人的动作。 这需要极高的精准度、腕力和冷静的心理素质。普通人是绝对做不到的。 是练过?还是……有别的经历? 他将两个持械劫匪瞬间制服,却并未下死手,否则李三儿手腕伤的就不是位置了,夺枪后也只是威慑性击发,打向高处货架,然后带着受害者迅速离开现场,避免与官方接触…… 这个人,到底是谁? 来蛇口做什么? 是路过,还是常驻? 他和那两个被带走的女性是什么关系? 仅仅是见义勇为,还是另有隐情? 沈青棠将瑞士军刀小心地放回证物袋。 直觉告诉她,这个年轻人,身上谜团重重。 在“严打”的紧张氛围下,任何可疑人物和线索都不能放过。 持枪抢劫案本身已经基本清楚,但牵扯出的这个“第三人”,或许值得投入更多精力去调查。 她看了看墙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 第44章 荒途探路 蛇口这个新兴的工业区,人员复杂,流动频繁,藏龙卧虎,也隐藏着各种不确定的因素。 明天,需要去现场再仔细看看,或许还能找到更多关于那个年轻人的线索。 另外,也要查查最近有没有符合描述的外来人员登记,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港客”、“侨胞”在镇上活动。 沈青棠收拾好笔录和证物,关掉了审讯室的灯,走进派出所的走廊。 …… 天色将晚。 一辆老旧的东风牌货车瘫在路边,引擎盖掀开着,司机老张满手油污,正对着发动机唉声叹气。 车斗里,站着五个年轻姑娘,个个风尘仆仆,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焦躁。 “这叫什么事儿嘛!” 一个圆脸,扎着两条粗辫子的姑娘先开了口,声音又尖又亮,“说好了送我们到南头检查站,这离着还有十几里地呢,车就趴窝了!” 她是刘彩凤,性子很急。 旁边一个瘦高个,叫王秀英的姑娘接着抱怨:“就是!天都快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张师傅,这到底能不能修好啊?” 司机老张在车下瓮声瓮气地回喊:“催啥子催!皮带断了!这荒郊野岭的,我上哪儿找配件去?等着吧,看有没有过路车能帮个忙!” “等?等到啥时候去?”第三个姑娘李红梅都快哭出来了,她年纪最小,胆子也小,“晚上……晚上这里会不会有……” “呸呸呸,别瞎说!”刘彩凤打断她,但自己脸上也露出一丝惧色,忍不住看向一直没说话的两个同伴。 周春芳和林晚。 周春芳是她们中年纪稍长的,此刻也眉头紧锁:“都别吵了,吵也解决不了问题。师傅,真的没法子了吗?我们加钱也行,能不能想办法把我们捎到有人的地方?” 老张在车下直起身,袖子胡乱抹了把额头的汗,苦着脸:“姑娘,真不是钱的事。你看看这四周,除了山就是草,连个鬼影子都难见。皮带是彻底断了,没得换,这铁家伙它就是一堆废铁了。你们要是有胆,顺着这条路往前头走,大概七八里地,我记得好像有个小建材场,运气好能有电话,或者能找到个拖拉机、顺风车啥的。” “七八里地?天都快黑了走七八里地?” 刘彩凤的声音又拔高了,“万一走不到呢?万一那建材场也没人呢?这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 一直沉默的林晚,就在这时动了动。 她原本安静地坐在车斗靠里的角落,抱着一个灰色的旧帆布包微微垂着头。 听到刘彩凤愈发尖锐的声音和老张无奈的答复,她才缓缓抬起头。 目光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怨气冲天。 而是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她的视线掠过路边在茂密的茅草,掠过远处墨绿色的山峦轮廓,最后,定格在公路另一侧下方那片洼地。 那里杂草灌木显茂密,几乎有一人高,随风摆动时,隐约露出些被踩踏过的痕迹。 “春芳姐,”她开口,让车斗里瞬间一静,声音清澈,“你们看那边。” 她伸手指向那片洼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顺着她纤细的手指望去。 “那边,草长得高,但你们仔细看,靠右边那里,是不是有一条像是被人踩出来的印子?很窄,但草倒的方向差不多。” 林晚的声音平缓,“再看远一点,洼地过去,那些树后面,是不是有房子的角?好像……还有一点烟。” 众人眯起眼睛,努力分辨。 周春芳最先看出点眉目:“好像……是有条小路的样子。烟……太淡了,看不清,小晚你眼神真好。” “是炊烟。”林晚肯定地说,随即收回手,重新抱紧了自己的帆布包,“有炊烟,就有人家,而且看起来,比张师傅说的建材场要近不少。顺着那条踩出来的印子下去,应该能到。天快黑了,在路边等不确定的过路车,或者摸黑走七八里陌生的公路,都不如去有人的地方靠谱。至少,能问问路,讨口水,或者……借个地方避一避夜风。” “下去?这……这草比人都高!”李红梅瑟缩着往车斗里退了退,声音发颤,“万一有蛇……或者,有别的什么……” “就是,看着怪瘆人的。”王秀英也小声附和,探头望了望那陡峭的坡度和茂密的植被,脸上写满畏惧。 刘彩凤虽然胆子大些,此刻也有些犹豫:“林晚,你看得准吗?那底下真有人家?别是看错了,白跑一趟,天可真的要黑了。” 林晚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默默地从车斗角落站起身。 长时间的蜷坐让她腿脚有些发麻,她稍稍活动了一下,然后弯腰,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把木柄铅笔刀。 她又目光搜寻了一下,很快从车斗缝隙里找到一根约莫手臂粗的枯树枝。 她没说话,蹲下身,左手握紧树枝,右手捏着铅笔刀,就着天光,开始一下一下,用力地削着树枝的一端。 刀刃刮过树皮,发出“嚓嚓”的轻响。 木屑簌簌落下,她削得很仔细,将那截树枝前端削出一个尖锐的斜面。 车上的抱怨声不知不觉停了。 连车下的老张也忘了擦汗,有些发愣地看着这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文静姑娘。 很快,一根一头尖锐的简易“探路杖”就做好了。 林晚站起身,试着挥了挥,手感结实。 她这才抬起眼,看向众人:“是不是人家,走下去看看就知道。在这里等到天黑,会更麻烦。我先下去探路,你们跟着我踩过的地方走。有这东西,” 她轻轻掂了掂手里的尖头木棍,“拨草惊蛇,探路防身,多少有点用。” 她的眼神镇定,逐一扫过刘彩凤、王秀英,最后落在泫然欲泣的李红梅脸上:“跟紧点,互相照应,别掉队。春芳姐,麻烦你殿后,看着点红梅。” 没有鼓动与安慰,只是清晰地分配了任务。 但正是这种冷静的安排,驱散了一部分盘踞在姑娘们心头的恐慌。 第45章 夜路寻踪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跟着一个看起来有主意的人行动。 周春芳最先反应过来,她一拍大腿:“小晚说得对!干等着不是办法!张师傅,对不住,我们不敢在这野地里过夜,先下去找找路!” 老张也回过神,连忙点头:“也好,也好!你们小心点!要是真能找到人家,帮我问问有没有拖拉机啥的,或者帮忙捎个信去前头镇上叫人来修车,我老张感激不尽!” 林晚不再多言,将帆布包在背上系紧,一手握着削尖的木棍,一手攀住车斗边缘,利落地翻身下车。 落地后,她先用木棍戳了戳坡边的土石,试了试虚实,然后才小心地拨开面前一丛高草,找准了那条被踩踏过的小径痕迹,率先向下走去。 “都跟上了!踩稳当!”周春芳催促着还在犹豫的刘彩凤和王秀英,自己则搀扶起腿脚发软的李红梅。 坡比在公路上看着更陡,土质松软,混杂着碎石。 林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先用木棍戳稳了,确认不会打滑,才落下脚。 身后,刘彩凤、王秀英、周春芳搀着李红梅,一个拉着一个的衣角,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跟着。 草叶划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 虫子在耳边嗡嗡飞过,李红梅吓得几乎要叫出来,又死死忍住,只发出细细的抽气声。 “别怕,是蚊子。”林晚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很低,“跟紧,别往两边草丛里看。” 她说话时,手里的木棍没停,不断拨开前方带着尖刺的藤蔓杂草,为后面的人开出一条勉强可容身的缝隙。 下到一半,坡势稍缓,但草木更深。 刘彩凤一脚踩进个浅泥坑,溅起的泥点弄脏了裤腿,她低低咒骂了一句。 走在最后的周春芳连忙提醒:“看着点脚下!” 林晚却停了下来,抬起手臂,示意后面的人也停住。 她微微侧耳,似乎在倾听什么。 几秒钟后,她轻声说:“有水声,很小。可能有条小溪或者水沟,我们得绕一下。” 果然,又往前走了十几步,拨开一丛浓密的芭茅,一条不到一米宽,水流浑浊的小沟横在面前。 沟不深,但跳过去对几个疲惫又紧张的姑娘来说有点难度,况且沟边湿滑。 “从那边走,那里有块石头,好像稳当些。”林晚用木棍指向左侧三四米外。 那里有块半埋在土里的大石头,横跨了小沟最窄的一段。 她率先走过去,用木棍用力捅了捅石头,又踩上去试了试,确认稳固,才转身伸手:“一个个过,我拉着。春芳姐,你在对面接一下。” 她的手心有些粗糙的薄茧,但很稳,很有力。 刘彩凤、王秀英、李红梅依次被她拉过小沟。 轮到周春芳时,她看着林晚额角的汗珠,忍不住低声道:“小晚,多亏你了。” 林晚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等她安全过来,便松开手,继续往前。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脚下的“路”越来越明显,虽然依旧狭窄,但被踩踏的痕迹重了,两旁的杂草也有被清理过的样子。 而前方,房屋的轮廓和那缕炊烟,也越发清晰起来。 那确实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盖着灰黑的瓦片,其中一间的烟囱里,正袅袅飘出青烟。 狗吠声隐隐传来。 夹杂着说话声,以及……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粤剧唱腔。 “真的有人!”王秀英声音里带了点激动。 “嘘,”林晚示意她小声,自己则停下脚步,将削尖的木棍靠在一棵树干上,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襟,又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泥土。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同伴们,声音低柔了些:“马上到了。一会儿尽量别多话,让春芳姐去说。我们只是迷路求助的,问清楚路,最好能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就走。记住,就说我们是去深圳找亲戚的,别的别提。” 周春芳连忙点头:“对,听小晚的。彩凤,尤其是你,别乱说话。红梅,别怕,有人家就安全了。” 刘彩凤撇撇嘴,但没反驳。 李红梅紧紧抓着周春芳的胳膊,用力点头。 林晚这才重新背好包,率先向着土坯房走去。 离那几间土坯房越来越近。 狗吠声急促起来。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最靠外的那间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摘完的青菜。 她眯起眼睛,打量着暮色中走来的几个陌生姑娘,脸上带着审慎。 “阿婆,您好。”周春芳连忙快走几步,脸上堆起尽可能友善的笑容,“我们是过路的,坐的车子坏在半道上了,天黑了找不到路,看见这边有灯火,想过来问问路,讨口水喝。” 老妇人目光在她们五人身上扫了一圈,看到都是年纪不大,满脸疲惫的姑娘家,神色稍微松了些,但依旧带着防备:“过路的?从哪来啊?这大晚上的,怎么走到这山坳里来了?” “我们从北边坐车过来,想去深圳。”周春芳赶紧解释,“车子在南边那条公路上坏了,师傅说皮带断了,走不了。我们不敢在野地里过夜,看到这边有……有烟,就顺着小路下来了。”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林晚,林晚安静地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微微垂着眼。 “哦,车坏了啊。”老妇人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侧身让了让,“先进来坐吧,外头有蚊子。老头子,来人了!” 屋里又走出一个皮肤黝黑,身形干瘦的老汉,叼着旱烟杆,同样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她们。 堂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光线黯淡,能看清简单的桌椅和灶台。 几个姑娘局促地站在堂屋门口,不敢进去。 林晚轻轻碰了碰周春芳的胳膊,周春芳会意,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 这是她们五人身上最后一点“大额”零钱了,小心翼翼地捧过去:“阿婆,阿公,打扰你们了。这点钱不多,您看……能不能让我们在这里借住一宿?我们打个地铺就行,明天天一亮就走,绝不给你们添麻烦。” 老妇人看着那两块钱,又看了看几个姑娘风尘仆仆,带着惶恐的脸,终于叹了口气,摆摆手:“钱收起来吧,出门在外不容易。屋子窄巴,你们不嫌弃就行。还没吃饭吧?锅里还有点红薯粥,将就吃点。” 第46章 夜宿孙家坳与蛇口访韩 “谢谢阿婆!谢谢阿公!”几个姑娘如蒙大赦,连忙道谢,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堂屋。 李红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孙阿婆让她们在长凳上坐下,又唤老头子去灶间添柴热粥。 趁着这工夫,周春芳尽量自然地跟孙阿婆攀谈起来,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离南头检查站还有多远,明天怎么走去大路搭车。 孙阿婆一边拿来几个粗瓷碗,一边回答道:“这里是孙家坳,离南头还远着呢,走路要大半天。明天一早,让我家小子用自行车,分两趟把你们驮到前面岔路口,那里偶尔有过路的拖拉机去公社,你们到公社再想办法。” 这已经是意外之喜,周春芳连连道谢。 红薯粥热好了,虽然稀薄,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过来。 就着孙阿婆端来的一小碟咸菜,几个姑娘吃得格外香甜。气氛也稍稍松弛下来。 孙阿婆看着她们,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说道:“你们要去深圳啊?这两天怕是不好进去哦。” “啊?怎么了阿婆?”刘彩凤嘴里含着粥,含糊不清地问。 “我今儿下午去公社那边,听人说的。”孙阿婆压低了些声音,“通深圳的火车,不知是哪里出了毛病,说是要停开,起码停三天哩!检查站那边,怕是要堵上好多人!” “停三天?!”王秀英惊呼,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李红梅脸色更白了。 周春芳的笑容僵在脸上。连一直埋头安静喝粥的林晚,动作也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孙阿婆。 “是啊,三天。”孙阿婆很肯定地点头,“现在外头好多人都想往深圳跑,这火车一停,汽车肯定更挤,路也更难走。你们几个女娃娃,没个准信儿就去,怕是要遭罪。” 刘彩凤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秀英手足无措地看着周春芳。 李红梅又开始小声吸鼻子。 三天。 她们身上所剩无几的盘缠,根本支撑不了三天额外的食宿开销。 周春芳求助般地,再次看向林晚。 林晚的脸庞依旧平静。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惊慌的神色,只是微微蹙着眉。 然后,她放下碗。 “阿婆,”她开口,声音清和平稳,“公社那边,除了等车,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找点临时的活计做?工钱少点没关系,日结的最好。或者,公社有能打电话的地方吗?我们想给深圳的亲戚捎个信。” 孙阿婆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她,似乎没想到这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看起来最文静的姑娘,这时候思路反而最清楚。 她想了一下,摇摇头:“临时活计?这穷地方,哪有活计给你们小姑娘做。电话公社倒是有一部,在办公室,但那个管电话的老陈,脾气怪得很,这个点早锁门回家吃饭去了,明天才能找。” “谢谢阿婆。”林晚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重新端起碗,将里面最后一点粥喝干净,然后对周春芳和其他人说:“春芳姐,既然这样,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去公社,先试试打电话,再看看情况。车到山前必有路,总比困在野地里强。” 她的话没有鼓舞,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下一步要做什么。 但这种平静本身,让另外几个心慌意乱的姑娘,稳住了神,没有更加绝望。 周春芳舒了口气,用力点头:“对,小晚说得对!