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马甲遍地走》 1.第一章 “轰隆——”昏黑的夜空上紫色的雷电轰轰作鸣,暴雨直落而下。 “何方道友在此渡劫!” 大喊一声过后,慕戎却匆匆奔入幽黑的山林之中。只见他脚下运功不停,像是一柄疾驰的利剑,直插这山头,飞掠而下的雨以及飞溅而上的泥尘,都无法沾上他分毫。 “轰隆——”一声又比一声高的雷声似乎要把这老天给劈开,慕戎只觉自己毫无防护的耳朵都快要聋了,他赶紧施了个小法术,把他的耳朵保护起来。 几个眨眼过后,他人已经到了一处陡峭的林地,这里生着三五棵百年桐木,看到雷电已经光顾他早已做好的引雷针,慕戎面带喜色地看着已经被雷电劈焦的桐木,桐木上残留的雷电还滋滋作响。 没想到他要的雷桐木这么快就有了! 按下心头的痒意,慕戎等前方的雷劫结束后,才将这五棵桐木整颗斫下,悉数收入芥子戒中,离开前随手撒下几颗种子,便准备下山。 下山才没多久,这老天爷又下雨了,慕戎伸出手,接住滚滚落下的雨珠,雨珠在他手掌上没滚过一圈,很快就蒸发消失了。 慕戎是变异火灵根体质,也正因为他的体质,他从来都不怕风雨霜雪,而他的修为也得益于此,再加上他远远甩开同龄人的悟性,自踏入修仙一道,修为便一日千里,到了现在这尘世间,已经很少人…… 慕戎还没想完,就见有一鬼魅昳丽的女子,挡在他的前路,身形瘦削,在这雨幕之中瑟瑟发抖,见慕戎快到她身前,才颤着柔柔的嗓子叫道:“这位公子,可否借伞渡奴一程?” “我没伞。”慕戎干脆地拒绝道,心底吐槽着这女鬼半夜出现这里,一点真诚的套路都没有,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她有鬼嘛! 慕戎说完正想迈步离开,却听着女子在他身后泣诉:“公子,你好狠的心啊!” 对不起,他就是这么个狠心的人。慕戎毫无被指责的难堪,离开的脚步未曾停过。 这女子见此计不成,便手一奇诡地伸长,扯住了眼前的衣袖,蓦然被法衣上的法阵给烫了回去。 慕戎回头一看,此女不知何时变出了她那原本丑恶的面孔,手臂长得畸形,还龇着她那口黑牙,似乎还能闻到那股恶臭:“那你就留下来陪我吧!哈哈哈哈——” 笑完女鬼利爪寒芒一亮,正要往慕戎那平淡无奇的脸上抓去时,慕戎身形一闪,随后便出现在这女鬼的后面,只打了一个响指,在这条道上胡作非为许多年,身上罪业重重的女鬼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慕戎:…… 他还真没想到这女鬼这么不经打,真是对不住她的三百年道行,在他手底下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简直浪费他认真打架的感情。 慕戎嘴里极为不诚意地念了句佛语:“善哉善哉。” 只是下一刻他头一抬,慕戎发现自己居然又认不出来时的路了。此时因为下着雨,月色黯淡,哪怕他掏出堪比手电筒的夜明珠,也找不出他的去路,天呀—— 慕戎忙念了句口诀,飞到了半空中,发现东南方有一处亮光,他心中沮丧一扫殆尽,立马飞了过去,随后在不远处空地落下。 面前这是一座荒寺,荒寺的确很荒凉,连寺庙的牌匾都没了,慕戎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寺庙,他也是第一次见,毕竟他来的时候,并不走这一条道。 见寺里头隐隐透出的火光,时明时灭,慕戎脑里思绪转了转,把芥子戒里的乐招给拿了出来。双臂抱住好友乐正沉赠的紫霄琴,从容迈步,嘴角带笑,走进了这被不明阵法罩住的荒寺。 看来,夜路走多了,难免遇到鬼啊,这寺庙再也不是佛的寺庙了。 慕戎眼神清明地看着在寺庙里不停地打转的三个人,两个剑修和一个刀修,像是在玩小朋友的转圈圈游戏一样,神情木楞,四肢僵直如行尸走肉,一看就是陷入了幻境之中。 慕戎看了一会,也不是纯粹在一旁抱臂看戏,他仔细观察过这三个修者的情况,除了那个年纪较轻的剑修身上血业几乎没有之外,其他两个修者的血气简直要冲破屋顶,看来他们入这个幻阵也并非全然无辜。 而这小剑修,大概是想救这两人,却没成想把自己也给搭了进去。 只是这佛寺怎么会变成鬼怪栖居之地呢?慕戎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没事人,也没有立即救出这三人的想法,而是好奇地绕着荒寺一圈,现画了一张阴灵符。 冷冷细雨之中,阴灵符抖抖落落,仿佛要被风给吹折,但最后还是在一棵菩提树下落了下来,随后化为灰烬。 慕戎一靠近这菩提树,就察觉到阴风阵阵,要是普通人在这里,还能渗透衣衫,直袭身体。幸好慕戎是至阳火灵根,寻常阴灵根本近不得他身,他绕着菩提树转了转,菩提树向来是佛意笼罩之树,却没想到还能被阴灵给渗透树根,从根到枝干,来个彻头彻尾的洗涤。 这菩提树已经是鬼树了。 在它的底下,到底埋葬了多少亡魂呢。 想必这菩提树是阵法所在,破坏了这阵眼,荒寺的幻阵就不复存在。虽然慕戎并不是什么好多管闲事的人,只是他这会需要有人给他带路,而且这样阴气也让他很不舒服。 于是慕戎掏出一张空白符,指尖灵气在上面划过,一道威力无匹的灭灵符瞬眼就成了,只是没等慕戎将符贴在这鬼树上,这已经有了神智的鬼树轰然从地底爆出虬结的树根,在空中快速蠕动着,每一条树根上都挂着一张死不瞑目的人脸。 慕戎一见,顿时觉得自己的双眼要被辣掉了。 也不讲究什么正经的符法了,忙将灭灵符往身旁快要缠到他身上的树根一甩,随即避之不及地躲开三米,不知存活多久的鬼树狂啸不止,等风浪平息,慕戎探头一望,遍地白骨,还有许多武器乱了一地。 这些慕戎都看不上眼,何况还是已经被阴气渗透多年的死人兵器,慕戎更不想有人得到这些,出去害人害己。 所以他几乎没有考虑,就扔下了一张雷火符,引来天雷,将这处庭院给劈烧得一干二净。 荣幻在一团迷障中,隐约听到一阵琴音,如山涧冰泉鸣于其中,琅琅然,扎得他满心清寒。他当即心头一凛,眼前种种异于现境的世界和人们,全数如潮水退去,等眼前乍然光亮,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地上。 他忙爬起身,摸到了旁边松开的剑,耳边琴音仍是不断,他循声望去,见到一个书生模样的青衣男人,相貌平平,长发只是用一根绳子在背后束着,然而他抚琴的气势仿若端坐上位的高士,让人不敢轻视。 荣幻迷瞪瞪地听了一会,才猛然想到,这就是方才引他出幻境的琴音!此人不简单! 心里迅速下了这么个定论后,荣幻环顾四周,发现地上还躺着两个修者,他正想唤醒这两人,背后却传来青衣人的声音:“别叫了,他们已经死了。” “什么?!”荣幻大惊,这两人怎么就死了?! “道友,遇到我算你命大了。以后别那么冲动就跑去救人。”慕戎在琴弦上一抹,收了琴,慢步走到荣幻身边。 “多谢道友了。”荣幻忙施了个礼,感谢道,想到自己要是再也醒不过来,也许就要跟地上两具尸体躺在一起,荣幻就心有余悸。 “在下荣幻,敢问道友名讳?” “慕戎。” “原来是慕容道友,敢问慕容道友跟西梁慕容家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关系,我姓慕,名戎。”慕戎随手比划了下。 荣幻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是这个!不好意思慕道友!” 啧,像个愣头青,然而只是像。慕戎在心底给了个评价。 两人交换了一些信息,荣幻知道了慕戎是个正出门历练的琴修,而慕戎则知道荣幻是打剑出名的世家出身,至于这个世家是哪个,一听这荣姓就知道了,除了星落山庄不出其外,目前在历练,然而却隐瞒了什么他不该知道的。 在他面前想要瞒住什么,演技还是不够啊。 慕戎叹了口气,靠在寺庙门边,漫不经心地看着荣幻忙上忙下,把这两具尸体给葬了,也不多说什么。 “慕道友,我的剑……”荣幻看到那柄被慕戎用来在地上划圈圈的剑,登时肉痛,“那是我父亲给我打的……” “你的剑现在只是一根废铁了。”慕戎把最后一个圈画完,才把手上的废剑扔到荣幻怀里,荣幻手忙脚乱接过,定睛细看,宝剑原有的光彩此刻黯淡无色,他把灵力往剑一输,“嘣——” 他的宝剑顿时四分五裂,彻底成为一堆烂铁,这回是谁也救不回了。 慕戎见荣幻那一脸欲哭无泪,往芥子戒里掏出一把自己先前就铸好的剑,随手一划,铛地一声扔到荣幻面前,宝剑好听的铿锵之音还在余荡着。 “喏——这把剑给你,它还挺喜欢你的。”总算能把这剑给甩出去的慕戎心底暗爽。 “呃,多谢?”荣幻一脸状况之外。 “不用谢,大家相识一场,我们就一起同行吧,小幻你是要回城里是吧?” “是……” 2.第二章 托荣幻的福,在天色将明之时,慕戎顺利回到了他在华冠城的武器店。 华冠城是北冥大陆的五大城池之一,拥地万顷,各地商人来往不绝,凡人和修真者夹杂其中,大多相安无事,休养生息。华冠城能从百年前名不见经传的小城池,一跃和其他四座历史悠久的大城池并肩齐驱,也是多得华冠城城主的英明治理之能。 为了感谢荣幻的带路之恩,慕戎诚意地邀请荣幻到他的小店一坐。荣幻抵不过,便跟着慕戎去了。 慕戎的小店是真的小,在周围一水的大商铺当中,显得可怜极了,但不得不说非常地显眼。 此时正有几个剑修模样的人站在慕戎的小店前,手持长剑,排排站着,像是要上门找无良店主闹事一样。 荣幻打量他们一眼,只是他们都头戴笠帽,让人无法看清他们的五官。 慕戎无视他们,径直走到店门前,手一挥,将店门的禁制解开后,门就吱呀地朝里开了。一个不知何时站在门边的侍女,见了慕戎后,眉眼一弯,低身行了一礼:“主人您回来了,辛奴已经等了一夜了。” 接着辛奴才看到慕戎身后的一群人似的,又屈腿行礼道:“欢迎光临。” 众人:……语气平淡得好像并不欢迎他们呢。 “站在那做什么,都进来吧。”没理辛奴的主动讨好,慕戎摆起店主人的派头,转而对外头的人道。 纯粹是来作客的荣幻道了声失礼后,便进了店,辛奴正好端了灵茶过来,请荣幻赏脸。 几个剑修则是要来买剑的,因为心系前日所见的那柄宝剑,他们回去凑了足够的灵石后,又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店主,我带了灵石来了,剑呢?” “卖了。”慕戎喝了口灵茶,才悠悠道。 “什么?!店主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我前天不是说我要那把了吗?!”被驴了的剑修气得把桌子拍得砰砰响,似乎慕戎不给他个说法,他就要把店给拆了。 剑修的几个亲友见状,也纷纷把剑拔了出来。 事不关己,荣幻在一旁淡定地喝茶,辛奴则是面带浅笑地看着自家主人。 “这位道友,你说你要了,就是你的吗?我当初是说保留时间是三天,过了三天不候。” “可今天也才第三天而已!” “道友,你是前日凌晨来了,今天凌晨已经过了。”慕戎看着他的眼神宛如在看着数学不好的可怜孩子,“这么点时间难道你也能算错?” 被店主这样看着的剑修憋得脸红。 “道友莫气,记错了时间也没什么,我这店还有其它的好武器呢。” 信了慕戎的话就怪了,这店根本就只有一柄剑!其它都是枪棍,他一个剑修能用得上么! 剑修又气又怒,粗着脖子大吼,丝毫没有修真之人该有的气概:“你到底把鱼纯卖给了谁?!” “噗——”听到这个名字,荣幻顿时把口里的茶喷了出来,辛奴忙给他收拾了下。 荣幻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们一眼,“鱼纯”?这难道就是剑名?慕戎真不是故意的?偏偏看他们还一副正常地讨论模样,荣幻终于感受到有梗不能发的又爽又憋屈的感觉了。 “鱼纯卖给了这位道友。”荣幻眼睁睁看着慕戎指向了他。 什么?!荣幻此刻也维持不住脸上的淡定,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旁的那把宝剑:他这柄剑就是鱼纯?! 慕戎把鱼纯给他,究竟是要怎样。 眼看着刚才还在砰砰敲桌要和慕戎要个说法的剑修,现在就要朝着他走过来了,荣幻心中一紧,把面上崩裂的表情收拾好:“你们想做什么?” “道友,和气生财啊。”荣幻看到把鱼纯给他的慕戎这样劝剑修道。 “这位道友,不知是否能够割爱。”没有荣幻想象中的那般刀戈相向,剑修倒是很客气。 “也不是不……”荣幻正想开口说把鱼纯给他,慕戎却在一旁插嘴道:“两位,兵器二度易主可是大事,不如让鱼纯自己来选择它的主人吧。” 荣幻和剑修噔的一下看向慕戎,慕戎却不为所动:“兵器有自己的个性,如果跟了自己脾性相和的主人,会相得益彰,逐日焕发光彩,反之,则会令宝剑黯淡蒙尘,此为剑者大忌。”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荣幻再是想把剑直接转手,息事宁人也不成了。 不然还会让这剑修不满。要知道,正道上的修真之人总爱讲个名正言顺,要是得来的剑不光彩,还不如没有。如果你还故意放水,还会被认为你是在小看他。 思及此,荣幻再仔细打量这剑修,似乎只是个小角色,他应付起来不难。 在剑修的催促下,荣幻只好持剑迎战了。 只是一个剑出鞘的功夫,成败当下立见。 “你输了。”看着眼前半跪在地上的修者,荣幻面色平淡地道,然而他的内心却在狂刷着:哇!我这个逼装得真是浑然天成! 鱼纯剑似乎也很高兴,发出阵阵剑鸣与荣幻相和。 慕戎见荣幻得胜,夸张地抚掌道:“鱼纯剑已经择主,恭喜荣道友获得宝剑!” 剑修落败也不再纠缠,只是也没有心宽得去恭喜别人,只能愤愤一声道:“告辞!” 砸店的走了,荣幻正想好好“质问”慕戎的用意,却被慕戎先发夺人:“再次恭喜荣幻道友,以后你就是鱼纯的主人了,可要好好待他啊。” 其实没有这番比试,慕戎也会把剑给荣幻。除了荣幻的确资质不错,比那几个不自量力的剑修好多了,还因为鱼纯剑是真的喜欢荣幻这个剑修,如果鱼纯不愿意,他也不会赠剑给荣幻。 只是他这话说得,好像老丈人把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宝贝闺女,一朝嫁给了外人那般心酸。 一旁斜立的鱼纯剑也跟着发出了好听的剑鸣。 荣幻:……这慕戎道友真的不是故意的? 经过一番没有任何激情的比斗,荣幻获得宝剑的喜悦兴致也不大:“慕道友,君子不夺人所好,为何你先前就不告知于我,鱼纯……剑也有人想求呢?” “自古名剑如美人,自当配英雄,难道荣幻道友你——认为自己配不上好剑吗?”慕戎敛了笑,反问道。 这话好直接!荣幻只觉招架不住。虽然他前世是个平凡人,但来到这能修仙能长生不老的异世,怎么会不想有一番建树?成为人人向往的大剑修? 如果这会低头自认不配,那就是妄自菲薄了。 荣幻只能老老实实认下:“多谢慕道友赠剑之恩。” “不用谢不用谢,”慕戎笑眯眯地道,“诚惠黄金五千两。” “哈?”荣幻又一次愣住了,不是说不用谢吗?而且修真者,要黄金来做什么?不是都要灵石的么! “嗯?难道鱼纯剑还不入荣道友的法眼?”慕戎摸了摸下巴,煞有介事地道,“也对,荣幻道友毕竟是大名鼎鼎的星落山庄的人,自然阅宝无数……” 眼见慕戎越说越离谱,荣幻急忙出声打断:“没有的事,我买下便是了。” 结果慕戎不按套路来,硬是将价钱翻了一倍:“诚惠黄金一万两。” “这……”荣幻失语了,刚才还不是五千两的吗?怎么可以坐地起价?!还这么肆无忌惮?! 之前那位剑修道友,这剑我不要了,你快回来啊!荣幻在心中呐喊。 “我的剑,只送给有缘人。荣幻道友,难道我们的缘分还不值这么点小钱吗?” 荣幻这会听什么都觉得是魔音灌耳,偏偏这话细想想还有点道理。 他在心底沧桑地叹了一句:你赢了。 这坑钱方式还真是清新脱俗。 不过荣幻身上一万两黄金是没有的,灵石倒有,他只能先去万象阁的钱庄兑了一大把银票,之后再把还没焐热的票子给了慕戎。 虽然一万两听起来有些骇人,只是对于星落山庄来说,只是毛毛细雨,何况众所周知,人间的黄白之物,远远比不上灵石的价值。 说起来,能获得如此好剑,荣幻也是赚了。 不过面对这般伶牙俐齿的慕戎,荣幻是再也不想在他的店待下去了,万一自己再跟他多说几句,又被他诓了该如何。 于是他坚决告辞离开,无视慕戎那样充满遗憾的表情。 见人已经远去,慕戎转身,收回了脸上的遗憾,转而得逞地笑着,边走边把手上的票子当扇子扇了起来。 “恭喜主人。”存在感低极的辛奴这时又出来了,面带专业的微笑道。 “辛奴辛苦了。我来给你换一下手上的零件吧。”慕戎打量了辛奴一会,道。 “多谢主人。”说完辛奴自己主动把胳膊给卸了,期间面不改色,微笑依然。 面对这么一个美人,把自己胳膊拆下来的事实,慕戎丝毫不觉得惊讶。 只因辛奴是个傀儡,还是慕戎亲手做的,和他心意相通。准确来说,辛奴万事都以慕戎的想法为第一准则,为慕戎所掌控。傀儡不是人,感觉不到痛意,也自然感受不到疲惫的滋味,哪怕不眠不休,也只是零件损耗问题。 当初慕戎偶然得到傀儡术时,就很是惊喜,这不就是古代版的机器人或者大型的自动化手办么!对傀儡术投入了无比热情的慕戎,日以继夜地闭关研究,终于成功制作了辛奴,彻底把自己从身边诸多杂事解放了出来。 给辛奴换好了新手臂后,慕戎让辛奴一人看店。自己则是抱着昨夜冒雨得来的雷桐木,前去拜访好友乐正沉。 3.第三章 慕戎正独行于飒飒竹林间,穿梭的凉风破开湿闷的暑气,落叶不曾沾衣,脚下运功不断,一路弯弯转转,几个呼吸过后,他的脚步就踏上了前方的三千曲境。 没待他走到月归楼,就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给拦住了去路。 尘沙飞扬过后,只见巨石上恣意地写着一行字:“欲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慕戎看清后,哑然失笑,不得不摇了摇头,故作沉重地叹了一声:“唉,无赖啊。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有强盗来抢我这一个文弱书生。” 远处正凭栏倚看的某人,听了这话后,登时就呛了酒。 “可我没钱啊。” 只是慕戎没等到这巨石被撤走,反而一下又来了落花移石,将一道暗藏的黑影挡过。之后,出现在慕戎眼前的,又是一番陌生的景象。 是阵法。 “为了拦我,竟然连这迷花阵也用出来了。好友啊好友,你可真看得起我——”慕戎心中竟有点委屈,亏他还特地采了雷桐木来赔罪,乐正沉居然这么狠心,要把他困在这里,等他破阵了,定让他好看。 想到这里,慕戎眼睛一转,只道:“你不让我进,我偏进。别以为我这么轻易就会屈服!” 一刻钟过后,慕戎施施然地,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月归楼。他循着悠悠琴声,绕过曲水回廊,到了别鹤亭。 果然见到在那幕帘后抚琴的身影,只是没待慕戎出声指责,琴声就停了下来。 “好友,你怎会来到三千曲?莫非你我心有灵犀,知我正思念你。”幕帘后传来的声音温和,尤带着调侃的笑意。 “乐正沉——”慕戎一把掀开了这层层叠叠的纱帘。 只见乐正沉面前的矮桌正摆着一壶酒,闻着味,就知道是陈年的荷风曲,慕戎便不由分说就夺过眼前人的酒壶,咕噜全倒入了自己的肚子。 末了,还对这装模作样的家伙怼了一句:“思念?!呵,我可看不出来。” “好友似乎心情不美,可是这酒不合心意?”被怼的人沉吟了下,故作他言。 “别以为拿酒来,我就会原谅你用阵法困我的事。” “怎会。”乐正沉淡然出声否认,顺便还恭维了下慕戎,“这等小小阵法,怎么可能会困得住堂堂的剑修大人。” 被这么直白地夸了的慕戎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欲盖弥彰地咳了下,微微收敛了一身狂态。 “何况,沉某只是替好友挡一下狂蜂浪蝶,省得人都要跟着追到我这了。”边说着,乐正沉起身,唤了侍女端灵茶灵果上来。 “什么狂蜂浪蝶?别乱说啊。”慕戎急忙否认,顺便拿了个鲜嫩欲滴的灵果啃起来。 “哦?可他身上有你的剑,难道你二人并不是相识?”乐正沉漫不经心地沏着茶。 “剑归剑,那只是一桩生意,人归人,我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踪我。” “原来如此。那可要某将他给放进来,好让你询问缘由?”说着,乐正沉的嘴角就漫上一抹笑。 “这不公平!我进来要闯你的阵,怎么到了他,就能大路畅通呢。”慕戎不满。 “那需要某帮你解决他吗?” “不劳好友出手,我自会解决。” “好友既然说了,那我先替你逐了他。”说完,乐正沉拭净了手,在飞鹿琴上随手一拨,一道气劲随风扩散,阵法机关一动,徘徊在阵外的人影措不及防被打中,口吐朱红,眨眼便仓皇离去。 见人已经离去,乐正沉手指一转,便抚起了流泉歌,琴音如泉水叮咚,让人心神一松。 “不知好友此次前来,是否有要事?” 慕戎听到此时乐正沉问他,已经全然忘掉先前要让乐正沉好看的打算了。他从芥子戒里,引出一棵已经整好的雷桐木料,摆在乐正沉面前的地上。 见猎心喜的乐正沉,径直起身,端在手上,爱不释手地摸了一遍这雷桐木:“好啊,这雷桐木真好,天生的灵木之气,还有天地雷劫独有的雷电造就,此木实在难得。” “不错吧?我还有好几棵呢。”慕戎嘴里叼着一个酒壶道。 “竟然还不是独独一棵?”乐正沉听了,目光看向已经斜倚在栏杆上的慕戎,叹慕戎这运气,“好友,沉某倒是有些羡慕你了。” “羡慕我做什么,我拿来又没用,还不是全给你?” “全给我?你竟舍得?”乐正沉望着慕戎的眼神带上了怀疑。要知道慕戎每回到他这,总是蹭吃蹭喝。上次还顺走了他刚做的紫霄琴,虽然留下了一柄剑作酬劳,但慕戎的性子,他又怎么会不清楚? “嘿嘿,别这样看我,我说给你就给你,就当做乐招的报酬好了。” “如此,某先谢过好友了,到时某斫了新琴,必留给好友一张。” “不必了,我有乐招就够了。” 慕戎说到这份上,乐正沉便不再多言,收好了慕戎的五棵雷桐木后,两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闲谈。 “话说宫儿呢?怎么今天不见她在?”慕戎又灌了一壶荷风曲入肚后,后知后觉这里少了几分热闹。 乐正沉忍不住抹开一笑道:“难得你也会问起她,宫儿想必会高兴得很。” “不过,宫儿的缠功,你不是最招架不住的吗?”乐正沉打趣道。 “哈哈,莫非好友吃醋了?”颇有小孩缘的慕戎得意洋洋。 “非也。毕竟我才是她的养父,她却特别喜欢你……”乐正沉无奈一笑。 “小姑娘嘛,都喜欢漂亮的东西,人也不例外。” 乐正沉倒是头一回听人把自己说成是“漂亮的东西”,再一看把自己的脸变成平凡无奇的慕戎,不由对他摇了摇头:“不过宫儿昨日不小心落水,不巧发了高烧,今日才好转些。” “高烧?”慕戎乍然听见这个好久未曾听过的词,有些愕然地转过头。对于他们这些修真之人来说,发高烧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之事了。 不过宫儿不同,她是慕容和乐正沉一起救回的小姑娘。宫儿资质被毁,一世只能做个普通人,而凡人的百年,在随便一闭关就是几十年的他们眼中,并没有多长。 考虑到宫儿的身体,两人就做主,让宫儿在乐正沉这里生活,庇护她百年安顺。 “唉,我都忘了。”慕戎沉默了下,叹息声随着水流声远去,“我想去看看宫儿。” “某与你一同。”坐久了,乐正沉打算陪慕戎走走。 厢房中,慕戎率先走在前头,右手轻拂珠帘,便看到躺在床上,苍白着小脸的小姑娘,见她眉头紧蹙,慕戎便给她输了些灵力舒缓。 落后一步的乐正沉,此时则站在一旁,看着慕戎施为:“有你护持,宫儿想必很快就能康复。” “如此就好。走吧,我们就不打扰宫儿休息了。”慕戎轻抚了抚宫儿的头,便离开了。 而在他们走开时,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小姑娘,听到两道好听的男声,微掀了沉重的眼皮,只看到周围精致古朴,迥异于她认知的装潢,她不由模糊地想道:这……是哪里? 乐正沉两人走到了月归楼下。月归楼有六层楼高,周围又是一片碧湖,每到夜晚,看着湖心的月影,再看顶楼之上的明月,就仿佛有种月跑到了这楼上的错觉。 两人轻轻一跃,便登上了顶楼,见背后那修得整齐的台阶,慕戎一哂:“你我登楼,从不规规矩矩走台阶,你又何必弄得这么规矩?” “好友这倒说岔了,并不是人人都有你我御空而行的本事。”说着,乐正沉从腰间的乾坤袋里,拿出了份请柬,递到慕戎面前。 “这是?” 乐正沉展开面前雅致的请柬:“方才忘了,到了月归楼才想起。好友来得也是时候,乐正家的长赢宴不日要开了,先前好友说过,想要去见识一番,不知这回,是否肯赏脸。” 慕戎眉头一挑,没想到乐正沉还记得他之前的玩笑,不过有得玩的话,他向来不会拒绝:“如此佳宴,沉兄既然相邀,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那到时沉某就和好友一起赴宴了,好友可不要迟到。” “不会不会。” 说完正事,技痒的乐正沉开始邀请慕戎来听他弹琴。 “沉某最近偶获上古琴谱,不知好友可愿赏耳一听?” 又有新曲出了?还是乐正沉所奏,那敢情好啊。 要知道乐正家是修真界唯一一个以琴修出名的修真世家,优秀子弟不计其数,但当中最闻名遐迩的,还得是乐正家的嫡三少爷乐正沉。 乐正沉喜好旷达悠远之声,品性大气孤高,常伴有一名琴,名飞鹿。当年慕戎就是被他的琴声所吸引,才会主动去上前结识。 现在又有新曲子听了,这不就是音乐家出了新作品,让你做第一个听众么。这妥妥的粉丝福利啊。 慕戎拊掌一笑:“乐正家大琴修的琴音,外边不知多少人想着要排队听呢,我自然愿意的。” 4.第四章 “寻道不辞远,长赢一席游。” 这句在修真界广为流传的诗,说的就是乐正[1]家的长赢宴,乐正家的长赢宴,是十年一遇的盛宴。 每到这个时候,修真界醉心于琴的修士们,若无要事,都会主动前来赴宴。更有许多想要与宴却不得其门而入者,则会选择依附强者,或者前去黑市抑或万象阁旗下的拍卖行斥重金获得。 当然,手里有请柬的修者们,其实根本不会将其转手出售。不然到时得罪了乐正家,不但会被列入乐正家的黑名单,更有甚者,如果乐正家认为他们修真世家的尊严因此被冒犯了,更会是千里追杀,人头不保。 所以,在外流通的请柬,其实还是乐正家的人放出的。能赚得盆满钵满,又能顺便再将乐正家之名扬于天下,这等两全其美之事,乐正家怎么可能会放过。 长赢宴虽然是在三日后举行,但是客人一般都会提前两日到达宴会的山庄。 不过慕戎以前赴的宴会,基本是被请去镇场或者去砍人的,不大了解这文绉绉的宴会操作流程,于是打算跟着乐正沉一起。乐正沉是本家的人,在给慕戎请柬的第二天就要回去,慕戎自然也是一同。 两人坐着飞行法器,不消一刻钟,就到了目的地。 话说回来,乐正沉这回穿着的行头,跟他在三千曲的闲散作风不一样,格外地华靡,那一身绣着暗色金线的衣衫,在日光下直晃得慕戎眼疼。 朴素主义的慕戎无法想象乐正家的面子作风,到底能有多豪奢。 乐正家连看门的仆从都是炼气期五层往上的修为。 仆从们一看到自家嫡系的三少爷回来了,不待出声,就整齐划一地弯腰致意,随后还派出一人,引着乐正沉去见乐正家的前辈们。 倒是一旁面容平凡的慕戎被忽略了。乐正沉知道慕戎不爱张扬的低调脾性,也就不出声提醒自家仆从的无礼。 慕戎见乐正沉要去拜见长辈,于是主动要求先去客房休息。 引领他的仆从也还算尽责,见他是乐正沉带回来的人,尽管再忙碌,也不管随便抛下不管。将慕戎带到乐正沉所要求的院子里,再吩咐了两个小丫头随时待命,就离开了。 慕戎见那两个呆头呆脑的小丫头,不由就想起了还躺在床上养病的宫儿,也没心思要使唤她们,便打发她们下去了。 慕戎打坐调息一会,乐正沉就从长辈那里请安回来了。 乐正沉环视了一圈,见竟然没人,过意不去地跟慕戎赔罪道:“好友,是我乐正家怠慢了。” “没有,我方才打坐,不好让人打扰。”慕戎摆手。 乐正沉听了,松了口气,又抛出一个邀请道:“那就好。不知好友可愿陪我在山庄一走。” “自无不可。” 说完,慕戎便起身,整理衣衫,出门和乐正沉在这个即将举办宴会的长赢山庄走走。 长赢山庄是为了专门举办长赢宴而建的,长赢宴历史有多久,这山庄就有多久。一路走过的景色,都不输于天然的景致,让慕戎也算眼前一亮。 正当他们走到一处石桥上,前方忽然飘来一阵琴音,间有柔美的女声唱和:“……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2]” 听清歌词的慕戎,脸上的表情一时难以言喻。 紧接着,就听到旁边的乐正沉赞了一声:“好诗。” 这诗当然好,这可是某位不在这个世界的大诗人写的,不过这里怎么会有人唱出来。想到某种可能性,慕戎就想让被这好诗迷惑的乐正沉清醒一点。 然而下一刻乐正沉就转了话头,不赞同地道:“诗虽好,可修真之人,不该沉溺情爱。” 听了这句,慕戎立刻收回了就要脱口而出的话。 唉。 他望着前方亭子里,一群慕艾思春的少年少女,再看看乐正沉,慕戎就不由扶额。 算了,他忘了自己的好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注孤生琴痴。 女声又继续唱着刚才的诗,乐正沉脚步未停,慕戎则是落后一步。 亭子里聚集的,大概是与宴的亲属后辈们,慕戎走近了,只听一个爽朗的男声道:“沈烟道友的琴技果然不负赞誉,连歌声也是这么美,想必在长赢宴上,必能引得一片喝彩!” “是啊,烟妹妹你再弹一曲给我们听听,好让我们学习学习……” 尽管赞誉至此,沈烟似乎也没有飘飘然的得意忘形,谦虚地道:“哪里,还请各位道友指点。” 只是话音刚落,沈烟就听旁边的人激动得惊慌地叫出声:“前……前辈!” “前辈好!”“前辈好!” 哗啦啦地,原本挤在沈烟身边的人群都散开了,让出了一条路,好让乐正沉和慕戎他们走过来。 “嗯。方才我在桥上,听到琴声,便走过来一观。” 沈烟一听到这记忆中熟悉的男声,心中激灵一抖,忙抬起头,看到那张脸后,又慌忙低下了头,只是她的脸,慢慢地烧了起来。 沈烟不敢再看,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些抖:“还请前辈指点一二。” 慕戎见了这沈烟的反应,心底倒觉得有些好笑。 旁边的后辈们,眼神也是亮晶晶地,想听听他们的前辈乐正沉有什么意见。 “算不上指点,只是来说一两句话。”乐正沉颇有前辈风范,“你的琴技有些火候,只是你的琴道……” 沈烟听到这里,心头一紧。 “我问你,你的琴道是什么?” “是……”沈烟觉得自己当年毕业答辩求职面试都没有这么紧张过,“我……” 她想了好几个答案,都觉得不妥,急得沈烟快要哭了。 难得心心念念的前辈来问她,她竟然答不上来,她的琴道是什么?这个问题她从未认真想过,她只想着,练琴,弹琴,然后提升修为,好让她能够得到眼前人的青眼。 眼下机会来了,却要砸自己手上了。 见沈烟久久不言,乐正沉叹了一声:“你的琴,重情太过,长久以往,必定伤身乃至伤心,心神不定,琴道难进,修真之人,随心却不可过分随心,还望慎重。” 乐正沉和慕戎走后,沈烟才敢抬起头来,但她的腿却是软了。 扶着坐了起来后,她脸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这张琴,眼神迷茫,也听不进身后朋友的劝慰,只是脑中疯狂地重复乐正沉的话。 重情太过,可不是么。 而对于慕戎和乐正沉来说,刚才的兴起,只不过是一段插曲。 看这个穿越的后辈,心思也算清正,虽然用了不是她本人所作的诗,可在这个世界,凡人和修者有天堑之别,若是沈烟一直执着过去,不肯正视当下,那么她最终也只能原地踏步,无法在修真界长久立足。 慕戎也就不打算管了。 不过乐正沉这个朋友,倒是可以管一管的。 “听了好友方才一席言,我也是受益不少啊。”只听慕戎笑着道。 乐正沉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我看好友方才,似乎在偷笑,不知何故?” “欸?有这么明显吗?”慕戎倒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所以好友究竟是看到了什么,这么开心?” “当然是看你啊!”慕戎对着他啧啧了几声,“你知不知方才那位小姑娘,都快要被你问哭了?” “竟有此事?!”听到居然有人会被问哭,乐正沉很是震惊。 “所以不是我说你,你也好歹怜香惜玉一点,不是每个人心思都像我这么宽宏磊落。”慕戎不动声色地又夸了自己一把,一边还给自家好友支招,“你要是不想一辈子打光棍的话……” “敢问什么是打光棍?”乐正沉虚心求教。 “别插嘴,先听我说完。” “好,好友你说。”乐正沉洗耳恭听状。 “以后指点别人,不要这么直接,委婉一点,尤其是对姑娘们。” “沉某……” 慕戎打断乐正沉的话:“好了,别问为什么,也不要说不需要委婉。反正你记住就行了。”只是他又补了一句,“不过看刚才那位小姑娘,估计对你也有心理阴影了。” “沉某本意并非如此。” “我知道。” 5.第五章 一夜雨生凉,风收雨住过后,翌日夏木阴阴,满庭花香。 长赢宴正巧在这宜人的天开宴了。 “咚咚咚——”宴会边上高高挂着的十来个两人高的大鼓,在十数个训练有素的壮汉手下敲响,鼓声如雷霆灌耳,暗含的韵律让在座的主客都不由心生豪情,热血澎湃。 在乐正家的当家人乐正长风照例发言后,乐正家的精英子弟便齐齐出现在前方的云台上,准备群奏乐正战曲。 慕戎因乐正沉而得福,坐于视野开阔处,只须稍稍抬眼,就能看见台上全貌。听了乐正沉低着嗓音的介绍,慕戎眼中带上几分兴致,抬眼朝台上这些小辈们看去。 个个身着劲装,头束抹额,盘膝而坐,膝上横琴,姿态高然。 默然一刻后,随着一道清脆冲天的哨声落下,众人默契如同心有灵犀,抬手落指间,铮铮琴音便拨弦而出,再是一转瞬,指尖一掀一挑,如有万丈波涛卷石拍岸,顷刻便吞山倒海,动极让人生通天登仙之心,静极又让人呼吸一滞,不敢轻视。 慕戎还是第一次听到琴也能有如此威势。在他以往的印象中,琴都是慢悠悠的,静中有动却难有金戈铁马之势,今天一听这战曲,有如亲临将士喋血的沙场,让人恨不得立即提剑上阵杀敌。 再朝四处一看,年长稳重点的尚能自持,年轻的则是满脸激动得涨红,更有夸张者,握紧拳头,扬言要在长赢宴上拔得头筹,谁人也无法阻碍。 慕戎心底摇头:年轻人啊,你这是在立弗立格啊。就冲你这句话,你周围的人就恨不得当场把你干掉。 只这一战曲就能鼓动人心无数,果然乐正家能有如此响名,也是名不虚传。 心下感叹之际,慕戎不由悄悄地戳了戳一旁淡然不为所动,一板一眼品茶的乐正沉:“当初你也是这样的么。” “是啊。”乐正沉这话似乎饱含许多感慨,又有几分莫名的沉郁。 慕戎没多想,只惋惜道:“要是我能早点认识你,说不定就能看到你在云台上的英姿了。” 乐正沉一笑。 “不过,要是早点认识你,也许我还不大爱理睬你。” 乐正沉回以一个疑惑的眼神。 “唉,都是黑历史了。”慕戎自嘲道,“早年的我最不耐文人酸儒,总觉得你们这些人拖泥带水,一点都不干脆。” “我们?文人酸儒?”乐正沉被逗笑了,“你别忘了,要是你我切磋起来,我可未必输于你。” “我知道我知道。”说着慕戎又喝了一杯寒冰镇过的千和酒,一杯凉沁入肚,舒服得他眼睛都要眯起来了。席上的瓜果也是饱满多汁,又甜丝丝地。 慕戎自开席来,嘴都没停过,偏偏他的肚子像个无底洞似的,怎么也不见鼓。 台上战曲已毕,台下则是叫好连连,因为这时,长赢宴的琴技比试正式开始了。 长赢宴,原本就是为了交流切磋琴技而设的,至关重要的切磋,又怎么能少呢? 琴斗,除了古琴之外,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弦乐器,如琵琶、古瑟、箜篌、古筝等,不过主流乐器还是古琴。而切磋者,除了其他门派的琴艺爱好者外,主要还是乐正家的琴修们,所以这长赢宴对于乐正家的弟子们来说,也不失为扬名天下的好机会。 早已报名参加的修者们都在台下不远处的凉亭下等候,而宴席上的观众,则是一边享用美食一边观看他们的切磋。 慕戎单手托腮,右手则是抓着灵果啃着,时而斜眼打量着台上。乐正沉方才有事离席了,慕戎再一看,乐正沉走后,乐正家席上的几个长老也不在,也不知乐正家有什么大事。 台上两琴相斗正酣,然而在慕戎看来,不过尔尔,心思不再放在台上,吃得也差不多了,无人在一旁给他解闷,慕戎顿觉无聊。 他一无聊,就忍不住打起了呵欠。 倒是斜对面的一个年轻修者看见了,面有不忿:“道友态度轻蔑如此,是此刻的比试不入你眼吗?” 慕戎打到一半的呵欠差点给岔了回去:什么?连人打呵欠也要管?这是哪里出土的老古板卫道士吗? 他望眼过去,见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一看就是为台上的心上人姑娘被轻视不满,慕戎也懒得和他多说什么,只是假装虚弱,草草回了句:“我只不过身体虚弱,不堪长久曝晒受累而已。” 这话一出,那年轻修者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人有伤在身,要是他再纠缠,岂不是恃强凌弱?他只能惭愧地说了声抱歉,目光再次投注在云台上。 咦,这么好说话?慕戎有些惊讶,他还想着如果这小子揪着他要来个什么比试,他该怎么办呢。 只是乐正沉离开的时间有点长,慕戎只好抽出心神,关心一下台上的比试。 台上比试的曲目繁多,其中最受欢迎,被点奏次数最多的,还数《升仙操》和《幽兰操》,因为这两曲立意高远,颇合修士们的情操,也最容易比出琴者琴技高低。 偶尔也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借云台切磋来表达对意中人的心意,这时只要一奏《相思引》或者《凤求凰》,席上修士们都是露出一脸理解的过来人笑容。 最后一组上去的时候,慕戎倒发现一个昨天才见过的面孔,正是沈烟。也许乐正沉给她了启发,她的琴技比昨日又进步了不少,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对面的琴者杀得满琴凌乱。 只是上午的切磋比试都结束了,乐正沉也没有回来。 慕戎无聊得偷溜到佛门的席面去了。 随手抓了个虎头虎脑的小和尚,慕戎便问:“你们的觉情师叔祖有没有来?” 小和尚愣了下,打了个佛号,才道:“回施主前辈,师叔祖他老人家去一字佛门交流了。” “哦?那没事了。” 觉情居然跑到一字佛门交流去了?许久没见觉情,他仍是西林佛门的宣传大使啊。 慕戎给了小和尚一个灵果后,也没再多说什么,便直接回院子里闭目打坐去了。 一会,乐正沉才到慕戎院子,对自己没能陪同好友道声抱歉,当慕戎问他乐正家出什么事时,乐正沉只说:“是星落山庄来人,要见我们乐正家。据说他们山庄的宝物被窃,正好长赢宴人多,所以请求我大伯父,让他们好找贼人。” “宝物被窃?”慕戎挑眉,他不由想起那天雷雨夜在荒庙见过的荣幻了,他也是星落山庄的人,莫非他就是因为此事而出来? “当然我们不会同意。要是让长赢宴的客人知道,他们被我们乐正家当做了贼一样对待,必定大为不满,更是有损我们乐正家的声望。” 下午时分,长赢宴继续开席,席上又是不同的灵果灵酒灵食等,只是慕戎正在乐正沉身旁落座时,却发现对面多了一个人。 见慕戎正直勾勾地看着他,那人笑道:“慕道友,我们又见面了。” 慕戎收回眼神,将手上刚斟的千和酒一口闷了后,才慢吞吞地回了句:“哦。” 是荣幻。 他好心救了的,却要偷偷摸摸跟踪他的荣幻。 啧。 荣幻倒有些奇怪慕戎的冷淡:“慕道友似乎不大乐意见到我?” 慕戎转头问乐正沉道:“你们认识?” 恰巧乐正沉也回头问:“你们认识?” 两人的回答也是言简意赅。 “前几天顺手救了他。” “今天早上刚认识,星落山庄的弟子。” 见面前两人兀自交流起来,都不搭理他,荣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随后自觉无趣,低头喝起了酒,身旁带着的鱼纯倒是安安分分的。 上午的切磋比试,淘汰了一批人,剩下的修士,勉强能组成四组,留待下午继续切磋比出个胜负。 台上比试又淘汰了四人,剩下的四人,因为实力不凡,得到许多修者的赞赏。 沈烟也在其中,她此回弹的是《琴夫人》,据说是乐正家先祖根据自身经历所创,曲情动人,意蕴丰富。 沈烟正好将《琴夫人》发挥得淋漓尽致,慕戎用胳膊肘撞了乐正沉一下,示意他道:“这是你昨天指点过的小姑娘。” “是她啊。”乐正沉道,“不差,不过还是那句话,情深太过。” 的确,乐正家的长老当场给出了评价:“《琴夫人》此曲一出,小友奏得满怀伤心泪。虽用情至深,却伤怀太过。” 琴也,怡情养性,使人闻道通达,方为上。 沈烟因此止步第四名,不过也算在乐正家那里入了眼。 第二和三名是个硬邦邦的汉子,同样也是乐正家的人,慕戎听得满眼昏昏。 倒是第一名是一个少年郎,还是乐正沉的侄子,慕戎先前见过几面,不过不是以这个身份。 也看得出他的确不负众望,来听听乐正家长老对他的评价,就知道了:“子跃这一曲《升仙操》,含蓄幽远,暗含山水之意,让人一听便生方外之心,高啊。” 越是经典曲目,越想出类拔萃,颇为不易,不过这乐正子跃做到了。 见乐正沉这会反而低头喝酒,慕戎道:“你家侄子不错嘛,虽然一副少年意气,但最后还是拔得头筹了。” 乐正沉听了慕戎对他侄子的评价,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慕戎觉得今天的乐正沉格外不对劲,刚想传音入耳,问他怎么时,却听云台上那才刚被慕戎夸过的大侄子,这会居然高声扬道:“各位道友前辈们,我认为我的琴魁尚不是实至名归。小子想在此,向上一任的琴魁讨教琴道,恳请诸位见证!” 上一任的琴魁,不就是——乐正沉吗! 紧接着,慕戎就见到这个不省心的大侄子跳到了他们的面前。 只见乐正子跃对着乐正沉鞠了个躬,随后神情倨傲,掷地有声地道:“三叔——请、赐、教!” 6.第六章 乐正子跃这一出,几乎将在场所有的目光,都引到慕戎他们这边来。 慕戎的神识覆盖全场。只听四处纷纷,既有感叹乐正子跃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又有在议论乐正沉是否会接下来自后辈的挑战。 乐正沉还没有动作,慕戎却笑了。 这小娃娃只不过得了这届的琴魁,就得意忘形,想要挑衅资深前辈乐正沉了? 是乐正沉弹不动琴了还是这小娃娃太飘? 先不管乐正沉同不同意,他慕戎就第一个不同意。 若是乐正子跃知道自己在慕戎的心中,只是个天真自大的小娃娃,不知会作何感想。不过照他这从小被捧到大的矜贵性子,要谁说上他一句不是,都会有一场恩怨官司。 乐正沉则不为所动地品了一口茶,动作不紧不慢,就是平常的步调,哪怕被侄子当做出名的踏脚石,他也没有贸贸然就应战。 胜之不武啊。乐正沉心想,虽然眼下情况为难,他仍眉目舒缓,没有半分被这挑衅困扰的懊恼。 慕戎却啪地一声,打开了不知何时从乐正沉那里顺来的纸扇,半掩住脸,只露出一双狐狸眼,替乐正沉答道:“这位大侄子,要想挑战我们的大琴修,你——还不够格。” 说完慕戎还比了个摇手指的手势。 乐正沉看着慕戎这般行事,面上淡然,心底却是忍不住一笑。 被看轻的乐正子跃登即对慕戎怒目而视:“你又算哪根葱?!我跟我三叔说话,有你插嘴的地方吗?!” “啧,这话就不对了,”慕戎一点都没有被激怒的情绪,反而运起周身灵力,声音传遍全场,“什么叫哪根葱?乐正家的家教就不行了。大琴修,难道你们乐正家就是这么教育小孩的吗?” “是某之过。”乐正沉顺势诚恳认错。 乐正家的长老们听到慕戎在变相骂他们,脸色顿时不好,但是即便这样,他们也没有站出来,要拦住乐正子跃。 察觉到他们的反应,慕戎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乐正沉不是他们乐正家最出众的弟子吗?怎么他们似乎,还挺乐意这小娃娃将乐正沉拖下神坛? 眼下的乐正沉就像是被他们组团刷的boss一样,乐正沉被当众下了面子,慕戎比他本人还愠怒。 想到这,慕戎眉间一沉,很快想到了一个主意。 慕戎用扇掩面,传音入密对乐正沉道:“你坐着不许动,我来替你好好教育一下这侄子。”说完就随手将纸扇一合,扔到乐正沉的怀里。 乐正沉顺手接过,知道慕戎一心要为自己出面,他怎么也拦不住,便不多言了。 放在以往,乐正沉还能一笑置之,现在的他却有些沉默。不由想起当年,若是也有人站出来的话…… 乐正沉久未应战,反而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站了出来,这让在座的修士们都不由好奇议论慕戎的身份。 乐正子跃见了直皱眉,道:“无关人士就不要站出来了。” 却听慕戎说:“不是无关人士。” 乐正子跃一愣,却又听慕戎眼也不眨地继续说道:“在下曾受乐正沉琴修的指点,所以也算是他的半个弟子。既然今日道友想要挑战乐正沉琴修,那么,得先过我这一关!” “呵,原来如此!”只见乐正子跃冷笑一声,飞上云台,手一扬,就招出了他的琴,“那便请吧!” 不管是不是乐正沉的弟子,他乐正子跃都会让他输得一败涂地! “唉,我还没报上名号呢。”慕戎姿态夸张地道,这侄子也太心急了吧。 “手下败将之名,我还不需要知道!” 慕戎听了,随即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是吗。那便来吧。” 说完慕戎便瞬步上了云台,席地而坐,盘膝横琴。 识琴的人一见到慕戎手上的琴,下意识地长嘶一气,惊叹出声:“这不就是紫霄木吗!” 紫霄木世间难得罕见,非千年岁月不可长成,传说可破迷障除心魔。如今见到慕戎随手一拿,就是紫霄木做的琴,在座哪怕是见多识广的高阶修士,也不得不为之侧目。 慕戎却似乎不知道紫霄琴的珍贵之处,动作潇洒随意。而乐正子跃本不知慕戎那琴是什么名堂,如今一见台下修士们的反应,便知这琴必定不俗。 但是这又能如何,琴技不行,琴再好也是徒劳!乐正子跃仍是自信。 随着一道哨声落下,斗琴开始。 荣幻看着慕戎上去,见对面正襟危坐的乐正沉,难免好奇地问:“前辈不担心慕道友吗?毕竟他要应战的是琴魁。” 乐正沉轻轻摇头:“我从不担心,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级别的。” “不是同一级别?”荣幻疑惑,难道是因为慕戎琴技太差,所以没有可比性,也不用担心?虽然他不懂琴,但他之前听过慕戎弹琴,还不错啊。 抱着莫名心思的荣幻看着台上,台上却已是乐正子跃一曲奏响,慕戎却仍不见动作。 怎么回事? 乐正子跃见慕戎连琴都没敢动,心中更是信心倍增,指尖灵力配合琴弦波动,周身灵气荡荡,在他一曲即将迸发高峰之际,却听“铮——”地一声慢似一声,只一弦就化消了他之前所有的铺垫! 乐正子跃漏出眼角余光,却瞥见对面的人,大大咧咧地将琴竖放,极不规矩地用一根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挑拨,像在弹棉花一样,不成曲调的琴音却是一弦还比一弦高,没到最高音,却有雷霆万钧,澎湃灵力直轰向自己。 慕戎没有高超的琴技,单靠野蛮粗暴的拨弦手法引出灵力,就足以将嚣张的乐正子跃逼得溃不成军。 乐正子跃心中一急,运指如飞,却怎么也挡不住这涛涛灵力,下一瞬只听到突兀的一声“铮——” 他的琴弦断了,七根琴弦无一例外,齐齐断裂,手指被这无法抵抗断裂张力的冰蚕丝划伤。“噗——” 乐正子跃气息一滞,随后便是仰面口吐大滩鲜血,惊起一片喧呼。 慕戎及时抽身离开,一个转圈,手下的琴也跟着转了一圈后,才被收了回去。 众人呼吸一顿,只听慕戎道:“献丑了。” “献丑”?这的确是在献丑,他们就没见过用这样的手法弹琴的,偏偏他又用这样的方法击败乐正子跃。 这下乐正子跃的琴魁之名,隐隐有道裂痕了。世人再提起他,只会想起用一根手指就击败他的…… 等等,这人还没报名号呢。 乐正子跃吐了一口气息凌乱所化的淤血,呼吸才稍顺畅了些。尽管脸色难看,他还是双眼狠狠地一瞪眼前之人,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你的名字!” “哦?想知道本琴修的大名?”正在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的慕戎,听言,回过头轻佻一笑,“听好了,吾名——乐正乱弹。” “噗——”乐正子跃怒急攻心,彻底晕了过去。 深藏功与名的慕戎一边走下去一边摇头惋惜道:“现在的年轻人啊,还真是不堪一击。” 不管纷纷冲上去看乐正子跃的修士,也不管对他气晕自家弟子而不满的乐正长老,慕戎脚步轻快地走向已经在大门等候他的乐正沉:“怎么样?我弹得不错吧?是不是不愧你大琴修的威名?” “好友赢了,某却惨了。琴是这样弹的么?”乐正沉用扇子拍了拍掌心,“我可没教过你这样弹琴。” “哈哈,琴不在好,有用就行。”慕戎正想一笑而过,乐正沉却面色一正,道:“此回多谢好友援手了,某实在出手不便,怕胜之不武,下了乐正家的面子。” “此话怎讲?”听了这话,慕戎眼神危险地一眯。 “好友想必有所耳闻,某的生母不详,生父已逝。却不知,某曾在长赢宴上拔得头筹,成为琴魁一事,曾让乐正家内里颜面大失。” 慕戎听后不语,乐正沉的父母他有所耳闻,却没想到乐正沉修为至此,仍摆脱不了乐正家对他的成见。 他心下冷哼,直唾这乐正家,就凭他们的有眼无珠,迟早都要狠狠摔上一跤! 知道内情后,慕戎这会看乐正沉,怎么都觉得他是个没爹疼没娘爱还要遭受冷暴力的小白菜,于是出言安慰道:“好友你无需介怀,乐正家也不过如此,有事找我,我必定在所不辞。” “那先多谢好友了。”乐正沉轻笑地应下了。 今日一过,乐正家的长赢宴也就差不多结束了。慕戎气晕了乐正子跃,也不打算再在这待下去,便要和乐正沉一起回三千曲,探望养病的宫儿。 两人出了长赢山庄的大门,却有一人,在前方树下,抱剑等候。 见慕戎的身影靠近,那人回过头,却是荣幻。 只见他神情冷肃,说道:“慕道友,我等你很久了。” 7.第七章 荣幻站在树下有一会了。 当他看到慕戎轻轻松松就打败了乐正子跃,他便提前出席,来到这条出庄的必经之路上等候。 身为星落山庄的人,他有一件事要跟慕戎确认,不然他寝食难安。 只不过被荣幻喊到的慕戎脚下未曾停过,直到荣幻伸出剑拦住了他。 慕戎皱眉转头:“何事?” 天底下也没几个人敢拦他,倒是这个荣幻胆子挺大。仿佛他说了,自己就一定要听一样,也不知是不是穿越者都有这么个毛病。 荣幻并没有回答,目光迟疑地看向了一旁的乐正沉。 乐正沉瞬间意会:“好友,既然这位小友有事找你,某就先到前方亭子等候。” 乐正沉都特意给他们空间了,慕戎也不好直接走开,索性趁此机会解决好了。 “你找我什么事?”慕戎直接了断地问道,“先前也是,为何要跟踪我?” 荣幻先是一愣,随即苦笑:“慕道友别生气,先听我说完。” “请问慕道友有没有听过‘笑相和’?” “笑相和’?”慕戎先是疑惑,随后才想起道,“据说是一颗能易魂魄改体质的灵珠。难道你找我就是因为这个?” “不错。不久前我星落山庄宝物失窃,其中就有最重要的笑相和。若是有人用笑相和来夺人魂魄,那么后果必不堪设想。所以山庄特地派出弟子们来查探下落。” 慕戎很快品出荣幻的言外之意,脸上反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所以你认为是我偷了你们的笑相和?” “是也不是。”荣幻这会倒也诚实,“我曾经怀疑过你,毕竟你出现得太巧了。” “太巧了?”慕戎又笑,“看来我救你,还救错了。” 荣幻饶是两世为人,怀疑恩人还被这么讥讽了,也忍不住老脸一红,但他依旧顶着这张红脸继续说下去:“在笑相和失窃后,庄主曾请司玄宗长老为我们占卜,得了这么一句话。” “呵,司玄宗。”说到“司玄宗”,慕戎心头总忍不住翻涌嫌恶的情绪,“沽名钓誉之辈,他们的卜辞还能信?” “夜阑琴声竹篁里,雨落青灯一宿回。”荣幻不为所动,看着慕戎缓缓说道,“不知慕道友对这句话有何高见?” “哈,还真是巧。”听此,慕戎也不得不自嘲一声,“看来我身上的嫌疑,还是洗不清了。” 雷雨夜佛前青灯,夜色阑珊却有琴声,这不就是他遇见荣幻的场景吗? 不过,这也只是一句卜辞而已。从天而降这么一口大锅,慕戎并不打算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背了。 “说实话,你应该有什么方法——来判断我身上有没有笑相和的吧。”慕戎道。 “没错。我曾接触过慕道友你几次——”听到几次时,慕戎眯起了眼睛,眼神不善地看着荣幻。 “都不见笑相和的伴生镜有任何反应。”荣幻说,“在这里,我得给慕道友陪个不是。” “看来你还懂点礼貌。”慕戎不咸不淡地道。 “慕道友也出过气了不是吗?”荣幻想起自己被挡在阵外还被打伤,现在伤口还隐隐作痛,于是给慕戎道过歉后,他就拉回了正题。 “那你现在又找我做什么。是想要抓我回星落山庄复命吗?” “慕道友说笑了。我并不是这么轻率就下断定的人。”荣幻不慌不忙地否认道,“我只是想让慕道友能够助我一臂之力,找出真正的窃贼。” “没兴趣。”慕戎拒绝道,他已经不干扰尘世事很久了,而且他这样子看起来很正义感爆棚吗?真以为自己顺手捞了他一把,就真的以为他慕戎是个古道热肠的老好人了? 他一点都没有兴趣去做什么正义之士啊。 “慕道友别急着拒绝。若是不早一点找到真正的贼人,那么慕道友身上的嫌疑,就一天不能洗清。” “哦!所以你在威胁我!”慕戎一脸“哇不得了”的模样,看得荣幻很无奈。 “不是。就算没有我,还有星落山庄的其他人,”荣幻用着他上辈子学到的辩论技巧劝说道,“就算慕道友实力高强,不怕层出不穷的纠缠打扰,你的亲朋好友,想必也会因此困扰不已……” 这话倒是戳在慕戎的心坎上了。如果是只有他慕戎自己一人,哪怕把自己浪死了,他也无所谓,但是一旦牵扯到别人,慕戎就犹豫了,他不愿意给任何关心他的人造成困扰。 只是,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 “再说吧。”慕戎道。 荣幻心下一松,得到慕戎这么一个实力高强的助力,少了与慕戎为敌的可能性,他的心就安定许多了。 “那我就静候慕道友的好消息了。” 乐正沉一直坐在亭里,正在飞鹿琴上流泉歌,流泉歌结构简单,循环反复,最适合头脑放空时所弹。他在思考,又在担心,只是等来慕戎后,他脑中所想的都为之一空,随后笑道:“好友可是让我好等。” “是我之过。那么我们就此回去吧,别忘了顺便拿点碧光酒来,给我压压惊。”慕戎道起错来,总是别人的错一样,还能让别人给他花样赔罪。 乐正沉摇摇头,他知道慕戎好酒,但是这也太能喝了,于是道:“今天不成,好友你已经喝太多了,喝多无益,切勿贪杯。” “啊,酒不就是拿来喝的么。你还埋着做什么?” “自然是埋着等下次喝。” 人定时分,两人皆已回到三千曲,慕戎沐浴一番过后,才去看看宫儿,瞧瞧她人如何了。 只是慕戎去到宫儿厢房时,乐正沉已经站在那,面前是好些个低头伏地的侍女,见地上凌乱,慕戎忙上前问:“好友,发生了什么事?” 乐正沉看起来有些不满:“只是侍女粗心大意罢了,让好友见笑了。” “没事就好,”听了乐正沉的话,慕戎放心了,“那宫儿呢?有没有被伤到?几日不见,她的病情可是已经恢复?” “好友,”乐正沉拉住了就要往里面走的慕戎,顿了下,才道,“宫儿大概是高烧烧坏了,失忆了。” 乐正沉也才是刚回来发现。 想到宫儿这几天该有多么不安,他的眼神就是一沉,这些侍女服侍竟然这么不精细,连宫儿失忆了都没发现,现在还打碎了东西,惊扰了还在养病的宫儿。 “什么?失忆了?”在慕戎听来,乐正沉那沉重的语气仿佛在说,宫儿脑子烧坏了,人傻了一样。 人没傻就好,不过失忆了,也是件大事。慕戎很乐观。 只是一想到整天缠着自己,现在却只能对着陌生的环境茫然的宫儿,慕戎的心就是一提:“宫儿现在怎么样了?她还认不认得你?” “不。”乐正沉面色忧虑地回道,“似乎还被刺激到了,大概我在她心中很陌生吧。” 什么?这么严重?! 慕戎抬脚进去了,一进去,就看见宫儿正紧皱眉头,躺在床上,人倒还清醒着,眼睛不安地一眨一眨地,看着头顶的纱帐。 一看她那小脸无措的模样,慕戎的心就一软,轻声地开口问道:“宫儿?你哪里不舒服?听你义父说,你失忆了,可是心里不安?” 慕戎鲜少这么关心别人,宫儿算是其中难得的之一。 被这么温柔的声音关怀着,宫儿却是被吓到了,倏地转过头望向来人,眼底藏着不明情绪,一见慕戎正盯着她,她忙缩着头进了被子,嗫嚅着声音:“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宫儿转头看他的那刹那,慕戎虽然心底有种怪异的感觉升起,但是宫儿失忆了还怕他这事显然冲击到了他,他也没多想,为了不让宫儿继续缩进被子,他只好劝慰几句后,就抬脚离开,让宫儿好好休息。 慕戎不懂医,丹药身上倒是备有,但是并不适合凡人,他得去找个人间的大夫过来。 他正要这么打算时,乐正沉却拦住他,只说他请的大夫快到了,让慕戎好好坐下喝杯茶,不要心急。 “好友,你说这都什么事啊,好好的宫儿怎么就失忆了。”慕戎端起了茶盏,却又放下了,如此好几回。 “是某之错。离开前没有吩咐好侍女。宫儿性子内敛不敢说,她们却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宫儿的状况。”乐正沉喝了口茶才道。 “我也有错,不仅仅只有你关心宫儿的,好友。”慕戎只能安慰他道,“我也是她的长辈啊……” 8.第八章 大夫果然如乐正沉所说,很快就到了。 然而大夫是被一路抓着过来的。大夫年纪大,当时正在坐诊,被忽从天降的侍女琴商一把抓住,一路提溜着飞奔过来,他的气都还没喘平,又被推去给人看病。 大夫觉得自己没被吓死就算不错了。再看看旁边虎视眈眈的两位修士,只是一介凡人的大夫更是坐立难安。 心中忐忑地给这幼女看病,沉浸在望闻问切中的大夫渐渐忘了先前的紧张,拈着白花花的胡子,若有所思。 宫儿的半张脸掩在被子里,眼神闪躲,回答大夫的话也是模棱两可。 知道这小姑娘还失忆了,大夫也没有怀疑。毕竟高烧也有会被直接烧傻了脑子或高烧不退至死的,这失魂症也不是没可能。 失魂症难医,要看机缘。 大夫对着此间主人乐正沉交代了医嘱,并写好药方,嘱咐熬药事项,才被乐正沉谢过,并让琴商送大夫出去。 慕戎坐在一旁,听了大夫的话后,沉默不言。 偏偏宫儿现在又虚弱地闭着眼,连他也不想见,慕戎便只好离去。 遇上了刚交代好侍女抓药熬药的乐正沉,便顺势和乐正沉一起走出去。 乐正沉道:“好友,可是心中还在为宫儿担忧?宫儿这只是患上了失魂症,并不是真的与你生分了。” “好友,我知道。”慕戎忍不住叹气,“这几天,我还是在你这住下吧,宫儿没有恢复,我都没有心情去开店了。” “既如此,某去吩咐侍女整理好西厢房,让好友休息。” “有劳。” 夜色微明,三千曲内松风阁处。 乐正沉对着烛火,轻拨烛芯,随即将一支香点燃,插入紫铜香炉,香火袅袅,徘徊于上,久久不散。 乐正沉眉目一敛,右手捏了个法诀,几息过后,一道虚门于香炉前打开,门内鬼气森森,似有阴气缠绕。 静候片刻,乐正沉才缓缓踏步而入。 再出来时,乐正沉面带愠怒,等他沉着脸色将香熄灭过后,怒气才渐渐压制下去。 再一推门而出,抬头见那天边的明月,乐正沉声声带着叹息:“无离,你若知道了,又该如何。” 在西厢房打坐的慕戎,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与此同时,躺在床上的宫儿却睁开了眼,眼睛骨碌碌转着。侍女在珠帘前边候着,即便她这会做出不符合原身的事,也不会有知道。 秦红原本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因为毕业的学校太垃圾,她一直四处奔波去面试,但都被无情拒绝了。正当她灰心沮丧地走过马路时,一辆货车突然从对面撞了过来。 而当她醒来,看到眼前的一切,再发现自己已经变了个身体时,她的心就跳得飞快。秦红知道,她这是遇上了穿越! 哈哈哈哈哈穿越! 等秦红看清房内各种价值不菲的摆设时,她就知道自己的好运来了。而且她一醒来,就看到个古代帅哥,这不就是穿越女主角必备的待遇吗! 本以为这会是原身的表哥之类的人物,没想到居然是义父,对此秦红还有点小失望。 秦红自认为自己还有点小聪明,生怕一穿越过来就暴露了自己,她没有贸贸然开口说自己失忆,而是选择观察,再做决定。 幸好原身正在生病,装作没精神不想答话的样子,这方法还真是百试百灵。 尤其在看到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跑来问她时,秦红更是不想回答。 不过在知道原身义父要外出时,秦红就开始借口自己失忆,趁机跟身边侍女套话。而当她知道这个是可以修仙的世界,秦红更是激动兴奋不已,看来老天爷待我不薄! 她这拿的妥妥是女主角剧本啊! 只是现在原身义父回来,秦红再也不能对侍女套话了,尤其在看到侍女们都被乐正沉处罚过后,她更知道这义父不可得罪。 倒是那个义父的朋友,对原身还挺关心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安好心,秦红不怀好意地想道,毕竟她这个新身体,虽然还没长开,但也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秦红在这边脑里规划着穿越以后的滋润生活,渐渐地挨不住身体的困意,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吃了几煎药的秦红,总算能下地走走了。秦红让侍女带她散步,一路走过曲折的长廊,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湖光山色,不远处还有泠泠琴音传来。 “这是谁在弹琴?”秦红好奇地问。 “是主人。”侍女低声回道。 “义父?!”秦红惊讶。她虽然跟侍女套过话,但也只能问一些琐碎的常识,她问过侍女关于乐正沉的事,她们倒是一个劲地摇头,怎么也不肯议论主人是非。 秦红追着琴音走了上去,到了放鹤亭,看到有三个男子正在交谈,当看清一个陌生男子的长相时,秦红顿时眼前一亮:又一个帅哥! 这修仙世界的帅哥还挺多的嘛!就是中间那个相貌平凡的,站在里边有点突兀。秦红有些怨念。 “宫儿,你怎么来了?”首先发现秦红来的,还是秦红眼中最不养眼的那位。 慕戎一脸关心,抛下特地来找他的荣幻,转身走向缓步过来的少女。 然而,随着少女的步近,慕戎心中的那种违和感就越强烈,以至于他慢慢停下了脚步,并看着少女只是对他点了个头,就径直走了进去。 只听少女对着正在奏琴的乐正沉喊道:“义父早上好。” 秦红打起招呼时,下意识地摇起了手,随即才想起了什么,连忙补救般地福了一礼。 此话再加上这动作,让当场的荣幻瞬间面色古怪。 这可不是北冥大陆问好的方式,反而更像他以前那个时代的问候方法。 注意到的慕戎也是一僵,望着那个陌生少女的眼神逐渐幽深,心底潜藏不知何时酝酿的风暴,恐怕随时就要暴发。 “宫儿可是好了些?”乐正沉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后问道。 “我好多了,多谢义父的关心。”秦红假装淑女地回道,随即眼神好奇地看着一边的荣幻,“义父,这是谁啊?我以前认识的吗?” “一位客人,你不认识。”乐正沉回得很敷衍。 荣幻嘴角一抽,连他都看得出来这女子眼神的贪婪垂涎,他就不信身边修为高深的两位,会看不出。 他一点都不想和疑似老乡的女人对上。 然而他只能硬着头皮地道:“在下星落山庄弟子荣幻,见过姑娘。” “你好,我是宫儿。”秦红那迫不及待的语气配上宫儿那脆生生的嗓音,怎么听都觉得刺耳,尤其在熟知宫儿的慕戎和乐正沉耳中。 秦红吱吱喳喳问着荣幻问题,荣幻推辞不得,只能任这位“姑娘”在问着仿佛对他查户口的问题。 荣幻一点都不想要这么个艳遇,没看到身边两位脸色越来越差了吗? 秦红却全然没有感觉,公然在最疼爱宫儿的两位长辈面前,勾搭起她自以为的后宫帅哥。 而荣幻已是被慕戎和乐正沉单方面的威压,逼得冷汗满襟。 “够了!”慕戎突然出声打断两人对话,对着荣幻的面色不善,“你今天可以走了,你说的事,我仍需考虑。” 荣幻一听,知道他的事有戏,也不管身后“依依不舍”的视线了,及时顺杆子往下爬道:“既如此,荣幻先告辞了,多谢招待,请。” 听到荣幻要走,秦红登时满脸失落:“这么快就要走了呀。” 荣幻听到,却不敢停留半刻,他被恶得在心底直叫唤:这都什么事!我得赶紧走,不然再留下来,恐怕要被撕了! 荣幻的感觉没错。等他一走后,乐正沉就停下了抚琴,琴音一消失,放鹤亭除去了流水声,就格外地安静。 原本还沉浸在遇见帅哥欣喜又不舍心情的秦红,渐渐意识到不对,连忙转头看向乐正沉,就见到乐正沉正在低眉拭琴,明明是极为平常的动作,她却有种被毒蛇盯上的危险感觉。 她再一回头,只见那个长得不合她眼缘的男人,对她突然来了一声冷笑,秦红被吓得一激灵,接着她就听到,这个男人对乐正沉声音沉沉地道:“好友,这个就交给你了。” 而男人紧接的下一句又把秦红吓得差点一魂升天:“让这不知哪来的孤魂野鬼从宫儿的身体滚出来!” 随即双手振袖一摆,慕戎头也不回地瞬步消失了。 而身后的乐正沉,轻轻应了一声。 9.第九章 乐正沉缓缓抬眼,黑白分明的双眼对上面前惊慌恐惧的少女,森冷之气拔然而出。 “真正的宫儿已经归入司命簿,你——又是谁?” 秦红听得四肢发冷,她不由地往后倒退。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漏出了马脚,难道一个礼仪的细节,还能看出她和原身的不同吗! 但是这人真的好可怕。 秦红整个人瑟缩着,被急剧直下的可怕气氛给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流泪摇头。 在秦红原地挣扎之时,乐正沉已来到她的面前,伸出大手温柔地抚摸少女的发顶,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是那么温和,像是在和真正的女儿说着贴心话一般:“你不说,也没关系。只是我没有耐心,只能委屈你了。” 语罢,乐正沉便掌下一发力,施起搜魂大法。秦红逃脱不得,顿觉魂魄深处,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疼意,眼前一黑之际,秦红悲怒不能止,心中大喊:这人是魔鬼! 片刻过后,乐正沉收回了灵力。 少女的身体随即软倒要滚落尘地之时,乐正沉及时伸出双手,拦腰将她抱住,语气没了方才的诡谲,语里一片温情:“宫儿,没事了。义父会让你干干净净地走,谁也无法拿你的身体作祟。” 乐正沉抱起宫儿的尸身往回走,侍女琴商紧随其后,疾步匆匆,一面吩咐下属们,为逝去的小主人,奉上盛装华彩,一面派人打理小主人生前厢房,为她整理黄泉路上要带的衣物。 一处幽深冰室内,乐正沉将已被重新盛装打扮的少女,放入冰棺之中,双指一划,一道气劲归入少女尸身,可保她尸身不腐,宛如活人。 但是乐正沉知道,宫儿再也没有可能复活。谓宛如活人,也只能是个安慰罢了。 “主人,一切准备就绪。”暗处的琴商上前说完,又复归暗处。 听了,乐正沉便借一纸鹤,传讯给月归楼上正酒意正浓的慕戎。 传完讯息后,乐正沉再低头看了眼在炼狱中挣扎沉沦的鬼魂惨状,但他不为所动:“可惜了,要是好友亲自处置你,也许还会给你个痛快。可我,就不是了。” “死那么轻易的事,怎么可以便宜了你。” 月归楼上,慕戎伸出手指,接过纸鹤。听了纸鹤里传出乐正沉的话,他的酒意已醒了七分,而剩下的三分朦胧,倒让他又胡思乱想起来了。 他在这里从晌午一直待到了黄昏时分。期间,他只是提着酒壶,偶尔咂两口酒,更多的时候,是看向远处平静的湖面。 湖面如镜,倒映岸上的一切,连偶然飞掠而过的群鸟也曾在这湖面留影。 看着眼前足以让人流连忘返的美景,慕戎却一直在想,怎么会这样呢? 宫儿怎么就死了呢? 为什么宫儿连死也不能安身,这老天连她死后的尸身也不能放过,非得要给穿越的人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也就罢了,偏偏这孤魂野鬼,心思污浊,这简直就是在侮辱宫儿! 她怎么敢!她又怎么配得起! 慕戎越想越是动怒不已。 自己千宠万宠的宫儿就这么香消玉殒了,连最后一面也未曾见到。这让他当初所给的承诺都成了笑话。 他原本以为庇护一个凡人百年,是多么轻易的事情,然而现实给了他响亮的一巴掌。 凡人太脆弱了,只要一个不慎落水引发的高烧,还能把自己的命给烧没。越是脆弱的东西,越难守护,守也不是,护也不是,放手不管更加不能。 月已爬上半空,慕戎才起身,慢慢踱步走下楼梯,一阶一阶地走着,他的思绪也随着台阶的落下而渐渐沉淀。 身边相识的人,一夕之间就变成陌生人,往日那个熟悉的灵魂带着记忆归入黄泉,就像自己的人生,也被夺去了一块,不完整了。 十里横塘,月下荷花随风轻轻摇曳,横塘之上落一冰棺,棺内一女盛装,闭目沉眠。 慕戎在半空落下,足尖轻掠水面,站于一瓣荷叶之上,沉敛心神,端看棺内沉眠的宫儿。 他知道乐正沉将棺落在这里的用意。宫儿曾跟他们开过玩笑,说若她死了,要与这十里荷花同葬。 只是没想到昔日玩笑之语,现在竟然成真了。 慕戎默然片刻,才道:“宫儿,我来看你了。我还把你一直吵着要的鲛纱带来了。我……这就给你带上。” 语落,慕戎便俯下身,将这段世上独一无二的鲛纱,束在了宫儿的右手手腕上,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鲛纱染红,似烟似雾:“我知道你爱美,我把鲛纱给你了,以后可不许再哭了。” 以后轮回再世为人,也不要总是哭鼻子了。 而在十里桥头亭子边上,乐正沉正在细细翻着从那野鬼搜魂得来的记忆。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野鬼所处的世界,竟迥异于北冥大陆。那个世界,人人断发异服,袒胸露背,更有钢筋铁骨铸成的高楼大厦,出行座驾更是千奇百怪。这些虽然怪异,但也不足以让乐正沉心生向往羡慕之意,单凭他的神通,或许比这些能做得更好。 只有那个世界的艺术文化,才是令他耳目一新的存在。 总算还看到点价值。乐正沉冷淡地想道。 只是此鬼在那个世界,大概也只是个低微的存在,所受教化水平不高,琴棋书画之能寥寥,除了常识之外,让乐正沉比较介怀的音乐记忆,却是粗俗得不堪入耳。 勉强从杂草里找到几棵还不错的,乐正沉紧皱的眉头才有些放松。 至于这鬼一直盘桓不散的“穿越”“主角”之词,乐正沉不敢轻视,他心中有所感觉,这也许就是野鬼能附身到宫儿的关键。 然而摸索了一会,却只得到一句:这是只有主角才能得到的待遇。 这又是什么?主角是气运之子吗?乐正沉揣度着,却不甚解其意。再一见慕戎此刻悲伤正浓,也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以免坏了气氛。 “好友,让我们送宫儿最后一程吧。”乐正沉走了上去,递了一杯千里雪给慕戎。 千里雪洁如明月,冷如冰雪,琉璃盏里漾酒香,沉醉不知归路。 慕戎接过,随即一仰头,潇洒举杯,一饮而尽。 送行酒已干,乐正沉和慕戎两人,一起开始捏法诀,唤出厚重灵力拨开这十里荷塘,只见一时之间,水波连天,众鱼惊游,荷花却未曾凋落。 水面之上的冰棺随灵力飞起,慕戎再看冰棺最后一眼,才将冰棺重重盖上。 盖棺一定,两人才将这沉沉冰棺,连同昔日岁月一同埋入荷塘深处。 黄泉路再添新鬼,生人旧人自此不复见。 宫儿沉葬当夜,三千曲内琴音不断,声声弦弦,此起彼伏。 直到翌日日出,送别的琴音才终于停了。 慕戎和乐正沉两人都是修士,区区一个晚上的劳累,并不算什么。 两人稍息片刻,取了寒泉之水略作洗漱后,乐正沉才将沉淀了一个晚上的发现,悉数告知慕戎。 当听到乐正沉口中的“穿越”一词,慕戎沉默了下,才道:“这个我知道。”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乐正沉双目微睁,眼中惊讶一闪而过:“敢问好友,此为何意?” “吾曾于一人记忆中获知,他们这类异常灵魂口中的穿越,意为穿梭时间与空间,即穿越时空,来到另一个世界。” “那岂不是破碎虚空?”乐正沉更是讶然,可他查过穿越到宫儿身上的鬼魂,可没有破碎虚空的本事。 “非也,此乃冥冥之中的天意。你我都看不透猜不到。”说到这个,慕戎的语气也轻松不起来。 身为穿越大军一员的他,有时更宁愿自己没有穿越的记忆,才能没有负担地,快活地做一个实实在在的北冥人。 “天意吗?可是天意往往不遂人意,人意却也能违抗天意。”乐正沉听到他们的穿越,竟然只是靠那虚无缥缈的天意,心下便已不屑。 乐正沉他从来都不信天意,若真有天意,那他早就枉死在黄泉路上,至死也不能瞑目了。昔日能从黄泉路上再爬回来,全是靠他自身的意志。 “既如此,此事便过了吧。”乐正沉道,“野鬼的记忆某已整理好,将有价值的知识全都记录下来。” 这回轮到慕戎不淡定了,只一个晚上,乐正沉就把那穿越者几十年的记忆都整理出来了? 慕戎只能叹道:“好友你……真是了不得。” “好友赞谬了。”乐正沉低眉微微一笑,又说,“某发现有几首新意的曲子,待某编成琴谱,再奏给好友一听。” 毫无上进心的伪琴修慕戎,这回真不知该说什么了。 10.第十章 乐正沉说到做到,黄昏时分他已将谱打好,让侍女备好灵酒灵果,唯一的听众慕戎胡吃海喝,偶尔抽空听听。 经过改编的歌曲熟悉又陌生,原本大街小巷随处放的广场舞歌曲,在乐正沉手下流淌而出,竟然变得高大上起来。 慕戎嘴里的灵果也啃不下去了,神情呆滞地听完。琴音沾了几分黄昏下的诗意,如同雨打梧桐,风卷万壑松柏,一时奔落,一时又唤住。 再细看乐正沉指尖轻拨,铿锵有金石之声,又凛冽如寒泉,随岁月永隽,让慕戎恍惚有种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错觉。 一曲已毕,慕戎回神,随即击节叹赏道:“好啊。” “好友过誉。”乐正沉谦虚一笑。 如此几日过后,慕戎终于离开了三千曲,回到自己那间小破武器店。 他可算是最不负责任的老板了,幸好还有个辛奴在这里,辛勤不倦地日夜打扫赶苍蝇。 至于客人这种生物? 在慕戎离开期间,连影都没见到。 “主人,您回来了。”辛奴面毫无怨色,笑容满面。 “辛奴啊,给我拿一坛千日醉过来。” “是。” 慕戎一回来又是喝酒,喝着喝着就把自己喝到椅子下边去了,索性趁着醉意未完全侵蚀之际,瞬移到后院里躺尸。 啊,这滋味真好……慕戎已沉醉得不知人事。 好巧不巧,荣幻这时来了。 荣幻也算是个熟面孔,先前也经得慕戎同意,辛奴便把他给带到后院来。 “慕道友!”荣幻很是欣喜,他总算等回了慕戎,“不知慕道友是否已经考虑好,前日我打探到些消息,想请慕道友与我……” 荣幻的话渐渐说不下去了,因为慕戎现在正闭目休息,身上酒气浓烈,很显然并没有在听他说话,他再说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主人暂未酒醒,客人请随我到前厅暂坐。”辛奴道。 “好吧。”荣幻只好到了前厅坐坐,手上的鱼纯剑一回到熟悉的地方,就很兴奋,这会已经跳出来,和店内摆着生灰的各色武器叙旧。 一个时辰过去了。 荣幻问辛奴道:“敢问姑娘,你家主人是否已经醒来?” 辛奴连看都没去看,就笑道:“主人仍未酒醒,请客人暂且耐心等待。” 两个时辰过去了。 荣幻和辛奴依旧是重复着一个时辰前的对话。 三个时辰过去了,天已昏昏黄,荣幻觉得自己忍无再忍,无须再忍,刷地站了起来,问道:“这位姑娘,慕道友想必已经醒过来了吧。” “这位客人,主人仍未酒醒。”辛奴低眉回道。 “我不信!”荣幻不相信一个修士还能醉得这么久,这都什么时辰了!当即就要奔向后院,结果被辛奴给叫住了。 “这位客人,主人喝的是千日醉,不醉上几天几夜,主人是不会醒过来的。”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这个消息恍若青天霹雳,荣幻心中直想,敢情他这大半天都是白等了! “客人并未询问辛奴。”辛奴回得甚是无辜。 “靠。”荣幻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个字。但一想到自己还有求于人,不能贸然闯进去,只能暂且忍耐,过了几日再来。 “既然如此,那请姑娘转告你家主人,在下五日后再登门拜访!”说完荣幻就捉过到处乱飞的鱼纯剑,扬长而去。 再待下去,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气死。 大醉三日过后,慕戎总算醒来了。沐浴醒酒过后,再吃点灵食,慕戎才有种踏实的感觉。 虽然他早已辟谷多年,但他也不舍得那点口腹之欲,而且这北冥大陆,到处都是纯天然的美食,他又怎么可以错过? 等他晃悠到前厅时,辛奴才将前几日荣幻来拜访的事告诉他。 “啊,原来是他啊,怪不得我总觉得有苍蝇在我耳边飞。”慕戎嘴上嘀咕道,却也完全没有让别人久候的不好意思。 很多人递拜帖递了好几年,都未必能见到他呢。慕戎对于放鸽子一事很是坦然,毕竟放鸽子放多了,也就不在乎那么一次两次了。 慕戎这会也不再乱喝什么千日醉了,只让辛奴给他准备些果酒,让他过过嘴瘾。更多的时候,是抱着炼器炉研究着如何开发新的冷武器。 之前炼剑炼了那么多,不如这次他做一根棍子好了。 一根棍子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慕戎画了好几次的设计图,添添改改,才把最终形态的设计图撸出来了。 设计的棍子是一条完整形态可达两米的棍子,可伸缩,可放大。咦,这不就是齐天大圣的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吗? 慕戎想了想,借鉴了下脑海中那定海神针的影像,又把最终稿推翻,重新设计了一番,最后,他才往自己芥子戒里专属材料库分区翻找炼器材料。 慕戎炼起武器来,那可是白日黑夜不分,无眠无休的。沉迷在炼器的他,自然把辛奴之前告知他的,荣幻于两日后上门拜访的事情,给抛之脑后了。 于是两日后,等荣幻再次来到这个小武器店时,又得到了一个残酷的消息——慕戎正在闭关炼器! 天知道,修士一旦闭关,最短三五日便罢,正常来说,三五年也是有的,万一慕戎真的要炼个三五年,那他可怎么办?! 荣幻被这事实打击得心累:“这位姑娘,难道你没有告知你家主人,在下会于今日登门拜访一事吗?” “主人一醒酒,辛奴便已告知。可主人之事,不是辛奴可以决定的。”辛奴神情为难地回道。 “是吗。”荣幻回以惨然一笑,心中狂喊不止——他早该知道,修士难免会有个性古怪的存在,但他没想到的是!慕戎会是他们当中的一朵奇葩! 荣幻默了会,才抱着微弱的希望问道:“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在下,慕道友之前炼器,一般要多长时间?” “主人闭关炼器,少则两三日,多则十五日。” 还好还好,没有一闭关就是三五年的前科。 被折腾多了,荣幻此刻心中竟然有被稍稍安慰到:“好,我就在这里等,等到他出关为止……” 11.第十一章 三日后,随着炼器室内一声巨响,炼器炉之盖轰然炸开,炉内积压的热气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眼见这成团的烟雾就要将这一室吞没,慕戎一挥衣袖,便将这足以遮蔽视线的烟尘给收了去。 尘烟落尽之后,一根闪烁着炫目光芒的长棍正躺在炼器炉内。 慕戎见炼器已成,脸上一喜,运起法诀将长棍收入掌中,信手舞动几下后,只觉轻盈又有厚重之感。 棍身因为炼器时加入了银石而变得一片银白,因为慕戎特地加入了刻字符,上面爬满了如同蝌蚪的梵文,乍一看就敦厚庄重无比,心生向佛之心。 这样一看,就感觉特别适合觉情啊。慕戎心想,下次见到他时,就把这个给他,当做还他的人情好了。 再细看这棍一身低调的银雪霜白,干脆就叫“落银棍”吧。慕戎三秒不到就给这新鲜出炉的僧棍起好了名字,随后收入了右手食指上的芥子戒中。 慕戎出了炼器室,又是沐浴一番,再唤来辛奴准备灵食美酒,正眯眼享受之时,慕戎眼前突然投下了一片阴影。 “嗯?别挡住我和这大好日光相亲相爱……” “慕道友,你……总算出来了。”荣幻已经被折腾得没脾气,对待慕戎比常人也有了耐心许多。 “你怎么来了?我今天没空,改日吧。”慕戎毫无诚意地就要打发人走。 “不行!慕道友,我已经在你的店里等了很久了。我这次前来,是真的有要事。”荣幻生怕慕戎跟他再来几次躲猫猫,忙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 见慕戎没有再赶他走的意思,荣幻便继续说了下去:“前几日,在我离开三千曲后,与师兄弟们汇合时,遭到了黑衣人的伏击。” “所以呢?一看你还好端端地站在这,想必没什么大碍。” “慕道友果然慧眼如炬,”荣幻生硬地拍了个马屁后,又继续道,“我们星落山庄因为炼器之能,鲜少与人结仇,但这群黑衣人显然是冲着我们来的。而个中原因,除了庄内丢失的宝物笑相和,不作他想。” “哦。”慕戎吞了口酒后,才敷衍地应了声,“那这次你怎么不怀疑我了?” “哈哈,慕道友真是会说笑。凭慕道友之能,又怎么会轻易被我们打退呢?”荣幻不由露出了一个苦笑,看来慕戎此人还挺记仇的。 “只是因为这群黑衣人的打扮,我曾见过。”荣幻解释道,“十五年前,在笑相和还未失落的许久之前,星落山庄曾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大言不惭地想要借我们笑相和一用。” “后来呢?” “少庄主断然拒绝,之后黑衣人和大师兄大战了一场。而那个黑衣人,用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剑法。” 听到“剑法”二字,慕戎倒是起了兴致:“哦?是什么样的剑法?” 到底是什么样的剑法,会让荣幻如此评价? 荣幻自小就以剑为道,在遍地剑谱的星落山庄长大,比常人要有见识得多。然而连他也从未见过的剑法,是犹如一场风花雪月般的剑法。 那剑招的绚丽,让荣幻至今也忘不了。那个黑衣人,不,更应该说是一个黑衣少年,黑衣少年手握玄剑,剑身通体漆黑,看似无锋,却吹可断发。 在那下得厚厚的雪地上,玄衣郎和星落山庄的大师兄一言不合便拔剑厮杀。高手过招,旁人要是站在边上,很容易就会没命,但是那剑光交错之间迸发的剑火,快速旋转的剑声铿锵,让荣幻怎么也舍不得移开眼睛。 连大师兄也在那剑法下渐渐落於下风,若不是庄主及时赶到,玄衣少年弃战而逃。想必当年那片雪地之上,又要再添一人热血。 “看来这剑法如此高明,想必前几日那群截杀你们的黑衣人,跟这个黑衣人,未必是同一个。” “慕道友说得没错,要是每个黑衣人都能使那般厉害的剑法,想必我早已人头落地。” 虽然不是同一人,但必定会是同一伙。因为荣幻感知到他们身上的气息,同出一源。 “敢问慕道友可曾听闻过此种剑法?”荣幻问。 慕戎在荣幻开始描述的时候,便陷入了沉思。那样的剑法,看起来以幻象为重,倒是跟乐正家的琴技很像,难道用此剑法者,跟乐正家有什么渊源? 不过这也不一定,事情还没完全了解清楚,慕戎不会轻率地就下结论。 于是他摇头:“未曾。不过你倒可以去向乐正家讨教一二。” “你们星落山庄的弟子,不是在乐正家的地盘上遇到那群黑衣人的么。乐正家世居于此,这般挑衅他们威严的存在,肯定会插手一管。” “对!我怎么没想到!”荣幻说去就去,当即就要动身去乐正家。 见荣幻有去意,慕戎躺在椅上,敷衍地摆摆手,送走荣幻。 跟乐正家那帮固守传统的老古董去聊吧,慕戎衷心地祝福荣幻好运。 然而荣幻第二天又上门了。 不消问,只看他的表情,慕戎就知道他没成功。估计进门才亮明身份道明来意,就被乐正家那帮老油条和老古董给糊弄得晕头转向。 荣幻果然面色忿忿:“乐正家根本就不放在心上,说我们星落山庄结的仇,自己都不清楚,他们乐正家又如何能越殂代疱。” “正常。”慕戎不咸不淡地道,“那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守株待兔不如引蛇出洞。”荣幻很是自信,“还请慕道友助我一臂之力。” “说吧,我要彻底洗清嫌疑,还不得靠你们吗?”慕戎懒洋洋地道。虽然他并不惧与星落山庄为敌,但是他要想炼器之法更加精进,星落山庄不可得罪。 “我有笑相和的伴生镜,只要那人与笑相和近期有接触,都能感应出来。届时我们以星落山庄的名义,放言伴生镜有追踪之能,那贼肯定会跳出来,夺走伴生镜。” 先前荣幻也是靠着伴生镜,一路寻到华冠城。可惜等他一进华冠城,伴生镜便不动了,笑相和也就彻底失了踪迹。 “你,还真是不要命啊。”慕戎感叹一句。十五年前的黑衣人就能让星落山庄的大师兄屈居下风,现在恐怕连他们的庄主亲临,也未必能安然无恙。 荣幻这一出,是觉得自己肯定会保他吗? 而且伴生镜的追踪之能,大凡有个追踪符就能代替,也不怕引起他人觊觎。唯有那贼人才知道,这追踪之能,是在追踪笑相和。 “也勉强算是个办法。”慕戎皱眉答应了。虽然这计谋用得粗糙,但好用就行,他反正只是个出力的,星落山庄才是受害人,他们爱怎么来就怎么来。 “如此,那就劳烦慕道友了。我先将此事禀告山庄。”荣幻脚步匆匆地走了。 敢情是你自己瞎折腾,山庄那边还没报备啊。 几日后,慕戎在三千曲和乐正沉喝酒时,果然听到了荣幻放出的风声。 五日在落阳亭,星落山庄有一石镜供众人观赏。 还没待慕戎出声,乐正沉就一脸深思:“好友,星落山庄此举,究竟意欲为何?” “这么一件寻常宝物,但凡是个略有资产的修士,也看不上眼。” “哎,好友,你高居上位,可能不明白这个中关窍。”慕戎摇了摇扇子道,“你看不上眼,也不屑这星落山庄的人脉,可别人在乎啊。” “就算这星落山庄摆出一根草给大家欣赏,那也会有人捧场。” “一根草,”乐正沉笑了,“好友真是促狭。” “所以,你要去欣赏欣赏吗?”慕戎久坐腿麻,又站了起来。 “不了,如好友所说,某既不在乎宝物,也不在乎人脉,自然也不会去凑这份热闹。”乐正沉见一壶酒已尽,一挥袖,又将一壶未开封的酒放了上来。 “你不去,可我要去啊。”慕戎觉得别人坐着他站着没意思,又一副没骨头地趴在了玉席上。 乐正沉熟练地给眼前的空杯倒酒,听了慕戎的话,发出了一声疑惑:“哦?” “因为欠了份人情,得去给人做保镖。”慕戎语气颇为生无可恋。 “保镖?” “呃,就是护卫的意思。”慕戎挠挠头。 “既如此,好友可要万事小心。” 12.第十二章 树木丛生,莺啼鸟啭。已是黄昏时分,今日的落阳亭,却仍不减半分热闹。 偏偏平常爱来这吟花赏月的凡人,都不见半个人影。再放眼望过去,一溜烟地在落阳亭外围站满了人。 而在落阳亭中心的,正是星落山庄的弟子们,此刻和各路闻名而来的修士们寒暄着,寒暄后也有就地做起了法器生意的,得到如意法器的修士们或心满意足地离去,或抱着不明的观望态度,留了下来。 他们的目光投注在了石桌上的那面石镜,镜面平滑古拙,没有任何的修饰,仿佛就是随便斫了一块石头而成的。 这石镜究竟有何妙处,值得星落山庄特地在此公开展示? 有聪明者已经猜到这是星落山庄在引诱,引诱某个他们想找的人,却不知道,他们已经被动地成为了星落山庄这场暗中角斗的助力者。 不同于其他的师兄师弟们,荣幻安静地坐在石凳上,他的鱼纯剑正摆在惯用手的一边,全神贯注地等候着即将来临的一场抢夺和厮杀。 可是他从白日等到了黄昏落日,伴生镜依旧毫无动静。 难道他的计划有误?还是那夺走笑相和的黑衣人,早已识破了他这计谋? 想引蛇出洞却已然惊动了蛇? 在荣幻心神动摇之时,一群潜伏在暗处已久,屏息潜形的黑衣人霎时杀到跟前,一众在落阳亭外围的修士们,凡有力有不及的,皆一招丧命,连发出生命的最终叹息的机会都没有。 如秋风摧枯拉朽般,黑衣人转眼就要踏着无辜人的鲜血逼近时,星落山庄的弟子们也及时出手,双双联招,险之又险地挡住了黑衣人的进攻。 带着死亡的气息的黑衣人,如同地狱无常,在收割着修士们的性命。 居于最中心的荣幻不敢心神松懈,此刻站了起来,手中紧紧握着已经出鞘的鱼纯剑,放出神识警戒着,然而身边除了师兄弟们与黑衣人的刀剑相抗之外,并没有其他出格的动静。 而在荣幻的身边,有个弟子往黑衣人当中扔出了雷火符,正要引爆之际,一道雪亮的剑光披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将这道阵势不小的雷火符给毁了。 “不妙!” 荣幻见到这道剑光,心中就是一悸,记忆中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连忙提剑上前,想要替那个弟子给挡住了接踵而至无法躲避的第二剑。 来不及了。 荣幻在伸出手挡剑的那瞬间,就知道自己的剑术在来人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只一招的功夫,十五年前的黑衣少年,就破开了他和身后弟子的护体罡风,而首当其冲的荣幻,此刻怎么也忍不住沸腾上涌的鲜血,哇地一口,当场口呕朱红。 在荣幻腿软倒下时,第三剑又到了。 这回是冲着石桌上的伴生镜去的,剑势掀起的狂风,直奔伴生镜而去。 哪怕伴生镜设下了保护阵法,也抵不住这一击! 不行! 伴生镜不能毁掉,否则他们再也无法找到这贼人了! 就在荣幻怒目狂呼之际,一道琴音“铮”地出现了。只听这琴音如水中波纹一荡,在四处散开后,就将那看似所向披靡的剑气给消弭无踪。 只是眨眼之间,四处为之一静。 荣幻的双目顿时圆睁,在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毫无勉强之色后,他高高提起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只见慕戎单手抱琴落在了石桌上,随手一挥,将伴生镜收入了自己的芥子戒后,才抬眼高声道:“这位朋友,既然已经来了,何不现身一会呢?” 来人并没有与慕戎拌嘴的兴致,就在慕戎话音刚落之时,新的剑气又磅礴而出,直直冲向慕戎,这个有着伴生镜的人。 “喂喂,连面都不敢露,直接上手就打吗?真没礼貌。”慕戎一边抱怨,一边晃到前方的空地,一个抬手拨弦,就轻易化消了剑气。 似是不满慕戎这么轻松写意,来人一鼓作气地使出了目不暇接的绝世剑招,如风花雪月,密不透风。 慕戎见了,不断转身避过一道道剑气,等他停下来时,再抬眼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落入了对方的幻境。 偌大的幻境之中,只有他一人。而这幻境的景色,还是那一看就美好得让慕戎舍不得破坏的美景。 然而再美也是假的。 慕戎欣赏了一会这幻境主人的品味后,正要拨琴引力破境,先前一直不肯露面的黑衣人,突然就在他面前现行了。 黑衣人身形与慕戎差不多,一身玄色劲装,上面还绣着繁复的赤色暗纹,面上还带着一副漆黑的面具,一看就跟外边的纯打手黑衣人不是同一级别的。 “喂,把笑相和给我交出来。”慕戎停下了拨弦的动作,冲着黑衣人道。 却见对面的黑衣人手腕翻转,一柄通身漆黑如墨的剑半提在手,长身而立,似乎在等着一场决斗的开始。 “还真是一黑到底啊。”慕戎暗自吐槽道,“莫不是非洲血统的?” 只是,这气息,还真让他不舒服。 黑衣人不管慕戎在念叨什么,左手一挥,漫天大雪的幻境随着剑光出现,倏然扑向慕戎,慕戎在琴面上狂扫琴弦,将这漫天雪境逼退。 却又见这黑衣人层出不穷地使出了跟乐正家琴技相似的幻境,虽然并不能伤到慕戎分毫,却让慕戎渐渐动怒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慕戎厉声质问道,心中很是生气。 这黑衣人,是在故意挑衅他吗?! “你跟乐正家是什么关系?!”慕戎又问。 见黑衣人只会闷头出剑,慕戎面色一沉,怀中抱琴,倏地逼向了对面的黑衣人。 作为一个远程打手,近身跟一个剑修打架是非常不明智的,然而慕戎却这样做了。 见慕戎出其不意地逼身上前,黑衣人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然而刻在身体的战斗本能,没有让他显露出半点惊慌,手中快剑抡转,正要刺向慕戎身上之时。 慕戎怀中的琴却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如溶溶月色般好颜色的——刀。 那是慕戎的爱刀——云中雪,一把长而窄犹如月牙的刀。 眼疾手快的刹那,慕戎提起刀背一挡,就化解了黑衣人突来的一招。 见到这刀,黑衣人动作反倒有些迟疑,但下一刻他又恢复了先前的狠绝,再一次杀向了慕戎。 只要云中雪在手,慕戎就绝不会让它有蒙羞的可能。 短暂的近身交错过后,两人当即退开数丈,静默片刻,又是刀剑高速相击的生死瞬间,黑剑与白刀的互相磋磨,黑白的交错,如同两人的立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只是这黑衣人的风花雪月的四分剑法再如何高明,也只是依靠幻境取胜,幻境不存在,黑衣人的剑法就失去了他的依仗。 慕戎眯眼横刀一扫,动用了自身四成修为,这幻境瞬间如被打破的花瓶碎片,哗啦啦地崩溃破裂,不复存在。 这一刀的风尾还把黑衣人给扫到了。 黑衣人气血一滞,不敢再冒然运剑,忙飞身而退,临走前却还虚晃了一招。 慕戎再一抬手,将黑衣人逃离前的最后一剑给挡了后,他才收起了刀。 见手中的云中雪发出久违的光芒,慕戎温柔一笑,拿出手帕,给云中雪拭净打斗中染上的尘土。 “辛苦你了。”对待自己的爱刀,慕戎的态度,如同面对一位出生入死的好战友。 随即听到身后的呼喊,慕戎才将云中雪收了起来。转身之时,他手上抱着的,已然是先前收进芥子戒的乐招。 “慕道友!”只听荣幻道,“你没事吧?黑衣人呢?” “已经逃走了。”慕戎面色淡淡,看不出好坏。 “啊,虽然可惜,不过幸好这次有慕道友出手相助,我们已经活捉了几个黑衣人,到时我们会……” 没等荣幻说完,慕戎就往荣幻怀里扔回了石镜,成功让荣幻停下了嘴:“伴生镜在这,你自己收着吧。” “慕道友!” 不管身后的深情呼唤,慕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13.第十三章 夕阳沉没,银月升起,一场瞬发于落阳亭的杀斗已经落下了帷幕。 似是在为这一满地血腥哀鸣,九天之上雷声轻吟,不逾时,便宵雨重重,落在被烈日烘烤发烫的大地上,消去了不知多少的暑意,也拂去了不少人心上的躁意。 但丧友或丧亲之悲痛,不是这么一场雨,就能轻易消去的。 雨再大,慕戎的心情也没能轻快许多,反而更加怫郁。 方才与黑衣人一战,虽说他轻松退了敌,但黑衣人疑点重重,让慕戎无法完全忽视。先前单听荣幻转述,他还不会因为出众的幻境之术,而轻率地怀疑到乐正家上。 可是在他亲自验证了之后,他心中只有一个认定的想法:这人的剑法,与乐正家的琴技同出一源。 避无可避。 而且,如果他与乐正沉不是好友,他还绝对会第一个怀疑到乐正沉身上。 乐正家的年轻一辈,能和他打上几个回合的,也就乐正沉了。连那个所谓的精英弟子乐正子跃都撑不过他一招,就遑论他人。 但正是因为与乐正沉相识,慕戎心中怀疑的情绪还没彻底漫上来,他就立即打消了疑心。 慕戎相信自己的眼光,乐正沉怎么可能去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何况他来之前还和乐正沉见过面,乐正沉还肯定地说自己不会来。 但万一呢? 慕戎知道自己此刻已经掉入了敌人的陷阱,但他不得不跳。 于理,慕戎不该凭“乐正沉是自己的朋友”这么个单薄的理由,单方面地选择信任乐正沉,难道天底下的所有罪犯,就都没有朋友吗? 于情,慕戎也不能让自己的好友陷于随时都可能被“冤枉”的处境。 不管如何,他都得亲自去问乐正沉。 “我现在就去找他,问个清楚。” 尽管时已入夜,不是个拜访别人的好时机,慕戎脚下也未曾停过,一旦他打定主意,就很难有收回来的时候。 到了三千曲处,这边的天空也在下着细雨。晕暗的月色下,十里横塘处,漾漾碧波上蒙眬着一层雨雾,远看如同夏荷生烟,近看又觉珠帘相接,想到宫儿也不愿他和乐正沉心生龃龉,慕戎原本无谓地踏进放鹤亭的脚步,不由有些迟疑。 话说自己这么光明正大地,连个缓冲时间都没有,就去问乐正沉,究竟是怀疑他,还是不怀疑他? 就在慕戎犹疑之际,侍女琴商恰巧自水廊边上,捧琴而来。 见到主人的好友慕戎,琴商面带浅笑:“真人雨夜前来,可是有要事寻主人?” 慕戎避而不答,转而问道:“你家主人可在?” “真人大概来得不巧,主人正专研最近新得的残谱,已经好几日不曾出关了。”琴商回道。 “好几日不曾出关?”慕戎叹了口气。乐正沉这个琴痴,要是闭关起来,跟他也是差不多的。 他来得的确不巧,连理由也不巧,不过有了暂时缓冲的时机,慕戎也开始静下心来,思考自己今夜与黑衣人的战斗。 “真人若不嫌弃,还请琴商为您准备茶果。” “嗯。”慕戎应了声,随后又道,“我就在此等候,你家主人若是出关,且告诉他。” “琴商晓得了。” 慕戎顺势在放鹤亭歇了下来。放鹤亭虽说是亭,可却不止一个亭子这么浅显,往深处走,就有供人歇息的厢房。 放鹤亭四处帘幕挂起,只要有风,便会轻轻摇曳,像是塘底的水藻。在风雨如晦的雨夜,这样的放鹤亭别有一番景致。 慕戎动作潦草地喝着酒,酒渍顺着下巴滑落在衣衫上,他也不在意。 外面风大雨大了,透着凉气的雨丝时而斜打在他靠着的木板上,哪怕身上的青衫渐渐被润湿了,他也没想着要挪一挪。 仿佛是个设定了固定模式的人偶,只会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喝酒动作。 只要有酒喝,慕戎就不怕等人等上个十天八天。相比起等上那么几天就急得跳脚的荣幻,慕戎表示年轻人就是急躁,还是得多学着点。 结果等到琴商给他拿的酒都喝完时,乐正沉还没出来。 “琴商,这都第几天了,你家主人怎么还没出关?” “真人,第三天了。” “什么?才三天?”慕戎晃了晃脑袋,皱着眉回忆,有点不敢置信,“我酒都喝完了,这才第三天?” “真人,确实是才第三天。”琴商也忍不住笑了,“琴商呈上来的酒,您也都喝完了。” “哦,好友还没出来,那就没办法了。琴商儿,赶紧给我上酒。”慕戎毫不脸红地继续开口要酒。 琴商笑容微微一滞:“真人,您要的风荷曲已经被您喝完了。要不我给您拿十里红?” “什么?风荷曲没了?!”听到酒没了,慕戎酝酿三天的酒意顿时消散了不少,“这才多少坛啊?怎么就没了?” “二百七十坛。”琴商低头小声回道,“真人您已经把去年的库存都喝完了,今年新酿的,琴商不敢呈上来,以免怠慢了您。” 慕戎被说得一脸哑然,想到自己等人,等着等着还顺带喝光了乐正沉的陈年荷风曲,他就开始心虚了。 觑了眼慕戎的脸色,琴商又提议道:“要不我给您拿十里红?” 说到酒,慕戎又有话说了,一脸琴商你不懂酒的表情:“这就不成了。对着这片柳塘荷影,只有荷风曲才够应景有风味啊!十里红要放到冬日喝才够劲。” “那真人可还有什么需要?”哪怕被说不懂酒,琴商依旧面带微笑。 既然都要他说要求了,慕戎也不能不回答,他清咳了一声,道:“那就再来三十坛十里红吧。” 琴商看了他一眼,眼底的情绪几可欲出:您刚才不是说十里红不应景吗?怎么现在又喝了? 真人您该不会是酒虫托生的吧! 主人啊,您快出来!这样的真人,琴商快招架不住了! “看我做什么?”慕戎毫无被当成酒虫托生的自觉,“哦?十里红不够吗?那这次我会慢点喝。” 琴商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真人您稍待片刻。” 十里红被端上来后,慕戎不再一坛一坛地喝,而是用起小小的玉光杯,一人独酌。白玉似的杯中,荡着浅红的酒水,实在好看至极。 慕戎一喝得高兴,完全忘了先前他会慢点喝的承诺。 幸好在他就要饮尽最后一坛十里红时,乐正沉出关了。 乐正沉心神清湛,甫一出关,也没有落满尘埃的疲惫神色,只是一听琴商那实为告状的话,他就忍俊不禁:“无妨,好友想喝多少,你且找来给他,无需担心。” 虽然不想好友等太久,但是他也不能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去见人,于是等乐正沉沐浴过后,再来到放鹤亭之时,慕戎终于醉过去了。 乐正沉失笑道:“说要等我,我看倒像是来喝酒的。” 随即吩咐琴商道:“你先去准备好沐浴汤水罢。” 而他则是一挥袖,用了洗尘符,将略显凌乱的放鹤亭,顷刻间就收拾得焕然一新。 待到慕戎从酒意醒转过来时,耳边正飘荡着一段清冷如仙的琴音,飘飘然又何所似,这是……乐正沉的凤宣琴? 慕戎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动了动僵硬的四肢,抬头一看,正是乐正沉,手下抚的也是惯出圣音的凤宣琴。 慕戎没有出声,凝神静听着这一曲升仙操,直到一曲已毕,乐正沉缓缓收手时,他才道:“弹琴果然还是你高明。跟你比起来,你那什么侄子弹的,简直不堪入耳。” “好友又在说笑了。”乐正沉收了凤宣琴,笑道。 “你还好意思笑我说笑?上次若是我不在,你可不就任他踩踏?” “好友,你又在危言耸听了。毕竟是乐正家,还做不出当众折辱的事情。” “随便你怎么说了。”慕戎摆摆手,“我这次来,是有事找你。” “哦?好友原来是真有要事找某?某还以为好友是专程来喝酒的。”跟着慕戎多了,乐正沉也学了他那嘴里不饶人的一套。 “哈哈,想必喝酒这等小事,好友不会介怀。”慕戎的脸皮已经厚得可以拿去刷墙了。 “唉,要是别人,某早就将他扔出去了。”乐正沉也是拿慕戎没办法,“好友,你可得感谢某啊。” “当得当得,若不是有你,我哪来那么多酒喝。”慕戎没脸没皮地说完一句后,便正色道,“只是我尚有一事请教。” “好友且说。” “我近日与一夺镜的黑衣人厮战,发现他的剑法,与你们乐正家的琴技同出一源,皆使幻境之术。” “哦?好友这么说了,是在怀疑某了?”乐正沉笑容不改地道。 “我什么都还没说呢。”慕戎对这个一点就通的乐正沉也是无奈。 “好友想说什么,某都知道。”乐正沉神情严肃,“好友此举,并非是对乐正沉此人的不信任。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相信某,好友才会当面提出来。” 末了,乐正沉又重申了一遍,只是这回莫名地叹起了气:“好友的心意,某都知道。” 慕戎听了,心底直暗道:话虽如此,也不用把他的台词全都抢着说完啊,那他还能说什么,难道搞艺术的都这么煽情的吗。 他忙道:“别别,别再说了,肉麻死我了。” 乐正沉轻轻摇头,虽然他不懂“肉麻”是何物,但也知道慕戎不想他多言无谓的感谢。 “那好友必定有让某自清的手段,不是吗?”乐正沉的眼底亮光滑过。 “是是是。”到了现在,慕戎没有半点隐瞒的意思,“我用了云中雪砍了他右肩一刀,而云中雪的伤痕,只有我才能解。不然用再多的办法,也无法消除。” “既如此,某就只能失礼了。”乐正沉毫无忸怩之色,当即除了外衣,褪了内衫,露出了光滑无疤的右肩。 “好友可看清了?”乐正沉语带调侃之意,“可是要亲自验证一番?” 慕戎满头黑线,飞快地看了一眼,随即面色嫌弃地道:“行了行了,赶紧穿上吧。” 说得他好像是什么人一样。慕戎心底嘀咕。 “那你可知那黑衣人会是什么来路?或者对他的剑法有什么知情的?” 乐正沉听言挑眉,而这样轻佻的动作由他做出,却分外地潇洒坦荡,他边整理衣衫边回道:“好友信我?毕竟某可是乐正家的人。” “你说,我就信。”慕戎一本正经地道。 “好吧。”乐正沉摇了摇扇子,沉吟片刻,才道,“实不相瞒,依好友的说辞,某想到了乐正家的独门绝技,唯一不是琴术的剑法。” 慕戎听都没听说过:“什么剑法?” 只听眼前的乐正沉,沉声道:“风花雪月,四分剑法。” 14.第十四章 “四分剑法?” “是啊。”乐正沉轻笑着,而他分明在笑着,却带了点悲意,“这是配合琴术使用的,非亲传弟子不可研习的——琴中剑法。” 慕戎听出了乐正沉的言外之意,他心中没来由地一酸:“好友你……” “所以某无缘得习此剑法,”乐正沉收了笑容,惆怅也被一同掩了下去,“不过,乐正家习得四分剑法的,来去也不过那么几个。好友若是需要,某可以为您说道说道。” “等等。”慕戎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伸手一拦,乐正沉随即停下,问道:“好友,可是有何见教?” “既然是绝技,你又没学过,你怎么会知道呢?”慕戎提问。 “某曾领教过。”哪怕说出了这个“被领教”的事实,乐正沉也毫无阴暗的神色。 “领教?”慕戎既是不满又是嗤笑,“怕不是被某些家伙用这绝技给欺负了吧?” 在慕戎心中,乐正沉的可怜地里小白菜形象愈发深刻生动了。 “好友,过去之事不必再提。”乐正沉并不想多言自身之事,只道,“好友可愿一听?” “但求一闻。” 只听乐正沉边走边吟出了四句诗:“西楼明月千树雪,孤城楼上一雁飞。江南玉人春色暮,桃花芳信流水深。[1]” 慕戎没有出声去问这诗什么意思,这几句诗他还是懂的。毕竟修真界的人都有一个毛病,喜欢将剑诀藏在诗里头,你要是不懂诗,你还练不起剑。 待乐正沉一诗吟毕,恰巧停在了一从开得正盛的将离花前。 他随手拈起了一簇花枝,花香清淡飘远,他却皱着眉回忆了过去:“乐正家的嫡系前辈们当中,习得此剑,只有三人,掌门、长风长老以及长鸿长老。而与某同辈者,唯有乐正子霖和乐正子苍。至于后辈者,某不清楚。” “只是……”乐正沉在这里停了下来,似是不想说下去。 “只是什么?”慕戎的心莫名有点焦灼,仿佛有什么在他心里头烧着。能让乐正沉犹豫的,必定不是什么随便能忽略过去的。 “只是乐正子苍,已经失踪多年。多数族人,皆认为他已经死去,只不过长老们不置一词。” 这句话信息量就很大了。慕戎想到笑相和那颗灵珠的能为,能易人魂魄改人体质,若是…… “看来,可疑的人还是挺多的。”慕戎在乐正沉连回避的意思都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判断,“我看当夜与我交手的黑衣人,身量与我差不多,起落之间锐利无匹,又有如雾阴气伴身,要是那些年纪稍长的,可能没有这样的剑意。” “只是这样,我便要与你乐正家为难了。” “好友随自己心意便是。不必因为某而有所犹豫。”乐正沉回得光风霁月。 “那我可要好生谢你了。” “能为好友分忧,是某之幸。”乐正沉拱手一回。 “得了,我现在也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唉——”慕戎造作地叹了一气。 乐正沉果然配合他:“既然已有前路,好友何故叹气?” “如此良辰美景,我们却在这里辜负大好韶光,”慕戎眼波一转,终于说出他的心思,“何不痛饮三百杯?” 慕戎上辈子和这辈子的爱好,就是喝酒了。上辈子的他若是个酒缸,那这辈子就是个酒池。 乐正沉一听,心想:好友这来来去去的,可不就是想喝酒?要是普通人这么个喝法,迟早醉得人都背过气,所幸慕戎因为修为高深,其所酒量亦海涵。 于是他忍笑道:“好啊,当为好友亲自打酒。” “欸——我喝你也喝。”慕戎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会只道,“我这就把我珍藏多年的天醇酒拿出来与好友共饮,这可是我宗门至纯前辈酿的,他酿的酒,最醇美甘甜不过……” 两人心事一去,当即席地而坐,一浮三大白。趁酒意正兴,两人放歌清啸之心便起。只见乐正沉抚琴奏曲,慕戎击节而歌,谈笑间笑傲风月,怡然之趣隽永。 纵酒过度的后果,就是喝完酒后,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沉浸在酒意中不可自拔。慕戎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吃了乐正沉给他送来的灵食后,他就一直赖在乐正沉的三千曲中,俨然在这里生根发芽,恨不得不知岁月。 然而他不想找事,事反而来找上他。荣幻自那夜抓获几名黑衣人后,连夜审讯,愣是没能从他们口中掘出半点消息。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嘴真特么严实!手段用尽的荣幻气得七窍生烟,就快要焦头烂额之时,却意外得到了线索。 线索是星落山庄的一个师弟发现的,因他本人极为喜爱炼器,所以把黑衣人的武器全都收在手中,却让他从刀里发现了玄妙。 荣幻听到消息来看时,只见经过师弟破解过后的刀料,与乐正家的琴弦一样,都是用华冠城郊外拥雪岭的特产寒蚕石所做,那种特殊的光泽,唯有寒蚕石才能焕发! 而寒蚕石极为特殊,形若蚕蛹,却为石头,经过秘法冶炼,可化成极细极坚的丝弦。且这矿石一直被乐正家独占,旁人若是想要得上一两块,都得走一走乐正家的节礼,现在,这么一大堆武器,居然都是用寒蚕石所炼,这还能说明什么?! 荣幻推理得出结果,心下冷笑几声,怪不得先前去找乐正家,他们都迫不及待要将他赶出去,原来还有这一层原因! 越想越觉得乐正家有阴谋的荣幻,想起当初自己居然一头撞上了偷窃笑相和的大本营,还请贼抓贼时,他就恨不得时光倒退,狠狠地抽一顿自己。 渐渐冷静下来后,荣幻转念一想,慕戎和乐正家的琴修乐正沉是好友,难道他早已知道其中内情?所以才会因为补偿而答应了帮忙的请求? 荣幻想了想,又否决刚才的想法。思来想去,荣幻还是决定,要和慕戎亲自一谈。 被荣幻找到时,慕戎正在十里荷塘赏荷,而乐正沉正在不远处的放鹤亭打谱。 “这位小友,何故来此?”乐正沉见被侍女领着进门的荣幻,神色冷淡。 “真人,晚辈找慕道友有事,不知他是不是在这?”荣幻感受到乐正沉对他的审视,压住心底的不适,硬着头皮道。 乐正沉睨了他一眼,才道:“他啊,正在赏花。琴商,你且带这位客人去吧。” “多谢真人。”荣幻片刻不敢逗留,忙跟着侍女上去。果然见到正在荷塘栏杆边上捧着酒瓶的慕戎。 “慕道友!”荣幻见到慕戎,心中犹如见到了希望一般,立刻走上前去,“慕道友!我已经找到线索了!不知你现在有没有空?” “啊?是你啊。”慕戎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才恍然大悟道。 “慕道友,就这么几天,你不会就忘了我吧?”荣幻很是焦急,“不知可否跟我到隐蔽点的地方谈一谈?” “隐蔽?”慕戎左顾右盼了周围森森夏木的环境,又看了眼前边的一片菏泽,惊讶地道,“这还不够隐蔽啊?” “慕道友还是先与我出了三千曲再说吧。”荣幻并不想待在三千曲,被乐正沉听到他们的谈话。 “啧,有什么话直接在这里说好了。”慕戎并不想挪地,哪怕知道荣幻这般古怪,或许是因为他接下来想谈的话,与乐正家有关。 “好吧。”荣幻见慕戎不肯,也不能强拉着人走,但在这里设下结界来避开乐正沉,又显得对此地主人的不尊重,到时得不偿失,他只好道,“慕道友,我们发现黑衣人正是与乐正家有关!” “哦?哪里看出来的?”慕戎并没有很意外。 “就知道慕道友你不相信!”荣幻拿出了破解开的刀料,递到慕戎眼前,“这炼刀的材料之一,正是寒蚕石,而寒蚕石是为乐正家所独有。” 慕戎接过,入手便是一片寒凉,再放到眼前一看,刀料呈现出丝痕,仿佛随手一扯,就能从中拉扯出一根线出来。 “的确是不可推诿的事实。”慕戎道,“既然与乐正家有关,那我便去问问乐正沉。” 听到慕戎大大咧咧地就要找乐正沉,荣幻连忙阻止:“不行!现在乐正家的人都有嫌疑,你不能就这么去找乐正沉。” 慕戎不满地回过头:“我看也未必。想必是你们星落山庄,结仇过多,想嫁祸于乐正家与你们为敌,也不足为奇。” “我知道也有这个可能,但是真相还未查清,还请慕道友不要打草惊蛇。”荣幻恳求道。 “虽然我很想同意。但是呢,相比起认识没几天的你,我更相信我的好友。”慕戎摇了摇头。 荣幻其实很想反驳,他们认识已经差不多有一个多月了。但抖机灵也不是选在这个时候,他很明智地选择闭上了嘴。 见他欲言又止,慕戎道:“如果我错了,我会亲自道歉,并欠你一个人情。” 荣幻其实并不想要慕戎这个随口一提的人情,但实力比不上慕戎的他,又能如何呢? 15.第十五章 慕戎瞬步到了放鹤亭,大步流星地来到乐正沉面前,将这块刀料直接抛在乐正沉的桌上。 “这是?”乐正沉疑惑。 “那夜袭击我的黑衣人的刀料。”慕戎回得言简意赅。 “原来是这个啊。”乐正沉的脸上浮起一丝轻笑,随后才素手拿起一看。 等荣幻赶了过来时,就看到乐正沉正在仔细打量着手上这块只有巴掌大的刀料,神情严肃。 见气氛莫名平静,荣幻下意识屏息,直到乐正沉沉吟片刻,才对眼前的他们道:“确实是乐正家的寒蚕石没错。” 他知道说出这般事实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也正因如此,乐正沉的脸色才会略显沉重。 慕戎的表情和乐正沉如出一辙:“好友,此回我们倒是要到乐正家做一番恶客了。” “好友无愧于心便可。”乐正沉道,“为了避嫌,某就不与你们一同前去了。” “那我就和荣幻先告辞了,希望好友不会因此事而有所介怀。” 乐正沉微微颔首。 慕戎和荣幻两人直奔乐正家而去。而荣幻也带上了几位星落山庄的弟子,以壮声势。慕戎没有多说什么,整件事情最大的苦主就是星落山庄,而他就是被无辜牵连进来的路人甲,他只要最后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即可。 荣幻一亮出星落山庄的令牌,并将一块刀料递进去后,星落山庄的本宅大门,才终于肯为这次的客人开尽了。 星落山庄来势汹汹,乐正家应付起来也是滴水不漏,慕戎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言语交锋,心底半分波动也无。 乐正长风是个留着长髯的男子,眼神明亮,看起来挺正直,但意外地很能和稀泥。对于他们寒蚕石流失到外面一事,只说是内部出了不轨之徒,并明言会早日查清,给星落山庄一个交代。 但是关于笑相和之事,无论怎么逼问,他们都一口咬定了不知道。 荣幻也知道,单凭这么个刀料来判定乐正家偷窃了他们笑相和,的确单薄。但是这里是修真界啊! 修真之人,尤其是修真世家之间,从来都是表面情谊,要是真逼急了,他们星落山庄还怕没人来助他们讨伐乐正家吗? 荣幻已经做好了以武力相逼的打算,也当场放下了狠话:“若乐正家五日后无法给个满意的交代,届时就不能怪我们亲自来替乐正家清理叛徒了!” 星落山庄亲自来会是怎样,乐正长风也是很清楚,到时绝对会在他们乐正家大闹一场,不旦颜面尽失,哪怕赔上一番好东西也未必能了事。 乐正长风振袖一挥:“乐正家内部之事,就不牢星落山庄挂怀了,请——” 两派不欢而散。和乐正家的讨教得到了暂时的结果,荣幻也不再纠缠,与慕戎告辞过后,带着几位弟子连夜赶回了星落山庄,并将此事禀告给他的师父,星落山庄庄主荣知袭。 而在乐正家这边,在送走了星落山庄之后,乐正长风便立刻召集所有管事以及嫡系弟子,将星落山庄今日来访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下去。 见底下的管事们,挤眉弄眼就是不肯出声时,乐正长风怒气一起:“我不管你们平常私底下拿寒蚕石做买卖,但是!今天,我要你们主动地交代,到底有没有卖给不明来路的!” 没人敢站出来,因为做过私下交易的管事们,都很清楚本家的底线,他们私下与人买卖,都是知根知底的,而眼下长老突然让他们交代,他们怎么交代得出来?谁也不敢上去触他老人家的霉头。 乐正子跃听到长风长老的逼问,心下是不以为然,做点买卖又能怎么了,单凭一个小小的星落山庄,还能拿他们乐正家怎么样?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出来,结果被一直喜爱他的乐正长风冷脸一斥:“胡闹!你以为我们乐正家真怕星落山庄不成?!我们要对付的不只是一个小山庄,还有他们的盟友!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随即又对底下的管事巡视了一眼:“以往的私下买卖我不管,但是从今日起,所有交易都必须暂停,直到查清叛徒为止!若有线索提供者,必有重赏!” 乐正长风走后,乐正子跃心底却是不爽利,对围着上来讨好他的师兄弟们,也是没个好脸:“滚开!看见你们就烦!” 被这么下了面子的师兄弟们,也不是非得腆着脸去讨好他乐正子跃的,不过是想交个好,既然他乐正子跃不领情,他们这些嫡系的弟子,也不在乎! 抛下师兄弟们就走的乐正子跃,心中因为被乐正长风斥责而羞愤交加,此刻更是将怨气都撒在了星落山庄和那个该死的门派叛徒上。 叛徒暂时没找出来,乐正子跃便找上了星落山庄弟子歇息的客栈,进门就抓了掌柜问:“星落山庄的住在哪?叫他们给我滚出来!” 此时星落山庄的几个弟子恰巧在下楼,耳聪目明的他们,一字不漏地将乐正子跃不客气的放话全都给听见了。 当即勃然大怒,一时间齐刷刷拔剑而下,直对着乐正子跃,乐正子跃见对方自投罗网,给了个不屑的冷笑:“呵——真是几条好狗,知道主人在找你,都会自己滚出来!” “放肆!”被当众骂狗的几位弟子更加怒火腾腾,二话不说,手腕一抖,剑光直逼乐正子跃而来。 掌柜忙跑到一边躲去了,在场的客人都纷纷离开,省得一不小心就被修士的打斗所波及。 只听乐正子跃大喝一声:“狗也敢打主人?!我看你们才是放肆!”随即亮琴在手,双手急扫琴弦,将几欲杀到跟前的剑光逼退。 一刻钟后,乐正子跃踩着星落山庄弟子们的尸体扬长而去,并放言若有不服者,就找他乐正子跃! 而远在北冥万相城的星落山庄,管事见到几位门派弟子的生死牌碎裂后,惊慌的他立即将此事上报。 正与师父商量乐正家之事的荣幻,此时也收到了来自华冠城的传讯符。一听到在华冠城的师弟们竟然死于非命,当即愤然起身,正想连夜赶往华冠城报仇之时,却被荣知袭给喊住了。 “幻儿,你这般意气用事,要为师如何能放心你来主持大局?” 听到师父这话,荣幻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对啊,他先前主动请缨要去查笑相和下落,不就是要向师父证明他的能力吗?怎么现在快要真相大白了,他却沉不住气了? “师父,弟子知错了。”荣幻这么说道。但是想到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们,竟然死在乐正子跃的手上,荣幻心中的那一团火,怎么也浇不灭。 乐正子跃杀了一干星落山庄的人马,郁气顿消,只觉这星落山庄不堪一击,乐正长风只是大惊小怪,正为自己的决定得意洋洋之时,却被乐正长陵的侍童叫到了执法堂。 执法堂此刻挤满了人,人群积压,而高居上方的乐正长陵正背着手,一身肃然。 “师尊,您找我?”乐正子跃见到这个阵势,心底有些发堵。 “子跃,有人目睹今日你杀了星落山庄的弟子,可有此事?”乐正长陵厉声发问道。 “师尊,我只是去……”乐正子跃对那些死了还要给他麻烦的废物不满,但嘴上他还在试图为自己脱罪。 “你只说是不是!”乐正长陵沉脸一喝道。 “是又如何?”乐正子跃觉得很委屈,师尊明明这么宠他,怎么这回要为几个死人跟他计较,于是他的坏脾气又上来了,“我只不过是为门派出一份力,杀掉了几个乱吠的狗,又能如何?” 不消掌门回答,一旁早就看他不顺眼的长鸿长老,此刻终于找到机会,冷声叱道:“呵——出力?!我看你这是在给我们乐正家闹事!” 16.第十六章 长鸿长老的一声暴喝仍在空中回荡着余响,执法堂方才仍在喧闹的四处,皆为之一静。 被这么大庭广众地呵斥的乐正子跃,脸色霎时苍白,目光不由投向自己的师尊。但他的师尊,乐正长陵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一昧地包容他的过错。毕竟这次的事,并不是随便遮掩一二,就能翻过去的。 乐正长陵双目平静,看着他昔日宠爱的亲传弟子。 虽然他不舍得重罚乐正子跃,但是如果不在星落山庄之前就将他落罚,怕是乐正子跃他就保不住了。 于是他只能默认乐正长鸿的做法,无视乐正子跃投过来的眼神,狠下心道:“乐正子跃,既然你已经承认事实。依照乐正家规矩,你当受鞭刑三千……关入寒蚕地牢,可有异议?” 乐正世家的家规,是第一代家主立下的规矩,凡是违背家规,恶意伤害无过之人,受刑三千。 而乐正长陵特地加上的“关入寒蚕地牢”,是用于同门相残的。乐正子跃杀了同为正道联盟的星落山庄的弟子,于理上这样的处罚不亏,甚至看起来还有些轻了。但实际上的寒蚕地牢,是个足以让人有去无回的地方。 深知寒蚕地牢是何种地方的乐正子跃,当即一脸不可置信地大喊道:“师尊!我不服!凭什么要我受这样的重刑!” 长鸿长老又是一句暴喝:“住口!乐正家家规在此!你乐正子跃有什么胆竟然藐视老祖宗立下的规矩!” 饶是身为掌门人的乐正长陵也不敢这么说,听到被骂“藐视老祖宗”,乐正子跃更是敢怒不敢言,但他仍不肯就此放弃,双目希冀地望着自家师尊,祈求他能收回诚意。 “唉,”乐正长陵轻叹一声,“子跃,你下去领罚吧。”随即转身,跟乐正长鸿道,“长鸿长老,执行处罚之事就交给你了。” 眼见乐正长陵真的要自己受罚,乐正子跃先前的矜傲和不满全然放下,眼神充满不安和恐惧:“师尊!师尊!你不要徒儿了吗!寒蚕地牢什么地方!徒儿去了岂不是死路一条?!” 乐正长鸿示意执法堂弟子抓住正欲逃跑的乐正子跃,见到这挣扎不已的乐正子跃,长鸿长老就是一个嘲笑:“乐正子跃,凭你平日所为,早就该料到有今日。” 随着他的话落下,就封住了乐正子跃一身修为,乐正子跃如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被拖到了执法堂执法台上,生生受了三千鞭刑。每一鞭落下都带着无穷的威力,随着一道道风劲,划破肉躯,长长的荆刺深入背脊,再一扬出,鲜血飞漫空中,随后撒落地上,如同有人在用朱红在泼墨,如是三千下。 执法堂外的弟子们,见了如此惨烈情状,都纷纷不忍地转过头去。尽管他们对乐正子跃傲慢行事不满已久,但这样的情景,他们除了解恨之外,更是让他们的心中烙下了一个深深的阴影——不可违背家规。 但是哪怕受了那恐怖的鞭刑,意识不清的乐正子跃嘴里还喃喃着:“不要……我不要……去寒蚕地牢……” 乐正长鸿见三千鞭刑已过,才慢悠悠地道:“来人,将乐正子跃这个罪人,拖入寒蚕地牢!” 乐正长鸿见到乐正子跃的惨状,差点没笑出来。见乐正子跃受难,这是他这几十年来,最畅快的事了。 寒蚕地牢四字,让执法堂外围着的弟子们纷纷作鸟兽散了,生怕被长老抓了错处,也让他们进去陪乐正子跃,那怎么办?连掌门如此宠爱的弟子也被关了,他们岂不是更危险? 他们一边急走,一边不约而同想道:照乐正子跃这副模样,拖入寒蚕地牢,就只有等死了。 身为乐正子跃的师尊,乐正长陵可不会就这么让自己的得意弟子伤重不愈而死去。在乐正子跃被投入寒蚕地牢前,他还特意派人将乐正子跃的伤给治好后,才把他给关进去。 寒蚕地牢长年湿冷,跟拥雪岭的寒蚕石虽然同一个名字,却不是同一样的地方。 在这里,暗无天日,更是蓄养着无数的阴寒之物。人要是在里面待上一天,从没有能有安然无恙的,不是被入了阴毒就是根骨被废,终年饱受寒苦。历来都是乐正家关押叛徒和邪魔歪道的地方。 乐正子跃托了自己师尊是掌门的福,被关之前,还被塞了一颗火灵珠,可保他不受侵寒,还将因此,成为第二个能平安走出这地牢的人。但哪怕被如此关照,乐正子跃仍是没了之前的不可一世,心中恐惧不减反增。 寒蚕地牢,除了攻身,更是攻心。 听了自家大弟子已将火灵珠给了乐正子跃,乐正长陵点头,又吩咐他随时注意小师弟的状况,大弟子自无不应。 只是在临走之前,大弟子却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神色犹豫地问出了口:“师尊,当年的乐正沉,又是怎样过来的呢?” 自家小师弟,有师尊所赠的火灵珠保护,想必是会安然无虞。但是当年同样被关入寒蚕地牢的乐正沉,全然没有这样的待遇。能护他的父亲早已身死殉道,没有火灵珠保护的他,被关在这寒蚕地牢时,又是怎样活下来的呢? 没人知道,在乐正家所有人都快忘了他乐正沉的存在时,他却从天而降,救了乐正家被鬼修围困的弟子们,连掌门及长老们洗清乐正沉莫须有罪名的迅速举动,在乐正长陵的大弟子眼中看来,一切都是那么莫名其妙。 乐正长陵同样不知,但他并不喜别人关心此事,尤其是自己的弟子,于是他冷下脸,长袖一甩,叱道:“你多事了。” “弟子鲁莽,还望师尊见谅。弟子下去修炼了,这就告退。” 而远在三千曲的乐正沉,此刻正在满月之下的放鹤亭,调着略些松泛的琴弦,神情专注,被高高束起的如瀑青丝,随着低头的动作,从肩头拂了下来。 突然,他调琴的动作一顿,嘴唇紧抿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然而最后还是抵不过,喉头微痒,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涌出了一滩殷红的鲜血,一串血珠落在琴弦上,将滴未滴。 见这么一张琴被污了,乐正沉原本平静的脸上,便漫上了疲惫的神色:“又脏了啊。” 抬头看着那有着淡淡晕圈的满月,乐正沉没有了欣赏的兴致。只是因为,他累了。 琴弦调过了,还是会松,月满了,还是会亏。 而徒劳无功的举动,也让他的身心俱疲。 但当看到不远处慕戎正提着一串酒坛过来时,乐正沉转瞬之间,就将手上的琴给收了起来。 一扫方才倦惫的神色,不经意地将嘴角的血迹擦了后,再一抬头,他的脸上便已挂着慕戎最熟悉的温和笑意。 只听他道:“好友,你来了。” 17.第十七章 慕戎此回前来三千曲,倒是自己带上酒了。 他带的是自己来华冠城之前就酿好封存的酒。酿酒的材料,皆是来自当今的药谷三秋谷,无一不是珍贵的灵花和灵果,当初他偷偷摘了之后,立马就出谷了,省得被某个大发雷霆的养花人对他使出怒吼神功。 现在嘛,都过了这么久了,大家都快忘了,慕戎也就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转而安心地拿出酒来大喝一场。这不,见乐正沉的酒窖都快空了,慕戎特地带来与他一起分享。 只是他却敏锐地闻到了空中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虽然见乐正沉毫无异状,慕戎还是关忧地问道:“好友,可是方才出了什么事?” 乐正沉面上笑容不变,轻摇了摇头道:“无事。只是方才为飞鹿调弦时,不知为何,心神不宁,便不意划破了手指。” 听到乐正沉的回答,慕戎疑问道:“你怎么会心神不宁?难道是吃不好睡不好?” 乐正沉他早已辟谷多年,又怎么会吃不好睡不好?还以为慕戎下一句会说出什么靠谱的建议,结果下一句就听他拐到酒上了:“来,多喝点酒就没事了。” “好友,你竟然会带酒过来,便已让某惊讶,如今竟也……” “哎——这什么话啊。”慕戎当即打断道,“我的酒能跟普通的酒比吗?不是我自夸,我的一壶,就比得上你那一整个酒窖了。” “哦?既如此,某就斗胆与君一喝了。”乐正沉听到慕戎如此孩子气,心底暗笑,手上却半分未停,接过了慕戎递过来的酒杯,也不火急火燎地就喝,而是先抵到唇边,随清风一扬,淡洌的酒香就扑鼻而来。 “这是药酒?”乐正沉讶异。 “不错,这当中材料,世上罕有,哪怕是乐正家,也未必能喝上。”说着这话,慕戎有些得意,随后又催促道,“快喝啊,你再不喝,我就喝光了。” 知道这酒的珍贵之处,乐正沉的酒还没下肚,心倒已一暖:“如此好酒,某就先谢过好友了。” 待他一杯饮尽后,也不跟慕戎客气,直接拿过酒壶,重新为自己斟满杯。 月色入怀,美酒入口,好友相谈甚欢,如此惬意时刻,却有一只灵鸟急急飞入,慕戎动也未动,乐正沉却眉头一皱,解下了灵鸟脚下的传信,徐徐展开过后,便是一嗤。 “见好友如此反应,想必不是什么好事。”慕戎察言观色,道。 “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是天大的坏事。”乐正沉面有忧色。 “乐正家出事了?”慕戎难得幸灾乐祸。 “好友一猜即中。”乐正沉道,“实不相瞒,乐正子跃他日前与星落山庄弟子切磋,不幸出手过重,星落山庄去了几条人命。” “什么?”慕戎一下就想到其中的关节,冷笑道,“什么切磋?我看到他就是去杀人的。乐正家可有处置?” “乐正子跃已经落鞭三千,罚入……地牢。”不知为何,乐正沉言语中,特地隐去了“寒蚕”二字。 慕戎并未察觉,他对乐正家的徇私之为并不意外:“星落山庄数条修士之命,乐正家舍得,星落山庄可未必。” “若乐正家不能让星落山庄满意,那接下来就要有一场大战了。”乐正沉叹道。 “那乐正家可是传信让你出面?”慕戎问。 “非也。他们只是来通知某一声罢了。某没资格插手乐正家之事。” 听此,慕戎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乐正家如此没有眼见,乐正沉这么好脾气,饶是懒散如慕戎,也想要亲自出手“教育”乐正家一顿。 乐正沉见了,反而一脸歉然:“是某之事,让好友扫兴了。好友这几天就暂住三千曲,让某好好赔罪吧。” “把我劝在这,你不会就偷偷跑去帮乐正家吧?”慕戎一脸怀疑。 “不会不会,某万万不会抛下好友一人。”乐正沉哑然失笑。 “是你说的啊。以后乐正家求你,你也不能出手。” “这……”乐正沉犹豫了。 “被这么下了脸,你居然还想着去帮乐正家?”慕戎眯起眼,表情暗带威胁。 “没有的事。好友多虑了。”乐正沉忙道,“就算某想出手,乐正家也未必接受。某就安心做个旁观者,好友这样可行?” “勉勉强强吧。”慕戎总算被安抚住了。 话说这头,乐正家将乐正子跃下了寒蚕牢后,就忙着把当时的知情人都给灭了口,灭不了的,也给足了好处,让他们一一发过了心魔誓。 如此,当荣幻带着一众师兄弟气势汹汹而来之时,竟然找不到一个知情人,就连当初给他传讯的那位师弟,也不见踪影。 心知是乐正家搞的鬼后,荣幻当即和几位修为较高的师兄弟一同前去乐正家,誓要讨个说法。 却不料乐正家紧紧咬住是乐正子跃与他们死去的师兄弟们切磋,过失致死罢了。这要放在立下了生死状的擂台比试之上,也不算为过。 见他们星落山庄的几条人命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无视,荣幻简直恨不得当场大开杀戒。 但是他并不能。 荣幻硬生生忍下了胸中沸腾的怒意与屈辱,他们乐正家不要脸,但是星落山庄必须堂堂正正,决不能意气用事。 虽然杀伐果断一时爽,但是事后必定迎来八方的责难。 为自己和师兄弟们做了开解后,荣幻才忍着恨意,吩咐众人,去找当初客栈一战的知情人,哪怕知道乐正家早已将知情人封口,但是他不舍得放弃,万一有漏网之鱼呢?他的师兄弟们这数条人命,怎么可以轻易就放弃。 就在荣幻为自己的师兄弟们东奔西走时,乐正家抢夺星落山庄绝世宝珠笑相和一事,却在修真界不胫而走。 当荣幻知道这事时,这消息已经传得到处都是。原本就在为知情人四处忙活的荣幻,此刻更是焦头烂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笑相和的消息怎么走漏了?!” 师尊之前千叮万嘱,不能让外界知道笑相和失落一事,如今大半个修真界都知道了,那些有心人岂不是要来插上一脚?! 到时候别说要夺回笑相和了,他们连笑相和的影都未必能再见到。 荣幻首先怀疑的是自己山庄出了内鬼,但随之转念一想,不对。他们出发之前,便已自身修为为誓,又岂会以自己修真前途开玩笑? 再一想到,笑相和此刻的归处,正是乐正家,荣幻忍不住阴谋论,难道是乐正家已经用完了笑相和,所以宁愿失去笑相和,也不愿把笑相和归还他们星落山庄? 可恶! 而在乐正家这边,原本以为乐正子跃一事算是平息下去了,结果又生一波澜。当乐正家的弟子们听到外面的风声时,也是面面相觑:什么?星落山庄的笑相和,就在他们乐正家?难道之前乐正子跃去杀星落山庄的弟子,就是因为这个? 乐正家内心思浮动,议论不休,就连乐正家早已分出去的庶支,也连夜派了长老回来,要和本家论道论道。 而乐正长陵知道这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星落山庄故意放出这子虚乌有的消息,好让他们乐正家成为众矢之的,好为他们星落山庄报仇! 大意了! 18.第十八章 星落山庄的笑相和据说在乐正家的事,慕戎早在跟荣幻一会黑衣人时就知晓。 只是双方都不是想要保密的吗?怎么现在随便在修真界逮个人问问,都能说得上来? 消息既然已经传到了在三千曲的慕戎耳中,乐正沉自然也是知道了。 他虽然没有表露出忧愁的情绪,慕戎却知道他在想什么,便道:“好友,乐正家必有此一劫,你忧虑也没用。” “好友,某知道。只是这风雨将临,某纵然想置身事外,却不可能安然如故。” “你啊。”慕戎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有一个这么固执的好友,他也不好受啊。 于是慕戎又特地提醒道:“既然如此,到时候我做什么你也不能拦我。” “这……好友。”乐正沉满心无奈,但又想到慕戎这说一不二的个性,便道“现在风风雨雨的,还望好友多加小心了。” 听到乐正沉的叮嘱,慕戎不由一哂:“天底下还有谁能伤得了我?” 慕戎这话要是放到外边,无人不觉得他在大放厥词。但乐正沉只是微微笑了笑,他是相信慕戎的话的。 于是在乐正家派人来请乐正沉回本家一趟时,慕戎也跟着去了。 在“乐正家抢夺笑相和”的消息流传了大本个月后,修真界终于有了行动。 由四宫十世家派出代表而组成的正道联盟,决定让乐正家和星落山庄出面对峙,而他们则作为这次对峙的见证人。 乐正沉身为乐正家的人,无法拒绝他应有的家族使命,但是慕戎身为乐正沉的好友,也不会轻易让自己的朋友置于危险之中。 乐正沉带着慕戎这个“保镖”回到了乐正家。 一进乐正家的会客厅,便见黑压压的一群人,几乎挤得都快要人透不过气来了。 慕戎在乐正沉的后边随意一瞥,发现差不多都是各门派里有过几面之缘的面孔。只不过那时他处于上位,而这些门派的代表,则是坐在他下方,而且当时因为有事求于他,这些个个目无下尘的修士们,对他的态度显得分外敬畏。 不过哪怕知道这些人认识他,慕戎也不打算有所收敛,他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反正他们也认不出来。慕戎对自己的千变万幻术还是很有自信的。 乐正沉自觉地在乐正家一方落座,旁边还有乐正家的几位长老,虽然他们不喜乐正沉,但也知道这个时候,少了乐正沉这么一个助力,乐正家就少了一分自证清白的希望。 这次只是个宴席,来让正道联盟代表和乐正家认识一下。原本乐正家也有请星落山庄,只不过星落山庄不假辞色地拒绝了。 慕戎跟在乐正沉身后埋头喝酒,虽说乐正家的人不怎么样,但是酒还是挺不错的。 也不管宴席上的修士们是怎样的心思,反正这么一宴过后,大家看起来都是和乐融融的,完全看不出来,进门时那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直到宴席散了,星落山庄才姗姗来人。 星落山庄的代表是荣幻和荣锦长老,除此两人外,还有一干众师兄弟。荣锦长老是荣幻的师叔,虽然看起来跟荣幻差不多年岁,但实际上却二百有余,行事之间沉稳有范,比偶尔会热血上脑的荣幻,看起来要靠谱得多。 慕戎和乐正沉在乐正家的落霞庄随便走走之时,恰巧迎面遇到了荣幻一干人等。 两方一相对,皆是礼貌地互称道友,然而在知道乐正沉的身份后,除了荣幻和荣锦之外,星落山庄的人,对乐正沉都怒目而视,恨不得将他和他背后的乐正家给撕了。 乐正沉苦笑了下,便主动地落后半步,由慕戎这个局外人,来和星落山庄寒暄着。 慕戎主要是来探探荣幻的口风,想知道他们准备如何应对与乐正家的对峙之事,却被星落山庄的弟子先入为主,认为他是为乐正家鞍前马后,来打探消息了。 慕戎真心觉得自己冤啊。他是不是跟星落山庄相冲?先前就被荣幻认为是偷了笑相和的贼不说,现在又被他们认为是乐正家的走狗。 “哼,我才不是什么乐正家的人,他们也配?!”慕戎故意这么说道。 乐正沉听了,低头失笑,他知道慕戎是故意说给他听,好让他趁早离开乐正家这个深渊。 慕戎在乐正家的地盘上来这么一句,倒是让星落山庄的人脸色好看了不少,有的心大者,甚至还主动将他纳入了自己人的范围中。 “慕道友,你在乐正家里说乐正家坏话,饶是你和乐正家的人是朋友,乐正家也会不满啊。”荣幻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慕戎吓了一跳,同时也忍不住老好人心态,为慕戎担忧起来。 “哦?你这是在担心我?”慕戎没想到这个小子还挺好心的,心想着下次倘若荣幻有事求他,自己就不再戏耍为难他了。 “慕道友,别忘了我星落山庄被乐正家夺去的那几条人命啊。倘若你不小心……”荣幻对着慕戎开启了师兄弟碎碎念的模式。 “行了,我知道此事。只是乐正家啊,还没这么个胆子敢来惹我。”慕戎眼珠一转,转念间就为了自己扯了张大旗道,“因为——我可是北冥天回宗无离真君罩着的人。” 此话一出,星落山庄的人一脸惊讶,无离真君是何等人物!他们今天竟然见到了无离真君手下的人! 而连一旁兀自赏花的乐正沉,也是神色一顿,表情莫名地回过头看了眼慕戎。 “什么?!无离真君?!”荣幻一脸不可置信,只是他的反应大得过头,这倒出乎了慕戎的意料。 “怎么,你认识无离真君?”慕戎挑眉。 不过这些人,他说什么就信什么,会不会太单纯了? “怎么会不认识?!”荣幻一脸恍惚梦中人的表情回道,“那可是北冥大陆的绝世剑修!我本就想着,等星落山庄的事结束后,就亲自去天回宗一闯剑关!” “剑关?”说到这个,慕戎的脸色有点不自然,“那什么剑关,据说没几人能通过,你也想去?” “大丈夫不畏前途艰难!只要能一臻剑境,闯再多的剑关,我也在所不惜!”荣幻激动地道。 慕戎被荣幻的热情稍稍吓到了,悄悄地后退半步后,却见荣幻紧跟上前,激动又有点小期待地问道:“慕道友既然认识无离真君,敢问可否为我提点一二?” “哦?提点你什么?”慕戎神色自然地展扇掩起不自觉弯起的唇角。 “该如何闯过无离真君设下的剑关。”心系到偶像,荣幻请教之心非常诚恳。 “剑关啊?我没闯过,我也不清楚。”慕戎展平了弯起的嘴角后,才道,“不过,我倒是可以提点你一字。” “什么?”荣幻疑惑。 “纯。”慕戎道。 “什么?”荣幻还是疑惑。 “鱼纯剑的纯。”见荣幻一脸不明所以,慕戎便再说得具体了些。 荣幻险些以为慕戎在变相骂他蠢了。 但他见慕戎一脸正色,他也不是不识好歹之人,便回以严肃的态度道:“慕道友可是提点我要剑心纯正?多谢道友指点,我晓得了。” “不用,到时你要是闯关成功,说不定还会有惊喜呢。” 19.第十九章 慕戎在落霞庄外的一席话,很快就传到了乐正家的人耳中,得知慕戎是无离真君熟识的人,乐正长陵倒吸一口凉气。 乐正长陵已经执掌乐正家多年,遇事虽不说宠辱不惊,但也还算稳重,但天回宗的无离真君是什么人?! 甫一出生就被如今已经飞升的重明子收为关门弟子,变异火灵根加上非凡根骨,不逾百年便已踏入出窍期,连他用乐正家的资源全砸自己身上了,也才勉强到元婴后期。 何况无离真君五十多年前就已经能斩杀魔尊,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无离真君的修为又该如何精进?!何况无离真君背后有整个天回宗,天回宗的掌门道无弃就是他的大师兄! 想到自己当初拦住要去找慕戎报仇的乐正子跃,乐正长陵就为自己的明智松了口气。虽然他是想着等长赢宴的风头散了过后,便不再拘着乐正子跃,但现在绝对不能有这样的想法了! 有无离真君座下的人亲临,乐正家怎么还可以视若无物?! 就算他想无视,还有正道联盟在这,当年无离真君就是被他们请来斩杀魔尊。当年惊天地的一战,才刚当上掌门不久的乐正长陵,曾有幸目睹,至今心有余悸。 绝对不可以慢待慕戎,尽管慕戎和他不待见的乐正沉相识,也绝不可以恨屋及乌。 乐正长陵抱着这样的想法,和其他几位长老商量了下,最后决定在后天与星落山庄的双方对质大会上,再给慕戎一人添座。 慕戎和乐正沉回到了乐正沉的蘅秋院时,果不其然,发现这些仆童皆已大变样,个个举止有礼,对着他们的态度毕恭毕敬,和当初长赢宴之时的待遇相比,堪称天上地下。 慕戎坦然受之,并拒绝去乐正家单独拨给他的一个新院子。 待诸人退避,一直沉默至今的乐正沉,才抬眼对慕戎道:“好友,你这又是何必。” “我说过了,你做你想做的,我做我想做的。” “所以,好友甘愿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只为能在后天能得一挽局面?” “天下能奈我何的人不多。”慕戎满不在乎地道。 用慕戎的话来说,除非他自己作死,天底下真没几个人能伤得了他。 “好友明知自己当年与魔尊一事,已经是危机四伏,所以才掩藏面目踏入红尘,如今却因为乐正家与星落山庄之事而……” 被乐正沉这样说,慕戎有点心虚,嘴硬道:“我又没暴露。” “无离啊。”乐正沉突然叫道。 慕戎下意识“嗯”地一声,随后才反应过来不对。 “你看,这不就是暴露了吗?”乐正沉本不想笑,但是慕戎反应实在有趣,便掩住了忍笑的嘴。 “这不算啊。”见乐正沉暗地笑他,慕戎无奈道,“因为在我身边的是你,我才这么没戒心的啊。” 末了,他还强调一遍说:“这不算。” “事已至此,还望好友多加小心,万事顾全自己。”乐正沉只字不提自身,言语间只有对慕戎这个不省心的忧虑。 翌日,来拜访慕戎的修士络绎不绝,慕戎全都不耐烦给推了。被拒之门外的修士们也不气恼,毕竟身为无离真君座下之人,的确配得起这分傲气。 于是在星落山庄与乐正家对质之会上,慕戎一人高坐于正道联盟一方的上位,以天回宗无离真君的代表身份出席,周身气势非常,无人敢出声质疑。 乐正沉安静地坐在乐正家的边上,神情平定,看不出他内心的几分波澜,与旁边紧张皱眉的乐正家修者们截然不同。 而在乐正家相对而立的,是星落山庄一干人等,荣幻竭力保持面目平静,收敛内心波动不休的情绪。在他身后的师兄弟们,就没有荣幻这么个涵养功夫了,无不对乐正家怒目,仿佛用眼神就能杀人一般。 待时辰一到,便是由正道联盟这边的代表宣布开始。只是现在代表身份最高的,是慕戎,见慕戎没有要上去的意思,中和堂的代表才匆匆上台,一番雅言出口过后,这场在正道联盟见证下的对质大会,正式开始。 对质的过程其实是很无聊的,至少在慕戎眼中看来,双方都在为自己手上掌握的证据和利益互相拉扯。但是慕戎心中,圆满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交出笑相和以及杀人者乐正子跃,再好生赔偿受害者星落山庄。 然而乐正家处于的优势,却不是星落山庄轻易能破的。没有知情人,再多的质疑也只能是空话。 只是,修真界什么时候会靠道理来取胜的?慕戎漫不经心地想道,要是没有正道联盟在这里镇场,估计星落山庄和乐正家早就大打出手,甚至乐正家还会因此被各方势力骚扰。 在此得益的是乐正家。 在众人眼中,乐正家就该好好接受正道联盟的这番好意,并诚实地交出笑相和。在笑相和面前,星落山庄的那几条人命,似乎都不重要了。 别看正道联盟一副凛然的模样,要是这次结果不能令在座修士满意,想必第一个把乐正家给撕的,就是他们。 这也是慕戎会选择会暴露自身身份危险,而坐在这里的缘故。若无他在此,乐正家势必大乱,乐正沉也难以幸免。 对质拉锯至此,荣幻已经快急得搔头弄耳了,见乐正家恬不知耻地,张口不提他们偷了笑相和,反而推出几个无足轻重的管事出来,说是这几个叛徒将寒蚕石卖给别人,袭击星落山庄的黑衣人,绝对与他们乐正家无关。 乐正家只认失察之罪。 乐正家此举太不要脸,连荣幻都快要破口大骂之时,荣锦长老赶紧将他拦住,转而对乐正长鸿道:“笑相和此事暂罢,我们要与乐正子跃当众对质,问他星落山庄的八条人命,他该如何解释!” 这个要求乐正家拒绝不了。 乐正长鸿见乐正长陵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才示意弟子们,带关在寒蚕地牢的乐正子跃出来。 乐正子跃是被两个弟子扶着出来的。 但在慕戎看来,这乐正子跃除了精神萎靡,稍微瘦了点之外,完全没有大刑过后的重伤模样。 乐正沉同样将乐正子跃这模样看在了眼里,心底不知是何种感觉,眉目一转,便垂下了眼皮,不再去看。 见乐正子跃完全没有乐正长陵所说的重罚过后的痕迹,饶是沉稳如荣锦,也忍不住冷笑一声:“这就是乐正子跃?!我看他好得很!看来乐正家的弟子,若是切磋死了人,也不用担心了!” 乐正子跃没有像以往那么骄横地反驳对方,而是任由弟子将他扶到一边早已放好的座位上,神情苦靡,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荣锦长老却是没理他这副作态,走上前去,出声问道:“乐正子跃!在诸位的见证下,请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本人故意杀死我星落山庄的弟子!” 众人无不在看着乐正子跃,想着他的回答会是怎样的。 结果下一刻却听到意外的回答,只听乐正子跃说了一个字:“是。” 举众哗然。 乐正长陵猛地睁大了眼,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不是好好交代了,要乐正子跃保持沉默的吗?!怎么子跃今天居然承认了!他究竟知不知道如果承认了,他自己会被怎么处理! 荣锦本以为会有一场拉锯战,没想到乐正子跃这么干脆,倒让他愣了下,不过下一刻他很快回过神,神情慨然道:“诸位已经听见了!乐正子跃方才亲口承认,杀害我星落山庄八条无辜弟子!请诸位为我星落山庄声张!” 正道联盟的代表们,无不点头应是。 就在众人以为事情要暂告一段落时,却见荣幻忽地上前,拿出伴生镜,在乐正子跃前一晃,只见属于笑相和的银耀光芒四射,一时炫目当场。 在场修士几乎皆震惊起身离座。 20.第二十章 绝世宝珠的光芒璀璨之际,星落山庄和乐正家双方齐齐亮出武器,围住乐正子跃,无不严阵以待。 正道联盟这边同样有出手的意思,台上台下快要乱作一团,慕戎当即一挥袖,只见长袖翩跹,霎时就将乐正子跃如同网中鱼给捞了过来。 随后慕戎便将藏在他怀中的笑相和找出来后,托在手掌之上。 只见笑相和的光芒在青天白日下,明亮而不刺眼,一看就心生安意,单看它那温和的属性,就知道是万物皆宜的好宝物。 “慕道友!”“慕小子!” 见慕戎动作比他们还要迅速地擒住了乐正子跃,修士们纷纷叫嚷起来。 “安静。”慕戎神情冷淡地道,“这笑相和我不在乎,但这人我倒是要管一管。别忘了还有正道联盟的诸位在此。” 慕戎此话一出,原本乱糟糟的局面顿时安静了下来,哪怕心中有觊觎笑相和的,也不敢在正道联盟这尊大佛面前放肆。 而正道联盟各派代表,都是极为注重本派门面的,哪怕临行前门派要求把笑相和带回去,他们亦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堂然抢夺。 星落山庄见乐正子跃被正道联盟一方制住,方才与乐正家对峙的紧张愤慨便平复了一些,但新仇旧恨加起来,乐正子跃在他们眼中,哪怕死了也不能抵罪! 至于乐正家,众目睽睽之下被发现笑相和就在乐正子跃身上,他们身上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被慕戎用缚灵索捆住的乐正子跃,则面无表情地盘坐在地上,任各怀心思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丝毫没有为自己争辩的想法,就像个心如死灰的木头人。 但慕戎知道乐正子跃此刻是心神清明的,也没有被任何人精神控制过的痕迹,便问道:“乐正子跃,对于这颗笑相和,你可有话要说。” 慕戎这个疑问,也是在场众人也想知道的。 只见乐正子跃目光越过眼前的修士,望向后方皱眉看着他的乐正长陵,蓦然自嘲一笑,道:“我无话可说。笑相和就是我偷的,人也是我杀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乐正子跃这自杀般的话一出,星落山庄的弟子们皆恨恨地瞪着他,而乐正长陵则是脸色一白,随后高声疾呼道:“诸位!乐正子跃此话并非真心,想必是有人唆使!还请诸位让我与他一谈!” “住口!无耻老贼!”却听荣幻脱口骂道,被骂的乐正长陵脸色一沉,但他心中再气,也舍不得面子在这里同小辈斗嘴。 他继续跟乐正子跃说道:“子跃!你听师父一言,你告诉为师,究竟是何人陷害你,还教你说这番话的?” “无人教我,实乃我真心。”乐正子跃不为所动,眼神阴翳漫了上来,又继续往乐正长陵的心口上戳道,“掌门,子跃卑劣,不堪教导,无法再为您弟子,恳请将子跃逐出师门。” “子跃你……”乐正长陵难以置信地望着正对着他磕头的乐正子跃,“怎么会如此……” “子苍也就罢了,怎么连子跃你也这样……非要逼为师做出这样的选择……”乐正长陵神情怔松地说道。 此刻的乐正长陵并不是什么乐正家的掌门,而是一个面对执意脱离师门的弟子,心痛不已的师父。 虽然他偶尔心有不正,但栽培弟子却是一心一意,怎么会到今日这般田地? 乐正子跃却是没有再理乐正长陵,又双眼木然地道:“恳请诸位前辈不要责难于乐正家,万事皆因我而起,还望诸位冲我乐正子跃来便好。” 慕戎眼神怪异地看着乐正子跃做着这一切,不得不说,乐正子跃今日非常反常,若是前些日子的他,想必是会无法无天地拒不承认。怎么似乎一夜之间,就会成熟如斯? 在场的修士们则是沉默地看着乐正子跃,既然罪魁祸首乐正子跃不再是乐正家的弟子,那么他们也不能再把乐正家怎么样了,最多议论他乐正家治下不严和失察之罪。 星落山庄则是不同意,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既然乐正子跃是以乐正家弟子的身份,犯下这些事的,那么乐正家理所应当要有所赔罪! 荣幻和荣锦长老商量了会,荣锦长老才上台,与正道联盟的各派代表,不卑不亢地说出星落山庄之愿,除了交出乐正子跃之外,乐正家还得赔偿星落山庄这些日子的损失。 “为了感谢诸位道友的匡助,本长老在此代表星落山庄,承诺给诸位道友打造一份法器,还请诸位笑纳。”荣锦这一句话落下,在场看热闹的修士眼睛都亮了起来,没想到看热闹也有好处拿,敢情好啊。 而且乐正家的罪名属实,反正就是帮星落山庄一起声讨乐正家,他们也没什么损失。于是看在星落山庄打造的法器面子上,修士们无不大义凛然地谢过星落山庄的客气之举,随后与星落山庄同仇敌忾地,一致对向风雨将临的乐正家。 事情到了这里,也算有个了断,荣幻虽然心有痛快,但是一想到在乐正子跃手下无辜丧命的八位师兄弟,他的心又痛快不起来。 乐正长鸿看了眼一旁还在为弟子神情恍惚的掌门,再看着身边的一圈弟子,无不面色仓皇,恐怕战斗还未开始,他们就已然生了恐惧之心。 看来这次乐正家是该遭此劫,谁也躲不过啊。 见台上台下两方对立,泾渭分明,乐正家势必要狠出一番血了。这样的结果,慕戎还算能接受,但是不知为何,他总是心有不安。 回过头朝乐正沉的座位看去,却是座位空空,不见人影。 嗯?! 慕戎心头一跳,乐正沉到哪去了? 慕戎连忙目光往乐正家那方逡巡,却仍是不见乐正沉身影,如此关键时刻,乐正沉又到何处去了? 同样发现乐正沉不见的,还有乐正长鸿。 乐正长鸿本就为乐正家目前的场面,心有戚戚,想着要叫出弟子清点内库,找出一些宝物法器来给星落山庄赔罪道歉,此时福至心灵,突然想到了在角落里静静观看的乐正沉,却发现乐正沉不见了! 要是平常时候,乐正沉不见就不见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眼下这样的局势,要说与乐正家素有龃龉的乐正沉毫无关系,乐正长鸿是打死也不信的。 想到过往种种,与今日这场尤为相似的过去,乐正长鸿心中怒火蒸腾,越烧越旺,随即大吼:“是乐正沉!乐正沉!” 一直站在他身旁的乐正长陵,霍然转身,双目暗沉,反问道:“乐正沉?” 随后只听乐正长陵愤恨道:“乐正沉!连子跃他也不肯放过吗!” 乐正家的两位上位者皆一脸愠怒地喊“乐正沉”,众人摸不着头脑,心想这两位难道是气得昏头了? 而慕戎听到他们咬牙切齿地叫着“乐正沉”的名字,他下意识感到不满,而不是震惊怀疑。 乐正子跃? 这又关乐正沉什么事? 难道这些罪孽,是乐正沉拿着刀放他脖子上,逼他做的吗? 真是笑话! 21 第二十一章 正道联盟却不管乐正长陵在乱吼什么,既然被逐出乐正家的乐正子跃亲口承认罪状,他们就做个见证行了,至于乐正家里面有多少浑水,他们是不会管的。 别人门派的陈年旧事恩恩怨怨,又岂是他们外人能插手的? 正待他们要将乐正子跃收押看管之时,却见乐正长陵奔了上来,直冲乐正子跃而去,正道联盟及星落山庄以为乐正长陵要强行夺人,纷纷拔出武器。 而乐正长陵只是抓着乐正子跃,神情激动问道:“子跃!你告诉我!是不是乐正沉害的你!” 乐正子跃听了,看向乐正长陵的眼神,复杂难辨,却又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嘲讽:“掌门,兄长当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满心着急的乐正长陵,乍一听到乐正子跃口中的“兄长”,胸中的情绪瞬间空白,几番犹豫,终究还是松开了抓住乐正子跃的手,喃喃道:“你……知道了?” 乐正子跃没有再理他,转身走到星落山庄众人跟前,神情漠然,只道:“走吧。” 荣幻对这个杀人凶手乐正子跃没什么好脸色,对整个乐正家也是亦然。但他看到,堂堂一个乐正家掌门,竟然也有失魂落魄的情状,让他不由想起,当时愕然听到师兄弟们噩耗的自己,感同身受之下,既是恨,也是叹。 尽管荣幻知道,当初偷走笑相和的,不是乐正子跃,乐正子跃与黑衣人的修为相差甚大,他也没那个本事,能从守卫森严的星落山庄安然离去。 不过乐正子跃自己出来认罪,证明他是心甘情愿为背后之人担下的。凭心而论,荣幻更看重的是自己那无辜丧命的师兄弟们,而不是什么宝珠。 笑相和回归了,杀人罪者也认了罪,在星落山庄和师尊面前也算有了交代。 而乐正家的修士们,则是什么也做不得,只能看着乐正子跃被他们带走。乐正家不是没有高阶的大能修士坐镇,但那只有在乐正家出了灭门危机时,才可联系。如今若是为了乐正子跃一个弟子,就惊动了他们,恐怕还会惹来大能的不快。 乐正长鸿本就看不惯乐正子跃,他心爱的女儿为救这个小子而丧命,现在也算是间接报了仇,也没有打算去给这乐正子跃送行。 以至于是乐正子跃孤身一人,踏上了赔罪之路,而这条路的尽头,是死亡。 乐正长陵却在四处奔走,势必要揪出乐正沉。在他眼中,乐正沉就是个害人不浅的杂种,连人都不算。 若不是他,乐正子跃又怎么会知道子苍的事! 平时相安无事便罢,但眼下他已经折了两个弟子。这笔账,他不找乐正沉算,找谁算?! 而慕戎,早了乐正长陵几步,找到了乐正沉。 此时的乐正沉,正盘膝坐在落霞庄外的凤凰林之下,如火的树叶落在他雪白的外裳之上,他也没有动,而是静静地抚琴。 这一琴曲是慕戎未曾听过的,想来是乐正沉信手而作的新曲。 分明是夏秋之际,慕戎却听出一片寒冬雪意,云起雪飞,初时如若轻雪飘飘,待到曲深处,便是下了一场霏霏细雪,待一曲已毕,抚琴人与听琴人,俱是积雪堆满心头。 “好友,你来了。”乐正沉像是往常一般,招呼慕戎道。 慕戎如雪堆眉,神情肃冷,依言坐下,开口却道:“与你有关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但是双方心知肚明。 乐正沉几乎没有犹豫,就答道:“有。” “哪里有?”慕戎不满意乐正沉的过分简略。 “乐正子苍。” “那是谁?”慕戎依旧一脸冷肃。 “乐正子跃之兄长,某之——”乐正沉正欲说下去,却被飞削过来的一道气劲给打断了。 发出这道气劲的,正是乐正长陵。 只见乐正长陵双目怒睁,手掌逼杀乐正沉的动作未曾断过,乐正沉甫一失了先机,只能狼狈地躲过。 “住手!”慕戎一个云手,便将二人分开,冷眼对这气势冲冲的乐正长陵道,“有我在此,你打他不得。” 乐正长陵正想骂一声滚开,却看原来是慕戎,一想到他背后的无离真君,他只能暂时忍下,转而质问乐正沉道:“乐正沉!本座问你,为何要将子苍之事告诉子跃!” 没等乐正沉回答,乐正长陵又是逼问:“子苍他对你如此之好,为何你要害子跃!” 乐正沉被慕戎护在身后,听到乐正长陵的话,眼中悲戚,语中却是诡异地温柔起来:“他对我好?乐正子苍?” 慕戎察觉乐正沉此刻的不对劲,忙将他给拦住。 可他堵不住乐正沉的嘴。 只听乐正沉一字一顿地问道:“怎样的好?如珠如宝的好吗?”边说着,他还按下了慕戎拦住他的手,走到慕戎旁边时,脸上的表情俱已收敛,看不出什么情绪,“乐正长陵,这话你说出口,不觉得很无耻吗?” “乐正子苍他每天光风霁月地做他的大师兄,表面上护着这么可怜的我,背地里却对我百般折磨。掌门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慕戎已经听呆了。 “可子苍他已经死了!死了!”再次说出子苍已死去多年的事实,乐正长陵周身的气场又沧桑了几分。 “是啊,可惜他没死在我的手上。”乐正沉如同在说着别人的故事般,没有情感,却字字湛冷,“是你们收的好弟子,那些整天叫着大师兄来,大师兄去的家伙,给害死的。” 想到自己已经死去的弟子,乐正长陵渐渐放下了一直运转着灵力的手掌。 “看来掌门已经忘了——那沉还是帮掌门重温一次乐正子苍的死法吧。”说起这段记忆,乐正沉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因为这是他最狼狈的时刻。 “你别再说了!”乐正长陵阻止道。 乐正沉没理会,继续道:“当年外出历练,有个杀人无数的鬼修,门内有人想利用他来杀了我。可偏偏阴差阳错,这鬼修看上了乐正子苍……” “真是天道好轮回。” “只是没想到这些胆小鬼,连认罪都不敢,还将一切都推到我身上,残杀同门?!” “真是可笑,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做同门了?”乐正沉反问道,“难道不是敌人吗?” “而掌门明明知道事实,却默认了他们的做法。好一个顾全大局的掌门啊。” 乐正沉声声句句,仿佛都在泣血。 慕戎不知道,原来乐正沉身上还发生过这样的事。虽然乐正沉他轻描淡写,但只要一细想,他又怎么不知这当中该有多么凶险。 然而乐正长陵却没有觉得对不住乐正沉,见乐正沉胆敢讽刺他,他便习惯性地斥道:“乐正家收留你,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何况你不也是好好地在这?倒是我的两个弟子,都因你而折损!” “我看乐正掌门说话,还是斟酌过再说吧。省得满嘴都不是人话!”慕戎也怒了,乐正长陵的言语之间,根本就没把乐正沉当做个人来看待。 “什么因我而折损。只能怪他们多行不义必自毙!某只是让他知道了真相,不要整天想着报仇,都找错了人……”乐正沉也不会任由乐正长陵对他责骂,便回道,“杀他们,我还觉得脏了手呢。” “乐正沉你!”乐正长陵迫于慕戎在此,又将脱口欲出的“杂种”收了回去,手下却是运起功法来,似乎想要伺机给乐正沉一掌,好泄心头之恨。 慕戎见乐正长陵又要动手,恨不得一掌拍死这乐正家的掌门,然而这里并不是什么杀人的好时机,他只能道:“乐正掌门还是请吧。” 乐正沉对乐正长陵这般态度早已习惯,也不在乎,倒是慕戎的反应,让他久处严冬的心一暖,面有愧疚,心底只想让慕戎快走:“好友,我们还是走吧。” 慕戎正想出言安慰乐正沉几句,忽觉气氛不对,忙道:“情况不对,好友,我们得赶紧离开。” 语落之际,在场三人已是离开不得。 霎时间晴空阴云密布,狂风呼啸,天地变色,遍野万鬼哭嚎,数十名黑衣裹身的黑衣人眨眼立现眼前。 来者不善。 而为首者,正是一身繁复暗纹玄衣的面具人。 只见他手持通体漆黑的墨剑,瞬步移动之间,便是剑光凛凛,气势逼人。 22 第二十二章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主角马甲遍地走 热门()”查找最新章节! 落霞庄外风云变动, 阴森鬼气冲天。 黑衣人身形稍动,便已杀到慕戎三人跟前, 剑光却是冲着乐正长陵而去。 慕戎见状,带着乐正沉急急掠退, 退出他们的战圈。 “这是……那晚的黑衣人?”慕戎皱眉道。 怎么他好像什么人都打,像个疯狗一样? 乐正沉在那黑衣人出现的刹那,双目便暗自流露出厌恶的情绪, 却又很快消失在眼前一片剑光涟漪当中。 沉默了片刻, 乐正沉才问:“好友, 可是看出其中门道?” “他……认识乐正长陵?”慕戎道。 乐正沉听了, 见面前厮杀不停的两人,冷声着说出讽刺意味极浓的话:“何止认识, 还是有着天大的关系呢。” 乐正沉话音刚落,只听被逼杀至角落的乐正长陵冲天一吼,随即只见四周阵法瞬起, 将刚踏入阵法当中的黑衣人给围困起来。 “哈哈——想杀本座?!你这藏头藏尾的鬼修还没这资格!”见黑衣人如网中困兽挣扎,却是没得章法,乐正长陵当场放笑, 随即脸色一狠, 正欲趁势将黑衣人一击必杀。 忽然,黑衣人使出乐正家的轻云步,轻盈快速地到了阵眼之上, 手起剑落, 阵法顿时溃散如齑粉。 乐正长陵亦受到反噬, 当场口吐鲜血,脸色惊骇:“你你——你究竟是何人!为何懂我乐正家的功法和阵法!这不可能!” 黑衣人从始至终没有答话,只会闷头杀人,他的目标只有乐正长陵一人,而他的那些手下小兵,却是冲着乐正家的修士们而去。 一时杀声震天,刺鼻血腥随风四溢,还没来得及走远的正道联盟,也被杀得个措手不及,被逼得不得不出手自救。 待他们将这些不足为患的黑衣人解决后,发现落霞庄那边地面异动,引得尚未散开的众人急忙奔赴至此。 却见落霞庄外血红落叶堆地,而乐正长陵正与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激烈交手,双方皆用上了同样的招式,如挽镜自照,左右手相互搏击,一时间打得不分上下。 “这是……鬼修!”曾与鬼修大打一场的修士喊道。 这漫天的鬼气,恐怕来者是个硬茬,正道联盟同是对此心有戚戚,对邪魔歪道他们是一个都不敢放过,于是也不管以多胜少是不是好汉,纷纷飞跃上前,加入原本只属于一人一鬼的战局。 “真是混乱。”慕戎冷淡地给了这场战局评价,本来还算几分精彩的打斗,竟被这些家伙搅合,也没看下去的心思了。 乐正沉却是观局不言,他似乎在等着什么。 尽管黑衣人修为高深,骁勇善战,却也双拳难敌四手,此时的他已经落于下风,而被眼疾手快的一名剑修,一剑劈开了那紧紧贴附在他脸上的面具。 啪嗒—— 面具碎落,露出了一张让乐正长陵无比熟悉的脸,而未曾收过的剑势在那张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乐正长陵双目圆睁,当即大呼:“子苍!” 又见一剑修的剑尖就要插入乐正子苍的心口,乐正长陵心血上涌,面色红了又白:“不——” 他的话已说得太迟,乐正子苍被当口一剑入了心头,而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已是死白。 尽管被制住了要害,乐正子苍却是毫不在意,嘴上更是连闷哼一声也不曾有过,只是使出身法,疾身后退,将没入胸口的剑给抽了出来。 但这举动一出,乐正子苍已然失力,只能狼狈地倒在了积满凤凰落叶的地面上。 “子苍?!”乐正长陵见他那模样,早以为埋藏心底的疼惜之心顿起,那是他最心爱的弟子啊!当初他来迟一步,只能看着死不瞑目的弟子! 如今他是不甘就那么死去,要回来找为师吗? “子苍!是不是你?!”乐正长陵此时眼里只有这个死而复生的弟子,他也不管先前被乐正子苍打得吐血的躯体,忙推开众人,上前去扶住倒地不起的乐正子苍。 “乐正掌门,这是怎么回事!”特地来帮忙却被推开的剑修们不满了。 见乐正长陵与那鬼修似乎是旧相识,有嫉恶如仇者高声道:“乐正掌门!这鬼修与你究竟有何关系!” “与鬼修为伍者,正道耻也!” 种种大义凛然之语不断落入乐正长陵耳中,若是平常的他,恐怕早就与这鬼修撇清关系了,但是这不是什么鬼修啊,这只是他的弟子! 乐正长陵眼含热泪:“子苍?你是不是来找为师的?怪为师认不出你罢?” 乐正子苍低着头,散乱的长发遮掩住了脸,没有出声,乐正长陵见他这可怜样子,以为乐正子苍是真的回来找自己的,心下欣慰,正要扶他起来之时。 下一刻乐正子苍就一掌狠狠拍在乐正长陵丹田处,掌心附着阴毒,力道狠劲无比,乐正长陵早就为他散去护体罡气,此刻被他一着偷袭得手,腹中丹田元婴剧痛,已隐隐现出裂痕。 “哇——”乐正长陵口中血流不止,痛苦难忍地伏趴在地,却是仍在叫道,“子苍啊……” 姗姗来迟的乐正家门人,也恰好见到了这一幕,他们心中的震骇不比乐正长陵低。 他们当中,可是有当年间接害死乐正子苍的人啊。想到此,他们想要上前去扶起掌门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后退了。 而不谙内情的众人皆是一脸震惊或疑惑地望着乐正子苍,他们以为乐正掌门与他是旧相识,没想到这鬼修竟是敌友不分,非要杀个你死我活。 愣了下,正道联盟各派代表无不提起武器要除这鬼修为后快,而乐正子苍像是得到了什么讯息,黑白分明到有些可怖的双眼望了眼虚空,便使出了乐正家的独门幻术,身形化雾离去。 乐正子苍一走,阴云密布的天空渐渐露出了晴光,这四散的日光一照,被鬼修们扫荡而过的乐正家,才慢慢地回复了暖气。 “好友,我们走吧。”乐正沉道。 慕戎望着方才的那一幕,不禁陷入了深思,这会听了乐正沉的话,深深地看了眼乐正沉,才道:“好。我们回你的三千曲吧。” 他们是这场戏的旁观者,可又谁能知道,下一刻,他们会不会就是下场戏的戏中人呢。 慕戎只觉乐正长陵滑稽又可悲。 一心关爱的弟子,转身就伤了他,甚至连死了也不肯安生,要从地狱爬回来,找他复仇。 往日溺爱,今日□□。 若不是因为好友乐正沉,他对乐正家这摊乱遭事根本不感兴趣,只是,朋友的事,又怎么会是闲事,要慕戎坐视乐正沉不顾,他就不配当乐正沉的好友。 而且,他认为自己今天来得对极了,若不来,他又怎么会知道乐正沉与乐正家的这桩恩怨旧事? 慕戎转身之际,只见颓然倒地不起的乐正长陵,正被乐正家的弟子们小心翼翼地扶起。 被乐正子苍废了丹田的乐正长陵,诸身修为已不复存在,以往意气风发的他,眼中丝毫不见神采。 主角马甲遍地走最新章节地址: 主角马甲遍地走全文阅读地址:/80385/ 主角马甲遍地走txt下载地址: 主角马甲遍地走手机阅读:/80385/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二十二章)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主角马甲遍地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23 第二十三章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主角马甲遍地走 热门()”查找最新章节! 慕戎与乐正沉回到三千曲, 已是落日时分。 黄昏的三千曲,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慕戎身在此美景之中, 却没了以往欣赏美景之心。 他心有挂碍,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或者该从何问起。 无论他怎么措词,他想问的,都会掀开乐正沉那已经愈合的伤疤。 让朋友痛苦, 这不是他应该做的。 琴商见主人与他的友人已回, 早已体贴地备好灵食和灵酒, 让主人及其友人好好叙饮一场。 乐正沉见慕戎神思不属, 连往日喜爱的灵酒都摆上了桌,也不见回神, 心知慕戎有万般话语藏在心口,却是问他不得,他只好道:“好友, 美酒当前,不如你我边饮边说吧。” “你……”慕戎被乐正沉这话提回了神,见他面上没有丝毫难色, 却又犹豫, “我想问什么,你都会回答?” “好友无须介怀,某自当尽力。”乐正沉缓声道, 手上却已然给慕戎满了一杯酒, 盈满酒水的杯子, 就像盛了一弧月光般,看着就让人心生喜爱。 慕戎接过,一口闷了,却没有问问题,只道:“好友,过往之事就由他去吧,你我还是过好当下——” 想了想,见乐正沉面上淡淡,看不出什么,慕戎便又生硬地加了句:“你说是吗?” 乐正沉忍不住笑了:“是。我说是。” 慕戎暗恼自己此时怎么嘴笨了起来,平常说骚话不是很利索的吗? “那你不问了吗?”乐正沉见慕戎一脸懊恼,戏谑地道,“现在可是无偿问答时间。” “我突然不想问了。”慕戎抿唇道,在见到乐正沉后,他才发觉自己先前的种种疑问,都是多余的,只要乐正沉还是乐正沉,他就不会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 于是慕戎又闷了乐正沉递过来的一杯酒,坦诚道:“你知道吗?在乐正子苍出现之前,我又一次怀疑你是黑衣人。” “哦?好友这番话,某真不知该是伤心,还是欣慰。”乐正沉摇头失笑道。 “正因为你是我好友,我才会忍不住多想。” “好友无须担心,某不是会伤了你的黑衣人。”乐正沉信誓旦旦地道。 “那我就放心了。”慕戎沾了沾杯中的酒,又似乎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好友,先前你提前离席,是有什么要事吗?” 乐正沉目光掠过慕戎放下的酒杯,又笑道:“无他,只是久坐烦闷,不由起座散心罢了。” “是吗?那你若是有什么事,可要和我说啊。”慕戎道。 “自然。”乐正沉随口应下,又问道,“好友,这酒我可是特地为你准备的,感觉如何?” 慕戎听乐正沉问他,他便又倒了一杯酒,美酒入口,只觉甘醇香甜,与以往美酒俱是不同,便道:“好酒啊,就是……” 慕戎渐渐觉得自己眼前视线模糊,不由出声奇怪道:“我……怎么……好想睡……” 话没说完,慕戎睡意如狂风袭来,他双眼不由自主地闭上,头正要狠狠磕到桌角上时,乐正沉眼疾手快,忙伸出手,托住了慕戎就要与桌角相亲相爱的脸。 只听乐正沉轻声唤道:“好友?无离?” 见慕戎没有反应,他才轻柔地将慕戎放在了一旁的玉席之上。 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角落的琴商,此刻利落上前,低头禀告道:“主人,万事已准备妥当。” 乐正沉没有应她这话,只问个没有关联的问题:“其他无关紧要的人全都打发出去了吗?” “除了属下,其他人皆已不在。” “如此便可。”乐正沉正要离开,却又顿住了脚步,问琴商道,“这酒的药性,能昏睡到何时?” “以真人的修为,想必明日酉时方能清醒。” “足够了。”乐正沉声音放得极轻,回头又看了眼正闭眼沉睡的慕戎,最后还是狠下心道,“把三千曲封起来吧。” 随着乐正沉的命令落下,三千曲的阵法已是悉数启动,层层叠叠,山山水水,皆已变幻,与前一刻的三千曲已大为不同。 若是外人想要强自破阵,那只会遭到反噬,而在三千曲内的人,若想破阵而出,除了破坏阵眼之外,就别无他法。 而乐正沉设下的阵眼,正是宫儿的葬身之地——十里横塘。 乐正沉在赌,赌慕戎哪怕急于出阵,也不敢毁了宫儿的安身之地。 只要慕戎肯安分地在阵法待上几天,待他解决了事情,便会亲自回来,为好友解开阵法,放好友出来。 只是眼下,他只能对不住了。 乐正沉冷静无比,心底想道:好友无离,从一开始,你就不该管我的事。 我这一趟浑水,你还是别来踏了。 乐正沉将三千曲给封了之后,便用指尖引出体内灵力,随手在空中一勾,一道鬼门竟现虚空之中。 乐正沉对这鬼门熟稔至极,本应踏进来去而心无妨碍,只是他在进门前的这一刻却犹豫了。 说到底,他还是舍不得在人间的美好过往,但一想到自身这副残躯,便不再动摇,抬步进了去。 琴商知道主人此刻心情沉重,过鬼门的这一路也不敢多言。 乐正沉不管身后的琴商在想什么,他走在由幽蓝鬼火点亮长廊的鬼门路上,心中却不自觉地在回想起今日之事。 他知道,自己今日这一去,是回不了头了。 他也没想到,这段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快得让他措手不及,却也让他忘了母亲早已吩咐他的话。 先前慕戎问他,今日提前离席是为何,乐正沉却回只是散心罢了。 但乐正沉撒谎了。 其实不是的,什么散心都是借口。 今日,乐正沉原本安静坐在席位上,看着星落山庄与乐正家交锋,看着慕戎在上方凝神静看,而他心中忧虑未曾减过。 当他敏锐地察觉到空中的隐隐鬼气之时,他心中更是后悔,不该让慕戎掺合到乐正家之事,哪怕是为了朋友情谊,也不行。 乐正沉悄悄离席,果然见母亲的属下在远处的凤凰树下等着他。 见到这怪模怪样的牛头,乐正沉便是心生不满:“我不是说过,让我亲自来的吗?” 牛头只会闷声回道:“这是鬼母的旨意。” 乐正沉冷着脸道:“母亲分明让我全权处置。” “还请少主原谅属下冒犯。若是让少主亲自来,猴年马月也未必能做到!”牛头掷地有声,仿佛在质疑乐正沉的办事不力。 乐正沉听了,却无法反驳,心想他的母亲,果然是恨透了乐正家。 于是他望着头顶这一片如火烧云的凤凰树叶,喃喃道:“母亲,她已经等不及了吗?” “少主,今日正道联盟在此,正是一举歼灭乐正家的最佳时机。”牛头转述着狗头军师的话道。 “是吗?”乐正沉却没有一口应承,“我不答应。” “回去告诉母亲,今日不行。” “少主,这……”牛头不肯就这么徒劳回去。 “万事有我一力承担。”乐正沉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了,牛头还在犹豫。 “话已至此,你们若是出现了,我第一个将你们给打回去。”乐正沉语带威胁道。 这下子一出,牛头忙不迭点头应了。他知道乐正沉身上有鬼母留下的令牌,要是少主不肯配合,他们怕是要比两手空空回去得更惨。 生怕再停留下去,惹怒少主将他们暴打一顿,作为急先锋的牛头,赶紧把手下的鬼将们全都喊了回去。 乐正沉在红叶纷飞的凤凰木下,盯着他们撤退,直到最后一丝鬼气消散之后,他才平复了心情,盘膝奏琴,直到慕戎来找他。 主角马甲遍地走最新章节地址: 主角马甲遍地走全文阅读地址:/80385/ 主角马甲遍地走txt下载地址: 主角马甲遍地走手机阅读:/80385/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二十三章)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主角马甲遍地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24 第二十四章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主角马甲遍地走 热门()”查找最新章节! 幽暗鬼火之中, 乐正沉已踏入鬼界的无间城。 无间城幽灵遍布,不知年月的鬼族们在昏暗的酒馆调情暧昧着, 乐正沉目光未曾停留在这些无关人事上。 只见他在无间城城主府长驱直入,一路鬼仆低头致礼, 直到他走到一处极具诗情画意的庭院前,才停下了脚步。 乐正沉抬头,望着庭院上龙飞凤舞的牌匾, 缓声又不失恭敬地道:“母亲, 我回来了。” 乐正沉的话传入了院子, 半晌, 才听到一个幽幽女声道:“我儿,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乐正沉不言。 看着牌匾上父亲写的字, 他就不由陷入了回忆之中。 从他记事起,他们这一家便是在不断逃亡当中。 每天他都被父亲乐正长空抱在怀里,四处躲避着乐正门人的截杀, 只因乐正长空身为乐正家的正统继承人,却与鬼族女子结合,辱没了乐正家的门楣。 而乐正沉, 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万物有灵, 既然这片大陆孕育了人魔妖鬼四个种族,便是天道法则运行之下的合理存在。 乐正沉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他的父亲母亲却要因为人鬼两族相恋而被追杀, 而自己要被口口声声骂做“杂种”。 等他明白时, 父亲已经被门人逼得自杀殉道, 母亲却堕入鬼狱,声响不闻。 “沉儿,你可是想明白了?”坐于一梳妆镜前的阎敷,正对镜慵懒地画眉,见儿子终于肯回来见她,轻语道。 在鬼界的鬼族都知道,无间城城主鬼母是个极其痛恨人类的城主,在她手下,从人类暗堕成的鬼修,从来都得不到重用。 也听闻鬼母周身艳光不可逼视,举手投足间叱咤风云,从没有低下身段的时候。但只有亲近的侍从才知道,鬼母对她这失而复得的儿子却是上心得很,在乐正沉面前,阎敷就是一位普通的母亲。 但再怎么爱护儿子,阎敷也有一个不可逾越的底线,就是乐正家必须得彻底覆灭! 现在乐正沉回来了,哪怕先前他曾违背过自己的旨意,阎敷也不计较:“既如此,沉儿,该是你为我们可怜的一家,报仇雪恨的时候了。” 乐正沉沉默叩首。 就在乐正沉点兵数将,就要奔赴人间覆灭乐正家之时,乐正家却陷入了争权的纷争混乱当中。 乐正长陵修为被废,终生只能是一个废人了,那么再做掌门也是不配,乐正长鸿自荐要做代掌门,却没成想,乐正家分支的长老,却也有意愿争权。 一夜过去,乐正家已经分裂成了两派,一个是嫡支,一个是分支,双方争权夺利不可开交,甚至还闹到正在休养的乐正长陵跟前,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废如凡人之体的乐正长陵,当场被无眼的刀剑给伤到了要害,当场毙命。 已然分裂成两派的乐正家,陷入了更加要命的混乱当中。 寂静得不闻人声的三千曲境内,不到酉时,慕戎已悠悠转醒,一睁眼便见纱帘叠嶂,四周安静得可怕。 仿佛他这一醉酒,就酩酊大醉到百年以后,人事已非。 慕戎倏然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发冠被摘了,三千发丝都垂了下来。再一看,发冠被规矩地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他顾不得自身仪态,心中不安预感愈演愈烈,四处逡巡,却不见乐正沉人影,连平常会在走廊上洒扫庭除的侍女们,都不见了。 这偌大的三千曲内,只有他一人。 慕戎急急奔走,忍住药效没过带来的头疼,却发现果然如他所想一般,三千曲为之一空,而他,被困在这里。 他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想到乐正沉竟然敢把他给药倒了,还把他困在了这里,慕戎就心生怒意,朝天清啸道:“乐正沉——” 四周水泽波澜随着这一声清啸接天涌起,层层水雾轰然落下后,只留遍地水渍。 慕戎心中着急地想着,他要出去,他要出去,阵眼在哪? 然而他把三千曲皆过了一遍后,才颓然地靠坐在栏杆上:乐正沉啊,你真狠心啊,为了牵制我,连宫儿都敢利用。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要他亲手毁了宫儿的栖身之地,慕戎做不到,但让慕戎继续躲在这里不出去,他也做不到。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了。慕戎目光沉沉地想道。 他得庆幸自己有远见吗?此举也算是无心栽柳了。 心已有盘算,慕戎豁然起身,收拾好满心情绪,临行前,还特地对这十里横塘道:“宫儿啊,你先一个人待在这里。等我出去,把你那不省心的义父给抓回来,好不好?” 说完,慕戎双手手掌互运灵力,迅疾地捏出个法诀,使出同心共唤术,将在华冠城内的辛奴唤醒,再是一个法诀落下,一人一傀儡,瞬间对换了位置。 等慕戎沉静收势,缓缓抬眼,他人已在华冠城的武器店之内,而代替他在三千曲内的,正是辛奴,他的一滴心头血炼成的傀儡辛奴。 当初为了让辛奴更加合他的心意,慕戎特地用了自己的一滴心头血来炼造傀儡,事实证明,辛奴的确很得他的心。 但是他也没想到,今日他还会用辛奴来救他一燃眉之急。 乐正沉的阵法精妙,还能感应到他的气息,只要慕戎不在,乐正沉便能第一时间知道,但是一山还有一山高,想要困住慕戎,还真没那么容易。 辛奴身上有慕戎的气息,还有慕戎的一滴心头血,慕戎和辛奴短短交错期间,气息还未来得及变化,慕戎人已经逃脱了。 心知乐正沉终究会到乐正家,而眼下乐正家仍未传出什么剧变传闻,想必乐正沉仍未动手。思及此,慕戎沐浴换上一身赤色戎装,将他的云中雪擦拭了几番,直到窄长的刀身明亮得几可鉴人时,他才停下了手。 日暮时分,远远见天边阴云翻滚,慕戎便已知时刻已到,便隐去身上气息,直奔乐正家而去。 乐正家杀声遍地,哭叫哀声不断。 慕戎抱臂靠在树旁,站在落霞庄大道之上,火红凤凰木之下,静心等着他的友人出现。 慕戎他现在很冷静,他知道他和乐正沉势必有此一战。他为了朋友之义而战,而乐正沉,要为了血亲而战。 身后缀着一群鬼兵鬼将的乐正沉,早已褪去了一身白衣,而是换上了一身如墨的黑衣。 他远远就见到了落霞庄外的红衣人,平静的心底如被小石头敲了下,泛起涟漪,但他很快镇定回来,转身吩咐身后的鬼族道:“你们自去吧。” 乐正沉话一落,执行力非常高的鬼兵鬼将们,皆已不见身影,这条康庄大道上,只剩下一黑一红两道身影。 慕戎也早就看见了乐正沉,但是他仍保持着抱肘的姿势没有动。他非要看看,乐正沉究竟还认不认他这个朋友。 乐正沉缓步上前,一身缁衣衬得他面白如雪,只听他放低了声音,叹道:“好友,你怎么会来此?” 好友。 听到这个词,慕戎眼神一厉,瞬间逼到了乐正沉面前:“你还当我是你朋友?” “朋友之谊不敢忘,血亲之仇不能弃。”乐正沉垂落在肩上的青丝,被慕戎带起来的风吹乱了,脸也被这风刮得生疼,他也不为所动,只是一字一顿地回道。 “你要报仇,为何要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慕戎恨铁不成钢地道。 乐正沉要报仇可以啊,在这修真界,谁不是有仇报仇的?但是乐正沉不能以鬼修的身份来做,这只会让他陷入正邪的舆论漩涡当中,哪怕报仇了,也是永不得安生。 见乐正沉没有回他的话,只是沉默。 见乐正沉这么不争气,慕戎比谁都生气:“既然如此,你要报仇,先和我做个了断!打不过我,你就别想去!” 听言,乐正沉只是躬身施了一礼,才道:“过去你我总是合奏,今日能够比试一番,某也算是无憾了。” 随即亮剑而出,通体漆黑的剑顿时落在他的手掌之上,乐正沉看着面无表情的慕戎,低头拭过流畅古朴的剑身,冷声道:“好友赠某黑夜将明,但是某要让好友失望了,某甘愿在这黑夜沉沦,至死方休!” “你要用我送你的剑来打我?”见乐正沉手中的将名剑,慕戎早就猜到乐正沉会使剑,却是没有告诉他,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委屈,但面上却不表。 “好友亦可用乐招来与我较量。” “你明知我不会拿你送我的琴来对付你。”慕戎在暗骂乐正沉的狠心。 乐正沉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慰他,转而道,“好友,你的剑呢?” 这回轮到慕戎没有出声了。 “怎么不用你的剑来和我打一场?难道我还不配你出剑吗?” “哼——别想激我!这么幼稚的激将法,我才不会上当!”慕戎冷哼一声,怒而拔刀出鞘,出鞘的刹那,云中雪的光芒在满天黄昏之下耀眼摄人。 “某当然知道,只是好友啊,你的剑心已经丢了,到现在仍未找到,你觉得这样的你,还能打得过我吗?” “那又如何,我用刀就足够了。” 乐正沉听了,长空大笑:“哈哈哈——好友,你这是看得起我,还是看不起我呢?” 语甫落,乐正沉便使出了风花雪月四分剑法,加上他身上如影随形的鬼气,出剑瞬间,剑光如刀梦幻影,让人目眩。 慕戎则是沉稳以对,使出了云中雪犀利的刀法,火焰之莲簇簇焚起。 主角马甲遍地走最新章节地址: 主角马甲遍地走全文阅读地址:/80385/ 主角马甲遍地走txt下载地址: 主角马甲遍地走手机阅读:/80385/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二十四章)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主角马甲遍地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25 第二十五章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主角马甲遍地走 热门()”查找最新章节! 凤凰木下红叶漫飞, 对峙的两人,剑光刀光相交, 快得迅疾的瞬间,已是卷起千堆雪。 乐正沉发动了乐正家的风花雪月幻境, 竟将战场转瞬幻变成了冰天雪地,霏霏风雪迎头而落,不知迷离了谁的双眼。 慕戎足尖一点, 身形变幻, 右手的云中雪一转, 便是一道宏大气劲冲将过去, 直奔面前的皑皑冰山。 随着咔擦的冰裂声响,乐正沉身形顿现。尽管他躲闪及时, 却仍有几根青丝被冲天刀劲横截斩断,飘然落入莹白雪地之中。 “好友能为,果然不同凡响。”乐正沉赞了一声, 随后又是剑光翻转,逼身上前,慕戎信手横刀一阻, 便化消了乐正沉的攻势。 随即双方又是一阵刀剑交锋, 激烈的光芒在一片空茫雪地上闪耀,翻起雪浪重重。 就在两人背身交错之间,云中雪气势拔筹, 而乐正沉手中将名剑脱手, 飞入残雪枝头。随着一道裂帛之声, 乐正沉臂上朱红涓涓,漫入没足雪地。 乐正沉气血一滞,体内元婴隐隐作痛,双膝一软,便已跪倒在深雪之上,而他的灵力也无法再维持住此中雪境。 慕戎只是一收刀回鞘的刹那,抬眼便已是一片赤红落叶漫天。 “好友,你败了。”慕戎收刀转身,扶起受伤的乐正沉。 望着枝头横插的剑身,慕戎哼了声,手指一挑,便把将明剑收在手中后,又把剑塞回了乐正沉的手中。 乐正沉接了却说:“将明剑给我,是宝剑蒙尘了。” “将明剑给你了,就是你的。我绝不会收回,天底下最适合用它的人,只有你。”慕戎没管乐正沉的自嘲之语,见他面相不对,便摸到他的手腕,下一刻便紧紧皱起眉头,“你的脉象,为何如此之乱?” “咳咳——”乐正沉口中忍不住吐出一滩淤血,听到慕戎问他,他习惯地回以一笑,却不知在慕戎眼中,他正惨笑以对,“我早就病入膏肓了,如今也是到了强弩之末——” “那你怎么不早说?!”慕戎又气又怒。 “将死之人,无话好说。”乐正沉的态度一点都不合作,被慕戎打败之后,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 “那你现在还报什么仇?!有病就去治病!”说着慕戎就要拖着他离开,乐正沉赶紧伸手拦住。 “等等,我不去。”乐正沉不肯,“好友,在我所剩不多的日子里,还是多顺顺我的意吧。” 慕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所以你要拖着乐正家陪你一起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就算大仇得报,你也只是修真界口中的叛徒和灭族罪人。如果我说我另有办法呢?” 乐正沉轻笑道:“好友,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已然要死的人,又在乎什么生前身后名。” “何况,现在大概已经结束了。”乐正沉看着远处烧起来的天边道。 “什么?”慕戎循着乐正沉的视线一望,见乐正家方向,已是火光冲天,竟使得这黑夜亮如白昼。 “那你还不快走?”慕戎立马改口,直要推着乐正沉离开。 乐正沉表情错愕一瞬,随即惊异道:“你要放我走?” “赶紧滚吧。”慕戎一点也不客气地道,“你到现在都没在他们人前暴露,你还是清白的。” “哈哈哈——”乐正沉忍不住大笑,“我又何曾清白过。就算好友这次不来,我也早已满手血污……” “非要说得这么明白作什么。”慕戎没理会乐正沉似乎要坦诚罪状的话,“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即可,何必呢。” 乐正沉笑意一收,肃着脸道:“好友又在说气话了,这话在这里乱讲就好,可不要放到外面去说。省得让别人知道,无离真君会是这么个徇私之辈。” “所以说到底,你还是想死?”慕戎冷声威胁道,“与其让你死在那些宵小之辈手上,还不如让我亲手了断你。” “亦无不可。”乐正沉竟然一本正经地回道。 “你!”慕戎语带着控诉之意,“你变了。” “不,我不曾变过。从头到尾,我都是你所认识的那个人。” “好友,你是阻止不了我的。这团乱绳,只有从我身上才可以解决。”乐正沉道,“我本以为,我可以撑到宫儿百年,没想到宫儿死了。我也没什么好介怀的了。” “那我呢?”慕戎沉着脸问。 乐正沉故意道:“好友你是当代豪杰,绝世剑修,我这样自身难保的,反而去担心你,岂不是多管闲事?” “放屁!”慕戎直接爆粗。 “好友,说话不可如此粗俗。”乐正沉心底无奈。不由想道,依好友这性格,自己若是一死百了,似乎不太厚道? 但是自己的计划怎么也得走下去,乐正沉只得语气生硬地道:“好友,与你结交,某是真心的。但是也到此为止了。” 慕戎急得直喊:“乐正沉!”难道这家伙还要与他绝交不成?! “别叫我乐正沉,我讨厌这个姓氏。”只见眼前的人,眉宇已现鬼气,“叫我阎沉吧。” “阎沉?不管你姓什么,你还是我朋友就是了。”慕戎毫无迟疑地就接受了好友改姓的事实。 “所以,好友别来插手我的事了。”阎沉又道。 慕戎冷笑一声:“看来是嫌我多管闲事了。也罢,我也不管你了。” 若是两人今日处境易地而处,如果是他阎沉又岂会袖手旁观?慕戎尊重乐正沉的选择,不代表要看着他送死啊。 慕戎想骂他,但又不知该从何骂起。 阎沉见慕戎被他气着了,便不再逗他:“我之前设局留谜,如果他们还算聪明的话,想必应该要找过来了。” 见那一片火海中歪歪斜斜地跑出几道人影,阎沉轻声道:“好友,我就请你看一场戏吧。” 人影渐近,慕戎才看清原来是乐正长鸿和荣幻几人,身后还有乐正子苍飞剑而至。 “乐正沉!我就知道是你!”乐正长鸿此时狼狈不已,浑身血渍,身上伤口亦是密密麻麻,他能逃到这里,已经是在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了。 而乐正子苍的强大杀意,无论乐正长鸿及乐正家门人如何哀求,也未曾动摇过,就像一具精密的傀儡。 却突然听乐正沉道:“二号,住手。” “乐正子苍”果然听话地停下了手。 想到被乐正子苍悉数杀光的门人弟子,乐正长鸿不敢置信又不甘地问:“乐正沉你这杂种……是不是……子苍是不是你……搞的鬼……” “是啊。真可怜,就是你口中的杂种,害你们到此地步,感觉如何?”阎沉虽然一脸笑意嘲道,但他却在袖口里紧抵指尖,逼着自己忍住快涌到喉头的鲜血。 “就因为我母亲是鬼族,所以你们就必须要逼死我们。”阎沉一字一句地道来,“所以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放在我身上,一点都没错。” “我会如你们所愿,让乐正家灭门。而这修真界,也不会再存在乐正家之名。”阎沉对着乐正长鸿说出了诛心之语。 “你你……我不甘啊……”乐正长鸿面目扭曲,恨不得将阎沉当场给咬死。 慕戎僵着脸听着阎沉的话,这些话,阎沉从未跟他讲过。所以,这就是他要给自己看的好戏? 真他妈一个狗血!但慕戎对阎沉的身世是又惊又怜,他咬牙想道,怪不得阎沉会想疯狂报复乐正家。 既然阎沉想复仇,他阻得了一时,又怎么阻得了一世? 荣幻则是脸色复杂地望着乐正沉和慕戎,若是方才的解谜无误,那么十五年前…… 哪怕被人破口骂,乐正沉仍保持着一身风度。于是荣幻还是喊他前辈道:“乐正前辈,十五年前的黑衣人,就是你吧。” “你的问题啊,”阎沉淡淡一笑,像个人间的如玉君子,“我的答案只有一个字。” “——是。” 一边的慕戎却没有惊讶,他已隐隐猜道,只是叹气:“为何要说出来?” 乐正长鸿却是被阎沉这回答激得心悸交加,再待要豁出最后一口气除了阎沉时,只听阎沉道:“二号,动手吧。” “乐正子苍”听令颔首,手中长剑一纳,运剑发出一道破空声,随即乐正长鸿心口处,已被剑身深深刺入,干脆利落。 乐正长鸿双眼怒睁,已没了声息。 见这恶心人的家伙死了,阎沉笑却没笑,转而下了个让人意外的命令道:“二号,自尽。” “乐正子苍”果然自我意识全无,只听阎沉指令,听阎沉要他自尽,他当即毫不犹豫地抹脖一剑,剑起头落,再无声息。 转眼已是二尸在场,如今乐正家也没人了,除了他自己。 阎沉双目怔松地想道:不,他不是乐正家的人。 乐正家从今日起,是灭门了。 阎沉愣了半晌,久到慕戎就要过来叫他时,他又转头问荣幻道:“你呢?又要如何?” “夜阑琴声竹篁里,雨落青灯一宿回。”荣幻念出了当初的卜算衍词,道,“拿走笑相和的,想必就是前辈吧。” “哦?”乐正沉玩味地看着荣幻,“你知道了?” “这个二号听你的命令,想必是被你做成了傀儡,十五年前的黑衣人是前辈你,但十五年后的,却不是你。” “既然如此,你又想如何?”说着这话,阎沉只觉自己眼前一片朦胧,此刻他的眼睛已看不大清了。 “还请前辈同我去星落山庄一趟!”荣幻到现在还是客气地道,无论如何,是非分明还是要做个了断。 “慢着,”方才一直选择袖手旁观的慕戎,这会怎么也忍不住了,忙上前拦住他们,“我来做主,你们受到的损失,都由他来赔偿。” 荣幻面色为难。 “如果赔偿还不够,于情义上,身为朋友的我,也可以替他来赔罪。”慕戎道。 “不可!”荣锦长老却是已经赶到,恰巧听到了这句话,忙疾呼道。 “有何不可?”慕戎一脸不耐烦。 “道友既然与无离真君相识,便知无离真君是个是非公明之人,道友此举,怕是有损无离真君声名。” 慕戎心想:呵,我难道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还用得着你们来教? 这些满口道义的人,慕戎一概不理,只想扶着阎沉就此离开,却被这些刚才还不见人影的正道联盟给团团围住。 “滚!”见阎沉已经声息微弱,慕戎冷下脸道,“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见这些人一脸正色,还以为自己在干什么大事呢?乐正家方才有难不见出来救,反而他要救人,现在倒跑出来了。 慕戎刚想拔刀要砍,却被阎沉拉住了手腕,慕戎低头,只听阎沉道:“好友,我刚才怎么说的?好戏还没演完呢,你不该插手……” “放屁!我现在不插手,难道要等你尸体凉了再插手吗?!”慕戎被阎沉气得不顾形象地骂道。 “慕道友,把你手上的罪人交给我们!” 慕戎正想拉开阎沉抓他的手,要把这些家伙都打晕时,却见一道威不可当的气劲自北而来,直冲阎沉门面。 慕戎眼睛一缩,及时地将阎沉给带起。但阎沉仍是抵不过这猛然的冲击,当即嘴角血流不止。 “阎沉!你怎么样了!”慕戎心中大惊,知道阎沉要是再这么拖延下去,真的要撑不住了,他想把阎沉带回天回宗,请师兄一治,师兄一定会有办法的。 生怕阎沉没了生的意志,慕戎催他道:“好友,你一定要撑住!” 说着,慕戎正想再次带阎沉离开,方才发出那道杀人气劲的人,却突然现身眼前。 来人长须鹤发,修为深不可测,慕戎一见,竟然发现此人的修为他竟然看不透。 “小友,将你手中的乐正家罪人放下吧。”来人声若洪钟,缓声道。 “你谁?” “本座乃乐正家二代师祖。” “那就是个老不死了!”慕戎道。 “不过那又如何?我就是不放!”说完慕戎拔出了云中雪,当场与这乐正家的老不死对打了起来。 一时两人打得地面震动不止,飞尘走石之间,在场的正道联盟无不一脸震惊地望着慕戎。 乐正风这千年大能修为之高他们早已料到。但没想到,这慕戎竟然还能与乐正风打得如此之久! 而正躲过乐正风狂扫过来的琴气,慕戎心中可是气啊,只觉自己今天把这几十年好不容易养好的涵养功夫全丢了。 这老不死怎么这么能缠?! 直到他使出八成功力,仍与这老不死打得不分上下,这老不死和他修为相近,看来想要迅速取胜,来不得。 慕戎越想越急,恨不得丢失的惊月此刻便回到手,到时杀出一条路,又有难哉?! 阎沉见慕戎一脸焦急,心中也知道慕戎和这乐正风是棋逢对手,哪怕自己已经快撑不住了,也忍不住担忧。 他竟忘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坐镇乐正家的大能,这大能不闻世事已久,据说已有千年修为。 先前乐正家动乱也不见他出来,没想到他这回倒是出来了。 可那又如何? 只有一人的乐正家,就再也不算是原本的乐正家了! 只是慕戎才堪堪二百年岁出头,再怎么天资过人,还是比不得乐正风厚重岁月下积淀的修为。 无论怎样,他都活不了的了,还不如趁此,还好友一身清名吧。 早已有了死志的阎沉,心中下了个决定,便哑着声音道:“好友,别打了。” “我也不跟你们走,你们不就是要个了断?”说着,阎沉从慕戎设下的阵法踉跄走出,狠绝一笑道,“我这罪人,赔你们一命便是了,别再为难某之好友了。” 阎沉话已说完,没待慕戎从战局抽身,他已然选择自我了断,双指一点心口,当场吐血三尺。 见阎沉已做出了自我了断的选择,乐正风也停下了手,不再与慕戎这修为匪浅的小辈纠缠。 听耳边打斗声已停,阎沉勉力抬眼,果然看到冲过来的慕戎,反而如释重负地轻笑了起来。 “好友,这场戏好看吗?”他问。 “好看个屁!我要看团圆大结局!不要什么虐心虐肺的悲剧!”慕戎眼角沁泪,强忍着不肯掉下来。 “看来是不好看了。” “难看至极!你都快死了,还在那笑什么?!”慕戎见他连自己死了也没心没肺,当即怼他道。 见慕戎这般反应,阎沉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以往你要是看到我如此狼狈,你肯定是第一个取笑我的,如今我先笑为敬,你反倒不满了。” “那我不笑便是。”阎沉道,“我的使命已经达成了,想必家母在黄泉之下,也不会再责怪于我。” 主角马甲遍地走最新章节地址: 主角马甲遍地走全文阅读地址:/80385/ 主角马甲遍地走txt下载地址: 主角马甲遍地走手机阅读:/80385/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二十五章)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 喜欢《主角马甲遍地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26 第二十六章 月色皎然如银, 照得一地肃杀。 亲眼看着知交好友在自己面前断了气息,而且还是心甘情愿自我了断的, 慕戎胸中郁气始终徘徊不散。 但在沉默的同时,他又在暗自戒备着, 因为在阎沉气息刚断的这一刻起,才是真正的关键! 周遭围着一圈正道联盟的人,乐正风也未离开, 似是在为阎沉的决绝叹息。 突然, 慕戎拔地而起, 正欲将阎沉尸身带走, 却迎来四面八方的敌手,慕戎一手护着阎沉尸身, 一手对敌,脚步身法不停运转,在乐正风即将夺走阎沉尸身之际, 慕戎险之又险地唤出了云中雪,化灵运刀,与不停运掌的乐正风厮杀得铿锵不断。 及时后退闪过乐正风又要伸过来的手掌, 慕戎沉眉冷目, 脚下一转,便是灵气划圈,炽烈的火焰滕然升起, 随即朝四处轰炸, 快到眼前的正道联盟, 全被悉数逼退了回去。 “滚开——” 随着慕戎话音落下,四周灵气又是一阵涌动,再一次轰然炸开,威力庞大,就连不曾参与战局的荣幻等人也躲闪不及,登时被这澎湃气劲拍了出去,如断线风筝直直撞上落霞庄的高墙之上,五脏六腑皆受到内创,鲜血直吐。 荣幻已是如此,正面受到慕戎一招的正道联盟,更是人人倒地不起,咳出了几口血后,俱是昏迷不醒。 慕戎还是脚下留情了,若是他脚下再一划,修为远不及他的修士们,根骨皆废。 乐正风看了出来,打着打着,不由对慕戎这素未谋面的小辈欣赏了起来。 只听他大笑道:“你!很不错!” 然而他手下掌风一刻未停,仍是冲着慕戎手中抱着的阎沉尸身而去。 “小友,把尸体留下,本座便放你一马!” “放屁!”慕戎狠狠地骂一句,也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了,“连尸体也不放过,我看你这老不死是有什么变态爱好!” “小友切勿血口喷人。”乐正风年岁到底还是比慕戎大上许多,这会见到慕戎这样暴躁,反而乐呵呵地。 见战局僵持,慕戎唯有虚晃一招,故意漏出命门,以此换得逃离时机,乐正风自然是大方接下了这个陷阱,狠狠一掌猛然劈在慕戎腰腹之间。 慕戎借势撤退,来不及疗伤,几个纵身,便已消失在乐正风眼前。 慕戎忍住即将涌上心口的伤血,带着阎沉尸身回三千曲,脚下运风不敢停下。直到他到了三千曲境,眼前却是阵法层叠,慕戎苦笑一声,他竟忘了这里被阎沉下了阵法,他对阵法不甚精通,不然当时也不会用替身之法,让辛奴来代他待在阵法里了。 他寻了个隐蔽的地方,正欲放下阎沉尸身。 尸身冰凉,慕戎放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原来一直都在发抖。 “好友,我这次可是惨了。”慕戎吐出了一口血,随意一抹嘴角,对着阎沉道。 理所当然没有回应,四周悄寂,虫鸣声声。 慕戎没有任自己这么躺下去,他得赶紧想出入阵之法,好让阎沉尸身未曾消失的魂魄,平安地转化为鬼修。 然而风声猎猎,有不速之客追来了。 慕戎霍然睁开眼,抽刀以对,“铛——”地一声利响,静默一瞬,随即便是激斗不休的交锋,慕戎长刀一割,藏匿在风中的乐正风便露出了身形。 “想用幻境来骗过我,我还没那么蠢!”慕戎沉声一喝,下一刻左手便是漆黑的将明剑在手,刀剑齐齐挡住了乐正风的勾魂利爪,快得不及眨眼的法器对上乐正风已修成的不破金身,战况愈演愈烈。 只是慕戎先前受了乐正风一掌,有伤在身,加上乐正风故意拖长战线,慕戎渐渐体力不支,落于下风,手腕一抖,将明剑刚好与乐正风呼来的掌风错了开来,慕戎顿时又受了一掌,从半空跌落在草丛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乐正风便使出了他的灭魂宝器,将盘旋在尸身上不散的阎沉之魂,顷刻毁如芥草。 “不——”慕戎目眦欲裂,当即挥起云中雪,带起狂风呼啸,狠厉往前一刺,乐正风避无可无,逃无可逃,瞬间被一刀破了护体罡风,一刀穿胸而过。 “你……”乐正风面色首次露出惊骇,见慕戎仿佛要生撕了他的眼神,心下杀念顿生,再怎么欣赏这小辈,但既然要杀他,他就不能放过! 乐正风杀意一起,慕戎便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但他仍死死地握着手中的云中雪,怎么也不肯从乐正风体内抽回刀。 “你竟然让他魂飞魄散!” “那又如何?灭门罪人,本座断无可能让他存活于世!” 乐正风一千多年岁,对敌无数,也不会因为慕戎伤了他而自乱阵脚。朝空中抛出一个法器,法器光芒乍现,慕戎双眼被这光芒刺得泪流不止,再一个不察,周身灵力顿被抽去,下一刻便被乐正风扼住了脖子。 “咳咳——”慕戎被猛然拍到了乱石堆上,血流不能止。 正在乐正风要一掌拍上慕戎天灵盖之时,慕戎却已是完全变了个面容,眉目华艳不可逼视,五官无一不精,浑然天成,那狂戾的双眼更是让人心悸,瞳孔隐隐映出幽绿之色,再一眨眼,便已没入一片墨色之中。 乐正风堪堪在慕戎眼睛一寸之上停住了手,皱眉道:“你是道无离?” “那……又如何?”被说破了身份的慕戎,哑着声回道。 “道无弃曾与我一副画像,言画上之人乃其师弟,让本座若是找到了,便说予他一声。” “你既然是道无离,本座便不能杀你,你伤了本座,那便用道无弃的人情来还。”说完乐正风便松开了钳住慕戎脖子的手。 “咳……不需要……”慕戎此时的脸色比哭还难看,他竟沦落到要靠师兄的面子,才能保住一命…… 乐正风却没有再理会慕戎,见乐正沉断然没有复活之机,此刻也不打算与丧友之痛的小辈缠斗下去。 在慕戎得以喘息之时,他早就翩然抽身离去。 乐正家既毁,乐正沉一死,他也还了乐正家的因果,他这次可以回去闭关,等待下一次渡劫之期了。 慕戎顿了半晌,才踉跄地爬起来,连汩汩流着热血的肩膀也没想着要医治,长发散乱沾满了尘土,狼狈得不像以往的他。 看到已是魂飞魄散,只留一具空壳的阎沉尸体,他双眼蓦地一酸,他从不轻易掉泪,此刻却是眼前视线模糊:“怎么总是这样。二师兄是这样,好友你也是这样……连让我挽救一下的几乎都不给。” “你们死了一了百了,亲眼看着你们死的我,又该怎样……” 不知何来清风徐徐,催落了眼前伤心人的泪。 泪已洒落地上,慕戎心神稍回,身上伤口的痛意阵阵袭来,他却全然没有治伤的心情,就这样拖着伤躯,靠着一旁的巨石之上,这巨石还是当初阎沉故意放来拦着他的那块。 如今物是人非,慕戎却心底仍残存一丝希望,希望阎沉灵魂并未消散。 只是他从戌时等到了子时,周遭连灵气的一丝变化也无。他又从子时,一直等到了翌日的辰时,烈日已然升空,鬼魂断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转化为鬼修。 被猛烈的日光刺了双眼,慕戎才肯接受了好友魂魄不在的现实。他已经无泪可流,流血的伤口也因为他的修为早已止住了血,甚至有了愈合之势。 慕戎寻觅破阵之法,却是脑子混沌,寻觅了好大会,才找出了办法。 找到的办法让慕戎想笑又笑不起来,竟然是他正靠着的这块巨石,只要将这巨石按照琴曲四音挪动,阵法就能破了。 如此阵法,只有阎沉才会想出来啊。 慕戎没再让自己想下去,抱起阎沉尸身,朝着三千曲走去。 三千曲早已无人,两天过去了,仿佛还是以往的三千曲。 慕戎找到十里横塘边上的草地,掌心运气,将地面炸了个坑后,才将阎沉尸身埋了进去,还把他赠给阎沉的将明剑,也一并埋了进去。 “好友,我把你跟宫儿葬在十里横塘这里,想必宫儿也会很高兴,只是黄泉路上……” “她怕是也见不到你了……” 慕戎随手劈了块木头,指尖一划,便以鲜血为墨,写下了“吾友阎沉之墓”六个大字,落款道无离三个小字后,才将这墓碑插在了坟茔之上。 “好友,我这酒敬你……”慕戎将好友埋了后,开始往肚子里灌起酒水来。 “好友,继续喝……” 直到喝到白日将暮,慕戎也没有停下来,身上衣裳凌乱,浑身酒气冲天。 27 第二十七章 雷雨轰鸣, 雨滴洒落在慕戎的身上。慕戎却是躲也不想躲,而且因为他的火灵根体质, 雨水才刚落在他身上,便顷刻蒸发。 还不如淋得一身雨, 来个清净呢。 不知喝到何时,慕戎发现竟然不再有雨落在他的身上——雨停了? 只是怎么他听到耳边有雨打芭蕉般的声响,而且就在他头上? 慕戎猛地睁开眼, 只见他的头顶处, 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大红伞——伞?谁的伞? 视线顺着伞柄往下看, 只见抓着伞柄的手莹白如玉, 慕戎腾地回过头,却见阎沉正嘴角噙笑地看着他:“好友, 可是酒醒了?” 此刻的慕戎已然恢复了真实容貌,即便蓬头乱发,也掩不住他那炫目的容色, 定力不足者,还会轻易地就迷了眼,阎沉却是眼神未曾变过, 一如往昔。 听到阎沉的话, 慕戎倏地起身,忙伸出手,一把捏住眼前这张笑得有点欠揍的脸, 再往外一拉。 咦, 居然还有触感? “我是在做梦?这梦还真神奇……”慕戎怪道, 但下一秒他又想到别的去了,“难道是好友你之前就设下的幻境?” “不对,某是真真切切在这里,并不是什么幻境。”阎沉也任由慕戎扯他的脸,认真回道。 慕戎面色纠结,不由往后退了一步,仔细盯着眼前白衣翩翩的阎沉。 阎沉则往前走了一步,为稍微后退的慕戎撑伞挡雨。 “好友,可是看清了?”阎沉笑道。 转而见到眼前自己的坟墓,阎沉心中新奇:“某之人躯就葬于此吗?自己还能给自己扫墓,某还是第一次做呢。” 说完还顺手给自己的墓碑拭去了上面的雨渍。 慕戎还是双眼迷糊,望着这个不知哪蹦出来的阎沉,心中虽是讶异,因为阎沉活着的喜悦却忍不住奔腾上来。 阎沉见了,又道:“好友若是不信,不如咬上自己一口,便知真假。” 听到阎沉这话,慕戎顿时清醒,伸手便是一个揪住阎沉整洁的衣领,面无表情地问道:“你没死?” “好友可算清醒了?”阎沉轻笑道,“生命可贵,父母为我多般辛苦,我岂会轻易放弃自己性命?” “不对,你的魂魄不是……”阎沉没死,慕戎自然高兴无比,但先前乐正风不是已经…… “乐正风之法,的确是对的,但那只是对付人类修士——”阎沉为慕戎解惑道,“可某,根本就不是人了啊。” “你——”想通了里面的关节,慕戎黑中隐约带着墨绿的双眼登时发亮。 慕戎话未说尽,阎沉就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便点头道:“好友想的没错。当初我想借笑相和一用,便是将我这半人半鬼的体质彻底换成鬼族体质。” “普通鬼族也许会因为乐正风的法器受到损伤,而鬼族皇脉,只要一丝尚存,便能在鬼狱转生,不死不灭。” “所以你是鬼族皇脉的?”慕戎道。 “正是。某之母亲是鬼族皇脉,某,自然也是。”说出这点,阎沉一脸轻松。 慕戎听了阎沉的解释,积压心中的郁气顿消,不胜喜意,好友还在,那就好,那就好。 但下一刻慕戎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便是一黑,这阎沉居然骗他:“等等,你当初说你母亲在黄泉之下……” “没错啊,家母就在无间城里,鬼界的无间城就是在黄泉城之下……”阎沉笑道。 听了阎沉的解释,慕戎忍住发痒的拳头,一脸矜持地微笑道:“好友,我觉得你——还是先去死一死好了。” “看来某让好友伤心怀泪了。” “你好意思说?!害我流了那么多眼泪,你还我!”慕戎咬牙,想要抓着阎沉也给他好好哭上一场。 “好友勿恼,某还你便是。”阎沉无奈笑了笑,随即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颗晶莹的水滴状之物。 “这是什么?想要贿赂我?”慕戎对此表示拒绝,“我不要这娘兮兮的东西。” “非也。这是鬼界奈河桥下的伤心泪,可唤醒人最伤心不舍的过往记忆。”阎沉解释道,“好友不是要某还你眼泪么,这滴眼泪,价值连城。” “不要白不要。”慕戎听了阎沉的解释后,鬼使神差地接过了,全然忘了自己上一刻还说不要的事实。 把奈何泪收好后,慕戎开始兴师问罪:“你要是假死,怎么不早说?” “那是因为要好友演戏逼真啊——”阎沉一脸无辜地道,“若好友早早知道了,你可是会将某的人躯夺回?” “呃——”慕戎被说住了,照他的懒性子看,要知道阎沉早就不要那副身体了,他还真是不会去费力气抢。 “某在人躯里断气之后,便立刻在鬼狱鬼池复生,之后便马不停蹄赶过来了,就是生怕好友自我放逐。” 阎沉还真是了解慕戎,慕戎对此无话可说。 其实阎沉还是把复生的事说得轻松了,他是在鬼池第一次复生,要饱受七七四十九道炼狱之苦,何况他先前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真的在鬼池复活。 没有十全把握的事,阎沉不敢告诉慕戎,好让他空欢喜了一场。 “只是好友啊,某以为凭好友的聪慧,早就看穿了某的计划了。” “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我一时忘记当中的可疑之处,”慕戎强行为自己狡辩道,“今天倒让你看我笑话了。” “好友屡次为我奔走,让某真心惭愧。”阎沉蓦然一叹,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某观好友并无外伤,内里可是有伤重?” “伤?早就好了。”慕戎对自己的伤口恢复速度早已习惯,大大咧咧地摆手道,“那么点伤,不算什么。” “好友没事便好。”阎沉松了口气,随后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块如墨令牌,上面正缠绕着丝丝鬼气。 “这是进入鬼界的凭证,若好友有事找某,便可直接找上黄泉入口,见牌如令至,他们必定会带你找我。” 慕戎接过了,下一刻阎沉又拿出一件宝物:“这是护住神魂之物,某正巧有两件,这件便给好友了。” “这是……” 随着每一句话道出,阎沉一件件的宝贝不停地往外掏,似乎要把他的整个乾坤袋掏空了。 慕戎目瞪口呆看着阎沉给他塞东西,惊讶一瞬后,随即神色无比自然地一一接过。 反正眼前这位是鬼族皇子,什么都不缺,反倒是他这个东奔西走的,哪都缺钱啊。 “不知好友今后如何打算?”宝物已经给尽,阎沉便问道。 “我……”慕戎还真没想过,他自从偷偷溜下山后,生怕师兄找到他,把他抓回去闭上几百年的关,一直都在隐藏容貌,使用化名。 现在已经在乐正风那暴露了,他这个身份也不能用了。 “好友若是不知如何打算,不如先让某好好接待一番?”阎沉提议道。 “鬼界?”慕戎想了想,当即应承道,“行啊,我没去过。到时好友可要好好给我带路了。” “自然不会让好友丢了。”阎沉谦和一笑道,“只是好友尚需梳洗一番。若是这样作客,怕是要让某在母亲那颜面大失啊。” 慕戎低头瞅了瞅自己,衣衫凌乱,蓬头乱发,发现连他自己也很嫌弃自己,还真是难为阎沉一脸带笑地跟他聊下去。 “咳咳——我这就去……”慕戎大为尴尬。 阎沉摇头失笑,看着眼前的十里横塘,笑意却渐渐敛了,面色温柔道:“宫儿,此次一别,义父怕是要好久才能来看你了。” “义父会与你的无离哥哥封住此地,不让外人惊扰,好让你在此地安息长眠。” 话没说尽,阎沉便没有再说下去了。 喜欢主角马甲遍地走请大家收藏:()主角马甲遍地走热门吧更新速度最快。 28 第一章 “轰隆——”昏黑的夜空上紫色的雷电轰轰作鸣,暴雨直落而下。 “何方道友在此渡劫!” 大喊一声过后,慕戎却匆匆奔入幽黑的山林之中。只见他脚下运功不停,像是一柄疾驰的利剑,直插这山头,飞掠而下的雨以及飞溅而上的泥尘,都无法沾上他分毫。 “轰隆——”一声又比一声高的雷声似乎要把这老天给劈开,慕戎只觉自己毫无防护的耳朵都快要聋了,他赶紧施了个小法术,把他的耳朵保护起来。 几个眨眼过后,他人已经到了一处陡峭的林地,这里生着三五棵百年桐木,看到雷电已经光顾他早已做好的引雷针,慕戎面带喜色地看着已经被雷电劈焦的桐木,桐木上残留的雷电还滋滋作响。 没想到他要的雷桐木这么快就有了! 按下心头的痒意,慕戎等前方的雷劫结束后,才将这五棵桐木整颗斫下,悉数收入芥子戒中,离开前随手撒下几颗种子,便准备下山。 下山才没多久,这老天爷又下雨了,慕戎伸出手,接住滚滚落下的雨珠,雨珠在他手掌上没滚过一圈,很快就蒸发消失了。 慕戎是变异火灵根体质,也正因为他的体质,他从来都不怕风雨霜雪,而他的修为也得益于此,再加上他远远甩开同龄人的悟性,自踏入修仙一道,修为便一日千里,到了现在这尘世间,已经很少人…… 慕戎还没想完,就见有一鬼魅昳丽的女子,挡在他的前路,身形瘦削,在这雨幕之中瑟瑟发抖,见慕戎快到她身前,才颤着柔柔的嗓子叫道:“这位公子,可否借伞渡奴一程?” “我没伞。”慕戎干脆地拒绝道,心底吐槽着这女鬼半夜出现这里,一点真诚的套路都没有,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她有鬼嘛! 慕戎说完正想迈步离开,却听着女子在他身后泣诉:“公子,你好狠的心啊!” 对不起,他就是这么个狠心的人。慕戎毫无被指责的难堪,离开的脚步未曾停过。 这女子见此计不成,便手一奇诡地伸长,扯住了眼前的衣袖,蓦然被法衣上的法阵给烫了回去。 慕戎回头一看,此女不知何时变出了她那原本丑恶的面孔,手臂长得畸形,还龇着她那口黑牙,似乎还能闻到那股恶臭:“那你就留下来陪我吧!哈哈哈哈——” 笑完女鬼利爪寒芒一亮,正要往慕戎那平淡无奇的脸上抓去时,慕戎身形一闪,随后便出现在这女鬼的后面,只打了一个响指,在这条道上胡作非为许多年,身上罪业重重的女鬼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慕戎:…… 他还真没想到这女鬼这么不经打,真是对不住她的三百年道行,在他手底下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简直浪费他认真打架的感情。 慕戎嘴里极为不诚意地念了句佛语:“善哉善哉。” 只是下一刻他头一抬,慕戎发现自己居然又认不出来时的路了。此时因为下着雨,月色黯淡,哪怕他掏出堪比手电筒的夜明珠,也找不出他的去路,天呀—— 慕戎忙念了句口诀,飞到了半空中,发现东南方有一处亮光,他心中沮丧一扫殆尽,立马飞了过去,随后在不远处空地落下。 面前这是一座荒寺,荒寺的确很荒凉,连寺庙的牌匾都没了,慕戎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寺庙,他也是第一次见,毕竟他来的时候,并不走这一条道。 见寺里头隐隐透出的火光,时明时灭,慕戎脑里思绪转了转,把芥子戒里的乐招给拿了出来。双臂抱住好友乐正沉赠的紫霄琴,从容迈步,嘴角带笑,走进了这被不明阵法罩住的荒寺。 看来,夜路走多了,难免遇到鬼啊,这寺庙再也不是佛的寺庙了。 慕戎眼神清明地看着在寺庙里不停地打转的三个人,两个剑修和一个刀修,像是在玩小朋友的转圈圈游戏一样,神情木楞,四肢僵直如行尸走肉,一看就是陷入了幻境之中。 慕戎看了一会,也不是纯粹在一旁抱臂看戏,他仔细观察过这三个修者的情况,除了那个年纪较轻的剑修身上血业几乎没有之外,其他两个修者的血气简直要冲破屋顶,看来他们入这个幻阵也并非全然无辜。 而这小剑修,大概是想救这两人,却没成想把自己也给搭了进去。 只是这佛寺怎么会变成鬼怪栖居之地呢?慕戎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没事人,也没有立即救出这三人的想法,而是好奇地绕着荒寺一圈,现画了一张阴灵符。 冷冷细雨之中,阴灵符抖抖落落,仿佛要被风给吹折,但最后还是在一棵菩提树下落了下来,随后化为灰烬。 慕戎一靠近这菩提树,就察觉到阴风阵阵,要是普通人在这里,还能渗透衣衫,直袭身体。幸好慕戎是至阳火灵根,寻常阴灵根本近不得他身,他绕着菩提树转了转,菩提树向来是佛意笼罩之树,却没想到还能被阴灵给渗透树根,从根到枝干,来个彻头彻尾的洗涤。 这菩提树已经是鬼树了。 在它的底下,到底埋葬了多少亡魂呢。 想必这菩提树是阵法所在,破坏了这阵眼,荒寺的幻阵就不复存在。虽然慕戎并不是什么好多管闲事的人,只是他这会需要有人给他带路,而且这样阴气也让他很不舒服。 于是慕戎掏出一张空白符,指尖灵气在上面划过,一道威力无匹的灭灵符瞬眼就成了,只是没等慕戎将符贴在这鬼树上,这已经有了神智的鬼树轰然从地底爆出虬结的树根,在空中快速蠕动着,每一条树根上都挂着一张死不瞑目的人脸。 慕戎一见,顿时觉得自己的双眼要被辣掉了。 也不讲究什么正经的符法了,忙将灭灵符往身旁快要缠到他身上的树根一甩,随即避之不及地躲开三米,不知存活多久的鬼树狂啸不止,等风浪平息,慕戎探头一望,遍地白骨,还有许多武器乱了一地。 这些慕戎都看不上眼,何况还是已经被阴气渗透多年的死人兵器,慕戎更不想有人得到这些,出去害人害己。 所以他几乎没有考虑,就扔下了一张雷火符,引来天雷,将这处庭院给劈烧得一干二净。 荣幻在一团迷障中,隐约听到一阵琴音,如山涧冰泉鸣于其中,琅琅然,扎得他满心清寒。他当即心头一凛,眼前种种异于现境的世界和人们,全数如潮水退去,等眼前乍然光亮,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地上。 他忙爬起身,摸到了旁边松开的剑,耳边琴音仍是不断,他循声望去,见到一个书生模样的青衣男人,相貌平平,长发只是用一根绳子在背后束着,然而他抚琴的气势仿若端坐上位的高士,让人不敢轻视。 荣幻迷瞪瞪地听了一会,才猛然想到,这就是方才引他出幻境的琴音!此人不简单! 心里迅速下了这么个定论后,荣幻环顾四周,发现地上还躺着两个修者,他正想唤醒这两人,背后却传来青衣人的声音:“别叫了,他们已经死了。” “什么?!”荣幻大惊,这两人怎么就死了?! “道友,遇到我算你命大了。以后别那么冲动就跑去救人。”慕戎在琴弦上一抹,收了琴,慢步走到荣幻身边。 “多谢道友了。”荣幻忙施了个礼,感谢道,想到自己要是再也醒不过来,也许就要跟地上两具尸体躺在一起,荣幻就心有余悸。 “在下荣幻,敢问道友名讳?” “慕戎。” “原来是慕容道友,敢问慕容道友跟西梁慕容家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关系,我姓慕,名戎。”慕戎随手比划了下。 荣幻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是这个!不好意思慕道友!” 啧,像个愣头青,然而只是像。慕戎在心底给了个评价。 两人交换了一些信息,荣幻知道了慕戎是个正出门历练的琴修,而慕戎则知道荣幻是打剑出名的世家出身,至于这个世家是哪个,一听这荣姓就知道了,除了星落山庄不出其外,目前在历练,然而却隐瞒了什么他不该知道的。 在他面前想要瞒住什么,演技还是不够啊。 慕戎叹了口气,靠在寺庙门边,漫不经心地看着荣幻忙上忙下,把这两具尸体给葬了,也不多说什么。 “慕道友,我的剑……”荣幻看到那柄被慕戎用来在地上划圈圈的剑,登时肉痛,“那是我父亲给我打的……” “你的剑现在只是一根废铁了。”慕戎把最后一个圈画完,才把手上的废剑扔到荣幻怀里,荣幻手忙脚乱接过,定睛细看,宝剑原有的光彩此刻黯淡无色,他把灵力往剑一输,“嘣——” 他的宝剑顿时四分五裂,彻底成为一堆烂铁,这回是谁也救不回了。 慕戎见荣幻那一脸欲哭无泪,往芥子戒里掏出一把自己先前就铸好的剑,随手一划,铛地一声扔到荣幻面前,宝剑好听的铿锵之音还在余荡着。 “喏——这把剑给你,它还挺喜欢你的。”总算能把这剑给甩出去的慕戎心底暗爽。 “呃,多谢?”荣幻一脸状况之外。 “不用谢,大家相识一场,我们就一起同行吧,小幻你是要回城里是吧?” “是……” 29 第二章 托荣幻的福,在天色将明之时,慕戎顺利回到了他在华冠城的武器店。 华冠城是北冥大陆的五大城池之一,拥地万顷,各地商人来往不绝,凡人和修真者夹杂其中,大多相安无事,休养生息。华冠城能从百年前名不见经传的小城池,一跃和其他四座历史悠久的大城池并肩齐驱,也是多得华冠城城主的英明治理之能。 为了感谢荣幻的带路之恩,慕戎诚意地邀请荣幻到他的小店一坐。荣幻抵不过,便跟着慕戎去了。 慕戎的小店是真的小,在周围一水的大商铺当中,显得可怜极了,但不得不说非常地显眼。 此时正有几个剑修模样的人站在慕戎的小店前,手持长剑,排排站着,像是要上门找无良店主闹事一样。 荣幻打量他们一眼,只是他们都头戴笠帽,让人无法看清他们的五官。 慕戎无视他们,径直走到店门前,手一挥,将店门的禁制解开后,门就吱呀地朝里开了。一个不知何时站在门边的侍女,见了慕戎后,眉眼一弯,低身行了一礼:“主人您回来了,辛奴已经等了一夜了。” 接着辛奴才看到慕戎身后的一群人似的,又屈腿行礼道:“欢迎光临。” 众人:……语气平淡得好像并不欢迎他们呢。 “站在那做什么,都进来吧。”没理辛奴的主动讨好,慕戎摆起店主人的派头,转而对外头的人道。 纯粹是来作客的荣幻道了声失礼后,便进了店,辛奴正好端了灵茶过来,请荣幻赏脸。 几个剑修则是要来买剑的,因为心系前日所见的那柄宝剑,他们回去凑了足够的灵石后,又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店主,我带了灵石来了,剑呢?” “卖了。”慕戎喝了口灵茶,才悠悠道。 “什么?!店主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我前天不是说我要那把了吗?!”被驴了的剑修气得把桌子拍得砰砰响,似乎慕戎不给他个说法,他就要把店给拆了。 剑修的几个亲友见状,也纷纷把剑拔了出来。 事不关己,荣幻在一旁淡定地喝茶,辛奴则是面带浅笑地看着自家主人。 “这位道友,你说你要了,就是你的吗?我当初是说保留时间是三天,过了三天不候。” “可今天也才第三天而已!” “道友,你是前日凌晨来了,今天凌晨已经过了。”慕戎看着他的眼神宛如在看着数学不好的可怜孩子,“这么点时间难道你也能算错?” 被店主这样看着的剑修憋得脸红。 “道友莫气,记错了时间也没什么,我这店还有其它的好武器呢。” 信了慕戎的话就怪了,这店根本就只有一柄剑!其它都是枪棍,他一个剑修能用得上么! 剑修又气又怒,粗着脖子大吼,丝毫没有修真之人该有的气概:“你到底把鱼纯卖给了谁?!” “噗——”听到这个名字,荣幻顿时把口里的茶喷了出来,辛奴忙给他收拾了下。 荣幻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们一眼,“鱼纯”?这难道就是剑名?慕戎真不是故意的?偏偏看他们还一副正常地讨论模样,荣幻终于感受到有梗不能发的又爽又憋屈的感觉了。 “鱼纯卖给了这位道友。”荣幻眼睁睁看着慕戎指向了他。 什么?!荣幻此刻也维持不住脸上的淡定,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旁的那把宝剑:他这柄剑就是鱼纯?! 慕戎把鱼纯给他,究竟是要怎样。 眼看着刚才还在砰砰敲桌要和慕戎要个说法的剑修,现在就要朝着他走过来了,荣幻心中一紧,把面上崩裂的表情收拾好:“你们想做什么?” “道友,和气生财啊。”荣幻看到把鱼纯给他的慕戎这样劝剑修道。 “这位道友,不知是否能够割爱。”没有荣幻想象中的那般刀戈相向,剑修倒是很客气。 “也不是不……”荣幻正想开口说把鱼纯给他,慕戎却在一旁插嘴道:“两位,兵器二度易主可是大事,不如让鱼纯自己来选择它的主人吧。” 荣幻和剑修噔的一下看向慕戎,慕戎却不为所动:“兵器有自己的个性,如果跟了自己脾性相和的主人,会相得益彰,逐日焕发光彩,反之,则会令宝剑黯淡蒙尘,此为剑者大忌。”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荣幻再是想把剑直接转手,息事宁人也不成了。 不然还会让这剑修不满。要知道,正道上的修真之人总爱讲个名正言顺,要是得来的剑不光彩,还不如没有。如果你还故意放水,还会被认为你是在小看他。 思及此,荣幻再仔细打量这剑修,似乎只是个小角色,他应付起来不难。 在剑修的催促下,荣幻只好持剑迎战了。 只是一个剑出鞘的功夫,成败当下立见。 “你输了。”看着眼前半跪在地上的修者,荣幻面色平淡地道,然而他的内心却在狂刷着:哇!我这个逼装得真是浑然天成! 鱼纯剑似乎也很高兴,发出阵阵剑鸣与荣幻相和。 慕戎见荣幻得胜,夸张地抚掌道:“鱼纯剑已经择主,恭喜荣道友获得宝剑!” 剑修落败也不再纠缠,只是也没有心宽得去恭喜别人,只能愤愤一声道:“告辞!” 砸店的走了,荣幻正想好好“质问”慕戎的用意,却被慕戎先发夺人:“再次恭喜荣幻道友,以后你就是鱼纯的主人了,可要好好待他啊。” 其实没有这番比试,慕戎也会把剑给荣幻。除了荣幻的确资质不错,比那几个不自量力的剑修好多了,还因为鱼纯剑是真的喜欢荣幻这个剑修,如果鱼纯不愿意,他也不会赠剑给荣幻。 只是他这话说得,好像老丈人把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宝贝闺女,一朝嫁给了外人那般心酸。 一旁斜立的鱼纯剑也跟着发出了好听的剑鸣。 荣幻:……这慕戎道友真的不是故意的? 经过一番没有任何激情的比斗,荣幻获得宝剑的喜悦兴致也不大:“慕道友,君子不夺人所好,为何你先前就不告知于我,鱼纯……剑也有人想求呢?” “自古名剑如美人,自当配英雄,难道荣幻道友你——认为自己配不上好剑吗?”慕戎敛了笑,反问道。 这话好直接!荣幻只觉招架不住。虽然他前世是个平凡人,但来到这能修仙能长生不老的异世,怎么会不想有一番建树?成为人人向往的大剑修? 如果这会低头自认不配,那就是妄自菲薄了。 荣幻只能老老实实认下:“多谢慕道友赠剑之恩。” “不用谢不用谢,”慕戎笑眯眯地道,“诚惠黄金五千两。” “哈?”荣幻又一次愣住了,不是说不用谢吗?而且修真者,要黄金来做什么?不是都要灵石的么! “嗯?难道鱼纯剑还不入荣道友的法眼?”慕戎摸了摸下巴,煞有介事地道,“也对,荣幻道友毕竟是大名鼎鼎的星落山庄的人,自然阅宝无数……” 眼见慕戎越说越离谱,荣幻急忙出声打断:“没有的事,我买下便是了。” 结果慕戎不按套路来,硬是将价钱翻了一倍:“诚惠黄金一万两。” “这……”荣幻失语了,刚才还不是五千两的吗?怎么可以坐地起价?!还这么肆无忌惮?! 之前那位剑修道友,这剑我不要了,你快回来啊!荣幻在心中呐喊。 “我的剑,只送给有缘人。荣幻道友,难道我们的缘分还不值这么点小钱吗?” 荣幻这会听什么都觉得是魔音灌耳,偏偏这话细想想还有点道理。 他在心底沧桑地叹了一句:你赢了。 这坑钱方式还真是清新脱俗。 不过荣幻身上一万两黄金是没有的,灵石倒有,他只能先去万象阁的钱庄兑了一大把银票,之后再把还没焐热的票子给了慕戎。 虽然一万两听起来有些骇人,只是对于星落山庄来说,只是毛毛细雨,何况众所周知,人间的黄白之物,远远比不上灵石的价值。 说起来,能获得如此好剑,荣幻也是赚了。 不过面对这般伶牙俐齿的慕戎,荣幻是再也不想在他的店待下去了,万一自己再跟他多说几句,又被他诓了该如何。 于是他坚决告辞离开,无视慕戎那样充满遗憾的表情。 见人已经远去,慕戎转身,收回了脸上的遗憾,转而得逞地笑着,边走边把手上的票子当扇子扇了起来。 “恭喜主人。”存在感低极的辛奴这时又出来了,面带专业的微笑道。 “辛奴辛苦了。我来给你换一下手上的零件吧。”慕戎打量了辛奴一会,道。 “多谢主人。”说完辛奴自己主动把胳膊给卸了,期间面不改色,微笑依然。 面对这么一个美人,把自己胳膊拆下来的事实,慕戎丝毫不觉得惊讶。 只因辛奴是个傀儡,还是慕戎亲手做的,和他心意相通。准确来说,辛奴万事都以慕戎的想法为第一准则,为慕戎所掌控。傀儡不是人,感觉不到痛意,也自然感受不到疲惫的滋味,哪怕不眠不休,也只是零件损耗问题。 当初慕戎偶然得到傀儡术时,就很是惊喜,这不就是古代版的机器人或者大型的自动化手办么!对傀儡术投入了无比热情的慕戎,日以继夜地闭关研究,终于成功制作了辛奴,彻底把自己从身边诸多杂事解放了出来。 给辛奴换好了新手臂后,慕戎让辛奴一人看店。自己则是抱着昨夜冒雨得来的雷桐木,前去拜访好友乐正沉。 30 第三章 慕戎正独行于飒飒竹林间,穿梭的凉风破开湿闷的暑气,落叶不曾沾衣,脚下运功不断,一路弯弯转转,几个呼吸过后,他的脚步就踏上了前方的三千曲境。 没待他走到月归楼,就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给拦住了去路。 尘沙飞扬过后,只见巨石上恣意地写着一行字:“欲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慕戎看清后,哑然失笑,不得不摇了摇头,故作沉重地叹了一声:“唉,无赖啊。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有强盗来抢我这一个文弱书生。” 远处正凭栏倚看的某人,听了这话后,登时就呛了酒。 “可我没钱啊。” 只是慕戎没等到这巨石被撤走,反而一下又来了落花移石,将一道暗藏的黑影挡过。之后,出现在慕戎眼前的,又是一番陌生的景象。 是阵法。 “为了拦我,竟然连这迷花阵也用出来了。好友啊好友,你可真看得起我——”慕戎心中竟有点委屈,亏他还特地采了雷桐木来赔罪,乐正沉居然这么狠心,要把他困在这里,等他破阵了,定让他好看。 想到这里,慕戎眼睛一转,只道:“你不让我进,我偏进。别以为我这么轻易就会屈服!” 一刻钟过后,慕戎施施然地,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月归楼。他循着悠悠琴声,绕过曲水回廊,到了别鹤亭。 果然见到在那幕帘后抚琴的身影,只是没待慕戎出声指责,琴声就停了下来。 “好友,你怎会来到三千曲?莫非你我心有灵犀,知我正思念你。”幕帘后传来的声音温和,尤带着调侃的笑意。 “乐正沉——”慕戎一把掀开了这层层叠叠的纱帘。 只见乐正沉面前的矮桌正摆着一壶酒,闻着味,就知道是陈年的荷风曲,慕戎便不由分说就夺过眼前人的酒壶,咕噜全倒入了自己的肚子。 末了,还对这装模作样的家伙怼了一句:“思念?!呵,我可看不出来。” “好友似乎心情不美,可是这酒不合心意?”被怼的人沉吟了下,故作他言。 “别以为拿酒来,我就会原谅你用阵法困我的事。” “怎会。”乐正沉淡然出声否认,顺便还恭维了下慕戎,“这等小小阵法,怎么可能会困得住堂堂的剑修大人。” 被这么直白地夸了的慕戎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欲盖弥彰地咳了下,微微收敛了一身狂态。 “何况,沉某只是替好友挡一下狂蜂浪蝶,省得人都要跟着追到我这了。”边说着,乐正沉起身,唤了侍女端灵茶灵果上来。 “什么狂蜂浪蝶?别乱说啊。”慕戎急忙否认,顺便拿了个鲜嫩欲滴的灵果啃起来。 “哦?可他身上有你的剑,难道你二人并不是相识?”乐正沉漫不经心地沏着茶。 “剑归剑,那只是一桩生意,人归人,我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踪我。” “原来如此。那可要某将他给放进来,好让你询问缘由?”说着,乐正沉的嘴角就漫上一抹笑。 “这不公平!我进来要闯你的阵,怎么到了他,就能大路畅通呢。”慕戎不满。 “那需要某帮你解决他吗?” “不劳好友出手,我自会解决。” “好友既然说了,那我先替你逐了他。”说完,乐正沉拭净了手,在飞鹿琴上随手一拨,一道气劲随风扩散,阵法机关一动,徘徊在阵外的人影措不及防被打中,口吐朱红,眨眼便仓皇离去。 见人已经离去,乐正沉手指一转,便抚起了流泉歌,琴音如泉水叮咚,让人心神一松。 “不知好友此次前来,是否有要事?” 慕戎听到此时乐正沉问他,已经全然忘掉先前要让乐正沉好看的打算了。他从芥子戒里,引出一棵已经整好的雷桐木料,摆在乐正沉面前的地上。 见猎心喜的乐正沉,径直起身,端在手上,爱不释手地摸了一遍这雷桐木:“好啊,这雷桐木真好,天生的灵木之气,还有天地雷劫独有的雷电造就,此木实在难得。” “不错吧?我还有好几棵呢。”慕戎嘴里叼着一个酒壶道。 “竟然还不是独独一棵?”乐正沉听了,目光看向已经斜倚在栏杆上的慕戎,叹慕戎这运气,“好友,沉某倒是有些羡慕你了。” “羡慕我做什么,我拿来又没用,还不是全给你?” “全给我?你竟舍得?”乐正沉望着慕戎的眼神带上了怀疑。要知道慕戎每回到他这,总是蹭吃蹭喝。上次还顺走了他刚做的紫霄琴,虽然留下了一柄剑作酬劳,但慕戎的性子,他又怎么会不清楚? “嘿嘿,别这样看我,我说给你就给你,就当做乐招的报酬好了。” “如此,某先谢过好友了,到时某斫了新琴,必留给好友一张。” “不必了,我有乐招就够了。” 慕戎说到这份上,乐正沉便不再多言,收好了慕戎的五棵雷桐木后,两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闲谈。 “话说宫儿呢?怎么今天不见她在?”慕戎又灌了一壶荷风曲入肚后,后知后觉这里少了几分热闹。 乐正沉忍不住抹开一笑道:“难得你也会问起她,宫儿想必会高兴得很。” “不过,宫儿的缠功,你不是最招架不住的吗?”乐正沉打趣道。 “哈哈,莫非好友吃醋了?”颇有小孩缘的慕戎得意洋洋。 “非也。毕竟我才是她的养父,她却特别喜欢你……”乐正沉无奈一笑。 “小姑娘嘛,都喜欢漂亮的东西,人也不例外。” 乐正沉倒是头一回听人把自己说成是“漂亮的东西”,再一看把自己的脸变成平凡无奇的慕戎,不由对他摇了摇头:“不过宫儿昨日不小心落水,不巧发了高烧,今日才好转些。” “高烧?”慕戎乍然听见这个好久未曾听过的词,有些愕然地转过头。对于他们这些修真之人来说,发高烧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之事了。 不过宫儿不同,她是慕容和乐正沉一起救回的小姑娘。宫儿资质被毁,一世只能做个普通人,而凡人的百年,在随便一闭关就是几十年的他们眼中,并没有多长。 考虑到宫儿的身体,两人就做主,让宫儿在乐正沉这里生活,庇护她百年安顺。 “唉,我都忘了。”慕戎沉默了下,叹息声随着水流声远去,“我想去看看宫儿。” “某与你一同。”坐久了,乐正沉打算陪慕戎走走。 厢房中,慕戎率先走在前头,右手轻拂珠帘,便看到躺在床上,苍白着小脸的小姑娘,见她眉头紧蹙,慕戎便给她输了些灵力舒缓。 落后一步的乐正沉,此时则站在一旁,看着慕戎施为:“有你护持,宫儿想必很快就能康复。” “如此就好。走吧,我们就不打扰宫儿休息了。”慕戎轻抚了抚宫儿的头,便离开了。 而在他们走开时,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小姑娘,听到两道好听的男声,微掀了沉重的眼皮,只看到周围精致古朴,迥异于她认知的装潢,她不由模糊地想道:这……是哪里? 乐正沉两人走到了月归楼下。月归楼有六层楼高,周围又是一片碧湖,每到夜晚,看着湖心的月影,再看顶楼之上的明月,就仿佛有种月跑到了这楼上的错觉。 两人轻轻一跃,便登上了顶楼,见背后那修得整齐的台阶,慕戎一哂:“你我登楼,从不规规矩矩走台阶,你又何必弄得这么规矩?” “好友这倒说岔了,并不是人人都有你我御空而行的本事。”说着,乐正沉从腰间的乾坤袋里,拿出了份请柬,递到慕戎面前。 “这是?” 乐正沉展开面前雅致的请柬:“方才忘了,到了月归楼才想起。好友来得也是时候,乐正家的长赢宴不日要开了,先前好友说过,想要去见识一番,不知这回,是否肯赏脸。” 慕戎眉头一挑,没想到乐正沉还记得他之前的玩笑,不过有得玩的话,他向来不会拒绝:“如此佳宴,沉兄既然相邀,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那到时沉某就和好友一起赴宴了,好友可不要迟到。” “不会不会。” 说完正事,技痒的乐正沉开始邀请慕戎来听他弹琴。 “沉某最近偶获上古琴谱,不知好友可愿赏耳一听?” 又有新曲出了?还是乐正沉所奏,那敢情好啊。 要知道乐正家是修真界唯一一个以琴修出名的修真世家,优秀子弟不计其数,但当中最闻名遐迩的,还得是乐正家的嫡三少爷乐正沉。 乐正沉喜好旷达悠远之声,品性大气孤高,常伴有一名琴,名飞鹿。当年慕戎就是被他的琴声所吸引,才会主动去上前结识。 现在又有新曲子听了,这不就是音乐家出了新作品,让你做第一个听众么。这妥妥的粉丝福利啊。 慕戎拊掌一笑:“乐正家大琴修的琴音,外边不知多少人想着要排队听呢,我自然愿意的。” 31 第四章 “寻道不辞远,长赢一席游。” 这句在修真界广为流传的诗,说的就是乐正[1]家的长赢宴,乐正家的长赢宴,是十年一遇的盛宴。 每到这个时候,修真界醉心于琴的修士们,若无要事,都会主动前来赴宴。更有许多想要与宴却不得其门而入者,则会选择依附强者,或者前去黑市抑或万象阁旗下的拍卖行斥重金获得。 当然,手里有请柬的修者们,其实根本不会将其转手出售。不然到时得罪了乐正家,不但会被列入乐正家的黑名单,更有甚者,如果乐正家认为他们修真世家的尊严因此被冒犯了,更会是千里追杀,人头不保。 所以,在外流通的请柬,其实还是乐正家的人放出的。能赚得盆满钵满,又能顺便再将乐正家之名扬于天下,这等两全其美之事,乐正家怎么可能会放过。 长赢宴虽然是在三日后举行,但是客人一般都会提前两日到达宴会的山庄。 不过慕戎以前赴的宴会,基本是被请去镇场或者去砍人的,不大了解这文绉绉的宴会操作流程,于是打算跟着乐正沉一起。乐正沉是本家的人,在给慕戎请柬的第二天就要回去,慕戎自然也是一同。 两人坐着飞行法器,不消一刻钟,就到了目的地。 话说回来,乐正沉这回穿着的行头,跟他在三千曲的闲散作风不一样,格外地华靡,那一身绣着暗色金线的衣衫,在日光下直晃得慕戎眼疼。 朴素主义的慕戎无法想象乐正家的面子作风,到底能有多豪奢。 乐正家连看门的仆从都是炼气期五层往上的修为。 仆从们一看到自家嫡系的三少爷回来了,不待出声,就整齐划一地弯腰致意,随后还派出一人,引着乐正沉去见乐正家的前辈们。 倒是一旁面容平凡的慕戎被忽略了。乐正沉知道慕戎不爱张扬的低调脾性,也就不出声提醒自家仆从的无礼。 慕戎见乐正沉要去拜见长辈,于是主动要求先去客房休息。 引领他的仆从也还算尽责,见他是乐正沉带回来的人,尽管再忙碌,也不管随便抛下不管。将慕戎带到乐正沉所要求的院子里,再吩咐了两个小丫头随时待命,就离开了。 慕戎见那两个呆头呆脑的小丫头,不由就想起了还躺在床上养病的宫儿,也没心思要使唤她们,便打发她们下去了。 慕戎打坐调息一会,乐正沉就从长辈那里请安回来了。 乐正沉环视了一圈,见竟然没人,过意不去地跟慕戎赔罪道:“好友,是我乐正家怠慢了。” “没有,我方才打坐,不好让人打扰。”慕戎摆手。 乐正沉听了,松了口气,又抛出一个邀请道:“那就好。不知好友可愿陪我在山庄一走。” “自无不可。” 说完,慕戎便起身,整理衣衫,出门和乐正沉在这个即将举办宴会的长赢山庄走走。 长赢山庄是为了专门举办长赢宴而建的,长赢宴历史有多久,这山庄就有多久。一路走过的景色,都不输于天然的景致,让慕戎也算眼前一亮。 正当他们走到一处石桥上,前方忽然飘来一阵琴音,间有柔美的女声唱和:“……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2]” 听清歌词的慕戎,脸上的表情一时难以言喻。 紧接着,就听到旁边的乐正沉赞了一声:“好诗。” 这诗当然好,这可是某位不在这个世界的大诗人写的,不过这里怎么会有人唱出来。想到某种可能性,慕戎就想让被这好诗迷惑的乐正沉清醒一点。 然而下一刻乐正沉就转了话头,不赞同地道:“诗虽好,可修真之人,不该沉溺情爱。” 听了这句,慕戎立刻收回了就要脱口而出的话。 唉。 他望着前方亭子里,一群慕艾思春的少年少女,再看看乐正沉,慕戎就不由扶额。 算了,他忘了自己的好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注孤生琴痴。 女声又继续唱着刚才的诗,乐正沉脚步未停,慕戎则是落后一步。 亭子里聚集的,大概是与宴的亲属后辈们,慕戎走近了,只听一个爽朗的男声道:“沈烟道友的琴技果然不负赞誉,连歌声也是这么美,想必在长赢宴上,必能引得一片喝彩!” “是啊,烟妹妹你再弹一曲给我们听听,好让我们学习学习……” 尽管赞誉至此,沈烟似乎也没有飘飘然的得意忘形,谦虚地道:“哪里,还请各位道友指点。” 只是话音刚落,沈烟就听旁边的人激动得惊慌地叫出声:“前……前辈!” “前辈好!”“前辈好!” 哗啦啦地,原本挤在沈烟身边的人群都散开了,让出了一条路,好让乐正沉和慕戎他们走过来。 “嗯。方才我在桥上,听到琴声,便走过来一观。” 沈烟一听到这记忆中熟悉的男声,心中激灵一抖,忙抬起头,看到那张脸后,又慌忙低下了头,只是她的脸,慢慢地烧了起来。 沈烟不敢再看,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些抖:“还请前辈指点一二。” 慕戎见了这沈烟的反应,心底倒觉得有些好笑。 旁边的后辈们,眼神也是亮晶晶地,想听听他们的前辈乐正沉有什么意见。 “算不上指点,只是来说一两句话。”乐正沉颇有前辈风范,“你的琴技有些火候,只是你的琴道……” 沈烟听到这里,心头一紧。 “我问你,你的琴道是什么?” “是……”沈烟觉得自己当年毕业答辩求职面试都没有这么紧张过,“我……” 她想了好几个答案,都觉得不妥,急得沈烟快要哭了。 难得心心念念的前辈来问她,她竟然答不上来,她的琴道是什么?这个问题她从未认真想过,她只想着,练琴,弹琴,然后提升修为,好让她能够得到眼前人的青眼。 眼下机会来了,却要砸自己手上了。 见沈烟久久不言,乐正沉叹了一声:“你的琴,重情太过,长久以往,必定伤身乃至伤心,心神不定,琴道难进,修真之人,随心却不可过分随心,还望慎重。” 乐正沉和慕戎走后,沈烟才敢抬起头来,但她的腿却是软了。 扶着坐了起来后,她脸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这张琴,眼神迷茫,也听不进身后朋友的劝慰,只是脑中疯狂地重复乐正沉的话。 重情太过,可不是么。 而对于慕戎和乐正沉来说,刚才的兴起,只不过是一段插曲。 看这个穿越的后辈,心思也算清正,虽然用了不是她本人所作的诗,可在这个世界,凡人和修者有天堑之别,若是沈烟一直执着过去,不肯正视当下,那么她最终也只能原地踏步,无法在修真界长久立足。 慕戎也就不打算管了。 不过乐正沉这个朋友,倒是可以管一管的。 “听了好友方才一席言,我也是受益不少啊。”只听慕戎笑着道。 乐正沉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我看好友方才,似乎在偷笑,不知何故?” “欸?有这么明显吗?”慕戎倒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所以好友究竟是看到了什么,这么开心?” “当然是看你啊!”慕戎对着他啧啧了几声,“你知不知方才那位小姑娘,都快要被你问哭了?” “竟有此事?!”听到居然有人会被问哭,乐正沉很是震惊。 “所以不是我说你,你也好歹怜香惜玉一点,不是每个人心思都像我这么宽宏磊落。”慕戎不动声色地又夸了自己一把,一边还给自家好友支招,“你要是不想一辈子打光棍的话……” “敢问什么是打光棍?”乐正沉虚心求教。 “别插嘴,先听我说完。” “好,好友你说。”乐正沉洗耳恭听状。 “以后指点别人,不要这么直接,委婉一点,尤其是对姑娘们。” “沉某……” 慕戎打断乐正沉的话:“好了,别问为什么,也不要说不需要委婉。反正你记住就行了。”只是他又补了一句,“不过看刚才那位小姑娘,估计对你也有心理阴影了。” “沉某本意并非如此。” “我知道。” 32 第五章 一夜雨生凉,风收雨住过后,翌日夏木阴阴,满庭花香。 长赢宴正巧在这宜人的天开宴了。 “咚咚咚——”宴会边上高高挂着的十来个两人高的大鼓,在十数个训练有素的壮汉手下敲响,鼓声如雷霆灌耳,暗含的韵律让在座的主客都不由心生豪情,热血澎湃。 在乐正家的当家人乐正长风照例发言后,乐正家的精英子弟便齐齐出现在前方的云台上,准备群奏乐正战曲。 慕戎因乐正沉而得福,坐于视野开阔处,只须稍稍抬眼,就能看见台上全貌。听了乐正沉低着嗓音的介绍,慕戎眼中带上几分兴致,抬眼朝台上这些小辈们看去。 个个身着劲装,头束抹额,盘膝而坐,膝上横琴,姿态高然。 默然一刻后,随着一道清脆冲天的哨声落下,众人默契如同心有灵犀,抬手落指间,铮铮琴音便拨弦而出,再是一转瞬,指尖一掀一挑,如有万丈波涛卷石拍岸,顷刻便吞山倒海,动极让人生通天登仙之心,静极又让人呼吸一滞,不敢轻视。 慕戎还是第一次听到琴也能有如此威势。在他以往的印象中,琴都是慢悠悠的,静中有动却难有金戈铁马之势,今天一听这战曲,有如亲临将士喋血的沙场,让人恨不得立即提剑上阵杀敌。 再朝四处一看,年长稳重点的尚能自持,年轻的则是满脸激动得涨红,更有夸张者,握紧拳头,扬言要在长赢宴上拔得头筹,谁人也无法阻碍。 慕戎心底摇头:年轻人啊,你这是在立弗立格啊。就冲你这句话,你周围的人就恨不得当场把你干掉。 只这一战曲就能鼓动人心无数,果然乐正家能有如此响名,也是名不虚传。 心下感叹之际,慕戎不由悄悄地戳了戳一旁淡然不为所动,一板一眼品茶的乐正沉:“当初你也是这样的么。” “是啊。”乐正沉这话似乎饱含许多感慨,又有几分莫名的沉郁。 慕戎没多想,只惋惜道:“要是我能早点认识你,说不定就能看到你在云台上的英姿了。” 乐正沉一笑。 “不过,要是早点认识你,也许我还不大爱理睬你。” 乐正沉回以一个疑惑的眼神。 “唉,都是黑历史了。”慕戎自嘲道,“早年的我最不耐文人酸儒,总觉得你们这些人拖泥带水,一点都不干脆。” “我们?文人酸儒?”乐正沉被逗笑了,“你别忘了,要是你我切磋起来,我可未必输于你。” “我知道我知道。”说着慕戎又喝了一杯寒冰镇过的千和酒,一杯凉沁入肚,舒服得他眼睛都要眯起来了。席上的瓜果也是饱满多汁,又甜丝丝地。 慕戎自开席来,嘴都没停过,偏偏他的肚子像个无底洞似的,怎么也不见鼓。 台上战曲已毕,台下则是叫好连连,因为这时,长赢宴的琴技比试正式开始了。 长赢宴,原本就是为了交流切磋琴技而设的,至关重要的切磋,又怎么能少呢? 琴斗,除了古琴之外,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弦乐器,如琵琶、古瑟、箜篌、古筝等,不过主流乐器还是古琴。而切磋者,除了其他门派的琴艺爱好者外,主要还是乐正家的琴修们,所以这长赢宴对于乐正家的弟子们来说,也不失为扬名天下的好机会。 早已报名参加的修者们都在台下不远处的凉亭下等候,而宴席上的观众,则是一边享用美食一边观看他们的切磋。 慕戎单手托腮,右手则是抓着灵果啃着,时而斜眼打量着台上。乐正沉方才有事离席了,慕戎再一看,乐正沉走后,乐正家席上的几个长老也不在,也不知乐正家有什么大事。 台上两琴相斗正酣,然而在慕戎看来,不过尔尔,心思不再放在台上,吃得也差不多了,无人在一旁给他解闷,慕戎顿觉无聊。 他一无聊,就忍不住打起了呵欠。 倒是斜对面的一个年轻修者看见了,面有不忿:“道友态度轻蔑如此,是此刻的比试不入你眼吗?” 慕戎打到一半的呵欠差点给岔了回去:什么?连人打呵欠也要管?这是哪里出土的老古板卫道士吗? 他望眼过去,见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一看就是为台上的心上人姑娘被轻视不满,慕戎也懒得和他多说什么,只是假装虚弱,草草回了句:“我只不过身体虚弱,不堪长久曝晒受累而已。” 这话一出,那年轻修者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人有伤在身,要是他再纠缠,岂不是恃强凌弱?他只能惭愧地说了声抱歉,目光再次投注在云台上。 咦,这么好说话?慕戎有些惊讶,他还想着如果这小子揪着他要来个什么比试,他该怎么办呢。 只是乐正沉离开的时间有点长,慕戎只好抽出心神,关心一下台上的比试。 台上比试的曲目繁多,其中最受欢迎,被点奏次数最多的,还数《升仙操》和《幽兰操》,因为这两曲立意高远,颇合修士们的情操,也最容易比出琴者琴技高低。 偶尔也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借云台切磋来表达对意中人的心意,这时只要一奏《相思引》或者《凤求凰》,席上修士们都是露出一脸理解的过来人笑容。 最后一组上去的时候,慕戎倒发现一个昨天才见过的面孔,正是沈烟。也许乐正沉给她了启发,她的琴技比昨日又进步了不少,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对面的琴者杀得满琴凌乱。 只是上午的切磋比试都结束了,乐正沉也没有回来。 慕戎无聊得偷溜到佛门的席面去了。 随手抓了个虎头虎脑的小和尚,慕戎便问:“你们的觉情师叔祖有没有来?” 小和尚愣了下,打了个佛号,才道:“回施主前辈,师叔祖他老人家去一字佛门交流了。” “哦?那没事了。” 觉情居然跑到一字佛门交流去了?许久没见觉情,他仍是西林佛门的宣传大使啊。 慕戎给了小和尚一个灵果后,也没再多说什么,便直接回院子里闭目打坐去了。 一会,乐正沉才到慕戎院子,对自己没能陪同好友道声抱歉,当慕戎问他乐正家出什么事时,乐正沉只说:“是星落山庄来人,要见我们乐正家。据说他们山庄的宝物被窃,正好长赢宴人多,所以请求我大伯父,让他们好找贼人。” “宝物被窃?”慕戎挑眉,他不由想起那天雷雨夜在荒庙见过的荣幻了,他也是星落山庄的人,莫非他就是因为此事而出来? “当然我们不会同意。要是让长赢宴的客人知道,他们被我们乐正家当做了贼一样对待,必定大为不满,更是有损我们乐正家的声望。” 下午时分,长赢宴继续开席,席上又是不同的灵果灵酒灵食等,只是慕戎正在乐正沉身旁落座时,却发现对面多了一个人。 见慕戎正直勾勾地看着他,那人笑道:“慕道友,我们又见面了。” 慕戎收回眼神,将手上刚斟的千和酒一口闷了后,才慢吞吞地回了句:“哦。” 是荣幻。 他好心救了的,却要偷偷摸摸跟踪他的荣幻。 啧。 荣幻倒有些奇怪慕戎的冷淡:“慕道友似乎不大乐意见到我?” 慕戎转头问乐正沉道:“你们认识?” 恰巧乐正沉也回头问:“你们认识?” 两人的回答也是言简意赅。 “前几天顺手救了他。” “今天早上刚认识,星落山庄的弟子。” 见面前两人兀自交流起来,都不搭理他,荣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随后自觉无趣,低头喝起了酒,身旁带着的鱼纯倒是安安分分的。 上午的切磋比试,淘汰了一批人,剩下的修士,勉强能组成四组,留待下午继续切磋比出个胜负。 台上比试又淘汰了四人,剩下的四人,因为实力不凡,得到许多修者的赞赏。 沈烟也在其中,她此回弹的是《琴夫人》,据说是乐正家先祖根据自身经历所创,曲情动人,意蕴丰富。 沈烟正好将《琴夫人》发挥得淋漓尽致,慕戎用胳膊肘撞了乐正沉一下,示意他道:“这是你昨天指点过的小姑娘。” “是她啊。”乐正沉道,“不差,不过还是那句话,情深太过。” 的确,乐正家的长老当场给出了评价:“《琴夫人》此曲一出,小友奏得满怀伤心泪。虽用情至深,却伤怀太过。” 琴也,怡情养性,使人闻道通达,方为上。 沈烟因此止步第四名,不过也算在乐正家那里入了眼。 第二和三名是个硬邦邦的汉子,同样也是乐正家的人,慕戎听得满眼昏昏。 倒是第一名是一个少年郎,还是乐正沉的侄子,慕戎先前见过几面,不过不是以这个身份。 也看得出他的确不负众望,来听听乐正家长老对他的评价,就知道了:“子跃这一曲《升仙操》,含蓄幽远,暗含山水之意,让人一听便生方外之心,高啊。” 越是经典曲目,越想出类拔萃,颇为不易,不过这乐正子跃做到了。 见乐正沉这会反而低头喝酒,慕戎道:“你家侄子不错嘛,虽然一副少年意气,但最后还是拔得头筹了。” 乐正沉听了慕戎对他侄子的评价,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慕戎觉得今天的乐正沉格外不对劲,刚想传音入耳,问他怎么时,却听云台上那才刚被慕戎夸过的大侄子,这会居然高声扬道:“各位道友前辈们,我认为我的琴魁尚不是实至名归。小子想在此,向上一任的琴魁讨教琴道,恳请诸位见证!” 上一任的琴魁,不就是——乐正沉吗! 紧接着,慕戎就见到这个不省心的大侄子跳到了他们的面前。 只见乐正子跃对着乐正沉鞠了个躬,随后神情倨傲,掷地有声地道:“三叔——请、赐、教!” 33 第六章 乐正子跃这一出,几乎将在场所有的目光,都引到慕戎他们这边来。 慕戎的神识覆盖全场。只听四处纷纷,既有感叹乐正子跃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又有在议论乐正沉是否会接下来自后辈的挑战。 乐正沉还没有动作,慕戎却笑了。 这小娃娃只不过得了这届的琴魁,就得意忘形,想要挑衅资深前辈乐正沉了? 是乐正沉弹不动琴了还是这小娃娃太飘? 先不管乐正沉同不同意,他慕戎就第一个不同意。 若是乐正子跃知道自己在慕戎的心中,只是个天真自大的小娃娃,不知会作何感想。不过照他这从小被捧到大的矜贵性子,要谁说上他一句不是,都会有一场恩怨官司。 乐正沉则不为所动地品了一口茶,动作不紧不慢,就是平常的步调,哪怕被侄子当做出名的踏脚石,他也没有贸贸然就应战。 胜之不武啊。乐正沉心想,虽然眼下情况为难,他仍眉目舒缓,没有半分被这挑衅困扰的懊恼。 慕戎却啪地一声,打开了不知何时从乐正沉那里顺来的纸扇,半掩住脸,只露出一双狐狸眼,替乐正沉答道:“这位大侄子,要想挑战我们的大琴修,你——还不够格。” 说完慕戎还比了个摇手指的手势。 乐正沉看着慕戎这般行事,面上淡然,心底却是忍不住一笑。 被看轻的乐正子跃登即对慕戎怒目而视:“你又算哪根葱?!我跟我三叔说话,有你插嘴的地方吗?!” “啧,这话就不对了,”慕戎一点都没有被激怒的情绪,反而运起周身灵力,声音传遍全场,“什么叫哪根葱?乐正家的家教就不行了。大琴修,难道你们乐正家就是这么教育小孩的吗?” “是某之过。”乐正沉顺势诚恳认错。 乐正家的长老们听到慕戎在变相骂他们,脸色顿时不好,但是即便这样,他们也没有站出来,要拦住乐正子跃。 察觉到他们的反应,慕戎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乐正沉不是他们乐正家最出众的弟子吗?怎么他们似乎,还挺乐意这小娃娃将乐正沉拖下神坛? 眼下的乐正沉就像是被他们组团刷的boss一样,乐正沉被当众下了面子,慕戎比他本人还愠怒。 想到这,慕戎眉间一沉,很快想到了一个主意。 慕戎用扇掩面,传音入密对乐正沉道:“你坐着不许动,我来替你好好教育一下这侄子。”说完就随手将纸扇一合,扔到乐正沉的怀里。 乐正沉顺手接过,知道慕戎一心要为自己出面,他怎么也拦不住,便不多言了。 放在以往,乐正沉还能一笑置之,现在的他却有些沉默。不由想起当年,若是也有人站出来的话…… 乐正沉久未应战,反而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站了出来,这让在座的修士们都不由好奇议论慕戎的身份。 乐正子跃见了直皱眉,道:“无关人士就不要站出来了。” 却听慕戎说:“不是无关人士。” 乐正子跃一愣,却又听慕戎眼也不眨地继续说道:“在下曾受乐正沉琴修的指点,所以也算是他的半个弟子。既然今日道友想要挑战乐正沉琴修,那么,得先过我这一关!” “呵,原来如此!”只见乐正子跃冷笑一声,飞上云台,手一扬,就招出了他的琴,“那便请吧!” 不管是不是乐正沉的弟子,他乐正子跃都会让他输得一败涂地! “唉,我还没报上名号呢。”慕戎姿态夸张地道,这侄子也太心急了吧。 “手下败将之名,我还不需要知道!” 慕戎听了,随即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是吗。那便来吧。” 说完慕戎便瞬步上了云台,席地而坐,盘膝横琴。 识琴的人一见到慕戎手上的琴,下意识地长嘶一气,惊叹出声:“这不就是紫霄木吗!” 紫霄木世间难得罕见,非千年岁月不可长成,传说可破迷障除心魔。如今见到慕戎随手一拿,就是紫霄木做的琴,在座哪怕是见多识广的高阶修士,也不得不为之侧目。 慕戎却似乎不知道紫霄琴的珍贵之处,动作潇洒随意。而乐正子跃本不知慕戎那琴是什么名堂,如今一见台下修士们的反应,便知这琴必定不俗。 但是这又能如何,琴技不行,琴再好也是徒劳!乐正子跃仍是自信。 随着一道哨声落下,斗琴开始。 荣幻看着慕戎上去,见对面正襟危坐的乐正沉,难免好奇地问:“前辈不担心慕道友吗?毕竟他要应战的是琴魁。” 乐正沉轻轻摇头:“我从不担心,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级别的。” “不是同一级别?”荣幻疑惑,难道是因为慕戎琴技太差,所以没有可比性,也不用担心?虽然他不懂琴,但他之前听过慕戎弹琴,还不错啊。 抱着莫名心思的荣幻看着台上,台上却已是乐正子跃一曲奏响,慕戎却仍不见动作。 怎么回事? 乐正子跃见慕戎连琴都没敢动,心中更是信心倍增,指尖灵力配合琴弦波动,周身灵气荡荡,在他一曲即将迸发高峰之际,却听“铮——”地一声慢似一声,只一弦就化消了他之前所有的铺垫! 乐正子跃漏出眼角余光,却瞥见对面的人,大大咧咧地将琴竖放,极不规矩地用一根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挑拨,像在弹棉花一样,不成曲调的琴音却是一弦还比一弦高,没到最高音,却有雷霆万钧,澎湃灵力直轰向自己。 慕戎没有高超的琴技,单靠野蛮粗暴的拨弦手法引出灵力,就足以将嚣张的乐正子跃逼得溃不成军。 乐正子跃心中一急,运指如飞,却怎么也挡不住这涛涛灵力,下一瞬只听到突兀的一声“铮——” 他的琴弦断了,七根琴弦无一例外,齐齐断裂,手指被这无法抵抗断裂张力的冰蚕丝划伤。“噗——” 乐正子跃气息一滞,随后便是仰面口吐大滩鲜血,惊起一片喧呼。 慕戎及时抽身离开,一个转圈,手下的琴也跟着转了一圈后,才被收了回去。 众人呼吸一顿,只听慕戎道:“献丑了。” “献丑”?这的确是在献丑,他们就没见过用这样的手法弹琴的,偏偏他又用这样的方法击败乐正子跃。 这下乐正子跃的琴魁之名,隐隐有道裂痕了。世人再提起他,只会想起用一根手指就击败他的…… 等等,这人还没报名号呢。 乐正子跃吐了一口气息凌乱所化的淤血,呼吸才稍顺畅了些。尽管脸色难看,他还是双眼狠狠地一瞪眼前之人,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你的名字!” “哦?想知道本琴修的大名?”正在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的慕戎,听言,回过头轻佻一笑,“听好了,吾名——乐正乱弹。” “噗——”乐正子跃怒急攻心,彻底晕了过去。 深藏功与名的慕戎一边走下去一边摇头惋惜道:“现在的年轻人啊,还真是不堪一击。” 不管纷纷冲上去看乐正子跃的修士,也不管对他气晕自家弟子而不满的乐正长老,慕戎脚步轻快地走向已经在大门等候他的乐正沉:“怎么样?我弹得不错吧?是不是不愧你大琴修的威名?” “好友赢了,某却惨了。琴是这样弹的么?”乐正沉用扇子拍了拍掌心,“我可没教过你这样弹琴。” “哈哈,琴不在好,有用就行。”慕戎正想一笑而过,乐正沉却面色一正,道:“此回多谢好友援手了,某实在出手不便,怕胜之不武,下了乐正家的面子。” “此话怎讲?”听了这话,慕戎眼神危险地一眯。 “好友想必有所耳闻,某的生母不详,生父已逝。却不知,某曾在长赢宴上拔得头筹,成为琴魁一事,曾让乐正家内里颜面大失。” 慕戎听后不语,乐正沉的父母他有所耳闻,却没想到乐正沉修为至此,仍摆脱不了乐正家对他的成见。 他心下冷哼,直唾这乐正家,就凭他们的有眼无珠,迟早都要狠狠摔上一跤! 知道内情后,慕戎这会看乐正沉,怎么都觉得他是个没爹疼没娘爱还要遭受冷暴力的小白菜,于是出言安慰道:“好友你无需介怀,乐正家也不过如此,有事找我,我必定在所不辞。” “那先多谢好友了。”乐正沉轻笑地应下了。 今日一过,乐正家的长赢宴也就差不多结束了。慕戎气晕了乐正子跃,也不打算再在这待下去,便要和乐正沉一起回三千曲,探望养病的宫儿。 两人出了长赢山庄的大门,却有一人,在前方树下,抱剑等候。 见慕戎的身影靠近,那人回过头,却是荣幻。 只见他神情冷肃,说道:“慕道友,我等你很久了。” 34 第七章 荣幻站在树下有一会了。 当他看到慕戎轻轻松松就打败了乐正子跃,他便提前出席,来到这条出庄的必经之路上等候。 身为星落山庄的人,他有一件事要跟慕戎确认,不然他寝食难安。 只不过被荣幻喊到的慕戎脚下未曾停过,直到荣幻伸出剑拦住了他。 慕戎皱眉转头:“何事?” 天底下也没几个人敢拦他,倒是这个荣幻胆子挺大。仿佛他说了,自己就一定要听一样,也不知是不是穿越者都有这么个毛病。 荣幻并没有回答,目光迟疑地看向了一旁的乐正沉。 乐正沉瞬间意会:“好友,既然这位小友有事找你,某就先到前方亭子等候。” 乐正沉都特意给他们空间了,慕戎也不好直接走开,索性趁此机会解决好了。 “你找我什么事?”慕戎直接了断地问道,“先前也是,为何要跟踪我?” 荣幻先是一愣,随即苦笑:“慕道友别生气,先听我说完。” “请问慕道友有没有听过‘笑相和’?” “笑相和’?”慕戎先是疑惑,随后才想起道,“据说是一颗能易魂魄改体质的灵珠。难道你找我就是因为这个?” “不错。不久前我星落山庄宝物失窃,其中就有最重要的笑相和。若是有人用笑相和来夺人魂魄,那么后果必不堪设想。所以山庄特地派出弟子们来查探下落。” 慕戎很快品出荣幻的言外之意,脸上反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所以你认为是我偷了你们的笑相和?” “是也不是。”荣幻这会倒也诚实,“我曾经怀疑过你,毕竟你出现得太巧了。” “太巧了?”慕戎又笑,“看来我救你,还救错了。” 荣幻饶是两世为人,怀疑恩人还被这么讥讽了,也忍不住老脸一红,但他依旧顶着这张红脸继续说下去:“在笑相和失窃后,庄主曾请司玄宗长老为我们占卜,得了这么一句话。” “呵,司玄宗。”说到“司玄宗”,慕戎心头总忍不住翻涌嫌恶的情绪,“沽名钓誉之辈,他们的卜辞还能信?” “夜阑琴声竹篁里,雨落青灯一宿回。”荣幻不为所动,看着慕戎缓缓说道,“不知慕道友对这句话有何高见?” “哈,还真是巧。”听此,慕戎也不得不自嘲一声,“看来我身上的嫌疑,还是洗不清了。” 雷雨夜佛前青灯,夜色阑珊却有琴声,这不就是他遇见荣幻的场景吗? 不过,这也只是一句卜辞而已。从天而降这么一口大锅,慕戎并不打算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背了。 “说实话,你应该有什么方法——来判断我身上有没有笑相和的吧。”慕戎道。 “没错。我曾接触过慕道友你几次——”听到几次时,慕戎眯起了眼睛,眼神不善地看着荣幻。 “都不见笑相和的伴生镜有任何反应。”荣幻说,“在这里,我得给慕道友陪个不是。” “看来你还懂点礼貌。”慕戎不咸不淡地道。 “慕道友也出过气了不是吗?”荣幻想起自己被挡在阵外还被打伤,现在伤口还隐隐作痛,于是给慕戎道过歉后,他就拉回了正题。 “那你现在又找我做什么。是想要抓我回星落山庄复命吗?” “慕道友说笑了。我并不是这么轻率就下断定的人。”荣幻不慌不忙地否认道,“我只是想让慕道友能够助我一臂之力,找出真正的窃贼。” “没兴趣。”慕戎拒绝道,他已经不干扰尘世事很久了,而且他这样子看起来很正义感爆棚吗?真以为自己顺手捞了他一把,就真的以为他慕戎是个古道热肠的老好人了? 他一点都没有兴趣去做什么正义之士啊。 “慕道友别急着拒绝。若是不早一点找到真正的贼人,那么慕道友身上的嫌疑,就一天不能洗清。” “哦!所以你在威胁我!”慕戎一脸“哇不得了”的模样,看得荣幻很无奈。 “不是。就算没有我,还有星落山庄的其他人,”荣幻用着他上辈子学到的辩论技巧劝说道,“就算慕道友实力高强,不怕层出不穷的纠缠打扰,你的亲朋好友,想必也会因此困扰不已……” 这话倒是戳在慕戎的心坎上了。如果是只有他慕戎自己一人,哪怕把自己浪死了,他也无所谓,但是一旦牵扯到别人,慕戎就犹豫了,他不愿意给任何关心他的人造成困扰。 只是,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 “再说吧。”慕戎道。 荣幻心下一松,得到慕戎这么一个实力高强的助力,少了与慕戎为敌的可能性,他的心就安定许多了。 “那我就静候慕道友的好消息了。” 乐正沉一直坐在亭里,正在飞鹿琴上流泉歌,流泉歌结构简单,循环反复,最适合头脑放空时所弹。他在思考,又在担心,只是等来慕戎后,他脑中所想的都为之一空,随后笑道:“好友可是让我好等。” “是我之过。那么我们就此回去吧,别忘了顺便拿点碧光酒来,给我压压惊。”慕戎道起错来,总是别人的错一样,还能让别人给他花样赔罪。 乐正沉摇摇头,他知道慕戎好酒,但是这也太能喝了,于是道:“今天不成,好友你已经喝太多了,喝多无益,切勿贪杯。” “啊,酒不就是拿来喝的么。你还埋着做什么?” “自然是埋着等下次喝。” 人定时分,两人皆已回到三千曲,慕戎沐浴一番过后,才去看看宫儿,瞧瞧她人如何了。 只是慕戎去到宫儿厢房时,乐正沉已经站在那,面前是好些个低头伏地的侍女,见地上凌乱,慕戎忙上前问:“好友,发生了什么事?” 乐正沉看起来有些不满:“只是侍女粗心大意罢了,让好友见笑了。” “没事就好,”听了乐正沉的话,慕戎放心了,“那宫儿呢?有没有被伤到?几日不见,她的病情可是已经恢复?” “好友,”乐正沉拉住了就要往里面走的慕戎,顿了下,才道,“宫儿大概是高烧烧坏了,失忆了。” 乐正沉也才是刚回来发现。 想到宫儿这几天该有多么不安,他的眼神就是一沉,这些侍女服侍竟然这么不精细,连宫儿失忆了都没发现,现在还打碎了东西,惊扰了还在养病的宫儿。 “什么?失忆了?”在慕戎听来,乐正沉那沉重的语气仿佛在说,宫儿脑子烧坏了,人傻了一样。 人没傻就好,不过失忆了,也是件大事。慕戎很乐观。 只是一想到整天缠着自己,现在却只能对着陌生的环境茫然的宫儿,慕戎的心就是一提:“宫儿现在怎么样了?她还认不认得你?” “不。”乐正沉面色忧虑地回道,“似乎还被刺激到了,大概我在她心中很陌生吧。” 什么?这么严重?! 慕戎抬脚进去了,一进去,就看见宫儿正紧皱眉头,躺在床上,人倒还清醒着,眼睛不安地一眨一眨地,看着头顶的纱帐。 一看她那小脸无措的模样,慕戎的心就一软,轻声地开口问道:“宫儿?你哪里不舒服?听你义父说,你失忆了,可是心里不安?” 慕戎鲜少这么关心别人,宫儿算是其中难得的之一。 被这么温柔的声音关怀着,宫儿却是被吓到了,倏地转过头望向来人,眼底藏着不明情绪,一见慕戎正盯着她,她忙缩着头进了被子,嗫嚅着声音:“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宫儿转头看他的那刹那,慕戎虽然心底有种怪异的感觉升起,但是宫儿失忆了还怕他这事显然冲击到了他,他也没多想,为了不让宫儿继续缩进被子,他只好劝慰几句后,就抬脚离开,让宫儿好好休息。 慕戎不懂医,丹药身上倒是备有,但是并不适合凡人,他得去找个人间的大夫过来。 他正要这么打算时,乐正沉却拦住他,只说他请的大夫快到了,让慕戎好好坐下喝杯茶,不要心急。 “好友,你说这都什么事啊,好好的宫儿怎么就失忆了。”慕戎端起了茶盏,却又放下了,如此好几回。 “是某之错。离开前没有吩咐好侍女。宫儿性子内敛不敢说,她们却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宫儿的状况。”乐正沉喝了口茶才道。 “我也有错,不仅仅只有你关心宫儿的,好友。”慕戎只能安慰他道,“我也是她的长辈啊……” 35 第八章 大夫果然如乐正沉所说,很快就到了。 然而大夫是被一路抓着过来的。大夫年纪大,当时正在坐诊,被忽从天降的侍女琴商一把抓住,一路提溜着飞奔过来,他的气都还没喘平,又被推去给人看病。 大夫觉得自己没被吓死就算不错了。再看看旁边虎视眈眈的两位修士,只是一介凡人的大夫更是坐立难安。 心中忐忑地给这幼女看病,沉浸在望闻问切中的大夫渐渐忘了先前的紧张,拈着白花花的胡子,若有所思。 宫儿的半张脸掩在被子里,眼神闪躲,回答大夫的话也是模棱两可。 知道这小姑娘还失忆了,大夫也没有怀疑。毕竟高烧也有会被直接烧傻了脑子或高烧不退至死的,这失魂症也不是没可能。 失魂症难医,要看机缘。 大夫对着此间主人乐正沉交代了医嘱,并写好药方,嘱咐熬药事项,才被乐正沉谢过,并让琴商送大夫出去。 慕戎坐在一旁,听了大夫的话后,沉默不言。 偏偏宫儿现在又虚弱地闭着眼,连他也不想见,慕戎便只好离去。 遇上了刚交代好侍女抓药熬药的乐正沉,便顺势和乐正沉一起走出去。 乐正沉道:“好友,可是心中还在为宫儿担忧?宫儿这只是患上了失魂症,并不是真的与你生分了。” “好友,我知道。”慕戎忍不住叹气,“这几天,我还是在你这住下吧,宫儿没有恢复,我都没有心情去开店了。” “既如此,某去吩咐侍女整理好西厢房,让好友休息。” “有劳。” 夜色微明,三千曲内松风阁处。 乐正沉对着烛火,轻拨烛芯,随即将一支香点燃,插入紫铜香炉,香火袅袅,徘徊于上,久久不散。 乐正沉眉目一敛,右手捏了个法诀,几息过后,一道虚门于香炉前打开,门内鬼气森森,似有阴气缠绕。 静候片刻,乐正沉才缓缓踏步而入。 再出来时,乐正沉面带愠怒,等他沉着脸色将香熄灭过后,怒气才渐渐压制下去。 再一推门而出,抬头见那天边的明月,乐正沉声声带着叹息:“无离,你若知道了,又该如何。” 在西厢房打坐的慕戎,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与此同时,躺在床上的宫儿却睁开了眼,眼睛骨碌碌转着。侍女在珠帘前边候着,即便她这会做出不符合原身的事,也不会有知道。 秦红原本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因为毕业的学校太垃圾,她一直四处奔波去面试,但都被无情拒绝了。正当她灰心沮丧地走过马路时,一辆货车突然从对面撞了过来。 而当她醒来,看到眼前的一切,再发现自己已经变了个身体时,她的心就跳得飞快。秦红知道,她这是遇上了穿越! 哈哈哈哈哈穿越! 等秦红看清房内各种价值不菲的摆设时,她就知道自己的好运来了。而且她一醒来,就看到个古代帅哥,这不就是穿越女主角必备的待遇吗! 本以为这会是原身的表哥之类的人物,没想到居然是义父,对此秦红还有点小失望。 秦红自认为自己还有点小聪明,生怕一穿越过来就暴露了自己,她没有贸贸然开口说自己失忆,而是选择观察,再做决定。 幸好原身正在生病,装作没精神不想答话的样子,这方法还真是百试百灵。 尤其在看到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跑来问她时,秦红更是不想回答。 不过在知道原身义父要外出时,秦红就开始借口自己失忆,趁机跟身边侍女套话。而当她知道这个是可以修仙的世界,秦红更是激动兴奋不已,看来老天爷待我不薄! 她这拿的妥妥是女主角剧本啊! 只是现在原身义父回来,秦红再也不能对侍女套话了,尤其在看到侍女们都被乐正沉处罚过后,她更知道这义父不可得罪。 倒是那个义父的朋友,对原身还挺关心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安好心,秦红不怀好意地想道,毕竟她这个新身体,虽然还没长开,但也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秦红在这边脑里规划着穿越以后的滋润生活,渐渐地挨不住身体的困意,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吃了几煎药的秦红,总算能下地走走了。秦红让侍女带她散步,一路走过曲折的长廊,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湖光山色,不远处还有泠泠琴音传来。 “这是谁在弹琴?”秦红好奇地问。 “是主人。”侍女低声回道。 “义父?!”秦红惊讶。她虽然跟侍女套过话,但也只能问一些琐碎的常识,她问过侍女关于乐正沉的事,她们倒是一个劲地摇头,怎么也不肯议论主人是非。 秦红追着琴音走了上去,到了放鹤亭,看到有三个男子正在交谈,当看清一个陌生男子的长相时,秦红顿时眼前一亮:又一个帅哥! 这修仙世界的帅哥还挺多的嘛!就是中间那个相貌平凡的,站在里边有点突兀。秦红有些怨念。 “宫儿,你怎么来了?”首先发现秦红来的,还是秦红眼中最不养眼的那位。 慕戎一脸关心,抛下特地来找他的荣幻,转身走向缓步过来的少女。 然而,随着少女的步近,慕戎心中的那种违和感就越强烈,以至于他慢慢停下了脚步,并看着少女只是对他点了个头,就径直走了进去。 只听少女对着正在奏琴的乐正沉喊道:“义父早上好。” 秦红打起招呼时,下意识地摇起了手,随即才想起了什么,连忙补救般地福了一礼。 此话再加上这动作,让当场的荣幻瞬间面色古怪。 这可不是北冥大陆问好的方式,反而更像他以前那个时代的问候方法。 注意到的慕戎也是一僵,望着那个陌生少女的眼神逐渐幽深,心底潜藏不知何时酝酿的风暴,恐怕随时就要暴发。 “宫儿可是好了些?”乐正沉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后问道。 “我好多了,多谢义父的关心。”秦红假装淑女地回道,随即眼神好奇地看着一边的荣幻,“义父,这是谁啊?我以前认识的吗?” “一位客人,你不认识。”乐正沉回得很敷衍。 荣幻嘴角一抽,连他都看得出来这女子眼神的贪婪垂涎,他就不信身边修为高深的两位,会看不出。 他一点都不想和疑似老乡的女人对上。 然而他只能硬着头皮地道:“在下星落山庄弟子荣幻,见过姑娘。” “你好,我是宫儿。”秦红那迫不及待的语气配上宫儿那脆生生的嗓音,怎么听都觉得刺耳,尤其在熟知宫儿的慕戎和乐正沉耳中。 秦红吱吱喳喳问着荣幻问题,荣幻推辞不得,只能任这位“姑娘”在问着仿佛对他查户口的问题。 荣幻一点都不想要这么个艳遇,没看到身边两位脸色越来越差了吗? 秦红却全然没有感觉,公然在最疼爱宫儿的两位长辈面前,勾搭起她自以为的后宫帅哥。 而荣幻已是被慕戎和乐正沉单方面的威压,逼得冷汗满襟。 “够了!”慕戎突然出声打断两人对话,对着荣幻的面色不善,“你今天可以走了,你说的事,我仍需考虑。” 荣幻一听,知道他的事有戏,也不管身后“依依不舍”的视线了,及时顺杆子往下爬道:“既如此,荣幻先告辞了,多谢招待,请。” 听到荣幻要走,秦红登时满脸失落:“这么快就要走了呀。” 荣幻听到,却不敢停留半刻,他被恶得在心底直叫唤:这都什么事!我得赶紧走,不然再留下来,恐怕要被撕了! 荣幻的感觉没错。等他一走后,乐正沉就停下了抚琴,琴音一消失,放鹤亭除去了流水声,就格外地安静。 原本还沉浸在遇见帅哥欣喜又不舍心情的秦红,渐渐意识到不对,连忙转头看向乐正沉,就见到乐正沉正在低眉拭琴,明明是极为平常的动作,她却有种被毒蛇盯上的危险感觉。 她再一回头,只见那个长得不合她眼缘的男人,对她突然来了一声冷笑,秦红被吓得一激灵,接着她就听到,这个男人对乐正沉声音沉沉地道:“好友,这个就交给你了。” 而男人紧接的下一句又把秦红吓得差点一魂升天:“让这不知哪来的孤魂野鬼从宫儿的身体滚出来!” 随即双手振袖一摆,慕戎头也不回地瞬步消失了。 而身后的乐正沉,轻轻应了一声。 36 第九章 乐正沉缓缓抬眼,黑白分明的双眼对上面前惊慌恐惧的少女,森冷之气拔然而出。 “真正的宫儿已经归入司命簿,你——又是谁?” 秦红听得四肢发冷,她不由地往后倒退。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漏出了马脚,难道一个礼仪的细节,还能看出她和原身的不同吗! 但是这人真的好可怕。 秦红整个人瑟缩着,被急剧直下的可怕气氛给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流泪摇头。 在秦红原地挣扎之时,乐正沉已来到她的面前,伸出大手温柔地抚摸少女的发顶,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是那么温和,像是在和真正的女儿说着贴心话一般:“你不说,也没关系。只是我没有耐心,只能委屈你了。” 语罢,乐正沉便掌下一发力,施起搜魂大法。秦红逃脱不得,顿觉魂魄深处,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疼意,眼前一黑之际,秦红悲怒不能止,心中大喊:这人是魔鬼! 片刻过后,乐正沉收回了灵力。 少女的身体随即软倒要滚落尘地之时,乐正沉及时伸出双手,拦腰将她抱住,语气没了方才的诡谲,语里一片温情:“宫儿,没事了。义父会让你干干净净地走,谁也无法拿你的身体作祟。” 乐正沉抱起宫儿的尸身往回走,侍女琴商紧随其后,疾步匆匆,一面吩咐下属们,为逝去的小主人,奉上盛装华彩,一面派人打理小主人生前厢房,为她整理黄泉路上要带的衣物。 一处幽深冰室内,乐正沉将已被重新盛装打扮的少女,放入冰棺之中,双指一划,一道气劲归入少女尸身,可保她尸身不腐,宛如活人。 但是乐正沉知道,宫儿再也没有可能复活。谓宛如活人,也只能是个安慰罢了。 “主人,一切准备就绪。”暗处的琴商上前说完,又复归暗处。 听了,乐正沉便借一纸鹤,传讯给月归楼上正酒意正浓的慕戎。 传完讯息后,乐正沉再低头看了眼在炼狱中挣扎沉沦的鬼魂惨状,但他不为所动:“可惜了,要是好友亲自处置你,也许还会给你个痛快。可我,就不是了。” “死那么轻易的事,怎么可以便宜了你。” 月归楼上,慕戎伸出手指,接过纸鹤。听了纸鹤里传出乐正沉的话,他的酒意已醒了七分,而剩下的三分朦胧,倒让他又胡思乱想起来了。 他在这里从晌午一直待到了黄昏时分。期间,他只是提着酒壶,偶尔咂两口酒,更多的时候,是看向远处平静的湖面。 湖面如镜,倒映岸上的一切,连偶然飞掠而过的群鸟也曾在这湖面留影。 看着眼前足以让人流连忘返的美景,慕戎却一直在想,怎么会这样呢? 宫儿怎么就死了呢? 为什么宫儿连死也不能安身,这老天连她死后的尸身也不能放过,非得要给穿越的人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也就罢了,偏偏这孤魂野鬼,心思污浊,这简直就是在侮辱宫儿! 她怎么敢!她又怎么配得起! 慕戎越想越是动怒不已。 自己千宠万宠的宫儿就这么香消玉殒了,连最后一面也未曾见到。这让他当初所给的承诺都成了笑话。 他原本以为庇护一个凡人百年,是多么轻易的事情,然而现实给了他响亮的一巴掌。 凡人太脆弱了,只要一个不慎落水引发的高烧,还能把自己的命给烧没。越是脆弱的东西,越难守护,守也不是,护也不是,放手不管更加不能。 月已爬上半空,慕戎才起身,慢慢踱步走下楼梯,一阶一阶地走着,他的思绪也随着台阶的落下而渐渐沉淀。 身边相识的人,一夕之间就变成陌生人,往日那个熟悉的灵魂带着记忆归入黄泉,就像自己的人生,也被夺去了一块,不完整了。 十里横塘,月下荷花随风轻轻摇曳,横塘之上落一冰棺,棺内一女盛装,闭目沉眠。 慕戎在半空落下,足尖轻掠水面,站于一瓣荷叶之上,沉敛心神,端看棺内沉眠的宫儿。 他知道乐正沉将棺落在这里的用意。宫儿曾跟他们开过玩笑,说若她死了,要与这十里荷花同葬。 只是没想到昔日玩笑之语,现在竟然成真了。 慕戎默然片刻,才道:“宫儿,我来看你了。我还把你一直吵着要的鲛纱带来了。我……这就给你带上。” 语落,慕戎便俯下身,将这段世上独一无二的鲛纱,束在了宫儿的右手手腕上,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鲛纱染红,似烟似雾:“我知道你爱美,我把鲛纱给你了,以后可不许再哭了。” 以后轮回再世为人,也不要总是哭鼻子了。 而在十里桥头亭子边上,乐正沉正在细细翻着从那野鬼搜魂得来的记忆。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野鬼所处的世界,竟迥异于北冥大陆。那个世界,人人断发异服,袒胸露背,更有钢筋铁骨铸成的高楼大厦,出行座驾更是千奇百怪。这些虽然怪异,但也不足以让乐正沉心生向往羡慕之意,单凭他的神通,或许比这些能做得更好。 只有那个世界的艺术文化,才是令他耳目一新的存在。 总算还看到点价值。乐正沉冷淡地想道。 只是此鬼在那个世界,大概也只是个低微的存在,所受教化水平不高,琴棋书画之能寥寥,除了常识之外,让乐正沉比较介怀的音乐记忆,却是粗俗得不堪入耳。 勉强从杂草里找到几棵还不错的,乐正沉紧皱的眉头才有些放松。 至于这鬼一直盘桓不散的“穿越”“主角”之词,乐正沉不敢轻视,他心中有所感觉,这也许就是野鬼能附身到宫儿的关键。 然而摸索了一会,却只得到一句:这是只有主角才能得到的待遇。 这又是什么?主角是气运之子吗?乐正沉揣度着,却不甚解其意。再一见慕戎此刻悲伤正浓,也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以免坏了气氛。 “好友,让我们送宫儿最后一程吧。”乐正沉走了上去,递了一杯千里雪给慕戎。 千里雪洁如明月,冷如冰雪,琉璃盏里漾酒香,沉醉不知归路。 慕戎接过,随即一仰头,潇洒举杯,一饮而尽。 送行酒已干,乐正沉和慕戎两人,一起开始捏法诀,唤出厚重灵力拨开这十里荷塘,只见一时之间,水波连天,众鱼惊游,荷花却未曾凋落。 水面之上的冰棺随灵力飞起,慕戎再看冰棺最后一眼,才将冰棺重重盖上。 盖棺一定,两人才将这沉沉冰棺,连同昔日岁月一同埋入荷塘深处。 黄泉路再添新鬼,生人旧人自此不复见。 宫儿沉葬当夜,三千曲内琴音不断,声声弦弦,此起彼伏。 直到翌日日出,送别的琴音才终于停了。 慕戎和乐正沉两人都是修士,区区一个晚上的劳累,并不算什么。 两人稍息片刻,取了寒泉之水略作洗漱后,乐正沉才将沉淀了一个晚上的发现,悉数告知慕戎。 当听到乐正沉口中的“穿越”一词,慕戎沉默了下,才道:“这个我知道。”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乐正沉双目微睁,眼中惊讶一闪而过:“敢问好友,此为何意?” “吾曾于一人记忆中获知,他们这类异常灵魂口中的穿越,意为穿梭时间与空间,即穿越时空,来到另一个世界。” “那岂不是破碎虚空?”乐正沉更是讶然,可他查过穿越到宫儿身上的鬼魂,可没有破碎虚空的本事。 “非也,此乃冥冥之中的天意。你我都看不透猜不到。”说到这个,慕戎的语气也轻松不起来。 身为穿越大军一员的他,有时更宁愿自己没有穿越的记忆,才能没有负担地,快活地做一个实实在在的北冥人。 “天意吗?可是天意往往不遂人意,人意却也能违抗天意。”乐正沉听到他们的穿越,竟然只是靠那虚无缥缈的天意,心下便已不屑。 乐正沉他从来都不信天意,若真有天意,那他早就枉死在黄泉路上,至死也不能瞑目了。昔日能从黄泉路上再爬回来,全是靠他自身的意志。 “既如此,此事便过了吧。”乐正沉道,“野鬼的记忆某已整理好,将有价值的知识全都记录下来。” 这回轮到慕戎不淡定了,只一个晚上,乐正沉就把那穿越者几十年的记忆都整理出来了? 慕戎只能叹道:“好友你……真是了不得。” “好友赞谬了。”乐正沉低眉微微一笑,又说,“某发现有几首新意的曲子,待某编成琴谱,再奏给好友一听。” 毫无上进心的伪琴修慕戎,这回真不知该说什么了。 37 第十章 乐正沉说到做到,黄昏时分他已将谱打好,让侍女备好灵酒灵果,唯一的听众慕戎胡吃海喝,偶尔抽空听听。 经过改编的歌曲熟悉又陌生,原本大街小巷随处放的广场舞歌曲,在乐正沉手下流淌而出,竟然变得高大上起来。 慕戎嘴里的灵果也啃不下去了,神情呆滞地听完。琴音沾了几分黄昏下的诗意,如同雨打梧桐,风卷万壑松柏,一时奔落,一时又唤住。 再细看乐正沉指尖轻拨,铿锵有金石之声,又凛冽如寒泉,随岁月永隽,让慕戎恍惚有种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错觉。 一曲已毕,慕戎回神,随即击节叹赏道:“好啊。” “好友过誉。”乐正沉谦虚一笑。 如此几日过后,慕戎终于离开了三千曲,回到自己那间小破武器店。 他可算是最不负责任的老板了,幸好还有个辛奴在这里,辛勤不倦地日夜打扫赶苍蝇。 至于客人这种生物? 在慕戎离开期间,连影都没见到。 “主人,您回来了。”辛奴面毫无怨色,笑容满面。 “辛奴啊,给我拿一坛千日醉过来。” “是。” 慕戎一回来又是喝酒,喝着喝着就把自己喝到椅子下边去了,索性趁着醉意未完全侵蚀之际,瞬移到后院里躺尸。 啊,这滋味真好……慕戎已沉醉得不知人事。 好巧不巧,荣幻这时来了。 荣幻也算是个熟面孔,先前也经得慕戎同意,辛奴便把他给带到后院来。 “慕道友!”荣幻很是欣喜,他总算等回了慕戎,“不知慕道友是否已经考虑好,前日我打探到些消息,想请慕道友与我……” 荣幻的话渐渐说不下去了,因为慕戎现在正闭目休息,身上酒气浓烈,很显然并没有在听他说话,他再说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主人暂未酒醒,客人请随我到前厅暂坐。”辛奴道。 “好吧。”荣幻只好到了前厅坐坐,手上的鱼纯剑一回到熟悉的地方,就很兴奋,这会已经跳出来,和店内摆着生灰的各色武器叙旧。 一个时辰过去了。 荣幻问辛奴道:“敢问姑娘,你家主人是否已经醒来?” 辛奴连看都没去看,就笑道:“主人仍未酒醒,请客人暂且耐心等待。” 两个时辰过去了。 荣幻和辛奴依旧是重复着一个时辰前的对话。 三个时辰过去了,天已昏昏黄,荣幻觉得自己忍无再忍,无须再忍,刷地站了起来,问道:“这位姑娘,慕道友想必已经醒过来了吧。” “这位客人,主人仍未酒醒。”辛奴低眉回道。 “我不信!”荣幻不相信一个修士还能醉得这么久,这都什么时辰了!当即就要奔向后院,结果被辛奴给叫住了。 “这位客人,主人喝的是千日醉,不醉上几天几夜,主人是不会醒过来的。”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这个消息恍若青天霹雳,荣幻心中直想,敢情他这大半天都是白等了! “客人并未询问辛奴。”辛奴回得甚是无辜。 “靠。”荣幻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个字。但一想到自己还有求于人,不能贸然闯进去,只能暂且忍耐,过了几日再来。 “既然如此,那请姑娘转告你家主人,在下五日后再登门拜访!”说完荣幻就捉过到处乱飞的鱼纯剑,扬长而去。 再待下去,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气死。 大醉三日过后,慕戎总算醒来了。沐浴醒酒过后,再吃点灵食,慕戎才有种踏实的感觉。 虽然他早已辟谷多年,但他也不舍得那点口腹之欲,而且这北冥大陆,到处都是纯天然的美食,他又怎么可以错过? 等他晃悠到前厅时,辛奴才将前几日荣幻来拜访的事告诉他。 “啊,原来是他啊,怪不得我总觉得有苍蝇在我耳边飞。”慕戎嘴上嘀咕道,却也完全没有让别人久候的不好意思。 很多人递拜帖递了好几年,都未必能见到他呢。慕戎对于放鸽子一事很是坦然,毕竟放鸽子放多了,也就不在乎那么一次两次了。 慕戎这会也不再乱喝什么千日醉了,只让辛奴给他准备些果酒,让他过过嘴瘾。更多的时候,是抱着炼器炉研究着如何开发新的冷武器。 之前炼剑炼了那么多,不如这次他做一根棍子好了。 一根棍子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慕戎画了好几次的设计图,添添改改,才把最终形态的设计图撸出来了。 设计的棍子是一条完整形态可达两米的棍子,可伸缩,可放大。咦,这不就是齐天大圣的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吗? 慕戎想了想,借鉴了下脑海中那定海神针的影像,又把最终稿推翻,重新设计了一番,最后,他才往自己芥子戒里专属材料库分区翻找炼器材料。 慕戎炼起武器来,那可是白日黑夜不分,无眠无休的。沉迷在炼器的他,自然把辛奴之前告知他的,荣幻于两日后上门拜访的事情,给抛之脑后了。 于是两日后,等荣幻再次来到这个小武器店时,又得到了一个残酷的消息——慕戎正在闭关炼器! 天知道,修士一旦闭关,最短三五日便罢,正常来说,三五年也是有的,万一慕戎真的要炼个三五年,那他可怎么办?! 荣幻被这事实打击得心累:“这位姑娘,难道你没有告知你家主人,在下会于今日登门拜访一事吗?” “主人一醒酒,辛奴便已告知。可主人之事,不是辛奴可以决定的。”辛奴神情为难地回道。 “是吗。”荣幻回以惨然一笑,心中狂喊不止——他早该知道,修士难免会有个性古怪的存在,但他没想到的是!慕戎会是他们当中的一朵奇葩! 荣幻默了会,才抱着微弱的希望问道:“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在下,慕道友之前炼器,一般要多长时间?” “主人闭关炼器,少则两三日,多则十五日。” 还好还好,没有一闭关就是三五年的前科。 被折腾多了,荣幻此刻心中竟然有被稍稍安慰到:“好,我就在这里等,等到他出关为止……” 38 第十一章 三日后,随着炼器室内一声巨响,炼器炉之盖轰然炸开,炉内积压的热气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眼见这成团的烟雾就要将这一室吞没,慕戎一挥衣袖,便将这足以遮蔽视线的烟尘给收了去。 尘烟落尽之后,一根闪烁着炫目光芒的长棍正躺在炼器炉内。 慕戎见炼器已成,脸上一喜,运起法诀将长棍收入掌中,信手舞动几下后,只觉轻盈又有厚重之感。 棍身因为炼器时加入了银石而变得一片银白,因为慕戎特地加入了刻字符,上面爬满了如同蝌蚪的梵文,乍一看就敦厚庄重无比,心生向佛之心。 这样一看,就感觉特别适合觉情啊。慕戎心想,下次见到他时,就把这个给他,当做还他的人情好了。 再细看这棍一身低调的银雪霜白,干脆就叫“落银棍”吧。慕戎三秒不到就给这新鲜出炉的僧棍起好了名字,随后收入了右手食指上的芥子戒中。 慕戎出了炼器室,又是沐浴一番,再唤来辛奴准备灵食美酒,正眯眼享受之时,慕戎眼前突然投下了一片阴影。 “嗯?别挡住我和这大好日光相亲相爱……” “慕道友,你……总算出来了。”荣幻已经被折腾得没脾气,对待慕戎比常人也有了耐心许多。 “你怎么来了?我今天没空,改日吧。”慕戎毫无诚意地就要打发人走。 “不行!慕道友,我已经在你的店里等了很久了。我这次前来,是真的有要事。”荣幻生怕慕戎跟他再来几次躲猫猫,忙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 见慕戎没有再赶他走的意思,荣幻便继续说了下去:“前几日,在我离开三千曲后,与师兄弟们汇合时,遭到了黑衣人的伏击。” “所以呢?一看你还好端端地站在这,想必没什么大碍。” “慕道友果然慧眼如炬,”荣幻生硬地拍了个马屁后,又继续道,“我们星落山庄因为炼器之能,鲜少与人结仇,但这群黑衣人显然是冲着我们来的。而个中原因,除了庄内丢失的宝物笑相和,不作他想。” “哦。”慕戎吞了口酒后,才敷衍地应了声,“那这次你怎么不怀疑我了?” “哈哈,慕道友真是会说笑。凭慕道友之能,又怎么会轻易被我们打退呢?”荣幻不由露出了一个苦笑,看来慕戎此人还挺记仇的。 “只是因为这群黑衣人的打扮,我曾见过。”荣幻解释道,“十五年前,在笑相和还未失落的许久之前,星落山庄曾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大言不惭地想要借我们笑相和一用。” “后来呢?” “少庄主断然拒绝,之后黑衣人和大师兄大战了一场。而那个黑衣人,用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剑法。” 听到“剑法”二字,慕戎倒是起了兴致:“哦?是什么样的剑法?” 到底是什么样的剑法,会让荣幻如此评价? 荣幻自小就以剑为道,在遍地剑谱的星落山庄长大,比常人要有见识得多。然而连他也从未见过的剑法,是犹如一场风花雪月般的剑法。 那剑招的绚丽,让荣幻至今也忘不了。那个黑衣人,不,更应该说是一个黑衣少年,黑衣少年手握玄剑,剑身通体漆黑,看似无锋,却吹可断发。 在那下得厚厚的雪地上,玄衣郎和星落山庄的大师兄一言不合便拔剑厮杀。高手过招,旁人要是站在边上,很容易就会没命,但是那剑光交错之间迸发的剑火,快速旋转的剑声铿锵,让荣幻怎么也舍不得移开眼睛。 连大师兄也在那剑法下渐渐落於下风,若不是庄主及时赶到,玄衣少年弃战而逃。想必当年那片雪地之上,又要再添一人热血。 “看来这剑法如此高明,想必前几日那群截杀你们的黑衣人,跟这个黑衣人,未必是同一个。” “慕道友说得没错,要是每个黑衣人都能使那般厉害的剑法,想必我早已人头落地。” 虽然不是同一人,但必定会是同一伙。因为荣幻感知到他们身上的气息,同出一源。 “敢问慕道友可曾听闻过此种剑法?”荣幻问。 慕戎在荣幻开始描述的时候,便陷入了沉思。那样的剑法,看起来以幻象为重,倒是跟乐正家的琴技很像,难道用此剑法者,跟乐正家有什么渊源? 不过这也不一定,事情还没完全了解清楚,慕戎不会轻率地就下结论。 于是他摇头:“未曾。不过你倒可以去向乐正家讨教一二。” “你们星落山庄的弟子,不是在乐正家的地盘上遇到那群黑衣人的么。乐正家世居于此,这般挑衅他们威严的存在,肯定会插手一管。” “对!我怎么没想到!”荣幻说去就去,当即就要动身去乐正家。 见荣幻有去意,慕戎躺在椅上,敷衍地摆摆手,送走荣幻。 跟乐正家那帮固守传统的老古董去聊吧,慕戎衷心地祝福荣幻好运。 然而荣幻第二天又上门了。 不消问,只看他的表情,慕戎就知道他没成功。估计进门才亮明身份道明来意,就被乐正家那帮老油条和老古董给糊弄得晕头转向。 荣幻果然面色忿忿:“乐正家根本就不放在心上,说我们星落山庄结的仇,自己都不清楚,他们乐正家又如何能越殂代疱。” “正常。”慕戎不咸不淡地道,“那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守株待兔不如引蛇出洞。”荣幻很是自信,“还请慕道友助我一臂之力。” “说吧,我要彻底洗清嫌疑,还不得靠你们吗?”慕戎懒洋洋地道。虽然他并不惧与星落山庄为敌,但是他要想炼器之法更加精进,星落山庄不可得罪。 “我有笑相和的伴生镜,只要那人与笑相和近期有接触,都能感应出来。届时我们以星落山庄的名义,放言伴生镜有追踪之能,那贼肯定会跳出来,夺走伴生镜。” 先前荣幻也是靠着伴生镜,一路寻到华冠城。可惜等他一进华冠城,伴生镜便不动了,笑相和也就彻底失了踪迹。 “你,还真是不要命啊。”慕戎感叹一句。十五年前的黑衣人就能让星落山庄的大师兄屈居下风,现在恐怕连他们的庄主亲临,也未必能安然无恙。 荣幻这一出,是觉得自己肯定会保他吗? 而且伴生镜的追踪之能,大凡有个追踪符就能代替,也不怕引起他人觊觎。唯有那贼人才知道,这追踪之能,是在追踪笑相和。 “也勉强算是个办法。”慕戎皱眉答应了。虽然这计谋用得粗糙,但好用就行,他反正只是个出力的,星落山庄才是受害人,他们爱怎么来就怎么来。 “如此,那就劳烦慕道友了。我先将此事禀告山庄。”荣幻脚步匆匆地走了。 敢情是你自己瞎折腾,山庄那边还没报备啊。 几日后,慕戎在三千曲和乐正沉喝酒时,果然听到了荣幻放出的风声。 五日在落阳亭,星落山庄有一石镜供众人观赏。 还没待慕戎出声,乐正沉就一脸深思:“好友,星落山庄此举,究竟意欲为何?” “这么一件寻常宝物,但凡是个略有资产的修士,也看不上眼。” “哎,好友,你高居上位,可能不明白这个中关窍。”慕戎摇了摇扇子道,“你看不上眼,也不屑这星落山庄的人脉,可别人在乎啊。” “就算这星落山庄摆出一根草给大家欣赏,那也会有人捧场。” “一根草,”乐正沉笑了,“好友真是促狭。” “所以,你要去欣赏欣赏吗?”慕戎久坐腿麻,又站了起来。 “不了,如好友所说,某既不在乎宝物,也不在乎人脉,自然也不会去凑这份热闹。”乐正沉见一壶酒已尽,一挥袖,又将一壶未开封的酒放了上来。 “你不去,可我要去啊。”慕戎觉得别人坐着他站着没意思,又一副没骨头地趴在了玉席上。 乐正沉熟练地给眼前的空杯倒酒,听了慕戎的话,发出了一声疑惑:“哦?” “因为欠了份人情,得去给人做保镖。”慕戎语气颇为生无可恋。 “保镖?” “呃,就是护卫的意思。”慕戎挠挠头。 “既如此,好友可要万事小心。” 39 第十二章 树木丛生,莺啼鸟啭。已是黄昏时分,今日的落阳亭,却仍不减半分热闹。 偏偏平常爱来这吟花赏月的凡人,都不见半个人影。再放眼望过去,一溜烟地在落阳亭外围站满了人。 而在落阳亭中心的,正是星落山庄的弟子们,此刻和各路闻名而来的修士们寒暄着,寒暄后也有就地做起了法器生意的,得到如意法器的修士们或心满意足地离去,或抱着不明的观望态度,留了下来。 他们的目光投注在了石桌上的那面石镜,镜面平滑古拙,没有任何的修饰,仿佛就是随便斫了一块石头而成的。 这石镜究竟有何妙处,值得星落山庄特地在此公开展示? 有聪明者已经猜到这是星落山庄在引诱,引诱某个他们想找的人,却不知道,他们已经被动地成为了星落山庄这场暗中角斗的助力者。 不同于其他的师兄师弟们,荣幻安静地坐在石凳上,他的鱼纯剑正摆在惯用手的一边,全神贯注地等候着即将来临的一场抢夺和厮杀。 可是他从白日等到了黄昏落日,伴生镜依旧毫无动静。 难道他的计划有误?还是那夺走笑相和的黑衣人,早已识破了他这计谋? 想引蛇出洞却已然惊动了蛇? 在荣幻心神动摇之时,一群潜伏在暗处已久,屏息潜形的黑衣人霎时杀到跟前,一众在落阳亭外围的修士们,凡有力有不及的,皆一招丧命,连发出生命的最终叹息的机会都没有。 如秋风摧枯拉朽般,黑衣人转眼就要踏着无辜人的鲜血逼近时,星落山庄的弟子们也及时出手,双双联招,险之又险地挡住了黑衣人的进攻。 带着死亡的气息的黑衣人,如同地狱无常,在收割着修士们的性命。 居于最中心的荣幻不敢心神松懈,此刻站了起来,手中紧紧握着已经出鞘的鱼纯剑,放出神识警戒着,然而身边除了师兄弟们与黑衣人的刀剑相抗之外,并没有其他出格的动静。 而在荣幻的身边,有个弟子往黑衣人当中扔出了雷火符,正要引爆之际,一道雪亮的剑光披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将这道阵势不小的雷火符给毁了。 “不妙!” 荣幻见到这道剑光,心中就是一悸,记忆中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连忙提剑上前,想要替那个弟子给挡住了接踵而至无法躲避的第二剑。 来不及了。 荣幻在伸出手挡剑的那瞬间,就知道自己的剑术在来人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只一招的功夫,十五年前的黑衣少年,就破开了他和身后弟子的护体罡风,而首当其冲的荣幻,此刻怎么也忍不住沸腾上涌的鲜血,哇地一口,当场口呕朱红。 在荣幻腿软倒下时,第三剑又到了。 这回是冲着石桌上的伴生镜去的,剑势掀起的狂风,直奔伴生镜而去。 哪怕伴生镜设下了保护阵法,也抵不住这一击! 不行! 伴生镜不能毁掉,否则他们再也无法找到这贼人了! 就在荣幻怒目狂呼之际,一道琴音“铮”地出现了。只听这琴音如水中波纹一荡,在四处散开后,就将那看似所向披靡的剑气给消弭无踪。 只是眨眼之间,四处为之一静。 荣幻的双目顿时圆睁,在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毫无勉强之色后,他高高提起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只见慕戎单手抱琴落在了石桌上,随手一挥,将伴生镜收入了自己的芥子戒后,才抬眼高声道:“这位朋友,既然已经来了,何不现身一会呢?” 来人并没有与慕戎拌嘴的兴致,就在慕戎话音刚落之时,新的剑气又磅礴而出,直直冲向慕戎,这个有着伴生镜的人。 “喂喂,连面都不敢露,直接上手就打吗?真没礼貌。”慕戎一边抱怨,一边晃到前方的空地,一个抬手拨弦,就轻易化消了剑气。 似是不满慕戎这么轻松写意,来人一鼓作气地使出了目不暇接的绝世剑招,如风花雪月,密不透风。 慕戎见了,不断转身避过一道道剑气,等他停下来时,再抬眼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落入了对方的幻境。 偌大的幻境之中,只有他一人。而这幻境的景色,还是那一看就美好得让慕戎舍不得破坏的美景。 然而再美也是假的。 慕戎欣赏了一会这幻境主人的品味后,正要拨琴引力破境,先前一直不肯露面的黑衣人,突然就在他面前现行了。 黑衣人身形与慕戎差不多,一身玄色劲装,上面还绣着繁复的赤色暗纹,面上还带着一副漆黑的面具,一看就跟外边的纯打手黑衣人不是同一级别的。 “喂,把笑相和给我交出来。”慕戎停下了拨弦的动作,冲着黑衣人道。 却见对面的黑衣人手腕翻转,一柄通身漆黑如墨的剑半提在手,长身而立,似乎在等着一场决斗的开始。 “还真是一黑到底啊。”慕戎暗自吐槽道,“莫不是非洲血统的?” 只是,这气息,还真让他不舒服。 黑衣人不管慕戎在念叨什么,左手一挥,漫天大雪的幻境随着剑光出现,倏然扑向慕戎,慕戎在琴面上狂扫琴弦,将这漫天雪境逼退。 却又见这黑衣人层出不穷地使出了跟乐正家琴技相似的幻境,虽然并不能伤到慕戎分毫,却让慕戎渐渐动怒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慕戎厉声质问道,心中很是生气。 这黑衣人,是在故意挑衅他吗?! “你跟乐正家是什么关系?!”慕戎又问。 见黑衣人只会闷头出剑,慕戎面色一沉,怀中抱琴,倏地逼向了对面的黑衣人。 作为一个远程打手,近身跟一个剑修打架是非常不明智的,然而慕戎却这样做了。 见慕戎出其不意地逼身上前,黑衣人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然而刻在身体的战斗本能,没有让他显露出半点惊慌,手中快剑抡转,正要刺向慕戎身上之时。 慕戎怀中的琴却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如溶溶月色般好颜色的——刀。 那是慕戎的爱刀——云中雪,一把长而窄犹如月牙的刀。 眼疾手快的刹那,慕戎提起刀背一挡,就化解了黑衣人突来的一招。 见到这刀,黑衣人动作反倒有些迟疑,但下一刻他又恢复了先前的狠绝,再一次杀向了慕戎。 只要云中雪在手,慕戎就绝不会让它有蒙羞的可能。 短暂的近身交错过后,两人当即退开数丈,静默片刻,又是刀剑高速相击的生死瞬间,黑剑与白刀的互相磋磨,黑白的交错,如同两人的立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只是这黑衣人的风花雪月的四分剑法再如何高明,也只是依靠幻境取胜,幻境不存在,黑衣人的剑法就失去了他的依仗。 慕戎眯眼横刀一扫,动用了自身四成修为,这幻境瞬间如被打破的花瓶碎片,哗啦啦地崩溃破裂,不复存在。 这一刀的风尾还把黑衣人给扫到了。 黑衣人气血一滞,不敢再冒然运剑,忙飞身而退,临走前却还虚晃了一招。 慕戎再一抬手,将黑衣人逃离前的最后一剑给挡了后,他才收起了刀。 见手中的云中雪发出久违的光芒,慕戎温柔一笑,拿出手帕,给云中雪拭净打斗中染上的尘土。 “辛苦你了。”对待自己的爱刀,慕戎的态度,如同面对一位出生入死的好战友。 随即听到身后的呼喊,慕戎才将云中雪收了起来。转身之时,他手上抱着的,已然是先前收进芥子戒的乐招。 “慕道友!”只听荣幻道,“你没事吧?黑衣人呢?” “已经逃走了。”慕戎面色淡淡,看不出好坏。 “啊,虽然可惜,不过幸好这次有慕道友出手相助,我们已经活捉了几个黑衣人,到时我们会……” 没等荣幻说完,慕戎就往荣幻怀里扔回了石镜,成功让荣幻停下了嘴:“伴生镜在这,你自己收着吧。” “慕道友!” 不管身后的深情呼唤,慕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40 第十三章 夕阳沉没,银月升起,一场瞬发于落阳亭的杀斗已经落下了帷幕。 似是在为这一满地血腥哀鸣,九天之上雷声轻吟,不逾时,便宵雨重重,落在被烈日烘烤发烫的大地上,消去了不知多少的暑意,也拂去了不少人心上的躁意。 但丧友或丧亲之悲痛,不是这么一场雨,就能轻易消去的。 雨再大,慕戎的心情也没能轻快许多,反而更加怫郁。 方才与黑衣人一战,虽说他轻松退了敌,但黑衣人疑点重重,让慕戎无法完全忽视。先前单听荣幻转述,他还不会因为出众的幻境之术,而轻率地怀疑到乐正家上。 可是在他亲自验证了之后,他心中只有一个认定的想法:这人的剑法,与乐正家的琴技同出一源。 避无可避。 而且,如果他与乐正沉不是好友,他还绝对会第一个怀疑到乐正沉身上。 乐正家的年轻一辈,能和他打上几个回合的,也就乐正沉了。连那个所谓的精英弟子乐正子跃都撑不过他一招,就遑论他人。 但正是因为与乐正沉相识,慕戎心中怀疑的情绪还没彻底漫上来,他就立即打消了疑心。 慕戎相信自己的眼光,乐正沉怎么可能去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何况他来之前还和乐正沉见过面,乐正沉还肯定地说自己不会来。 但万一呢? 慕戎知道自己此刻已经掉入了敌人的陷阱,但他不得不跳。 于理,慕戎不该凭“乐正沉是自己的朋友”这么个单薄的理由,单方面地选择信任乐正沉,难道天底下的所有罪犯,就都没有朋友吗? 于情,慕戎也不能让自己的好友陷于随时都可能被“冤枉”的处境。 不管如何,他都得亲自去问乐正沉。 “我现在就去找他,问个清楚。” 尽管时已入夜,不是个拜访别人的好时机,慕戎脚下也未曾停过,一旦他打定主意,就很难有收回来的时候。 到了三千曲处,这边的天空也在下着细雨。晕暗的月色下,十里横塘处,漾漾碧波上蒙眬着一层雨雾,远看如同夏荷生烟,近看又觉珠帘相接,想到宫儿也不愿他和乐正沉心生龃龉,慕戎原本无谓地踏进放鹤亭的脚步,不由有些迟疑。 话说自己这么光明正大地,连个缓冲时间都没有,就去问乐正沉,究竟是怀疑他,还是不怀疑他? 就在慕戎犹疑之际,侍女琴商恰巧自水廊边上,捧琴而来。 见到主人的好友慕戎,琴商面带浅笑:“真人雨夜前来,可是有要事寻主人?” 慕戎避而不答,转而问道:“你家主人可在?” “真人大概来得不巧,主人正专研最近新得的残谱,已经好几日不曾出关了。”琴商回道。 “好几日不曾出关?”慕戎叹了口气。乐正沉这个琴痴,要是闭关起来,跟他也是差不多的。 他来得的确不巧,连理由也不巧,不过有了暂时缓冲的时机,慕戎也开始静下心来,思考自己今夜与黑衣人的战斗。 “真人若不嫌弃,还请琴商为您准备茶果。” “嗯。”慕戎应了声,随后又道,“我就在此等候,你家主人若是出关,且告诉他。” “琴商晓得了。” 慕戎顺势在放鹤亭歇了下来。放鹤亭虽说是亭,可却不止一个亭子这么浅显,往深处走,就有供人歇息的厢房。 放鹤亭四处帘幕挂起,只要有风,便会轻轻摇曳,像是塘底的水藻。在风雨如晦的雨夜,这样的放鹤亭别有一番景致。 慕戎动作潦草地喝着酒,酒渍顺着下巴滑落在衣衫上,他也不在意。 外面风大雨大了,透着凉气的雨丝时而斜打在他靠着的木板上,哪怕身上的青衫渐渐被润湿了,他也没想着要挪一挪。 