先休息,明天去公社再说!” 孙阿婆看着林晚,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起身道:“西屋我收拾出来了,被褥旧了点,你们将就挤挤。早点歇着吧。” 西屋窄小,一张土炕占了大半地方。 五个姑娘勉强挤下,和衣而卧。 李红梅还在小声啜泣,王秀英和刘彩凤也辗转反侧,唉声叹气。 周春芳低声安慰着她们。 林晚躺在最靠墙的位置,身下的土炕坚硬。 她睁着眼睛,望着发黑的房梁。 火车停运三天…… …… 第二天一早,陈时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袖衬衫,恰好遮住了绷带。 马厂长显然一夜没睡好,眼袋浮肿。 两人简单吃过早饭,便带上所有准备好的材料复印件,出了门。 蛇口工业区管委会是一栋三层高的新建楼房,墙上刷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进进出出的人大多步履匆匆。 马建军熟门熟路地带着陈时上了二楼,走向走廊尽头一间挂着“副主任办公室”牌子的房间。 还没走到门口,一阵清晰的争吵声就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是一个年轻女孩激动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不满: “……凭什么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凭什么我做什么都要按你划好的路子走?我不是你的下属!” 紧接着,是一个冷静但带着威严的女声,陈时立刻辨认出——是韩玉芹! “梅梅!注意你的态度!这里是办公室!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告诉你,那种不三不四、来历不明的人,你以后少接触!昨天的事还不够危险吗?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性质?持械抢劫!要不是……要不是治安队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你现在还替那种人说话?” “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是坏人!他……”韩梅的声音更急了,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又被强硬打断。 “够了!我不想听!你现在立刻回家去,这几天不许乱跑!等我忙完手头的事再跟你算账!”韩玉芹的声音带着怒火。 门外的马建军脸色变得有些尴尬和紧张,他看向陈时,用眼神示意是否要等会儿再进去。 这显然不是个拜访的好时机。 陈时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韩梅,韩玉芹,居然这么巧。 韩梅似乎在为“那个人”辩解,而韩玉芹口中的“不三不四、来历不明”,恐怕指的就是昨天在南北货行出手的自己! 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困局,但也可能是一个突破口。 韩玉芹此刻正因为女儿的事心烦意乱,对“那个年轻人”印象极差,而他们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门。 但退缩等待不是办法。 陈时深吸一口气,对马建军微微摇了摇头,然后上前一步,在门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第47章 谈判与考验 门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短暂的沉默后,里面传来韩玉芹的声音,带着一丝冷硬:“请进。” 陈时推开门,和马建军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 韩玉芹坐在办公桌后,脸色紧绷,眼角带着未消的怒意。 韩梅则站在桌子对面,眼眶红红的,脸上满是倔强,看到进来的陈时和马厂长。 她明显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陈时时,眼神瞬间复杂起来,有惊讶,有一丝求助,但更多的是委屈,她飞快地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韩主任,打扰您了。”马建军连忙上前,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我是华美塑料厂的马建军,这位是香港来的陈时先生。我们是为了我们厂那个进口原料外汇额度申请报告的事,想向您汇报一下情况。” 韩玉芹的目光扫过马建军,最后定格在陈时身上。 当她的视线落在陈时脸上时,瞳孔收缩了一下,显然,她立刻认出了这个昨天在卫生所的年轻人了。 联想到女儿刚才的争吵和昨天含糊的描述,再结合马建军介绍的“香港来的陈时先生”,韩玉芹的眼神充满审视。 “哦?马厂长,陈……先生。”韩玉芹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你们的报告我看了。事情要按程序办,目前还在研究阶段,有结果会通知你们。” 韩梅站在一旁,听到母亲如此冷淡的态度,又看了陈时的手臂,忍不住抬头想说什么,却被韩玉芹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陈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上前半步,微微欠身,语气带着十足的诚恳:“韩主任,您好,再次见面了。昨天事出匆忙,没来得及正式介绍和感谢您女儿的帮助。今天和马厂长过来,主要是想就我们华美厂申请外汇额度用于进口生产急需特种原料的事,向您做个更详细的当面说明。” 韩玉芹眉头微蹙,似乎没想到陈时会如此直接且平静。 她看了一眼马建军手中厚厚的材料,又看了看陈时沉稳的神色,沉吟了片刻,才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吧。报告里提到,这批原料是用于生产出口塑料花制品?” “是的,韩主任。”陈时坐下后,示意马厂长将材料递过去,“这是我们香港陈氏厂主要产品的样品图和技术要求,以及对这批进口原料的详细规格说明和用途论证。华美厂虽然规模不大,但在马厂长的带领下,质量把控非常严格,完全有能力达到出口标准。这次合作,不仅能解决我们厂的生产瓶颈,更能为特区争取外汇收入。” 韩玉芹接过材料,却没有立刻翻看,而是目光如炬地盯着陈时:“陈先生是香港商人,为什么会选择和我们蛇口一家小厂合作?而且,据我所知,这类原料,香港本地应该也能采购吧?” 马建军的心提了起来。 陈时却依然从容,他迎着韩玉芹审视的目光,坦然道:“韩主任明察。选择与华美厂合作,一是看重马厂长务实肯干,重视质量的信誉;二是看好内地生产成本的优势和特区发展的潜力,愿意长期投资。至于原料来源,香港确实有,但价格高昂且供货周期不稳定。而通过正规渠道进口核心原料,扶持内地合作厂家提升技术水准,生产出更具国际竞争力的产品,这才是长远之道,也符合国家引进外资,促进技术交流的政策导向。”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所有手续我们都严格按照规定办理,绝不给管委会添麻烦。只是目前生产线的确等米下锅,所以冒昧前来,希望能向韩主任当面阐述我们的急迫性和合规性,恳请您在政策允许范围内,酌情加快审批进度。”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韩玉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 韩梅站在一旁,看着沉着应对的陈时,眼神中的光彩又亮了一些。 韩玉芹听完陈时的陈述,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材料上,指尖缓慢地翻过一页。 “陈先生很会说话。”她忽然开口,“道理也讲得很漂亮。扶持内地厂家,促进技术交流,争取外汇……这些都是我们管委会希望看到的结果。”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锁定陈时,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但是,好听的话谁都会说。我们特区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成果,是能经得起检验的硬指标。马厂长的华美厂,规模小,底子薄,这是事实。你说他们质量把控严格,有能力达到出口标准,口说无凭。我怎么知道,这批昂贵的进口原料到了你们手里,不会因为工艺不过关而浪费掉?怎么保证生产出来的产品,就一定能达到外商要求,顺利出口,而不是积压在仓库里,最后变成需要处理的废品?” 她的话像冰冷的雨点,敲打在马建军的心上,让他额头冒汗。 陈时却神色不变,反而微微颔首:“韩主任的顾虑非常实际,这也是任何负责任的管理者都会考虑的问题。正因为有这些风险,我们才更需要在合作初期就引入严格的标准和验证流程。我们可以接受管委会指定的技术专家,在生产全程进行监督和抽样检测。如果最终产品不合格,我们愿意承担全部原料损失,并接受相应的违约责任。” 这是极有诚意的表态,几乎将风险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 韩玉芹似乎没料到陈时会如此干脆,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轻轻放下材料,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监督?检测?那都是事后补救。”她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特区建设,讲究的是效率。我们要的是能立刻解决问题、创造价值的企业和能力。陈先生既然这么有信心,也展现了这么大的诚意,那我这里,倒是有个更直接的办法,可以更快地验证你们的‘能力’。” 马建军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48章 紧急考验与转机 陈时平静地看着她:“韩主任请讲。” 韩玉芹的目光掠过陈时,缓缓说道:“管委会下面,有个小型的电子元件组装厂,是早期和港商合作的试点项目。但是,最近遇到点麻烦,他们生产一批出口订单急需的一种特殊规格的微型电容器,香港那边的供应商突然出了问题,断供了。这种电容器很冷门,内地暂时没有替代品,眼看交货期就要到了,违约金可不是个小数目。” 她顿了顿,观察着陈时的反应,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陈先生来自香港,人脉广,门路多。如果你能在一周之内,想办法解决这批电容器的供应问题,不需要多,只要够他们完成这批紧急订单的量就行。那么,我就可以认为,陈先生以及你所代表的合作方,确实具备在特区复杂环境下解决实际问题的‘特殊能力’。届时,华美厂这份外汇额度申请,我不仅立刻签字放行,还会亲自向上面说明情况,争取更多的支持。” 她说完,办公室再次陷入寂静。 马建军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一周时间? 香港断供的冷门元件?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分明是韩玉芹在故意刁难,是想让陈知难而退! 韩梅也听出了母亲话里的刁难,急得又想开口,却被韩玉芹用眼神死死压住。 韩玉芹看着陈时,语气依旧平稳,但话里的刺却更明显了:“当然,如果陈先生觉得为难,或者……在香港那边其实也并没有什么能解决这种‘小麻烦’的门路,那也没关系。我们就还是按部就班,慢慢‘研究’华美厂的申请。毕竟,稳妥起见嘛,免得有些人只是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遇到事,就原形毕露了。” 陈时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被激怒的神情。 他甚至嘴角向上弯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在韩玉芹和马建军看来是绝境的这个难题,在陈时脑中,却瞬间掀起了波澜! 微型电容器? 香港供应商断供? 80年代初?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立刻触动了他前世的一段记忆碎片! 他清晰地记得,就在1983年底或84年初,香港电子元件市场确实发生过一次不大不小的波动,一家老牌的日资电容器代工厂因为内部股权纠纷,短暂停产,导致一批特定规格的电容器供应紧张,但很快就有另一家新兴的代理商趁机吃下了这部分市场,并以此为契机迅速崛起……那家新兴代理商的名字好像是…… 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陈时抬起头,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谦逊地迎向韩玉芹的目光: “韩主任这个考验,确实很有挑战性。”他缓缓说道,“一周时间,寻找替代供应商,协调物流,时间非常紧张。” 韩玉芹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正准备再说几句敲打的话。 却听陈时话锋一转:“不过,既然韩主任提出了要求,这又是关乎特区信誉和订单的急事,我愿意尽力一试。不敢说百分之百保证,但我会立刻联系香港方面的朋友,打听一下有没有解决的可能。不知道韩主任方不方便提供一下那种电容器的具体型号和所需数量?” 陈时的反应完全出乎韩玉芹的意料。 他没有推诿,没有叫苦,反而接下了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这让她准备的后续嘲讽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深深地看着陈时,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强撑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型号和数量,我让下面的人整理一下给你。”韩玉芹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我提醒你,陈先生,时间只有一周。特区,不相信空头支票。” “我明白。”陈时站起身,微微鞠躬,“谢谢韩主任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这就去想办法,不打扰您工作了。” 看着陈时和马建军离开办公室的背影,韩玉芹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他到底是真有底气,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几声公鸡的啼鸣。 林晚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她轻手轻脚地坐起身,看了看身边还在熟睡的同伴。 周春芳眉头微蹙,刘彩凤打着轻鼾,王秀英和李红梅依偎在一起,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她没有惊动她们,独自穿好鞋,走到狭小的木格窗前。 窗外,村庄笼罩在淡青色的晨雾里。 林晚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回到炕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和半截铅笔,飞快地写下几个字:公社,电话,活计,打听消息。。 “小晚,你起这么早?”周春芳被林晚的动作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 “嗯,天亮了,早点去公社。”林晚合上本子,低声说,“让她们再睡会儿,我们先去跟阿婆说一声,看看能不能早点出发。” 周春芳点点头,也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 两人走出西屋,孙阿婆已经在灶间忙活了,锅里煮着稀粥,散发着米香。 “阿婆,早。”林晚礼貌地打招呼。 “哟,你们姑娘家起得真早。”孙阿婆有些意外,用围裙擦着手,“粥快好了,吃了再走吧?” “谢谢阿婆,我们不饿,想早点去公社。”林晚说着,看了一眼周春芳。 周春芳会意,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恳切:“阿婆,麻烦您家大哥了,能不能现在就送我们过去?我们想赶早去打电话,怕去晚了人多。” 孙阿婆看了看外面还未大亮的天色,又看看两个姑娘急切的眼神,叹了口气:“行吧,我这就去叫那懒小子起来。你们稍等。” 没过多久,一个打着哈欠,头发乱糟糟的年轻后生被孙阿婆从里屋叫了出来,是她的儿子孙建国。 他推出一辆二八大杠的旧自行车,车座上还绑着个旧麻袋当坐垫。 “只能一次带两个。”孙建国瓮声瓮气地说。 林晚和周春芳对视一眼。“春芳姐,你和彩凤先跟大哥去。” 第49章 公社寻机 林晚迅速做出决定,“我和秀英、红梅等下一趟。你们到了公社,先去找电话,我们随后就到。” 周春芳知道这是最合理的安排,点头同意,连忙去叫醒了还在迷糊的刘彩凤。 