仿佛是个设定了固定模式的人偶,只会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喝酒动作。 只要有酒喝,慕戎就不怕等人等上个十天八天。相比起等上那么几天就急得跳脚的荣幻,慕戎表示年轻人就是急躁,还是得多学着点。 结果等到琴商给他拿的酒都喝完时,乐正沉还没出来。 “琴商,这都第几天了,你家主人怎么还没出关?” “真人,第三天了。” “什么?才三天?”慕戎晃了晃脑袋,皱着眉回忆,有点不敢置信,“我酒都喝完了,这才第三天?” “真人,确实是才第三天。”琴商也忍不住笑了,“琴商呈上来的酒,您也都喝完了。” “哦,好友还没出来,那就没办法了。琴商儿,赶紧给我上酒。”慕戎毫不脸红地继续开口要酒。 琴商笑容微微一滞:“真人,您要的风荷曲已经被您喝完了。要不我给您拿十里红?” “什么?风荷曲没了?!”听到酒没了,慕戎酝酿三天的酒意顿时消散了不少,“这才多少坛啊?怎么就没了?” “二百七十坛。”琴商低头小声回道,“真人您已经把去年的库存都喝完了,今年新酿的,琴商不敢呈上来,以免怠慢了您。” 慕戎被说得一脸哑然,想到自己等人,等着等着还顺带喝光了乐正沉的陈年荷风曲,他就开始心虚了。 觑了眼慕戎的脸色,琴商又提议道:“要不我给您拿十里红?” 说到酒,慕戎又有话说了,一脸琴商你不懂酒的表情:“这就不成了。对着这片柳塘荷影,只有荷风曲才够应景有风味啊!十里红要放到冬日喝才够劲。” “那真人可还有什么需要?”哪怕被说不懂酒,琴商依旧面带微笑。 既然都要他说要求了,慕戎也不能不回答,他清咳了一声,道:“那就再来三十坛十里红吧。” 琴商看了他一眼,眼底的情绪几可欲出:您刚才不是说十里红不应景吗?怎么现在又喝了? 真人您该不会是酒虫托生的吧! 主人啊,您快出来!这样的真人,琴商快招架不住了! “看我做什么?”慕戎毫无被当成酒虫托生的自觉,“哦?十里红不够吗?那这次我会慢点喝。” 琴商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真人您稍待片刻。” 十里红被端上来后,慕戎不再一坛一坛地喝,而是用起小小的玉光杯,一人独酌。白玉似的杯中,荡着浅红的酒水,实在好看至极。 慕戎一喝得高兴,完全忘了先前他会慢点喝的承诺。 幸好在他就要饮尽最后一坛十里红时,乐正沉出关了。 乐正沉心神清湛,甫一出关,也没有落满尘埃的疲惫神色,只是一听琴商那实为告状的话,他就忍俊不禁:“无妨,好友想喝多少,你且找来给他,无需担心。” 虽然不想好友等太久,但是他也不能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去见人,于是等乐正沉沐浴过后,再来到放鹤亭之时,慕戎终于醉过去了。 乐正沉失笑道:“说要等我,我看倒像是来喝酒的。” 随即吩咐琴商道:“你先去准备好沐浴汤水罢。” 而他则是一挥袖,用了洗尘符,将略显凌乱的放鹤亭,顷刻间就收拾得焕然一新。 待到慕戎从酒意醒转过来时,耳边正飘荡着一段清冷如仙的琴音,飘飘然又何所似,这是……乐正沉的凤宣琴? 慕戎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动了动僵硬的四肢,抬头一看,正是乐正沉,手下抚的也是惯出圣音的凤宣琴。 慕戎没有出声,凝神静听着这一曲升仙操,直到一曲已毕,乐正沉缓缓收手时,他才道:“弹琴果然还是你高明。跟你比起来,你那什么侄子弹的,简直不堪入耳。” “好友又在说笑了。”乐正沉收了凤宣琴,笑道。 “你还好意思笑我说笑?上次若是我不在,你可不就任他踩踏?” “好友,你又在危言耸听了。毕竟是乐正家,还做不出当众折辱的事情。” “随便你怎么说了。”慕戎摆摆手,“我这次来,是有事找你。” “哦?好友原来是真有要事找某?某还以为好友是专程来喝酒的。”跟着慕戎多了,乐正沉也学了他那嘴里不饶人的一套。 “哈哈,想必喝酒这等小事,好友不会介怀。”慕戎的脸皮已经厚得可以拿去刷墙了。 “唉,要是别人,某早就将他扔出去了。”乐正沉也是拿慕戎没办法,“好友,你可得感谢某啊。” “当得当得,若不是有你,我哪来那么多酒喝。”慕戎没脸没皮地说完一句后,便正色道,“只是我尚有一事请教。” “好友且说。” “我近日与一夺镜的黑衣人厮战,发现他的剑法,与你们乐正家的琴技同出一源,皆使幻境之术。” “哦?好友这么说了,是在怀疑某了?”乐正沉笑容不改地道。 “我什么都还没说呢。”慕戎对这个一点就通的乐正沉也是无奈。 “好友想说什么,某都知道。”乐正沉神情严肃,“好友此举,并非是对乐正沉此人的不信任。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相信某,好友才会当面提出来。” 末了,乐正沉又重申了一遍,只是这回莫名地叹起了气:“好友的心意,某都知道。” 慕戎听了,心底直暗道:话虽如此,也不用把他的台词全都抢着说完啊,那他还能说什么,难道搞艺术的都这么煽情的吗。 他忙道:“别别,别再说了,肉麻死我了。” 乐正沉轻轻摇头,虽然他不懂“肉麻”是何物,但也知道慕戎不想他多言无谓的感谢。 “那好友必定有让某自清的手段,不是吗?”乐正沉的眼底亮光滑过。 “是是是。”到了现在,慕戎没有半点隐瞒的意思,“我用了云中雪砍了他右肩一刀,而云中雪的伤痕,只有我才能解。不然用再多的办法,也无法消除。” “既如此,某就只能失礼了。”乐正沉毫无忸怩之色,当即除了外衣,褪了内衫,露出了光滑无疤的右肩。 “好友可看清了?”乐正沉语带调侃之意,“可是要亲自验证一番?” 慕戎满头黑线,飞快地看了一眼,随即面色嫌弃地道:“行了行了,赶紧穿上吧。” 说得他好像是什么人一样。慕戎心底嘀咕。 “那你可知那黑衣人会是什么来路?或者对他的剑法有什么知情的?” 乐正沉听言挑眉,而这样轻佻的动作由他做出,却分外地潇洒坦荡,他边整理衣衫边回道:“好友信我?毕竟某可是乐正家的人。” “你说,我就信。”慕戎一本正经地道。 “好吧。”乐正沉摇了摇扇子,沉吟片刻,才道,“实不相瞒,依好友的说辞,某想到了乐正家的独门绝技,唯一不是琴术的剑法。” 慕戎听都没听说过:“什么剑法?” 只听眼前的乐正沉,沉声道:“风花雪月,四分剑法。” 41 第十四章 “四分剑法?” “是啊。”乐正沉轻笑着,而他分明在笑着,却带了点悲意,“这是配合琴术使用的,非亲传弟子不可研习的——琴中剑法。” 慕戎听出了乐正沉的言外之意,他心中没来由地一酸:“好友你……” “所以某无缘得习此剑法,”乐正沉收了笑容,惆怅也被一同掩了下去,“不过,乐正家习得四分剑法的,来去也不过那么几个。好友若是需要,某可以为您说道说道。” “等等。”慕戎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伸手一拦,乐正沉随即停下,问道:“好友,可是有何见教?” “既然是绝技,你又没学过,你怎么会知道呢?”慕戎提问。 “某曾领教过。”哪怕说出了这个“被领教”的事实,乐正沉也毫无阴暗的神色。 “领教?”慕戎既是不满又是嗤笑,“怕不是被某些家伙用这绝技给欺负了吧?” 在慕戎心中,乐正沉的可怜地里小白菜形象愈发深刻生动了。 “好友,过去之事不必再提。”乐正沉并不想多言自身之事,只道,“好友可愿一听?” “但求一闻。” 只听乐正沉边走边吟出了四句诗:“西楼明月千树雪,孤城楼上一雁飞。江南玉人春色暮,桃花芳信流水深。[1]” 慕戎没有出声去问这诗什么意思,这几句诗他还是懂的。毕竟修真界的人都有一个毛病,喜欢将剑诀藏在诗里头,你要是不懂诗,你还练不起剑。 待乐正沉一诗吟毕,恰巧停在了一从开得正盛的将离花前。 他随手拈起了一簇花枝,花香清淡飘远,他却皱着眉回忆了过去:“乐正家的嫡系前辈们当中,习得此剑,只有三人,掌门、长风长老以及长鸿长老。而与某同辈者,唯有乐正子霖和乐正子苍。至于后辈者,某不清楚。” “只是……”乐正沉在这里停了下来,似是不想说下去。 “只是什么?”慕戎的心莫名有点焦灼,仿佛有什么在他心里头烧着。能让乐正沉犹豫的,必定不是什么随便能忽略过去的。 “只是乐正子苍,已经失踪多年。多数族人,皆认为他已经死去,只不过长老们不置一词。” 这句话信息量就很大了。慕戎想到笑相和那颗灵珠的能为,能易人魂魄改人体质,若是…… “看来,可疑的人还是挺多的。”慕戎在乐正沉连回避的意思都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判断,“我看当夜与我交手的黑衣人,身量与我差不多,起落之间锐利无匹,又有如雾阴气伴身,要是那些年纪稍长的,可能没有这样的剑意。” “只是这样,我便要与你乐正家为难了。” “好友随自己心意便是。不必因为某而有所犹豫。”乐正沉回得光风霁月。 “那我可要好生谢你了。” “能为好友分忧,是某之幸。”乐正沉拱手一回。 “得了,我现在也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唉——”慕戎造作地叹了一气。 乐正沉果然配合他:“既然已有前路,好友何故叹气?” “如此良辰美景,我们却在这里辜负大好韶光,”慕戎眼波一转,终于说出他的心思,“何不痛饮三百杯?” 慕戎上辈子和这辈子的爱好,就是喝酒了。上辈子的他若是个酒缸,那这辈子就是个酒池。 乐正沉一听,心想:好友这来来去去的,可不就是想喝酒?要是普通人这么个喝法,迟早醉得人都背过气,所幸慕戎因为修为高深,其所酒量亦海涵。 于是他忍笑道:“好啊,当为好友亲自打酒。” “欸——我喝你也喝。”慕戎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会只道,“我这就把我珍藏多年的天醇酒拿出来与好友共饮,这可是我宗门至纯前辈酿的,他酿的酒,最醇美甘甜不过……” 两人心事一去,当即席地而坐,一浮三大白。趁酒意正兴,两人放歌清啸之心便起。只见乐正沉抚琴奏曲,慕戎击节而歌,谈笑间笑傲风月,怡然之趣隽永。 纵酒过度的后果,就是喝完酒后,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沉浸在酒意中不可自拔。慕戎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吃了乐正沉给他送来的灵食后,他就一直赖在乐正沉的三千曲中,俨然在这里生根发芽,恨不得不知岁月。 然而他不想找事,事反而来找上他。荣幻自那夜抓获几名黑衣人后,连夜审讯,愣是没能从他们口中掘出半点消息。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嘴真特么严实!手段用尽的荣幻气得七窍生烟,就快要焦头烂额之时,却意外得到了线索。 线索是星落山庄的一个师弟发现的,因他本人极为喜爱炼器,所以把黑衣人的武器全都收在手中,却让他从刀里发现了玄妙。 荣幻听到消息来看时,只见经过师弟破解过后的刀料,与乐正家的琴弦一样,都是用华冠城郊外拥雪岭的特产寒蚕石所做,那种特殊的光泽,唯有寒蚕石才能焕发! 而寒蚕石极为特殊,形若蚕蛹,却为石头,经过秘法冶炼,可化成极细极坚的丝弦。且这矿石一直被乐正家独占,旁人若是想要得上一两块,都得走一走乐正家的节礼,现在,这么一大堆武器,居然都是用寒蚕石所炼,这还能说明什么?! 荣幻推理得出结果,心下冷笑几声,怪不得先前去找乐正家,他们都迫不及待要将他赶出去,原来还有这一层原因! 越想越觉得乐正家有阴谋的荣幻,想起当初自己居然一头撞上了偷窃笑相和的大本营,还请贼抓贼时,他就恨不得时光倒退,狠狠地抽一顿自己。 渐渐冷静下来后,荣幻转念一想,慕戎和乐正家的琴修乐正沉是好友,难道他早已知道其中内情?所以才会因为补偿而答应了帮忙的请求? 荣幻想了想,又否决刚才的想法。思来想去,荣幻还是决定,要和慕戎亲自一谈。 被荣幻找到时,慕戎正在十里荷塘赏荷,而乐正沉正在不远处的放鹤亭打谱。 “这位小友,何故来此?”乐正沉见被侍女领着进门的荣幻,神色冷淡。 “真人,晚辈找慕道友有事,不知他是不是在这?”荣幻感受到乐正沉对他的审视,压住心底的不适,硬着头皮道。 乐正沉睨了他一眼,才道:“他啊,正在赏花。琴商,你且带这位客人去吧。” “多谢真人。”荣幻片刻不敢逗留,忙跟着侍女上去。果然见到正在荷塘栏杆边上捧着酒瓶的慕戎。 “慕道友!”荣幻见到慕戎,心中犹如见到了希望一般,立刻走上前去,“慕道友!我已经找到线索了!不知你现在有没有空?” “啊?是你啊。”慕戎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才恍然大悟道。 “慕道友,就这么几天,你不会就忘了我吧?”荣幻很是焦急,“不知可否跟我到隐蔽点的地方谈一谈?” “隐蔽?”慕戎左顾右盼了周围森森夏木的环境,又看了眼前边的一片菏泽,惊讶地道,“这还不够隐蔽啊?” “慕道友还是先与我出了三千曲再说吧。”荣幻并不想待在三千曲,被乐正沉听到他们的谈话。 “啧,有什么话直接在这里说好了。”慕戎并不想挪地,哪怕知道荣幻这般古怪,或许是因为他接下来想谈的话,与乐正家有关。 “好吧。”荣幻见慕戎不肯,也不能强拉着人走,但在这里设下结界来避开乐正沉,又显得对此地主人的不尊重,到时得不偿失,他只好道,“慕道友,我们发现黑衣人正是与乐正家有关!” “哦?哪里看出来的?”慕戎并没有很意外。 “就知道慕道友你不相信!”荣幻拿出了破解开的刀料,递到慕戎眼前,“这炼刀的材料之一,正是寒蚕石,而寒蚕石是为乐正家所独有。” 慕戎接过,入手便是一片寒凉,再放到眼前一看,刀料呈现出丝痕,仿佛随手一扯,就能从中拉扯出一根线出来。 “的确是不可推诿的事实。”慕戎道,“既然与乐正家有关,那我便去问问乐正沉。” 听到慕戎大大咧咧地就要找乐正沉,荣幻连忙阻止:“不行!现在乐正家的人都有嫌疑,你不能就这么去找乐正沉。” 慕戎不满地回过头:“我看也未必。想必是你们星落山庄,结仇过多,想嫁祸于乐正家与你们为敌,也不足为奇。” “我知道也有这个可能,但是真相还未查清,还请慕道友不要打草惊蛇。”荣幻恳求道。 “虽然我很想同意。但是呢,相比起认识没几天的你,我更相信我的好友。”慕戎摇了摇头。 荣幻其实很想反驳,他们认识已经差不多有一个多月了。但抖机灵也不是选在这个时候,他很明智地选择闭上了嘴。 见他欲言又止,慕戎道:“如果我错了,我会亲自道歉,并欠你一个人情。” 荣幻其实并不想要慕戎这个随口一提的人情,但实力比不上慕戎的他,又能如何呢? 42 第十五章 慕戎瞬步到了放鹤亭,大步流星地来到乐正沉面前,将这块刀料直接抛在乐正沉的桌上。 “这是?”乐正沉疑惑。 “那夜袭击我的黑衣人的刀料。”慕戎回得言简意赅。 “原来是这个啊。”乐正沉的脸上浮起一丝轻笑,随后才素手拿起一看。 等荣幻赶了过来时,就看到乐正沉正在仔细打量着手上这块只有巴掌大的刀料,神情严肃。 见气氛莫名平静,荣幻下意识屏息,直到乐正沉沉吟片刻,才对眼前的他们道:“确实是乐正家的寒蚕石没错。” 他知道说出这般事实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也正因如此,乐正沉的脸色才会略显沉重。 慕戎的表情和乐正沉如出一辙:“好友,此回我们倒是要到乐正家做一番恶客了。” “好友无愧于心便可。”乐正沉道,“为了避嫌,某就不与你们一同前去了。” “那我就和荣幻先告辞了,希望好友不会因此事而有所介怀。” 乐正沉微微颔首。 慕戎和荣幻两人直奔乐正家而去。而荣幻也带上了几位星落山庄的弟子,以壮声势。慕戎没有多说什么,整件事情最大的苦主就是星落山庄,而他就是被无辜牵连进来的路人甲,他只要最后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即可。 荣幻一亮出星落山庄的令牌,并将一块刀料递进去后,星落山庄的本宅大门,才终于肯为这次的客人开尽了。 星落山庄来势汹汹,乐正家应付起来也是滴水不漏,慕戎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言语交锋,心底半分波动也无。 乐正长风是个留着长髯的男子,眼神明亮,看起来挺正直,但意外地很能和稀泥。对于他们寒蚕石流失到外面一事,只说是内部出了不轨之徒,并明言会早日查清,给星落山庄一个交代。 但是关于笑相和之事,无论怎么逼问,他们都一口咬定了不知道。 荣幻也知道,单凭这么个刀料来判定乐正家偷窃了他们笑相和,的确单薄。但是这里是修真界啊! 修真之人,尤其是修真世家之间,从来都是表面情谊,要是真逼急了,他们星落山庄还怕没人来助他们讨伐乐正家吗? 荣幻已经做好了以武力相逼的打算,也当场放下了狠话:“若乐正家五日后无法给个满意的交代,届时就不能怪我们亲自来替乐正家清理叛徒了!” 星落山庄亲自来会是怎样,乐正长风也是很清楚,到时绝对会在他们乐正家大闹一场,不旦颜面尽失,哪怕赔上一番好东西也未必能了事。 乐正长风振袖一挥:“乐正家内部之事,就不牢星落山庄挂怀了,请——” 两派不欢而散。和乐正家的讨教得到了暂时的结果,荣幻也不再纠缠,与慕戎告辞过后,带着几位弟子连夜赶回了星落山庄,并将此事禀告给他的师父,星落山庄庄主荣知袭。 而在乐正家这边,在送走了星落山庄之后,乐正长风便立刻召集所有管事以及嫡系弟子,将星落山庄今日来访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下去。 见底下的管事们,挤眉弄眼就是不肯出声时,乐正长风怒气一起:“我不管你们平常私底下拿寒蚕石做买卖,但是!今天,我要你们主动地交代,到底有没有卖给不明来路的!” 没人敢站出来,因为做过私下交易的管事们,都很清楚本家的底线,他们私下与人买卖,都是知根知底的,而眼下长老突然让他们交代,他们怎么交代得出来?谁也不敢上去触他老人家的霉头。 乐正子跃听到长风长老的逼问,心下是不以为然,做点买卖又能怎么了,单凭一个小小的星落山庄,还能拿他们乐正家怎么样?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出来,结果被一直喜爱他的乐正长风冷脸一斥:“胡闹!你以为我们乐正家真怕星落山庄不成?!我们要对付的不只是一个小山庄,还有他们的盟友!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随即又对底下的管事巡视了一眼:“以往的私下买卖我不管,但是从今日起,所有交易都必须暂停,直到查清叛徒为止!若有线索提供者,必有重赏!” 乐正长风走后,乐正子跃心底却是不爽利,对围着上来讨好他的师兄弟们,也是没个好脸:“滚开!看见你们就烦!” 被这么下了面子的师兄弟们,也不是非得腆着脸去讨好他乐正子跃的,不过是想交个好,既然他乐正子跃不领情,他们这些嫡系的弟子,也不在乎! 抛下师兄弟们就走的乐正子跃,心中因为被乐正长风斥责而羞愤交加,此刻更是将怨气都撒在了星落山庄和那个该死的门派叛徒上。 叛徒暂时没找出来,乐正子跃便找上了星落山庄弟子歇息的客栈,进门就抓了掌柜问:“星落山庄的住在哪?叫他们给我滚出来!” 此时星落山庄的几个弟子恰巧在下楼,耳聪目明的他们,一字不漏地将乐正子跃不客气的放话全都给听见了。 当即勃然大怒,一时间齐刷刷拔剑而下,直对着乐正子跃,乐正子跃见对方自投罗网,给了个不屑的冷笑:“呵——真是几条好狗,知道主人在找你,都会自己滚出来!” “放肆!”被当众骂狗的几位弟子更加怒火腾腾,二话不说,手腕一抖,剑光直逼乐正子跃而来。 掌柜忙跑到一边躲去了,在场的客人都纷纷离开,省得一不小心就被修士的打斗所波及。 只听乐正子跃大喝一声:“狗也敢打主人?!我看你们才是放肆!”随即亮琴在手,双手急扫琴弦,将几欲杀到跟前的剑光逼退。 一刻钟后,乐正子跃踩着星落山庄弟子们的尸体扬长而去,并放言若有不服者,就找他乐正子跃! 而远在北冥万相城的星落山庄,管事见到几位门派弟子的生死牌碎裂后,惊慌的他立即将此事上报。 正与师父商量乐正家之事的荣幻,此时也收到了来自华冠城的传讯符。一听到在华冠城的师弟们竟然死于非命,当即愤然起身,正想连夜赶往华冠城报仇之时,却被荣知袭给喊住了。 “幻儿,你这般意气用事,要为师如何能放心你来主持大局?” 听到师父这话,荣幻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对啊,他先前主动请缨要去查笑相和下落,不就是要向师父证明他的能力吗?怎么现在快要真相大白了,他却沉不住气了? “师父,弟子知错了。”荣幻这么说道。但是想到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们,竟然死在乐正子跃的手上,荣幻心中的那一团火,怎么也浇不灭。 乐正子跃杀了一干星落山庄的人马,郁气顿消,只觉这星落山庄不堪一击,乐正长风只是大惊小怪,正为自己的决定得意洋洋之时,却被乐正长陵的侍童叫到了执法堂。 执法堂此刻挤满了人,人群积压,而高居上方的乐正长陵正背着手,一身肃然。 “师尊,您找我?”乐正子跃见到这个阵势,心底有些发堵。 “子跃,有人目睹今日你杀了星落山庄的弟子,可有此事?”乐正长陵厉声发问道。 “师尊,我只是去……”乐正子跃对那些死了还要给他麻烦的废物不满,但嘴上他还在试图为自己脱罪。 “你只说是不是!”乐正长陵沉脸一喝道。 “是又如何?”乐正子跃觉得很委屈,师尊明明这么宠他,怎么这回要为几个死人跟他计较,于是他的坏脾气又上来了,“我只不过是为门派出一份力,杀掉了几个乱吠的狗,又能如何?” 不消掌门回答,一旁早就看他不顺眼的长鸿长老,此刻终于找到机会,冷声叱道:“呵——出力?!我看你这是在给我们乐正家闹事!” 43 第十六章 长鸿长老的一声暴喝仍在空中回荡着余响,执法堂方才仍在喧闹的四处,皆为之一静。 被这么大庭广众地呵斥的乐正子跃,脸色霎时苍白,目光不由投向自己的师尊。但他的师尊,乐正长陵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一昧地包容他的过错。毕竟这次的事,并不是随便遮掩一二,就能翻过去的。 乐正长陵双目平静,看着他昔日宠爱的亲传弟子。 虽然他不舍得重罚乐正子跃,但是如果不在星落山庄之前就将他落罚,怕是乐正子跃他就保不住了。 于是他只能默认乐正长鸿的做法,无视乐正子跃投过来的眼神,狠下心道:“乐正子跃,既然你已经承认事实。依照乐正家规矩,你当受鞭刑三千……关入寒蚕地牢,可有异议?” 乐正世家的家规,是第一代家主立下的规矩,凡是违背家规,恶意伤害无过之人,受刑三千。 而乐正长陵特地加上的“关入寒蚕地牢”,是用于同门相残的。乐正子跃杀了同为正道联盟的星落山庄的弟子,于理上这样的处罚不亏,甚至看起来还有些轻了。但实际上的寒蚕地牢,是个足以让人有去无回的地方。 深知寒蚕地牢是何种地方的乐正子跃,当即一脸不可置信地大喊道:“师尊!我不服!凭什么要我受这样的重刑!” 长鸿长老又是一句暴喝:“住口!乐正家家规在此!你乐正子跃有什么胆竟然藐视老祖宗立下的规矩!” 饶是身为掌门人的乐正长陵也不敢这么说,听到被骂“藐视老祖宗”,乐正子跃更是敢怒不敢言,但他仍不肯就此放弃,双目希冀地望着自家师尊,祈求他能收回诚意。 “唉,”乐正长陵轻叹一声,“子跃,你下去领罚吧。”随即转身,跟乐正长鸿道,“长鸿长老,执行处罚之事就交给你了。” 眼见乐正长陵真的要自己受罚,乐正子跃先前的矜傲和不满全然放下,眼神充满不安和恐惧:“师尊!师尊!你不要徒儿了吗!寒蚕地牢什么地方!徒儿去了岂不是死路一条?!” 乐正长鸿示意执法堂弟子抓住正欲逃跑的乐正子跃,见到这挣扎不已的乐正子跃,长鸿长老就是一个嘲笑:“乐正子跃,凭你平日所为,早就该料到有今日。” 随着他的话落下,就封住了乐正子跃一身修为,乐正子跃如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被拖到了执法堂执法台上,生生受了三千鞭刑。每一鞭落下都带着无穷的威力,随着一道道风劲,划破肉躯,长长的荆刺深入背脊,再一扬出,鲜血飞漫空中,随后撒落地上,如同有人在用朱红在泼墨,如是三千下。 执法堂外的弟子们,见了如此惨烈情状,都纷纷不忍地转过头去。尽管他们对乐正子跃傲慢行事不满已久,但这样的情景,他们除了解恨之外,更是让他们的心中烙下了一个深深的阴影——不可违背家规。 但是哪怕受了那恐怖的鞭刑,意识不清的乐正子跃嘴里还喃喃着:“不要……我不要……去寒蚕地牢……” 乐正长鸿见三千鞭刑已过,才慢悠悠地道:“来人,将乐正子跃这个罪人,拖入寒蚕地牢!” 乐正长鸿见到乐正子跃的惨状,差点没笑出来。见乐正子跃受难,这是他这几十年来,最畅快的事了。 寒蚕地牢四字,让执法堂外围着的弟子们纷纷作鸟兽散了,生怕被长老抓了错处,也让他们进去陪乐正子跃,那怎么办?连掌门如此宠爱的弟子也被关了,他们岂不是更危险? 他们一边急走,一边不约而同想道:照乐正子跃这副模样,拖入寒蚕地牢,就只有等死了。 身为乐正子跃的师尊,乐正长陵可不会就这么让自己的得意弟子伤重不愈而死去。在乐正子跃被投入寒蚕地牢前,他还特意派人将乐正子跃的伤给治好后,才把他给关进去。 寒蚕地牢长年湿冷,跟拥雪岭的寒蚕石虽然同一个名字,却不是同一样的地方。 在这里,暗无天日,更是蓄养着无数的阴寒之物。人要是在里面待上一天,从没有能有安然无恙的,不是被入了阴毒就是根骨被废,终年饱受寒苦。历来都是乐正家关押叛徒和邪魔歪道的地方。 乐正子跃托了自己师尊是掌门的福,被关之前,还被塞了一颗火灵珠,可保他不受侵寒,还将因此,成为第二个能平安走出这地牢的人。但哪怕被如此关照,乐正子跃仍是没了之前的不可一世,心中恐惧不减反增。 寒蚕地牢,除了攻身,更是攻心。 听了自家大弟子已将火灵珠给了乐正子跃,乐正长陵点头,又吩咐他随时注意小师弟的状况,大弟子自无不应。 只是在临走之前,大弟子却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神色犹豫地问出了口:“师尊,当年的乐正沉,又是怎样过来的呢?” 自家小师弟,有师尊所赠的火灵珠保护,想必是会安然无虞。但是当年同样被关入寒蚕地牢的乐正沉,全然没有这样的待遇。能护他的父亲早已身死殉道,没有火灵珠保护的他,被关在这寒蚕地牢时,又是怎样活下来的呢? 没人知道,在乐正家所有人都快忘了他乐正沉的存在时,他却从天而降,救了乐正家被鬼修围困的弟子们,连掌门及长老们洗清乐正沉莫须有罪名的迅速举动,在乐正长陵的大弟子眼中看来,一切都是那么莫名其妙。 乐正长陵同样不知,但他并不喜别人关心此事,尤其是自己的弟子,于是他冷下脸,长袖一甩,叱道:“你多事了。” “弟子鲁莽,还望师尊见谅。弟子下去修炼了,这就告退。” 而远在三千曲的乐正沉,此刻正在满月之下的放鹤亭,调着略些松泛的琴弦,神情专注,被高高束起的如瀑青丝,随着低头的动作,从肩头拂了下来。 突然,他调琴的动作一顿,嘴唇紧抿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然而最后还是抵不过,喉头微痒,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涌出了一滩殷红的鲜血,一串血珠落在琴弦上,将滴未滴。 见这么一张琴被污了,乐正沉原本平静的脸上,便漫上了疲惫的神色:“又脏了啊。” 抬头看着那有着淡淡晕圈的满月,乐正沉没有了欣赏的兴致。只是因为,他累了。 琴弦调过了,还是会松,月满了,还是会亏。 而徒劳无功的举动,也让他的身心俱疲。 但当看到不远处慕戎正提着一串酒坛过来时,乐正沉转瞬之间,就将手上的琴给收了起来。 一扫方才倦惫的神色,不经意地将嘴角的血迹擦了后,再一抬头,他的脸上便已挂着慕戎最熟悉的温和笑意。 只听他道:“好友,你来了。” 44 第十七章 慕戎此回前来三千曲,倒是自己带上酒了。 他带的是自己来华冠城之前就酿好封存的酒。酿酒的材料,皆是来自当今的药谷三秋谷,无一不是珍贵的灵花和灵果,当初他偷偷摘了之后,立马就出谷了,省得被某个大发雷霆的养花人对他使出怒吼神功。 现在嘛,都过了这么久了,大家都快忘了,慕戎也就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转而安心地拿出酒来大喝一场。这不,见乐正沉的酒窖都快空了,慕戎特地带来与他一起分享。 只是他却敏锐地闻到了空中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虽然见乐正沉毫无异状,慕戎还是关忧地问道:“好友,可是方才出了什么事?” 乐正沉面上笑容不变,轻摇了摇头道:“无事。只是方才为飞鹿调弦时,不知为何,心神不宁,便不意划破了手指。” 听到乐正沉的回答,慕戎疑问道:“你怎么会心神不宁?难道是吃不好睡不好?” 乐正沉他早已辟谷多年,又怎么会吃不好睡不好?还以为慕戎下一句会说出什么靠谱的建议,结果下一句就听他拐到酒上了:“来,多喝点酒就没事了。” “好友,你竟然会带酒过来,便已让某惊讶,如今竟也……” “哎——这什么话啊。”慕戎当即打断道,“我的酒能跟普通的酒比吗?不是我自夸,我的一壶,就比得上你那一整个酒窖了。” “哦?既如此,某就斗胆与君一喝了。”乐正沉听到慕戎如此孩子气,心底暗笑,手上却半分未停,接过了慕戎递过来的酒杯,也不火急火燎地就喝,而是先抵到唇边,随清风一扬,淡洌的酒香就扑鼻而来。 “这是药酒?”乐正沉讶异。 “不错,这当中材料,世上罕有,哪怕是乐正家,也未必能喝上。”说着这话,慕戎有些得意,随后又催促道,“快喝啊,你再不喝,我就喝光了。” 知道这酒的珍贵之处,乐正沉的酒还没下肚,心倒已一暖:“如此好酒,某就先谢过好友了。” 待他一杯饮尽后,也不跟慕戎客气,直接拿过酒壶,重新为自己斟满杯。 月色入怀,美酒入口,好友相谈甚欢,如此惬意时刻,却有一只灵鸟急急飞入,慕戎动也未动,乐正沉却眉头一皱,解下了灵鸟脚下的传信,徐徐展开过后,便是一嗤。 “见好友如此反应,想必不是什么好事。”慕戎察言观色,道。 “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是天大的坏事。”乐正沉面有忧色。 “乐正家出事了?”慕戎难得幸灾乐祸。 “好友一猜即中。”乐正沉道,“实不相瞒,乐正子跃他日前与星落山庄弟子切磋,不幸出手过重,星落山庄去了几条人命。” “什么?”慕戎一下就想到其中的关节,冷笑道,“什么切磋?我看到他就是去杀人的。乐正家可有处置?” “乐正子跃已经落鞭三千,罚入……地牢。”不知为何,乐正沉言语中,特地隐去了“寒蚕”二字。 慕戎并未察觉,他对乐正家的徇私之为并不意外:“星落山庄数条修士之命,乐正家舍得,星落山庄可未必。” “若乐正家不能让星落山庄满意,那接下来就要有一场大战了。”乐正沉叹道。 “那乐正家可是传信让你出面?”慕戎问。 “非也。他们只是来通知某一声罢了。某没资格插手乐正家之事。” 听此,慕戎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乐正家如此没有眼见,乐正沉这么好脾气,饶是懒散如慕戎,也想要亲自出手“教育”乐正家一顿。 乐正沉见了,反而一脸歉然:“是某之事,让好友扫兴了。好友这几天就暂住三千曲,让某好好赔罪吧。” “把我劝在这,你不会就偷偷跑去帮乐正家吧?”慕戎一脸怀疑。 “不会不会,某万万不会抛下好友一人。”乐正沉哑然失笑。 “是你说的啊。以后乐正家求你,你也不能出手。” “这……”乐正沉犹豫了。 “被这么下了脸,你居然还想着去帮乐正家?”慕戎眯起眼,表情暗带威胁。 “没有的事。好友多虑了。”乐正沉忙道,“就算某想出手,乐正家也未必接受。某就安心做个旁观者,好友这样可行?” “勉勉强强吧。”慕戎总算被安抚住了。 话说这头,乐正家将乐正子跃下了寒蚕牢后,就忙着把当时的知情人都给灭了口,灭不了的,也给足了好处,让他们一一发过了心魔誓。 如此,当荣幻带着一众师兄弟气势汹汹而来之时,竟然找不到一个知情人,就连当初给他传讯的那位师弟,也不见踪影。 心知是乐正家搞的鬼后,荣幻当即和几位修为较高的师兄弟一同前去乐正家,誓要讨个说法。 却不料乐正家紧紧咬住是乐正子跃与他们死去的师兄弟们切磋,过失致死罢了。这要放在立下了生死状的擂台比试之上,也不算为过。 见他们星落山庄的几条人命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无视,荣幻简直恨不得当场大开杀戒。 但是他并不能。 荣幻硬生生忍下了胸中沸腾的怒意与屈辱,他们乐正家不要脸,但是星落山庄必须堂堂正正,决不能意气用事。 虽然杀伐果断一时爽,但是事后必定迎来八方的责难。 为自己和师兄弟们做了开解后,荣幻才忍着恨意,吩咐众人,去找当初客栈一战的知情人,哪怕知道乐正家早已将知情人封口,但是他不舍得放弃,万一有漏网之鱼呢?他的师兄弟们这数条人命,怎么可以轻易就放弃。 就在荣幻为自己的师兄弟们东奔西走时,乐正家抢夺星落山庄绝世宝珠笑相和一事,却在修真界不胫而走。 当荣幻知道这事时,这消息已经传得到处都是。原本就在为知情人四处忙活的荣幻,此刻更是焦头烂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笑相和的消息怎么走漏了?!” 师尊之前千叮万嘱,不能让外界知道笑相和失落一事,如今大半个修真界都知道了,那些有心人岂不是要来插上一脚?! 到时候别说要夺回笑相和了,他们连笑相和的影都未必能再见到。 荣幻首先怀疑的是自己山庄出了内鬼,但随之转念一想,不对。他们出发之前,便已自身修为为誓,又岂会以自己修真前途开玩笑? 再一想到,笑相和此刻的归处,正是乐正家,荣幻忍不住阴谋论,难道是乐正家已经用完了笑相和,所以宁愿失去笑相和,也不愿把笑相和归还他们星落山庄? 可恶! 而在乐正家这边,原本以为乐正子跃一事算是平息下去了,结果又生一波澜。当乐正家的弟子们听到外面的风声时,也是面面相觑:什么?星落山庄的笑相和,就在他们乐正家?难道之前乐正子跃去杀星落山庄的弟子,就是因为这个? 乐正家内心思浮动,议论不休,就连乐正家早已分出去的庶支,也连夜派了长老回来,要和本家论道论道。 而乐正长陵知道这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星落山庄故意放出这子虚乌有的消息,好让他们乐正家成为众矢之的,好为他们星落山庄报仇! 大意了! 45 第十八章 星落山庄的笑相和据说在乐正家的事,慕戎早在跟荣幻一会黑衣人时就知晓。 只是双方都不是想要保密的吗?怎么现在随便在修真界逮个人问问,都能说得上来? 消息既然已经传到了在三千曲的慕戎耳中,乐正沉自然也是知道了。 他虽然没有表露出忧愁的情绪,慕戎却知道他在想什么,便道:“好友,乐正家必有此一劫,你忧虑也没用。” “好友,某知道。只是这风雨将临,某纵然想置身事外,却不可能安然如故。” “你啊。”慕戎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有一个这么固执的好友,他也不好受啊。 于是慕戎又特地提醒道:“既然如此,到时候我做什么你也不能拦我。” “这……好友。”乐正沉满心无奈,但又想到慕戎这说一不二的个性,便道“现在风风雨雨的,还望好友多加小心了。” 听到乐正沉的叮嘱,慕戎不由一哂:“天底下还有谁能伤得了我?” 慕戎这话要是放到外边,无人不觉得他在大放厥词。但乐正沉只是微微笑了笑,他是相信慕戎的话的。 于是在乐正家派人来请乐正沉回本家一趟时,慕戎也跟着去了。 在“乐正家抢夺笑相和”的消息流传了大本个月后,修真界终于有了行动。 由四宫十世家派出代表而组成的正道联盟,决定让乐正家和星落山庄出面对峙,而他们则作为这次对峙的见证人。 乐正沉身为乐正家的人,无法拒绝他应有的家族使命,但是慕戎身为乐正沉的好友,也不会轻易让自己的朋友置于危险之中。 乐正沉带着慕戎这个“保镖”回到了乐正家。 一进乐正家的会客厅,便见黑压压的一群人,几乎挤得都快要人透不过气来了。 慕戎在乐正沉的后边随意一瞥,发现差不多都是各门派里有过几面之缘的面孔。只不过那时他处于上位,而这些门派的代表,则是坐在他下方,而且当时因为有事求于他,这些个个目无下尘的修士们,对他的态度显得分外敬畏。 不过哪怕知道这些人认识他,慕戎也不打算有所收敛,他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反正他们也认不出来。慕戎对自己的千变万幻术还是很有自信的。 乐正沉自觉地在乐正家一方落座,旁边还有乐正家的几位长老,虽然他们不喜乐正沉,但也知道这个时候,少了乐正沉这么一个助力,乐正家就少了一分自证清白的希望。 这次只是个宴席,来让正道联盟代表和乐正家认识一下。原本乐正家也有请星落山庄,只不过星落山庄不假辞色地拒绝了。 慕戎跟在乐正沉身后埋头喝酒,虽说乐正家的人不怎么样,但是酒还是挺不错的。 也不管宴席上的修士们是怎样的心思,反正这么一宴过后,大家看起来都是和乐融融的,完全看不出来,进门时那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直到宴席散了,星落山庄才姗姗来人。 星落山庄的代表是荣幻和荣锦长老,除此两人外,还有一干众师兄弟。荣锦长老是荣幻的师叔,虽然看起来跟荣幻差不多年岁,但实际上却二百有余,行事之间沉稳有范,比偶尔会热血上脑的荣幻,看起来要靠谱得多。 慕戎和乐正沉在乐正家的落霞庄随便走走之时,恰巧迎面遇到了荣幻一干人等。 两方一相对,皆是礼貌地互称道友,然而在知道乐正沉的身份后,除了荣幻和荣锦之外,星落山庄的人,对乐正沉都怒目而视,恨不得将他和他背后的乐正家给撕了。 乐正沉苦笑了下,便主动地落后半步,由慕戎这个局外人,来和星落山庄寒暄着。 慕戎主要是来探探荣幻的口风,想知道他们准备如何应对与乐正家的对峙之事,却被星落山庄的弟子先入为主,认为他是为乐正家鞍前马后,来打探消息了。 慕戎真心觉得自己冤啊。他是不是跟星落山庄相冲?先前就被荣幻认为是偷了笑相和的贼不说,现在又被他们认为是乐正家的走狗。 “哼,我才不是什么乐正家的人,他们也配?!”慕戎故意这么说道。 乐正沉听了,低头失笑,他知道慕戎是故意说给他听,好让他趁早离开乐正家这个深渊。 慕戎在乐正家的地盘上来这么一句,倒是让星落山庄的人脸色好看了不少,有的心大者,甚至还主动将他纳入了自己人的范围中。 “慕道友,你在乐正家里说乐正家坏话,饶是你和乐正家的人是朋友,乐正家也会不满啊。”荣幻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慕戎吓了一跳,同时也忍不住老好人心态,为慕戎担忧起来。 “哦?你这是在担心我?”慕戎没想到这个小子还挺好心的,心想着下次倘若荣幻有事求他,自己就不再戏耍为难他了。 “慕道友,别忘了我星落山庄被乐正家夺去的那几条人命啊。倘若你不小心……”荣幻对着慕戎开启了师兄弟碎碎念的模式。 “行了,我知道此事。只是乐正家啊,还没这么个胆子敢来惹我。”慕戎眼珠一转,转念间就为了自己扯了张大旗道,“因为——我可是北冥天回宗无离真君罩着的人。” 此话一出,星落山庄的人一脸惊讶,无离真君是何等人物!他们今天竟然见到了无离真君手下的人! 而连一旁兀自赏花的乐正沉,也是神色一顿,表情莫名地回过头看了眼慕戎。 “什么?!无离真君?!”荣幻一脸不可置信,只是他的反应大得过头,这倒出乎了慕戎的意料。 “怎么,你认识无离真君?”慕戎挑眉。 不过这些人,他说什么就信什么,会不会太单纯了? “怎么会不认识?!”荣幻一脸恍惚梦中人的表情回道,“那可是北冥大陆的绝世剑修!我本就想着,等星落山庄的事结束后,就亲自去天回宗一闯剑关!” “剑关?”说到这个,慕戎的脸色有点不自然,“那什么剑关,据说没几人能通过,你也想去?” “大丈夫不畏前途艰难!只要能一臻剑境,闯再多的剑关,我也在所不惜!”荣幻激动地道。 慕戎被荣幻的热情稍稍吓到了,悄悄地后退半步后,却见荣幻紧跟上前,激动又有点小期待地问道:“慕道友既然认识无离真君,敢问可否为我提点一二?” “哦?提点你什么?”慕戎神色自然地展扇掩起不自觉弯起的唇角。 “该如何闯过无离真君设下的剑关。”心系到偶像,荣幻请教之心非常诚恳。 “剑关啊?我没闯过,我也不清楚。”慕戎展平了弯起的嘴角后,才道,“不过,我倒是可以提点你一字。” “什么?”荣幻疑惑。 “纯。”慕戎道。 “什么?”荣幻还是疑惑。 “鱼纯剑的纯。”见荣幻一脸不明所以,慕戎便再说得具体了些。 荣幻险些以为慕戎在变相骂他蠢了。 但他见慕戎一脸正色,他也不是不识好歹之人,便回以严肃的态度道:“慕道友可是提点我要剑心纯正?多谢道友指点,我晓得了。” “不用,到时你要是闯关成功,说不定还会有惊喜呢。” 46 第十九章 慕戎在落霞庄外的一席话,很快就传到了乐正家的人耳中,得知慕戎是无离真君熟识的人,乐正长陵倒吸一口凉气。 乐正长陵已经执掌乐正家多年,遇事虽不说宠辱不惊,但也还算稳重,但天回宗的无离真君是什么人?! 甫一出生就被如今已经飞升的重明子收为关门弟子,变异火灵根加上非凡根骨,不逾百年便已踏入出窍期,连他用乐正家的资源全砸自己身上了,也才勉强到元婴后期。 何况无离真君五十多年前就已经能斩杀魔尊,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无离真君的修为又该如何精进?!何况无离真君背后有整个天回宗,天回宗的掌门道无弃就是他的大师兄! 想到自己当初拦住要去找慕戎报仇的乐正子跃,乐正长陵就为自己的明智松了口气。虽然他是想着等长赢宴的风头散了过后,便不再拘着乐正子跃,但现在绝对不能有这样的想法了! 有无离真君座下的人亲临,乐正家怎么还可以视若无物?! 就算他想无视,还有正道联盟在这,当年无离真君就是被他们请来斩杀魔尊。当年惊天地的一战,才刚当上掌门不久的乐正长陵,曾有幸目睹,至今心有余悸。 绝对不可以慢待慕戎,尽管慕戎和他不待见的乐正沉相识,也绝不可以恨屋及乌。 乐正长陵抱着这样的想法,和其他几位长老商量了下,最后决定在后天与星落山庄的双方对质大会上,再给慕戎一人添座。 慕戎和乐正沉回到了乐正沉的蘅秋院时,果不其然,发现这些仆童皆已大变样,个个举止有礼,对着他们的态度毕恭毕敬,和当初长赢宴之时的待遇相比,堪称天上地下。 慕戎坦然受之,并拒绝去乐正家单独拨给他的一个新院子。 待诸人退避,一直沉默至今的乐正沉,才抬眼对慕戎道:“好友,你这又是何必。” “我说过了,你做你想做的,我做我想做的。” “所以,好友甘愿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只为能在后天能得一挽局面?” “天下能奈我何的人不多。”慕戎满不在乎地道。 用慕戎的话来说,除非他自己作死,天底下真没几个人能伤得了他。 “好友明知自己当年与魔尊一事,已经是危机四伏,所以才掩藏面目踏入红尘,如今却因为乐正家与星落山庄之事而……” 被乐正沉这样说,慕戎有点心虚,嘴硬道:“我又没暴露。” “无离啊。”乐正沉突然叫道。 慕戎下意识“嗯”地一声,随后才反应过来不对。 “你看,这不就是暴露了吗?”乐正沉本不想笑,但是慕戎反应实在有趣,便掩住了忍笑的嘴。 “这不算啊。”见乐正沉暗地笑他,慕戎无奈道,“因为在我身边的是你,我才这么没戒心的啊。” 末了,他还强调一遍说:“这不算。” “事已至此,还望好友多加小心,万事顾全自己。”乐正沉只字不提自身,言语间只有对慕戎这个不省心的忧虑。 翌日,来拜访慕戎的修士络绎不绝,慕戎全都不耐烦给推了。被拒之门外的修士们也不气恼,毕竟身为无离真君座下之人,的确配得起这分傲气。 于是在星落山庄与乐正家对质之会上,慕戎一人高坐于正道联盟一方的上位,以天回宗无离真君的代表身份出席,周身气势非常,无人敢出声质疑。 乐正沉安静地坐在乐正家的边上,神情平定,看不出他内心的几分波澜,与旁边紧张皱眉的乐正家修者们截然不同。 而在乐正家相对而立的,是星落山庄一干人等,荣幻竭力保持面目平静,收敛内心波动不休的情绪。在他身后的师兄弟们,就没有荣幻这么个涵养功夫了,无不对乐正家怒目,仿佛用眼神就能杀人一般。 待时辰一到,便是由正道联盟这边的代表宣布开始。只是现在代表身份最高的,是慕戎,见慕戎没有要上去的意思,中和堂的代表才匆匆上台,一番雅言出口过后,这场在正道联盟见证下的对质大会,正式开始。 对质的过程其实是很无聊的,至少在慕戎眼中看来,双方都在为自己手上掌握的证据和利益互相拉扯。但是慕戎心中,圆满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交出笑相和以及杀人者乐正子跃,再好生赔偿受害者星落山庄。 然而乐正家处于的优势,却不是星落山庄轻易能破的。没有知情人,再多的质疑也只能是空话。 只是,修真界什么时候会靠道理来取胜的?慕戎漫不经心地想道,要是没有正道联盟在这里镇场,估计星落山庄和乐正家早就大打出手,甚至乐正家还会因此被各方势力骚扰。 在此得益的是乐正家。 在众人眼中,乐正家就该好好接受正道联盟的这番好意,并诚实地交出笑相和。在笑相和面前,星落山庄的那几条人命,似乎都不重要了。 别看正道联盟一副凛然的模样,要是这次结果不能令在座修士满意,想必第一个把乐正家给撕的,就是他们。 这也是慕戎会选择会暴露自身身份危险,而坐在这里的缘故。若无他在此,乐正家势必大乱,乐正沉也难以幸免。 对质拉锯至此,荣幻已经快急得搔头弄耳了,见乐正家恬不知耻地,张口不提他们偷了笑相和,反而推出几个无足轻重的管事出来,说是这几个叛徒将寒蚕石卖给别人,袭击星落山庄的黑衣人,绝对与他们乐正家无关。 乐正家只认失察之罪。 乐正家此举太不要脸,连荣幻都快要破口大骂之时,荣锦长老赶紧将他拦住,转而对乐正长鸿道:“笑相和此事暂罢,我们要与乐正子跃当众对质,问他星落山庄的八条人命,他该如何解释!” 这个要求乐正家拒绝不了。 乐正长鸿见乐正长陵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才示意弟子们,带关在寒蚕地牢的乐正子跃出来。 乐正子跃是被两个弟子扶着出来的。 但在慕戎看来,这乐正子跃除了精神萎靡,稍微瘦了点之外,完全没有大刑过后的重伤模样。 乐正沉同样将乐正子跃这模样看在了眼里,心底不知是何种感觉,眉目一转,便垂下了眼皮,不再去看。 见乐正子跃完全没有乐正长陵所说的重罚过后的痕迹,饶是沉稳如荣锦,也忍不住冷笑一声:“这就是乐正子跃?!我看他好得很!看来乐正家的弟子,若是切磋死了人,也不用担心了!” 乐正子跃没有像以往那么骄横地反驳对方,而是任由弟子将他扶到一边早已放好的座位上,神情苦靡,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荣锦长老却是没理他这副作态,走上前去,出声问道:“乐正子跃!在诸位的见证下,请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本人故意杀死我星落山庄的弟子!” 众人无不在看着乐正子跃,想着他的回答会是怎样的。 结果下一刻却听到意外的回答,只听乐正子跃说了一个字:“是。” 举众哗然。 乐正长陵猛地睁大了眼,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不是好好交代了,要乐正子跃保持沉默的吗?!怎么子跃今天居然承认了!他究竟知不知道如果承认了,他自己会被怎么处理! 荣锦本以为会有一场拉锯战,没想到乐正子跃这么干脆,倒让他愣了下,不过下一刻他很快回过神,神情慨然道:“诸位已经听见了!乐正子跃方才亲口承认,杀害我星落山庄八条无辜弟子!请诸位为我星落山庄声张!” 正道联盟的代表们,无不点头应是。 就在众人以为事情要暂告一段落时,却见荣幻忽地上前,拿出伴生镜,在乐正子跃前一晃,只见属于笑相和的银耀光芒四射,一时炫目当场。 在场修士几乎皆震惊起身离座。 47 第二十章 绝世宝珠的光芒璀璨之际,星落山庄和乐正家双方齐齐亮出武器,围住乐正子跃,无不严阵以待。 正道联盟这边同样有出手的意思,台上台下快要乱作一团,慕戎当即一挥袖,只见长袖翩跹,霎时就将乐正子跃如同网中鱼给捞了过来。 随后慕戎便将藏在他怀中的笑相和找出来后,托在手掌之上。 只见笑相和的光芒在青天白日下,明亮而不刺眼,一看就心生安意,单看它那温和的属性,就知道是万物皆宜的好宝物。 “慕道友!”“慕小子!” 见慕戎动作比他们还要迅速地擒住了乐正子跃,修士们纷纷叫嚷起来。 “安静。”慕戎神情冷淡地道,“这笑相和我不在乎,但这人我倒是要管一管。别忘了还有正道联盟的诸位在此。” 慕戎此话一出,原本乱糟糟的局面顿时安静了下来,哪怕心中有觊觎笑相和的,也不敢在正道联盟这尊大佛面前放肆。 而正道联盟各派代表,都是极为注重本派门面的,哪怕临行前门派要求把笑相和带回去,他们亦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堂然抢夺。 星落山庄见乐正子跃被正道联盟一方制住,方才与乐正家对峙的紧张愤慨便平复了一些,但新仇旧恨加起来,乐正子跃在他们眼中,哪怕死了也不能抵罪! 至于乐正家,众目睽睽之下被发现笑相和就在乐正子跃身上,他们身上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被慕戎用缚灵索捆住的乐正子跃,则面无表情地盘坐在地上,任各怀心思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丝毫没有为自己争辩的想法,就像个心如死灰的木头人。 但慕戎知道乐正子跃此刻是心神清明的,也没有被任何人精神控制过的痕迹,便问道:“乐正子跃,对于这颗笑相和,你可有话要说。” 慕戎这个疑问,也是在场众人也想知道的。 只见乐正子跃目光越过眼前的修士,望向后方皱眉看着他的乐正长陵,蓦然自嘲一笑,道:“我无话可说。笑相和就是我偷的,人也是我杀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乐正子跃这自杀般的话一出,星落山庄的弟子们皆恨恨地瞪着他,而乐正长陵则是脸色一白,随后高声疾呼道:“诸位!乐正子跃此话并非真心,想必是有人唆使!还请诸位让我与他一谈!” “住口!无耻老贼!”却听荣幻脱口骂道,被骂的乐正长陵脸色一沉,但他心中再气,也舍不得面子在这里同小辈斗嘴。 他继续跟乐正子跃说道:“子跃!你听师父一言,你告诉为师,究竟是何人陷害你,还教你说这番话的?” “无人教我,实乃我真心。”乐正子跃不为所动,眼神阴翳漫了上来,又继续往乐正长陵的心口上戳道,“掌门,子跃卑劣,不堪教导,无法再为您弟子,恳请将子跃逐出师门。” “子跃你……”乐正长陵难以置信地望着正对着他磕头的乐正子跃,“怎么会如此……” “子苍也就罢了,怎么连子跃你也这样……非要逼为师做出这样的选择……”乐正长陵神情怔松地说道。 此刻的乐正长陵并不是什么乐正家的掌门,而是一个面对执意脱离师门的弟子,心痛不已的师父。 虽然他偶尔心有不正,但栽培弟子却是一心一意,怎么会到今日这般田地? 乐正子跃却是没有再理乐正长陵,又双眼木然地道:“恳请诸位前辈不要责难于乐正家,万事皆因我而起,还望诸位冲我乐正子跃来便好。” 慕戎眼神怪异地看着乐正子跃做着这一切,不得不说,乐正子跃今日非常反常,若是前些日子的他,想必是会无法无天地拒不承认。怎么似乎一夜之间,就会成熟如斯? 在场的修士们则是沉默地看着乐正子跃,既然罪魁祸首乐正子跃不再是乐正家的弟子,那么他们也不能再把乐正家怎么样了,最多议论他乐正家治下不严和失察之罪。 星落山庄则是不同意,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既然乐正子跃是以乐正家弟子的身份,犯下这些事的,那么乐正家理所应当要有所赔罪! 荣幻和荣锦长老商量了会,荣锦长老才上台,与正道联盟的各派代表,不卑不亢地说出星落山庄之愿,除了交出乐正子跃之外,乐正家还得赔偿星落山庄这些日子的损失。 “为了感谢诸位道友的匡助,本长老在此代表星落山庄,承诺给诸位道友打造一份法器,还请诸位笑纳。”荣锦这一句话落下,在场看热闹的修士眼睛都亮了起来,没想到看热闹也有好处拿,敢情好啊。 而且乐正家的罪名属实,反正就是帮星落山庄一起声讨乐正家,他们也没什么损失。于是看在星落山庄打造的法器面子上,修士们无不大义凛然地谢过星落山庄的客气之举,随后与星落山庄同仇敌忾地,一致对向风雨将临的乐正家。 事情到了这里,也算有个了断,荣幻虽然心有痛快,但是一想到在乐正子跃手下无辜丧命的八位师兄弟,他的心又痛快不起来。 乐正长鸿看了眼一旁还在为弟子神情恍惚的掌门,再看着身边的一圈弟子,无不面色仓皇,恐怕战斗还未开始,他们就已然生了恐惧之心。 看来这次乐正家是该遭此劫,谁也躲不过啊。 见台上台下两方对立,泾渭分明,乐正家势必要狠出一番血了。这样的结果,慕戎还算能接受,但是不知为何,他总是心有不安。 回过头朝乐正沉的座位看去,却是座位空空,不见人影。 嗯?! 慕戎心头一跳,乐正沉到哪去了? 慕戎连忙目光往乐正家那方逡巡,却仍是不见乐正沉身影,如此关键时刻,乐正沉又到何处去了? 同样发现乐正沉不见的,还有乐正长鸿。 乐正长鸿本就为乐正家目前的场面,心有戚戚,想着要叫出弟子清点内库,找出一些宝物法器来给星落山庄赔罪道歉,此时福至心灵,突然想到了在角落里静静观看的乐正沉,却发现乐正沉不见了! 要是平常时候,乐正沉不见就不见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眼下这样的局势,要说与乐正家素有龃龉的乐正沉毫无关系,乐正长鸿是打死也不信的。 想到过往种种,与今日这场尤为相似的过去,乐正长鸿心中怒火蒸腾,越烧越旺,随即大吼:“是乐正沉!乐正沉!” 一直站在他身旁的乐正长陵,霍然转身,双目暗沉,反问道:“乐正沉?” 随后只听乐正长陵愤恨道:“乐正沉!连子跃他也不肯放过吗!” 乐正家的两位上位者皆一脸愠怒地喊“乐正沉”,众人摸不着头脑,心想这两位难道是气得昏头了? 而慕戎听到他们咬牙切齿地叫着“乐正沉”的名字,他下意识感到不满,而不是震惊怀疑。 乐正子跃? 这又关乐正沉什么事? 难道这些罪孽,是乐正沉拿着刀放他脖子上,逼他做的吗? 真是笑话! 48 第二十一章 正道联盟却不管乐正长陵在乱吼什么,既然被逐出乐正家的乐正子跃亲口承认罪状,他们就做个见证行了,至于乐正家里面有多少浑水,他们是不会管的。 别人门派的陈年旧事恩恩怨怨,又岂是他们外人能插手的? 正待他们要将乐正子跃收押看管之时,却见乐正长陵奔了上来,直冲乐正子跃而去,正道联盟及星落山庄以为乐正长陵要强行夺人,纷纷拔出武器。 而乐正长陵只是抓着乐正子跃,神情激动问道:“子跃!你告诉我!是不是乐正沉害的你!” 乐正子跃听了,看向乐正长陵的眼神,复杂难辨,却又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嘲讽:“掌门,兄长当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满心着急的乐正长陵,乍一听到乐正子跃口中的“兄长”,胸中的情绪瞬间空白,几番犹豫,终究还是松开了抓住乐正子跃的手,喃喃道:“你……知道了?” 乐正子跃没有再理他,转身走到星落山庄众人跟前,神情漠然,只道:“走吧。” 荣幻对这个杀人凶手乐正子跃没什么好脸色,对整个乐正家也是亦然。但他看到,堂堂一个乐正家掌门,竟然也有失魂落魄的情状,让他不由想起,当时愕然听到师兄弟们噩耗的自己,感同身受之下,既是恨,也是叹。 尽管荣幻知道,当初偷走笑相和的,不是乐正子跃,乐正子跃与黑衣人的修为相差甚大,他也没那个本事,能从守卫森严的星落山庄安然离去。 不过乐正子跃自己出来认罪,证明他是心甘情愿为背后之人担下的。凭心而论,荣幻更看重的是自己那无辜丧命的师兄弟们,而不是什么宝珠。 笑相和回归了,杀人罪者也认了罪,在星落山庄和师尊面前也算有了交代。 而乐正家的修士们,则是什么也做不得,只能看着乐正子跃被他们带走。乐正家不是没有高阶的大能修士坐镇,但那只有在乐正家出了灭门危机时,才可联系。如今若是为了乐正子跃一个弟子,就惊动了他们,恐怕还会惹来大能的不快。 乐正长鸿本就看不惯乐正子跃,他心爱的女儿为救这个小子而丧命,现在也算是间接报了仇,也没有打算去给这乐正子跃送行。 以至于是乐正子跃孤身一人,踏上了赔罪之路,而这条路的尽头,是死亡。 乐正长陵却在四处奔走,势必要揪出乐正沉。在他眼中,乐正沉就是个害人不浅的杂种,连人都不算。 若不是他,乐正子跃又怎么会知道子苍的事! 平时相安无事便罢,但眼下他已经折了两个弟子。这笔账,他不找乐正沉算,找谁算?! 而慕戎,早了乐正长陵几步,找到了乐正沉。 此时的乐正沉,正盘膝坐在落霞庄外的凤凰林之下,如火的树叶落在他雪白的外裳之上,他也没有动,而是静静地抚琴。 这一琴曲是慕戎未曾听过的,想来是乐正沉信手而作的新曲。 分明是夏秋之际,慕戎却听出一片寒冬雪意,云起雪飞,初时如若轻雪飘飘,待到曲深处,便是下了一场霏霏细雪,待一曲已毕,抚琴人与听琴人,俱是积雪堆满心头。 “好友,你来了。”乐正沉像是往常一般,招呼慕戎道。 慕戎如雪堆眉,神情肃冷,依言坐下,开口却道:“与你有关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但是双方心知肚明。 乐正沉几乎没有犹豫,就答道:“有。” “哪里有?”慕戎不满意乐正沉的过分简略。 “乐正子苍。” “那是谁?”慕戎依旧一脸冷肃。 “乐正子跃之兄长,某之——”乐正沉正欲说下去,却被飞削过来的一道气劲给打断了。 发出这道气劲的,正是乐正长陵。 只见乐正长陵双目怒睁,手掌逼杀乐正沉的动作未曾断过,乐正沉甫一失了先机,只能狼狈地躲过。 “住手!”慕戎一个云手,便将二人分开,冷眼对这气势冲冲的乐正长陵道,“有我在此,你打他不得。” 乐正长陵正想骂一声滚开,却看原来是慕戎,一想到他背后的无离真君,他只能暂时忍下,转而质问乐正沉道:“乐正沉!本座问你,为何要将子苍之事告诉子跃!” 没等乐正沉回答,乐正长陵又是逼问:“子苍他对你如此之好,为何你要害子跃!” 乐正沉被慕戎护在身后,听到乐正长陵的话,眼中悲戚,语中却是诡异地温柔起来:“他对我好?乐正子苍?” 慕戎察觉乐正沉此刻的不对劲,忙将他给拦住。 可他堵不住乐正沉的嘴。 只听乐正沉一字一顿地问道:“怎样的好?如珠如宝的好吗?”边说着,他还按下了慕戎拦住他的手,走到慕戎旁边时,脸上的表情俱已收敛,看不出什么情绪,“乐正长陵,这话你说出口,不觉得很无耻吗?” “乐正子苍他每天光风霁月地做他的大师兄,表面上护着这么可怜的我,背地里却对我百般折磨。掌门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慕戎已经听呆了。 “可子苍他已经死了!死了!”再次说出子苍已死去多年的事实,乐正长陵周身的气场又沧桑了几分。 “是啊,可惜他没死在我的手上。”乐正沉如同在说着别人的故事般,没有情感,却字字湛冷,“是你们收的好弟子,那些整天叫着大师兄来,大师兄去的家伙,给害死的。” 想到自己已经死去的弟子,乐正长陵渐渐放下了一直运转着灵力的手掌。 “看来掌门已经忘了——那沉还是帮掌门重温一次乐正子苍的死法吧。”说起这段记忆,乐正沉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因为这是他最狼狈的时刻。 “你别再说了!”乐正长陵阻止道。 乐正沉没理会,继续道:“当年外出历练,有个杀人无数的鬼修,门内有人想利用他来杀了我。可偏偏阴差阳错,这鬼修看上了乐正子苍……” “真是天道好轮回。” “只是没想到这些胆小鬼,连认罪都不敢,还将一切都推到我身上,残杀同门?!” “真是可笑,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做同门了?”乐正沉反问道,“难道不是敌人吗?” “而掌门明明知道事实,却默认了他们的做法。好一个顾全大局的掌门啊。” 乐正沉声声句句,仿佛都在泣血。 慕戎不知道,原来乐正沉身上还发生过这样的事。虽然乐正沉他轻描淡写,但只要一细想,他又怎么不知这当中该有多么凶险。 然而乐正长陵却没有觉得对不住乐正沉,见乐正沉胆敢讽刺他,他便习惯性地斥道:“乐正家收留你,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何况你不也是好好地在这?倒是我的两个弟子,都因你而折损!” “我看乐正掌门说话,还是斟酌过再说吧。省得满嘴都不是人话!”慕戎也怒了,乐正长陵的言语之间,根本就没把乐正沉当做个人来看待。 “什么因我而折损。只能怪他们多行不义必自毙!某只是让他知道了真相,不要整天想着报仇,都找错了人……”乐正沉也不会任由乐正长陵对他责骂,便回道,“杀他们,我还觉得脏了手呢。” “乐正沉你!”乐正长陵迫于慕戎在此,又将脱口欲出的“杂种”收了回去,手下却是运起功法来,似乎想要伺机给乐正沉一掌,好泄心头之恨。 慕戎见乐正长陵又要动手,恨不得一掌拍死这乐正家的掌门,然而这里并不是什么杀人的好时机,他只能道:“乐正掌门还是请吧。” 乐正沉对乐正长陵这般态度早已习惯,也不在乎,倒是慕戎的反应,让他久处严冬的心一暖,面有愧疚,心底只想让慕戎快走:“好友,我们还是走吧。” 慕戎正想出言安慰乐正沉几句,忽觉气氛不对,忙道:“情况不对,好友,我们得赶紧离开。” 语落之际,在场三人已是离开不得。 霎时间晴空阴云密布,狂风呼啸,天地变色,遍野万鬼哭嚎,数十名黑衣裹身的黑衣人眨眼立现眼前。 来者不善。 而为首者,正是一身繁复暗纹玄衣的面具人。 只见他手持通体漆黑的墨剑,瞬步移动之间,便是剑光凛凛,气势逼人。 49 第二十二章 落霞庄外风云变动, 阴森鬼气冲天。 黑衣人身形稍动,便已杀到慕戎三人跟前, 剑光却是冲着乐正长陵而去。 慕戎见状,带着乐正沉急急掠退, 退出他们的战圈。 “这是……那晚的黑衣人?”慕戎皱眉道。 怎么他好像什么人都打,像个疯狗一样? 乐正沉在那黑衣人出现的刹那,双目便暗自流露出厌恶的情绪, 却又很快消失在眼前一片剑光涟漪当中。 沉默了片刻, 乐正沉才问:“好友, 可是看出其中门道?” “他……认识乐正长陵?”慕戎道。 乐正沉听了, 见面前厮杀不停的两人,冷声着说出讽刺意味极浓的话:“何止认识, 还是有着天大的关系呢。” 乐正沉话音刚落,只听被逼杀至角落的乐正长陵冲天一吼,随即只见四周阵法瞬起, 将刚踏入阵法当中的黑衣人给围困起来。 “哈哈——想杀本座?!你这藏头藏尾的鬼修还没这资格!”见黑衣人如网中困兽挣扎,却是没得章法,乐正长陵当场放笑, 随即脸色一狠, 正欲趁势将黑衣人一击必杀。 忽然,黑衣人使出乐正家的轻云步,轻盈快速地到了阵眼之上, 手起剑落, 阵法顿时溃散如齑粉。 乐正长陵亦受到反噬, 当场口吐鲜血,脸色惊骇:“你你——你究竟是何人!为何懂我乐正家的功法和阵法!这不可能!” 黑衣人从始至终没有答话,只会闷头杀人,他的目标只有乐正长陵一人,而他的那些手下小兵,却是冲着乐正家的修士们而去。 一时杀声震天,刺鼻血腥随风四溢,还没来得及走远的正道联盟,也被杀得个措手不及,被逼得不得不出手自救。 待他们将这些不足为患的黑衣人解决后,发现落霞庄那边地面异动,引得尚未散开的众人急忙奔赴至此。 却见落霞庄外血红落叶堆地,而乐正长陵正与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激烈交手,双方皆用上了同样的招式,如挽镜自照,左右手相互搏击,一时间打得不分上下。 “这是……鬼修!”曾与鬼修大打一场的修士喊道。 这漫天的鬼气,恐怕来者是个硬茬,正道联盟同是对此心有戚戚,对邪魔歪道他们是一个都不敢放过,于是也不管以多胜少是不是好汉,纷纷飞跃上前,加入原本只属于一人一鬼的战局。 “真是混乱。”慕戎冷淡地给了这场战局评价,本来还算几分精彩的打斗,竟被这些家伙搅合,也没看下去的心思了。 乐正沉却是观局不言,他似乎在等着什么。 尽管黑衣人修为高深,骁勇善战,却也双拳难敌四手,此时的他已经落于下风,而被眼疾手快的一名剑修,一剑劈开了那紧紧贴附在他脸上的面具。 啪嗒—— 面具碎落,露出了一张让乐正长陵无比熟悉的脸,而未曾收过的剑势在那张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乐正长陵双目圆睁,当即大呼:“子苍!” 又见一剑修的剑尖就要插入乐正子苍的心口,乐正长陵心血上涌,面色红了又白:“不——” 他的话已说得太迟,乐正子苍被当口一剑入了心头,而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已是死白。 尽管被制住了要害,乐正子苍却是毫不在意,嘴上更是连闷哼一声也不曾有过,只是使出身法,疾身后退,将没入胸口的剑给抽了出来。 但这举动一出,乐正子苍已然失力,只能狼狈地倒在了积满凤凰落叶的地面上。 “子苍?!”乐正长陵见他那模样,早以为埋藏心底的疼惜之心顿起,那是他最心爱的弟子啊!当初他来迟一步,只能看着死不瞑目的弟子! 如今他是不甘就那么死去,要回来找为师吗? “子苍!是不是你?!”乐正长陵此时眼里只有这个死而复生的弟子,他也不管先前被乐正子苍打得吐血的躯体,忙推开众人,上前去扶住倒地不起的乐正子苍。 “乐正掌门,这是怎么回事!”特地来帮忙却被推开的剑修们不满了。 见乐正长陵与那鬼修似乎是旧相识,有嫉恶如仇者高声道:“乐正掌门!这鬼修与你究竟有何关系!” “与鬼修为伍者,正道耻也!” 种种大义凛然之语不断落入乐正长陵耳中,若是平常的他,恐怕早就与这鬼修撇清关系了,但是这不是什么鬼修啊,这只是他的弟子! 乐正长陵眼含热泪:“子苍?你是不是来找为师的?怪为师认不出你罢?” 乐正子苍低着头,散乱的长发遮掩住了脸,没有出声,乐正长陵见他这可怜样子,以为乐正子苍是真的回来找自己的,心下欣慰,正要扶他起来之时。 下一刻乐正子苍就一掌狠狠拍在乐正长陵丹田处,掌心附着阴毒,力道狠劲无比,乐正长陵早就为他散去护体罡气,此刻被他一着偷袭得手,腹中丹田元婴剧痛,已隐隐现出裂痕。 “哇——”乐正长陵口中血流不止,痛苦难忍地伏趴在地,却是仍在叫道,“子苍啊……” 姗姗来迟的乐正家门人,也恰好见到了这一幕,他们心中的震骇不比乐正长陵低。 他们当中,可是有当年间接害死乐正子苍的人啊。想到此,他们想要上前去扶起掌门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后退了。 而不谙内情的众人皆是一脸震惊或疑惑地望着乐正子苍,他们以为乐正掌门与他是旧相识,没想到这鬼修竟是敌友不分,非要杀个你死我活。 愣了下,正道联盟各派代表无不提起武器要除这鬼修为后快,而乐正子苍像是得到了什么讯息,黑白分明到有些可怖的双眼望了眼虚空,便使出了乐正家的独门幻术,身形化雾离去。 乐正子苍一走,阴云密布的天空渐渐露出了晴光,这四散的日光一照,被鬼修们扫荡而过的乐正家,才慢慢地回复了暖气。 “好友,我们走吧。”乐正沉道。 慕戎望着方才的那一幕,不禁陷入了深思,这会听了乐正沉的话,深深地看了眼乐正沉,才道:“好。我们回你的三千曲吧。” 他们是这场戏的旁观者,可又谁能知道,下一刻,他们会不会就是下场戏的戏中人呢。 慕戎只觉乐正长陵滑稽又可悲。 一心关爱的弟子,转身就伤了他,甚至连死了也不肯安生,要从地狱爬回来,找他复仇。 往日溺爱,今日□□。 若不是因为好友乐正沉,他对乐正家这摊乱遭事根本不感兴趣,只是,朋友的事,又怎么会是闲事,要慕戎坐视乐正沉不顾,他就不配当乐正沉的好友。 而且,他认为自己今天来得对极了,若不来,他又怎么会知道乐正沉与乐正家的这桩恩怨旧事? 慕戎转身之际,只见颓然倒地不起的乐正长陵,正被乐正家的弟子们小心翼翼地扶起。 被乐正子苍废了丹田的乐正长陵,诸身修为已不复存在,以往意气风发的他,眼中丝毫不见神采。 50 第二十三章 慕戎与乐正沉回到三千曲, 已是落日时分。 黄昏的三千曲,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慕戎身在此美景之中, 却没了以往欣赏美景之心。 他心有挂碍,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或者该从何问起。 无论他怎么措词,他想问的,都会掀开乐正沉那已经愈合的伤疤。 让朋友痛苦, 这不是他应该做的。 琴商见主人与他的友人已回, 早已体贴地备好灵食和灵酒, 让主人及其友人好好叙饮一场。 乐正沉见慕戎神思不属, 连往日喜爱的灵酒都摆上了桌,也不见回神, 心知慕戎有万般话语藏在心口,却是问他不得,他只好道:“好友, 美酒当前,不如你我边饮边说吧。” “你……”慕戎被乐正沉这话提回了神,见他面上没有丝毫难色, 却又犹豫, “我想问什么,你都会回答?” “好友无须介怀,某自当尽力。”乐正沉缓声道, 手上却已然给慕戎满了一杯酒, 盈满酒水的杯子, 就像盛了一弧月光般,看着就让人心生喜爱。 慕戎接过,一口闷了,却没有问问题,只道:“好友,过往之事就由他去吧,你我还是过好当下——” 想了想,见乐正沉面上淡淡,看不出什么,慕戎便又生硬地加了句:“你说是吗?” 乐正沉忍不住笑了:“是。我说是。” 慕戎暗恼自己此时怎么嘴笨了起来,平常说骚话不是很利索的吗? “那你不问了吗?”乐正沉见慕戎一脸懊恼,戏谑地道,“现在可是无偿问答时间。” “我突然不想问了。”慕戎抿唇道,在见到乐正沉后,他才发觉自己先前的种种疑问,都是多余的,只要乐正沉还是乐正沉,他就不会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 于是慕戎又闷了乐正沉递过来的一杯酒,坦诚道:“你知道吗?在乐正子苍出现之前,我又一次怀疑你是黑衣人。” “哦?好友这番话,某真不知该是伤心,还是欣慰。”乐正沉摇头失笑道。 “正因为你是我好友,我才会忍不住多想。” “好友无须担心,某不是会伤了你的黑衣人。”乐正沉信誓旦旦地道。 “那我就放心了。”慕戎沾了沾杯中的酒,又似乎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好友,先前你提前离席,是有什么要事吗?” 乐正沉目光掠过慕戎放下的酒杯,又笑道:“无他,只是久坐烦闷,不由起座散心罢了。” “是吗?那你若是有什么事,可要和我说啊。”慕戎道。 “自然。”乐正沉随口应下,又问道,“好友,这酒我可是特地为你准备的,感觉如何?” 慕戎听乐正沉问他,他便又倒了一杯酒,美酒入口,只觉甘醇香甜,与以往美酒俱是不同,便道:“好酒啊,就是……” 慕戎渐渐觉得自己眼前视线模糊,不由出声奇怪道:“我……怎么……好想睡……” 话没说完,慕戎睡意如狂风袭来,他双眼不由自主地闭上,头正要狠狠磕到桌角上时,乐正沉眼疾手快,忙伸出手,托住了慕戎就要与桌角相亲相爱的脸。 只听乐正沉轻声唤道:“好友?无离?” 见慕戎没有反应,他才轻柔地将慕戎放在了一旁的玉席之上。 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角落的琴商,此刻利落上前,低头禀告道:“主人,万事已准备妥当。” 乐正沉没有应她这话,只问个没有关联的问题:“其他无关紧要的人全都打发出去了吗?” “除了属下,其他人皆已不在。” “如此便可。”乐正沉正要离开,却又顿住了脚步,问琴商道,“这酒的药性,能昏睡到何时?” “以真人的修为,想必明日酉时方能清醒。” “足够了。”乐正沉声音放得极轻,回头又看了眼正闭眼沉睡的慕戎,最后还是狠下心道,“把三千曲封起来吧。” 随着乐正沉的命令落下,三千曲的阵法已是悉数启动,层层叠叠,山山水水,皆已变幻,与前一刻的三千曲已大为不同。 若是外人想要强自破阵,那只会遭到反噬,而在三千曲内的人,若想破阵而出,除了破坏阵眼之外,就别无他法。 而乐正沉设下的阵眼,正是宫儿的葬身之地——十里横塘。 乐正沉在赌,赌慕戎哪怕急于出阵,也不敢毁了宫儿的安身之地。 只要慕戎肯安分地在阵法待上几天,待他解决了事情,便会亲自回来,为好友解开阵法,放好友出来。 只是眼下,他只能对不住了。 乐正沉冷静无比,心底想道:好友无离,从一开始,你就不该管我的事。 我这一趟浑水,你还是别来踏了。 乐正沉将三千曲给封了之后,便用指尖引出体内灵力,随手在空中一勾,一道鬼门竟现虚空之中。 乐正沉对这鬼门熟稔至极,本应踏进来去而心无妨碍,只是他在进门前的这一刻却犹豫了。 说到底,他还是舍不得在人间的美好过往,但一想到自身这副残躯,便不再动摇,抬步进了去。 琴商知道主人此刻心情沉重,过鬼门的这一路也不敢多言。 乐正沉不管身后的琴商在想什么,他走在由幽蓝鬼火点亮长廊的鬼门路上,心中却不自觉地在回想起今日之事。 他知道,自己今日这一去,是回不了头了。 他也没想到,这段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快得让他措手不及,却也让他忘了母亲早已吩咐他的话。 先前慕戎问他,今日提前离席是为何,乐正沉却回只是散心罢了。 但乐正沉撒谎了。 其实不是的,什么散心都是借口。 今日,乐正沉原本安静坐在席位上,看着星落山庄与乐正家交锋,看着慕戎在上方凝神静看,而他心中忧虑未曾减过。 当他敏锐地察觉到空中的隐隐鬼气之时,他心中更是后悔,不该让慕戎掺合到乐正家之事,哪怕是为了朋友情谊,也不行。 乐正沉悄悄离席,果然见母亲的属下在远处的凤凰树下等着他。 见到这怪模怪样的牛头,乐正沉便是心生不满:“我不是说过,让我亲自来的吗?” 牛头只会闷声回道:“这是鬼母的旨意。” 乐正沉冷着脸道:“母亲分明让我全权处置。” “还请少主原谅属下冒犯。若是让少主亲自来,猴年马月也未必能做到!”牛头掷地有声,仿佛在质疑乐正沉的办事不力。 乐正沉听了,却无法反驳,心想他的母亲,果然是恨透了乐正家。 于是他望着头顶这一片如火烧云的凤凰树叶,喃喃道:“母亲,她已经等不及了吗?” “少主,今日正道联盟在此,正是一举歼灭乐正家的最佳时机。”牛头转述着狗头军师的话道。 “是吗?”乐正沉却没有一口应承,“我不答应。” “回去告诉母亲,今日不行。” “少主,这……”牛头不肯就这么徒劳回去。 “万事有我一力承担。”乐正沉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了,牛头还在犹豫。 “话已至此,你们若是出现了,我第一个将你们给打回去。”乐正沉语带威胁道。 这下子一出,牛头忙不迭点头应了。他知道乐正沉身上有鬼母留下的令牌,要是少主不肯配合,他们怕是要比两手空空回去得更惨。 生怕再停留下去,惹怒少主将他们暴打一顿,作为急先锋的牛头,赶紧把手下的鬼将们全都喊了回去。 乐正沉在红叶纷飞的凤凰木下,盯着他们撤退,直到最后一丝鬼气消散之后,他才平复了心情,盘膝奏琴,直到慕戎来找他。 51 第二十四章 幽暗鬼火之中, 乐正沉已踏入鬼界的无间城。 无间城幽灵遍布,不知年月的鬼族们在昏暗的酒馆调情暧昧着, 乐正沉目光未曾停留在这些无关人事上。 只见他在无间城城主府长驱直入,一路鬼仆低头致礼, 直到他走到一处极具诗情画意的庭院前,才停下了脚步。 乐正沉抬头,望着庭院上龙飞凤舞的牌匾, 缓声又不失恭敬地道:“母亲, 我回来了。” 乐正沉的话传入了院子, 半晌, 才听到一个幽幽女声道:“我儿,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乐正沉不言。 看着牌匾上父亲写的字, 他就不由陷入了回忆之中。 从他记事起,他们这一家便是在不断逃亡当中。 每天他都被父亲乐正长空抱在怀里,四处躲避着乐正门人的截杀, 只因乐正长空身为乐正家的正统继承人,却与鬼族女子结合,辱没了乐正家的门楣。 而乐正沉, 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万物有灵, 既然这片大陆孕育了人魔妖鬼四个种族,便是天道法则运行之下的合理存在。 乐正沉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他的父亲母亲却要因为人鬼两族相恋而被追杀, 而自己要被口口声声骂做“杂种”。 等他明白时, 父亲已经被门人逼得自杀殉道, 母亲却堕入鬼狱,声响不闻。 “沉儿,你可是想明白了?”坐于一梳妆镜前的阎敷,正对镜慵懒地画眉,见儿子终于肯回来见她,轻语道。 在鬼界的鬼族都知道,无间城城主鬼母是个极其痛恨人类的城主,在她手下,从人类暗堕成的鬼修,从来都得不到重用。 也听闻鬼母周身艳光不可逼视,举手投足间叱咤风云,从没有低下身段的时候。但只有亲近的侍从才知道,鬼母对她这失而复得的儿子却是上心得很,在乐正沉面前,阎敷就是一位普通的母亲。 但再怎么爱护儿子,阎敷也有一个不可逾越的底线,就是乐正家必须得彻底覆灭! 现在乐正沉回来了,哪怕先前他曾违背过自己的旨意,阎敷也不计较:“既如此,沉儿,该是你为我们可怜的一家,报仇雪恨的时候了。” 乐正沉沉默叩首。 就在乐正沉点兵数将,就要奔赴人间覆灭乐正家之时,乐正家却陷入了争权的纷争混乱当中。 乐正长陵修为被废,终生只能是一个废人了,那么再做掌门也是不配,乐正长鸿自荐要做代掌门,却没成想,乐正家分支的长老,却也有意愿争权。 一夜过去,乐正家已经分裂成了两派,一个是嫡支,一个是分支,双方争权夺利不可开交,甚至还闹到正在休养的乐正长陵跟前,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废如凡人之体的乐正长陵,当场被无眼的刀剑给伤到了要害,当场毙命。 已然分裂成两派的乐正家,陷入了更加要命的混乱当中。 寂静得不闻人声的三千曲境内,不到酉时,慕戎已悠悠转醒,一睁眼便见纱帘叠嶂,四周安静得可怕。 仿佛他这一醉酒,就酩酊大醉到百年以后,人事已非。 慕戎倏然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发冠被摘了,三千发丝都垂了下来。再一看,发冠被规矩地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他顾不得自身仪态,心中不安预感愈演愈烈,四处逡巡,却不见乐正沉人影,连平常会在走廊上洒扫庭除的侍女们,都不见了。 这偌大的三千曲内,只有他一人。 慕戎急急奔走,忍住药效没过带来的头疼,却发现果然如他所想一般,三千曲为之一空,而他,被困在这里。 他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想到乐正沉竟然敢把他给药倒了,还把他困在了这里,慕戎就心生怒意,朝天清啸道:“乐正沉——” 四周水泽波澜随着这一声清啸接天涌起,层层水雾轰然落下后,只留遍地水渍。 慕戎心中着急地想着,他要出去,他要出去,阵眼在哪? 然而他把三千曲皆过了一遍后,才颓然地靠坐在栏杆上:乐正沉啊,你真狠心啊,为了牵制我,连宫儿都敢利用。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要他亲手毁了宫儿的栖身之地,慕戎做不到,但让慕戎继续躲在这里不出去,他也做不到。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了。慕戎目光沉沉地想道。 他得庆幸自己有远见吗?此举也算是无心栽柳了。 心已有盘算,慕戎豁然起身,收拾好满心情绪,临行前,还特地对这十里横塘道:“宫儿啊,你先一个人待在这里。等我出去,把你那不省心的义父给抓回来,好不好?” 说完,慕戎双手手掌互运灵力,迅疾地捏出个法诀,使出同心共唤术,将在华冠城内的辛奴唤醒,再是一个法诀落下,一人一傀儡,瞬间对换了位置。 等慕戎沉静收势,缓缓抬眼,他人已在华冠城的武器店之内,而代替他在三千曲内的,正是辛奴,他的一滴心头血炼成的傀儡辛奴。 当初为了让辛奴更加合他的心意,慕戎特地用了自己的一滴心头血来炼造傀儡,事实证明,辛奴的确很得他的心。 但是他也没想到,今日他还会用辛奴来救他一燃眉之急。 乐正沉的阵法精妙,还能感应到他的气息,只要慕戎不在,乐正沉便能第一时间知道,但是一山还有一山高,想要困住慕戎,还真没那么容易。 辛奴身上有慕戎的气息,还有慕戎的一滴心头血,慕戎和辛奴短短交错期间,气息还未来得及变化,慕戎人已经逃脱了。 心知乐正沉终究会到乐正家,而眼下乐正家仍未传出什么剧变传闻,想必乐正沉仍未动手。思及此,慕戎沐浴换上一身赤色戎装,将他的云中雪擦拭了几番,直到窄长的刀身明亮得几可鉴人时,他才停下了手。 日暮时分,远远见天边阴云翻滚,慕戎便已知时刻已到,便隐去身上气息,直奔乐正家而去。 乐正家杀声遍地,哭叫哀声不断。 慕戎抱臂靠在树旁,站在落霞庄大道之上,火红凤凰木之下,静心等着他的友人出现。 慕戎他现在很冷静,他知道他和乐正沉势必有此一战。他为了朋友之义而战,而乐正沉,要为了血亲而战。 身后缀着一群鬼兵鬼将的乐正沉,早已褪去了一身白衣,而是换上了一身如墨的黑衣。 他远远就见到了落霞庄外的红衣人,平静的心底如被小石头敲了下,泛起涟漪,但他很快镇定回来,转身吩咐身后的鬼族道:“你们自去吧。” 乐正沉话一落,执行力非常高的鬼兵鬼将们,皆已不见身影,这条康庄大道上,只剩下一黑一红两道身影。 慕戎也早就看见了乐正沉,但是他仍保持着抱肘的姿势没有动。他非要看看,乐正沉究竟还认不认他这个朋友。 乐正沉缓步上前,一身缁衣衬得他面白如雪,只听他放低了声音,叹道:“好友,你怎么会来此?” 好友。 听到这个词,慕戎眼神一厉,瞬间逼到了乐正沉面前:“你还当我是你朋友?” “朋友之谊不敢忘,血亲之仇不能弃。”乐正沉垂落在肩上的青丝,被慕戎带起来的风吹乱了,脸也被这风刮得生疼,他也不为所动,只是一字一顿地回道。 “你要报仇,为何要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慕戎恨铁不成钢地道。 乐正沉要报仇可以啊,在这修真界,谁不是有仇报仇的?但是乐正沉不能以鬼修的身份来做,这只会让他陷入正邪的舆论漩涡当中,哪怕报仇了,也是永不得安生。 见乐正沉没有回他的话,只是沉默。 见乐正沉这么不争气,慕戎比谁都生气:“既然如此,你要报仇,先和我做个了断!打不过我,你就别想去!” 听言,乐正沉只是躬身施了一礼,才道:“过去你我总是合奏,今日能够比试一番,某也算是无憾了。” 随即亮剑而出,通体漆黑的剑顿时落在他的手掌之上,乐正沉看着面无表情的慕戎,低头拭过流畅古朴的剑身,冷声道:“好友赠某黑夜将明,但是某要让好友失望了,某甘愿在这黑夜沉沦,至死方休!” “你要用我送你的剑来打我?”见乐正沉手中的将名剑,慕戎早就猜到乐正沉会使剑,却是没有告诉他,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委屈,但面上却不表。 “好友亦可用乐招来与我较量。” “你明知我不会拿你送我的琴来对付你。”慕戎在暗骂乐正沉的狠心。 乐正沉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慰他,转而道,“好友,你的剑呢?” 这回轮到慕戎没有出声了。 “怎么不用你的剑来和我打一场?难道我还不配你出剑吗?” “哼——别想激我!这么幼稚的激将法,我才不会上当!”慕戎冷哼一声,怒而拔刀出鞘,出鞘的刹那,云中雪的光芒在满天黄昏之下耀眼摄人。 “某当然知道,只是好友啊,你的剑心已经丢了,到现在仍未找到,你觉得这样的你,还能打得过我吗?” “那又如何,我用刀就足够了。” 乐正沉听了,长空大笑:“哈哈哈——好友,你这是看得起我,还是看不起我呢?” 语甫落,乐正沉便使出了风花雪月四分剑法,加上他身上如影随形的鬼气,出剑瞬间,剑光如刀梦幻影,让人目眩。 慕戎则是沉稳以对,使出了云中雪犀利的刀法,火焰之莲簇簇焚起。 52 第二十五章 凤凰木下红叶漫飞, 对峙的两人,剑光刀光相交, 快得迅疾的瞬间,已是卷起千堆雪。 乐正沉发动了乐正家的风花雪月幻境, 竟将战场转瞬幻变成了冰天雪地,霏霏风雪迎头而落,不知迷离了谁的双眼。 慕戎足尖一点, 身形变幻, 右手的云中雪一转, 便是一道宏大气劲冲将过去, 直奔面前的皑皑冰山。 随着咔擦的冰裂声响,乐正沉身形顿现。尽管他躲闪及时, 却仍有几根青丝被冲天刀劲横截斩断,飘然落入莹白雪地之中。 “好友能为,果然不同凡响。”乐正沉赞了一声, 随后又是剑光翻转,逼身上前,慕戎信手横刀一阻, 便化消了乐正沉的攻势。 随即双方又是一阵刀剑交锋, 激烈的光芒在一片空茫雪地上闪耀,翻起雪浪重重。 就在两人背身交错之间,云中雪气势拔筹, 而乐正沉手中将名剑脱手, 飞入残雪枝头。随着一道裂帛之声, 乐正沉臂上朱红涓涓,漫入没足雪地。 乐正沉气血一滞,体内元婴隐隐作痛,双膝一软,便已跪倒在深雪之上,而他的灵力也无法再维持住此中雪境。 慕戎只是一收刀回鞘的刹那,抬眼便已是一片赤红落叶漫天。 “好友,你败了。”慕戎收刀转身,扶起受伤的乐正沉。 望着枝头横插的剑身,慕戎哼了声,手指一挑,便把将明剑收在手中后,又把剑塞回了乐正沉的手中。 乐正沉接了却说:“将明剑给我,是宝剑蒙尘了。” “将明剑给你了,就是你的。我绝不会收回,天底下最适合用它的人,只有你。”慕戎没管乐正沉的自嘲之语,见他面相不对,便摸到他的手腕,下一刻便紧紧皱起眉头,“你的脉象,为何如此之乱?” “咳咳——”乐正沉口中忍不住吐出一滩淤血,听到慕戎问他,他习惯地回以一笑,却不知在慕戎眼中,他正惨笑以对,“我早就病入膏肓了,如今也是到了强弩之末——” “那你怎么不早说?!”慕戎又气又怒。 “将死之人,无话好说。”乐正沉的态度一点都不合作,被慕戎打败之后,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 “那你现在还报什么仇?!有病就去治病!”说着慕戎就要拖着他离开,乐正沉赶紧伸手拦住。 “等等,我不去。”乐正沉不肯,“好友,在我所剩不多的日子里,还是多顺顺我的意吧。” 慕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所以你要拖着乐正家陪你一起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就算大仇得报,你也只是修真界口中的叛徒和灭族罪人。如果我说我另有办法呢?” 乐正沉轻笑道:“好友,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已然要死的人,又在乎什么生前身后名。” “何况,现在大概已经结束了。”乐正沉看着远处烧起来的天边道。 “什么?”慕戎循着乐正沉的视线一望,见乐正家方向,已是火光冲天,竟使得这黑夜亮如白昼。 “那你还不快走?”慕戎立马改口,直要推着乐正沉离开。 乐正沉表情错愕一瞬,随即惊异道:“你要放我走?” “赶紧滚吧。”慕戎一点也不客气地道,“你到现在都没在他们人前暴露,你还是清白的。” “哈哈哈——”乐正沉忍不住大笑,“我又何曾清白过。就算好友这次不来,我也早已满手血污……” “非要说得这么明白作什么。”慕戎没理会乐正沉似乎要坦诚罪状的话,“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即可,何必呢。” 乐正沉笑意一收,肃着脸道:“好友又在说气话了,这话在这里乱讲就好,可不要放到外面去说。省得让别人知道,无离真君会是这么个徇私之辈。” “所以说到底,你还是想死?”慕戎冷声威胁道,“与其让你死在那些宵小之辈手上,还不如让我亲手了断你。” “亦无不可。”乐正沉竟然一本正经地回道。 “你!”慕戎语带着控诉之意,“你变了。” “不,我不曾变过。从头到尾,我都是你所认识的那个人。” “好友,你是阻止不了我的。这团乱绳,只有从我身上才可以解决。”乐正沉道,“我本以为,我可以撑到宫儿百年,没想到宫儿死了。我也没什么好介怀的了。” “那我呢?”慕戎沉着脸问。 乐正沉故意道:“好友你是当代豪杰,绝世剑修,我这样自身难保的,反而去担心你,岂不是多管闲事?” “放屁!”慕戎直接爆粗。 “好友,说话不可如此粗俗。”乐正沉心底无奈。不由想道,依好友这性格,自己若是一死百了,似乎不太厚道? 但是自己的计划怎么也得走下去,乐正沉只得语气生硬地道:“好友,与你结交,某是真心的。但是也到此为止了。” 慕戎急得直喊:“乐正沉!”难道这家伙还要与他绝交不成?! “别叫我乐正沉,我讨厌这个姓氏。”只见眼前的人,眉宇已现鬼气,“叫我阎沉吧。” “阎沉?不管你姓什么,你还是我朋友就是了。”慕戎毫无迟疑地就接受了好友改姓的事实。 “所以,好友别来插手我的事了。”阎沉又道。 慕戎冷笑一声:“看来是嫌我多管闲事了。也罢,我也不管你了。” 若是两人今日处境易地而处,如果是他阎沉又岂会袖手旁观?慕戎尊重乐正沉的选择,不代表要看着他送死啊。 慕戎想骂他,但又不知该从何骂起。 阎沉见慕戎被他气着了,便不再逗他:“我之前设局留谜,如果他们还算聪明的话,想必应该要找过来了。” 见那一片火海中歪歪斜斜地跑出几道人影,阎沉轻声道:“好友,我就请你看一场戏吧。” 人影渐近,慕戎才看清原来是乐正长鸿和荣幻几人,身后还有乐正子苍飞剑而至。 “乐正沉!我就知道是你!”乐正长鸿此时狼狈不已,浑身血渍,身上伤口亦是密密麻麻,他能逃到这里,已经是在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了。 而乐正子苍的强大杀意,无论乐正长鸿及乐正家门人如何哀求,也未曾动摇过,就像一具精密的傀儡。 却突然听乐正沉道:“二号,住手。” “乐正子苍”果然听话地停下了手。 想到被乐正子苍悉数杀光的门人弟子,乐正长鸿不敢置信又不甘地问:“乐正沉你这杂种……是不是……子苍是不是你……搞的鬼……” “是啊。真可怜,就是你口中的杂种,害你们到此地步,感觉如何?”阎沉虽然一脸笑意嘲道,但他却在袖口里紧抵指尖,逼着自己忍住快涌到喉头的鲜血。 “就因为我母亲是鬼族,所以你们就必须要逼死我们。”阎沉一字一句地道来,“所以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放在我身上,一点都没错。” “我会如你们所愿,让乐正家灭门。而这修真界,也不会再存在乐正家之名。”阎沉对着乐正长鸿说出了诛心之语。 “你你……我不甘啊……”乐正长鸿面目扭曲,恨不得将阎沉当场给咬死。 慕戎僵着脸听着阎沉的话,这些话,阎沉从未跟他讲过。所以,这就是他要给自己看的好戏? 真他妈一个狗血!但慕戎对阎沉的身世是又惊又怜,他咬牙想道,怪不得阎沉会想疯狂报复乐正家。 既然阎沉想复仇,他阻得了一时,又怎么阻得了一世? 荣幻则是脸色复杂地望着乐正沉和慕戎,若是方才的解谜无误,那么十五年前…… 哪怕被人破口骂,乐正沉仍保持着一身风度。于是荣幻还是喊他前辈道:“乐正前辈,十五年前的黑衣人,就是你吧。” “你的问题啊,”阎沉淡淡一笑,像个人间的如玉君子,“我的答案只有一个字。” “——是。” 一边的慕戎却没有惊讶,他已隐隐猜道,只是叹气:“为何要说出来?” 乐正长鸿却是被阎沉这回答激得心悸交加,再待要豁出最后一口气除了阎沉时,只听阎沉道:“二号,动手吧。” “乐正子苍”听令颔首,手中长剑一纳,运剑发出一道破空声,随即乐正长鸿心口处,已被剑身深深刺入,干脆利落。 乐正长鸿双眼怒睁,已没了声息。 见这恶心人的家伙死了,阎沉笑却没笑,转而下了个让人意外的命令道:“二号,自尽。” “乐正子苍”果然自我意识全无,只听阎沉指令,听阎沉要他自尽,他当即毫不犹豫地抹脖一剑,剑起头落,再无声息。 转眼已是二尸在场,如今乐正家也没人了,除了他自己。 阎沉双目怔松地想道:不,他不是乐正家的人。 乐正家从今日起,是灭门了。 阎沉愣了半晌,久到慕戎就要过来叫他时,他又转头问荣幻道:“你呢?又要如何?” “夜阑琴声竹篁里,雨落青灯一宿回。”荣幻念出了当初的卜算衍词,道,“拿走笑相和的,想必就是前辈吧。” “哦?”乐正沉玩味地看着荣幻,“你知道了?” “这个二号听你的命令,想必是被你做成了傀儡,十五年前的黑衣人是前辈你,但十五年后的,却不是你。” “既然如此,你又想如何?”说着这话,阎沉只觉自己眼前一片朦胧,此刻他的眼睛已看不大清了。 “还请前辈同我去星落山庄一趟!”荣幻到现在还是客气地道,无论如何,是非分明还是要做个了断。 “慢着,”方才一直选择袖手旁观的慕戎,这会怎么也忍不住了,忙上前拦住他们,“我来做主,你们受到的损失,都由他来赔偿。” 荣幻面色为难。 “如果赔偿还不够,于情义上,身为朋友的我,也可以替他来赔罪。”慕戎道。 “不可!”荣锦长老却是已经赶到,恰巧听到了这句话,忙疾呼道。 “有何不可?”慕戎一脸不耐烦。 “道友既然与无离真君相识,便知无离真君是个是非公明之人,道友此举,怕是有损无离真君声名。” 慕戎心想:呵,我难道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还用得着你们来教? 这些满口道义的人,慕戎一概不理,只想扶着阎沉就此离开,却被这些刚才还不见人影的正道联盟给团团围住。 “滚!”见阎沉已经声息微弱,慕戎冷下脸道,“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见这些人一脸正色,还以为自己在干什么大事呢?乐正家方才有难不见出来救,反而他要救人,现在倒跑出来了。 慕戎刚想拔刀要砍,却被阎沉拉住了手腕,慕戎低头,只听阎沉道:“好友,我刚才怎么说的?好戏还没演完呢,你不该插手……” “放屁!我现在不插手,难道要等你尸体凉了再插手吗?!”慕戎被阎沉气得不顾形象地骂道。 “慕道友,把你手上的罪人交给我们!” 慕戎正想拉开阎沉抓他的手,要把这些家伙都打晕时,却见一道威不可当的气劲自北而来,直冲阎沉门面。 慕戎眼睛一缩,及时地将阎沉给带起。但阎沉仍是抵不过这猛然的冲击,当即嘴角血流不止。 “阎沉!你怎么样了!”慕戎心中大惊,知道阎沉要是再这么拖延下去,真的要撑不住了,他想把阎沉带回天回宗,请师兄一治,师兄一定会有办法的。 生怕阎沉没了生的意志,慕戎催他道:“好友,你一定要撑住!” 说着,慕戎正想再次带阎沉离开,方才发出那道杀人气劲的人,却突然现身眼前。 来人长须鹤发,修为深不可测,慕戎一见,竟然发现此人的修为他竟然看不透。 “小友,将你手中的乐正家罪人放下吧。”来人声若洪钟,缓声道。 “你谁?” “本座乃乐正家二代师祖。” “那就是个老不死了!”慕戎道。 “不过那又如何?我就是不放!”说完慕戎拔出了云中雪,当场与这乐正家的老不死对打了起来。 一时两人打得地面震动不止,飞尘走石之间,在场的正道联盟无不一脸震惊地望着慕戎。 乐正风这千年大能修为之高他们早已料到。但没想到,这慕戎竟然还能与乐正风打得如此之久! 而正躲过乐正风狂扫过来的琴气,慕戎心中可是气啊,只觉自己今天把这几十年好不容易养好的涵养功夫全丢了。 这老不死怎么这么能缠?! 直到他使出八成功力,仍与这老不死打得不分上下,这老不死和他修为相近,看来想要迅速取胜,来不得。 慕戎越想越急,恨不得丢失的惊月此刻便回到手,到时杀出一条路,又有难哉?! 阎沉见慕戎一脸焦急,心中也知道慕戎和这乐正风是棋逢对手,哪怕自己已经快撑不住了,也忍不住担忧。 他竟忘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坐镇乐正家的大能,这大能不闻世事已久,据说已有千年修为。 先前乐正家动乱也不见他出来,没想到他这回倒是出来了。 可那又如何? 只有一人的乐正家,就再也不算是原本的乐正家了! 只是慕戎才堪堪二百年岁出头,再怎么天资过人,还是比不得乐正风厚重岁月下积淀的修为。 无论怎样,他都活不了的了,还不如趁此,还好友一身清名吧。 早已有了死志的阎沉,心中下了个决定,便哑着声音道:“好友,别打了。” “我也不跟你们走,你们不就是要个了断?”说着,阎沉从慕戎设下的阵法踉跄走出,狠绝一笑道,“我这罪人,赔你们一命便是了,别再为难某之好友了。” 阎沉话已说完,没待慕戎从战局抽身,他已然选择自我了断,双指一点心口,当场吐血三尺。 见阎沉已做出了自我了断的选择,乐正风也停下了手,不再与慕戎这修为匪浅的小辈纠缠。 听耳边打斗声已停,阎沉勉力抬眼,果然看到冲过来的慕戎,反而如释重负地轻笑了起来。 “好友,这场戏好看吗?”他问。 “好看个屁!我要看团圆大结局!不要什么虐心虐肺的悲剧!”慕戎眼角沁泪,强忍着不肯掉下来。 “看来是不好看了。” “难看至极!你都快死了,还在那笑什么?!”慕戎见他连自己死了也没心没肺,当即怼他道。 见慕戎这般反应,阎沉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以往你要是看到我如此狼狈,你肯定是第一个取笑我的,如今我先笑为敬,你反倒不满了。” “那我不笑便是。”阎沉道,“我的使命已经达成了,想必家母在黄泉之下,也不会再责怪于我。” 53 第二十六章 月色皎然如银, 照得一地肃杀。 亲眼看着知交好友在自己面前断了气息,而且还是心甘情愿自我了断的, 慕戎胸中郁气始终徘徊不散。 但在沉默的同时,他又在暗自戒备着, 因为在阎沉气息刚断的这一刻起,才是真正的关键! 周遭围着一圈正道联盟的人,乐正风也未离开, 似是在为阎沉的决绝叹息。 突然, 慕戎拔地而起, 正欲将阎沉尸身带走, 却迎来四面八方的敌手,慕戎一手护着阎沉尸身, 一手对敌,脚步身法不停运转,在乐正风即将夺走阎沉尸身之际, 慕戎险之又险地唤出了云中雪,化灵运刀,与不停运掌的乐正风厮杀得铿锵不断。 及时后退闪过乐正风又要伸过来的手掌, 慕戎沉眉冷目, 脚下一转,便是灵气划圈,炽烈的火焰滕然升起, 随即朝四处轰炸, 快到眼前的正道联盟, 全被悉数逼退了回去。 “滚开——” 随着慕戎话音落下,四周灵气又是一阵涌动,再一次轰然炸开,威力庞大,就连不曾参与战局的荣幻等人也躲闪不及,登时被这澎湃气劲拍了出去,如断线风筝直直撞上落霞庄的高墙之上,五脏六腑皆受到内创,鲜血直吐。 荣幻已是如此,正面受到慕戎一招的正道联盟,更是人人倒地不起,咳出了几口血后,俱是昏迷不醒。 慕戎还是脚下留情了,若是他脚下再一划,修为远不及他的修士们,根骨皆废。 乐正风看了出来,打着打着,不由对慕戎这素未谋面的小辈欣赏了起来。 只听他大笑道:“你!很不错!” 然而他手下掌风一刻未停,仍是冲着慕戎手中抱着的阎沉尸身而去。 “小友,把尸体留下,本座便放你一马!” “放屁!”慕戎狠狠地骂一句,也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了,“连尸体也不放过,我看你这老不死是有什么变态爱好!” “小友切勿血口喷人。”乐正风年岁到底还是比慕戎大上许多,这会见到慕戎这样暴躁,反而乐呵呵地。 见战局僵持,慕戎唯有虚晃一招,故意漏出命门,以此换得逃离时机,乐正风自然是大方接下了这个陷阱,狠狠一掌猛然劈在慕戎腰腹之间。 慕戎借势撤退,来不及疗伤,几个纵身,便已消失在乐正风眼前。 慕戎忍住即将涌上心口的伤血,带着阎沉尸身回三千曲,脚下运风不敢停下。直到他到了三千曲境,眼前却是阵法层叠,慕戎苦笑一声,他竟忘了这里被阎沉下了阵法,他对阵法不甚精通,不然当时也不会用替身之法,让辛奴来代他待在阵法里了。 他寻了个隐蔽的地方,正欲放下阎沉尸身。 尸身冰凉,慕戎放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原来一直都在发抖。 “好友,我这次可是惨了。”慕戎吐出了一口血,随意一抹嘴角,对着阎沉道。 理所当然没有回应,四周悄寂,虫鸣声声。 慕戎没有任自己这么躺下去,他得赶紧想出入阵之法,好让阎沉尸身未曾消失的魂魄,平安地转化为鬼修。 然而风声猎猎,有不速之客追来了。 慕戎霍然睁开眼,抽刀以对,“铛——”地一声利响,静默一瞬,随即便是激斗不休的交锋,慕戎长刀一割,藏匿在风中的乐正风便露出了身形。 “想用幻境来骗过我,我还没那么蠢!”慕戎沉声一喝,下一刻左手便是漆黑的将明剑在手,刀剑齐齐挡住了乐正风的勾魂利爪,快得不及眨眼的法器对上乐正风已修成的不破金身,战况愈演愈烈。 只是慕戎先前受了乐正风一掌,有伤在身,加上乐正风故意拖长战线,慕戎渐渐体力不支,落于下风,手腕一抖,将明剑刚好与乐正风呼来的掌风错了开来,慕戎顿时又受了一掌,从半空跌落在草丛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乐正风便使出了他的灭魂宝器,将盘旋在尸身上不散的阎沉之魂,顷刻毁如芥草。 “不——”慕戎目眦欲裂,当即挥起云中雪,带起狂风呼啸,狠厉往前一刺,乐正风避无可无,逃无可逃,瞬间被一刀破了护体罡风,一刀穿胸而过。 “你……”乐正风面色首次露出惊骇,见慕戎仿佛要生撕了他的眼神,心下杀念顿生,再怎么欣赏这小辈,但既然要杀他,他就不能放过! 乐正风杀意一起,慕戎便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但他仍死死地握着手中的云中雪,怎么也不肯从乐正风体内抽回刀。 “你竟然让他魂飞魄散!” “那又如何?灭门罪人,本座断无可能让他存活于世!” 乐正风一千多年岁,对敌无数,也不会因为慕戎伤了他而自乱阵脚。朝空中抛出一个法器,法器光芒乍现,慕戎双眼被这光芒刺得泪流不止,再一个不察,周身灵力顿被抽去,下一刻便被乐正风扼住了脖子。 “咳咳——”慕戎被猛然拍到了乱石堆上,血流不能止。 正在乐正风要一掌拍上慕戎天灵盖之时,慕戎却已是完全变了个面容,眉目华艳不可逼视,五官无一不精,浑然天成,那狂戾的双眼更是让人心悸,瞳孔隐隐映出幽绿之色,再一眨眼,便已没入一片墨色之中。 乐正风堪堪在慕戎眼睛一寸之上停住了手,皱眉道:“你是道无离?” “那……又如何?”被说破了身份的慕戎,哑着声回道。 “道无弃曾与我一副画像,言画上之人乃其师弟,让本座若是找到了,便说予他一声。” “你既然是道无离,本座便不能杀你,你伤了本座,那便用道无弃的人情来还。”说完乐正风便松开了钳住慕戎脖子的手。 “咳……不需要……”慕戎此时的脸色比哭还难看,他竟沦落到要靠师兄的面子,才能保住一命…… 乐正风却没有再理会慕戎,见乐正沉断然没有复活之机,此刻也不打算与丧友之痛的小辈缠斗下去。 在慕戎得以喘息之时,他早就翩然抽身离去。 乐正家既毁,乐正沉一死,他也还了乐正家的因果,他这次可以回去闭关,等待下一次渡劫之期了。 慕戎顿了半晌,才踉跄地爬起来,连汩汩流着热血的肩膀也没想着要医治,长发散乱沾满了尘土,狼狈得不像以往的他。 看到已是魂飞魄散,只留一具空壳的阎沉尸体,他双眼蓦地一酸,他从不轻易掉泪,此刻却是眼前视线模糊:“怎么总是这样。二师兄是这样,好友你也是这样……连让我挽救一下的几乎都不给。” “你们死了一了百了,亲眼看着你们死的我,又该怎样……” 不知何来清风徐徐,催落了眼前伤心人的泪。 泪已洒落地上,慕戎心神稍回,身上伤口的痛意阵阵袭来,他却全然没有治伤的心情,就这样拖着伤躯,靠着一旁的巨石之上,这巨石还是当初阎沉故意放来拦着他的那块。 如今物是人非,慕戎却心底仍残存一丝希望,希望阎沉灵魂并未消散。 只是他从戌时等到了子时,周遭连灵气的一丝变化也无。他又从子时,一直等到了翌日的辰时,烈日已然升空,鬼魂断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转化为鬼修。 被猛烈的日光刺了双眼,慕戎才肯接受了好友魂魄不在的现实。他已经无泪可流,流血的伤口也因为他的修为早已止住了血,甚至有了愈合之势。 慕戎寻觅破阵之法,却是脑子混沌,寻觅了好大会,才找出了办法。 找到的办法让慕戎想笑又笑不起来,竟然是他正靠着的这块巨石,只要将这巨石按照琴曲四音挪动,阵法就能破了。 如此阵法,只有阎沉才会想出来啊。 慕戎没再让自己想下去,抱起阎沉尸身,朝着三千曲走去。 三千曲早已无人,两天过去了,仿佛还是以往的三千曲。 慕戎找到十里横塘边上的草地,掌心运气,将地面炸了个坑后,才将阎沉尸身埋了进去,还把他赠给阎沉的将明剑,也一并埋了进去。 “好友,我把你跟宫儿葬在十里横塘这里,想必宫儿也会很高兴,只是黄泉路上……” “她怕是也见不到你了……” 慕戎随手劈了块木头,指尖一划,便以鲜血为墨,写下了“吾友阎沉之墓”六个大字,落款道无离三个小字后,才将这墓碑插在了坟茔之上。 “好友,我这酒敬你……”慕戎将好友埋了后,开始往肚子里灌起酒水来。 “好友,继续喝……” 直到喝到白日将暮,慕戎也没有停下来,身上衣裳凌乱,浑身酒气冲天。 喜欢主角马甲遍地走请大家收藏:()主角马甲遍地走热门吧更新速度最快。 54 第一章 三日后,随着炼器室内一声巨响,炼器炉之盖轰然炸开,炉内积压的热气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眼见这成团的烟雾就要将这一室吞没,慕戎一挥衣袖,便将这足以遮蔽视线的烟尘给收了去。 尘烟落尽之后,一根闪烁着炫目光芒的长棍正躺在炼器炉内。 慕戎见炼器已成,脸上一喜,运起法诀将长棍收入掌中,信手舞动几下后,只觉轻盈又有厚重之感。 棍身因为炼器时加入了银石而变得一片银白,因为慕戎特地加入了刻字符,上面爬满了如同蝌蚪的梵文,乍一看就敦厚庄重无比,心生向佛之心。 这样一看,就感觉特别适合觉情啊。慕戎心想,下次见到他时,就把这个给他,当做还他的人情好了。 再细看这棍一身低调的银雪霜白,干脆就叫“落银棍”吧。慕戎三秒不到就给这新鲜出炉的僧棍起好了名字,随后收入了右手食指上的芥子戒中。 慕戎出了炼器室,又是沐浴一番,再唤来辛奴准备灵食美酒,正眯眼享受之时,慕戎眼前突然投下了一片阴影。 “嗯?别挡住我和这大好日光相亲相爱……” “慕道友,你……总算出来了。”荣幻已经被折腾得没脾气,对待慕戎比常人也有了耐心许多。 “你怎么来了?我今天没空,改日吧。”慕戎毫无诚意地就要打发人走。 “不行!慕道友,我已经在你的店里等了很久了。我这次前来,是真的有要事。”荣幻生怕慕戎跟他再来几次躲猫猫,忙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 见慕戎没有再赶他走的意思,荣幻便继续说了下去:“前几日,在我离开三千曲后,与师兄弟们汇合时,遭到了黑衣人的伏击。” “所以呢?一看你还好端端地站在这,想必没什么大碍。” “慕道友果然慧眼如炬,”荣幻生硬地拍了个马屁后,又继续道,“我们星落山庄因为炼器之能,鲜少与人结仇,但这群黑衣人显然是冲着我们来的。而个中原因,除了庄内丢失的宝物笑相和,不作他想。” “哦。”慕戎吞了口酒后,才敷衍地应了声,“那这次你怎么不怀疑我了?” “哈哈,慕道友真是会说笑。凭慕道友之能,又怎么会轻易被我们打退呢?”荣幻不由露出了一个苦笑,看来慕戎此人还挺记仇的。 “只是因为这群黑衣人的打扮,我曾见过。”荣幻解释道,“十五年前,在笑相和还未失落的许久之前,星落山庄曾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大言不惭地想要借我们笑相和一用。” “后来呢?” “少庄主断然拒绝,之后黑衣人和大师兄大战了一场。而那个黑衣人,用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剑法。” 听到“剑法”二字,慕戎倒是起了兴致:“哦?是什么样的剑法?” 到底是什么样的剑法,会让荣幻如此评价? 荣幻自小就以剑为道,在遍地剑谱的星落山庄长大,比常人要有见识得多。然而连他也从未见过的剑法,是犹如一场风花雪月般的剑法。 那剑招的绚丽,让荣幻至今也忘不了。那个黑衣人,不,更应该说是一个黑衣少年,黑衣少年手握玄剑,剑身通体漆黑,看似无锋,却吹可断发。 在那下得厚厚的雪地上,玄衣郎和星落山庄的大师兄一言不合便拔剑厮杀。高手过招,旁人要是站在边上,很容易就会没命,但是那剑光交错之间迸发的剑火,快速旋转的剑声铿锵,让荣幻怎么也舍不得移开眼睛。 连大师兄也在那剑法下渐渐落於下风,若不是庄主及时赶到,玄衣少年弃战而逃。想必当年那片雪地之上,又要再添一人热血。 “看来这剑法如此高明,想必前几日那群截杀你们的黑衣人,跟这个黑衣人,未必是同一个。” “慕道友说得没错,要是每个黑衣人都能使那般厉害的剑法,想必我早已人头落地。” 虽然不是同一人,但必定会是同一伙。因为荣幻感知到他们身上的气息,同出一源。 “敢问慕道友可曾听闻过此种剑法?”荣幻问。 慕戎在荣幻开始描述的时候,便陷入了沉思。那样的剑法,看起来以幻象为重,倒是跟乐正家的琴技很像,难道用此剑法者,跟乐正家有什么渊源? 不过这也不一定,事情还没完全了解清楚,慕戎不会轻率地就下结论。 于是他摇头:“未曾。不过你倒可以去向乐正家讨教一二。” “你们星落山庄的弟子,不是在乐正家的地盘上遇到那群黑衣人的么。乐正家世居于此,这般挑衅他们威严的存在,肯定会插手一管。” “对!我怎么没想到!”荣幻说去就去,当即就要动身去乐正家。 见荣幻有去意,慕戎躺在椅上,敷衍地摆摆手,送走荣幻。 跟乐正家那帮固守传统的老古董去聊吧,慕戎衷心地祝福荣幻好运。 然而荣幻第二天又上门了。 不消问,只看他的表情,慕戎就知道他没成功。估计进门才亮明身份道明来意,就被乐正家那帮老油条和老古董给糊弄得晕头转向。 荣幻果然面色忿忿:“乐正家根本就不放在心上,说我们星落山庄结的仇,自己都不清楚,他们乐正家又如何能越殂代疱。” “正常。”慕戎不咸不淡地道,“那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守株待兔不如引蛇出洞。”荣幻很是自信,“还请慕道友助我一臂之力。” “说吧,我要彻底洗清嫌疑,还不得靠你们吗?”慕戎懒洋洋地道。虽然他并不惧与星落山庄为敌,但是他要想炼器之法更加精进,星落山庄不可得罪。 “我有笑相和的伴生镜,只要那人与笑相和近期有接触,都能感应出来。届时我们以星落山庄的名义,放言伴生镜有追踪之能,那贼肯定会跳出来,夺走伴生镜。” 先前荣幻也是靠着伴生镜,一路寻到华冠城。可惜等他一进华冠城,伴生镜便不动了,笑相和也就彻底失了踪迹。 “你,还真是不要命啊。”慕戎感叹一句。十五年前的黑衣人就能让星落山庄的大师兄屈居下风,现在恐怕连他们的庄主亲临,也未必能安然无恙。 荣幻这一出,是觉得自己肯定会保他吗? 而且伴生镜的追踪之能,大凡有个追踪符就能代替,也不怕引起他人觊觎。唯有那贼人才知道,这追踪之能,是在追踪笑相和。 “也勉强算是个办法。”慕戎皱眉答应了。虽然这计谋用得粗糙,但好用就行,他反正只是个出力的,星落山庄才是受害人,他们爱怎么来就怎么来。 “如此,那就劳烦慕道友了。我先将此事禀告山庄。”荣幻脚步匆匆地走了。 敢情是你自己瞎折腾,山庄那边还没报备啊。 几日后,慕戎在三千曲和乐正沉喝酒时,果然听到了荣幻放出的风声。 五日在落阳亭,星落山庄有一石镜供众人观赏。 还没待慕戎出声,乐正沉就一脸深思:“好友,星落山庄此举,究竟意欲为何?” “这么一件寻常宝物,但凡是个略有资产的修士,也看不上眼。” “哎,好友,你高居上位,可能不明白这个中关窍。”慕戎摇了摇扇子道,“你看不上眼,也不屑这星落山庄的人脉,可别人在乎啊。” “就算这星落山庄摆出一根草给大家欣赏,那也会有人捧场。” “一根草,”乐正沉笑了,“好友真是促狭。” “所以,你要去欣赏欣赏吗?”慕戎久坐腿麻,又站了起来。 “不了,如好友所说,某既不在乎宝物,也不在乎人脉,自然也不会去凑这份热闹。”乐正沉见一壶酒已尽,一挥袖,又将一壶未开封的酒放了上来。 “你不去,可我要去啊。”慕戎觉得别人坐着他站着没意思,又一副没骨头地趴在了玉席上。 乐正沉熟练地给眼前的空杯倒酒,听了慕戎的话,发出了一声疑惑:“哦?” “因为欠了份人情,得去给人做保镖。”慕戎语气颇为生无可恋。 “保镖?” “呃,就是护卫的意思。”慕戎挠挠头。 “既如此,好友可要万事小心。” 55 第二章 树木丛生,莺啼鸟啭。已是黄昏时分,今日的落阳亭,却仍不减半分热闹。 偏偏平常爱来这吟花赏月的凡人,都不见半个人影。再放眼望过去,一溜烟地在落阳亭外围站满了人。 而在落阳亭中心的,正是星落山庄的弟子们,此刻和各路闻名而来的修士们寒暄着,寒暄后也有就地做起了法器生意的,得到如意法器的修士们或心满意足地离去,或抱着不明的观望态度,留了下来。 他们的目光投注在了石桌上的那面石镜,镜面平滑古拙,没有任何的修饰,仿佛就是随便斫了一块石头而成的。 这石镜究竟有何妙处,值得星落山庄特地在此公开展示? 有聪明者已经猜到这是星落山庄在引诱,引诱某个他们想找的人,却不知道,他们已经被动地成为了星落山庄这场暗中角斗的助力者。 不同于其他的师兄师弟们,荣幻安静地坐在石凳上,他的鱼纯剑正摆在惯用手的一边,全神贯注地等候着即将来临的一场抢夺和厮杀。 可是他从白日等到了黄昏落日,伴生镜依旧毫无动静。 难道他的计划有误?还是那夺走笑相和的黑衣人,早已识破了他这计谋? 想引蛇出洞却已然惊动了蛇? 在荣幻心神动摇之时,一群潜伏在暗处已久,屏息潜形的黑衣人霎时杀到跟前,一众在落阳亭外围的修士们,凡有力有不及的,皆一招丧命,连发出生命的最终叹息的机会都没有。 如秋风摧枯拉朽般,黑衣人转眼就要踏着无辜人的鲜血逼近时,星落山庄的弟子们也及时出手,双双联招,险之又险地挡住了黑衣人的进攻。 带着死亡的气息的黑衣人,如同地狱无常,在收割着修士们的性命。 居于最中心的荣幻不敢心神松懈,此刻站了起来,手中紧紧握着已经出鞘的鱼纯剑,放出神识警戒着,然而身边除了师兄弟们与黑衣人的刀剑相抗之外,并没有其他出格的动静。 而在荣幻的身边,有个弟子往黑衣人当中扔出了雷火符,正要引爆之际,一道雪亮的剑光披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将这道阵势不小的雷火符给毁了。 “不妙!” 荣幻见到这道剑光,心中就是一悸,记忆中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连忙提剑上前,想要替那个弟子给挡住了接踵而至无法躲避的第二剑。 来不及了。 荣幻在伸出手挡剑的那瞬间,就知道自己的剑术在来人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只一招的功夫,十五年前的黑衣少年,就破开了他和身后弟子的护体罡风,而首当其冲的荣幻,此刻怎么也忍不住沸腾上涌的鲜血,哇地一口,当场口呕朱红。 在荣幻腿软倒下时,第三剑又到了。 这回是冲着石桌上的伴生镜去的,剑势掀起的狂风,直奔伴生镜而去。 哪怕伴生镜设下了保护阵法,也抵不住这一击! 不行! 伴生镜不能毁掉,否则他们再也无法找到这贼人了! 就在荣幻怒目狂呼之际,一道琴音“铮”地出现了。只听这琴音如水中波纹一荡,在四处散开后,就将那看似所向披靡的剑气给消弭无踪。 只是眨眼之间,四处为之一静。 荣幻的双目顿时圆睁,在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毫无勉强之色后,他高高提起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只见慕戎单手抱琴落在了石桌上,随手一挥,将伴生镜收入了自己的芥子戒后,才抬眼高声道:“这位朋友,既然已经来了,何不现身一会呢?” 来人并没有与慕戎拌嘴的兴致,就在慕戎话音刚落之时,新的剑气又磅礴而出,直直冲向慕戎,这个有着伴生镜的人。 “喂喂,连面都不敢露,直接上手就打吗?真没礼貌。”慕戎一边抱怨,一边晃到前方的空地,一个抬手拨弦,就轻易化消了剑气。 似是不满慕戎这么轻松写意,来人一鼓作气地使出了目不暇接的绝世剑招,如风花雪月,密不透风。 慕戎见了,不断转身避过一道道剑气,等他停下来时,再抬眼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落入了对方的幻境。 偌大的幻境之中,只有他一人。而这幻境的景色,还是那一看就美好得让慕戎舍不得破坏的美景。 然而再美也是假的。 慕戎欣赏了一会这幻境主人的品味后,正要拨琴引力破境,先前一直不肯露面的黑衣人,突然就在他面前现行了。 黑衣人身形与慕戎差不多,一身玄色劲装,上面还绣着繁复的赤色暗纹,面上还带着一副漆黑的面具,一看就跟外边的纯打手黑衣人不是同一级别的。 “喂,把笑相和给我交出来。”慕戎停下了拨弦的动作,冲着黑衣人道。 却见对面的黑衣人手腕翻转,一柄通身漆黑如墨的剑半提在手,长身而立,似乎在等着一场决斗的开始。 “还真是一黑到底啊。”慕戎暗自吐槽道,“莫不是非洲血统的?” 只是,这气息,还真让他不舒服。 黑衣人不管慕戎在念叨什么,左手一挥,漫天大雪的幻境随着剑光出现,倏然扑向慕戎,慕戎在琴面上狂扫琴弦,将这漫天雪境逼退。 却又见这黑衣人层出不穷地使出了跟乐正家琴技相似的幻境,虽然并不能伤到慕戎分毫,却让慕戎渐渐动怒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慕戎厉声质问道,心中很是生气。 这黑衣人,是在故意挑衅他吗?! “你跟乐正家是什么关系?!”慕戎又问。 见黑衣人只会闷头出剑,慕戎面色一沉,怀中抱琴,倏地逼向了对面的黑衣人。 作为一个远程打手,近身跟一个剑修打架是非常不明智的,然而慕戎却这样做了。 见慕戎出其不意地逼身上前,黑衣人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然而刻在身体的战斗本能,没有让他显露出半点惊慌,手中快剑抡转,正要刺向慕戎身上之时。 慕戎怀中的琴却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如溶溶月色般好颜色的——刀。 那是慕戎的爱刀——云中雪,一把长而窄犹如月牙的刀。 眼疾手快的刹那,慕戎提起刀背一挡,就化解了黑衣人突来的一招。 见到这刀,黑衣人动作反倒有些迟疑,但下一刻他又恢复了先前的狠绝,再一次杀向了慕戎。 只要云中雪在手,慕戎就绝不会让它有蒙羞的可能。 短暂的近身交错过后,两人当即退开数丈,静默片刻,又是刀剑高速相击的生死瞬间,黑剑与白刀的互相磋磨,黑白的交错,如同两人的立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只是这黑衣人的风花雪月的四分剑法再如何高明,也只是依靠幻境取胜,幻境不存在,黑衣人的剑法就失去了他的依仗。 慕戎眯眼横刀一扫,动用了自身四成修为,这幻境瞬间如被打破的花瓶碎片,哗啦啦地崩溃破裂,不复存在。 这一刀的风尾还把黑衣人给扫到了。 黑衣人气血一滞,不敢再冒然运剑,忙飞身而退,临走前却还虚晃了一招。 慕戎再一抬手,将黑衣人逃离前的最后一剑给挡了后,他才收起了刀。 见手中的云中雪发出久违的光芒,慕戎温柔一笑,拿出手帕,给云中雪拭净打斗中染上的尘土。 “辛苦你了。”对待自己的爱刀,慕戎的态度,如同面对一位出生入死的好战友。 随即听到身后的呼喊,慕戎才将云中雪收了起来。转身之时,他手上抱着的,已然是先前收进芥子戒的乐招。 “慕道友!”只听荣幻道,“你没事吧?黑衣人呢?” “已经逃走了。”慕戎面色淡淡,看不出好坏。 “啊,虽然可惜,不过幸好这次有慕道友出手相助,我们已经活捉了几个黑衣人,到时我们会……” 没等荣幻说完,慕戎就往荣幻怀里扔回了石镜,成功让荣幻停下了嘴:“伴生镜在这,你自己收着吧。” “慕道友!” 不管身后的深情呼唤,慕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56 第三章 夕阳沉没,银月升起,一场瞬发于落阳亭的杀斗已经落下了帷幕。 似是在为这一满地血腥哀鸣,九天之上雷声轻吟,不逾时,便宵雨重重,落在被烈日烘烤发烫的大地上,消去了不知多少的暑意,也拂去了不少人心上的躁意。 但丧友或丧亲之悲痛,不是这么一场雨,就能轻易消去的。 雨再大,慕戎的心情也没能轻快许多,反而更加怫郁。 方才与黑衣人一战,虽说他轻松退了敌,但黑衣人疑点重重,让慕戎无法完全忽视。先前单听荣幻转述,他还不会因为出众的幻境之术,而轻率地怀疑到乐正家上。 可是在他亲自验证了之后,他心中只有一个认定的想法:这人的剑法,与乐正家的琴技同出一源。 避无可避。 而且,如果他与乐正沉不是好友,他还绝对会第一个怀疑到乐正沉身上。 乐正家的年轻一辈,能和他打上几个回合的,也就乐正沉了。连那个所谓的精英弟子乐正子跃都撑不过他一招,就遑论他人。 但正是因为与乐正沉相识,慕戎心中怀疑的情绪还没彻底漫上来,他就立即打消了疑心。 慕戎相信自己的眼光,乐正沉怎么可能去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何况他来之前还和乐正沉见过面,乐正沉还肯定地说自己不会来。 但万一呢? 慕戎知道自己此刻已经掉入了敌人的陷阱,但他不得不跳。 于理,慕戎不该凭“乐正沉是自己的朋友”这么个单薄的理由,单方面地选择信任乐正沉,难道天底下的所有罪犯,就都没有朋友吗? 于情,慕戎也不能让自己的好友陷于随时都可能被“冤枉”的处境。 不管如何,他都得亲自去问乐正沉。 “我现在就去找他,问个清楚。” 尽管时已入夜,不是个拜访别人的好时机,慕戎脚下也未曾停过,一旦他打定主意,就很难有收回来的时候。 到了三千曲处,这边的天空也在下着细雨。晕暗的月色下,十里横塘处,漾漾碧波上蒙眬着一层雨雾,远看如同夏荷生烟,近看又觉珠帘相接,想到宫儿也不愿他和乐正沉心生龃龉,慕戎原本无谓地踏进放鹤亭的脚步,不由有些迟疑。 话说自己这么光明正大地,连个缓冲时间都没有,就去问乐正沉,究竟是怀疑他,还是不怀疑他? 就在慕戎犹疑之际,侍女琴商恰巧自水廊边上,捧琴而来。 见到主人的好友慕戎,琴商面带浅笑:“真人雨夜前来,可是有要事寻主人?” 慕戎避而不答,转而问道:“你家主人可在?” “真人大概来得不巧,主人正专研最近新得的残谱,已经好几日不曾出关了。”琴商回道。 “好几日不曾出关?”慕戎叹了口气。乐正沉这个琴痴,要是闭关起来,跟他也是差不多的。 他来得的确不巧,连理由也不巧,不过有了暂时缓冲的时机,慕戎也开始静下心来,思考自己今夜与黑衣人的战斗。 “真人若不嫌弃,还请琴商为您准备茶果。” “嗯。”慕戎应了声,随后又道,“我就在此等候,你家主人若是出关,且告诉他。” “琴商晓得了。” 慕戎顺势在放鹤亭歇了下来。放鹤亭虽说是亭,可却不止一个亭子这么浅显,往深处走,就有供人歇息的厢房。 放鹤亭四处帘幕挂起,只要有风,便会轻轻摇曳,像是塘底的水藻。在风雨如晦的雨夜,这样的放鹤亭别有一番景致。 慕戎动作潦草地喝着酒,酒渍顺着下巴滑落在衣衫上,他也不在意。 外面风大雨大了,透着凉气的雨丝时而斜打在他靠着的木板上,哪怕身上的青衫渐渐被润湿了,他也没想着要挪一挪。 仿佛是个设定了固定模式的人偶,只会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喝酒动作。 只要有酒喝,慕戎就不怕等人等上个十天八天。相比起等上那么几天就急得跳脚的荣幻,慕戎表示年轻人就是急躁,还是得多学着点。 结果等到琴商给他拿的酒都喝完时,乐正沉还没出来。 “琴商,这都第几天了,你家主人怎么还没出关?” “真人,第三天了。” “什么?才三天?”慕戎晃了晃脑袋,皱着眉回忆,有点不敢置信,“我酒都喝完了,这才第三天?” “真人,确实是才第三天。”琴商也忍不住笑了,“琴商呈上来的酒,您也都喝完了。” “哦,好友还没出来,那就没办法了。琴商儿,赶紧给我上酒。”慕戎毫不脸红地继续开口要酒。 琴商笑容微微一滞:“真人,您要的风荷曲已经被您喝完了。要不我给您拿十里红?” “什么?风荷曲没了?!”听到酒没了,慕戎酝酿三天的酒意顿时消散了不少,“这才多少坛啊?怎么就没了?” “二百七十坛。”琴商低头小声回道,“真人您已经把去年的库存都喝完了,今年新酿的,琴商不敢呈上来,以免怠慢了您。” 慕戎被说得一脸哑然,想到自己等人,等着等着还顺带喝光了乐正沉的陈年荷风曲,他就开始心虚了。 觑了眼慕戎的脸色,琴商又提议道:“要不我给您拿十里红?” 说到酒,慕戎又有话说了,一脸琴商你不懂酒的表情:“这就不成了。对着这片柳塘荷影,只有荷风曲才够应景有风味啊!十里红要放到冬日喝才够劲。” “那真人可还有什么需要?”哪怕被说不懂酒,琴商依旧面带微笑。 既然都要他说要求了,慕戎也不能不回答,他清咳了一声,道:“那就再来三十坛十里红吧。” 琴商看了他一眼,眼底的情绪几可欲出:您刚才不是说十里红不应景吗?怎么现在又喝了? 真人您该不会是酒虫托生的吧! 主人啊,您快出来!这样的真人,琴商快招架不住了! “看我做什么?”慕戎毫无被当成酒虫托生的自觉,“哦?十里红不够吗?那这次我会慢点喝。” 琴商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真人您稍待片刻。” 十里红被端上来后,慕戎不再一坛一坛地喝,而是用起小小的玉光杯,一人独酌。白玉似的杯中,荡着浅红的酒水,实在好看至极。 慕戎一喝得高兴,完全忘了先前他会慢点喝的承诺。 幸好在他就要饮尽最后一坛十里红时,乐正沉出关了。 乐正沉心神清湛,甫一出关,也没有落满尘埃的疲惫神色,只是一听琴商那实为告状的话,他就忍俊不禁:“无妨,好友想喝多少,你且找来给他,无需担心。” 虽然不想好友等太久,但是他也不能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去见人,于是等乐正沉沐浴过后,再来到放鹤亭之时,慕戎终于醉过去了。 乐正沉失笑道:“说要等我,我看倒像是来喝酒的。” 随即吩咐琴商道:“你先去准备好沐浴汤水罢。” 而他则是一挥袖,用了洗尘符,将略显凌乱的放鹤亭,顷刻间就收拾得焕然一新。 待到慕戎从酒意醒转过来时,耳边正飘荡着一段清冷如仙的琴音,飘飘然又何所似,这是……乐正沉的凤宣琴? 慕戎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动了动僵硬的四肢,抬头一看,正是乐正沉,手下抚的也是惯出圣音的凤宣琴。 慕戎没有出声,凝神静听着这一曲升仙操,直到一曲已毕,乐正沉缓缓收手时,他才道:“弹琴果然还是你高明。跟你比起来,你那什么侄子弹的,简直不堪入耳。” “好友又在说笑了。”乐正沉收了凤宣琴,笑道。 “你还好意思笑我说笑?上次若是我不在,你可不就任他踩踏?” “好友,你又在危言耸听了。毕竟是乐正家,还做不出当众折辱的事情。” “随便你怎么说了。”慕戎摆摆手,“我这次来,是有事找你。” “哦?好友原来是真有要事找某?某还以为好友是专程来喝酒的。”跟着慕戎多了,乐正沉也学了他那嘴里不饶人的一套。 “哈哈,想必喝酒这等小事,好友不会介怀。”慕戎的脸皮已经厚得可以拿去刷墙了。 “唉,要是别人,某早就将他扔出去了。”乐正沉也是拿慕戎没办法,“好友,你可得感谢某啊。” “当得当得,若不是有你,我哪来那么多酒喝。”慕戎没脸没皮地说完一句后,便正色道,“只是我尚有一事请教。” “好友且说。” “我近日与一夺镜的黑衣人厮战,发现他的剑法,与你们乐正家的琴技同出一源,皆使幻境之术。” “哦?好友这么说了,是在怀疑某了?”乐正沉笑容不改地道。 “我什么都还没说呢。”慕戎对这个一点就通的乐正沉也是无奈。 “好友想说什么,某都知道。”乐正沉神情严肃,“好友此举,并非是对乐正沉此人的不信任。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相信某,好友才会当面提出来。” 末了,乐正沉又重申了一遍,只是这回莫名地叹起了气:“好友的心意,某都知道。” 慕戎听了,心底直暗道:话虽如此,也不用把他的台词全都抢着说完啊,那他还能说什么,难道搞艺术的都这么煽情的吗。 他忙道:“别别,别再说了,肉麻死我了。” 乐正沉轻轻摇头,虽然他不懂“肉麻”是何物,但也知道慕戎不想他多言无谓的感谢。 “那好友必定有让某自清的手段,不是吗?”乐正沉的眼底亮光滑过。 “是是是。”到了现在,慕戎没有半点隐瞒的意思,“我用了云中雪砍了他右肩一刀,而云中雪的伤痕,只有我才能解。不然用再多的办法,也无法消除。” “既如此,某就只能失礼了。”乐正沉毫无忸怩之色,当即除了外衣,褪了内衫,露出了光滑无疤的右肩。 “好友可看清了?”乐正沉语带调侃之意,“可是要亲自验证一番?” 慕戎满头黑线,飞快地看了一眼,随即面色嫌弃地道:“行了行了,赶紧穿上吧。” 说得他好像是什么人一样。慕戎心底嘀咕。 “那你可知那黑衣人会是什么来路?或者对他的剑法有什么知情的?” 乐正沉听言挑眉,而这样轻佻的动作由他做出,却分外地潇洒坦荡,他边整理衣衫边回道:“好友信我?毕竟某可是乐正家的人。” “你说,我就信。”慕戎一本正经地道。 “好吧。”乐正沉摇了摇扇子,沉吟片刻,才道,“实不相瞒,依好友的说辞,某想到了乐正家的独门绝技,唯一不是琴术的剑法。” 慕戎听都没听说过:“什么剑法?” 只听眼前的乐正沉,沉声道:“风花雪月,四分剑法。” 57 第四章 “四分剑法?” “是啊。”乐正沉轻笑着,而他分明在笑着,却带了点悲意,“这是配合琴术使用的,非亲传弟子不可研习的——琴中剑法。” 慕戎听出了乐正沉的言外之意,他心中没来由地一酸:“好友你……” “所以某无缘得习此剑法,”乐正沉收了笑容,惆怅也被一同掩了下去,“不过,乐正家习得四分剑法的,来去也不过那么几个。好友若是需要,某可以为您说道说道。” “等等。”慕戎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伸手一拦,乐正沉随即停下,问道:“好友,可是有何见教?” “既然是绝技,你又没学过,你怎么会知道呢?”慕戎提问。 “某曾领教过。”哪怕说出了这个“被领教”的事实,乐正沉也毫无阴暗的神色。 “领教?”慕戎既是不满又是嗤笑,“怕不是被某些家伙用这绝技给欺负了吧?” 在慕戎心中,乐正沉的可怜地里小白菜形象愈发深刻生动了。 “好友,过去之事不必再提。”乐正沉并不想多言自身之事,只道,“好友可愿一听?” “但求一闻。” 只听乐正沉边走边吟出了四句诗:“西楼明月千树雪,孤城楼上一雁飞。江南玉人春色暮,桃花芳信流水深。[1]” 慕戎没有出声去问这诗什么意思,这几句诗他还是懂的。毕竟修真界的人都有一个毛病,喜欢将剑诀藏在诗里头,你要是不懂诗,你还练不起剑。 待乐正沉一诗吟毕,恰巧停在了一从开得正盛的将离花前。 他随手拈起了一簇花枝,花香清淡飘远,他却皱着眉回忆了过去:“乐正家的嫡系前辈们当中,习得此剑,只有三人,掌门、长风长老以及长鸿长老。而与某同辈者,唯有乐正子霖和乐正子苍。至于后辈者,某不清楚。” “只是……”乐正沉在这里停了下来,似是不想说下去。 “只是什么?”慕戎的心莫名有点焦灼,仿佛有什么在他心里头烧着。能让乐正沉犹豫的,必定不是什么随便能忽略过去的。 “只是乐正子苍,已经失踪多年。多数族人,皆认为他已经死去,只不过长老们不置一词。” 这句话信息量就很大了。慕戎想到笑相和那颗灵珠的能为,能易人魂魄改人体质,若是…… “看来,可疑的人还是挺多的。”慕戎在乐正沉连回避的意思都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判断,“我看当夜与我交手的黑衣人,身量与我差不多,起落之间锐利无匹,又有如雾阴气伴身,要是那些年纪稍长的,可能没有这样的剑意。” “只是这样,我便要与你乐正家为难了。” “好友随自己心意便是。不必因为某而有所犹豫。”乐正沉回得光风霁月。 “那我可要好生谢你了。” “能为好友分忧,是某之幸。”乐正沉拱手一回。 “得了,我现在也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唉——”慕戎造作地叹了一气。 乐正沉果然配合他:“既然已有前路,好友何故叹气?” “如此良辰美景,我们却在这里辜负大好韶光,”慕戎眼波一转,终于说出他的心思,“何不痛饮三百杯?” 慕戎上辈子和这辈子的爱好,就是喝酒了。上辈子的他若是个酒缸,那这辈子就是个酒池。 乐正沉一听,心想:好友这来来去去的,可不就是想喝酒?要是普通人这么个喝法,迟早醉得人都背过气,所幸慕戎因为修为高深,其所酒量亦海涵。 于是他忍笑道:“好啊,当为好友亲自打酒。” “欸——我喝你也喝。”慕戎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会只道,“我这就把我珍藏多年的天醇酒拿出来与好友共饮,这可是我宗门至纯前辈酿的,他酿的酒,最醇美甘甜不过……” 两人心事一去,当即席地而坐,一浮三大白。趁酒意正兴,两人放歌清啸之心便起。只见乐正沉抚琴奏曲,慕戎击节而歌,谈笑间笑傲风月,怡然之趣隽永。 纵酒过度的后果,就是喝完酒后,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沉浸在酒意中不可自拔。慕戎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吃了乐正沉给他送来的灵食后,他就一直赖在乐正沉的三千曲中,俨然在这里生根发芽,恨不得不知岁月。 然而他不想找事,事反而来找上他。荣幻自那夜抓获几名黑衣人后,连夜审讯,愣是没能从他们口中掘出半点消息。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嘴真特么严实!手段用尽的荣幻气得七窍生烟,就快要焦头烂额之时,却意外得到了线索。 线索是星落山庄的一个师弟发现的,因他本人极为喜爱炼器,所以把黑衣人的武器全都收在手中,却让他从刀里发现了玄妙。 荣幻听到消息来看时,只见经过师弟破解过后的刀料,与乐正家的琴弦一样,都是用华冠城郊外拥雪岭的特产寒蚕石所做,那种特殊的光泽,唯有寒蚕石才能焕发! 而寒蚕石极为特殊,形若蚕蛹,却为石头,经过秘法冶炼,可化成极细极坚的丝弦。且这矿石一直被乐正家独占,旁人若是想要得上一两块,都得走一走乐正家的节礼,现在,这么一大堆武器,居然都是用寒蚕石所炼,这还能说明什么?! 荣幻推理得出结果,心下冷笑几声,怪不得先前去找乐正家,他们都迫不及待要将他赶出去,原来还有这一层原因! 越想越觉得乐正家有阴谋的荣幻,想起当初自己居然一头撞上了偷窃笑相和的大本营,还请贼抓贼时,他就恨不得时光倒退,狠狠地抽一顿自己。 渐渐冷静下来后,荣幻转念一想,慕戎和乐正家的琴修乐正沉是好友,难道他早已知道其中内情?所以才会因为补偿而答应了帮忙的请求? 荣幻想了想,又否决刚才的想法。思来想去,荣幻还是决定,要和慕戎亲自一谈。 被荣幻找到时,慕戎正在十里荷塘赏荷,而乐正沉正在不远处的放鹤亭打谱。 “这位小友,何故来此?”乐正沉见被侍女领着进门的荣幻,神色冷淡。 “真人,晚辈找慕道友有事,不知他是不是在这?”荣幻感受到乐正沉对他的审视,压住心底的不适,硬着头皮道。 乐正沉睨了他一眼,才道:“他啊,正在赏花。琴商,你且带这位客人去吧。” “多谢真人。”荣幻片刻不敢逗留,忙跟着侍女上去。果然见到正在荷塘栏杆边上捧着酒瓶的慕戎。 “慕道友!”荣幻见到慕戎,心中犹如见到了希望一般,立刻走上前去,“慕道友!我已经找到线索了!不知你现在有没有空?” “啊?是你啊。”慕戎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才恍然大悟道。 “慕道友,就这么几天,你不会就忘了我吧?”荣幻很是焦急,“不知可否跟我到隐蔽点的地方谈一谈?” “隐蔽?”慕戎左顾右盼了周围森森夏木的环境,又看了眼前边的一片菏泽,惊讶地道,“这还不够隐蔽啊?” “慕道友还是先与我出了三千曲再说吧。”荣幻并不想待在三千曲,被乐正沉听到他们的谈话。 “啧,有什么话直接在这里说好了。”慕戎并不想挪地,哪怕知道荣幻这般古怪,或许是因为他接下来想谈的话,与乐正家有关。 “好吧。”荣幻见慕戎不肯,也不能强拉着人走,但在这里设下结界来避开乐正沉,又显得对此地主人的不尊重,到时得不偿失,他只好道,“慕道友,我们发现黑衣人正是与乐正家有关!” “哦?哪里看出来的?”慕戎并没有很意外。 “就知道慕道友你不相信!”荣幻拿出了破解开的刀料,递到慕戎眼前,“这炼刀的材料之一,正是寒蚕石,而寒蚕石是为乐正家所独有。” 慕戎接过,入手便是一片寒凉,再放到眼前一看,刀料呈现出丝痕,仿佛随手一扯,就能从中拉扯出一根线出来。 “的确是不可推诿的事实。”慕戎道,“既然与乐正家有关,那我便去问问乐正沉。” 听到慕戎大大咧咧地就要找乐正沉,荣幻连忙阻止:“不行!现在乐正家的人都有嫌疑,你不能就这么去找乐正沉。” 慕戎不满地回过头:“我看也未必。想必是你们星落山庄,结仇过多,想嫁祸于乐正家与你们为敌,也不足为奇。” “我知道也有这个可能,但是真相还未查清,还请慕道友不要打草惊蛇。”荣幻恳求道。 “虽然我很想同意。但是呢,相比起认识没几天的你,我更相信我的好友。”慕戎摇了摇头。 荣幻其实很想反驳,他们认识已经差不多有一个多月了。但抖机灵也不是选在这个时候,他很明智地选择闭上了嘴。 见他欲言又止,慕戎道:“如果我错了,我会亲自道歉,并欠你一个人情。” 荣幻其实并不想要慕戎这个随口一提的人情,但实力比不上慕戎的他,又能如何呢? 58 第五章 慕戎瞬步到了放鹤亭,大步流星地来到乐正沉面前,将这块刀料直接抛在乐正沉的桌上。 “这是?”乐正沉疑惑。 “那夜袭击我的黑衣人的刀料。”慕戎回得言简意赅。 “原来是这个啊。”乐正沉的脸上浮起一丝轻笑,随后才素手拿起一看。 等荣幻赶了过来时,就看到乐正沉正在仔细打量着手上这块只有巴掌大的刀料,神情严肃。 见气氛莫名平静,荣幻下意识屏息,直到乐正沉沉吟片刻,才对眼前的他们道:“确实是乐正家的寒蚕石没错。” 他知道说出这般事实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也正因如此,乐正沉的脸色才会略显沉重。 慕戎的表情和乐正沉如出一辙:“好友,此回我们倒是要到乐正家做一番恶客了。” “好友无愧于心便可。”乐正沉道,“为了避嫌,某就不与你们一同前去了。” “那我就和荣幻先告辞了,希望好友不会因此事而有所介怀。” 乐正沉微微颔首。 慕戎和荣幻两人直奔乐正家而去。而荣幻也带上了几位星落山庄的弟子,以壮声势。慕戎没有多说什么,整件事情最大的苦主就是星落山庄,而他就是被无辜牵连进来的路人甲,他只要最后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即可。 荣幻一亮出星落山庄的令牌,并将一块刀料递进去后,星落山庄的本宅大门,才终于肯为这次的客人开尽了。 星落山庄来势汹汹,乐正家应付起来也是滴水不漏,慕戎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言语交锋,心底半分波动也无。 乐正长风是个留着长髯的男子,眼神明亮,看起来挺正直,但意外地很能和稀泥。对于他们寒蚕石流失到外面一事,只说是内部出了不轨之徒,并明言会早日查清,给星落山庄一个交代。 但是关于笑相和之事,无论怎么逼问,他们都一口咬定了不知道。 荣幻也知道,单凭这么个刀料来判定乐正家偷窃了他们笑相和,的确单薄。但是这里是修真界啊! 修真之人,尤其是修真世家之间,从来都是表面情谊,要是真逼急了,他们星落山庄还怕没人来助他们讨伐乐正家吗? 荣幻已经做好了以武力相逼的打算,也当场放下了狠话:“若乐正家五日后无法给个满意的交代,届时就不能怪我们亲自来替乐正家清理叛徒了!” 星落山庄亲自来会是怎样,乐正长风也是很清楚,到时绝对会在他们乐正家大闹一场,不旦颜面尽失,哪怕赔上一番好东西也未必能了事。 乐正长风振袖一挥:“乐正家内部之事,就不牢星落山庄挂怀了,请——” 两派不欢而散。和乐正家的讨教得到了暂时的结果,荣幻也不再纠缠,与慕戎告辞过后,带着几位弟子连夜赶回了星落山庄,并将此事禀告给他的师父,星落山庄庄主荣知袭。 而在乐正家这边,在送走了星落山庄之后,乐正长风便立刻召集所有管事以及嫡系弟子,将星落山庄今日来访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下去。 见底下的管事们,挤眉弄眼就是不肯出声时,乐正长风怒气一起:“我不管你们平常私底下拿寒蚕石做买卖,但是!今天,我要你们主动地交代,到底有没有卖给不明来路的!” 没人敢站出来,因为做过私下交易的管事们,都很清楚本家的底线,他们私下与人买卖,都是知根知底的,而眼下长老突然让他们交代,他们怎么交代得出来?谁也不敢上去触他老人家的霉头。 乐正子跃听到长风长老的逼问,心下是不以为然,做点买卖又能怎么了,单凭一个小小的星落山庄,还能拿他们乐正家怎么样?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出来,结果被一直喜爱他的乐正长风冷脸一斥:“胡闹!你以为我们乐正家真怕星落山庄不成?!我们要对付的不只是一个小山庄,还有他们的盟友!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随即又对底下的管事巡视了一眼:“以往的私下买卖我不管,但是从今日起,所有交易都必须暂停,直到查清叛徒为止!若有线索提供者,必有重赏!” 乐正长风走后,乐正子跃心底却是不爽利,对围着上来讨好他的师兄弟们,也是没个好脸:“滚开!看见你们就烦!” 被这么下了面子的师兄弟们,也不是非得腆着脸去讨好他乐正子跃的,不过是想交个好,既然他乐正子跃不领情,他们这些嫡系的弟子,也不在乎! 抛下师兄弟们就走的乐正子跃,心中因为被乐正长风斥责而羞愤交加,此刻更是将怨气都撒在了星落山庄和那个该死的门派叛徒上。 叛徒暂时没找出来,乐正子跃便找上了星落山庄弟子歇息的客栈,进门就抓了掌柜问:“星落山庄的住在哪?叫他们给我滚出来!” 此时星落山庄的几个弟子恰巧在下楼,耳聪目明的他们,一字不漏地将乐正子跃不客气的放话全都给听见了。 当即勃然大怒,一时间齐刷刷拔剑而下,直对着乐正子跃,乐正子跃见对方自投罗网,给了个不屑的冷笑:“呵——真是几条好狗,知道主人在找你,都会自己滚出来!” “放肆!”被当众骂狗的几位弟子更加怒火腾腾,二话不说,手腕一抖,剑光直逼乐正子跃而来。 掌柜忙跑到一边躲去了,在场的客人都纷纷离开,省得一不小心就被修士的打斗所波及。 只听乐正子跃大喝一声:“狗也敢打主人?!我看你们才是放肆!”随即亮琴在手,双手急扫琴弦,将几欲杀到跟前的剑光逼退。 一刻钟后,乐正子跃踩着星落山庄弟子们的尸体扬长而去,并放言若有不服者,就找他乐正子跃! 而远在北冥万相城的星落山庄,管事见到几位门派弟子的生死牌碎裂后,惊慌的他立即将此事上报。 正与师父商量乐正家之事的荣幻,此时也收到了来自华冠城的传讯符。一听到在华冠城的师弟们竟然死于非命,当即愤然起身,正想连夜赶往华冠城报仇之时,却被荣知袭给喊住了。 “幻儿,你这般意气用事,要为师如何能放心你来主持大局?” 听到师父这话,荣幻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对啊,他先前主动请缨要去查笑相和下落,不就是要向师父证明他的能力吗?怎么现在快要真相大白了,他却沉不住气了? “师父,弟子知错了。”荣幻这么说道。但是想到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们,竟然死在乐正子跃的手上,荣幻心中的那一团火,怎么也浇不灭。 乐正子跃杀了一干星落山庄的人马,郁气顿消,只觉这星落山庄不堪一击,乐正长风只是大惊小怪,正为自己的决定得意洋洋之时,却被乐正长陵的侍童叫到了执法堂。 执法堂此刻挤满了人,人群积压,而高居上方的乐正长陵正背着手,一身肃然。 “师尊,您找我?”乐正子跃见到这个阵势,心底有些发堵。 “子跃,有人目睹今日你杀了星落山庄的弟子,可有此事?”乐正长陵厉声发问道。 “师尊,我只是去……”乐正子跃对那些死了还要给他麻烦的废物不满,但嘴上他还在试图为自己脱罪。 “你只说是不是!”乐正长陵沉脸一喝道。 “是又如何?”乐正子跃觉得很委屈,师尊明明这么宠他,怎么这回要为几个死人跟他计较,于是他的坏脾气又上来了,“我只不过是为门派出一份力,杀掉了几个乱吠的狗,又能如何?” 不消掌门回答,一旁早就看他不顺眼的长鸿长老,此刻终于找到机会,冷声叱道:“呵——出力?!我看你这是在给我们乐正家闹事!” 59 第六章 慕戎此回前来三千曲,倒是自己带上酒了。 他带的是自己来华冠城之前就酿好封存的酒。酿酒的材料,皆是来自当今的药谷三秋谷,无一不是珍贵的灵花和灵果,当初他偷偷摘了之后,立马就出谷了,省得被某个大发雷霆的养花人对他使出怒吼神功。 现在嘛,都过了这么久了,大家都快忘了,慕戎也就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转而安心地拿出酒来大喝一场。这不,见乐正沉的酒窖都快空了,慕戎特地带来与他一起分享。 只是他却敏锐地闻到了空中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虽然见乐正沉毫无异状,慕戎还是关忧地问道:“好友,可是方才出了什么事?” 乐正沉面上笑容不变,轻摇了摇头道:“无事。只是方才为飞鹿调弦时,不知为何,心神不宁,便不意划破了手指。” 听到乐正沉的回答,慕戎疑问道:“你怎么会心神不宁?难道是吃不好睡不好?” 乐正沉他早已辟谷多年,又怎么会吃不好睡不好?还以为慕戎下一句会说出什么靠谱的建议,结果下一句就听他拐到酒上了:“来,多喝点酒就没事了。” “好友,你竟然会带酒过来,便已让某惊讶,如今竟也……” “哎——这什么话啊。”慕戎当即打断道,“我的酒能跟普通的酒比吗?不是我自夸,我的一壶,就比得上你那一整个酒窖了。” “哦?既如此,某就斗胆与君一喝了。”乐正沉听到慕戎如此孩子气,心底暗笑,手上却半分未停,接过了慕戎递过来的酒杯,也不火急火燎地就喝,而是先抵到唇边,随清风一扬,淡洌的酒香就扑鼻而来。 “这是药酒?”乐正沉讶异。 “不错,这当中材料,世上罕有,哪怕是乐正家,也未必能喝上。”说着这话,慕戎有些得意,随后又催促道,“快喝啊,你再不喝,我就喝光了。” 知道这酒的珍贵之处,乐正沉的酒还没下肚,心倒已一暖:“如此好酒,某就先谢过好友了。” 待他一杯饮尽后,也不跟慕戎客气,直接拿过酒壶,重新为自己斟满杯。 月色入怀,美酒入口,好友相谈甚欢,如此惬意时刻,却有一只灵鸟急急飞入,慕戎动也未动,乐正沉却眉头一皱,解下了灵鸟脚下的传信,徐徐展开过后,便是一嗤。 “见好友如此反应,想必不是什么好事。”慕戎察言观色,道。 “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是天大的坏事。”乐正沉面有忧色。 “乐正家出事了?”慕戎难得幸灾乐祸。 “好友一猜即中。”乐正沉道,“实不相瞒,乐正子跃他日前与星落山庄弟子切磋,不幸出手过重,星落山庄去了几条人命。” “什么?”慕戎一下就想到其中的关节,冷笑道,“什么切磋?我看到他就是去杀人的。乐正家可有处置?” “乐正子跃已经落鞭三千,罚入……地牢。”不知为何,乐正沉言语中,特地隐去了“寒蚕”二字。 慕戎并未察觉,他对乐正家的徇私之为并不意外:“星落山庄数条修士之命,乐正家舍得,星落山庄可未必。” “若乐正家不能让星落山庄满意,那接下来就要有一场大战了。”乐正沉叹道。 “那乐正家可是传信让你出面?”慕戎问。 “非也。他们只是来通知某一声罢了。某没资格插手乐正家之事。” 听此,慕戎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乐正家如此没有眼见,乐正沉这么好脾气,饶是懒散如慕戎,也想要亲自出手“教育”乐正家一顿。 乐正沉见了,反而一脸歉然:“是某之事,让好友扫兴了。好友这几天就暂住三千曲,让某好好赔罪吧。” “把我劝在这,你不会就偷偷跑去帮乐正家吧?”慕戎一脸怀疑。 “不会不会,某万万不会抛下好友一人。”乐正沉哑然失笑。 “是你说的啊。以后乐正家求你,你也不能出手。” “这……”乐正沉犹豫了。 “被这么下了脸,你居然还想着去帮乐正家?”慕戎眯起眼,表情暗带威胁。 “没有的事。好友多虑了。”乐正沉忙道,“就算某想出手,乐正家也未必接受。某就安心做个旁观者,好友这样可行?” “勉勉强强吧。”慕戎总算被安抚住了。 话说这头,乐正家将乐正子跃下了寒蚕牢后,就忙着把当时的知情人都给灭了口,灭不了的,也给足了好处,让他们一一发过了心魔誓。 如此,当荣幻带着一众师兄弟气势汹汹而来之时,竟然找不到一个知情人,就连当初给他传讯的那位师弟,也不见踪影。 心知是乐正家搞的鬼后,荣幻当即和几位修为较高的师兄弟一同前去乐正家,誓要讨个说法。 却不料乐正家紧紧咬住是乐正子跃与他们死去的师兄弟们切磋,过失致死罢了。这要放在立下了生死状的擂台比试之上,也不算为过。 见他们星落山庄的几条人命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无视,荣幻简直恨不得当场大开杀戒。 但是他并不能。 荣幻硬生生忍下了胸中沸腾的怒意与屈辱,他们乐正家不要脸,但是星落山庄必须堂堂正正,决不能意气用事。 虽然杀伐果断一时爽,但是事后必定迎来八方的责难。 为自己和师兄弟们做了开解后,荣幻才忍着恨意,吩咐众人,去找当初客栈一战的知情人,哪怕知道乐正家早已将知情人封口,但是他不舍得放弃,万一有漏网之鱼呢?他的师兄弟们这数条人命,怎么可以轻易就放弃。 就在荣幻为自己的师兄弟们东奔西走时,乐正家抢夺星落山庄绝世宝珠笑相和一事,却在修真界不胫而走。 当荣幻知道这事时,这消息已经传得到处都是。原本就在为知情人四处忙活的荣幻,此刻更是焦头烂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笑相和的消息怎么走漏了?!” 师尊之前千叮万嘱,不能让外界知道笑相和失落一事,如今大半个修真界都知道了,那些有心人岂不是要来插上一脚?! 到时候别说要夺回笑相和了,他们连笑相和的影都未必能再见到。 荣幻首先怀疑的是自己山庄出了内鬼,但随之转念一想,不对。他们出发之前,便已自身修为为誓,又岂会以自己修真前途开玩笑? 再一想到,笑相和此刻的归处,正是乐正家,荣幻忍不住阴谋论,难道是乐正家已经用完了笑相和,所以宁愿失去笑相和,也不愿把笑相和归还他们星落山庄? 可恶! 而在乐正家这边,原本以为乐正子跃一事算是平息下去了,结果又生一波澜。当乐正家的弟子们听到外面的风声时,也是面面相觑:什么?星落山庄的笑相和,就在他们乐正家?难道之前乐正子跃去杀星落山庄的弟子,就是因为这个? 乐正家内心思浮动,议论不休,就连乐正家早已分出去的庶支,也连夜派了长老回来,要和本家论道论道。 而乐正长陵知道这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星落山庄故意放出这子虚乌有的消息,好让他们乐正家成为众矢之的,好为他们星落山庄报仇! 大意了! 60 第七章 慕戎此回前来三千曲,倒是自己带上酒了。 他带的是自己来华冠城之前就酿好封存的酒。酿酒的材料,皆是来自当今的药谷三秋谷,无一不是珍贵的灵花和灵果,当初他偷偷摘了之后,立马就出谷了,省得被某个大发雷霆的养花人对他使出怒吼神功。 现在嘛,都过了这么久了,大家都快忘了,慕戎也就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转而安心地拿出酒来大喝一场。这不,见乐正沉的酒窖都快空了,慕戎特地带来与他一起分享。 只是他却敏锐地闻到了空中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虽然见乐正沉毫无异状,慕戎还是关忧地问道:“好友,可是方才出了什么事?” 乐正沉面上笑容不变,轻摇了摇头道:“无事。只是方才为飞鹿调弦时,不知为何,心神不宁,便不意划破了手指。” 听到乐正沉的回答,慕戎疑问道:“你怎么会心神不宁?难道是吃不好睡不好?” 乐正沉他早已辟谷多年,又怎么会吃不好睡不好?还以为慕戎下一句会说出什么靠谱的建议,结果下一句就听他拐到酒上了:“来,多喝点酒就没事了。” “好友,你竟然会带酒过来,便已让某惊讶,如今竟也……” “哎——这什么话啊。”慕戎当即打断道,“我的酒能跟普通的酒比吗?不是我自夸,我的一壶,就比得上你那一整个酒窖了。” “哦?既如此,某就斗胆与君一喝了。”乐正沉听到慕戎如此孩子气,心底暗笑,手上却半分未停,接过了慕戎递过来的酒杯,也不火急火燎地就喝,而是先抵到唇边,随清风一扬,淡洌的酒香就扑鼻而来。 “这是药酒?”乐正沉讶异。 “不错,这当中材料,世上罕有,哪怕是乐正家,也未必能喝上。”说着这话,慕戎有些得意,随后又催促道,“快喝啊,你再不喝,我就喝光了。” 知道这酒的珍贵之处,乐正沉的酒还没下肚,心倒已一暖:“如此好酒,某就先谢过好友了。” 待他一杯饮尽后,也不跟慕戎客气,直接拿过酒壶,重新为自己斟满杯。 月色入怀,美酒入口,好友相谈甚欢,如此惬意时刻,却有一只灵鸟急急飞入,慕戎动也未动,乐正沉却眉头一皱,解下了灵鸟脚下的传信,徐徐展开过后,便是一嗤。 “见好友如此反应,想必不是什么好事。”慕戎察言观色,道。 “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是天大的坏事。”乐正沉面有忧色。 “乐正家出事了?”慕戎难得幸灾乐祸。 “好友一猜即中。”乐正沉道,“实不相瞒,乐正子跃他日前与星落山庄弟子切磋,不幸出手过重,星落山庄去了几条人命。” “什么?”慕戎一下就想到其中的关节,冷笑道,“什么切磋?我看到他就是去杀人的。乐正家可有处置?” “乐正子跃已经落鞭三千,罚入……地牢。”