自行车载着周春芳和刘彩凤,摇摇晃晃地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林晚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直到身影进入晨雾,完全看不见。 王秀英和李红梅也起来了,脸上带着不安和期待。 “小晚,我们……我们真的能打通电话吗?”李红梅怯生生地问。 “试试看。”林晚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只是平静地说,“就算电话打不通,公社人多,消息也多,总比困在这里强。”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孙建国骑着空车回来了,额头上带着汗。 “送到了,岔路口那边已经有几个人在等车了。你们俩,谁先上?” “秀英,你先跟大哥去。”林晚对王秀英说,“红梅,我们等下一趟,很快。” 王秀英有些紧张地坐上自行车后座,紧紧抓住车座下的铁架。 孙建国蹬起车子,再次出发。 院子里只剩下林晚和李红梅,还有在院子里啄食的几只鸡。 李红梅更加不安了,紧紧挨着林晚:“小晚,就剩我们俩了……” “没事,很快就轮到我们了。”林晚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却望向孙阿婆:“阿婆,公社那边,平时除了等车的人,还有些什么?有集市吗?或者……有没有工地、砖窑什么的需要人干活?” 孙阿婆正在喂鸡,闻言直起腰,想了想:“集市?那不是天天有,逢五逢十才热闹。工地……好像听说公社边上要盖个什么仓库,前阵子是在招小工,不过都是力气活,你们女娃娃哪干得了那个。” 林晚心里记下了“盖仓库”和“招小工”,虽然希望不大,但总归是一条线索。 “谢谢阿婆。”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孙建国才再次回来。 这次,他脸上带着点兴奋:“嘿,你们猜怎么着?我刚回来的时候,看到有辆拖拉机往公社那边去了,说不定你们运气好,能赶上!” 这消息让林晚和李红梅精神一振。 林晚立刻让李红梅坐上后座,自己则侧身坐在前面的横梁上。 “坐稳了!”孙建国吆喝一声,用力蹬起车子。 土路颠簸,林晚紧紧抓着车把,身体随着车子的摇晃而起伏。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吹散了她的头发。 她眯起眼,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公社。 快到岔路口时,果然看到一辆手扶拖拉机冒着黑烟,“突突突”地停在那里,旁边已经围了几个人,周春芳、刘彩凤和王秀英也在其中,正焦急地张望着。 “小晚!红梅!快!拖拉机要去公社!”周春芳看到她们,连忙挥手大喊。 林晚和李红梅跳下自行车,孙建国调转车头:“我就送到这儿了,你们自己小心!” “谢谢大哥!”林晚匆匆道谢,拉着李红梅快步跑向拖拉机。 开拖拉机的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正不耐烦地喊着:“去公社的五毛一个!快点上车!坐不下的等下一趟!” 车斗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本地农民模样,带着箩筐扁担。 还有两三个看起来像外地来的,衣着和周春芳她们差不多。 “我们五个!”周春芳赶紧掏出皱巴巴的钱递过去。 五个人手忙脚乱地爬上车斗,挤在杂乱的箩筐和人群中间。 拖拉机发出一阵剧烈的轰鸣,开动起来,颠簸着驶向公社。 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拖拉机的噪音和扑面而来的风沙。 二十多分钟后,拖拉机在一个相对热闹些的街口停下。 “公社到了!” 几人跳下车,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 所谓的公社,其实就是几条交叉的街道,两旁有一些供销社、粮站、邮局之类的砖瓦房。 “现在怎么办?”刘彩凤看着陌生的环境,有些茫然。 “先找电话!”周春芳立刻说,这是她们的首要目标。 林晚却拉住了她,目光投向路边一个写着“人民公社招待所”的二层小楼:“春芳姐,我们先去那里问问。” 招待所前台坐着一个正在打毛线的中年妇女。 周春芳上前询问打电话的事。 “电话?”妇女头也不抬,“办公室有一部,归陈干事管。他这会儿估计在开会,没空。你们等着吧,或者下午再来。” “那……大姐,您知道火车停运三天的事吗?确切吗?”周春芳又问。 “都这么说,谁知道呢。”妇女依旧懒洋洋的,“反正这两天没见火车过去。你们也是去深圳的?等着吧,那边检查站都堵成粥了。” 希望落空了一半。 几个人退出招待所,站在门口,有些沮丧。 “电话打不了,火车又停了,难道我们真要在这里等三天?”王秀英带着哭腔。 林晚沉默着,目光扫视着街道。 她的视线掠过供销社门口排队的人群,掠过路边蹲着的人群,最后定格在街角一个围着不少人的布告栏上。 “去那边看看。”她说着,率先向布告栏走去。 布告栏上贴着些泛黄的报纸和一些手写的通知。 林晚仔细地一行行看过去,突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张新贴上去不久的白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 招工启事 因建设需要,公社粮库扩建工程急招小工若干。 要求:身体健康,能吃苦耐劳。 工作:搬运建材,搅拌灰浆等。 待遇:日结,每天一元五角,管中午一顿饭。 地点:公社东头粮库工地。 报名:即日起,找工地负责人张队长。 每天一元五角!还管一顿饭! 这个数字,对于几乎山穷水尽的她们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连一向胆小的李红梅都睁大了眼睛。 “小工……我们能干吗?”刘彩凤有些犹豫,“都是力气活。”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日结”和“一元五角”那几个字,眼神闪烁着。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公社东头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些脚手架。 第50章 工地试工 “去看看。”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能干就干,不能干,也要想办法干。这是我们目前最快挣到钱的办法。” 她转头看向周春芳和其他人,眼神坚定:“总不能真的坐吃山空。挣到钱,哪怕只够我们想办法搭车去检查站附近等着,也比在这里干耗着强。” 林晚的话在几个姑娘心中激起了涟漪。 去工地做小工? 这是她们从未想过的事情。 一元五角一天的工钱,这些字吸引着她们,但“搬运建材”、“搅拌灰浆”这些字眼,又让她们本能地感到畏惧。 “我……我能行吗?”李红梅声音发颤,看着自己细瘦的胳膊。 刘彩凤虽然胆子大,也有些犹豫:“那可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咱们哪干过这个?” 周春芳看着布告,又看看林晚坚定的眼神,一咬牙:“小晚说得对!总不能坐吃山空!试试看,不行再说!总比在这里干着急强!” “对,试试看!”王秀英也鼓起勇气附和。 决心已定,五人不再犹豫,按照布告上的指示,朝着公社东头走去。 越往东走,房屋越稀疏。 很快,一片工地出现在眼前。 简易的围墙圈起一大片空地,里面堆放着红砖、沙石、木材,几个巨大的石灰池冒着热气,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工人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工地入口处,一个戴着褪色解放帽,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个本子登记着什么,旁边围着几个工人模样的人。 想必这就是负责人张队长。 周春芳深吸一口气,作为大姐,她硬着头皮走上前:“请……请问是张队长吗?我们……我们想来做工。” 张队长抬起头,看到是五个年轻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去去!小姑娘家凑什么热闹!这是工地,不是绣花厂!要的是能扛能抬的劳力,你们细皮嫩肉的,干不了!别在这儿添乱!”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周春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刘彩凤不服气地想争辩,被林晚轻轻拉住了胳膊。 林晚上前一步,站在周春芳身边,她声音清晰:“张队长,我们是从外地来的,盘缠用完了,想去深圳找活路,听说火车停了,困在这里。我们不要特殊照顾,能干多少干多少,就按小工的工钱算,日结。搬不动整砖,我们可以搬半砖,递递工具,搅拌灰浆慢点,但我们肯学,也不怕脏不怕累。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先让我们试半天,要是觉得我们不行,半天工钱我们也不要。” 她的话条理分明,既说明了困境,又表明了态度,没有哀求,只有冷静的陈述。 张队长显然没遇到过这么说话的“小姑娘”,他重新打量了一下林晚,又看看她身后几个虽然紧张但眼神里带着恳切的姑娘,脸上的不耐烦稍微收敛了些。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工地上确实有些零碎活缺人手,沉吟了一下。 “啧……行吧!”他用笔杆敲了敲本子,“看你们也不容易!试半天就试半天!不过丑话说前头,工地有工地的规矩,偷奸耍滑可不行!你们五个,去那边石灰池旁边,帮着筛沙子!看到那个老师傅没有?听他安排!工钱……试工期间一天按一块二算,管中午一顿饭,能干满一天,明天开始按一块五!” 一块二也比没有强! 几个姑娘连忙道谢。 张队长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指挥人拌灰浆的老工人。 筛沙子的活相对搬运来说,确实算“轻省”的,但对他们来说依然是巨大的挑战。 巨大的铁筛子需要两个人抬起,不断晃动,将粗沙筛下,留下细沙。 沙子沉重,灰尘弥漫,不一会儿,几个姑娘就满头满身都是灰土。 手臂酸麻,呼吸都觉得困难。 李红梅最先受不了,筛了几下就气喘吁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刘彩凤咬着牙硬撑,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王秀英和周春芳互相鼓着劲,却也显得十分吃力。 林晚始终沉默着。 她和其他人一样疲惫,但她筛沙的动作却渐渐变得有节奏起来。 她仔细观察着老师傅的动作,发现他晃动筛子时用的是腰力和巧劲,而不是单纯靠手臂蛮干。 她学着调整姿势,用身体带动筛子,虽然依旧吃力,但效率似乎高了一点,也省力一些。 她还注意到,筛子边缘有些破损,容易漏沙,便主动找来几块砖头垫在下面。 中间休息时,工地上其他工人,大多是男人,都用好奇甚至略带戏谑的目光看着这几个灰头土脸的“娘子军”。 有人吹口哨,有人大声说笑。 刘彩凤气得想骂人,被林晚用眼神制止了。 林晚只是默默地走到水管边,用凉水冲了把脸,然后拿起自己带来的水壶,递给累得坐在地上的李红梅:“喝点水,别坐着,慢慢走动一下,不然下午更难受。” 她的冷静无形中影响了其他人。 周春芳也学着林晚的样子,鼓励着王秀英和刘彩凤。 中午,工地食堂提供了简单的饭菜。 糙米饭,水煮白菜里零星几点油花,还有一个咸鸭蛋。 饭菜粗糙,但饿极了的姑娘们吃得格外香甜。 下午的劳作更加艰难,阳光炽烈,体力消耗巨大。 但没有人说要放弃。 林晚是最沉默,也最专注的那个。 她甚至在下工前,主动把筛好的沙子堆砌整齐,把工具归位。 下工哨声响起时,五个姑娘几乎累瘫在地。 张队长走过来,看了看她们筛好的沙子,虽然量比不上熟练工,但也算完成了任务。 他没多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六块钱,五个人半天,按一块二算,递给周春芳:“明天还来不来?要来就早上六点,别迟到!” “来!我们来!”周春芳接过钱,连忙答应。 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带着满身的疲惫,五个姑娘互相搀扶着,走在回临时落脚点的路上。 “小晚,今天多亏你了。”周春芳由衷地说,声音沙哑。 林晚摇了摇头,脸上被弄得花花绿绿,但那双眼睛格外清亮:“大家都很棒。只要我们肯干,就能活下去,就能走到深圳。” …… 第51章 告别与考验 两天后的夜晚,蛇口工业区华美塑料厂家属院,马家。 堂屋里亮着昏黄的光,方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 一盘炒青菜,一碟咸鱼,一碗蒸水蛋,中间是一大盆冒着热气的丝瓜豆腐汤。 马建军、刘玉芳、马晓云,以及陈时,围坐在桌旁。 明天一早,陈时就要返回香港了。 “陈先生,来,再喝碗汤。”马建军热情地给陈时舀了一大勺汤,脸上带着感激和忧色,“这两天真是辛苦你了,为了厂里的事,东奔西跑。” “马厂长您太客气了,是我应该做的。”陈时双手接过碗,道了谢。 他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结了一层深色的痂,活动还有些不便,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刘玉芳一边给陈时夹菜,一边忍不住念叨:“陈先生,你这伤还没好利索,明天又要赶路,回去香港那边,一个人可要当心,按时换药,别沾水。” “谢谢阿姨,我会注意的。”陈时温和地应道。 马晓云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吃着饭,目光却时不时悄悄瞟向陈时。 自从那天从镇上惊险归来,她看陈时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崇拜,更多了几分依赖和关切。 她听到母亲的话,忍不住小声补充:“是啊,陈先生,回到香港也要好好休息。” 陈时对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这个动作让马晓云脸颊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去。 扒拉了几口饭,马建军还是没忍住,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眉头又拧了起来:“陈先生,韩主任给的那个难题……电容器的事,你回去真有办法?四天时间,还要找那种冷门货……我这心里,实在是七上八下的。” 这两天,马建军几乎没睡好觉。 韩玉芹那个要求,像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托人悄悄打听了一下,管委会下面那个电子厂遇到的麻烦是真的,那种电容器确实不好找,香港那边断供的消息也传开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韩玉芹故意设的坎,根本就没想让他们过去。 陈时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饭菜,才放下筷子,看向马建军,语气平和:“马厂长,别太焦虑。事在人为。韩主任提出这个要求,虽然苛刻,但换个角度看,也未必完全是坏事。” “不是坏事?”马建军一愣。 “嗯。”陈时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摩挲着杯壁,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她这是在试探我们的成色,看我们是不是只有嘴上功夫。如果我们真能把这件事办成,那就不仅仅是解决了华美厂原料的问题,更是在管委会,尤其是在韩主任那里,证明了我们具备解决复杂供应链难题的能力。这种‘能力’的证明,其价值,可能远超过一批原料的外汇额度。”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电子元件供应紧张,特别是突发性的断供,在特区建设初期会经常遇到。如果我们能建立起快速应对这种危机的渠道和能力,以后在特区,机会会多很多。韩主任是精明人,她不会看不到这一点。所以,这个考验,看似是刁难,其实也是一次机会,一次展示我们价值的机会。” 马建军听得怔住了,他完全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他只觉得是天大的麻烦,而陈时却已经在思考如何将危机转化为机遇了。 这种眼光和格局,让他再次感到震撼。 “可是……时间这么紧,那种电容器又偏门,你回去找谁啊?有把握吗?”刘玉芳也担忧地问。 陈时没有把话说满,只是淡淡道:“我在香港认识几个做电子元器件贸易的朋友,回去会立刻联系他们打听。这种事,有时候需要点运气,也需要广泛的信息网。尽力而为吧。” 他没有透露自己脑海中关于那家“新兴代理商”的记忆。 这种事,在没把握之前,说出来反而增加不必要的期待和压力。 “对对对,陈先生人脉广,肯定有办法的!”马建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给自己也给大家打气,“来来,吃饭吃饭,菜都凉了。陈老弟,你多吃点,回去才有精力办事!” 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大家重新拿起筷子。 马晓云看着陈时平静的侧脸,听着他分析,心里那份莫名的信任感加深了。 她觉得,只要陈先生说“尽力而为”,那就一定有希望。 饭后,马晓云抢着收拾碗筷,刘玉芳去烧水。 