不知为何,乐正沉言语中,特地隐去了“寒蚕”二字。 慕戎并未察觉,他对乐正家的徇私之为并不意外:“星落山庄数条修士之命,乐正家舍得,星落山庄可未必。” “若乐正家不能让星落山庄满意,那接下来就要有一场大战了。”乐正沉叹道。 “那乐正家可是传信让你出面?”慕戎问。 “非也。他们只是来通知某一声罢了。某没资格插手乐正家之事。” 听此,慕戎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乐正家如此没有眼见,乐正沉这么好脾气,饶是懒散如慕戎,也想要亲自出手“教育”乐正家一顿。 乐正沉见了,反而一脸歉然:“是某之事,让好友扫兴了。好友这几天就暂住三千曲,让某好好赔罪吧。” “把我劝在这,你不会就偷偷跑去帮乐正家吧?”慕戎一脸怀疑。 “不会不会,某万万不会抛下好友一人。”乐正沉哑然失笑。 “是你说的啊。以后乐正家求你,你也不能出手。” “这……”乐正沉犹豫了。 “被这么下了脸,你居然还想着去帮乐正家?”慕戎眯起眼,表情暗带威胁。 “没有的事。好友多虑了。”乐正沉忙道,“就算某想出手,乐正家也未必接受。某就安心做个旁观者,好友这样可行?” “勉勉强强吧。”慕戎总算被安抚住了。 话说这头,乐正家将乐正子跃下了寒蚕牢后,就忙着把当时的知情人都给灭了口,灭不了的,也给足了好处,让他们一一发过了心魔誓。 如此,当荣幻带着一众师兄弟气势汹汹而来之时,竟然找不到一个知情人,就连当初给他传讯的那位师弟,也不见踪影。 心知是乐正家搞的鬼后,荣幻当即和几位修为较高的师兄弟一同前去乐正家,誓要讨个说法。 却不料乐正家紧紧咬住是乐正子跃与他们死去的师兄弟们切磋,过失致死罢了。这要放在立下了生死状的擂台比试之上,也不算为过。 见他们星落山庄的几条人命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无视,荣幻简直恨不得当场大开杀戒。 但是他并不能。 荣幻硬生生忍下了胸中沸腾的怒意与屈辱,他们乐正家不要脸,但是星落山庄必须堂堂正正,决不能意气用事。 虽然杀伐果断一时爽,但是事后必定迎来八方的责难。 为自己和师兄弟们做了开解后,荣幻才忍着恨意,吩咐众人,去找当初客栈一战的知情人,哪怕知道乐正家早已将知情人封口,但是他不舍得放弃,万一有漏网之鱼呢?他的师兄弟们这数条人命,怎么可以轻易就放弃。 就在荣幻为自己的师兄弟们东奔西走时,乐正家抢夺星落山庄绝世宝珠笑相和一事,却在修真界不胫而走。 当荣幻知道这事时,这消息已经传得到处都是。原本就在为知情人四处忙活的荣幻,此刻更是焦头烂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笑相和的消息怎么走漏了?!” 师尊之前千叮万嘱,不能让外界知道笑相和失落一事,如今大半个修真界都知道了,那些有心人岂不是要来插上一脚?! 到时候别说要夺回笑相和了,他们连笑相和的影都未必能再见到。 荣幻首先怀疑的是自己山庄出了内鬼,但随之转念一想,不对。他们出发之前,便已自身修为为誓,又岂会以自己修真前途开玩笑? 再一想到,笑相和此刻的归处,正是乐正家,荣幻忍不住阴谋论,难道是乐正家已经用完了笑相和,所以宁愿失去笑相和,也不愿把笑相和归还他们星落山庄? 可恶! 而在乐正家这边,原本以为乐正子跃一事算是平息下去了,结果又生一波澜。当乐正家的弟子们听到外面的风声时,也是面面相觑:什么?星落山庄的笑相和,就在他们乐正家?难道之前乐正子跃去杀星落山庄的弟子,就是因为这个? 乐正家内心思浮动,议论不休,就连乐正家早已分出去的庶支,也连夜派了长老回来,要和本家论道论道。 而乐正长陵知道这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星落山庄故意放出这子虚乌有的消息,好让他们乐正家成为众矢之的,好为他们星落山庄报仇! 大意了! 61 第八章 星落山庄的笑相和据说在乐正家的事,慕戎早在跟荣幻一会黑衣人时就知晓。 只是双方都不是想要保密的吗?怎么现在随便在修真界逮个人问问,都能说得上来? 消息既然已经传到了在三千曲的慕戎耳中,乐正沉自然也是知道了。 他虽然没有表露出忧愁的情绪,慕戎却知道他在想什么,便道:“好友,乐正家必有此一劫,你忧虑也没用。” “好友,某知道。只是这风雨将临,某纵然想置身事外,却不可能安然如故。” “你啊。”慕戎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有一个这么固执的好友,他也不好受啊。 于是慕戎又特地提醒道:“既然如此,到时候我做什么你也不能拦我。” “这……好友。”乐正沉满心无奈,但又想到慕戎这说一不二的个性,便道“现在风风雨雨的,还望好友多加小心了。” 听到乐正沉的叮嘱,慕戎不由一哂:“天底下还有谁能伤得了我?” 慕戎这话要是放到外边,无人不觉得他在大放厥词。但乐正沉只是微微笑了笑,他是相信慕戎的话的。 于是在乐正家派人来请乐正沉回本家一趟时,慕戎也跟着去了。 在“乐正家抢夺笑相和”的消息流传了大本个月后,修真界终于有了行动。 由四宫十世家派出代表而组成的正道联盟,决定让乐正家和星落山庄出面对峙,而他们则作为这次对峙的见证人。 乐正沉身为乐正家的人,无法拒绝他应有的家族使命,但是慕戎身为乐正沉的好友,也不会轻易让自己的朋友置于危险之中。 乐正沉带着慕戎这个“保镖”回到了乐正家。 一进乐正家的会客厅,便见黑压压的一群人,几乎挤得都快要人透不过气来了。 慕戎在乐正沉的后边随意一瞥,发现差不多都是各门派里有过几面之缘的面孔。只不过那时他处于上位,而这些门派的代表,则是坐在他下方,而且当时因为有事求于他,这些个个目无下尘的修士们,对他的态度显得分外敬畏。 不过哪怕知道这些人认识他,慕戎也不打算有所收敛,他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反正他们也认不出来。慕戎对自己的千变万幻术还是很有自信的。 乐正沉自觉地在乐正家一方落座,旁边还有乐正家的几位长老,虽然他们不喜乐正沉,但也知道这个时候,少了乐正沉这么一个助力,乐正家就少了一分自证清白的希望。 这次只是个宴席,来让正道联盟代表和乐正家认识一下。原本乐正家也有请星落山庄,只不过星落山庄不假辞色地拒绝了。 慕戎跟在乐正沉身后埋头喝酒,虽说乐正家的人不怎么样,但是酒还是挺不错的。 也不管宴席上的修士们是怎样的心思,反正这么一宴过后,大家看起来都是和乐融融的,完全看不出来,进门时那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直到宴席散了,星落山庄才姗姗来人。 星落山庄的代表是荣幻和荣锦长老,除此两人外,还有一干众师兄弟。荣锦长老是荣幻的师叔,虽然看起来跟荣幻差不多年岁,但实际上却二百有余,行事之间沉稳有范,比偶尔会热血上脑的荣幻,看起来要靠谱得多。 慕戎和乐正沉在乐正家的落霞庄随便走走之时,恰巧迎面遇到了荣幻一干人等。 两方一相对,皆是礼貌地互称道友,然而在知道乐正沉的身份后,除了荣幻和荣锦之外,星落山庄的人,对乐正沉都怒目而视,恨不得将他和他背后的乐正家给撕了。 乐正沉苦笑了下,便主动地落后半步,由慕戎这个局外人,来和星落山庄寒暄着。 慕戎主要是来探探荣幻的口风,想知道他们准备如何应对与乐正家的对峙之事,却被星落山庄的弟子先入为主,认为他是为乐正家鞍前马后,来打探消息了。 慕戎真心觉得自己冤啊。他是不是跟星落山庄相冲?先前就被荣幻认为是偷了笑相和的贼不说,现在又被他们认为是乐正家的走狗。 “哼,我才不是什么乐正家的人,他们也配?!”慕戎故意这么说道。 乐正沉听了,低头失笑,他知道慕戎是故意说给他听,好让他趁早离开乐正家这个深渊。 慕戎在乐正家的地盘上来这么一句,倒是让星落山庄的人脸色好看了不少,有的心大者,甚至还主动将他纳入了自己人的范围中。 “慕道友,你在乐正家里说乐正家坏话,饶是你和乐正家的人是朋友,乐正家也会不满啊。”荣幻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慕戎吓了一跳,同时也忍不住老好人心态,为慕戎担忧起来。 “哦?你这是在担心我?”慕戎没想到这个小子还挺好心的,心想着下次倘若荣幻有事求他,自己就不再戏耍为难他了。 “慕道友,别忘了我星落山庄被乐正家夺去的那几条人命啊。倘若你不小心……”荣幻对着慕戎开启了师兄弟碎碎念的模式。 “行了,我知道此事。只是乐正家啊,还没这么个胆子敢来惹我。”慕戎眼珠一转,转念间就为了自己扯了张大旗道,“因为——我可是北冥天回宗无离真君罩着的人。” 此话一出,星落山庄的人一脸惊讶,无离真君是何等人物!他们今天竟然见到了无离真君手下的人! 而连一旁兀自赏花的乐正沉,也是神色一顿,表情莫名地回过头看了眼慕戎。 “什么?!无离真君?!”荣幻一脸不可置信,只是他的反应大得过头,这倒出乎了慕戎的意料。 “怎么,你认识无离真君?”慕戎挑眉。 不过这些人,他说什么就信什么,会不会太单纯了? “怎么会不认识?!”荣幻一脸恍惚梦中人的表情回道,“那可是北冥大陆的绝世剑修!我本就想着,等星落山庄的事结束后,就亲自去天回宗一闯剑关!” “剑关?”说到这个,慕戎的脸色有点不自然,“那什么剑关,据说没几人能通过,你也想去?” “大丈夫不畏前途艰难!只要能一臻剑境,闯再多的剑关,我也在所不惜!”荣幻激动地道。 慕戎被荣幻的热情稍稍吓到了,悄悄地后退半步后,却见荣幻紧跟上前,激动又有点小期待地问道:“慕道友既然认识无离真君,敢问可否为我提点一二?” “哦?提点你什么?”慕戎神色自然地展扇掩起不自觉弯起的唇角。 “该如何闯过无离真君设下的剑关。”心系到偶像,荣幻请教之心非常诚恳。 “剑关啊?我没闯过,我也不清楚。”慕戎展平了弯起的嘴角后,才道,“不过,我倒是可以提点你一字。” “什么?”荣幻疑惑。 “纯。”慕戎道。 “什么?”荣幻还是疑惑。 “鱼纯剑的纯。”见荣幻一脸不明所以,慕戎便再说得具体了些。 荣幻险些以为慕戎在变相骂他蠢了。 但他见慕戎一脸正色,他也不是不识好歹之人,便回以严肃的态度道:“慕道友可是提点我要剑心纯正?多谢道友指点,我晓得了。” “不用,到时你要是闯关成功,说不定还会有惊喜呢。” 62 第九章 慕戎在落霞庄外的一席话,很快就传到了乐正家的人耳中,得知慕戎是无离真君熟识的人,乐正长陵倒吸一口凉气。 乐正长陵已经执掌乐正家多年,遇事虽不说宠辱不惊,但也还算稳重,但天回宗的无离真君是什么人?! 甫一出生就被如今已经飞升的重明子收为关门弟子,变异火灵根加上非凡根骨,不逾百年便已踏入出窍期,连他用乐正家的资源全砸自己身上了,也才勉强到元婴后期。 何况无离真君五十多年前就已经能斩杀魔尊,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无离真君的修为又该如何精进?!何况无离真君背后有整个天回宗,天回宗的掌门道无弃就是他的大师兄! 想到自己当初拦住要去找慕戎报仇的乐正子跃,乐正长陵就为自己的明智松了口气。虽然他是想着等长赢宴的风头散了过后,便不再拘着乐正子跃,但现在绝对不能有这样的想法了! 有无离真君座下的人亲临,乐正家怎么还可以视若无物?! 就算他想无视,还有正道联盟在这,当年无离真君就是被他们请来斩杀魔尊。当年惊天地的一战,才刚当上掌门不久的乐正长陵,曾有幸目睹,至今心有余悸。 绝对不可以慢待慕戎,尽管慕戎和他不待见的乐正沉相识,也绝不可以恨屋及乌。 乐正长陵抱着这样的想法,和其他几位长老商量了下,最后决定在后天与星落山庄的双方对质大会上,再给慕戎一人添座。 慕戎和乐正沉回到了乐正沉的蘅秋院时,果不其然,发现这些仆童皆已大变样,个个举止有礼,对着他们的态度毕恭毕敬,和当初长赢宴之时的待遇相比,堪称天上地下。 慕戎坦然受之,并拒绝去乐正家单独拨给他的一个新院子。 待诸人退避,一直沉默至今的乐正沉,才抬眼对慕戎道:“好友,你这又是何必。” “我说过了,你做你想做的,我做我想做的。” “所以,好友甘愿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只为能在后天能得一挽局面?” “天下能奈我何的人不多。”慕戎满不在乎地道。 用慕戎的话来说,除非他自己作死,天底下真没几个人能伤得了他。 “好友明知自己当年与魔尊一事,已经是危机四伏,所以才掩藏面目踏入红尘,如今却因为乐正家与星落山庄之事而……” 被乐正沉这样说,慕戎有点心虚,嘴硬道:“我又没暴露。” “无离啊。”乐正沉突然叫道。 慕戎下意识“嗯”地一声,随后才反应过来不对。 “你看,这不就是暴露了吗?”乐正沉本不想笑,但是慕戎反应实在有趣,便掩住了忍笑的嘴。 “这不算啊。”见乐正沉暗地笑他,慕戎无奈道,“因为在我身边的是你,我才这么没戒心的啊。” 末了,他还强调一遍说:“这不算。” “事已至此,还望好友多加小心,万事顾全自己。”乐正沉只字不提自身,言语间只有对慕戎这个不省心的忧虑。 翌日,来拜访慕戎的修士络绎不绝,慕戎全都不耐烦给推了。被拒之门外的修士们也不气恼,毕竟身为无离真君座下之人,的确配得起这分傲气。 于是在星落山庄与乐正家对质之会上,慕戎一人高坐于正道联盟一方的上位,以天回宗无离真君的代表身份出席,周身气势非常,无人敢出声质疑。 乐正沉安静地坐在乐正家的边上,神情平定,看不出他内心的几分波澜,与旁边紧张皱眉的乐正家修者们截然不同。 而在乐正家相对而立的,是星落山庄一干人等,荣幻竭力保持面目平静,收敛内心波动不休的情绪。在他身后的师兄弟们,就没有荣幻这么个涵养功夫了,无不对乐正家怒目,仿佛用眼神就能杀人一般。 待时辰一到,便是由正道联盟这边的代表宣布开始。只是现在代表身份最高的,是慕戎,见慕戎没有要上去的意思,中和堂的代表才匆匆上台,一番雅言出口过后,这场在正道联盟见证下的对质大会,正式开始。 对质的过程其实是很无聊的,至少在慕戎眼中看来,双方都在为自己手上掌握的证据和利益互相拉扯。但是慕戎心中,圆满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交出笑相和以及杀人者乐正子跃,再好生赔偿受害者星落山庄。 然而乐正家处于的优势,却不是星落山庄轻易能破的。没有知情人,再多的质疑也只能是空话。 只是,修真界什么时候会靠道理来取胜的?慕戎漫不经心地想道,要是没有正道联盟在这里镇场,估计星落山庄和乐正家早就大打出手,甚至乐正家还会因此被各方势力骚扰。 在此得益的是乐正家。 在众人眼中,乐正家就该好好接受正道联盟的这番好意,并诚实地交出笑相和。在笑相和面前,星落山庄的那几条人命,似乎都不重要了。 别看正道联盟一副凛然的模样,要是这次结果不能令在座修士满意,想必第一个把乐正家给撕的,就是他们。 这也是慕戎会选择会暴露自身身份危险,而坐在这里的缘故。若无他在此,乐正家势必大乱,乐正沉也难以幸免。 对质拉锯至此,荣幻已经快急得搔头弄耳了,见乐正家恬不知耻地,张口不提他们偷了笑相和,反而推出几个无足轻重的管事出来,说是这几个叛徒将寒蚕石卖给别人,袭击星落山庄的黑衣人,绝对与他们乐正家无关。 乐正家只认失察之罪。 乐正家此举太不要脸,连荣幻都快要破口大骂之时,荣锦长老赶紧将他拦住,转而对乐正长鸿道:“笑相和此事暂罢,我们要与乐正子跃当众对质,问他星落山庄的八条人命,他该如何解释!” 这个要求乐正家拒绝不了。 乐正长鸿见乐正长陵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才示意弟子们,带关在寒蚕地牢的乐正子跃出来。 乐正子跃是被两个弟子扶着出来的。 但在慕戎看来,这乐正子跃除了精神萎靡,稍微瘦了点之外,完全没有大刑过后的重伤模样。 乐正沉同样将乐正子跃这模样看在了眼里,心底不知是何种感觉,眉目一转,便垂下了眼皮,不再去看。 见乐正子跃完全没有乐正长陵所说的重罚过后的痕迹,饶是沉稳如荣锦,也忍不住冷笑一声:“这就是乐正子跃?!我看他好得很!看来乐正家的弟子,若是切磋死了人,也不用担心了!” 乐正子跃没有像以往那么骄横地反驳对方,而是任由弟子将他扶到一边早已放好的座位上,神情苦靡,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荣锦长老却是没理他这副作态,走上前去,出声问道:“乐正子跃!在诸位的见证下,请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本人故意杀死我星落山庄的弟子!” 众人无不在看着乐正子跃,想着他的回答会是怎样的。 结果下一刻却听到意外的回答,只听乐正子跃说了一个字:“是。” 举众哗然。 乐正长陵猛地睁大了眼,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不是好好交代了,要乐正子跃保持沉默的吗?!怎么子跃今天居然承认了!他究竟知不知道如果承认了,他自己会被怎么处理! 荣锦本以为会有一场拉锯战,没想到乐正子跃这么干脆,倒让他愣了下,不过下一刻他很快回过神,神情慨然道:“诸位已经听见了!乐正子跃方才亲口承认,杀害我星落山庄八条无辜弟子!请诸位为我星落山庄声张!” 正道联盟的代表们,无不点头应是。 就在众人以为事情要暂告一段落时,却见荣幻忽地上前,拿出伴生镜,在乐正子跃前一晃,只见属于笑相和的银耀光芒四射,一时炫目当场。 在场修士几乎皆震惊起身离座。 63 第十章 乐正沉说到做到,黄昏时分他已将谱打好,让侍女备好灵酒灵果,唯一的听众慕戎胡吃海喝,偶尔抽空听听。 经过改编的歌曲熟悉又陌生,原本大街小巷随处放的广场舞歌曲,在乐正沉手下流淌而出,竟然变得高大上起来。 慕戎嘴里的灵果也啃不下去了,神情呆滞地听完。琴音沾了几分黄昏下的诗意,如同雨打梧桐,风卷万壑松柏,一时奔落,一时又唤住。 再细看乐正沉指尖轻拨,铿锵有金石之声,又凛冽如寒泉,随岁月永隽,让慕戎恍惚有种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错觉。 一曲已毕,慕戎回神,随即击节叹赏道:“好啊。” “好友过誉。”乐正沉谦虚一笑。 如此几日过后,慕戎终于离开了三千曲,回到自己那间小破武器店。 他可算是最不负责任的老板了,幸好还有个辛奴在这里,辛勤不倦地日夜打扫赶苍蝇。 至于客人这种生物? 在慕戎离开期间,连影都没见到。 “主人,您回来了。”辛奴面毫无怨色,笑容满面。 “辛奴啊,给我拿一坛千日醉过来。” “是。” 慕戎一回来又是喝酒,喝着喝着就把自己喝到椅子下边去了,索性趁着醉意未完全侵蚀之际,瞬移到后院里躺尸。 啊,这滋味真好……慕戎已沉醉得不知人事。 好巧不巧,荣幻这时来了。 荣幻也算是个熟面孔,先前也经得慕戎同意,辛奴便把他给带到后院来。 “慕道友!”荣幻很是欣喜,他总算等回了慕戎,“不知慕道友是否已经考虑好,前日我打探到些消息,想请慕道友与我……” 荣幻的话渐渐说不下去了,因为慕戎现在正闭目休息,身上酒气浓烈,很显然并没有在听他说话,他再说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主人暂未酒醒,客人请随我到前厅暂坐。”辛奴道。 “好吧。”荣幻只好到了前厅坐坐,手上的鱼纯剑一回到熟悉的地方,就很兴奋,这会已经跳出来,和店内摆着生灰的各色武器叙旧。 一个时辰过去了。 荣幻问辛奴道:“敢问姑娘,你家主人是否已经醒来?” 辛奴连看都没去看,就笑道:“主人仍未酒醒,请客人暂且耐心等待。” 两个时辰过去了。 荣幻和辛奴依旧是重复着一个时辰前的对话。 三个时辰过去了,天已昏昏黄,荣幻觉得自己忍无再忍,无须再忍,刷地站了起来,问道:“这位姑娘,慕道友想必已经醒过来了吧。” “这位客人,主人仍未酒醒。”辛奴低眉回道。 “我不信!”荣幻不相信一个修士还能醉得这么久,这都什么时辰了!当即就要奔向后院,结果被辛奴给叫住了。 “这位客人,主人喝的是千日醉,不醉上几天几夜,主人是不会醒过来的。”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这个消息恍若青天霹雳,荣幻心中直想,敢情他这大半天都是白等了! “客人并未询问辛奴。”辛奴回得甚是无辜。 “靠。”荣幻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个字。但一想到自己还有求于人,不能贸然闯进去,只能暂且忍耐,过了几日再来。 “既然如此,那请姑娘转告你家主人,在下五日后再登门拜访!”说完荣幻就捉过到处乱飞的鱼纯剑,扬长而去。 再待下去,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气死。 大醉三日过后,慕戎总算醒来了。沐浴醒酒过后,再吃点灵食,慕戎才有种踏实的感觉。 虽然他早已辟谷多年,但他也不舍得那点口腹之欲,而且这北冥大陆,到处都是纯天然的美食,他又怎么可以错过? 等他晃悠到前厅时,辛奴才将前几日荣幻来拜访的事告诉他。 “啊,原来是他啊,怪不得我总觉得有苍蝇在我耳边飞。”慕戎嘴上嘀咕道,却也完全没有让别人久候的不好意思。 很多人递拜帖递了好几年,都未必能见到他呢。慕戎对于放鸽子一事很是坦然,毕竟放鸽子放多了,也就不在乎那么一次两次了。 慕戎这会也不再乱喝什么千日醉了,只让辛奴给他准备些果酒,让他过过嘴瘾。更多的时候,是抱着炼器炉研究着如何开发新的冷武器。 之前炼剑炼了那么多,不如这次他做一根棍子好了。 一根棍子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慕戎画了好几次的设计图,添添改改,才把最终形态的设计图撸出来了。 设计的棍子是一条完整形态可达两米的棍子,可伸缩,可放大。咦,这不就是齐天大圣的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吗? 慕戎想了想,借鉴了下脑海中那定海神针的影像,又把最终稿推翻,重新设计了一番,最后,他才往自己芥子戒里专属材料库分区翻找炼器材料。 慕戎炼起武器来,那可是白日黑夜不分,无眠无休的。沉迷在炼器的他,自然把辛奴之前告知他的,荣幻于两日后上门拜访的事情,给抛之脑后了。 于是两日后,等荣幻再次来到这个小武器店时,又得到了一个残酷的消息——慕戎正在闭关炼器! 天知道,修士一旦闭关,最短三五日便罢,正常来说,三五年也是有的,万一慕戎真的要炼个三五年,那他可怎么办?! 荣幻被这事实打击得心累:“这位姑娘,难道你没有告知你家主人,在下会于今日登门拜访一事吗?” “主人一醒酒,辛奴便已告知。可主人之事,不是辛奴可以决定的。”辛奴神情为难地回道。 “是吗。”荣幻回以惨然一笑,心中狂喊不止——他早该知道,修士难免会有个性古怪的存在,但他没想到的是!慕戎会是他们当中的一朵奇葩! 荣幻默了会,才抱着微弱的希望问道:“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在下,慕道友之前炼器,一般要多长时间?” “主人闭关炼器,少则两三日,多则十五日。” 还好还好,没有一闭关就是三五年的前科。 被折腾多了,荣幻此刻心中竟然有被稍稍安慰到:“好,我就在这里等,等到他出关为止……” 64 第十一章 三日后,随着炼器室内一声巨响,炼器炉之盖轰然炸开,炉内积压的热气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眼见这成团的烟雾就要将这一室吞没,慕戎一挥衣袖,便将这足以遮蔽视线的烟尘给收了去。 尘烟落尽之后,一根闪烁着炫目光芒的长棍正躺在炼器炉内。 慕戎见炼器已成,脸上一喜,运起法诀将长棍收入掌中,信手舞动几下后,只觉轻盈又有厚重之感。 棍身因为炼器时加入了银石而变得一片银白,因为慕戎特地加入了刻字符,上面爬满了如同蝌蚪的梵文,乍一看就敦厚庄重无比,心生向佛之心。 这样一看,就感觉特别适合觉情啊。慕戎心想,下次见到他时,就把这个给他,当做还他的人情好了。 再细看这棍一身低调的银雪霜白,干脆就叫“落银棍”吧。慕戎三秒不到就给这新鲜出炉的僧棍起好了名字,随后收入了右手食指上的芥子戒中。 慕戎出了炼器室,又是沐浴一番,再唤来辛奴准备灵食美酒,正眯眼享受之时,慕戎眼前突然投下了一片阴影。 “嗯?别挡住我和这大好日光相亲相爱……” “慕道友,你……总算出来了。”荣幻已经被折腾得没脾气,对待慕戎比常人也有了耐心许多。 “你怎么来了?我今天没空,改日吧。”慕戎毫无诚意地就要打发人走。 “不行!慕道友,我已经在你的店里等了很久了。我这次前来,是真的有要事。”荣幻生怕慕戎跟他再来几次躲猫猫,忙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 见慕戎没有再赶他走的意思,荣幻便继续说了下去:“前几日,在我离开三千曲后,与师兄弟们汇合时,遭到了黑衣人的伏击。” “所以呢?一看你还好端端地站在这,想必没什么大碍。” “慕道友果然慧眼如炬,”荣幻生硬地拍了个马屁后,又继续道,“我们星落山庄因为炼器之能,鲜少与人结仇,但这群黑衣人显然是冲着我们来的。而个中原因,除了庄内丢失的宝物笑相和,不作他想。” “哦。”慕戎吞了口酒后,才敷衍地应了声,“那这次你怎么不怀疑我了?” “哈哈,慕道友真是会说笑。凭慕道友之能,又怎么会轻易被我们打退呢?”荣幻不由露出了一个苦笑,看来慕戎此人还挺记仇的。 “只是因为这群黑衣人的打扮,我曾见过。”荣幻解释道,“十五年前,在笑相和还未失落的许久之前,星落山庄曾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大言不惭地想要借我们笑相和一用。” “后来呢?” “少庄主断然拒绝,之后黑衣人和大师兄大战了一场。而那个黑衣人,用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剑法。” 听到“剑法”二字,慕戎倒是起了兴致:“哦?是什么样的剑法?” 到底是什么样的剑法,会让荣幻如此评价? 荣幻自小就以剑为道,在遍地剑谱的星落山庄长大,比常人要有见识得多。然而连他也从未见过的剑法,是犹如一场风花雪月般的剑法。 那剑招的绚丽,让荣幻至今也忘不了。那个黑衣人,不,更应该说是一个黑衣少年,黑衣少年手握玄剑,剑身通体漆黑,看似无锋,却吹可断发。 在那下得厚厚的雪地上,玄衣郎和星落山庄的大师兄一言不合便拔剑厮杀。高手过招,旁人要是站在边上,很容易就会没命,但是那剑光交错之间迸发的剑火,快速旋转的剑声铿锵,让荣幻怎么也舍不得移开眼睛。 连大师兄也在那剑法下渐渐落於下风,若不是庄主及时赶到,玄衣少年弃战而逃。想必当年那片雪地之上,又要再添一人热血。 “看来这剑法如此高明,想必前几日那群截杀你们的黑衣人,跟这个黑衣人,未必是同一个。” “慕道友说得没错,要是每个黑衣人都能使那般厉害的剑法,想必我早已人头落地。” 虽然不是同一人,但必定会是同一伙。因为荣幻感知到他们身上的气息,同出一源。 “敢问慕道友可曾听闻过此种剑法?”荣幻问。 慕戎在荣幻开始描述的时候,便陷入了沉思。那样的剑法,看起来以幻象为重,倒是跟乐正家的琴技很像,难道用此剑法者,跟乐正家有什么渊源? 不过这也不一定,事情还没完全了解清楚,慕戎不会轻率地就下结论。 于是他摇头:“未曾。不过你倒可以去向乐正家讨教一二。” “你们星落山庄的弟子,不是在乐正家的地盘上遇到那群黑衣人的么。乐正家世居于此,这般挑衅他们威严的存在,肯定会插手一管。” “对!我怎么没想到!”荣幻说去就去,当即就要动身去乐正家。 见荣幻有去意,慕戎躺在椅上,敷衍地摆摆手,送走荣幻。 跟乐正家那帮固守传统的老古董去聊吧,慕戎衷心地祝福荣幻好运。 然而荣幻第二天又上门了。 不消问,只看他的表情,慕戎就知道他没成功。估计进门才亮明身份道明来意,就被乐正家那帮老油条和老古董给糊弄得晕头转向。 荣幻果然面色忿忿:“乐正家根本就不放在心上,说我们星落山庄结的仇,自己都不清楚,他们乐正家又如何能越殂代疱。” “正常。”慕戎不咸不淡地道,“那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守株待兔不如引蛇出洞。”荣幻很是自信,“还请慕道友助我一臂之力。” “说吧,我要彻底洗清嫌疑,还不得靠你们吗?”慕戎懒洋洋地道。虽然他并不惧与星落山庄为敌,但是他要想炼器之法更加精进,星落山庄不可得罪。 “我有笑相和的伴生镜,只要那人与笑相和近期有接触,都能感应出来。届时我们以星落山庄的名义,放言伴生镜有追踪之能,那贼肯定会跳出来,夺走伴生镜。” 先前荣幻也是靠着伴生镜,一路寻到华冠城。可惜等他一进华冠城,伴生镜便不动了,笑相和也就彻底失了踪迹。 “你,还真是不要命啊。”慕戎感叹一句。十五年前的黑衣人就能让星落山庄的大师兄屈居下风,现在恐怕连他们的庄主亲临,也未必能安然无恙。 荣幻这一出,是觉得自己肯定会保他吗? 而且伴生镜的追踪之能,大凡有个追踪符就能代替,也不怕引起他人觊觎。唯有那贼人才知道,这追踪之能,是在追踪笑相和。 “也勉强算是个办法。”慕戎皱眉答应了。虽然这计谋用得粗糙,但好用就行,他反正只是个出力的,星落山庄才是受害人,他们爱怎么来就怎么来。 “如此,那就劳烦慕道友了。我先将此事禀告山庄。”荣幻脚步匆匆地走了。 敢情是你自己瞎折腾,山庄那边还没报备啊。 几日后,慕戎在三千曲和乐正沉喝酒时,果然听到了荣幻放出的风声。 五日在落阳亭,星落山庄有一石镜供众人观赏。 还没待慕戎出声,乐正沉就一脸深思:“好友,星落山庄此举,究竟意欲为何?” “这么一件寻常宝物,但凡是个略有资产的修士,也看不上眼。” “哎,好友,你高居上位,可能不明白这个中关窍。”慕戎摇了摇扇子道,“你看不上眼,也不屑这星落山庄的人脉,可别人在乎啊。” “就算这星落山庄摆出一根草给大家欣赏,那也会有人捧场。” “一根草,”乐正沉笑了,“好友真是促狭。” “所以,你要去欣赏欣赏吗?”慕戎久坐腿麻,又站了起来。 “不了,如好友所说,某既不在乎宝物,也不在乎人脉,自然也不会去凑这份热闹。”乐正沉见一壶酒已尽,一挥袖,又将一壶未开封的酒放了上来。 “你不去,可我要去啊。”慕戎觉得别人坐着他站着没意思,又一副没骨头地趴在了玉席上。 乐正沉熟练地给眼前的空杯倒酒,听了慕戎的话,发出了一声疑惑:“哦?” “因为欠了份人情,得去给人做保镖。”慕戎语气颇为生无可恋。 “保镖?” “呃,就是护卫的意思。”慕戎挠挠头。 “既如此,好友可要万事小心。” 喜欢主角马甲遍地走请大家收藏:()主角马甲遍地走热门吧更新速度最快。 65 第十二章 树木丛生,莺啼鸟啭。已是黄昏时分,今日的落阳亭,却仍不减半分热闹。 偏偏平常爱来这吟花赏月的凡人,都不见半个人影。再放眼望过去,一溜烟地在落阳亭外围站满了人。 而在落阳亭中心的,正是星落山庄的弟子们,此刻和各路闻名而来的修士们寒暄着,寒暄后也有就地做起了法器生意的,得到如意法器的修士们或心满意足地离去,或抱着不明的观望态度,留了下来。 他们的目光投注在了石桌上的那面石镜,镜面平滑古拙,没有任何的修饰,仿佛就是随便斫了一块石头而成的。 这石镜究竟有何妙处,值得星落山庄特地在此公开展示? 有聪明者已经猜到这是星落山庄在引诱,引诱某个他们想找的人,却不知道,他们已经被动地成为了星落山庄这场暗中角斗的助力者。 不同于其他的师兄师弟们,荣幻安静地坐在石凳上,他的鱼纯剑正摆在惯用手的一边,全神贯注地等候着即将来临的一场抢夺和厮杀。 可是他从白日等到了黄昏落日,伴生镜依旧毫无动静。 难道他的计划有误?还是那夺走笑相和的黑衣人,早已识破了他这计谋? 想引蛇出洞却已然惊动了蛇? 在荣幻心神动摇之时,一群潜伏在暗处已久,屏息潜形的黑衣人霎时杀到跟前,一众在落阳亭外围的修士们,凡有力有不及的,皆一招丧命,连发出生命的最终叹息的机会都没有。 如秋风摧枯拉朽般,黑衣人转眼就要踏着无辜人的鲜血逼近时,星落山庄的弟子们也及时出手,双双联招,险之又险地挡住了黑衣人的进攻。 带着死亡的气息的黑衣人,如同地狱无常,在收割着修士们的性命。 居于最中心的荣幻不敢心神松懈,此刻站了起来,手中紧紧握着已经出鞘的鱼纯剑,放出神识警戒着,然而身边除了师兄弟们与黑衣人的刀剑相抗之外,并没有其他出格的动静。 而在荣幻的身边,有个弟子往黑衣人当中扔出了雷火符,正要引爆之际,一道雪亮的剑光披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将这道阵势不小的雷火符给毁了。 “不妙!” 荣幻见到这道剑光,心中就是一悸,记忆中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连忙提剑上前,想要替那个弟子给挡住了接踵而至无法躲避的第二剑。 来不及了。 荣幻在伸出手挡剑的那瞬间,就知道自己的剑术在来人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只一招的功夫,十五年前的黑衣少年,就破开了他和身后弟子的护体罡风,而首当其冲的荣幻,此刻怎么也忍不住沸腾上涌的鲜血,哇地一口,当场口呕朱红。 在荣幻腿软倒下时,第三剑又到了。 这回是冲着石桌上的伴生镜去的,剑势掀起的狂风,直奔伴生镜而去。 哪怕伴生镜设下了保护阵法,也抵不住这一击! 不行! 伴生镜不能毁掉,否则他们再也无法找到这贼人了! 就在荣幻怒目狂呼之际,一道琴音“铮”地出现了。只听这琴音如水中波纹一荡,在四处散开后,就将那看似所向披靡的剑气给消弭无踪。 只是眨眼之间,四处为之一静。 荣幻的双目顿时圆睁,在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毫无勉强之色后,他高高提起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只见慕戎单手抱琴落在了石桌上,随手一挥,将伴生镜收入了自己的芥子戒后,才抬眼高声道:“这位朋友,既然已经来了,何不现身一会呢?” 来人并没有与慕戎拌嘴的兴致,就在慕戎话音刚落之时,新的剑气又磅礴而出,直直冲向慕戎,这个有着伴生镜的人。 “喂喂,连面都不敢露,直接上手就打吗?真没礼貌。”慕戎一边抱怨,一边晃到前方的空地,一个抬手拨弦,就轻易化消了剑气。 似是不满慕戎这么轻松写意,来人一鼓作气地使出了目不暇接的绝世剑招,如风花雪月,密不透风。 慕戎见了,不断转身避过一道道剑气,等他停下来时,再抬眼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落入了对方的幻境。 偌大的幻境之中,只有他一人。而这幻境的景色,还是那一看就美好得让慕戎舍不得破坏的美景。 然而再美也是假的。 慕戎欣赏了一会这幻境主人的品味后,正要拨琴引力破境,先前一直不肯露面的黑衣人,突然就在他面前现行了。 黑衣人身形与慕戎差不多,一身玄色劲装,上面还绣着繁复的赤色暗纹,面上还带着一副漆黑的面具,一看就跟外边的纯打手黑衣人不是同一级别的。 “喂,把笑相和给我交出来。”慕戎停下了拨弦的动作,冲着黑衣人道。 却见对面的黑衣人手腕翻转,一柄通身漆黑如墨的剑半提在手,长身而立,似乎在等着一场决斗的开始。 “还真是一黑到底啊。”慕戎暗自吐槽道,“莫不是非洲血统的?” 只是,这气息,还真让他不舒服。 黑衣人不管慕戎在念叨什么,左手一挥,漫天大雪的幻境随着剑光出现,倏然扑向慕戎,慕戎在琴面上狂扫琴弦,将这漫天雪境逼退。 却又见这黑衣人层出不穷地使出了跟乐正家琴技相似的幻境,虽然并不能伤到慕戎分毫,却让慕戎渐渐动怒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慕戎厉声质问道,心中很是生气。 这黑衣人,是在故意挑衅他吗?! “你跟乐正家是什么关系?!”慕戎又问。 见黑衣人只会闷头出剑,慕戎面色一沉,怀中抱琴,倏地逼向了对面的黑衣人。 作为一个远程打手,近身跟一个剑修打架是非常不明智的,然而慕戎却这样做了。 见慕戎出其不意地逼身上前,黑衣人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然而刻在身体的战斗本能,没有让他显露出半点惊慌,手中快剑抡转,正要刺向慕戎身上之时。 慕戎怀中的琴却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如溶溶月色般好颜色的——刀。 那是慕戎的爱刀——云中雪,一把长而窄犹如月牙的刀。 眼疾手快的刹那,慕戎提起刀背一挡,就化解了黑衣人突来的一招。 见到这刀,黑衣人动作反倒有些迟疑,但下一刻他又恢复了先前的狠绝,再一次杀向了慕戎。 只要云中雪在手,慕戎就绝不会让它有蒙羞的可能。 短暂的近身交错过后,两人当即退开数丈,静默片刻,又是刀剑高速相击的生死瞬间,黑剑与白刀的互相磋磨,黑白的交错,如同两人的立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只是这黑衣人的风花雪月的四分剑法再如何高明,也只是依靠幻境取胜,幻境不存在,黑衣人的剑法就失去了他的依仗。 慕戎眯眼横刀一扫,动用了自身四成修为,这幻境瞬间如被打破的花瓶碎片,哗啦啦地崩溃破裂,不复存在。 这一刀的风尾还把黑衣人给扫到了。 黑衣人气血一滞,不敢再冒然运剑,忙飞身而退,临走前却还虚晃了一招。 慕戎再一抬手,将黑衣人逃离前的最后一剑给挡了后,他才收起了刀。 见手中的云中雪发出久违的光芒,慕戎温柔一笑,拿出手帕,给云中雪拭净打斗中染上的尘土。 “辛苦你了。”对待自己的爱刀,慕戎的态度,如同面对一位出生入死的好战友。 随即听到身后的呼喊,慕戎才将云中雪收了起来。转身之时,他手上抱着的,已然是先前收进芥子戒的乐招。 “慕道友!”只听荣幻道,“你没事吧?黑衣人呢?” “已经逃走了。”慕戎面色淡淡,看不出好坏。 “啊,虽然可惜,不过幸好这次有慕道友出手相助,我们已经活捉了几个黑衣人,到时我们会……” 没等荣幻说完,慕戎就往荣幻怀里扔回了石镜,成功让荣幻停下了嘴:“伴生镜在这,你自己收着吧。” “慕道友!” 不管身后的深情呼唤,慕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喜欢主角马甲遍地走请大家收藏:()主角马甲遍地走热门吧更新速度最快。 66 第十三章 夕阳沉没,银月升起,一场瞬发于落阳亭的杀斗已经落下了帷幕。 似是在为这一满地血腥哀鸣,九天之上雷声轻吟,不逾时,便宵雨重重,落在被烈日烘烤发烫的大地上,消去了不知多少的暑意,也拂去了不少人心上的躁意。 但丧友或丧亲之悲痛,不是这么一场雨,就能轻易消去的。 雨再大,慕戎的心情也没能轻快许多,反而更加怫郁。 方才与黑衣人一战,虽说他轻松退了敌,但黑衣人疑点重重,让慕戎无法完全忽视。先前单听荣幻转述,他还不会因为出众的幻境之术,而轻率地怀疑到乐正家上。 可是在他亲自验证了之后,他心中只有一个认定的想法:这人的剑法,与乐正家的琴技同出一源。 避无可避。 而且,如果他与乐正沉不是好友,他还绝对会第一个怀疑到乐正沉身上。 乐正家的年轻一辈,能和他打上几个回合的,也就乐正沉了。连那个所谓的精英弟子乐正子跃都撑不过他一招,就遑论他人。 但正是因为与乐正沉相识,慕戎心中怀疑的情绪还没彻底漫上来,他就立即打消了疑心。 慕戎相信自己的眼光,乐正沉怎么可能去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何况他来之前还和乐正沉见过面,乐正沉还肯定地说自己不会来。 但万一呢? 慕戎知道自己此刻已经掉入了敌人的陷阱,但他不得不跳。 于理,慕戎不该凭“乐正沉是自己的朋友”这么个单薄的理由,单方面地选择信任乐正沉,难道天底下的所有罪犯,就都没有朋友吗? 于情,慕戎也不能让自己的好友陷于随时都可能被“冤枉”的处境。 不管如何,他都得亲自去问乐正沉。 “我现在就去找他,问个清楚。” 尽管时已入夜,不是个拜访别人的好时机,慕戎脚下也未曾停过,一旦他打定主意,就很难有收回来的时候。 到了三千曲处,这边的天空也在下着细雨。晕暗的月色下,十里横塘处,漾漾碧波上蒙眬着一层雨雾,远看如同夏荷生烟,近看又觉珠帘相接,想到宫儿也不愿他和乐正沉心生龃龉,慕戎原本无谓地踏进放鹤亭的脚步,不由有些迟疑。 话说自己这么光明正大地,连个缓冲时间都没有,就去问乐正沉,究竟是怀疑他,还是不怀疑他? 就在慕戎犹疑之际,侍女琴商恰巧自水廊边上,捧琴而来。 见到主人的好友慕戎,琴商面带浅笑:“真人雨夜前来,可是有要事寻主人?” 慕戎避而不答,转而问道:“你家主人可在?” “真人大概来得不巧,主人正专研最近新得的残谱,已经好几日不曾出关了。”琴商回道。 “好几日不曾出关?”慕戎叹了口气。乐正沉这个琴痴,要是闭关起来,跟他也是差不多的。 他来得的确不巧,连理由也不巧,不过有了暂时缓冲的时机,慕戎也开始静下心来,思考自己今夜与黑衣人的战斗。 “真人若不嫌弃,还请琴商为您准备茶果。” “嗯。”慕戎应了声,随后又道,“我就在此等候,你家主人若是出关,且告诉他。” “琴商晓得了。” 慕戎顺势在放鹤亭歇了下来。放鹤亭虽说是亭,可却不止一个亭子这么浅显,往深处走,就有供人歇息的厢房。 放鹤亭四处帘幕挂起,只要有风,便会轻轻摇曳,像是塘底的水藻。在风雨如晦的雨夜,这样的放鹤亭别有一番景致。 慕戎动作潦草地喝着酒,酒渍顺着下巴滑落在衣衫上,他也不在意。 外面风大雨大了,透着凉气的雨丝时而斜打在他靠着的木板上,哪怕身上的青衫渐渐被润湿了,他也没想着要挪一挪。 仿佛是个设定了固定模式的人偶,只会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喝酒动作。 只要有酒喝,慕戎就不怕等人等上个十天八天。相比起等上那么几天就急得跳脚的荣幻,慕戎表示年轻人就是急躁,还是得多学着点。 结果等到琴商给他拿的酒都喝完时,乐正沉还没出来。 “琴商,这都第几天了,你家主人怎么还没出关?” “真人,第三天了。” “什么?才三天?”慕戎晃了晃脑袋,皱着眉回忆,有点不敢置信,“我酒都喝完了,这才第三天?” “真人,确实是才第三天。”琴商也忍不住笑了,“琴商呈上来的酒,您也都喝完了。” “哦,好友还没出来,那就没办法了。琴商儿,赶紧给我上酒。”慕戎毫不脸红地继续开口要酒。 琴商笑容微微一滞:“真人,您要的风荷曲已经被您喝完了。要不我给您拿十里红?” “什么?风荷曲没了?!”听到酒没了,慕戎酝酿三天的酒意顿时消散了不少,“这才多少坛啊?怎么就没了?” “二百七十坛。”琴商低头小声回道,“真人您已经把去年的库存都喝完了,今年新酿的,琴商不敢呈上来,以免怠慢了您。” 慕戎被说得一脸哑然,想到自己等人,等着等着还顺带喝光了乐正沉的陈年荷风曲,他就开始心虚了。 觑了眼慕戎的脸色,琴商又提议道:“要不我给您拿十里红?” 说到酒,慕戎又有话说了,一脸琴商你不懂酒的表情:“这就不成了。对着这片柳塘荷影,只有荷风曲才够应景有风味啊!十里红要放到冬日喝才够劲。” “那真人可还有什么需要?”哪怕被说不懂酒,琴商依旧面带微笑。 既然都要他说要求了,慕戎也不能不回答,他清咳了一声,道:“那就再来三十坛十里红吧。” 琴商看了他一眼,眼底的情绪几可欲出:您刚才不是说十里红不应景吗?怎么现在又喝了? 真人您该不会是酒虫托生的吧! 主人啊,您快出来!这样的真人,琴商快招架不住了! “看我做什么?”慕戎毫无被当成酒虫托生的自觉,“哦?十里红不够吗?那这次我会慢点喝。” 琴商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真人您稍待片刻。” 十里红被端上来后,慕戎不再一坛一坛地喝,而是用起小小的玉光杯,一人独酌。白玉似的杯中,荡着浅红的酒水,实在好看至极。 慕戎一喝得高兴,完全忘了先前他会慢点喝的承诺。 幸好在他就要饮尽最后一坛十里红时,乐正沉出关了。 乐正沉心神清湛,甫一出关,也没有落满尘埃的疲惫神色,只是一听琴商那实为告状的话,他就忍俊不禁:“无妨,好友想喝多少,你且找来给他,无需担心。” 虽然不想好友等太久,但是他也不能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去见人,于是等乐正沉沐浴过后,再来到放鹤亭之时,慕戎终于醉过去了。 乐正沉失笑道:“说要等我,我看倒像是来喝酒的。” 随即吩咐琴商道:“你先去准备好沐浴汤水罢。” 而他则是一挥袖,用了洗尘符,将略显凌乱的放鹤亭,顷刻间就收拾得焕然一新。 待到慕戎从酒意醒转过来时,耳边正飘荡着一段清冷如仙的琴音,飘飘然又何所似,这是……乐正沉的凤宣琴? 慕戎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动了动僵硬的四肢,抬头一看,正是乐正沉,手下抚的也是惯出圣音的凤宣琴。 慕戎没有出声,凝神静听着这一曲升仙操,直到一曲已毕,乐正沉缓缓收手时,他才道:“弹琴果然还是你高明。跟你比起来,你那什么侄子弹的,简直不堪入耳。” “好友又在说笑了。”乐正沉收了凤宣琴,笑道。 “你还好意思笑我说笑?上次若是我不在,你可不就任他踩踏?” “好友,你又在危言耸听了。毕竟是乐正家,还做不出当众折辱的事情。” “随便你怎么说了。”慕戎摆摆手,“我这次来,是有事找你。” “哦?好友原来是真有要事找某?某还以为好友是专程来喝酒的。”跟着慕戎多了,乐正沉也学了他那嘴里不饶人的一套。 “哈哈,想必喝酒这等小事,好友不会介怀。”慕戎的脸皮已经厚得可以拿去刷墙了。 “唉,要是别人,某早就将他扔出去了。”乐正沉也是拿慕戎没办法,“好友,你可得感谢某啊。” “当得当得,若不是有你,我哪来那么多酒喝。”慕戎没脸没皮地说完一句后,便正色道,“只是我尚有一事请教。” “好友且说。” “我近日与一夺镜的黑衣人厮战,发现他的剑法,与你们乐正家的琴技同出一源,皆使幻境之术。” “哦?好友这么说了,是在怀疑某了?”乐正沉笑容不改地道。 “我什么都还没说呢。”慕戎对这个一点就通的乐正沉也是无奈。 “好友想说什么,某都知道。”乐正沉神情严肃,“好友此举,并非是对乐正沉此人的不信任。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相信某,好友才会当面提出来。” 末了,乐正沉又重申了一遍,只是这回莫名地叹起了气:“好友的心意,某都知道。” 慕戎听了,心底直暗道:话虽如此,也不用把他的台词全都抢着说完啊,那他还能说什么,难道搞艺术的都这么煽情的吗。 他忙道:“别别,别再说了,肉麻死我了。” 乐正沉轻轻摇头,虽然他不懂“肉麻”是何物,但也知道慕戎不想他多言无谓的感谢。 “那好友必定有让某自清的手段,不是吗?”乐正沉的眼底亮光滑过。 “是是是。”到了现在,慕戎没有半点隐瞒的意思,“我用了云中雪砍了他右肩一刀,而云中雪的伤痕,只有我才能解。不然用再多的办法,也无法消除。” “既如此,某就只能失礼了。”乐正沉毫无忸怩之色,当即除了外衣,褪了内衫,露出了光滑无疤的右肩。 “好友可看清了?”乐正沉语带调侃之意,“可是要亲自验证一番?” 慕戎满头黑线,飞快地看了一眼,随即面色嫌弃地道:“行了行了,赶紧穿上吧。” 说得他好像是什么人一样。慕戎心底嘀咕。 “那你可知那黑衣人会是什么来路?或者对他的剑法有什么知情的?” 乐正沉听言挑眉,而这样轻佻的动作由他做出,却分外地潇洒坦荡,他边整理衣衫边回道:“好友信我?毕竟某可是乐正家的人。” “你说,我就信。”慕戎一本正经地道。 “好吧。”乐正沉摇了摇扇子,沉吟片刻,才道,“实不相瞒,依好友的说辞,某想到了乐正家的独门绝技,唯一不是琴术的剑法。” 慕戎听都没听说过:“什么剑法?” 只听眼前的乐正沉,沉声道:“风花雪月,四分剑法。” 喜欢主角马甲遍地走请大家收藏:()主角马甲遍地走热门吧更新速度最快。 67 第十四章 “四分剑法?” “是啊。”乐正沉轻笑着,而他分明在笑着,却带了点悲意,“这是配合琴术使用的,非亲传弟子不可研习的——琴中剑法。” 慕戎听出了乐正沉的言外之意,他心中没来由地一酸:“好友你……” “所以某无缘得习此剑法,”乐正沉收了笑容,惆怅也被一同掩了下去,“不过,乐正家习得四分剑法的,来去也不过那么几个。好友若是需要,某可以为您说道说道。” “等等。”慕戎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伸手一拦,乐正沉随即停下,问道:“好友,可是有何见教?” “既然是绝技,你又没学过,你怎么会知道呢?”慕戎提问。 “某曾领教过。”哪怕说出了这个“被领教”的事实,乐正沉也毫无阴暗的神色。 “领教?”慕戎既是不满又是嗤笑,“怕不是被某些家伙用这绝技给欺负了吧?” 在慕戎心中,乐正沉的可怜地里小白菜形象愈发深刻生动了。 “好友,过去之事不必再提。”乐正沉并不想多言自身之事,只道,“好友可愿一听?” “但求一闻。” 只听乐正沉边走边吟出了四句诗:“西楼明月千树雪,孤城楼上一雁飞。江南玉人春色暮,桃花芳信流水深。[1]” 慕戎没有出声去问这诗什么意思,这几句诗他还是懂的。毕竟修真界的人都有一个毛病,喜欢将剑诀藏在诗里头,你要是不懂诗,你还练不起剑。 待乐正沉一诗吟毕,恰巧停在了一从开得正盛的将离花前。 他随手拈起了一簇花枝,花香清淡飘远,他却皱着眉回忆了过去:“乐正家的嫡系前辈们当中,习得此剑,只有三人,掌门、长风长老以及长鸿长老。而与某同辈者,唯有乐正子霖和乐正子苍。至于后辈者,某不清楚。” “只是……”乐正沉在这里停了下来,似是不想说下去。 “只是什么?”慕戎的心莫名有点焦灼,仿佛有什么在他心里头烧着。能让乐正沉犹豫的,必定不是什么随便能忽略过去的。 “只是乐正子苍,已经失踪多年。多数族人,皆认为他已经死去,只不过长老们不置一词。” 这句话信息量就很大了。慕戎想到笑相和那颗灵珠的能为,能易人魂魄改人体质,若是…… “看来,可疑的人还是挺多的。”慕戎在乐正沉连回避的意思都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判断,“我看当夜与我交手的黑衣人,身量与我差不多,起落之间锐利无匹,又有如雾阴气伴身,要是那些年纪稍长的,可能没有这样的剑意。” “只是这样,我便要与你乐正家为难了。” “好友随自己心意便是。不必因为某而有所犹豫。”乐正沉回得光风霁月。 “那我可要好生谢你了。” “能为好友分忧,是某之幸。”乐正沉拱手一回。 “得了,我现在也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唉——”慕戎造作地叹了一气。 乐正沉果然配合他:“既然已有前路,好友何故叹气?” “如此良辰美景,我们却在这里辜负大好韶光,”慕戎眼波一转,终于说出他的心思,“何不痛饮三百杯?” 慕戎上辈子和这辈子的爱好,就是喝酒了。上辈子的他若是个酒缸,那这辈子就是个酒池。 乐正沉一听,心想:好友这来来去去的,可不就是想喝酒?要是普通人这么个喝法,迟早醉得人都背过气,所幸慕戎因为修为高深,其所酒量亦海涵。 于是他忍笑道:“好啊,当为好友亲自打酒。” “欸——我喝你也喝。”慕戎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会只道,“我这就把我珍藏多年的天醇酒拿出来与好友共饮,这可是我宗门至纯前辈酿的,他酿的酒,最醇美甘甜不过……” 两人心事一去,当即席地而坐,一浮三大白。趁酒意正兴,两人放歌清啸之心便起。只见乐正沉抚琴奏曲,慕戎击节而歌,谈笑间笑傲风月,怡然之趣隽永。 纵酒过度的后果,就是喝完酒后,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沉浸在酒意中不可自拔。慕戎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吃了乐正沉给他送来的灵食后,他就一直赖在乐正沉的三千曲中,俨然在这里生根发芽,恨不得不知岁月。 然而他不想找事,事反而来找上他。荣幻自那夜抓获几名黑衣人后,连夜审讯,愣是没能从他们口中掘出半点消息。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嘴真特么严实!手段用尽的荣幻气得七窍生烟,就快要焦头烂额之时,却意外得到了线索。 线索是星落山庄的一个师弟发现的,因他本人极为喜爱炼器,所以把黑衣人的武器全都收在手中,却让他从刀里发现了玄妙。 荣幻听到消息来看时,只见经过师弟破解过后的刀料,与乐正家的琴弦一样,都是用华冠城郊外拥雪岭的特产寒蚕石所做,那种特殊的光泽,唯有寒蚕石才能焕发! 而寒蚕石极为特殊,形若蚕蛹,却为石头,经过秘法冶炼,可化成极细极坚的丝弦。且这矿石一直被乐正家独占,旁人若是想要得上一两块,都得走一走乐正家的节礼,现在,这么一大堆武器,居然都是用寒蚕石所炼,这还能说明什么?! 荣幻推理得出结果,心下冷笑几声,怪不得先前去找乐正家,他们都迫不及待要将他赶出去,原来还有这一层原因! 越想越觉得乐正家有阴谋的荣幻,想起当初自己居然一头撞上了偷窃笑相和的大本营,还请贼抓贼时,他就恨不得时光倒退,狠狠地抽一顿自己。 渐渐冷静下来后,荣幻转念一想,慕戎和乐正家的琴修乐正沉是好友,难道他早已知道其中内情?所以才会因为补偿而答应了帮忙的请求? 荣幻想了想,又否决刚才的想法。思来想去,荣幻还是决定,要和慕戎亲自一谈。 被荣幻找到时,慕戎正在十里荷塘赏荷,而乐正沉正在不远处的放鹤亭打谱。 “这位小友,何故来此?”乐正沉见被侍女领着进门的荣幻,神色冷淡。 “真人,晚辈找慕道友有事,不知他是不是在这?”荣幻感受到乐正沉对他的审视,压住心底的不适,硬着头皮道。 乐正沉睨了他一眼,才道:“他啊,正在赏花。琴商,你且带这位客人去吧。” “多谢真人。”荣幻片刻不敢逗留,忙跟着侍女上去。果然见到正在荷塘栏杆边上捧着酒瓶的慕戎。 “慕道友!”荣幻见到慕戎,心中犹如见到了希望一般,立刻走上前去,“慕道友!我已经找到线索了!不知你现在有没有空?” “啊?是你啊。”慕戎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才恍然大悟道。 “慕道友,就这么几天,你不会就忘了我吧?”荣幻很是焦急,“不知可否跟我到隐蔽点的地方谈一谈?” “隐蔽?”慕戎左顾右盼了周围森森夏木的环境,又看了眼前边的一片菏泽,惊讶地道,“这还不够隐蔽啊?” “慕道友还是先与我出了三千曲再说吧。”荣幻并不想待在三千曲,被乐正沉听到他们的谈话。 “啧,有什么话直接在这里说好了。”慕戎并不想挪地,哪怕知道荣幻这般古怪,或许是因为他接下来想谈的话,与乐正家有关。 “好吧。”荣幻见慕戎不肯,也不能强拉着人走,但在这里设下结界来避开乐正沉,又显得对此地主人的不尊重,到时得不偿失,他只好道,“慕道友,我们发现黑衣人正是与乐正家有关!” “哦?哪里看出来的?”慕戎并没有很意外。 “就知道慕道友你不相信!”荣幻拿出了破解开的刀料,递到慕戎眼前,“这炼刀的材料之一,正是寒蚕石,而寒蚕石是为乐正家所独有。” 慕戎接过,入手便是一片寒凉,再放到眼前一看,刀料呈现出丝痕,仿佛随手一扯,就能从中拉扯出一根线出来。 “的确是不可推诿的事实。”慕戎道,“既然与乐正家有关,那我便去问问乐正沉。” 听到慕戎大大咧咧地就要找乐正沉,荣幻连忙阻止:“不行!现在乐正家的人都有嫌疑,你不能就这么去找乐正沉。” 慕戎不满地回过头:“我看也未必。想必是你们星落山庄,结仇过多,想嫁祸于乐正家与你们为敌,也不足为奇。” “我知道也有这个可能,但是真相还未查清,还请慕道友不要打草惊蛇。”荣幻恳求道。 “虽然我很想同意。但是呢,相比起认识没几天的你,我更相信我的好友。”慕戎摇了摇头。 荣幻其实很想反驳,他们认识已经差不多有一个多月了。但抖机灵也不是选在这个时候,他很明智地选择闭上了嘴。 见他欲言又止,慕戎道:“如果我错了,我会亲自道歉,并欠你一个人情。” 荣幻其实并不想要慕戎这个随口一提的人情,但实力比不上慕戎的他,又能如何呢? 喜欢主角马甲遍地走请大家收藏:()主角马甲遍地走热门吧更新速度最快。 68 第十五章 慕戎瞬步到了放鹤亭,大步流星地来到乐正沉面前,将这块刀料直接抛在乐正沉的桌上。 “这是?”乐正沉疑惑。 “那夜袭击我的黑衣人的刀料。”慕戎回得言简意赅。 “原来是这个啊。”乐正沉的脸上浮起一丝轻笑,随后才素手拿起一看。 等荣幻赶了过来时,就看到乐正沉正在仔细打量着手上这块只有巴掌大的刀料,神情严肃。 见气氛莫名平静,荣幻下意识屏息,直到乐正沉沉吟片刻,才对眼前的他们道:“确实是乐正家的寒蚕石没错。” 他知道说出这般事实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也正因如此,乐正沉的脸色才会略显沉重。 慕戎的表情和乐正沉如出一辙:“好友,此回我们倒是要到乐正家做一番恶客了。” “好友无愧于心便可。”乐正沉道,“为了避嫌,某就不与你们一同前去了。” “那我就和荣幻先告辞了,希望好友不会因此事而有所介怀。” 乐正沉微微颔首。 慕戎和荣幻两人直奔乐正家而去。而荣幻也带上了几位星落山庄的弟子,以壮声势。慕戎没有多说什么,整件事情最大的苦主就是星落山庄,而他就是被无辜牵连进来的路人甲,他只要最后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即可。 荣幻一亮出星落山庄的令牌,并将一块刀料递进去后,星落山庄的本宅大门,才终于肯为这次的客人开尽了。 星落山庄来势汹汹,乐正家应付起来也是滴水不漏,慕戎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言语交锋,心底半分波动也无。 乐正长风是个留着长髯的男子,眼神明亮,看起来挺正直,但意外地很能和稀泥。对于他们寒蚕石流失到外面一事,只说是内部出了不轨之徒,并明言会早日查清,给星落山庄一个交代。 但是关于笑相和之事,无论怎么逼问,他们都一口咬定了不知道。 荣幻也知道,单凭这么个刀料来判定乐正家偷窃了他们笑相和,的确单薄。但是这里是修真界啊! 修真之人,尤其是修真世家之间,从来都是表面情谊,要是真逼急了,他们星落山庄还怕没人来助他们讨伐乐正家吗? 荣幻已经做好了以武力相逼的打算,也当场放下了狠话:“若乐正家五日后无法给个满意的交代,届时就不能怪我们亲自来替乐正家清理叛徒了!” 星落山庄亲自来会是怎样,乐正长风也是很清楚,到时绝对会在他们乐正家大闹一场,不旦颜面尽失,哪怕赔上一番好东西也未必能了事。 乐正长风振袖一挥:“乐正家内部之事,就不牢星落山庄挂怀了,请——” 两派不欢而散。和乐正家的讨教得到了暂时的结果,荣幻也不再纠缠,与慕戎告辞过后,带着几位弟子连夜赶回了星落山庄,并将此事禀告给他的师父,星落山庄庄主荣知袭。 而在乐正家这边,在送走了星落山庄之后,乐正长风便立刻召集所有管事以及嫡系弟子,将星落山庄今日来访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下去。 见底下的管事们,挤眉弄眼就是不肯出声时,乐正长风怒气一起:“我不管你们平常私底下拿寒蚕石做买卖,但是!今天,我要你们主动地交代,到底有没有卖给不明来路的!” 没人敢站出来,因为做过私下交易的管事们,都很清楚本家的底线,他们私下与人买卖,都是知根知底的,而眼下长老突然让他们交代,他们怎么交代得出来?谁也不敢上去触他老人家的霉头。 乐正子跃听到长风长老的逼问,心下是不以为然,做点买卖又能怎么了,单凭一个小小的星落山庄,还能拿他们乐正家怎么样?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出来,结果被一直喜爱他的乐正长风冷脸一斥:“胡闹!你以为我们乐正家真怕星落山庄不成?!我们要对付的不只是一个小山庄,还有他们的盟友!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随即又对底下的管事巡视了一眼:“以往的私下买卖我不管,但是从今日起,所有交易都必须暂停,直到查清叛徒为止!若有线索提供者,必有重赏!” 乐正长风走后,乐正子跃心底却是不爽利,对围着上来讨好他的师兄弟们,也是没个好脸:“滚开!看见你们就烦!” 被这么下了面子的师兄弟们,也不是非得腆着脸去讨好他乐正子跃的,不过是想交个好,既然他乐正子跃不领情,他们这些嫡系的弟子,也不在乎! 抛下师兄弟们就走的乐正子跃,心中因为被乐正长风斥责而羞愤交加,此刻更是将怨气都撒在了星落山庄和那个该死的门派叛徒上。 叛徒暂时没找出来,乐正子跃便找上了星落山庄弟子歇息的客栈,进门就抓了掌柜问:“星落山庄的住在哪?叫他们给我滚出来!” 此时星落山庄的几个弟子恰巧在下楼,耳聪目明的他们,一字不漏地将乐正子跃不客气的放话全都给听见了。 当即勃然大怒,一时间齐刷刷拔剑而下,直对着乐正子跃,乐正子跃见对方自投罗网,给了个不屑的冷笑:“呵——真是几条好狗,知道主人在找你,都会自己滚出来!” “放肆!”被当众骂狗的几位弟子更加怒火腾腾,二话不说,手腕一抖,剑光直逼乐正子跃而来。 掌柜忙跑到一边躲去了,在场的客人都纷纷离开,省得一不小心就被修士的打斗所波及。 只听乐正子跃大喝一声:“狗也敢打主人?!我看你们才是放肆!”随即亮琴在手,双手急扫琴弦,将几欲杀到跟前的剑光逼退。 一刻钟后,乐正子跃踩着星落山庄弟子们的尸体扬长而去,并放言若有不服者,就找他乐正子跃! 而远在北冥万相城的星落山庄,管事见到几位门派弟子的生死牌碎裂后,惊慌的他立即将此事上报。 正与师父商量乐正家之事的荣幻,此时也收到了来自华冠城的传讯符。一听到在华冠城的师弟们竟然死于非命,当即愤然起身,正想连夜赶往华冠城报仇之时,却被荣知袭给喊住了。 “幻儿,你这般意气用事,要为师如何能放心你来主持大局?” 听到师父这话,荣幻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对啊,他先前主动请缨要去查笑相和下落,不就是要向师父证明他的能力吗?怎么现在快要真相大白了,他却沉不住气了? “师父,弟子知错了。”荣幻这么说道。但是想到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们,竟然死在乐正子跃的手上,荣幻心中的那一团火,怎么也浇不灭。 乐正子跃杀了一干星落山庄的人马,郁气顿消,只觉这星落山庄不堪一击,乐正长风只是大惊小怪,正为自己的决定得意洋洋之时,却被乐正长陵的侍童叫到了执法堂。 执法堂此刻挤满了人,人群积压,而高居上方的乐正长陵正背着手,一身肃然。 “师尊,您找我?”乐正子跃见到这个阵势,心底有些发堵。 “子跃,有人目睹今日你杀了星落山庄的弟子,可有此事?”乐正长陵厉声发问道。 “师尊,我只是去……”乐正子跃对那些死了还要给他麻烦的废物不满,但嘴上他还在试图为自己脱罪。 “你只说是不是!”乐正长陵沉脸一喝道。 “是又如何?”乐正子跃觉得很委屈,师尊明明这么宠他,怎么这回要为几个死人跟他计较,于是他的坏脾气又上来了,“我只不过是为门派出一份力,杀掉了几个乱吠的狗,又能如何?” 不消掌门回答,一旁早就看他不顺眼的长鸿长老,此刻终于找到机会,冷声叱道:“呵——出力?!我看你这是在给我们乐正家闹事!” 喜欢主角马甲遍地走请大家收藏:()主角马甲遍地走热门吧更新速度最快。 69 第十六章 长鸿长老的一声暴喝仍在空中回荡着余响,执法堂方才仍在喧闹的四处,皆为之一静。 被这么大庭广众地呵斥的乐正子跃,脸色霎时苍白,目光不由投向自己的师尊。但他的师尊,乐正长陵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一昧地包容他的过错。毕竟这次的事,并不是随便遮掩一二,就能翻过去的。 乐正长陵双目平静,看着他昔日宠爱的亲传弟子。 虽然他不舍得重罚乐正子跃,但是如果不在星落山庄之前就将他落罚,怕是乐正子跃他就保不住了。 于是他只能默认乐正长鸿的做法,无视乐正子跃投过来的眼神,狠下心道:“乐正子跃,既然你已经承认事实。依照乐正家规矩,你当受鞭刑三千……关入寒蚕地牢,可有异议?” 乐正世家的家规,是第一代家主立下的规矩,凡是违背家规,恶意伤害无过之人,受刑三千。 而乐正长陵特地加上的“关入寒蚕地牢”,是用于同门相残的。乐正子跃杀了同为正道联盟的星落山庄的弟子,于理上这样的处罚不亏,甚至看起来还有些轻了。但实际上的寒蚕地牢,是个足以让人有去无回的地方。 深知寒蚕地牢是何种地方的乐正子跃,当即一脸不可置信地大喊道:“师尊!我不服!凭什么要我受这样的重刑!” 长鸿长老又是一句暴喝:“住口!乐正家家规在此!你乐正子跃有什么胆竟然藐视老祖宗立下的规矩!” 饶是身为掌门人的乐正长陵也不敢这么说,听到被骂“藐视老祖宗”,乐正子跃更是敢怒不敢言,但他仍不肯就此放弃,双目希冀地望着自家师尊,祈求他能收回诚意。 “唉,”乐正长陵轻叹一声,“子跃,你下去领罚吧。”随即转身,跟乐正长鸿道,“长鸿长老,执行处罚之事就交给你了。” 眼见乐正长陵真的要自己受罚,乐正子跃先前的矜傲和不满全然放下,眼神充满不安和恐惧:“师尊!师尊!你不要徒儿了吗!寒蚕地牢什么地方!徒儿去了岂不是死路一条?!” 乐正长鸿示意执法堂弟子抓住正欲逃跑的乐正子跃,见到这挣扎不已的乐正子跃,长鸿长老就是一个嘲笑:“乐正子跃,凭你平日所为,早就该料到有今日。” 随着他的话落下,就封住了乐正子跃一身修为,乐正子跃如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被拖到了执法堂执法台上,生生受了三千鞭刑。每一鞭落下都带着无穷的威力,随着一道道风劲,划破肉躯,长长的荆刺深入背脊,再一扬出,鲜血飞漫空中,随后撒落地上,如同有人在用朱红在泼墨,如是三千下。 执法堂外的弟子们,见了如此惨烈情状,都纷纷不忍地转过头去。尽管他们对乐正子跃傲慢行事不满已久,但这样的情景,他们除了解恨之外,更是让他们的心中烙下了一个深深的阴影——不可违背家规。 但是哪怕受了那恐怖的鞭刑,意识不清的乐正子跃嘴里还喃喃着:“不要……我不要……去寒蚕地牢……” 乐正长鸿见三千鞭刑已过,才慢悠悠地道:“来人,将乐正子跃这个罪人,拖入寒蚕地牢!” 乐正长鸿见到乐正子跃的惨状,差点没笑出来。见乐正子跃受难,这是他这几十年来,最畅快的事了。 寒蚕地牢四字,让执法堂外围着的弟子们纷纷作鸟兽散了,生怕被长老抓了错处,也让他们进去陪乐正子跃,那怎么办?连掌门如此宠爱的弟子也被关了,他们岂不是更危险? 他们一边急走,一边不约而同想道:照乐正子跃这副模样,拖入寒蚕地牢,就只有等死了。 身为乐正子跃的师尊,乐正长陵可不会就这么让自己的得意弟子伤重不愈而死去。在乐正子跃被投入寒蚕地牢前,他还特意派人将乐正子跃的伤给治好后,才把他给关进去。 寒蚕地牢长年湿冷,跟拥雪岭的寒蚕石虽然同一个名字,却不是同一样的地方。 在这里,暗无天日,更是蓄养着无数的阴寒之物。人要是在里面待上一天,从没有能有安然无恙的,不是被入了阴毒就是根骨被废,终年饱受寒苦。历来都是乐正家关押叛徒和邪魔歪道的地方。 乐正子跃托了自己师尊是掌门的福,被关之前,还被塞了一颗火灵珠,可保他不受侵寒,还将因此,成为第二个能平安走出这地牢的人。但哪怕被如此关照,乐正子跃仍是没了之前的不可一世,心中恐惧不减反增。 寒蚕地牢,除了攻身,更是攻心。 听了自家大弟子已将火灵珠给了乐正子跃,乐正长陵点头,又吩咐他随时注意小师弟的状况,大弟子自无不应。 只是在临走之前,大弟子却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神色犹豫地问出了口:“师尊,当年的乐正沉,又是怎样过来的呢?” 自家小师弟,有师尊所赠的火灵珠保护,想必是会安然无虞。但是当年同样被关入寒蚕地牢的乐正沉,全然没有这样的待遇。能护他的父亲早已身死殉道,没有火灵珠保护的他,被关在这寒蚕地牢时,又是怎样活下来的呢? 没人知道,在乐正家所有人都快忘了他乐正沉的存在时,他却从天而降,救了乐正家被鬼修围困的弟子们,连掌门及长老们洗清乐正沉莫须有罪名的迅速举动,在乐正长陵的大弟子眼中看来,一切都是那么莫名其妙。 乐正长陵同样不知,但他并不喜别人关心此事,尤其是自己的弟子,于是他冷下脸,长袖一甩,叱道:“你多事了。” “弟子鲁莽,还望师尊见谅。弟子下去修炼了,这就告退。” 而远在三千曲的乐正沉,此刻正在满月之下的放鹤亭,调着略些松泛的琴弦,神情专注,被高高束起的如瀑青丝,随着低头的动作,从肩头拂了下来。 突然,他调琴的动作一顿,嘴唇紧抿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然而最后还是抵不过,喉头微痒,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涌出了一滩殷红的鲜血,一串血珠落在琴弦上,将滴未滴。 见这么一张琴被污了,乐正沉原本平静的脸上,便漫上了疲惫的神色:“又脏了啊。” 抬头看着那有着淡淡晕圈的满月,乐正沉没有了欣赏的兴致。只是因为,他累了。 琴弦调过了,还是会松,月满了,还是会亏。 而徒劳无功的举动,也让他的身心俱疲。 但当看到不远处慕戎正提着一串酒坛过来时,乐正沉转瞬之间,就将手上的琴给收了起来。 一扫方才倦惫的神色,不经意地将嘴角的血迹擦了后,再一抬头,他的脸上便已挂着慕戎最熟悉的温和笑意。 只听他道:“好友,你来了。” 喜欢主角马甲遍地走请大家收藏:()主角马甲遍地走热门吧更新速度最快。 70 第十七章 慕戎此回前来三千曲,倒是自己带上酒了。 他带的是自己来华冠城之前就酿好封存的酒。酿酒的材料,皆是来自当今的药谷三秋谷,无一不是珍贵的灵花和灵果,当初他偷偷摘了之后,立马就出谷了,省得被某个大发雷霆的养花人对他使出怒吼神功。 现在嘛,都过了这么久了,大家都快忘了,慕戎也就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转而安心地拿出酒来大喝一场。这不,见乐正沉的酒窖都快空了,慕戎特地带来与他一起分享。 只是他却敏锐地闻到了空中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虽然见乐正沉毫无异状,慕戎还是关忧地问道:“好友,可是方才出了什么事?” 乐正沉面上笑容不变,轻摇了摇头道:“无事。只是方才为飞鹿调弦时,不知为何,心神不宁,便不意划破了手指。” 听到乐正沉的回答,慕戎疑问道:“你怎么会心神不宁?难道是吃不好睡不好?” 乐正沉他早已辟谷多年,又怎么会吃不好睡不好?还以为慕戎下一句会说出什么靠谱的建议,结果下一句就听他拐到酒上了:“来,多喝点酒就没事了。” “好友,你竟然会带酒过来,便已让某惊讶,如今竟也……” “哎——这什么话啊。”慕戎当即打断道,“我的酒能跟普通的酒比吗?不是我自夸,我的一壶,就比得上你那一整个酒窖了。” “哦?既如此,某就斗胆与君一喝了。”乐正沉听到慕戎如此孩子气,心底暗笑,手上却半分未停,接过了慕戎递过来的酒杯,也不火急火燎地就喝,而是先抵到唇边,随清风一扬,淡洌的酒香就扑鼻而来。 “这是药酒?”乐正沉讶异。 “不错,这当中材料,世上罕有,哪怕是乐正家,也未必能喝上。”说着这话,慕戎有些得意,随后又催促道,“快喝啊,你再不喝,我就喝光了。” 知道这酒的珍贵之处,乐正沉的酒还没下肚,心倒已一暖:“如此好酒,某就先谢过好友了。” 待他一杯饮尽后,也不跟慕戎客气,直接拿过酒壶,重新为自己斟满杯。 月色入怀,美酒入口,好友相谈甚欢,如此惬意时刻,却有一只灵鸟急急飞入,慕戎动也未动,乐正沉却眉头一皱,解下了灵鸟脚下的传信,徐徐展开过后,便是一嗤。 “见好友如此反应,想必不是什么好事。”慕戎察言观色,道。 “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是天大的坏事。”乐正沉面有忧色。 “乐正家出事了?”慕戎难得幸灾乐祸。 “好友一猜即中。”乐正沉道,“实不相瞒,乐正子跃他日前与星落山庄弟子切磋,不幸出手过重,星落山庄去了几条人命。” “什么?”慕戎一下就想到其中的关节,冷笑道,“什么切磋?我看到他就是去杀人的。乐正家可有处置?” “乐正子跃已经落鞭三千,罚入……地牢。”不知为何,乐正沉言语中,特地隐去了“寒蚕”二字。 慕戎并未察觉,他对乐正家的徇私之为并不意外:“星落山庄数条修士之命,乐正家舍得,星落山庄可未必。” “若乐正家不能让星落山庄满意,那接下来就要有一场大战了。”乐正沉叹道。 “那乐正家可是传信让你出面?”慕戎问。 “非也。他们只是来通知某一声罢了。某没资格插手乐正家之事。” 听此,慕戎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乐正家如此没有眼见,乐正沉这么好脾气,饶是懒散如慕戎,也想要亲自出手“教育”乐正家一顿。 乐正沉见了,反而一脸歉然:“是某之事,让好友扫兴了。好友这几天就暂住三千曲,让某好好赔罪吧。” “把我劝在这,你不会就偷偷跑去帮乐正家吧?”慕戎一脸怀疑。 “不会不会,某万万不会抛下好友一人。”乐正沉哑然失笑。 “是你说的啊。以后乐正家求你,你也不能出手。” “这……”乐正沉犹豫了。 “被这么下了脸,你居然还想着去帮乐正家?”慕戎眯起眼,表情暗带威胁。 “没有的事。好友多虑了。”乐正沉忙道,“就算某想出手,乐正家也未必接受。某就安心做个旁观者,好友这样可行?” “勉勉强强吧。”慕戎总算被安抚住了。 话说这头,乐正家将乐正子跃下了寒蚕牢后,就忙着把当时的知情人都给灭了口,灭不了的,也给足了好处,让他们一一发过了心魔誓。 如此,当荣幻带着一众师兄弟气势汹汹而来之时,竟然找不到一个知情人,就连当初给他传讯的那位师弟,也不见踪影。 心知是乐正家搞的鬼后,荣幻当即和几位修为较高的师兄弟一同前去乐正家,誓要讨个说法。 却不料乐正家紧紧咬住是乐正子跃与他们死去的师兄弟们切磋,过失致死罢了。这要放在立下了生死状的擂台比试之上,也不算为过。 见他们星落山庄的几条人命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无视,荣幻简直恨不得当场大开杀戒。 但是他并不能。 荣幻硬生生忍下了胸中沸腾的怒意与屈辱,他们乐正家不要脸,但是星落山庄必须堂堂正正,决不能意气用事。 虽然杀伐果断一时爽,但是事后必定迎来八方的责难。 为自己和师兄弟们做了开解后,荣幻才忍着恨意,吩咐众人,去找当初客栈一战的知情人,哪怕知道乐正家早已将知情人封口,但是他不舍得放弃,万一有漏网之鱼呢?他的师兄弟们这数条人命,怎么可以轻易就放弃。 就在荣幻为自己的师兄弟们东奔西走时,乐正家抢夺星落山庄绝世宝珠笑相和一事,却在修真界不胫而走。 当荣幻知道这事时,这消息已经传得到处都是。原本就在为知情人四处忙活的荣幻,此刻更是焦头烂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笑相和的消息怎么走漏了?!” 师尊之前千叮万嘱,不能让外界知道笑相和失落一事,如今大半个修真界都知道了,那些有心人岂不是要来插上一脚?! 到时候别说要夺回笑相和了,他们连笑相和的影都未必能再见到。 荣幻首先怀疑的是自己山庄出了内鬼,但随之转念一想,不对。他们出发之前,便已自身修为为誓,又岂会以自己修真前途开玩笑? 再一想到,笑相和此刻的归处,正是乐正家,荣幻忍不住阴谋论,难道是乐正家已经用完了笑相和,所以宁愿失去笑相和,也不愿把笑相和归还他们星落山庄? 可恶! 而在乐正家这边,原本以为乐正子跃一事算是平息下去了,结果又生一波澜。当乐正家的弟子们听到外面的风声时,也是面面相觑:什么?星落山庄的笑相和,就在他们乐正家?难道之前乐正子跃去杀星落山庄的弟子,就是因为这个? 乐正家内心思浮动,议论不休,就连乐正家早已分出去的庶支,也连夜派了长老回来,要和本家论道论道。 而乐正长陵知道这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星落山庄故意放出这子虚乌有的消息,好让他们乐正家成为众矢之的,好为他们星落山庄报仇! 大意了! 喜欢主角马甲遍地走请大家收藏:()主角马甲遍地走热门吧更新速度最快。 71 第十八章 星落山庄的笑相和据说在乐正家的事,慕戎早在跟荣幻一会黑衣人时就知晓。 只是双方都不是想要保密的吗?怎么现在随便在修真界逮个人问问,都能说得上来? 消息既然已经传到了在三千曲的慕戎耳中,乐正沉自然也是知道了。 他虽然没有表露出忧愁的情绪,慕戎却知道他在想什么,便道:“好友,乐正家必有此一劫,你忧虑也没用。” “好友,某知道。只是这风雨将临,某纵然想置身事外,却不可能安然如故。” “你啊。”慕戎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有一个这么固执的好友,他也不好受啊。 于是慕戎又特地提醒道:“既然如此,到时候我做什么你也不能拦我。” “这……好友。”乐正沉满心无奈,但又想到慕戎这说一不二的个性,便道“现在风风雨雨的,还望好友多加小心了。” 听到乐正沉的叮嘱,慕戎不由一哂:“天底下还有谁能伤得了我?” 慕戎这话要是放到外边,无人不觉得他在大放厥词。但乐正沉只是微微笑了笑,他是相信慕戎的话的。 于是在乐正家派人来请乐正沉回本家一趟时,慕戎也跟着去了。 在“乐正家抢夺笑相和”的消息流传了大本个月后,修真界终于有了行动。 由四宫十世家派出代表而组成的正道联盟,决定让乐正家和星落山庄出面对峙,而他们则作为这次对峙的见证人。 乐正沉身为乐正家的人,无法拒绝他应有的家族使命,但是慕戎身为乐正沉的好友,也不会轻易让自己的朋友置于危险之中。 乐正沉带着慕戎这个“保镖”回到了乐正家。 一进乐正家的会客厅,便见黑压压的一群人,几乎挤得都快要人透不过气来了。 慕戎在乐正沉的后边随意一瞥,发现差不多都是各门派里有过几面之缘的面孔。只不过那时他处于上位,而这些门派的代表,则是坐在他下方,而且当时因为有事求于他,这些个个目无下尘的修士们,对他的态度显得分外敬畏。 不过哪怕知道这些人认识他,慕戎也不打算有所收敛,他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反正他们也认不出来。慕戎对自己的千变万幻术还是很有自信的。 乐正沉自觉地在乐正家一方落座,旁边还有乐正家的几位长老,虽然他们不喜乐正沉,但也知道这个时候,少了乐正沉这么一个助力,乐正家就少了一分自证清白的希望。 这次只是个宴席,来让正道联盟代表和乐正家认识一下。原本乐正家也有请星落山庄,只不过星落山庄不假辞色地拒绝了。 慕戎跟在乐正沉身后埋头喝酒,虽说乐正家的人不怎么样,但是酒还是挺不错的。 也不管宴席上的修士们是怎样的心思,反正这么一宴过后,大家看起来都是和乐融融的,完全看不出来,进门时那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直到宴席散了,星落山庄才姗姗来人。 星落山庄的代表是荣幻和荣锦长老,除此两人外,还有一干众师兄弟。荣锦长老是荣幻的师叔,虽然看起来跟荣幻差不多年岁,但实际上却二百有余,行事之间沉稳有范,比偶尔会热血上脑的荣幻,看起来要靠谱得多。 慕戎和乐正沉在乐正家的落霞庄随便走走之时,恰巧迎面遇到了荣幻一干人等。 两方一相对,皆是礼貌地互称道友,然而在知道乐正沉的身份后,除了荣幻和荣锦之外,星落山庄的人,对乐正沉都怒目而视,恨不得将他和他背后的乐正家给撕了。 乐正沉苦笑了下,便主动地落后半步,由慕戎这个局外人,来和星落山庄寒暄着。 慕戎主要是来探探荣幻的口风,想知道他们准备如何应对与乐正家的对峙之事,却被星落山庄的弟子先入为主,认为他是为乐正家鞍前马后,来打探消息了。 慕戎真心觉得自己冤啊。他是不是跟星落山庄相冲?先前就被荣幻认为是偷了笑相和的贼不说,现在又被他们认为是乐正家的走狗。 “哼,我才不是什么乐正家的人,他们也配?!”慕戎故意这么说道。 乐正沉听了,低头失笑,他知道慕戎是故意说给他听,好让他趁早离开乐正家这个深渊。 慕戎在乐正家的地盘上来这么一句,倒是让星落山庄的人脸色好看了不少,有的心大者,甚至还主动将他纳入了自己人的范围中。 “慕道友,你在乐正家里说乐正家坏话,饶是你和乐正家的人是朋友,乐正家也会不满啊。”荣幻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慕戎吓了一跳,同时也忍不住老好人心态,为慕戎担忧起来。 “哦?你这是在担心我?”慕戎没想到这个小子还挺好心的,心想着下次倘若荣幻有事求他,自己就不再戏耍为难他了。 “慕道友,别忘了我星落山庄被乐正家夺去的那几条人命啊。倘若你不小心……”荣幻对着慕戎开启了师兄弟碎碎念的模式。 “行了,我知道此事。只是乐正家啊,还没这么个胆子敢来惹我。”慕戎眼珠一转,转念间就为了自己扯了张大旗道,“因为——我可是北冥天回宗无离真君罩着的人。” 此话一出,星落山庄的人一脸惊讶,无离真君是何等人物!他们今天竟然见到了无离真君手下的人! 而连一旁兀自赏花的乐正沉,也是神色一顿,表情莫名地回过头看了眼慕戎。 “什么?!无离真君?!”荣幻一脸不可置信,只是他的反应大得过头,这倒出乎了慕戎的意料。 “怎么,你认识无离真君?”慕戎挑眉。 不过这些人,他说什么就信什么,会不会太单纯了? “怎么会不认识?!”荣幻一脸恍惚梦中人的表情回道,“那可是北冥大陆的绝世剑修!我本就想着,等星落山庄的事结束后,就亲自去天回宗一闯剑关!” “剑关?”说到这个,慕戎的脸色有点不自然,“那什么剑关,据说没几人能通过,你也想去?” “大丈夫不畏前途艰难!只要能一臻剑境,闯再多的剑关,我也在所不惜!”荣幻激动地道。 慕戎被荣幻的热情稍稍吓到了,悄悄地后退半步后,却见荣幻紧跟上前,激动又有点小期待地问道:“慕道友既然认识无离真君,敢问可否为我提点一二?” “哦?提点你什么?”慕戎神色自然地展扇掩起不自觉弯起的唇角。 “该如何闯过无离真君设下的剑关。”心系到偶像,荣幻请教之心非常诚恳。 “剑关啊?我没闯过,我也不清楚。”慕戎展平了弯起的嘴角后,才道,“不过,我倒是可以提点你一字。” “什么?”荣幻疑惑。 “纯。”慕戎道。 “什么?”荣幻还是疑惑。 “鱼纯剑的纯。”见荣幻一脸不明所以,慕戎便再说得具体了些。 荣幻险些以为慕戎在变相骂他蠢了。 但他见慕戎一脸正色,他也不是不识好歹之人,便回以严肃的态度道:“慕道友可是提点我要剑心纯正?多谢道友指点,我晓得了。” “不用,到时你要是闯关成功,说不定还会有惊喜呢。” 喜欢主角马甲遍地走请大家收藏:()主角马甲遍地走热门吧更新速度最快。 72 第十九章 慕戎在落霞庄外的一席话,很快就传到了乐正家的人耳中,得知慕戎是无离真君熟识的人,乐正长陵倒吸一口凉气。 乐正长陵已经执掌乐正家多年,遇事虽不说宠辱不惊,但也还算稳重,但天回宗的无离真君是什么人?! 甫一出生就被如今已经飞升的重明子收为关门弟子,变异火灵根加上非凡根骨,不逾百年便已踏入出窍期,连他用乐正家的资源全砸自己身上了,也才勉强到元婴后期。 何况无离真君五十多年前就已经能斩杀魔尊,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无离真君的修为又该如何精进?!何况无离真君背后有整个天回宗,天回宗的掌门道无弃就是他的大师兄! 想到自己当初拦住要去找慕戎报仇的乐正子跃,乐正长陵就为自己的明智松了口气。虽然他是想着等长赢宴的风头散了过后,便不再拘着乐正子跃,但现在绝对不能有这样的想法了! 有无离真君座下的人亲临,乐正家怎么还可以视若无物?! 就算他想无视,还有正道联盟在这,当年无离真君就是被他们请来斩杀魔尊。当年惊天地的一战,才刚当上掌门不久的乐正长陵,曾有幸目睹,至今心有余悸。 绝对不可以慢待慕戎,尽管慕戎和他不待见的乐正沉相识,也绝不可以恨屋及乌。 乐正长陵抱着这样的想法,和其他几位长老商量了下,最后决定在后天与星落山庄的双方对质大会上,再给慕戎一人添座。 慕戎和乐正沉回到了乐正沉的蘅秋院时,果不其然,发现这些仆童皆已大变样,个个举止有礼,对着他们的态度毕恭毕敬,和当初长赢宴之时的待遇相比,堪称天上地下。 慕戎坦然受之,并拒绝去乐正家单独拨给他的一个新院子。 待诸人退避,一直沉默至今的乐正沉,才抬眼对慕戎道:“好友,你这又是何必。” “我说过了,你做你想做的,我做我想做的。” “所以,好友甘愿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只为能在后天能得一挽局面?” “天下能奈我何的人不多。”慕戎满不在乎地道。 用慕戎的话来说,除非他自己作死,天底下真没几个人能伤得了他。 “好友明知自己当年与魔尊一事,已经是危机四伏,所以才掩藏面目踏入红尘,如今却因为乐正家与星落山庄之事而……” 被乐正沉这样说,慕戎有点心虚,嘴硬道:“我又没暴露。” “无离啊。”乐正沉突然叫道。 慕戎下意识“嗯”地一声,随后才反应过来不对。 “你看,这不就是暴露了吗?”乐正沉本不想笑,但是慕戎反应实在有趣,便掩住了忍笑的嘴。 “这不算啊。”见乐正沉暗地笑他,慕戎无奈道,“因为在我身边的是你,我才这么没戒心的啊。” 末了,他还强调一遍说:“这不算。” “事已至此,还望好友多加小心,万事顾全自己。”乐正沉只字不提自身,言语间只有对慕戎这个不省心的忧虑。 翌日,来拜访慕戎的修士络绎不绝,慕戎全都不耐烦给推了。被拒之门外的修士们也不气恼,毕竟身为无离真君座下之人,的确配得起这分傲气。 于是在星落山庄与乐正家对质之会上,慕戎一人高坐于正道联盟一方的上位,以天回宗无离真君的代表身份出席,周身气势非常,无人敢出声质疑。 乐正沉安静地坐在乐正家的边上,神情平定,看不出他内心的几分波澜,与旁边紧张皱眉的乐正家修者们截然不同。 而在乐正家相对而立的,是星落山庄一干人等,荣幻竭力保持面目平静,收敛内心波动不休的情绪。在他身后的师兄弟们,就没有荣幻这么个涵养功夫了,无不对乐正家怒目,仿佛用眼神就能杀人一般。 待时辰一到,便是由正道联盟这边的代表宣布开始。只是现在代表身份最高的,是慕戎,见慕戎没有要上去的意思,中和堂的代表才匆匆上台,一番雅言出口过后,这场在正道联盟见证下的对质大会,正式开始。 对质的过程其实是很无聊的,至少在慕戎眼中看来,双方都在为自己手上掌握的证据和利益互相拉扯。但是慕戎心中,圆满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交出笑相和以及杀人者乐正子跃,再好生赔偿受害者星落山庄。 然而乐正家处于的优势,却不是星落山庄轻易能破的。没有知情人,再多的质疑也只能是空话。 只是,修真界什么时候会靠道理来取胜的?慕戎漫不经心地想道,要是没有正道联盟在这里镇场,估计星落山庄和乐正家早就大打出手,甚至乐正家还会因此被各方势力骚扰。 在此得益的是乐正家。 在众人眼中,乐正家就该好好接受正道联盟的这番好意,并诚实地交出笑相和。在笑相和面前,星落山庄的那几条人命,似乎都不重要了。 别看正道联盟一副凛然的模样,要是这次结果不能令在座修士满意,想必第一个把乐正家给撕的,就是他们。 这也是慕戎会选择会暴露自身身份危险,而坐在这里的缘故。若无他在此,乐正家势必大乱,乐正沉也难以幸免。 对质拉锯至此,荣幻已经快急得搔头弄耳了,见乐正家恬不知耻地,张口不提他们偷了笑相和,反而推出几个无足轻重的管事出来,说是这几个叛徒将寒蚕石卖给别人,袭击星落山庄的黑衣人,绝对与他们乐正家无关。 乐正家只认失察之罪。 乐正家此举太不要脸,连荣幻都快要破口大骂之时,荣锦长老赶紧将他拦住,转而对乐正长鸿道:“笑相和此事暂罢,我们要与乐正子跃当众对质,问他星落山庄的八条人命,他该如何解释!” 这个要求乐正家拒绝不了。 乐正长鸿见乐正长陵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才示意弟子们,带关在寒蚕地牢的乐正子跃出来。 乐正子跃是被两个弟子扶着出来的。 但在慕戎看来,这乐正子跃除了精神萎靡,稍微瘦了点之外,完全没有大刑过后的重伤模样。 乐正沉同样将乐正子跃这模样看在了眼里,心底不知是何种感觉,眉目一转,便垂下了眼皮,不再去看。 见乐正子跃完全没有乐正长陵所说的重罚过后的痕迹,饶是沉稳如荣锦,也忍不住冷笑一声:“这就是乐正子跃?!我看他好得很!看来乐正家的弟子,若是切磋死了人,也不用担心了!” 乐正子跃没有像以往那么骄横地反驳对方,而是任由弟子将他扶到一边早已放好的座位上,神情苦靡,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荣锦长老却是没理他这副作态,走上前去,出声问道:“乐正子跃!在诸位的见证下,请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本人故意杀死我星落山庄的弟子!” 众人无不在看着乐正子跃,想着他的回答会是怎样的。 结果下一刻却听到意外的回答,只听乐正子跃说了一个字:“是。” 举众哗然。 乐正长陵猛地睁大了眼,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不是好好交代了,要乐正子跃保持沉默的吗?!怎么子跃今天居然承认了!他究竟知不知道如果承认了,他自己会被怎么处理! 荣锦本以为会有一场拉锯战,没想到乐正子跃这么干脆,倒让他愣了下,不过下一刻他很快回过神,神情慨然道:“诸位已经听见了!乐正子跃方才亲口承认,杀害我星落山庄八条无辜弟子!请诸位为我星落山庄声张!” 正道联盟的代表们,无不点头应是。 就在众人以为事情要暂告一段落时,却见荣幻忽地上前,拿出伴生镜,在乐正子跃前一晃,只见属于笑相和的银耀光芒四射,一时炫目当场。 在场修士几乎皆震惊起身离座。 喜欢主角马甲遍地走请大家收藏:()主角马甲遍地走热门吧更新速度最快。 73 第二十一章 《主角马甲遍地走》73 第二十一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主角马甲遍地走》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74 第二十二章 落霞庄外风云变动, 阴森鬼气冲天。 黑衣人身形稍动,便已杀到慕戎三人跟前, 剑光却是冲着乐正长陵而去。 慕戎见状,带着乐正沉急急掠退, 退出他们的战圈。 “这是……那晚的黑衣人?”慕戎皱眉道。 怎么他好像什么人都打,像个疯狗一样? 乐正沉在那黑衣人出现的刹那,双目便暗自流露出厌恶的情绪, 却又很快消失在眼前一片剑光涟漪当中。 沉默了片刻, 乐正沉才问:“好友, 可是看出其中门道?” “他……认识乐正长陵?”慕戎道。 乐正沉听了, 见面前厮杀不停的两人,冷声着说出讽刺意味极浓的话:“何止认识, 还是有着天大的关系呢。” 乐正沉话音刚落,只听被逼杀至角落的乐正长陵冲天一吼,随即只见四周阵法瞬起, 将刚踏入阵法当中的黑衣人给围困起来。 “哈哈——想杀本座?!你这藏头藏尾的鬼修还没这资格!”见黑衣人如网中困兽挣扎,却是没得章法,乐正长陵当场放笑, 随即脸色一狠, 正欲趁势将黑衣人一击必杀。 忽然,黑衣人使出乐正家的轻云步,轻盈快速地到了阵眼之上, 手起剑落, 阵法顿时溃散如齑粉。 乐正长陵亦受到反噬, 当场口吐鲜血,脸色惊骇:“你你——你究竟是何人!为何懂我乐正家的功法和阵法!这不可能!” 黑衣人从始至终没有答话,只会闷头杀人,他的目标只有乐正长陵一人,而他的那些手下小兵,却是冲着乐正家的修士们而去。 一时杀声震天,刺鼻血腥随风四溢,还没来得及走远的正道联盟,也被杀得个措手不及,被逼得不得不出手自救。 待他们将这些不足为患的黑衣人解决后,发现落霞庄那边地面异动,引得尚未散开的众人急忙奔赴至此。 却见落霞庄外血红落叶堆地,而乐正长陵正与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激烈交手,双方皆用上了同样的招式,如挽镜自照,左右手相互搏击,一时间打得不分上下。 “这是……鬼修!”曾与鬼修大打一场的修士喊道。 这漫天的鬼气,恐怕来者是个硬茬,正道联盟同是对此心有戚戚,对邪魔歪道他们是一个都不敢放过,于是也不管以多胜少是不是好汉,纷纷飞跃上前,加入原本只属于一人一鬼的战局。 “真是混乱。”慕戎冷淡地给了这场战局评价,本来还算几分精彩的打斗,竟被这些家伙搅合,也没看下去的心思了。 乐正沉却是观局不言,他似乎在等着什么。 尽管黑衣人修为高深,骁勇善战,却也双拳难敌四手,此时的他已经落于下风,而被眼疾手快的一名剑修,一剑劈开了那紧紧贴附在他脸上的面具。 啪嗒—— 面具碎落,露出了一张让乐正长陵无比熟悉的脸,而未曾收过的剑势在那张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乐正长陵双目圆睁,当即大呼:“子苍!” 又见一剑修的剑尖就要插入乐正子苍的心口,乐正长陵心血上涌,面色红了又白:“不——” 他的话已说得太迟,乐正子苍被当口一剑入了心头,而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已是死白。 尽管被制住了要害,乐正子苍却是毫不在意,嘴上更是连闷哼一声也不曾有过,只是使出身法,疾身后退,将没入胸口的剑给抽了出来。 但这举动一出,乐正子苍已然失力,只能狼狈地倒在了积满凤凰落叶的地面上。 “子苍?!”乐正长陵见他那模样,早以为埋藏心底的疼惜之心顿起,那是他最心爱的弟子啊!当初他来迟一步,只能看着死不瞑目的弟子! 如今他是不甘就那么死去,要回来找为师吗? “子苍!是不是你?!”乐正长陵此时眼里只有这个死而复生的弟子,他也不管先前被乐正子苍打得吐血的躯体,忙推开众人,上前去扶住倒地不起的乐正子苍。 “乐正掌门,这是怎么回事!”特地来帮忙却被推开的剑修们不满了。 见乐正长陵与那鬼修似乎是旧相识,有嫉恶如仇者高声道:“乐正掌门!这鬼修与你究竟有何关系!” “与鬼修为伍者,正道耻也!” 种种大义凛然之语不断落入乐正长陵耳中,若是平常的他,恐怕早就与这鬼修撇清关系了,但是这不是什么鬼修啊,这只是他的弟子! 乐正长陵眼含热泪:“子苍?你是不是来找为师的?怪为师认不出你罢?” 乐正子苍低着头,散乱的长发遮掩住了脸,没有出声,乐正长陵见他这可怜样子,以为乐正子苍是真的回来找自己的,心下欣慰,正要扶他起来之时。 下一刻乐正子苍就一掌狠狠拍在乐正长陵丹田处,掌心附着阴毒,力道狠劲无比,乐正长陵早就为他散去护体罡气,此刻被他一着偷袭得手,腹中丹田元婴剧痛,已隐隐现出裂痕。 “哇——”乐正长陵口中血流不止,痛苦难忍地伏趴在地,却是仍在叫道,“子苍啊……” 姗姗来迟的乐正家门人,也恰好见到了这一幕,他们心中的震骇不比乐正长陵低。 他们当中,可是有当年间接害死乐正子苍的人啊。想到此,他们想要上前去扶起掌门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后退了。 而不谙内情的众人皆是一脸震惊或疑惑地望着乐正子苍,他们以为乐正掌门与他是旧相识,没想到这鬼修竟是敌友不分,非要杀个你死我活。 愣了下,正道联盟各派代表无不提起武器要除这鬼修为后快,而乐正子苍像是得到了什么讯息,黑白分明到有些可怖的双眼望了眼虚空,便使出了乐正家的独门幻术,身形化雾离去。 乐正子苍一走,阴云密布的天空渐渐露出了晴光,这四散的日光一照,被鬼修们扫荡而过的乐正家,才慢慢地回复了暖气。 “好友,我们走吧。”乐正沉道。 慕戎望着方才的那一幕,不禁陷入了深思,这会听了乐正沉的话,深深地看了眼乐正沉,才道:“好。我们回你的三千曲吧。” 他们是这场戏的旁观者,可又谁能知道,下一刻,他们会不会就是下场戏的戏中人呢。 慕戎只觉乐正长陵滑稽又可悲。 一心关爱的弟子,转身就伤了他,甚至连死了也不肯安生,要从地狱爬回来,找他复仇。 往日溺爱,今日□□。 若不是因为好友乐正沉,他对乐正家这摊乱遭事根本不感兴趣,只是,朋友的事,又怎么会是闲事,要慕戎坐视乐正沉不顾,他就不配当乐正沉的好友。 而且,他认为自己今天来得对极了,若不来,他又怎么会知道乐正沉与乐正家的这桩恩怨旧事? 慕戎转身之际,只见颓然倒地不起的乐正长陵,正被乐正家的弟子们小心翼翼地扶起。 被乐正子苍废了丹田的乐正长陵,诸身修为已不复存在,以往意气风发的他,眼中丝毫不见神采。 喜欢主角马甲遍地走请大家收藏:()主角马甲遍地走热门吧更新速度最快。 75 第二十四章 幽暗鬼火之中, 乐正沉已踏入鬼界的无间城。 无间城幽灵遍布,不知年月的鬼族们在昏暗的酒馆调情暧昧着, 乐正沉目光未曾停留在这些无关人事上。 只见他在无间城城主府长驱直入,一路鬼仆低头致礼, 直到他走到一处极具诗情画意的庭院前,才停下了脚步。 乐正沉抬头,望着庭院上龙飞凤舞的牌匾, 缓声又不失恭敬地道:“母亲, 我回来了。” 乐正沉的话传入了院子, 半晌, 才听到一个幽幽女声道:“我儿,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乐正沉不言。 看着牌匾上父亲写的字, 他就不由陷入了回忆之中。 从他记事起,他们这一家便是在不断逃亡当中。 每天他都被父亲乐正长空抱在怀里,四处躲避着乐正门人的截杀, 只因乐正长空身为乐正家的正统继承人,却与鬼族女子结合,辱没了乐正家的门楣。 而乐正沉, 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万物有灵, 既然这片大陆孕育了人魔妖鬼四个种族,便是天道法则运行之下的合理存在。 乐正沉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他的父亲母亲却要因为人鬼两族相恋而被追杀, 而自己要被口口声声骂做“杂种”。 等他明白时, 父亲已经被门人逼得自杀殉道, 母亲却堕入鬼狱,声响不闻。 “沉儿,你可是想明白了?”坐于一梳妆镜前的阎敷,正对镜慵懒地画眉,见儿子终于肯回来见她,轻语道。 在鬼界的鬼族都知道,无间城城主鬼母是个极其痛恨人类的城主,在她手下,从人类暗堕成的鬼修,从来都得不到重用。 也听闻鬼母周身艳光不可逼视,举手投足间叱咤风云,从没有低下身段的时候。但只有亲近的侍从才知道,鬼母对她这失而复得的儿子却是上心得很,在乐正沉面前,阎敷就是一位普通的母亲。 但再怎么爱护儿子,阎敷也有一个不可逾越的底线,就是乐正家必须得彻底覆灭! 现在乐正沉回来了,哪怕先前他曾违背过自己的旨意,阎敷也不计较:“既如此,沉儿,该是你为我们可怜的一家,报仇雪恨的时候了。” 乐正沉沉默叩首。 就在乐正沉点兵数将,就要奔赴人间覆灭乐正家之时,乐正家却陷入了争权的纷争混乱当中。 乐正长陵修为被废,终生只能是一个废人了,那么再做掌门也是不配,乐正长鸿自荐要做代掌门,却没成想,乐正家分支的长老,却也有意愿争权。 一夜过去,乐正家已经分裂成了两派,一个是嫡支,一个是分支,双方争权夺利不可开交,甚至还闹到正在休养的乐正长陵跟前,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废如凡人之体的乐正长陵,当场被无眼的刀剑给伤到了要害,当场毙命。 已然分裂成两派的乐正家,陷入了更加要命的混乱当中。 寂静得不闻人声的三千曲境内,不到酉时,慕戎已悠悠转醒,一睁眼便见纱帘叠嶂,四周安静得可怕。 仿佛他这一醉酒,就酩酊大醉到百年以后,人事已非。 慕戎倏然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发冠被摘了,三千发丝都垂了下来。再一看,发冠被规矩地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他顾不得自身仪态,心中不安预感愈演愈烈,四处逡巡,却不见乐正沉人影,连平常会在走廊上洒扫庭除的侍女们,都不见了。 这偌大的三千曲内,只有他一人。 慕戎急急奔走,忍住药效没过带来的头疼,却发现果然如他所想一般,三千曲为之一空,而他,被困在这里。 他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想到乐正沉竟然敢把他给药倒了,还把他困在了这里,慕戎就心生怒意,朝天清啸道:“乐正沉——” 四周水泽波澜随着这一声清啸接天涌起,层层水雾轰然落下后,只留遍地水渍。 慕戎心中着急地想着,他要出去,他要出去,阵眼在哪? 然而他把三千曲皆过了一遍后,才颓然地靠坐在栏杆上:乐正沉啊,你真狠心啊,为了牵制我,连宫儿都敢利用。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要他亲手毁了宫儿的栖身之地,慕戎做不到,但让慕戎继续躲在这里不出去,他也做不到。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了。慕戎目光沉沉地想道。 他得庆幸自己有远见吗?此举也算是无心栽柳了。 心已有盘算,慕戎豁然起身,收拾好满心情绪,临行前,还特地对这十里横塘道:“宫儿啊,你先一个人待在这里。等我出去,把你那不省心的义父给抓回来,好不好?” 说完,慕戎双手手掌互运灵力,迅疾地捏出个法诀,使出同心共唤术,将在华冠城内的辛奴唤醒,再是一个法诀落下,一人一傀儡,瞬间对换了位置。 等慕戎沉静收势,缓缓抬眼,他人已在华冠城的武器店之内,而代替他在三千曲内的,正是辛奴,他的一滴心头血炼成的傀儡辛奴。 当初为了让辛奴更加合他的心意,慕戎特地用了自己的一滴心头血来炼造傀儡,事实证明,辛奴的确很得他的心。 但是他也没想到,今日他还会用辛奴来救他一燃眉之急。 乐正沉的阵法精妙,还能感应到他的气息,只要慕戎不在,乐正沉便能第一时间知道,但是一山还有一山高,想要困住慕戎,还真没那么容易。 辛奴身上有慕戎的气息,还有慕戎的一滴心头血,慕戎和辛奴短短交错期间,气息还未来得及变化,慕戎人已经逃脱了。 心知乐正沉终究会到乐正家,而眼下乐正家仍未传出什么剧变传闻,想必乐正沉仍未动手。思及此,慕戎沐浴换上一身赤色戎装,将他的云中雪擦拭了几番,直到窄长的刀身明亮得几可鉴人时,他才停下了手。 日暮时分,远远见天边阴云翻滚,慕戎便已知时刻已到,便隐去身上气息,直奔乐正家而去。 乐正家杀声遍地,哭叫哀声不断。 慕戎抱臂靠在树旁,站在落霞庄大道之上,火红凤凰木之下,静心等着他的友人出现。 慕戎他现在很冷静,他知道他和乐正沉势必有此一战。他为了朋友之义而战,而乐正沉,要为了血亲而战。 身后缀着一群鬼兵鬼将的乐正沉,早已褪去了一身白衣,而是换上了一身如墨的黑衣。 他远远就见到了落霞庄外的红衣人,平静的心底如被小石头敲了下,泛起涟漪,但他很快镇定回来,转身吩咐身后的鬼族道:“你们自去吧。” 乐正沉话一落,执行力非常高的鬼兵鬼将们,皆已不见身影,这条康庄大道上,只剩下一黑一红两道身影。 慕戎也早就看见了乐正沉,但是他仍保持着抱肘的姿势没有动。他非要看看,乐正沉究竟还认不认他这个朋友。 乐正沉缓步上前,一身缁衣衬得他面白如雪,只听他放低了声音,叹道:“好友,你怎么会来此?” 好友。 听到这个词,慕戎眼神一厉,瞬间逼到了乐正沉面前:“你还当我是你朋友?” “朋友之谊不敢忘,血亲之仇不能弃。”乐正沉垂落在肩上的青丝,被慕戎带起来的风吹乱了,脸也被这风刮得生疼,他也不为所动,只是一字一顿地回道。 “你要报仇,为何要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慕戎恨铁不成钢地道。 乐正沉要报仇可以啊,在这修真界,谁不是有仇报仇的?但是乐正沉不能以鬼修的身份来做,这只会让他陷入正邪的舆论漩涡当中,哪怕报仇了,也是永不得安生。 见乐正沉没有回他的话,只是沉默。 见乐正沉这么不争气,慕戎比谁都生气:“既然如此,你要报仇,先和我做个了断!打不过我,你就别想去!” 听言,乐正沉只是躬身施了一礼,才道:“过去你我总是合奏,今日能够比试一番,某也算是无憾了。” 随即亮剑而出,通体漆黑的剑顿时落在他的手掌之上,乐正沉看着面无表情的慕戎,低头拭过流畅古朴的剑身,冷声道:“好友赠某黑夜将明,但是某要让好友失望了,某甘愿在这黑夜沉沦,至死方休!” “你要用我送你的剑来打我?”见乐正沉手中的将名剑,慕戎早就猜到乐正沉会使剑,却是没有告诉他,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委屈,但面上却不表。 “好友亦可用乐招来与我较量。” “你明知我不会拿你送我的琴来对付你。”慕戎在暗骂乐正沉的狠心。 乐正沉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慰他,转而道,“好友,你的剑呢?” 这回轮到慕戎没有出声了。 “怎么不用你的剑来和我打一场?难道我还不配你出剑吗?” “哼——别想激我!这么幼稚的激将法,我才不会上当!”慕戎冷哼一声,怒而拔刀出鞘,出鞘的刹那,云中雪的光芒在满天黄昏之下耀眼摄人。 “某当然知道,只是好友啊,你的剑心已经丢了,到现在仍未找到,你觉得这样的你,还能打得过我吗?” “那又如何,我用刀就足够了。” 乐正沉听了,长空大笑:“哈哈哈——好友,你这是看得起我,还是看不起我呢?” 语甫落,乐正沉便使出了风花雪月四分剑法,加上他身上如影随形的鬼气,出剑瞬间,剑光如刀梦幻影,让人目眩。 慕戎则是沉稳以对,使出了云中雪犀利的刀法,火焰之莲簇簇焚起。 喜欢主角马甲遍地走请大家收藏:()主角马甲遍地走热门吧更新速度最快。 76 第二十五章 凤凰木下红叶漫飞, 对峙的两人,剑光刀光相交, 快得迅疾的瞬间,已是卷起千堆雪。 乐正沉发动了乐正家的风花雪月幻境, 竟将战场转瞬幻变成了冰天雪地,霏霏风雪迎头而落,不知迷离了谁的双眼。 慕戎足尖一点, 身形变幻, 右手的云中雪一转, 便是一道宏大气劲冲将过去, 直奔面前的皑皑冰山。 随着咔擦的冰裂声响,乐正沉身形顿现。尽管他躲闪及时, 却仍有几根青丝被冲天刀劲横截斩断,飘然落入莹白雪地之中。 “好友能为,果然不同凡响。”乐正沉赞了一声, 随后又是剑光翻转,逼身上前,慕戎信手横刀一阻, 便化消了乐正沉的攻势。 随即双方又是一阵刀剑交锋, 激烈的光芒在一片空茫雪地上闪耀,翻起雪浪重重。 就在两人背身交错之间,云中雪气势拔筹, 而乐正沉手中将名剑脱手, 飞入残雪枝头。随着一道裂帛之声, 乐正沉臂上朱红涓涓,漫入没足雪地。 乐正沉气血一滞,体内元婴隐隐作痛,双膝一软,便已跪倒在深雪之上,而他的灵力也无法再维持住此中雪境。 慕戎只是一收刀回鞘的刹那,抬眼便已是一片赤红落叶漫天。 “好友,你败了。”慕戎收刀转身,扶起受伤的乐正沉。 望着枝头横插的剑身,慕戎哼了声,手指一挑,便把将明剑收在手中后,又把剑塞回了乐正沉的手中。 乐正沉接了却说:“将明剑给我,是宝剑蒙尘了。” “将明剑给你了,就是你的。我绝不会收回,天底下最适合用它的人,只有你。”慕戎没管乐正沉的自嘲之语,见他面相不对,便摸到他的手腕,下一刻便紧紧皱起眉头,“你的脉象,为何如此之乱?” “咳咳——”乐正沉口中忍不住吐出一滩淤血,听到慕戎问他,他习惯地回以一笑,却不知在慕戎眼中,他正惨笑以对,“我早就病入膏肓了,如今也是到了强弩之末——” “那你怎么不早说?!”慕戎又气又怒。 “将死之人,无话好说。”乐正沉的态度一点都不合作,被慕戎打败之后,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 “那你现在还报什么仇?!有病就去治病!”说着慕戎就要拖着他离开,乐正沉赶紧伸手拦住。 “等等,我不去。”乐正沉不肯,“好友,在我所剩不多的日子里,还是多顺顺我的意吧。” 慕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所以你要拖着乐正家陪你一起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就算大仇得报,你也只是修真界口中的叛徒和灭族罪人。如果我说我另有办法呢?” 乐正沉轻笑道:“好友,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已然要死的人,又在乎什么生前身后名。” “何况,现在大概已经结束了。”乐正沉看着远处烧起来的天边道。 “什么?”慕戎循着乐正沉的视线一望,见乐正家方向,已是火光冲天,竟使得这黑夜亮如白昼。 “那你还不快走?”慕戎立马改口,直要推着乐正沉离开。 乐正沉表情错愕一瞬,随即惊异道:“你要放我走?” “赶紧滚吧。”慕戎一点也不客气地道,“你到现在都没在他们人前暴露,你还是清白的。” “哈哈哈——”乐正沉忍不住大笑,“我又何曾清白过。就算好友这次不来,我也早已满手血污……” “非要说得这么明白作什么。”慕戎没理会乐正沉似乎要坦诚罪状的话,“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即可,何必呢。” 乐正沉笑意一收,肃着脸道:“好友又在说气话了,这话在这里乱讲就好,可不要放到外面去说。省得让别人知道,无离真君会是这么个徇私之辈。” “所以说到底,你还是想死?”慕戎冷声威胁道,“与其让你死在那些宵小之辈手上,还不如让我亲手了断你。” “亦无不可。”乐正沉竟然一本正经地回道。 “你!”慕戎语带着控诉之意,“你变了。” “不,我不曾变过。从头到尾,我都是你所认识的那个人。” “好友,你是阻止不了我的。这团乱绳,只有从我身上才可以解决。”乐正沉道,“我本以为,我可以撑到宫儿百年,没想到宫儿死了。我也没什么好介怀的了。” “那我呢?”慕戎沉着脸问。 乐正沉故意道:“好友你是当代豪杰,绝世剑修,我这样自身难保的,反而去担心你,岂不是多管闲事?” “放屁!”慕戎直接爆粗。 “好友,说话不可如此粗俗。”乐正沉心底无奈。不由想道,依好友这性格,自己若是一死百了,似乎不太厚道? 但是自己的计划怎么也得走下去,乐正沉只得语气生硬地道:“好友,与你结交,某是真心的。但是也到此为止了。” 慕戎急得直喊:“乐正沉!”难道这家伙还要与他绝交不成?! “别叫我乐正沉,我讨厌这个姓氏。”只见眼前的人,眉宇已现鬼气,“叫我阎沉吧。” “阎沉?不管你姓什么,你还是我朋友就是了。”慕戎毫无迟疑地就接受了好友改姓的事实。 “所以,好友别来插手我的事了。”阎沉又道。 慕戎冷笑一声:“看来是嫌我多管闲事了。也罢,我也不管你了。” 若是两人今日处境易地而处,如果是他阎沉又岂会袖手旁观?慕戎尊重乐正沉的选择,不代表要看着他送死啊。 慕戎想骂他,但又不知该从何骂起。 阎沉见慕戎被他气着了,便不再逗他:“我之前设局留谜,如果他们还算聪明的话,想必应该要找过来了。” 见那一片火海中歪歪斜斜地跑出几道人影,阎沉轻声道:“好友,我就请你看一场戏吧。” 人影渐近,慕戎才看清原来是乐正长鸿和荣幻几人,身后还有乐正子苍飞剑而至。 “乐正沉!我就知道是你!”乐正长鸿此时狼狈不已,浑身血渍,身上伤口亦是密密麻麻,他能逃到这里,已经是在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了。 而乐正子苍的强大杀意,无论乐正长鸿及乐正家门人如何哀求,也未曾动摇过,就像一具精密的傀儡。 却突然听乐正沉道:“二号,住手。” “乐正子苍”果然听话地停下了手。 想到被乐正子苍悉数杀光的门人弟子,乐正长鸿不敢置信又不甘地问:“乐正沉你这杂种……是不是……子苍是不是你……搞的鬼……” “是啊。真可怜,就是你口中的杂种,害你们到此地步,感觉如何?”阎沉虽然一脸笑意嘲道,但他却在袖口里紧抵指尖,逼着自己忍住快涌到喉头的鲜血。 “就因为我母亲是鬼族,所以你们就必须要逼死我们。”阎沉一字一句地道来,“所以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放在我身上,一点都没错。” “我会如你们所愿,让乐正家灭门。而这修真界,也不会再存在乐正家之名。”阎沉对着乐正长鸿说出了诛心之语。 “你你……我不甘啊……”乐正长鸿面目扭曲,恨不得将阎沉当场给咬死。 慕戎僵着脸听着阎沉的话,这些话,阎沉从未跟他讲过。所以,这就是他要给自己看的好戏? 真他妈一个狗血!但慕戎对阎沉的身世是又惊又怜,他咬牙想道,怪不得阎沉会想疯狂报复乐正家。 既然阎沉想复仇,他阻得了一时,又怎么阻得了一世? 荣幻则是脸色复杂地望着乐正沉和慕戎,若是方才的解谜无误,那么十五年前…… 哪怕被人破口骂,乐正沉仍保持着一身风度。于是荣幻还是喊他前辈道:“乐正前辈,十五年前的黑衣人,就是你吧。” “你的问题啊,”阎沉淡淡一笑,像个人间的如玉君子,“我的答案只有一个字。” “——是。” 一边的慕戎却没有惊讶,他已隐隐猜道,只是叹气:“为何要说出来?” 乐正长鸿却是被阎沉这回答激得心悸交加,再待要豁出最后一口气除了阎沉时,只听阎沉道:“二号,动手吧。” “乐正子苍”听令颔首,手中长剑一纳,运剑发出一道破空声,随即乐正长鸿心口处,已被剑身深深刺入,干脆利落。 乐正长鸿双眼怒睁,已没了声息。 见这恶心人的家伙死了,阎沉笑却没笑,转而下了个让人意外的命令道:“二号,自尽。” “乐正子苍”果然自我意识全无,只听阎沉指令,听阎沉要他自尽,他当即毫不犹豫地抹脖一剑,剑起头落,再无声息。 转眼已是二尸在场,如今乐正家也没人了,除了他自己。 阎沉双目怔松地想道:不,他不是乐正家的人。 乐正家从今日起,是灭门了。 阎沉愣了半晌,久到慕戎就要过来叫他时,他又转头问荣幻道:“你呢?又要如何?” “夜阑琴声竹篁里,雨落青灯一宿回。”荣幻念出了当初的卜算衍词,道,“拿走笑相和的,想必就是前辈吧。” “哦?”乐正沉玩味地看着荣幻,“你知道了?” “这个二号听你的命令,想必是被你做成了傀儡,十五年前的黑衣人是前辈你,但十五年后的,却不是你。” “既然如此,你又想如何?”说着这话,阎沉只觉自己眼前一片朦胧,此刻他的眼睛已看不大清了。 “还请前辈同我去星落山庄一趟!”荣幻到现在还是客气地道,无论如何,是非分明还是要做个了断。 “慢着,”方才一直选择袖手旁观的慕戎,这会怎么也忍不住了,忙上前拦住他们,“我来做主,你们受到的损失,都由他来赔偿。” 荣幻面色为难。 “如果赔偿还不够,于情义上,身为朋友的我,也可以替他来赔罪。”慕戎道。 “不可!”荣锦长老却是已经赶到,恰巧听到了这句话,忙疾呼道。 “有何不可?”慕戎一脸不耐烦。 “道友既然与无离真君相识,便知无离真君是个是非公明之人,道友此举,怕是有损无离真君声名。” 慕戎心想:呵,我难道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还用得着你们来教? 这些满口道义的人,慕戎一概不理,只想扶着阎沉就此离开,却被这些刚才还不见人影的正道联盟给团团围住。 “滚!”见阎沉已经声息微弱,慕戎冷下脸道,“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见这些人一脸正色,还以为自己在干什么大事呢?乐正家方才有难不见出来救,反而他要救人,现在倒跑出来了。 慕戎刚想拔刀要砍,却被阎沉拉住了手腕,慕戎低头,只听阎沉道:“好友,我刚才怎么说的?好戏还没演完呢,你不该插手……” “放屁!我现在不插手,难道要等你尸体凉了再插手吗?!”慕戎被阎沉气得不顾形象地骂道。 “慕道友,把你手上的罪人交给我们!” 慕戎正想拉开阎沉抓他的手,要把这些家伙都打晕时,却见一道威不可当的气劲自北而来,直冲阎沉门面。 慕戎眼睛一缩,及时地将阎沉给带起。但阎沉仍是抵不过这猛然的冲击,当即嘴角血流不止。 “阎沉!你怎么样了!”慕戎心中大惊,知道阎沉要是再这么拖延下去,真的要撑不住了,他想把阎沉带回天回宗,请师兄一治,师兄一定会有办法的。 生怕阎沉没了生的意志,慕戎催他道:“好友,你一定要撑住!” 说着,慕戎正想再次带阎沉离开,方才发出那道杀人气劲的人,却突然现身眼前。 来人长须鹤发,修为深不可测,慕戎一见,竟然发现此人的修为他竟然看不透。 “小友,将你手中的乐正家罪人放下吧。”来人声若洪钟,缓声道。 “你谁?” “本座乃乐正家二代师祖。” “那就是个老不死了!”慕戎道。 “不过那又如何?我就是不放!”说完慕戎拔出了云中雪,当场与这乐正家的老不死对打了起来。 一时两人打得地面震动不止,飞尘走石之间,在场的正道联盟无不一脸震惊地望着慕戎。 乐正风这千年大能修为之高他们早已料到。但没想到,这慕戎竟然还能与乐正风打得如此之久! 而正躲过乐正风狂扫过来的琴气,慕戎心中可是气啊,只觉自己今天把这几十年好不容易养好的涵养功夫全丢了。 这老不死怎么这么能缠?! 直到他使出八成功力,仍与这老不死打得不分上下,这老不死和他修为相近,看来想要迅速取胜,来不得。 慕戎越想越急,恨不得丢失的惊月此刻便回到手,到时杀出一条路,又有难哉?! 阎沉见慕戎一脸焦急,心中也知道慕戎和这乐正风是棋逢对手,哪怕自己已经快撑不住了,也忍不住担忧。 他竟忘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坐镇乐正家的大能,这大能不闻世事已久,据说已有千年修为。 先前乐正家动乱也不见他出来,没想到他这回倒是出来了。 可那又如何? 只有一人的乐正家,就再也不算是原本的乐正家了! 只是慕戎才堪堪二百年岁出头,再怎么天资过人,还是比不得乐正风厚重岁月下积淀的修为。 无论怎样,他都活不了的了,还不如趁此,还好友一身清名吧。 早已有了死志的阎沉,心中下了个决定,便哑着声音道:“好友,别打了。” “我也不跟你们走,你们不就是要个了断?”说着,阎沉从慕戎设下的阵法踉跄走出,狠绝一笑道,“我这罪人,赔你们一命便是了,别再为难某之好友了。” 阎沉话已说完,没待慕戎从战局抽身,他已然选择自我了断,双指一点心口,当场吐血三尺。 见阎沉已做出了自我了断的选择,乐正风也停下了手,不再与慕戎这修为匪浅的小辈纠缠。 听耳边打斗声已停,阎沉勉力抬眼,果然看到冲过来的慕戎,反而如释重负地轻笑了起来。 “好友,这场戏好看吗?”他问。 “好看个屁!我要看团圆大结局!不要什么虐心虐肺的悲剧!”慕戎眼角沁泪,强忍着不肯掉下来。 “看来是不好看了。” “难看至极!你都快死了,还在那笑什么?!”慕戎见他连自己死了也没心没肺,当即怼他道。 见慕戎这般反应,阎沉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以往你要是看到我如此狼狈,你肯定是第一个取笑我的,如今我先笑为敬,你反倒不满了。” “那我不笑便是。”阎沉道,“我的使命已经达成了,想必家母在黄泉之下,也不会再责怪于我。” 77 第二十七章 雷雨轰鸣, 雨滴洒落在慕戎的身上。慕戎却是躲也不想躲,而且因为他的火灵根体质, 雨水才刚落在他身上,便顷刻蒸发。 还不如淋得一身雨, 来个清净呢。 不知喝到何时,慕戎发现竟然不再有雨落在他的身上——雨停了? 只是怎么他听到耳边有雨打芭蕉般的声响,而且就在他头上? 慕戎猛地睁开眼, 只见他的头顶处, 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大红伞——伞?谁的伞? 视线顺着伞柄往下看, 只见抓着伞柄的手莹白如玉, 慕戎腾地回过头,却见阎沉正嘴角噙笑地看着他:“好友, 可是酒醒了?” 此刻的慕戎已然恢复了真实容貌,即便蓬头乱发,也掩不住他那炫目的容色, 定力不足者,还会轻易地就迷了眼,阎沉却是眼神未曾变过, 一如往昔。 听到阎沉的话, 慕戎倏地起身,忙伸出手,一把捏住眼前这张笑得有点欠揍的脸, 再往外一拉。 咦, 居然还有触感? “我是在做梦?这梦还真神奇……”慕戎怪道, 但下一秒他又想到别的去了,“难道是好友你之前就设下的幻境?” “不对,某是真真切切在这里,并不是什么幻境。”阎沉也任由慕戎扯他的脸,认真回道。 慕戎面色纠结,不由往后退了一步,仔细盯着眼前白衣翩翩的阎沉。 阎沉则往前走了一步,为稍微后退的慕戎撑伞挡雨。 “好友,可是看清了?”阎沉笑道。 转而见到眼前自己的坟墓,阎沉心中新奇:“某之人躯就葬于此吗?自己还能给自己扫墓,某还是第一次做呢。” 说完还顺手给自己的墓碑拭去了上面的雨渍。 慕戎还是双眼迷糊,望着这个不知哪蹦出来的阎沉,心中虽是讶异,因为阎沉活着的喜悦却忍不住奔腾上来。 阎沉见了,又道:“好友若是不信,不如咬上自己一口,便知真假。” 听到阎沉这话,慕戎顿时清醒,伸手便是一个揪住阎沉整洁的衣领,面无表情地问道:“你没死?” “好友可算清醒了?”阎沉轻笑道,“生命可贵,父母为我多般辛苦,我岂会轻易放弃自己性命?” “不对,你的魂魄不是……”阎沉没死,慕戎自然高兴无比,但先前乐正风不是已经…… “乐正风之法,的确是对的,但那只是对付人类修士——”阎沉为慕戎解惑道,“可某,根本就不是人了啊。” “你——”想通了里面的关节,慕戎黑中隐约带着墨绿的双眼登时发亮。 慕戎话未说尽,阎沉就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便点头道:“好友想的没错。当初我想借笑相和一用,便是将我这半人半鬼的体质彻底换成鬼族体质。” “普通鬼族也许会因为乐正风的法器受到损伤,而鬼族皇脉,只要一丝尚存,便能在鬼狱转生,不死不灭。” “所以你是鬼族皇脉的?”慕戎道。 “正是。某之母亲是鬼族皇脉,某,自然也是。”说出这点,阎沉一脸轻松。 慕戎听了阎沉的解释,积压心中的郁气顿消,不胜喜意,好友还在,那就好,那就好。 但下一刻慕戎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便是一黑,这阎沉居然骗他:“等等,你当初说你母亲在黄泉之下……” “没错啊,家母就在无间城里,鬼界的无间城就是在黄泉城之下……”阎沉笑道。 听了阎沉的解释,慕戎忍住发痒的拳头,一脸矜持地微笑道:“好友,我觉得你——还是先去死一死好了。” “看来某让好友伤心怀泪了。” “你好意思说?!害我流了那么多眼泪,你还我!”慕戎咬牙,想要抓着阎沉也给他好好哭上一场。 “好友勿恼,某还你便是。”阎沉无奈笑了笑,随即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颗晶莹的水滴状之物。 “这是什么?想要贿赂我?”慕戎对此表示拒绝,“我不要这娘兮兮的东西。” “非也。这是鬼界奈河桥下的伤心泪,可唤醒人最伤心不舍的过往记忆。”阎沉解释道,“好友不是要某还你眼泪么,这滴眼泪,价值连城。” “不要白不要。”慕戎听了阎沉的解释后,鬼使神差地接过了,全然忘了自己上一刻还说不要的事实。 把奈何泪收好后,慕戎开始兴师问罪:“你要是假死,怎么不早说?” “那是因为要好友演戏逼真啊——”阎沉一脸无辜地道,“若好友早早知道了,你可是会将某的人躯夺回?” “呃——”慕戎被说住了,照他的懒性子看,要知道阎沉早就不要那副身体了,他还真是不会去费力气抢。 “某在人躯里断气之后,便立刻在鬼狱鬼池复生,之后便马不停蹄赶过来了,就是生怕好友自我放逐。” 阎沉还真是了解慕戎,慕戎对此无话可说。 其实阎沉还是把复生的事说得轻松了,他是在鬼池第一次复生,要饱受七七四十九道炼狱之苦,何况他先前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真的在鬼池复活。 没有十全把握的事,阎沉不敢告诉慕戎,好让他空欢喜了一场。 “只是好友啊,某以为凭好友的聪慧,早就看穿了某的计划了。” “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我一时忘记当中的可疑之处,”慕戎强行为自己狡辩道,“今天倒让你看我笑话了。” “好友屡次为我奔走,让某真心惭愧。”阎沉蓦然一叹,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某观好友并无外伤,内里可是有伤重?” “伤?早就好了。”慕戎对自己的伤口恢复速度早已习惯,大大咧咧地摆手道,“那么点伤,不算什么。” “好友没事便好。”阎沉松了口气,随后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块如墨令牌,上面正缠绕着丝丝鬼气。 “这是进入鬼界的凭证,若好友有事找某,便可直接找上黄泉入口,见牌如令至,他们必定会带你找我。” 慕戎接过了,下一刻阎沉又拿出一件宝物:“这是护住神魂之物,某正巧有两件,这件便给好友了。” “这是……” 随着每一句话道出,阎沉一件件的宝贝不停地往外掏,似乎要把他的整个乾坤袋掏空了。 慕戎目瞪口呆看着阎沉给他塞东西,惊讶一瞬后,随即神色无比自然地一一接过。 反正眼前这位是鬼族皇子,什么都不缺,反倒是他这个东奔西走的,哪都缺钱啊。 “不知好友今后如何打算?”宝物已经给尽,阎沉便问道。 “我……”慕戎还真没想过,他自从偷偷溜下山后,生怕师兄找到他,把他抓回去闭上几百年的关,一直都在隐藏容貌,使用化名。 现在已经在乐正风那暴露了,他这个身份也不能用了。 “好友若是不知如何打算,不如先让某好好接待一番?”阎沉提议道。 “鬼界?”慕戎想了想,当即应承道,“行啊,我没去过。到时好友可要好好给我带路了。” “自然不会让好友丢了。”阎沉谦和一笑道,“只是好友尚需梳洗一番。若是这样作客,怕是要让某在母亲那颜面大失啊。” 慕戎低头瞅了瞅自己,衣衫凌乱,蓬头乱发,发现连他自己也很嫌弃自己,还真是难为阎沉一脸带笑地跟他聊下去。 “咳咳——我这就去……”慕戎大为尴尬。 阎沉摇头失笑,看着眼前的十里横塘,笑意却渐渐敛了,面色温柔道:“宫儿,此次一别,义父怕是要好久才能来看你了。” “义父会与你的无离哥哥封住此地,不让外人惊扰,好让你在此地安息长眠。” 话没说尽,阎沉便没有再说下去了。 喜欢主角马甲遍地走请大家收藏:()主角马甲遍地走热门吧更新速度最快。 78 第二十八章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主角马甲遍地走 妙笔阁()”查找最新章节! 大夫果然如乐正沉所说,很快就到了。 然而大夫是被一路抓着过来的。大夫年纪大,当时正在坐诊,被忽从天降的侍女琴商一把抓住,一路提溜着飞奔过来,他的气都还没喘平,又被推去给人看病。 大夫觉得自己没被吓死就算不错了。再看看旁边虎视眈眈的两位修士,只是一介凡人的大夫更是坐立难安。 心中忐忑地给这幼女看病,沉浸在望闻问切中的大夫渐渐忘了先前的紧张,拈着白花花的胡子,若有所思。 宫儿的半张脸掩在被子里,眼神闪躲,回答大夫的话也是模棱两可。 知道这小姑娘还失忆了,大夫也没有怀疑。毕竟高烧也有会被直接烧傻了脑子或高烧不退至死的,这失魂症也不是没可能。 失魂症难医,要看机缘。 大夫对着此间主人乐正沉交代了医嘱,并写好药方,嘱咐熬药事项,才被乐正沉谢过,并让琴商送大夫出去。 慕戎坐在一旁,听了大夫的话后,沉默不言。 偏偏宫儿现在又虚弱地闭着眼,连他也不想见,慕戎便只好离去。 遇上了刚交代好侍女抓药熬药的乐正沉,便顺势和乐正沉一起走出去。 乐正沉道:“好友,可是心中还在为宫儿担忧?宫儿这只是患上了失魂症,并不是真的与你生分了。” “好友,我知道。”慕戎忍不住叹气,“这几天,我还是在你这住下吧,宫儿没有恢复,我都没有心情去开店了。” “既如此,某去吩咐侍女整理好西厢房,让好友休息。” “有劳。” 夜色微明,三千曲内松风阁处。 乐正沉对着烛火,轻拨烛芯,随即将一支香点燃,插入紫铜香炉,香火袅袅,徘徊于上,久久不散。 乐正沉眉目一敛,右手捏了个法诀,几息过后,一道虚门于香炉前打开,门内鬼气森森,似有阴气缠绕。 静候片刻,乐正沉才缓缓踏步而入。 再出来时,乐正沉面带愠怒,等他沉着脸色将香熄灭过后,怒气才渐渐压制下去。 再一推门而出,抬头见那天边的明月,乐正沉声声带着叹息:“无离,你若知道了,又该如何。” 在西厢房打坐的慕戎,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与此同时,躺在床上的宫儿却睁开了眼,眼睛骨碌碌转着。侍女在珠帘前边候着,即便她这会做出不符合原身的事,也不会有知道。 秦红原本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因为毕业的学校太垃圾,她一直四处奔波去面试,但都被无情拒绝了。正当她灰心沮丧地走过马路时,一辆货车突然从对面撞了过来。 而当她醒来,看到眼前的一切,再发现自己已经变了个身体时,她的心就跳得飞快。秦红知道,她这是遇上了穿越! 哈哈哈哈哈穿越! 等秦红看清房内各种价值不菲的摆设时,她就知道自己的好运来了。而且她一醒来,就看到个古代帅哥,这不就是穿越女主角必备的待遇吗! 本以为这会是原身的表哥之类的人物,没想到居然是义父,对此秦红还有点小失望。 秦红自认为自己还有点小聪明,生怕一穿越过来就暴露了自己,她没有贸贸然开口说自己失忆,而是选择观察,再做决定。 幸好原身正在生病,装作没精神不想答话的样子,这方法还真是百试百灵。 尤其在看到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跑来问她时,秦红更是不想回答。 不过在知道原身义父要外出时,秦红就开始借口自己失忆,趁机跟身边侍女套话。而当她知道这个是可以修仙的世界,秦红更是激动兴奋不已,看来老天爷待我不薄! 她这拿的妥妥是女主角剧本啊! 只是现在原身义父回来,秦红再也不能对侍女套话了,尤其在看到侍女们都被乐正沉处罚过后,她更知道这义父不可得罪。 倒是那个义父的朋友,对原身还挺关心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安好心,秦红不怀好意地想道,毕竟她这个新身体,虽然还没长开,但也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秦红在这边脑里规划着穿越以后的滋润生活,渐渐地挨不住身体的困意,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吃了几煎药的秦红,总算能下地走走了。秦红让侍女带她散步,一路走过曲折的长廊,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湖光山色,不远处还有泠泠琴音传来。 “这是谁在弹琴?”秦红好奇地问。 “是主人。”侍女低声回道。 “义父?!”秦红惊讶。她虽然跟侍女套过话,但也只能问一些琐碎的常识,她问过侍女关于乐正沉的事,她们倒是一个劲地摇头,怎么也不肯议论主人是非。 秦红追着琴音走了上去,到了放鹤亭,看到有三个男子正在交谈,当看清一个陌生男子的长相时,秦红顿时眼前一亮:又一个帅哥! 这修仙世界的帅哥还挺多的嘛!就是中间那个相貌平凡的,站在里边有点突兀。秦红有些怨念。 “宫儿,你怎么来了?”首先发现秦红来的,还是秦红眼中最不养眼的那位。 慕戎一脸关心,抛下特地来找他的荣幻,转身走向缓步过来的少女。 然而,随着少女的步近,慕戎心中的那种违和感就越强烈,以至于他慢慢停下了脚步,并看着少女只是对他点了个头,就径直走了进去。 只听少女对着正在奏琴的乐正沉喊道:“义父早上好。” 秦红打起招呼时,下意识地摇起了手,随即才想起了什么,连忙补救般地福了一礼。 此话再加上这动作,让当场的荣幻瞬间面色古怪。 这可不是北冥大陆问好的方式,反而更像他以前那个时代的问候方法。 注意到的慕戎也是一僵,望着那个陌生少女的眼神逐渐幽深,心底潜藏不知何时酝酿的风暴,恐怕随时就要暴发。 “宫儿可是好了些?”乐正沉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后问道。 “我好多了,多谢义父的关心。”秦红假装淑女地回道,随即眼神好奇地看着一边的荣幻,“义父,这是谁啊?我以前认识的吗?” “一位客人,你不认识。”乐正沉回得很敷衍。 荣幻嘴角一抽,连他都看得出来这女子眼神的贪婪垂涎,他就不信身边修为高深的两位,会看不出。 他一点都不想和疑似老乡的女人对上。 然而他只能硬着头皮地道:“在下星落山庄弟子荣幻,见过姑娘。” “你好,我是宫儿。”秦红那迫不及待的语气配上宫儿那脆生生的嗓音,怎么听都觉得刺耳,尤其在熟知宫儿的慕戎和乐正沉耳中。 秦红吱吱喳喳问着荣幻问题,荣幻推辞不得,只能任这位“姑娘”在问着仿佛对他查户口的问题。 荣幻一点都不想要这么个艳遇,没看到身边两位脸色越来越差了吗? 秦红却全然没有感觉,公然在最疼爱宫儿的两位长辈面前,勾搭起她自以为的后宫帅哥。 而荣幻已是被慕戎和乐正沉单方面的威压,逼得冷汗满襟。 “够了!”慕戎突然出声打断两人对话,对着荣幻的面色不善,“你今天可以走了,你说的事,我仍需考虑。” 荣幻一听,知道他的事有戏,也不管身后“依依不舍”的视线了,及时顺杆子往下爬道:“既如此,荣幻先告辞了,多谢招待,请。” 听到荣幻要走,秦红登时满脸失落:“这么快就要走了呀。” 荣幻听到,却不敢停留半刻,他被恶得在心底直叫唤:这都什么事!我得赶紧走,不然再留下来,恐怕要被撕了! 荣幻的感觉没错。等他一走后,乐正沉就停下了抚琴,琴音一消失,放鹤亭除去了流水声,就格外地安静。 原本还沉浸在遇见帅哥欣喜又不舍心情的秦红,渐渐意识到不对,连忙转头看向乐正沉,就见到乐正沉正在低眉拭琴,明明是极为平常的动作,她却有种被毒蛇盯上的危险感觉。 她再一回头,只见那个长得不合她眼缘的男人,对她突然来了一声冷笑,秦红被吓得一激灵,接着她就听到,这个男人对乐正沉声音沉沉地道:“好友,这个就交给你了。” 而男人紧接的下一句又把秦红吓得差点一魂升天:“让这不知哪来的孤魂野鬼从宫儿的身体滚出来!” 随即双手振袖一摆,慕戎头也不回地瞬步消失了。 而身后的乐正沉,轻轻应了一声。 79 第二十九章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主角马甲遍地走 妙笔阁()”查找最新章节! 乐正沉缓缓抬眼,黑白分明的双眼对上面前惊慌恐惧的少女,森冷之气拔然而出。 “真正的宫儿已经归入司命簿,你——又是谁?” 秦红听得四肢发冷,她不由地往后倒退。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漏出了马脚,难道一个礼仪的细节,还能看出她和原身的不同吗! 但是这人真的好可怕。 秦红整个人瑟缩着,被急剧直下的可怕气氛给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流泪摇头。 在秦红原地挣扎之时,乐正沉已来到她的面前,伸出大手温柔地抚摸少女的发顶,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是那么温和,像是在和真正的女儿说着贴心话一般:“你不说,也没关系。只是我没有耐心,只能委屈你了。” 语罢,乐正沉便掌下一发力,施起搜魂大法。秦红逃脱不得,顿觉魂魄深处,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疼意,眼前一黑之际,秦红悲怒不能止,心中大喊:这人是魔鬼! 片刻过后,乐正沉收回了灵力。 少女的身体随即软倒要滚落尘地之时,乐正沉及时伸出双手,拦腰将她抱住,语气没了方才的诡谲,语里一片温情:“宫儿,没事了。义父会让你干干净净地走,谁也无法拿你的身体作祟。” 乐正沉抱起宫儿的尸身往回走,侍女琴商紧随其后,疾步匆匆,一面吩咐下属们,为逝去的小主人,奉上盛装华彩,一面派人打理小主人生前厢房,为她整理黄泉路上要带的衣物。 一处幽深冰室内,乐正沉将已被重新盛装打扮的少女,放入冰棺之中,双指一划,一道气劲归入少女尸身,可保她尸身不腐,宛如活人。 但是乐正沉知道,宫儿再也没有可能复活。谓宛如活人,也只能是个安慰罢了。 “主人,一切准备就绪。”暗处的琴商上前说完,又复归暗处。 听了,乐正沉便借一纸鹤,传讯给月归楼上正酒意正浓的慕戎。 传完讯息后,乐正沉再低头看了眼在炼狱中挣扎沉沦的鬼魂惨状,但他不为所动:“可惜了,要是好友亲自处置你,也许还会给你个痛快。可我,就不是了。” “死那么轻易的事,怎么可以便宜了你。” 月归楼上,慕戎伸出手指,接过纸鹤。听了纸鹤里传出乐正沉的话,他的酒意已醒了七分,而剩下的三分朦胧,倒让他又胡思乱想起来了。 他在这里从晌午一直待到了黄昏时分。期间,他只是提着酒壶,偶尔咂两口酒,更多的时候,是看向远处平静的湖面。 湖面如镜,倒映岸上的一切,连偶然飞掠而过的群鸟也曾在这湖面留影。 看着眼前足以让人流连忘返的美景,慕戎却一直在想,怎么会这样呢? 宫儿怎么就死了呢? 为什么宫儿连死也不能安身,这老天连她死后的尸身也不能放过,非得要给穿越的人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也就罢了,偏偏这孤魂野鬼,心思污浊,这简直就是在侮辱宫儿! 她怎么敢!她又怎么配得起! 慕戎越想越是动怒不已。 自己千宠万宠的宫儿就这么香消玉殒了,连最后一面也未曾见到。这让他当初所给的承诺都成了笑话。 他原本以为庇护一个凡人百年,是多么轻易的事情,然而现实给了他响亮的一巴掌。 凡人太脆弱了,只要一个不慎落水引发的高烧,还能把自己的命给烧没。越是脆弱的东西,越难守护,守也不是,护也不是,放手不管更加不能。 月已爬上半空,慕戎才起身,慢慢踱步走下楼梯,一阶一阶地走着,他的思绪也随着台阶的落下而渐渐沉淀。 身边相识的人,一夕之间就变成陌生人,往日那个熟悉的灵魂带着记忆归入黄泉,就像自己的人生,也被夺去了一块,不完整了。 十里横塘,月下荷花随风轻轻摇曳,横塘之上落一冰棺,棺内一女盛装,闭目沉眠。 慕戎在半空落下,足尖轻掠水面,站于一瓣荷叶之上,沉敛心神,端看棺内沉眠的宫儿。 他知道乐正沉将棺落在这里的用意。宫儿曾跟他们开过玩笑,说若她死了,要与这十里荷花同葬。 只是没想到昔日玩笑之语,现在竟然成真了。 慕戎默然片刻,才道:“宫儿,我来看你了。我还把你一直吵着要的鲛纱带来了。我……这就给你带上。” 语落,慕戎便俯下身,将这段世上独一无二的鲛纱,束在了宫儿的右手手腕上,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鲛纱染红,似烟似雾:“我知道你爱美,我把鲛纱给你了,以后可不许再哭了。” 以后轮回再世为人,也不要总是哭鼻子了。 而在十里桥头亭子边上,乐正沉正在细细翻着从那野鬼搜魂得来的记忆。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野鬼所处的世界,竟迥异于北冥大陆。那个世界,人人断发异服,袒胸露背,更有钢筋铁骨铸成的高楼大厦,出行座驾更是千奇百怪。这些虽然怪异,但也不足以让乐正沉心生向往羡慕之意,单凭他的神通,或许比这些能做得更好。 只有那个世界的艺术文化,才是令他耳目一新的存在。 总算还看到点价值。乐正沉冷淡地想道。 只是此鬼在那个世界,大概也只是个低微的存在,所受教化水平不高,琴棋书画之能寥寥,除了常识之外,让乐正沉比较介怀的音乐记忆,却是粗俗得不堪入耳。 勉强从杂草里找到几棵还不错的,乐正沉紧皱的眉头才有些放松。 至于这鬼一直盘桓不散的“穿越”“主角”之词,乐正沉不敢轻视,他心中有所感觉,这也许就是野鬼能附身到宫儿的关键。 然而摸索了一会,却只得到一句:这是只有主角才能得到的待遇。 这又是什么?主角是气运之子吗?乐正沉揣度着,却不甚解其意。再一见慕戎此刻悲伤正浓,也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以免坏了气氛。 “好友,让我们送宫儿最后一程吧。”乐正沉走了上去,递了一杯千里雪给慕戎。 千里雪洁如明月,冷如冰雪,琉璃盏里漾酒香,沉醉不知归路。 慕戎接过,随即一仰头,潇洒举杯,一饮而尽。 送行酒已干,乐正沉和慕戎两人,一起开始捏法诀,唤出厚重灵力拨开这十里荷塘,只见一时之间,水波连天,众鱼惊游,荷花却未曾凋落。 水面之上的冰棺随灵力飞起,慕戎再看冰棺最后一眼,才将冰棺重重盖上。 盖棺一定,两人才将这沉沉冰棺,连同昔日岁月一同埋入荷塘深处。 黄泉路再添新鬼,生人旧人自此不复见。 宫儿沉葬当夜,三千曲内琴音不断,声声弦弦,此起彼伏。 直到翌日日出,送别的琴音才终于停了。 慕戎和乐正沉两人都是修士,区区一个晚上的劳累,并不算什么。 两人稍息片刻,取了寒泉之水略作洗漱后,乐正沉才将沉淀了一个晚上的发现,悉数告知慕戎。 当听到乐正沉口中的“穿越”一词,慕戎沉默了下,才道:“这个我知道。”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乐正沉双目微睁,眼中惊讶一闪而过:“敢问好友,此为何意?” “吾曾于一人记忆中获知,他们这类异常灵魂口中的穿越,意为穿梭时间与空间,即穿越时空,来到另一个世界。” “那岂不是破碎虚空?”乐正沉更是讶然,可他查过穿越到宫儿身上的鬼魂,可没有破碎虚空的本事。 “非也,此乃冥冥之中的天意。你我都看不透猜不到。”说到这个,慕戎的语气也轻松不起来。 身为穿越大军一员的他,有时更宁愿自己没有穿越的记忆,才能没有负担地,快活地做一个实实在在的北冥人。 “天意吗?可是天意往往不遂人意,人意却也能违抗天意。”乐正沉听到他们的穿越,竟然只是靠那虚无缥缈的天意,心下便已不屑。 乐正沉他从来都不信天意,若真有天意,那他早就枉死在黄泉路上,至死也不能瞑目了。昔日能从黄泉路上再爬回来,全是靠他自身的意志。 “既如此,此事便过了吧。”乐正沉道,“野鬼的记忆某已整理好,将有价值的知识全都记录下来。” 这回轮到慕戎不淡定了,只一个晚上,乐正沉就把那穿越者几十年的记忆都整理出来了? 慕戎只能叹道:“好友你……真是了不得。” “好友赞谬了。”乐正沉低眉微微一笑,又说,“某发现有几首新意的曲子,待某编成琴谱,再奏给好友一听。” 毫无上进心的伪琴修慕戎,这回真不知该说什么了。 80 第三十章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主角马甲遍地走 妙笔阁()”查找最新章节! 乐正沉说到做到,黄昏时分他已将谱打好,让侍女备好灵酒灵果,唯一的听众慕戎胡吃海喝,偶尔抽空听听。 经过改编的歌曲熟悉又陌生,原本大街小巷随处放的广场舞歌曲,在乐正沉手下流淌而出,竟然变得高大上起来。 慕戎嘴里的灵果也啃不下去了,神情呆滞地听完。琴音沾了几分黄昏下的诗意,如同雨打梧桐,风卷万壑松柏,一时奔落,一时又唤住。 再细看乐正沉指尖轻拨,铿锵有金石之声,又凛冽如寒泉,随岁月永隽,让慕戎恍惚有种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错觉。 一曲已毕,慕戎回神,随即击节叹赏道:“好啊。” “好友过誉。”乐正沉谦虚一笑。 如此几日过后,慕戎终于离开了三千曲,回到自己那间小破武器店。 他可算是最不负责任的老板了,幸好还有个辛奴在这里,辛勤不倦地日夜打扫赶苍蝇。 至于客人这种生物? 在慕戎离开期间,连影都没见到。 “主人,您回来了。”辛奴面毫无怨色,笑容满面。 “辛奴啊,给我拿一坛千日醉过来。” “是。” 慕戎一回来又是喝酒,喝着喝着就把自己喝到椅子下边去了,索性趁着醉意未完全侵蚀之际,瞬移到后院里躺尸。 啊,这滋味真好……慕戎已沉醉得不知人事。 好巧不巧,荣幻这时来了。 荣幻也算是个熟面孔,先前也经得慕戎同意,辛奴便把他给带到后院来。 “慕道友!”荣幻很是欣喜,他总算等回了慕戎,“不知慕道友是否已经考虑好,前日我打探到些消息,想请慕道友与我……” 荣幻的话渐渐说不下去了,因为慕戎现在正闭目休息,身上酒气浓烈,很显然并没有在听他说话,他再说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主人暂未酒醒,客人请随我到前厅暂坐。”辛奴道。 “好吧。”荣幻只好到了前厅坐坐,手上的鱼纯剑一回到熟悉的地方,就很兴奋,这会已经跳出来,和店内摆着生灰的各色武器叙旧。 一个时辰过去了。 荣幻问辛奴道:“敢问姑娘,你家主人是否已经醒来?” 辛奴连看都没去看,就笑道:“主人仍未酒醒,请客人暂且耐心等待。” 两个时辰过去了。 荣幻和辛奴依旧是重复着一个时辰前的对话。 三个时辰过去了,天已昏昏黄,荣幻觉得自己忍无再忍,无须再忍,刷地站了起来,问道:“这位姑娘,慕道友想必已经醒过来了吧。” “这位客人,主人仍未酒醒。”辛奴低眉回道。 “我不信!”荣幻不相信一个修士还能醉得这么久,这都什么时辰了!当即就要奔向后院,结果被辛奴给叫住了。 “这位客人,主人喝的是千日醉,不醉上几天几夜,主人是不会醒过来的。”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这个消息恍若青天霹雳,荣幻心中直想,敢情他这大半天都是白等了! “客人并未询问辛奴。”辛奴回得甚是无辜。 “靠。”荣幻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个字。但一想到自己还有求于人,不能贸然闯进去,只能暂且忍耐,过了几日再来。 “既然如此,那请姑娘转告你家主人,在下五日后再登门拜访!”说完荣幻就捉过到处乱飞的鱼纯剑,扬长而去。 再待下去,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气死。 大醉三日过后,慕戎总算醒来了。沐浴醒酒过后,再吃点灵食,慕戎才有种踏实的感觉。 虽然他早已辟谷多年,但他也不舍得那点口腹之欲,而且这北冥大陆,到处都是纯天然的美食,他又怎么可以错过? 等他晃悠到前厅时,辛奴才将前几日荣幻来拜访的事告诉他。 “啊,原来是他啊,怪不得我总觉得有苍蝇在我耳边飞。”慕戎嘴上嘀咕道,却也完全没有让别人久候的不好意思。 很多人递拜帖递了好几年,都未必能见到他呢。慕戎对于放鸽子一事很是坦然,毕竟放鸽子放多了,也就不在乎那么一次两次了。 慕戎这会也不再乱喝什么千日醉了,只让辛奴给他准备些果酒,让他过过嘴瘾。更多的时候,是抱着炼器炉研究着如何开发新的冷武器。 之前炼剑炼了那么多,不如这次他做一根棍子好了。 一根棍子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慕戎画了好几次的设计图,添添改改,才把最终形态的设计图撸出来了。 设计的棍子是一条完整形态可达两米的棍子,可伸缩,可放大。咦,这不就是齐天大圣的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吗? 慕戎想了想,借鉴了下脑海中那定海神针的影像,又把最终稿推翻,重新设计了一番,最后,他才往自己芥子戒里专属材料库分区翻找炼器材料。 慕戎炼起武器来,那可是白日黑夜不分,无眠无休的。沉迷在炼器的他,自然把辛奴之前告知他的,荣幻于两日后上门拜访的事情,给抛之脑后了。 于是两日后,等荣幻再次来到这个小武器店时,又得到了一个残酷的消息——慕戎正在闭关炼器! 天知道,修士一旦闭关,最短三五日便罢,正常来说,三五年也是有的,万一慕戎真的要炼个三五年,那他可怎么办?! 荣幻被这事实打击得心累:“这位姑娘,难道你没有告知你家主人,在下会于今日登门拜访一事吗?” “主人一醒酒,辛奴便已告知。可主人之事,不是辛奴可以决定的。”辛奴神情为难地回道。 “是吗。”荣幻回以惨然一笑,心中狂喊不止——他早该知道,修士难免会有个性古怪的存在,但他没想到的是!慕戎会是他们当中的一朵奇葩! 荣幻默了会,才抱着微弱的希望问道:“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在下,慕道友之前炼器,一般要多长时间?” “主人闭关炼器,少则两三日,多则十五日。” 还好还好,没有一闭关就是三五年的前科。 被折腾多了,荣幻此刻心中竟然有被稍稍安慰到:“好,我就在这里等,等到他出关为止……” 81 第三十一章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主角马甲遍地走 妙笔阁()”查找最新章节! 三日后,随着炼器室内一声巨响,炼器炉之盖轰然炸开,炉内积压的热气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眼见这成团的烟雾就要将这一室吞没,慕戎一挥衣袖,便将这足以遮蔽视线的烟尘给收了去。 尘烟落尽之后,一根闪烁着炫目光芒的长棍正躺在炼器炉内。 慕戎见炼器已成,脸上一喜,运起法诀将长棍收入掌中,信手舞动几下后,只觉轻盈又有厚重之感。 棍身因为炼器时加入了银石而变得一片银白,因为慕戎特地加入了刻字符,上面爬满了如同蝌蚪的梵文,乍一看就敦厚庄重无比,心生向佛之心。 这样一看,就感觉特别适合觉情啊。慕戎心想,下次见到他时,就把这个给他,当做还他的人情好了。 再细看这棍一身低调的银雪霜白,干脆就叫“落银棍”吧。慕戎三秒不到就给这新鲜出炉的僧棍起好了名字,随后收入了右手食指上的芥子戒中。 慕戎出了炼器室,又是沐浴一番,再唤来辛奴准备灵食美酒,正眯眼享受之时,慕戎眼前突然投下了一片阴影。 “嗯?别挡住我和这大好日光相亲相爱……” “慕道友,你……总算出来了。”荣幻已经被折腾得没脾气,对待慕戎比常人也有了耐心许多。 “你怎么来了?我今天没空,改日吧。”慕戎毫无诚意地就要打发人走。 “不行!慕道友,我已经在你的店里等了很久了。我这次前来,是真的有要事。”荣幻生怕慕戎跟他再来几次躲猫猫,忙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 见慕戎没有再赶他走的意思,荣幻便继续说了下去:“前几日,在我离开三千曲后,与师兄弟们汇合时,遭到了黑衣人的伏击。” “所以呢?一看你还好端端地站在这,想必没什么大碍。” “慕道友果然慧眼如炬,”荣幻生硬地拍了个马屁后,又继续道,“我们星落山庄因为炼器之能,鲜少与人结仇,但这群黑衣人显然是冲着我们来的。而个中原因,除了庄内丢失的宝物笑相和,不作他想。” “哦。”慕戎吞了口酒后,才敷衍地应了声,“那这次你怎么不怀疑我了?” “哈哈,慕道友真是会说笑。凭慕道友之能,又怎么会轻易被我们打退呢?”荣幻不由露出了一个苦笑,看来慕戎此人还挺记仇的。 “只是因为这群黑衣人的打扮,我曾见过。”荣幻解释道,“十五年前,在笑相和还未失落的许久之前,星落山庄曾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大言不惭地想要借我们笑相和一用。” “后来呢?” “少庄主断然拒绝,之后黑衣人和大师兄大战了一场。而那个黑衣人,用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剑法。” 听到“剑法”二字,慕戎倒是起了兴致:“哦?是什么样的剑法?” 到底是什么样的剑法,会让荣幻如此评价? 荣幻自小就以剑为道,在遍地剑谱的星落山庄长大,比常人要有见识得多。然而连他也从未见过的剑法,是犹如一场风花雪月般的剑法。 那剑招的绚丽,让荣幻至今也忘不了。那个黑衣人,不,更应该说是一个黑衣少年,黑衣少年手握玄剑,剑身通体漆黑,看似无锋,却吹可断发。 在那下得厚厚的雪地上,玄衣郎和星落山庄的大师兄一言不合便拔剑厮杀。高手过招,旁人要是站在边上,很容易就会没命,但是那剑光交错之间迸发的剑火,快速旋转的剑声铿锵,让荣幻怎么也舍不得移开眼睛。 连大师兄也在那剑法下渐渐落於下风,若不是庄主及时赶到,玄衣少年弃战而逃。想必当年那片雪地之上,又要再添一人热血。 “看来这剑法如此高明,想必前几日那群截杀你们的黑衣人,跟这个黑衣人,未必是同一个。” “慕道友说得没错,要是每个黑衣人都能使那般厉害的剑法,想必我早已人头落地。” 虽然不是同一人,但必定会是同一伙。因为荣幻感知到他们身上的气息,同出一源。 “敢问慕道友可曾听闻过此种剑法?”荣幻问。 慕戎在荣幻开始描述的时候,便陷入了沉思。那样的剑法,看起来以幻象为重,倒是跟乐正家的琴技很像,难道用此剑法者,跟乐正家有什么渊源? 不过这也不一定,事情还没完全了解清楚,慕戎不会轻率地就下结论。 于是他摇头:“未曾。不过你倒可以去向乐正家讨教一二。” “你们星落山庄的弟子,不是在乐正家的地盘上遇到那群黑衣人的么。乐正家世居于此,这般挑衅他们威严的存在,肯定会插手一管。” “对!我怎么没想到!”荣幻说去就去,当即就要动身去乐正家。 见荣幻有去意,慕戎躺在椅上,敷衍地摆摆手,送走荣幻。 跟乐正家那帮固守传统的老古董去聊吧,慕戎衷心地祝福荣幻好运。 然而荣幻第二天又上门了。 不消问,只看他的表情,慕戎就知道他没成功。估计进门才亮明身份道明来意,就被乐正家那帮老油条和老古董给糊弄得晕头转向。 荣幻果然面色忿忿:“乐正家根本就不放在心上,说我们星落山庄结的仇,自己都不清楚,他们乐正家又如何能越殂代疱。” “正常。”慕戎不咸不淡地道,“那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守株待兔不如引蛇出洞。”荣幻很是自信,“还请慕道友助我一臂之力。” “说吧,我要彻底洗清嫌疑,还不得靠你们吗?”慕戎懒洋洋地道。虽然他并不惧与星落山庄为敌,但是他要想炼器之法更加精进,星落山庄不可得罪。 “我有笑相和的伴生镜,只要那人与笑相和近期有接触,都能感应出来。届时我们以星落山庄的名义,放言伴生镜有追踪之能,那贼肯定会跳出来,夺走伴生镜。” 先前荣幻也是靠着伴生镜,一路寻到华冠城。可惜等他一进华冠城,伴生镜便不动了,笑相和也就彻底失了踪迹。 “你,还真是不要命啊。”慕戎感叹一句。十五年前的黑衣人就能让星落山庄的大师兄屈居下风,现在恐怕连他们的庄主亲临,也未必能安然无恙。 