马建军给陈时泡了杯浓茶,两人坐在桌边又聊了一会儿厂里技术改进的细节。 夜色渐深,窗外传来隐隐的蛙鸣。 陈时看了看手表,起身道:“马厂长,阿姨,晓云同志,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赶早班车,我先回房休息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好好,陈先生你快去歇着。”刘玉芳连忙从厨房探出身。 马建军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陈老弟,一切……就拜托你了!路上千万小心!” 陈时点点头:“放心,马厂长,保持联系。” 陈时回到小屋。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检查了手臂上结痂的伤口,确认没有红肿发炎的迹象,便吹熄了灯,和衣躺在了床上。 窗外月色很好。 他闭上眼,脑海里再次过了一遍回到香港后需要立即联系的人和打听消息的渠道。 韩玉芹给的期限只剩下四天,时间异常紧迫。 就在他思绪纷飞,睡意渐渐袭来时,一阵轻微窸窣声,从布帘的方向传来。 陈时清醒了,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是布帘被轻轻掀动的细响。 紧接着,一点微弱的光线从帘子缝隙透了进来,映照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陈时无声地坐起身,借着月光,看向那晃动的布帘。 帘子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道缝隙,一个身影迟疑地探了进来。 是马晓云。 她只穿着单薄的寝衣,手里端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火苗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也照出了她脸上的红晕。 第52章 月台送别 四目相对的瞬间,马晓云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僵在原地,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手足无措,几乎要端不稳手里的油灯,声音又急又低,带着窘迫和慌乱: “陈……陈先生!我……我……” 她语无伦次,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陈时的眼睛,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又像被钉在了原地。 陈时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了然。 他保持着坐姿,没有起身,以免给她更大的压力,声音放得平缓温和:“晓云同志,这么晚了,有事吗?” 他的平静似乎稍稍安抚了马晓云的慌乱。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但声音依旧带着颤音:“我……我听见你这边好像有动静……以为你没睡稳,或是伤口疼……”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垂得更低,“我……我给你拿了点热水,还有……这是我去卫生所要的,说是对伤口愈合好的药膏……” 她说着,举起另一只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手里拿着一个军用水壶和一个白色的小药膏盒子。 陈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紧抿着的嘴唇,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明白,这姑娘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在深夜穿过这布帘。 “谢谢您,晓云同志,费心了。”陈时的语气依旧温和,“我伤口没事,刚才只是在想事情。水我这里有,药膏您留着吧,我这伤口已经结痂,快好了。” 马晓云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陈时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她把水壶和药膏轻轻放在门边的一个小木凳上,低声道:“那……那你放着备用也好。晚上……晚上要是需要什么,或者伤口不舒服,你就……你就敲敲墙,我听得见。” 说完,她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艰难的任务,不敢再多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间,碎花布帘在她身后轻轻晃动。 小煤油灯的光线消失了,屋里重新被月光笼罩。 陈时还能听到布帘另一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轻微的物品挪动声,似乎是马晓云慌忙回到了自己床上,用什么东西挡住了布帘。 一切重归寂静。 陈时重新躺下,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心中并无波澜。 马晓云的心思,他看得明白,这份单纯的好感。 他不能,也不会给出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回应。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马晓云几乎一夜没睡踏实,脑子里乱糟糟的。 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她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 听到堂屋里父母起身的动静,她立刻也跟着起来了,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她手脚麻利地帮母亲准备好简单的早饭。 昨晚剩下的粥热了热,又烙了几张饼。 整个过程,她的耳朵都竖着,留意着西屋的声响。 陈时出来了,穿着来时那身简单的衣衫,背着他那个背包,拽着他的那个行李箱。 他向马建军夫妇道别,感谢这两日的照顾。 “陈先生,一路顺风!到了香港,事情有消息了,一定给我们来个信儿!”马建军用力握着陈时的手,眼中满是期盼。 “一定,马厂长放心。”陈时点头,又转向刘玉芳,“阿姨,这两天打扰了。” “说的什么话,陈先生你太客气了,以后常来!”刘玉芳笑着,把包好的两张还温热的饼塞进陈时手里,“路上吃,垫垫肚子。” 马晓云站在父母身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那句“路上小心”在喉咙里滚了几遍,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只是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陈时一下,又迅速垂下。 陈时的目光掠过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晓云同志,再会。” “……再、再会。”马晓云终于挤出声音,不过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陈时在马建军的陪同下出了门,往罗湖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马晓云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个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空落落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晓云,发什么呆?回去收拾一下,一会儿还得去厂里。”刘玉芳的声音将她唤回神。 “妈,我……我去送送,送到路口就回来!”马晓云忽然脱口而出,不等母亲回答,就小跑着追了出去。 她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地缀在后面,看着父亲和陈时边走边说着什么,陈时偶尔点头,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陈时这一去,能不能找到电容器,一会儿又想着昨晚自己那蠢样子,他会不会觉得她太轻浮…… 各种念头在她脑海里像杂草一样疯长。 罗湖火车站那里人声鼎沸,南腔北调混杂着广播的杂音。 马晓云挤在人群边缘,看着父亲和陈时在通往香港方向的检查口外最后握手,叮嘱。 父亲脸上带着忧色,而陈时……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转身,验票,走进了那条通往月台的通道,迅速被人潮吞没。 马晓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努力挤过喧嚷的人群,跌跌撞撞地跑到月台边。 绿色的列车像沉默的巨兽卧在轨道上,每个车门都涌动着上车的人流。 她焦急地搜寻,目光掠过一张张脸。 找到了! 在靠近列车中部的一节车厢门口,陈时正侧身让过一位提着大包行李的旅客。 他似乎并不着急,等前面稍微松散,才一手拉住车门边的扶手,利落地踏了上去。 就在他即将完全进入车厢的刹那,他停顿了一下,微微侧头,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混乱的月台。 就在那一瞬,马晓云忘记了一切,从一根铁柱后面猛地探出大半个身子,用力地、不顾一切地朝那个方向挥动手臂。 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距离那么远,人群那么吵,她几乎不抱希望。 第53章 晨霭中的坠落与救赎 可就在她手臂挥到最高点,内心即将被失望淹没时,她清晰地看到,陈时的视线,仿佛被什么牵引,准确地落在了她这个方向。 极短的,可能不到一秒的停顿。 然后,他抬起手,朝月台这边,很轻地挥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它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的心湖。 小石子漾开的涟漪瞬间淹没了所有失落。 酸涩的、微甜的、滚烫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冲得她眼眶发热。 她脸上的笑容不受控制地绽开,更加用力地挥手,尽管陈时已经收回视线,转身消失在了车厢连接处。 “呜——!” 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哐当、哐当”的声音沉重,逐渐加速,载着河对岸那片楼宇轮廓驶去。 马晓云站在原地,挥舞的手臂慢慢垂下,可笑容还挂在脸上,傻乎乎的。 她望着列车变成一条绿线,最终消失在晨霭之后,心里那空掉的一块似乎被一种暖意填满了。 他看见了,他回应了…… 他一定会回来的,带着解决一切难题的办法回来…… 她整个人都飘乎乎的,脚下像是踩着棉花,满心满眼都是刚才那隔空交汇的一瞬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随着人潮无意识地移动,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她又一次恍惚地望向列车消失的方向,脚下无意识地移动时,突然一脚踏空! “啊——!” 她只觉得身下一空。 她掉入了月台边缘与铁轨之间用来检修的狭窄沟槽! 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顺着略陡的斜坡滚了下去,左腿在水泥边沿重重磕了一下,随即整个人摔进了沟底堆积的潮湿沙石和杂物里。 剧痛先从左脚踝炸开,紧接着是手肘、后背。 灰尘呛进口鼻,眼前金星乱冒。 等她从这突如其来的摔击和疼痛中缓过一口气。 她的内心有些绝望起来 沟槽比她站着时看起来深得多,也狭窄得多。 她试着动了一下,左脚踝传来钻心的刺痛,根本用不上力。 沟壁是光滑的水泥,长着滑腻的苔藓,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地方。 她挣扎着用双手和完好的右腿试图撑起身子,但疼痛让她一次次滑倒。 “救命……有人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但她的声音在巨大的列车轰鸣中简直微弱得可怜。 月台上脚步声纷沓,人声嘈杂,可没有人低头看一眼这个阴暗的沟槽。 孤独和绝望像冰冷的水,慢慢浸透她的四肢。 脚踝越来越肿痛。 爸妈不知道她来了火车站,厂里人也不会找来…… 难道要一直困在这又脏又冷的鬼地方?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就在她咬着嘴唇,忍着不哭出声,内心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一道身影,挡住了沟槽上方那一线光。 马晓云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她看到一张陌生的年轻女子的脸。 那女子看起来差不多,面容清秀,带着疲惫。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格子外套,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灰色帆布包。 最让马晓云愣住的是她的眼神。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没有过多的同情,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专注,正仔细地扫视着沟槽的深度、马晓云的状态以及周围的环境。 和陈先生的眼神好像,不……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别乱动。”女子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你的脚可能伤了骨头,乱动会加重。” 马晓云呆住了,甚至忘了哭,只是怔怔地看着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人。 只见那女子利落地将肩上的帆布包取下,稳稳放在沟边安全处,随即毫不犹豫地俯身,单手撑着沟沿,另一只手向她伸来。 “手给我。左腿别用力,靠右手和我的力气,先坐起来。” 马晓云像是被那镇静的目光催眠了,下意识地伸出右手,紧紧抓住了对方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有些粗糙,也稳定与有力。 “一、二、三,起!” 随着口令和一股坚定向上的力道,马晓云忍着剧痛,配合着用右腿蹬地,竟真的被从仰躺的姿势拉拽着坐了起来,背靠在了冰冷的沟壁上。 “好了,先别动,尽量别让左脚受力。”女子松开手,迅速观察了一下环境和马晓云的状况。 她没有立刻尝试把马晓云拉上来,而是说道:“你的脚踝需要先固定一下,不然拉你上来时可能会伤得更重。” 她立刻转身,从自己的帆布包侧袋里,掏出一卷干净的旧布条。 接着,她目光扫过沟底,指着马晓云散落的布包旁边:“你旁边那块油纸,看起来还干净,能递给我吗?用它垫一下,免得布条直接磨到皮肤。” 马晓云忍痛挪动了一下身子,伸手够到那块包过早点的油纸,努力举高。 女子俯身,伸长手臂接了过去。 她将油纸沾有油渍和灰尘的外侧小心地折到里面,用相对干净的内层叠成了一个小方块。 “现在,你自己能把这个纸块垫在你肿起来的脚踝外侧吗?就是最疼并且鼓起来的那个地方。” 女子一边将叠好的油纸块连同布条的一端垂下来,“垫好之后,把布条绕过脚踝,头递还给我。慢一点,别慌。” 马晓云依言照做,疼痛让她的动作有些颤抖,但在对方引导下,她还是顺利地将油纸块按在了火辣辣肿起的脚踝骨外侧,然后接过布条,艰难地绕了一圈,将布条头尽量举高。 沟沿上的女子接过布条头,说:“握紧你手里的部分,我现在拉紧包扎,会有点勒,忍着点。” 她开始在沟沿上用力,同时指挥马晓云调整角度:“把布条在你脚踝上面一点再绕一下……对,就这样……好,现在把你手里的布条头再给我。” 很快,一个虽然简陋但足以提供支撑和固定的临时包扎完成了,并在外侧打了个结实的结。 “固定好了,能稍微限制活动,避免二次损伤。” 女子解释道,然后再次向马晓云伸出双手,“现在,我拉你上来。你尽量用右腿蹬沟壁借力,手抓牢我,重量交给我。” 马晓云双手死死抓住对方的小臂。 第54章 归途与新生 女子身体后倾,腰部与手臂同时发力,马晓云感到一股稳健的力量传来,借着右脚蹬踏和这股拉力,她终于一点点地被拖出了那个沟槽。 当她的双脚重新踩在月台水泥地上时,一阵虚脱般的眩晕袭来,她腿一软,差点又要倒下。 女子及时架住了她的胳膊,扶着她慢慢挪到几步之外一个稍微干净些的角落,让她靠着一捆不知谁遗留的帆布包裹坐下。 “试试左脚,能轻轻点地吗?” 马晓云依言,用脚尖轻轻触地,立刻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但似乎……比刚才完全不能动好一丝丝。 “……好像,可以点一下……” “可能没骨折,但扭伤不轻。”女子判断道。 “谢……谢谢你……”马晓云带着鼻音和哽咽,眼泪再次决堤,“要不是你……我……我叫马晓云……你,你是?” 