荣幻这一出,是觉得自己肯定会保他吗? 而且伴生镜的追踪之能,大凡有个追踪符就能代替,也不怕引起他人觊觎。唯有那贼人才知道,这追踪之能,是在追踪笑相和。 “也勉强算是个办法。”慕戎皱眉答应了。虽然这计谋用得粗糙,但好用就行,他反正只是个出力的,星落山庄才是受害人,他们爱怎么来就怎么来。 “如此,那就劳烦慕道友了。我先将此事禀告山庄。”荣幻脚步匆匆地走了。 敢情是你自己瞎折腾,山庄那边还没报备啊。 几日后,慕戎在三千曲和乐正沉喝酒时,果然听到了荣幻放出的风声。 五日在落阳亭,星落山庄有一石镜供众人观赏。 还没待慕戎出声,乐正沉就一脸深思:“好友,星落山庄此举,究竟意欲为何?” “这么一件寻常宝物,但凡是个略有资产的修士,也看不上眼。” “哎,好友,你高居上位,可能不明白这个中关窍。”慕戎摇了摇扇子道,“你看不上眼,也不屑这星落山庄的人脉,可别人在乎啊。” “就算这星落山庄摆出一根草给大家欣赏,那也会有人捧场。” “一根草,”乐正沉笑了,“好友真是促狭。” “所以,你要去欣赏欣赏吗?”慕戎久坐腿麻,又站了起来。 “不了,如好友所说,某既不在乎宝物,也不在乎人脉,自然也不会去凑这份热闹。”乐正沉见一壶酒已尽,一挥袖,又将一壶未开封的酒放了上来。 “你不去,可我要去啊。”慕戎觉得别人坐着他站着没意思,又一副没骨头地趴在了玉席上。 乐正沉熟练地给眼前的空杯倒酒,听了慕戎的话,发出了一声疑惑:“哦?” “因为欠了份人情,得去给人做保镖。”慕戎语气颇为生无可恋。 “保镖?” “呃,就是护卫的意思。”慕戎挠挠头。 “既如此,好友可要万事小心。” 82 第三十二章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主角马甲遍地走 妙笔阁()”查找最新章节! 树木丛生,莺啼鸟啭。已是黄昏时分,今日的落阳亭,却仍不减半分热闹。 偏偏平常爱来这吟花赏月的凡人,都不见半个人影。再放眼望过去,一溜烟地在落阳亭外围站满了人。 而在落阳亭中心的,正是星落山庄的弟子们,此刻和各路闻名而来的修士们寒暄着,寒暄后也有就地做起了法器生意的,得到如意法器的修士们或心满意足地离去,或抱着不明的观望态度,留了下来。 他们的目光投注在了石桌上的那面石镜,镜面平滑古拙,没有任何的修饰,仿佛就是随便斫了一块石头而成的。 这石镜究竟有何妙处,值得星落山庄特地在此公开展示? 有聪明者已经猜到这是星落山庄在引诱,引诱某个他们想找的人,却不知道,他们已经被动地成为了星落山庄这场暗中角斗的助力者。 不同于其他的师兄师弟们,荣幻安静地坐在石凳上,他的鱼纯剑正摆在惯用手的一边,全神贯注地等候着即将来临的一场抢夺和厮杀。 可是他从白日等到了黄昏落日,伴生镜依旧毫无动静。 难道他的计划有误?还是那夺走笑相和的黑衣人,早已识破了他这计谋? 想引蛇出洞却已然惊动了蛇? 在荣幻心神动摇之时,一群潜伏在暗处已久,屏息潜形的黑衣人霎时杀到跟前,一众在落阳亭外围的修士们,凡有力有不及的,皆一招丧命,连发出生命的最终叹息的机会都没有。 如秋风摧枯拉朽般,黑衣人转眼就要踏着无辜人的鲜血逼近时,星落山庄的弟子们也及时出手,双双联招,险之又险地挡住了黑衣人的进攻。 带着死亡的气息的黑衣人,如同地狱无常,在收割着修士们的性命。 居于最中心的荣幻不敢心神松懈,此刻站了起来,手中紧紧握着已经出鞘的鱼纯剑,放出神识警戒着,然而身边除了师兄弟们与黑衣人的刀剑相抗之外,并没有其他出格的动静。 而在荣幻的身边,有个弟子往黑衣人当中扔出了雷火符,正要引爆之际,一道雪亮的剑光披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将这道阵势不小的雷火符给毁了。 “不妙!” 荣幻见到这道剑光,心中就是一悸,记忆中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连忙提剑上前,想要替那个弟子给挡住了接踵而至无法躲避的第二剑。 来不及了。 荣幻在伸出手挡剑的那瞬间,就知道自己的剑术在来人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只一招的功夫,十五年前的黑衣少年,就破开了他和身后弟子的护体罡风,而首当其冲的荣幻,此刻怎么也忍不住沸腾上涌的鲜血,哇地一口,当场口呕朱红。 在荣幻腿软倒下时,第三剑又到了。 这回是冲着石桌上的伴生镜去的,剑势掀起的狂风,直奔伴生镜而去。 哪怕伴生镜设下了保护阵法,也抵不住这一击! 不行! 伴生镜不能毁掉,否则他们再也无法找到这贼人了! 就在荣幻怒目狂呼之际,一道琴音“铮”地出现了。只听这琴音如水中波纹一荡,在四处散开后,就将那看似所向披靡的剑气给消弭无踪。 只是眨眼之间,四处为之一静。 荣幻的双目顿时圆睁,在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毫无勉强之色后,他高高提起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只见慕戎单手抱琴落在了石桌上,随手一挥,将伴生镜收入了自己的芥子戒后,才抬眼高声道:“这位朋友,既然已经来了,何不现身一会呢?” 来人并没有与慕戎拌嘴的兴致,就在慕戎话音刚落之时,新的剑气又磅礴而出,直直冲向慕戎,这个有着伴生镜的人。 “喂喂,连面都不敢露,直接上手就打吗?真没礼貌。”慕戎一边抱怨,一边晃到前方的空地,一个抬手拨弦,就轻易化消了剑气。 似是不满慕戎这么轻松写意,来人一鼓作气地使出了目不暇接的绝世剑招,如风花雪月,密不透风。 慕戎见了,不断转身避过一道道剑气,等他停下来时,再抬眼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落入了对方的幻境。 偌大的幻境之中,只有他一人。而这幻境的景色,还是那一看就美好得让慕戎舍不得破坏的美景。 然而再美也是假的。 慕戎欣赏了一会这幻境主人的品味后,正要拨琴引力破境,先前一直不肯露面的黑衣人,突然就在他面前现行了。 黑衣人身形与慕戎差不多,一身玄色劲装,上面还绣着繁复的赤色暗纹,面上还带着一副漆黑的面具,一看就跟外边的纯打手黑衣人不是同一级别的。 “喂,把笑相和给我交出来。”慕戎停下了拨弦的动作,冲着黑衣人道。 却见对面的黑衣人手腕翻转,一柄通身漆黑如墨的剑半提在手,长身而立,似乎在等着一场决斗的开始。 “还真是一黑到底啊。”慕戎暗自吐槽道,“莫不是非洲血统的?” 只是,这气息,还真让他不舒服。 黑衣人不管慕戎在念叨什么,左手一挥,漫天大雪的幻境随着剑光出现,倏然扑向慕戎,慕戎在琴面上狂扫琴弦,将这漫天雪境逼退。 却又见这黑衣人层出不穷地使出了跟乐正家琴技相似的幻境,虽然并不能伤到慕戎分毫,却让慕戎渐渐动怒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慕戎厉声质问道,心中很是生气。 这黑衣人,是在故意挑衅他吗?! “你跟乐正家是什么关系?!”慕戎又问。 见黑衣人只会闷头出剑,慕戎面色一沉,怀中抱琴,倏地逼向了对面的黑衣人。 作为一个远程打手,近身跟一个剑修打架是非常不明智的,然而慕戎却这样做了。 见慕戎出其不意地逼身上前,黑衣人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然而刻在身体的战斗本能,没有让他显露出半点惊慌,手中快剑抡转,正要刺向慕戎身上之时。 慕戎怀中的琴却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如溶溶月色般好颜色的——刀。 那是慕戎的爱刀——云中雪,一把长而窄犹如月牙的刀。 眼疾手快的刹那,慕戎提起刀背一挡,就化解了黑衣人突来的一招。 见到这刀,黑衣人动作反倒有些迟疑,但下一刻他又恢复了先前的狠绝,再一次杀向了慕戎。 只要云中雪在手,慕戎就绝不会让它有蒙羞的可能。 短暂的近身交错过后,两人当即退开数丈,静默片刻,又是刀剑高速相击的生死瞬间,黑剑与白刀的互相磋磨,黑白的交错,如同两人的立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只是这黑衣人的风花雪月的四分剑法再如何高明,也只是依靠幻境取胜,幻境不存在,黑衣人的剑法就失去了他的依仗。 慕戎眯眼横刀一扫,动用了自身四成修为,这幻境瞬间如被打破的花瓶碎片,哗啦啦地崩溃破裂,不复存在。 这一刀的风尾还把黑衣人给扫到了。 黑衣人气血一滞,不敢再冒然运剑,忙飞身而退,临走前却还虚晃了一招。 慕戎再一抬手,将黑衣人逃离前的最后一剑给挡了后,他才收起了刀。 见手中的云中雪发出久违的光芒,慕戎温柔一笑,拿出手帕,给云中雪拭净打斗中染上的尘土。 “辛苦你了。”对待自己的爱刀,慕戎的态度,如同面对一位出生入死的好战友。 随即听到身后的呼喊,慕戎才将云中雪收了起来。转身之时,他手上抱着的,已然是先前收进芥子戒的乐招。 “慕道友!”只听荣幻道,“你没事吧?黑衣人呢?” “已经逃走了。”慕戎面色淡淡,看不出好坏。 “啊,虽然可惜,不过幸好这次有慕道友出手相助,我们已经活捉了几个黑衣人,到时我们会……” 没等荣幻说完,慕戎就往荣幻怀里扔回了石镜,成功让荣幻停下了嘴:“伴生镜在这,你自己收着吧。” “慕道友!” 不管身后的深情呼唤,慕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83 第三十三章 慕戎正独行于飒飒竹林间,穿梭的凉风破开湿闷的暑气,落叶不曾沾衣,脚下运功不断,一路弯弯转转,几个呼吸过后,他的脚步就踏上了前方的三千曲境。 没待他走到月归楼,就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给拦住了去路。 尘沙飞扬过后,只见巨石上恣意地写着一行字:“欲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慕戎看清后,哑然失笑,不得不摇了摇头,故作沉重地叹了一声:“唉,无赖啊。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有强盗来抢我这一个文弱书生。” 远处正凭栏倚看的某人,听了这话后,登时就呛了酒。 “可我没钱啊。” 只是慕戎没等到这巨石被撤走,反而一下又来了落花移石,将一道暗藏的黑影挡过。之后,出现在慕戎眼前的,又是一番陌生的景象。 是阵法。 “为了拦我,竟然连这迷花阵也用出来了。好友啊好友,你可真看得起我——”慕戎心中竟有点委屈,亏他还特地采了雷桐木来赔罪,乐正沉居然这么狠心,要把他困在这里,等他破阵了,定让他好看。 想到这里,慕戎眼睛一转,只道:“你不让我进,我偏进。别以为我这么轻易就会屈服!” 一刻钟过后,慕戎施施然地,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月归楼。他循着悠悠琴声,绕过曲水回廊,到了别鹤亭。 果然见到在那幕帘后抚琴的身影,只是没待慕戎出声指责,琴声就停了下来。 “好友,你怎会来到三千曲?莫非你我心有灵犀,知我正思念你。”幕帘后传来的声音温和,尤带着调侃的笑意。 “乐正沉——”慕戎一把掀开了这层层叠叠的纱帘。 只见乐正沉面前的矮桌正摆着一壶酒,闻着味,就知道是陈年的荷风曲,慕戎便不由分说就夺过眼前人的酒壶,咕噜全倒入了自己的肚子。 末了,还对这装模作样的家伙怼了一句:“思念?!呵,我可看不出来。” “好友似乎心情不美,可是这酒不合心意?”被怼的人沉吟了下,故作他言。 “别以为拿酒来,我就会原谅你用阵法困我的事。” “怎会。”乐正沉淡然出声否认,顺便还恭维了下慕戎,“这等小小阵法,怎么可能会困得住堂堂的剑修大人。” 被这么直白地夸了的慕戎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欲盖弥彰地咳了下,微微收敛了一身狂态。 “何况,沉某只是替好友挡一下狂蜂浪蝶,省得人都要跟着追到我这了。”边说着,乐正沉起身,唤了侍女端灵茶灵果上来。 “什么狂蜂浪蝶?别乱说啊。”慕戎急忙否认,顺便拿了个鲜嫩欲滴的灵果啃起来。 “哦?可他身上有你的剑,难道你二人并不是相识?”乐正沉漫不经心地沏着茶。 “剑归剑,那只是一桩生意,人归人,我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踪我。” “原来如此。那可要某将他给放进来,好让你询问缘由?”说着,乐正沉的嘴角就漫上一抹笑。 “这不公平!我进来要闯你的阵,怎么到了他,就能大路畅通呢。”慕戎不满。 “那需要某帮你解决他吗?” “不劳好友出手,我自会解决。” “好友既然说了,那我先替你逐了他。”说完,乐正沉拭净了手,在飞鹿琴上随手一拨,一道气劲随风扩散,阵法机关一动,徘徊在阵外的人影措不及防被打中,口吐朱红,眨眼便仓皇离去。 见人已经离去,乐正沉手指一转,便抚起了流泉歌,琴音如泉水叮咚,让人心神一松。 “不知好友此次前来,是否有要事?” 慕戎听到此时乐正沉问他,已经全然忘掉先前要让乐正沉好看的打算了。他从芥子戒里,引出一棵已经整好的雷桐木料,摆在乐正沉面前的地上。 见猎心喜的乐正沉,径直起身,端在手上,爱不释手地摸了一遍这雷桐木:“好啊,这雷桐木真好,天生的灵木之气,还有天地雷劫独有的雷电造就,此木实在难得。” “不错吧?我还有好几棵呢。”慕戎嘴里叼着一个酒壶道。 “竟然还不是独独一棵?”乐正沉听了,目光看向已经斜倚在栏杆上的慕戎,叹慕戎这运气,“好友,沉某倒是有些羡慕你了。” “羡慕我做什么,我拿来又没用,还不是全给你?” “全给我?你竟舍得?”乐正沉望着慕戎的眼神带上了怀疑。要知道慕戎每回到他这,总是蹭吃蹭喝。上次还顺走了他刚做的紫霄琴,虽然留下了一柄剑作酬劳,但慕戎的性子,他又怎么会不清楚? “嘿嘿,别这样看我,我说给你就给你,就当做乐招的报酬好了。” “如此,某先谢过好友了,到时某斫了新琴,必留给好友一张。” “不必了,我有乐招就够了。” 慕戎说到这份上,乐正沉便不再多言,收好了慕戎的五棵雷桐木后,两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闲谈。 “话说宫儿呢?怎么今天不见她在?”慕戎又灌了一壶荷风曲入肚后,后知后觉这里少了几分热闹。 乐正沉忍不住抹开一笑道:“难得你也会问起她,宫儿想必会高兴得很。” “不过,宫儿的缠功,你不是最招架不住的吗?”乐正沉打趣道。 “哈哈,莫非好友吃醋了?”颇有小孩缘的慕戎得意洋洋。 “非也。毕竟我才是她的养父,她却特别喜欢你……”乐正沉无奈一笑。 “小姑娘嘛,都喜欢漂亮的东西,人也不例外。” 乐正沉倒是头一回听人把自己说成是“漂亮的东西”,再一看把自己的脸变成平凡无奇的慕戎,不由对他摇了摇头:“不过宫儿昨日不小心落水,不巧发了高烧,今日才好转些。” “高烧?”慕戎乍然听见这个好久未曾听过的词,有些愕然地转过头。对于他们这些修真之人来说,发高烧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之事了。 不过宫儿不同,她是慕容和乐正沉一起救回的小姑娘。宫儿资质被毁,一世只能做个普通人,而凡人的百年,在随便一闭关就是几十年的他们眼中,并没有多长。 考虑到宫儿的身体,两人就做主,让宫儿在乐正沉这里生活,庇护她百年安顺。 “唉,我都忘了。”慕戎沉默了下,叹息声随着水流声远去,“我想去看看宫儿。” “某与你一同。”坐久了,乐正沉打算陪慕戎走走。 厢房中,慕戎率先走在前头,右手轻拂珠帘,便看到躺在床上,苍白着小脸的小姑娘,见她眉头紧蹙,慕戎便给她输了些灵力舒缓。 落后一步的乐正沉,此时则站在一旁,看着慕戎施为:“有你护持,宫儿想必很快就能康复。” “如此就好。走吧,我们就不打扰宫儿休息了。”慕戎轻抚了抚宫儿的头,便离开了。 而在他们走开时,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小姑娘,听到两道好听的男声,微掀了沉重的眼皮,只看到周围精致古朴,迥异于她认知的装潢,她不由模糊地想道:这……是哪里? 乐正沉两人走到了月归楼下。月归楼有六层楼高,周围又是一片碧湖,每到夜晚,看着湖心的月影,再看顶楼之上的明月,就仿佛有种月跑到了这楼上的错觉。 两人轻轻一跃,便登上了顶楼,见背后那修得整齐的台阶,慕戎一哂:“你我登楼,从不规规矩矩走台阶,你又何必弄得这么规矩?” “好友这倒说岔了,并不是人人都有你我御空而行的本事。”说着,乐正沉从腰间的乾坤袋里,拿出了份请柬,递到慕戎面前。 “这是?” 乐正沉展开面前雅致的请柬:“方才忘了,到了月归楼才想起。好友来得也是时候,乐正家的长赢宴不日要开了,先前好友说过,想要去见识一番,不知这回,是否肯赏脸。” 慕戎眉头一挑,没想到乐正沉还记得他之前的玩笑,不过有得玩的话,他向来不会拒绝:“如此佳宴,沉兄既然相邀,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那到时沉某就和好友一起赴宴了,好友可不要迟到。” “不会不会。” 说完正事,技痒的乐正沉开始邀请慕戎来听他弹琴。 “沉某最近偶获上古琴谱,不知好友可愿赏耳一听?” 又有新曲出了?还是乐正沉所奏,那敢情好啊。 要知道乐正家是修真界唯一一个以琴修出名的修真世家,优秀子弟不计其数,但当中最闻名遐迩的,还得是乐正家的嫡三少爷乐正沉。 乐正沉喜好旷达悠远之声,品性大气孤高,常伴有一名琴,名飞鹿。当年慕戎就是被他的琴声所吸引,才会主动去上前结识。 现在又有新曲子听了,这不就是音乐家出了新作品,让你做第一个听众么。这妥妥的粉丝福利啊。 慕戎拊掌一笑:“乐正家大琴修的琴音,外边不知多少人想着要排队听呢,我自然愿意的。” 84 第三十四章 “寻道不辞远,长赢一席游。” 这句在修真界广为流传的诗,说的就是乐正[1]家的长赢宴,乐正家的长赢宴,是十年一遇的盛宴。 每到这个时候,修真界醉心于琴的修士们,若无要事,都会主动前来赴宴。更有许多想要与宴却不得其门而入者,则会选择依附强者,或者前去黑市抑或万象阁旗下的拍卖行斥重金获得。 当然,手里有请柬的修者们,其实根本不会将其转手出售。不然到时得罪了乐正家,不但会被列入乐正家的黑名单,更有甚者,如果乐正家认为他们修真世家的尊严因此被冒犯了,更会是千里追杀,人头不保。 所以,在外流通的请柬,其实还是乐正家的人放出的。能赚得盆满钵满,又能顺便再将乐正家之名扬于天下,这等两全其美之事,乐正家怎么可能会放过。 长赢宴虽然是在三日后举行,但是客人一般都会提前两日到达宴会的山庄。 不过慕戎以前赴的宴会,基本是被请去镇场或者去砍人的,不大了解这文绉绉的宴会操作流程,于是打算跟着乐正沉一起。乐正沉是本家的人,在给慕戎请柬的第二天就要回去,慕戎自然也是一同。 两人坐着飞行法器,不消一刻钟,就到了目的地。 话说回来,乐正沉这回穿着的行头,跟他在三千曲的闲散作风不一样,格外地华靡,那一身绣着暗色金线的衣衫,在日光下直晃得慕戎眼疼。 朴素主义的慕戎无法想象乐正家的面子作风,到底能有多豪奢。 乐正家连看门的仆从都是炼气期五层往上的修为。 仆从们一看到自家嫡系的三少爷回来了,不待出声,就整齐划一地弯腰致意,随后还派出一人,引着乐正沉去见乐正家的前辈们。 倒是一旁面容平凡的慕戎被忽略了。乐正沉知道慕戎不爱张扬的低调脾性,也就不出声提醒自家仆从的无礼。 慕戎见乐正沉要去拜见长辈,于是主动要求先去客房休息。 引领他的仆从也还算尽责,见他是乐正沉带回来的人,尽管再忙碌,也不管随便抛下不管。将慕戎带到乐正沉所要求的院子里,再吩咐了两个小丫头随时待命,就离开了。 慕戎见那两个呆头呆脑的小丫头,不由就想起了还躺在床上养病的宫儿,也没心思要使唤她们,便打发她们下去了。 慕戎打坐调息一会,乐正沉就从长辈那里请安回来了。 乐正沉环视了一圈,见竟然没人,过意不去地跟慕戎赔罪道:“好友,是我乐正家怠慢了。” “没有,我方才打坐,不好让人打扰。”慕戎摆手。 乐正沉听了,松了口气,又抛出一个邀请道:“那就好。不知好友可愿陪我在山庄一走。” “自无不可。” 说完,慕戎便起身,整理衣衫,出门和乐正沉在这个即将举办宴会的长赢山庄走走。 长赢山庄是为了专门举办长赢宴而建的,长赢宴历史有多久,这山庄就有多久。一路走过的景色,都不输于天然的景致,让慕戎也算眼前一亮。 正当他们走到一处石桥上,前方忽然飘来一阵琴音,间有柔美的女声唱和:“……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2]” 听清歌词的慕戎,脸上的表情一时难以言喻。 紧接着,就听到旁边的乐正沉赞了一声:“好诗。” 这诗当然好,这可是某位不在这个世界的大诗人写的,不过这里怎么会有人唱出来。想到某种可能性,慕戎就想让被这好诗迷惑的乐正沉清醒一点。 然而下一刻乐正沉就转了话头,不赞同地道:“诗虽好,可修真之人,不该沉溺情爱。” 听了这句,慕戎立刻收回了就要脱口而出的话。 唉。 他望着前方亭子里,一群慕艾思春的少年少女,再看看乐正沉,慕戎就不由扶额。 算了,他忘了自己的好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注孤生琴痴。 女声又继续唱着刚才的诗,乐正沉脚步未停,慕戎则是落后一步。 亭子里聚集的,大概是与宴的亲属后辈们,慕戎走近了,只听一个爽朗的男声道:“沈烟道友的琴技果然不负赞誉,连歌声也是这么美,想必在长赢宴上,必能引得一片喝彩!” “是啊,烟妹妹你再弹一曲给我们听听,好让我们学习学习……” 尽管赞誉至此,沈烟似乎也没有飘飘然的得意忘形,谦虚地道:“哪里,还请各位道友指点。” 只是话音刚落,沈烟就听旁边的人激动得惊慌地叫出声:“前……前辈!” “前辈好!”“前辈好!” 哗啦啦地,原本挤在沈烟身边的人群都散开了,让出了一条路,好让乐正沉和慕戎他们走过来。 “嗯。方才我在桥上,听到琴声,便走过来一观。” 沈烟一听到这记忆中熟悉的男声,心中激灵一抖,忙抬起头,看到那张脸后,又慌忙低下了头,只是她的脸,慢慢地烧了起来。 沈烟不敢再看,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些抖:“还请前辈指点一二。” 慕戎见了这沈烟的反应,心底倒觉得有些好笑。 旁边的后辈们,眼神也是亮晶晶地,想听听他们的前辈乐正沉有什么意见。 “算不上指点,只是来说一两句话。”乐正沉颇有前辈风范,“你的琴技有些火候,只是你的琴道……” 沈烟听到这里,心头一紧。 “我问你,你的琴道是什么?” “是……”沈烟觉得自己当年毕业答辩求职面试都没有这么紧张过,“我……” 她想了好几个答案,都觉得不妥,急得沈烟快要哭了。 难得心心念念的前辈来问她,她竟然答不上来,她的琴道是什么?这个问题她从未认真想过,她只想着,练琴,弹琴,然后提升修为,好让她能够得到眼前人的青眼。 眼下机会来了,却要砸自己手上了。 见沈烟久久不言,乐正沉叹了一声:“你的琴,重情太过,长久以往,必定伤身乃至伤心,心神不定,琴道难进,修真之人,随心却不可过分随心,还望慎重。” 乐正沉和慕戎走后,沈烟才敢抬起头来,但她的腿却是软了。 扶着坐了起来后,她脸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这张琴,眼神迷茫,也听不进身后朋友的劝慰,只是脑中疯狂地重复乐正沉的话。 重情太过,可不是么。 而对于慕戎和乐正沉来说,刚才的兴起,只不过是一段插曲。 看这个穿越的后辈,心思也算清正,虽然用了不是她本人所作的诗,可在这个世界,凡人和修者有天堑之别,若是沈烟一直执着过去,不肯正视当下,那么她最终也只能原地踏步,无法在修真界长久立足。 慕戎也就不打算管了。 不过乐正沉这个朋友,倒是可以管一管的。 “听了好友方才一席言,我也是受益不少啊。”只听慕戎笑着道。 乐正沉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我看好友方才,似乎在偷笑,不知何故?” “欸?有这么明显吗?”慕戎倒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所以好友究竟是看到了什么,这么开心?” “当然是看你啊!”慕戎对着他啧啧了几声,“你知不知方才那位小姑娘,都快要被你问哭了?” “竟有此事?!”听到居然有人会被问哭,乐正沉很是震惊。 “所以不是我说你,你也好歹怜香惜玉一点,不是每个人心思都像我这么宽宏磊落。”慕戎不动声色地又夸了自己一把,一边还给自家好友支招,“你要是不想一辈子打光棍的话……” “敢问什么是打光棍?”乐正沉虚心求教。 “别插嘴,先听我说完。” “好,好友你说。”乐正沉洗耳恭听状。 “以后指点别人,不要这么直接,委婉一点,尤其是对姑娘们。” “沉某……” 慕戎打断乐正沉的话:“好了,别问为什么,也不要说不需要委婉。反正你记住就行了。”只是他又补了一句,“不过看刚才那位小姑娘,估计对你也有心理阴影了。” “沉某本意并非如此。” “我知道。” 85 第三十五章 一夜雨生凉,风收雨住过后,翌日夏木阴阴,满庭花香。 长赢宴正巧在这宜人的天开宴了。 “咚咚咚——”宴会边上高高挂着的十来个两人高的大鼓,在十数个训练有素的壮汉手下敲响,鼓声如雷霆灌耳,暗含的韵律让在座的主客都不由心生豪情,热血澎湃。 在乐正家的当家人乐正长风照例发言后,乐正家的精英子弟便齐齐出现在前方的云台上,准备群奏乐正战曲。 慕戎因乐正沉而得福,坐于视野开阔处,只须稍稍抬眼,就能看见台上全貌。听了乐正沉低着嗓音的介绍,慕戎眼中带上几分兴致,抬眼朝台上这些小辈们看去。 个个身着劲装,头束抹额,盘膝而坐,膝上横琴,姿态高然。 默然一刻后,随着一道清脆冲天的哨声落下,众人默契如同心有灵犀,抬手落指间,铮铮琴音便拨弦而出,再是一转瞬,指尖一掀一挑,如有万丈波涛卷石拍岸,顷刻便吞山倒海,动极让人生通天登仙之心,静极又让人呼吸一滞,不敢轻视。 慕戎还是第一次听到琴也能有如此威势。在他以往的印象中,琴都是慢悠悠的,静中有动却难有金戈铁马之势,今天一听这战曲,有如亲临将士喋血的沙场,让人恨不得立即提剑上阵杀敌。 再朝四处一看,年长稳重点的尚能自持,年轻的则是满脸激动得涨红,更有夸张者,握紧拳头,扬言要在长赢宴上拔得头筹,谁人也无法阻碍。 慕戎心底摇头:年轻人啊,你这是在立弗立格啊。就冲你这句话,你周围的人就恨不得当场把你干掉。 只这一战曲就能鼓动人心无数,果然乐正家能有如此响名,也是名不虚传。 心下感叹之际,慕戎不由悄悄地戳了戳一旁淡然不为所动,一板一眼品茶的乐正沉:“当初你也是这样的么。” “是啊。”乐正沉这话似乎饱含许多感慨,又有几分莫名的沉郁。 慕戎没多想,只惋惜道:“要是我能早点认识你,说不定就能看到你在云台上的英姿了。” 乐正沉一笑。 “不过,要是早点认识你,也许我还不大爱理睬你。” 乐正沉回以一个疑惑的眼神。 “唉,都是黑历史了。”慕戎自嘲道,“早年的我最不耐文人酸儒,总觉得你们这些人拖泥带水,一点都不干脆。” “我们?文人酸儒?”乐正沉被逗笑了,“你别忘了,要是你我切磋起来,我可未必输于你。” “我知道我知道。”说着慕戎又喝了一杯寒冰镇过的千和酒,一杯凉沁入肚,舒服得他眼睛都要眯起来了。席上的瓜果也是饱满多汁,又甜丝丝地。 慕戎自开席来,嘴都没停过,偏偏他的肚子像个无底洞似的,怎么也不见鼓。 台上战曲已毕,台下则是叫好连连,因为这时,长赢宴的琴技比试正式开始了。 长赢宴,原本就是为了交流切磋琴技而设的,至关重要的切磋,又怎么能少呢? 琴斗,除了古琴之外,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弦乐器,如琵琶、古瑟、箜篌、古筝等,不过主流乐器还是古琴。而切磋者,除了其他门派的琴艺爱好者外,主要还是乐正家的琴修们,所以这长赢宴对于乐正家的弟子们来说,也不失为扬名天下的好机会。 早已报名参加的修者们都在台下不远处的凉亭下等候,而宴席上的观众,则是一边享用美食一边观看他们的切磋。 慕戎单手托腮,右手则是抓着灵果啃着,时而斜眼打量着台上。乐正沉方才有事离席了,慕戎再一看,乐正沉走后,乐正家席上的几个长老也不在,也不知乐正家有什么大事。 台上两琴相斗正酣,然而在慕戎看来,不过尔尔,心思不再放在台上,吃得也差不多了,无人在一旁给他解闷,慕戎顿觉无聊。 他一无聊,就忍不住打起了呵欠。 倒是斜对面的一个年轻修者看见了,面有不忿:“道友态度轻蔑如此,是此刻的比试不入你眼吗?” 慕戎打到一半的呵欠差点给岔了回去:什么?连人打呵欠也要管?这是哪里出土的老古板卫道士吗? 他望眼过去,见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一看就是为台上的心上人姑娘被轻视不满,慕戎也懒得和他多说什么,只是假装虚弱,草草回了句:“我只不过身体虚弱,不堪长久曝晒受累而已。” 这话一出,那年轻修者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人有伤在身,要是他再纠缠,岂不是恃强凌弱?他只能惭愧地说了声抱歉,目光再次投注在云台上。 咦,这么好说话?慕戎有些惊讶,他还想着如果这小子揪着他要来个什么比试,他该怎么办呢。 只是乐正沉离开的时间有点长,慕戎只好抽出心神,关心一下台上的比试。 台上比试的曲目繁多,其中最受欢迎,被点奏次数最多的,还数《升仙操》和《幽兰操》,因为这两曲立意高远,颇合修士们的情操,也最容易比出琴者琴技高低。 偶尔也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借云台切磋来表达对意中人的心意,这时只要一奏《相思引》或者《凤求凰》,席上修士们都是露出一脸理解的过来人笑容。 最后一组上去的时候,慕戎倒发现一个昨天才见过的面孔,正是沈烟。也许乐正沉给她了启发,她的琴技比昨日又进步了不少,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对面的琴者杀得满琴凌乱。 只是上午的切磋比试都结束了,乐正沉也没有回来。 慕戎无聊得偷溜到佛门的席面去了。 随手抓了个虎头虎脑的小和尚,慕戎便问:“你们的觉情师叔祖有没有来?” 小和尚愣了下,打了个佛号,才道:“回施主前辈,师叔祖他老人家去一字佛门交流了。” “哦?那没事了。” 觉情居然跑到一字佛门交流去了?许久没见觉情,他仍是西林佛门的宣传大使啊。 慕戎给了小和尚一个灵果后,也没再多说什么,便直接回院子里闭目打坐去了。 一会,乐正沉才到慕戎院子,对自己没能陪同好友道声抱歉,当慕戎问他乐正家出什么事时,乐正沉只说:“是星落山庄来人,要见我们乐正家。据说他们山庄的宝物被窃,正好长赢宴人多,所以请求我大伯父,让他们好找贼人。” “宝物被窃?”慕戎挑眉,他不由想起那天雷雨夜在荒庙见过的荣幻了,他也是星落山庄的人,莫非他就是因为此事而出来? “当然我们不会同意。要是让长赢宴的客人知道,他们被我们乐正家当做了贼一样对待,必定大为不满,更是有损我们乐正家的声望。” 下午时分,长赢宴继续开席,席上又是不同的灵果灵酒灵食等,只是慕戎正在乐正沉身旁落座时,却发现对面多了一个人。 见慕戎正直勾勾地看着他,那人笑道:“慕道友,我们又见面了。” 慕戎收回眼神,将手上刚斟的千和酒一口闷了后,才慢吞吞地回了句:“哦。” 是荣幻。 他好心救了的,却要偷偷摸摸跟踪他的荣幻。 啧。 荣幻倒有些奇怪慕戎的冷淡:“慕道友似乎不大乐意见到我?” 慕戎转头问乐正沉道:“你们认识?” 恰巧乐正沉也回头问:“你们认识?” 两人的回答也是言简意赅。 “前几天顺手救了他。” “今天早上刚认识,星落山庄的弟子。” 见面前两人兀自交流起来,都不搭理他,荣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随后自觉无趣,低头喝起了酒,身旁带着的鱼纯倒是安安分分的。 上午的切磋比试,淘汰了一批人,剩下的修士,勉强能组成四组,留待下午继续切磋比出个胜负。 台上比试又淘汰了四人,剩下的四人,因为实力不凡,得到许多修者的赞赏。 沈烟也在其中,她此回弹的是《琴夫人》,据说是乐正家先祖根据自身经历所创,曲情动人,意蕴丰富。 沈烟正好将《琴夫人》发挥得淋漓尽致,慕戎用胳膊肘撞了乐正沉一下,示意他道:“这是你昨天指点过的小姑娘。” “是她啊。”乐正沉道,“不差,不过还是那句话,情深太过。” 的确,乐正家的长老当场给出了评价:“《琴夫人》此曲一出,小友奏得满怀伤心泪。虽用情至深,却伤怀太过。” 琴也,怡情养性,使人闻道通达,方为上。 沈烟因此止步第四名,不过也算在乐正家那里入了眼。 第二和三名是个硬邦邦的汉子,同样也是乐正家的人,慕戎听得满眼昏昏。 倒是第一名是一个少年郎,还是乐正沉的侄子,慕戎先前见过几面,不过不是以这个身份。 也看得出他的确不负众望,来听听乐正家长老对他的评价,就知道了:“子跃这一曲《升仙操》,含蓄幽远,暗含山水之意,让人一听便生方外之心,高啊。” 越是经典曲目,越想出类拔萃,颇为不易,不过这乐正子跃做到了。 见乐正沉这会反而低头喝酒,慕戎道:“你家侄子不错嘛,虽然一副少年意气,但最后还是拔得头筹了。” 乐正沉听了慕戎对他侄子的评价,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慕戎觉得今天的乐正沉格外不对劲,刚想传音入耳,问他怎么时,却听云台上那才刚被慕戎夸过的大侄子,这会居然高声扬道:“各位道友前辈们,我认为我的琴魁尚不是实至名归。小子想在此,向上一任的琴魁讨教琴道,恳请诸位见证!” 上一任的琴魁,不就是——乐正沉吗! 紧接着,慕戎就见到这个不省心的大侄子跳到了他们的面前。 只见乐正子跃对着乐正沉鞠了个躬,随后神情倨傲,掷地有声地道:“三叔——请、赐、教!” 86 第三十六章 乐正子跃这一出,几乎将在场所有的目光,都引到慕戎他们这边来。 慕戎的神识覆盖全场。只听四处纷纷,既有感叹乐正子跃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又有在议论乐正沉是否会接下来自后辈的挑战。 乐正沉还没有动作,慕戎却笑了。 这小娃娃只不过得了这届的琴魁,就得意忘形,想要挑衅资深前辈乐正沉了? 是乐正沉弹不动琴了还是这小娃娃太飘? 先不管乐正沉同不同意,他慕戎就第一个不同意。 若是乐正子跃知道自己在慕戎的心中,只是个天真自大的小娃娃,不知会作何感想。不过照他这从小被捧到大的矜贵性子,要谁说上他一句不是,都会有一场恩怨官司。 乐正沉则不为所动地品了一口茶,动作不紧不慢,就是平常的步调,哪怕被侄子当做出名的踏脚石,他也没有贸贸然就应战。 胜之不武啊。乐正沉心想,虽然眼下情况为难,他仍眉目舒缓,没有半分被这挑衅困扰的懊恼。 慕戎却啪地一声,打开了不知何时从乐正沉那里顺来的纸扇,半掩住脸,只露出一双狐狸眼,替乐正沉答道:“这位大侄子,要想挑战我们的大琴修,你——还不够格。” 说完慕戎还比了个摇手指的手势。 乐正沉看着慕戎这般行事,面上淡然,心底却是忍不住一笑。 被看轻的乐正子跃登即对慕戎怒目而视:“你又算哪根葱?!我跟我三叔说话,有你插嘴的地方吗?!” “啧,这话就不对了,”慕戎一点都没有被激怒的情绪,反而运起周身灵力,声音传遍全场,“什么叫哪根葱?乐正家的家教就不行了。大琴修,难道你们乐正家就是这么教育小孩的吗?” “是某之过。”乐正沉顺势诚恳认错。 乐正家的长老们听到慕戎在变相骂他们,脸色顿时不好,但是即便这样,他们也没有站出来,要拦住乐正子跃。 察觉到他们的反应,慕戎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乐正沉不是他们乐正家最出众的弟子吗?怎么他们似乎,还挺乐意这小娃娃将乐正沉拖下神坛? 眼下的乐正沉就像是被他们组团刷的boss一样,乐正沉被当众下了面子,慕戎比他本人还愠怒。 想到这,慕戎眉间一沉,很快想到了一个主意。 慕戎用扇掩面,传音入密对乐正沉道:“你坐着不许动,我来替你好好教育一下这侄子。”说完就随手将纸扇一合,扔到乐正沉的怀里。 乐正沉顺手接过,知道慕戎一心要为自己出面,他怎么也拦不住,便不多言了。 放在以往,乐正沉还能一笑置之,现在的他却有些沉默。不由想起当年,若是也有人站出来的话…… 乐正沉久未应战,反而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站了出来,这让在座的修士们都不由好奇议论慕戎的身份。 乐正子跃见了直皱眉,道:“无关人士就不要站出来了。” 却听慕戎说:“不是无关人士。” 乐正子跃一愣,却又听慕戎眼也不眨地继续说道:“在下曾受乐正沉琴修的指点,所以也算是他的半个弟子。既然今日道友想要挑战乐正沉琴修,那么,得先过我这一关!” “呵,原来如此!”只见乐正子跃冷笑一声,飞上云台,手一扬,就招出了他的琴,“那便请吧!” 不管是不是乐正沉的弟子,他乐正子跃都会让他输得一败涂地! “唉,我还没报上名号呢。”慕戎姿态夸张地道,这侄子也太心急了吧。 “手下败将之名,我还不需要知道!” 慕戎听了,随即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是吗。那便来吧。” 说完慕戎便瞬步上了云台,席地而坐,盘膝横琴。 识琴的人一见到慕戎手上的琴,下意识地长嘶一气,惊叹出声:“这不就是紫霄木吗!” 紫霄木世间难得罕见,非千年岁月不可长成,传说可破迷障除心魔。如今见到慕戎随手一拿,就是紫霄木做的琴,在座哪怕是见多识广的高阶修士,也不得不为之侧目。 慕戎却似乎不知道紫霄琴的珍贵之处,动作潇洒随意。而乐正子跃本不知慕戎那琴是什么名堂,如今一见台下修士们的反应,便知这琴必定不俗。 但是这又能如何,琴技不行,琴再好也是徒劳!乐正子跃仍是自信。 随着一道哨声落下,斗琴开始。 荣幻看着慕戎上去,见对面正襟危坐的乐正沉,难免好奇地问:“前辈不担心慕道友吗?毕竟他要应战的是琴魁。” 乐正沉轻轻摇头:“我从不担心,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级别的。” “不是同一级别?”荣幻疑惑,难道是因为慕戎琴技太差,所以没有可比性,也不用担心?虽然他不懂琴,但他之前听过慕戎弹琴,还不错啊。 抱着莫名心思的荣幻看着台上,台上却已是乐正子跃一曲奏响,慕戎却仍不见动作。 怎么回事? 乐正子跃见慕戎连琴都没敢动,心中更是信心倍增,指尖灵力配合琴弦波动,周身灵气荡荡,在他一曲即将迸发高峰之际,却听“铮——”地一声慢似一声,只一弦就化消了他之前所有的铺垫! 乐正子跃漏出眼角余光,却瞥见对面的人,大大咧咧地将琴竖放,极不规矩地用一根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挑拨,像在弹棉花一样,不成曲调的琴音却是一弦还比一弦高,没到最高音,却有雷霆万钧,澎湃灵力直轰向自己。 慕戎没有高超的琴技,单靠野蛮粗暴的拨弦手法引出灵力,就足以将嚣张的乐正子跃逼得溃不成军。 乐正子跃心中一急,运指如飞,却怎么也挡不住这涛涛灵力,下一瞬只听到突兀的一声“铮——” 他的琴弦断了,七根琴弦无一例外,齐齐断裂,手指被这无法抵抗断裂张力的冰蚕丝划伤。“噗——” 乐正子跃气息一滞,随后便是仰面口吐大滩鲜血,惊起一片喧呼。 慕戎及时抽身离开,一个转圈,手下的琴也跟着转了一圈后,才被收了回去。 众人呼吸一顿,只听慕戎道:“献丑了。” “献丑”?这的确是在献丑,他们就没见过用这样的手法弹琴的,偏偏他又用这样的方法击败乐正子跃。 这下乐正子跃的琴魁之名,隐隐有道裂痕了。世人再提起他,只会想起用一根手指就击败他的…… 等等,这人还没报名号呢。 乐正子跃吐了一口气息凌乱所化的淤血,呼吸才稍顺畅了些。尽管脸色难看,他还是双眼狠狠地一瞪眼前之人,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你的名字!” “哦?想知道本琴修的大名?”正在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的慕戎,听言,回过头轻佻一笑,“听好了,吾名——乐正乱弹。” “噗——”乐正子跃怒急攻心,彻底晕了过去。 深藏功与名的慕戎一边走下去一边摇头惋惜道:“现在的年轻人啊,还真是不堪一击。” 不管纷纷冲上去看乐正子跃的修士,也不管对他气晕自家弟子而不满的乐正长老,慕戎脚步轻快地走向已经在大门等候他的乐正沉:“怎么样?我弹得不错吧?是不是不愧你大琴修的威名?” “好友赢了,某却惨了。琴是这样弹的么?”乐正沉用扇子拍了拍掌心,“我可没教过你这样弹琴。” “哈哈,琴不在好,有用就行。”慕戎正想一笑而过,乐正沉却面色一正,道:“此回多谢好友援手了,某实在出手不便,怕胜之不武,下了乐正家的面子。” “此话怎讲?”听了这话,慕戎眼神危险地一眯。 “好友想必有所耳闻,某的生母不详,生父已逝。却不知,某曾在长赢宴上拔得头筹,成为琴魁一事,曾让乐正家内里颜面大失。” 慕戎听后不语,乐正沉的父母他有所耳闻,却没想到乐正沉修为至此,仍摆脱不了乐正家对他的成见。 他心下冷哼,直唾这乐正家,就凭他们的有眼无珠,迟早都要狠狠摔上一跤! 知道内情后,慕戎这会看乐正沉,怎么都觉得他是个没爹疼没娘爱还要遭受冷暴力的小白菜,于是出言安慰道:“好友你无需介怀,乐正家也不过如此,有事找我,我必定在所不辞。” “那先多谢好友了。”乐正沉轻笑地应下了。 今日一过,乐正家的长赢宴也就差不多结束了。慕戎气晕了乐正子跃,也不打算再在这待下去,便要和乐正沉一起回三千曲,探望养病的宫儿。 两人出了长赢山庄的大门,却有一人,在前方树下,抱剑等候。 见慕戎的身影靠近,那人回过头,却是荣幻。 只见他神情冷肃,说道:“慕道友,我等你很久了。” 87 第三十七章 荣幻站在树下有一会了。 当他看到慕戎轻轻松松就打败了乐正子跃,他便提前出席,来到这条出庄的必经之路上等候。 身为星落山庄的人,他有一件事要跟慕戎确认,不然他寝食难安。 只不过被荣幻喊到的慕戎脚下未曾停过,直到荣幻伸出剑拦住了他。 慕戎皱眉转头:“何事?” 天底下也没几个人敢拦他,倒是这个荣幻胆子挺大。仿佛他说了,自己就一定要听一样,也不知是不是穿越者都有这么个毛病。 荣幻并没有回答,目光迟疑地看向了一旁的乐正沉。 乐正沉瞬间意会:“好友,既然这位小友有事找你,某就先到前方亭子等候。” 乐正沉都特意给他们空间了,慕戎也不好直接走开,索性趁此机会解决好了。 “你找我什么事?”慕戎直接了断地问道,“先前也是,为何要跟踪我?” 荣幻先是一愣,随即苦笑:“慕道友别生气,先听我说完。” “请问慕道友有没有听过‘笑相和’?” “笑相和’?”慕戎先是疑惑,随后才想起道,“据说是一颗能易魂魄改体质的灵珠。难道你找我就是因为这个?” “不错。不久前我星落山庄宝物失窃,其中就有最重要的笑相和。若是有人用笑相和来夺人魂魄,那么后果必不堪设想。所以山庄特地派出弟子们来查探下落。” 慕戎很快品出荣幻的言外之意,脸上反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所以你认为是我偷了你们的笑相和?” “是也不是。”荣幻这会倒也诚实,“我曾经怀疑过你,毕竟你出现得太巧了。” “太巧了?”慕戎又笑,“看来我救你,还救错了。” 荣幻饶是两世为人,怀疑恩人还被这么讥讽了,也忍不住老脸一红,但他依旧顶着这张红脸继续说下去:“在笑相和失窃后,庄主曾请司玄宗长老为我们占卜,得了这么一句话。” “呵,司玄宗。”说到“司玄宗”,慕戎心头总忍不住翻涌嫌恶的情绪,“沽名钓誉之辈,他们的卜辞还能信?” “夜阑琴声竹篁里,雨落青灯一宿回。”荣幻不为所动,看着慕戎缓缓说道,“不知慕道友对这句话有何高见?” “哈,还真是巧。”听此,慕戎也不得不自嘲一声,“看来我身上的嫌疑,还是洗不清了。” 雷雨夜佛前青灯,夜色阑珊却有琴声,这不就是他遇见荣幻的场景吗? 不过,这也只是一句卜辞而已。从天而降这么一口大锅,慕戎并不打算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背了。 “说实话,你应该有什么方法——来判断我身上有没有笑相和的吧。”慕戎道。 “没错。我曾接触过慕道友你几次——”听到几次时,慕戎眯起了眼睛,眼神不善地看着荣幻。 “都不见笑相和的伴生镜有任何反应。”荣幻说,“在这里,我得给慕道友陪个不是。” “看来你还懂点礼貌。”慕戎不咸不淡地道。 “慕道友也出过气了不是吗?”荣幻想起自己被挡在阵外还被打伤,现在伤口还隐隐作痛,于是给慕戎道过歉后,他就拉回了正题。 “那你现在又找我做什么。是想要抓我回星落山庄复命吗?” “慕道友说笑了。我并不是这么轻率就下断定的人。”荣幻不慌不忙地否认道,“我只是想让慕道友能够助我一臂之力,找出真正的窃贼。” “没兴趣。”慕戎拒绝道,他已经不干扰尘世事很久了,而且他这样子看起来很正义感爆棚吗?真以为自己顺手捞了他一把,就真的以为他慕戎是个古道热肠的老好人了? 他一点都没有兴趣去做什么正义之士啊。 “慕道友别急着拒绝。若是不早一点找到真正的贼人,那么慕道友身上的嫌疑,就一天不能洗清。” “哦!所以你在威胁我!”慕戎一脸“哇不得了”的模样,看得荣幻很无奈。 “不是。就算没有我,还有星落山庄的其他人,”荣幻用着他上辈子学到的辩论技巧劝说道,“就算慕道友实力高强,不怕层出不穷的纠缠打扰,你的亲朋好友,想必也会因此困扰不已……” 这话倒是戳在慕戎的心坎上了。如果是只有他慕戎自己一人,哪怕把自己浪死了,他也无所谓,但是一旦牵扯到别人,慕戎就犹豫了,他不愿意给任何关心他的人造成困扰。 只是,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 “再说吧。”慕戎道。 荣幻心下一松,得到慕戎这么一个实力高强的助力,少了与慕戎为敌的可能性,他的心就安定许多了。 “那我就静候慕道友的好消息了。” 乐正沉一直坐在亭里,正在飞鹿琴上流泉歌,流泉歌结构简单,循环反复,最适合头脑放空时所弹。他在思考,又在担心,只是等来慕戎后,他脑中所想的都为之一空,随后笑道:“好友可是让我好等。” “是我之过。那么我们就此回去吧,别忘了顺便拿点碧光酒来,给我压压惊。”慕戎道起错来,总是别人的错一样,还能让别人给他花样赔罪。 乐正沉摇摇头,他知道慕戎好酒,但是这也太能喝了,于是道:“今天不成,好友你已经喝太多了,喝多无益,切勿贪杯。” “啊,酒不就是拿来喝的么。你还埋着做什么?” “自然是埋着等下次喝。” 人定时分,两人皆已回到三千曲,慕戎沐浴一番过后,才去看看宫儿,瞧瞧她人如何了。 只是慕戎去到宫儿厢房时,乐正沉已经站在那,面前是好些个低头伏地的侍女,见地上凌乱,慕戎忙上前问:“好友,发生了什么事?” 乐正沉看起来有些不满:“只是侍女粗心大意罢了,让好友见笑了。” “没事就好,”听了乐正沉的话,慕戎放心了,“那宫儿呢?有没有被伤到?几日不见,她的病情可是已经恢复?” “好友,”乐正沉拉住了就要往里面走的慕戎,顿了下,才道,“宫儿大概是高烧烧坏了,失忆了。” 乐正沉也才是刚回来发现。 想到宫儿这几天该有多么不安,他的眼神就是一沉,这些侍女服侍竟然这么不精细,连宫儿失忆了都没发现,现在还打碎了东西,惊扰了还在养病的宫儿。 “什么?失忆了?”在慕戎听来,乐正沉那沉重的语气仿佛在说,宫儿脑子烧坏了,人傻了一样。 人没傻就好,不过失忆了,也是件大事。慕戎很乐观。 只是一想到整天缠着自己,现在却只能对着陌生的环境茫然的宫儿,慕戎的心就是一提:“宫儿现在怎么样了?她还认不认得你?” “不。”乐正沉面色忧虑地回道,“似乎还被刺激到了,大概我在她心中很陌生吧。” 什么?这么严重?! 慕戎抬脚进去了,一进去,就看见宫儿正紧皱眉头,躺在床上,人倒还清醒着,眼睛不安地一眨一眨地,看着头顶的纱帐。 一看她那小脸无措的模样,慕戎的心就一软,轻声地开口问道:“宫儿?你哪里不舒服?听你义父说,你失忆了,可是心里不安?” 慕戎鲜少这么关心别人,宫儿算是其中难得的之一。 被这么温柔的声音关怀着,宫儿却是被吓到了,倏地转过头望向来人,眼底藏着不明情绪,一见慕戎正盯着她,她忙缩着头进了被子,嗫嚅着声音:“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宫儿转头看他的那刹那,慕戎虽然心底有种怪异的感觉升起,但是宫儿失忆了还怕他这事显然冲击到了他,他也没多想,为了不让宫儿继续缩进被子,他只好劝慰几句后,就抬脚离开,让宫儿好好休息。 慕戎不懂医,丹药身上倒是备有,但是并不适合凡人,他得去找个人间的大夫过来。 他正要这么打算时,乐正沉却拦住他,只说他请的大夫快到了,让慕戎好好坐下喝杯茶,不要心急。 “好友,你说这都什么事啊,好好的宫儿怎么就失忆了。”慕戎端起了茶盏,却又放下了,如此好几回。 “是某之错。离开前没有吩咐好侍女。宫儿性子内敛不敢说,她们却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宫儿的状况。”乐正沉喝了口茶才道。 “我也有错,不仅仅只有你关心宫儿的,好友。”慕戎只能安慰他道,“我也是她的长辈啊……” 88 第三十八章 大夫果然如乐正沉所说,很快就到了。 然而大夫是被一路抓着过来的。大夫年纪大,当时正在坐诊,被忽从天降的侍女琴商一把抓住,一路提溜着飞奔过来,他的气都还没喘平,又被推去给人看病。 大夫觉得自己没被吓死就算不错了。再看看旁边虎视眈眈的两位修士,只是一介凡人的大夫更是坐立难安。 心中忐忑地给这幼女看病,沉浸在望闻问切中的大夫渐渐忘了先前的紧张,拈着白花花的胡子,若有所思。 宫儿的半张脸掩在被子里,眼神闪躲,回答大夫的话也是模棱两可。 知道这小姑娘还失忆了,大夫也没有怀疑。毕竟高烧也有会被直接烧傻了脑子或高烧不退至死的,这失魂症也不是没可能。 失魂症难医,要看机缘。 大夫对着此间主人乐正沉交代了医嘱,并写好药方,嘱咐熬药事项,才被乐正沉谢过,并让琴商送大夫出去。 慕戎坐在一旁,听了大夫的话后,沉默不言。 偏偏宫儿现在又虚弱地闭着眼,连他也不想见,慕戎便只好离去。 遇上了刚交代好侍女抓药熬药的乐正沉,便顺势和乐正沉一起走出去。 乐正沉道:“好友,可是心中还在为宫儿担忧?宫儿这只是患上了失魂症,并不是真的与你生分了。” “好友,我知道。”慕戎忍不住叹气,“这几天,我还是在你这住下吧,宫儿没有恢复,我都没有心情去开店了。” “既如此,某去吩咐侍女整理好西厢房,让好友休息。” “有劳。” 夜色微明,三千曲内松风阁处。 乐正沉对着烛火,轻拨烛芯,随即将一支香点燃,插入紫铜香炉,香火袅袅,徘徊于上,久久不散。 乐正沉眉目一敛,右手捏了个法诀,几息过后,一道虚门于香炉前打开,门内鬼气森森,似有阴气缠绕。 静候片刻,乐正沉才缓缓踏步而入。 再出来时,乐正沉面带愠怒,等他沉着脸色将香熄灭过后,怒气才渐渐压制下去。 再一推门而出,抬头见那天边的明月,乐正沉声声带着叹息:“无离,你若知道了,又该如何。” 在西厢房打坐的慕戎,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与此同时,躺在床上的宫儿却睁开了眼,眼睛骨碌碌转着。侍女在珠帘前边候着,即便她这会做出不符合原身的事,也不会有知道。 秦红原本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因为毕业的学校太垃圾,她一直四处奔波去面试,但都被无情拒绝了。正当她灰心沮丧地走过马路时,一辆货车突然从对面撞了过来。 而当她醒来,看到眼前的一切,再发现自己已经变了个身体时,她的心就跳得飞快。秦红知道,她这是遇上了穿越! 哈哈哈哈哈穿越! 等秦红看清房内各种价值不菲的摆设时,她就知道自己的好运来了。而且她一醒来,就看到个古代帅哥,这不就是穿越女主角必备的待遇吗! 本以为这会是原身的表哥之类的人物,没想到居然是义父,对此秦红还有点小失望。 秦红自认为自己还有点小聪明,生怕一穿越过来就暴露了自己,她没有贸贸然开口说自己失忆,而是选择观察,再做决定。 幸好原身正在生病,装作没精神不想答话的样子,这方法还真是百试百灵。 尤其在看到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跑来问她时,秦红更是不想回答。 不过在知道原身义父要外出时,秦红就开始借口自己失忆,趁机跟身边侍女套话。而当她知道这个是可以修仙的世界,秦红更是激动兴奋不已,看来老天爷待我不薄! 她这拿的妥妥是女主角剧本啊! 只是现在原身义父回来,秦红再也不能对侍女套话了,尤其在看到侍女们都被乐正沉处罚过后,她更知道这义父不可得罪。 倒是那个义父的朋友,对原身还挺关心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安好心,秦红不怀好意地想道,毕竟她这个新身体,虽然还没长开,但也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秦红在这边脑里规划着穿越以后的滋润生活,渐渐地挨不住身体的困意,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吃了几煎药的秦红,总算能下地走走了。秦红让侍女带她散步,一路走过曲折的长廊,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湖光山色,不远处还有泠泠琴音传来。 “这是谁在弹琴?”秦红好奇地问。 “是主人。”侍女低声回道。 “义父?!”秦红惊讶。她虽然跟侍女套过话,但也只能问一些琐碎的常识,她问过侍女关于乐正沉的事,她们倒是一个劲地摇头,怎么也不肯议论主人是非。 秦红追着琴音走了上去,到了放鹤亭,看到有三个男子正在交谈,当看清一个陌生男子的长相时,秦红顿时眼前一亮:又一个帅哥! 这修仙世界的帅哥还挺多的嘛!就是中间那个相貌平凡的,站在里边有点突兀。秦红有些怨念。 “宫儿,你怎么来了?”首先发现秦红来的,还是秦红眼中最不养眼的那位。 慕戎一脸关心,抛下特地来找他的荣幻,转身走向缓步过来的少女。 然而,随着少女的步近,慕戎心中的那种违和感就越强烈,以至于他慢慢停下了脚步,并看着少女只是对他点了个头,就径直走了进去。 只听少女对着正在奏琴的乐正沉喊道:“义父早上好。” 秦红打起招呼时,下意识地摇起了手,随即才想起了什么,连忙补救般地福了一礼。 此话再加上这动作,让当场的荣幻瞬间面色古怪。 这可不是北冥大陆问好的方式,反而更像他以前那个时代的问候方法。 注意到的慕戎也是一僵,望着那个陌生少女的眼神逐渐幽深,心底潜藏不知何时酝酿的风暴,恐怕随时就要暴发。 “宫儿可是好了些?”乐正沉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后问道。 “我好多了,多谢义父的关心。”秦红假装淑女地回道,随即眼神好奇地看着一边的荣幻,“义父,这是谁啊?我以前认识的吗?” “一位客人,你不认识。”乐正沉回得很敷衍。 荣幻嘴角一抽,连他都看得出来这女子眼神的贪婪垂涎,他就不信身边修为高深的两位,会看不出。 他一点都不想和疑似老乡的女人对上。 然而他只能硬着头皮地道:“在下星落山庄弟子荣幻,见过姑娘。” “你好,我是宫儿。”秦红那迫不及待的语气配上宫儿那脆生生的嗓音,怎么听都觉得刺耳,尤其在熟知宫儿的慕戎和乐正沉耳中。 秦红吱吱喳喳问着荣幻问题,荣幻推辞不得,只能任这位“姑娘”在问着仿佛对他查户口的问题。 荣幻一点都不想要这么个艳遇,没看到身边两位脸色越来越差了吗? 秦红却全然没有感觉,公然在最疼爱宫儿的两位长辈面前,勾搭起她自以为的后宫帅哥。 而荣幻已是被慕戎和乐正沉单方面的威压,逼得冷汗满襟。 “够了!”慕戎突然出声打断两人对话,对着荣幻的面色不善,“你今天可以走了,你说的事,我仍需考虑。” 荣幻一听,知道他的事有戏,也不管身后“依依不舍”的视线了,及时顺杆子往下爬道:“既如此,荣幻先告辞了,多谢招待,请。” 听到荣幻要走,秦红登时满脸失落:“这么快就要走了呀。” 荣幻听到,却不敢停留半刻,他被恶得在心底直叫唤:这都什么事!我得赶紧走,不然再留下来,恐怕要被撕了! 荣幻的感觉没错。等他一走后,乐正沉就停下了抚琴,琴音一消失,放鹤亭除去了流水声,就格外地安静。 原本还沉浸在遇见帅哥欣喜又不舍心情的秦红,渐渐意识到不对,连忙转头看向乐正沉,就见到乐正沉正在低眉拭琴,明明是极为平常的动作,她却有种被毒蛇盯上的危险感觉。 她再一回头,只见那个长得不合她眼缘的男人,对她突然来了一声冷笑,秦红被吓得一激灵,接着她就听到,这个男人对乐正沉声音沉沉地道:“好友,这个就交给你了。” 而男人紧接的下一句又把秦红吓得差点一魂升天:“让这不知哪来的孤魂野鬼从宫儿的身体滚出来!” 随即双手振袖一摆,慕戎头也不回地瞬步消失了。 而身后的乐正沉,轻轻应了一声。 89 第三十九章 乐正沉缓缓抬眼,黑白分明的双眼对上面前惊慌恐惧的少女,森冷之气拔然而出。 “真正的宫儿已经归入司命簿,你——又是谁?” 秦红听得四肢发冷,她不由地往后倒退。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漏出了马脚,难道一个礼仪的细节,还能看出她和原身的不同吗! 但是这人真的好可怕。 秦红整个人瑟缩着,被急剧直下的可怕气氛给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流泪摇头。 在秦红原地挣扎之时,乐正沉已来到她的面前,伸出大手温柔地抚摸少女的发顶,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是那么温和,像是在和真正的女儿说着贴心话一般:“你不说,也没关系。只是我没有耐心,只能委屈你了。” 语罢,乐正沉便掌下一发力,施起搜魂大法。秦红逃脱不得,顿觉魂魄深处,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疼意,眼前一黑之际,秦红悲怒不能止,心中大喊:这人是魔鬼! 片刻过后,乐正沉收回了灵力。 少女的身体随即软倒要滚落尘地之时,乐正沉及时伸出双手,拦腰将她抱住,语气没了方才的诡谲,语里一片温情:“宫儿,没事了。义父会让你干干净净地走,谁也无法拿你的身体作祟。” 乐正沉抱起宫儿的尸身往回走,侍女琴商紧随其后,疾步匆匆,一面吩咐下属们,为逝去的小主人,奉上盛装华彩,一面派人打理小主人生前厢房,为她整理黄泉路上要带的衣物。 一处幽深冰室内,乐正沉将已被重新盛装打扮的少女,放入冰棺之中,双指一划,一道气劲归入少女尸身,可保她尸身不腐,宛如活人。 但是乐正沉知道,宫儿再也没有可能复活。谓宛如活人,也只能是个安慰罢了。 “主人,一切准备就绪。”暗处的琴商上前说完,又复归暗处。 听了,乐正沉便借一纸鹤,传讯给月归楼上正酒意正浓的慕戎。 传完讯息后,乐正沉再低头看了眼在炼狱中挣扎沉沦的鬼魂惨状,但他不为所动:“可惜了,要是好友亲自处置你,也许还会给你个痛快。可我,就不是了。” “死那么轻易的事,怎么可以便宜了你。” 月归楼上,慕戎伸出手指,接过纸鹤。听了纸鹤里传出乐正沉的话,他的酒意已醒了七分,而剩下的三分朦胧,倒让他又胡思乱想起来了。 他在这里从晌午一直待到了黄昏时分。期间,他只是提着酒壶,偶尔咂两口酒,更多的时候,是看向远处平静的湖面。 湖面如镜,倒映岸上的一切,连偶然飞掠而过的群鸟也曾在这湖面留影。 看着眼前足以让人流连忘返的美景,慕戎却一直在想,怎么会这样呢? 宫儿怎么就死了呢? 为什么宫儿连死也不能安身,这老天连她死后的尸身也不能放过,非得要给穿越的人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也就罢了,偏偏这孤魂野鬼,心思污浊,这简直就是在侮辱宫儿! 她怎么敢!她又怎么配得起! 慕戎越想越是动怒不已。 自己千宠万宠的宫儿就这么香消玉殒了,连最后一面也未曾见到。这让他当初所给的承诺都成了笑话。 他原本以为庇护一个凡人百年,是多么轻易的事情,然而现实给了他响亮的一巴掌。 凡人太脆弱了,只要一个不慎落水引发的高烧,还能把自己的命给烧没。越是脆弱的东西,越难守护,守也不是,护也不是,放手不管更加不能。 月已爬上半空,慕戎才起身,慢慢踱步走下楼梯,一阶一阶地走着,他的思绪也随着台阶的落下而渐渐沉淀。 身边相识的人,一夕之间就变成陌生人,往日那个熟悉的灵魂带着记忆归入黄泉,就像自己的人生,也被夺去了一块,不完整了。 十里横塘,月下荷花随风轻轻摇曳,横塘之上落一冰棺,棺内一女盛装,闭目沉眠。 慕戎在半空落下,足尖轻掠水面,站于一瓣荷叶之上,沉敛心神,端看棺内沉眠的宫儿。 他知道乐正沉将棺落在这里的用意。宫儿曾跟他们开过玩笑,说若她死了,要与这十里荷花同葬。 只是没想到昔日玩笑之语,现在竟然成真了。 慕戎默然片刻,才道:“宫儿,我来看你了。我还把你一直吵着要的鲛纱带来了。我……这就给你带上。” 语落,慕戎便俯下身,将这段世上独一无二的鲛纱,束在了宫儿的右手手腕上,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鲛纱染红,似烟似雾:“我知道你爱美,我把鲛纱给你了,以后可不许再哭了。” 以后轮回再世为人,也不要总是哭鼻子了。 而在十里桥头亭子边上,乐正沉正在细细翻着从那野鬼搜魂得来的记忆。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野鬼所处的世界,竟迥异于北冥大陆。那个世界,人人断发异服,袒胸露背,更有钢筋铁骨铸成的高楼大厦,出行座驾更是千奇百怪。这些虽然怪异,但也不足以让乐正沉心生向往羡慕之意,单凭他的神通,或许比这些能做得更好。 只有那个世界的艺术文化,才是令他耳目一新的存在。 总算还看到点价值。乐正沉冷淡地想道。 只是此鬼在那个世界,大概也只是个低微的存在,所受教化水平不高,琴棋书画之能寥寥,除了常识之外,让乐正沉比较介怀的音乐记忆,却是粗俗得不堪入耳。 勉强从杂草里找到几棵还不错的,乐正沉紧皱的眉头才有些放松。 至于这鬼一直盘桓不散的“穿越”“主角”之词,乐正沉不敢轻视,他心中有所感觉,这也许就是野鬼能附身到宫儿的关键。 然而摸索了一会,却只得到一句:这是只有主角才能得到的待遇。 这又是什么?主角是气运之子吗?乐正沉揣度着,却不甚解其意。再一见慕戎此刻悲伤正浓,也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以免坏了气氛。 “好友,让我们送宫儿最后一程吧。”乐正沉走了上去,递了一杯千里雪给慕戎。 千里雪洁如明月,冷如冰雪,琉璃盏里漾酒香,沉醉不知归路。 慕戎接过,随即一仰头,潇洒举杯,一饮而尽。 送行酒已干,乐正沉和慕戎两人,一起开始捏法诀,唤出厚重灵力拨开这十里荷塘,只见一时之间,水波连天,众鱼惊游,荷花却未曾凋落。 水面之上的冰棺随灵力飞起,慕戎再看冰棺最后一眼,才将冰棺重重盖上。 盖棺一定,两人才将这沉沉冰棺,连同昔日岁月一同埋入荷塘深处。 黄泉路再添新鬼,生人旧人自此不复见。 宫儿沉葬当夜,三千曲内琴音不断,声声弦弦,此起彼伏。 直到翌日日出,送别的琴音才终于停了。 慕戎和乐正沉两人都是修士,区区一个晚上的劳累,并不算什么。 两人稍息片刻,取了寒泉之水略作洗漱后,乐正沉才将沉淀了一个晚上的发现,悉数告知慕戎。 当听到乐正沉口中的“穿越”一词,慕戎沉默了下,才道:“这个我知道。”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乐正沉双目微睁,眼中惊讶一闪而过:“敢问好友,此为何意?” “吾曾于一人记忆中获知,他们这类异常灵魂口中的穿越,意为穿梭时间与空间,即穿越时空,来到另一个世界。” “那岂不是破碎虚空?”乐正沉更是讶然,可他查过穿越到宫儿身上的鬼魂,可没有破碎虚空的本事。 “非也,此乃冥冥之中的天意。你我都看不透猜不到。”说到这个,慕戎的语气也轻松不起来。 身为穿越大军一员的他,有时更宁愿自己没有穿越的记忆,才能没有负担地,快活地做一个实实在在的北冥人。 “天意吗?可是天意往往不遂人意,人意却也能违抗天意。”乐正沉听到他们的穿越,竟然只是靠那虚无缥缈的天意,心下便已不屑。 乐正沉他从来都不信天意,若真有天意,那他早就枉死在黄泉路上,至死也不能瞑目了。昔日能从黄泉路上再爬回来,全是靠他自身的意志。 “既如此,此事便过了吧。”乐正沉道,“野鬼的记忆某已整理好,将有价值的知识全都记录下来。” 这回轮到慕戎不淡定了,只一个晚上,乐正沉就把那穿越者几十年的记忆都整理出来了? 慕戎只能叹道:“好友你……真是了不得。” “好友赞谬了。”乐正沉低眉微微一笑,又说,“某发现有几首新意的曲子,待某编成琴谱,再奏给好友一听。” 毫无上进心的伪琴修慕戎,这回真不知该说什么了。 90 第四十章 乐正沉说到做到,黄昏时分他已将谱打好,让侍女备好灵酒灵果,唯一的听众慕戎胡吃海喝,偶尔抽空听听。 经过改编的歌曲熟悉又陌生,原本大街小巷随处放的广场舞歌曲,在乐正沉手下流淌而出,竟然变得高大上起来。 慕戎嘴里的灵果也啃不下去了,神情呆滞地听完。琴音沾了几分黄昏下的诗意,如同雨打梧桐,风卷万壑松柏,一时奔落,一时又唤住。 再细看乐正沉指尖轻拨,铿锵有金石之声,又凛冽如寒泉,随岁月永隽,让慕戎恍惚有种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错觉。 一曲已毕,慕戎回神,随即击节叹赏道:“好啊。” “好友过誉。”乐正沉谦虚一笑。 如此几日过后,慕戎终于离开了三千曲,回到自己那间小破武器店。 他可算是最不负责任的老板了,幸好还有个辛奴在这里,辛勤不倦地日夜打扫赶苍蝇。 至于客人这种生物? 在慕戎离开期间,连影都没见到。 “主人,您回来了。”辛奴面毫无怨色,笑容满面。 “辛奴啊,给我拿一坛千日醉过来。” “是。” 慕戎一回来又是喝酒,喝着喝着就把自己喝到椅子下边去了,索性趁着醉意未完全侵蚀之际,瞬移到后院里躺尸。 啊,这滋味真好……慕戎已沉醉得不知人事。 好巧不巧,荣幻这时来了。 荣幻也算是个熟面孔,先前也经得慕戎同意,辛奴便把他给带到后院来。 “慕道友!”荣幻很是欣喜,他总算等回了慕戎,“不知慕道友是否已经考虑好,前日我打探到些消息,想请慕道友与我……” 荣幻的话渐渐说不下去了,因为慕戎现在正闭目休息,身上酒气浓烈,很显然并没有在听他说话,他再说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主人暂未酒醒,客人请随我到前厅暂坐。”辛奴道。 “好吧。”荣幻只好到了前厅坐坐,手上的鱼纯剑一回到熟悉的地方,就很兴奋,这会已经跳出来,和店内摆着生灰的各色武器叙旧。 一个时辰过去了。 荣幻问辛奴道:“敢问姑娘,你家主人是否已经醒来?” 辛奴连看都没去看,就笑道:“主人仍未酒醒,请客人暂且耐心等待。” 两个时辰过去了。 荣幻和辛奴依旧是重复着一个时辰前的对话。 三个时辰过去了,天已昏昏黄,荣幻觉得自己忍无再忍,无须再忍,刷地站了起来,问道:“这位姑娘,慕道友想必已经醒过来了吧。” “这位客人,主人仍未酒醒。”辛奴低眉回道。 “我不信!”荣幻不相信一个修士还能醉得这么久,这都什么时辰了!当即就要奔向后院,结果被辛奴给叫住了。 “这位客人,主人喝的是千日醉,不醉上几天几夜,主人是不会醒过来的。”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这个消息恍若青天霹雳,荣幻心中直想,敢情他这大半天都是白等了! “客人并未询问辛奴。”辛奴回得甚是无辜。 “靠。”荣幻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个字。但一想到自己还有求于人,不能贸然闯进去,只能暂且忍耐,过了几日再来。 “既然如此,那请姑娘转告你家主人,在下五日后再登门拜访!”说完荣幻就捉过到处乱飞的鱼纯剑,扬长而去。 再待下去,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气死。 大醉三日过后,慕戎总算醒来了。沐浴醒酒过后,再吃点灵食,慕戎才有种踏实的感觉。 虽然他早已辟谷多年,但他也不舍得那点口腹之欲,而且这北冥大陆,到处都是纯天然的美食,他又怎么可以错过? 等他晃悠到前厅时,辛奴才将前几日荣幻来拜访的事告诉他。 “啊,原来是他啊,怪不得我总觉得有苍蝇在我耳边飞。”慕戎嘴上嘀咕道,却也完全没有让别人久候的不好意思。 很多人递拜帖递了好几年,都未必能见到他呢。慕戎对于放鸽子一事很是坦然,毕竟放鸽子放多了,也就不在乎那么一次两次了。 慕戎这会也不再乱喝什么千日醉了,只让辛奴给他准备些果酒,让他过过嘴瘾。更多的时候,是抱着炼器炉研究着如何开发新的冷武器。 之前炼剑炼了那么多,不如这次他做一根棍子好了。 一根棍子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慕戎画了好几次的设计图,添添改改,才把最终形态的设计图撸出来了。 设计的棍子是一条完整形态可达两米的棍子,可伸缩,可放大。咦,这不就是齐天大圣的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吗? 慕戎想了想,借鉴了下脑海中那定海神针的影像,又把最终稿推翻,重新设计了一番,最后,他才往自己芥子戒里专属材料库分区翻找炼器材料。 慕戎炼起武器来,那可是白日黑夜不分,无眠无休的。沉迷在炼器的他,自然把辛奴之前告知他的,荣幻于两日后上门拜访的事情,给抛之脑后了。 于是两日后,等荣幻再次来到这个小武器店时,又得到了一个残酷的消息——慕戎正在闭关炼器! 天知道,修士一旦闭关,最短三五日便罢,正常来说,三五年也是有的,万一慕戎真的要炼个三五年,那他可怎么办?! 荣幻被这事实打击得心累:“这位姑娘,难道你没有告知你家主人,在下会于今日登门拜访一事吗?” “主人一醒酒,辛奴便已告知。可主人之事,不是辛奴可以决定的。”辛奴神情为难地回道。 “是吗。”荣幻回以惨然一笑,心中狂喊不止——他早该知道,修士难免会有个性古怪的存在,但他没想到的是!慕戎会是他们当中的一朵奇葩! 荣幻默了会,才抱着微弱的希望问道:“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在下,慕道友之前炼器,一般要多长时间?” “主人闭关炼器,少则两三日,多则十五日。” 还好还好,没有一闭关就是三五年的前科。 被折腾多了,荣幻此刻心中竟然有被稍稍安慰到:“好,我就在这里等,等到他出关为止……” 91 第四十一章 三日后,随着炼器室内一声巨响,炼器炉之盖轰然炸开,炉内积压的热气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眼见这成团的烟雾就要将这一室吞没,慕戎一挥衣袖,便将这足以遮蔽视线的烟尘给收了去。 尘烟落尽之后,一根闪烁着炫目光芒的长棍正躺在炼器炉内。 慕戎见炼器已成,脸上一喜,运起法诀将长棍收入掌中,信手舞动几下后,只觉轻盈又有厚重之感。 棍身因为炼器时加入了银石而变得一片银白,因为慕戎特地加入了刻字符,上面爬满了如同蝌蚪的梵文,乍一看就敦厚庄重无比,心生向佛之心。 这样一看,就感觉特别适合觉情啊。慕戎心想,下次见到他时,就把这个给他,当做还他的人情好了。 再细看这棍一身低调的银雪霜白,干脆就叫“落银棍”吧。慕戎三秒不到就给这新鲜出炉的僧棍起好了名字,随后收入了右手食指上的芥子戒中。 慕戎出了炼器室,又是沐浴一番,再唤来辛奴准备灵食美酒,正眯眼享受之时,慕戎眼前突然投下了一片阴影。 “嗯?别挡住我和这大好日光相亲相爱……” “慕道友,你……总算出来了。”荣幻已经被折腾得没脾气,对待慕戎比常人也有了耐心许多。 “你怎么来了?我今天没空,改日吧。”慕戎毫无诚意地就要打发人走。 “不行!慕道友,我已经在你的店里等了很久了。我这次前来,是真的有要事。”荣幻生怕慕戎跟他再来几次躲猫猫,忙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 见慕戎没有再赶他走的意思,荣幻便继续说了下去:“前几日,在我离开三千曲后,与师兄弟们汇合时,遭到了黑衣人的伏击。” “所以呢?一看你还好端端地站在这,想必没什么大碍。” “慕道友果然慧眼如炬,”荣幻生硬地拍了个马屁后,又继续道,“我们星落山庄因为炼器之能,鲜少与人结仇,但这群黑衣人显然是冲着我们来的。而个中原因,除了庄内丢失的宝物笑相和,不作他想。” “哦。”慕戎吞了口酒后,才敷衍地应了声,“那这次你怎么不怀疑我了?” “哈哈,慕道友真是会说笑。凭慕道友之能,又怎么会轻易被我们打退呢?”荣幻不由露出了一个苦笑,看来慕戎此人还挺记仇的。 “只是因为这群黑衣人的打扮,我曾见过。”荣幻解释道,“十五年前,在笑相和还未失落的许久之前,星落山庄曾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大言不惭地想要借我们笑相和一用。” “后来呢?” “少庄主断然拒绝,之后黑衣人和大师兄大战了一场。而那个黑衣人,用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剑法。” 听到“剑法”二字,慕戎倒是起了兴致:“哦?是什么样的剑法?” 到底是什么样的剑法,会让荣幻如此评价? 荣幻自小就以剑为道,在遍地剑谱的星落山庄长大,比常人要有见识得多。然而连他也从未见过的剑法,是犹如一场风花雪月般的剑法。 那剑招的绚丽,让荣幻至今也忘不了。那个黑衣人,不,更应该说是一个黑衣少年,黑衣少年手握玄剑,剑身通体漆黑,看似无锋,却吹可断发。 在那下得厚厚的雪地上,玄衣郎和星落山庄的大师兄一言不合便拔剑厮杀。高手过招,旁人要是站在边上,很容易就会没命,但是那剑光交错之间迸发的剑火,快速旋转的剑声铿锵,让荣幻怎么也舍不得移开眼睛。 连大师兄也在那剑法下渐渐落於下风,若不是庄主及时赶到,玄衣少年弃战而逃。想必当年那片雪地之上,又要再添一人热血。 “看来这剑法如此高明,想必前几日那群截杀你们的黑衣人,跟这个黑衣人,未必是同一个。” “慕道友说得没错,要是每个黑衣人都能使那般厉害的剑法,想必我早已人头落地。” 虽然不是同一人,但必定会是同一伙。因为荣幻感知到他们身上的气息,同出一源。 “敢问慕道友可曾听闻过此种剑法?”荣幻问。 慕戎在荣幻开始描述的时候,便陷入了沉思。那样的剑法,看起来以幻象为重,倒是跟乐正家的琴技很像,难道用此剑法者,跟乐正家有什么渊源? 不过这也不一定,事情还没完全了解清楚,慕戎不会轻率地就下结论。 于是他摇头:“未曾。不过你倒可以去向乐正家讨教一二。” “你们星落山庄的弟子,不是在乐正家的地盘上遇到那群黑衣人的么。乐正家世居于此,这般挑衅他们威严的存在,肯定会插手一管。” “对!我怎么没想到!”荣幻说去就去,当即就要动身去乐正家。 见荣幻有去意,慕戎躺在椅上,敷衍地摆摆手,送走荣幻。 跟乐正家那帮固守传统的老古董去聊吧,慕戎衷心地祝福荣幻好运。 然而荣幻第二天又上门了。 不消问,只看他的表情,慕戎就知道他没成功。估计进门才亮明身份道明来意,就被乐正家那帮老油条和老古董给糊弄得晕头转向。 荣幻果然面色忿忿:“乐正家根本就不放在心上,说我们星落山庄结的仇,自己都不清楚,他们乐正家又如何能越殂代疱。” “正常。”慕戎不咸不淡地道,“那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守株待兔不如引蛇出洞。”荣幻很是自信,“还请慕道友助我一臂之力。” “说吧,我要彻底洗清嫌疑,还不得靠你们吗?”慕戎懒洋洋地道。虽然他并不惧与星落山庄为敌,但是他要想炼器之法更加精进,星落山庄不可得罪。 “我有笑相和的伴生镜,只要那人与笑相和近期有接触,都能感应出来。届时我们以星落山庄的名义,放言伴生镜有追踪之能,那贼肯定会跳出来,夺走伴生镜。” 先前荣幻也是靠着伴生镜,一路寻到华冠城。可惜等他一进华冠城,伴生镜便不动了,笑相和也就彻底失了踪迹。 “你,还真是不要命啊。”慕戎感叹一句。十五年前的黑衣人就能让星落山庄的大师兄屈居下风,现在恐怕连他们的庄主亲临,也未必能安然无恙。 荣幻这一出,是觉得自己肯定会保他吗? 而且伴生镜的追踪之能,大凡有个追踪符就能代替,也不怕引起他人觊觎。唯有那贼人才知道,这追踪之能,是在追踪笑相和。 “也勉强算是个办法。”慕戎皱眉答应了。虽然这计谋用得粗糙,但好用就行,他反正只是个出力的,星落山庄才是受害人,他们爱怎么来就怎么来。 “如此,那就劳烦慕道友了。我先将此事禀告山庄。”荣幻脚步匆匆地走了。 敢情是你自己瞎折腾,山庄那边还没报备啊。 几日后,慕戎在三千曲和乐正沉喝酒时,果然听到了荣幻放出的风声。 五日在落阳亭,星落山庄有一石镜供众人观赏。 还没待慕戎出声,乐正沉就一脸深思:“好友,星落山庄此举,究竟意欲为何?” “这么一件寻常宝物,但凡是个略有资产的修士,也看不上眼。” “哎,好友,你高居上位,可能不明白这个中关窍。”慕戎摇了摇扇子道,“你看不上眼,也不屑这星落山庄的人脉,可别人在乎啊。” “就算这星落山庄摆出一根草给大家欣赏,那也会有人捧场。” “一根草,”乐正沉笑了,“好友真是促狭。” “所以,你要去欣赏欣赏吗?”慕戎久坐腿麻,又站了起来。 “不了,如好友所说,某既不在乎宝物,也不在乎人脉,自然也不会去凑这份热闹。”乐正沉见一壶酒已尽,一挥袖,又将一壶未开封的酒放了上来。 “你不去,可我要去啊。”慕戎觉得别人坐着他站着没意思,又一副没骨头地趴在了玉席上。 乐正沉熟练地给眼前的空杯倒酒,听了慕戎的话,发出了一声疑惑:“哦?” “因为欠了份人情,得去给人做保镖。”慕戎语气颇为生无可恋。 “保镖?” “呃,就是护卫的意思。”慕戎挠挠头。 “既如此,好友可要万事小心。” 92 第四十二章 树木丛生,莺啼鸟啭。已是黄昏时分,今日的落阳亭,却仍不减半分热闹。 偏偏平常爱来这吟花赏月的凡人,都不见半个人影。再放眼望过去,一溜烟地在落阳亭外围站满了人。 而在落阳亭中心的,正是星落山庄的弟子们,此刻和各路闻名而来的修士们寒暄着,寒暄后也有就地做起了法器生意的,得到如意法器的修士们或心满意足地离去,或抱着不明的观望态度,留了下来。 他们的目光投注在了石桌上的那面石镜,镜面平滑古拙,没有任何的修饰,仿佛就是随便斫了一块石头而成的。 这石镜究竟有何妙处,值得星落山庄特地在此公开展示? 有聪明者已经猜到这是星落山庄在引诱,引诱某个他们想找的人,却不知道,他们已经被动地成为了星落山庄这场暗中角斗的助力者。 不同于其他的师兄师弟们,荣幻安静地坐在石凳上,他的鱼纯剑正摆在惯用手的一边,全神贯注地等候着即将来临的一场抢夺和厮杀。 可是他从白日等到了黄昏落日,伴生镜依旧毫无动静。 难道他的计划有误?还是那夺走笑相和的黑衣人,早已识破了他这计谋? 想引蛇出洞却已然惊动了蛇? 在荣幻心神动摇之时,一群潜伏在暗处已久,屏息潜形的黑衣人霎时杀到跟前,一众在落阳亭外围的修士们,凡有力有不及的,皆一招丧命,连发出生命的最终叹息的机会都没有。 如秋风摧枯拉朽般,黑衣人转眼就要踏着无辜人的鲜血逼近时,星落山庄的弟子们也及时出手,双双联招,险之又险地挡住了黑衣人的进攻。 带着死亡的气息的黑衣人,如同地狱无常,在收割着修士们的性命。 居于最中心的荣幻不敢心神松懈,此刻站了起来,手中紧紧握着已经出鞘的鱼纯剑,放出神识警戒着,然而身边除了师兄弟们与黑衣人的刀剑相抗之外,并没有其他出格的动静。 而在荣幻的身边,有个弟子往黑衣人当中扔出了雷火符,正要引爆之际,一道雪亮的剑光披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将这道阵势不小的雷火符给毁了。 “不妙!” 荣幻见到这道剑光,心中就是一悸,记忆中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连忙提剑上前,想要替那个弟子给挡住了接踵而至无法躲避的第二剑。 来不及了。 荣幻在伸出手挡剑的那瞬间,就知道自己的剑术在来人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只一招的功夫,十五年前的黑衣少年,就破开了他和身后弟子的护体罡风,而首当其冲的荣幻,此刻怎么也忍不住沸腾上涌的鲜血,哇地一口,当场口呕朱红。 在荣幻腿软倒下时,第三剑又到了。 这回是冲着石桌上的伴生镜去的,剑势掀起的狂风,直奔伴生镜而去。 哪怕伴生镜设下了保护阵法,也抵不住这一击! 不行! 伴生镜不能毁掉,否则他们再也无法找到这贼人了! 就在荣幻怒目狂呼之际,一道琴音“铮”地出现了。只听这琴音如水中波纹一荡,在四处散开后,就将那看似所向披靡的剑气给消弭无踪。 只是眨眼之间,四处为之一静。 荣幻的双目顿时圆睁,在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毫无勉强之色后,他高高提起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只见慕戎单手抱琴落在了石桌上,随手一挥,将伴生镜收入了自己的芥子戒后,才抬眼高声道:“这位朋友,既然已经来了,何不现身一会呢?” 来人并没有与慕戎拌嘴的兴致,就在慕戎话音刚落之时,新的剑气又磅礴而出,直直冲向慕戎,这个有着伴生镜的人。 “喂喂,连面都不敢露,直接上手就打吗?真没礼貌。”慕戎一边抱怨,一边晃到前方的空地,一个抬手拨弦,就轻易化消了剑气。 似是不满慕戎这么轻松写意,来人一鼓作气地使出了目不暇接的绝世剑招,如风花雪月,密不透风。 慕戎见了,不断转身避过一道道剑气,等他停下来时,再抬眼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落入了对方的幻境。 偌大的幻境之中,只有他一人。而这幻境的景色,还是那一看就美好得让慕戎舍不得破坏的美景。 然而再美也是假的。 慕戎欣赏了一会这幻境主人的品味后,正要拨琴引力破境,先前一直不肯露面的黑衣人,突然就在他面前现行了。 黑衣人身形与慕戎差不多,一身玄色劲装,上面还绣着繁复的赤色暗纹,面上还带着一副漆黑的面具,一看就跟外边的纯打手黑衣人不是同一级别的。 “喂,把笑相和给我交出来。”慕戎停下了拨弦的动作,冲着黑衣人道。 却见对面的黑衣人手腕翻转,一柄通身漆黑如墨的剑半提在手,长身而立,似乎在等着一场决斗的开始。 “还真是一黑到底啊。”慕戎暗自吐槽道,“莫不是非洲血统的?” 只是,这气息,还真让他不舒服。 黑衣人不管慕戎在念叨什么,左手一挥,漫天大雪的幻境随着剑光出现,倏然扑向慕戎,慕戎在琴面上狂扫琴弦,将这漫天雪境逼退。 却又见这黑衣人层出不穷地使出了跟乐正家琴技相似的幻境,虽然并不能伤到慕戎分毫,却让慕戎渐渐动怒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慕戎厉声质问道,心中很是生气。 这黑衣人,是在故意挑衅他吗?! “你跟乐正家是什么关系?!”慕戎又问。 见黑衣人只会闷头出剑,慕戎面色一沉,怀中抱琴,倏地逼向了对面的黑衣人。 作为一个远程打手,近身跟一个剑修打架是非常不明智的,然而慕戎却这样做了。 见慕戎出其不意地逼身上前,黑衣人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然而刻在身体的战斗本能,没有让他显露出半点惊慌,手中快剑抡转,正要刺向慕戎身上之时。 慕戎怀中的琴却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如溶溶月色般好颜色的——刀。 那是慕戎的爱刀——云中雪,一把长而窄犹如月牙的刀。 眼疾手快的刹那,慕戎提起刀背一挡,就化解了黑衣人突来的一招。 见到这刀,黑衣人动作反倒有些迟疑,但下一刻他又恢复了先前的狠绝,再一次杀向了慕戎。 只要云中雪在手,慕戎就绝不会让它有蒙羞的可能。 短暂的近身交错过后,两人当即退开数丈,静默片刻,又是刀剑高速相击的生死瞬间,黑剑与白刀的互相磋磨,黑白的交错,如同两人的立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只是这黑衣人的风花雪月的四分剑法再如何高明,也只是依靠幻境取胜,幻境不存在,黑衣人的剑法就失去了他的依仗。 慕戎眯眼横刀一扫,动用了自身四成修为,这幻境瞬间如被打破的花瓶碎片,哗啦啦地崩溃破裂,不复存在。 这一刀的风尾还把黑衣人给扫到了。 黑衣人气血一滞,不敢再冒然运剑,忙飞身而退,临走前却还虚晃了一招。 慕戎再一抬手,将黑衣人逃离前的最后一剑给挡了后,他才收起了刀。 见手中的云中雪发出久违的光芒,慕戎温柔一笑,拿出手帕,给云中雪拭净打斗中染上的尘土。 “辛苦你了。”对待自己的爱刀,慕戎的态度,如同面对一位出生入死的好战友。 随即听到身后的呼喊,慕戎才将云中雪收了起来。转身之时,他手上抱着的,已然是先前收进芥子戒的乐招。 “慕道友!”只听荣幻道,“你没事吧?黑衣人呢?” “已经逃走了。”慕戎面色淡淡,看不出好坏。 “啊,虽然可惜,不过幸好这次有慕道友出手相助,我们已经活捉了几个黑衣人,到时我们会……” 没等荣幻说完,慕戎就往荣幻怀里扔回了石镜,成功让荣幻停下了嘴:“伴生镜在这,你自己收着吧。” “慕道友!” 不管身后的深情呼唤,慕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93 第四十三章 夕阳沉没,银月升起,一场瞬发于落阳亭的杀斗已经落下了帷幕。 似是在为这一满地血腥哀鸣,九天之上雷声轻吟,不逾时,便宵雨重重,落在被烈日烘烤发烫的大地上,消去了不知多少的暑意,也拂去了不少人心上的躁意。 但丧友或丧亲之悲痛,不是这么一场雨,就能轻易消去的。 雨再大,慕戎的心情也没能轻快许多,反而更加怫郁。 方才与黑衣人一战,虽说他轻松退了敌,但黑衣人疑点重重,让慕戎无法完全忽视。先前单听荣幻转述,他还不会因为出众的幻境之术,而轻率地怀疑到乐正家上。 可是在他亲自验证了之后,他心中只有一个认定的想法:这人的剑法,与乐正家的琴技同出一源。 避无可避。 而且,如果他与乐正沉不是好友,他还绝对会第一个怀疑到乐正沉身上。 乐正家的年轻一辈,能和他打上几个回合的,也就乐正沉了。连那个所谓的精英弟子乐正子跃都撑不过他一招,就遑论他人。 但正是因为与乐正沉相识,慕戎心中怀疑的情绪还没彻底漫上来,他就立即打消了疑心。 慕戎相信自己的眼光,乐正沉怎么可能去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何况他来之前还和乐正沉见过面,乐正沉还肯定地说自己不会来。 但万一呢? 慕戎知道自己此刻已经掉入了敌人的陷阱,但他不得不跳。 于理,慕戎不该凭“乐正沉是自己的朋友”这么个单薄的理由,单方面地选择信任乐正沉,难道天底下的所有罪犯,就都没有朋友吗? 于情,慕戎也不能让自己的好友陷于随时都可能被“冤枉”的处境。 不管如何,他都得亲自去问乐正沉。 “我现在就去找他,问个清楚。” 尽管时已入夜,不是个拜访别人的好时机,慕戎脚下也未曾停过,一旦他打定主意,就很难有收回来的时候。 到了三千曲处,这边的天空也在下着细雨。晕暗的月色下,十里横塘处,漾漾碧波上蒙眬着一层雨雾,远看如同夏荷生烟,近看又觉珠帘相接,想到宫儿也不愿他和乐正沉心生龃龉,慕戎原本无谓地踏进放鹤亭的脚步,不由有些迟疑。 话说自己这么光明正大地,连个缓冲时间都没有,就去问乐正沉,究竟是怀疑他,还是不怀疑他? 就在慕戎犹疑之际,侍女琴商恰巧自水廊边上,捧琴而来。 见到主人的好友慕戎,琴商面带浅笑:“真人雨夜前来,可是有要事寻主人?” 慕戎避而不答,转而问道:“你家主人可在?” “真人大概来得不巧,主人正专研最近新得的残谱,已经好几日不曾出关了。”琴商回道。 “好几日不曾出关?”慕戎叹了口气。乐正沉这个琴痴,要是闭关起来,跟他也是差不多的。 他来得的确不巧,连理由也不巧,不过有了暂时缓冲的时机,慕戎也开始静下心来,思考自己今夜与黑衣人的战斗。 “真人若不嫌弃,还请琴商为您准备茶果。” “嗯。”慕戎应了声,随后又道,“我就在此等候,你家主人若是出关,且告诉他。” “琴商晓得了。” 慕戎顺势在放鹤亭歇了下来。放鹤亭虽说是亭,可却不止一个亭子这么浅显,往深处走,就有供人歇息的厢房。 放鹤亭四处帘幕挂起,只要有风,便会轻轻摇曳,像是塘底的水藻。在风雨如晦的雨夜,这样的放鹤亭别有一番景致。 慕戎动作潦草地喝着酒,酒渍顺着下巴滑落在衣衫上,他也不在意。 外面风大雨大了,透着凉气的雨丝时而斜打在他靠着的木板上,哪怕身上的青衫渐渐被润湿了,他也没想着要挪一挪。 仿佛是个设定了固定模式的人偶,只会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喝酒动作。 只要有酒喝,慕戎就不怕等人等上个十天八天。相比起等上那么几天就急得跳脚的荣幻,慕戎表示年轻人就是急躁,还是得多学着点。 结果等到琴商给他拿的酒都喝完时,乐正沉还没出来。 “琴商,这都第几天了,你家主人怎么还没出关?” “真人,第三天了。” “什么?才三天?”慕戎晃了晃脑袋,皱着眉回忆,有点不敢置信,“我酒都喝完了,这才第三天?” “真人,确实是才第三天。”琴商也忍不住笑了,“琴商呈上来的酒,您也都喝完了。” “哦,好友还没出来,那就没办法了。琴商儿,赶紧给我上酒。”慕戎毫不脸红地继续开口要酒。 琴商笑容微微一滞:“真人,您要的风荷曲已经被您喝完了。要不我给您拿十里红?” “什么?风荷曲没了?!”听到酒没了,慕戎酝酿三天的酒意顿时消散了不少,“这才多少坛啊?怎么就没了?” “二百七十坛。”琴商低头小声回道,“真人您已经把去年的库存都喝完了,今年新酿的,琴商不敢呈上来,以免怠慢了您。” 慕戎被说得一脸哑然,想到自己等人,等着等着还顺带喝光了乐正沉的陈年荷风曲,他就开始心虚了。 觑了眼慕戎的脸色,琴商又提议道:“要不我给您拿十里红?” 说到酒,慕戎又有话说了,一脸琴商你不懂酒的表情:“这就不成了。对着这片柳塘荷影,只有荷风曲才够应景有风味啊!十里红要放到冬日喝才够劲。” “那真人可还有什么需要?”哪怕被说不懂酒,琴商依旧面带微笑。 既然都要他说要求了,慕戎也不能不回答,他清咳了一声,道:“那就再来三十坛十里红吧。” 琴商看了他一眼,眼底的情绪几可欲出:您刚才不是说十里红不应景吗?怎么现在又喝了? 真人您该不会是酒虫托生的吧! 主人啊,您快出来!这样的真人,琴商快招架不住了! “看我做什么?”慕戎毫无被当成酒虫托生的自觉,“哦?十里红不够吗?那这次我会慢点喝。” 琴商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真人您稍待片刻。” 十里红被端上来后,慕戎不再一坛一坛地喝,而是用起小小的玉光杯,一人独酌。白玉似的杯中,荡着浅红的酒水,实在好看至极。 慕戎一喝得高兴,完全忘了先前他会慢点喝的承诺。 幸好在他就要饮尽最后一坛十里红时,乐正沉出关了。 乐正沉心神清湛,甫一出关,也没有落满尘埃的疲惫神色,只是一听琴商那实为告状的话,他就忍俊不禁:“无妨,好友想喝多少,你且找来给他,无需担心。” 虽然不想好友等太久,但是他也不能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去见人,于是等乐正沉沐浴过后,再来到放鹤亭之时,慕戎终于醉过去了。 乐正沉失笑道:“说要等我,我看倒像是来喝酒的。” 随即吩咐琴商道:“你先去准备好沐浴汤水罢。” 而他则是一挥袖,用了洗尘符,将略显凌乱的放鹤亭,顷刻间就收拾得焕然一新。 待到慕戎从酒意醒转过来时,耳边正飘荡着一段清冷如仙的琴音,飘飘然又何所似,这是……乐正沉的凤宣琴? 慕戎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动了动僵硬的四肢,抬头一看,正是乐正沉,手下抚的也是惯出圣音的凤宣琴。 慕戎没有出声,凝神静听着这一曲升仙操,直到一曲已毕,乐正沉缓缓收手时,他才道:“弹琴果然还是你高明。跟你比起来,你那什么侄子弹的,简直不堪入耳。” “好友又在说笑了。”乐正沉收了凤宣琴,笑道。 “你还好意思笑我说笑?上次若是我不在,你可不就任他踩踏?” “好友,你又在危言耸听了。毕竟是乐正家,还做不出当众折辱的事情。” “随便你怎么说了。”慕戎摆摆手,“我这次来,是有事找你。” “哦?好友原来是真有要事找某?某还以为好友是专程来喝酒的。”跟着慕戎多了,乐正沉也学了他那嘴里不饶人的一套。 “哈哈,想必喝酒这等小事,好友不会介怀。”慕戎的脸皮已经厚得可以拿去刷墙了。 “唉,要是别人,某早就将他扔出去了。”乐正沉也是拿慕戎没办法,“好友,你可得感谢某啊。” “当得当得,若不是有你,我哪来那么多酒喝。”慕戎没脸没皮地说完一句后,便正色道,“只是我尚有一事请教。” “好友且说。” “我近日与一夺镜的黑衣人厮战,发现他的剑法,与你们乐正家的琴技同出一源,皆使幻境之术。” “哦?好友这么说了,是在怀疑某了?”乐正沉笑容不改地道。 “我什么都还没说呢。”慕戎对这个一点就通的乐正沉也是无奈。 “好友想说什么,某都知道。”乐正沉神情严肃,“好友此举,并非是对乐正沉此人的不信任。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相信某,好友才会当面提出来。” 末了,乐正沉又重申了一遍,只是这回莫名地叹起了气:“好友的心意,某都知道。” 慕戎听了,心底直暗道:话虽如此,也不用把他的台词全都抢着说完啊,那他还能说什么,难道搞艺术的都这么煽情的吗。 他忙道:“别别,别再说了,肉麻死我了。” 乐正沉轻轻摇头,虽然他不懂“肉麻”是何物,但也知道慕戎不想他多言无谓的感谢。 “那好友必定有让某自清的手段,不是吗?”乐正沉的眼底亮光滑过。 “是是是。”到了现在,慕戎没有半点隐瞒的意思,“我用了云中雪砍了他右肩一刀,而云中雪的伤痕,只有我才能解。不然用再多的办法,也无法消除。” “既如此,某就只能失礼了。”乐正沉毫无忸怩之色,当即除了外衣,褪了内衫,露出了光滑无疤的右肩。 “好友可看清了?”乐正沉语带调侃之意,“可是要亲自验证一番?” 慕戎满头黑线,飞快地看了一眼,随即面色嫌弃地道:“行了行了,赶紧穿上吧。” 说得他好像是什么人一样。慕戎心底嘀咕。 “那你可知那黑衣人会是什么来路?或者对他的剑法有什么知情的?” 乐正沉听言挑眉,而这样轻佻的动作由他做出,却分外地潇洒坦荡,他边整理衣衫边回道:“好友信我?毕竟某可是乐正家的人。” “你说,我就信。”慕戎一本正经地道。 “好吧。”乐正沉摇了摇扇子,沉吟片刻,才道,“实不相瞒,依好友的说辞,某想到了乐正家的独门绝技,唯一不是琴术的剑法。” 慕戎听都没听说过:“什么剑法?” 只听眼前的乐正沉,沉声道:“风花雪月,四分剑法。” 94 第四十四章 “四分剑法?” “是啊。”乐正沉轻笑着,而他分明在笑着,却带了点悲意,“这是配合琴术使用的,非亲传弟子不可研习的——琴中剑法。” 慕戎听出了乐正沉的言外之意,他心中没来由地一酸:“好友你……” “所以某无缘得习此剑法,”乐正沉收了笑容,惆怅也被一同掩了下去,“不过,乐正家习得四分剑法的,来去也不过那么几个。好友若是需要,某可以为您说道说道。” “等等。”慕戎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伸手一拦,乐正沉随即停下,问道:“好友,可是有何见教?” “既然是绝技,你又没学过,你怎么会知道呢?”慕戎提问。 “某曾领教过。”哪怕说出了这个“被领教”的事实,乐正沉也毫无阴暗的神色。 “领教?”慕戎既是不满又是嗤笑,“怕不是被某些家伙用这绝技给欺负了吧?” 在慕戎心中,乐正沉的可怜地里小白菜形象愈发深刻生动了。 “好友,过去之事不必再提。”乐正沉并不想多言自身之事,只道,“好友可愿一听?” “但求一闻。” 只听乐正沉边走边吟出了四句诗:“西楼明月千树雪,孤城楼上一雁飞。江南玉人春色暮,桃花芳信流水深。[1]” 慕戎没有出声去问这诗什么意思,这几句诗他还是懂的。毕竟修真界的人都有一个毛病,喜欢将剑诀藏在诗里头,你要是不懂诗,你还练不起剑。 待乐正沉一诗吟毕,恰巧停在了一从开得正盛的将离花前。 他随手拈起了一簇花枝,花香清淡飘远,他却皱着眉回忆了过去:“乐正家的嫡系前辈们当中,习得此剑,只有三人,掌门、长风长老以及长鸿长老。而与某同辈者,唯有乐正子霖和乐正子苍。至于后辈者,某不清楚。” “只是……”乐正沉在这里停了下来,似是不想说下去。 “只是什么?”慕戎的心莫名有点焦灼,仿佛有什么在他心里头烧着。能让乐正沉犹豫的,必定不是什么随便能忽略过去的。 “只是乐正子苍,已经失踪多年。多数族人,皆认为他已经死去,只不过长老们不置一词。” 这句话信息量就很大了。慕戎想到笑相和那颗灵珠的能为,能易人魂魄改人体质,若是…… “看来,可疑的人还是挺多的。”慕戎在乐正沉连回避的意思都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判断,“我看当夜与我交手的黑衣人,身量与我差不多,起落之间锐利无匹,又有如雾阴气伴身,要是那些年纪稍长的,可能没有这样的剑意。” “只是这样,我便要与你乐正家为难了。” “好友随自己心意便是。不必因为某而有所犹豫。”乐正沉回得光风霁月。 “那我可要好生谢你了。” “能为好友分忧,是某之幸。”乐正沉拱手一回。 “得了,我现在也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唉——”慕戎造作地叹了一气。 乐正沉果然配合他:“既然已有前路,好友何故叹气?” “如此良辰美景,我们却在这里辜负大好韶光,”慕戎眼波一转,终于说出他的心思,“何不痛饮三百杯?” 慕戎上辈子和这辈子的爱好,就是喝酒了。上辈子的他若是个酒缸,那这辈子就是个酒池。 乐正沉一听,心想:好友这来来去去的,可不就是想喝酒?要是普通人这么个喝法,迟早醉得人都背过气,所幸慕戎因为修为高深,其所酒量亦海涵。 于是他忍笑道:“好啊,当为好友亲自打酒。” “欸——我喝你也喝。”慕戎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会只道,“我这就把我珍藏多年的天醇酒拿出来与好友共饮,这可是我宗门至纯前辈酿的,他酿的酒,最醇美甘甜不过……” 两人心事一去,当即席地而坐,一浮三大白。趁酒意正兴,两人放歌清啸之心便起。只见乐正沉抚琴奏曲,慕戎击节而歌,谈笑间笑傲风月,怡然之趣隽永。 纵酒过度的后果,就是喝完酒后,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沉浸在酒意中不可自拔。慕戎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吃了乐正沉给他送来的灵食后,他就一直赖在乐正沉的三千曲中,俨然在这里生根发芽,恨不得不知岁月。 然而他不想找事,事反而来找上他。荣幻自那夜抓获几名黑衣人后,连夜审讯,愣是没能从他们口中掘出半点消息。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嘴真特么严实!手段用尽的荣幻气得七窍生烟,就快要焦头烂额之时,却意外得到了线索。 线索是星落山庄的一个师弟发现的,因他本人极为喜爱炼器,所以把黑衣人的武器全都收在手中,却让他从刀里发现了玄妙。 荣幻听到消息来看时,只见经过师弟破解过后的刀料,与乐正家的琴弦一样,都是用华冠城郊外拥雪岭的特产寒蚕石所做,那种特殊的光泽,唯有寒蚕石才能焕发! 而寒蚕石极为特殊,形若蚕蛹,却为石头,经过秘法冶炼,可化成极细极坚的丝弦。且这矿石一直被乐正家独占,旁人若是想要得上一两块,都得走一走乐正家的节礼,现在,这么一大堆武器,居然都是用寒蚕石所炼,这还能说明什么?! 荣幻推理得出结果,心下冷笑几声,怪不得先前去找乐正家,他们都迫不及待要将他赶出去,原来还有这一层原因! 越想越觉得乐正家有阴谋的荣幻,想起当初自己居然一头撞上了偷窃笑相和的大本营,还请贼抓贼时,他就恨不得时光倒退,狠狠地抽一顿自己。 渐渐冷静下来后,荣幻转念一想,慕戎和乐正家的琴修乐正沉是好友,难道他早已知道其中内情?所以才会因为补偿而答应了帮忙的请求? 荣幻想了想,又否决刚才的想法。思来想去,荣幻还是决定,要和慕戎亲自一谈。 被荣幻找到时,慕戎正在十里荷塘赏荷,而乐正沉正在不远处的放鹤亭打谱。 “这位小友,何故来此?”乐正沉见被侍女领着进门的荣幻,神色冷淡。 “真人,晚辈找慕道友有事,不知他是不是在这?”荣幻感受到乐正沉对他的审视,压住心底的不适,硬着头皮道。 乐正沉睨了他一眼,才道:“他啊,正在赏花。琴商,你且带这位客人去吧。” “多谢真人。”荣幻片刻不敢逗留,忙跟着侍女上去。果然见到正在荷塘栏杆边上捧着酒瓶的慕戎。 “慕道友!”荣幻见到慕戎,心中犹如见到了希望一般,立刻走上前去,“慕道友!我已经找到线索了!不知你现在有没有空?” “啊?是你啊。”慕戎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才恍然大悟道。 “慕道友,就这么几天,你不会就忘了我吧?”荣幻很是焦急,“不知可否跟我到隐蔽点的地方谈一谈?” “隐蔽?”慕戎左顾右盼了周围森森夏木的环境,又看了眼前边的一片菏泽,惊讶地道,“这还不够隐蔽啊?” “慕道友还是先与我出了三千曲再说吧。”荣幻并不想待在三千曲,被乐正沉听到他们的谈话。 “啧,有什么话直接在这里说好了。”慕戎并不想挪地,哪怕知道荣幻这般古怪,或许是因为他接下来想谈的话,与乐正家有关。 “好吧。”荣幻见慕戎不肯,也不能强拉着人走,但在这里设下结界来避开乐正沉,又显得对此地主人的不尊重,到时得不偿失,他只好道,“慕道友,我们发现黑衣人正是与乐正家有关!” “哦?哪里看出来的?”慕戎并没有很意外。 “就知道慕道友你不相信!”荣幻拿出了破解开的刀料,递到慕戎眼前,“这炼刀的材料之一,正是寒蚕石,而寒蚕石是为乐正家所独有。” 慕戎接过,入手便是一片寒凉,再放到眼前一看,刀料呈现出丝痕,仿佛随手一扯,就能从中拉扯出一根线出来。 “的确是不可推诿的事实。”慕戎道,“既然与乐正家有关,那我便去问问乐正沉。” 听到慕戎大大咧咧地就要找乐正沉,荣幻连忙阻止:“不行!现在乐正家的人都有嫌疑,你不能就这么去找乐正沉。” 慕戎不满地回过头:“我看也未必。想必是你们星落山庄,结仇过多,想嫁祸于乐正家与你们为敌,也不足为奇。” “我知道也有这个可能,但是真相还未查清,还请慕道友不要打草惊蛇。”荣幻恳求道。 “虽然我很想同意。但是呢,相比起认识没几天的你,我更相信我的好友。”慕戎摇了摇头。 荣幻其实很想反驳,他们认识已经差不多有一个多月了。但抖机灵也不是选在这个时候,他很明智地选择闭上了嘴。 见他欲言又止,慕戎道:“如果我错了,我会亲自道歉,并欠你一个人情。” 荣幻其实并不想要慕戎这个随口一提的人情,但实力比不上慕戎的他,又能如何呢? 95 第四十五章 慕戎瞬步到了放鹤亭,大步流星地来到乐正沉面前,将这块刀料直接抛在乐正沉的桌上。 “这是?”乐正沉疑惑。 “那夜袭击我的黑衣人的刀料。”慕戎回得言简意赅。 “原来是这个啊。”乐正沉的脸上浮起一丝轻笑,随后才素手拿起一看。 等荣幻赶了过来时,就看到乐正沉正在仔细打量着手上这块只有巴掌大的刀料,神情严肃。 见气氛莫名平静,荣幻下意识屏息,直到乐正沉沉吟片刻,才对眼前的他们道:“确实是乐正家的寒蚕石没错。” 他知道说出这般事实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也正因如此,乐正沉的脸色才会略显沉重。 慕戎的表情和乐正沉如出一辙:“好友,此回我们倒是要到乐正家做一番恶客了。” “好友无愧于心便可。”乐正沉道,“为了避嫌,某就不与你们一同前去了。” “那我就和荣幻先告辞了,希望好友不会因此事而有所介怀。” 乐正沉微微颔首。 慕戎和荣幻两人直奔乐正家而去。而荣幻也带上了几位星落山庄的弟子,以壮声势。慕戎没有多说什么,整件事情最大的苦主就是星落山庄,而他就是被无辜牵连进来的路人甲,他只要最后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即可。 荣幻一亮出星落山庄的令牌,并将一块刀料递进去后,星落山庄的本宅大门,才终于肯为这次的客人开尽了。 星落山庄来势汹汹,乐正家应付起来也是滴水不漏,慕戎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言语交锋,心底半分波动也无。 乐正长风是个留着长髯的男子,眼神明亮,看起来挺正直,但意外地很能和稀泥。对于他们寒蚕石流失到外面一事,只说是内部出了不轨之徒,并明言会早日查清,给星落山庄一个交代。 但是关于笑相和之事,无论怎么逼问,他们都一口咬定了不知道。 荣幻也知道,单凭这么个刀料来判定乐正家偷窃了他们笑相和,的确单薄。但是这里是修真界啊! 修真之人,尤其是修真世家之间,从来都是表面情谊,要是真逼急了,他们星落山庄还怕没人来助他们讨伐乐正家吗? 荣幻已经做好了以武力相逼的打算,也当场放下了狠话:“若乐正家五日后无法给个满意的交代,届时就不能怪我们亲自来替乐正家清理叛徒了!” 星落山庄亲自来会是怎样,乐正长风也是很清楚,到时绝对会在他们乐正家大闹一场,不旦颜面尽失,哪怕赔上一番好东西也未必能了事。 乐正长风振袖一挥:“乐正家内部之事,就不牢星落山庄挂怀了,请——” 两派不欢而散。和乐正家的讨教得到了暂时的结果,荣幻也不再纠缠,与慕戎告辞过后,带着几位弟子连夜赶回了星落山庄,并将此事禀告给他的师父,星落山庄庄主荣知袭。 而在乐正家这边,在送走了星落山庄之后,乐正长风便立刻召集所有管事以及嫡系弟子,将星落山庄今日来访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下去。 见底下的管事们,挤眉弄眼就是不肯出声时,乐正长风怒气一起:“我不管你们平常私底下拿寒蚕石做买卖,但是!今天,我要你们主动地交代,到底有没有卖给不明来路的!” 没人敢站出来,因为做过私下交易的管事们,都很清楚本家的底线,他们私下与人买卖,都是知根知底的,而眼下长老突然让他们交代,他们怎么交代得出来?谁也不敢上去触他老人家的霉头。 乐正子跃听到长风长老的逼问,心下是不以为然,做点买卖又能怎么了,单凭一个小小的星落山庄,还能拿他们乐正家怎么样?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出来,结果被一直喜爱他的乐正长风冷脸一斥:“胡闹!你以为我们乐正家真怕星落山庄不成?!我们要对付的不只是一个小山庄,还有他们的盟友!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随即又对底下的管事巡视了一眼:“以往的私下买卖我不管,但是从今日起,所有交易都必须暂停,直到查清叛徒为止!若有线索提供者,必有重赏!” 乐正长风走后,乐正子跃心底却是不爽利,对围着上来讨好他的师兄弟们,也是没个好脸:“滚开!看见你们就烦!” 被这么下了面子的师兄弟们,也不是非得腆着脸去讨好他乐正子跃的,不过是想交个好,既然他乐正子跃不领情,他们这些嫡系的弟子,也不在乎! 抛下师兄弟们就走的乐正子跃,心中因为被乐正长风斥责而羞愤交加,此刻更是将怨气都撒在了星落山庄和那个该死的门派叛徒上。 叛徒暂时没找出来,乐正子跃便找上了星落山庄弟子歇息的客栈,进门就抓了掌柜问:“星落山庄的住在哪?叫他们给我滚出来!” 此时星落山庄的几个弟子恰巧在下楼,耳聪目明的他们,一字不漏地将乐正子跃不客气的放话全都给听见了。 当即勃然大怒,一时间齐刷刷拔剑而下,直对着乐正子跃,乐正子跃见对方自投罗网,给了个不屑的冷笑:“呵——真是几条好狗,知道主人在找你,都会自己滚出来!” “放肆!”被当众骂狗的几位弟子更加怒火腾腾,二话不说,手腕一抖,剑光直逼乐正子跃而来。 掌柜忙跑到一边躲去了,在场的客人都纷纷离开,省得一不小心就被修士的打斗所波及。 只听乐正子跃大喝一声:“狗也敢打主人?!我看你们才是放肆!”随即亮琴在手,双手急扫琴弦,将几欲杀到跟前的剑光逼退。 一刻钟后,乐正子跃踩着星落山庄弟子们的尸体扬长而去,并放言若有不服者,就找他乐正子跃! 而远在北冥万相城的星落山庄,管事见到几位门派弟子的生死牌碎裂后,惊慌的他立即将此事上报。 正与师父商量乐正家之事的荣幻,此时也收到了来自华冠城的传讯符。一听到在华冠城的师弟们竟然死于非命,当即愤然起身,正想连夜赶往华冠城报仇之时,却被荣知袭给喊住了。 “幻儿,你这般意气用事,要为师如何能放心你来主持大局?” 听到师父这话,荣幻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对啊,他先前主动请缨要去查笑相和下落,不就是要向师父证明他的能力吗?怎么现在快要真相大白了,他却沉不住气了? “师父,弟子知错了。”荣幻这么说道。但是想到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们,竟然死在乐正子跃的手上,荣幻心中的那一团火,怎么也浇不灭。 乐正子跃杀了一干星落山庄的人马,郁气顿消,只觉这星落山庄不堪一击,乐正长风只是大惊小怪,正为自己的决定得意洋洋之时,却被乐正长陵的侍童叫到了执法堂。 执法堂此刻挤满了人,人群积压,而高居上方的乐正长陵正背着手,一身肃然。 “师尊,您找我?”乐正子跃见到这个阵势,心底有些发堵。 “子跃,有人目睹今日你杀了星落山庄的弟子,可有此事?”乐正长陵厉声发问道。 “师尊,我只是去……”乐正子跃对那些死了还要给他麻烦的废物不满,但嘴上他还在试图为自己脱罪。 “你只说是不是!”乐正长陵沉脸一喝道。 “是又如何?”乐正子跃觉得很委屈,师尊明明这么宠他,怎么这回要为几个死人跟他计较,于是他的坏脾气又上来了,“我只不过是为门派出一份力,杀掉了几个乱吠的狗,又能如何?” 不消掌门回答,一旁早就看他不顺眼的长鸿长老,此刻终于找到机会,冷声叱道:“呵——出力?!我看你这是在给我们乐正家闹事!” 96 第四十六章 长鸿长老的一声暴喝仍在空中回荡着余响,执法堂方才仍在喧闹的四处,皆为之一静。 被这么大庭广众地呵斥的乐正子跃,脸色霎时苍白,目光不由投向自己的师尊。但他的师尊,乐正长陵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一昧地包容他的过错。毕竟这次的事,并不是随便遮掩一二,就能翻过去的。 乐正长陵双目平静,看着他昔日宠爱的亲传弟子。 虽然他不舍得重罚乐正子跃,但是如果不在星落山庄之前就将他落罚,怕是乐正子跃他就保不住了。 于是他只能默认乐正长鸿的做法,无视乐正子跃投过来的眼神,狠下心道:“乐正子跃,既然你已经承认事实。依照乐正家规矩,你当受鞭刑三千……关入寒蚕地牢,可有异议?” 乐正世家的家规,是第一代家主立下的规矩,凡是违背家规,恶意伤害无过之人,受刑三千。 而乐正长陵特地加上的“关入寒蚕地牢”,是用于同门相残的。乐正子跃杀了同为正道联盟的星落山庄的弟子,于理上这样的处罚不亏,甚至看起来还有些轻了。但实际上的寒蚕地牢,是个足以让人有去无回的地方。 深知寒蚕地牢是何种地方的乐正子跃,当即一脸不可置信地大喊道:“师尊!我不服!凭什么要我受这样的重刑!” 长鸿长老又是一句暴喝:“住口!乐正家家规在此!你乐正子跃有什么胆竟然藐视老祖宗立下的规矩!” 饶是身为掌门人的乐正长陵也不敢这么说,听到被骂“藐视老祖宗”,乐正子跃更是敢怒不敢言,但他仍不肯就此放弃,双目希冀地望着自家师尊,祈求他能收回诚意。 “唉,”乐正长陵轻叹一声,“子跃,你下去领罚吧。”随即转身,跟乐正长鸿道,“长鸿长老,执行处罚之事就交给你了。” 眼见乐正长陵真的要自己受罚,乐正子跃先前的矜傲和不满全然放下,眼神充满不安和恐惧:“师尊!师尊!你不要徒儿了吗!寒蚕地牢什么地方!徒儿去了岂不是死路一条?!” 乐正长鸿示意执法堂弟子抓住正欲逃跑的乐正子跃,见到这挣扎不已的乐正子跃,长鸿长老就是一个嘲笑:“乐正子跃,凭你平日所为,早就该料到有今日。” 随着他的话落下,就封住了乐正子跃一身修为,乐正子跃如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被拖到了执法堂执法台上,生生受了三千鞭刑。每一鞭落下都带着无穷的威力,随着一道道风劲,划破肉躯,长长的荆刺深入背脊,再一扬出,鲜血飞漫空中,随后撒落地上,如同有人在用朱红在泼墨,如是三千下。 执法堂外的弟子们,见了如此惨烈情状,都纷纷不忍地转过头去。尽管他们对乐正子跃傲慢行事不满已久,但这样的情景,他们除了解恨之外,更是让他们的心中烙下了一个深深的阴影——不可违背家规。 但是哪怕受了那恐怖的鞭刑,意识不清的乐正子跃嘴里还喃喃着:“不要……我不要……去寒蚕地牢……” 乐正长鸿见三千鞭刑已过,才慢悠悠地道:“来人,将乐正子跃这个罪人,拖入寒蚕地牢!” 乐正长鸿见到乐正子跃的惨状,差点没笑出来。见乐正子跃受难,这是他这几十年来,最畅快的事了。 寒蚕地牢四字,让执法堂外围着的弟子们纷纷作鸟兽散了,生怕被长老抓了错处,也让他们进去陪乐正子跃,那怎么办?连掌门如此宠爱的弟子也被关了,他们岂不是更危险? 他们一边急走,一边不约而同想道:照乐正子跃这副模样,拖入寒蚕地牢,就只有等死了。 身为乐正子跃的师尊,乐正长陵可不会就这么让自己的得意弟子伤重不愈而死去。在乐正子跃被投入寒蚕地牢前,他还特意派人将乐正子跃的伤给治好后,才把他给关进去。 寒蚕地牢长年湿冷,跟拥雪岭的寒蚕石虽然同一个名字,却不是同一样的地方。 在这里,暗无天日,更是蓄养着无数的阴寒之物。人要是在里面待上一天,从没有能有安然无恙的,不是被入了阴毒就是根骨被废,终年饱受寒苦。历来都是乐正家关押叛徒和邪魔歪道的地方。 乐正子跃托了自己师尊是掌门的福,被关之前,还被塞了一颗火灵珠,可保他不受侵寒,还将因此,成为第二个能平安走出这地牢的人。但哪怕被如此关照,乐正子跃仍是没了之前的不可一世,心中恐惧不减反增。 寒蚕地牢,除了攻身,更是攻心。 听了自家大弟子已将火灵珠给了乐正子跃,乐正长陵点头,又吩咐他随时注意小师弟的状况,大弟子自无不应。 只是在临走之前,大弟子却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神色犹豫地问出了口:“师尊,当年的乐正沉,又是怎样过来的呢?” 自家小师弟,有师尊所赠的火灵珠保护,想必是会安然无虞。但是当年同样被关入寒蚕地牢的乐正沉,全然没有这样的待遇。能护他的父亲早已身死殉道,没有火灵珠保护的他,被关在这寒蚕地牢时,又是怎样活下来的呢? 没人知道,在乐正家所有人都快忘了他乐正沉的存在时,他却从天而降,救了乐正家被鬼修围困的弟子们,连掌门及长老们洗清乐正沉莫须有罪名的迅速举动,在乐正长陵的大弟子眼中看来,一切都是那么莫名其妙。 乐正长陵同样不知,但他并不喜别人关心此事,尤其是自己的弟子,于是他冷下脸,长袖一甩,叱道:“你多事了。” “弟子鲁莽,还望师尊见谅。弟子下去修炼了,这就告退。” 而远在三千曲的乐正沉,此刻正在满月之下的放鹤亭,调着略些松泛的琴弦,神情专注,被高高束起的如瀑青丝,随着低头的动作,从肩头拂了下来。 突然,他调琴的动作一顿,嘴唇紧抿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然而最后还是抵不过,喉头微痒,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涌出了一滩殷红的鲜血,一串血珠落在琴弦上,将滴未滴。 见这么一张琴被污了,乐正沉原本平静的脸上,便漫上了疲惫的神色:“又脏了啊。” 抬头看着那有着淡淡晕圈的满月,乐正沉没有了欣赏的兴致。只是因为,他累了。 琴弦调过了,还是会松,月满了,还是会亏。 而徒劳无功的举动,也让他的身心俱疲。 但当看到不远处慕戎正提着一串酒坛过来时,乐正沉转瞬之间,就将手上的琴给收了起来。 一扫方才倦惫的神色,不经意地将嘴角的血迹擦了后,再一抬头,他的脸上便已挂着慕戎最熟悉的温和笑意。 只听他道:“好友,你来了。” 97 第四十七章 慕戎此回前来三千曲,倒是自己带上酒了。 他带的是自己来华冠城之前就酿好封存的酒。酿酒的材料,皆是来自当今的药谷三秋谷,无一不是珍贵的灵花和灵果,当初他偷偷摘了之后,立马就出谷了,省得被某个大发雷霆的养花人对他使出怒吼神功。 现在嘛,都过了这么久了,大家都快忘了,慕戎也就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转而安心地拿出酒来大喝一场。这不,见乐正沉的酒窖都快空了,慕戎特地带来与他一起分享。 只是他却敏锐地闻到了空中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虽然见乐正沉毫无异状,慕戎还是关忧地问道:“好友,可是方才出了什么事?” 乐正沉面上笑容不变,轻摇了摇头道:“无事。只是方才为飞鹿调弦时,不知为何,心神不宁,便不意划破了手指。” 听到乐正沉的回答,慕戎疑问道:“你怎么会心神不宁?难道是吃不好睡不好?” 乐正沉他早已辟谷多年,又怎么会吃不好睡不好?还以为慕戎下一句会说出什么靠谱的建议,结果下一句就听他拐到酒上了:“来,多喝点酒就没事了。” “好友,你竟然会带酒过来,便已让某惊讶,如今竟也……” “哎——这什么话啊。”慕戎当即打断道,“我的酒能跟普通的酒比吗?不是我自夸,我的一壶,就比得上你那一整个酒窖了。” “哦?既如此,某就斗胆与君一喝了。”乐正沉听到慕戎如此孩子气,心底暗笑,手上却半分未停,接过了慕戎递过来的酒杯,也不火急火燎地就喝,而是先抵到唇边,随清风一扬,淡洌的酒香就扑鼻而来。 “这是药酒?”乐正沉讶异。 “不错,这当中材料,世上罕有,哪怕是乐正家,也未必能喝上。”说着这话,慕戎有些得意,随后又催促道,“快喝啊,你再不喝,我就喝光了。” 知道这酒的珍贵之处,乐正沉的酒还没下肚,心倒已一暖:“如此好酒,某就先谢过好友了。” 待他一杯饮尽后,也不跟慕戎客气,直接拿过酒壶,重新为自己斟满杯。 月色入怀,美酒入口,好友相谈甚欢,如此惬意时刻,却有一只灵鸟急急飞入,慕戎动也未动,乐正沉却眉头一皱,解下了灵鸟脚下的传信,徐徐展开过后,便是一嗤。 “见好友如此反应,想必不是什么好事。”慕戎察言观色,道。 “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是天大的坏事。”乐正沉面有忧色。 “乐正家出事了?”慕戎难得幸灾乐祸。 “好友一猜即中。”乐正沉道,“实不相瞒,乐正子跃他日前与星落山庄弟子切磋,不幸出手过重,星落山庄去了几条人命。” “什么?”慕戎一下就想到其中的关节,冷笑道,“什么切磋?我看到他就是去杀人的。乐正家可有处置?” “乐正子跃已经落鞭三千,罚入……地牢。”不知为何,乐正沉言语中,特地隐去了“寒蚕”二字。 慕戎并未察觉,他对乐正家的徇私之为并不意外:“星落山庄数条修士之命,乐正家舍得,星落山庄可未必。” “若乐正家不能让星落山庄满意,那接下来就要有一场大战了。”乐正沉叹道。 “那乐正家可是传信让你出面?”慕戎问。 “非也。他们只是来通知某一声罢了。某没资格插手乐正家之事。” 听此,慕戎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乐正家如此没有眼见,乐正沉这么好脾气,饶是懒散如慕戎,也想要亲自出手“教育”乐正家一顿。 乐正沉见了,反而一脸歉然:“是某之事,让好友扫兴了。好友这几天就暂住三千曲,让某好好赔罪吧。” “把我劝在这,你不会就偷偷跑去帮乐正家吧?”慕戎一脸怀疑。 “不会不会,某万万不会抛下好友一人。”乐正沉哑然失笑。 “是你说的啊。以后乐正家求你,你也不能出手。” “这……”乐正沉犹豫了。 “被这么下了脸,你居然还想着去帮乐正家?”慕戎眯起眼,表情暗带威胁。 “没有的事。好友多虑了。”乐正沉忙道,“就算某想出手,乐正家也未必接受。某就安心做个旁观者,好友这样可行?” “勉勉强强吧。”慕戎总算被安抚住了。 话说这头,乐正家将乐正子跃下了寒蚕牢后,就忙着把当时的知情人都给灭了口,灭不了的,也给足了好处,让他们一一发过了心魔誓。 如此,当荣幻带着一众师兄弟气势汹汹而来之时,竟然找不到一个知情人,就连当初给他传讯的那位师弟,也不见踪影。 心知是乐正家搞的鬼后,荣幻当即和几位修为较高的师兄弟一同前去乐正家,誓要讨个说法。 却不料乐正家紧紧咬住是乐正子跃与他们死去的师兄弟们切磋,过失致死罢了。这要放在立下了生死状的擂台比试之上,也不算为过。 见他们星落山庄的几条人命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无视,荣幻简直恨不得当场大开杀戒。 但是他并不能。 荣幻硬生生忍下了胸中沸腾的怒意与屈辱,他们乐正家不要脸,但是星落山庄必须堂堂正正,决不能意气用事。 虽然杀伐果断一时爽,但是事后必定迎来八方的责难。 为自己和师兄弟们做了开解后,荣幻才忍着恨意,吩咐众人,去找当初客栈一战的知情人,哪怕知道乐正家早已将知情人封口,但是他不舍得放弃,万一有漏网之鱼呢?他的师兄弟们这数条人命,怎么可以轻易就放弃。 就在荣幻为自己的师兄弟们东奔西走时,乐正家抢夺星落山庄绝世宝珠笑相和一事,却在修真界不胫而走。 当荣幻知道这事时,这消息已经传得到处都是。原本就在为知情人四处忙活的荣幻,此刻更是焦头烂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笑相和的消息怎么走漏了?!” 师尊之前千叮万嘱,不能让外界知道笑相和失落一事,如今大半个修真界都知道了,那些有心人岂不是要来插上一脚?! 到时候别说要夺回笑相和了,他们连笑相和的影都未必能再见到。 荣幻首先怀疑的是自己山庄出了内鬼,但随之转念一想,不对。他们出发之前,便已自身修为为誓,又岂会以自己修真前途开玩笑? 再一想到,笑相和此刻的归处,正是乐正家,荣幻忍不住阴谋论,难道是乐正家已经用完了笑相和,所以宁愿失去笑相和,也不愿把笑相和归还他们星落山庄? 可恶! 而在乐正家这边,原本以为乐正子跃一事算是平息下去了,结果又生一波澜。当乐正家的弟子们听到外面的风声时,也是面面相觑:什么?星落山庄的笑相和,就在他们乐正家?难道之前乐正子跃去杀星落山庄的弟子,就是因为这个? 乐正家内心思浮动,议论不休,就连乐正家早已分出去的庶支,也连夜派了长老回来,要和本家论道论道。 而乐正长陵知道这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星落山庄故意放出这子虚乌有的消息,好让他们乐正家成为众矢之的,好为他们星落山庄报仇! 大意了! 98 第四十八章 星落山庄的笑相和据说在乐正家的事,慕戎早在跟荣幻一会黑衣人时就知晓。 只是双方都不是想要保密的吗?怎么现在随便在修真界逮个人问问,都能说得上来? 消息既然已经传到了在三千曲的慕戎耳中,乐正沉自然也是知道了。 他虽然没有表露出忧愁的情绪,慕戎却知道他在想什么,便道:“好友,乐正家必有此一劫,你忧虑也没用。” “好友,某知道。只是这风雨将临,某纵然想置身事外,却不可能安然如故。” “你啊。”慕戎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有一个这么固执的好友,他也不好受啊。 于是慕戎又特地提醒道:“既然如此,到时候我做什么你也不能拦我。” “这……好友。”乐正沉满心无奈,但又想到慕戎这说一不二的个性,便道“现在风风雨雨的,还望好友多加小心了。” 听到乐正沉的叮嘱,慕戎不由一哂:“天底下还有谁能伤得了我?” 慕戎这话要是放到外边,无人不觉得他在大放厥词。但乐正沉只是微微笑了笑,他是相信慕戎的话的。 于是在乐正家派人来请乐正沉回本家一趟时,慕戎也跟着去了。 在“乐正家抢夺笑相和”的消息流传了大本个月后,修真界终于有了行动。 由四宫十世家派出代表而组成的正道联盟,决定让乐正家和星落山庄出面对峙,而他们则作为这次对峙的见证人。 乐正沉身为乐正家的人,无法拒绝他应有的家族使命,但是慕戎身为乐正沉的好友,也不会轻易让自己的朋友置于危险之中。 乐正沉带着慕戎这个“保镖”回到了乐正家。 一进乐正家的会客厅,便见黑压压的一群人,几乎挤得都快要人透不过气来了。 慕戎在乐正沉的后边随意一瞥,发现差不多都是各门派里有过几面之缘的面孔。只不过那时他处于上位,而这些门派的代表,则是坐在他下方,而且当时因为有事求于他,这些个个目无下尘的修士们,对他的态度显得分外敬畏。 不过哪怕知道这些人认识他,慕戎也不打算有所收敛,他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反正他们也认不出来。慕戎对自己的千变万幻术还是很有自信的。 乐正沉自觉地在乐正家一方落座,旁边还有乐正家的几位长老,虽然他们不喜乐正沉,但也知道这个时候,少了乐正沉这么一个助力,乐正家就少了一分自证清白的希望。 这次只是个宴席,来让正道联盟代表和乐正家认识一下。原本乐正家也有请星落山庄,只不过星落山庄不假辞色地拒绝了。 慕戎跟在乐正沉身后埋头喝酒,虽说乐正家的人不怎么样,但是酒还是挺不错的。 也不管宴席上的修士们是怎样的心思,反正这么一宴过后,大家看起来都是和乐融融的,完全看不出来,进门时那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直到宴席散了,星落山庄才姗姗来人。 星落山庄的代表是荣幻和荣锦长老,除此两人外,还有一干众师兄弟。荣锦长老是荣幻的师叔,虽然看起来跟荣幻差不多年岁,但实际上却二百有余,行事之间沉稳有范,比偶尔会热血上脑的荣幻,看起来要靠谱得多。 慕戎和乐正沉在乐正家的落霞庄随便走走之时,恰巧迎面遇到了荣幻一干人等。 两方一相对,皆是礼貌地互称道友,然而在知道乐正沉的身份后,除了荣幻和荣锦之外,星落山庄的人,对乐正沉都怒目而视,恨不得将他和他背后的乐正家给撕了。 乐正沉苦笑了下,便主动地落后半步,由慕戎这个局外人,来和星落山庄寒暄着。 慕戎主要是来探探荣幻的口风,想知道他们准备如何应对与乐正家的对峙之事,却被星落山庄的弟子先入为主,认为他是为乐正家鞍前马后,来打探消息了。 慕戎真心觉得自己冤啊。他是不是跟星落山庄相冲?先前就被荣幻认为是偷了笑相和的贼不说,现在又被他们认为是乐正家的走狗。 “哼,我才不是什么乐正家的人,他们也配?!”慕戎故意这么说道。 乐正沉听了,低头失笑,他知道慕戎是故意说给他听,好让他趁早离开乐正家这个深渊。 慕戎在乐正家的地盘上来这么一句,倒是让星落山庄的人脸色好看了不少,有的心大者,甚至还主动将他纳入了自己人的范围中。 “慕道友,你在乐正家里说乐正家坏话,饶是你和乐正家的人是朋友,乐正家也会不满啊。”荣幻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慕戎吓了一跳,同时也忍不住老好人心态,为慕戎担忧起来。 “哦?你这是在担心我?”慕戎没想到这个小子还挺好心的,心想着下次倘若荣幻有事求他,自己就不再戏耍为难他了。 “慕道友,别忘了我星落山庄被乐正家夺去的那几条人命啊。倘若你不小心……”荣幻对着慕戎开启了师兄弟碎碎念的模式。 “行了,我知道此事。只是乐正家啊,还没这么个胆子敢来惹我。”慕戎眼珠一转,转念间就为了自己扯了张大旗道,“因为——我可是北冥天回宗无离真君罩着的人。” 此话一出,星落山庄的人一脸惊讶,无离真君是何等人物!他们今天竟然见到了无离真君手下的人! 而连一旁兀自赏花的乐正沉,也是神色一顿,表情莫名地回过头看了眼慕戎。 “什么?!无离真君?!”荣幻一脸不可置信,只是他的反应大得过头,这倒出乎了慕戎的意料。 “怎么,你认识无离真君?”慕戎挑眉。 不过这些人,他说什么就信什么,会不会太单纯了? “怎么会不认识?!”荣幻一脸恍惚梦中人的表情回道,“那可是北冥大陆的绝世剑修!我本就想着,等星落山庄的事结束后,就亲自去天回宗一闯剑关!” “剑关?”说到这个,慕戎的脸色有点不自然,“那什么剑关,据说没几人能通过,你也想去?” “大丈夫不畏前途艰难!只要能一臻剑境,闯再多的剑关,我也在所不惜!”荣幻激动地道。 慕戎被荣幻的热情稍稍吓到了,悄悄地后退半步后,却见荣幻紧跟上前,激动又有点小期待地问道:“慕道友既然认识无离真君,敢问可否为我提点一二?” “哦?提点你什么?”慕戎神色自然地展扇掩起不自觉弯起的唇角。 “该如何闯过无离真君设下的剑关。”心系到偶像,荣幻请教之心非常诚恳。 “剑关啊?我没闯过,我也不清楚。”慕戎展平了弯起的嘴角后,才道,“不过,我倒是可以提点你一字。” “什么?”荣幻疑惑。 “纯。”慕戎道。 “什么?”荣幻还是疑惑。 “鱼纯剑的纯。”见荣幻一脸不明所以,慕戎便再说得具体了些。 荣幻险些以为慕戎在变相骂他蠢了。 但他见慕戎一脸正色,他也不是不识好歹之人,便回以严肃的态度道:“慕道友可是提点我要剑心纯正?多谢道友指点,我晓得了。” “不用,到时你要是闯关成功,说不定还会有惊喜呢。” 99 第四十九章 慕戎在落霞庄外的一席话,很快就传到了乐正家的人耳中,得知慕戎是无离真君熟识的人,乐正长陵倒吸一口凉气。 乐正长陵已经执掌乐正家多年,遇事虽不说宠辱不惊,但也还算稳重,但天回宗的无离真君是什么人?! 甫一出生就被如今已经飞升的重明子收为关门弟子,变异火灵根加上非凡根骨,不逾百年便已踏入出窍期,连他用乐正家的资源全砸自己身上了,也才勉强到元婴后期。 何况无离真君五十多年前就已经能斩杀魔尊,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无离真君的修为又该如何精进?!何况无离真君背后有整个天回宗,天回宗的掌门道无弃就是他的大师兄! 想到自己当初拦住要去找慕戎报仇的乐正子跃,乐正长陵就为自己的明智松了口气。虽然他是想着等长赢宴的风头散了过后,便不再拘着乐正子跃,但现在绝对不能有这样的想法了! 有无离真君座下的人亲临,乐正家怎么还可以视若无物?! 就算他想无视,还有正道联盟在这,当年无离真君就是被他们请来斩杀魔尊。当年惊天地的一战,才刚当上掌门不久的乐正长陵,曾有幸目睹,至今心有余悸。 绝对不可以慢待慕戎,尽管慕戎和他不待见的乐正沉相识,也绝不可以恨屋及乌。 乐正长陵抱着这样的想法,和其他几位长老商量了下,最后决定在后天与星落山庄的双方对质大会上,再给慕戎一人添座。 慕戎和乐正沉回到了乐正沉的蘅秋院时,果不其然,发现这些仆童皆已大变样,个个举止有礼,对着他们的态度毕恭毕敬,和当初长赢宴之时的待遇相比,堪称天上地下。 慕戎坦然受之,并拒绝去乐正家单独拨给他的一个新院子。 待诸人退避,一直沉默至今的乐正沉,才抬眼对慕戎道:“好友,你这又是何必。” “我说过了,你做你想做的,我做我想做的。” “所以,好友甘愿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只为能在后天能得一挽局面?” “天下能奈我何的人不多。”慕戎满不在乎地道。 用慕戎的话来说,除非他自己作死,天底下真没几个人能伤得了他。 “好友明知自己当年与魔尊一事,已经是危机四伏,所以才掩藏面目踏入红尘,如今却因为乐正家与星落山庄之事而……” 被乐正沉这样说,慕戎有点心虚,嘴硬道:“我又没暴露。” “无离啊。”乐正沉突然叫道。 慕戎下意识“嗯”地一声,随后才反应过来不对。 “你看,这不就是暴露了吗?”乐正沉本不想笑,但是慕戎反应实在有趣,便掩住了忍笑的嘴。 “这不算啊。”见乐正沉暗地笑他,慕戎无奈道,“因为在我身边的是你,我才这么没戒心的啊。” 末了,他还强调一遍说:“这不算。” “事已至此,还望好友多加小心,万事顾全自己。”乐正沉只字不提自身,言语间只有对慕戎这个不省心的忧虑。 翌日,来拜访慕戎的修士络绎不绝,慕戎全都不耐烦给推了。被拒之门外的修士们也不气恼,毕竟身为无离真君座下之人,的确配得起这分傲气。 于是在星落山庄与乐正家对质之会上,慕戎一人高坐于正道联盟一方的上位,以天回宗无离真君的代表身份出席,周身气势非常,无人敢出声质疑。 乐正沉安静地坐在乐正家的边上,神情平定,看不出他内心的几分波澜,与旁边紧张皱眉的乐正家修者们截然不同。 而在乐正家相对而立的,是星落山庄一干人等,荣幻竭力保持面目平静,收敛内心波动不休的情绪。在他身后的师兄弟们,就没有荣幻这么个涵养功夫了,无不对乐正家怒目,仿佛用眼神就能杀人一般。 待时辰一到,便是由正道联盟这边的代表宣布开始。只是现在代表身份最高的,是慕戎,见慕戎没有要上去的意思,中和堂的代表才匆匆上台,一番雅言出口过后,这场在正道联盟见证下的对质大会,正式开始。 对质的过程其实是很无聊的,至少在慕戎眼中看来,双方都在为自己手上掌握的证据和利益互相拉扯。但是慕戎心中,圆满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交出笑相和以及杀人者乐正子跃,再好生赔偿受害者星落山庄。 然而乐正家处于的优势,却不是星落山庄轻易能破的。没有知情人,再多的质疑也只能是空话。 只是,修真界什么时候会靠道理来取胜的?慕戎漫不经心地想道,要是没有正道联盟在这里镇场,估计星落山庄和乐正家早就大打出手,甚至乐正家还会因此被各方势力骚扰。 在此得益的是乐正家。 在众人眼中,乐正家就该好好接受正道联盟的这番好意,并诚实地交出笑相和。在笑相和面前,星落山庄的那几条人命,似乎都不重要了。 别看正道联盟一副凛然的模样,要是这次结果不能令在座修士满意,想必第一个把乐正家给撕的,就是他们。 这也是慕戎会选择会暴露自身身份危险,而坐在这里的缘故。若无他在此,乐正家势必大乱,乐正沉也难以幸免。 对质拉锯至此,荣幻已经快急得搔头弄耳了,见乐正家恬不知耻地,张口不提他们偷了笑相和,反而推出几个无足轻重的管事出来,说是这几个叛徒将寒蚕石卖给别人,袭击星落山庄的黑衣人,绝对与他们乐正家无关。 乐正家只认失察之罪。 乐正家此举太不要脸,连荣幻都快要破口大骂之时,荣锦长老赶紧将他拦住,转而对乐正长鸿道:“笑相和此事暂罢,我们要与乐正子跃当众对质,问他星落山庄的八条人命,他该如何解释!” 这个要求乐正家拒绝不了。 乐正长鸿见乐正长陵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才示意弟子们,带关在寒蚕地牢的乐正子跃出来。 乐正子跃是被两个弟子扶着出来的。 但在慕戎看来,这乐正子跃除了精神萎靡,稍微瘦了点之外,完全没有大刑过后的重伤模样。 乐正沉同样将乐正子跃这模样看在了眼里,心底不知是何种感觉,眉目一转,便垂下了眼皮,不再去看。 见乐正子跃完全没有乐正长陵所说的重罚过后的痕迹,饶是沉稳如荣锦,也忍不住冷笑一声:“这就是乐正子跃?!我看他好得很!看来乐正家的弟子,若是切磋死了人,也不用担心了!” 乐正子跃没有像以往那么骄横地反驳对方,而是任由弟子将他扶到一边早已放好的座位上,神情苦靡,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荣锦长老却是没理他这副作态,走上前去,出声问道:“乐正子跃!在诸位的见证下,请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本人故意杀死我星落山庄的弟子!” 众人无不在看着乐正子跃,想着他的回答会是怎样的。 结果下一刻却听到意外的回答,只听乐正子跃说了一个字:“是。” 举众哗然。 乐正长陵猛地睁大了眼,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不是好好交代了,要乐正子跃保持沉默的吗?!怎么子跃今天居然承认了!他究竟知不知道如果承认了,他自己会被怎么处理! 荣锦本以为会有一场拉锯战,没想到乐正子跃这么干脆,倒让他愣了下,不过下一刻他很快回过神,神情慨然道:“诸位已经听见了!乐正子跃方才亲口承认,杀害我星落山庄八条无辜弟子!请诸位为我星落山庄声张!” 正道联盟的代表们,无不点头应是。 就在众人以为事情要暂告一段落时,却见荣幻忽地上前,拿出伴生镜,在乐正子跃前一晃,只见属于笑相和的银耀光芒四射,一时炫目当场。 在场修士几乎皆震惊起身离座。 100 第一章 正道联盟却不管乐正长陵在乱吼什么,既然被逐出乐正家的乐正子跃亲口承认罪状,他们就做个见证行了,至于乐正家里面有多少浑水,他们是不会管的。 别人门派的陈年旧事恩恩怨怨,又岂是他们外人能插手的? 正待他们要将乐正子跃收押看管之时,却见乐正长陵奔了上来,直冲乐正子跃而去,正道联盟及星落山庄以为乐正长陵要强行夺人,纷纷拔出武器。 而乐正长陵只是抓着乐正子跃,神情激动问道:“子跃!你告诉我!是不是乐正沉害的你!” 乐正子跃听了,看向乐正长陵的眼神,复杂难辨,却又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嘲讽:“掌门,兄长当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满心着急的乐正长陵,乍一听到乐正子跃口中的“兄长”,胸中的情绪瞬间空白,几番犹豫,终究还是松开了抓住乐正子跃的手,喃喃道:“你……知道了?” 乐正子跃没有再理他,转身走到星落山庄众人跟前,神情漠然,只道:“走吧。” 荣幻对这个杀人凶手乐正子跃没什么好脸色,对整个乐正家也是亦然。但他看到,堂堂一个乐正家掌门,竟然也有失魂落魄的情状,让他不由想起,当时愕然听到师兄弟们噩耗的自己,感同身受之下,既是恨,也是叹。 尽管荣幻知道,当初偷走笑相和的,不是乐正子跃,乐正子跃与黑衣人的修为相差甚大,他也没那个本事,能从守卫森严的星落山庄安然离去。 不过乐正子跃自己出来认罪,证明他是心甘情愿为背后之人担下的。凭心而论,荣幻更看重的是自己那无辜丧命的师兄弟们,而不是什么宝珠。 笑相和回归了,杀人罪者也认了罪,在星落山庄和师尊面前也算有了交代。 而乐正家的修士们,则是什么也做不得,只能看着乐正子跃被他们带走。乐正家不是没有高阶的大能修士坐镇,但那只有在乐正家出了灭门危机时,才可联系。如今若是为了乐正子跃一个弟子,就惊动了他们,恐怕还会惹来大能的不快。 乐正长鸿本就看不惯乐正子跃,他心爱的女儿为救这个小子而丧命,现在也算是间接报了仇,也没有打算去给这乐正子跃送行。 以至于是乐正子跃孤身一人,踏上了赔罪之路,而这条路的尽头,是死亡。 乐正长陵却在四处奔走,势必要揪出乐正沉。在他眼中,乐正沉就是个害人不浅的杂种,连人都不算。 若不是他,乐正子跃又怎么会知道子苍的事! 平时相安无事便罢,但眼下他已经折了两个弟子。这笔账,他不找乐正沉算,找谁算?! 而慕戎,早了乐正长陵几步,找到了乐正沉。 此时的乐正沉,正盘膝坐在落霞庄外的凤凰林之下,如火的树叶落在他雪白的外裳之上,他也没有动,而是静静地抚琴。 这一琴曲是慕戎未曾听过的,想来是乐正沉信手而作的新曲。 分明是夏秋之际,慕戎却听出一片寒冬雪意,云起雪飞,初时如若轻雪飘飘,待到曲深处,便是下了一场霏霏细雪,待一曲已毕,抚琴人与听琴人,俱是积雪堆满心头。 “好友,你来了。”乐正沉像是往常一般,招呼慕戎道。 慕戎如雪堆眉,神情肃冷,依言坐下,开口却道:“与你有关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但是双方心知肚明。 乐正沉几乎没有犹豫,就答道:“有。” “哪里有?”慕戎不满意乐正沉的过分简略。 “乐正子苍。” “那是谁?”慕戎依旧一脸冷肃。 “乐正子跃之兄长,某之——”乐正沉正欲说下去,却被飞削过来的一道气劲给打断了。 发出这道气劲的,正是乐正长陵。 只见乐正长陵双目怒睁,手掌逼杀乐正沉的动作未曾断过,乐正沉甫一失了先机,只能狼狈地躲过。 “住手!”慕戎一个云手,便将二人分开,冷眼对这气势冲冲的乐正长陵道,“有我在此,你打他不得。” 乐正长陵正想骂一声滚开,却看原来是慕戎,一想到他背后的无离真君,他只能暂时忍下,转而质问乐正沉道:“乐正沉!本座问你,为何要将子苍之事告诉子跃!” 没等乐正沉回答,乐正长陵又是逼问:“子苍他对你如此之好,为何你要害子跃!” 乐正沉被慕戎护在身后,听到乐正长陵的话,眼中悲戚,语中却是诡异地温柔起来:“他对我好?乐正子苍?” 慕戎察觉乐正沉此刻的不对劲,忙将他给拦住。 可他堵不住乐正沉的嘴。 只听乐正沉一字一顿地问道:“怎样的好?如珠如宝的好吗?”边说着,他还按下了慕戎拦住他的手,走到慕戎旁边时,脸上的表情俱已收敛,看不出什么情绪,“乐正长陵,这话你说出口,不觉得很无耻吗?” “乐正子苍他每天光风霁月地做他的大师兄,表面上护着这么可怜的我,背地里却对我百般折磨。掌门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慕戎已经听呆了。 “可子苍他已经死了!死了!”再次说出子苍已死去多年的事实,乐正长陵周身的气场又沧桑了几分。 “是啊,可惜他没死在我的手上。”乐正沉如同在说着别人的故事般,没有情感,却字字湛冷,“是你们收的好弟子,那些整天叫着大师兄来,大师兄去的家伙,给害死的。” 想到自己已经死去的弟子,乐正长陵渐渐放下了一直运转着灵力的手掌。 “看来掌门已经忘了——那沉还是帮掌门重温一次乐正子苍的死法吧。”说起这段记忆,乐正沉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因为这是他最狼狈的时刻。 “你别再说了!”乐正长陵阻止道。 乐正沉没理会,继续道:“当年外出历练,有个杀人无数的鬼修,门内有人想利用他来杀了我。可偏偏阴差阳错,这鬼修看上了乐正子苍……” “真是天道好轮回。” “只是没想到这些胆小鬼,连认罪都不敢,还将一切都推到我身上,残杀同门?!” “真是可笑,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做同门了?”乐正沉反问道,“难道不是敌人吗?” “而掌门明明知道事实,却默认了他们的做法。好一个顾全大局的掌门啊。” 乐正沉声声句句,仿佛都在泣血。 慕戎不知道,原来乐正沉身上还发生过这样的事。虽然乐正沉他轻描淡写,但只要一细想,他又怎么不知这当中该有多么凶险。 然而乐正长陵却没有觉得对不住乐正沉,见乐正沉胆敢讽刺他,他便习惯性地斥道:“乐正家收留你,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何况你不也是好好地在这?倒是我的两个弟子,都因你而折损!” “我看乐正掌门说话,还是斟酌过再说吧。省得满嘴都不是人话!”慕戎也怒了,乐正长陵的言语之间,根本就没把乐正沉当做个人来看待。 “什么因我而折损。只能怪他们多行不义必自毙!某只是让他知道了真相,不要整天想着报仇,都找错了人……”乐正沉也不会任由乐正长陵对他责骂,便回道,“杀他们,我还觉得脏了手呢。” “乐正沉你!”乐正长陵迫于慕戎在此,又将脱口欲出的“杂种”收了回去,手下却是运起功法来,似乎想要伺机给乐正沉一掌,好泄心头之恨。 慕戎见乐正长陵又要动手,恨不得一掌拍死这乐正家的掌门,然而这里并不是什么杀人的好时机,他只能道:“乐正掌门还是请吧。” 乐正沉对乐正长陵这般态度早已习惯,也不在乎,倒是慕戎的反应,让他久处严冬的心一暖,面有愧疚,心底只想让慕戎快走:“好友,我们还是走吧。” 慕戎正想出言安慰乐正沉几句,忽觉气氛不对,忙道:“情况不对,好友,我们得赶紧离开。” 语落之际,在场三人已是离开不得。 霎时间晴空阴云密布,狂风呼啸,天地变色,遍野万鬼哭嚎,数十名黑衣裹身的黑衣人眨眼立现眼前。 来者不善。 而为首者,正是一身繁复暗纹玄衣的面具人。 只见他手持通体漆黑的墨剑,瞬步移动之间,便是剑光凛凛,气势逼人。 101 第二章 落霞庄外风云变动, 阴森鬼气冲天。 黑衣人身形稍动,便已杀到慕戎三人跟前, 剑光却是冲着乐正长陵而去。 慕戎见状,带着乐正沉急急掠退, 退出他们的战圈。 “这是……那晚的黑衣人?”慕戎皱眉道。 怎么他好像什么人都打,像个疯狗一样? 乐正沉在那黑衣人出现的刹那,双目便暗自流露出厌恶的情绪, 却又很快消失在眼前一片剑光涟漪当中。 沉默了片刻, 乐正沉才问:“好友, 可是看出其中门道?” “他……认识乐正长陵?”慕戎道。 乐正沉听了, 见面前厮杀不停的两人,冷声着说出讽刺意味极浓的话:“何止认识, 还是有着天大的关系呢。” 乐正沉话音刚落,只听被逼杀至角落的乐正长陵冲天一吼,随即只见四周阵法瞬起, 将刚踏入阵法当中的黑衣人给围困起来。 “哈哈——想杀本座?!你这藏头藏尾的鬼修还没这资格!”见黑衣人如网中困兽挣扎,却是没得章法,乐正长陵当场放笑, 随即脸色一狠, 正欲趁势将黑衣人一击必杀。 忽然,黑衣人使出乐正家的轻云步,轻盈快速地到了阵眼之上, 手起剑落, 阵法顿时溃散如齑粉。 乐正长陵亦受到反噬, 当场口吐鲜血,脸色惊骇:“你你——你究竟是何人!为何懂我乐正家的功法和阵法!这不可能!” 黑衣人从始至终没有答话,只会闷头杀人,他的目标只有乐正长陵一人,而他的那些手下小兵,却是冲着乐正家的修士们而去。 一时杀声震天,刺鼻血腥随风四溢,还没来得及走远的正道联盟,也被杀得个措手不及,被逼得不得不出手自救。 待他们将这些不足为患的黑衣人解决后,发现落霞庄那边地面异动,引得尚未散开的众人急忙奔赴至此。 却见落霞庄外血红落叶堆地,而乐正长陵正与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激烈交手,双方皆用上了同样的招式,如挽镜自照,左右手相互搏击,一时间打得不分上下。 “这是……鬼修!”曾与鬼修大打一场的修士喊道。 这漫天的鬼气,恐怕来者是个硬茬,正道联盟同是对此心有戚戚,对邪魔歪道他们是一个都不敢放过,于是也不管以多胜少是不是好汉,纷纷飞跃上前,加入原本只属于一人一鬼的战局。 “真是混乱。”慕戎冷淡地给了这场战局评价,本来还算几分精彩的打斗,竟被这些家伙搅合,也没看下去的心思了。 乐正沉却是观局不言,他似乎在等着什么。 尽管黑衣人修为高深,骁勇善战,却也双拳难敌四手,此时的他已经落于下风,而被眼疾手快的一名剑修,一剑劈开了那紧紧贴附在他脸上的面具。 啪嗒—— 面具碎落,露出了一张让乐正长陵无比熟悉的脸,而未曾收过的剑势在那张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乐正长陵双目圆睁,当即大呼:“子苍!” 又见一剑修的剑尖就要插入乐正子苍的心口,乐正长陵心血上涌,面色红了又白:“不——” 他的话已说得太迟,乐正子苍被当口一剑入了心头,而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已是死白。 尽管被制住了要害,乐正子苍却是毫不在意,嘴上更是连闷哼一声也不曾有过,只是使出身法,疾身后退,将没入胸口的剑给抽了出来。 但这举动一出,乐正子苍已然失力,只能狼狈地倒在了积满凤凰落叶的地面上。 “子苍?!”乐正长陵见他那模样,早以为埋藏心底的疼惜之心顿起,那是他最心爱的弟子啊!当初他来迟一步,只能看着死不瞑目的弟子! 如今他是不甘就那么死去,要回来找为师吗? “子苍!是不是你?!”乐正长陵此时眼里只有这个死而复生的弟子,他也不管先前被乐正子苍打得吐血的躯体,忙推开众人,上前去扶住倒地不起的乐正子苍。 “乐正掌门,这是怎么回事!”特地来帮忙却被推开的剑修们不满了。 见乐正长陵与那鬼修似乎是旧相识,有嫉恶如仇者高声道:“乐正掌门!这鬼修与你究竟有何关系!” “与鬼修为伍者,正道耻也!” 种种大义凛然之语不断落入乐正长陵耳中,若是平常的他,恐怕早就与这鬼修撇清关系了,但是这不是什么鬼修啊,这只是他的弟子! 乐正长陵眼含热泪:“子苍?你是不是来找为师的?怪为师认不出你罢?” 乐正子苍低着头,散乱的长发遮掩住了脸,没有出声,乐正长陵见他这可怜样子,以为乐正子苍是真的回来找自己的,心下欣慰,正要扶他起来之时。 下一刻乐正子苍就一掌狠狠拍在乐正长陵丹田处,掌心附着阴毒,力道狠劲无比,乐正长陵早就为他散去护体罡气,此刻被他一着偷袭得手,腹中丹田元婴剧痛,已隐隐现出裂痕。 “哇——”乐正长陵口中血流不止,痛苦难忍地伏趴在地,却是仍在叫道,“子苍啊……” 姗姗来迟的乐正家门人,也恰好见到了这一幕,他们心中的震骇不比乐正长陵低。 他们当中,可是有当年间接害死乐正子苍的人啊。想到此,他们想要上前去扶起掌门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后退了。 而不谙内情的众人皆是一脸震惊或疑惑地望着乐正子苍,他们以为乐正掌门与他是旧相识,没想到这鬼修竟是敌友不分,非要杀个你死我活。 愣了下,正道联盟各派代表无不提起武器要除这鬼修为后快,而乐正子苍像是得到了什么讯息,黑白分明到有些可怖的双眼望了眼虚空,便使出了乐正家的独门幻术,身形化雾离去。 乐正子苍一走,阴云密布的天空渐渐露出了晴光,这四散的日光一照,被鬼修们扫荡而过的乐正家,才慢慢地回复了暖气。 “好友,我们走吧。”乐正沉道。 慕戎望着方才的那一幕,不禁陷入了深思,这会听了乐正沉的话,深深地看了眼乐正沉,才道:“好。我们回你的三千曲吧。” 他们是这场戏的旁观者,可又谁能知道,下一刻,他们会不会就是下场戏的戏中人呢。 慕戎只觉乐正长陵滑稽又可悲。 一心关爱的弟子,转身就伤了他,甚至连死了也不肯安生,要从地狱爬回来,找他复仇。 往日溺爱,今日□□。 若不是因为好友乐正沉,他对乐正家这摊乱遭事根本不感兴趣,只是,朋友的事,又怎么会是闲事,要慕戎坐视乐正沉不顾,他就不配当乐正沉的好友。 而且,他认为自己今天来得对极了,若不来,他又怎么会知道乐正沉与乐正家的这桩恩怨旧事? 慕戎转身之际,只见颓然倒地不起的乐正长陵,正被乐正家的弟子们小心翼翼地扶起。 被乐正子苍废了丹田的乐正长陵,诸身修为已不复存在,以往意气风发的他,眼中丝毫不见神采。 102 第三章 慕戎与乐正沉回到三千曲, 已是落日时分。 黄昏的三千曲,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慕戎身在此美景之中, 却没了以往欣赏美景之心。 他心有挂碍,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或者该从何问起。 无论他怎么措词,他想问的,都会掀开乐正沉那已经愈合的伤疤。 让朋友痛苦, 这不是他应该做的。 琴商见主人与他的友人已回, 早已体贴地备好灵食和灵酒, 让主人及其友人好好叙饮一场。 乐正沉见慕戎神思不属, 连往日喜爱的灵酒都摆上了桌,也不见回神, 心知慕戎有万般话语藏在心口,却是问他不得,他只好道:“好友, 美酒当前,不如你我边饮边说吧。” “你……”慕戎被乐正沉这话提回了神,见他面上没有丝毫难色, 却又犹豫, “我想问什么,你都会回答?” “好友无须介怀,某自当尽力。”乐正沉缓声道, 手上却已然给慕戎满了一杯酒, 盈满酒水的杯子, 就像盛了一弧月光般,看着就让人心生喜爱。 慕戎接过,一口闷了,却没有问问题,只道:“好友,过往之事就由他去吧,你我还是过好当下——” 想了想,见乐正沉面上淡淡,看不出什么,慕戎便又生硬地加了句:“你说是吗?” 乐正沉忍不住笑了:“是。我说是。” 慕戎暗恼自己此时怎么嘴笨了起来,平常说骚话不是很利索的吗? “那你不问了吗?”乐正沉见慕戎一脸懊恼,戏谑地道,“现在可是无偿问答时间。” “我突然不想问了。”慕戎抿唇道,在见到乐正沉后,他才发觉自己先前的种种疑问,都是多余的,只要乐正沉还是乐正沉,他就不会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 于是慕戎又闷了乐正沉递过来的一杯酒,坦诚道:“你知道吗?在乐正子苍出现之前,我又一次怀疑你是黑衣人。” “哦?好友这番话,某真不知该是伤心,还是欣慰。”乐正沉摇头失笑道。 “正因为你是我好友,我才会忍不住多想。” “好友无须担心,某不是会伤了你的黑衣人。”乐正沉信誓旦旦地道。 “那我就放心了。”慕戎沾了沾杯中的酒,又似乎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好友,先前你提前离席,是有什么要事吗?” 乐正沉目光掠过慕戎放下的酒杯,又笑道:“无他,只是久坐烦闷,不由起座散心罢了。” “是吗?那你若是有什么事,可要和我说啊。”慕戎道。 “自然。”乐正沉随口应下,又问道,“好友,这酒我可是特地为你准备的,感觉如何?” 慕戎听乐正沉问他,他便又倒了一杯酒,美酒入口,只觉甘醇香甜,与以往美酒俱是不同,便道:“好酒啊,就是……” 慕戎渐渐觉得自己眼前视线模糊,不由出声奇怪道:“我……怎么……好想睡……” 话没说完,慕戎睡意如狂风袭来,他双眼不由自主地闭上,头正要狠狠磕到桌角上时,乐正沉眼疾手快,忙伸出手,托住了慕戎就要与桌角相亲相爱的脸。 只听乐正沉轻声唤道:“好友?无离?” 见慕戎没有反应,他才轻柔地将慕戎放在了一旁的玉席之上。 