女子闻言,抬起那双沉静的眼眸看了看她,微微摇了下头,简单地说:“不用谢。碰巧而已。我叫林晚。” …… 火车轮的节奏慢了下来,窗外是熟悉的香港街景。 陈时提着行李,随着人流走下火车,穿过嘈杂的站台。 他回到观塘,推开家门时,一股香气正从厨房飘出来。 “阿哥!”第一个看见他的是陈婉婷,她正摆着碗筷,惊喜地叫出声,像小雀一样蹦跳过来,想帮他拿行李。 周蕙莲闻声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铲子,围裙上沾着油渍。 她一眼就落在陈时身上,仔细打量着,眼眶立刻就有些湿了:“阿时?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快进来,吃饭没?哎呀,看着好像瘦了点,是不是在那边吃不习惯?” 陈时笑了笑,把行李放在墙角,避开了妹妹伸过来的手:“没事,不重。妈,我吃过了,你们吃。” 他挽起袖子去洗手,手臂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痕露了出来。 周蕙莲眼尖,立刻放下铲子跟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这手怎么了?怎么伤的?严不严重啊?” 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粉色的新肉。 “不小心在厂里看样品的时候,被铁皮划了一下,小口子,早好了。”陈时语气轻松,缩回手,用毛巾擦干,“深圳那边吃得住得都还行,马厂长一家挺客气。” 这时,陈国栋也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份报纸,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上下扫了陈时一眼,嗯了一声,走到饭桌主位坐下,才开口问:“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陈时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陈婉婷赶紧给他盛了半碗汤,周蕙莲也坐了下来,目光始终停留在他手臂上。 “爸,妈,”陈时喝了一口汤,才开口道,“供应商找到了,在蛇口,叫华美塑料厂。厂长姓马,是转业军人,看着挺实在。我看了他们的设备和之前生产的料,质量不错,价格比香港这边低两成左右。” 陈国栋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儿子:“低两成?确定质量靠得住?别是便宜没好货。” 他经商多年,本能地对过低的价格保持警惕。 “我仔细看过了,也带了样品回来,明天可以拿到厂里让老师傅看看。” 陈时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几块不同颜色的塑料片,“他们的工艺控制得不错,颜色和韧性都达标。主要是内地人工和地皮便宜,成本自然低。” 周蕙莲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能找到就好,能省一点是一点。那……合同谈了吗?” “大方向谈好了,就等他们那边搞定一些内部手续,就能签正式合同。我留了点定金,表示我们的诚意。” 陈时避重就轻,没有提及外汇额度和韩玉芹的事情,现在还不是让父亲担忧这些的时候。 陈国栋放下筷子,拿起陈时带回来的样品,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掰了掰,眉头微微舒展:“嗯,光看样品,确实不差。比我们之前用的昌荣行的料,颜色还匀一点。” 他放下样品,看向陈时,“那……他们什么时候能开始供货?厂里等米下锅,库存撑不了太久了。”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饭桌上安静下来,连陈婉婷都眨巴着眼睛看着哥哥。 陈时迎上父亲的目光,语气沉稳:“爸,这个你放心。马厂长那边已经在备料了。快的话十天,最迟半个月,第一批样品就能发过来给我们试机。只要试产没问题,后续的供应就能接上。” “半个月……”陈国栋沉吟着,在心里盘算着厂里的资金和订单,“来得及,应该来得及。” 他顿了顿,像是无意间又问,“你这次去,觉得那边……怎么样?” 陈时明白父亲问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用家人能理解的方式说:“蛇口是特区,到处都在盖房子修路,很有生气。虽然条件比香港简陋,但机会也多。很多人从内地过去找机会,工钱比香港低,但比他们老家高很多。” 周蕙莲听了,感叹道:“唉,都不容易。阿时你一个人在外面,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没有,都挺顺利的。”陈时笑了笑,拿起筷子,“妈,这菜炒得香,我再吃点儿。” 话题被引开,饭桌上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陈婉婷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学校里的趣事,周蕙莲又给陈时夹了几筷子菜,絮叨着让他多吃点补补。 陈国栋没再多问,只是沉默地吃着饭,偶尔看一眼儿子。 他发现儿子这次回来,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是感觉儿子说话做事更加沉稳。 他眼神里那种曾经让他觉得“不成器”的浮躁之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种变化,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五味杂陈,既有欣慰,也有些许说不清的失落。 吃完饭,陈时帮母亲收拾了碗筷,便提着行李回了自己房间。 第55章 寻货信昌 陈时回到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收拾了一下行李。 他拧亮了书桌那盏台灯。 他从行李中取出一个笔记本。 他翻到一页空白,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一顿。 四天,一万只特定规格的电容器。 微型电容器。 香港供应商断供 八十年代初。 一家原本不起眼的香港本地代理商,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空档。 不知从哪里搞到了替代货源,竟迅速填补了市场缺口,由此一举站稳脚跟,打开了局面。 “信昌电子元件公司”! 如果记忆没错,这家“信昌”应该就扎根在香港鸭寮街或者深水埗一带,规模不大,老板是个潮州人,为人精明果决。 前世隐约听闻,信昌最初的货源或许并不完全“清白”,带着些灰色地带的痕迹。 但这在八十年代初那个野蛮生长,效率至上的年代,根本不算问题。 能解决问题,才是硬道理。 他俯身提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一行字: 信昌电子。 四天,一万只电容。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思路已经清晰,剩下的就是执行。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时间还不算太晚。 他起身,再次轻轻推开房门。 客厅只余一盏小夜灯,父母房间门缝下已无光亮。 他放轻脚步走到角落,拿起那部电话的听筒,拿出名片,看了看上面的号码,拨通了刘锦荣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夹杂着清脆的麻将牌碰撞声。 刘锦荣的声音传来,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喂?哪位啊?” “刘先生,是我,陈时。”陈时声音平稳。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背景杂音也被压低。 刘锦荣的语气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变,透着惊讶与热情:“哎呦!陈先生?!您回到香港了?您说您说,我这边方便,太方便了!”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打听一下。”陈时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您尽管吩咐!跟我还客气什么!”刘锦荣拍胸脯的声音几乎能透过话筒传来。 “我想找一家公司,叫‘信昌电子’。规模应该不大,主要做电子元件,可能在鸭寮街那片。老板听说是潮州人。” 陈时斟酌着用词,“你在电子元件这个圈子,有没有门路能问到这家公司的具体情况?地址,负责人联系方式,还有……”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他们最近有没有经手过,或者能搞到一批精密电容器,规格比较特殊的那种。” “信昌电子……”刘锦荣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快速搜索记忆,随即语气肯定地说,“这名头有点生……不过没问题!陈先生,电子零件这行当,水深,但我老刘在深水埗、鸭寮街还真认识几个朋友,也有专门牵线搭桥的‘驳脚经纪’。您放心,我马上就去问!最晚明天中午,一定给您回信儿!” “越快越好。”陈时补充道,“尤其是货,是关键。” “明白!包在我身上!”刘锦荣答应得干脆利落,“这种小公司,只要路子对,没有撬不开的缝。陈先生,您等我消息!” “好,麻烦你了。”陈时说道,语气依旧平淡,“这次不会让你白忙。” “哎哟,陈先生您太见外了!能给您办事是我的荣幸!”刘锦荣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对他而言,陈时再次主动找上门,本身就意味着新的机会。 “有消息,打这个号码。”陈时报出家里的电话号码,随即挂断。 “咔嚓” …… 第二天下午两点刚过,一辆半新的丰田皇冠轿车停在了陈时家楼下的街边。 驾驶座车窗摇下,露出刘锦荣那张精瘦带笑的脸,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条纹衬衫,头发也梳得整齐,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 陈时跟母亲简单交代了一句“出去见个朋友谈点事”,便下了楼。 坐进副驾驶。 “陈先生,休息得还好?”刘锦荣一边打着方向盘驶入车流,一边殷勤地问候。 “还好。有消息了?”陈时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 “有了!您吩咐的事,我老刘哪敢怠慢。” 刘锦荣语气带着点自得,“昨晚挂了电话我就去找人了。这‘信昌电子’还真不好找,名头不大,藏得也偏,不在鸭寮街正街,在后面一条岔出去的老唐楼底层,就一个小门面,捎带做点维修,主要生意都在后面。” 陈时静静听着,这些细节与他的记忆基本吻合。 “老板姓黄,黄广生,正宗潮汕人,过来十几年了。以前在电子厂做过工,后来自己出来搞。” 刘锦荣继续说道,显然下了一番功夫,“至于货……我托朋友侧面打听了一下,没敢打草惊蛇。听说前阵子他们确实吃进了一批‘处理货’,里面好像就有电容之类的东西,但具体规格、数量,外人就说不清了。黄广生这人嘴巴紧,做事也小心。” 陈时点了点头:“麻烦刘先生了。等会儿到了,先看看情况。” “明白,陈先生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就说是我一个想做点电子零件生意的朋友,过来看看货。” 刘锦荣显然对这套流程很熟悉。 车子穿过繁华的街道,逐渐驶入一片略显陈旧的区域。 街道变窄,两侧楼宇密集,招牌林立,各种电子元件、音响器材、维修铺的招牌挤挤挨挨。 这里就是深水埗的鸭寮街一带,香港著名的电子零件集散地,也是各种“水货”、二手件、库存尾货的灰色(天堂)。 刘锦荣对这里熟门熟路,七拐八绕,将车停在一栋外墙斑驳的旧唐楼旁。 指着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绿色门面:“就那儿,‘信昌电子’,旁边是个修收音机电视的。” 陈时抬眼望去。 门面确实很小,蓝色的招牌边角有些褪色,玻璃门后货架拥挤,隐约能看到一些电子元件的包装盒。 两人下车,走进了“信昌电子”。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显狭窄拥挤。 靠墙的货架上堆着各种电阻、电容、芯片的卷盘和盒子,有些蒙着薄灰。 第56章 信昌救急 柜台后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伙计,正低头摆弄一块电路板。 靠里些,一张旧工作台旁,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正拿着万用表测量着什么。 男人额头宽阔,眉眼间带着一股精明。 听到门响,那男人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刘锦荣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刘老板?乜风把你吹来了?” “黄老板,打扰了打扰了。”刘锦荣笑着上前,递了根烟,“带个朋友过来,看看你这里有没有合用的东西。” 他侧身,将陈时让出来,“这位是陈先生,对电子零件有些兴趣,听说黄老板你这里路子广,货实在,特意过来聊聊。” 黄广生接过烟,没立刻点,目光转向陈时,快速地打量了一番。 陈时今天穿了件普通的浅色衬衫,看起来年轻,但神态气度却异常沉稳,尤其那双眼睛,平静深邃。 黄广生在这行混久了,见过不少人,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陈先生,你好。”黄广生放下万用表,在工装裤上擦了擦手,“小店简陋,不知道陈先生想找点什么?” 陈时向前半步,目光扫过店内略显杂乱的货物,最后落回黄广生脸上,开门见山,声音平稳清晰: “黄老板,听说你前阵子进了一批‘处理货’。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一种规格是105℃、50V、104的涤纶电容,或者参数相近的替代品。” 黄广生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和警惕。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刘锦荣,刘锦荣只是笑着摊摊手。 “陈先生消息很灵通啊。”黄广生没有直接承认,也没否认,反而问道,“不知道陈先生要这个,是做什么用?量大概要多少?” 陈时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说道: “救急。量,至少要一万只。” 店内瞬间安静下来,一个年轻伙计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望过来。 一万只这个数量,对于“信昌”这样的小店来说,绝不是小生意。 黄广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救急?这个时间点,要这个规格,这个数量…… 沉默了几秒钟,黄广生将烟搁在工作台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先生,刘老板,里面地方小,杂物多,不过安静点。要不……进去喝杯茶,慢慢谈?” 三人走进用布帘隔开的里间。 地方狭小,堆满了各种纸箱和零件盒,只有一张小茶几和几张折凳。 黄广生泡上功夫茶,茶香袅袅。 “陈先生,”黄广生斟好茶,推了一杯到陈时面前,“你说的那个规格,市面上可不常见。尤其是105度耐温的,一般都是给要求高的设备用的。不知道陈先生是做哪方面的生意?” 陈时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并未立刻饮用。 “黄老板是行家。不错,这批货确实是用于一批出口的电子设备,原供应商出了点状况。” 陈时避重就轻,“现在交货期迫在眉睫,急需找到合格的替代品救场。听说黄老板信誉好,渠道稳,所以才冒昧前来。” 黄广生眯了眯眼,喝了口茶,不置可否:“信誉好不敢当,混口饭吃。不过陈先生,你要的量不小,时间又紧……这价格方面,恐怕不会太便宜。而且,‘处理货’嘛,你也知道,品质参差不齐,万一……”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要救急可以,得付出代价,而且我不保证质量。 刘锦荣在一旁有点着急,想插话,被陈时用眼神制止。 陈时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黄广生:“价格可以谈。至于品质……我相信黄老板的眼光。既然黄老板肯收这批‘处理货’,必然有你的把握。而且,我需要的只是满足基本的电气参数和短期可靠性,能够撑过这批订单的检测和装机即可。我相信,以黄老板的经验,挑出符合要求的货,应该不难。” 黄广生脸上闪过一丝波动。 这个年轻人,不仅沉稳,话术也老辣,句句都点在关键上。 他沉吟片刻,终于松了口:“既然陈先生这么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货,我确实有一批。是前两个月从一家倒闭的音响厂流出来的库存,里面应该有你要的规格。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陈时:“东西在葵涌的仓库里,需要时间去翻找、测试。