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角落的琴商,此刻利落上前,低头禀告道:“主人,万事已准备妥当。” 乐正沉没有应她这话,只问个没有关联的问题:“其他无关紧要的人全都打发出去了吗?” “除了属下,其他人皆已不在。” “如此便可。”乐正沉正要离开,却又顿住了脚步,问琴商道,“这酒的药性,能昏睡到何时?” “以真人的修为,想必明日酉时方能清醒。” “足够了。”乐正沉声音放得极轻,回头又看了眼正闭眼沉睡的慕戎,最后还是狠下心道,“把三千曲封起来吧。” 随着乐正沉的命令落下,三千曲的阵法已是悉数启动,层层叠叠,山山水水,皆已变幻,与前一刻的三千曲已大为不同。 若是外人想要强自破阵,那只会遭到反噬,而在三千曲内的人,若想破阵而出,除了破坏阵眼之外,就别无他法。 而乐正沉设下的阵眼,正是宫儿的葬身之地——十里横塘。 乐正沉在赌,赌慕戎哪怕急于出阵,也不敢毁了宫儿的安身之地。 只要慕戎肯安分地在阵法待上几天,待他解决了事情,便会亲自回来,为好友解开阵法,放好友出来。 只是眼下,他只能对不住了。 乐正沉冷静无比,心底想道:好友无离,从一开始,你就不该管我的事。 我这一趟浑水,你还是别来踏了。 乐正沉将三千曲给封了之后,便用指尖引出体内灵力,随手在空中一勾,一道鬼门竟现虚空之中。 乐正沉对这鬼门熟稔至极,本应踏进来去而心无妨碍,只是他在进门前的这一刻却犹豫了。 说到底,他还是舍不得在人间的美好过往,但一想到自身这副残躯,便不再动摇,抬步进了去。 琴商知道主人此刻心情沉重,过鬼门的这一路也不敢多言。 乐正沉不管身后的琴商在想什么,他走在由幽蓝鬼火点亮长廊的鬼门路上,心中却不自觉地在回想起今日之事。 他知道,自己今日这一去,是回不了头了。 他也没想到,这段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快得让他措手不及,却也让他忘了母亲早已吩咐他的话。 先前慕戎问他,今日提前离席是为何,乐正沉却回只是散心罢了。 但乐正沉撒谎了。 其实不是的,什么散心都是借口。 今日,乐正沉原本安静坐在席位上,看着星落山庄与乐正家交锋,看着慕戎在上方凝神静看,而他心中忧虑未曾减过。 当他敏锐地察觉到空中的隐隐鬼气之时,他心中更是后悔,不该让慕戎掺合到乐正家之事,哪怕是为了朋友情谊,也不行。 乐正沉悄悄离席,果然见母亲的属下在远处的凤凰树下等着他。 见到这怪模怪样的牛头,乐正沉便是心生不满:“我不是说过,让我亲自来的吗?” 牛头只会闷声回道:“这是鬼母的旨意。” 乐正沉冷着脸道:“母亲分明让我全权处置。” “还请少主原谅属下冒犯。若是让少主亲自来,猴年马月也未必能做到!”牛头掷地有声,仿佛在质疑乐正沉的办事不力。 乐正沉听了,却无法反驳,心想他的母亲,果然是恨透了乐正家。 于是他望着头顶这一片如火烧云的凤凰树叶,喃喃道:“母亲,她已经等不及了吗?” “少主,今日正道联盟在此,正是一举歼灭乐正家的最佳时机。”牛头转述着狗头军师的话道。 “是吗?”乐正沉却没有一口应承,“我不答应。” “回去告诉母亲,今日不行。” “少主,这……”牛头不肯就这么徒劳回去。 “万事有我一力承担。”乐正沉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了,牛头还在犹豫。 “话已至此,你们若是出现了,我第一个将你们给打回去。”乐正沉语带威胁道。 这下子一出,牛头忙不迭点头应了。他知道乐正沉身上有鬼母留下的令牌,要是少主不肯配合,他们怕是要比两手空空回去得更惨。 生怕再停留下去,惹怒少主将他们暴打一顿,作为急先锋的牛头,赶紧把手下的鬼将们全都喊了回去。 乐正沉在红叶纷飞的凤凰木下,盯着他们撤退,直到最后一丝鬼气消散之后,他才平复了心情,盘膝奏琴,直到慕戎来找他。 103 第四章 幽暗鬼火之中, 乐正沉已踏入鬼界的无间城。 无间城幽灵遍布,不知年月的鬼族们在昏暗的酒馆调情暧昧着, 乐正沉目光未曾停留在这些无关人事上。 只见他在无间城城主府长驱直入,一路鬼仆低头致礼, 直到他走到一处极具诗情画意的庭院前,才停下了脚步。 乐正沉抬头,望着庭院上龙飞凤舞的牌匾, 缓声又不失恭敬地道:“母亲, 我回来了。” 乐正沉的话传入了院子, 半晌, 才听到一个幽幽女声道:“我儿,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乐正沉不言。 看着牌匾上父亲写的字, 他就不由陷入了回忆之中。 从他记事起,他们这一家便是在不断逃亡当中。 每天他都被父亲乐正长空抱在怀里,四处躲避着乐正门人的截杀, 只因乐正长空身为乐正家的正统继承人,却与鬼族女子结合,辱没了乐正家的门楣。 而乐正沉, 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万物有灵, 既然这片大陆孕育了人魔妖鬼四个种族,便是天道法则运行之下的合理存在。 乐正沉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他的父亲母亲却要因为人鬼两族相恋而被追杀, 而自己要被口口声声骂做“杂种”。 等他明白时, 父亲已经被门人逼得自杀殉道, 母亲却堕入鬼狱,声响不闻。 “沉儿,你可是想明白了?”坐于一梳妆镜前的阎敷,正对镜慵懒地画眉,见儿子终于肯回来见她,轻语道。 在鬼界的鬼族都知道,无间城城主鬼母是个极其痛恨人类的城主,在她手下,从人类暗堕成的鬼修,从来都得不到重用。 也听闻鬼母周身艳光不可逼视,举手投足间叱咤风云,从没有低下身段的时候。但只有亲近的侍从才知道,鬼母对她这失而复得的儿子却是上心得很,在乐正沉面前,阎敷就是一位普通的母亲。 但再怎么爱护儿子,阎敷也有一个不可逾越的底线,就是乐正家必须得彻底覆灭! 现在乐正沉回来了,哪怕先前他曾违背过自己的旨意,阎敷也不计较:“既如此,沉儿,该是你为我们可怜的一家,报仇雪恨的时候了。” 乐正沉沉默叩首。 就在乐正沉点兵数将,就要奔赴人间覆灭乐正家之时,乐正家却陷入了争权的纷争混乱当中。 乐正长陵修为被废,终生只能是一个废人了,那么再做掌门也是不配,乐正长鸿自荐要做代掌门,却没成想,乐正家分支的长老,却也有意愿争权。 一夜过去,乐正家已经分裂成了两派,一个是嫡支,一个是分支,双方争权夺利不可开交,甚至还闹到正在休养的乐正长陵跟前,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废如凡人之体的乐正长陵,当场被无眼的刀剑给伤到了要害,当场毙命。 已然分裂成两派的乐正家,陷入了更加要命的混乱当中。 寂静得不闻人声的三千曲境内,不到酉时,慕戎已悠悠转醒,一睁眼便见纱帘叠嶂,四周安静得可怕。 仿佛他这一醉酒,就酩酊大醉到百年以后,人事已非。 慕戎倏然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发冠被摘了,三千发丝都垂了下来。再一看,发冠被规矩地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他顾不得自身仪态,心中不安预感愈演愈烈,四处逡巡,却不见乐正沉人影,连平常会在走廊上洒扫庭除的侍女们,都不见了。 这偌大的三千曲内,只有他一人。 慕戎急急奔走,忍住药效没过带来的头疼,却发现果然如他所想一般,三千曲为之一空,而他,被困在这里。 他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想到乐正沉竟然敢把他给药倒了,还把他困在了这里,慕戎就心生怒意,朝天清啸道:“乐正沉——” 四周水泽波澜随着这一声清啸接天涌起,层层水雾轰然落下后,只留遍地水渍。 慕戎心中着急地想着,他要出去,他要出去,阵眼在哪? 然而他把三千曲皆过了一遍后,才颓然地靠坐在栏杆上:乐正沉啊,你真狠心啊,为了牵制我,连宫儿都敢利用。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要他亲手毁了宫儿的栖身之地,慕戎做不到,但让慕戎继续躲在这里不出去,他也做不到。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了。慕戎目光沉沉地想道。 他得庆幸自己有远见吗?此举也算是无心栽柳了。 心已有盘算,慕戎豁然起身,收拾好满心情绪,临行前,还特地对这十里横塘道:“宫儿啊,你先一个人待在这里。等我出去,把你那不省心的义父给抓回来,好不好?” 说完,慕戎双手手掌互运灵力,迅疾地捏出个法诀,使出同心共唤术,将在华冠城内的辛奴唤醒,再是一个法诀落下,一人一傀儡,瞬间对换了位置。 等慕戎沉静收势,缓缓抬眼,他人已在华冠城的武器店之内,而代替他在三千曲内的,正是辛奴,他的一滴心头血炼成的傀儡辛奴。 当初为了让辛奴更加合他的心意,慕戎特地用了自己的一滴心头血来炼造傀儡,事实证明,辛奴的确很得他的心。 但是他也没想到,今日他还会用辛奴来救他一燃眉之急。 乐正沉的阵法精妙,还能感应到他的气息,只要慕戎不在,乐正沉便能第一时间知道,但是一山还有一山高,想要困住慕戎,还真没那么容易。 辛奴身上有慕戎的气息,还有慕戎的一滴心头血,慕戎和辛奴短短交错期间,气息还未来得及变化,慕戎人已经逃脱了。 心知乐正沉终究会到乐正家,而眼下乐正家仍未传出什么剧变传闻,想必乐正沉仍未动手。思及此,慕戎沐浴换上一身赤色戎装,将他的云中雪擦拭了几番,直到窄长的刀身明亮得几可鉴人时,他才停下了手。 日暮时分,远远见天边阴云翻滚,慕戎便已知时刻已到,便隐去身上气息,直奔乐正家而去。 乐正家杀声遍地,哭叫哀声不断。 慕戎抱臂靠在树旁,站在落霞庄大道之上,火红凤凰木之下,静心等着他的友人出现。 慕戎他现在很冷静,他知道他和乐正沉势必有此一战。他为了朋友之义而战,而乐正沉,要为了血亲而战。 身后缀着一群鬼兵鬼将的乐正沉,早已褪去了一身白衣,而是换上了一身如墨的黑衣。 他远远就见到了落霞庄外的红衣人,平静的心底如被小石头敲了下,泛起涟漪,但他很快镇定回来,转身吩咐身后的鬼族道:“你们自去吧。” 乐正沉话一落,执行力非常高的鬼兵鬼将们,皆已不见身影,这条康庄大道上,只剩下一黑一红两道身影。 慕戎也早就看见了乐正沉,但是他仍保持着抱肘的姿势没有动。他非要看看,乐正沉究竟还认不认他这个朋友。 乐正沉缓步上前,一身缁衣衬得他面白如雪,只听他放低了声音,叹道:“好友,你怎么会来此?” 好友。 听到这个词,慕戎眼神一厉,瞬间逼到了乐正沉面前:“你还当我是你朋友?” “朋友之谊不敢忘,血亲之仇不能弃。”乐正沉垂落在肩上的青丝,被慕戎带起来的风吹乱了,脸也被这风刮得生疼,他也不为所动,只是一字一顿地回道。 “你要报仇,为何要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慕戎恨铁不成钢地道。 乐正沉要报仇可以啊,在这修真界,谁不是有仇报仇的?但是乐正沉不能以鬼修的身份来做,这只会让他陷入正邪的舆论漩涡当中,哪怕报仇了,也是永不得安生。 见乐正沉没有回他的话,只是沉默。 见乐正沉这么不争气,慕戎比谁都生气:“既然如此,你要报仇,先和我做个了断!打不过我,你就别想去!” 听言,乐正沉只是躬身施了一礼,才道:“过去你我总是合奏,今日能够比试一番,某也算是无憾了。” 随即亮剑而出,通体漆黑的剑顿时落在他的手掌之上,乐正沉看着面无表情的慕戎,低头拭过流畅古朴的剑身,冷声道:“好友赠某黑夜将明,但是某要让好友失望了,某甘愿在这黑夜沉沦,至死方休!” “你要用我送你的剑来打我?”见乐正沉手中的将名剑,慕戎早就猜到乐正沉会使剑,却是没有告诉他,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委屈,但面上却不表。 “好友亦可用乐招来与我较量。” “你明知我不会拿你送我的琴来对付你。”慕戎在暗骂乐正沉的狠心。 乐正沉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慰他,转而道,“好友,你的剑呢?” 这回轮到慕戎没有出声了。 “怎么不用你的剑来和我打一场?难道我还不配你出剑吗?” “哼——别想激我!这么幼稚的激将法,我才不会上当!”慕戎冷哼一声,怒而拔刀出鞘,出鞘的刹那,云中雪的光芒在满天黄昏之下耀眼摄人。 “某当然知道,只是好友啊,你的剑心已经丢了,到现在仍未找到,你觉得这样的你,还能打得过我吗?” “那又如何,我用刀就足够了。” 乐正沉听了,长空大笑:“哈哈哈——好友,你这是看得起我,还是看不起我呢?” 语甫落,乐正沉便使出了风花雪月四分剑法,加上他身上如影随形的鬼气,出剑瞬间,剑光如刀梦幻影,让人目眩。 慕戎则是沉稳以对,使出了云中雪犀利的刀法,火焰之莲簇簇焚起。 104 第五章 “叶施主,?小僧为了?A阳城百姓而来。之后便会亲自拜访?A阳城城主。”觉情道清了自己的意思,他并不是为了所谓的亲情而来的。 他是为了?A阳城而回来的。 虽然觉情也无法感受到?A阳城百姓的苦楚,?在他看来,丧亲丧友之痛在他身上,?是永远无法感受到的了。 但自幼接受的教育,已经让他彻底成为佛门正派的代言人。 要为苍生而苦,佛门弟子当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虽然有很多佛门弟子,?连自己都度不了。 但觉情全盘接受了,?但是他却怎么也无法感受到情,?常人该有的情。 主持师父为他取的法号“觉情”,于世人而言,?该是有多么讽刺。 他们千方百计不要的,有人却苦求不得,他们苦苦寻求的境界,?有人达到了却并不在意。 与常人相反,并不是件好事。觉情本无所觉,但当师父都这么说时,?他就忍不住想去找了。 但他找不到。 心底被堵着这么一块石头的觉情,?只能用肉体来发泄着,不断找人磨炼,救人护人。渐渐地因此声名远扬,?觉情却觉得自己活着很莫名。 他有时甚至认为自己是假的,?一切只是虚妄的,?既然虚妄,又何必勤学苦练,不断修身呢 当年的他还只是六岁稚童,却悟性非凡,因为没有所谓情感欲念的纠缠,他能沉下心思去学习经书,每日参禅拜佛,晨昏定省,从未有一日落下。 他不知道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便是已有了走火入魔之兆。 师父听了,却斥责了他一句“妄言” 随即将他丢入了藏经阁,终日与万千藏书作伴。被困与藏经阁的那段日子,觉情刚开始是无动于衷的,他连被惩罚的郁闷都没有,更别论其他害怕担忧伤心的情绪。 他冷静得可怕。 直到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好动一动身子,他才慢慢地去翻那些经书。 某些经书不明所以,有些经书却是奥妙非常,一下让当年的小觉情入了迷。 看经书看得不知岁月,直到师父亲自为他打开藏经阁的大门时,觉情才恍惚抬眼,眼前是光明迸现,万千佛光如现眼前。 觉情当场正式入了佛道。 没有任何指引,全凭自己在经书的琢磨而悟得的,这种天资惊人得可怕。 连他师父也是感叹良多。 然而觉情入了佛道,却依旧不得剃发受戒,当问及他师父时,他师父却道“无垢无情自是好的,但觉情啊,这个不该是现在的你所承受的。未经凡尘便离凡尘,这样的根基脆弱不堪 。本座不想你就毁于此。你要找到你的情感,你什么时候能感受到了,方可受戒。” 所以分明是西林佛门最出色的年轻弟子,却始终无法剃发受戒,连修为远远不及的僧童也能受戒,而他不能。 但觉情已经很少为此事挂心了,他只遵循师父和佛门教诲,普度众生。 而面对他的亲人,他自认不配,无法消受这亲情。尤其在母亲寿终正寝之时,他却因故无法回来时,他就知道自己在常理上,不配为人子。 哪怕叶城主和叶之仪从未怪过他。 觉情回想良多,对着面目怔松的叶之仪施了一礼后,便迈步离开了。 “觉情”叶之仪下意识叫了一声,随即声音低了下去,“你回来就好。” 觉情却是脚步未停,眉目含着悲悯,这是他常年面对受苦百姓的表情,也是他心中沉重的常现表情。 慕戎和一脸失落的叶之仪道了声“失礼”后,便跟上了觉情。 他知道觉情并非无动于衷,只是觉情能回应的,与他的亲人完全不相当,被主持师父教养得极好的觉情,自然不会想要给亲人无望的回应。 觉情朝着慕戎先前想要溜走的路线走去,这是一条偏僻的小路,凡人可不好走,但对于修士来说,如履平地般轻松。 “觉情,你这是要去哪”慕戎在他身后问道。 “?A阳城西。”觉情道。 “你来时便是打西边来” “正是。” “那就是说城西有妖兽在暗中窥伺”慕戎福至心灵道。 “然也。” “喂,多回我两个会死啊。”慕戎不满觉情这么冷淡。 觉情这次连一个字也不回了,他不像阎沉,可不买慕戎的账。 慕戎在觉情前吃了瘪,知道觉情经过方才亲人相见那一遭,想必心情也不好,便没有上前打扰在一颗树上眺望远方的觉情。 慕戎躺在一边,小口地啜着从城主府顺来的酒,等着觉情跟他说自己的发现。 醉眼迷蒙之间,只见觉情突然出手,拿起他的酒坛,手掌运力,酒坛登即化裂成碎片,还没喝尽的酒水哗啦啦往下流。 慕戎简直心疼不已,道“觉情你这家伙,我的酒都被你浪费了,你赔我” 觉情不理他,手指拈起几块碎片,瞅准时机,随即指尖灵气一运,原本只是普通的酒坛碎片,当即化作锋锐无匹的利器,刺入潜伏的妖兽要害当中。 妖兽沉重地喘息一声过后,便没了声响。 如此几次过后,作为前锋来一探?A阳城底细的妖兽,已全数死去。 慕戎见觉情出手狠决果断,叹了声道“都说你做和尚真是可惜了。唉” “是吗”觉情解决掉了城外伺伏的妖兽,心底的闷倒减了不少,也不再装作没有听到,回应起慕戎的话,“小僧观道友与我佛有缘。” 慕戎嘶了一声“别啊,我还舍不得我这么一头漂亮的秀发呢。” 觉情瞥了慕戎的头发一眼,道“道友连这三千烦恼丝也不肯舍去,可见烦恼良多。” 觉情这话一针见血,扎得慕戎心口疼“哇,你这话说得,你不也是吗” “小僧已皈依我佛,道友切勿妄言。” “得了得了,到时我看你是不是真舍得这头发,变成一头秃驴”慕戎也不甘相让。 觉情又不理他了,身形变幻,人便已到了城主府。 “走这么快做什么。”慕戎又跟了上来,见天时已经到了下午,心思活络的他猜到觉情在想什么,“是怕城主他们要留你所以想趁天还未黑,赶紧说完走人” 觉情听到这里,脚步一顿,随即便再也不管身后的慕戎。 “喂喂,”慕戎正要喊道,却感知到有人在靠近,他当即整理好衣衫,瞬间变回了世外高人道容大师。 “道容大师安。”来为城主送茶的仆人见到了慕戎,低头问了句后,便快步离开了。 慕戎正想就此离开去转转,但直觉告诉他,方才好像哪里不对,回想见到的那个仆人,他心思一动,便直奔着城主的会客厅而去。 慕戎进去的时候,觉情似乎已经和叶城主说完了话。两人气氛莫名尴尬,慕戎这一来,反而让他们的气氛缓和了些。 “觉情,想必你与道容大师许久未见,不如暂且在府中住下,好让你们二人一叙,如何”叶城主斟酌着语气道,此刻的他,就是个渴望儿子在家住下的普通老父亲而已。 真可怜啊,连为了让自己亲儿子住在自家,也得找个这么个迂回的借口。慕戎不由同情地想道,正想开口让觉情住下时,却见方才的仆人,此时已经贴身站在叶城主身旁,指尖泛着寒芒。 而叶城主的满怀心思正在自家小儿子身上,连自己身边即将出现的危机,也没察觉到。 慕戎登时叫道“小心” 行迹诡异的仆人被慕戎这道叫声吓到,却反映极为迅速,指尖现出了兽爪,直抓叶城主的面门而去。 105 第八章 大夫果然如乐正沉所说,很快就到了。 然而大夫是被一路抓着过来的。大夫年纪大,当时正在坐诊,被忽从天降的侍女琴商一把抓住,一路提溜着飞奔过来,他的气都还没喘平,又被推去给人看病。 大夫觉得自己没被吓死就算不错了。再看看旁边虎视眈眈的两位修士,只是一介凡人的大夫更是坐立难安。 心中忐忑地给这幼女看病,沉浸在望闻问切中的大夫渐渐忘了先前的紧张,拈着白花花的胡子,若有所思。 宫儿的半张脸掩在被子里,眼神闪躲,回答大夫的话也是模棱两可。 知道这小姑娘还失忆了,大夫也没有怀疑。毕竟高烧也有会被直接烧傻了脑子或高烧不退至死的,这失魂症也不是没可能。 失魂症难医,要看机缘。 大夫对着此间主人乐正沉交代了医嘱,并写好药方,嘱咐熬药事项,才被乐正沉谢过,并让琴商送大夫出去。 慕戎坐在一旁,听了大夫的话后,沉默不言。 偏偏宫儿现在又虚弱地闭着眼,连他也不想见,慕戎便只好离去。 遇上了刚交代好侍女抓药熬药的乐正沉,便顺势和乐正沉一起走出去。 乐正沉道:“好友,可是心中还在为宫儿担忧?宫儿这只是患上了失魂症,并不是真的与你生分了。” “好友,我知道。”慕戎忍不住叹气,“这几天,我还是在你这住下吧,宫儿没有恢复,我都没有心情去开店了。” “既如此,某去吩咐侍女整理好西厢房,让好友休息。” “有劳。” 夜色微明,三千曲内松风阁处。 乐正沉对着烛火,轻拨烛芯,随即将一支香点燃,插入紫铜香炉,香火袅袅,徘徊于上,久久不散。 乐正沉眉目一敛,右手捏了个法诀,几息过后,一道虚门于香炉前打开,门内鬼气森森,似有阴气缠绕。 静候片刻,乐正沉才缓缓踏步而入。 再出来时,乐正沉面带愠怒,等他沉着脸色将香熄灭过后,怒气才渐渐压制下去。 再一推门而出,抬头见那天边的明月,乐正沉声声带着叹息:“无离,你若知道了,又该如何。” 在西厢房打坐的慕戎,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与此同时,躺在床上的宫儿却睁开了眼,眼睛骨碌碌转着。侍女在珠帘前边候着,即便她这会做出不符合原身的事,也不会有知道。 秦红原本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因为毕业的学校太垃圾,她一直四处奔波去面试,但都被无情拒绝了。正当她灰心沮丧地走过马路时,一辆货车突然从对面撞了过来。 而当她醒来,看到眼前的一切,再发现自己已经变了个身体时,她的心就跳得飞快。秦红知道,她这是遇上了穿越! 哈哈哈哈哈穿越! 等秦红看清房内各种价值不菲的摆设时,她就知道自己的好运来了。而且她一醒来,就看到个古代帅哥,这不就是穿越女主角必备的待遇吗! 本以为这会是原身的表哥之类的人物,没想到居然是义父,对此秦红还有点小失望。 秦红自认为自己还有点小聪明,生怕一穿越过来就暴露了自己,她没有贸贸然开口说自己失忆,而是选择观察,再做决定。 幸好原身正在生病,装作没精神不想答话的样子,这方法还真是百试百灵。 尤其在看到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跑来问她时,秦红更是不想回答。 不过在知道原身义父要外出时,秦红就开始借口自己失忆,趁机跟身边侍女套话。而当她知道这个是可以修仙的世界,秦红更是激动兴奋不已,看来老天爷待我不薄! 她这拿的妥妥是女主角剧本啊! 只是现在原身义父回来,秦红再也不能对侍女套话了,尤其在看到侍女们都被乐正沉处罚过后,她更知道这义父不可得罪。 倒是那个义父的朋友,对原身还挺关心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安好心,秦红不怀好意地想道,毕竟她这个新身体,虽然还没长开,但也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秦红在这边脑里规划着穿越以后的滋润生活,渐渐地挨不住身体的困意,睡着了。比比电子书 第二天醒来,吃了几煎药的秦红,总算能下地走走了。秦红让侍女带她散步,一路走过曲折的长廊,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湖光山色,不远处还有泠泠琴音传来。 “这是谁在弹琴?”秦红好奇地问。 “是主人。”侍女低声回道。 “义父?!”秦红惊讶。她虽然跟侍女套过话,但也只能问一些琐碎的常识,她问过侍女关于乐正沉的事,她们倒是一个劲地摇头,怎么也不肯议论主人是非。 秦红追着琴音走了上去,到了放鹤亭,看到有三个男子正在交谈,当看清一个陌生男子的长相时,秦红顿时眼前一亮:又一个帅哥! 这修仙世界的帅哥还挺多的嘛!就是中间那个相貌平凡的,站在里边有点突兀。秦红有些怨念。 “宫儿,你怎么来了?”首先发现秦红来的,还是秦红眼中最不养眼的那位。 慕戎一脸关心,抛下特地来找他的荣幻,转身走向缓步过来的少女。 然而,随着少女的步近,慕戎心中的那种违和感就越强烈,以至于他慢慢停下了脚步,并看着少女只是对他点了个头,就径直走了进去。 只听少女对着正在奏琴的乐正沉喊道:“义父早上好。” 秦红打起招呼时,下意识地摇起了手,随即才想起了什么,连忙补救般地福了一礼。 此话再加上这动作,让当场的荣幻瞬间面色古怪。 这可不是北冥大陆问好的方式,反而更像他以前那个时代的问候方法。 注意到的慕戎也是一僵,望着那个陌生少女的眼神逐渐幽深,心底潜藏不知何时酝酿的风暴,恐怕随时就要暴发。 “宫儿可是好了些?”乐正沉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后问道。 “我好多了,多谢义父的关心。”秦红假装淑女地回道,随即眼神好奇地看着一边的荣幻,“义父,这是谁啊?我以前认识的吗?” “一位客人,你不认识。”乐正沉回得很敷衍。 荣幻嘴角一抽,连他都看得出来这女子眼神的贪婪垂涎,他就不信身边修为高深的两位,会看不出。 他一点都不想和疑似老乡的女人对上。 然而他只能硬着头皮地道:“在下星落山庄弟子荣幻,见过姑娘。” “你好,我是宫儿。”秦红那迫不及待的语气配上宫儿那脆生生的嗓音,怎么听都觉得刺耳,尤其在熟知宫儿的慕戎和乐正沉耳中。 秦红吱吱喳喳问着荣幻问题,荣幻推辞不得,只能任这位“姑娘”在问着仿佛对他查户口的问题。 荣幻一点都不想要这么个艳遇,没看到身边两位脸色越来越差了吗? 秦红却全然没有感觉,公然在最疼爱宫儿的两位长辈面前,勾搭起她自以为的后宫帅哥。 而荣幻已是被慕戎和乐正沉单方面的威压,逼得冷汗满襟。 “够了!”慕戎突然出声打断两人对话,对着荣幻的面色不善,“你今天可以走了,你说的事,我仍需考虑。” 荣幻一听,知道他的事有戏,也不管身后“依依不舍”的视线了,及时顺杆子往下爬道:“既如此,荣幻先告辞了,多谢招待,请。” 听到荣幻要走,秦红登时满脸失落:“这么快就要走了呀。” 荣幻听到,却不敢停留半刻,他被恶得在心底直叫唤:这都什么事!我得赶紧走,不然再留下来,恐怕要被撕了! 荣幻的感觉没错。等他一走后,乐正沉就停下了抚琴,琴音一消失,放鹤亭除去了流水声,就格外地安静。 原本还沉浸在遇见帅哥欣喜又不舍心情的秦红,渐渐意识到不对,连忙转头看向乐正沉,就见到乐正沉正在低眉拭琴,明明是极为平常的动作,她却有种被毒蛇盯上的危险感觉。 她再一回头,只见那个长得不合她眼缘的男人,对她突然来了一声冷笑,秦红被吓得一激灵,接着她就听到,这个男人对乐正沉声音沉沉地道:“好友,这个就交给你了。” 而男人紧接的下一句又把秦红吓得差点一魂升天:“让这不知哪来的孤魂野鬼从宫儿的身体滚出来!” 随即双手振袖一摆,慕戎头也不回地瞬步消失了。 而身后的乐正沉,轻轻应了一声。 106 第九章 乐正沉缓缓抬眼,黑白分明的双眼对上面前惊慌恐惧的少女,森冷之气拔然而出。 “真正的宫儿已经归入司命簿,你——又是谁?” 秦红听得四肢发冷,她不由地往后倒退。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漏出了马脚,难道一个礼仪的细节,还能看出她和原身的不同吗! 但是这人真的好可怕。 秦红整个人瑟缩着,被急剧直下的可怕气氛给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流泪摇头。 在秦红原地挣扎之时,乐正沉已来到她的面前,伸出大手温柔地抚摸少女的发顶,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是那么温和,像是在和真正的女儿说着贴心话一般:“你不说,也没关系。只是我没有耐心,只能委屈你了。” 语罢,乐正沉便掌下一发力,施起搜魂大法。秦红逃脱不得,顿觉魂魄深处,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疼意,眼前一黑之际,秦红悲怒不能止,心中大喊:这人是魔鬼! 片刻过后,乐正沉收回了灵力。 少女的身体随即软倒要滚落尘地之时,乐正沉及时伸出双手,拦腰将她抱住,语气没了方才的诡谲,语里一片温情:“宫儿,没事了。义父会让你干干净净地走,谁也无法拿你的身体作祟。” 乐正沉抱起宫儿的尸身往回走,侍女琴商紧随其后,疾步匆匆,一面吩咐下属们,为逝去的小主人,奉上盛装华彩,一面派人打理小主人生前厢房,为她整理黄泉路上要带的衣物。 一处幽深冰室内,乐正沉将已被重新盛装打扮的少女,放入冰棺之中,双指一划,一道气劲归入少女尸身,可保她尸身不腐,宛如活人。 但是乐正沉知道,宫儿再也没有可能复活。谓宛如活人,也只能是个安慰罢了。 “主人,一切准备就绪。”暗处的琴商上前说完,又复归暗处。 听了,乐正沉便借一纸鹤,传讯给月归楼上正酒意正浓的慕戎。 传完讯息后,乐正沉再低头看了眼在炼狱中挣扎沉沦的鬼魂惨状,但他不为所动:“可惜了,要是好友亲自处置你,也许还会给你个痛快。可我,就不是了。” “死那么轻易的事,怎么可以便宜了你。” 月归楼上,慕戎伸出手指,接过纸鹤。听了纸鹤里传出乐正沉的话,他的酒意已醒了七分,而剩下的三分朦胧,倒让他又胡思乱想起来了。 他在这里从晌午一直待到了黄昏时分。期间,他只是提着酒壶,偶尔咂两口酒,更多的时候,是看向远处平静的湖面。 湖面如镜,倒映岸上的一切,连偶然飞掠而过的群鸟也曾在这湖面留影。 看着眼前足以让人流连忘返的美景,慕戎却一直在想,怎么会这样呢? 宫儿怎么就死了呢? 为什么宫儿连死也不能安身,这老天连她死后的尸身也不能放过,非得要给穿越的人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也就罢了,偏偏这孤魂野鬼,心思污浊,这简直就是在侮辱宫儿! 她怎么敢!她又怎么配得起! 慕戎越想越是动怒不已。 自己千宠万宠的宫儿就这么香消玉殒了,连最后一面也未曾见到。这让他当初所给的承诺都成了笑话。 他原本以为庇护一个凡人百年,是多么轻易的事情,然而现实给了他响亮的一巴掌。 凡人太脆弱了,只要一个不慎落水引发的高烧,还能把自己的命给烧没。越是脆弱的东西,越难守护,守也不是,护也不是,放手不管更加不能。 月已爬上半空,慕戎才起身,慢慢踱步走下楼梯,一阶一阶地走着,他的思绪也随着台阶的落下而渐渐沉淀。 身边相识的人,一夕之间就变成陌生人,往日那个熟悉的灵魂带着记忆归入黄泉,就像自己的人生,也被夺去了一块,不完整了。 十里横塘,月下荷花随风轻轻摇曳,横塘之上落一冰棺,棺内一女盛装,闭目沉眠。 慕戎在半空落下,足尖轻掠水面,站于一瓣荷叶之上,沉敛心神,端看棺内沉眠的宫儿。 他知道乐正沉将棺落在这里的用意。宫儿曾跟他们开过玩笑,说若她死了,要与这十里荷花同葬。 只是没想到昔日玩笑之语,现在竟然成真了。 慕戎默然片刻,才道:“宫儿,我来看你了。我还把你一直吵着要的鲛纱带来了。我……这就给你带上。”txt 语落,慕戎便俯下身,将这段世上独一无二的鲛纱,束在了宫儿的右手手腕上,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鲛纱染红,似烟似雾:“我知道你爱美,我把鲛纱给你了,以后可不许再哭了。” 以后轮回再世为人,也不要总是哭鼻子了。 而在十里桥头亭子边上,乐正沉正在细细翻着从那野鬼搜魂得来的记忆。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野鬼所处的世界,竟迥异于北冥大陆。那个世界,人人断发异服,袒胸露背,更有钢筋铁骨铸成的高楼大厦,出行座驾更是千奇百怪。这些虽然怪异,但也不足以让乐正沉心生向往羡慕之意,单凭他的神通,或许比这些能做得更好。 只有那个世界的艺术文化,才是令他耳目一新的存在。 总算还看到点价值。乐正沉冷淡地想道。 只是此鬼在那个世界,大概也只是个低微的存在,所受教化水平不高,琴棋书画之能寥寥,除了常识之外,让乐正沉比较介怀的音乐记忆,却是粗俗得不堪入耳。 勉强从杂草里找到几棵还不错的,乐正沉紧皱的眉头才有些放松。 至于这鬼一直盘桓不散的“穿越”“主角”之词,乐正沉不敢轻视,他心中有所感觉,这也许就是野鬼能附身到宫儿的关键。 然而摸索了一会,却只得到一句:这是只有主角才能得到的待遇。 这又是什么?主角是气运之子吗?乐正沉揣度着,却不甚解其意。再一见慕戎此刻悲伤正浓,也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以免坏了气氛。 “好友,让我们送宫儿最后一程吧。”乐正沉走了上去,递了一杯千里雪给慕戎。 千里雪洁如明月,冷如冰雪,琉璃盏里漾酒香,沉醉不知归路。 慕戎接过,随即一仰头,潇洒举杯,一饮而尽。 送行酒已干,乐正沉和慕戎两人,一起开始捏法诀,唤出厚重灵力拨开这十里荷塘,只见一时之间,水波连天,众鱼惊游,荷花却未曾凋落。 水面之上的冰棺随灵力飞起,慕戎再看冰棺最后一眼,才将冰棺重重盖上。 盖棺一定,两人才将这沉沉冰棺,连同昔日岁月一同埋入荷塘深处。 黄泉路再添新鬼,生人旧人自此不复见。 宫儿沉葬当夜,三千曲内琴音不断,声声弦弦,此起彼伏。 直到翌日日出,送别的琴音才终于停了。 慕戎和乐正沉两人都是修士,区区一个晚上的劳累,并不算什么。 两人稍息片刻,取了寒泉之水略作洗漱后,乐正沉才将沉淀了一个晚上的发现,悉数告知慕戎。 当听到乐正沉口中的“穿越”一词,慕戎沉默了下,才道:“这个我知道。”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乐正沉双目微睁,眼中惊讶一闪而过:“敢问好友,此为何意?” “吾曾于一人记忆中获知,他们这类异常灵魂口中的穿越,意为穿梭时间与空间,即穿越时空,来到另一个世界。” “那岂不是破碎虚空?”乐正沉更是讶然,可他查过穿越到宫儿身上的鬼魂,可没有破碎虚空的本事。 “非也,此乃冥冥之中的天意。你我都看不透猜不到。”说到这个,慕戎的语气也轻松不起来。 身为穿越大军一员的他,有时更宁愿自己没有穿越的记忆,才能没有负担地,快活地做一个实实在在的北冥人。 “天意吗?可是天意往往不遂人意,人意却也能违抗天意。”乐正沉听到他们的穿越,竟然只是靠那虚无缥缈的天意,心下便已不屑。 乐正沉他从来都不信天意,若真有天意,那他早就枉死在黄泉路上,至死也不能瞑目了。昔日能从黄泉路上再爬回来,全是靠他自身的意志。 “既如此,此事便过了吧。”乐正沉道,“野鬼的记忆某已整理好,将有价值的知识全都记录下来。” 这回轮到慕戎不淡定了,只一个晚上,乐正沉就把那穿越者几十年的记忆都整理出来了? 慕戎只能叹道:“好友你……真是了不得。” “好友赞谬了。”乐正沉低眉微微一笑,又说,“某发现有几首新意的曲子,待某编成琴谱,再奏给好友一听。” 毫无上进心的伪琴修慕戎,这回真不知该说什么了。 107 第十章 乐正沉说到做到,黄昏时分他已将谱打好,让侍女备好灵酒灵果,唯一的听众慕戎胡吃海喝,偶尔抽空听听。 经过改编的歌曲熟悉又陌生,原本大街小巷随处放的广场舞歌曲,在乐正沉手下流淌而出,竟然变得高大上起来。 慕戎嘴里的灵果也啃不下去了,神情呆滞地听完。琴音沾了几分黄昏下的诗意,如同雨打梧桐,风卷万壑松柏,一时奔落,一时又唤住。 再细看乐正沉指尖轻拨,铿锵有金石之声,又凛冽如寒泉,随岁月永隽,让慕戎恍惚有种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错觉。 一曲已毕,慕戎回神,随即击节叹赏道:“好啊。” “好友过誉。”乐正沉谦虚一笑。 如此几日过后,慕戎终于离开了三千曲,回到自己那间小破武器店。 他可算是最不负责任的老板了,幸好还有个辛奴在这里,辛勤不倦地日夜打扫赶苍蝇。 至于客人这种生物? 在慕戎离开期间,连影都没见到。 “主人,您回来了。”辛奴面毫无怨色,笑容满面。 “辛奴啊,给我拿一坛千日醉过来。” “是。” 慕戎一回来又是喝酒,喝着喝着就把自己喝到椅子下边去了,索性趁着醉意未完全侵蚀之际,瞬移到后院里躺尸。 啊,这滋味真好……慕戎已沉醉得不知人事。 好巧不巧,荣幻这时来了。 荣幻也算是个熟面孔,先前也经得慕戎同意,辛奴便把他给带到后院来。 “慕道友!”荣幻很是欣喜,他总算等回了慕戎,“不知慕道友是否已经考虑好,前日我打探到些消息,想请慕道友与我……” 荣幻的话渐渐说不下去了,因为慕戎现在正闭目休息,身上酒气浓烈,很显然并没有在听他说话,他再说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主人暂未酒醒,客人请随我到前厅暂坐。”辛奴道。 “好吧。”荣幻只好到了前厅坐坐,手上的鱼纯剑一回到熟悉的地方,就很兴奋,这会已经跳出来,和店内摆着生灰的各色武器叙旧。 一个时辰过去了。 荣幻问辛奴道:“敢问姑娘,你家主人是否已经醒来?” 辛奴连看都没去看,就笑道:“主人仍未酒醒,请客人暂且耐心等待。” 两个时辰过去了。 荣幻和辛奴依旧是重复着一个时辰前的对话。 三个时辰过去了,天已昏昏黄,荣幻觉得自己忍无再忍,无须再忍,刷地站了起来,问道:“这位姑娘,慕道友想必已经醒过来了吧。” “这位客人,主人仍未酒醒。”辛奴低眉回道。哈哈文学网 “我不信!”荣幻不相信一个修士还能醉得这么久,这都什么时辰了!当即就要奔向后院,结果被辛奴给叫住了。 “这位客人,主人喝的是千日醉,不醉上几天几夜,主人是不会醒过来的。”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这个消息恍若青天霹雳,荣幻心中直想,敢情他这大半天都是白等了! “客人并未询问辛奴。”辛奴回得甚是无辜。 “靠。”荣幻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个字。但一想到自己还有求于人,不能贸然闯进去,只能暂且忍耐,过了几日再来。 “既然如此,那请姑娘转告你家主人,在下五日后再登门拜访!”说完荣幻就捉过到处乱飞的鱼纯剑,扬长而去。 再待下去,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气死。 大醉三日过后,慕戎总算醒来了。沐浴醒酒过后,再吃点灵食,慕戎才有种踏实的感觉。 虽然他早已辟谷多年,但他也不舍得那点口腹之欲,而且这北冥大陆,到处都是纯天然的美食,他又怎么可以错过? 等他晃悠到前厅时,辛奴才将前几日荣幻来拜访的事告诉他。 “啊,原来是他啊,怪不得我总觉得有苍蝇在我耳边飞。”慕戎嘴上嘀咕道,却也完全没有让别人久候的不好意思。 很多人递拜帖递了好几年,都未必能见到他呢。慕戎对于放鸽子一事很是坦然,毕竟放鸽子放多了,也就不在乎那么一次两次了。 慕戎这会也不再乱喝什么千日醉了,只让辛奴给他准备些果酒,让他过过嘴瘾。更多的时候,是抱着炼器炉研究着如何开发新的冷武器。 之前炼剑炼了那么多,不如这次他做一根棍子好了。 一根棍子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慕戎画了好几次的设计图,添添改改,才把最终形态的设计图撸出来了。 设计的棍子是一条完整形态可达两米的棍子,可伸缩,可放大。咦,这不就是齐天大圣的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吗? 慕戎想了想,借鉴了下脑海中那定海神针的影像,又把最终稿推翻,重新设计了一番,最后,他才往自己芥子戒里专属材料库分区翻找炼器材料。 慕戎炼起武器来,那可是白日黑夜不分,无眠无休的。沉迷在炼器的他,自然把辛奴之前告知他的,荣幻于两日后上门拜访的事情,给抛之脑后了。 于是两日后,等荣幻再次来到这个小武器店时,又得到了一个残酷的消息——慕戎正在闭关炼器! 天知道,修士一旦闭关,最短三五日便罢,正常来说,三五年也是有的,万一慕戎真的要炼个三五年,那他可怎么办?! 荣幻被这事实打击得心累:“这位姑娘,难道你没有告知你家主人,在下会于今日登门拜访一事吗?” “主人一醒酒,辛奴便已告知。可主人之事,不是辛奴可以决定的。”辛奴神情为难地回道。 “是吗。”荣幻回以惨然一笑,心中狂喊不止——他早该知道,修士难免会有个性古怪的存在,但他没想到的是!慕戎会是他们当中的一朵奇葩! 荣幻默了会,才抱着微弱的希望问道:“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在下,慕道友之前炼器,一般要多长时间?” “主人闭关炼器,少则两三日,多则十五日。” 还好还好,没有一闭关就是三五年的前科。 被折腾多了,荣幻此刻心中竟然有被稍稍安慰到:“好,我就在这里等,等到他出关为止……” 108 第十一章 三日后,随着炼器室内一声巨响,炼器炉之盖轰然炸开,炉内积压的热气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眼见这成团的烟雾就要将这一室吞没,慕戎一挥衣袖,便将这足以遮蔽视线的烟尘给收了去。 尘烟落尽之后,一根闪烁着炫目光芒的长棍正躺在炼器炉内。 慕戎见炼器已成,脸上一喜,运起法诀将长棍收入掌中,信手舞动几下后,只觉轻盈又有厚重之感。 棍身因为炼器时加入了银石而变得一片银白,因为慕戎特地加入了刻字符,上面爬满了如同蝌蚪的梵文,乍一看就敦厚庄重无比,心生向佛之心。 这样一看,就感觉特别适合觉情啊。慕戎心想,下次见到他时,就把这个给他,当做还他的人情好了。 再细看这棍一身低调的银雪霜白,干脆就叫“落银棍”吧。慕戎三秒不到就给这新鲜出炉的僧棍起好了名字,随后收入了右手食指上的芥子戒中。 慕戎出了炼器室,又是沐浴一番,再唤来辛奴准备灵食美酒,正眯眼享受之时,慕戎眼前突然投下了一片阴影。 “嗯?别挡住我和这大好日光相亲相爱……” “慕道友,你……总算出来了。”荣幻已经被折腾得没脾气,对待慕戎比常人也有了耐心许多。 “你怎么来了?我今天没空,改日吧。”慕戎毫无诚意地就要打发人走。 “不行!慕道友,我已经在你的店里等了很久了。我这次前来,是真的有要事。”荣幻生怕慕戎跟他再来几次躲猫猫,忙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 见慕戎没有再赶他走的意思,荣幻便继续说了下去:“前几日,在我离开三千曲后,与师兄弟们汇合时,遭到了黑衣人的伏击。” “所以呢?一看你还好端端地站在这,想必没什么大碍。” “慕道友果然慧眼如炬,”荣幻生硬地拍了个马屁后,又继续道,“我们星落山庄因为炼器之能,鲜少与人结仇,但这群黑衣人显然是冲着我们来的。而个中原因,除了庄内丢失的宝物笑相和,不作他想。” “哦。”慕戎吞了口酒后,才敷衍地应了声,“那这次你怎么不怀疑我了?” “哈哈,慕道友真是会说笑。凭慕道友之能,又怎么会轻易被我们打退呢?”荣幻不由露出了一个苦笑,看来慕戎此人还挺记仇的。 “只是因为这群黑衣人的打扮,我曾见过。”荣幻解释道,“十五年前,在笑相和还未失落的许久之前,星落山庄曾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大言不惭地想要借我们笑相和一用。” “后来呢?” “少庄主断然拒绝,之后黑衣人和大师兄大战了一场。而那个黑衣人,用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剑法。” 听到“剑法”二字,慕戎倒是起了兴致:“哦?是什么样的剑法?” 到底是什么样的剑法,会让荣幻如此评价? 荣幻自小就以剑为道,在遍地剑谱的星落山庄长大,比常人要有见识得多。然而连他也从未见过的剑法,是犹如一场风花雪月般的剑法。 那剑招的绚丽,让荣幻至今也忘不了。那个黑衣人,不,更应该说是一个黑衣少年,黑衣少年手握玄剑,剑身通体漆黑,看似无锋,却吹可断发。 在那下得厚厚的雪地上,玄衣郎和星落山庄的大师兄一言不合便拔剑厮杀。高手过招,旁人要是站在边上,很容易就会没命,但是那剑光交错之间迸发的剑火,快速旋转的剑声铿锵,让荣幻怎么也舍不得移开眼睛。 连大师兄也在那剑法下渐渐落於下风,若不是庄主及时赶到,玄衣少年弃战而逃。想必当年那片雪地之上,又要再添一人热血。 “看来这剑法如此高明,想必前几日那群截杀你们的黑衣人,跟这个黑衣人,未必是同一个。” “慕道友说得没错,要是每个黑衣人都能使那般厉害的剑法,想必我早已人头落地。” 虽然不是同一人,但必定会是同一伙。因为荣幻感知到他们身上的气息,同出一源。 “敢问慕道友可曾听闻过此种剑法?”荣幻问。 慕戎在荣幻开始描述的时候,便陷入了沉思。那样的剑法,看起来以幻象为重,倒是跟乐正家的琴技很像,难道用此剑法者,跟乐正家有什么渊源? 不过这也不一定,事情还没完全了解清楚,慕戎不会轻率地就下结论。 于是他摇头:“未曾。不过你倒可以去向乐正家讨教一二。” “你们星落山庄的弟子,不是在乐正家的地盘上遇到那群黑衣人的么。乐正家世居于此,这般挑衅他们威严的存在,肯定会插手一管。”然文吧 “对!我怎么没想到!”荣幻说去就去,当即就要动身去乐正家。 见荣幻有去意,慕戎躺在椅上,敷衍地摆摆手,送走荣幻。 跟乐正家那帮固守传统的老古董去聊吧,慕戎衷心地祝福荣幻好运。 然而荣幻第二天又上门了。 不消问,只看他的表情,慕戎就知道他没成功。估计进门才亮明身份道明来意,就被乐正家那帮老油条和老古董给糊弄得晕头转向。 荣幻果然面色忿忿:“乐正家根本就不放在心上,说我们星落山庄结的仇,自己都不清楚,他们乐正家又如何能越殂代疱。” “正常。”慕戎不咸不淡地道,“那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守株待兔不如引蛇出洞。”荣幻很是自信,“还请慕道友助我一臂之力。” “说吧,我要彻底洗清嫌疑,还不得靠你们吗?”慕戎懒洋洋地道。虽然他并不惧与星落山庄为敌,但是他要想炼器之法更加精进,星落山庄不可得罪。 “我有笑相和的伴生镜,只要那人与笑相和近期有接触,都能感应出来。届时我们以星落山庄的名义,放言伴生镜有追踪之能,那贼肯定会跳出来,夺走伴生镜。” 先前荣幻也是靠着伴生镜,一路寻到华冠城。可惜等他一进华冠城,伴生镜便不动了,笑相和也就彻底失了踪迹。 “你,还真是不要命啊。”慕戎感叹一句。十五年前的黑衣人就能让星落山庄的大师兄屈居下风,现在恐怕连他们的庄主亲临,也未必能安然无恙。 荣幻这一出,是觉得自己肯定会保他吗? 而且伴生镜的追踪之能,大凡有个追踪符就能代替,也不怕引起他人觊觎。唯有那贼人才知道,这追踪之能,是在追踪笑相和。 “也勉强算是个办法。”慕戎皱眉答应了。虽然这计谋用得粗糙,但好用就行,他反正只是个出力的,星落山庄才是受害人,他们爱怎么来就怎么来。 “如此,那就劳烦慕道友了。我先将此事禀告山庄。”荣幻脚步匆匆地走了。 敢情是你自己瞎折腾,山庄那边还没报备啊。 几日后,慕戎在三千曲和乐正沉喝酒时,果然听到了荣幻放出的风声。 五日在落阳亭,星落山庄有一石镜供众人观赏。 还没待慕戎出声,乐正沉就一脸深思:“好友,星落山庄此举,究竟意欲为何?” “这么一件寻常宝物,但凡是个略有资产的修士,也看不上眼。” “哎,好友,你高居上位,可能不明白这个中关窍。”慕戎摇了摇扇子道,“你看不上眼,也不屑这星落山庄的人脉,可别人在乎啊。” “就算这星落山庄摆出一根草给大家欣赏,那也会有人捧场。” “一根草,”乐正沉笑了,“好友真是促狭。” “所以,你要去欣赏欣赏吗?”慕戎久坐腿麻,又站了起来。 “不了,如好友所说,某既不在乎宝物,也不在乎人脉,自然也不会去凑这份热闹。”乐正沉见一壶酒已尽,一挥袖,又将一壶未开封的酒放了上来。 “你不去,可我要去啊。”慕戎觉得别人坐着他站着没意思,又一副没骨头地趴在了玉席上。 乐正沉熟练地给眼前的空杯倒酒,听了慕戎的话,发出了一声疑惑:“哦?” “因为欠了份人情,得去给人做保镖。”慕戎语气颇为生无可恋。 “保镖?” “呃,就是护卫的意思。”慕戎挠挠头。 “既如此,好友可要万事小心。” 109 第十二章 落霞庄外风云变动, 阴森鬼气冲天。 黑衣人身形稍动,便已杀到慕戎三人跟前, 剑光却是冲着乐正长陵而去。 慕戎见状,带着乐正沉急急掠退, 退出他们的战圈。 “这是……那晚的黑衣人?”慕戎皱眉道。 怎么他好像什么人都打,像个疯狗一样? 乐正沉在那黑衣人出现的刹那,双目便暗自流露出厌恶的情绪, 却又很快消失在眼前一片剑光涟漪当中。 沉默了片刻, 乐正沉才问:“好友, 可是看出其中门道?” “他……认识乐正长陵?”慕戎道。 乐正沉听了, 见面前厮杀不停的两人,冷声着说出讽刺意味极浓的话:“何止认识, 还是有着天大的关系呢。” 乐正沉话音刚落,只听被逼杀至角落的乐正长陵冲天一吼,随即只见四周阵法瞬起, 将刚踏入阵法当中的黑衣人给围困起来。 “哈哈——想杀本座?!你这藏头藏尾的鬼修还没这资格!”见黑衣人如网中困兽挣扎,却是没得章法,乐正长陵当场放笑, 随即脸色一狠, 正欲趁势将黑衣人一击必杀。 忽然,黑衣人使出乐正家的轻云步,轻盈快速地到了阵眼之上, 手起剑落, 阵法顿时溃散如齑粉。 乐正长陵亦受到反噬, 当场口吐鲜血,脸色惊骇:“你你——你究竟是何人!为何懂我乐正家的功法和阵法!这不可能!” 黑衣人从始至终没有答话,只会闷头杀人,他的目标只有乐正长陵一人,而他的那些手下小兵,却是冲着乐正家的修士们而去。 一时杀声震天,刺鼻血腥随风四溢,还没来得及走远的正道联盟,也被杀得个措手不及,被逼得不得不出手自救。 待他们将这些不足为患的黑衣人解决后,发现落霞庄那边地面异动,引得尚未散开的众人急忙奔赴至此。 却见落霞庄外血红落叶堆地,而乐正长陵正与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激烈交手,双方皆用上了同样的招式,如挽镜自照,左右手相互搏击,一时间打得不分上下。 “这是……鬼修!”曾与鬼修大打一场的修士喊道。 这漫天的鬼气,恐怕来者是个硬茬,正道联盟同是对此心有戚戚,对邪魔歪道他们是一个都不敢放过,于是也不管以多胜少是不是好汉,纷纷飞跃上前,加入原本只属于一人一鬼的战局。 “真是混乱。”慕戎冷淡地给了这场战局评价,本来还算几分精彩的打斗,竟被这些家伙搅合,也没看下去的心思了。 乐正沉却是观局不言,他似乎在等着什么。 尽管黑衣人修为高深,骁勇善战,却也双拳难敌四手,此时的他已经落于下风,而被眼疾手快的一名剑修,一剑劈开了那紧紧贴附在他脸上的面具。 啪嗒—— 面具碎落,露出了一张让乐正长陵无比熟悉的脸,而未曾收过的剑势在那张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乐正长陵双目圆睁,当即大呼:“子苍!” 又见一剑修的剑尖就要插入乐正子苍的心口,乐正长陵心血上涌,面色红了又白:“不——” 他的话已说得太迟,乐正子苍被当口一剑入了心头,而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已是死白。 尽管被制住了要害,乐正子苍却是毫不在意,嘴上更是连闷哼一声也不曾有过,只是使出身法,疾身后退,将没入胸口的剑给抽了出来。久久看书 但这举动一出,乐正子苍已然失力,只能狼狈地倒在了积满凤凰落叶的地面上。 “子苍?!”乐正长陵见他那模样,早以为埋藏心底的疼惜之心顿起,那是他最心爱的弟子啊!当初他来迟一步,只能看着死不瞑目的弟子! 如今他是不甘就那么死去,要回来找为师吗? “子苍!是不是你?!”乐正长陵此时眼里只有这个死而复生的弟子,他也不管先前被乐正子苍打得吐血的躯体,忙推开众人,上前去扶住倒地不起的乐正子苍。 “乐正掌门,这是怎么回事!”特地来帮忙却被推开的剑修们不满了。 见乐正长陵与那鬼修似乎是旧相识,有嫉恶如仇者高声道:“乐正掌门!这鬼修与你究竟有何关系!” “与鬼修为伍者,正道耻也!” 种种大义凛然之语不断落入乐正长陵耳中,若是平常的他,恐怕早就与这鬼修撇清关系了,但是这不是什么鬼修啊,这只是他的弟子! 乐正长陵眼含热泪:“子苍?你是不是来找为师的?怪为师认不出你罢?” 乐正子苍低着头,散乱的长发遮掩住了脸,没有出声,乐正长陵见他这可怜样子,以为乐正子苍是真的回来找自己的,心下欣慰,正要扶他起来之时。 下一刻乐正子苍就一掌狠狠拍在乐正长陵丹田处,掌心附着阴毒,力道狠劲无比,乐正长陵早就为他散去护体罡气,此刻被他一着偷袭得手,腹中丹田元婴剧痛,已隐隐现出裂痕。 “哇——”乐正长陵口中血流不止,痛苦难忍地伏趴在地,却是仍在叫道,“子苍啊……” 姗姗来迟的乐正家门人,也恰好见到了这一幕,他们心中的震骇不比乐正长陵低。 他们当中,可是有当年间接害死乐正子苍的人啊。想到此,他们想要上前去扶起掌门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后退了。 而不谙内情的众人皆是一脸震惊或疑惑地望着乐正子苍,他们以为乐正掌门与他是旧相识,没想到这鬼修竟是敌友不分,非要杀个你死我活。 愣了下,正道联盟各派代表无不提起武器要除这鬼修为后快,而乐正子苍像是得到了什么讯息,黑白分明到有些可怖的双眼望了眼虚空,便使出了乐正家的独门幻术,身形化雾离去。 乐正子苍一走,阴云密布的天空渐渐露出了晴光,这四散的日光一照,被鬼修们扫荡而过的乐正家,才慢慢地回复了暖气。 “好友,我们走吧。”乐正沉道。 慕戎望着方才的那一幕,不禁陷入了深思,这会听了乐正沉的话,深深地看了眼乐正沉,才道:“好。我们回你的三千曲吧。” 他们是这场戏的旁观者,可又谁能知道,下一刻,他们会不会就是下场戏的戏中人呢。 慕戎只觉乐正长陵滑稽又可悲。 一心关爱的弟子,转身就伤了他,甚至连死了也不肯安生,要从地狱爬回来,找他复仇。 往日溺爱,今日□□。 若不是因为好友乐正沉,他对乐正家这摊乱遭事根本不感兴趣,只是,朋友的事,又怎么会是闲事,要慕戎坐视乐正沉不顾,他就不配当乐正沉的好友。 而且,他认为自己今天来得对极了,若不来,他又怎么会知道乐正沉与乐正家的这桩恩怨旧事? 慕戎转身之际,只见颓然倒地不起的乐正长陵,正被乐正家的弟子们小心翼翼地扶起。 被乐正子苍废了丹田的乐正长陵,诸身修为已不复存在,以往意气风发的他,眼中丝毫不见神采。 110 第十三章 慕戎与乐正沉回到三千曲, 已是落日时分。 黄昏的三千曲,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慕戎身在此美景之中, 却没了以往欣赏美景之心。 他心有挂碍,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或者该从何问起。 无论他怎么措词,他想问的,都会掀开乐正沉那已经愈合的伤疤。 让朋友痛苦, 这不是他应该做的。 琴商见主人与他的友人已回, 早已体贴地备好灵食和灵酒, 让主人及其友人好好叙饮一场。 乐正沉见慕戎神思不属, 连往日喜爱的灵酒都摆上了桌,也不见回神, 心知慕戎有万般话语藏在心口,却是问他不得,他只好道:“好友, 美酒当前,不如你我边饮边说吧。” “你……”慕戎被乐正沉这话提回了神,见他面上没有丝毫难色, 却又犹豫, “我想问什么,你都会回答?” “好友无须介怀,某自当尽力。”乐正沉缓声道, 手上却已然给慕戎满了一杯酒, 盈满酒水的杯子, 就像盛了一弧月光般,看着就让人心生喜爱。 慕戎接过,一口闷了,却没有问问题,只道:“好友,过往之事就由他去吧,你我还是过好当下——” 想了想,见乐正沉面上淡淡,看不出什么,慕戎便又生硬地加了句:“你说是吗?” 乐正沉忍不住笑了:“是。我说是。” 慕戎暗恼自己此时怎么嘴笨了起来,平常说骚话不是很利索的吗? “那你不问了吗?”乐正沉见慕戎一脸懊恼,戏谑地道,“现在可是无偿问答时间。” “我突然不想问了。”慕戎抿唇道,在见到乐正沉后,他才发觉自己先前的种种疑问,都是多余的,只要乐正沉还是乐正沉,他就不会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 于是慕戎又闷了乐正沉递过来的一杯酒,坦诚道:“你知道吗?在乐正子苍出现之前,我又一次怀疑你是黑衣人。” “哦?好友这番话,某真不知该是伤心,还是欣慰。”乐正沉摇头失笑道。 “正因为你是我好友,我才会忍不住多想。” “好友无须担心,某不是会伤了你的黑衣人。”乐正沉信誓旦旦地道。 “那我就放心了。”慕戎沾了沾杯中的酒,又似乎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好友,先前你提前离席,是有什么要事吗?” 乐正沉目光掠过慕戎放下的酒杯,又笑道:“无他,只是久坐烦闷,不由起座散心罢了。” “是吗?那你若是有什么事,可要和我说啊。”慕戎道。 “自然。”乐正沉随口应下,又问道,“好友,这酒我可是特地为你准备的,感觉如何?” 慕戎听乐正沉问他,他便又倒了一杯酒,美酒入口,只觉甘醇香甜,与以往美酒俱是不同,便道:“好酒啊,就是……” 慕戎渐渐觉得自己眼前视线模糊,不由出声奇怪道:“我……怎么……好想睡……” 话没说完,慕戎睡意如狂风袭来,他双眼不由自主地闭上,头正要狠狠磕到桌角上时,乐正沉眼疾手快,忙伸出手,托住了慕戎就要与桌角相亲相爱的脸。 只听乐正沉轻声唤道:“好友?无离?” 见慕戎没有反应,他才轻柔地将慕戎放在了一旁的玉席之上。 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角落的琴商,此刻利落上前,低头禀告道:“主人,万事已准备妥当。” 乐正沉没有应她这话,只问个没有关联的问题:“其他无关紧要的人全都打发出去了吗?” “除了属下,其他人皆已不在。” “如此便可。”乐正沉正要离开,却又顿住了脚步,问琴商道,“这酒的药性,能昏睡到何时?” “以真人的修为,想必明日酉时方能清醒。” “足够了。”乐正沉声音放得极轻,回头又看了眼正闭眼沉睡的慕戎,最后还是狠下心道,“把三千曲封起来吧。” 随着乐正沉的命令落下,三千曲的阵法已是悉数启动,层层叠叠,山山水水,皆已变幻,与前一刻的三千曲已大为不同。零久文学网 若是外人想要强自破阵,那只会遭到反噬,而在三千曲内的人,若想破阵而出,除了破坏阵眼之外,就别无他法。 而乐正沉设下的阵眼,正是宫儿的葬身之地——十里横塘。 乐正沉在赌,赌慕戎哪怕急于出阵,也不敢毁了宫儿的安身之地。 只要慕戎肯安分地在阵法待上几天,待他解决了事情,便会亲自回来,为好友解开阵法,放好友出来。 只是眼下,他只能对不住了。 乐正沉冷静无比,心底想道:好友无离,从一开始,你就不该管我的事。 我这一趟浑水,你还是别来踏了。 乐正沉将三千曲给封了之后,便用指尖引出体内灵力,随手在空中一勾,一道鬼门竟现虚空之中。 乐正沉对这鬼门熟稔至极,本应踏进来去而心无妨碍,只是他在进门前的这一刻却犹豫了。 说到底,他还是舍不得在人间的美好过往,但一想到自身这副残躯,便不再动摇,抬步进了去。 琴商知道主人此刻心情沉重,过鬼门的这一路也不敢多言。 乐正沉不管身后的琴商在想什么,他走在由幽蓝鬼火点亮长廊的鬼门路上,心中却不自觉地在回想起今日之事。 他知道,自己今日这一去,是回不了头了。 他也没想到,这段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快得让他措手不及,却也让他忘了母亲早已吩咐他的话。 先前慕戎问他,今日提前离席是为何,乐正沉却回只是散心罢了。 但乐正沉撒谎了。 其实不是的,什么散心都是借口。 今日,乐正沉原本安静坐在席位上,看着星落山庄与乐正家交锋,看着慕戎在上方凝神静看,而他心中忧虑未曾减过。 当他敏锐地察觉到空中的隐隐鬼气之时,他心中更是后悔,不该让慕戎掺合到乐正家之事,哪怕是为了朋友情谊,也不行。 乐正沉悄悄离席,果然见母亲的属下在远处的凤凰树下等着他。 见到这怪模怪样的牛头,乐正沉便是心生不满:“我不是说过,让我亲自来的吗?” 牛头只会闷声回道:“这是鬼母的旨意。” 乐正沉冷着脸道:“母亲分明让我全权处置。” “还请少主原谅属下冒犯。若是让少主亲自来,猴年马月也未必能做到!”牛头掷地有声,仿佛在质疑乐正沉的办事不力。 乐正沉听了,却无法反驳,心想他的母亲,果然是恨透了乐正家。 于是他望着头顶这一片如火烧云的凤凰树叶,喃喃道:“母亲,她已经等不及了吗?” “少主,今日正道联盟在此,正是一举歼灭乐正家的最佳时机。”牛头转述着狗头军师的话道。 “是吗?”乐正沉却没有一口应承,“我不答应。” “回去告诉母亲,今日不行。” “少主,这……”牛头不肯就这么徒劳回去。 “万事有我一力承担。”乐正沉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了,牛头还在犹豫。 “话已至此,你们若是出现了,我第一个将你们给打回去。”乐正沉语带威胁道。 这下子一出,牛头忙不迭点头应了。他知道乐正沉身上有鬼母留下的令牌,要是少主不肯配合,他们怕是要比两手空空回去得更惨。 生怕再停留下去,惹怒少主将他们暴打一顿,作为急先锋的牛头,赶紧把手下的鬼将们全都喊了回去。 乐正沉在红叶纷飞的凤凰木下,盯着他们撤退,直到最后一丝鬼气消散之后,他才平复了心情,盘膝奏琴,直到慕戎来找他。 111 第十四章 《主角马甲遍地走》111 第十四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主角马甲遍地走》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112 第十五章 慕戎瞬步到了放鹤亭,大步流星地来到乐正沉面前,将这块刀料直接抛在乐正沉的桌上。 “这是”乐正沉疑惑。 “那夜袭击我的黑衣人的刀料。”慕戎回得言简意赅。 “原来是这个啊。”乐正沉的脸上浮起一丝轻笑,随后才素手拿起一看。 等荣幻赶了过来时,就看到乐正沉正在仔细打量着手上这块只有巴掌大的刀料,神情严肃。 见气氛莫名平静,荣幻下意识屏息,直到乐正沉沉吟片刻,才对眼前的他们道“确实是乐正家的寒蚕石没错。” 他知道说出这般事实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也正因如此,乐正沉的脸色才会略显沉重。 慕戎的表情和乐正沉如出一辙“好友,此回我们倒是要到乐正家做一番恶客了。” “好友无愧于心便可。”乐正沉道,“为了避嫌,某就不与你们一同前去了。” “那我就和荣幻先告辞了,希望好友不会因此事而有所介怀。” 乐正沉微微颔首。 慕戎和荣幻两人直奔乐正家而去。而荣幻也带上了几位星落山庄的弟子,以壮声势。慕戎没有多说什么,整件事情最大的苦主就是星落山庄,而他就是被无辜牵连进来的路人甲,他只要最后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即可。 荣幻一亮出星落山庄的令牌,并将一块刀料递进去后,星落山庄的本宅大门,才终于肯为这次的客人开尽了。 星落山庄来势汹汹,乐正家应付起来也是滴水不漏,慕戎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言语交锋,心底半分波动也无。 乐正长风是个留着长髯的男子,眼神明亮,看起来挺正直,但意外地很能和稀泥。对于他们寒蚕石流失到外面一事,只说是内部出了不轨之徒,并明言会早日查清,给星落山庄一个交代。 但是关于笑相和之事,无论怎么逼问,他们都一口咬定了不知道。 荣幻也知道,单凭这么个刀料来判定乐正家偷窃了他们笑相和,的确单薄。但是这里是修真界啊 修真之人,尤其是修真世家之间,从来都是表面情谊,要是真逼急了,他们星落山庄还怕没人来助他们讨伐乐正家吗 荣幻已经做好了以武力相逼的打算,也当场放下了狠话“若乐正家五日后无法给个满意的交代,届时就不能怪我们亲自来替乐正家清理叛徒了” 星落山庄亲自来会是怎样,乐正长风也是很清楚,到时绝对会在他们乐正家大闹一场,不旦颜面尽失,哪怕赔上一番好东西也未必能了事。 乐正长风振袖一挥“乐正家内部之事,就不牢星落山庄挂怀了,请” 两派不欢而散。和乐正家的讨教得到了暂时的结果,荣幻也不再纠缠,与慕戎告辞过后,带着几位弟子连夜赶回了星落山庄,并将此事禀告给他的师父,星落山庄庄主荣知袭。 而在乐正家这边,在送走了星落山庄之后,乐正长风便立刻召集所有管事以及嫡系弟子,将星落山庄今日来访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下去。 见底下的管事们,挤眉弄眼就是不肯出声时,乐正长风怒气一起“我不管你们平常私底下拿寒蚕石做买卖,但是今天,我要你们主动地交代,到底有没有卖给不明来路的” 没人敢站出来,因为做过私下交易的管事们,都很清楚本家的底线,他们私下与人买卖,都是知根知底的,而眼下长老突然让他们交代,他们怎么交代得出来谁也不敢上去触他老人家的霉头。 乐正子跃听到长风长老的逼问,心下是不以为然,做点买卖又能怎么了,单凭一个小小的星落山庄,还能拿他们乐正家怎么样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出来,结果被一直喜爱他的乐正长风冷脸一斥“胡闹你以为我们乐正家真怕星落山庄不成我们要对付的不只是一个小山庄,还有他们的盟友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随即又对底下的管事巡视了一眼“以往的私下买卖我不管,但是从今日起,所有交易都必须暂停,直到查清叛徒为止若有线索者,必有重赏” 乐正长风走后,乐正子跃心底却是不爽利,对围着上来讨好他的师兄弟们,也是没个好脸“滚开看见你们就烦” 被这么下了面子的师兄弟们,也不是非得腆着脸去讨好他乐正子跃的,不过是想交个好,既然他乐正子跃不领情,他们这些嫡系的弟子,也不在乎 抛下师兄弟们就走的乐正子跃,心中因为被乐正长风斥责而羞愤交加,此刻更是将怨气都撒在了星落山庄和那个该死的门派叛徒上。 叛徒暂时没找出来,乐正子跃便找上了星落山庄弟子歇息的客栈,进门就抓了掌柜问“星落山庄的住在哪叫他们给我滚出来” 此时星落山庄的几个弟子恰巧在下楼,耳聪目明的他们,一字不漏地将乐正子跃不客气的放话全都给听见了。 当即勃然大怒,一时间齐刷刷拔剑而下,直对着乐正子跃,乐正子跃见对方自投罗网,给了个不屑的冷笑“呵真是几条好狗,知道主人在找你,都会自己滚出来” “放肆”被当众骂狗的几位弟子更加怒火腾腾,二话不说,手腕一抖,剑光直逼乐正子跃而来。 掌柜忙跑到一边躲去了,在场的客人都纷纷离开,省得一不小心就被修士的打斗所波及。 只听乐正子跃大喝一声“狗也敢打主人我看你们才是放肆”随即亮琴在手,双手急扫琴弦,将几欲杀到跟前的剑光逼退。 一刻钟后,乐正子跃踩着星落山庄弟子们的尸体扬长而去,并放言若有不服者,就找他乐正子跃 而远在北冥万相城的星落山庄,管事见到几位门派弟子的生死牌碎裂后,惊慌的他立即将此事上报。 正与师父商量乐正家之事的荣幻,此时也收到了来自华冠城的传讯符。一听到在华冠城的师弟们竟然死于非命,当即愤然起身,正想连夜赶往华冠城报仇之时,却被荣知袭给喊住了。 “幻儿,你这般意气用事,要为师如何能放心你来主持大局” 听到师父这话,荣幻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对啊,他先前主动请缨要去查笑相和下落,不就是要向师父证明他的能力吗怎么现在快要真相大白了,他却沉不住气了 “师父,弟子知错了。”荣幻这么说道。但是想到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们,竟然死在乐正子跃的手上,荣幻心中的那一团火,怎么也浇不灭。 乐正子跃杀了一干星落山庄的人马,郁气顿消,只觉这星落山庄不堪一击,乐正长风只是大惊小怪,正为自己的决定得意洋洋之时,却被乐正长陵的侍童叫到了执法堂。 执法堂此刻挤满了人,人群积压,而高居上方的乐正长陵正背着手,一身肃然。 “师尊,您找我”乐正子跃见到这个阵势,心底有些发堵。 “子跃,有人目睹今日你杀了星落山庄的弟子,可有此事”乐正长陵厉声发问道。 “师尊,我只是去”乐正子跃对那些死了还要给他麻烦的废物不满,但嘴上他还在试图为自己脱罪。 “你只说是不是”乐正长陵沉脸一喝道。 “是又如何”乐正子跃觉得很委屈,师尊明明这么宠他,怎么这回要为几个死人跟他计较,于是他的坏脾气又上来了,“我只不过是为门派出一份力,杀掉了几个乱吠的狗,又能如何” 不消掌门回答,一旁早就看他不顺眼的长鸿长老,此刻终于找到机会,冷声叱道“呵出力我看你这是在给我们乐正家闹事” 113 第十六章 月色皎然如银, 照得一地肃杀。 亲眼看着知交好友在自己面前断了气息,而且还是心甘情愿自我了断的, 慕戎胸中郁气始终徘徊不散。 但在沉默的同时,他又在暗自戒备着, 因为在阎沉气息刚断的这一刻起,才是真正的关键! 周遭围着一圈正道联盟的人,乐正风也未离开, 似是在为阎沉的决绝叹息。 突然, 慕戎拔地而起, 正欲将阎沉尸身带走, 却迎来四面八方的敌手,慕戎一手护着阎沉尸身, 一手对敌,脚步身法不停运转,在乐正风即将夺走阎沉尸身之际, 慕戎险之又险地唤出了云中雪,化灵运刀,与不停运掌的乐正风厮杀得铿锵不断。 及时后退闪过乐正风又要伸过来的手掌, 慕戎沉眉冷目, 脚下一转,便是灵气划圈,炽烈的火焰滕然升起, 随即朝四处轰炸, 快到眼前的正道联盟, 全被悉数逼退了回去。 “滚开——” 随着慕戎话音落下,四周灵气又是一阵涌动,再一次轰然炸开,威力庞大,就连不曾参与战局的荣幻等人也躲闪不及,登时被这澎湃气劲拍了出去,如断线风筝直直撞上落霞庄的高墙之上,五脏六腑皆受到内创,鲜血直吐。 荣幻已是如此,正面受到慕戎一招的正道联盟,更是人人倒地不起,咳出了几口血后,俱是昏迷不醒。 慕戎还是脚下留情了,若是他脚下再一划,修为远不及他的修士们,根骨皆废。 乐正风看了出来,打着打着,不由对慕戎这素未谋面的小辈欣赏了起来。 只听他大笑道:“你!很不错!” 然而他手下掌风一刻未停,仍是冲着慕戎手中抱着的阎沉尸身而去。 “小友,把尸体留下,本座便放你一马!” “放屁!”慕戎狠狠地骂一句,也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了,“连尸体也不放过,我看你这老不死是有什么变态爱好!” “小友切勿血口喷人。”乐正风年岁到底还是比慕戎大上许多,这会见到慕戎这样暴躁,反而乐呵呵地。 见战局僵持,慕戎唯有虚晃一招,故意漏出命门,以此换得逃离时机,乐正风自然是大方接下了这个陷阱,狠狠一掌猛然劈在慕戎腰腹之间。 慕戎借势撤退,来不及疗伤,几个纵身,便已消失在乐正风眼前。 慕戎忍住即将涌上心口的伤血,带着阎沉尸身回三千曲,脚下运风不敢停下。直到他到了三千曲境,眼前却是阵法层叠,慕戎苦笑一声,他竟忘了这里被阎沉下了阵法,他对阵法不甚精通,不然当时也不会用替身之法,让辛奴来代他待在阵法里了。 他寻了个隐蔽的地方,正欲放下阎沉尸身。 尸身冰凉,慕戎放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原来一直都在发抖。 “好友,我这次可是惨了。”慕戎吐出了一口血,随意一抹嘴角,对着阎沉道。 理所当然没有回应,四周悄寂,虫鸣声声。 慕戎没有任自己这么躺下去,他得赶紧想出入阵之法,好让阎沉尸身未曾消失的魂魄,平安地转化为鬼修。 然而风声猎猎,有不速之客追来了。 慕戎霍然睁开眼,抽刀以对,“铛——”地一声利响,静默一瞬,随即便是激斗不休的交锋,慕戎长刀一割,藏匿在风中的乐正风便露出了身形。 “想用幻境来骗过我,我还没那么蠢!”慕戎沉声一喝,下一刻左手便是漆黑的将明剑在手,刀剑齐齐挡住了乐正风的勾魂利爪,快得不及眨眼的法器对上乐正风已修成的不破金身,战况愈演愈烈。 只是慕戎先前受了乐正风一掌,有伤在身,加上乐正风故意拖长战线,慕戎渐渐体力不支,落于下风,手腕一抖,将明剑刚好与乐正风呼来的掌风错了开来,慕戎顿时又受了一掌,从半空跌落在草丛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乐正风便使出了他的灭魂宝器,将盘旋在尸身上不散的阎沉之魂,顷刻毁如芥草。 “不——”慕戎目眦欲裂,当即挥起云中雪,带起狂风呼啸,狠厉往前一刺,乐正风避无可无,逃无可逃,瞬间被一刀破了护体罡风,一刀穿胸而过。 “你……”乐正风面色首次露出惊骇,见慕戎仿佛要生撕了他的眼神,心下杀念顿生,再怎么欣赏这小辈,但既然要杀他,他就不能放过! 乐正风杀意一起,慕戎便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但他仍死死地握着手中的云中雪,怎么也不肯从乐正风体内抽回刀。 “你竟然让他魂飞魄散!” “那又如何?灭门罪人,本座断无可能让他存活于世!” 乐正风一千多年岁,对敌无数,也不会因为慕戎伤了他而自乱阵脚。朝空中抛出一个法器,法器光芒乍现,慕戎双眼被这光芒刺得泪流不止,再一个不察,周身灵力顿被抽去,下一刻便被乐正风扼住了脖子。 “咳咳——”慕戎被猛然拍到了乱石堆上,血流不能止。 正在乐正风要一掌拍上慕戎天灵盖之时,慕戎却已是完全变了个面容,眉目华艳不可逼视,五官无一不精,浑然天成,那狂戾的双眼更是让人心悸,瞳孔隐隐映出幽绿之色,再一眨眼,便已没入一片墨色之中。 乐正风堪堪在慕戎眼睛一寸之上停住了手,皱眉道:“你是道无离?” “那……又如何?”被说破了身份的慕戎,哑着声回道。 “道无弃曾与我一副画像,言画上之人乃其师弟,让本座若是找到了,便说予他一声。” “你既然是道无离,本座便不能杀你,你伤了本座,那便用道无弃的人情来还。”说完乐正风便松开了钳住慕戎脖子的手。 “咳……不需要……”慕戎此时的脸色比哭还难看,他竟沦落到要靠师兄的面子,才能保住一命…… 乐正风却没有再理会慕戎,见乐正沉断然没有复活之机,此刻也不打算与丧友之痛的小辈缠斗下去。 在慕戎得以喘息之时,他早就翩然抽身离去。 乐正家既毁,乐正沉一死,他也还了乐正家的因果,他这次可以回去闭关,等待下一次渡劫之期了。 慕戎顿了半晌,才踉跄地爬起来,连汩汩流着热血的肩膀也没想着要医治,长发散乱沾满了尘土,狼狈得不像以往的他。 看到已是魂飞魄散,只留一具空壳的阎沉尸体,他双眼蓦地一酸,他从不轻易掉泪,此刻却是眼前视线模糊:“怎么总是这样。二师兄是这样,好友你也是这样……连让我挽救一下的几乎都不给。” “你们死了一了百了,亲眼看着你们死的我,又该怎样……” 不知何来清风徐徐,催落了眼前伤心人的泪。 泪已洒落地上,慕戎心神稍回,身上伤口的痛意阵阵袭来,他却全然没有治伤的心情,就这样拖着伤躯,靠着一旁的巨石之上,这巨石还是当初阎沉故意放来拦着他的那块。 如今物是人非,慕戎却心底仍残存一丝希望,希望阎沉灵魂并未消散。 只是他从戌时等到了子时,周遭连灵气的一丝变化也无。他又从子时,一直等到了翌日的辰时,烈日已然升空,鬼魂断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转化为鬼修。 被猛烈的日光刺了双眼,慕戎才肯接受了好友魂魄不在的现实。他已经无泪可流,流血的伤口也因为他的修为早已止住了血,甚至有了愈合之势。 慕戎寻觅破阵之法,却是脑子混沌,寻觅了好大会,才找出了办法。 找到的办法让慕戎想笑又笑不起来,竟然是他正靠着的这块巨石,只要将这巨石按照琴曲四音挪动,阵法就能破了。 如此阵法,只有阎沉才会想出来啊。 慕戎没再让自己想下去,抱起阎沉尸身,朝着三千曲走去。 三千曲早已无人,两天过去了,仿佛还是以往的三千曲。 慕戎找到十里横塘边上的草地,掌心运气,将地面炸了个坑后,才将阎沉尸身埋了进去,还把他赠给阎沉的将明剑,也一并埋了进去。 “好友,我把你跟宫儿葬在十里横塘这里,想必宫儿也会很高兴,只是黄泉路上……” “她怕是也见不到你了……” 慕戎随手劈了块木头,指尖一划,便以鲜血为墨,写下了“吾友阎沉之墓”六个大字,落款道无离三个小字后,才将这墓碑插在了坟茔之上。 “好友,我这酒敬你……”慕戎将好友埋了后,开始往肚子里灌起酒水来。 “好友,继续喝……” 直到喝到白日将暮,慕戎也没有停下来,身上衣裳凌乱,浑身酒气冲天。 渐渐凉风飒飒,雷声隐动,乌云蔽月,不多时,豆大的雨点便如玉珠落盘,嗒嗒地落了下来。 114 第十七章 雷雨轰鸣, 雨滴洒落在慕戎的身上。慕戎却是躲也不想躲,而且因为他的火灵根体质, 雨水才刚落在他身上,便顷刻蒸发。 还不如淋得一身雨, 来个清净呢。 不知喝到何时,慕戎发现竟然不再有雨落在他的身上——雨停了? 只是怎么他听到耳边有雨打芭蕉般的声响,而且就在他头上? 慕戎猛地睁开眼, 只见他的头顶处, 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大红伞——伞?谁的伞? 视线顺着伞柄往下看, 只见抓着伞柄的手莹白如玉, 慕戎腾地回过头,却见阎沉正嘴角噙笑地看着他:“好友, 可是酒醒了?” 此刻的慕戎已然恢复了真实容貌,即便蓬头乱发,也掩不住他那炫目的容色, 定力不足者,还会轻易地就迷了眼,阎沉却是眼神未曾变过, 一如往昔。 听到阎沉的话, 慕戎倏地起身,忙伸出手,一把捏住眼前这张笑得有点欠揍的脸, 再往外一拉。 咦, 居然还有触感? “我是在做梦?这梦还真神奇……”慕戎怪道, 但下一秒他又想到别的去了,“难道是好友你之前就设下的幻境?” “不对,某是真真切切在这里,并不是什么幻境。”阎沉也任由慕戎扯他的脸,认真回道。 慕戎面色纠结,不由往后退了一步,仔细盯着眼前白衣翩翩的阎沉。 阎沉则往前走了一步,为稍微后退的慕戎撑伞挡雨。 “好友,可是看清了?”阎沉笑道。 转而见到眼前自己的坟墓,阎沉心中新奇:“某之人躯就葬于此吗?自己还能给自己扫墓,某还是第一次做呢。” 说完还顺手给自己的墓碑拭去了上面的雨渍。 慕戎还是双眼迷糊,望着这个不知哪蹦出来的阎沉,心中虽是讶异,因为阎沉活着的喜悦却忍不住奔腾上来。 阎沉见了,又道:“好友若是不信,不如咬上自己一口,便知真假。” 听到阎沉这话,慕戎顿时清醒,伸手便是一个揪住阎沉整洁的衣领,面无表情地问道:“你没死?” “好友可算清醒了?”阎沉轻笑道,“生命可贵,父母为我多般辛苦,我岂会轻易放弃自己性命?” “不对,你的魂魄不是……”阎沉没死,慕戎自然高兴无比,但先前乐正风不是已经…… “乐正风之法,的确是对的,但那只是对付人类修士——”阎沉为慕戎解惑道,“可某,根本就不是人了啊。” “你——”想通了里面的关节,慕戎黑中隐约带着墨绿的双眼登时发亮。 慕戎话未说尽,阎沉就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便点头道:“好友想的没错。当初我想借笑相和一用,便是将我这半人半鬼的体质彻底换成鬼族体质。” “普通鬼族也许会因为乐正风的法器受到损伤,而鬼族皇脉,只要一丝尚存,便能在鬼狱转生,不死不灭。” “所以你是鬼族皇脉的?”慕戎道。 “正是。某之母亲是鬼族皇脉,某,自然也是。”说出这点,阎沉一脸轻松。 慕戎听了阎沉的解释,积压心中的郁气顿消,不胜喜意,好友还在,那就好,那就好。 但下一刻慕戎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便是一黑,这阎沉居然骗他:“等等,你当初说你母亲在黄泉之下……” “没错啊,家母就在无间城里,鬼界的无间城就是在黄泉城之下……”阎沉笑道。 听了阎沉的解释,慕戎忍住发痒的拳头,一脸矜持地微笑道:“好友,我觉得你——还是先去死一死好了。” “看来某让好友伤心怀泪了。” “你好意思说?!害我流了那么多眼泪,你还我!”慕戎咬牙,想要抓着阎沉也给他好好哭上一场。 “好友勿恼,某还你便是。”阎沉无奈笑了笑,随即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颗晶莹的水滴状之物。 “这是什么?想要贿赂我?”慕戎对此表示拒绝,“我不要这娘兮兮的东西。” “非也。这是鬼界奈河桥下的伤心泪,可唤醒人最伤心不舍的过往记忆。”阎沉解释道,“好友不是要某还你眼泪么,这滴眼泪,价值连城。” “不要白不要。”慕戎听了阎沉的解释后,鬼使神差地接过了,全然忘了自己上一刻还说不要的事实。 把奈何泪收好后,慕戎开始兴师问罪:“你要是假死,怎么不早说?” “那是因为要好友演戏逼真啊——”阎沉一脸无辜地道,“若好友早早知道了,你可是会将某的人躯夺回?” “呃——”慕戎被说住了,照他的懒性子看,要知道阎沉早就不要那副身体了,他还真是不会去费力气抢。 “某在人躯里断气之后,便立刻在鬼狱鬼池复生,之后便马不停蹄赶过来了,就是生怕好友自我放逐。” 阎沉还真是了解慕戎,慕戎对此无话可说。 其实阎沉还是把复生的事说得轻松了,他是在鬼池第一次复生,要饱受七七四十九道炼狱之苦,何况他先前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真的在鬼池复活。 没有十全把握的事,阎沉不敢告诉慕戎,好让他空欢喜了一场。 “只是好友啊,某以为凭好友的聪慧,早就看穿了某的计划了。” “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我一时忘记当中的可疑之处,”慕戎强行为自己狡辩道,“今天倒让你看我笑话了。” “好友屡次为我奔走,让某真心惭愧。”阎沉蓦然一叹,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某观好友并无外伤,内里可是有伤重?” “伤?早就好了。”慕戎对自己的伤口恢复速度早已习惯,大大咧咧地摆手道,“那么点伤,不算什么。” “好友没事便好。”阎沉松了口气,随后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块如墨令牌,上面正缠绕着丝丝鬼气。 “这是进入鬼界的凭证,若好友有事找某,便可直接找上黄泉入口,见牌如令至,他们必定会带你找我。” 慕戎接过了,下一刻阎沉又拿出一件宝物:“这是护住神魂之物,某正巧有两件,这件便给好友了。” “这是……” 随着每一句话道出,阎沉一件件的宝贝不停地往外掏,似乎要把他的整个乾坤袋掏空了。 慕戎目瞪口呆看着阎沉给他塞东西,惊讶一瞬后,随即神色无比自然地一一接过。 反正眼前这位是鬼族皇子,什么都不缺,反倒是他这个东奔西走的,哪都缺钱啊。 “不知好友今后如何打算?”宝物已经给尽,阎沉便问道。 “我……”慕戎还真没想过,他自从偷偷溜下山后,生怕师兄找到他,把他抓回去闭上几百年的关,一直都在隐藏容貌,使用化名。 现在已经在乐正风那暴露了,他这个身份也不能用了。 “好友若是不知如何打算,不如先让某好好接待一番?”阎沉提议道。 “鬼界?”慕戎想了想,当即应承道,“行啊,我没去过。到时好友可要好好给我带路了。” “自然不会让好友丢了。”阎沉谦和一笑道,“只是好友尚需梳洗一番。若是这样作客,怕是要让某在母亲那颜面大失啊。” 慕戎低头瞅了瞅自己,衣衫凌乱,蓬头乱发,发现连他自己也很嫌弃自己,还真是难为阎沉一脸带笑地跟他聊下去。 “咳咳——我这就去……”慕戎大为尴尬。 阎沉摇头失笑,看着眼前的十里横塘,笑意却渐渐敛了,面色温柔道:“宫儿,此次一别,义父怕是要好久才能来看你了。” “义父会与你的无离哥哥封住此地,不让外人惊扰,好让你在此地安息长眠。” 话没说尽,阎沉便没有再说下去了。 115 第一章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主角马甲遍地走 妙笔阁()”查找最新章节! 正道联盟却不管乐正长陵在乱吼什么,既然被逐出乐正家的乐正子跃亲口承认罪状,他们就做个见证行了,至于乐正家里面有多少浑水,他们是不会管的。 别人门派的陈年旧事恩恩怨怨,又岂是他们外人能插手的? 正待他们要将乐正子跃收押看管之时,却见乐正长陵奔了上来,直冲乐正子跃而去,正道联盟及星落山庄以为乐正长陵要强行夺人,纷纷拔出武器。 而乐正长陵只是抓着乐正子跃,神情激动问道:“子跃!你告诉我!是不是乐正沉害的你!” 乐正子跃听了,看向乐正长陵的眼神,复杂难辨,却又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嘲讽:“掌门,兄长当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满心着急的乐正长陵,乍一听到乐正子跃口中的“兄长”,胸中的情绪瞬间空白,几番犹豫,终究还是松开了抓住乐正子跃的手,喃喃道:“你……知道了?” 乐正子跃没有再理他,转身走到星落山庄众人跟前,神情漠然,只道:“走吧。” 荣幻对这个杀人凶手乐正子跃没什么好脸色,对整个乐正家也是亦然。但他看到,堂堂一个乐正家掌门,竟然也有失魂落魄的情状,让他不由想起,当时愕然听到师兄弟们噩耗的自己,感同身受之下,既是恨,也是叹。 尽管荣幻知道,当初偷走笑相和的,不是乐正子跃,乐正子跃与黑衣人的修为相差甚大,他也没那个本事,能从守卫森严的星落山庄安然离去。 不过乐正子跃自己出来认罪,证明他是心甘情愿为背后之人担下的。凭心而论,荣幻更看重的是自己那无辜丧命的师兄弟们,而不是什么宝珠。 笑相和回归了,杀人罪者也认了罪,在星落山庄和师尊面前也算有了交代。 而乐正家的修士们,则是什么也做不得,只能看着乐正子跃被他们带走。乐正家不是没有高阶的大能修士坐镇,但那只有在乐正家出了灭门危机时,才可联系。如今若是为了乐正子跃一个弟子,就惊动了他们,恐怕还会惹来大能的不快。 乐正长鸿本就看不惯乐正子跃,他心爱的女儿为救这个小子而丧命,现在也算是间接报了仇,也没有打算去给这乐正子跃送行。 以至于是乐正子跃孤身一人,踏上了赔罪之路,而这条路的尽头,是死亡。 乐正长陵却在四处奔走,势必要揪出乐正沉。在他眼中,乐正沉就是个害人不浅的杂种,连人都不算。 若不是他,乐正子跃又怎么会知道子苍的事! 平时相安无事便罢,但眼下他已经折了两个弟子。这笔账,他不找乐正沉算,找谁算?! 而慕戎,早了乐正长陵几步,找到了乐正沉。 此时的乐正沉,正盘膝坐在落霞庄外的凤凰林之下,如火的树叶落在他雪白的外裳之上,他也没有动,而是静静地抚琴。 这一琴曲是慕戎未曾听过的,想来是乐正沉信手而作的新曲。 分明是夏秋之际,慕戎却听出一片寒冬雪意,云起雪飞,初时如若轻雪飘飘,待到曲深处,便是下了一场霏霏细雪,待一曲已毕,抚琴人与听琴人,俱是积雪堆满心头。 “好友,你来了。”乐正沉像是往常一般,招呼慕戎道。 慕戎如雪堆眉,神情肃冷,依言坐下,开口却道:“与你有关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但是双方心知肚明。 乐正沉几乎没有犹豫,就答道:“有。” “哪里有?”慕戎不满意乐正沉的过分简略。 “乐正子苍。” “那是谁?”慕戎依旧一脸冷肃。 “乐正子跃之兄长,某之——”乐正沉正欲说下去,却被飞削过来的一道气劲给打断了。 发出这道气劲的,正是乐正长陵。 只见乐正长陵双目怒睁,手掌逼杀乐正沉的动作未曾断过,乐正沉甫一失了先机,只能狼狈地躲过。 “住手!”慕戎一个云手,便将二人分开,冷眼对这气势冲冲的乐正长陵道,“有我在此,你打他不得。” 乐正长陵正想骂一声滚开,却看原来是慕戎,一想到他背后的无离真君,他只能暂时忍下,转而质问乐正沉道:“乐正沉!本座问你,为何要将子苍之事告诉子跃!” 没等乐正沉回答,乐正长陵又是逼问:“子苍他对你如此之好,为何你要害子跃!” 乐正沉被慕戎护在身后,听到乐正长陵的话,眼中悲戚,语中却是诡异地温柔起来:“他对我好?乐正子苍?” 慕戎察觉乐正沉此刻的不对劲,忙将他给拦住。 可他堵不住乐正沉的嘴。 只听乐正沉一字一顿地问道:“怎样的好?如珠如宝的好吗?”边说着,他还按下了慕戎拦住他的手,走到慕戎旁边时,脸上的表情俱已收敛,看不出什么情绪,“乐正长陵,这话你说出口,不觉得很无耻吗?” “乐正子苍他每天光风霁月地做他的大师兄,表面上护着这么可怜的我,背地里却对我百般折磨。掌门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慕戎已经听呆了。 “可子苍他已经死了!死了!”再次说出子苍已死去多年的事实,乐正长陵周身的气场又沧桑了几分。 “是啊,可惜他没死在我的手上。”乐正沉如同在说着别人的故事般,没有情感,却字字湛冷,“是你们收的好弟子,那些整天叫着大师兄来,大师兄去的家伙,给害死的。” 想到自己已经死去的弟子,乐正长陵渐渐放下了一直运转着灵力的手掌。 “看来掌门已经忘了——那沉还是帮掌门重温一次乐正子苍的死法吧。”说起这段记忆,乐正沉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因为这是他最狼狈的时刻。 “你别再说了!”乐正长陵阻止道。 乐正沉没理会,继续道:“当年外出历练,有个杀人无数的鬼修,门内有人想利用他来杀了我。可偏偏阴差阳错,这鬼修看上了乐正子苍……” “真是天道好轮回。” “只是没想到这些胆小鬼,连认罪都不敢,还将一切都推到我身上,残杀同门?!” “真是可笑,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做同门了?”乐正沉反问道,“难道不是敌人吗?” “而掌门明明知道事实,却默认了他们的做法。好一个顾全大局的掌门啊。” 乐正沉声声句句,仿佛都在泣血。 慕戎不知道,原来乐正沉身上还发生过这样的事。虽然乐正沉他轻描淡写,但只要一细想,他又怎么不知这当中该有多么凶险。 然而乐正长陵却没有觉得对不住乐正沉,见乐正沉胆敢讽刺他,他便习惯性地斥道:“乐正家收留你,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何况你不也是好好地在这?倒是我的两个弟子,都因你而折损!” “我看乐正掌门说话,还是斟酌过再说吧。省得满嘴都不是人话!”慕戎也怒了,乐正长陵的言语之间,根本就没把乐正沉当做个人来看待。 “什么因我而折损。只能怪他们多行不义必自毙!某只是让他知道了真相,不要整天想着报仇,都找错了人……”乐正沉也不会任由乐正长陵对他责骂,便回道,“杀他们,我还觉得脏了手呢。” “乐正沉你!”乐正长陵迫于慕戎在此,又将脱口欲出的“杂种”收了回去,手下却是运起功法来,似乎想要伺机给乐正沉一掌,好泄心头之恨。 慕戎见乐正长陵又要动手,恨不得一掌拍死这乐正家的掌门,然而这里并不是什么杀人的好时机,他只能道:“乐正掌门还是请吧。” 乐正沉对乐正长陵这般态度早已习惯,也不在乎,倒是慕戎的反应,让他久处严冬的心一暖,面有愧疚,心底只想让慕戎快走:“好友,我们还是走吧。” 慕戎正想出言安慰乐正沉几句,忽觉气氛不对,忙道:“情况不对,好友,我们得赶紧离开。” 语落之际,在场三人已是离开不得。 霎时间晴空阴云密布,狂风呼啸,天地变色,遍野万鬼哭嚎,数十名黑衣裹身的黑衣人眨眼立现眼前。 来者不善。 而为首者,正是一身繁复暗纹玄衣的面具人。 只见他手持通体漆黑的墨剑,瞬步移动之间,便是剑光凛凛,气势逼人。 116 第二章 雷雨轰鸣, 雨滴洒落在慕戎的身上。慕戎却是躲也不想躲,而且因为他的火灵根体质, 雨水才刚落在他身上,便顷刻蒸发。 还不如淋得一身雨, 来个清净呢。 不知喝到何时,慕戎发现竟然不再有雨落在他的身上——雨停了? 只是怎么他听到耳边有雨打芭蕉般的声响,而且就在他头上? 慕戎猛地睁开眼, 只见他的头顶处, 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大红伞——伞?谁的伞? 视线顺着伞柄往下看, 只见抓着伞柄的手莹白如玉, 慕戎腾地回过头,却见阎沉正嘴角噙笑地看着他:“好友, 可是酒醒了?” 此刻的慕戎已然恢复了真实容貌,即便蓬头乱发,也掩不住他那炫目的容色, 定力不足者,还会轻易地就迷了眼,阎沉却是眼神未曾变过, 一如往昔。 听到阎沉的话, 慕戎倏地起身,忙伸出手,一把捏住眼前这张笑得有点欠揍的脸, 再往外一拉。 咦, 居然还有触感? “我是在做梦?这梦还真神奇……”慕戎怪道, 但下一秒他又想到别的去了,“难道是好友你之前就设下的幻境?” “不对,某是真真切切在这里,并不是什么幻境。”阎沉也任由慕戎扯他的脸,认真回道。 慕戎面色纠结,不由往后退了一步,仔细盯着眼前白衣翩翩的阎沉。 阎沉则往前走了一步,为稍微后退的慕戎撑伞挡雨。 “好友,可是看清了?”阎沉笑道。 转而见到眼前自己的坟墓,阎沉心中新奇:“某之人躯就葬于此吗?自己还能给自己扫墓,某还是第一次做呢。” 说完还顺手给自己的墓碑拭去了上面的雨渍。 慕戎还是双眼迷糊,望着这个不知哪蹦出来的阎沉,心中虽是讶异,因为阎沉活着的喜悦却忍不住奔腾上来。 阎沉见了,又道:“好友若是不信,不如咬上自己一口,便知真假。” 听到阎沉这话,慕戎顿时清醒,伸手便是一个揪住阎沉整洁的衣领,面无表情地问道:“你没死?” “好友可算清醒了?”阎沉轻笑道,“生命可贵,父母为我多般辛苦,我岂会轻易放弃自己性命?” “不对,你的魂魄不是……”阎沉没死,慕戎自然高兴无比,但先前乐正风不是已经…… “乐正风之法,的确是对的,但那只是对付人类修士——”阎沉为慕戎解惑道,“可某,根本就不是人了啊。” “你——”想通了里面的关节,慕戎黑中隐约带着墨绿的双眼登时发亮。 慕戎话未说尽,阎沉就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便点头道:“好友想的没错。当初我想借笑相和一用,便是将我这半人半鬼的体质彻底换成鬼族体质。” “普通鬼族也许会因为乐正风的法器受到损伤,而鬼族皇脉,只要一丝尚存,便能在鬼狱转生,不死不灭。” “所以你是鬼族皇脉的?”慕戎道。 “正是。某之母亲是鬼族皇脉,某,自然也是。”说出这点,阎沉一脸轻松。 慕戎听了阎沉的解释,积压心中的郁气顿消,不胜喜意,好友还在,那就好,那就好。 但下一刻慕戎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便是一黑,这阎沉居然骗他:“等等,你当初说你母亲在黄泉之下……” “没错啊,家母就在无间城里,鬼界的无间城就是在黄泉城之下……”阎沉笑道。 听了阎沉的解释,慕戎忍住发痒的拳头,一脸矜持地微笑道:“好友,我觉得你——还是先去死一死好了。” “看来某让好友伤心怀泪了。” “你好意思说?!害我流了那么多眼泪,你还我!”慕戎咬牙,想要抓着阎沉也给他好好哭上一场。 “好友勿恼,某还你便是。”阎沉无奈笑了笑,随即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颗晶莹的水滴状之物。 “这是什么?想要贿赂我?”慕戎对此表示拒绝,“我不要这娘兮兮的东西。” “非也。这是鬼界奈河桥下的伤心泪,可唤醒人最伤心不舍的过往记忆。”阎沉解释道,“好友不是要某还你眼泪么,这滴眼泪,价值连城。” “不要白不要。”慕戎听了阎沉的解释后,鬼使神差地接过了,全然忘了自己上一刻还说不要的事实。 把奈何泪收好后,慕戎开始兴师问罪:“你要是假死,怎么不早说?” “那是因为要好友演戏逼真啊——”阎沉一脸无辜地道,“若好友早早知道了,你可是会将某的人躯夺回?” “呃——”慕戎被说住了,照他的懒性子看,要知道阎沉早就不要那副身体了,他还真是不会去费力气抢。 “某在人躯里断气之后,便立刻在鬼狱鬼池复生,之后便马不停蹄赶过来了,就是生怕好友自我放逐。” 阎沉还真是了解慕戎,慕戎对此无话可说。 其实阎沉还是把复生的事说得轻松了,他是在鬼池第一次复生,要饱受七七四十九道炼狱之苦,何况他先前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真的在鬼池复活。 没有十全把握的事,阎沉不敢告诉慕戎,好让他空欢喜了一场。 “只是好友啊,某以为凭好友的聪慧,早就看穿了某的计划了。” “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我一时忘记当中的可疑之处,”慕戎强行为自己狡辩道,“今天倒让你看我笑话了。” “好友屡次为我奔走,让某真心惭愧。”阎沉蓦然一叹,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某观好友并无外伤,内里可是有伤重?” “伤?早就好了。”慕戎对自己的伤口恢复速度早已习惯,大大咧咧地摆手道,“那么点伤,不算什么。” “好友没事便好。”阎沉松了口气,随后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块如墨令牌,上面正缠绕着丝丝鬼气。 “这是进入鬼界的凭证,若好友有事找某,便可直接找上黄泉入口,见牌如令至,他们必定会带你找我。” 慕戎接过了,下一刻阎沉又拿出一件宝物:“这是护住神魂之物,某正巧有两件,这件便给好友了。” “这是……” 随着每一句话道出,阎沉一件件的宝贝不停地往外掏,似乎要把他的整个乾坤袋掏空了。 慕戎目瞪口呆看着阎沉给他塞东西,惊讶一瞬后,随即神色无比自然地一一接过。 反正眼前这位是鬼族皇子,什么都不缺,反倒是他这个东奔西走的,哪都缺钱啊。 “不知好友今后如何打算?”宝物已经给尽,阎沉便问道。 “我……”慕戎还真没想过,他自从偷偷溜下山后,生怕师兄找到他,把他抓回去闭上几百年的关,一直都在隐藏容貌,使用化名。 现在已经在乐正风那暴露了,他这个身份也不能用了。 “好友若是不知如何打算,不如先让某好好接待一番?”阎沉提议道。 “鬼界?”慕戎想了想,当即应承道,“行啊,我没去过。到时好友可要好好给我带路了。” “自然不会让好友丢了。”阎沉谦和一笑道,“只是好友尚需梳洗一番。若是这样作客,怕是要让某在母亲那颜面大失啊。” 慕戎低头瞅了瞅自己,衣衫凌乱,蓬头乱发,发现连他自己也很嫌弃自己,还真是难为阎沉一脸带笑地跟他聊下去。 “咳咳——我这就去……”慕戎大为尴尬。 阎沉摇头失笑,看着眼前的十里横塘,笑意却渐渐敛了,面色温柔道:“宫儿,此次一别,义父怕是要好久才能来看你了。” “义父会与你的无离哥哥封住此地,不让外人惊扰,好让你在此地安息长眠。” 话没说尽,阎沉便没有再说下去了。 117 第三章 慕戎与乐正沉回到三千曲, 已是落日时分。 黄昏的三千曲,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慕戎身在此美景之中, 却没了以往欣赏美景之心。 他心有挂碍,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或者该从何问起。 无论他怎么措词,他想问的,都会掀开乐正沉那已经愈合的伤疤。 让朋友痛苦, 这不是他应该做的。 琴商见主人与他的友人已回, 早已体贴地备好灵食和灵酒, 让主人及其友人好好叙饮一场。 乐正沉见慕戎神思不属, 连往日喜爱的灵酒都摆上了桌,也不见回神, 心知慕戎有万般话语藏在心口,却是问他不得,他只好道:“好友, 美酒当前,不如你我边饮边说吧。” “你……”慕戎被乐正沉这话提回了神,见他面上没有丝毫难色, 却又犹豫, “我想问什么,你都会回答?” “好友无须介怀,某自当尽力。”乐正沉缓声道, 手上却已然给慕戎满了一杯酒, 盈满酒水的杯子, 就像盛了一弧月光般,看着就让人心生喜爱。 慕戎接过,一口闷了,却没有问问题,只道:“好友,过往之事就由他去吧,你我还是过好当下——” 想了想,见乐正沉面上淡淡,看不出什么,慕戎便又生硬地加了句:“你说是吗?” 乐正沉忍不住笑了:“是。我说是。” 慕戎暗恼自己此时怎么嘴笨了起来,平常说骚话不是很利索的吗? “那你不问了吗?”乐正沉见慕戎一脸懊恼,戏谑地道,“现在可是无偿问答时间。” “我突然不想问了。”慕戎抿唇道,在见到乐正沉后,他才发觉自己先前的种种疑问,都是多余的,只要乐正沉还是乐正沉,他就不会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 于是慕戎又闷了乐正沉递过来的一杯酒,坦诚道:“你知道吗?在乐正子苍出现之前,我又一次怀疑你是黑衣人。” “哦?好友这番话,某真不知该是伤心,还是欣慰。”乐正沉摇头失笑道。 “正因为你是我好友,我才会忍不住多想。” “好友无须担心,某不是会伤了你的黑衣人。”乐正沉信誓旦旦地道。 “那我就放心了。”慕戎沾了沾杯中的酒,又似乎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好友,先前你提前离席,是有什么要事吗?” 乐正沉目光掠过慕戎放下的酒杯,又笑道:“无他,只是久坐烦闷,不由起座散心罢了。” “是吗?那你若是有什么事,可要和我说啊。”慕戎道。 “自然。”乐正沉随口应下,又问道,“好友,这酒我可是特地为你准备的,感觉如何?” 慕戎听乐正沉问他,他便又倒了一杯酒,美酒入口,只觉甘醇香甜,与以往美酒俱是不同,便道:“好酒啊,就是……” 慕戎渐渐觉得自己眼前视线模糊,不由出声奇怪道:“我……怎么……好想睡……” 话没说完,慕戎睡意如狂风袭来,他双眼不由自主地闭上,头正要狠狠磕到桌角上时,乐正沉眼疾手快,忙伸出手,托住了慕戎就要与桌角相亲相爱的脸。 只听乐正沉轻声唤道:“好友?无离?” 见慕戎没有反应,他才轻柔地将慕戎放在了一旁的玉席之上。 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角落的琴商,此刻利落上前,低头禀告道:“主人,万事已准备妥当。” 乐正沉没有应她这话,只问个没有关联的问题:“其他无关紧要的人全都打发出去了吗?” “除了属下,其他人皆已不在。” “如此便可。”乐正沉正要离开,却又顿住了脚步,问琴商道,“这酒的药性,能昏睡到何时?” “以真人的修为,想必明日酉时方能清醒。” “足够了。”乐正沉声音放得极轻,回头又看了眼正闭眼沉睡的慕戎,最后还是狠下心道,“把三千曲封起来吧。” 随着乐正沉的命令落下,三千曲的阵法已是悉数启动,层层叠叠,山山水水,皆已变幻,与前一刻的三千曲已大为不同。 若是外人想要强自破阵,那只会遭到反噬,而在三千曲内的人,若想破阵而出,除了破坏阵眼之外,就别无他法。 而乐正沉设下的阵眼,正是宫儿的葬身之地——十里横塘。 乐正沉在赌,赌慕戎哪怕急于出阵,也不敢毁了宫儿的安身之地。 只要慕戎肯安分地在阵法待上几天,待他解决了事情,便会亲自回来,为好友解开阵法,放好友出来。 只是眼下,他只能对不住了。 乐正沉冷静无比,心底想道:好友无离,从一开始,你就不该管我的事。 我这一趟浑水,你还是别来踏了。 乐正沉将三千曲给封了之后,便用指尖引出体内灵力,随手在空中一勾,一道鬼门竟现虚空之中。 乐正沉对这鬼门熟稔至极,本应踏进来去而心无妨碍,只是他在进门前的这一刻却犹豫了。 说到底,他还是舍不得在人间的美好过往,但一想到自身这副残躯,便不再动摇,抬步进了去。 琴商知道主人此刻心情沉重,过鬼门的这一路也不敢多言。 乐正沉不管身后的琴商在想什么,他走在由幽蓝鬼火点亮长廊的鬼门路上,心中却不自觉地在回想起今日之事。 他知道,自己今日这一去,是回不了头了。 他也没想到,这段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快得让他措手不及,却也让他忘了母亲早已吩咐他的话。 先前慕戎问他,今日提前离席是为何,乐正沉却回只是散心罢了。 但乐正沉撒谎了。 其实不是的,什么散心都是借口。 今日,乐正沉原本安静坐在席位上,看着星落山庄与乐正家交锋,看着慕戎在上方凝神静看,而他心中忧虑未曾减过。 当他敏锐地察觉到空中的隐隐鬼气之时,他心中更是后悔,不该让慕戎掺合到乐正家之事,哪怕是为了朋友情谊,也不行。 乐正沉悄悄离席,果然见母亲的属下在远处的凤凰树下等着他。 见到这怪模怪样的牛头,乐正沉便是心生不满:“我不是说过,让我亲自来的吗?” 牛头只会闷声回道:“这是鬼母的旨意。” 乐正沉冷着脸道:“母亲分明让我全权处置。” “还请少主原谅属下冒犯。若是让少主亲自来,猴年马月也未必能做到!”牛头掷地有声,仿佛在质疑乐正沉的办事不力。 乐正沉听了,却无法反驳,心想他的母亲,果然是恨透了乐正家。 于是他望着头顶这一片如火烧云的凤凰树叶,喃喃道:“母亲,她已经等不及了吗?” “少主,今日正道联盟在此,正是一举歼灭乐正家的最佳时机。”牛头转述着狗头军师的话道。 “是吗?”乐正沉却没有一口应承,“我不答应。” “回去告诉母亲,今日不行。” “少主,这……”牛头不肯就这么徒劳回去。 “万事有我一力承担。”乐正沉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了,牛头还在犹豫。 “话已至此,你们若是出现了,我第一个将你们给打回去。”乐正沉语带威胁道。 这下子一出,牛头忙不迭点头应了。他知道乐正沉身上有鬼母留下的令牌,要是少主不肯配合,他们怕是要比两手空空回去得更惨。 生怕再停留下去,惹怒少主将他们暴打一顿,作为急先锋的牛头,赶紧把手下的鬼将们全都喊了回去。 乐正沉在红叶纷飞的凤凰木下,盯着他们撤退,直到最后一丝鬼气消散之后,他才平复了心情,盘膝奏琴,直到慕戎来找他。 118 第五章 《主角马甲遍地走》118 第五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主角马甲遍地走》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119 第六章 乐正子跃这一出,几乎将在场所有的目光,都引到慕戎他们这边来。 慕戎的神识覆盖全场。只听四处纷纷,既有感叹乐正子跃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又有在议论乐正沉是否会接下来自后辈的挑战。 乐正沉还没有动作,慕戎却笑了。 这小娃娃只不过得了这届的琴魁,就得意忘形,想要挑衅资深前辈乐正沉了? 是乐正沉弹不动琴了还是这小娃娃太飘? 先不管乐正沉同不同意,他慕戎就第一个不同意。 若是乐正子跃知道自己在慕戎的心中,只是个天真自大的小娃娃,不知会作何感想。不过照他这从小被捧到大的矜贵性子,要谁说上他一句不是,都会有一场恩怨官司。 乐正沉则不为所动地品了一口茶,动作不紧不慢,就是平常的步调,哪怕被侄子当做出名的踏脚石,他也没有贸贸然就应战。 胜之不武啊。乐正沉心想,虽然眼下情况为难,他仍眉目舒缓,没有半分被这挑衅困扰的懊恼。 慕戎却啪地一声,打开了不知何时从乐正沉那里顺来的纸扇,半掩住脸,只露出一双狐狸眼,替乐正沉答道:“这位大侄子,要想挑战我们的大琴修,你——还不够格。” 说完慕戎还比了个摇手指的手势。 乐正沉看着慕戎这般行事,面上淡然,心底却是忍不住一笑。 被看轻的乐正子跃登即对慕戎怒目而视:“你又算哪根葱?!我跟我三叔说话,有你插嘴的地方吗?!” “啧,这话就不对了,”慕戎一点都没有被激怒的情绪,反而运起周身灵力,声音传遍全场,“什么叫哪根葱?乐正家的家教就不行了。大琴修,难道你们乐正家就是这么教育小孩的吗?” “是某之过。”乐正沉顺势诚恳认错。 乐正家的长老们听到慕戎在变相骂他们,脸色顿时不好,但是即便这样,他们也没有站出来,要拦住乐正子跃。 察觉到他们的反应,慕戎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乐正沉不是他们乐正家最出众的弟子吗?怎么他们似乎,还挺乐意这小娃娃将乐正沉拖下神坛? 眼下的乐正沉就像是被他们组团刷的boss一样,乐正沉被当众下了面子,慕戎比他本人还愠怒。 想到这,慕戎眉间一沉,很快想到了一个主意。 慕戎用扇掩面,传音入密对乐正沉道:“你坐着不许动,我来替你好好教育一下这侄子。”说完就随手将纸扇一合,扔到乐正沉的怀里。 乐正沉顺手接过,知道慕戎一心要为自己出面,他怎么也拦不住,便不多言了。 放在以往,乐正沉还能一笑置之,现在的他却有些沉默。不由想起当年,若是也有人站出来的话…… 乐正沉久未应战,反而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站了出来,这让在座的修士们都不由好奇议论慕戎的身份。 乐正子跃见了直皱眉,道:“无关人士就不要站出来了。” 却听慕戎说:“不是无关人士。” 乐正子跃一愣,却又听慕戎眼也不眨地继续说道:“在下曾受乐正沉琴修的指点,所以也算是他的半个弟子。既然今日道友想要挑战乐正沉琴修,那么,得先过我这一关!” “呵,原来如此!”只见乐正子跃冷笑一声,飞上云台,手一扬,就招出了他的琴,“那便请吧!” 不管是不是乐正沉的弟子,他乐正子跃都会让他输得一败涂地! “唉,我还没报上名号呢。”慕戎姿态夸张地道,这侄子也太心急了吧。 “手下败将之名,我还不需要知道!” 慕戎听了,随即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是吗。那便来吧。” 说完慕戎便瞬步上了云台,席地而坐,盘膝横琴。 识琴的人一见到慕戎手上的琴,下意识地长嘶一气,惊叹出声:“这不就是紫霄木吗!” 紫霄木世间难得罕见,非千年岁月不可长成,传说可破迷障除心魔。如今见到慕戎随手一拿,就是紫霄木做的琴,在座哪怕是见多识广的高阶修士,也不得不为之侧目。 慕戎却似乎不知道紫霄琴的珍贵之处,动作潇洒随意。而乐正子跃本不知慕戎那琴是什么名堂,如今一见台下修士们的反应,便知这琴必定不俗。 但是这又能如何,琴技不行,琴再好也是徒劳!乐正子跃仍是自信。 随着一道哨声落下,斗琴开始。 荣幻看着慕戎上去,见对面正襟危坐的乐正沉,难免好奇地问:“前辈不担心慕道友吗?毕竟他要应战的是琴魁。” 乐正沉轻轻摇头:“我从不担心,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级别的。” “不是同一级别?”荣幻疑惑,难道是因为慕戎琴技太差,所以没有可比性,也不用担心?虽然他不懂琴,但他之前听过慕戎弹琴,还不错啊。 抱着莫名心思的荣幻看着台上,台上却已是乐正子跃一曲奏响,慕戎却仍不见动作。 怎么回事? 乐正子跃见慕戎连琴都没敢动,心中更是信心倍增,指尖灵力配合琴弦波动,周身灵气荡荡,在他一曲即将迸发高峰之际,却听“铮——”地一声慢似一声,只一弦就化消了他之前所有的铺垫! 乐正子跃漏出眼角余光,却瞥见对面的人,大大咧咧地将琴竖放,极不规矩地用一根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挑拨,像在弹棉花一样,不成曲调的琴音却是一弦还比一弦高,没到最高音,却有雷霆万钧,澎湃灵力直轰向自己。 慕戎没有高超的琴技,单靠野蛮粗暴的拨弦手法引出灵力,就足以将嚣张的乐正子跃逼得溃不成军。 乐正子跃心中一急,运指如飞,却怎么也挡不住这涛涛灵力,下一瞬只听到突兀的一声“铮——” 他的琴弦断了,七根琴弦无一例外,齐齐断裂,手指被这无法抵抗断裂张力的冰蚕丝划伤。“噗——” 乐正子跃气息一滞,随后便是仰面口吐大滩鲜血,惊起一片喧呼。 慕戎及时抽身离开,一个转圈,手下的琴也跟着转了一圈后,才被收了回去。 众人呼吸一顿,只听慕戎道:“献丑了。” “献丑”?这的确是在献丑,他们就没见过用这样的手法弹琴的,偏偏他又用这样的方法击败乐正子跃。 这下乐正子跃的琴魁之名,隐隐有道裂痕了。世人再提起他,只会想起用一根手指就击败他的…… 等等,这人还没报名号呢。 乐正子跃吐了一口气息凌乱所化的淤血,呼吸才稍顺畅了些。尽管脸色难看,他还是双眼狠狠地一瞪眼前之人,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你的名字!” “哦?想知道本琴修的大名?”正在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的慕戎,听言,回过头轻佻一笑,“听好了,吾名——乐正乱弹。” “噗——”乐正子跃怒急攻心,彻底晕了过去。 深藏功与名的慕戎一边走下去一边摇头惋惜道:“现在的年轻人啊,还真是不堪一击。” 不管纷纷冲上去看乐正子跃的修士,也不管对他气晕自家弟子而不满的乐正长老,慕戎脚步轻快地走向已经在大门等候他的乐正沉:“怎么样?我弹得不错吧?是不是不愧你大琴修的威名?” “好友赢了,某却惨了。琴是这样弹的么?”乐正沉用扇子拍了拍掌心,“我可没教过你这样弹琴。” “哈哈,琴不在好,有用就行。”慕戎正想一笑而过,乐正沉却面色一正,道:“此回多谢好友援手了,某实在出手不便,怕胜之不武,下了乐正家的面子。” “此话怎讲?”听了这话,慕戎眼神危险地一眯。 “好友想必有所耳闻,某的生母不详,生父已逝。却不知,某曾在长赢宴上拔得头筹,成为琴魁一事,曾让乐正家内里颜面大失。” 慕戎听后不语,乐正沉的父母他有所耳闻,却没想到乐正沉修为至此,仍摆脱不了乐正家对他的成见。 他心下冷哼,直唾这乐正家,就凭他们的有眼无珠,迟早都要狠狠摔上一跤! 知道内情后,慕戎这会看乐正沉,怎么都觉得他是个没爹疼没娘爱还要遭受冷暴力的小白菜,于是出言安慰道:“好友你无需介怀,乐正家也不过如此,有事找我,我必定在所不辞。” “那先多谢好友了。”乐正沉轻笑地应下了。 今日一过,乐正家的长赢宴也就差不多结束了。慕戎气晕了乐正子跃,也不打算再在这待下去,便要和乐正沉一起回三千曲,探望养病的宫儿。 两人出了长赢山庄的大门,却有一人,在前方树下,抱剑等候。 见慕戎的身影靠近,那人回过头,却是荣幻。 只见他神情冷肃,说道:“慕道友,我等你很久了。” 120 第七章 荣幻站在树下有一会了。 当他看到慕戎轻轻松松就打败了乐正子跃,他便提前出席,来到这条出庄的必经之路上等候。 身为星落山庄的人,他有一件事要跟慕戎确认,不然他寝食难安。 只不过被荣幻喊到的慕戎脚下未曾停过,直到荣幻伸出剑拦住了他。 慕戎皱眉转头:“何事?” 天底下也没几个人敢拦他,倒是这个荣幻胆子挺大。仿佛他说了,自己就一定要听一样,也不知是不是穿越者都有这么个毛病。 荣幻并没有回答,目光迟疑地看向了一旁的乐正沉。 乐正沉瞬间意会:“好友,既然这位小友有事找你,某就先到前方亭子等候。” 乐正沉都特意给他们空间了,慕戎也不好直接走开,索性趁此机会解决好了。 “你找我什么事?”慕戎直接了断地问道,“先前也是,为何要跟踪我?” 荣幻先是一愣,随即苦笑:“慕道友别生气,先听我说完。” “请问慕道友有没有听过‘笑相和’?” “笑相和’?”慕戎先是疑惑,随后才想起道,“据说是一颗能易魂魄改体质的灵珠。难道你找我就是因为这个?” “不错。不久前我星落山庄宝物失窃,其中就有最重要的笑相和。若是有人用笑相和来夺人魂魄,那么后果必不堪设想。所以山庄特地派出弟子们来查探下落。” 慕戎很快品出荣幻的言外之意,脸上反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所以你认为是我偷了你们的笑相和?” “是也不是。”荣幻这会倒也诚实,“我曾经怀疑过你,毕竟你出现得太巧了。” “太巧了?”慕戎又笑,“看来我救你,还救错了。” 荣幻饶是两世为人,怀疑恩人还被这么讥讽了,也忍不住老脸一红,但他依旧顶着这张红脸继续说下去:“在笑相和失窃后,庄主曾请司玄宗长老为我们占卜,得了这么一句话。” “呵,司玄宗。”说到“司玄宗”,慕戎心头总忍不住翻涌嫌恶的情绪,“沽名钓誉之辈,他们的卜辞还能信?” “夜阑琴声竹篁里,雨落青灯一宿回。”荣幻不为所动,看着慕戎缓缓说道,“不知慕道友对这句话有何高见?” “哈,还真是巧。”听此,慕戎也不得不自嘲一声,“看来我身上的嫌疑,还是洗不清了。” 雷雨夜佛前青灯,夜色阑珊却有琴声,这不就是他遇见荣幻的场景吗? 不过,这也只是一句卜辞而已。从天而降这么一口大锅,慕戎并不打算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背了。 “说实话,你应该有什么方法——来判断我身上有没有笑相和的吧。”慕戎道。 “没错。我曾接触过慕道友你几次——”听到几次时,慕戎眯起了眼睛,眼神不善地看着荣幻。 “都不见笑相和的伴生镜有任何反应。”荣幻说,“在这里,我得给慕道友陪个不是。” “看来你还懂点礼貌。”慕戎不咸不淡地道。 “慕道友也出过气了不是吗?”荣幻想起自己被挡在阵外还被打伤,现在伤口还隐隐作痛,于是给慕戎道过歉后,他就拉回了正题。 “那你现在又找我做什么。是想要抓我回星落山庄复命吗?” “慕道友说笑了。我并不是这么轻率就下断定的人。”荣幻不慌不忙地否认道,“我只是想让慕道友能够助我一臂之力,找出真正的窃贼。” “没兴趣。”慕戎拒绝道,他已经不干扰尘世事很久了,而且他这样子看起来很正义感爆棚吗?真以为自己顺手捞了他一把,就真的以为他慕戎是个古道热肠的老好人了? 他一点都没有兴趣去做什么正义之士啊。 “慕道友别急着拒绝。若是不早一点找到真正的贼人,那么慕道友身上的嫌疑,就一天不能洗清。” “哦!所以你在威胁我!”慕戎一脸“哇不得了”的模样,看得荣幻很无奈。 “不是。就算没有我,还有星落山庄的其他人,”荣幻用着他上辈子学到的辩论技巧劝说道,“就算慕道友实力高强,不怕层出不穷的纠缠打扰,你的亲朋好友,想必也会因此困扰不已……” 这话倒是戳在慕戎的心坎上了。如果是只有他慕戎自己一人,哪怕把自己浪死了,他也无所谓,但是一旦牵扯到别人,慕戎就犹豫了,他不愿意给任何关心他的人造成困扰。 只是,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 “再说吧。”慕戎道。 荣幻心下一松,得到慕戎这么一个实力高强的助力,少了与慕戎为敌的可能性,他的心就安定许多了。 “那我就静候慕道友的好消息了。” 乐正沉一直坐在亭里,正在飞鹿琴上流泉歌,流泉歌结构简单,循环反复,最适合头脑放空时所弹。他在思考,又在担心,只是等来慕戎后,他脑中所想的都为之一空,随后笑道:“好友可是让我好等。” “是我之过。那么我们就此回去吧,别忘了顺便拿点碧光酒来,给我压压惊。”慕戎道起错来,总是别人的错一样,还能让别人给他花样赔罪。 乐正沉摇摇头,他知道慕戎好酒,但是这也太能喝了,于是道:“今天不成,好友你已经喝太多了,喝多无益,切勿贪杯。” “啊,酒不就是拿来喝的么。你还埋着做什么?” “自然是埋着等下次喝。” 人定时分,两人皆已回到三千曲,慕戎沐浴一番过后,才去看看宫儿,瞧瞧她人如何了。 只是慕戎去到宫儿厢房时,乐正沉已经站在那,面前是好些个低头伏地的侍女,见地上凌乱,慕戎忙上前问:“好友,发生了什么事?” 乐正沉看起来有些不满:“只是侍女粗心大意罢了,让好友见笑了。” “没事就好,”听了乐正沉的话,慕戎放心了,“那宫儿呢?有没有被伤到?几日不见,她的病情可是已经恢复?” “好友,”乐正沉拉住了就要往里面走的慕戎,顿了下,才道,“宫儿大概是高烧烧坏了,失忆了。” 乐正沉也才是刚回来发现。 想到宫儿这几天该有多么不安,他的眼神就是一沉,这些侍女服侍竟然这么不精细,连宫儿失忆了都没发现,现在还打碎了东西,惊扰了还在养病的宫儿。 “什么?失忆了?”在慕戎听来,乐正沉那沉重的语气仿佛在说,宫儿脑子烧坏了,人傻了一样。 人没傻就好,不过失忆了,也是件大事。慕戎很乐观。 只是一想到整天缠着自己,现在却只能对着陌生的环境茫然的宫儿,慕戎的心就是一提:“宫儿现在怎么样了?她还认不认得你?” “不。”乐正沉面色忧虑地回道,“似乎还被刺激到了,大概我在她心中很陌生吧。” 什么?这么严重?! 慕戎抬脚进去了,一进去,就看见宫儿正紧皱眉头,躺在床上,人倒还清醒着,眼睛不安地一眨一眨地,看着头顶的纱帐。 一看她那小脸无措的模样,慕戎的心就一软,轻声地开口问道:“宫儿?你哪里不舒服?听你义父说,你失忆了,可是心里不安?” 慕戎鲜少这么关心别人,宫儿算是其中难得的之一。 被这么温柔的声音关怀着,宫儿却是被吓到了,倏地转过头望向来人,眼底藏着不明情绪,一见慕戎正盯着她,她忙缩着头进了被子,嗫嚅着声音:“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宫儿转头看他的那刹那,慕戎虽然心底有种怪异的感觉升起,但是宫儿失忆了还怕他这事显然冲击到了他,他也没多想,为了不让宫儿继续缩进被子,他只好劝慰几句后,就抬脚离开,让宫儿好好休息。 慕戎不懂医,丹药身上倒是备有,但是并不适合凡人,他得去找个人间的大夫过来。 他正要这么打算时,乐正沉却拦住他,只说他请的大夫快到了,让慕戎好好坐下喝杯茶,不要心急。 “好友,你说这都什么事啊,好好的宫儿怎么就失忆了。”慕戎端起了茶盏,却又放下了,如此好几回。 “是某之错。离开前没有吩咐好侍女。宫儿性子内敛不敢说,她们却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宫儿的状况。”乐正沉喝了口茶才道。 “我也有错,不仅仅只有你关心宫儿的,好友。”慕戎只能安慰他道,“我也是她的长辈啊……” 121 第八章 大夫果然如乐正沉所说,很快就到了。 然而大夫是被一路抓着过来的。大夫年纪大,当时正在坐诊,被忽从天降的侍女琴商一把抓住,一路提溜着飞奔过来,他的气都还没喘平,又被推去给人看病。 大夫觉得自己没被吓死就算不错了。再看看旁边虎视眈眈的两位修士,只是一介凡人的大夫更是坐立难安。 心中忐忑地给这幼女看病,沉浸在望闻问切中的大夫渐渐忘了先前的紧张,拈着白花花的胡子,若有所思。 宫儿的半张脸掩在被子里,眼神闪躲,回答大夫的话也是模棱两可。 知道这小姑娘还失忆了,大夫也没有怀疑。毕竟高烧也有会被直接烧傻了脑子或高烧不退至死的,这失魂症也不是没可能。 失魂症难医,要看机缘。 大夫对着此间主人乐正沉交代了医嘱,并写好药方,嘱咐熬药事项,才被乐正沉谢过,并让琴商送大夫出去。 慕戎坐在一旁,听了大夫的话后,沉默不言。 偏偏宫儿现在又虚弱地闭着眼,连他也不想见,慕戎便只好离去。 遇上了刚交代好侍女抓药熬药的乐正沉,便顺势和乐正沉一起走出去。 乐正沉道:“好友,可是心中还在为宫儿担忧?宫儿这只是患上了失魂症,并不是真的与你生分了。” “好友,我知道。”慕戎忍不住叹气,“这几天,我还是在你这住下吧,宫儿没有恢复,我都没有心情去开店了。” “既如此,某去吩咐侍女整理好西厢房,让好友休息。” “有劳。” 夜色微明,三千曲内松风阁处。 乐正沉对着烛火,轻拨烛芯,随即将一支香点燃,插入紫铜香炉,香火袅袅,徘徊于上,久久不散。 乐正沉眉目一敛,右手捏了个法诀,几息过后,一道虚门于香炉前打开,门内鬼气森森,似有阴气缠绕。 静候片刻,乐正沉才缓缓踏步而入。 再出来时,乐正沉面带愠怒,等他沉着脸色将香熄灭过后,怒气才渐渐压制下去。 再一推门而出,抬头见那天边的明月,乐正沉声声带着叹息:“无离,你若知道了,又该如何。” 在西厢房打坐的慕戎,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与此同时,躺在床上的宫儿却睁开了眼,眼睛骨碌碌转着。侍女在珠帘前边候着,即便她这会做出不符合原身的事,也不会有知道。 秦红原本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因为毕业的学校太垃圾,她一直四处奔波去面试,但都被无情拒绝了。正当她灰心沮丧地走过马路时,一辆货车突然从对面撞了过来。 而当她醒来,看到眼前的一切,再发现自己已经变了个身体时,她的心就跳得飞快。秦红知道,她这是遇上了穿越! 哈哈哈哈哈穿越! 等秦红看清房内各种价值不菲的摆设时,她就知道自己的好运来了。而且她一醒来,就看到个古代帅哥,这不就是穿越女主角必备的待遇吗! 本以为这会是原身的表哥之类的人物,没想到居然是义父,对此秦红还有点小失望。 秦红自认为自己还有点小聪明,生怕一穿越过来就暴露了自己,她没有贸贸然开口说自己失忆,而是选择观察,再做决定。 幸好原身正在生病,装作没精神不想答话的样子,这方法还真是百试百灵。 尤其在看到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跑来问她时,秦红更是不想回答。 不过在知道原身义父要外出时,秦红就开始借口自己失忆,趁机跟身边侍女套话。而当她知道这个是可以修仙的世界,秦红更是激动兴奋不已,看来老天爷待我不薄! 她这拿的妥妥是女主角剧本啊! 只是现在原身义父回来,秦红再也不能对侍女套话了,尤其在看到侍女们都被乐正沉处罚过后,她更知道这义父不可得罪。 倒是那个义父的朋友,对原身还挺关心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安好心,秦红不怀好意地想道,毕竟她这个新身体,虽然还没长开,但也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秦红在这边脑里规划着穿越以后的滋润生活,渐渐地挨不住身体的困意,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吃了几煎药的秦红,总算能下地走走了。秦红让侍女带她散步,一路走过曲折的长廊,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湖光山色,不远处还有泠泠琴音传来。 “这是谁在弹琴?”秦红好奇地问。 “是主人。”侍女低声回道。 “义父?!”秦红惊讶。她虽然跟侍女套过话,但也只能问一些琐碎的常识,她问过侍女关于乐正沉的事,她们倒是一个劲地摇头,怎么也不肯议论主人是非。 秦红追着琴音走了上去,到了放鹤亭,看到有三个男子正在交谈,当看清一个陌生男子的长相时,秦红顿时眼前一亮:又一个帅哥! 这修仙世界的帅哥还挺多的嘛!就是中间那个相貌平凡的,站在里边有点突兀。秦红有些怨念。 “宫儿,你怎么来了?”首先发现秦红来的,还是秦红眼中最不养眼的那位。 慕戎一脸关心,抛下特地来找他的荣幻,转身走向缓步过来的少女。 然而,随着少女的步近,慕戎心中的那种违和感就越强烈,以至于他慢慢停下了脚步,并看着少女只是对他点了个头,就径直走了进去。 只听少女对着正在奏琴的乐正沉喊道:“义父早上好。” 秦红打起招呼时,下意识地摇起了手,随即才想起了什么,连忙补救般地福了一礼。 此话再加上这动作,让当场的荣幻瞬间面色古怪。 这可不是北冥大陆问好的方式,反而更像他以前那个时代的问候方法。 注意到的慕戎也是一僵,望着那个陌生少女的眼神逐渐幽深,心底潜藏不知何时酝酿的风暴,恐怕随时就要暴发。 “宫儿可是好了些?”乐正沉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后问道。 “我好多了,多谢义父的关心。”秦红假装淑女地回道,随即眼神好奇地看着一边的荣幻,“义父,这是谁啊?我以前认识的吗?” “一位客人,你不认识。”乐正沉回得很敷衍。 荣幻嘴角一抽,连他都看得出来这女子眼神的贪婪垂涎,他就不信身边修为高深的两位,会看不出。 他一点都不想和疑似老乡的女人对上。 然而他只能硬着头皮地道:“在下星落山庄弟子荣幻,见过姑娘。” “你好,我是宫儿。”秦红那迫不及待的语气配上宫儿那脆生生的嗓音,怎么听都觉得刺耳,尤其在熟知宫儿的慕戎和乐正沉耳中。 秦红吱吱喳喳问着荣幻问题,荣幻推辞不得,只能任这位“姑娘”在问着仿佛对他查户口的问题。 荣幻一点都不想要这么个艳遇,没看到身边两位脸色越来越差了吗? 秦红却全然没有感觉,公然在最疼爱宫儿的两位长辈面前,勾搭起她自以为的后宫帅哥。 而荣幻已是被慕戎和乐正沉单方面的威压,逼得冷汗满襟。 “够了!”慕戎突然出声打断两人对话,对着荣幻的面色不善,“你今天可以走了,你说的事,我仍需考虑。” 荣幻一听,知道他的事有戏,也不管身后“依依不舍”的视线了,及时顺杆子往下爬道:“既如此,荣幻先告辞了,多谢招待,请。” 听到荣幻要走,秦红登时满脸失落:“这么快就要走了呀。” 荣幻听到,却不敢停留半刻,他被恶得在心底直叫唤:这都什么事!我得赶紧走,不然再留下来,恐怕要被撕了! 荣幻的感觉没错。等他一走后,乐正沉就停下了抚琴,琴音一消失,放鹤亭除去了流水声,就格外地安静。 原本还沉浸在遇见帅哥欣喜又不舍心情的秦红,渐渐意识到不对,连忙转头看向乐正沉,就见到乐正沉正在低眉拭琴,明明是极为平常的动作,她却有种被毒蛇盯上的危险感觉。 她再一回头,只见那个长得不合她眼缘的男人,对她突然来了一声冷笑,秦红被吓得一激灵,接着她就听到,这个男人对乐正沉声音沉沉地道:“好友,这个就交给你了。” 而男人紧接的下一句又把秦红吓得差点一魂升天:“让这不知哪来的孤魂野鬼从宫儿的身体滚出来!” 随即双手振袖一摆,慕戎头也不回地瞬步消失了。 而身后的乐正沉,轻轻应了一声。 122 第九章 乐正沉缓缓抬眼,黑白分明的双眼对上面前惊慌恐惧的少女,森冷之气拔然而出。 “真正的宫儿已经归入司命簿,你——又是谁?” 秦红听得四肢发冷,她不由地往后倒退。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漏出了马脚,难道一个礼仪的细节,还能看出她和原身的不同吗! 但是这人真的好可怕。 秦红整个人瑟缩着,被急剧直下的可怕气氛给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流泪摇头。 在秦红原地挣扎之时,乐正沉已来到她的面前,伸出大手温柔地抚摸少女的发顶,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是那么温和,像是在和真正的女儿说着贴心话一般:“你不说,也没关系。只是我没有耐心,只能委屈你了。” 语罢,乐正沉便掌下一发力,施起搜魂大法。秦红逃脱不得,顿觉魂魄深处,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疼意,眼前一黑之际,秦红悲怒不能止,心中大喊:这人是魔鬼! 片刻过后,乐正沉收回了灵力。 少女的身体随即软倒要滚落尘地之时,乐正沉及时伸出双手,拦腰将她抱住,语气没了方才的诡谲,语里一片温情:“宫儿,没事了。义父会让你干干净净地走,谁也无法拿你的身体作祟。” 乐正沉抱起宫儿的尸身往回走,侍女琴商紧随其后,疾步匆匆,一面吩咐下属们,为逝去的小主人,奉上盛装华彩,一面派人打理小主人生前厢房,为她整理黄泉路上要带的衣物。 一处幽深冰室内,乐正沉将已被重新盛装打扮的少女,放入冰棺之中,双指一划,一道气劲归入少女尸身,可保她尸身不腐,宛如活人。 但是乐正沉知道,宫儿再也没有可能复活。谓宛如活人,也只能是个安慰罢了。 “主人,一切准备就绪。”暗处的琴商上前说完,又复归暗处。 听了,乐正沉便借一纸鹤,传讯给月归楼上正酒意正浓的慕戎。 传完讯息后,乐正沉再低头看了眼在炼狱中挣扎沉沦的鬼魂惨状,但他不为所动:“可惜了,要是好友亲自处置你,也许还会给你个痛快。可我,就不是了。” “死那么轻易的事,怎么可以便宜了你。” 月归楼上,慕戎伸出手指,接过纸鹤。听了纸鹤里传出乐正沉的话,他的酒意已醒了七分,而剩下的三分朦胧,倒让他又胡思乱想起来了。 他在这里从晌午一直待到了黄昏时分。期间,他只是提着酒壶,偶尔咂两口酒,更多的时候,是看向远处平静的湖面。 湖面如镜,倒映岸上的一切,连偶然飞掠而过的群鸟也曾在这湖面留影。 看着眼前足以让人流连忘返的美景,慕戎却一直在想,怎么会这样呢? 宫儿怎么就死了呢? 为什么宫儿连死也不能安身,这老天连她死后的尸身也不能放过,非得要给穿越的人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也就罢了,偏偏这孤魂野鬼,心思污浊,这简直就是在侮辱宫儿! 她怎么敢!她又怎么配得起! 慕戎越想越是动怒不已。 自己千宠万宠的宫儿就这么香消玉殒了,连最后一面也未曾见到。这让他当初所给的承诺都成了笑话。 他原本以为庇护一个凡人百年,是多么轻易的事情,然而现实给了他响亮的一巴掌。 凡人太脆弱了,只要一个不慎落水引发的高烧,还能把自己的命给烧没。越是脆弱的东西,越难守护,守也不是,护也不是,放手不管更加不能。 月已爬上半空,慕戎才起身,慢慢踱步走下楼梯,一阶一阶地走着,他的思绪也随着台阶的落下而渐渐沉淀。 身边相识的人,一夕之间就变成陌生人,往日那个熟悉的灵魂带着记忆归入黄泉,就像自己的人生,也被夺去了一块,不完整了。 十里横塘,月下荷花随风轻轻摇曳,横塘之上落一冰棺,棺内一女盛装,闭目沉眠。 慕戎在半空落下,足尖轻掠水面,站于一瓣荷叶之上,沉敛心神,端看棺内沉眠的宫儿。 他知道乐正沉将棺落在这里的用意。宫儿曾跟他们开过玩笑,说若她死了,要与这十里荷花同葬。 只是没想到昔日玩笑之语,现在竟然成真了。 慕戎默然片刻,才道:“宫儿,我来看你了。我还把你一直吵着要的鲛纱带来了。我……这就给你带上。” 语落,慕戎便俯下身,将这段世上独一无二的鲛纱,束在了宫儿的右手手腕上,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鲛纱染红,似烟似雾:“我知道你爱美,我把鲛纱给你了,以后可不许再哭了。” 以后轮回再世为人,也不要总是哭鼻子了。 而在十里桥头亭子边上,乐正沉正在细细翻着从那野鬼搜魂得来的记忆。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野鬼所处的世界,竟迥异于北冥大陆。那个世界,人人断发异服,袒胸露背,更有钢筋铁骨铸成的高楼大厦,出行座驾更是千奇百怪。这些虽然怪异,但也不足以让乐正沉心生向往羡慕之意,单凭他的神通,或许比这些能做得更好。 只有那个世界的艺术文化,才是令他耳目一新的存在。 总算还看到点价值。乐正沉冷淡地想道。 只是此鬼在那个世界,大概也只是个低微的存在,所受教化水平不高,琴棋书画之能寥寥,除了常识之外,让乐正沉比较介怀的音乐记忆,却是粗俗得不堪入耳。 勉强从杂草里找到几棵还不错的,乐正沉紧皱的眉头才有些放松。 至于这鬼一直盘桓不散的“穿越”“主角”之词,乐正沉不敢轻视,他心中有所感觉,这也许就是野鬼能附身到宫儿的关键。 然而摸索了一会,却只得到一句:这是只有主角才能得到的待遇。 这又是什么?主角是气运之子吗?乐正沉揣度着,却不甚解其意。再一见慕戎此刻悲伤正浓,也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以免坏了气氛。 “好友,让我们送宫儿最后一程吧。”乐正沉走了上去,递了一杯千里雪给慕戎。 千里雪洁如明月,冷如冰雪,琉璃盏里漾酒香,沉醉不知归路。 慕戎接过,随即一仰头,潇洒举杯,一饮而尽。 送行酒已干,乐正沉和慕戎两人,一起开始捏法诀,唤出厚重灵力拨开这十里荷塘,只见一时之间,水波连天,众鱼惊游,荷花却未曾凋落。 水面之上的冰棺随灵力飞起,慕戎再看冰棺最后一眼,才将冰棺重重盖上。 盖棺一定,两人才将这沉沉冰棺,连同昔日岁月一同埋入荷塘深处。 黄泉路再添新鬼,生人旧人自此不复见。 宫儿沉葬当夜,三千曲内琴音不断,声声弦弦,此起彼伏。 直到翌日日出,送别的琴音才终于停了。 慕戎和乐正沉两人都是修士,区区一个晚上的劳累,并不算什么。 两人稍息片刻,取了寒泉之水略作洗漱后,乐正沉才将沉淀了一个晚上的发现,悉数告知慕戎。 当听到乐正沉口中的“穿越”一词,慕戎沉默了下,才道:“这个我知道。”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乐正沉双目微睁,眼中惊讶一闪而过:“敢问好友,此为何意?” “吾曾于一人记忆中获知,他们这类异常灵魂口中的穿越,意为穿梭时间与空间,即穿越时空,来到另一个世界。” “那岂不是破碎虚空?”乐正沉更是讶然,可他查过穿越到宫儿身上的鬼魂,可没有破碎虚空的本事。 “非也,此乃冥冥之中的天意。你我都看不透猜不到。”说到这个,慕戎的语气也轻松不起来。 身为穿越大军一员的他,有时更宁愿自己没有穿越的记忆,才能没有负担地,快活地做一个实实在在的北冥人。 “天意吗?可是天意往往不遂人意,人意却也能违抗天意。”乐正沉听到他们的穿越,竟然只是靠那虚无缥缈的天意,心下便已不屑。 乐正沉他从来都不信天意,若真有天意,那他早就枉死在黄泉路上,至死也不能瞑目了。昔日能从黄泉路上再爬回来,全是靠他自身的意志。 “既如此,此事便过了吧。”乐正沉道,“野鬼的记忆某已整理好,将有价值的知识全都记录下来。” 这回轮到慕戎不淡定了,只一个晚上,乐正沉就把那穿越者几十年的记忆都整理出来了? 慕戎只能叹道:“好友你……真是了不得。” “好友赞谬了。”乐正沉低眉微微一笑,又说,“某发现有几首新意的曲子,待某编成琴谱,再奏给好友一听。” 毫无上进心的伪琴修慕戎,这回真不知该说什么了。 123 第十章 乐正沉说到做到,黄昏时分他已将谱打好,让侍女备好灵酒灵果,唯一的听众慕戎胡吃海喝,偶尔抽空听听。 经过改编的歌曲熟悉又陌生,原本大街小巷随处放的广场舞歌曲,在乐正沉手下流淌而出,竟然变得高大上起来。 慕戎嘴里的灵果也啃不下去了,神情呆滞地听完。琴音沾了几分黄昏下的诗意,如同雨打梧桐,风卷万壑松柏,一时奔落,一时又唤住。 再细看乐正沉指尖轻拨,铿锵有金石之声,又凛冽如寒泉,随岁月永隽,让慕戎恍惚有种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错觉。 一曲已毕,慕戎回神,随即击节叹赏道:“好啊。” “好友过誉。”乐正沉谦虚一笑。 如此几日过后,慕戎终于离开了三千曲,回到自己那间小破武器店。 他可算是最不负责任的老板了,幸好还有个辛奴在这里,辛勤不倦地日夜打扫赶苍蝇。 至于客人这种生物? 在慕戎离开期间,连影都没见到。 “主人,您回来了。”辛奴面毫无怨色,笑容满面。 “辛奴啊,给我拿一坛千日醉过来。” “是。” 慕戎一回来又是喝酒,喝着喝着就把自己喝到椅子下边去了,索性趁着醉意未完全侵蚀之际,瞬移到后院里躺尸。 啊,这滋味真好……慕戎已沉醉得不知人事。 好巧不巧,荣幻这时来了。 荣幻也算是个熟面孔,先前也经得慕戎同意,辛奴便把他给带到后院来。 “慕道友!”荣幻很是欣喜,他总算等回了慕戎,“不知慕道友是否已经考虑好,前日我打探到些消息,想请慕道友与我……” 荣幻的话渐渐说不下去了,因为慕戎现在正闭目休息,身上酒气浓烈,很显然并没有在听他说话,他再说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主人暂未酒醒,客人请随我到前厅暂坐。”辛奴道。 “好吧。”荣幻只好到了前厅坐坐,手上的鱼纯剑一回到熟悉的地方,就很兴奋,这会已经跳出来,和店内摆着生灰的各色武器叙旧。 一个时辰过去了。 荣幻问辛奴道:“敢问姑娘,你家主人是否已经醒来?” 辛奴连看都没去看,就笑道:“主人仍未酒醒,请客人暂且耐心等待。” 两个时辰过去了。 荣幻和辛奴依旧是重复着一个时辰前的对话。 三个时辰过去了,天已昏昏黄,荣幻觉得自己忍无再忍,无须再忍,刷地站了起来,问道:“这位姑娘,慕道友想必已经醒过来了吧。” “这位客人,主人仍未酒醒。”辛奴低眉回道。 “我不信!”荣幻不相信一个修士还能醉得这么久,这都什么时辰了!当即就要奔向后院,结果被辛奴给叫住了。 “这位客人,主人喝的是千日醉,不醉上几天几夜,主人是不会醒过来的。”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这个消息恍若青天霹雳,荣幻心中直想,敢情他这大半天都是白等了! “客人并未询问辛奴。”辛奴回得甚是无辜。 “靠。”荣幻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个字。但一想到自己还有求于人,不能贸然闯进去,只能暂且忍耐,过了几日再来。 “既然如此,那请姑娘转告你家主人,在下五日后再登门拜访!”说完荣幻就捉过到处乱飞的鱼纯剑,扬长而去。 再待下去,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气死。 大醉三日过后,慕戎总算醒来了。沐浴醒酒过后,再吃点灵食,慕戎才有种踏实的感觉。 虽然他早已辟谷多年,但他也不舍得那点口腹之欲,而且这北冥大陆,到处都是纯天然的美食,他又怎么可以错过? 等他晃悠到前厅时,辛奴才将前几日荣幻来拜访的事告诉他。 “啊,原来是他啊,怪不得我总觉得有苍蝇在我耳边飞。”慕戎嘴上嘀咕道,却也完全没有让别人久候的不好意思。 很多人递拜帖递了好几年,都未必能见到他呢。慕戎对于放鸽子一事很是坦然,毕竟放鸽子放多了,也就不在乎那么一次两次了。 慕戎这会也不再乱喝什么千日醉了,只让辛奴给他准备些果酒,让他过过嘴瘾。更多的时候,是抱着炼器炉研究着如何开发新的冷武器。 之前炼剑炼了那么多,不如这次他做一根棍子好了。 一根棍子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慕戎画了好几次的设计图,添添改改,才把最终形态的设计图撸出来了。 设计的棍子是一条完整形态可达两米的棍子,可伸缩,可放大。咦,这不就是齐天大圣的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吗? 慕戎想了想,借鉴了下脑海中那定海神针的影像,又把最终稿推翻,重新设计了一番,最后,他才往自己芥子戒里专属材料库分区翻找炼器材料。 慕戎炼起武器来,那可是白日黑夜不分,无眠无休的。沉迷在炼器的他,自然把辛奴之前告知他的,荣幻于两日后上门拜访的事情,给抛之脑后了。 于是两日后,等荣幻再次来到这个小武器店时,又得到了一个残酷的消息——慕戎正在闭关炼器! 天知道,修士一旦闭关,最短三五日便罢,正常来说,三五年也是有的,万一慕戎真的要炼个三五年,那他可怎么办?! 荣幻被这事实打击得心累:“这位姑娘,难道你没有告知你家主人,在下会于今日登门拜访一事吗?” “主人一醒酒,辛奴便已告知。可主人之事,不是辛奴可以决定的。”辛奴神情为难地回道。 “是吗。”荣幻回以惨然一笑,心中狂喊不止——他早该知道,修士难免会有个性古怪的存在,但他没想到的是!慕戎会是他们当中的一朵奇葩! 荣幻默了会,才抱着微弱的希望问道:“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在下,慕道友之前炼器,一般要多长时间?” “主人闭关炼器,少则两三日,多则十五日。” 还好还好,没有一闭关就是三五年的前科。 被折腾多了,荣幻此刻心中竟然有被稍稍安慰到:“好,我就在这里等,等到他出关为止……” 124 第十一章 《主角马甲遍地走》124 第十一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主角马甲遍地走》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125 第十二章 《主角马甲遍地走》125 第十二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主角马甲遍地走》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126 第十三章 《主角马甲遍地走》126 第十三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主角马甲遍地走》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127 第十四章 《主角马甲遍地走》127 第十四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主角马甲遍地走》爱曲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128 第十五章 慕戎瞬步到了放鹤亭,大步流星地来到乐正沉面前,将这块刀料直接抛在乐正沉的桌上。 “这是”乐正沉疑惑。 “那夜袭击我的黑衣人的刀料。”慕戎回得言简意赅。 “原来是这个啊。”乐正沉的脸上浮起一丝轻笑,随后才素手拿起一看。 等荣幻赶了过来时,就看到乐正沉正在仔细打量着手上这块只有巴掌大的刀料,神情严肃。 见气氛莫名平静,荣幻下意识屏息,直到乐正沉沉吟片刻,才对眼前的他们道“确实是乐正家的寒蚕石没错。” 他知道说出这般事实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也正因如此,乐正沉的脸色才会略显沉重。 慕戎的表情和乐正沉如出一辙“好友,此回我们倒是要到乐正家做一番恶客了。” “好友无愧于心便可。”乐正沉道,“为了避嫌,某就不与你们一同前去了。” “那我就和荣幻先告辞了,希望好友不会因此事而有所介怀。” 乐正沉微微颔首。 慕戎和荣幻两人直奔乐正家而去。而荣幻也带上了几位星落山庄的弟子,以壮声势。慕戎没有多说什么,整件事情最大的苦主就是星落山庄,而他就是被无辜牵连进来的路人甲,他只要最后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即可。 荣幻一亮出星落山庄的令牌,并将一块刀料递进去后,星落山庄的本宅大门,才终于肯为这次的客人开尽了。 星落山庄来势汹汹,乐正家应付起来也是滴水不漏,慕戎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言语交锋,心底半分波动也无。 乐正长风是个留着长髯的男子,眼神明亮,看起来挺正直,但意外地很能和稀泥。对于他们寒蚕石流失到外面一事,只说是内部出了不轨之徒,并明言会早日查清,给星落山庄一个交代。 但是关于笑相和之事,无论怎么逼问,他们都一口咬定了不知道。 荣幻也知道,单凭这么个刀料来判定乐正家偷窃了他们笑相和,的确单薄。但是这里是修真界啊 修真之人,尤其是修真世家之间,从来都是表面情谊,要是真逼急了,他们星落山庄还怕没人来助他们讨伐乐正家吗 荣幻已经做好了以武力相逼的打算,也当场放下了狠话“若乐正家五日后无法给个满意的交代,届时就不能怪我们亲自来替乐正家清理叛徒了” 星落山庄亲自来会是怎样,乐正长风也是很清楚,到时绝对会在他们乐正家大闹一场,不旦颜面尽失,哪怕赔上一番好东西也未必能了事。 乐正长风振袖一挥“乐正家内部之事,就不牢星落山庄挂怀了,请” 两派不欢而散。和乐正家的讨教得到了暂时的结果,荣幻也不再纠缠,与慕戎告辞过后,带着几位弟子连夜赶回了星落山庄,并将此事禀告给他的师父,星落山庄庄主荣知袭。 而在乐正家这边,在送走了星落山庄之后,乐正长风便立刻召集所有管事以及嫡系弟子,将星落山庄今日来访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下去。 见底下的管事们,挤眉弄眼就是不肯出声时,乐正长风怒气一起“我不管你们平常私底下拿寒蚕石做买卖,但是今天,我要你们主动地交代,到底有没有卖给不明来路的” 没人敢站出来,因为做过私下交易的管事们,都很清楚本家的底线,他们私下与人买卖,都是知根知底的,而眼下长老突然让他们交代,他们怎么交代得出来谁也不敢上去触他老人家的霉头。 乐正子跃听到长风长老的逼问,心下是不以为然,做点买卖又能怎么了,单凭一个小小的星落山庄,还能拿他们乐正家怎么样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出来,结果被一直喜爱他的乐正长风冷脸一斥“胡闹你以为我们乐正家真怕星落山庄不成我们要对付的不只是一个小山庄,还有他们的盟友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随即又对底下的管事巡视了一眼“以往的私下买卖我不管,但是从今日起,所有交易都必须暂停,直到查清叛徒为止若有线索者,必有重赏” 乐正长风走后,乐正子跃心底却是不爽利,对围着上来讨好他的师兄弟们,也是没个好脸“滚开看见你们就烦” 被这么下了面子的师兄弟们,也不是非得腆着脸去讨好他乐正子跃的,不过是想交个好,既然他乐正子跃不领情,他们这些嫡系的弟子,也不在乎 抛下师兄弟们就走的乐正子跃,心中因为被乐正长风斥责而羞愤交加,此刻更是将怨气都撒在了星落山庄和那个该死的门派叛徒上。 叛徒暂时没找出来,乐正子跃便找上了星落山庄弟子歇息的客栈,进门就抓了掌柜问“星落山庄的住在哪叫他们给我滚出来” 此时星落山庄的几个弟子恰巧在下楼,耳聪目明的他们,一字不漏地将乐正子跃不客气的放话全都给听见了。 当即勃然大怒,一时间齐刷刷拔剑而下,直对着乐正子跃,乐正子跃见对方自投罗网,给了个不屑的冷笑“呵真是几条好狗,知道主人在找你,都会自己滚出来” “放肆”被当众骂狗的几位弟子更加怒火腾腾,二话不说,手腕一抖,剑光直逼乐正子跃而来。 掌柜忙跑到一边躲去了,在场的客人都纷纷离开,省得一不小心就被修士的打斗所波及。 只听乐正子跃大喝一声“狗也敢打主人我看你们才是放肆”随即亮琴在手,双手急扫琴弦,将几欲杀到跟前的剑光逼退。 一刻钟后,乐正子跃踩着星落山庄弟子们的尸体扬长而去,并放言若有不服者,就找他乐正子跃 而远在北冥万相城的星落山庄,管事见到几位门派弟子的生死牌碎裂后,惊慌的他立即将此事上报。 正与师父商量乐正家之事的荣幻,此时也收到了来自华冠城的传讯符。一听到在华冠城的师弟们竟然死于非命,当即愤然起身,正想连夜赶往华冠城报仇之时,却被荣知袭给喊住了。 “幻儿,你这般意气用事,要为师如何能放心你来主持大局” 听到师父这话,荣幻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对啊,他先前主动请缨要去查笑相和下落,不就是要向师父证明他的能力吗怎么现在快要真相大白了,他却沉不住气了 “师父,弟子知错了。”荣幻这么说道。但是想到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们,竟然死在乐正子跃的手上,荣幻心中的那一团火,怎么也浇不灭。 乐正子跃杀了一干星落山庄的人马,郁气顿消,只觉这星落山庄不堪一击,乐正长风只是大惊小怪,正为自己的决定得意洋洋之时,却被乐正长陵的侍童叫到了执法堂。 执法堂此刻挤满了人,人群积压,而高居上方的乐正长陵正背着手,一身肃然。 “师尊,您找我”乐正子跃见到这个阵势,心底有些发堵。 “子跃,有人目睹今日你杀了星落山庄的弟子,可有此事”乐正长陵厉声发问道。 “师尊,我只是去”乐正子跃对那些死了还要给他麻烦的废物不满,但嘴上他还在试图为自己脱罪。 “你只说是不是”乐正长陵沉脸一喝道。 “是又如何”乐正子跃觉得很委屈,师尊明明这么宠他,怎么这回要为几个死人跟他计较,于是他的坏脾气又上来了,“我只不过是为门派出一份力,杀掉了几个乱吠的狗,又能如何” 不消掌门回答,一旁早就看他不顺眼的长鸿长老,此刻终于找到机会,冷声叱道“呵出力我看你这是在给我们乐正家闹事” 129 第十六章 长鸿长老的一声暴喝仍在空中回荡着余响,执法堂方才仍在喧闹的四处,皆为之一静。 被这么大庭广众地呵斥的乐正子跃,脸色霎时苍白,目光不由投向自己的师尊。但他的师尊,乐正长陵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一昧地包容他的过错。毕竟这次的事,并不是随便遮掩一二,就能翻过去的。 乐正长陵双目平静,看着他昔日宠爱的亲传弟子。 虽然他不舍得重罚乐正子跃,但是如果不在星落山庄之前就将他落罚,怕是乐正子跃他就保不住了。 于是他只能默认乐正长鸿的做法,无视乐正子跃投过来的眼神,狠下心道“乐正子跃,既然你已经承认事实。依照乐正家规矩,你当受鞭刑三千关入寒蚕地牢,可有异议” 乐正世家的家规,是第一代家主立下的规矩,凡是违背家规,恶意伤害无过之人,受刑三千。 而乐正长陵特地加上的“关入寒蚕地牢”,是用于同门相残的。乐正子跃杀了同为正道联盟的星落山庄的弟子,于理上这样的处罚不亏,甚至看起来还有些轻了。但实际上的寒蚕地牢,是个足以让人有去无回的地方。 深知寒蚕地牢是何种地方的乐正子跃,当即一脸不可置信地大喊道“师尊我不服凭什么要我受这样的重刑” 长鸿长老又是一句暴喝“住口乐正家家规在此你乐正子跃有什么胆竟然藐视老祖宗立下的规矩” 饶是身为掌门人的乐正长陵也不敢这么说,听到被骂“藐视老祖宗”,乐正子跃更是敢怒不敢言,但他仍不肯就此放弃,双目希冀地望着自家师尊,祈求他能收回诚意。 “唉,”乐正长陵轻叹一声,“子跃,你下去领罚吧。”随即转身,跟乐正长鸿道,“长鸿长老,执行处罚之事就交给你了。” 眼见乐正长陵真的要自己受罚,乐正子跃先前的矜傲和不满全然放下,眼神充满不安和恐惧“师尊师尊你不要徒儿了吗寒蚕地牢什么地方徒儿去了岂不是死路一条” 乐正长鸿示意执法堂弟子抓住正欲逃跑的乐正子跃,见到这挣扎不已的乐正子跃,长鸿长老就是一个嘲笑“乐正子跃,凭你平日所为,早就该料到有今日。” 随着他的话落下,就封住了乐正子跃一身修为,乐正子跃如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被拖到了执法堂执法台上,生生受了三千鞭刑。每一鞭落下都带着无穷的威力,随着一道道风劲,划破肉躯,长长的荆刺深入背脊,再一扬出,鲜血飞漫空中,随后撒落地上,如同有人在用朱红在泼墨,如是三千下。 执法堂外的弟子们,见了如此惨烈情状,都纷纷不忍地转过头去。尽管他们对乐正子跃傲慢行事不满已久,但这样的情景,他们除了解恨之外,更是让他们的心中烙下了一个深深的阴影不可违背家规。 但是哪怕受了那恐怖的鞭刑,意识不清的乐正子跃嘴里还喃喃着“不要我不要去寒蚕地牢” 乐正长鸿见三千鞭刑已过,才慢悠悠地道“来人,将乐正子跃这个罪人,拖入寒蚕地牢” 乐正长鸿见到乐正子跃的惨状,差点没笑出来。见乐正子跃受难,这是他这几十年来,最畅快的事了。 