而且,一万只的量,就算有,我也得确保能凑齐同等批次的,不能混入差得太远的。这都需要时间。陈先生,你的‘迫在眉睫’,是多急?” 陈时面不改色:“两天。两天之内,我需要看到样品和至少五千只的可交货数量。剩下的,可以宽限一天。” “两天?!”黄广生差点失声,连刘锦荣都瞪大了眼。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黄广生连连摇头:“陈先生,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两天时间,光是清点测试都不够!这根本不可能!” 陈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而坚定:“黄老板,事在人为。我知道这很难,所以才找到你。我可以预付三成定金,价格按市价上浮两成。人手不够,我可以派人协助清点测试。我只需要你点头,打开仓库门,并且提供测试标准和仪器。” 三成定金!市价上浮两成!还派人协助! 这条件优厚得让黄广生心跳加速。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强压下激动,皱眉道:“陈先生,这不是钱的问题……” “是信誉和机会的问题。”陈时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黄老板,帮我这次,我们不仅是完成一单生意。你证明了你能在关键时刻解决难题,这条渠道的价值,远不止这一批电容的利润。以后,或许有更多合作的机会。” 陈时的话像一把锤子,敲在黄广生心上。 他看着陈时年轻却充满压迫感的脸,突然意识到。 这或许不仅仅是一单救急生意,更可能是一个结识重要人物的契机。 这个年轻人背后,恐怕有着他想象不到的能量。 里间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茶水沸腾的咕嘟声。 黄广生内心激烈斗争。 风险很大,但回报和潜在的机遇更大…… 第57章 淘金葵涌 终于,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了决心:“好!陈先生,你够胆色,也够爽快!我黄广生就陪你赌这一把!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得先看到定金,而且仓库里的货必须经过双方共同测试认可才行!” “一言为定!”陈时伸出手。 …… 从信昌电子出来,刘锦荣还觉得像在做梦。 “陈生,两天……这真的能行吗?”他忧心忡忡地问,手指搓动着。 “不行也得行。”陈时看向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语气里没有犹疑,“刘生,我们现在是在跟时间赛跑。你现在立刻去做两件事:第一,找两个绝对信得过并且手脚麻利和懂点电子基础的伙计,下午就去葵涌仓库找黄广生报到,听他指挥,参与清点测试,工钱我付双倍。记住,人要可靠,嘴要紧。第二,准备现金,按刚才谈好的三成定金,下午我过来取。” “明白!”刘锦荣见陈时如此斩钉截铁,也被感染,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陈时微微吐了口气。 前世的记忆指引他找到了黄广生这条线,但记忆并非****。 仓库里那批“处理货”究竟能淘出多少合格品,犹未可知。 下午,陈时带着一个装有定金的厚实公文包,再次来到“信昌电子”。 黄广生见到那摞实实在在的港币,脸上的笑容热络了不少。 “陈先生真是信人!货在葵涌的仓库,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一辆半旧的面包车,载着陈时、黄广生、以及刘锦荣找来的两个年轻伙计。 一个叫阿明,一个叫阿强,看上去还算机灵。 朝着葵涌方向驶去。 车窗外,香港的街景逐渐从繁华变得凌乱,厂房和仓库开始增多。 仓库位于一片老旧的工业区内。 打开沉重的卷帘门。 里面灯光昏暗,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箱、木箱和散装的电子元件。 “这边。”黄广生轻车熟路地引着他们穿过狭窄的通道,来到最里面的角落,指着摞在一起的七八个落满灰尘、边角有些破损的纸箱,“就这些了。年前从深水埗那边一个倒闭的音响厂盘过来的,说是库存清货。我大致翻过,涤纶电容不少,但具体规格,数量,好坏,都得重新弄。” 陈时上前仔细看了看纸箱上的标记,点点头:“开箱吧。” 阿明和阿强在黄广生的指挥下,戴上粗线手套,利索地打开纸箱。 里面情况比想象中更杂乱。 大大小小,各种颜色,不同规格的电容、电阻、二极管等元件,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混杂在一起。 其中一些还带着蜡封和油纸包装。 “先把所有疑似涤纶电容,特别是标注了105℃耐温的挑出来,按初步的容量和耐压值大致分堆。” 陈时挽起衬衫袖子,下达了第一道指令。 黄广生有些意外地看了陈时一眼,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进入状态这么快,指挥起来也像模像样。 他点点头,补充道:“阿昌,你去把那边的工作台清理出来,把万用表、LCR电桥、还有那个老式的电容漏电流测试仪都搬过来,接上电。” 他手下一个叫阿昌的伙计应声去准备。 很快,一个临时测试台搭建起来。 黄广生又拿出几张印有各种电容参数对照表的纸张,以及简易测试流程。 工作迅速展开。 阿明和阿强负责初步分拣,从混杂的元件中,凭借外观和经验,挑出可能是目标规格的电容,放在不同的塑料托盘里。 阿昌则操作仪器,对初步分拣出的电容进行测量:容量、损耗角、绝缘电阻。 黄广生在一旁盯着仪表读数,时不时亲自复核。 陈时没有闲着。 他站在工作台旁,扫过每一个步骤。 当阿昌测试完一批,记录下数据后,他会拿起那些贴着“待复核”标签的电容,用另一台万用表进行交叉测试。 他的动作并不特别快,但极其专注,每次读数都仔细核对参数表,遇到边缘值或读数稍有波动的,就反复测量多次,甚至观察电容在短暂通电后的温升情况。 时间流逝。 很快,几个小时过去,窗外天色渐暗。 黄广生开了几盏更亮的灯。 众人草草吃了带来的面包和矿泉水,继续工作。 黄广生最初的那点漫不经心,渐渐收了起来。 他注意到,陈时并非只是“监工”。 这个年轻人对测试标准的理解非常透彻,他不仅看最终读数,还会注意测试条件、测试时间,甚至电容引脚的外观氧化情况。 阿昌测出一批电容容量都在标称值上限,认为合格,陈时却提出要用不同的测试频率再测一次,结果发现其中一部分在高频下容量跌落明显,不符合要求。 “陈先生,你以前……专门搞过元器件测试?”黄广生忍不住问道。 这种细致,不像普通采购,倒像是严谨的品控工程师。 “略懂一些,关键时候不能出错。”陈时没有多解释,目光依然聚焦在手中的电容上。 他前世在管理工厂和供应链时,吃过无数次元器件质量问题的亏,深知来料检验的重要性,尤其在这种“处理货”上,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黄广生不再多问,但心里对陈时的评价又上了一层。 这个年轻人,不仅胆大敢赌,心思更是缜密。 他开始真正把这件事当作一桩需要严肃对待的“合作”,而不仅仅是一锤子买卖。 夜深了。 大伙们都腰酸背痛,眼睛发干,但没有人喊停。 陈时亲自参与复测了上百只有疑问的电容。 他的衬衫袖口沾上了灰尘,额角也见了汗,但眼神始终清明专注。 阿明和阿强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在高强度工作和陈时、黄广生不时指点下,速度也越来越快,分拣的准确率明显提高。 黄广生看着逐渐堆积起来的的合格品,又看看依然堆积如山的待测品,心里默默估算着进度和最终数量,一股焦虑感浮现。 时间过去快一天了,照这个速度,恐怕…… 第58章 精密分拣与变通交付 “黄老板,测试标准里,对漏电流的初始值和一分钟后的值,具体要求是多少?” 陈时拿起一只标注为50V 104的电容,看着测试仪上微微跳动的数字问道,打断了他的思绪。 黄广生收敛心神,凑过去看了看:“按那音响厂原来的标准,初始值不大于X微安,一分钟后应显著下降并稳定。这只……初始值偏高了点,但一分钟后的值很好。” “稳定性和下降趋势是关键,”陈时沉吟,“这只虽然初始稍高,但下降快,稳定性好,比那些初始值合格但下降慢、不稳定的,其实更可靠。可以归入‘临界合格,建议用于非关键信号回路’。” 黄广生一怔,仔细看了看测试曲线,不得不承认陈时说得有道理。 这种基于实际性能表现而非死抠单一数据的判断,需要经验,也需要对电路应用的深刻理解。 他看向陈时的眼神,惊讶更甚。 这个年轻人,到底什么来路? 第一天的奋战,在凌晨时分暂告段落。 众人累得几乎散架,但成果是。 初步分拣出近两万只疑似电容,其中经过测试确认完全合格且为105℃ 50V 104规格的,约有三千只,同批次的约两千只。 还有大量待进一步测试和分类。 第二天,战斗继续。 陈时调整了策略,让阿明阿强专注于从最可能出目标规格的箱子里分拣,提高效率。 测试方面,他让黄广生和阿昌主测,自己则集中精力快速复核那些临界值和有轻微瑕疵的,并根据老化测试后的参数变化,进行更精细的分类。 分为了。 A类,优秀,可用于任何部位。 B类,良好,可用于一般部位。 C类,临界,仅限非关键缓冲或退耦。 这种分级处理的方法,再次让黄广生开了眼界。 这不仅是为了凑数,更是为了最大限度利用现有资源,并控制潜在风险。 他发现自己之前做“处理货”生意,更多的是凭经验和粗略测试,像陈时这样系统化,精细化的操作,前所未见。 他一边跟着做,一边心里暗自记下这些方法。 到了第二天傍晚,所有箱子都被翻检过,所有疑似电容都经过了至少一轮测试。 最终的数字出来了。 黄广生看着汇总的记录本,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却又带着不安:“陈先生,全部测完了。按您之前定的A、B、C三类标准,结果是这样:完全符合要求、能归为A类的,大概有五千只,而且基本都是同一批次的,生产日期接近。B类的,约有三千只。C类的,也大概有三千只。总数……是一万一千只。”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陈时,眉头紧锁:“数量是够了,甚至超了。但问题是,B类、C类加起来有六千只!尤其是那三千只C类,‘仅限非关键缓冲或退耦’,这意味着它们不能用在主滤波,时序这些关键位置。可电子厂的电路板,关键位置和一般位置用的电容数量是有固定比例的,我们没法控制他们怎么用。如果我们把这六千只都混进去,风险……太大了。一旦他们在关键位置用上了C类货,出了问题,我们全得担责。” 他把记录本轻轻推到陈时面前,指着那些数据,语气沉重:“而且,按行规,尤其是给正规厂子供货,批次统一是第一要求。我们这五千只A类是同批,可剩下六千只来自至少五六个不同批次,生产时间能差出大半年,外观,引脚氧化程度都有差别。品控那一关,根本过不去。” …… 蛇口工业区管委会大楼,二层副主任办公室。 夕阳的余晖透过擦拭得锃亮的玻璃窗,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方块。 韩玉芹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敲着光滑的红木桌面。 墙上那面老式挂钟的秒针,“咔、咔、咔”转动。 五点四十分。 距离下班,还有二十分钟。 桌面上,摊开着几份需要最终审阅的文件。 但韩玉芹的目光,却数次掠过桌角那部的黑色电话机。 她端起手边的搪瓷茶杯,抿了一口浓茶。 那个叫陈时的年轻人,终究还是没能创造奇迹。 一周前,她提出那个近乎苛刻的要求时,并非完全出于刁难。 特区草创,百业待兴,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项目等着有限的资源。 她需要筛选,需要确认,来投资合作的,究竟是确有实力的过江龙,还是只会夸夸其谈的纸老虎。 陈时的沉稳和眼神里的那股劲儿,确实让她有过一瞬间的动摇,但也仅此而已。 现实是残酷的,时间、渠道、货源,哪一道不是难关? 她见过太多开始时信心满满,最后却铩羽而归的例子。 “也许,是我期望过高了。”韩玉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或许那年轻人只是比同龄人更镇定些,终究还是欠缺了火候和根基。 也好,这样也能让梅梅那丫头彻底死心。 想到女儿,韩玉芹的眉头蹙紧了些,目光转向坐在靠墙长椅上的韩梅。 韩梅今天格外安静,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书本。 她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有些僵硬,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逐渐被染成金红色的天际线。 眼神里交织着期盼与焦虑以及一丝失落。 从下午开始,韩梅就时不时找借口溜进办公室,美其名曰“等妈妈下班一起回家”,但韩玉芹何尝不明白,女儿那颗心,早就系在了那个香港小子身上。 每一次走廊传来的脚步声,都能让韩梅的脊背下意识地挺直,眼神瞬间亮起。 而当脚步声远去,那点亮光又迅速熄灭,整个人像被抽掉一丝力气般,更蔫了一些。 此刻,看着女儿这般模样,韩玉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对女儿不争气的微恼,更有一种作为母亲的心疼。 她清楚记得前几天女儿为那小子辩解时激动的样子。 “妈,陈时他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他肯定在想办法!”韩梅当时红着脸争辩。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去黑市找?还是去求那些不清不楚的掮客?梅梅,你太天真了!那种环境下出来的人,做事没有底线!” 韩玉芹当时语气严厉,试图掐灭女儿不切实际的幻想。 “您根本不了解他!他救了我的时候……” 第59章 陈时最后的挑战 “那是两码事!见义勇为是一回事,做生意是另一回事!我不能拿特区的项目去赌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的‘可能’!” 对话不欢而散。 现在,最后时限将至,电话依旧沉默。 韩玉芹觉得,事实胜于雄辩。 这或许对梅梅来说,是一次痛苦的成长,但也是必要的。 让她看清现实,远离那些不确定的人和事。 “梅梅,”韩玉芹开口,打破了寂静,“快下班了,去把东西收拾一下,一会儿我们回家。” 韩梅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母亲,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点沙哑。 她慢吞吞地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目光还瞥了一眼那部电话。 就在她磨蹭着走向门口,准备回临时休息的小隔间拿书包时,韩玉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用一种平静语气,补充道: “看来,华美厂的那个申请,明天可以按程序退回给招商科了。机会给过,自己抓不住,就怪不得别人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接将韩梅此刻强撑的平静扎破了。 她的肩膀颤动了一下,脚步顿在原地,却没有回头。 沉默了几秒钟,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知道了。” 看着女儿落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韩玉芹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暮色渐浓。 她伸手,准备合上桌上那几份文件。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文件夹的瞬间—— “叮铃铃——!” 韩玉芹的手僵在半空。 已经走到门外的韩梅,脚步声也戛然而止。 韩玉芹的心跳,漏了一拍。 韩玉芹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情绪,恢复了沉稳。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听筒,声音平稳: “喂,我是韩玉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嘈杂背景音,但异常清晰沉稳的年轻男声,正是陈时: “韩主任,您好,打扰了。我是陈时。” 韩玉芹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果然是他。 她不动声色地应道:“陈先生,有事请讲。” “关于您之前提到的电容器需求,”陈时说道,“我们这边已经找到了解决方案。样品和首批五千只符合要求的货物,目前正在送往深圳的途中,预计明天上午可以抵达蛇口。” 五千只? 符合要求? 明天上午? 韩玉芹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本预计,即使陈时能找到货,也必然是凑数的不合格品,或是根本无法按时完成。 但他此刻汇报的语气,却带着一种笃定。 “哦?”韩玉芹说道,“陈先生,我需要提醒你,我们要的是能够通过严格品控、用于出口订单的合格品,不是随便凑数的替代品。而且,时间似乎已经超出了我们约定的最后期限。” “我明白,韩主任。”陈时的声音依旧平静,“所以,我请求的不是直接认可,而是给您和电子厂的专家一个当面验证的机会。