寒蚕地牢四字,让执法堂外围着的弟子们纷纷作鸟兽散了,生怕被长老抓了错处,也让他们进去陪乐正子跃,那怎么办连掌门如此宠爱的弟子也被关了,他们岂不是更危险 他们一边急走,一边不约而同想道照乐正子跃这副模样,拖入寒蚕地牢,就只有等死了。 身为乐正子跃的师尊,乐正长陵可不会就这么让自己的得意弟子伤重不愈而死去。在乐正子跃被投入寒蚕地牢前,他还特意派人将乐正子跃的伤给治好后,才把他给关进去。 寒蚕地牢长年湿冷,跟拥雪岭的寒蚕石虽然同一个名字,却不是同一样的地方。 在这里,暗无天日,更是蓄养着无数的阴寒之物。人要是在里面待上一天,从没有能有安然无恙的,不是被入了阴毒就是根骨被废,终年饱受寒苦。历来都是乐正家关押叛徒和邪魔歪道的地方。 乐正子跃托了自己师尊是掌门的福,被关之前,还被塞了一颗火灵珠,可保他不受侵寒,还将因此,成为第二个能平安走出这地牢的人。但哪怕被如此关照,乐正子跃仍是没了之前的不可一世,心中恐惧不减反增。 寒蚕地牢,除了攻身,更是攻心。 听了自家大弟子已将火灵珠给了乐正子跃,乐正长陵点头,又吩咐他随时注意小师弟的状况,大弟子自无不应。 只是在临走之前,大弟子却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神色犹豫地问出了口“师尊,当年的乐正沉,又是怎样过来的呢” 自家小师弟,有师尊所赠的火灵珠保护,想必是会安然无虞。但是当年同样被关入寒蚕地牢的乐正沉,全然没有这样的待遇。能护他的父亲早已身死殉道,没有火灵珠保护的他,被关在这寒蚕地牢时,又是怎样活下来的呢 没人知道,在乐正家所有人都快忘了他乐正沉的存在时,他却从天而降,救了乐正家被鬼修围困的弟子们,连掌门及长老们洗清乐正沉莫须有罪名的迅速举动,在乐正长陵的大弟子眼中看来,一切都是那么莫名其妙。 乐正长陵同样不知,但他并不喜别人关心此事,尤其是自己的弟子,于是他冷下脸,长袖一甩,叱道“你多事了。” “弟子鲁莽,还望师尊见谅。弟子下去修炼了,这就告退。” 而远在三千曲的乐正沉,此刻正在满月之下的放鹤亭,调着略些松泛的琴弦,神情专注,被高高束起的如瀑青丝,随着低头的动作,从肩头拂了下来。 突然,他调琴的动作一顿,嘴唇紧抿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然而最后还是抵不过,喉头微痒,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涌出了一滩殷红的鲜血,一串血珠落在琴弦上,将滴未滴。 见这么一张琴被污了,乐正沉原本平静的脸上,便漫上了疲惫的神色“又脏了啊。” 抬头看着那有着淡淡晕圈的满月,乐正沉没有了欣赏的兴致。只是因为,他累了。 琴弦调过了,还是会松,月满了,还是会亏。 而徒劳无功的举动,也让他的身心俱疲。 但当看到不远处慕戎正提着一串酒坛过来时,乐正沉转瞬之间,就将手上的琴给收了起来。 一扫方才倦惫的神色,不经意地将嘴角的血迹擦了后,再一抬头,他的脸上便已挂着慕戎最熟悉的温和笑意。 只听他道“好友,你来了。” 17、第十七章 慕戎此回前来三千曲,倒是自己带上酒了。 他带的是自己来华冠城之前就酿好封存的酒。酿酒的材料,皆是来自当今的药谷三秋谷,无一不是珍贵的灵花和灵果,当初他偷偷摘了之后,立马就出谷了,省得被某个大发雷霆的养花人对他使出怒吼神功。 现在嘛,都过了这么久了,大家都快忘了,慕戎也就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转而安心地拿出酒来大喝一场。这不,见乐正沉的酒窖都快空了,慕戎特地带来与他一起分享。 只是他却敏锐地闻到了空中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虽然见乐正沉毫无异状,慕戎还是关忧地问道:“好友,可是方才出了什么事?” 乐正沉面上笑容不变,轻摇了摇头道:“无事。只是方才为飞鹿调弦时,不知为何,心神不宁,便不意划破了手指。” 听到乐正沉的回答,慕戎疑问道:“你怎么会心神不宁?难道是吃不好睡不好?” 乐正沉他早已辟谷多年,又怎么会吃不好睡不好?还以为慕戎下一句会说出什么靠谱的建议,结果下一句就听他拐到酒上了:“来,多喝点酒就没事了。” “好友,你竟然会带酒过来,便已让某惊讶,如今竟也……” “哎——这什么话啊。”慕戎当即打断道,“我的酒能跟普通的酒比吗?不是我自夸,我的一壶,就比得上你那一整个酒窖了。” “哦?既如此,某就斗胆与君一喝了。”乐正沉听到慕戎如此孩子气,心底暗笑,手上却半分未停,接过了慕戎递过来的酒杯,也不火急火燎地就喝,而是先抵到唇边,随清风一扬,淡洌的酒香就扑鼻而来。 “这是药酒?”乐正沉讶异。 “不错,这当中材料,世上罕有,哪怕是乐正家,也未必能喝上。”说着这话,慕戎有些得意,随后又催促道,“快喝啊,你再不喝,我就喝光了。” 知道这酒的珍贵之处,乐正沉的酒还没下肚,心倒已一暖:“如此好酒,某就先谢过好友了。” 待他一杯饮尽后,也不跟慕戎客气,直接拿过酒壶,重新为自己斟满杯。 月色入怀,美酒入口,好友相谈甚欢,如此惬意时刻,却有一只灵鸟急急飞入,慕戎动也未动,乐正沉却眉头一皱,解下了灵鸟脚下的传信,徐徐展开过后,便是一嗤。 “见好友如此反应,想必不是什么好事。”慕戎察言观色,道。 “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是天大的坏事。”乐正沉面有忧色。 “乐正家出事了?”慕戎难得幸灾乐祸。 “好友一猜即中。”乐正沉道,“实不相瞒,乐正子跃他日前与星落山庄弟子切磋,不幸出手过重,星落山庄去了几条人命。” “什么?”慕戎一下就想到其中的关节,冷笑道,“什么切磋?我看到他就是去杀人的。乐正家可有处置?” “乐正子跃已经落鞭三千,罚入……地牢。”不知为何,乐正沉言语中,特地隐去了“寒蚕”二字。 慕戎并未察觉,他对乐正家的徇私之为并不意外:“星落山庄数条修士之命,乐正家舍得,星落山庄可未必。” “若乐正家不能让星落山庄满意,那接下来就要有一场大战了。”乐正沉叹道。 “那乐正家可是传信让你出面?”慕戎问。 “非也。他们只是来通知某一声罢了。某没资格插手乐正家之事。” 听此,慕戎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乐正家如此没有眼见,乐正沉这么好脾气,饶是懒散如慕戎,也想要亲自出手“教育”乐正家一顿。 乐正沉见了,反而一脸歉然:“是某之事,让好友扫兴了。好友这几天就暂住三千曲,让某好好赔罪吧。” “把我劝在这,你不会就偷偷跑去帮乐正家吧?”慕戎一脸怀疑。 “不会不会,某万万不会抛下好友一人。”乐正沉哑然失笑。 “是你说的啊。以后乐正家求你,你也不能出手。” “这……”乐正沉犹豫了。 “被这么下了脸,你居然还想着去帮乐正家?”慕戎眯起眼,表情暗带威胁。 “没有的事。好友多虑了。”乐正沉忙道,“就算某想出手,乐正家也未必接受。某就安心做个旁观者,好友这样可行?” “勉勉强强吧。”慕戎总算被安抚住了。 话说这头,乐正家将乐正子跃下了寒蚕牢后,就忙着把当时的知情人都给灭了口,灭不了的,也给足了好处,让他们一一发过了心魔誓。 如此,当荣幻带着一众师兄弟气势汹汹而来之时,竟然找不到一个知情人,就连当初给他传讯的那位师弟,也不见踪影。 心知是乐正家搞的鬼后,荣幻当即和几位修为较高的师兄弟一同前去乐正家,誓要讨个说法。 却不料乐正家紧紧咬住是乐正子跃与他们死去的师兄弟们切磋,过失致死罢了。这要放在立下了生死状的擂台比试之上,也不算为过。 见他们星落山庄的几条人命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无视,荣幻简直恨不得当场大开杀戒。 但是他并不能。 荣幻硬生生忍下了胸中沸腾的怒意与屈辱,他们乐正家不要脸,但是星落山庄必须堂堂正正,决不能意气用事。 虽然杀伐果断一时爽,但是事后必定迎来八方的责难。 为自己和师兄弟们做了开解后,荣幻才忍着恨意,吩咐众人,去找当初客栈一战的知情人,哪怕知道乐正家早已将知情人封口,但是他不舍得放弃,万一有漏网之鱼呢?他的师兄弟们这数条人命,怎么可以轻易就放弃。 就在荣幻为自己的师兄弟们东奔西走时,乐正家抢夺星落山庄绝世宝珠笑相和一事,却在修真界不胫而走。 当荣幻知道这事时,这消息已经传得到处都是。原本就在为知情人四处忙活的荣幻,此刻更是焦头烂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笑相和的消息怎么走漏了?!” 师尊之前千叮万嘱,不能让外界知道笑相和失落一事,如今大半个修真界都知道了,那些有心人岂不是要来插上一脚?! 到时候别说要夺回笑相和了,他们连笑相和的影都未必能再见到。 荣幻首先怀疑的是自己山庄出了内鬼,但随之转念一想,不对。他们出发之前,便已自身修为为誓,又岂会以自己修真前途开玩笑? 再一想到,笑相和此刻的归处,正是乐正家,荣幻忍不住阴谋论,难道是乐正家已经用完了笑相和,所以宁愿失去笑相和,也不愿把笑相和归还他们星落山庄? 可恶! 而在乐正家这边,原本以为乐正子跃一事算是平息下去了,结果又生一波澜。当乐正家的弟子们听到外面的风声时,也是面面相觑:什么?星落山庄的笑相和,就在他们乐正家?难道之前乐正子跃去杀星落山庄的弟子,就是因为这个? 乐正家内心思浮动,议论不休,就连乐正家早已分出去的庶支,也连夜派了长老回来,要和本家论道论道。 而乐正长陵知道这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星落山庄故意放出这子虚乌有的消息,好让他们乐正家成为众矢之的,好为他们星落山庄报仇! 大意了!《 》 18、第十八章 星落山庄的笑相和据说在乐正家的事,慕戎早在跟荣幻一会黑衣人时就知晓。 只是双方都不是想要保密的吗?怎么现在随便在修真界逮个人问问,都能说得上来? 消息既然已经传到了在三千曲的慕戎耳中,乐正沉自然也是知道了。 他虽然没有表露出忧愁的情绪,慕戎却知道他在想什么,便道:“好友,乐正家必有此一劫,你忧虑也没用。” “好友,某知道。只是这风雨将临,某纵然想置身事外,却不可能安然如故。” “你啊。”慕戎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有一个这么固执的好友,他也不好受啊。 于是慕戎又特地提醒道:“既然如此,到时候我做什么你也不能拦我。” “这……好友。”乐正沉满心无奈,但又想到慕戎这说一不二的个性,便道“现在风风雨雨的,还望好友多加小心了。” 听到乐正沉的叮嘱,慕戎不由一哂:“天底下还有谁能伤得了我?” 慕戎这话要是放到外边,无人不觉得他在大放厥词。但乐正沉只是微微笑了笑,他是相信慕戎的话的。 于是在乐正家派人来请乐正沉回本家一趟时,慕戎也跟着去了。 在“乐正家抢夺笑相和”的消息流传了大本个月后,修真界终于有了行动。 由四宫十世家派出代表而组成的正道联盟,决定让乐正家和星落山庄出面对峙,而他们则作为这次对峙的见证人。 乐正沉身为乐正家的人,无法拒绝他应有的家族使命,但是慕戎身为乐正沉的好友,也不会轻易让自己的朋友置于危险之中。 乐正沉带着慕戎这个“保镖”回到了乐正家。 一进乐正家的会客厅,便见黑压压的一群人,几乎挤得都快要人透不过气来了。 慕戎在乐正沉的后边随意一瞥,发现差不多都是各门派里有过几面之缘的面孔。只不过那时他处于上位,而这些门派的代表,则是坐在他下方,而且当时因为有事求于他,这些个个目无下尘的修士们,对他的态度显得分外敬畏。 不过哪怕知道这些人认识他,慕戎也不打算有所收敛,他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反正他们也认不出来。慕戎对自己的千变万幻术还是很有自信的。 乐正沉自觉地在乐正家一方落座,旁边还有乐正家的几位长老,虽然他们不喜乐正沉,但也知道这个时候,少了乐正沉这么一个助力,乐正家就少了一分自证清白的希望。 这次只是个宴席,来让正道联盟代表和乐正家认识一下。原本乐正家也有请星落山庄,只不过星落山庄不假辞色地拒绝了。 慕戎跟在乐正沉身后埋头喝酒,虽说乐正家的人不怎么样,但是酒还是挺不错的。 也不管宴席上的修士们是怎样的心思,反正这么一宴过后,大家看起来都是和乐融融的,完全看不出来,进门时那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直到宴席散了,星落山庄才姗姗来人。 星落山庄的代表是荣幻和荣锦长老,除此两人外,还有一干众师兄弟。荣锦长老是荣幻的师叔,虽然看起来跟荣幻差不多年岁,但实际上却二百有余,行事之间沉稳有范,比偶尔会热血上脑的荣幻,看起来要靠谱得多。 慕戎和乐正沉在乐正家的落霞庄随便走走之时,恰巧迎面遇到了荣幻一干人等。 两方一相对,皆是礼貌地互称道友,然而在知道乐正沉的身份后,除了荣幻和荣锦之外,星落山庄的人,对乐正沉都怒目而视,恨不得将他和他背后的乐正家给撕了。 乐正沉苦笑了下,便主动地落后半步,由慕戎这个局外人,来和星落山庄寒暄着。 慕戎主要是来探探荣幻的口风,想知道他们准备如何应对与乐正家的对峙之事,却被星落山庄的弟子先入为主,认为他是为乐正家鞍前马后,来打探消息了。 慕戎真心觉得自己冤啊。他是不是跟星落山庄相冲?先前就被荣幻认为是偷了笑相和的贼不说,现在又被他们认为是乐正家的走狗。 “哼,我才不是什么乐正家的人,他们也配?!”慕戎故意这么说道。 乐正沉听了,低头失笑,他知道慕戎是故意说给他听,好让他趁早离开乐正家这个深渊。 慕戎在乐正家的地盘上来这么一句,倒是让星落山庄的人脸色好看了不少,有的心大者,甚至还主动将他纳入了自己人的范围中。 “慕道友,你在乐正家里说乐正家坏话,饶是你和乐正家的人是朋友,乐正家也会不满啊。”荣幻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慕戎吓了一跳,同时也忍不住老好人心态,为慕戎担忧起来。 “哦?你这是在担心我?”慕戎没想到这个小子还挺好心的,心想着下次倘若荣幻有事求他,自己就不再戏耍为难他了。 “慕道友,别忘了我星落山庄被乐正家夺去的那几条人命啊。倘若你不小心……”荣幻对着慕戎开启了师兄弟碎碎念的模式。 “行了,我知道此事。只是乐正家啊,还没这么个胆子敢来惹我。”慕戎眼珠一转,转念间就为了自己扯了张大旗道,“因为——我可是北冥天回宗无离真君罩着的人。” 此话一出,星落山庄的人一脸惊讶,无离真君是何等人物!他们今天竟然见到了无离真君手下的人! 而连一旁兀自赏花的乐正沉,也是神色一顿,表情莫名地回过头看了眼慕戎。 “什么?!无离真君?!”荣幻一脸不可置信,只是他的反应大得过头,这倒出乎了慕戎的意料。 “怎么,你认识无离真君?”慕戎挑眉。 不过这些人,他说什么就信什么,会不会太单纯了? “怎么会不认识?!”荣幻一脸恍惚梦中人的表情回道,“那可是北冥大陆的绝世剑修!我本就想着,等星落山庄的事结束后,就亲自去天回宗一闯剑关!” “剑关?”说到这个,慕戎的脸色有点不自然,“那什么剑关,据说没几人能通过,你也想去?” “大丈夫不畏前途艰难!只要能一臻剑境,闯再多的剑关,我也在所不惜!”荣幻激动地道。 慕戎被荣幻的热情稍稍吓到了,悄悄地后退半步后,却见荣幻紧跟上前,激动又有点小期待地问道:“慕道友既然认识无离真君,敢问可否为我提点一二?” “哦?提点你什么?”慕戎神色自然地展扇掩起不自觉弯起的唇角。 “该如何闯过无离真君设下的剑关。”心系到偶像,荣幻请教之心非常诚恳。 “剑关啊?我没闯过,我也不清楚。”慕戎展平了弯起的嘴角后,才道,“不过,我倒是可以提点你一字。” “什么?”荣幻疑惑。 “纯。”慕戎道。 “什么?”荣幻还是疑惑。 “鱼纯剑的纯。”见荣幻一脸不明所以,慕戎便再说得具体了些。 荣幻险些以为慕戎在变相骂他蠢了。 但他见慕戎一脸正色,他也不是不识好歹之人,便回以严肃的态度道:“慕道友可是提点我要剑心纯正?多谢道友指点,我晓得了。” “不用,到时你要是闯关成功,说不定还会有惊喜呢。”《 》 19、第十九章 慕戎在落霞庄外的一席话,很快就传到了乐正家的人耳中,得知慕戎是无离真君熟识的人,乐正长陵倒吸一口凉气。 乐正长陵已经执掌乐正家多年,遇事虽不说宠辱不惊,但也还算稳重,但天回宗的无离真君是什么人?! 甫一出生就被如今已经飞升的重明子收为关门弟子,变异火灵根加上非凡根骨,不逾百年便已踏入出窍期,连他用乐正家的资源全砸自己身上了,也才勉强到元婴后期。 何况无离真君五十多年前就已经能斩杀魔尊,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无离真君的修为又该如何精进?!何况无离真君背后有整个天回宗,天回宗的掌门道无弃就是他的大师兄! 想到自己当初拦住要去找慕戎报仇的乐正子跃,乐正长陵就为自己的明智松了口气。虽然他是想着等长赢宴的风头散了过后,便不再拘着乐正子跃,但现在绝对不能有这样的想法了! 有无离真君座下的人亲临,乐正家怎么还可以视若无物?! 就算他想无视,还有正道联盟在这,当年无离真君就是被他们请来斩杀魔尊。当年惊天地的一战,才刚当上掌门不久的乐正长陵,曾有幸目睹,至今心有余悸。 绝对不可以慢待慕戎,尽管慕戎和他不待见的乐正沉相识,也绝不可以恨屋及乌。 乐正长陵抱着这样的想法,和其他几位长老商量了下,最后决定在后天与星落山庄的双方对质大会上,再给慕戎一人添座。 慕戎和乐正沉回到了乐正沉的蘅秋院时,果不其然,发现这些仆童皆已大变样,个个举止有礼,对着他们的态度毕恭毕敬,和当初长赢宴之时的待遇相比,堪称天上地下。 慕戎坦然受之,并拒绝去乐正家单独拨给他的一个新院子。 待诸人退避,一直沉默至今的乐正沉,才抬眼对慕戎道:“好友,你这又是何必。” “我说过了,你做你想做的,我做我想做的。” “所以,好友甘愿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只为能在后天能得一挽局面?” “天下能奈我何的人不多。”慕戎满不在乎地道。 用慕戎的话来说,除非他自己作死,天底下真没几个人能伤得了他。 “好友明知自己当年与魔尊一事,已经是危机四伏,所以才掩藏面目踏入红尘,如今却因为乐正家与星落山庄之事而……” 被乐正沉这样说,慕戎有点心虚,嘴硬道:“我又没暴露。” “无离啊。”乐正沉突然叫道。 慕戎下意识“嗯”地一声,随后才反应过来不对。 “你看,这不就是暴露了吗?”乐正沉本不想笑,但是慕戎反应实在有趣,便掩住了忍笑的嘴。 “这不算啊。”见乐正沉暗地笑他,慕戎无奈道,“因为在我身边的是你,我才这么没戒心的啊。” 末了,他还强调一遍说:“这不算。” “事已至此,还望好友多加小心,万事顾全自己。”乐正沉只字不提自身,言语间只有对慕戎这个不省心的忧虑。 翌日,来拜访慕戎的修士络绎不绝,慕戎全都不耐烦给推了。被拒之门外的修士们也不气恼,毕竟身为无离真君座下之人,的确配得起这分傲气。 于是在星落山庄与乐正家对质之会上,慕戎一人高坐于正道联盟一方的上位,以天回宗无离真君的代表身份出席,周身气势非常,无人敢出声质疑。 乐正沉安静地坐在乐正家的边上,神情平定,看不出他内心的几分波澜,与旁边紧张皱眉的乐正家修者们截然不同。 而在乐正家相对而立的,是星落山庄一干人等,荣幻竭力保持面目平静,收敛内心波动不休的情绪。在他身后的师兄弟们,就没有荣幻这么个涵养功夫了,无不对乐正家怒目,仿佛用眼神就能杀人一般。 待时辰一到,便是由正道联盟这边的代表宣布开始。只是现在代表身份最高的,是慕戎,见慕戎没有要上去的意思,中和堂的代表才匆匆上台,一番雅言出口过后,这场在正道联盟见证下的对质大会,正式开始。 对质的过程其实是很无聊的,至少在慕戎眼中看来,双方都在为自己手上掌握的证据和利益互相拉扯。但是慕戎心中,圆满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交出笑相和以及杀人者乐正子跃,再好生赔偿受害者星落山庄。 然而乐正家处于的优势,却不是星落山庄轻易能破的。没有知情人,再多的质疑也只能是空话。 只是,修真界什么时候会靠道理来取胜的?慕戎漫不经心地想道,要是没有正道联盟在这里镇场,估计星落山庄和乐正家早就大打出手,甚至乐正家还会因此被各方势力骚扰。 在此得益的是乐正家。 在众人眼中,乐正家就该好好接受正道联盟的这番好意,并诚实地交出笑相和。在笑相和面前,星落山庄的那几条人命,似乎都不重要了。 别看正道联盟一副凛然的模样,要是这次结果不能令在座修士满意,想必第一个把乐正家给撕的,就是他们。 这也是慕戎会选择会暴露自身身份危险,而坐在这里的缘故。若无他在此,乐正家势必大乱,乐正沉也难以幸免。 对质拉锯至此,荣幻已经快急得搔头弄耳了,见乐正家恬不知耻地,张口不提他们偷了笑相和,反而推出几个无足轻重的管事出来,说是这几个叛徒将寒蚕石卖给别人,袭击星落山庄的黑衣人,绝对与他们乐正家无关。 乐正家只认失察之罪。 乐正家此举太不要脸,连荣幻都快要破口大骂之时,荣锦长老赶紧将他拦住,转而对乐正长鸿道:“笑相和此事暂罢,我们要与乐正子跃当众对质,问他星落山庄的八条人命,他该如何解释!” 这个要求乐正家拒绝不了。 乐正长鸿见乐正长陵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才示意弟子们,带关在寒蚕地牢的乐正子跃出来。 乐正子跃是被两个弟子扶着出来的。 但在慕戎看来,这乐正子跃除了精神萎靡,稍微瘦了点之外,完全没有大刑过后的重伤模样。 乐正沉同样将乐正子跃这模样看在了眼里,心底不知是何种感觉,眉目一转,便垂下了眼皮,不再去看。 见乐正子跃完全没有乐正长陵所说的重罚过后的痕迹,饶是沉稳如荣锦,也忍不住冷笑一声:“这就是乐正子跃?!我看他好得很!看来乐正家的弟子,若是切磋死了人,也不用担心了!” 乐正子跃没有像以往那么骄横地反驳对方,而是任由弟子将他扶到一边早已放好的座位上,神情苦靡,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荣锦长老却是没理他这副作态,走上前去,出声问道:“乐正子跃!在诸位的见证下,请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本人故意杀死我星落山庄的弟子!” 众人无不在看着乐正子跃,想着他的回答会是怎样的。 结果下一刻却听到意外的回答,只听乐正子跃说了一个字:“是。” 举众哗然。 乐正长陵猛地睁大了眼,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不是好好交代了,要乐正子跃保持沉默的吗?!怎么子跃今天居然承认了!他究竟知不知道如果承认了,他自己会被怎么处理! 荣锦本以为会有一场拉锯战,没想到乐正子跃这么干脆,倒让他愣了下,不过下一刻他很快回过神,神情慨然道:“诸位已经听见了!乐正子跃方才亲口承认,杀害我星落山庄八条无辜弟子!请诸位为我星落山庄声张!” 正道联盟的代表们,无不点头应是。 就在众人以为事情要暂告一段落时,却见荣幻忽地上前,拿出伴生镜,在乐正子跃前一晃,只见属于笑相和的银耀光芒四射,一时炫目当场。 在场修士几乎皆震惊起身离座。《 》 20、第二十章 绝世宝珠的光芒璀璨之际,星落山庄和乐正家双方齐齐亮出武器,围住乐正子跃,无不严阵以待。 正道联盟这边同样有出手的意思,台上台下快要乱作一团,慕戎当即一挥袖,只见长袖翩跹,霎时就将乐正子跃如同网中鱼给捞了过来。 随后慕戎便将藏在他怀中的笑相和找出来后,托在手掌之上。 只见笑相和的光芒在青天白日下,明亮而不刺眼,一看就心生安意,单看它那温和的属性,就知道是万物皆宜的好宝物。 “慕道友!”“慕小子!” 见慕戎动作比他们还要迅速地擒住了乐正子跃,修士们纷纷叫嚷起来。 “安静。”慕戎神情冷淡地道,“这笑相和我不在乎,但这人我倒是要管一管。别忘了还有正道联盟的诸位在此。” 慕戎此话一出,原本乱糟糟的局面顿时安静了下来,哪怕心中有觊觎笑相和的,也不敢在正道联盟这尊大佛面前放肆。 而正道联盟各派代表,都是极为注重本派门面的,哪怕临行前门派要求把笑相和带回去,他们亦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堂然抢夺。 星落山庄见乐正子跃被正道联盟一方制住,方才与乐正家对峙的紧张愤慨便平复了一些,但新仇旧恨加起来,乐正子跃在他们眼中,哪怕死了也不能抵罪! 至于乐正家,众目睽睽之下被发现笑相和就在乐正子跃身上,他们身上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被慕戎用缚灵索捆住的乐正子跃,则面无表情地盘坐在地上,任各怀心思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丝毫没有为自己争辩的想法,就像个心如死灰的木头人。 但慕戎知道乐正子跃此刻是心神清明的,也没有被任何人精神控制过的痕迹,便问道:“乐正子跃,对于这颗笑相和,你可有话要说。” 慕戎这个疑问,也是在场众人也想知道的。 只见乐正子跃目光越过眼前的修士,望向后方皱眉看着他的乐正长陵,蓦然自嘲一笑,道:“我无话可说。笑相和就是我偷的,人也是我杀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乐正子跃这自杀般的话一出,星落山庄的弟子们皆恨恨地瞪着他,而乐正长陵则是脸色一白,随后高声疾呼道:“诸位!乐正子跃此话并非真心,想必是有人唆使!还请诸位让我与他一谈!” “住口!无耻老贼!”却听荣幻脱口骂道,被骂的乐正长陵脸色一沉,但他心中再气,也舍不得面子在这里同小辈斗嘴。 他继续跟乐正子跃说道:“子跃!你听师父一言,你告诉为师,究竟是何人陷害你,还教你说这番话的?” “无人教我,实乃我真心。”乐正子跃不为所动,眼神阴翳漫了上来,又继续往乐正长陵的心口上戳道,“掌门,子跃卑劣,不堪教导,无法再为您弟子,恳请将子跃逐出师门。” “子跃你……”乐正长陵难以置信地望着正对着他磕头的乐正子跃,“怎么会如此……” “子苍也就罢了,怎么连子跃你也这样……非要逼为师做出这样的选择……”乐正长陵神情怔松地说道。 此刻的乐正长陵并不是什么乐正家的掌门,而是一个面对执意脱离师门的弟子,心痛不已的师父。 虽然他偶尔心有不正,但栽培弟子却是一心一意,怎么会到今日这般田地? 乐正子跃却是没有再理乐正长陵,又双眼木然地道:“恳请诸位前辈不要责难于乐正家,万事皆因我而起,还望诸位冲我乐正子跃来便好。” 慕戎眼神怪异地看着乐正子跃做着这一切,不得不说,乐正子跃今日非常反常,若是前些日子的他,想必是会无法无天地拒不承认。怎么似乎一夜之间,就会成熟如斯? 在场的修士们则是沉默地看着乐正子跃,既然罪魁祸首乐正子跃不再是乐正家的弟子,那么他们也不能再把乐正家怎么样了,最多议论他乐正家治下不严和失察之罪。 星落山庄则是不同意,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既然乐正子跃是以乐正家弟子的身份,犯下这些事的,那么乐正家理所应当要有所赔罪! 荣幻和荣锦长老商量了会,荣锦长老才上台,与正道联盟的各派代表,不卑不亢地说出星落山庄之愿,除了交出乐正子跃之外,乐正家还得赔偿星落山庄这些日子的损失。 “为了感谢诸位道友的匡助,本长老在此代表星落山庄,承诺给诸位道友打造一份法器,还请诸位笑纳。”荣锦这一句话落下,在场看热闹的修士眼睛都亮了起来,没想到看热闹也有好处拿,敢情好啊。 而且乐正家的罪名属实,反正就是帮星落山庄一起声讨乐正家,他们也没什么损失。于是看在星落山庄打造的法器面子上,修士们无不大义凛然地谢过星落山庄的客气之举,随后与星落山庄同仇敌忾地,一致对向风雨将临的乐正家。 事情到了这里,也算有个了断,荣幻虽然心有痛快,但是一想到在乐正子跃手下无辜丧命的八位师兄弟,他的心又痛快不起来。 乐正长鸿看了眼一旁还在为弟子神情恍惚的掌门,再看着身边的一圈弟子,无不面色仓皇,恐怕战斗还未开始,他们就已然生了恐惧之心。 看来这次乐正家是该遭此劫,谁也躲不过啊。 见台上台下两方对立,泾渭分明,乐正家势必要狠出一番血了。这样的结果,慕戎还算能接受,但是不知为何,他总是心有不安。 回过头朝乐正沉的座位看去,却是座位空空,不见人影。 嗯?! 慕戎心头一跳,乐正沉到哪去了? 慕戎连忙目光往乐正家那方逡巡,却仍是不见乐正沉身影,如此关键时刻,乐正沉又到何处去了? 同样发现乐正沉不见的,还有乐正长鸿。 乐正长鸿本就为乐正家目前的场面,心有戚戚,想着要叫出弟子清点内库,找出一些宝物法器来给星落山庄赔罪道歉,此时福至心灵,突然想到了在角落里静静观看的乐正沉,却发现乐正沉不见了! 要是平常时候,乐正沉不见就不见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眼下这样的局势,要说与乐正家素有龃龉的乐正沉毫无关系,乐正长鸿是打死也不信的。 想到过往种种,与今日这场尤为相似的过去,乐正长鸿心中怒火蒸腾,越烧越旺,随即大吼:“是乐正沉!乐正沉!” 一直站在他身旁的乐正长陵,霍然转身,双目暗沉,反问道:“乐正沉?” 随后只听乐正长陵愤恨道:“乐正沉!连子跃他也不肯放过吗!” 乐正家的两位上位者皆一脸愠怒地喊“乐正沉”,众人摸不着头脑,心想这两位难道是气得昏头了? 而慕戎听到他们咬牙切齿地叫着“乐正沉”的名字,他下意识感到不满,而不是震惊怀疑。 乐正子跃? 这又关乐正沉什么事? 难道这些罪孽,是乐正沉拿着刀放他脖子上,逼他做的吗? 真是笑话!《 》 21、第二十一章 正道联盟却不管乐正长陵在乱吼什么,既然被逐出乐正家的乐正子跃亲口承认罪状,他们就做个见证行了,至于乐正家里面有多少浑水,他们是不会管的。 别人门派的陈年旧事恩恩怨怨,又岂是他们外人能插手的? 正待他们要将乐正子跃收押看管之时,却见乐正长陵奔了上来,直冲乐正子跃而去,正道联盟及星落山庄以为乐正长陵要强行夺人,纷纷拔出武器。 而乐正长陵只是抓着乐正子跃,神情激动问道:“子跃!你告诉我!是不是乐正沉害的你!” 乐正子跃听了,看向乐正长陵的眼神,复杂难辨,却又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嘲讽:“掌门,兄长当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满心着急的乐正长陵,乍一听到乐正子跃口中的“兄长”,胸中的情绪瞬间空白,几番犹豫,终究还是松开了抓住乐正子跃的手,喃喃道:“你……知道了?” 乐正子跃没有再理他,转身走到星落山庄众人跟前,神情漠然,只道:“走吧。” 荣幻对这个杀人凶手乐正子跃没什么好脸色,对整个乐正家也是亦然。但他看到,堂堂一个乐正家掌门,竟然也有失魂落魄的情状,让他不由想起,当时愕然听到师兄弟们噩耗的自己,感同身受之下,既是恨,也是叹。 尽管荣幻知道,当初偷走笑相和的,不是乐正子跃,乐正子跃与黑衣人的修为相差甚大,他也没那个本事,能从守卫森严的星落山庄安然离去。 不过乐正子跃自己出来认罪,证明他是心甘情愿为背后之人担下的。凭心而论,荣幻更看重的是自己那无辜丧命的师兄弟们,而不是什么宝珠。 笑相和回归了,杀人罪者也认了罪,在星落山庄和师尊面前也算有了交代。 而乐正家的修士们,则是什么也做不得,只能看着乐正子跃被他们带走。乐正家不是没有高阶的大能修士坐镇,但那只有在乐正家出了灭门危机时,才可联系。如今若是为了乐正子跃一个弟子,就惊动了他们,恐怕还会惹来大能的不快。 乐正长鸿本就看不惯乐正子跃,他心爱的女儿为救这个小子而丧命,现在也算是间接报了仇,也没有打算去给这乐正子跃送行。 以至于是乐正子跃孤身一人,踏上了赔罪之路,而这条路的尽头,是死亡。 乐正长陵却在四处奔走,势必要揪出乐正沉。在他眼中,乐正沉就是个害人不浅的杂种,连人都不算。 若不是他,乐正子跃又怎么会知道子苍的事! 平时相安无事便罢,但眼下他已经折了两个弟子。这笔账,他不找乐正沉算,找谁算?! 而慕戎,早了乐正长陵几步,找到了乐正沉。 此时的乐正沉,正盘膝坐在落霞庄外的凤凰林之下,如火的树叶落在他雪白的外裳之上,他也没有动,而是静静地抚琴。 这一琴曲是慕戎未曾听过的,想来是乐正沉信手而作的新曲。 分明是夏秋之际,慕戎却听出一片寒冬雪意,云起雪飞,初时如若轻雪飘飘,待到曲深处,便是下了一场霏霏细雪,待一曲已毕,抚琴人与听琴人,俱是积雪堆满心头。 “好友,你来了。”乐正沉像是往常一般,招呼慕戎道。 慕戎如雪堆眉,神情肃冷,依言坐下,开口却道:“与你有关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但是双方心知肚明。 乐正沉几乎没有犹豫,就答道:“有。” “哪里有?”慕戎不满意乐正沉的过分简略。 “乐正子苍。” “那是谁?”慕戎依旧一脸冷肃。 “乐正子跃之兄长,某之——”乐正沉正欲说下去,却被飞削过来的一道气劲给打断了。 发出这道气劲的,正是乐正长陵。 只见乐正长陵双目怒睁,手掌逼杀乐正沉的动作未曾断过,乐正沉甫一失了先机,只能狼狈地躲过。 “住手!”慕戎一个云手,便将二人分开,冷眼对这气势冲冲的乐正长陵道,“有我在此,你打他不得。” 乐正长陵正想骂一声滚开,却看原来是慕戎,一想到他背后的无离真君,他只能暂时忍下,转而质问乐正沉道:“乐正沉!本座问你,为何要将子苍之事告诉子跃!” 没等乐正沉回答,乐正长陵又是逼问:“子苍他对你如此之好,为何你要害子跃!” 乐正沉被慕戎护在身后,听到乐正长陵的话,眼中悲戚,语中却是诡异地温柔起来:“他对我好?乐正子苍?” 慕戎察觉乐正沉此刻的不对劲,忙将他给拦住。 可他堵不住乐正沉的嘴。 只听乐正沉一字一顿地问道:“怎样的好?如珠如宝的好吗?”边说着,他还按下了慕戎拦住他的手,走到慕戎旁边时,脸上的表情俱已收敛,看不出什么情绪,“乐正长陵,这话你说出口,不觉得很无耻吗?” “乐正子苍他每天光风霁月地做他的大师兄,表面上护着这么可怜的我,背地里却对我百般折磨。掌门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慕戎已经听呆了。 “可子苍他已经死了!死了!”再次说出子苍已死去多年的事实,乐正长陵周身的气场又沧桑了几分。 “是啊,可惜他没死在我的手上。”乐正沉如同在说着别人的故事般,没有情感,却字字湛冷,“是你们收的好弟子,那些整天叫着大师兄来,大师兄去的家伙,给害死的。” 想到自己已经死去的弟子,乐正长陵渐渐放下了一直运转着灵力的手掌。 “看来掌门已经忘了——那沉还是帮掌门重温一次乐正子苍的死法吧。”说起这段记忆,乐正沉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因为这是他最狼狈的时刻。 “你别再说了!”乐正长陵阻止道。 乐正沉没理会,继续道:“当年外出历练,有个杀人无数的鬼修,门内有人想利用他来杀了我。可偏偏阴差阳错,这鬼修看上了乐正子苍……” “真是天道好轮回。” “只是没想到这些胆小鬼,连认罪都不敢,还将一切都推到我身上,残杀同门?!” “真是可笑,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做同门了?”乐正沉反问道,“难道不是敌人吗?” “而掌门明明知道事实,却默认了他们的做法。好一个顾全大局的掌门啊。” 乐正沉声声句句,仿佛都在泣血。 慕戎不知道,原来乐正沉身上还发生过这样的事。虽然乐正沉他轻描淡写,但只要一细想,他又怎么不知这当中该有多么凶险。 然而乐正长陵却没有觉得对不住乐正沉,见乐正沉胆敢讽刺他,他便习惯性地斥道:“乐正家收留你,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何况你不也是好好地在这?倒是我的两个弟子,都因你而折损!” “我看乐正掌门说话,还是斟酌过再说吧。省得满嘴都不是人话!”慕戎也怒了,乐正长陵的言语之间,根本就没把乐正沉当做个人来看待。 “什么因我而折损。只能怪他们多行不义必自毙!某只是让他知道了真相,不要整天想着报仇,都找错了人……”乐正沉也不会任由乐正长陵对他责骂,便回道,“杀他们,我还觉得脏了手呢。” “乐正沉你!”乐正长陵迫于慕戎在此,又将脱口欲出的“杂种”收了回去,手下却是运起功法来,似乎想要伺机给乐正沉一掌,好泄心头之恨。 慕戎见乐正长陵又要动手,恨不得一掌拍死这乐正家的掌门,然而这里并不是什么杀人的好时机,他只能道:“乐正掌门还是请吧。” 乐正沉对乐正长陵这般态度早已习惯,也不在乎,倒是慕戎的反应,让他久处严冬的心一暖,面有愧疚,心底只想让慕戎快走:“好友,我们还是走吧。” 慕戎正想出言安慰乐正沉几句,忽觉气氛不对,忙道:“情况不对,好友,我们得赶紧离开。” 语落之际,在场三人已是离开不得。 霎时间晴空阴云密布,狂风呼啸,天地变色,遍野万鬼哭嚎,数十名黑衣裹身的黑衣人眨眼立现眼前。 来者不善。 而为首者,正是一身繁复暗纹玄衣的面具人。 只见他手持通体漆黑的墨剑,瞬步移动之间,便是剑光凛凛,气势逼人。《 》 22-30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白昼相逢半人鬼 落霞庄外风云变动, 阴森鬼气冲天。 黑衣人身形稍动,便已杀到慕戎三人跟前,剑光却是冲着乐正长陵而去。 慕戎见状, 带着乐正沉急急掠退, 退出他们的战圈。 “这是……那晚的黑衣人?”慕戎皱眉道。 怎么他好像什么人都打, 像个疯狗一样? 乐正沉在那黑衣人出现的刹那,双目便暗自流露出厌恶的情绪,却又很快消失在眼前一片剑光涟漪当中。 沉默了片刻, 乐正沉才问:“好友,可是看出其中门道?” “他……认识乐正长陵?”慕戎道。 乐正沉听了, 见面前厮杀不停的两人,冷声着说出讽刺意味极浓的话:“何止认识,还是有着天大的关系呢。” 乐正沉话音刚落, 只听被逼杀至角落的乐正长陵冲天一吼,随即只见四周阵法瞬起,将刚踏入阵法当中的黑衣人给围困起来。 “哈哈——想杀本座?!你这藏头藏尾的鬼修还没这资格!”见黑衣人如网中困兽挣扎, 却是没得章法, 乐正长陵当场放笑, 随即脸色一狠,正欲趁势将黑衣人一击必杀。 忽然,黑衣人使出乐正家的轻云步,轻盈快速地到了阵眼之上,手起剑落,阵法顿时溃散如齑粉。 乐正长陵亦受到反噬, 当场口吐鲜血,脸色惊骇:“你你——你究竟是何人!为何懂我乐正家的功法和阵法!这不可能!” 黑衣人从始至终没有答话,只会闷头杀人, 他的目标只有乐正长陵一人,而他的那些手下小兵,却是冲着乐正家的修士们而去。 一时杀声震天,刺鼻血腥随风四溢,还没来得及走远的正道联盟,也被杀得个措手不及,被逼得不得不出手自救。 待他们将这些不足为患的黑衣人解决后,发现落霞庄那边地面异动,引得尚未散开的众人急忙奔赴至此。 却见落霞庄外血红落叶堆地,而乐正长陵正与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激烈交手,双方皆用上了同样的招式,如挽镜自照,左右手相互搏击,一时间打得不分上下。 “这是……鬼修!”曾与鬼修大打一场的修士喊道。 这漫天的鬼气,恐怕来者是个硬茬,正道联盟同是对此心有戚戚,对邪魔歪道他们是一个都不敢放过,于是也不管以多胜少是不是好汉,纷纷飞跃上前,加入原本只属于一人一鬼的战局。 “真是混乱。”慕戎冷淡地给了这场战局评价,本来还算几分精彩的打斗,竟被这些家伙搅合,也没看下去的心思了。 乐正沉却是观局不言,他似乎在等着什么。 尽管黑衣人修为高深,骁勇善战,却也双拳难敌四手,此时的他已经落于下风,而被眼疾手快的一名剑修,一剑劈开了那紧紧贴附在他脸上的面具。 啪嗒—— 面具碎落,露出了一张让乐正长陵无比熟悉的脸,而未曾收过的剑势在那张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乐正长陵双目圆睁,当即大呼:“子苍!” 又见一剑修的剑尖就要插入乐正子苍的心口,乐正长陵心血上涌,面色红了又白:“不——” 他的话已说得太迟,乐正子苍被当口一剑入了心头,而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已是死白。 尽管被制住了要害,乐正子苍却是毫不在意,嘴上更是连闷哼一声也不曾有过,只是使出身法,疾身后退,将没入胸口的剑给抽了出来。 但这举动一出,乐正子苍已然失力,只能狼狈地倒在了积满凤凰落叶的地面上。 “子苍?!”乐正长陵见他那模样,早以为埋藏心底的疼惜之心顿起,那是他最心爱的弟子啊!当初他来迟一步,只能看着死不瞑目的弟子! 如今他是不甘就那么死去,要回来找为师吗? “子苍!是不是你?!”乐正长陵此时眼里只有这个死而复生的弟子,他也不管先前被乐正子苍打得吐血的躯体,忙推开众人,上前去扶住倒地不起的乐正子苍。 “乐正掌门,这是怎么回事!”特地来帮忙却被推开的剑修们不满了。 见乐正长陵与那鬼修似乎是旧相识,有嫉恶如仇者高声道:“乐正掌门!这鬼修与你究竟有何关系!” “与鬼修为伍者,正道耻也!” 种种大义凛然之语不断落入乐正长陵耳中,若是平常的他,恐怕早就与这鬼修撇清关系了,但是这不是什么鬼修啊,这只是他的弟子! 乐正长陵眼含热泪:“子苍?你是不是来找为师的?怪为师认不出你罢?” 乐正子苍低着头,散乱的长发遮掩住了脸,没有出声,乐正长陵见他这可怜样子,以为乐正子苍是真的回来找自己的,心下欣慰,正要扶他起来之时。 下一刻乐正子苍就一掌狠狠拍在乐正长陵丹田处,掌心附着阴毒,力道狠劲无比,乐正长陵早就为他散去护体罡气,此刻被他一着偷袭得手,腹中丹田元婴剧痛,已隐隐现出裂痕。 “哇——”乐正长陵口中血流不止,痛苦难忍地伏趴在地,却是仍在叫道,“子苍啊……” 姗姗来迟的乐正家门人,也恰好见到了这一幕,他们心中的震骇不比乐正长陵低。 他们当中,可是有当年间接害死乐正子苍的人啊。想到此,他们想要上前去扶起掌门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后退了。 而不谙内情的众人皆是一脸震惊或疑惑地望着乐正子苍,他们以为乐正掌门与他是旧相识,没想到这鬼修竟是敌友不分,非要杀个你死我活。 愣了下,正道联盟各派代表无不提起武器要除这鬼修为后快,而乐正子苍像是得到了什么讯息,黑白分明到有些可怖的双眼望了眼虚空,便使出了乐正家的独门幻术,身形化雾离去。 乐正子苍一走,阴云密布的天空渐渐露出了晴光,这四散的日光一照,被鬼修们扫荡而过的乐正家,才慢慢地回复了暖气。 “好友,我们走吧。”乐正沉道。 慕戎望着方才的那一幕,不禁陷入了深思,这会听了乐正沉的话,深深地看了眼乐正沉,才道:“好。我们回你的三千曲吧。” 他们是这场戏的旁观者,可又谁能知道,下一刻,他们会不会就是下场戏的戏中人呢。 慕戎只觉乐正长陵滑稽又可悲。 一心关爱的弟子,转身就伤了他,甚至连死了也不肯安生,要从地狱爬回来,找他复仇。 往日溺爱,今日砒霜。 若不是因为好友乐正沉,他对乐正家这摊乱遭事根本不感兴趣,只是,朋友的事,又怎么会是闲事,要慕戎坐视乐正沉不顾,他就不配当乐正沉的好友。 而且,他认为自己今天来得对极了,若不来,他又怎么会知道乐正沉与乐正家的这桩恩怨旧事? 慕戎转身之际,只见颓然倒地不起的乐正长陵,正被乐正家的弟子们小心翼翼地扶起。 被乐正子苍废了丹田的乐正长陵,诸身修为已不复存在,以往意气风发的他,眼中丝毫不见神采。 嘴角只重复着如梦呓的话:“子苍啊……”—— 作者有话说:入V第一更! 感谢大家的支持,集体么么哒(づ ̄ 3 ̄)づ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天意怎随人意好 慕戎与乐正沉回到三千曲, 已是落日时分。 黄昏的三千曲,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慕戎身在此美景之中,却没了以往欣赏美景之心。 他心有挂碍, 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或者该从何问起。 无论他怎么措词, 他想问的,都会掀开乐正沉那已经愈合的伤疤。 让朋友痛苦,这不是他应该做的。 琴商见主人与他的友人已回, 早已体贴地备好灵食和灵酒,让主人及其友人好好叙饮一场。 乐正沉见慕戎神思不属, 连往日喜爱的灵酒都摆上了桌,也不见回神,心知慕戎有万般话语藏在心口, 却是问他不得,他只好道:“好友,美酒当前, 不如你我边饮边说吧。” “你……”慕戎被乐正沉这话提回了神, 见他面上没有丝毫难色, 却又犹豫,“我想问什么,你都会回答?” “好友无须介怀,某自当尽力。”乐正沉缓声道,手上却已然给慕戎满了一杯酒,盈满酒水的杯子, 就像盛了一弧月光般,看着就让人心生喜爱。 慕戎接过,一口闷了, 却没有问问题,只道:“好友,过往之事就由他去吧,你我还是过好当下——” 想了想,见乐正沉面上淡淡,看不出什么,慕戎便又生硬地加了句:“你说是吗?” 乐正沉忍不住笑了:“是。我说是。” 慕戎暗恼自己此时怎么嘴笨了起来,平常说骚话不是很利索的吗? “那你不问了吗?”乐正沉见慕戎一脸懊恼,戏谑地道,“现在可是无偿问答时间。” “我突然不想问了。”慕戎抿唇道,在见到乐正沉后,他才发觉自己先前的种种疑问,都是多余的,只要乐正沉还是乐正沉,他就不会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 于是慕戎又闷了乐正沉递过来的一杯酒,坦诚道:“你知道吗?在乐正子苍出现之前,我又一次怀疑你是黑衣人。” “哦?好友这番话,某真不知该是伤心,还是欣慰。”乐正沉摇头失笑道。 “正因为你是我好友,我才会忍不住多想。” “好友无须担心,某不是会伤了你的黑衣人。”乐正沉信誓旦旦地道。 “那我就放心了。”慕戎沾了沾杯中的酒,又似乎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好友,先前你提前离席,是有什么要事吗?” 乐正沉目光掠过慕戎放下的酒杯,又笑道:“无他,只是久坐烦闷,不由起座散心罢了。” “是吗?那你若是有什么事,可要和我说啊。”慕戎道。 “自然。”乐正沉随口应下,又问道,“好友,这酒我可是特地为你准备的,感觉如何?” 慕戎听乐正沉问他,他便又倒了一杯酒,美酒入口,只觉甘醇香甜,与以往美酒俱是不同,便道:“好酒啊,就是……” 慕戎渐渐觉得自己眼前视线模糊,不由出声奇怪道:“我……怎么……好想睡……” 话没说完,慕戎睡意如狂风袭来,他双眼不由自主地闭上,头正要狠狠磕到桌角上时,乐正沉眼疾手快,忙伸出手,托住了慕戎就要与桌角相亲相爱的脸。 只听乐正沉轻声唤道:“好友?无离?” 见慕戎没有反应,他才轻柔地将慕戎放在了一旁的玉席之上。 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角落的琴商,此刻利落上前,低头禀告道:“主人,万事已准备妥当。” 乐正沉没有应她这话,只问个没有关联的问题:“其他无关紧要的人全都打发出去了吗?” “除了属下,其他人皆已不在。” “如此便可。”乐正沉正要离开,却又顿住了脚步,问琴商道,“这酒的药性,能昏睡到何时?” “以真人的修为,想必明日酉时方能清醒。” “足够了。”乐正沉声音放得极轻,回头又看了眼正闭眼沉睡的慕戎,最后还是狠下心道,“把三千曲封起来吧。” 随着乐正沉的命令落下,三千曲的阵法已是悉数启动,层层叠叠,山山水水,皆已变幻,与前一刻的三千曲已大为不同。 若是外人想要强自破阵,那只会遭到反噬,而在三千曲内的人,若想破阵而出,除了破坏阵眼之外,就别无他法。 而乐正沉设下的阵眼,正是宫儿的葬身之地——十里横塘。 乐正沉在赌,赌慕戎哪怕急于出阵,也不敢毁了宫儿的安身之地。 只要慕戎肯安分地在阵法待上几天,待他解决了事情,便会亲自回来,为好友解开阵法,放好友出来。 只是眼下,他只能对不住了。 乐正沉冷静无比,心底想道:好友无离,从一开始,你就不该管我的事。 我这一趟浑水,你还是别来踏了。 乐正沉将三千曲给封了之后,便用指尖引出体内灵力,随手在空中一勾,一道鬼门竟现虚空之中。 乐正沉对这鬼门熟稔至极,本应踏进来去而心无妨碍,只是他在进门前的这一刻却犹豫了。 说到底,他还是舍不得在人间的美好过往,但一想到自身这副残躯,便不再动摇,抬步进了去。 琴商知道主人此刻心情沉重,过鬼门的这一路也不敢多言。 乐正沉不管身后的琴商在想什么,他走在由幽蓝鬼火点亮长廊的鬼门路上,心中却不自觉地在回想起今日之事。 他知道,自己今日这一去,是回不了头了。 他也没想到,这段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快得让他措手不及,却也让他忘了母亲早已吩咐他的话。 先前慕戎问他,今日提前离席是为何,乐正沉却回只是散心罢了。 但乐正沉撒谎了。 其实不是的,什么散心都是借口。 今日,乐正沉原本安静坐在席位上,看着星落山庄与乐正家交锋,看着慕戎在上方凝神静看,而他心中忧虑未曾减过。 当他敏锐地察觉到空中的隐隐鬼气之时,他心中更是后悔,不该让慕戎掺合到乐正家之事,哪怕是为了朋友情谊,也不行。 乐正沉悄悄离席,果然见母亲的属下在远处的凤凰树下等着他。 见到这怪模怪样的牛头,乐正沉便是心生不满:“我不是说过,让我亲自来的吗?” 牛头只会闷声回道:“这是鬼母的旨意。” 乐正沉冷着脸道:“母亲分明让我全权处置。” “还请少主原谅属下冒犯。若是让少主亲自来,猴年马月也未必能做到!”牛头掷地有声,仿佛在质疑乐正沉的办事不力。 乐正沉听了,却无法反驳,心想他的母亲,果然是恨透了乐正家。 于是他望着头顶这一片如火烧云的凤凰树叶,喃喃道:“母亲,她已经等不及了吗?” “少主,今日正道联盟在此,正是一举歼灭乐正家的最佳时机。”牛头转述着狗头军师的话道。 “是吗?”乐正沉却没有一口应承,“我不答应。” “回去告诉母亲,今日不行。” “少主,这……”牛头不肯就这么徒劳回去。 “万事有我一力承担。”乐正沉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了,牛头还在犹豫。 “话已至此,你们若是出现了,我第一个将你们给打回去。”乐正沉语带威胁道。 这下子一出,牛头忙不迭点头应了。他知道乐正沉身上有鬼母留下的令牌,要是少主不肯配合,他们怕是要比两手空空回去得更惨。 生怕再停留下去,惹怒少主将他们暴打一顿,作为急先锋的牛头,赶紧把手下的鬼将们全都喊了回去。 乐正沉在红叶纷飞的凤凰木下,盯着他们撤退,直到最后一丝鬼气消散之后,他才平复了心情,盘膝奏琴,直到慕戎来找他。 只是在乐正沉踏上鬼门的这一刻,他已然清醒地知晓,以后不会再有全然信任他的慕戎来找他了,再见已是敌人——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里时,作者的心都是痛的,被虐哭了QAQ 然而必须写下去,擦擦眼泪又继续码起来QAQ爆哭.jpg 嘤嘤嘤,第三更还在路上,小天使们,能等等龟速的作者君嘛_(:з」∠)_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乞与西山弄晚晴 幽暗鬼火之中, 乐正沉已踏入鬼界的无间城。 无间城幽灵遍布,不知年月的鬼族们在昏暗的酒馆调情暧昧着,乐正沉目光未曾停留在这些无关人事上。 只见他在无间城城主府长驱直入, 一路鬼仆低头致礼, 直到他走到一处极具诗情画意的庭院前, 才停下了脚步。 乐正沉抬头,望着庭院上龙飞凤舞的牌匾,缓声又不失恭敬地道:“母亲, 我回来了。” 乐正沉的话传入了院子,半晌, 才听到一个幽幽女声道:“我儿,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乐正沉不言。 看着牌匾上父亲写的字,他就不由陷入了回忆之中。 从他记事起, 他们这一家便是在不断逃亡当中。 每天他都被父亲乐正长空抱在怀里,四处躲避着乐正门人的截杀,只因乐正长空身为乐正家的正统继承人, 却与鬼族女子结合, 辱没了乐正家的门楣。 而乐正沉, 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万物有灵,既然这片大陆孕育了人魔妖鬼四个种族,便是天道法则运行之下的合理存在。 乐正沉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他的父亲母亲却要因为人鬼两族相恋而被追杀,而自己要被口口声声骂做“杂种”。 等他明白时,父亲已经被门人逼得自杀殉道, 母亲却堕入鬼狱,声响不闻。 “沉儿,你可是想明白了?”坐于一梳妆镜前的阎敷, 正对镜慵懒地画眉,见儿子终于肯回来见她,轻语道。 在鬼界的鬼族都知道,无间城城主鬼母是个极其痛恨人类的城主,在她手下,从人类暗堕成的鬼修,从来都得不到重用。 也听闻鬼母周身艳光不可逼视,举手投足间叱咤风云,从没有低下身段的时候。但只有亲近的侍从才知道,鬼母对她这失而复得的儿子却是上心得很,在乐正沉面前,阎敷就是一位普通的母亲。 但再怎么爱护儿子,阎敷也有一个不可逾越的底线,就是乐正家必须得彻底覆灭! 现在乐正沉回来了,哪怕先前他曾违背过自己的旨意,阎敷也不计较:“既如此,沉儿,该是你为我们可怜的一家,报仇雪恨的时候了。” 乐正沉沉默叩首。 就在乐正沉点兵数将,就要奔赴人间覆灭乐正家之时,乐正家却陷入了争权的纷争混乱当中。 乐正长陵修为被废,终生只能是一个废人了,那么再做掌门也是不配,乐正长鸿自荐要做代掌门,却没成想,乐正家分支的长老,却也有意愿争权。 一夜过去,乐正家已经分裂成了两派,一个是嫡支,一个是分支,双方争权夺利不可开交,甚至还闹到正在休养的乐正长陵跟前,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废如凡人之体的乐正长陵,当场被无眼的刀剑给伤到了要害,当场毙命。 已然分裂成两派的乐正家,陷入了更加要命的混乱当中。 寂静得不闻人声的三千曲境内,不到酉时,慕戎已悠悠转醒,一睁眼便见纱帘叠嶂,四周安静得可怕。 仿佛他这一醉酒,就酩酊大醉到百年以后,人事已非。 慕戎倏然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发冠被摘了,三千发丝都垂了下来。再一看,发冠被规矩地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他顾不得自身仪态,心中不安预感愈演愈烈,四处逡巡,却不见乐正沉人影,连平常会在走廊上洒扫庭除的侍女们,都不见了。 这偌大的三千曲内,只有他一人。 慕戎急急奔走,忍住药效没过带来的头疼,却发现果然如他所想一般,三千曲为之一空,而他,被困在这里。 他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想到乐正沉竟然敢把他给药倒了,还把他困在了这里,慕戎就心生怒意,朝天清啸道:“乐正沉——” 四周水泽波澜随着这一声清啸接天涌起,层层水雾轰然落下后,只留遍地水渍。 慕戎心中着急地想着,他要出去,他要出去,阵眼在哪? 然而他把三千曲皆过了一遍后,才颓然地靠坐在栏杆上:乐正沉啊,你真狠心啊,为了牵制我,连宫儿都敢利用。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要他亲手毁了宫儿的栖身之地,慕戎做不到,但让慕戎继续躲在这里不出去,他也做不到。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了。慕戎目光沉沉地想道。 他得庆幸自己有远见吗?此举也算是无心栽柳了。 心已有盘算,慕戎豁然起身,收拾好满心情绪,临行前,还特地对这十里横塘道:“宫儿啊,你先一个人待在这里。等我出去,把你那不省心的义父给抓回来,好不好?” 说完,慕戎双手手掌互运灵力,迅疾地捏出个法诀,使出同心共唤术,将在华冠城内的辛奴唤醒,再是一个法诀落下,一人一傀儡,瞬间对换了位置。 等慕戎沉静收势,缓缓抬眼,他人已在华冠城的武器店之内,而代替他在三千曲内的,正是辛奴,他的一滴心头血炼成的傀儡辛奴。 当初为了让辛奴更加合他的心意,慕戎特地用了自己的一滴心头血来炼造傀儡,事实证明,辛奴的确很得他的心。 但是他也没想到,今日他还会用辛奴来救他一燃眉之急。 乐正沉的阵法精妙,还能感应到他的气息,只要慕戎不在,乐正沉便能第一时间知道,但是一山还有一山高,想要困住慕戎,还真没那么容易。 辛奴身上有慕戎的气息,还有慕戎的一滴心头血,慕戎和辛奴短短交错期间,气息还未来得及变化,慕戎人已经逃脱了。 心知乐正沉终究会到乐正家,而眼下乐正家仍未传出什么剧变传闻,想必乐正沉仍未动手。思及此,慕戎沐浴换上一身赤色戎装,将他的云中雪擦拭了几番,直到窄长的刀身明亮得几可鉴人时,他才停下了手。 日暮时分,远远见天边阴云翻滚,慕戎便已知时刻已到,便隐去身上气息,直奔乐正家而去。 乐正家杀声遍地,哭叫哀声不断。 慕戎抱臂靠在树旁,站在落霞庄大道之上,火红凤凰木之下,静心等着他的友人出现。 慕戎他现在很冷静,他知道他和乐正沉势必有此一战。他为了朋友之义而战,而乐正沉,要为了血亲而战。 身后缀着一群鬼兵鬼将的乐正沉,早已褪去了一身白衣,而是换上了一身如墨的黑衣。 他远远就见到了落霞庄外的红衣人,平静的心底如被小石头敲了下,泛起涟漪,但他很快镇定回来,转身吩咐身后的鬼族道:“你们自去吧。” 乐正沉话一落,执行力非常高的鬼兵鬼将们,皆已不见身影,这条康庄大道上,只剩下一黑一红两道身影。 慕戎也早就看见了乐正沉,但是他仍保持着抱肘的姿势没有动。他非要看看,乐正沉究竟还认不认他这个朋友。 乐正沉缓步上前,一身缁衣衬得他面白如雪,只听他放低了声音,叹道:“好友,你怎么会来此?” 好友。 听到这个词,慕戎眼神一厉,瞬间逼到了乐正沉面前:“你还当我是你朋友?” “朋友之谊不敢忘,血亲之仇不能弃。”乐正沉垂落在肩上的青丝,被慕戎带起来的风吹乱了,脸也被这风刮得生疼,他也不为所动,只是一字一顿地回道。 “你要报仇,为何要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慕戎恨铁不成钢地道。 乐正沉要报仇可以啊,在这修真界,谁不是有仇报仇的?但是乐正沉不能以鬼修的身份来做,这只会让他陷入正邪的舆论漩涡当中,哪怕报仇了,也是永不得安生。 见乐正沉没有回他的话,只是沉默。 见乐正沉这么不争气,慕戎比谁都生气:“既然如此,你要报仇,先和我做个了断!打不过我,你就别想去!” 听言,乐正沉只是躬身施了一礼,才道:“过去你我总是合奏,今日能够比试一番,某也算是无憾了。” 随即亮剑而出,通体漆黑的剑顿时落在他的手掌之上,乐正沉看着面无表情的慕戎,低头拭过流畅古朴的剑身,冷声道:“好友赠某黑夜将明,但是某要让好友失望了,某甘愿在这黑夜沉沦,至死方休!” “你要用我送你的剑来打我?”见乐正沉手中的将名剑,慕戎早就猜到乐正沉会使剑,却是没有告诉他,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委屈,但面上却不表。 “好友亦可用乐招来与我较量。” “你明知我不会拿你送我的琴来对付你。”慕戎在暗骂乐正沉的狠心。 乐正沉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慰他,转而道,“好友,你的剑呢?” 这回轮到慕戎没有出声了。 “怎么不用你的剑来和我打一场?难道我还不配你出剑吗?” “哼——别想激我!这么幼稚的激将法,我才不会上当!”慕戎冷哼一声,怒而拔刀出鞘,出鞘的刹那,云中雪的光芒在满天黄昏之下耀眼摄人。 “某当然知道,只是好友啊,你的剑心已经丢了,到现在仍未找到,你觉得这样的你,还能打得过我吗?” “那又如何,我用刀就足够了。” 乐正沉听了,长空大笑:“哈哈哈——好友,你这是看得起我,还是看不起我呢?” 语甫落,乐正沉便使出了风花雪月四分剑法,加上他身上如影随形的鬼气,出剑瞬间,剑光如刀梦幻影,让人目眩。 慕戎则是沉稳以对,使出了云中雪犀利的刀法,火焰之莲簇簇焚起。 昔日好友,如今对敌的两人顿时打得不分上下,飞沙走石之间,一时难以分出胜负—— 作者有话说:第三更到! 谢谢大家的支持,么么哒(づ ̄ 3 ̄)づ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琴剑纵横自西东 凤凰木下红叶漫飞, 对峙的两人,剑光刀光相交,快得迅疾的瞬间, 已是卷起千堆雪。 乐正沉发动了乐正家的风花雪月幻境, 竟将战场转瞬幻变成了冰天雪地, 霏霏风雪迎头而落,不知迷离了谁的双眼。 慕戎足尖一点,身形变幻, 右手的云中雪一转,便是一道宏大气劲冲将过去, 直奔面前的皑皑冰山。 随着咔擦的冰裂声响,乐正沉身形顿现。尽管他躲闪及时,却仍有几根青丝被冲天刀劲横截斩断, 飘然落入莹白雪地之中。 “好友能为,果然不同凡响。”乐正沉赞了一声,随后又是剑光翻转, 逼身上前, 慕戎信手横刀一阻, 便化消了乐正沉的攻势。 随即双方又是一阵刀剑交锋,激烈的光芒在一片空茫雪地上闪耀,翻起雪浪重重。 就在两人背身交错之间,云中雪气势拔筹,而乐正沉手中将名剑脱手,飞入残雪枝头。随着一道裂帛之声, 乐正沉臂上朱红涓涓,漫入没足雪地。 乐正沉气血一滞,体内元婴隐隐作痛, 双膝一软,便已跪倒在深雪之上,而他的灵力也无法再维持住此中雪境。 慕戎只是一收刀回鞘的刹那,抬眼便已是一片赤红落叶漫天。 “好友,你败了。”慕戎收刀转身,扶起受伤的乐正沉。 望着枝头横插的剑身,慕戎哼了声,手指一挑,便把将明剑收在手中后,又把剑塞回了乐正沉的手中。 乐正沉接了却说:“将明剑给我,是宝剑蒙尘了。” “将明剑给你了,就是你的。我绝不会收回,天底下最适合用它的人,只有你。”慕戎没管乐正沉的自嘲之语,见他面相不对,便摸到他的手腕,下一刻便紧紧皱起眉头,“你的脉象,为何如此之乱?” “咳咳——”乐正沉口中忍不住吐出一滩淤血,听到慕戎问他,他习惯地回以一笑,却不知在慕戎眼中,他正惨笑以对,“我早就病入膏肓了,如今也是到了强弩之末——” “那你怎么不早说?!”慕戎又气又怒。 “将死之人,无话好说。”乐正沉的态度一点都不合作,被慕戎打败之后,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 “那你现在还报什么仇?!有病就去治病!”说着慕戎就要拖着他离开,乐正沉赶紧伸手拦住。 “等等,我不去。”乐正沉不肯,“好友,在我所剩不多的日子里,还是多顺顺我的意吧。” 慕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所以你要拖着乐正家陪你一起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就算大仇得报,你也只是修真界口中的叛徒和灭族罪人。如果我说我另有办法呢?” 乐正沉轻笑道:“好友,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已然要死的人,又在乎什么生前身后名。” “何况,现在大概已经结束了。”乐正沉看着远处烧起来的天边道。 “什么?”慕戎循着乐正沉的视线一望,见乐正家方向,已是火光冲天,竟使得这黑夜亮如白昼。 “那你还不快走?”慕戎立马改口,直要推着乐正沉离开。 乐正沉表情错愕一瞬,随即惊异道:“你要放我走?” “赶紧滚吧。”慕戎一点也不客气地道,“你到现在都没在他们人前暴露,你还是清白的。” “哈哈哈——”乐正沉忍不住大笑,“我又何曾清白过。就算好友这次不来,我也早已满手血污……” “非要说得这么明白作什么。”慕戎没理会乐正沉似乎要坦诚罪状的话,“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即可,何必呢。” 乐正沉笑意一收,肃着脸道:“好友又在说气话了,这话在这里乱讲就好,可不要放到外面去说。省得让别人知道,无离真君会是这么个徇私之辈。” “所以说到底,你还是想死?”慕戎冷声威胁道,“与其让你死在那些宵小之辈手上,还不如让我亲手了断你。” “亦无不可。”乐正沉竟然一本正经地回道。 “你!”慕戎语带着控诉之意,“你变了。” “不,我不曾变过。从头到尾,我都是你所认识的那个人。” “好友,你是阻止不了我的。这团乱绳,只有从我身上才可以解决。”乐正沉道,“我本以为,我可以撑到宫儿百年,没想到宫儿死了。我也没什么好介怀的了。” “那我呢?”慕戎沉着脸问。 乐正沉故意道:“好友你是当代豪杰,绝世剑修,我这样自身难保的,反而去担心你,岂不是多管闲事?” “放屁!”慕戎直接爆粗。 “好友,说话不可如此粗俗。”乐正沉心底无奈。不由想道,依好友这性格,自己若是一死百了,似乎不太厚道? 但是自己的计划怎么也得走下去,乐正沉只得语气生硬地道:“好友,与你结交,某是真心的。但是也到此为止了。” 慕戎急得直喊:“乐正沉!”难道这家伙还要与他绝交不成?! “别叫我乐正沉,我讨厌这个姓氏。”只见眼前的人,眉宇已现鬼气,“叫我阎沉吧。” “阎沉?不管你姓什么,你还是我朋友就是了。”慕戎毫无迟疑地就接受了好友改姓的事实。 “所以,好友别来插手我的事了。”阎沉又道。 慕戎冷笑一声:“看来是嫌我多管闲事了。也罢,我也不管你了。” 若是两人今日处境易地而处,如果是他阎沉又岂会袖手旁观?慕戎尊重乐正沉的选择,不代表要看着他送死啊。 慕戎想骂他,但又不知该从何骂起。 阎沉见慕戎被他气着了,便不再逗他:“我之前设局留谜,如果他们还算聪明的话,想必应该要找过来了。” 见那一片火海中歪歪斜斜地跑出几道人影,阎沉轻声道:“好友,我就请你看一场戏吧。” 人影渐近,慕戎才看清原来是乐正长鸿和荣幻几人,身后还有乐正子苍飞剑而至。 “乐正沉!我就知道是你!”乐正长鸿此时狼狈不已,浑身血渍,身上伤口亦是密密麻麻,他能逃到这里,已经是在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了。 而乐正子苍的强大杀意,无论乐正长鸿及乐正家门人如何哀求,也未曾动摇过,就像一具精密的傀儡。 却突然听乐正沉道:“二号,住手。” “乐正子苍”果然听话地停下了手。 想到被乐正子苍悉数杀光的门人弟子,乐正长鸿不敢置信又不甘地问:“乐正沉你这杂种……是不是……子苍是不是你……搞的鬼……” “是啊。真可怜,就是你口中的杂种,害你们到此地步,感觉如何?”阎沉虽然一脸笑意嘲道,但他却在袖口里紧抵指尖,逼着自己忍住快涌到喉头的鲜血。 “就因为我母亲是鬼族,所以你们就必须要逼死我们。”阎沉一字一句地道来,“所以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放在我身上,一点都没错。” “我会如你们所愿,让乐正家灭门。而这修真界,也不会再存在乐正家之名。”阎沉对着乐正长鸿说出了诛心之语。 “你你……我不甘啊……”乐正长鸿面目扭曲,恨不得将阎沉当场给咬死。 慕戎僵着脸听着阎沉的话,这些话,阎沉从未跟他讲过。所以,这就是他要给自己看的好戏? 真他妈一个狗血!但慕戎对阎沉的身世是又惊又怜,他咬牙想道,怪不得阎沉会想疯狂报复乐正家。 既然阎沉想复仇,他阻得了一时,又怎么阻得了一世? 荣幻则是脸色复杂地望着乐正沉和慕戎,若是方才的解谜无误,那么十五年前…… 哪怕被人破口骂,乐正沉仍保持着一身风度。于是荣幻还是喊他前辈道:“乐正前辈,十五年前的黑衣人,就是你吧。” “你的问题啊,”阎沉淡淡一笑,像个人间的如玉君子,“我的答案只有一个字。” “——是。” 一边的慕戎却没有惊讶,他已隐隐猜道,只是叹气:“为何要说出来?” 乐正长鸿却是被阎沉这回答激得心悸交加,再待要豁出最后一口气除了阎沉时,只听阎沉道:“二号,动手吧。” “乐正子苍”听令颔首,手中长剑一纳,运剑发出一道破空声,随即乐正长鸿心口处,已被剑身深深刺入,干脆利落。 乐正长鸿双眼怒睁,已没了声息。 见这恶心人的家伙死了,阎沉笑却没笑,转而下了个让人意外的命令道:“二号,自尽。” “乐正子苍”果然自我意识全无,只听阎沉指令,听阎沉要他自尽,他当即毫不犹豫地抹脖一剑,剑起头落,再无声息。 转眼已是二尸在场,如今乐正家也没人了,除了他自己。 阎沉双目怔松地想道:不,他不是乐正家的人。 乐正家从今日起,是灭门了。 阎沉愣了半晌,久到慕戎就要过来叫他时,他又转头问荣幻道:“你呢?又要如何?” “夜阑琴声竹篁里,雨落青灯一宿回。”荣幻念出了当初的卜算衍词,道,“拿走笑相和的,想必就是前辈吧。” “哦?”乐正沉玩味地看着荣幻,“你知道了?” “这个二号听你的命令,想必是被你做成了傀儡,十五年前的黑衣人是前辈你,但十五年后的,却不是你。” “既然如此,你又想如何?”说着这话,阎沉只觉自己眼前一片朦胧,此刻他的眼睛已看不大清了。 “还请前辈同我去星落山庄一趟!”荣幻到现在还是客气地道,无论如何,是非分明还是要做个了断。 “慢着,”方才一直选择袖手旁观的慕戎,这会怎么也忍不住了,忙上前拦住他们,“我来做主,你们受到的损失,都由他来赔偿。” 荣幻面色为难。 “如果赔偿还不够,于情义上,身为朋友的我,也可以替他来赔罪。”慕戎道。 “不可!”荣锦长老却是已经赶到,恰巧听到了这句话,忙疾呼道。 “有何不可?”慕戎一脸不耐烦。 “道友既然与无离真君相识,便知无离真君是个是非公明之人,道友此举,怕是有损无离真君声名。” 慕戎心想:呵,我难道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还用得着你们来教? 这些满口道义的人,慕戎一概不理,只想扶着阎沉就此离开,却被这些刚才还不见人影的正道联盟给团团围住。 “滚!”见阎沉已经声息微弱,慕戎冷下脸道,“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见这些人一脸正色,还以为自己在干什么大事呢?乐正家方才有难不见出来救,反而他要救人,现在倒跑出来了。 慕戎刚想拔刀要砍,却被阎沉拉住了手腕,慕戎低头,只听阎沉道:“好友,我刚才怎么说的?好戏还没演完呢,你不该插手……” “放屁!我现在不插手,难道要等你尸体凉了再插手吗?!”慕戎被阎沉气得不顾形象地骂道。 “慕道友,把你手上的罪人交给我们!” 慕戎正想拉开阎沉抓他的手,要把这些家伙都打晕时,却见一道威不可当的气劲自北而来,直冲阎沉门面。 慕戎眼睛一缩,及时地将阎沉给带起。但阎沉仍是抵不过这猛然的冲击,当即嘴角血流不止。 “阎沉!你怎么样了!”慕戎心中大惊,知道阎沉要是再这么拖延下去,真的要撑不住了,他想把阎沉带回天回宗,请师兄一治,师兄一定会有办法的。 生怕阎沉没了生的意志,慕戎催他道:“好友,你一定要撑住!” 说着,慕戎正想再次带阎沉离开,方才发出那道杀人气劲的人,却突然现身眼前。 来人长须鹤发,修为深不可测,慕戎一见,竟然发现此人的修为他竟然看不透。 “小友,将你手中的乐正家罪人放下吧。”来人声若洪钟,缓声道。 “你谁?” “本座乃乐正家二代师祖。” “那就是个老不死了!”慕戎道。 “不过那又如何?我就是不放!”说完慕戎拔出了云中雪,当场与这乐正家的老不死对打了起来。 一时两人打得地面震动不止,飞尘走石之间,在场的正道联盟无不一脸震惊地望着慕戎。 乐正风这千年大能修为之高他们早已料到。但没想到,这慕戎竟然还能与乐正风打得如此之久! 而正躲过乐正风狂扫过来的琴气,慕戎心中可是气啊,只觉自己今天把这几十年好不容易养好的涵养功夫全丢了。 这老不死怎么这么能缠?! 直到他使出八成功力,仍与这老不死打得不分上下,这老不死和他修为相近,看来想要迅速取胜,来不得。 慕戎越想越急,恨不得丢失的惊月此刻便回到手,到时杀出一条路,又有难哉?! 阎沉见慕戎一脸焦急,心中也知道慕戎和这乐正风是棋逢对手,哪怕自己已经快撑不住了,也忍不住担忧。 他竟忘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坐镇乐正家的大能,这大能不闻世事已久,据说已有千年修为。 先前乐正家动乱也不见他出来,没想到他这回倒是出来了。 可那又如何? 只有一人的乐正家,就再也不算是原本的乐正家了! 只是慕戎才堪堪二百年岁出头,再怎么天资过人,还是比不得乐正风厚重岁月下积淀的修为。 无论怎样,他都活不了的了,还不如趁此,还好友一身清名吧。 早已有了死志的阎沉,心中下了个决定,便哑着声音道:“好友,别打了。” “我也不跟你们走,你们不就是要个了断?”说着,阎沉从慕戎设下的阵法踉跄走出,狠绝一笑道,“我这罪人,赔你们一命便是了,别再为难某之好友了。” 阎沉话已说完,没待慕戎从战局抽身,他已然选择自我了断,双指一点心口,当场吐血三尺。 见阎沉已做出了自我了断的选择,乐正风也停下了手,不再与慕戎这修为匪浅的小辈纠缠。 听耳边打斗声已停,阎沉勉力抬眼,果然看到冲过来的慕戎,反而如释重负地轻笑了起来。 “好友,这场戏好看吗?”他问。 “好看个屁!我要看团圆大结局!不要什么虐心虐肺的悲剧!”慕戎眼角沁泪,强忍着不肯掉下来。 “看来是不好看了。” “难看至极!你都快死了,还在那笑什么?!”慕戎见他连自己死了也没心没肺,当即怼他道。 见慕戎这般反应,阎沉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以往你要是看到我如此狼狈,你肯定是第一个取笑我的,如今我先笑为敬,你反倒不满了。” “那我不笑便是。”阎沉道,“我的使命已经达成了,想必家母在黄泉之下,也不会再责怪于我。” “可我怪你!你死了一了百了,我作为一力担保你的好友,又该如何?!”阎沉已经回天乏术了,慕戎还是忍不住,骂道,“说得再多,你也就是个背叛朋友情谊之徒!”—— 作者有话说:这章是不是很肥? 因为明天要上千字收益榜,所以明天的更新会拖到晚上11点,到时双更补偿,在此奶自己一口,咳咳。 为了感谢大家的支持,这章留言前十都发红包,不过照作者君的冷评体质来看,有没有10个评论还得另说呢_(:з」∠)_—— 感谢以下读者灌溉的营养液,么么哒(づ ̄ 3 ̄)づ 读者“风月玄鹤”营养液x5、读者“”营养液x1、读者“秋水溟”营养液x10、读者“与风”营养液x1、读者“亦鸣”营养液x90、读者“秋水溟”营养液x10、读者“白云”营养液x5、读者“芳无”营养液x1、读者“南木”营养液x20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此时只有泪沾衣 月色皎然如银, 照得一地肃杀。 亲眼看着知交好友在自己面前断了气息,而且还是心甘情愿自我了断的,慕戎胸中郁气始终徘徊不散。 但在沉默的同时, 他又在暗自戒备着, 因为在阎沉气息刚断的这一刻起, 才是真正的关键! 周遭围着一圈正道联盟的人,乐正风也未离开,似是在为阎沉的决绝叹息。 突然, 慕戎拔地而起,正欲将阎沉尸身带走, 却迎来四面八方的敌手,慕戎一手护着阎沉尸身,一手对敌, 脚步身法不停运转,在乐正风即将夺走阎沉尸身之际,慕戎险之又险地唤出了云中雪, 化灵运刀, 与不停运掌的乐正风厮杀得铿锵不断。 及时后退闪过乐正风又要伸过来的手掌, 慕戎沉眉冷目,脚下一转,便是灵气划圈,炽烈的火焰滕然升起,随即朝四处轰炸,快到眼前的正道联盟, 全被悉数逼退了回去。 “滚开——” 随着慕戎话音落下,四周灵气又是一阵涌动,再一次轰然炸开, 威力庞大,就连不曾参与战局的荣幻等人也躲闪不及,登时被这澎湃气劲拍了出去,如断线风筝直直撞上落霞庄的高墙之上,五脏六腑皆受到内创,鲜血直吐。 荣幻已是如此,正面受到慕戎一招的正道联盟,更是人人倒地不起,咳出了几口血后,俱是昏迷不醒。 慕戎还是脚下留情了,若是他脚下再一划,修为远不及他的修士们,根骨皆废。 乐正风看了出来,打着打着,不由对慕戎这素未谋面的小辈欣赏了起来。 只听他大笑道:“你!很不错!” 然而他手下掌风一刻未停,仍是冲着慕戎手中抱着的阎沉尸身而去。 “小友,把尸体留下,本座便放你一马!” “放屁!”慕戎狠狠地骂一句,也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了,“连尸体也不放过,我看你这老不死是有什么变态爱好!” “小友切勿血口喷人。”乐正风年岁到底还是比慕戎大上许多,这会见到慕戎这样暴躁,反而乐呵呵地。 见战局僵持,慕戎唯有虚晃一招,故意漏出命门,以此换得逃离时机,乐正风自然是大方接下了这个陷阱,狠狠一掌猛然劈在慕戎腰腹之间。 慕戎借势撤退,来不及疗伤,几个纵身,便已消失在乐正风眼前。 慕戎忍住即将涌上心口的伤血,带着阎沉尸身回三千曲,脚下运风不敢停下。直到他到了三千曲境,眼前却是阵法层叠,慕戎苦笑一声,他竟忘了这里被阎沉下了阵法,他对阵法不甚精通,不然当时也不会用替身之法,让辛奴来代他待在阵法里了。 他寻了个隐蔽的地方,正欲放下阎沉尸身。 尸身冰凉,慕戎放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原来一直都在发抖。 “好友,我这次可是惨了。”慕戎吐出了一口血,随意一抹嘴角,对着阎沉道。 理所当然没有回应,四周悄寂,虫鸣声声。 慕戎没有任自己这么躺下去,他得赶紧想出入阵之法,好让阎沉尸身未曾消失的魂魄,平安地转化为鬼修。 然而风声猎猎,有不速之客追来了。 慕戎霍然睁开眼,抽刀以对,“铛——”地一声利响,静默一瞬,随即便是激斗不休的交锋,慕戎长刀一割,藏匿在风中的乐正风便露出了身形。 “想用幻境来骗过我,我还没那么蠢!”慕戎沉声一喝,下一刻左手便是漆黑的将明剑在手,刀剑齐齐挡住了乐正风的勾魂利爪,快得不及眨眼的法器对上乐正风已修成的不破金身,战况愈演愈烈。 只是慕戎先前受了乐正风一掌,有伤在身,加上乐正风故意拖长战线,慕戎渐渐体力不支,落于下风,手腕一抖,将明剑刚好与乐正风呼来的掌风错了开来,慕戎顿时又受了一掌,从半空跌落在草丛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乐正风便使出了他的灭魂宝器,将盘旋在尸身上不散的阎沉之魂,顷刻毁如芥草。 “不——”慕戎目眦欲裂,当即挥起云中雪,带起狂风呼啸,狠厉往前一刺,乐正风避无可无,逃无可逃,瞬间被一刀破了护体罡风,一刀穿胸而过。 “你……”乐正风面色首次露出惊骇,见慕戎仿佛要生撕了他的眼神,心下杀念顿生,再怎么欣赏这小辈,但既然要杀他,他就不能放过! 乐正风杀意一起,慕戎便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但他仍死死地握着手中的云中雪,怎么也不肯从乐正风体内抽回刀。 “你竟然让他魂飞魄散!” “那又如何?灭门罪人,本座断无可能让他存活于世!” 乐正风一千多年岁,对敌无数,也不会因为慕戎伤了他而自乱阵脚。朝空中抛出一个法器,法器光芒乍现,慕戎双眼被这光芒刺得泪流不止,再一个不察,周身灵力顿被抽去,下一刻便被乐正风扼住了脖子。 “咳咳——”慕戎被猛然拍到了乱石堆上,血流不能止。 正在乐正风要一掌拍上慕戎天灵盖之时,慕戎却已是完全变了个面容,眉目华艳不可逼视,五官无一不精,浑然天成,那狂戾的双眼更是让人心悸,瞳孔隐隐映出幽绿之色,再一眨眼,便已没入一片墨色之中。 乐正风堪堪在慕戎眼睛一寸之上停住了手,皱眉道:“你是道无离?” “那……又如何?”被说破了身份的慕戎,哑着声回道。 “道无弃曾与我一副画像,言画上之人乃其师弟,让本座若是找到了,便说予他一声。” “你既然是道无离,本座便不能杀你,你伤了本座,那便用道无弃的人情来还。”说完乐正风便松开了钳住慕戎脖子的手。 “咳……不需要……”慕戎此时的脸色比哭还难看,他竟沦落到要靠师兄的面子,才能保住一命…… 乐正风却没有再理会慕戎,见乐正沉断然没有复活之机,此刻也不打算与丧友之痛的小辈缠斗下去。 在慕戎得以喘息之时,他早就翩然抽身离去。 乐正家既毁,乐正沉一死,他也还了乐正家的因果,他这次可以回去闭关,等待下一次渡劫之期了。 慕戎顿了半晌,才踉跄地爬起来,连汩汩流着热血的肩膀也没想着要医治,长发散乱沾满了尘土,狼狈得不像以往的他。 看到已是魂飞魄散,只留一具空壳的阎沉尸体,他双眼蓦地一酸,他从不轻易掉泪,此刻却是眼前视线模糊:“怎么总是这样。二师兄是这样,好友你也是这样……连让我挽救一下的几乎都不给。” “你们死了一了百了,亲眼看着你们死的我,又该怎样……” 不知何来清风徐徐,催落了眼前伤心人的泪。 泪已洒落地上,慕戎心神稍回,身上伤口的痛意阵阵袭来,他却全然没有治伤的心情,就这样拖着伤躯,靠着一旁的巨石之上,这巨石还是当初阎沉故意放来拦着他的那块。 如今物是人非,慕戎却心底仍残存一丝希望,希望阎沉灵魂并未消散。 只是他从戌时等到了子时,周遭连灵气的一丝变化也无。他又从子时,一直等到了翌日的辰时,烈日已然升空,鬼魂断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转化为鬼修。 被猛烈的日光刺了双眼,慕戎才肯接受了好友魂魄不在的现实。他已经无泪可流,流血的伤口也因为他的修为早已止住了血,甚至有了愈合之势。 慕戎寻觅破阵之法,却是脑子混沌,寻觅了好大会,才找出了办法。 找到的办法让慕戎想笑又笑不起来,竟然是他正靠着的这块巨石,只要将这巨石按照琴曲四音挪动,阵法就能破了。 如此阵法,只有阎沉才会想出来啊。 慕戎没再让自己想下去,抱起阎沉尸身,朝着三千曲走去。 三千曲早已无人,两天过去了,仿佛还是以往的三千曲。 慕戎找到十里横塘边上的草地,掌心运气,将地面炸了个坑后,才将阎沉尸身埋了进去,还把他赠给阎沉的将明剑,也一并埋了进去。 “好友,我把你跟宫儿葬在十里横塘这里,想必宫儿也会很高兴,只是黄泉路上……” “她怕是也见不到你了……” 慕戎随手劈了块木头,指尖一划,便以鲜血为墨,写下了“吾友阎沉之墓”六个大字,落款道无离三个小字后,才将这墓碑插在了坟茔之上。 “好友,我这酒敬你……”慕戎将好友埋了后,开始往肚子里灌起酒水来。 “好友,继续喝……” 直到喝到白日将暮,慕戎也没有停下来,身上衣裳凌乱,浑身酒气冲天。 渐渐凉风飒飒,雷声隐动,乌云蔽月,不多时,豆大的雨点便如玉珠落盘,嗒嗒地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世间百态,酸甜苦辣咸,样样皆备,才是好滋味~ 这一刻苦,下一刻就说不定甜啦。 然而二更难产中……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相知辞别向黄泉 雷雨轰鸣, 雨滴洒落在慕戎的身上。慕戎却是躲也不想躲,而且因为他的火灵根体质,雨水才刚落在他身上, 便顷刻蒸发。 还不如淋得一身雨, 来个清净呢。 不知喝到何时, 慕戎发现竟然不再有雨落在他的身上——雨停了? 只是怎么他听到耳边有雨打芭蕉般的声响,而且就在他头上? 慕戎猛地睁开眼,只见他的头顶处, 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大红伞——伞?谁的伞? 视线顺着伞柄往下看,只见抓着伞柄的手莹白如玉, 慕戎腾地回过头,却见阎沉正嘴角噙笑地看着他:“好友,可是酒醒了?” 此刻的慕戎已然恢复了真实容貌, 即便蓬头乱发,也掩不住他那炫目的容色,定力不足者, 还会轻易地就迷了眼, 阎沉却是眼神未曾变过, 一如往昔。 听到阎沉的话,慕戎倏地起身,忙伸出手,一把捏住眼前这张笑得有点欠揍的脸,再往外一拉。 咦,居然还有触感? “我是在做梦?这梦还真神奇……”慕戎怪道, 但下一秒他又想到别的去了,“难道是好友你之前就设下的幻境?” “不对,某是真真切切在这里, 并不是什么幻境。”阎沉也任由慕戎扯他的脸,认真回道。 慕戎面色纠结,不由往后退了一步,仔细盯着眼前白衣翩翩的阎沉。 阎沉则往前走了一步,为稍微后退的慕戎撑伞挡雨。 “好友,可是看清了?”阎沉笑道。 转而见到眼前自己的坟墓,阎沉心中新奇:“某之人躯就葬于此吗?自己还能给自己扫墓,某还是第一次做呢。” 说完还顺手给自己的墓碑拭去了上面的雨渍。 慕戎还是双眼迷糊,望着这个不知哪蹦出来的阎沉,心中虽是讶异,因为阎沉活着的喜悦却忍不住奔腾上来。 阎沉见了,又道:“好友若是不信,不如咬上自己一口,便知真假。” 听到阎沉这话,慕戎顿时清醒,伸手便是一个揪住阎沉整洁的衣领,面无表情地问道:“你没死?” “好友可算清醒了?”阎沉轻笑道,“生命可贵,父母为我多般辛苦,我岂会轻易放弃自己性命?” “不对,你的魂魄不是……”阎沉没死,慕戎自然高兴无比,但先前乐正风不是已经…… “乐正风之法,的确是对的,但那只是对付人类修士——”阎沉为慕戎解惑道,“可某,根本就不是人了啊。” “你——”想通了里面的关节,慕戎黑中隐约带着墨绿的双眼登时发亮。 慕戎话未说尽,阎沉就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便点头道:“好友想的没错。当初我想借笑相和一用,便是将我这半人半鬼的体质彻底换成鬼族体质。” “普通鬼族也许会因为乐正风的法器受到损伤,而鬼族皇脉,只要一丝尚存,便能在鬼狱转生,不死不灭。” “所以你是鬼族皇脉的?”慕戎道。 “正是。某之母亲是鬼族皇脉,某,自然也是。”说出这点,阎沉一脸轻松。 慕戎听了阎沉的解释,积压心中的郁气顿消,不胜喜意,好友还在,那就好,那就好。 但下一刻慕戎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便是一黑,这阎沉居然骗他:“等等,你当初说你母亲在黄泉之下……” “没错啊,家母就在无间城里,鬼界的无间城就是在黄泉城之下……”阎沉笑道。 听了阎沉的解释,慕戎忍住发痒的拳头,一脸矜持地微笑道:“好友,我觉得你——还是先去死一死好了。” “看来某让好友伤心怀泪了。” “你好意思说?!害我流了那么多眼泪,你还我!”慕戎咬牙,想要抓着阎沉也给他好好哭上一场。 “好友勿恼,某还你便是。”阎沉无奈笑了笑,随即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颗晶莹的水滴状之物。 “这是什么?想要贿赂我?”慕戎对此表示拒绝,“我不要这娘兮兮的东西。” “非也。这是鬼界奈河桥下的伤心泪,可唤醒人最伤心不舍的过往记忆。”阎沉解释道,“好友不是要某还你眼泪么,这滴眼泪,价值连城。” “不要白不要。”慕戎听了阎沉的解释后,鬼使神差地接过了,全然忘了自己上一刻还说不要的事实。 把奈何泪收好后,慕戎开始兴师问罪:“你要是假死,怎么不早说?” “那是因为要好友演戏逼真啊——”阎沉一脸无辜地道,“若好友早早知道了,你可是会将某的人躯夺回?” “呃——”慕戎被说住了,照他的懒性子看,要知道阎沉早就不要那副身体了,他还真是不会去费力气抢。 “某在人躯里断气之后,便立刻在鬼狱鬼池复生,之后便马不停蹄赶过来了,就是生怕好友自我放逐。” 阎沉还真是了解慕戎,慕戎对此无话可说。 其实阎沉还是把复生的事说得轻松了,他是在鬼池第一次复生,要饱受七七四十九道炼狱之苦,何况他先前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真的在鬼池复活。 没有十全把握的事,阎沉不敢告诉慕戎,好让他空欢喜了一场。 “只是好友啊,某以为凭好友的聪慧,早就看穿了某的计划了。” “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我一时忘记当中的可疑之处,”慕戎强行为自己狡辩道,“今天倒让你看我笑话了。” “好友屡次为我奔走,让某真心惭愧。”阎沉蓦然一叹,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某观好友并无外伤,内里可是有伤重?” “伤?早就好了。”慕戎对自己的伤口恢复速度早已习惯,大大咧咧地摆手道,“那么点伤,不算什么。” “好友没事便好。”阎沉松了口气,随后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块如墨令牌,上面正缠绕着丝丝鬼气。 “这是进入鬼界的凭证,若好友有事找某,便可直接找上黄泉入口,见牌如令至,他们必定会带你找我。” 慕戎接过了,下一刻阎沉又拿出一件宝物:“这是护住神魂之物,某正巧有两件,这件便给好友了。” “这是……” 随着每一句话道出,阎沉一件件的宝贝不停地往外掏,似乎要把他的整个乾坤袋掏空了。 慕戎目瞪口呆看着阎沉给他塞东西,惊讶一瞬后,随即神色无比自然地一一接过。 反正眼前这位是鬼族皇子,什么都不缺,反倒是他这个东奔西走的,哪都缺钱啊。 “不知好友今后如何打算?”宝物已经给尽,阎沉便问道。 “我……”慕戎还真没想过,他自从偷偷溜下山后,生怕师兄找到他,把他抓回去闭上几百年的关,一直都在隐藏容貌,使用化名。 现在已经在乐正风那暴露了,他这个身份也不能用了。 “好友若是不知如何打算,不如先让某好好接待一番?”阎沉提议道。 “鬼界?”慕戎想了想,当即应承道,“行啊,我没去过。到时好友可要好好给我带路了。” “自然不会让好友丢了。”阎沉谦和一笑道,“只是好友尚需梳洗一番。若是这样作客,怕是要让某在母亲那颜面大失啊。” 慕戎低头瞅了瞅自己,衣衫凌乱,蓬头乱发,发现连他自己也很嫌弃自己,还真是难为阎沉一脸带笑地跟他聊下去。 “咳咳——我这就去……”慕戎大为尴尬。 阎沉摇头失笑,看着眼前的十里横塘,笑意却渐渐敛了,面色温柔道:“宫儿,此次一别,义父怕是要好久才能来看你了。” “义父会与你的无离哥哥封住此地,不让外人惊扰,好让你在此地安息长眠。” 话没说尽,阎沉便没有再说下去了。 转身只觉周围轻风一扬,慕戎便已是一身青衣现身,就像个斯文清隽的白面书生,虽然这书生容色过于摄人,但也全然看不出先前的放浪形骸了—— 作者有话说:有些话想在这里解释一下: 阎沉才不会就这么死了,他十几年前就布下的局,怎会不让自己安然而退?何况他母亲那么在乎他,要是他真死了,才不会这么平静呢。 而且,大佬虐菜也要按照基本法啊,乐正风是个老怪物了,跟主角的师兄天回宗掌门同一个级别的,世上没几个了,主角还年轻啊,两百多岁。 要是我写慕戎两百多年的修为,就能打死一千多年的老怪物,那才是不合逻辑吧。 爽文是按照整体的基调选的,虽然短短的第一卷就劝退了不少人,望天—— 第28章 第一章 秋天漠漠向昏黑 碧空如洗, 秋木阴阴,行于其中,只觉乍凉秋气满怀。 此时已是西边日沉, 在这条蜿蜒山间小道上的人迹渺渺, 所见之处, 唯有一身着素色僧衣的人,头上一箬笠,遮掩住了相貌, 却怪异地束着长发,而这人的手上菩提珠串, 随着他脚步的前进,也在不停地念转。 这奇怪的僧人,似乎能永远地这样走下去。 只是隐在暗处的影已蠢蠢欲动, 就在僧人即将来到这片草丛之时,潜伏的猛兽猛地扑身而出,正在猛兽利齿要咬断僧人脖子之际, 只见僧人身形倏地消失在了原地。 风动, 人不见, 风来,气又现。 猛兽迅疾转身,他等候已久的猎物果然躲在他的后边,随即当天愤怒一吼,四爪刨地,锋锐的利齿在夕阳下反射着寒芒, 欲故技重施,扑身将僧人当场咬断。 千钧一发之际,僧人却是极不庄重地“阿弥陀佛”了一句, 才轻悠悠地道:“小僧不杀生,畜生莫要扰人。” 猛虎不明所以,只觉他的猎物居然还能安然无恙地在他面前说话,简直就是在挑战他的权威,又是一个紧扑,却被上一刻还在好言相劝的僧人,当场拦腰一棍,厚厚的皮脂下的脊骨当即断裂,猛虎连一个临死的哀嚎都做不到,便断了气。 没想到棍子还挺好使的。 僧人提着棍身暗自嘀咕,见猛虎已无声息,才收回了手中的长棍,状似惋惜地叹了一声:“哎呀,都说不要惹我了,这可不能怪我啊。” 他对这拦路虎本无兴致,只是往前数十步,却见满地尸骸,致命伤口无不狰狞刺眼。 僧人箬笠下的眼睛微眯,冷意凛过,这猛虎不是寻常野兽,已开了灵智,口中恶臭不散,行为之间便可看出训练的痕迹,想必是妖修底下的妖兽出来作恶了。 只是前方就是丄阳城,为何这妖兽还能在这必经之路盘踞,甚至还吃了不少人? 思及此,僧人十指微微蜷缩,本想就此离开的他,此刻反而留了下来,将杀虎棍收回芥子戒后,他再无二话,脚下朝着丄阳城而去。 夕阳还未完全西沉,僧人已到上阳城郊,只见四处烽火余烬,哀嚎遍地,人与兽的尸骨相接,城门半开着,不时有伤员抬进抬出,看样子是一场大战刚刚结束。 僧人眉目沉敛,箬笠下的嘴紧抿着,死亡下无助又衰败的气息让他不适,他往城门而去,毫不意外被拦了下来,只听城门的兵将横眉冷眼道:“特殊时期,丄阳城外人勿进。” “小僧路经此地,不知丄阳城有何变故?” “去去去去——”经过一场生死战事的兵将们格外不耐烦,“出家人一边去——” 被如此粗鲁喝斥的僧人却没有半分恼火,依旧面目平静,心底寻思着要不就此离去时,前边却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道:“莫要对大师无礼。” 来人想必是身份不凡,方才还对僧人面露不耐的兵将们,立马掉转了脸色,低头谄媚道:“少城主,您怎么出来了,这里还没清理干净……” “我既然是你们的少城主,怎可安坐于上方?”来人冷淡地回了一句,随后转头对僧人道,“大师从何处来?路经丄阳城可有要事?不如进城一谈?” 僧人箬笠下的眉微微挑起,这少城主看来是有事相求,而且求的不是因为他这人,而是因为他的身份。 刚刚萌生的去意被这份好奇打消了大半,心想自己四处行走,也没有个固定去处,进上阳城一观也可。 “施主诚心相邀,小僧自无不可。” 少城主听到僧人回答后,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吩咐了随从几句后,便带着僧人一路直奔城主府。 “不知大师如何称呼,在下叶之仪。”叶之仪是叶城主的嫡长子,他还有个弟弟叶之景,只是鲜少为外人所知。 “大师不敢当,小僧道容。” “道容大师可是在西林佛门修行?”叶之仪又问。 道容没有回答,反而讶异道:“叶施主如何得知?” “道容大师的菩提子,乃是西林佛门的特产,在下不才,也曾被赠过此物。”说起被赠过菩提子这事,叶之仪脸上的温和稍去了些,却更加柔和真实了些。 想必赠他菩提子的人,对叶之仪来说,非常重要。 所以才会对他态度如此温和,道容表示了然,只是他这菩提子,也是别人送的,他但笑不语。 “观大师并未剃度,不知是否有何原由?” “小僧只是尘缘未了,但心向佛门,所以带发修行。”道容回道,只是心底却在暗想,什么心向佛门,要是被师兄知道自己心向佛门了,腿都要给他给打断了。 不错,此时的佛门带发修行者道容,正是刚出了鬼界的慕戎。因为前些日子的“琴修”身份已经不能再用,只好再换一个。 只是他的新身份,却是与道门分庭抗礼的佛门弟子,用的菩提子还是许久之前他代表师门外出西林佛门时,结识的佛门弟子觉情送他的。 这菩提子果然是个不得了的东西,哪怕这叶之仪与他素未谋面,却也敢凭这菩提子,而将他迎进城去。 而慕戎却是不知,他手上的这菩提子,又与一般的西林菩提子不同,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只有叶之仪及叶城主才晓得的,但凡见到有这串菩提子的,便是自己人了。 而话未说尽,他们就进了丄阳城,慕戎才发现城内景况并不比城外好上许多,伤员随处可见,普通百姓鲜少有笑容,城中气氛低迷,连方才还一脸温和的少城主,现在都沉肃下来。 直到他们二人到了城主府门外,守门人一眼认出自己少主,忙将人迎了进去,暗地里还瞥了眼少主身边的僧人。 “不知丄阳城发生了何事?”慕戎虽已经猜到,但还是再问了一遍。 “实不相瞒,近日正有妖修率妖兽攻城,又逢城里高阶修士奔赴天回宗三千五百年的庆典,城里可谓无人……”叶之仪苦笑道,他们叶家世代统领丄阳城,已有其他家族不满,现在又让丄阳损失惨重,饶是他们底蕴丰厚,也无法在里外皆危机四伏的情况下安然无恙。 “阿弥陀佛。”道容本是个假和尚,只为了行事方便,才换了个佛修身份,不会说别的安慰话,只能道一句佛号了,心还想着他宗门庆典邀请八方高士是好事,可也没成想会被居心叵测的妖修趁虚而入。 若是师兄知晓此事,必定会派门人前来应援,到时他走还是不走? 城主还没见到,慕戎就想溜走了。 就在慕戎正要开口事遁时,叶城主正好来了,元婴后期修为的他也足以统领这丄阳城,只是他脚步沉滞,疑似有重伤在身,以他的身份,这时候便是危机重重了。 “这位就是道容大师?”叶城主开口第一句就问,面带微笑。 叶之仪就算了,怎么连这城主对他态度也是如此友好?难道这叶家人信佛?也不是啊,他们两人身上都带着剑的气息,手上还留着练剑的茧子,难道觉情给他的菩提子有问题? 慕戎心觉不妙,有什么事他不知道却已经发生了,这让他浑身不自在。 “不知二位为何对小僧如此宽厚?”慕戎直接问道。 “敢问大师这菩提子从何得来?”叶城主没有直面回答,反而问道。 “这是……西林佛门的觉情……大师所赠……”要亲口承认觉情那家伙是大师,慕戎的话完全是挤出来的。 “果然是觉情!”却听叶之仪叫道。 慕戎眨眼,难道觉情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转脸也见这中年汉子的叶城主也是一脸动容,这究竟是咋回事? 觉情你居然坑我!慕戎心中大喊,脸上却没露出分毫,刚刚还在大师来大师去的,转口就骂跟面前两个关系匪浅的觉情,那也说不过啊。 “不知觉情与二位是……” 见这位道容大师一脸不明所以,叶城主却拈须笑道:“看来我儿并未告知大师此事。其实觉情乃是我的小儿子,之仪的二弟。” “不错,西林佛门声名远扬的觉情大师,乃是在下的亲弟弟,而叶之景则是他未拜入佛门的名字。”叶之仪道,“我一看这菩提子上的景字,便知是觉情所赠,对道容大师也是一见如故。” 慕戎悄悄地转了转菩提子,确认了那“景”字才如米粒般大小,真是难为叶之仪还能在那惊鸿一瞥中,发现了端倪啊。 “既然道容大师是小景的相识,我们自然不会慢待小景的朋友,最近丄阳城外妖兽出没,大师还是暂且住在府内,待战事平静过后,再行离去吧。”叶城主二话不说就笑呵呵地让慕戎住了下来,跟方才进门还一脸沉重的人完全不同。 看来觉情在他们心中的确非常重要,连他这个只是沾了这串菩提子的光的人,也要被他们热情邀请住下,生怕自己这个觉情的朋友,被外面的妖兽给吃了。 明明连他这个局外人也能看出,他们已经自身难保了啊—— 作者有话说:鉴于有读者问“丄”字是何字,我就在这里详解一番。 “丄”,其实就是“上”。与“上”字读音同,本义同,都是指“高处”。但“丄”不是异体字,也不是外来文字,是纯正的汉字。只不过在字体演变过程中,在篆文的“丄”字加了一笔,就变成了“上”字。 作者君用这个“丄”字,是想暗示“丄阳城”的历史悠久,而且这座城池多晴少雨,天气炎热,与火相关联。 下面是补注,为了满足部分读者的好奇心—— 《说文解字》中有提到“丄”,“此古文上,指事也。”“上,篆文丄。”而用清代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来解释说,“上”是指事字,“上”的篆体,本是写成“丄”的,但当时各种版本,都将篆体的“丄”误认为是战国文字,所以不得不添了一笔,写成“上”。 第29章 第二章 亡魂超度诚有幸 慕戎这个假佛修就这么在叶家住下了。 进了叶家给他安排的客房, 慕戎就摘了箬笠,带这个帽子这么久,还真是别扭。 不过佛修的身份真好用, 相比起道门一派修士的高傲和鬼修的阴森, 佛修可谓是亲和力十足, 哪怕你走到平常百姓家门口,只要“阿弥陀佛”一句,他们就会笑脸相对, 似乎这是对他们天大的祝福。更不用说是那些豪富了,修士他们向来不敢得罪, 但相比起还会招人桃花的道修,六根清净的佛修简直是人见人爱。 哪怕是尚未剃度的带发修行的半吊子佛修,也能受到礼遇。慕戎出了鬼界以来, 就没受到过什么不长眼的挑衅,一路都是好吃好喝地过来。 就是佛修不能喝酒不能吃肉这点,让慕戎很不满意, 不然他早就投入佛门了。 只是估计觉情的光环太重, 让叶家人也以为慕戎是个得道高僧, 所以除了些灵果之外,再也没送过他吃的。 连叶之仪也辟谷好些年了,不至于连觉情认可的道容大师还没辟谷吧?叶城主在见到慕戎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深不可测,因为叶城主根本看不出慕戎的修为,不是慕戎没有修为就是慕戎的修为要远高于他, 这还用想吗? 连觉情也是渡劫期了,他认可的道容大师能是什么鼠辈吗? 还在想方设法去叶家酒库拿酒的慕戎,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套上了觉情模板, 当叶家人当做第二个觉情了。 而当翌日叶之仪开口请他为那死去的兵将们超度时,慕戎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什么?超度?这个他不会啊?他只是个假佛修,要让他砍人他倒在行,让他去普度众生,他真的不行啊。 慕戎委婉地说出自己修行尚浅,却发现对面的叶之仪,看他的眼神更加满意了,心想道容大师不仅佛学高深,还如此谦逊,果然是小景的良友。 好不容易顺来一坛酒却还没来得及喝的慕戎,抱着这坛酒,目光放空,幽幽地叹息一声。 请问超度要什么姿势?坐着跪着还是躺着?超度时要念什么经? 想到自己连一本佛经也没记过,慕戎登时起身,立马伪装瞬行出了城主府,去了路边的卖书小摊上,随便翻了一本清静经,一看里面的文字就很清静啊,他都想睡觉了,能不清静嘛。 抛下了一小块碎银的慕戎,换来了一本清静经,翻到末尾的前几页,才看到上面的标识,他忍不住暗骂了一句:“靠……” 这本清静经居然还是盗版的,他花了那么多银子买来的书,居然还是一本盗版书?丄阳城出现了这事,叶家居然不管?! 这小贩在跟觉情的西林佛门抢生意啊! 心想自己在这叶家白吃白喝,总不能给别人念盗版经书,慕戎又是伪装出了门,进了一家看起来还算正经的书坊,找到了正版的西林佛门出的经书。 银子慕戎没有多少,灵石却是大把大把地有,于是他一口气买了一套,扔下了一块中品灵石就直接走人。 只是他临出门前,却听到几个人在书坊前聊着八卦:“听说城主家来了位得道高僧,待会就要给死者超度,咱要不去看看。” “真的啊?得道高僧啊,哪怕看不见,听一听都好的呢!” “呵——若真是什么大师,怎么不见他出来救我们,反倒人死了,就跑来超度……”可见此人因为亲朋死了而怨气冲天。 “呸呸呸——看你说什么胡话,大师你也敢乱说!” 慕戎没有再听下去了,只是一个呼吸之间,他已经回到了城主府,并将刚买到的经书都拓印在识海之中。 哪怕不解其意,照本宣科还是可以做到的。 只是他没想到,只是一次普通的念经超度而已,居然也能引来城中百姓的诸多议论,看来丄阳城的气氛已经是低落不休了。 他这个假佛修,要是真的掉链子了,岂不是要落了叶家的面子?更重要的,是丢了觉情的脸面啊,万一叶家人发现觉情的朋友就是个“骗子”,觉情又该如何? 慕戎真是愁啊。 然而他愁也拦不住时间的流逝。似乎是转眼之间,叶之仪请他去丄阳祭台念经超度的时辰已到,慕戎不得不回想起昔日见过觉情的场景。 觉情是怎样的呢? 出场必定是不疾不徐,声音如清泉流淌,长发束起,面容素净,僧衣皎白,更重要的是要有那种世外高人的气场,不能是不可一世的,而是慈悲为怀,拈花一笑看世间的那种…… 唉,想装个逼不露糗怎么就这么难?越是回想,慕戎越是觉得觉情这家伙好生能装! 若他真是表里如一的温润大师,又岂会将这串意义非凡的菩提子赠给他,却不提半字! 就在慕戎仔细思考自己待会出场,要先迈左脚还是右脚时,叶之仪亲自来请他了,见他装束已好,头上却还带着箬笠,叶之仪道:“大师这箬笠似乎已有裂痕,在下已为大师准备衣束,乃与小景——咳咳,觉情同一制式,还望大师莫要嫌弃。” “怎会,却是让施主破费了,小僧这身足以……”慕戎却是不肯穿叶之仪准备的,行头还是他的好,虽然叶家的也不错,但就是比不得他这身啊。 见叶之仪目光仍在他的箬笠上徘徊,慕戎只好摘了这掩藏面目的箬笠,索性他用的也不是本来面目,这张脸露出来也不算什么。 只是当时他变幻这脸时,手抖了下,不小心捏出了个酒窝,虽然一看亲和力十足,但是太接地气了,太邻家了,一点都没有世外高人的风范啊! 想了想,慕戎将高高束起的发丝,悉数放了下来,转而半扎在脑后,半掩住了酒窝那边,乍一看,便是从容。 注重面子货的慕戎终于满意了,抖擞精神,回想见过的觉情,才出门去寻门外等候的叶之仪。 叶之仪一见出来的道容大师,眼神恍惚一瞬,随即笑道:“大师容姿不凡,如此高僧风范,实在让在下思念起许久不见的觉情了。” 慕戎看向叶之仪的眼神暗含无奈。得了,知道你是个爱护弟弟的,别开口闭口都是小景觉情地。 两人皆是修士,祭台就在城东,两人运功不断,抵达祭台也就几句话的功夫。 慕戎还在空中飞着,就见到前方祭台积压压地一堆棺材,周围还围满了亡者的亲属和过路的百姓。 慕戎一个稳身落地,素白的僧衣衣摆还在飘动,长发半掩,手提菩提珠串,一步一步地走上祭台,在这群百姓眼中,只如神明降世。 原本只喊“来了来了!大师来了!”的百姓,这会齐刷刷地自动跪下,双手高举:“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就要走到祭台中间的慕戎差点脚步一扭,你们好歹睁开眼看一看,他可没有什么佛祖金身!这么说下去,他就要成了个神棍骗子了! 他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带发佛修!叫大师就够了,还喊什么佛祖! 慕戎眼睛一转,却见叶城主和叶之仪正与有荣焉地看着他,似乎并不为底下百姓的高呼介怀,事实上,能有个转移城中百姓情绪的对象也是不错的。 丄阳经妖兽攻城,百姓已是怨声载道,若是放任下去,丄阳城人心就要散了。何况这位道容大师还是觉情的相识,他们更加不会介怀。 只能说,道容大师来得巧,来得妙啊! 慕戎已经挪步到了祭台中间,见底下全是累累棺材,想起在城外见到的遍地白骨,饶是心宽的他,也不由惆怅,想起枉死亡魂连投胎也不会轻易相与,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没了信心。 只在西林佛门待过几天的他,只会佛修其形,佛修的念经超度,他真的做得来吗?罢了,做不到的话,便去寻阎沉看看吧。 随着慕戎敛眉闭目,四周还在高呼的百姓渐渐被他周身沉静的气场给影响了,也不由安静下来,聆听面前这位大师的教诲。 慕戎沉声吐气,翻起刻录在识海的一套佛经,从超度最有名的佛华经念起,他的声音不高,甚至还特意压低,因为怕会念经的人识破端倪,但是他是懂得念经的韵律的,随着他的声音高低起伏,木鱼声响,菩提珠串一字一字地捻过,慕戎渐入佳境,不由沉浸在佛经当中,隐隐似有佛意。 半本佛经还未念完,四周已为之一净,原本低迷萎靡的气氛已不见,反观周诸百姓,皆是气相平和,面带沉静,渐渐半个时辰已过,慕戎却觉自己越来越轻快,他一直专注于识海,生怕自己念错或念漏了,先前的功夫全毁了,便也没注意过周围情况。 叶城主和叶之仪却是目露震惊,这道容大师果然是得道高僧,先前他们认定道容还是凭借觉情,现在他们全然认定了道容本身,道容是真有本事的。 连他们这些不会轻易被影响的修士都觉得身体轻快,精神爽利,更不用说那些毫无修为的百姓了。 而被这变化吸引过来的坐阵修士,也忍不住驻足聆听,时而沉醉,时而点头。 第30章 第三章 能人高士来相助 慕戎这经一念, 就念了整个下午。 跪坐一下午,对一个修士来说并不算什么,尤其对自小饱受天回宗“摧残”的慕戎而言。 只是慕戎发现自己居然越念越觉得有意思, 那种隐隐触摸到佛学奥义边缘的触感, 让他腾地睁开眼睛, 亮光在他瞳孔一闪而过。 他差点就要真的迈进佛门,成为真正的佛修了,慕戎心有余悸。 虽说领悟修为奥义是一件喜事, 但他是天回宗的弟子,剑修更是道修, 若真的弃道从佛,他那老古板师兄绝对能打断他的腿。 而佛道双修的,也不是没有, 但是佛修的体系与道修的体系不同,到时渡劫时,他又该如何处理?不管如何, 慕戎都强行打断了自己与佛经的微妙联系, 他不可能自讨苦吃, 跑去佛道双修,专心一道才是正理。 而他刚才一打断与佛经的联系,嘴里的念经声便也停止了,他才发觉已经是暮色四合,他足足从白天念到了晚上,而这效果也是出乎他的意料。 可是说, 连慕戎都被自己震惊了。 只见底下累累棺材先前还能察觉的怨气和阴气,此刻仿佛不存在一般,祭台上竖立的杆子, 与周围的高树连接着一串串的铃铛,此时也是一阵阵地响起韵律的铃声,叮铃叮铃,声音极为和润,让人一听就不由心生宁静之意。 来聆听的百姓纷纷双手合十,闭眼沉醉地听着,似乎他们可以在这里伫听到天荒地老。 慕戎想找出几个对他不屑的人都找不到,先前在书坊里听到骂他是个假慈悲的呢?不见人了? 慕戎也没想着跟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计较,他更关注的是自己的情况,幸好及时打断与佛经的联系,不然他真的就在此“立地成佛”了。 而且,他念个经会有这样的效果,其实全靠自己,他也是不信的,他低头捻了捻手中的菩提子,心知觉情给他的这串菩提子不是普通凡品,想必也有清净人心的作用,两者一加成,就造就了他这个光环加身的佛学大师了。 慕戎定了定神,这点小场面算什么,他什么没见过?不就是冒充佛修的身份,结果把佛修的活给干了,效果还很不错吗? 只不过抬眼就看到笑脸对他的叶城主和叶之仪,以及他们身旁没见过的老道修,也在对他微笑致意时,慕戎就忍不住身体一僵。 他可以借口有事先溜了吗? 这次有用,不代表下次还可以来啊。 叶之仪却第一个走了上来,脸上的钦佩之意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道容大师果真不凡!在下聆听大师教诲,颇有所得,不知大师接下来能为在下解答疑惑……” 没空,不能,滚边去。慕戎很想这样给他个回复三连,然而他刚凹的大师人设不能就这么崩了,他只能微微扬起笑容,神情带着点悲悯:“施主诚心向佛,小僧甚慰,只是眼下当以百姓为重,让亡者入土为安。” 慕戎这话一出,叶之仪便不再缠着慕戎给他解答疑惑了,而是尽起自己的少城主职责,指挥底下的百姓,有条不紊地退离。 而推着自家亡人的百姓,离开前无不对着慕戎的方向叩首感激,慕戎忍住自己被当做“佛祖”来拜的别扭,脑中回想起觉情那道貌岸然的表情,嗯,这下他觉得自己淡定许多了。 等围在祭台周边的百姓都陆续退散后,慕戎才悠悠离开,留下了一个世外高人的背影,供人们“瞻仰”…… 不愧是得道高僧啊,心怀慈悲,连他们这些人命如草芥的百姓也重视如斯。 第二天,慕戎都不用出门,他覆盖在城主府的神识,就已经到处听到仆人在敬畏地讨论着他这位“得道高僧”,连给他送灵果的机会也要争得面红耳赤。 唉,都是痴念啊。 念叨了一白天佛经的慕戎,连说话都变得神神道道了。 收了仆人送来的灵果后,慕戎便把门一关,只说有新领悟,正要闭关,切勿打扰。 其实他却是躲在房里喝酒,这房间被他设了阵法,凡是有人靠近,慕戎都能第一时间察觉。不知情的旁人见他那闭关的认真模样,还以为大师真的有了什么新体悟呢,却没想慕戎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能痛快喝上一场酒,解解肚子里的馋虫。 昨天就拿到酒,为了念经,他愣是忍住了没喝,要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 这边叶之仪将城中百姓安顿好,休息片刻后,便直奔道容大师所在的客房,却被告知道容大师正在闭关,叶之仪虽有遗憾,但也只能走回去,毕竟他不能扰了别人闭关,打断修士修行,那就如同在断人前程。 听到外面声响的慕戎,喝酒的动作半分未停,他会声称闭关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躲开这些想要聆听“大师”单独教诲的修士们,他这半桶水佛学都没有的,只有一副靠气质撑起来的皮囊,又怎么能解答别人疑惑? 他才不会因为被喊做“大师”就轻飘飘得忘乎所以了。 慕戎就这样闭关了三天,出来后,沐浴斋戒,咳咳,斋戒是没有的,沐浴就有。 等慕戎整理好自己,湿润的长发被他火灵根的灵力烘干后,他也没想着要立马束起来,就这么懒散地披着,就在他边懒洋洋地啃着灵果,边翻着叶之仪给他准备的一些地理志时,叶之仪脚步欢快地走了过来。 也不需要仆人知会,慕戎就知道叶之仪已经踏进了院门,正在叶之仪要敲门之时,慕戎淡淡道:“进来吧。” 叶之仪便直接推门而入,见道容大师这样的姿态,他也没觉得极不庄重什么的,只觉得道容大师行事落拓,不拘泥于形制,果然是位大师。 见叶之仪满脸喜意,慕戎便知有好事发生,识趣地问道:“不知施主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大师果然早已料算。”叶之仪带笑地赞赏一句后,才道,“我们已经传讯给天回宗,天回宗已经知晓妖界攻打丄阳城一事,丄阳修士已在回来的路上,而且天回宗还会派出宗门弟子前来相助……” “啊,如此的确是好事。”慕戎笑容不改地回道,等天回宗弟子来了,他还是溜吧,万一师兄吩咐他们暗地里找出自己,那就不妙了。 反正这两天就有大批战力回归,哪怕再有妖兽攻城,抵御妖兽之事也不会如先前那番艰难惨淡。 心底已暗下盘算的慕戎,打算找个好时机离开。 “还有一事,”却听叶之仪道,“去一字佛门交流回来的觉情,也要赶往丄阳城,还听说了道容大师你,觉情还特地传讯于我,叫我千万把大师你给留下呢……” 叫你千万要把我给留下? 慕戎脸上依旧笑意不减,心底却在不断地踩着觉情这个小人。觉情这家伙什么时候不来好?偏偏这个时候要来,还专门传讯,让叶家人把他给留下,这是何居心啊! 凭那家伙的精明,恐怕早就猜出“道容”就是他,故意说这话的! 哈哈,想这样留下他,哪有这么容易,他只要一个借口就可以溜了。还找什么好时机,现在不就是好时机了吗! 思及此,慕戎心思一转,便道:“既然觉情要来,小僧自然要在此等候觉情的,只是小僧想前去此地的寺庙一观,与佛门中人交流一二。” “既如此,在下为大师亲自引路吧。”丝毫没想过慕戎会溜的叶之仪提议道。 慕戎见叶之仪那殷切神情,知道他很想为自己“这位大师”做点什么,便点头同意了。 两人到了丄阳城的寺庙,寺庙香火如织,来往络绎不绝,念经敲木鱼声,声声不断。 “看来灵泉寺也是不凡,相比起西林佛门,这里的向佛之心也是不输的。”慕戎道。 “大师过誉了。若不是道容大师前日的念经普度,百姓们一般是逢节才进……”叶之仪这话一出,倒是说出了大多数百姓的习惯。 百姓什么都信,但是却难以做到心有虔诚,天天朝拜,只有在逢节之日才会前来参拜。如此向佛之心,不由让人汗颜。 叶之仪有一个拜入佛门的弟弟,自然对灵泉寺也是十分熟悉,连扫地小僧都认得他。于是他顺利地带着慕戎一路进了客堂。 来人是寺庙方丈,他早已听到扫地小僧的传话,知道当日在祭台超度的佛修前来,便停了修禅前来。 一见面前的慕戎,他就目含敬意,凡是能接触到佛学奥义的,于佛学上皆有造诣,哪怕是元婴中期,修行多年的自己,也不敢妄言能做到。 现在道容大师来了,他一定要把道容留下,好为他们寺庙弟子答疑解惑,聆听佛祖教诲。 于是他与慕戎寒暄几句后,便提出了此意,慕戎心底又是一顿:这还真是跳了一个坑,还有一个坑啊! 怎么道修整天打打杀杀,你们佛修就这么爱拉人交流啊! 以后他绝对不要假扮成佛修了!《 》 30-40 第31章 第四章 心思无垢亦无情 慕戎实在被这些爱讨论佛理的佛修给吓怕了, 偏偏人家还是诚心诚意向你请教,难道你还得甩别人脸色,身为得道高僧应该怎么做来着? 自然是得从容应对, 含笑解答, 哪怕要说地球是方的, 也得使劲地掰,使劲地忽悠,说得人云里雾里地, 就对了。 面对这位方丈的请教,慕戎使劲浑身解数, 把方丈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还得到方丈的诚心感谢。 而一旁的叶之仪也是听得如痴如醉,丝毫没有半分离开的意思。 慕戎心想, 这下他还能怎么溜啊?想了想,慕戎借口心有体悟,要去门外的菩提树下参禅, 这话一出, 又是赢得众人眼中一番赞赏。 尤其是叶之仪:不愧是弟弟的相识, 大师的朋友果然也是大师,连体悟都层出不穷,参禅的地方也不拘束舒适的地方,回去他得好好和底下的人说说,让他们也学习学习…… 叶之仪身为丄阳城的少城主,早已有一批陪着自己一起长大的亲信随从, 最近见他们心思浮动,叶之仪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因为连他自己也是心浮气躁。 但是一看道容大师气态, 他顿觉自己远远不及道容大师,大师气态如闲云自在,哪怕面对那万千亡魂也能沉心超度,如今更是随处一拈,便是一处体悟。 思及此,叶之仪暗下决定,想着回去一定要拉着他的亲信来沾沾大师的佛气。 想到道容这位大师,又难免想到自己就要回来的弟弟,叶之仪心下畅快之际,便放松了精神。 慕戎借口要参透新体悟,果然谁也不敢打扰他。 慕戎在菩提树下打坐一会,见左右无人,便寻思着离开。 当他找到一处无人之地,正想从那个方向离开之时,却听到后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很快就到了他的身后。 “道友,别来无恙?”来人的声音如环佩相击,极为好听,只是声音也过冷了,冷得慕戎下意识有点想抖。 慕戎正想脚底抹油一溜,却又听后面的人说道:“冒充西林佛门弟子,不知道友有何意图?” “靠——”听到这个,慕戎就不能忍了。就知道觉情这家伙是真“绝情”,上来随便打了个招呼后,就直接戳破他。 慕戎急忙转身,也没想着要溜走什么了,手下运掌如风,直冲面前的长发男人而去:“觉情,你就不能闭嘴吗?” 觉情从容接掌应对,随即两人对打了起来。两人皆着素白僧衣,手戴菩提串,又留着长发,乍一看还以为是师兄弟在喂招对打。 觉情擅长掌法和棍法,但实际上他也擅剑法,但是佛门弟子应以慈悲为怀,不应用刀剑这般伤人无眼之物。 但也因为觉情天赋高,修为也早已高出同辈许多,平常与师兄弟互相指教,从来都不敢放开来打,如今碰到慕戎,但是淋漓酣畅地打上了一场。 一场打斗对这两人来说,只是热身而已,但慕戎已经做了停止的手势,觉情便停下了手。 “我说,你一点都不像佛修,倒像个道修……”慕戎道,觉情这人每次见他都要与他打上一场,简直是个战斗狂,跟热爱和平讨论佛理的佛门简直画风不搭! 想当初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觉情就说要与他切磋,当时还是浑身皮痒的慕戎,自然没有不应的,结果把当时的布场毁得一干二净,惹来他师兄的一顿好打加闭关惩罚。 对此,慕戎到现在依旧怨念不已,觉情这家伙分明说要点到为止,结果点到什么地方了,居然还没罢手! 怨念不息的慕戎每次见到觉情都要与他“切磋切磋”几番,以至于成了两人见面的传统了。 “无离道友,你冒充我西林佛门弟子一事,暂且按下不提,如今丄阳城将有妖兽围攻,你不可轻易离去。”只听觉情道。 慕戎一愣,怎么这么快就又有妖兽要攻过来了?这才几天啊?难道妖界实力丰厚,连休战来休养生息也不用? 只是慕戎想到即将要来的天回宗弟子,他就不情愿:“喂——你要救丄阳城我没意见,可别拉我下水啊……” “道友冒充……” “哎哎哎——”慕戎连忙打断觉情的话,“你说你这个和尚,怎么就这么着急呢,我话都还没说完呢。咱俩谁跟谁啊,你爹是丄阳城城主,你哥是丄阳城少城主,你的家人都与丄阳城休戚相关,身为朋友的我,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离开呢……” “道友所言不虚?”觉情眉眼丝毫没有波动,早就知晓慕戎个性的他,开口问道。 “当然。”慕戎拍了拍胸口,他回得可是一点都不心虚。 “未曾受到半分胁迫?” “自然。谁还能胁迫我啊哈哈——”慕戎干笑几声。 其实要从妖兽手下救一城百姓,慕戎没有什么不愿意的,只是怕被天回宗的弟子认出,然后不得不回宗门罢了。 说起当年他刚下山历练时,还抱着一颗“龙傲天”的心,要救万民于水火呢,后来才知道自己的无能为力,连救一人都救不了,还救什么万民? “你不是才刚传讯给你家人,怎么这么快就回到丄阳城了?”慕戎端着一张“我佛慈悲”脸问道。 “传讯时,我便已在丄阳城五十里外。”觉情回道。 “你不去见你的家人?”慕戎又问,“我看你的家人都很想见你。” “不了。已入佛门,便要断了尘缘。”觉情似乎并不那么想见他的家人。 “什么断了尘缘,说得我不是你朋友一样。”慕戎嘀咕,“我看你是心有亏欠,不敢去看吧。” “道友妄言。”觉情毫不留情地说了慕戎一句。 慕戎却发现叶之仪正往这边过来,慕戎修为比觉情要高,神识自然也比他要广,发现叶之仪动向也比觉情要早。 嘿嘿,觉情,这回轮到你了。 慕戎当即拦住转身要走的觉情,觉情此刻也反应过来,正要脱离慕戎纠缠,两人推掌推了几下,又立刻收了回去。 只因叶之仪来了。 觉情想走也是走不了了。 “小景?!”叶之仪看到觉情很是惊喜,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才急忙转口道,“觉情,你回到丄阳城了?” “觉情一回丄阳城,就来灵泉寺与道容大师见面,可见你们二人交情匪浅啊。”叶之仪言语之中带着点羡慕之意。 连慕戎都听出来了,更别说觉情这个擅于琢磨人心的家伙了。 只是觉情不为所动,而是神情端如莲上神佛,姿态庄重,不带半点烟火气:“叶施主别来无恙。” 来了来了,觉情的装逼范又要出来了!慕戎心底喊道,连台词都不换一下,一点诚意都没有! 叶之仪心中虽有淡淡失望,但也没有表现出来,对于自家弟弟,他早就知道的。 小景刚出生没多久,就被西林佛门的主持点化,言他与佛有缘,天生灵透之体,不染俗尘。当时的母亲又哭又笑,笑是在为小景的天资不凡而高兴,哭的又是在为小景还未开蒙,便要离家远去,长伴佛门。 但是能让母亲最后放手的最重要一点,就是觉情天生情感缺失,无法感受到情感。 若是放在他们叶家教养,未必不能将小景教养成出色的俊才,但是这样的小景,最适合成为一名佛修,无尘无垢的心性,能让他出身于俗尘,却远离俗尘的桎梏,成为绝代佛修。 如今佛名扬天下的觉情,便已让他们看到了当年西林佛门主持的预言,所言非虚。 佛修到了极致,便是忘情无我,而觉情从一出生便能做到这点,但凡是佛修的,谁不欣羡一声? 可只有他们身为觉情的家人才知道,几十年都得不来觉情的一声关怀和在意,觉情感受不到他们的亲情,这让他们受挫又愧疚,若不是他们放手小景去了佛门,这么潜移默化之下,小景说不定能感受到他们的关切,而不至于现在连陌生人都不如一样。 觉情却揣摩出面前叶之仪的想法,心下只觉一丝别扭之外,便无他想。他常听师父说,叶家人对他甚是关怀,他知道,可他感受不到,听着自己的故事,就像是别人的一样。 做不到以情相待的他,只能远远避之,好让他血缘上的亲人,知难而退,莫要在他这块顽石下功夫了。 第32章 第五章 使君来去本无心 “叶施主, 小僧为了丄阳城百姓而来。之后便会亲自拜访丄阳城城主。”觉情道清了自己的意思,他并不是为了所谓的亲情而来的。 他是为了丄阳城而回来的。 虽然觉情也无法感受到丄阳城百姓的苦楚,在他看来, 丧亲丧友之痛在他身上, 是永远无法感受到的了。 但自幼接受的教育, 已经让他彻底成为佛门正派的代言人。 要为苍生而苦,佛门弟子当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虽然有很多佛门弟子, 连自己都度不了。 但觉情全盘接受了,但是他却怎么也无法感受到情, 常人该有的情。 主持师父为他取的法号“觉情”,于世人而言,该是有多么讽刺。 他们千方百计不要的, 有人却苦求不得,他们苦苦寻求的境界,有人达到了却并不在意。 与常人相反, 并不是件好事。觉情本无所觉, 但当师父都这么说时, 他就忍不住想去找了。 但他找不到。 心底被堵着这么一块石头的觉情,只能用□□来发泄着,不断找人磨炼,救人护人。渐渐地因此声名远扬,觉情却觉得自己活着很莫名。 他有时甚至认为自己是假的,一切只是虚妄的, 既然虚妄,又何必勤学苦练,不断修身呢? 当年的他还只是六岁稚童, 却悟性非凡,因为没有所谓情感欲念的纠缠,他能沉下心思去学习经书,每日参禅拜佛,晨昏定省,从未有一日落下。 他不知道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便是已有了走火入魔之兆。 师父听了,却斥责了他一句:“妄言!” 随即将他丢入了藏经阁,终日与万千藏书作伴。被困与藏经阁的那段日子,觉情刚开始是无动于衷的,他连被惩罚的郁闷都没有,更别论其他害怕担忧伤心的情绪。 他冷静得可怕。 直到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好动一动身子,他才慢慢地去翻那些经书。 某些经书不明所以,有些经书却是奥妙非常,一下让当年的小觉情入了迷。 看经书看得不知岁月,直到师父亲自为他打开藏经阁的大门时,觉情才恍惚抬眼,眼前是光明迸现,万千佛光如现眼前。 觉情当场正式入了佛道。 没有任何指引,全凭自己在经书的琢磨而悟得的,这种天资惊人得可怕。 连他师父也是感叹良多。 然而觉情入了佛道,却依旧不得剃发受戒,当问及他师父时,他师父却道:“无垢无情自是好的,但觉情啊,这个不该是现在的你所承受的。未经凡尘便离凡尘,这样的根基脆弱不堪。本座不想你就毁于此。你要找到你的情感,你什么时候能感受到了,方可受戒。” 所以分明是西林佛门最出色的年轻弟子,却始终无法剃发受戒,连修为远远不及的僧童也能受戒,而他不能。 但觉情已经很少为此事挂心了,他只遵循师父和佛门教诲,普度众生。 而面对他的亲人,他自认不配,无法消受这亲情。尤其在母亲寿终正寝之时,他却因故无法回来时,他就知道自己在常理上,不配为人子。 哪怕叶城主和叶之仪从未怪过他。 觉情回想良多,对着面目怔松的叶之仪施了一礼后,便迈步离开了。 “觉情!”叶之仪下意识叫了一声,随即声音低了下去,“你回来就好。” 觉情却是脚步未停,眉目含着悲悯,这是他常年面对受苦百姓的表情,也是他心中沉重的常现表情。 慕戎和一脸失落的叶之仪道了声“失礼”后,便跟上了觉情。 他知道觉情并非无动于衷,只是觉情能回应的,与他的亲人完全不相当,被主持师父教养得极好的觉情,自然不会想要给亲人无望的回应。 觉情朝着慕戎先前想要溜走的路线走去,这是一条偏僻的小路,凡人可不好走,但对于修士来说,如履平地般轻松。 “觉情,你这是要去哪?”慕戎在他身后问道。 “丄阳城西。”觉情道。 “你来时便是打西边来?” “正是。” “那就是说城西有妖兽在暗中窥伺?”慕戎福至心灵道。 “然也。” “喂,多回我两个会死啊。”慕戎不满觉情这么冷淡。 觉情这次连一个字也不回了,他不像阎沉,可不买慕戎的账。 慕戎在觉情前吃了瘪,知道觉情经过方才亲人相见那一遭,想必心情也不好,便没有上前打扰在一颗树上眺望远方的觉情。 慕戎躺在一边,小口地啜着从城主府顺来的酒,等着觉情跟他说自己的发现。 醉眼迷蒙之间,只见觉情突然出手,拿起他的酒坛,手掌运力,酒坛登即化裂成碎片,还没喝尽的酒水哗啦啦往下流。 慕戎简直心疼不已,道:“觉情你这家伙,我的酒都被你浪费了,你赔我!” 觉情不理他,手指拈起几块碎片,瞅准时机,随即指尖灵气一运,原本只是普通的酒坛碎片,当即化作锋锐无匹的利器,刺入潜伏的妖兽要害当中。 妖兽沉重地喘息一声过后,便没了声响。 如此几次过后,作为前锋来一探丄阳城底细的妖兽,已全数死去。 慕戎见觉情出手狠决果断,叹了声道:“都说你做和尚真是可惜了。唉——” “是吗?”觉情解决掉了城外伺伏的妖兽,心底的闷倒减了不少,也不再装作没有听到,回应起慕戎的话,“小僧观道友与我佛有缘。” 慕戎嘶了一声:“别啊,我还舍不得我这么一头漂亮的秀发呢。” 觉情瞥了慕戎的头发一眼,道:“道友连这三千烦恼丝也不肯舍去,可见烦恼良多。” 觉情这话一针见血,扎得慕戎心口疼:“哇,你这话说得,你不也是吗……” “小僧已皈依我佛,道友切勿妄言。” “得了得了,到时我看你是不是真舍得这头发,变成一头秃驴……”慕戎也不甘相让。 觉情又不理他了,身形变幻,人便已到了城主府。 “走这么快做什么。”慕戎又跟了上来,见天时已经到了下午,心思活络的他猜到觉情在想什么,“是怕城主他们要留你?所以想趁天还未黑,赶紧说完走人?” 觉情听到这里,脚步一顿,随即便再也不管身后的慕戎。 “喂喂,”慕戎正要喊道,却感知到有人在靠近,他当即整理好衣衫,瞬间变回了世外高人道容大师。 “道容大师安。”来为城主送茶的仆人见到了慕戎,低头问了句后,便快步离开了。 慕戎正想就此离开去转转,但直觉告诉他,方才好像哪里不对,回想见到的那个仆人,他心思一动,便直奔着城主的会客厅而去。 慕戎进去的时候,觉情似乎已经和叶城主说完了话。两人气氛莫名尴尬,慕戎这一来,反而让他们的气氛缓和了些。 “觉情,想必你与道容大师许久未见,不如……暂且在府中住下,好让你们二人一叙,如何?”叶城主斟酌着语气道,此刻的他,就是个渴望儿子在家住下的普通老父亲而已。 真可怜啊,连为了让自己亲儿子住在自家,也得找个这么个迂回的借口。慕戎不由同情地想道,正想开口让觉情住下时,却见方才的仆人,此时已经贴身站在叶城主身旁,指尖泛着寒芒。 而叶城主的满怀心思正在自家小儿子身上,连自己身边即将出现的危机,也没察觉到。 慕戎登时叫道:“小心!” 行迹诡异的仆人被慕戎这道叫声吓到,却反映极为迅速,指尖现出了兽爪,直抓叶城主的面门而去。 第33章 第六章 虎落平阳任谁欺 慕戎这一声喊, 把在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而那伪装成小厮的妖修也喊道:“仇人,拿命来!” 眼见叶城主就要变成她的爪下亡魂,而在来不及眨眼的一瞬, 那意图刺杀叶城主的兽爪, 还未彻底拍进叶城主心口处, 就已经被一道气劲齐齐削去,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被割断的兽爪啪地掉落在了地上。 妖修抵不过气劲冲进五腹六脏四处乱撞的痛意,方才还抓着叶城主脖子的另一只手, 也下意识地缩了回去,随即只能在地面上狼狈地打滚。 打滚着便现出了本来面目, 原来是女妖修,看起来憨纯憨纯的,谁也想不到她会做出刺杀一城之主这等事。 慕戎的心刚一提, 见到危险接触后,才陡然一松,回过头来看觉情。 叶城主不是他救的, 他还没来得及去阻拦, 这妖修就倒地了。 是觉情啊。 哪怕是他自己亲自动的手, 见到眼前鲜血满地,觉情也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他此举并非出于所谓的亲情私心,而是出于责任。 有人在他面前行越轨之事,觉情必会出手一管,何况是妖修要前来害人? 此等妖孽不除, 更是难容。 觉情并不认为自己出手血腥,不符合佛修风范,加之师父曾言,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被师父辛勤教导的觉情找不到留情的理由。 佛修的佛正罡气对于妖修来说,是一大克星,一旦入体,无法自行排解,除非佛修来解,否则将永远饱受这样的痛楚折磨。 然而这妖修却紧紧地咬住牙,怎么也不肯叫出讨饶的声来,而她被削掉的手腕仍在不停流血。 慕戎眉头皱了下,心想这妖修倒还算有骨气。 因方才千钧一发的刺杀而心有余悸的叶城主,眼神霍地转向了一旁淡然平静的觉情,他显然也知道了,是谁救了自己。 即便方才被刺杀,叶城主也没有变色,倒是看到面前的觉情,他双眼蓦地一酸,多日不能安眠让他双眼布满血丝,此下心神一松,加上重伤未愈,让他看起来尤为苍老了几分。 觉情也看在眼底,只是平常地念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叶施主还望多加歇息,切勿劳神伤神。” “小景……”叶城主颤颤巍巍地说不出话来,心底暖流涌动,想起已经黄泉之下的妻子,忍不住想道,夫人你看,我儿救了我,我儿心中还是有我这个父亲的…… 里边的动静有些大,叶之仪已经带人冲了进来,并把这无力挣扎的妖修给抓了起来,按下缚灵符,将这妖修体内的妖力锁住后,妖修顿时变回原形。 原来是只杂毛小老虎。她的前肢已经断了一个,嘴里也因为紧咬着而溢出鲜血。 她的双眼仍在狠狠地瞪着眼前的人,哪怕伤重至此,也不肯放松半点气势。 叶之仪道:“将这妖修锁进大牢,严加看管。” 他的亲随应下,便将这捆成一团的小老虎给带下去了。 转头再看叶城主,叶之仪忙问道:“父亲,您感觉如何?可有受惊?” “无事。此次多亏小……觉情救了为父,为父才能安然无恙。”叶城主老怀安慰。 “什么?小景你——”叶之仪先是震惊,随后便是一脸惊喜。 慕戎觉得现在的自己就是硕大的电灯泡,在这“相亲相爱”的一家人面前格格不入。 “天色不早,小僧暂且离去了。”见到叶城主和叶之仪这番,觉情便知他心底误会了自己方才出手的原由,但他也无心再去解释。 但凡能解释得了,叶城主也不至于今日仍对他有所期待。 留下一瓶佛家疗伤丹药后,觉情便走了。 叶之仪来不及出声阻挠,便被叶城主一顿咳嗽给挡住了脚步,忙回过头,着急问道:“父亲,你如何了?” 尚未走远的觉情,凭他的修为想必是能听见这动静的,然而过了一会,也未见他回头,不难猜到,觉情是真的不肯在叶家歇息,非要到客栈去住。 唉,他走得倒是潇洒,自己却不能就这么走了。 慕戎想道,觉情没心没肺,而他身为朋友,总不能看着这叶城主稀里糊涂地感动后,连自己也不管了吧? 况且这妖修胆敢潜进来杀人,说不定还有同伙在附近接应,眼下也是放松不得。 叶城主被扶下去看伤了。 听叶之仪说,慕戎才知道叶城主的伤是怎么来的。前几日叶城主将屠戮无数城中百姓的一名白虎妖修给杀了,而这妖修临死之际,自爆妖丹,叶城主之前幸得一护身法宝,却死里逃生,然而妖丹爆炸的余威,仍伤到了他,妖修的妖力在叶城主体内流转,带着主人死前的怨恨,深深扎根在叶城主的元婴之上。 这样的伤,哪怕是三秋谷医修的灵丹妙药,也救不好。就如同佛修的佛正罡气之于妖修一般,妖修的妖力对于普通的人族修士来说,一样是克星。除非妖修亲自为叶城主拔除,否则叶城主只能靠丹药来延续性命,但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眼下正好来了个刺杀叶城主的妖修,要是能劝服这妖修来为叶城主拔出这体内妖气,叶城主便可快速痊愈。 叶之仪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然而审问这小老虎妖修的过程和结果并不如人意。 慕戎知道叶之仪去审问小老虎妖修回来后,便问:“可知道这妖修来历?” “尚未。她一言不发,只用眼神来瞪视我们。”叶之仪愁眉苦脸,父亲伤情复发躺在床上,他却无能为力。 “连为什么要来杀人,也不肯说?”慕戎问道。 “是啊。” “倘若施主不介怀,小僧倒愿一试。”慕戎会主动请缨,其实是因为他忘不了那妖修看向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为了那被正道讨伐的二师兄,不管不顾地要杀上正道联盟时,却被大师兄阻止,就在眼前,却无能为力。 想到这,他就想去会一会这妖修。 “不不不——”叶之仪回得很是惊慌,“怎能让大师沾染血腥?” 慕戎默默心想:他早就不知斩妖除魔多少回了,还怕去问个小老虎?何况觉情他那个名副其实的和尚,下手不一样那么狠!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慕戎说完这句话,叶之仪没被膈应到,反倒是他自己,忍不住呕了自己一声:对不起,他又中二了。 去问个小老虎的事,怎么就成地狱了! 但是这句话的效果很好。 慕戎一看叶之仪瞬间星星眼的表情,便知道了,道:“小僧入世修行,便不能凡事避开,何况能为城中百姓一尽绵薄之力,实乃小僧之幸。” 说着这话时,慕戎还特地挂上了悲天悯人的表情,这样一套下来,说服力和杀伤力简直威力无比,原本还想出声拒绝的叶之仪瞬间退让了,道:“如此,便劳烦大师了。” 叶家行事磊落,连城主府的地牢也干净整洁,看起来比普通的民居还要好上几分。若非必要,鲜少在犯人身上动刑,哪怕是要刺杀叶城主的妖修,也只是放着她不管生死就算了。 慕戎还未见过这样的地牢。 想起能让阎沉也色变的乐正家寒蚕地牢,对犯人也算宽厚的叶家,这是仁义有余啊。 慕戎屏退了叶家看守这妖修的人,坐在仆从搬来的椅子上,看向这垂头不语的小老虎。 小老虎身上的缚灵符还未去掉,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小老虎。但这小老虎并非真的小,体型也有三个成年人之大,但是她的眼神仍带着一点天真,哪怕是充满恨意,仍潜藏着那么点天真。 想来这小老虎,是被亲人关爱着长大的。 被亲人宠爱的小老虎,为什么会冲动地过来刺杀叶城主,原因也不用问,慕戎也猜到了,他无视这小老虎瞪视自己的眼神,道:“你是为了你死去的亲人,才来杀的叶城主的?” 慕戎疑问的语气并不重,只是淡淡地问,这听在小老虎的耳中,成了眼前人早已将她的事看破了。 小老虎猛地发出一声怒吼,外面还在等待的狱卒急忙跑进来,生怕这位“救苦救难”的大师被这条大虫吃了。 结果进来一看,大师正“亲切”地抚摸着小老虎的头呢,什么事也没有。 不愧是大师啊,连这妖修也能降服!带着敬佩的眼神,想起方才大师让他们别打扰的吩咐,狱卒又默默地退出去了。 狱卒看到了慕戎在摸着老虎的头,却没想到,其实慕戎是在按住这执拗的老虎,让她不再瞎怒吼。 尽管身穿白色僧衣的他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手段是有的,实力也是有的。慕戎凭着天然的实力压制,肆意地在老虎头上拔毛。 这小老虎被慕戎身上散发的气势逼得血汗涔涔,却怎么也不肯松口,眼见牙都要被她自己蹦碎了,慕戎才松开了手。 “你这是宁愿一死了?”慕戎面无表情地问道—— 作者有话说:五体投地式感谢以下读者的地雷和营养液,破费了,么么哒(づ ̄ 3 ̄)づ 死道友不死贫道扔了1个手榴弹、白云扔了1个地雷、柚稚扔了1个地雷 读者“”营养液x100、读者“银桑老婆”营养液x20、读者“一个柠檬”营养液x20、读者“再也无法任性”营养液x10、读者“雨下的阳光”营养液x10、读者“折鸢”营养液x10、读者“cvcud”营养液x10、读者“喜欢打卡的我”营养液x5、读者“尽管如此。”营养液x3、读者“ssz”营养液x3、读者“繁华落尽”营养液x2、读者“秦情清浅”营养液x2、读者“鸫枭”营养液x1、读者“以航”营养液x1、读者“规划设计”营养液x1、读者“夏日水流年”营养液x1、读者“一只杂食的文车”营养液x1、读者“月孤璃”营养液x1 第34章 第七章 放虎归山福祸倚 慕戎见这虎修依旧在发着狠瞪他, 心底可惜了一下。他对这要刺杀叶城主的小老虎并没有恨意,敌意更是说不上有许多,只是他所处的立场, 让他站在了这虎修的面前罢了。 在修真界, 什么都说不准的。 昔日交好的朋友, 说不定第二天就能反目成仇,互相厮杀,而宿怨已久的门派, 也许过一阵子又会因为利益而放下仇怨。 倘若他身处虎修的立场,想必如今的叶城主早已丧命。 但是他是觉情的朋友, 叶城主的客人,自然不能让叶城主因此而死。 他叹了口气,才道:“我今日会来此, 是因为你的眼神。” “我以为你会为了仇恨而不屈不挠,没想到却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连眼前什么情况也看不清了。” 没想到眼前这和尚居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小老虎惊讶之余, 狠厉的眼神渐渐放松了点, 却仍旧没有说话:“……” “只要你能救叶城主,你就能回去,这样的条件,你应还是不应?” 小老虎听到这话,当即又要长吼一声,被慕戎双眼一眯, 瞬间被压了下来:“还想吼?我还以为你会聪明点。没想到你这么蠢。” 被嘲讽的小老虎眼神愈加愤怒了。 “你不想想你的亲人,还有你的族人?看你修为,想必在你族群里, 身份地位皆是不低。”慕戎循循善诱道,“你说,如果他们知道,他们的……小公主……” 慕戎果然见到面前的小老虎瞳孔一缩,便知道自己又猜对了:“他们的小公主,为了报仇,蠢得头脑发热,冲进城主府却被抓了,到现在还生死不知。” 小老虎垂下来的眼睫毛忍不住眨了眨。 “本来就失去了众多族人的他们,又该如何呢?” “是失去了复仇的意志,就此被其他妖王吞并,还是像你一样,也疯地冲过来杀人呢?” “如果你救了叶城主,我就会让他们放你出去。” 慕戎每说出一句话,小老虎的脑袋就垂下一分。 等他说完,小老虎积蓄已久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虎头也紧紧挨着地面,也没再去瞪慕戎了。 慕戎方才一番话,并非是在威胁这妖修,他只不过是,把可能的结果告诉她罢了。 就像大师兄曾经对他说过的那样。 只是他比她更狼狈,在那风雨交加的夜晚,他做什么都无能为力,更没有人会来跟他谈条件。如果能救回自己的亲人,哪怕是要慕戎救他最厌恶的人,他也是愿意的。 慕戎坐在椅上,陷入了回忆,仿佛时间过了很久,小老虎才口吐人言道:“我……答应。” 小老虎的声音很脆,像是未谙世事的小女孩。 慕戎却不会因为是个小女孩就会怜香惜玉什么的。 只是小老虎的这句话,说得慕戎像是在逼良为娼似的,不过这性质其实也差不多了。被逼得要去救自己的杀兄仇人,才能活出去,小老虎只觉心如刀绞。 慕戎没有立即回应,静默了半晌,才慢吞吞地道:“哦?” 小老虎警觉地抬起头,只听慕戎的下一句道:“我改变主意了。” 小老虎登即又要吼,慕戎一个抬眼就把她给吓住了,她只道:“你……不是佛修吗……” “佛修又如何?”慕戎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既然是你居于下风,受制于人,那么你应该懂得报上名号,哪怕以后有了什么意外,也好帮你超度。” 小老虎听到“意外”二字,又想到了被抬着回来的兄长尸体,心下一酸,又恨又怒,但又敢怒不敢言,面前这个秃驴就是个面善心狠的,听他的话,无处不在威胁自己,她只怪自己太过天真,能自己杀掉仇人,为兄长报仇雪恨…… “我是虎王的妹妹翠叶,”翠叶说出了自己的身份,随即又道,“你们杀了我兄长,我便要杀回去,有何不可!” “自无不可。” 翠叶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又是愣了下:“你这和尚倒是奇怪……” “奇怪?难道和尚就该念经劝人向善吗?”假佛修慕戎一点都不认为是自己的问题,回道。 “呵——”翠叶很快又是冷呵一声,“不管你怎么样,你都是人族!” 实话说,她那张老虎脸上无论做什么表情,都让慕戎忍不住心底发笑。 但笑归笑,慕戎却不会因此而有所优待,又道:“可你只知道叶城主杀了你兄长,却不知你兄长,杀了城中百姓多少人。” “他们的仇,又该怎么报。” 翠叶根本不在乎人族,她只在乎宠爱自己的兄长,这些卑鄙的人族,又怎么能跟兄长大人相比?! 她心底恨恨:“我的兄长乃是一族之王!你们区区人族性命,又怎么能比得上王族!别以为我不知道!哪怕是你们人族,在你们修士眼中,也不过是蝼蚁!” “蝼蚁死了便死了,还有什么好寻仇的?!杀兄之仇,我誓必要报!” 翠叶言辞激愤,时而发出震地的鼻息,慕戎听着就皱起了眉:“你忘了放你出去的条件?” “那又如何?我还可以救了再把他给杀了!”翠叶冷笑道。 慕戎:“……”他就没见过这么蠢的家伙,要是有什么计谋,就不该在跟她对立面的自己说出来啊。 说出来这事还能成吗? 慕戎能让她救人了再杀人吗?恐怕到时她连门都没踏出,就被击杀了。 只是有些预防手段是不得不做的,想到此,慕戎手指一动,一张符便已经迅疾地入了翠叶的体内。 看到的翠叶躲闪不及,便看着这张未知的符融入了她的身体,她顿时惊慌:“你你!你这秃驴做了什么?!” 被骂“秃驴”的慕戎一脸和善的微笑,道:“只是能让你听话的符篆罢了。你既然答应了这条件,就别想在救人的时候做什么手脚,一旦我发现了,你……” “体内的符随时会让你当场毙命。” 翠叶暗恨人族的卑鄙:“你!” “既然已经谈成,明天你就给城主拔除妖气。”慕戎挑眉,淡淡威胁道,“毕竟拖得越久,你体内的符越难去除哦。” 见翠叶似有不信,慕戎手指施法,引起翠叶体内的符篆,带得震动。 翠叶立马疼得满地打滚,五脏只觉全缩了起来,连喘气也不得。 见翠叶总算伏贴了后,慕戎才停下了手。 “你好好休养吧。” 出来后的慕戎神清气爽,回想了下自己方才和翠叶说的话,觉得自己莫名好像成了大反派一般,被人恨得牙痒痒的感觉,也是十分地微妙。 只是被骂做秃驴,慕戎很不高兴,没看见他满头秀发吗?不是每个佛修都是光头好吗! 慕戎再次想道,倘若有下次,他打死也不要再假扮佛修了! 慕戎整了整有些凌乱的僧衣,路过狱卒时,还看到他们一脸对自己的激动?崇敬?这都是什么眼神? 慕戎选择微笑,之后找上叶之仪时,他正和自己的亲随巡城回来,正是一身风尘。 见道容大师有事找他,叶之仪便屏退了亲随,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年似乎不舍得出去,对着叶之仪欲言又止。 叶之仪见了,道:“阿善,我和大师有事相谈,你先出去吧。” 叫做阿善的少年瞥了眼慕戎后,才低头出去了。 “不知大师找在下何事?”叶之仪问道。 “你不必叫我大师。觉情既是你弟弟,小僧又与觉情交好,你便直唤我法号便可。”今日的慕戎仍是兢兢业业地扮演自己的佛修角色呢。 “既然如此,在下便斗胆了。不知道容地牢一行,是否已经……”叶之仪心中怀有希冀。 “如少城主所想,小僧不违所愿,说服了妖修翠叶,她明日便已答应救治叶城主。”慕戎也不卖关子了,直道,“只是……” “只是什么?”叶之仪想到了什么意外,心底焦急,问道,“道容有话不妨直说。” “只是小僧已经答应,若是她能救治城主,便功过相抵,放了她。” 叶之仪听了后,安静了下来,良久才下定决心道:“如此便已是最好的结果,之仪在此多谢道容了。” 慕戎在当事人面前敲定了这件事后,便又和叶之仪说起了翠叶的身份,翠叶乃是虎族的公主,却沦落到要亲自来刺杀城主的地步,可以大胆猜想,是否虎族已经无首,甚至因为内乱抑或其他部族入侵,而导致实力大降? 再想起今日下午和觉情所见的,来探路的妖修,慕戎只觉翠叶前来之事并不简单。 只是他已经刺激了翠叶许多,并不适合再问下去,否则会引起翠叶情绪反弹,到时不管不顾地要当场自爆,他就不得偿失了—— 作者有话说:不知说什么,但空白好像不好。 第35章 第八章 月夜传讯冷自知 窗外虫鸣, 月明星稀。 不知不觉,两人相谈,夜色已深。 “此事我会派人调查, 多谢道容告知。”叶之仪拱手道谢道。 “无需客气。”慕戎清咳一声, “叶城主那边, 明日便要救治,还需多加准备。” “我会好好准备,不会辜负道容此番奔波。”叶之仪一脸正色道。 慕戎还能说什么呢。当然是保持微笑啊。 微笑的他回到客房后, 就传讯给了有好房子不住,非要去躺客栈的觉情。 觉情那边甫一收到慕戎的传讯符, 看了眼后,便销毁了。 上面只有一句话:“明日妖修为城主治病”。 觉情怎么会不知道慕戎的心思,只是在试探他, 并劝诱他明日去城主府一趟罢了。 只是觉情选择无视后,一刻钟后,慕戎又传讯给了觉情道:“城主是妖修的仇人”。 觉情看了后, 想到妖修今日刺杀城主之事, 但他也知道, 有慕戎在,城主又怎么会被妖修趁人之危? 于是觉情再次将这道传讯符销毁后,又重新入定了。 然而慕戎了解觉情的心性,见觉情久久未回他的传讯符,便知道觉情是要选择无视了,闲得发慌的他又忍不住折了一个纸鹤, 附上灵力后,又传讯于觉情。 三番四次被打扰后,觉情从入定中抬眼, 展开传讯符一看,却见上面写道:“你本可不看,可你看了。” 如果是别人,早就恨不得提剑去砍慕戎了。 然而看到这道传讯符的觉情,只知道慕戎开始耍他了,用慕戎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他忍不住想皮一下。 这一下并不是真的一下,而是——接下来接踵而来的传讯符…… 觉情才入定一会,便被飞来的传讯符给淹了满怀。 虽说觉情并不恼慕戎此番作为,只是今夜入定数次被打扰,这样下去,他今晚的功课要做不完了。 于是觉情被慕戎逼得回了一道传讯符。 慕戎此刻正躺在屋檐上,本来还在为觉情的窘状而得意着,抬头就被一道传讯符给砸了脸。 这传讯符不就是他发过去的纸鹤吗?上面的折痕还在呢! 这觉情居然连重新写张传讯符也不肯,慕戎皱眉展开,只见上面写道:“已知晓,不去,勿扰。” 对于自己的父亲的生死大事,觉情只有冷冰冰的“已知晓”,这还真是…… 慕戎都不知道该说如何是好。 而叶之仪这边是不会告诉觉情的。因为他怕觉情会担心他们。 听到叶之仪的想法,慕戎只想说,哪怕觉情知道了,他也不会担心啊。 想想会担忧惊慌的觉情,慕戎只觉怎么都不搭,连正常的情感都不会有的人,这些对觉情来说,似乎太高级了。 就看看他给觉情发了多少传讯符?觉情的反应就只是这样而已。 慕戎想道,看来觉情这样一辈子都无法正式剃度了。 想到这么个朋友,慕戎忍不住叹气。 不过觉情此人倒是光明磊落,不会为了能正式剃度,而假装自己能察觉到了感情。 翌日,叶之仪已经将所有的安排妥当。 行动如此迅速,也是为了防止有妖修的人听到风声后过来劫救翠叶。 同样是为了让翠叶能够老实,慕戎便主动担下了押解翠叶的任务。翠叶大概是思考了一夜,心底正蠢蠢欲动着,见到慕戎,就下意识想起昨夜疼得打滚的遭遇,不由心中一凛。 昨日削断她右手的是个和尚,昨夜让她吃瘪又不得不低头的,也是个和尚。 若问翠叶心中最恨的是哪些人,除了叶城主外,便是和尚了。 但现在的翠叶只想着赶紧救人之后便一走了事。 她最怕兄长死去,但兄长死去后,她最怕的变成了兄长最关切的虎族安危。 也不知一夜过去后,她久久未回,族里会怎么样。 翠叶低头耷脑地,全然没了昨天的愤恨和人族勿近的气势,此刻的她,在慕戎身边,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一般。 此时的叶城主因为伤重卧床,妖气已开始渗入骨髓,连自行起来都做不到。 叶之仪好说歹说,才将叶城主连夜说服得肯接受翠叶的医治后,才来到翠叶面前。 见昨日还对着他怒吼的母老虎,今日就服服帖帖地缩在一边,叶之仪只觉惊奇,不得不叹服道容的本事。 他亲自解开翠叶的缚灵符,只觉周遭灵气一荡,眼前大得有座小屋高的翠叶,便化成了人形。 人形的翠叶看起来也是憨纯憨纯的,发尾还梳着小辫子,小孩子气十足。 但想到她能差点刺杀叶城主成功,谁也不敢把她当做真的小孩。 妖族的年龄一向最能骗人,化形是个小孩,指不定活了多少年。 在翠叶化为人形后,叶之仪忙给她脖子上锁了一道枷锁。 枷锁与城主府的阵法相和,凡是戴着这枷锁在府中行走,不管是谁,都会行动迟缓,但不会影响体内灵气运行。 可想而知,这就是叶之仪想到,能限制翠叶行动的。 翠叶只觉肩膀一沉,摸到脖子上的枷锁后,她又是对叶之仪狠狠一瞪,但碍于慕戎在旁,她并没有出声。 慕戎见叶之仪此举,也没有提醒他不必担心翠叶会提前逃跑。因为他事先在翠叶体内种下了符篆,只有她救了叶城主,慕戎才会解除掉。 只是这虎修虽然有点小实力,但脑子还是不够用。 万一他反悔了呢。 万一他说话不算话,反而将她再次抓住呢? 口中还骂着他是卑鄙的人族,却没有想到人族还能更卑鄙。 只是慕戎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既然已经答应了,他便会遵守承诺。 翠叶被叶之仪带进去了,而在他们进去后,慕戎开始放出神识盖过去,戒备着接近的一切可疑人员。 蓦然,慕戎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他神识一放过去,只见屋檐之上,一个野生的觉情抬眼过来,正好与他对视。 一身素色僧衣,让他看起来更加飘渺于世外。 原来是觉情啊。 呵呵,说不来的还不是来了? 再怎么说,他已身在红尘,便不得不为红尘所扰。 哪怕他并不能察觉到半分情感,觉情心中的责任感,让一介佛修的他,无法彻底脱离人世。 慕戎心中微笑,脸上却不显半分,反而肃着脸飞身过去,道:“哟,这人谁啊?说好的不来怎么会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九章 潜门有路地有界 烈日当空, 觉情却悄悄地来了,还在屋檐上打坐入定。 虽然晒不黑,但也不必如此啊。慕戎心想, 要是他从大门进来, 二话不说就有人给他好吃好喝的, 让他舒舒服服地在凉亭上打坐,何必在这里躲着呢。 “小僧乃西林佛门佛修觉情。”觉情居然一本正经地配合慕戎道。 有人和他配戏,慕戎怎么会不继续演下去:“哦?我看你是假的佛修吧。这年头正经的佛修有哪个不剃度的。” 被暗地骂“不正经”的觉情仿佛没有听出这话中意思, 只道:“小僧师父曾言,小僧红尘未尽, 不到受戒时,因而带发修行。” “哦?你这法号倒有趣啊,觉情觉情, 我到底该叫你觉情还是绝情呢。”慕戎讽他道。 “随施主意愿,小僧心中明了便可。”觉情还真是水火不侵。 “呵——那你所到此地为何?可是有你亲人?有你亲友?”慕戎故意问道。 “非也。”觉情不慌不忙地合了个佛手,“丄阳东城外有妖修欲闯城门, 被小僧打退后, 小僧便前来相告。” 慕戎:“……” 他万万没想到居然还能是这答案。 觉情又道:“施主可否能转告城主?”觉情没有敷衍慕戎, 说的也是真话。 他此行目的确实是为了丄阳与虎族之大事,师父让他佛道修行,他便一路修行过来,丄阳发生此等滋生杀孽之事,身为佛家弟子的他,不能就此放任。 而不是为了所谓的, 他感受不到的亲情。 “够了啊。”慕戎被这样的觉情败下阵来,抹了把脸后,道, “你想说什么,就自己去说,我不想转告。” 为这位“陌生”的朋友操碎了心的慕戎,此刻只想在一边静静。 觉情似乎不意外慕戎的回答,轻轻点头,便回到屋檐上,继续打坐入定了。 慕戎瞧了瞧觉情,见他已经事不关己地入定之后,便也不打算再说什么了。 