明天上午,货物抵达后,我会亲自陪同,在您指定的地点,由您或您指派的人进行开箱、抽样和测试。所有测试设备和标准,都可以按照电子厂的要求来。如果任何一项指标不符合要求,或者批次无法统一,这批货我们自行处理,绝不给管委会添麻烦。同时,华美厂的申请,我们也不再提起。” 这番话,底气十足,甚至主动提出了最严格的验证方案,将评判权完全交给了韩玉芹。 这已经不是请求,更像是一场自信的挑战。 韩玉芹沉默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陈时的应对,太老练了,完全不像一个走投无路并且试图蒙混过关的人。 难道……他真的做到了? 在短短几天内,从香港那个市场里,找到了合规的渠道和合格的货物?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门口。 韩梅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正紧张地望着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大眼睛里充满了希冀的光芒。 “陈先生,”韩玉芹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既然你这么说,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明天上午九点,货物直接送到管委会下属的电子元件检测中心。我会通知检测中心的王主任和电子厂的技术员到场。希望你的货物,能像你说的那样过硬。” “感谢韩主任!”陈时的声音平静,“明天上午九点,检测中心见。我一定准时到场。” “好。”韩玉芹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咔哒。” 韩玉芹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的余晖消失了,办公室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妈……怎么样?”韩梅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颤抖。 韩玉芹没有立刻回答,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 陈时……这个年轻人,让她感到了意外。 他的沉稳、果断,以及此刻展现出的强大执行力,都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 “他说明天上午九点,货到检测中心,当场验收。”韩玉芹背对着女儿。 “真的?!”韩梅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惊喜,几乎要跳起来,“他做到了!妈,我就说他可以的!” 韩玉芹转过身,看着女儿泛红的脸颊,心中五味杂陈。 她既为可能解决电子厂危机感到一丝轻松,又为陈时这个“不确定因素”闯入她和女儿的生活而感到些许烦躁,更有一丝的……好奇。 她很想看看,明天陈时带来的,究竟是怎样一批“符合要求”的货物。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韩玉芹压下心中的波澜,“一切等明天检测结果出来再说。走吧,回家。” 她拿起手提包,率先向门口走去。 经过韩梅身边时,她能感觉到女儿身上散发出的雀跃气息。 韩梅连忙跟上,脚步轻快了许多,嘴里还忍不住小声念叨:“他肯定没问题的……” 韩玉芹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下楼。 …… 第60章 深港夜奔与车间初晨 陈时将听筒放回机座。 他推开公共电话亭玻璃门。 一直焦急等在外面的刘锦荣立刻迎了上来,额头上都是汗。 虽然货物本身和他没有利益关系。 但这件事情的成败关系到他能否真正和陈时搞好关系。 “陈生,怎么样?韩主任那边……松口了吗?” 陈时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贯的平静。 “她给了机会。明天上午九点,蛇口检测中心,当场验货。” “太好了!陈生!”刘锦荣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堆满笑容,“我就知道您出面肯定能行!” 陈时微微抬手,止住了刘锦荣接下来的奉承话:“刘生,黄老板那边联系上了吗?货最终清点、包装得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到流浮山?” 刘锦荣立刻收敛笑容,正色道:“我正要跟您说这个!刚才您打电话时,我呼了黄广生的BP机,他复机了。他说所有货都已经按您的标准分装检查完毕,A类货单独用防静电材料包好,箱子上都贴了红标。车队已经出发,预计晚上十点左右能到流浮山码头装船。那边接应的‘大眼仔’他也联系好了,船没问题,只要海上顺利,后半夜肯定能到蛇口。” 陈时点点头。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去流浮山。” “现在就去?”刘锦荣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有些诧异,“陈生,您不先休息一下?装船有黄广生盯着,出不了岔子。” “不了,”陈时系上安全带,目光投向车窗外的夜色,“我要亲眼看着货上船。然后,我们连夜过关回深圳。” “连夜过关?”刘锦荣更惊讶了,“陈生,您这几天几乎没合眼!货到了蛇口有马厂长接应,您何必这么赶?” 陈时转过头,:“刘生,货只要没亲手交到检测中心,没通过最终测试,就不能算成功。海路有风险,接应环节不能出任何纰漏。我必须第一时间在对面岸边等着,确保万无一失。明天的验收,不容有失,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刘锦荣心中一凛,顿时收起了劝说的心思。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成功绝非偶然。 这份极致追求可控性的谨慎和拼劲,远超他的想象。 “明白!明白!”刘锦荣连连点头,用力踩下油门,“我送您去流浮山,然后陪您一起过关!保证不耽误事!” 车子汇入车流,朝着新界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 缝纫机的针头在淡蓝色的衬衫袖口上下飞窜,发出“哒哒”声。 林晚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布料与压脚之间,左手推送着袖口,右手适时地轻扯辅助。 来到金丽服装厂缝纫车间,已经是第四天了。 林晚的手指动作熟练,几乎形成肌肉记忆。 她抬起眼,视线望向车间高窗外灰蓝色的天空,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几天前。 她记得,火车嘶鸣着驶入深圳站时,车厢里瞬间爆发的骚动。 她和周春芳、刘彩凤、王秀英、李红梅,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被人流裹挟着下了车。 站台上人山人海,空气湿热黏稠,一切都陌生得让人心慌。 她们紧紧跟着周春芳,努力辨认着出站的方向,生怕被人群冲散。 就在她们艰难地随着人流挪动时,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和闷响,紧接着是压抑的哭泣声。 她下意识地望过去,看到一个穿着浅粉色衬衫的年轻女孩跌落在月台边缘的检修沟槽里,正抱着脚踝,疼得脸色发白,眼泪直流。 周围人流匆匆,竟无人驻足。 几乎是没有犹豫,林晚对周春芳说了声“等我一下”,便逆着人流挤了过去。 她蹲在沟边,快速检查了女孩的脚踝。 肿得厉害,但大概率是扭伤。 她安抚对方。 女孩叫马晓云,眼神清澈。 然后,春芳姐她们找来了。 马晓云急切地说她家就在蛇口,父亲是华美塑料厂的厂长,让她们别管她。 但她不能丢下一个受伤的人。 她迅速做出了决定。 让春芳姐四人先去找在“金丽服装厂”打工的堂姐周淑兰安顿,自己留下来帮助马晓云联系家人。 电话打通了,马晓云的父母很快开车赶来。 那是一对热情而实在的夫妇,马厂长和刘阿姨。 他们千恩万谢,得知她和同伴是来金丽厂投亲的,而且金丽厂就在华美厂旁边时,更是觉得缘分奇妙。 在马晓云急切的要求下,他们热情地邀请自己和同伴们先去华美厂暂住。 于是她们坐上了马厂长的面包车,来到了华美塑料厂。 马厂长一家腾出了干净的宿舍,准备了热乎的饭菜,那种雪中送炭的温暖,驱散了她们初到异乡的惶惑与寒意。尤其是马晓云,那个善良热情的姑娘,即使自己脚疼着,也一直为她们操心。 第二天,马厂长又好心派车送她们到了金丽服装厂门口。 幸好,电话联系后,周淑兰姐及时出现,那个眉眼与春芳姐有几分相似的堂姐。 在淑兰姐的帮助下,她们顺利办理了入厂手续,住进了这间八人宿舍。 然后,便是迅速投入这流水线上的战斗。 三天。 仿佛只是一瞬间,又仿佛过了很久。 这三天,林晚的生活极其规律。 清晨五点半的哨响,匆忙的洗漱和早餐,然后便是长达十个小时以上与缝纫机为伴的劳作。 噪音,纤维尘埃,重复的动作,腰背手臂的酸痛……。 但她适应得很快。 她手巧,心静,观察力强。 第一天的手忙脚乱后,第二天她已基本掌握节奏,第三天甚至能在复杂的工艺上做得比一些老工人更好,还得到了组长阿萍的认可和工头王姐的注意。 春芳姐被分去钉扣子,时常抱怨手指疼。 彩凤剪线头剪得眼花。 秀英和红梅年纪小,累得偷偷哭过鼻子。 林晚都看在眼里,但她很少抱怨,只是偶尔在休息时,默默地帮动作慢的春芳姐钉几个扣子,和教红梅更省力的剪线方法。 第61章 马晓云的邀约 她知道,她们是一个整体,在这陌生的地方,必须互相扶持。 淑兰姐偶尔会趁工间休息过来看她们,叮嘱几句,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欣慰。 林晚能感觉到,淑兰姐对她们能适应得不错,是松了一口气的。 对于马厂长一家的恩情,林晚始终记在心里。 那份温暖是真实的,但她更清楚,不能寄人篱下。 她必须尽快在这里站稳脚跟,靠自己的双手挣得一份独立。 她计算着微薄的学徒期工资,计划着等发了工资,一定要买点东西去谢谢马厂长一家,尤其是马晓云。 思绪收回,林晚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袖口上。 最后一道线缝完毕,她利落地剪断线头,将完成的部件放入身旁的流转筐。 下一个半成品已经递到了手边。 几个小时后。 下班的哨声响起。 几乎在同一瞬间,数百台缝纫机的哒哒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工人们的叹息,拖动凳子的声响。 林晚停下脚,将最后一件完工的袖口仔细检查了一遍线头,才放入流转筐。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酸麻的手指,然后开始例行清理机台。 扫掉线头碎布,给指定的部位点上两滴机油,用抹布擦拭干净。 “林晚,走啦,吃饭去!”旁边的周春芳揉了揉红肿的手指,招呼道。 刘彩凤和王秀英也凑了过来,李红梅已经饿得有点眼巴巴了。 “你们先去,我马上来。”林晚应道,手上动作没停。 她不习惯留下尾巴,总是要确认一切妥帖才离开。 等她收拾好,随着人流走出巨大的车间时。 她正想着是直接去食堂,还是先回宿舍用热水泡泡手,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厂门口的方向传来: “林晚姐!” 林晚循声望去,只见马晓云正站在金丽厂大门旁边,朝着她用力挥手。 几天不见,马晓云的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恢复了红润。 她左脚还不敢完全着地,微微踮着,但已经能不用搀扶独自站立了。 “晓云?”林晚有些意外,快步走了过去,“你怎么来了?脚好了吗?怎么走过来的?” “好多了好多了!你看,能慢慢走了!”马晓云为了证明,还小心翼翼地原地挪了一小步,脸上带着点小得意,随即又皱了皱鼻子,“就是走过来花了点时间,不过不碍事!我想着你该下班了,就过来看看你!” 林晚的目光落在她有些微肿的脚踝上,不赞同地摇摇头:“还没好利索,不该走这么远。有事让马叔捎个话就好。” “哎呀,躺了几天,闷死我了,就想出来走走嘛!” 马晓云笑嘻嘻地挽住林晚的胳膊,动作自然而亲昵,“林晚姐,在厂里干活累不累?习惯了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不累,习惯了。大家都挺好。”林晚简单地回答,被马晓云挽着,身体有一瞬间的微僵,但很快放松下来。 马晓云身上的热情,像这小南方的夕阳,直接而温暖,让她有些不适应,却并不讨厌。 “那就好!”马晓云放心了,随即眼睛更亮了些,凑近林晚,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林晚姐,我跟你说,我爸妈刚接到电话——陈先生明天就回来啦!” 陈先生。 这个在马晓云口中出现过几次、似乎对她家很重要的称呼。 她记得马晓云提起这位“陈先生”时,那种混合着崇拜、信赖和某种隐秘欢喜的语气。 原来他是去了香港办事,现在要回来了。 “哦,那很好。”林晚点点头。 “特别好!”马晓云却兴奋地脸颊泛红,晃着林晚的胳膊,“所以,林晚姐,你明天休息对不对?金丽厂是周日休息吧?” “嗯。”林晚确认了,金丽厂实行大小礼拜,这周是小礼拜,明天恰好休息。 “那太好了!”马晓云几乎是欢呼出来,“明天你一定要来我家玩!我爸妈说了,一定要请你去家里吃饭,好好谢谢你!而且……而且陈先生回来,我介绍你们认识!他特别厉害,懂得可多了,你一定会佩服他的!”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晚,满是期待,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她最崇拜的两个人见面后相谈甚欢的场景。 林晚本想婉拒。 她习惯独处,不擅长应对热闹的场合,尤其是去别人家做客,还是为了答谢。 她觉得那点帮助微不足道,承受不起这样的款待。 但马晓云的眼神太热切,挽着她的手臂也收得紧紧的,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终究没说出来。 “我……”她迟疑了一下。 “不许说不!”马晓云立刻打断她,做出凶巴巴的表情,眼里却全是笑意,“我都跟我爸妈说好了,菜都打算多买呢!你要是不来,就是看不起我,不把我当妹妹!” 林晚看着她故作生气的样子,有些无奈,心底那层坚冰,似乎又被这热情融化了一角。 她想起马厂长和刘阿姨真诚的脸。 于情于理,似乎都不该再推拒。 “……好。”她终于轻轻应了一声,“明天下午,我过去。” 她盘算着,上午可以洗洗衣服,整理一下内务,下午空出时间。 “说定了哦!拉钩!”马晓云立刻伸出小指,孩子气十足。 林晚看着那根伸到面前的手指,怔了怔,随即眼里掠过一丝笑意,也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地勾了上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马晓云用力晃了晃,心愿得偿,笑得眉眼弯弯。 “那你快去吃饭吧,我也该回去了,不然我妈又该念叨了。”马晓云松开手,满足地说,“明天下午,我让我爸厂里的车来接你!就在这个门口等!” “不用接,我自己认识路,走过去就行。”林晚说。 她记性很好,从金丽厂到华美厂那条路,虽然只坐车走过一次,但大致方向已经记下了。 “那不行!你可是客人!”马晓云坚持,但见林晚眼神平静却坚定,知道她性子,只好妥协一半,“那……那你早点来!一定哦!” “嗯,一定。” 看着马晓云一步一小心、却带着欢快步伐渐渐走远的背影,林晚站在厂门口,一时有些出神。 明天,去马晓云家,见那位“陈先生”。 第62章 雨夜前的约定 这个突然的安排,打乱了她原本打算用休息日好好休息一下的计划。 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是对陌生场合的轻微抗拒? 是对那位被马晓云如此推崇的“陈先生”一丝好奇?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情绪拂开。 无论如何,答应了就要去。 她转身,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晚餐是简单的米饭、炒青菜和一点咸鱼。 她安静地吃着,听着同桌的周春芳、刘彩凤她们兴奋地讨论明天休息日要去附近的“小市场”看看,买点生活用品。 “林晚,你明天跟我们一起去不?”周春芳问。 “我明天下午去马晓云家。”林晚回答。 “哦对!是该去谢谢人家!”周春芳恍然大悟,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羡慕和好奇,“她家那个香港来的陈先生要回来了?晓云那丫头,提起这位陈先生,眼睛都放光哩。” 林晚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吃完饭,仔细地清洗了自己的饭盒,然后回到宿舍。 夜幕降临,宿舍里点起了昏黄的灯光。 同屋的女工们各自忙碌或休息。 林晚用热水细细地泡了泡手指,然后拿出小本子,就着灯光,简单地记了几笔今天的工序心得和产量。 合上本子,她望向窗外深圳的夜空。 明天。 陈先生。 马晓云家。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轻轻打了个转。 她不再多想,收拾好床铺,躺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渐渐沉入了睡眠。 …… 上午九点差十分,蛇口工业区电子元件检测中心。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韩玉芹站在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摩挲着窗框。 检测中心的王主任,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技术干部,正和技术员小张一起调试着示波器、LCR电桥和耐压测试仪等设备。 “韩主任,”王主任扶了扶眼镜,“这批电容,规格比较偏,105度耐温,50伏,104容值,还是涤纶材质的。香港那边突然断供,市面上流通的合格品极少。这突然冒出来一批,还是……私人渠道搞来的,可靠性恐怕要打个大问号啊。” 技术员小张也凑过来,年轻的脸庞上写满担忧:“是啊韩主任,这种急单最容易出问题。万一用的是次品料,或者工艺不过关,耐温性、绝缘电阻达不到要求,装到板子上就是隐患。咱们电子厂那批出口订单可耽误不起,外商验货严格得很。” 韩玉芹“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密集的雨丝,没有回头。 王主任和小张的疑虑,正是她心中的担忧。 理智告诉她,陈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搞到合规货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更大的可能,是为了过关而凑数的次品,或者根本就是一场虚张声势。 现在,她开始怀疑自己昨天下午那一瞬间的动摇,是否过于轻率了。 或许,就不该给这个年轻人所谓“验证”的机会,按照程序直接将其的申请退回去,恐怕才是最稳妥。 内心的怀疑渐渐扩大。 她甚至能想象出待会儿开箱后,看到杂乱无章,标识不清的散装元件时,王主任那了然又无奈的表情,以及小张低声的抱怨。 到时候,她该如何收场? 是严厉批评陈时的冒失,还是干脆利落地将他“请”出管委会的大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经九点零五分了。 雨似乎更大了些,敲打着窗户,噼啪作响。 “怎么还没到?”小张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王主任也皱起了眉头。 韩玉芹的心沉了下去。 迟到,更是一个不利的信号。 是货物出了问题? 还是对方临阵怯场了? 她几乎能断定,今天这场“验证”,很可能要以一场闹剧收场。 她开始在心里组织语言,思考如何最小化这次“意外”对管委会威信的影响。 就在她准备转身,对王主任说“再等五分钟,不来就按程序办”时—— 检测中心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韩玉芹即将转身的动作顿住了。 王主任和小张也停止了交谈,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 脚步声在检测中心门外停住。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陈时那张年轻却过分平静的脸。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浅灰色夹克,发梢带着湿气,但神色从容,眼神清澈,不见丝毫慌乱。 他的目光在室内快速扫过,落在韩玉芹身上,微微颔首:“韩主任,抱歉,路上雨大,耽搁了几分钟。”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雨衣。手里提着两只密封严实的深灰色防静电转运箱的中年男人,黄广生,还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年轻小伙,阿明,手里也提着同样规格的箱子。 黄广生脸上带着略显谦卑的笑容,阿明则神情紧张,小心翼翼地抱着箱子。 韩玉芹看着陈时,看着他沉稳的眼神,到嘴边那句带着责问的“你迟到了”竟一时没有说出口。 他这副样子,不像来接受审判,倒像是来完成一项有把握的任务。 韩玉芹转过身,只是点了点头:“陈先生来了就好。介绍一下,” 她侧身,手掌示意那位老师傅,“这位是检测中心的王主任,电子元件方面的专家。今天这批货的技术把关,由王主任负责。” 她又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年轻人:“这是技术员小张,协助王主任工作。” 陈时将身体转向王主任,脸上露出尊重的表情,微微欠身:“王主任,您好。初次见面,辛苦您亲自把关。” 接着,他目光转向小张,也点头致意:“张技术员,辛苦了。”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略一点头,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已经投向陈时身后黄广生和阿明提着的箱子,眉头微蹙。 小张也含糊地应了一声。 韩玉芹接着说道:“时间紧张,王主任,就按你们的规程开始吧。陈先生,货都带来了吗?” 第63章 分级之验 陈时立刻回应:“韩主任,王主任,货带来了。” 他侧身示意,黄广生和阿明小心地将那四只深灰色防静电箱放在指定位置。 “这是我们经过初步测试,划分出来的一批质量最好的产品,一共五千只,来自同一批次。另外还有约六千只性能和外观略有差异的货,为确保安全,暂存在招待所。详细的清单和说明在这里。”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装订整齐的文件,他将文件递向韩玉芹。 韩玉芹没有接,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王主任:“王主任,技术细节你看。” “好。”王主任上前一步,接过了文件,但并未立刻翻阅,而是推了推眼镜,看向陈时:“等等,陈先生。你刚才说‘质量最好的一批’?还有‘性能外观略有差异的货’?你们自己做了分级?” 小张也在一旁竖起了耳朵。 陈时对王主任的追问并不意外,这正是他预计中的发问。 他态度坦然地点了点头:“是的,王主任。考虑到物料来源的复杂性和电子厂应用的高标准,我们根据自己的测试条件,对能找到的全部货品进行了一次筛选和分级。” 他指了指文件,“清单里做了区分和说明。当然,这仅仅是我们的初步判断,一切最终结果,都必须以咱们检测中心的权威数据和标准为依据。” 王主任闻言,面色稍霁,这才低头开始仔细翻阅那份清单。 他看得极慢,逐行审视着那些手写却条理分明的数据、等级标注和注释,手指划过纸面,眉头微微蹙起。 王主任翻看着清单,手指在标注着“一级”、“二级”、“三级”字样的表格上停留良久。 清单做得确实很详细,连不同等级的抽样测试数据都有记录。 容量偏差范围、损耗角大致区间、引脚外观描述…… 但这反而让他的疑虑更深了。 他合上文件,再次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地问:“陈先生,你这分级标准,依据是什么?” 陈时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从容答道:“主要依据是三个方面:一是批次统一性,我们优先将同批号、生产日期接近的归在一起;二是基础电参数的一致性,包括容量、损耗角和绝缘电阻的测试结果;三是外观和引脚状态。我们暂时把它分为三个等级:最理想的归为A级,性能良好但批次或外观略有差异的归为B级,参数临界或外观有明显使用痕迹的归为C级。” “嗯。”王主任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那四只箱子,“那么,你带来的这五千只,都是你说的‘A级’?” “是的,王主任。”陈时点头,“这五千只,我们认为是质量最可靠的部分,所以才首先带来接受最严格的检验。” 王主任沉默了几秒:“陈先生,我理解你们想尽力提供好的产品。但我要提醒你,电子厂的生产线有它的工艺规范。就算是‘A级’产品,如果在我们这里的测试中,哪怕有一项关键指标,比如高温下的容量衰减率,达不到我们的内控标准,那也是不能用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而且,如果最终结果是,你们提供的这批‘A级’产品,实际上根本达不到我们需要的标准,那么你们分再多级,对我们来说也没有意义。” 陈时认真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更加沉稳:“王主任,您说得完全正确。所以我们今天来,就是请您用最严格的标准来检验。我们的‘分级’,只是基于我们现有条件的初步筛选,目的是为了让好的产品优先接受检验,提高效率。最终行不行,能不能用,怎么用,我们完全尊重并服从咱们检测中心和电子厂的专业判断。” 他没有为自己分级的行为做任何辩解,而是强调了对权威标准的服从。 这种态度,让王主任想继续追问“你们的标准是否合理”的念头,也暂时按了下去。 “好。”王主任终于不再在“分级”这个概念上纠缠,“那我们就按规程来。小张,准备抽样。” 他指着那四只箱子:“既然是五千只‘A级’品,我们就按正常进料检验的加严标准抽样。 先核对批次编码和外观一致性,再做常温全参数测试。 “重点,”他看向陈时,“是高温老化和寿命测试。这个需要时间,但必须做。” “应该的,我们全力配合。”陈时立刻表态。 王主任戴上白手套,走到了那几只防静电箱前。 他没有急于开箱,而是先仔细检查了箱体的标识和密封情况,这是习惯。 从外包装开始建立初步印象。 “陈先生,请你指定一个箱子。” 王主任抬头看向陈时。 这是一个小小的测试,既体现了对供货方的尊重,也暗含了对其诚信度的考察。 看你敢不敢让我检查任何一个角落。 很谨慎。 先从指定箱体开始,排除我们做手脚的可能。 正合我意。 陈时心中暗道。 “就从这个‘A-1’箱开始吧,王主任。”陈时毫不犹豫地指向离王主任最近的一个箱子,语气坦然。 黄广生立刻上前,小心地打开箱扣,掀开了箱盖。 箱内,电容卷盘被防震泡沫包裹得整齐有序。 王主任点点头,对小张说:“记录。抽样方案:从箱体上、中、下三层,以及四个边角区域,随机抽取十个卷盘。每个卷盘,再随机抽取五只电容样本。” “明白!”小张立刻准备好记录本和标签。 抽样开始了。 王主任亲自操作,他并没有随意拿取表面的卷盘,而是示意阿明将手伸入箱体中部和底部,取出深处的卷盘。 每取出一个卷盘,他都会先核对卷盘标签上的批次号与清单是否一致,然后才用放大镜仔细检查电容体上的激光喷码。 “卷盘一,批次号:CL21-105-104J-8344。”王主任报出编码,声音清晰。 小张记录并复述:“CL21-105-104J-8344,记录。” 第64章 抽检过关 王主任用镊子从卷盘上取下第一只电容,对着光仔细查看:“样本1-1,喷码清晰,批次一致,引脚光亮,无氧化。” “样本1-1,外观检查通过。” 接着,他将电容交给小张:“测基础参数:容量、损耗角、绝缘电阻。” 小张将电容接入LCR测试仪,很快报出数据:“容量:0.1003uF,偏差+0.3%;损耗角:0.008;绝缘电阻:大于10^4兆欧。优等!” 王主任面无表情:“记录。继续,样本1-2。” 整个过程枯燥,却又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每一个数字,每一次核对,都决定着这批货的命运。 黄广生的额头渗出了汗珠,阿明更是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陈时却依然平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跟随着王主任的每一个动作。 流程很标准,也很严格。 很好,越严格,最终结果就越有说服力。 现在需要的是耐心,让数据自己说话。 一个接一个的卷盘被打开,一只接一只的电容被测试。 随着抽样数量的增加,王主任报出“批次一致”和“外观通过”的频率越来越高,小张报出的电参数也稳定得惊人,几乎都在极小的优等区间内波动。 数据一致性比预想的还要好。 看来在仓库里那两天一夜的筛选和测试没有白费。 王主任的脸色似乎没有刚开始那么紧绷了,但他似乎还在等,等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 当第十个卷盘的第五只电容也测出优异参数后,王主任停下了手。 他摘下手套,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看向那几十只已经测试过、分类摆放好的样本,沉默了片刻。 小张看着记录本上几乎成直线排列的优秀数据,忍不住低声惊叹:“王主任,这……这批次统一性和参数一致性,也太好了吧?比我们上个月从香港那家正规代理进的货还要稳定!” 王主任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仪器前,亲自操作,随机复测了几个刚才测过的样本。 数据依旧稳定。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陈时,这一次,眼神中的审视和怀疑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 “陈先生,”王主任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常温参数和批次统一性,初步看……非常好。” 他用了“非常”这个词,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但是,”他话锋一转,指向旁边那台已经预热好的高温老化箱,“真正的考验,在这里。125度,1000小时等效加速老化。如果老化后的参数漂移能控制在标准范围内,那才能算真正过关。” “我们理解,也完全相信管委会设备的权威性。”陈时迎上王主任的目光,语气诚恳,“请务必按照最严格的标准进行测试。我们需要的就是一个客观、公正的结果。” 王主任点了点头,“小张,把这些抽样出来的电容,编号入炉,开始老化测试。设定125度,先进行96小时初步评估。” “是!” 趁着小张忙碌的间隙,王主任走到韩玉芹身边,低声汇报了几句。 韩玉芹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目光不时看向陈时,眼神中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至少,没有演变成一场闹剧,反而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积极信号。 陈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但他没有得意。 他知道,这只是过了第一关。 高温老化才是对电容器材料和工艺的终极考验。 但他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对那几天在仓库里不眠不休筛选出的“精品”更有信心。 常温关过了,建立了初步信任。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现在,可以稍微主动一点,为后续可能的分级应用做铺垫了。 他走到王主任和韩玉芹面前,语气平和地开口:“韩主任,王主任,常温测试有这样一个结果,我们也稍微松了口气。关于那另外六千只B级和C级品,虽然性能可能略逊于A级,但或许在一些要求不那么苛刻的辅助电路上,也能发挥价值,帮厂里降低一些成本。当然,这完全取决于后续的测试结果和厂里技术人员的评估。” 韩玉芹沉吟了一下,看向王主任。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说道:“等这批A级品的老化测试有了明确结果再说。如果A级品确实过硬,B级和C级品,可以安排电子厂的技术人员过来联合评估。” 这是一个非常务实和积极的回应。 “好的,我们随时配合。”陈时微微欠身。 此刻,高温老化箱的指示灯已经亮起,发出低沉的运行声。 检测中心内的气氛,已经从最初的怀疑,悄然转变为一种专带着期待的合作氛围。 陈时知道,最关键的砝码,已经投下,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和耐心。 而他,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台正在工作的老化箱,心中一片沉静。 抽样、记录、入炉,一套流程走完,时间已近中午。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小张还在老化箱前做最后的参数设定确认。 王主任摘下手套,对韩玉芹说:“韩主任,初步的常温检验算是告一段落。老化测试需要时间,96小时是初步评估,要看到稳定趋势,至少需要24到48小时连续数据。” 韩玉芹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到陈时身上,这次,她嘴角牵起一丝赞许的弧度。 “陈时,”她没有再称呼“陈先生”,“今天这个结果,出乎我的意料。不,应该说是让我很惊讶。” 她顿了顿:“我见过不少来谈合作、拍胸脯保证质量的,但像你这样,用最硬的指标说话,而且……还真能拿出这种水准东西的,是第一个。这份底气,和这份实力,匹配得上。” 陈时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得意,反而显得更加谦逊,他微微躬身:“韩主任过奖了。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力把产品筛到最好。说到底,是管委会和检测中心的标准严格,流程公正,才给了我们证明自己的机会。真要感谢,也该感谢您和王主任给我们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