慕戎离开后,又很快回来了,也就没有让周围的随从侍卫感到紧张。 叶之仪在屋内看着,慕戎便在一边的亭子上捻着菩提珠子,老神在在的,似乎也跟着觉情一样,打坐入定了。 慕戎其实是想边啃果子边等的,最好还能躺着等。但是他不能这样破坏他在众人心中的得道高僧形象啊! 看看周围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就知道了,似乎看他几眼,就能得到佛光沐浴一般,离他近点的,那热情如火的眼神还恨不得把慕戎给看穿了。 慕戎很想对在他身后的侍卫道:兄弟,如果可以,请不要再看我了。虽然我很帅,很强,但我真的不是佛祖,不能给你什么…… 当初装逼装得太深入人心,造就了今日被死死盯着的局面,慕戎是怎么也料不到的。 他都尚且如此了,觉情那家伙,一路过来肯定被无数人民亲切爱戴着的他,到底是怎么做到无动于衷的? 又想到觉情就是个冷心冷情,不,是个无情的家伙,完全可以把他当做一尊佛像来看,慕戎又不想知道了。 正在慕戎开始胡思乱想时,屋内却传来一声巨响:“砰——” 仿若有什么轰炸了一般,门都被里面的灵气被轰开了。 慕戎眼神一厉,瞬间来到了门前,踏门而入。 里面烟尘翻滚,慕戎一拂袖而过,烟尘顷刻消失殆尽,只见里面空无一人,只残余着妖气流动,看起来叶之仪是连挣扎都没有,便被带走了。 究竟是什么能在他眼皮底下,将人带走?慕戎脸色难看,心底不断想着他们会被带往何处。 觉情虽然入定了,来的速度却并不比慕戎慢了多少,见到里面的场景,他却罕见地皱了皱眉。 随即言简意赅地一字道:“走。” 慕戎见觉情已经有了方向,在城主府留下了一道神识后,便跟着他一同追赶。 两人缩地成寸,转眼间便到了丄阳北城门郊外。 遇见一堆妖修探头探脑,慕戎正想留下几个活口审问,却见觉情大手一挥,佛正罡气流转,毫不犹豫地就将他们全部击倒在地。 佛正罡气是妖修的克星,这是慕戎这个假佛修无法修炼得到的法诀。 因为只有真正身带佛意的佛修才能修炼的。 “觉情你……” “这些只是拦路兵,无用。”觉情干净利落,倒显得慕戎磨磨蹭蹭。 “好吧。”慕戎道。他所谓的留情放在这里,反而是缺点了。 “只是妖族之地,你该如何进?”慕戎问。他对妖界之事所知甚少,只是在入世之后才略有耳闻。 慕戎才猛然想到,他在师门时,竟从未听师兄跟他讲过妖界之事,哪怕偶然提到,也很快带过去。 难道天回宗跟妖界有什么不可言说的恩怨? 尽管在追查途中,也拦不住慕戎随时随地会散发的想法。 正在慕戎纳闷之际,只见觉情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块令牌,上面还能感觉到妖气在缠绕。 “这是?” “前日我从一个妖修身上得到的。”觉情没有说出具体内情,只道,“我们先进去吧。” 见觉情熟门熟路的模样,对妖界似乎有几分熟知,慕戎便开口问他妖界之事。 觉情见慕戎是认真问他,不是又故意来耍他的,便边赶路边回道:“你既然是真心想问,我便与你说上一说。” 这睥睨的神情,让慕戎不自觉地出戏到他曾经看过某部戏,但他现在是有问于人,还是赶紧收回了心神。 “妖界如今有三大妖王,百鸟之王、百兽之王以及水龙王。”觉情看了不远的前方结界处道,“这里便是百兽之王,虎王的地界。” “百鸟之王孔雀王和水龙王皆在南冥大陆,不在北冥。” 说完这句后,觉情便不再说了。 “完了?”慕戎还等着听下去呢。 “没了。你还想听什么?”觉情问。 “我……”慕戎其实很想说自己想听些逸闻八卦之类的,但他知道说出来后,觉情肯定不会搭理他。 “到了。”身有虎族令牌的觉情轻松跨过结界,但是慕戎没有。 见慕戎大大咧咧地要进来,他忙阻止道,“停下,没令牌,你还不能进。” 慕戎却已经一脚踏过了结界,听见觉情阻止他,他抬头问:“我停下?” 结界并没有发生觉情想象中的反应。 两人默了半晌,不知怎么一回事的慕戎才打破了冷场道:“就这么简单?” “你——”觉情想了想,觉得在这地方浪费时间没必要,想着还是救出城主为要,便没再问了,“与我一同找人。” “自然。”慕戎道。 两人掩没了行迹,小心地潜入虎族地界,四周却没有觉情当初进入时的森严。 “虎族出事了。”觉情下了个断定道。 不知为何,在觉情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后,一股阴风便吹了过来。 “上去。”觉情又道。 慕戎赶紧听从。此刻的他就像个游戏里的菜鸟,跟着熟门熟路的大神一起开荒,觉情说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 阴风一过,四周一静,觉情便从树上下来了。 慕戎也跟着下来,他抬起头,头顶上方是高大的灌木树叶,阳光从上面撒下来,倒显得这里不那么阴森了。 “走。”觉情大神的下一个指令又来了。 慕戎也紧跟着走,只是他传音入密和觉情道:“你不必如此心急,他们既然是活捉城主他们,便是有条件要和我们谈,一时之间,他们是不会有性命之虞。” “小僧没有心急。”觉情瞥了他一眼道,似乎嫌慕戎乱猜他心思了。 虽是这么说,慕戎却不见觉情脚步有半点缓下来,依旧如风驰电掣般迅捷却悄无声息。 看觉情这样子,好像潜入别人家地盘这事,干过不少啊。 觉情的确如慕戎所想,这样的事做过不少。因为他一路走来,明面上与人族发生纠葛最多的,是妖族。 因为妖族和人族在地盘上,总会有争端,而人族好捕猎,时而会捕到妖族的幼崽去贩卖,这样一来一往,人族与妖族总会纷争不断。 觉情为了人族做过不少潜入妖族地界之事。 只是这次竟严重到要发动战争,百兽之王甚至还在这场战争中死去了,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口角纷争,完全可以上升到人族和妖族的存亡大事了。 两人很快到了虎族地界中心,见慕戎掏出隐息符给自己贴上后,觉情便收回了正要往乾坤袋掏隐息符的手,同样传音入密道:“你我先救人为上,其他另说。” 慕戎见他神情,似乎救出叶城主和叶之仪后,就能随便在这里开杀一样。 喂喂,这家伙真的是佛修吗?比他还杀伐果断的佛修他是第一次见啊。 “你就在此地。”觉情吩咐慕戎道。 “你待如何?”慕戎没有立即答应,只问道。 “小僧对妖界熟悉,先去查探一番。”觉情说完便走了,半分能让慕戎拦住他的机会也不给。 “啧。”慕戎抿了抿唇,自己一人安全地待在这里,像是被当做弱者一样,这感觉颇为不爽。 他便巡视起周围的部署,却见一个长相妖艳的男人从不远处溪边走了过来。 不错是男人,尽管他穿着华丽,五官靡艳,浑身散发着狐媚的气息,但是慕戎绝不会看漏他脖子上的喉结。 这……不会是个公狐狸精吧。 慕戎不舒服地想道—— 作者有话说:吾尽力了……明天再更吧。 第37章 第十章 少咎相君算计谋 溪水声潺潺, 刚漱了脸的男妖踩在茸茸的草地上,似乎要往慕戎这方向径直而来。眼见就要来到自己跟前,慕戎手指一紧, 正想要直接擒住这男妖时, 却见男妖停了下来, 左右巡视一圈,见没有什么生物出没,才布下了一个结界, 神情一扫先前的散漫妩媚,变得冰冷起来。 慕戎瞧着很有意思, 按下蠢蠢欲动的左手,想看这公狐狸到底是想做什么。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是虎妖的地盘吧?一个狐狸精来到虎妖的地盘, 还做出这鬼祟行为,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慕戎眯眼,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他这里是个隐藏行踪的好地方, 这男妖来到这里, 自然也是因为如此。 心虽然这么想着,慕戎的手指却轻轻一划,便在那结界上划了一道口子,正好能听见里边的声响。 只见狐狸精拿出了个传讯符,传讯高质量看起来还不错,只听他对着传讯符低声说道:“禀狐王, 少咎不辱使命,事情已成,计划不变。” 话音落下, 男妖便用自身修为封住了传讯符,随即让传讯符裹挟着妖气,冲出虎族的结界,直奔不知名的远方而去。 男妖少咎见传讯符安全送出,便撤了结界,转身离开这个角落,原本冷淡的神色渐渐恢复先前慵懒的神情,让慕戎不得不叹这狐妖就是天生的演技派。 只是狐族到底有什么计划?慕戎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一定有能让他浑水摸鱼的地方,倘若狐族真的要对付虎族,那么他们可以作壁上观,以作黄雀来为城主谋得生存一息了。 不过最要紧的是要救出叶城主他们,慕戎垂眸思索,下一刻便借着隐息符,远远坠在那狐妖身后。 没走一会,便靠近了虎族的一处聚居地,虎族性情猛烈好动,喜欢和同类打斗。慕戎一眼就看到了好几个裸着上身打架的,掌风呼呼作响,拳拳到肉,若没有露出兽形特征,看起来和人族的体修并无太多差别。 而前方的男狐少咎经过他们的时候,打得正酣的他们视若无睹,反倒是一旁负责维持秩序的小兵小将对这位虎族的客人纷纷行礼致意。 少咎懒洋洋地摆摆手,转身进入了一处帐篷,这是虎族特地拨给客人的住处。 少咎对这简陋的招待内心甚为嫌弃,虎族就是虎族,喜欢茹毛饮血,粗俗鲁莽,还好他并不用在这待多久了。 每进一次帐篷就嫌弃一次的少咎,刚掀开幕帘,就看到自家的小狐狸抖着一对狐耳。一脸笑容地迎向他。 慕戎宛如少咎的背后灵,也跟着进来,正好看到这小狐狸耳朵一动一动的,毛绒绒的狐耳加上那天真的笑容,让慕戎的双手产生了一种撸毛的冲动。 努力按下就要伸出去的双手,慕戎有些惆怅:他突然有点想念天回宗的灵兽们了,那漫山遍野任他抱着用各种姿势撸毛的灵兽啊,手感好得还一度让他忘记了修炼。 以至于被兢兢业业的教习师兄追着满山头地打…… 可是眼下不是追忆逝去光阴的好时候,慕戎回过神来。 而眼前的少咎对着自家狐族的小狐狸,倒没有外面的懒散神态,神色克制冷静。 见小狐狸双眼还亮晶晶地看着他时,少咎难得地笑了下,手掌落在小狐狸的头上,揉了揉道:“很快就能回去了,一切都很顺利。” 听了少咎的话,小狐狸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高高兴兴地伸手抱了抱眼前的少咎。但是这么高兴了,慕戎也没听到这小狐狸说过一句话,又见少咎眼底暗含怜惜,他心底就已经漫上了一种猜测——这小狐狸口不能言。 暗暗可惜了下,慕戎待了会,发现少咎是不会和这小狐狸说出机密的事,于是他趁隐息符还有效的时候,出了帐篷,盯上了一个打架落败的虎妖,将之打晕弄倒之后,塞在一处堆得高高的稻草堆里,慕戎还往那虎妖身上布了个结界,若不是慕戎主动解开,这倒霉鬼估计都别想有离开的一天。 弄好这一切,慕戎便幻化这虎妖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进了虎族的聚居地。 因为变幻的这个虎妖刚刚落败,别的虎妖也没上前去打扰他,正好方便了慕戎,装作失意懊恼的模样,低头凑到他们身边,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八卦。 八卦不止是人类的天性,在妖族也是行得通的。闲的时候吹吹牛侃大山,还能促进族群感情交流。 地上随意摆着好些个酒坛,有好酒的直接满坛灌入喉咙,看得慕戎好不口馋,他到底是哪天脑子进水了,才想着要假扮佛修?连自己心爱的酒都没能好好宠幸。 进入八卦状态的虎妖们,有的还直接爆衫变回原形,打个血盆大口的呵欠,口气熏得慕戎快要透不过气了。 但为了得到点有用的消息,慕戎只好忍了。 此刻的虎族,聊的只有一个正热的话题,那就是他们虎族正为即将到来的一场最大的感情交流做准备。 慕戎原本以为还是什么修为决斗之类的,却在听清了之后,下意识地愣了下。无他,只因狐族派出少咎来到虎族,竟然是因为狐王要嫁女了! 这些虎妖醉得不轻,只消慕戎在旁边稍稍抛出了那么一句由头,就立即收获了一连串的八卦绯闻,有说到狐王的女儿有十多个,个个貌美赛过天仙的,也有说狐王最宠爱的女儿灵素是和他的白狐妾侍生的,据说还跟孔雀王的大皇子正打得火热。也不知道狐族跟他们大王的联姻,究竟是狐王的哪个女儿。 “要是灵虹公主就好了,热情火辣,我就不喜欢灵素那瘦条条的,怕不是要被我们大王给折腾坏了……” “去去,你以为你是大王啊!照我说,要是大王能一下娶俩就好了,这才符合我们大王风范!” “狐族公主都被我们大王娶到了!哈哈哈哈——” 狐族的公主在他们虎族的大老粗眼中,就是不可高攀的存在,现在虎王和狐族结亲,他们喝得脸都红了。 “我们的大王就是宝刀未老!连狐族的公主都心动!” “要是我也……嘿嘿嘿……” “现在还是大白天,你就做起梦来了!” “人族有句话叫啥来着?老虎想吃天鹅肉?” “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点文化的虎妖补了一句道。 “什么癞蛤蟆?!我们可是顶天立地的大虫!狐族公主不是狐狸吗!” “跟你这种简直是对牛弹琴!” “怎么又扯到牛身上去了,我最看不惯就是那些牛精!还自称牛魔王!呸!” 你们也挺能想的。默默在一旁蹲墙角的慕戎心道。 没想到这群肌肉发达的虎妖八卦起来,功力如此不俗,差不多都把妖界的整体情况都给慕戎八卦出来了。 不过谁能想到,坐在他们当中的,竟然还混进了一个外人呢? 只是,狐王嫁女啊。慕戎暗忖道,看之前那少咎所言,便知这事并非虎族那般美好,说不定还是为了让他们降低戒心的好时机。 虎王的大喜之日,虎妖们势必齐聚一堂,到时虎族领地别的地方守卫自然比平常松懈许多。要是想做些什么,里应外合之下,肯定更容易得手。 相比一个虎族肥得流油的地盘,牺牲一个女儿也不算什么。 比起老虎,还是狐狸更有心眼。慕戎心底轻轻一笑,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后,正想趁机溜走之时,却听到一道尖锐的哨声响彻天空,原本闹哄哄的虎群,瞬间安静了下来,喝酒的立马打了个哆嗦站了起来,变回原形的也眨眼间幻化人形,老老实实地穿上了衣服。 见他们不约而同又整齐划一的起身动作,慕戎也不得不站了起来,抬眼看向面前走来的妖修。 在慕戎眼里,只是能化形的妖,并不算妖修,唯有面前这位已经迈入元婴后期的虎妖,才算得上真正的妖修。 而能有这等实力的妖,必定也不是什么普通身份。果然,他下一刻就听到虎妖们的吼叫:“恭迎虎王!” “孩儿们!”虎王高声回应,声如洪钟,尽管因为活得太久而显得几分老态,但在虎族当中,积威甚重。 “本王不日将迎娶狐族公主,为了公主!为了我们远道而来的客人!我们今晚就不醉不休!” “好!——”底下的虎妖纷纷激动得高声附和,虎王要娶狐族公主的传闻总算变成了事实,他们也是能娶狐族公主的妖了! 少咎听到这动静,也早已走了出来,见虎王这反应,只觉计划顺利得如有天助。哪怕听到这虎王对他推销虎族的母老虎,他也没有明显地拒绝。 少咎在狐族是有官位的,在狐族担任相君一职,所以他一般是负责狐族的外交事宜,此次若不是对虎族图谋甚大,又怕虎王起了疑心,少咎也不会出动。 “少咎相君,今晚可要好好地享受一番了,要知道,我们虎族也是很多美女的哈哈哈——” 慕戎却瞧出那少咎脸上一闪而逝的嫌弃,心底有点乐:很多母老虎吗?看那狐狸的身板,怕是没那福气享受啊。 话说起来,觉情到底跑哪去了。慕戎这才想起和他兵分两路的觉情,不过他也没想着要去找觉情,大家都是聪明人,不谋而合这事,想必是水到渠成的—— 作者有话说:之前身体出事故了,住院了好久,现在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失眠是常态。不好意思,这么久了都没更新,也许很多人会骂我。 我其实不是很想继续写的,但是为了能有个结局,哪怕只有零星几个人看,我还是会勉力码字。 在结局之前,我大概都不会看评论,怕心情消极不已,因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很抱歉。 第38章 第十一章 宴台上两妖相决 晚上的虎族领地, 热闹得就像狐族公主已经嫁了过来一般。 虎族总喜欢提前庆祝,就怕没人知道他们狂妄自负一样。他们一向认为自己想要的东西,绝不可能会从他们的掌中溜走, 不是板上钉钉也差不离。 而慕戎趁势混入其中, 特意模仿了虎妖神态的他, 混在一群欢乐的老虎当中,如一滴水掉落了大海,不显痕迹。 虎妖们狂奔至一处空地, 原地嘶吼,吼得大地仿佛在震颤。而接下来哄地一声, 虎族特地清出来的空地上,插着的数十个火把瞬间被点燃,照得此处亮如白昼。 慕戎第一次参与妖族的庆典, 看得很是新奇,虽然没有他们的精致周全,却有着亲近自然的古朴和实诚。 但要说有多么震撼, 那倒也不至于。 而且虎族未曾教化的残忍天性, 对丄阳城的手无寸铁之人来说, 就是天大的噩梦。 想到被抓住的叶城主等人,慕戎稍微带上点温度的眼神,很快又降了下来。 虎族会把叶城主抓走,就证明他们其实是想跟丄阳城谈条件的。不然早在开始,慕戎只会当场见到死不瞑目的尸体。 虽然慕戎可以直接暴打虎王,逼他供出叶城主等人的下落, 但是,这样很不负责任。 现在用暴力解决了事端,把人救出来了, 可若是以后虎族挟心报复怎么办?他总不能一直守在城主府。 要不为了解除丄阳城后患,干脆灭了虎族全族? 慕戎要是这么干了,正道绝对有一大批正义之士要来声讨他,人人得而诛之,而妖界,也会见他一次杀他一次。更有的是,如果犯下这种灭绝全族的杀孽,日后渡劫了,连天道都不会放过他。 也是因为这些原因,觉情才会试图去先将人救出来,断了虎族挟持人质大开口的前提。救了人后,再来商讨解决虎族之事。 虎王要娶狐族公主这事,虎狐双方都约定好了,自然不能有反悔的可能。虎王虽然有些年纪了,但自信老当益壮,这会笑呵呵地。 一个留着两撇胡须的虎妖见状,还特意上前,说要给大王来一场比试助兴。 虎王自然说好。 这虎妖看似有备而来,直接点了台下一只妖,被他点名的妖修翠风心中早有预料。早上刚被翠火暗算了一把,难得现在有机会整他,翠火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他?现在要他上去比试,不就是想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好让虎王放弃他,然后借机上位? 虎王见是自己欣赏的翠风,笑道:“来,翠风,你俩来比试一番,好让孤王看看,你们最近长进了没有。” 翠风心底苦笑了下,抱拳低头道:“是。” 翠火见虎王脸上满是对翠风藏不住的欣赏,心底的嫉妒怎么也少不了,又见翠风那装模作样的做派,心中更是冷呵一声。 双方互相抱拳过后,翠火先攻,他属性火,所以练的拳法都是带着猛烈的火焰,双拳直冲翠风脸上而去,翠风迅速躲过。 翠风反手一掌,被翠火躲过了,两人一拳一掌过后,便又如激流勇进,迅速厮斗了起来。 在别人看来,两妖的比试带着点表演的意味,完全就是助兴的,只有他们心底才知道对方的盘算。 对了几招过后,翠风只觉心口一滞,胸口的伤又要裂开了,但是,他不能输给只会玩腌臜手段的翠火! 唯有速战速决! 可惜翠火早就料到翠风的打算,带伤上阵的翠风被故意拉长的战线慢慢磨掉了体内的灵力,最后因为灵力未济而一招落败。 “好!”虎王看起来丝毫不为翠风的落败可惜,拍掌为翠火赞赏道。 “翠火有进益了,翠风,你好像有点不行啊……”虎王看不出翠风有暗伤,只觉他应付得吃力,想是实力不济。 听到虎王的话,底下的妖修们都笑了起来。 赢了比试的翠火自然是喜不自胜,而有苦说不出的翠风只能黯然神伤,强作没事一样,感谢虎王后便退下了。 周围的妖修都在关注刚才的比试,慕戎自然不好显得另类,于是也抬头望去,修士的眼力比常人要好上许多,哪怕在火光黯淡的角落里,慕戎也能将台上的情况看清。 凭他远高于在场所有妖修的修为,他自然能看出翠风身上的暗伤,而且那翠火招招都直往那暗伤之处招呼,更是让慕戎察觉,翠火其实很清楚翠风的情况,说不定这暗伤还跟他有关。 真是心思险恶啊。慕戎叹道。而且这黑手下的还挺有水平,没有对毒有一定了解的,还真看不出来。 不过敌人不和,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妙的事吗?破坏虎族内部团结的机会简直如同自动送上门。可以说,慕戎的叹息一点都不真诚。 而至于台上的虎王,对自己臣民的潜流暗涌并没有察觉,反而向一旁的狐族使者炫耀道:“少咎相君,怎样?本王的虎族子弟,比你们狐族的,也不差吧哈哈哈哈——” “有虎王带领的虎族,自然是个个英雄,才俊辈出。”少咎微微一笑,很给面子地回道。 只是这句话绵里藏针,虎族个个都是英雄?听在虎王耳中,让虎王下意识想到后起之辈奋起直追,而自己的修为却已经停滞数百年,心情顿时不爽。 又想起方才在他面前比试对打的翠火翠风两妖,让虎王发觉自己的王位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牢固。 不是每个修炼的修者都对权力毫无贪念,尤其是尝过权力那呼风唤雨一呼百应滋味的,更是舍不得放手。 何况数日过后,他就要和狐族公主大婚,虎王绝不会允许有意外发生。可虎王对人族的轻视,让他没预料到,他的意外早已埋下,被虎王暗自下令生擒的叶城主等人,便足以酝酿一场狂风暴雨。 “恭喜虎王与狐族公主联姻!”似是看出虎王脸色隐隐不快的翠火,忙站起身真臂高呼,其他见风使舵的妖修也跟着齐刷刷喊了起来。 虎王皱起的眉头一松,见翠火一副对他满心崇拜钦佩的模样,又见翠风那低头不发一言的模样,方才对两人生出的不快,都慢慢地全倒在了翠风的身上。 只是虎王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拉下脸来? “哈哈哈哈哈——”感受到臣民热情的虎王大笑起来,双臂一摆,道,“开席上菜!大家都给我尽情地吃!喝!” “大王万岁!”又是一阵高呼。 端到晚宴上的食物几乎都是肉。 当然了,这些肉可不是人类俘虏的肉。修者们偏爱灵兽的肉,有那么多鲜嫩的灵肉,随便吃吃都能帮助他们涨修为,那满身杂质的人类,又怎么能入他们的眼?吃了都嫌塞牙! 慕戎没动桌上大盆大盆的肉,虽然旁边的虎妖已经直接开吃了,边吃还边大声咋呼:“这肉不错!刚宰的吧?!” “大壮!你咋不吃咧?!” 见旁边那人扭头对着自己,慕戎才知道是在喊他。 慕戎只好说道:“我喝酒。” 他一点都没碰面前还带着血丝的肉。虽然他挺喜欢吃烤肉的,烤肉的技巧也不错,当年在天回宗逮着满山头的灵兽练就的。但周围都是直接甩开膀子上嘴吃,他要是在这些妖修面前表演个烤肉,别说打草惊蛇,或许会直接变成大型斗殴现场。 只有他一个人围殴众妖的惨烈现场。 这可不行,他不能因为一口吃的就暴露了自己。 这么想着,慕戎端起旁边的一坛灵酒就开喝,妖界的灵酒慕戎倒是少喝,本着来了一趟,怎么也不能空腹而归的想法,他拔掉了酒塞,直接对嘴灌了起来。他喝起酒来动作大气疏阔,加上现在这个样貌加成,特别有气概。 虽然察觉到有妖靠近,慕戎却没在意,他对自己的伪装技能很是自信,更不觉得自己会轻易地暴露了,而引来敌意。 “大壮,我咋感觉你今天特好看咧,我好稀罕你……” 一句造作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慕戎被这句炸得汗毛直竖,循声低头,就看到一只衣着暴露的女妖修摸到了他身边,一只爪子还试探着要摸上他的胸,望向他的眼神正迷醉着,嘟起的一张血盆大嘴,就快要亲上自己了,吓得慕戎连忙一把抓过右手边的一只妖修,甩到他面前。 两只妖正好对嘴亲上了,那女妖也不计较,反正这个也不差,于是两只没节操的妖互相看对了眼,一路纠缠到小树林,打得火热去了。 说不定等会出来,还要感谢慕戎的撮合美意呢。 慕戎再转头一看,发现周围有好几对都是这样,妖族要是真看上了,向来都是大胆直接,扭扭捏捏是不存在的。 想到这点,慕戎抹了抹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好险,差点就晚节不保。算了算了,还是先不喝酒了,不然太过沉醉,连什么人近身都不警醒。 他趁周围的虎妖不注意,悄悄地把几坛酒都放进自己的芥子戒中,反正都是要被喝的,只是他收起来了,留待日后再喝,又不算什么。慕戎理直气壮地想道,一边在这些妖修边缘游走,好来观察有什么漏洞。 慕戎突然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了面前不远处的灌木丛边,有着一大坨阴影——是先前输了比试的翠风,现在直接昏倒在了路边—— 作者有话说:不是很记得时间了,所以在此只能大概感谢一番破费的小天使们qaq 第39章 第十二章 二人破阵灵羽现 在路上遇到一个倒地不醒的人怎么办?虽然眼前的这个不是人而是妖修, 但若是插手了,麻烦可能会接踵而来。 慕戎想了想,还是上前去看看这妖修翠风什么情况。 他上前一探, 翠风体内正有一股不属于他体内的真气乱窜着, 火属性与风属性的真气在他体内互相争斗, 已经是走火入魔之兆,怪不得昏过去了。 倒不是救不了,只是慕戎得确认这家伙值不值得一救。若是像个圣父一样, 好了之后又是任妖欺负,没有什么报仇的想法, 那就白费他的力气了。 于是他散开自己的神识,探入这翠风正紊乱的神识之中,快要走火入魔的修士, 神识要混沌许多,眼前皆是白茫茫一片,慕戎如同拨云见月一般, 找到了正在识海中央跪着的翠风。 “你……是谁?”翠风浑身疼痛, 眼神迷瞪, 但他还是发觉了这个入侵了他识海的陌生人, “我就是一路过的,见到你趴地上了,就进来看看你死了没。”慕戎实话实说,接着又道,“看来还活着。” 翠风对这突然在他识海冒出的声音很是警惕, 见到眼前一团雾状的东西,他问:“你是魔修?魔修冒犯我族地境,究竟想做什么?” 慕戎还什么都没说, 对虎族忠心耿耿的翠风,便已是一番阴谋论下来。 魔修? 慕戎对这个词有一瞬间的不愉,但也没有否认,虚虚实实地,才不会让他暴露身份:“是又不是,与你不相干。只是你若想活下去,我兴许能帮你一回。” 翠风要是死在这了,他还怎么搅虎族这趟浑水? “哼,魔修狡诈,岂能轻信?”翠风可不相信这入侵他识海的魔修,放弃正道堕入魔道的修士,会有这番好心肠? “哈哈哈——魔修狡诈,难道你们妖修就是光明磊落?”慕戎觉得这番言论很是好笑,任何族群都有那么几个不堪的,妖修屠灭人族城池的事也没少干。 “你……笑什么?” “你现在重伤濒死,不就是最好笑的笑话吗?”慕戎道,“你们妖族不也是兄弟残杀,耍起心计也是不容小觑?” “我……”翠风听到这话,脸色很是难看,刚还暗讽一回魔修,结果被当场打脸,这个中的滋味真是难言。 “给你下毒的那个妖修呢?你就打算这么轻易地死去,然后便宜他,让他上位,得到本该属于你的一切?”这蛊惑之语徘徊在翠风的耳边,怎么也散不去。 至于翠风为何就要挂了,慕戎随便想想都知道怎么回事,不然那翠火为什么要如此针对翠风,还不是为了虎王之位? 听了这“魔修”的话,翠风此刻更是难受得紧,除了身上的暗伤复发之外,更是因为被下了毒酒,让体内的金丹已经隐隐破裂,四肢百骸的灵力正在四处乱撞着。 这样下去,他只会走火入魔,最后爆体而亡。 翠风连识海的魂体也快保持不住了。 “我不想死……” 在死亡面前,翠风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有骨气,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他还没有迎娶自己喜欢的翠叶,还给他下毒的翠火也还没得到应有的惩罚,他怎么能就这么窝囊地死了呢。 “哦?那就求我啊……”慕戎很是恶趣味,虽然心底早打算把翠风救活,但他还是想看看这妖修亲自开口求他。 “不想死……”翠风双眼发怔,似乎听不进慕戎的话了,只会重复这么一句,“不想……死……” 眼见这妖修下一秒就要挂了,慕戎直叹一气:“再不求我,我就真不管了。” “求你……我不想死!”翠风仿佛竭尽生命的最后一息道,“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听到自己想要的,慕戎及时在他咽气前一刻,伸手挽留了他的最后一口气。 极为迅速地锁住各大要穴,简单粗暴地给这妖修嘴里塞了一颗灵气四溢的九转回灵丹,这丹药乃是上品丹药,只要还剩一口气,就能吊住你的性命。 至于这翠风体内的毒,慕戎也是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解毒丸了事,虽说这解毒丸听起来烂大街了,但在解毒上甚有奇效。而这些有价无市的极品丹药,慕戎芥子戒里有一堆,像是不要钱似的。 当然这并不是以剑修闻名的天回宗所产,而是慕戎从三秋谷的某位丹修那里搜刮来的,如蝗虫过境,气得他那位丹修友人不顾形象破口大骂,扬言再也不管慕戎的死活。 慕戎正忙着把濒死的翠风拉回来,边想着翠风清醒后要他做些什么,就听到一阵迅猛的拳风击面而来,慕戎连忙闪过,而他飘舞起来的发丝却被这拳风给削断了。 慕戎不管被削断落地的发丝,一脚将昏迷的翠风踢到他的身后,正准备还击之时,却听到熟悉的声音:“是我。” 慕戎愣了愣,看着眼前贴了隐息符的人把符给撕下后,露出了身形:“觉情,是你啊。” “嗯。”觉情还是那么冷淡,只是看着慕戎的眼神有些古怪,“你方才对那妖修做了什么?” 慕戎眉头狠狠一跳:“我能做什么?别把我看成是什么奇怪的人啊……” 虽然夜黑风高小树林这场景搭配一听就不怎么正经,慕戎认为自己还是很清白的:“而且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和一个迷茫的家伙聊聊生活聊聊理想罢了。就这么会功夫,我又能做得了什么?” 慕戎救翠风,也不过是随意为之罢了,就像随意洒下了一颗火种,它有可能会很快就灭了,也有可能引起燎原之火。 但他也不会在觉情面前直白说自己想搞事,于是果断转移话题道:“你可有什么收获?” “小僧已找到城主等人所囚禁之地,只是小僧并不擅破阵,只能由你来了。”觉情道,“只是……救人就能一劳永逸吗?” 慕戎听了笑了笑:“所见略同啊。”说完就把觉情拉到一边,“来,我们来商量一下。” 慕戎把狐族即将嫁女一事告知觉情,两人商量合计着,救人为先,谋事在后。 两人也不是拖泥带水的,说好便决意先去破阵救人,趁此刻真是篝火晚会正热闹,但慕戎为了将这篝火晚会更热闹些,直接将昏迷的翠风扔了出去,吸引众妖修注意。 反正已经救得差不多了,这样也死不了。 慕戎扔得很是爽快,可昏迷的翠风从天而降,生死不知,在这欢呼起舞的妖修们当中,如同一柄凛冽的利剑,直插他们正热腾的心上,气氛瞬间冷凝了下来。 喝得醉醺醺的虎修们瞬间醒了过来,全员严阵以待,虎王笑呵呵的脸也黑如墨。 “是谁!是谁伤了翠风!”原本在虎王身边乖乖待着的翠叶怎么也坐不住了,立马冲了出来,挤开身边的侍从,第一时间来到翠风身边。 “翠风!你怎么样!”翠叶快要心碎了,一直宠爱她的哥哥被人类杀死了,现在她喜欢的翠风眼看也要不行了,她恨得牙齿发颤,目光冷冷地望着身边的虎修,“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救他啊!” 而一旁袖手旁观的翠火,脸色也不是很好,他暗中派的手下分明给这翠风下毒了,还任其自生自灭,但这翠风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难道还有其他的虎族也想争虎王之位?还是他已经暴露了? 无论如何,这翠风哪怕活着,也只是一个废物了。翠风根本不怕翠风没死,就算他被揭露了,虎王也轮不到一个修炼不了的废物来做,最后还不是由他来? 而狐妖少咎没想到自己还能见到这份热闹,心下的思量多了不少,想着此次计划的胜算又是大了许多。 看来这个虎王也是做不久了。想到这,少咎向虎王告退,打算等明日看看情况,再作打算。 这边慕戎已被觉情带到了阵法附近,将守卫的妖修全给弄倒了后,慕戎便在这阵法到处打转,总算找到了阵眼。 如觉情所说,这阵法的确不是觉情能破得了。因为维持这阵法的阵眼,是妖族之力,唯有妖族才能打开。 看明了这阵法,慕戎无奈地对觉情道:“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既然道友不行,那你我二人合力破之,如何?”觉情淡淡地道。 “什么叫我不行?”慕戎顿时气了,不是他不行,而是他不符合这要求罢了!但这时候也不是争辩的好时机,他只好道,“那便试试吧。” 话音落下,两人默契地掐好法诀,运出体内灵力,对着阵眼就是蛮力攻击,原本慕戎也没抱着多大的希望,没想到两个分神期修士灵力庞大,硬是将这阵法给毁了。 如同有什么碎裂了,慕戎耳尖地听到咔擦一声,前一刻还是迷障重重的地方 ,现在便如风雨之后阳光遍布的山谷,干净明亮。 而两人的眼前,也出现了一片羽毛。 羽毛在阳光下灵光点点,慕戎下意识伸出手,待羽毛缓缓落在慕戎掌心之上。 羽毛原本翠绿的颜色已经黯淡,却仍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量传了出来,慕戎心头莫名一动,手掌合起,握住了这一片奇怪的羽毛。 难道这看似复杂无比的阵眼,居然只是靠这么一片羽毛维持住的?—— 作者有话说:觉得自己写得好无聊啊,好想开新坑啊,觉得自己就像个喜新厌旧的渣男QAQ剁手剁手! 第40章 第十三章 阵法崩析秘境现 慕戎感受着这一片羽毛传来的力量, 竟然让他莫名地熟悉。 一旁的觉情见他发怔的神情,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慕戎这才回过神:“没事。阵法已经开了,我们还是先救人吧。” 觉情便不再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眼前的山谷小路走去, 如柳暗花明, 进入了一处蜿蜒而下的地道。 这地道看着就很有年份,周围的壁上刻着古朴的线条,有些像是妖族的兽纹, 有些又像是上古的象形文字,慕戎对这些并没有研究过, 便也只是笼统地将这壁上的线条全都刻录在玉简上,等出去后再找懂的人请教一下。 觉情身先士卒地探路,慕戎跟在后头, 一字不落地将地道壁上的东西全都刻录下来。直到觉情突然停了下来,慕戎也跟着停了下来,奇怪地道:“怎么了?” “前面没路了。”觉情道, 一边试探着在黑黢黢的前方扔下了一块石头。 石子咕噜噜地滚了下去, 等了好一会, 依旧没有触底的声响。 “怎么回事?”慕戎察觉不对劲,干脆挥出一道气劲,往前冲去。 依旧没有声响,仿佛一切都被不知名之物,无声无息地吞噬了。 慕戎心下有些烦闷,如果他们两人径直往前走, 会不会也就这样被吞噬了?还是另有洞天? 慕戎脑中想着法子,觉情却莫名觉得脸臊,因为他想到自己可能带错路了, 这里根本不是囚困城主等人的地方。 但见一旁的慕戎还在愁思苦想,觉情便收了收心神,提醒道:“我们也许走错了。” 觉情话很是简短,慕戎瞬间就反应过来,眨了眨眼,觉情下意识觉得慕戎不会说出什么好话,下一刻就听眼前的人道:“觉情你居然还是个路痴?!” 慕戎神情的震惊让觉情误以为“路痴”是什么糟糕病症,便虚心求教:“什么是路痴?” “罢了罢了——”慕戎有些心塞,摆摆手道,“那我们是原路撤回还是继续?” “当然是——” 话没说完,两人脚下的土地忽然空陷,慕戎迅速地召唤出法宝,然而御飞的法宝在这处神秘之境,竟发挥不了任何用处,眨眼之间,身旁的人便莫名不见了。 “觉情?觉情?”慕戎大喊,这样的喊叫虽然太过傻瓜,但此处似乎有隔绝神识的结界,传讯符发不出去,他只能用这样傻乎乎的方式来找人。 “秃驴?秃驴?”慕戎又换了种方式喊道,见还是没有回应,只好真的相信觉情不在这附近。毕竟平常听他这么喊人,觉情二话不说就要和慕戎切磋,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知觉情现在平安与否。 慕戎按捺住心头的不安,在这条突然出现的茫茫之路上摸索着。 也不知是何故,慕戎隐隐听到有一道声音在指引着他,诱他向一处走着,慕戎眼神清明,却仍是忍不住这种仿佛藏在血脉上的天然亲近,仗着艺高人胆大,他便随心诚实地走去了。 而在觉情这边,在发觉慕戎消失后,他便落在了一处宫殿之中,宫殿美轮美奂,灵气充盈,不是凡间之物,但也不是觉情在修真界所见过的任何一处,觉情寻思着,却有一阵女郎的笑声传到耳边,如靡靡魔音,哪怕是一贯冷静自持的觉情,心头也忍不住一颤。 不知是什么人,才会有这样的声音,仅仅靠声音,就足以倾倒修士。 觉情抬眼望去,魔音四处游荡,不知何处是源头,让他直皱眉。 女声笑了一会,见觉情直接打坐无视她,觉得无趣得紧,只好现形出来,亲自来逗一逗这乱入的小和尚,气息如兰:“大师如何入我之幕?” 觉情闭着的双眼倏地睁开。 慕戎跟着心底听到的声音走过去,没有他想象中的陷阱重重,一路竟然平安无恙,走着走着,却见有一处洞府,像是修士闭关之用,慕戎觉得纳罕,这虎族之地,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慕戎停了下来后,莫名其妙的声音也消失了。想了想,慕戎便走进了这尘封的洞府之中,期间竟也没有任何阻碍,慕戎越发觉得奇怪。 怎么感觉好像是特地引他过来的? 慕戎进了这洞府后,体内的灵力忽然间汹涌澎湃,似乎这里有什么能引起自己的共鸣。直到看到不远处满地堆积的骷髅时,他才明白过来,自己无意之中竟来到了一处秘境! 凡是秘境,都会有限制,但若是能从里面收获一二,对大多数修士而言,那是极其幸运的事。 但为何他从未听过虎族还有这样的秘境?眼前的森森白骨,大部分是人类修士的,偶尔有几架庞大如房高的兽骨,但凡是人类修士的,皆倒在了面前的祭台之前,仿佛有一道无法看见的生死线,将人族隔绝在这道界限之外。 而这祭台中央,正有一座仰天长啸的老虎雕像,气势磅礴,栩栩如生。 若是初出茅庐的慕戎,兴许还会被这万夫莫开的架势吓唬了一下。慕戎视若无睹,径直往前走去,脑中时刻警惕着,然而全神以待的慕戎,却没有等来想象中的风暴。 他一直走到这雕像面前,也依旧无事发生。 慕戎仔细盯着眼前的雕像,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觉得这老虎正在凝视着自己,仿佛还带着慈爱? 慕戎犹豫了下,伸手出去,触碰眼前的雕像,识海中一道白光闪过,他所处的场景如同前不久和翠风的相处场景再现。 只是,这浑身雪白的老虎现了形,四肢趴着,从鼻孔中喷出两道鼻息,鼻息如一阵大风卷起,让慕戎的发丝全都飞了起来,仿佛弱不禁风,慕戎下意识就眯起了眼睛。 还没等慕戎开口质问这莫名出现的老虎,就听到眼前的白虎发出了洪亮的声音:“哈哈哈——” 也不知道这虎族是不是笑点都特别低,开口说话前总爱哈哈大笑。 慕戎面无表情地看着白虎,他现在是虎族的模样,也不知这老虎是认出了他,还是没认出他。 白虎笑够了,伸出爪子碰了碰慕戎的小脑瓜,在体型庞大的白虎面前,哪怕一只爪子都比慕戎的脸大上许多。 然而慕戎想象中的虎爪一撕并没有发生,反而像是长辈友好地对小辈摸头一般,慕戎有些惊讶。 听到跟前的白虎的下一句话,慕戎更惊讶了,只听这白虎奇怪地道:“孔雀的孩子,怎么会来到这里?迷路了?” 哪怕慕戎现在维持的是虎族的模样,也被这白虎认了出来。 只是慕戎一头雾水,孔雀的孩子?这是在说我? 看来这老虎有特殊的认人技巧,只是他现在伪装的是虎族修士模样,怎么也不能被当成孔雀的孩子啊。 慕戎脑海灵光一闪,想到破阵时拿到的一根灵羽,慕戎心想莫非是那根羽毛,让眼前的白虎残影误会了? 万一他把这羽毛拿出来,让眼前的老虎察觉他并不是什么孔雀的孩子,他会怎么做? 想到之前看到的满地白骨,慕戎还是干脆将计就计,直接默认了下来。 慕戎道:“虎族前辈,小辈的确是迷路了……” 白虎听了,见怪不怪道:“本王就知道,也就是本王好心,若是遇到的老狐狸,直接把你拍出去。” 老狐狸?莫非这里还有其他妖族的秘境?未免多说多错,慕戎便道:“多谢前辈,敢问前辈,我的……一个小伙伴和我进了这里就分开了,我该怎么找他?” “进了这里就只能靠自己,那帮臭美的孔雀,就没跟你们说过吗。”白虎似乎很久没说过话了,跟慕戎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这秘境的规矩。 一番下来,慕戎才明白这秘境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妖族子嗣的传承之地,虎族、狐族、孔雀族和蛇族等妖族的后代,若是成年了,就可以通过血脉感应,进入了这传承之地,激发传承。 当然也有失败的,失败的到时候只会被传送出去,修炼也远远比不上得到传承的兄弟姐妹,最后只能沦为家族的末流。 若是传承激发并接受了大传承的,一般都是嫡系血脉或者返祖者,这类一般都会大道有成,或者是统领一族的大人物。 而慕戎被眼前的老白虎认成孔雀的孩子,慕戎也不打算说出来自己是无意中来到这里的,并不是为了接受什么传承。 但想到来时见到的累累白骨,慕戎还是问了出来,却听眼前的白虎,一改方才的慈爱,冷哼道:“人族贪得无厌,连我们妖族的传承也想据为己有,甚至大胆妄为,想趁机捕杀我们的孩子,既然这么贪心,就干脆让他们有来无回!” 听到这里,慕戎更是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了,谦虚地装作是妖族的小辈,对这好心指导他的白虎前辈感谢一番。 最后被这白虎不耐烦地一爪送出了白虎秘境。 待慕戎回神过来,发现自己转眼间来到了一处百花绽放灵植丛生的秘境。 此处秘境充满生机,时而鸟儿啁啾,悦耳如百灵鸟在吟唱,更有清泉潺潺,瀑布飞漱,灵气更是充沛,让他在这的一呼一吸,都在渗透着灵气。 比起方才白骨累累还灰扑扑的虎族秘境,这样的秘境更让慕戎感到欢喜。《 》 40-50 第41章 第十四章 前尘往事今生忆 在这样令他欢喜的秘境之前, 慕戎却踌躇不敢前进了。他突然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也跟白虎所说的人族修士那般,贪得无厌。这秘境本就属于妖族传承,他阴差阳错进了来, 没有性命之忧, 却也该早早离去。 还仗着之前那根护身符一般的灵羽, 让白虎把他送来了这里。 他还是快点找到觉情,便走吧,里面的什么传承, 既然是留给妖族的,他这么一个人族, 还是不要肖想。 慕戎便打算在这秘境快速地掠过,寻找觉情的踪迹,却在这如同仙境的秘境深处, 发现了一座孔雀开屏的雕像。 孔雀雕像上的颜色已经褪掉,但仍能让他想象到当初的美景,简直让人目眩神迷, 而在慕戎发怔之际, 却听到一道声音, 仿佛在天外飞来,直奔他神识之中。 “大道悠远,山河间之,吾族后代,追远思之。” 慕戎呆立原地不能动,而脑中的阻塞却豁然开朗, 就像许久之前初次引气入体那般,他这次又触摸到了另一种奇妙的境界,让他体内原本潜藏数百年的力量, 悉数迸发,瞬间灌入四肢百骸。 慕戎只觉身体急速升温,如放在火中炙烤,皮肤灼热龟裂难忍,很快又遽然降温,如封在万年寒川之下,连流淌着的血都被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慕戎自出世就被封住的记忆,轰然被炸开了。 而一直保持伪装的慕戎,在这狼狈的过程中,也卸去了精心的伪装,长发散乱,瞳孔也被体内四处乱窜的力量激得变成了竖瞳,墨绿色的瞳孔让他看起来十分冰冷不近人情,加上神情茫然,让他就像刚刚化为人形的妖族,不知所措。 显露出来的五官妍丽至极,比起方才粗糙的五官伪装,让人不得不喊一声暴殄天物。 而慕戎的眼睛虽然是睁开着,但他的神思却陷入了久远的记忆之中,久远到他快要记不起来了。 慕戎也不是真的叫慕戎,真正的名字是什么,他也忘了。 他一直生活在冰冷的钢铁城市,孤身一人,却拥财无数,身后更有无数男男女女祈求能得到他的“资助”或者“潜规则”,哪怕露水情缘也好,但慕戎却始终没有回过头,也不曾为某个人停留过。相比能让他每秒入账上百万的产业,他更喜欢去自己的小手工作坊,在里面打造属于自己的作品。 形形色色的匕首和蝴蝶刀,还有许许多多的长刀和剑,都能让他在这个小天地得到喘息。如果没有这些宝贝陪伴着他,慕戎大概是真的要变态了。父亲喜欢打造这些玩物,让小小的慕戎也喜欢上了这种奇妙又华丽的物件。 直到父亲向他出轨的母亲挥舞着亲手打造的长刀时,所有的东西都被收归,而他也一直在颠沛流离,饱尝暴力和歧视。 后来慕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冷到极致就差点没把自己当成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了。 脑中潜藏的暴力蠢蠢欲动,最后无法控制的时候,他还是选择了在自己七十层楼高的大厦一跃而下。 但一跃而下极痛之后,却是如在母亲的怀抱中那般温暖,郁躁的慕戎渐渐安定了,一直在这温暖的包围之中不肯醒过来。 然而再醒过来,却感到那久违的鲜血喷涌在身上的感觉,热乎乎又黏湿,之后冷却凝固。 恐怖的尖叫传入了婴儿脆弱的耳中,还有仿佛哭诉的呢喃和绝望的拥抱,让慕戎在离开那温暖的地方之后,便落入寒冷的水之中。 直到一双仿佛隐形的手将他抱起,长叹一声后,摸了摸他还没长出几根毛的小脑瓜,一股如阳光般煦暖的气劲涌入,之后便是一片白茫茫。 白茫茫一片,什么都不记得了,如获新生。 像是一张干净的白纸,还在襁褓中的慕戎,被天回宗的定重子收为关门弟子之后,被赐名无离,不再颠沛流离,便由他们亲自教导,晨昏定省,日夜修炼,从不落下。 直到师尊定重子飞升,二师兄一夕之间叛出师门堕入魔道,再甘愿死于他之手,恍恍惚惚下山逃离近百年。 如今又是一番新光景。 在这近乎醍醐灌顶的血脉传承下,慕戎才又发现自己身世的另一面,才明白当年师尊非要封印自己记忆的原因。 百鸟齐鸣,百兽齐啸,鸟兽虫鱼,绚烂多姿的幻景之中,最让他感到血液沸腾的那一幕,便是百鸟朝凤般的场景,孔雀王身着白缯轻衣,耳著灵珰,头冠璎珞臂钏泠泠作响,墨绿如深渊的双眼倏地望了过来。 沁如寒泉的竖瞳倒映着一个美丽的女人,却在这个女人回望过来时,融为一滩暖泉,从此交颈合欢,日夜不离。 慕戎在这幻景之中,凭着血脉天生的感应,隐约知道这就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他并不是什么天煞孤星,命中带煞。 怪不得,怪不得二师兄会说“你跟我一样”,原来是这样吗? 安安分分地以“人族修士”的身份活着,却始终格格不入啊! 倏然之间,幻景破碎,慕戎抬眼望着头顶空茫一片,突然笑了,笑着笑着便淡了下来。 但他那化为兽瞳的双眼却收不回来了,感受到识海中的传承,浩如瀚海,而接受了传承的他,修为已是大涨。 虽然不知现在已经是何年月,慕戎先前急着要找觉情的心思也淡了。但他从不是背信弃义之人,哪怕他其实并不是个纯粹的人了。为了省事,慕戎干脆一化为二,分神期独有的分身之术,片刻之间,寻找觉情的一个慕戎,已经伪装成虎族修士模样,而另一个慕戎,则是笑容略带邪气,在这秘境继续盘桓。 而在觉情这边,打一落入这狐族秘境,便一直被一只老狐狸缠着,诱着,逗弄着,在这只老狐狸的眼中,这小和尚就像只可怜的小仓鼠,在为他打造的小牢笼里苦苦不得出。 真好玩,好几百年没见过这么好玩的人类了。 老狐狸向来没安好心,何况还是一只母狐狸,道行更是高深,在人族的男修士这方面,经验更是丰富。 然而觉情任她缠着,诱着,逗弄着,也不为所动。先前因为刚刚闯入而有些疑惑,被这老狐狸的魔音趁虚而入,但现在满脑子佛经的觉情,是一点都不会着她的道了。 耳朵被呵了一口热气,觉情忍着耳朵的痒意,继续念着佛经,他不是什么故作正经不敢正视女人的佛修,但在这老狐狸面前,还是小心为上,省得跟她一个对视,就被迷了去。 “大师,妾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大师……” 觉情不为所动,老狐狸化的人形实在魅惑,仅仅一双狐狸眼,都仿佛带着勾子,勾着人心,声音又因为血脉和功法,得天独厚,对修为不高的修士而言,就如同人形的春药,轻易就落入她构筑的幻境之中,至死方休。 “大师怎么如此冷漠无情,你们佛修不都慈悲为怀,爱渡人入佛吗?” 觉情道:“佛渡有缘人。” 至于是不是那个有缘人,还得觉情说了算。 老狐狸灵罗自然听出了话外之意,畅快地大笑:“哈哈哈——小和尚真是有趣,要不跟了我,嗯?” “小僧一心向佛。” “可妾一心向你,该如何?” “那便一同向佛。” “无趣!”老狐狸的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哪有跟我同登极乐更好?”随即又拉起觉情捻着佛珠的手,道,“大师让我与你一同,不如大师先与我一同,试试那人间极乐可好?” “若是觉得不快,妾便跟你一同向佛——” 觉情睁开双眼,琥珀色的眼珠子直直地望向眼前的美人,老狐狸都能在他眼睛里看到美如幻影的自己,还以为这小和尚心动了,却听他道:“施主,你我皆红颜枯骨,人妖更是殊途。” “人妖殊途?”似乎这四个字触到了灵罗的逆鳞,只见她顿时翻脸无情,秀眉一皱,握着觉情佛珠的手稍一用力,佛珠便散了满地,哗啦一声,在灵石铺地的大殿上,如玉珠落盘。 觉情见自己的佛珠散了,却没有丝毫动容。 “好一个人妖殊途!”灵罗大怒,一爪掐着觉情的脖子,把觉情提溜了起来,面目狰狞,“你们人类,果然贪婪自私!当初有求于我便是生死不绝,得到之后便是人妖殊途!” “什么好的坏的,都是你们有理!” 灵罗想起以前对她山盟海誓的人类,再看到面前这个油盐不进的佛修,怒气更胜。 “还请施主自重。”觉情平淡地警告道,手中运转佛意金刚法诀,烫得灵罗手腕滋滋作响,灵罗再怎么样,也是爱美的,见自己如白玉的手腕都快变焦黑了,迅速松开了掐着觉情脖子的手。 “吾今日便要杀了你这佛修!”见自己的手腕被伤到了,灵罗冲天大吼,化出的尾巴直接将觉情拍得陷入大殿的地板。 觉情却不退让,也不肯为眼前的困境作认输的权宜之计,正想着如何对付这千年老妖之时,却听到好友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住手!”—— 作者有话说:主角是穿越的没错,但很复杂。可以说是,自娘胎就穿越的混血妖族,也没什么占了别人身份的说法,他就是他,从来没有第二个。比起其他穿越者,他对这个世界,更有认同感和归属感。 本来大纲里没这么快写到这的,但是我不想写那么长了,干脆砍掉一些无关紧要的,提前了。 第42章 第十五章 生死一线起杀机 “还请前辈手下留情。” 觉情挣扎起身, 虽然面容略显狼狈,但身体却没有什么重伤,回头望着不知何时进来的慕戎, 眉目松动, 倒不像在灵罗面前如泥塑的佛像一般。 “你来了。”觉情道。 “嗯。”伪装成虎族模样的慕戎应了一声, 对着眼前已经化为兽形的灵罗道:“请前辈手下留情,我们只是不小心落入此地,还请前辈放过。” “呵呵——不小心?”灵罗压根不信,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既然前辈不肯放过, 那就不要怪我们的罪了!”慕戎先礼后兵,见灵罗不买账,便只好道。 觉情看了慕戎一眼, 没想到平常爱与人为善不肯轻易动武的慕戎,此刻如此果决,倒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像是被打破了什么桎梏一样, 觉情也不知这样的慕戎, 情况是好还是坏。 但妖族若是想要伤他性命, 他也不会放过。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双方的眼神里确定了对方的想法,随之不约而同拈起法诀,觉情拿出落银长棍,而慕戎手中则现出了云中雪。 云中雪许久没有饮血,此刻感应到强大的敌人, 更是嗡鸣不断。 慕戎嘴角一翘,而灵罗也没什么耐性要与他们说什么,直接开撕。 却没想到, 眼前的佛修功法与她克制就算了,这个不知哪来的半妖,竟然也能克制她的功体! 两个分神期修士合起来对付一个渡劫期的千年老狐狸,打起来也并不是那么轻松,虽然慕戎和觉情天然克制灵罗,但这里好歹也是灵罗的主场地,一时间打得不分上下。但慕戎的另一个化身还在孔雀族的秘境,现在的这个化身修为削弱了一半,对付起来有些吃力。 而灵罗似乎灵力源源不断,哪怕他们打得大殿之内如何震颤,却怎么也不倒。 慕戎注意到了这一点,看来他们要是想要胜过眼前的狐狸,他就必须想法子切断这大殿与灵罗的联系,这样他们才能有一线生机。 慕戎心神一动,他的另一半化身趔趄了下,才往他们这边移动。慕戎还是第一次使用分神之术,第一次总有些业务不熟练,这下分了神,就被灵罗逮住了机会,一尾巴扇到了大殿门口。 所幸慕戎如今活得了妖族传承,身体得到极大的淬炼,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扇坏,很快就又起来,直往灵罗而去,觉情一棍子打在灵罗的腿上,灵罗正要撕他,一个转身,正好被慕戎的云中雪插在了背上。 千年狐狸的毛简直硬如钢,幸亏慕戎的云中雪也不是什么凡兵,在见了血之后,云中雪反而更加激跃了。 感到云中雪的兴奋,慕戎打得也是高兴,由觉情在一旁吸引火力,他则是在灵罗这巨大的兽形身上四处划来划去,而他的另一半化身,则已悄悄地在寻找这大殿的机关。 灵罗觉得这两人虽然打不过她,但是这样像苍蝇,让她十分烦躁,于是朝天怒吼,打算运起大殿阵法,要将这两个像虱子一样的家伙给围困住,却不想,慕戎快了她一步,将不知何时在她大殿四个角落布下的阵法激发,随之拉着觉情就跑:“走!” “休想走!”灵罗大怒,大殿之上石块滚滚。 也不怪慕戎心思多,灵罗搜罗的灵石都用来铺作这大殿的地板,就连那四根柱子也是难得的灵石铸就的,简直就是天然的阵法之地! 慕戎边打边布下了阵法,另一半化身又摸索到了大殿的关键,在带着觉情飞出这大殿之后,化身也迅速化作一道灵气,回归了慕戎的体内。 而方才还与他们打得不可开交的灵罗被困在阵法脱离不得,又见她辛勤打造的大殿竟然要倒塌了,随着她不甘的长吼一声过后,原本辉煌华丽的大殿便轰然倒塌,化为一片废墟。 望着眼前的尘埃滚滚,觉情对慕戎道:“你干的好事。” 慕戎不好意思地笑笑:“彼此彼此。” 这大殿的倒塌,可是有着两人的份,哪怕是已经获得传承的慕戎,凭他一个人也撑不到这时候。 “我已经知道出去的方法,我们还是早点出去,救人为上。”慕戎道。 觉情点头,对着眼前的废墟“阿弥陀佛”一声后,便随着慕戎离开了这处秘境。 觉情对这误入的秘境其实并没有多少了解,见慕戎知晓离开之法,便知他对这秘境也算是知道不少,便出声询问。 慕戎隐瞒自己的身世和接受传承之外,其他对觉情细说无遗,说到那白虎把他错认的时候,慕戎还煞有介事地拿出他得到的那根灵羽,给觉情道:“也许就是这根羽毛,才让那白虎错认了我……” “你是说,这羽毛,就是孔雀族的孔雀翎?”觉情拿起这根羽毛道。 在阳光下,羽毛一闪一闪地,看起来也并不是什么普通孔雀族的。 觉情看了下,并没有再问什么。他也不是什么好奇之人,只是他还感觉到身边的慕戎,好像对他隐瞒了什么。 但显然慕戎并没有对他诉说的心思,觉情便没有追究下去。相信也不会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觉情认为慕戎还是有分寸的。 两人出来了后,还得继续去找叶城主被囚困之所,两人依旧是分开寻找,等有消息后,便传讯告知。 然而在他们还在秘境的时候,叶城主和叶之仪他们,又被虎王转移到了虎王的寝殿之中。 落在妖族手中的人类,一般不会有什么好待遇。尽管虎王抓了叶城主是有利益需求,为了得到丄阳城这一大城池之外,还有叶家的上品功法烈焰鞭法。 烈焰鞭法是给火灵根修士修习的,对火灵根尤佳,不仅能滋养灵根,还有相辅相成之用,虎王和他的女儿翠叶,都是火灵根,加上一个翠火,可见他们是有多么需求烈焰鞭法。 但为何他们不去秘境寻找自己的传承?只要进入了这妖族的传承秘境,激发了血脉传承,要想精进修为还有什么难的? 奈何虎王他们并不是没有进入过,但他们并没有成功。不知是他们的血脉太过低劣,还是资质和神识远远不足,虎王成年的时候没有成功得到传承,就连他的女儿也是。 唯一一个成功的儿子,却死在了叶城主他们的手下,这让他们如何不恨! 为了让自己的虎王之位更加稳当,压下虎族内部的蠢蠢欲动,虎王不仅答应了与狐族联姻,更是将虎族的注意力转移到丄阳城,不仅叶家的功法他们要,连整个丄阳城他们也要! 但眼下翠叶心爱的翠风却是昏死当中,她一心认为是叶城主的人要杀害翠风,便恨恨地要手下把叶城主父子二人都给抓来。 叶城主形容狼狈,虽然他已经辟谷,但是积伤甚重,不得不服用灵药,现在被虎王他们关在地牢当中,养伤的环境恶劣,身体才好上许多的内伤,又恶化了几分。 叶之仪虽然没有内伤,但却被虎族关押的小卒们,打得遍体鳞伤,这会被翠叶他们押了出来,又是先狠狠打上了一顿,将他们的气都快打没了,才拖了上来,让翠叶审问。 翠叶脾气暴躁,当初落在慕戎手中,才勉强收敛了点性子,但本性难改,对着叶城主他们,拿起长鞭又抽又打,长鞭都有着倒钩,上面还有着陈年的黑血积压着,加上翠叶的火灵根,运起鞭子虎虎生风。 “你们人类好大的胆子!杀了我哥哥不说,现在还要杀了翠风!” 翠叶纯粹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怒,根本不在乎是不是叶城主他们害的翠风,只要翠风还没醒,叶城主他们就别想得到休息。 见到父亲被打得昏了过去,叶之仪是又恨又怒,恨自己无能为力,怒敌人心狠手辣。他一个温文尔雅的少城主公子,此刻双眼通红,嗓音沙哑:“有本事来杀我啊!打我父亲有何用!” “哦?没想到还有人主动求死的——”翠叶对这少城主还是有印象的,当初自己能假扮丫鬟混进城主府,还是得靠这少城主的好心肠呢。 “说来我还得好好感谢你——”翠叶笑容恶劣,“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这么顺利呢……” “你你!啊啊啊——”叶之仪被刺激狠了,“有本事你来杀我!” “我有本事啊,我怎么没本事?”翠叶笑得很开心,话音落下便回过身,对叶之仪就是深深的一鞭。 见叶之仪“求仁得仁”,周围压住叶之仪的虎修都在哈哈大笑。 “父亲……是我对不住你们……”叶之仪浑浊的眼泪滚落在地上。 翠叶笑得更开心了。 落在叶之仪身上的鞭子更是快了不少。 却发现鞭下的人没了声息,翠叶顿时大感扫兴,叉着腰踢了踢叶之仪道:“死了没?” 身旁一个虎修探了探叶之仪的鼻息,道:“他还没死。” “扫兴——”翠叶见叶之仪昏过去了,道:“把他们给我拖下去——我要去看看翠风!” 第43章 第十六章 主仆情深拼一命 叶之仪被拖下去后, 也没得治疗,只是嘴里被塞了块人参片,勉强吊着他的性命。 而叶城主也是同样的待遇, 父子二人被分别关押在不同的地牢, 唯有被翠叶拖出去泄愤之时, 叶之仪才能得见他的父亲。 叶之仪恢复意识后,睁开眼便看到黑漆漆的地牢,四肢被锁链锁住, 体内的灵力根本动用不了半分。叶之仪知道这是妖族专门对付人族修士的手段,为了防止人族修士逃跑, 他们不仅会下药封住修士的灵力,甚至还会废了修士的灵根,手段甚是残忍。 他以前有所耳闻, 没想到会有用在自己身上的一日。 叶之仪的修为并不高,年前才勉强结了金丹,但现在恐怕连体内的金丹都保不住了。相比起自己的弟弟, 他还真是让叶家蒙羞。 若不是他, 若不是他太过轻信, 过于心软,父亲他们也不至于沦落如此境地。也不知父亲现在生死如何,弟弟和道容大师他们,又如何了。 叶之仪越想越是心中发痛,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地牢,以死谢罪。但想到被虎族杀害的无数城民, 叶之仪又不忍心,他想要为无辜的城民们讨回一个公道。 但是书生意气的修士,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真界, 又如何能真正地讨回一个“公道”呢? 就在叶之仪因为沦落阶下囚而胡思乱想之际,却见一个满脸胡茬子的虎修,对着看守他的两个小卒道:“这人没死吧?翠叶小姐点名要见他——” 说完还亮了下手中的腰牌。 小卒眼睛一亮,谄媚地道:“大人,这人还活着呢,我这就给你拖出来。” “算你会办事。”这个虎修道,眼神却瞟向叶之仪,一抹复杂的情绪迅速闪过,面上却不显,不耐烦地对躺着半死不活的叶之仪道,“没死就赶紧出来,让我们翠叶小姐好好赏你鞭子!” 听到这句,叶之仪才有了点反应。 小卒见了,嘻嘻地道:“哈哈哈,这人呢就是该打,不打都不懂事……” “得了得了——”虎修道,直接扯过绑着叶之仪的铁链,将叶之仪拖着出去。 “大人慢走——”小卒点头哈腰地恭送。 不要怪他这么个小卒这么爱拍马屁,要知道妖界有尊卑之分,要是能拍得这些眼高于顶的妖修舒服,他们手指头漏点什么出来,也许他这么小卒修为还能精进,就再呀不用在这死气沉沉的地牢里做个看守的了。 小卒啧啧地想着,刚回到打瞌睡的地方坐下,突然想到什么,一拍脑袋,大喊道:“不对啊!方才提人的明明是好几个大人一起来的,怎么刚才就一个?” 小卒虽然修为低微,但脑袋灵活,至少比看着地牢大门让人给逃走还哈哈笑的傻大个好多了。 等小卒冲着出去大喊人跑了之时,叶之仪正被一个人背着拼命跑着。 叶之仪身上的锁链没法解开,一路跑着都哗啦啦作响,他神情复杂地看着背着他使劲往前跑的叶松寒、 没想到他随便在城门口捡回来的一个少年,仅仅只有筑基期修为的他,此刻竟要来舍命救他。想起他救起的翠叶,却是居心叵测,叶之仪不知自己是错多,还是对多,但是他也不想这么拖累一个有着大好前途的少年。 叶松寒能够将他从大牢救出,想必是有本事的,他不能让这么一个好人因为他死了。 叶松寒当初根本不需要他来救,而现在的他,也不需要叶松寒来救。 叶之仪便开口劝道:“松寒,你还是放我下来吧,我不需要你来救……你走得越远越好。” “少爷!你在说什么!我的命就是你救的!现在为了少爷舍了我这条命,我也是心甘情愿!”叶松寒咬牙道。 “不值得啊,松寒……你有大好前途,何况当初你也不需要我来多管闲事……”叶之仪还是在劝着。 叶松寒眼圈一红,只道:“少爷你不懂……若不是你,我当初也许就那么自甘堕落下去,若不是你,也不会有现在的我……何况值不值得,只能由我说了算!” “你……你……”叶之仪对这执拗的叶松寒无可奈何。 “少爷,你别说话,多歇歇养口气。”叶松寒背着叶之仪往着来时的路跑着,“叶城主我也去看过了。他让我……让我……” 听着叶松寒的话,叶之仪忽然想到很多不好的话,沉默了下来。 “城主让我好好照顾少爷,他说叶家就拜托少爷你了,请你一定,一定要坚持下去!” “父亲……”叶之仪想起父亲,就是眼圈一烫,泪水不止何时就滚了下来,“父亲若是死了,我又岂能苟活于世?” “少爷你不能这么想!你活着才能为他们报仇啊!”叶松寒一听叶之仪抱有死意,顿时急了。 而在小卒大喊犯人跑了后,翠叶也被惊动了,原本还在翠风房里,看着翠风伤势的她,瞬间跟了出来,见空荡荡的地牢便是大怒,但又见叶城主还昏死在地牢时,她冷冷一笑,人类果然自私!连亲生父亲都不管只顾自己逃跑。 “走!把人给我追回来!追不回来你们统统领罚!”随着翠叶一声大吼,放走了叶之仪的虎修们无不昂首应喝,誓要把叶之仪抓回来,以洗他们的耻辱! 黑夜轰隆一声,雷电轰鸣,不知是不是这个夜晚不寻常,连天色也暗得直乱人心。 叶松寒只有筑基修为,虽有御剑之能,但在身负一人,又在虎族地界的情况下,他根本用不了飞剑,只能运起学过的轻功,用踏雪飞赶路。 隐匿气息的符篆他也用了,能遮掩踪迹的法宝叶松寒也没有吝啬,叶之仪在叶松寒背上,神思浑浑噩噩,想着后面的日子,既是痛苦又是有些惊惧。 叶松寒一刻也不敢放松,眼见就快到了虎族和人族的地界线,叶松寒脚步一慢,准备运出混过结界的法宝,却在下一刻,雷雨轰然落下。 一道鞭子带起的气劲就要抽向他的身后,叶松寒欣喜的神情蓦然一收,把背上的叶之仪直带着往后退去。 却没想到,后面竟也是追兵重重。 “哼——好大的胆子!竟敢逃跑?!”翠叶冷哼一声,扬起鞭子又是一抽,叶松寒又带着叶之仪躲开,但气劲还是伤到了他的手臂。 皮肉绽开,鲜血直流,很快又随着这落在他手臂上的雨水滚在了泥泞的地上。 “松寒——你快走,别管我……”叶之仪见追来的翠叶他们,神情哀悯,他再怎么无用,也不能让他们伤了松寒。 “少爷,你别说话,我会救你的!”叶松寒护着叶之仪道。 “嗤——别在我面前玩什么情深义重!”翠叶话音落下,又是一鞭子倏然而至。 这回是叶之仪替叶松寒挡的,叶之仪原本就没多少完好的背上,又添一新伤,叶松寒见了,好不容易干了泪水的眼睛又是一红:“少爷!” “给我抓住他们!”翠叶怒道,她就不信了,这么两个人还能怎么在他们的围剿下活下去。 见头顶的天又在下雨,翠叶更是烦,冲着身旁的侍从喊道,“给我打伞!” “是,翠叶小姐。” 翠叶带来的这些个虎修都在筑基期以上,更有强壮的体形,相比这个弱小得仿佛一掐就死的叶松寒还有半死半残的叶之仪,显然翠叶这一方更有优势。 翠叶见在他们的包围下,越发显得无力招架的叶松寒,心中畅快不少。 跑?我看你们跑得到哪里去! 心中有一种玩弄蚂蚁的感觉,翠叶也就没打算动手了,放手让自己的手下好好和这两人玩一玩,眼里似笑非笑。 而叶松寒一个筑基期的小子,哪怕单灵根还算不错,但是在带着叶之仪的情况下和这些虎修们厮斗,想要成功离开,简直就是不可能。 叶之仪已经倒下了,只觉眼前一片血红。 叶松寒也跟着倒下了,因为过度使用灵力,他体内的灵力已将近枯竭,灵脉也有崩裂的迹象,再这样下去,他好不容易筑基的修为就会直接废了。 而雨却不管底下的苍生如何,继续下着,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连身下那块土地,都已血迹斑斑。 翠叶见两人都倒下了,有一气没一气地,嫌弃得皱眉:“行了,把他们都给我带回去,分开严加看管!” “是!”虎修们拖起不省人事的主仆二人,准备回自己的大本营,却在雷声轰隆的那一瞬间,一道寒光遽然杀至。 仿佛是九天之上的雷光一般,眨眼之间,便收割了一地的尸体。 倒下的,不仅仅是主仆二人了。 第44章 第十七章 须知人生死难防 上一刻还得意洋洋, 下一刻就面临生死困局。 “是谁?!”翠叶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大吼大叫。 眨眼之间就让十数个筑基期妖修死不瞑目的实力,对于才金丹期的翠叶而言,实在太过恐怖。 眼下还活着的就剩她和地上昏迷的主仆二人。 翠叶慌乱得心如擂鼓。 但她并未等到来人的露面, 却等来了澎湃的杀意。潇潇细雨之中, 一道道刀光似无阻碍, 迅疾飞至她的眼前,而翠叶只能急忙挥起手中长鞭仓皇躲过。 她挥了四五六七鞭,总算有一鞭能拦下那刀光, 尽管身上刀伤累累,翠叶心中惧意也得到稍缓。 还好, 她还拦得住。翠叶苍白地安慰着自己。 然而她却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与方才叶之仪和叶松寒被她耍弄的一般, 以为有能逃命的那一丝生机,却只是对方故意给她希望,而后, 只能不甘地死去而已。 “锵——”翠叶手中的长鞭被挑飞, 再一道刀光掠过, 长鞭断作两截,而孕养炽火鞭为本命法宝的翠叶,体内的金丹也落得个炽火鞭的噩运,碎裂了。 “啊啊啊——”翠叶疼得绝望地嘶吼,那仿佛能响彻这片天空的哀嚎,恰巧与再次作响的雷声撞到了一块, 惊走林间一片飞鸟。 扑棱扑棱——在这片杀意遍布的树林中,能跑的鸟兽皆已仓惶逃开。 再一道带着寒意的刀光,如离弦的箭, 笔直地扎在了翠叶的心脏之上,随之殷红的鲜血,缓缓地在她被狠狠扎穿的心口流淌着,混合着雨水,漫延到了地上。 心脏猛地一痛,翠叶浅黄的兽瞳一缩,她想自爆金丹和面前的敌人同归于尽,可她做不到了,喉咙发出不甘的嘶哑的“嗬嗬”声,但最后,她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她死不瞑目。 她那瞪大的双眼直对着暗色的夜空,似乎在质问上苍为何如此对她。但夜空对她的回复,只有连绵不断的雨,无情的雨水不断地拍在她那冰冷的脸上。 慕戎脚步徐徐地走了出来,将饮尽敌人鲜血的云中雪拔了出来。长刀在握,慕戎当空一横,借着这落下的雨水,用一块洁净的方帕抹去刀身上残留的血痕。 哪怕是虎族小公主的血,也没资格停留在云中雪的身上。慕戎面无表情地继续擦拭着。 已有灵性的云中雪似有不满,慕戎眼睫低垂,面容虽冷,但语气却带着哄劝:“不行,下次再放你出来。” 随后不顾云中雪的嗡鸣,将之收了入芥子戒之中。 眼角余光瞥到地上躺着的唯二的人类,慕戎心中也没任何松动,他知道自己身上出了点问题,妖族血脉的传承,让他的心性开始与妖族同化,见到人族,似乎也觉得无足轻重了。 但理智告诉慕戎,他得救这两人。慕戎拿出传讯符,简略写了几个字告知那边救叶城主的觉情后,便缓步越过一地的尸体,将昏迷不醒的叶之仪叶松寒二人带起,随之大大方方地跨过结界,缩地成寸,很快就将两人带回了丄阳城内。 而同一时间,在虎族的祭祀祠堂之中,被视若珍宝安置着的命牌,也在翠叶生命逝去的那一刻,瞬间碎裂。 而看守的妖修,却喝得醉醺醺的,加上雨夜的雷声,一块命牌碎裂的喀嚓声,也只能是微不足道。 在寝殿中与虎族美女相伴的虎王,却是突然感到一阵心悸。这种快要把他的心给搅碎的感觉,让虎王响起了当日他的儿子死去的那天。 冥冥之中有所感的虎王,霍然起身,一掌拍开柔若无骨地趴在他身上的侍妾。 “大王啊——” 方才还温柔以对的侍妾,如断线风筝径直往外飞去,重伤倒地不起。可怜的侍妾还以为自己今晚翻身有望,得来的却只是一命呜呼。 “翠叶呢?!”虎王对着一众手下吼道。 “小姐她去抓人了……”一个被推出来的虎修喏喏地道。 听到这话,虎王的心莫名更慌了:“她去抓什么人?!” “抓来的人质跑了……” “还不快去找她!把她给我安全带回来!”虎王一脚踹在回答他的妖身上,怒道。 “是——” 见他们一副没精气神的模样,虎王更是威胁道:“她要死了,你们也得陪葬!” 几道雷声又远远地劈了起来,雨势越来越大,虎王的内心愈加不安。 被吼的虎修们立马四处奔散去寻找翠叶的下落。 原在打坐修炼的翠火也被外面的阵仗惊扰到了,便起身去找虎王。 见虎王神色不虞,他随手抓过一个来问,才知道翠叶去追逃跑的人质,翠火骂道:“搞什么!人跑了怎么不传讯我们?!还是以为凭她自己,就能成什么大事?!” 翠火只好也去找翠叶的下落,但他脑子稍微比乱跑乱找的虎修们好多了,大约猜到他们会往哪个方向跑之后,翠火便带着一队手下去搜了。 翠火匆匆来到结界处,见到眼前满地污血残骸,愣是再铁石心肠,也忍不住咯噔一声。 “啊——”一个见到翠叶尸体的手下惊叫起来。 翠火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叫的手下立刻捂住自己的嘴,但是他被翠叶和同胞们破碎的尸身给吓到了。 翠火走到翠叶尸身面前,看清了后,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用试探翠叶的鼻息,也知道这样的翠叶,哪怕是大罗金仙转世,也救不回来了。 他的眼神瞬间狂喜,这样下来,能当上虎王的只有他了!只有他! 但想到身后的家伙,翠火敛了敛外露的眼神,仿佛脱力般双腿跪在了血水污浊的土地上。 右手颤抖地将翠叶那睁得死大的双眼给合上,再次确认了是真正的翠叶后,他眸色深了深,却是一把抱住早已凉透的翠叶尸身,脸上悲怒交加,朝天大吼:“是谁!是谁杀了翠叶!” 他吼得越大声越凄凉,他心底就笑得越发畅快,内心毫无半分的愤怒和物伤其类的悲伤。 连一同长大的兄弟翠风,翠火都下得了手,何况是一个没眼色还对他颐指气使的母老虎? 也不知是谁,那么好心帮他解决了拦路石,翠火喜不自胜地想道。 心底这么想着,面上却仍是一副悲伤的模样,让身后的家伙将这一地的尸身给收了起来。 而他,则是亲自将翠叶给带了回去。 翠火抱着翠叶来到祭台前,将翠叶给放了上去后,闻讯而来的虎王匆匆而来,见到祭台上双眼紧闭的女儿,一把推开跪着的翠火,抱住冰冷的尸体,吼道:“翠叶!翠叶!你给本王醒过来!” 翠火被推得倒在了一边,心头微恼,但面上却仍是悲伤难以抑制,还安慰道:“还请虎王节哀……” “是谁杀了我儿!”虎王惊怒交加,看到翠叶被破开一个洞的心口,他目眦欲裂,“人族!人族!” “去地牢把所有人质都押出来,给我杀,一个不留!”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虎王,下了这么一个冲动至极的命令。 完全忘了要用这些人质来威胁丄阳城的用处。 “虎王,这……”翠火内心很是不赞同,烈焰鞭法这老家伙不要,他还想要啊。 “谁再多说一个字!我就砍谁!” 然而到了地牢,却是空荡荡,从丄阳城抓来的人质早跑光了。 不止被打得半死的叶城主,连那些如蝼蚁一般的凡人,也统统消失不见了。 仿佛是他们的错觉一般。 听到这个消息的虎王气得无处发泄,直接斩杀了那些无能的看守小卒。 回头看着翠叶的尸身,数月之内便丧儿丧女的虎王,原本意气风发的他,突然间苍老了不少。 收到这个消息的狐妖少咎,嘴角挑起一抹了然的笑,看来虎族迟早会有一乱,也不能怪他们狐族狡猾了。 雨夜的官道上,觉情背着浑身血污的叶城主,直奔丄阳城城门而去。他已接到慕戎给他的传讯符,虽然对这传讯符的简短有些意外,但已经说好,要将被抓住的人质救出,觉情也是颇废了一番功夫。 觉情对这些凡人的千恩万谢无动于衷,只是道了句佛号了事。但因为这些凡人脚程实在太慢,觉情也不得不慢下了脚步,就像凡人一样,一脚一步地背着腿脚不便的老父亲归家。 而叶城主也在这一脚一步之间,悠悠地转醒过来,察觉到背着的自己正是小儿子觉情,叶城主内心暖流涌动。 他就知道……觉情的心底,还是有着他这么一个父亲的。 觉情的师尊把他教得很好,叶城主内心充满着感激,对当初将觉情送走的愧疚也稍稍减轻了,哪怕觉情一直都不应他的叫法。 “……小景啊……”叶城主靠在儿子宽阔的背上,声音苍哑,“为父得好好谢谢你……还有这百姓……” “施主,此乃贫僧应为之事,无需多言。”觉情声音仍是淡淡的,仿佛背上的人只是一个萍水相逢之人。 叶城主已经听不到觉情的话了,只是沉浸在一腔为儿的心思道,“是为父对不住……你,让那么小的你,便离家入佛……你可曾怪我?” 觉情没有回答,回城的脚步也未曾停下,仿佛如此亲近的两人,并不在同一处空间。 “不管如何,你终究是我孩儿……”叶城主说着说着,竟带着点笑意,“天大地大,你做什么,为父都支持你……” “只是我……该走了……”说着说着,叶城主的声量愈发轻了,而他不知何时流下的两行热泪,恰恰烫在了觉情的脖子上。 觉情脚步一顿,而后体内灵气疯狂运转,拔足直往城主府飞去。 但是,他又渐渐地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最近更新会比较频繁,因为状态比较好。 感谢以下小天使的地雷和营养液,么么~ 飞于翼卯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12-20 09:26:15 读者“飞于翼卯”,灌溉营养液 +1 2018-12-20 09:26:17 读者“楚卿”,灌溉营养液 +5 2018-12-18 00:03:20 读者“九幽”,灌溉营养液 +1 2018-12-04 08:17:14 第45章 第十八章 以身报仇不苟生 觉情满心茫然。 雨打在了他的身上。他第一次察觉到, 原来雨可以这么冷,而方才那滴泪水,滚热的温度仿佛能将他心口给烫伤。 这种温度让他如芒在刺。世间万物都有着自己的温度, 但天生便无法感受到感情的他, 对尘世的人情冷暖都如隔雾看花。 他现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临终前还殷殷教导的人。师尊教给他的佛言佛理, 都不能让他在当下做出妥当的应对。 他将背上已经没了气息的男人放了下来。 死人不会说话,也没有了表情,但觉情却在他的脸上, 看到了一种被永恒定格的神情,像是欣慰, 又像是平静得什么都没有。 觉情僵硬着手,抹去了打在叶城主脸上的雨水,但雨还是会下, 他这样只是徒劳无功。 被他甩在身后的城民们已慢慢追了上来,但看到被放在地上的叶城主,一直沉默低头拼命赶路的他们, 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隐忍许久的泪水顷刻间决堤, 无不低声呜咽着:“城主……城主……” 有些女人甚至哭到控制不住,连身子都在颤抖。 丄阳城的城民是真心爱戴着他们城主的。尽管叶家已统领丄阳城繁荣数百年,但直到这位叶城主的上任,才让他们的日子真正地越过越好。 历任城主向来不管他们生死,只要纳税上来便好,而在这位叶城主这里, 他们这些普通人,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们知道,只要有叶城主在的一天, 自己不会无缘无故因为得罪了高高在上的修士而死。要知道,修士向来是看不起他们这些寿命不过百的凡人,他们这些靠着土地过活的普通百姓,更是修士眼中的蝼蚁,但凡有个看他们不顺眼的修士出手了,他们都难逃一死。 而叶城主却一直在为他们这些普通人与修真界斡旋,并在丄阳城立下规矩,不准修士们无故伤害百姓。 有这样的城主在,哪怕闹灾了,他们也满心相信着自己一定能够度过难关。 却没成想,原该欣欣向荣的丄阳城,才走了狼,又来了虎。这些妖修更为过分,自几年前起就大肆侵吞他们如同命根子的土地。若不是有城主在苦苦支撑,他们早已化为城外的那堆凄凉的白骨。 现在城主倒下了,他们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想到这,城民越哭越伤心,他们在为叶城主而哭,也在为他们命途多舛的未来而哭,谁也救不了他们了…… 哭声低诉,如缕如丝。 而面对此情此景,立于当中的觉情,并非全然无动于衷。他在徘徊着,他的心已经有了那么一丝裂缝。他突然意识到,再没有一个能这样全然对他付出,得不到回应还一直关注着自己,甚至死之前还在要跟他说对不起的人了。 他听着这些凡人,围在他“父亲”的身边,哭嚎着。觉情又想,这些人怎么会有这么多泪水。他们又不是城主的孩子,怎么这么伤心呢。 然而心非木石,岂能无感。觉情忽然感到有些胸闷,只是他不知是自己修行走岔了,还是自己哪里出错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尸体,虽然知道这已经是一具空壳,但他还是选择将人送回丄阳城,让人好生安葬,好入土为安。 丄阳城城门外依旧有人在尽职地看守着,哪怕总有妖族来抓人,他们也依旧咬牙克服内心的恐惧,为身后手无寸铁的百姓站好每一道岗。 觉情抱着城主的尸身回城,守城的兵将见到了,沉默半晌,随后城门一路大开。 城主死亡的消息,在城内不胫而走。 慕戎也听到了这个消息,顺便没有任何体贴地,转身就将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了刚醒的叶之仪。叶之仪听了后,一个怒急攻心,两眼一翻就又晕厥过去了。 慕戎挑眉,他倒没想到堂堂一个少城主居然会承受不住。他对着躺在床上的人歪了歪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见叶之仪只是昏过去,就没管了。 慕戎依旧是借着道容大师的身份,在城主府使唤着仆从们去准备办丧事的一切物事,城主府的下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了。 直到城主尸身回来后,他们才明白过来,这会是多么沉痛。 等觉情回来之时,已经有一口上好的炎木棺材在等着他。 叶之仪也终于从父亲重伤不治的打击中醒了过来,听了下人泪眼涟涟的话后,匆匆换衣,连散着的一头长发也未来得及束好,脚步不稳却执拗地往大堂狂奔而去。 他决不肯相信父亲就这么死去!他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来得及见,怎么可能! 然而霍然见到那口堂然摆在大堂中的棺材,而觉情正在一旁打坐念经,下人皆是一身麻衣,周遭的气氛沉肃又愁沉之时。 叶之仪瞬间腿软,他突然丧失了方才盲目的信心,浑身也没了力气,他没勇气去接受这样的现实。一旁的下人要来扶他,叶之仪统统拂开,他还没那么没用,他没那么懦弱,没那么不堪! 他要……亲自走到父亲的面前,哪怕是爬着! 棺材还没彻底盖上,叶之仪又爬又挪地到了父亲的跟前。像孩提时靠在父亲膝头那样,他紧紧地靠着棺木,双眼发红地盯着父亲那已经泛青的脸颊,抓过那双已经冰凉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伤痕和老茧,是父亲荣耀的勋章。 他还能说什么呢?哭嚎也是枉然。 叶之仪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等他抬起头时,又是一张泪脸。 而他只胡乱抹了脸上的泪水,随即在棺木前恭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地,掷地有声:“孩儿誓杀虎王、报仇雪恨!” 觉情已念完了一轮经书,看着他血缘上的兄长脸上的恨意,怔愣了片刻,他是不是也应该,这样的? 觉情没有这样的恨,但城主的死,已在他的心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而这划痕,哪怕再浅,也将会一直存在着。 能让人迅速重新振作的,除了那虚无缥缈的爱之外,更有深入骨髓的恨。 纵然是哀恸欲绝,叶之仪仍面色平静地接过父亲的担子。在父亲倒下之前,他从未想过偌大的一座城,会是这么沉重。 随着城主的下葬,丄阳城越发惨淡。 连城主都身死在妖修的手下,还有谁能守住这丄阳城?害怕惊惧的人们,纷纷收拾好行李,驾着马车离开了。 叶之仪拦不住他们,哪怕他再三恳求和保证,也挡不住城民的流失。但他怪不了他们,毕竟怕死人之常情。 有相信他而继续留下的,但不相信的,依旧走了。就这么几天,城中的百姓就走了不少,昔日热闹的街道冷清了许多。 一个城主倒下了,就意味着守着城门的那关,也快要垮了。失去了一个元婴修士守护的城池,所带来的影响几乎是一片倒的颓败。 迎来送往的客栈现在清闲得拍起了苍蝇,门庭若市的世家,也大门紧闭了起来,有门道的还将自家有前途的子嗣都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他们没有信心去和整整一个虎族抗衡。 叶之仪终日不曾为自己停歇过,为城中事务奔波着。为了安抚好丄阳城的百姓,叶之仪必须为丄阳城找来强力的修者来抵抗虎族的侵杀。 仅仅有他远远不够,哪怕有觉情和道容大师在城中坐守,但叶之仪深知,他不能永远都靠着他们。 在北冥大陆,每一座城池,都供奉着一个或多个修真门派,而接受了供奉的门派,则要为城池提供庇护。而先前的丄阳城和雷引宫便是这样的关系。 但已逝的叶城主,曾为了丄阳城的城民而与雷引宫交恶。而虎族来犯,为了让修士们伸出援手,又数次低声下气,许了颇多好处,才得来那么一队堪堪筑基期的雷引宫弟子支援。 而这次,叶之仪也不得不为了守住丄阳城,拖着大病初愈的身体,不顾众人阻挠,亲自上了雷引宫去求那高高在上的长老们,以求援持。 雷引宫山门之外,跪着一个锦衣公子,来来往往的弟子们窃窃私语,七嘴八舌之中便知道是又来求救兵的丄阳城的人。 上次雷引宫派了弟子前去,结果有去无回,长老们已经黑了脸色,怎么也不肯再趟这趟浑水了。这回又来了个小的,比他老子还要固执,倒显得他们雷引宫故意要为难人似的。 叶之仪对周遭的议论视若无睹,只要能救丄阳城,要他的命都可以,只是跪下求人,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东升西落不知几个轮回,又晴又雨,就连叶之仪跪着的那片土地小草都要探出了头,雷引宫依旧不为所动。 而终于就在他的视线模糊之际,雷引宫终于对他打开了大门,把他让了进去。 翌日,叶之仪就带着一队几乎是被雷引宫放弃的弟子回了丄阳城。自打上次之后,雷引宫的都知道,去丄阳城就是相当于被门派流放了。 他们当中有如丧考妣者,也有愤愤不平欲除虎族之后快者,但更多的,是沉默者,抱着一丝能够成功的希望,以求再次回归门派。 而叶之仪也十分清楚身后的雷引宫弟子的想法,但是他不能就这么让他们回去,他能做的,就是尽他最大的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他们,一同守护丄阳城。 将一众弟子安排好后,叶之仪便去找了觉情。 当他来到觉情的房间时,他稍后想找的道容大师也刚好在觉情这。 在叶之仪眼中,面前两位佛修大师正煮茶论道。察觉他的到来后,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带着仿佛能安定人心的禅意。 叶之仪见了,犹豫地想着自己是不是打扰他们了。但来都来了,他也不可能再退出去,于是道明来意。 慕戎捻着佛珠,垂眸放下了黑棋之后,才从芥子戒中,拿出了一张纸,上面罗列了数个人名:“府中奸细俱已查出。” 叶之仪面色深沉地接过,见到上面竟有几个都是自己信任之人,顿时怒不可遏,想到自己和父亲就是因为他们的背叛,而被虎族抓走,他就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 “城主勿怒。”观察着慕戎棋路的觉情,则是边下着白子边道。 “是我失态了……多谢你们。”叶之仪平复了下心情,随后才出声告辞。 待叶之仪走后,房内安谧的气氛瞬间被撕破。 慕戎抬头微微一笑,而觉情拈在指间的棋子,却一改落盘的方向,乍然掷向面前的人,如卷怒海狂涛,直逼向慕戎—— 作者有话说:谢谢以下小天使的地雷和营养液,么么~ 南木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8-12-21 00:59:12 读者“七耶”,灌溉营养液 +2 2018-12-21 12:46:31 读者“飞于翼卯”,灌溉营养液 +1 2018-12-20 23:56:46 第46章 第十九章 禅室闲话道缘由 眼见带着杀意的白棋就要逼至眼前, 慕戎却眼也不眨,脸上的微笑也未曾减去,抬起手便轻松接过, 顺便还帮觉情将这白棋放了回去。 还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道:“我说觉情啊, 你下棋小心点, 不然少了一个,就不完整了。” 觉情并不理会,只道:“你究竟是谁?他呢?” “哎呀——你这么说, 我是该高兴好呢,还是该伤心好呢。”虽然有点开心觉情发觉了他的不对劲, 但慕戎面上故作疑惑地道,“我就是我啊,天底下还有谁能将我掉包了去?” 觉情再仔细看了看面前的人, 眉头蹙起:“去掉你的幻术。” “唉,看来是不信啊。”慕戎无法,只好将佛修的伪装卸了, 现出自己的真容来。觉情见这张许久未曾见过的脸, 眼神波动了下, 心底确定了这是他认识多年的某人。 只是气质和态度,变化也未免太大,觉情也不得不想到另一种可能,慕戎是不是走火入魔,导致性情大变了。 “你走火入魔了?”觉情一把扯过慕戎的手腕,放出灵力探去, 慕戎被他拉到跟前,下意识想要抵御和反抗,但还是忍住了。 “入魔?怎么可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 慕戎冷笑道,“就算你入魔了我都不会!”他对魔道最是抗拒。 “最好没有。”觉情没听他的解释,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见慕戎非但没有入魔,修为反而大涨,而且修为的具体深浅,他已经看不出来了。 也就是慕戎的修为要远远高于他了。 想到这,觉情深深地看了一眼慕戎,心底已经猜到,那次在虎族秘境,想必是发生了什么。 “那你是有奇遇了?”觉情也只能这样问道,不过究竟是什么奇遇,能让人性情大变? “你想知道?”性情大变的慕戎没有以前的那般恶趣味了,行事更是肆意了几分。 见慕戎似乎真的想告诉自己,觉情反而确信了心里的想法:“看来即便我知道了,也不可能会得到。” “虎族和你都能得到,我却不能,你也不在乎,也就是说……”觉情忽然一笑,说出了有着最大可能的猜测道,“你不是人。” 慕戎十分给面子地拍掌道:“不愧是你。” “所以,你站在哪一边?”觉情并不理会慕戎的“赞赏”,而是道,“若是站在妖那边,就休怪我不顾昔日的交情。” 慕戎怔了怔,见觉情是认真的,突然叹了一口气,道:“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见觉情没有说话,只是皱眉,慕戎又道,“你是大师,要不渡我这迷路人一程?我这回,连自己该何去何从都不知道了。” 慕戎说的是一番真心实意,他对自己现在的身份,还是有点不适应。 没想到自那秘境出来一趟后,自己就连个人都不是了。一个人族和妖族的孩子,似乎在哪都不受待见,哪怕他现在修为足以威慑绝大部分人和妖,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之前定下的路,该不该找回剑心,该不该回天回宗……还是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他都不知道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觉情看出慕戎的茫然,但他自身又比慕戎好到哪里去呢?世人皆言佛能渡人,可倘若是佛连自己都渡不了呢? “我无能为力。”觉情道,“只要你不像那些妖修那般残害生灵,我便不会杀你。” “还杀我,你杀得了吗?”慕戎扬眉道。 觉情见慕戎试图要挑衅他,他也不怂,沉眉道:“那要试试吗?” 慕戎立马说道:“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事要做,先走一步了。” 开玩笑,和觉情这家伙打,哪怕他打赢了,觉情也不会轻易认输,到时候被折腾的还不是自己? 他怎么也不会跟这个不懂哭不懂累的家伙打的。比起自己,慕戎觉得觉情反而像是个“非人类”。慕戎认为自己还是有点理智的。 话说叶之仪这边,在得到慕戎亲手给的“奸细名单”之后,便忍住怒火,派人将这些吃里扒外的奸细统统抓入大牢,等候审问。 只是有些人被找到的时候,立马服下早已准备好的毒.药,自杀身亡了。 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连死都不怕,非要保住暗藏背后的人。叶之仪见只剩下三个的活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瞬间腾发,咬牙切齿道:“审!给我好好审!别让他们死了!” 叶家存在这么多年,也不会连点审问的小事都做不好。在抓到这些奸细的当天晚上,终于有人招认了,一个认了,剩下的自然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也都认了。 尽管只有三个,但得到的消息也算是不少了。 迅速浏览了上面的口供之后,叶之仪怒极反而笑了起来:“看来不止虎族想让我们死啊……” 三个活口刚开始的口供,都一致地说是虎族给了他们修炼的好处,才为虎族卖命,但审讯官察觉不对,再次使用道术和严刑之后,他们才终于吐露出真相。 原来他们都是被叶家的旁支收买了,反正都是叶家,能拿两份好处,加上亲人都被叶家旁支控制住了,他们也就只好答应了。叶家的旁支想着叶城主和叶之仪死了后,叶家嫡系便没人了,那个早就被送去出家的小儿子,自然不被他们放在心上。 到时候,整个丄阳城就是他们旁支的了!他们就能有翻身做主人的一天,不会再被叶家的嫡系压得死死的! 叶之仪知道旁支是有些心思,但没想到,居然还想着杀了他们上位,而且还是借刀杀人,不顾城民的利益!与虎谋皮等于自掘坟墓无疑!大敌当前,不想着一致对外,对抗虎视眈眈的虎族,反而来盯上他们,最后还间接害死了父亲! 想到死去的父亲,叶之仪也不得不狠下心肠。 翌日便直接派出兵力,将所有参与进来的旁支,全都赐予毒酒,不管他们的哭嚎挣扎和破口大骂,叶之仪将他们都送入了黄泉。 来世还是好好做个人吧。以往谦逊温文的叶之仪,如今冷漠地想道。 慕戎和觉情知道这事的时候,叶之仪已经回府了。他满脸疲惫,但还是和觉情说了这事,哪怕觉情已是个佛修,但毕竟是叶家的血脉。 觉情听了,不由想起当日叶城主死去的那张脸,还有那滴热泪。 慕戎则无太多感触,只是“阿弥陀佛”了一声。马甲一旦穿上了,就很难再脱下来了。 见两位大师都“心有所感”,叶之仪便不再打扰,转身离去,打算去探望救他出来的叶松寒。 叶松寒的情况不是很好,当初被慕戎救了下来的时候,便几乎只剩了一口气,经脉寸断,因为灵气的过分使用,修为更是倒退到了练气期。 好不容易将他抢救了回来,叶松寒却是再难提起他的剑了,连再次修炼也是不成了。不知是因为受到的打击太大,连他一向感激的少爷叶之仪来了,表情也不见有几分生动,反而沉默是金般,话都不怎么说了。 叶之仪看着躺在床上,挣扎要起身的叶松寒,他连忙上去,将他按了下来:“你才刚醒来不久,伤势如此严重,你要好好养伤,不必起来。” “谢谢……”叶松寒躺在床上,僵着身子,嗫嚅半天,才说出了这两个字。 叶之仪笑得有点哀伤:“你又何必和我言谢,要不是你,我又怎么会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这些下人……” 叶松寒点点头,接着叶之仪和叶松寒说起了话,说着叶家旁支的事,又说着让叶松寒伤好了,便去给他新收的手下教导功课云云。 听到这,叶松寒眼睛闪烁了下,待叶之仪走了后,他才松了口气。 叶之仪说到做到,哪怕养好伤的叶松寒百般推辞,也只是更加心疼叶松寒罢了,仍是让叶松寒去教导那些小家伙去引气入体。在叶之仪眼中,叶松寒曾经是一个筑基期的修者,教这些小娃娃引气入体,是再简单不过了。 只有这样,叶松寒才会更加安全,有小孩缠着他,自然不会多想,也不会跑去找虎族报仇。 叶之仪全心全意地去处理城中事务,他已经和雷引宫的弟子们商量好,五日后便去攻打虎族在人族领地的一个据点,那个据点在不久前,还是他们丄阳城的,叶之仪自然也要把它收回来,不让里面的百姓再次受到虎妖的戕害。 慕戎则是被叶之仪请求在丄阳城镇守,慕戎撇撇嘴也就答应了。闲得无聊的他到处溜达,这会正好溜达到叶松寒教那些小孩引气入体的地方。 慕戎本想着随便看一看,这下倒看出有些不对劲。 这叶松寒,怎么跟他当初救起来的,好像不大一样? 而且这引气入体之法,也未免太过意识流了?完全就像是,没有实践过,只会纸上谈兵的……凡人—— 作者有话说:平安夜快乐~ 第47章 第二十章 夜来清露十分凉 慕戎看了一眼, 见那叶松寒虽然举止之间带着生疏,但对着面前这帮小家伙还是挺有耐心的,便把心底头的猜测给按了下去, 就走开了。 觉情秉行着“入世修行”的原则, 主动向叶之仪请缨, 要做三日后出战的先锋,为他们一探前路。叶之仪担忧觉情出事,原本不肯答应, 后来还是被觉情说服了,便让觉情带着几位修为较高的雷引宫弟子先行。 为了做好准备, 觉情一直都待在自己的房里打坐修炼,连慕戎约他喝茶也推辞了。慕戎只好想着去虎族看看,有什么能找到关于自己身世的东西。 上次太过仓促, 这回得好好仔细翻一翻。 自打接受了妖族的血脉传承,慕戎也少了几分瞻前顾后,想一出就是一出, 也没告诉别人行踪, 仗着自己的修为高便大摇大摆进了虎族的地盘。 虎族这些日子的变化可谓翻天覆地。原本以老虎王为天的虎族, 虽不算繁荣昌盛,但也算蒸蒸日上了,但自打翠叶的尸身被找了回来后,老虎王就已经心神大乱。前几天据说又被暗中潜进来的人族投毒,措不及防之下,老虎王好不容易结成的元婴已经破碎, 体内灵力渐渐衰败,如今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现在底下要求另立新王的呼声越来越高,老虎王躺在病榻上, 因体内元婴破碎,九百年年岁的他,渐渐显出了年纪,头发已然花白,四肢也已开始萎缩,如今连话都快说不全了。 翠火满意地看着老虎王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这死老虎,勉强能撑到他成为新王的大好日子,说不定还能看到他以新虎王的身份,迎娶狐族的公主。 老虎王嘴里呜呜地叫着,似乎有很多话要说,连那看着翠火的眼珠子都恨不得要将翠风给生吞了,翠火全然不在意:“虎王有何吩咐?啊,你想要我继承王位,成为新王?” 见老虎王嘴里叫得更急切了,翠火笑得更是开心:“还想看着我娶狐族公主?放心,我会让你活到那一天的,哈哈哈——” “呜呜呜!呜呜……” 翠火将老虎王不甘愤怒的呐喊一并抛掷脑后,转身去看那同样是半死不活的翠风,见这不久前还跟他竞争虎王之位的,现在只能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不,连能不能醒过来也说不定。 想到自己的虎王之位已唾手可得,便将快要付诸行动的杀意收了回去,反正都快死了,就先留着,等日后再隐蔽地处理了。 若是虎王和翠风接二连三地死去,那底下的那群虎修,岂不是要怀疑到自己头上?翠火心想,还是虎王之位要紧。 想起先前狐族相君给他传的讯息,翠火心下更是得意,狐族那边根本不管是哪个虎王,只要他们的狐族公主嫁的是虎王就行了。想到不久后便喜事连连,就连方才得到丄阳城那边妄想夺回领地的坏消息,翠火也不甚在意。 反正人族嘛,大多数贪生怕死又自私自利,他们虎族每次获胜,每一次都有人族向他们投诚,虎族从来不担心。至于这一场还能不能打得起来,那还得另说呢。 可翠火没料到的是,丄阳城早已不是他认为的那个丄阳城,而贪生怕死的,也早就被叶之仪送去黄泉了,三天后会是什么状况,谁也说不准。 不过眼下,慕戎倒是觉得,他绝不能让这翠火成为新虎王。翠火这妖,行事狠毒,枉顾信义,虎族若有这样的王,想必日后行事更是狠辣,到了人族城池,想必更是生灵涂炭。 当然还是因为,慕戎当初救了翠风那妖修,还没讨要报酬呢,若是翠风不是新虎王,那他岂不是白费力气了? 所幸他当初留有一手,很快就找到了翠风的所在之处。翠风此刻所在的地方只是一间小茅草屋,盖在他身上的只有一张单薄至极的被子,慕戎没有丝毫为病人着想的打算,直接侵入翠风的神识,唤醒了在识海一直沉睡的老虎。 “你还不醒来,更待何时?”慕戎用了老虎王的声音道,虚虚渺渺,让翠风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虎……虎王?”翠风对自己的识海中出现虎王很是惊讶,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我这是在做梦?” “何不醒来……何不醒来……” 翠风听着这如同催命的话一直在他脑海中回荡,醒来的执念扎根在他心头,加上还有慕戎的外力作用,他身体已恢复泰半,不一会,便悠悠醒了过来。 翠风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不对劲,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死了?不,看来自己是被救了,但他又为何会在这里? 翠风并不算笨,相比起无所不用其极的翠火,他的行事更正,更有王者之风。于是他很快明白了过来,甚至心底还有不好的猜测,恐怕翠叶已经遭遇不测了,不然有翠叶在,被救回来的他,根本不会在这里。 说不定连虎王他…… “想明白了?”慕戎双手搭着,被斗篷盖住的身体靠在门边,语气很是不耐烦。 见眼前突然出现了个蒙面人,翠风很是警惕:“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啧,这么快就忘了救命恩人了?不知谁还骂人类自私狡诈……结果自己却忘恩负义……”慕戎一言不合就怼翠风道。 “你!……是你!”想起了当时的情形,翠风恍然大悟,“你就是救了我的那个……” “想起来了?”慕戎言语戏谑,“你的仇人就要成为新王,而你,也是该回报我的时候了。” 翠风神情几经变换,随即眼底一沉:“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你觉得呢?”慕戎卖了个关子道,“你猜中了我也许会帮你。” “……”翠风沉吟半晌,才踌躇地道,“你想要我成为新王,然后……和人族停战。” 翠风说完便想去瞅这蒙面人反应,奈何脸都蒙住了,想看出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只好道:“我可说中了?” 慕戎听到翠风的话,心底其实有几分讶异。没想到虎族也有用脑子的,看不出来啊。虽然他的确有这种打算,比起叶之仪组织修士去和虎族相斗,他更喜欢从源头解决事情,何况他还想再进这妖族秘境一回。 但他也不会让自己处于下风,只道:“对了一半……” “一半吗?那已经够了……”翠风显然是松了一口气,他内心是不愿意与一个远强于他的强者结仇,也不愿意一直受慕戎的摆布,若是能将两人的关系定位于利益交易,那再好不过了。 翠风已经用特殊方法传唤了他以往的手下,得知了虎族现在的情况后,他斟酌了下,有些忐忑地向蒙面人提议道:“既然如此,你我便以此定下契约如何?以天道为誓。” “自无不可。”慕戎见翠风那提防的模样,心底暗笑了下,便同意了,也以免翠风到时反悔。 两个各有所求的对着天道互相发了誓,待天上响过了一道雷,便是誓言立成。以天道为誓,是修真界最普遍也最有诚意的誓言了,除非双方交易结束,否则誓言永远奏效。 誓言立成,翠风对慕戎的态度便软化了点,毕竟双方是有共同利益的,翠风便将自己的计划大约地告诉了慕戎,在翠火接任虎王的那天准备动手,以牙还牙,封住翠火一派的修为,而他则将接任新王。 方法虽然听起来简单,但也不是那么轻易能施行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麻痹翠火,让翠火以为他根本不可能醒过来,并暗中笼络所有的助力。照翠火如今的行事,对中立派也是毫不客气,他显然以为他成为虎王已是大势所趋,再无可能生变了,行为太过嚣张肆意了,这也让很多中立的虎修们大为不满。 翠风一边笼络一边去打探翠叶当时死亡的状况,誓要为翠叶报仇,然而,他大概是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慕戎本想趁此次进妖族秘境一回,可惜当初破阵太过简单粗暴,他怎么也找不到上次的路了,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等。等翠风成为新王,然后按照誓言交易,打开秘境之门,好让他进去再探一探。 在虎族之地溜达了一圈后,慕戎就像是在敌方阵营散步一样,安然无恙地回到了丄阳城。等他回到丄阳城,天色已黑,慕戎在随意吃了点城主府下人送来的酒食后,便不肯再动了。 除了酒还有点可取之处外,其他的慕戎还真没胃口。 修士辟谷之后,只要打坐修炼便不需要浪费时间来入睡休息了,更何况是已臻至分神期修为的慕戎,更是连打坐回神也是不需要了。 只是他才接受血脉传承不久,不知是为何,心血有些凝滞。他不得不按下心神,将得来的传承好好梳理一番。 待他闭目打坐沉浸识海,夜已深。清冷的露珠在窗外的枝叶上逐渐凝结,凉意袭来,最是怡人。 慕戎的识海却忽然察觉到一种熟悉又久远的气息,他双眼猛然一睁。刹那间,人已不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圣诞节快乐~ 发现这卷越写越长_(:з」∠)_不知2018年结束前,能不能写完这卷呢…… 第48章 第二十一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 萍末风清, 月色微凉。 教导府中小孩一天的叶松寒疲倦不已,他早已洗漱好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至今, 也未曾入眠。 来到这个陌生的异世界的这些天, 叶松寒也未能完全习惯。他自己也没想过, 意外横死之后睁开眼就来到这人的身上,偏偏记忆模糊,叶松寒脑中枯索良久, 才知道这身体的身世状况。一个被师兄弟背叛而逐出师门的少年天才,现在却沦落至斯。没等他心生同情, 叶之仪就来了。 所幸叶之仪对原本的叶松寒不甚熟悉却十分感激,单凭一个救命恩人的身份,只要他没做错什么事, 就足以让他在城主府住下去而不被人有所微词。 可是让他来教小孩引气入体?叶松寒心中一凛,这绝对会露出马脚啊,要知道他在自己的世界只是一个凡人, 连修真这种概念, 只存在小说之中, 他自己都不会,怎么去教别人呢…… 万般推辞却推不了,叶松寒只能扒拉着原身的所有行囊和记忆,勉强凑出引气入体的初级功法,但当他自己开始打坐修炼时,身体气血立刻凝滞甚至四肢胀痛, 不多久就口呕鲜血…… 叶松寒脸色难看,这都什么情况!难道让他来到这个能够上天入地的修真界,只是让他感受一番天才变废材的痛苦吗! 尤其在叶松寒磕磕绊绊地教了几个小孩成功引气入体之后, 叶松寒内心的愤懑愈加壮大,眼见自己的学生的修为都快超过自己了,而自己却原地踏步,甚至余下的生命仅有那么几十年,这叫他如何甘心! 如果他未曾见过那些真正的修士也就罢了,可为何让他见识到雷引宫的诸多修真弟子器宇轩昂,得意非凡地御剑当空,如果没有见过他还能忍受,可是现在他不能接受,也不肯接受,自己就这么废了。 如果原身也在的话,他必定也是不能接受自己一夕与凡人无异吧。可是,他又该从何捡起呢?那些废材流小说的主角那么轻易就得到金手指,为何他来了这么多天,却什么都没有?叶之仪给他送来的全是补血养伤的药,为何就没有修复灵根和经脉的? 难道叶之仪的命不是他这个身体救回来的吗! 看得越多,想要的就越多,当时想要安安分分地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念头,早已不能满足叶松寒了。 脑中越想越躁,叶松寒噌地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神情木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一阵邪风刮倒了窗边的花瓶,落在地上啪地碎成一片。 叶松寒却是没有反应,因为他的双眼,已经被一片血红蒙蔽了。 远道而来的邪气嗅到了叶松寒那孽念滋生的心声,咻地便入了他的体内,叶松寒若没有坚定不移的心性,那便只能任邪气左右,心魔丛生。 叶松寒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在打着呵欠,手上还拿着刚买的包子,一边吃着一边等着红绿灯,忽然身后被一个小孩狠狠一撞,趔趄上前了几步,迎面就是呼啸而来的一辆车…… 碰——他整个人都被撞飞了,失重感让他觉得很是恶心,周围的喧哗声让他恍惚不知所措,接着他整个人骨碌倒地,四肢扭曲地折断,暗红的血液在他身体底下漫开…… 死亡的阴影并不会因为他到了另一个世界而消失,它一直在心底埋伏着,就等着某一天爆发出来,好给他一个大惊喜——欲念、贪望和恐惧,种种成为心魔最好的养分,连残破的身体里那么点的剑道修为,也渐渐转换成了他入魔的资本,但这不就正好迎合了他的意愿吗?能够大展拳脚有所作为,入魔,就是叶松寒想要的那条不费吹灰之力的捷径。 如果邪气能出声的话,简直是要仰天桀桀怪笑。祂还真是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好苗子了,不管入魔入道都是天纵之资,这可谓可遇不可求! 但当邪气感应到一阵隐隐约约的铃铛声时,祂便老老实实地缩在了一旁。尊上的命令莫敢违抗,亦莫敢敷衍,祂还是收了乱七八糟的心思,全神贯注地为叶松寒护法吧。祂一定要确保这人彻底入魔,毫无转圜的余地。 见叶松寒还在挣扎着,邪气便直接钻入他的识海当中,打算推他一把,让他从此堕入魔道的深渊——魔道如此地美妙,为何还要犹豫呢。 催魂一般的铃铛声又响了起来,邪气见是尊上在召唤自己,见眼前的人类已经堕化为魔,便高兴地回应了尊上的传召,如雾腾升而起,卷走了祂带来的痕迹,瞬间消失在了这个房间。 而祂口中一直默念的尊上,则是恰恰在某人发现之前,将邪气侵入的痕迹一一抹去,连才刚入魔的叶松寒,也一并被秘术掩盖了魔气,任谁来了,都无法察觉。 铃铛声袅袅然已远去,而慕戎才循着模糊的气息找了过来,但是当他来到这松竹院附近,气息已经消失了。 他好似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心急如焚,脚步踌躇不定着,眼眶带红,但最后他还是猛地推开眼前的院子,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 只是面前只有月色投下来的一片晕光,什么奇异的东西都没有,而床上的一个人正睡得死死的,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 慕戎进来后,就一直屹然不动着。他用足以覆盖整座城的神识,在这间小院子一遍又一遍地搜寻着,但是一无所获。 他想,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也许是修行不畅,让他将所有的郁气都发在了莫须有的人身上。 死人又怎么会复活呢,连黄泉都不见那人,想必早已灰飞烟灭,他现在还抱着什么期待呢。 慕戎将所有的情绪渐渐收了回去,面色冷然,看着床上那个睡得正香的叶松寒,似乎并没有察觉他的到来,他便转身悄然离去。 翌日清晨,清霜满地,慕戎一夜未曾入屋,只靠在栏杆边,眼前池塘一弯,让他不由想起阎沉的那片三千曲,还有永远葬在塘底的那抹倩影。 他不是会怀念过去的人,只怪昨晚的某些错觉,让他至今都无法沉心打坐。在他发怔的时候,觉情走了进来,见他那副模样,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 慕戎头也不回,便已知来者何人:“你来这作甚?找我喝酒的吗?”他对觉情不应他的约还是有几分怨念的,抱这么几天的佛脚能有什么用,想想都是借口。 “小僧只是前来看看,某人是否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了……”闻到慕戎身上浓郁的酒气,觉情嘴角忍不住一抽,任他再如何淡定,也无法想象一个还以佛修身份住在城主府的人,喝起酒来居然这么放肆。 “什么身份?”慕戎看似十分困惑,“我之前说要做什么,然后忘了吗?” “先前你曾说过,要为死去的亡魂超度……”觉情缓声提醒道。 “什么超度,不是还有你吗?”慕戎拎着酒壶的手顿了下,而后甩锅道,他坚决不肯承认自己当初说过这样的话。 “小僧不日便前去出战,丄阳城唯有你这么位佛修——道容大师……”觉情意味深长地道,“届时若有伤亡,还需你亲自出手,为死去的亡魂超度一二。” 听了这话的慕戎便是一呆:“……” 他愣愣地眨眨眼:“刚才风有点大,你再说一遍?” 修士哪有风大就听不清的道理,但觉情倒也配合慕戎,见他难以接受的模样,便“好心”地再重复了一遍,末了还问道:“这回可听清了?” 慕戎讷讷不出声了,在觉情面前,他好像怎么也抵赖不了,当初装的逼,都化作现在的泪水。 他还正想趁着觉情他们不在,去虎族那边的秘境好生待上几天呢。 现在呢?他究竟要干嘛? 见慕戎一副接受了现实的模样,觉情便缓缓道:“辛苦大师了。” 如此一来,便能拖着慕戎这个似乎坐歪了位置的家伙了。觉情暗忖道,他可不想慕戎到时候站在虎族那边,尽管他们才是同类。 慕戎若是知道了,肯定要大喊冤枉。他绝对没有帮虎族来和觉情作对的想法,他只是……唉,说多了都是泪。 待慕戎洗漱一番,将身上的酒气去净,穿上道容大师的马甲,施施然走出来时,叶之仪和一众雷引宫弟子们正整装待发,而觉情已经先行一步了。 见慕戎出来后,叶之仪便面色感激地上前,好是衷肠一诉,万般感激慕戎对他们丄阳城百姓的照顾。 慕戎听了之后才明白,原来是觉情先斩后奏,将他要为城门下的白骨超度之事,告诉了叶之仪。 叶之仪还以为是慕戎主动请求,内心还感动不已。 慕戎:…… 一刻钟后,叶之仪等人总算要出城了。 慕戎披着道容大师的马甲,登上城门关,遥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虽不知他们当中有多少是真心诚意地为丄阳城出战,但最怕是壮士一去不复返。 秉着“佛渡众生”的念头,慕戎默默地为他们毒奶了一口,希望他们能够安全无虞地归来—— 作者有话说:晚安~ 在此感谢读者“飞于翼卯”灌溉营养液x2,么么~ 第49章 第二十二章 世事计谋求愈远 天色漠漠, 慕戎下了城门关,准备一人走出城门。 城门的守卫都认得他,纷纷向慕戎打起招呼, 脸上是怯怯又充满感激的神色, 无一不是这样。 当只是叶之仪一人对他感激的时候, 慕戎并没有太大的想法。可现在看到,周围他平时都不曾给过一丝关注的百姓,都朝着自己发出善意时, 慕戎心底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感触。 有人挡在了他面前,慕戎想着绕开时, 只听到一个嫩生生的声音说道:“大师,我请你吃糖……” 戴着斗笠的慕戎面无表情地低头一望,是一个头发扎成小抓髻的小姑娘, 正在向他高举着双手,而她的手心里,正捧着一块麦芽糖。 这小姑娘被慕戎乍然投来的目光吓了一跳, 但还是勇敢地举着双手, 看着他的眼神倔强又单纯。 慕戎轻轻地眨了眨眼, 将眼神中的冷意收了回去,正想出声拒绝,就被这小姑娘一把抱住了手掌,然后他的掌心就被塞了一块糖,湿漉漉的,黏糊糊的。 慕戎明明有躲开的能力, 他却没有动。 “大师,糖很好吃哦,你快快吃……”小姑娘向他讨好地笑笑道, 尽管眼底藏着不舍,但还是努力劝他尝一尝。 “小六!你原来在这!你还不回家在干嘛呢!”一个衣衫尽是补丁的大娘小步跑了过来,见到在小六旁边的慕戎时,立刻温柔了下来,抱过还对慕戎笑嘻嘻的小六,窘迫地道:“不好意思大师,我这小孩不懂事,惊扰您了……” “小六我们回家,”大娘正想抱着小六走开时,又想到了什么,踌躇不前,转过身道,最后还是咬咬牙,鼓起勇气道,“谢谢大师为我们做的一切。我们没什么能回报您,老身实在惭愧。小六会跑来找您,还是因为听我们说,您会为大壮他们超度……” 大娘他们都不敢出城,因为生怕被虎族抓去了,到时是逃生无门,徒增伤亡。而大壮他们,则是为了保护他们这些妇孺幼童,才被那些妖怪给抓走了,到现在他们也不敢去为大壮他们收尸,他们得多冤多恨哪! 话没说完,大娘泪就落了下来,乖乖待在娘亲怀里的小六见了,也是难过得皱着脸,安慰着娘亲:“娘亲别哭……” “谢谢大师……”大娘放下小六,泪眼婆娑地磕了个响头,才抱起小六离去。 慕戎没有拦着这大娘磕头,要是没能磕成,这大娘也许还会更难过。只是,这个世界的凡人生活,原来是这样的吗? 慕戎看着那三五成群的小孩子,又看着聚在一起织竹篮的大娘们,还有在地里做活的男人们,他们都在为生活而努力着,哪怕一墙之外有令他们恐惧的存在,他们还在认真地活着。 要是虎族来袭,他们努力这么久的生活,是不是都会顷刻间化为乌有。 慕戎低眉看着掌心里的那块麦芽糖,卖相不是很好,不过他还是试着放进嘴里,粘粘腻腻的,不是很甜。慕戎皱了皱眉,让那块糖在嘴里融化了。 慕戎往城门继续走去,又有几个扛着锄头的老大爷在朝他拘谨地笑着。 慕戎有些讶然,在下山之前,自己向来都是高高在上,天回宗除了他师兄就是他辈分最高了,没有哪一个弟子不对自己心生敬畏,望而远之。这么靠近人群,还受他们的爱戴和感谢,慕戎还算是第一次。 直到走出了城门,他才停了下来。城门外有一条护城河,而河里河外,白骨遍地。这样的场景,比当年他和二师兄大闹一场时还要惨烈几分,毕竟修士们都不会让自己处于死无葬身之地。 若是胆小的人看到了,估计都要被吓得肝胆俱裂吧。慕戎抬头看了眼天色,正是烈日当空,如此甚好。 于是他从芥子戒里抽出一方干净的垫子,在上面打坐,手掌翻转,将觉情所赠的佛珠缠于手上。粒粒佛珠浑圆,色泽明亮,如煌煌上天,而慕戎的指尖冷白,捻着佛珠都仿佛带着冷气。 慕戎凛了下心神,在自己身边设下了结界后,才将早已复刻在神识之中的普度之经一一翻了出来。 也不知觉情是对他哪来的信心,居然让他一个剑修来做佛修的活。 罢了,权当是念书好了,慕戎这样想着,一边念着道。 一个个不解其意的字随着慕戎嘴唇的一张一翕跑了出来,一页经书未毕,慕戎周身气场已经有所变化,那种庞然又如海宽容的佛意涌动着,紧接着如潮水,慢慢地向四周涌去,如母亲的双手,轻轻地拂过那些或立或坐或躺的白骨,所到之处,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慕戎全心全意地念着经书,并未关注外界状况,不知道他现今的功力,足以度化整座城的冤魂。当初觉情的师尊想让慕戎修佛,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的。 慕戎本就有着几分佛性,只是心向红尘,心思不定。如今激发了血脉传承的他,更是颇得佛意,只因他的亲族,皆是亲近佛家的妖怪,所以慕戎此番作为,也算是家族传承了。 而城门边上远远聚在一起的众人,望见眼前一幕,无不激动落泪。 靡靡梵音传入他们的耳中,身心如沐春风,苍老疲惫的心也逐渐得到润泽,他们知道在道容大师的超度之后,他们的亲人一定能在得到个好轮回的。 “先生,大师果然厉害啊,我们听着也是觉得灵气通透,五感都大有提升了呢!”听闻道容大师在城门口超度亡魂,城主府的那些少年们都跑了过来,顺便还带着叶松寒。 “对啊对啊!我们何时才能有大师如此高深的修为呢……”一个眼睛大大的少年羡慕又钦佩地道。 叶松寒却是脸色苍白,藏在袖子里的手掌都要被指甲刺得流血了。昨夜不知不觉被蛊惑入魔的他,清醒过来后虽然懊恼,但懊恼片刻后,便是欣喜若狂。 在他看来,不管是正道还是魔修,只要是能修炼延长寿命,就足以让他满足。这世界既然有魔修的存在,就代表魔修是有其存在的道理的!他并不畏惧变成魔修,成为魔修的第一天,就感到体内修为大涨,叶松寒高兴得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只是现在,被他的学生们拉着来到这里,听着这飘得如此远却仍威力无穷的梵音,叶松寒只觉体内气血翻涌,没想到佛修竟然能对他的魔力克制,不知是他修为不够,还是任何佛修都能如此…… 但在这些凭着直觉行事的孩子们面前,叶松寒不敢露出任何端倪,要是被他们察觉自己是名魔修,那他就人人喊打了。 这些孩子,正是嫉恶如仇的年纪。 日渐西移,一轮经书已毕,慕戎才睁开双眼,便被眼前所见惊了一瞬,他没想到,自己随便地念上一回经书,还真的有用。原本让人看着就觉得阴森可怖的护城河,已经渐渐恢复明澈,而旁边堆积的白骨,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怨气被消了后,便原地化为了齑粉,远远望着,就像是落了雪,白茫茫一片。 若不是时属初秋,不是下雪时节,都要当真了去。 慕戎缓缓起身,他身上的僧衣不知何时也落了一层白灰,如果是常人,也许会有所惧怕,但慕戎见惯了血,也就不怕这么点骨灰了。他运起周身灵气,轻轻一振,僧衣上的白灰就全都散落在了地上。 而远处的丄阳城百姓,见慕戎停了下来,便也跟着停下了哭泣,似乎在看这大师有何吩咐。慕戎早已听见他们的哭声,想到他们是想要为亲友送葬的,他便走了过去,缓声对他们道:“仪式已经结束,你们将之好生安葬吧。” “谢谢大师谢谢大师……”此起彼伏的感谢声向慕戎涌了过来,慕戎“阿弥陀佛”一声,便功成身退了。 路过城门关时,一群小孩正朝着他激动大喊着“大师大师”,慕戎顿了下,抬眼望了眼,不知为何,总隐隐感觉有点不对。但见是城主府那帮小屁孩时,他便不管了。 觉情给他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他还是赶紧换个马甲,去虎族那边看看情况如何。 为了以防他离开时丄阳城出了意外,慕戎还是使用了分神之术,在丄阳城内留下只有他功力三分之一的化身,而他本人则是换上一身黑色斗篷,戴上兜帽进入了虎族地界。 慕戎找到翠风时,翠风正是一身戎装,一副准备随时出战的模样,和他交谈之后,才知翠风找了一个替身来代替他在那茅草屋里躺着。而今天酉时,狐族的送亲大队将会到达虎族地界,翠风则派出自己的手下,暗中将翠火的接亲队伍换了。到时狐族公主和翠火那边,两头一起控制住,以免出了意外。 “你还挺大胆的。想登王和成亲一起成事?”慕戎瞧出翠风的打算。 而翠风只是笑笑。自从翠叶死了,他就不在乎自己的伴侣是谁了。 如今为了他得到王位后,能得到狐族的支持,娶了狐族公主,也不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早安~ 第50章 第二十三章 鹬蚌相争渔翁利 慕戎对翠风争权夺位的过程并不是很感兴趣。他见翠风正在忙碌, 也没功夫来招待他,他便离开了,来到叶之仪和虎族相争的地方。 慕戎来到那个小镇上时, 双方打得正酣。目前来说, 是人族一方更有优势, 因为虎族这边算是匆忙应战,连个带队的指挥都是临时推上来的,老虎王被下毒囚困, 而翠火在为准备封王忙活着,根本就不管这片土地上的人是死是活。 慕戎坐在远处森林的一棵高松上, 用神识看着事态的发展。这事其实与他没多大关系,但人总难免会有八卦看戏的爱好。 慕戎从芥子戒里拿出了酒壶和酒杯,给自己满上, 就着眼前的风景,慢慢地品着。 在这片临时划出来的战场上,各种法术和阵法齐出。雷引宫擅长制符, 尤其是与雷电相关的, 而且开山祖师爷就是变异雷灵根的, 留下的上等功法也是以雷系功法为主,所以这大白天总时不时雷声作响或者几道雷光猝不及防地就劈在虎修们身上。 哪怕这些虎修再怎么皮糙肉厚,但雷电总能将他们劈得外焦里嫩,那烧焦味顺着风飘到慕戎这边,闻着都像做好的下酒菜。 叶之仪几乎没有出手,只是在一旁协同指挥着, 或许是求胜的信念太强,雷引宫一干弟子,见到虎族的小兵小卒如雨后春笋, 怎么也杀不完后,狠心直接动用来了雷引宫的开山大阵——雷盘阵,这阵法由无数雷电组成一张密集的网,像围棋一般星罗密布,让落阵者无处可逃,任他来者千千万万,我自守株待兔不动如山。 而虎族这边轻敌下场,连个堪配统领的妖修都没有出现,更别说大多数的精锐几乎都跑去接亲和为翠火登王作亲卫去了,上战场的都是杂兵乱卒,在人族这边齐心协力地进攻之下,兵败如山倒。 眼见颓势一发不可收拾,勉强捡回一条命的虎妖们纷纷四处逃窜,留下一地残骸和身后的烟尘滚滚。 叶之仪见胜负已出,难得扳回一局的他,心情自是激动难耐,但面上仍维持着冷静,大手一挥,运出神识对身边的一众雷引宫弟子道:“诸位我们赢了!” 赢了! 这句号就像是个让人精神勃发的信号,原本因为对战而疲惫不堪的雷引宫弟子们,皆是精神抖擞,互相抱住激动大喊,本抱着决一死战的决心上场,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就这么赢了! 欢呼的笑声听着是那么地不真切,可战场浓烈的硝烟仍未熄灭,他们的生命之火也因而燃烧地愈加旺盛,被门派变相放逐的他们,此刻有着强烈的念头——他们也是可以的!没看先前比他们资质还要高的师兄弟们,都在虎修手中有去无回,而他们活下来了吗! 欢喜的心情过了一会终于稍稍冷却,叶之仪带着众人,准备打扫战场,并收回小镇的占有权,安抚里面被虎族肆虐的百姓。 见胜负已定,慕戎收回了覆盖的神识。怎么说呢,这是一场早已注定了胜负的战争,就算人族输了,慕戎也不会让虎族赢,已经是翠风盟友的他,绝不会让这些虎修活着回去,给翠火助力。 剩下的那些残兵,慕戎是不会奉行什么“穷寇莫追”的,他足尖在松叶上轻点,眨眼间便已飞到了虎族逃兵的身前。 原就因为落败而惊慌逃窜的虎妖们,正为活着而疲于奔命,现在突然出现一个人类拦在他们前方。若是在以往,他们必定会一同将面前这不长眼的人撕成碎片,好让他知道他们的厉害。 可……可是,这个人族啊,身上的气息强得让他们感到害怕,他们再是怎么有眼无珠,潜藏在他们血脉之中对强者的臣服和畏惧,让他们不约而同地膝盖一软,跪倒在了地上,完全没有任何理智地求饶,涕泪俱下,得来的却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而他们临死前的最后一眼看到的,只有那个人留给他们的背影,以及无情又狠绝的利刃。腥臭的热血噗哧地洒在了这片生他们养他们的土地上,血气冲天,让这片青葱的森林怎么也无法掩盖,但最后也只会是尘归尘土归土。 慕戎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连为身后的虎妖收尸的念头半分也没有,就转身离去了。若放在之前,他内心不可能毫无动容,如今的他,只是嫌弃地蹙眉想道,不入流的东西,也就这样吧。 这边翠火已经把狐族公主灵虹接回了虎族领地,狐族果然不愧是盛产美人的族群,连送亲侍女都是燕瘦环肥各有千秋,那欲说还休的双眼只是轻轻在他们身上掠过,都看得虎妖们垂涎不已,心头火热。 妖界的婚嫁并不像人族那么多规矩,但该有的拜天地仪式还是有的。只是时辰未到,翠火只好忍耐性子,招呼好狐族的送亲队伍,将他们都安排到酒席上。旁边则错落着坐着虎族的大老粗们,要虎族这些粗鲁惯的家伙老老实实地待在席位上,那就有点为难他们了。可他们都好几百年未曾与狐族结亲了,这回难得,怎么也不能让这些狐族的看低了他们,个个都忍耐着出门狂奔的野性,低头闷起了酒。 上次专门来和老虎王说亲的狐妖少咎这次也来了,他看着来劝酒的翠火,神色不卑不亢,一仰脖把杯里的烈酒给干了。 见那到底的酒杯,翠火十分满意少咎的爽快,拍了拍少咎的肩膀,发现这少咎的修为也只不过金丹,心底便生了轻蔑之意。 自打翠火控制了老虎王,就从老虎王那搜刮了不少灵丹妙药和功法,实力也上升了一个台阶,顺利晋升到了元婴期,如今放眼整个虎族,除了苟延残喘的老虎王,再也没有谁能跟他的实力相媲美。 少咎故作迷离的双眼划过一道暗光,他一看就知道这老虎在想什么,只是现在不是讨教的时候,且看今晚,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老虎,还有没有命享受。 拜堂成亲的吉时已至,狐族这边的陪嫁侍女已经将在厢房休息的公主扶了出来,翠火也早在一旁等候着,见灵虹袅袅娜娜的身姿在向他走来时,他的双眼如明火炽热,哪怕心中贪恋权势,但美人他还是爱的,何况是狐族难得的美人,今日就要嫁与他,为他所有了。 他握住灵虹那嫩如柔荑的双手,想到今晚这位美人就要属于自己了,手上的力气就不由大了些,红盖头下的灵虹立刻露出了嫌恶的表情,若不是为了完成父王交给自己的任务,她才不会来,一看到抓住自己的那双手满是坚硬的毛,更是恨不得当场就将这动手动脚的老虎给杀了。 她忍着心底泛上来的恶心,应付了这场暗藏杀机的拜堂仪式,直到被送进了新房才松了口气。 有少咎在外头,她在这里也就更方便行事了。 而灵虹念叨着的少咎,此刻正对翠火献出狐族的美酒,并将这坛据说酿了千年的甘醇分了一轮。 翠火听着大家的各种奉承,酒自是不断地往肚子里灌,等洞房时辰到的时候,翠火已经喝得全身是酒气。修士本不易醉,但少咎专门献给翠火的,又怎么会是普通的酒呢? 等想着和美人一亲芳泽的翠火踏入新房的那一刻,他就进入了生死陷阱。被酒精麻痹了神经的翠火没了平常的警惕心,更在他亲手揭了灵虹的红盖头,看到那艳光四射的大美人对着他露出一笑后,头轰地一声,血气忍不住地向上涌。 还没走到美人面前呢,就见美人又对他一笑,加上室内那隐约的香气,翠火被迷得五迷三道,却突然丹田剧痛,又猝不及防被灵虹一记狐爪掏心,等翠火反应过来后便是目眦欲裂,但他还来不及说上什么,只听到灵虹恶狠狠的一句道:“去死吧!” 翠火还热乎的尸身扑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灵虹舔了舔五指上沾到的鲜血,难吃得她连忙呸呸吐出来,拿出乾坤袋中的灵酒来将手上的污血洗干净,才将新房里的四根蜡烛吹灭。 这是她和少咎定下的暗号。她若成了便吹灭四根蜡烛,若是没成功?有那种可能吗?低眉觑着地上的尸体,灵虹笑容残忍地想道。 紧接着外头兵器声惨叫声不绝于耳,灵虹好整以暇地等着少咎来迎接她,成为这虎地的新主人。 可却没想到,等着她的,却是粗暴地将门劈开的一个虎妖,二话不说直奔他而来,灵虹慌忙抛出法宝来抵制,一边逃出这杀人凶房的时候,一边怒气冲冲想道:这怎么回事!少咎到底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连这帮臭老虎都搞不定! 这只不知哪里来的臭老虎还该死地比她要强,眼见着自己就要被追上了。 任何修士要是被逼到了绝境都会选择自爆内丹同归于尽,但有着底牌的灵虹,并不打算自爆,而是咬咬牙,狠心拿出自己珍藏的一颗妖丹,打算抛出来对付这只对她挥起泛着寒光利爪的追兵。 这颗珍贵的妖丹是她生擒一条千年妖蛇时,活生生剥出来的,因为她还没那个实力炼化,一直都藏起来,没想到今天就要舍去这颗金丹来保住自己的性命! 天大地大都没自己的命最大,想通的她亮出这颗妖丹,泛着幽深紫光的妖丹缓缓升在空中,灵虹深吸一气,准备运出体内妖气,唤出这妖丹的力量抛向翠风,翠风见状,很快想到灵虹的打算,一时激出浑身冷汗,妖丹一旦爆炸,任何人都无法逃出这片天地,这灵虹是疯了吗! 翠风停下了追杀灵虹的脚步,拼命往回飞掠,可灵虹妖气已经运出,谁也无法阻挡她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行为,眼见妖丹光芒愈盛,灵虹也准备拿出可当渡劫期一击的法器,无论如何,她也要把这个拦路虎的命留下! 然而,就在灵虹手伸向乾坤袋的那一刻,她被不知哪冒出的一柄锋刀,铿锵一声,破了周身妖力,势如破竹地径直插在了她的丹田处—— 作者有话说:我有点写不下去了。我翻了翻大纲,我要哭了。我当初为啥写这么长啊,我写这么长干嘛啊,我脑洞多得要进水了,这得写到猴年马月啊。 现在的进度就是感觉才开了个头,路太漫长,爬得有点绝望。《 》 50-60 第51章 第二十四章 风波平息协议定 一柄刀斜斜地刺入了灵虹的丹田处, 如一尺秋霜,锐利无比又带着炫目的光芒,险之又险地阻止了灵虹疯狂的举动。 没想到会有飞来横祸的灵虹倒在了血泊中。 慕戎往前走了走, 见灵虹没有了反抗之力, 便收回穿透她妖丹的云中雪, 云中雪正在为鲜血而欢畅着。但再任它下去,这狐狸公主估计就要命不保夕了。慕戎并没有对灵虹赶尽杀绝,对灵虹的处置是翠风的事, 他只是来为合作拉下了最后的落幕。 尽管慕戎手下留情,灵虹还是痛得昏死了过去。因为妖丹已损, 连人形也维持不了,转眼间就变回了原形,是一只浑身赤红的狐狸, 毛皮顺滑,一看就觉得摸起来的手感很好。 而那颗被灵虹逼进妖气的蛇妖妖丹,慕戎不客气地收了起来。虽然他现在不需要, 也难保以后有用到的地方。 若是就这么被灵虹浪费在这里, 那得多可惜。这可是千年妖丹啊。慕戎啧啧想道。 翠风在慕戎出手的刹那, 就停下了狂奔的脚步,知道自己的后盾来了,翠风粗喘了口气,转身朝慕戎走来。 慕戎对这狐狸没兴趣,瞥了他一眼道:“她就交给你了。” 翠风点头,把地上还淌着血的狐狸给提溜了起来, 对翠风来说,这就相当于他的猎物,对待猎物, 不需要多么客气。 “我想要的东西呢?”慕戎朝着翠风伸出了手。 慕戎想要的无非是虎族传承秘境的进入之法,翠风自然清楚,若没有妖族血统,绝无可能在里面得到任何东西。虽然他挺好奇慕戎为何要进去,但见慕戎这般样子,想必也不会和他说,他便给了慕戎一块玉简。 玉简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道法术,慕戎将它覆在额头上,闭上双眼读取,玉简就变回了一块空白的玉简了。 慕戎睁开双眼,瞳孔流光一闪,他已经知道了进入那秘境的方法了。但现在并不是什么好时机,还是先处理好丄阳城这边的事,再说吧。万一他这回一进就是好几个月呢。 检验玉简无误后,慕戎笑眯眯地道:“看来我们的合作很愉快,不过也是时候结束了。” 翠风说:“如你所说。” 双方互相告辞后,慕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丄阳城的慕戎,将留下的化身收回体内后,脑海中又多了些记忆,是这几天化身在丄阳城的记忆。 翻了翻记忆,这几天丄阳城也没什么大事。慕戎看着手中的传讯符,是叶之仪发来的,告知他丄阳城获胜以及两日后便会回城,让他切勿担忧云云。 而丄阳城在和虎族大战中获胜的消息,已经传回了城内,现在城中一片欢腾,百姓皆是喜气洋洋。而城外已经没有了危险的虎妖在徘徊,虽然还没人敢出城,但已经看出,丄阳城的百姓已经甩掉了那无时无刻不在压着他们的重担,神情变得轻松了起来。 而城主府这边,有城主的管家和副将在帮忙处理事务,正有条不紊地运作着。只是让慕戎有点注意的是,先前那个让他觉得有几分古怪的叶松寒,竟然拿出了不该在这个世界存在的一些拳脚体术,还传授给了他教的孩子们。 又是一位天外来客啊。不过慕戎并不怎么在意,只要这人做事不太出格,威胁到他身边的人就行。他并不是什么排除异己之人,并不会因为这世界有了别的穿越者,他就去一个个地赶尽杀绝。 那得多累啊。 只是叶松寒传授的这些体术,其实在慕戎眼中,是有几分粗糙和破绽的,充其量是中下品的功法。看着这些失去父母的小孩们,都很亲近叶松寒,想来叶松寒对这些孩子们还是不错的。能和小孩打好交道的,应该也不差。毕竟小孩一般都会有直觉,若是心怀不轨的,想必早早离远了。 慕戎想得挺好,但事实却并不是总如他所想。 已经入了魔道的叶松寒,哪怕此刻他所行之事是尽心尽意的,但祸根已经埋下,未来又怎能平地无波呢。 虎族这边,翠风已经雷厉风行地将一切反叛者擒下,反抗激烈的,翠风直接让他饮恨当场。鲜血在他们面前一扬,底下的谩骂和喧闹顿时消失,先前还骂得脸红脖子粗的,像被突然掐住了脖子一样,立刻噤声了。 谁也不想丢了小命。没想到翠风那么温和的一只虎修,现在行事手段居然这么凌厉果断,让那些想打感情牌的翠火一党,把升起来的主意默默掐了。 要想尽快收拾好残局,快刀斩乱麻是必须的。何况现在的虎族乱境,除了内乱之外,还有外忧。 一向自认精明的翠火怎么也没想到就死在了狐族美人的爪下,而他的尸体被翠风唤手下拖出来时,血还没流干净。 还以为有东山再起希望的翠火一党,见到翠火尸身后,什么念头都消了。但其中亲近翠火者,以为是翠风对翠火无情下手了,也不顾翠风的威吓手段了,登即愤愤不平地道:“翠风你杀亲杀兄,还想我们服你,我呸!不可能!” 翠风并没有理会只会嘴上嚷嚷的家伙,而是揪起在他脚边昏死的灵虹狐狸,对着他们道:“翠火是死在了狐族灵虹的手下。” “胡说!灵虹公主那么温柔,岂会杀了虎王,何况虎王还是她的夫君!”狐族的一个侍女高声驳斥道。 翠风冷冷地瞥了那侍女一眼,他此刻是有想杀了这侍女的念头的,但想着要留活口和狐族对质,他便暂且忍了下来,指出铁证如山的伤口道:“诸位看他心口的伤!难道你们连虎爪和狐狸爪都分不清吗?” 这句话嘲讽意味十足,方才为翠火打抱不平的老虎,梗着脖子嘴硬道:“我不信!一定是你在狡辩!” 然而有眼睛的,都能看出翠火身上的伤,是狐狸爪造成的,无可辩驳。于是底下被绑着的老虎们,纷纷换了个狐狸来喷。 连之前让他们美得找不着北的狐狸侍女们,都无法动摇他们心中的愤怒。狐族居然这么大胆,敢当场杀了新郎官,看来狐族也并非诚心实意要和虎族结亲,这就是对他们大大的藐视! 翠风满意地看着转了风向一致对外的虎修们,虽然不能亲手杀了翠火有些可惜,但能一箭双雕,那最好不过了。翠火死了,与人族斗争落败之事,也尽可推到已经死了的翠火身上,如今族内除了他,还有谁能出来主持大局? 难道靠台下只会内讧的蠢货吗?至于老虎王?都被翠火折腾得差不多了,连神志清醒都做不到,还谈什么? 翠风迅速收拾好残局,并将来送亲的一干狐族,纷纷押进大牢看守,留着活口好用来和狐族谈判。也不知狐族是怎么了,竟然会这么没脑子。 不过没脑子的计划对上原本没脑子的老虎王,说不定还能成,但是在翠风这里,就不好使了。 一路坎坷甚至死里逃生的翠风,终于能如愿排除众议当上了虎王,虽然翠风对权力并无太大欲望,但事实告诉他,只有权力掌握在手上,自己的小命才不会掌握在别人手上。 只是看着台下一群只会无脑冲还容易受人挑拨的族民,翠风觉得自己有点头痛。而且先前和老虎王出面商量结亲的那只公狐狸,竟然逃了,这让翠风多少觉得有些受挫。少了个有分量的人质,只剩下个妖丹破损的公主,谈判也许没有那么顺利了。 要知道,妖界有个默认的规矩,哪怕是一个公主,也没有一个重臣来得重要。毕竟公主随时可以生,而对一个族群有用的臣子,却难有。相比人类王族血脉比什么都重要的风气,妖族更看重实力,即便你是皇子公主又如何。 若不是翠风本身实力不错,能压得住族民,他早就被反抗的虎修们给取而代之了。 虎族先后死了那么多族民,翠风成了虎王后,第一时间召回了在外的虎修们,并将虎族的结界封了起来,禁止外出,也禁止了狐族俘虏的出逃和外界的窥探。 言而有信的翠风在和叶之仪见面过后,双双都达成了停战的协议,并签下了合约,虎族退出了丄阳城地界,休养生息。 叶之仪虽有杀尽虎族为父报仇之意,但目前的丄阳城并没有这样的实力,这世道也不允许他这么做,因为屠尽全族,实在有违天道。 能将丄阳城失去的土地拿回大半,已是不容易了。而在知道害死了他父亲的翠叶已死,而老虎王也命不久矣后,叶之仪心中的愤懑终于平复了些许。 在为父亲祭拜时,他能对父亲和丄阳城给个好交代了。 只是在叶之仪一干人等回城之后,觉情却匆匆告辞了,只言门派有事要速回。而在慕戎这边,觉情口中的要事更详细了些。 觉情的一位师叔弃佛入魔,杀了师兄弟们后叛出师门了。为了主持正义,觉情被他的师尊召回,除魔卫道,肃清门派。 慕戎听后,有些惊讶,但也没觉得很新奇。毕竟入魔年年有,但一个大道有成的佛修却入魔了,难免会让人觉得可惜又可恨—— 作者有话说:新的一年快乐!转眼就2019年了,不好意思来晚了,年尾了事情有点多_(:з」∠)_ 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吃好睡好,平安快乐哦~ 谢谢小天使们去年送的地雷和营养液,么么哒~就是不知道那个昵称空白的,是没取名呢还是jj抽了呢。 飞于翼卯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28 10:36:55 21770537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28 13:38:00 读者“”,灌溉营养液+1922018-12-28 13:38:00 读者“飞于翼卯”,灌溉营养液+12018-12-28 10:36:55 第52章 第二十五章 烽火惊延数城外 觉情还是离开了丄阳城。叶之仪见挽留弟弟不住, 只好让他离去。 丄阳城百废待兴,将虎族逼退并不就是结局,而是繁忙的开始。 叶之仪忙起来废寝忘食, 有时忙昏了头, 都不知年月几何了, 但一看城中百姓那平和幸福的表情,他顿时精神振奋,愈加投入了。他几乎把所有心思放在城中建设之上, 对城主府自然也就不大放在心上。连慕戎要离开了,他也只能勉强挤出一点时间来为这位大师送别。 秋风瑟瑟, 正是离人时节。 “城主留步,贫僧就此告辞了。”慕戎阻止了叶之仪还要再送他的脚步,想到叶之仪对自己也是颇为照顾, 便大方地送了叶之仪一颗灵珠,道,“城主若有难, 可将此物摔碎, 贫僧就会有所感, 赶来相救。” 听言,叶之仪又惊又喜地接过,连连道谢。慕戎摆摆手,在叶之仪目送的目光中,御起飞行法器直向远方。 到了一处繁茂幽深的森林,慕戎才停下, 身形变幻成一个白面书生,神识扫过四周,确认四周无人后, 才转头飞往虎族地界。 虎族因为和叶之仪签订了协议,地界已经退往深山丛林处,如今也是万事待兴,族内更是前所未有的团结,也不再往外滋生事端。慕戎悄无声息地过了虎族结界,在全民皆兵的虎族地盘里如在自家庭院闲庭信步。 慕戎也没想着要去和翠风打招呼,既然他们的合作已经结束,慕戎也没打算再和虎王再生不快。一回生二回熟,慕戎按着翠风给他的法诀,嘴里念念有词,已经恢复一面石壁模样的入口处,不多时便轰隆作响,石壁从中裂出一道通向山谷的道路。 所幸慕戎先前已设下了隔绝的阵法,不然这山崩地裂的大阵势,非得引得一众虎族拔刀前来。 但眼前的山谷似乎与慕戎第一次见到的有些不同,里面灵气波动过大,仿佛随时都能溢出结界。 难道是家养和野生的区别么?慕戎不确定地想道。他上次接受的传承似乎真的有所缺失,不知是否他未在妖界长大所致,还是另有原因。但管他呢,仗着艺高人胆大,一力降十会,哪怕有古怪,慕戎也自信自己能够解决。 只是满心警惕的他,也防不住一脚踏空,方才还踏实的地面化作烟雾,如在空中坠落,猛然而来的失重感让慕戎心中一惊,想御器飞行却发现体内灵力已然被封住,就像一个自投罗网的猎物,任人宰割。 丄阳城内,叶之仪还在为城中兴建亲力亲为,有敬爱他的百姓自发前来为他送吃的,他不忍拒绝,便爽快地接了过来,不一会他身后的亲兵怀里都抱满了百姓送来的吃食。 大多是几颗萝卜几颗地瓜等蔬菜瓜果,一看就是百姓们这个秋天刚收获的,一摘下来就片刻不留地送给叶之仪了。 “城主大人,我家种的萝卜很甜的哦,您回去后一定要好好尝一尝……”一个小姑娘笑容甜甜地道。 “城主大人!我家的青瓜也很甜很脆的!您也一定要好好尝尝!”听到小姑娘在自卖自夸,身后的好些小萝卜头也不甘示弱,大声地道。 “城主大人!我家的地瓜也很好吃……” 小孩们叽叽喳喳地,周遭的百姓看着热闹又好笑。 “好好好,”叶之仪被这些满心爱戴他的小孩围着,也不恼他们,而是一个个地安抚他们道,“你们的东西都很好吃,我回去会好好尝一尝的,乖啊……” “好!城主大人万岁!”小孩们一阵欢呼,很快就自觉散开了。他们来之前都被自家爹娘千叮万嘱,说送好后便回来,不能打扰城主大人,他们都很乖的。 “城主,时辰不早了,您该回府用餐了。”一旁的亲兵提醒叶之仪道。 “你们先回去,我再转转再回。”刚和一群开心果接触,叶之仪并不感到累,于是拒绝了亲兵的提议,何况在城中,他认为自己还是挺安全的。 “城主,您不回去,我们也跟着您。”亲兵头头连忙道,陪在城主保护城主是他们的责任,他们又怎么能先回府呢? “这……”叶之仪正想说什么打发他们,但一看到身边的亲兵都一身疲惫仍执着地守在他身边时,他把拒绝的话吞了回去,感动又无奈地道,“好吧,时候不早了,我们一同回府。” 丄阳城建设不急一时,他还是好好休息吧,顺便让一直尽职尽责保护自己的亲兵们,也好好歇上一回。 回府的叶之仪享受了一顿美味佳肴,沐浴过后,又到书房翻着近日的文书,查看缺漏。带着水汽的长发披在身后,灵气在身体过了一周后,湿漉漉的长发很快就烘干了。他拿出一根木簪子,手指翻转,就把披散的长发扎了起来。无论何时,他都要保持自己的端雅庄重。 叶之仪看到了今日的文书,当看到城中统计人数时,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妥。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急忙找出上一周的人数记录,对比过后,他眉头深皱。 若是守城士兵记错了还好,倘若这数字是真的话,那丄阳城到底怎么回事?!叶之仪霍然站了起来,为何丄阳城的人越来越少?城中局势趋向平稳,没了虎族威胁,为何还有许多人离城?难道是有什么他没注意到的吗? 况且这几天一直有周边流离失所的百姓进城,怎么今天统计的人数,反而比上周越发少了? 叶之仪忙叫负责人口户籍的小隶过来,没想到这小隶也是满脸茫然,这小隶是因为上一任死了被抓壮丁过来补缺的,甚至没意识到这人数有何不妥。 “你……这么久了你竟没发现不对?!”叶之仪心中恼怒,但城中百姓流失,也不能怪这小隶,见眼前的小隶瑟瑟发抖的模样,叶之仪摆手让他下去。 现在已经入夜,虽然城中不设宵禁,但叶之仪也不好大动干戈,扰了已然辛劳一天的百姓的安睡。 但他寤寐难眠,只能自己和信得过的管家在书房忙碌,翻出这两周的文书,一一比对,以找出不正常之处。 “扣扣——”书房门被敲响了,叶之仪头中正思绪百千,也懒得去理睬门外的敲门声,管家打开门,叶之仪看向来人,原来是叶松寒。 只见叶松寒手上正捧着一碗熬好的药,随着他的进来,浓浓的药味在这房间散开:“城主,该喝药了。” 叶之仪见了,长叹一声,他实在不喜欢这药味,但为了积伤的身体早点痊愈,他不得不喝:“麻烦你来送药了,松寒。” “不麻烦,城主的身体由我来照看,城主想少喝一碗都不行。”叶松寒微微一笑,眼中流光闪过。 “我自己都记不得服药,你倒记得比我还勤——”叶之仪嗔怪了一声,从叶松寒手中接过药碗,将温热的汤药一灌而下,才喝了口参茶去去味。 叶松寒满意地看着叶之仪把药都喝了下去,将药碗收拾好后,见叶之仪案桌上全是文书,讶异道:“城主这么晚了,还忙城中事务?” “刚发现有错漏之处,我便只好和管家一同翻出来查看……”叶之仪含糊其辞道。 “不知松寒是否能为城主分忧?”叶松寒也不问有何错漏,像是胸有成竹,只是低声问道。 “这……”叶之仪犹豫了一瞬,但见到叶松寒那期盼的眼神,便下意识地松口应承,“也好,有松寒为我分忧,这些文书也能快点看完……” 叶松寒听到自己想听的话后,忍不住一笑,笑容勾抹着一丝邪气:“谢城主。” 三人忙碌直深夜,方才歇息。翌日清早,叶之仪便带了四队亲兵,让他们分兵四路,到四大城门处,重新统计城中人数,同时寻访在户籍却已消失的百姓们,一时纷乱不已。 待城中纷乱渐渐平静时,叶之仪在一户已然空了的房子,愕然见到满地狼藉,泥墙上还有数只挣扎的血手印,一看已是有些时日。 “这……这怎么回事!”叶之仪震怒道。 问遍了周围邻居的亲兵低头回道:“这户人家先前说要出城探亲,所以邻居们也没在意,没成想他们竟然是被害了……” “快!快去查怎么回事!尤其是这几天没了消息的!”叶之仪命令道。亲兵很快依令下去行事,等叶之仪回府,听众位亲兵回禀时,才知道那些所谓出城探亲的,都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更有刚入城的,因没熟悉的亲朋好友,更是没了大半…… 叶之仪越听越是心中悚然,没想到有人在他丄阳城虐杀百姓他却浑然不知,他还有什么资格做城主!叶之仪正欲出声派人继续调查时,面前的亲兵却忽然对他拔刀相向,锋利的寒芒随着刀身在他身上的移动而不时闪烁着。 叶之仪震惊得僵住了身体:“你们你们……” 为数不多对叶之仪衷心的亲兵们,想要反抗却被昔日的伙伴毫不留情地斩杀了,鲜血汩汩流出。见状红了眼的叶之仪翻转起身,一脚踢开跟前已然反水的叛徒,正想运转体内灵力却猛然一滞,瞬间口呕朱血。 “城主,我看你还是好好待着吧——”门外突然走进一个人,貌如冷松却气质邪佞,“不然你的命可就没了……” “松寒!你怎么回事!”叶之仪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懵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城中消失的百姓,是不是你做的!” “是又如何?”叶松寒丝毫没有否认的意思,眉毛一扬,抓起狼狈倒地的叶之仪,面带着让人见了就害怕的兴奋地道,“叶之仪,从今天起,丄阳城就是我的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丄阳城四处城门轰轰作响,飞石滚落,烽火缭绕,迅速地蔓延到了丄阳周围的附属城池——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在搬家,兵荒马乱地,本来是想昨晚双更,结果太困了,直接倒床睡着了_(:з」∠)_ 第53章 第二十六章 白茫茫一片大地 往日平静和乐的城主府如今已成了厮杀的战场, 叶松寒好整以暇地高坐上位,端着茶听着外面的动静。 叶松寒或利诱或威逼甚至用魔修手段,控制了原本属于城主的一些亲兵。而现在正在奉行着他的命令, 将城主府所有敢于反抗的都斩杀当场。 迎着风都闻到刺鼻的血腥味, 叶之仪看着昔日互相扶持的手下们互相砍杀, 在兄弟们身上留下一道道刻骨的刀伤,眼睛里怎么也止不住如豆的泪珠滚落。 “住手啊……你们都给我住手啊!”被叶松寒一脚踩在地上的叶之仪无助地呐喊着,痛心着, “你们都没听见吗!” 可听到叶之仪的话而心软停下的人却被叛徒毫不犹豫地刺穿了胸口,血喷如泉, 叶之仪眼前仿佛都是一团血雾,叶之仪悲痛不已,把所有说不出来的话都化为了嘶吼, “啊——” 叶之仪扎得严谨的发髻已在地面蹭得散乱,他的头被叶松寒毫不留情地当成脚凳踩着,君子端雅的城主之风, 被叶松寒尽情地糟蹋着。 任凭他再怎么挣扎, 身体也是不能动弹, 无论如何也无法上前去阻止眼前的杀人地狱。但叶之仪的耳朵还是能听得见的,他远远地听到城中四处轰隆,百姓若有若无的哀鸣,加上地面时不时的震动,他脸色愈发苍白,嘴角残余的一抹血让他看起来更加羸弱了。 叶之仪没想到, 自己的泪水竟如此地多,自从父亲身亡后,他再也没哭过了, 可是眼前一地无声无息的尸体和远处百姓的哀嚎,让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此刻的无力。 城主府内的杀斗已经停了,只是因为能杀的已经杀得差不多了,收起兵器的士兵们成排地站在外面,等候叶松寒的下一个命令。 不过叶松寒暂且没有什么要他们做的,只是随便打发了他们去城中各处,镇压反抗的百姓。 叶松寒“铿”地一声将茶盏顿在了桌上,在移开自己的脚前还碾了碾叶之仪的头,似乎在用叶之仪的头发来擦自己的鞋底。 他缓缓起身,一把抓起叶之仪的衣领,抬起叶之仪,满是泪痕的脸,戏谑道:“城主啊,你怎么狼狈呢?还哭呢?” 被心魔摄住了心神的叶松寒,只觉眼前的杀戮和欺辱让他分外畅快。 “松寒,我不知道你为何要这么做,但请你收手好不好?百姓是无辜的……”没理叶松寒的嘲笑,叶之仪试图去握住叶松寒攥着他衣领的手,但他忍不住又呛了几口血,“松寒你……你忘了我救过你,你也救过我吗?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 叶松寒盯着叶之仪的目光越发沉凝,面色似乎有所松动。 叶之仪一见,以为叶松寒是想起了他们昔日的情谊,忙道:“松寒,我们是好兄弟,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但丄阳城的百姓,求你放过他们……” 叶松寒展颜一笑,却是故意凑到叶之仪耳边,恶狠狠地道:“好兄弟?那个以前给你卖命的叶松寒早死了!” “百姓无辜又关我什么事,身为一城之主,你只会求饶吗?”叶松寒笑得邪意横生。 叶之仪一听,目光一颤,暗中却提起全身力气,猛地咬住了叶松寒的耳朵,那个中的力道,似乎要将叶松寒撕咬一块肉下来。 “嘶——”叶松寒倒吸一口凉气,反手掐住叶之仪的嘴,把他的下巴“咔擦”一声掰得脱臼了,才将自己已然撕裂的耳朵解放了出来。 紧接着长腿往前一伸,“砰”地一声将叶之仪给踢飞了出去,空气为之一震。 叶之仪整个人撞到了坚硬的石柱上,五脏六腑像是移了位,嘴里咳血不止,很快地上就积了一滩血。 而在叶之仪撞上石柱的刹那,他却迅速将慕戎临走前给他的一颗灵珠摔碎了,借着石头滚落声掩去了灵珠破碎的清脆声。 而在叶松寒眼中,被他踢飞出去的叶之仪又哭又笑着,像是打击太大,终于疯掉了。 “吧嗒吧嗒——”叶松寒耳朵渗出的血珠成串地往下滴着,看向叶之仪的眼神是掩不住地厌恶和冷漠。 若不是魔尊吩咐他留着叶之仪一条命,他就将叶之仪给杀了,敢伤害他的,他从不手软,哪怕是这个身体所谓尊敬的少爷,过命的兄弟。 “给我拖下去。”叶松寒命令道。 今天早上还是城主的叶之仪,被当做阶下囚,困在了城主府的地牢中。叶之仪被扔到了阴冷潮湿的牢房时,嘴里又是一阵咯血,手臂分别被铁链锁住,重达数十公斤的锁链让他连动也动不了。但他眼睛是发亮的,他期盼着,慕戎能够及时赶到,救他丄阳城的百姓。 而他自己,那都不重要。 远在妖界传承秘境深处,慕戎如长鲸入海,掀起秘境灵气波涛涌动。按理说,传承秘境只能进入一次,而慕戎本打算进秘境那长长的过道一观,没成想又重新进了一遍传承秘境。 这回的传承秘境与他上次见到的大有不同,上次的仿佛是颓败了千年,这次的是生机勃勃,灵气四溢,让人置身其中,就能直接晋升修为境界似的。 慕戎感受着识海里血脉觉醒的深处,他能感觉到,那里有着令他激动振奋又忍不住心悸的神秘之物,他试探着将神识往里放,一直走,脚步坚定着,也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前方乍然出现刺眼亮光之时,他留给叶之仪的那颗灵珠的双生珠,在这个紧要的时刻砰然碎了。 在乾坤袋发生的一切,他都是有所感知的。慕戎皱眉,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停下探索的神识,不然会功亏一篑,甚至还会受到反噬。 但他之前允诺过叶之仪的事,他也不能反悔。 两样都很重要,慕戎的思虑只是转过一瞬,真正的血脉传承怎么也不简单,他留着大部分的功力应该足以应付,而丄阳城那边,有着法宝护身的化身,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主意已定,他便使出了分神期的身外化身之术,将有着自己三分之一功力的化身放了出去,顺着灵珠的气息,迅速地奔赴丄阳城。 而他本体则依旧在秘境这里,神识继续往这向他敞开大门的神秘之处探寻。所幸他如今修为已是分神期,不然还真无法解决这事。 慕戎的化身来到丄阳城外,惊讶地发现此刻的丄阳城竟然比他离开时还要混乱,城门被炸毁,四处有城主府的亲兵在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刀戈相向。 这究竟怎么回事? 但此时的化身只有一个念头,救出叶之仪为上。于是他直奔城主府,循着叶之仪身上残留的灵珠气息,在阴森森的地牢里,找到了被铁链刺穿手脚以及琵琶骨的叶之仪。 他从未见过叶之仪如此狼狈的模样,哪怕是在虎族被翠叶围杀的那次,也远比现在好多了。 他来不及细想,将叶之仪身上的锁链全都用火云掌融了,锁链咔擦咔擦地往地上掉,运起法诀迅速稳住叶之仪的各处大穴,免得叶之仪在逃命路上丢了性命。 他背起叶之仪就往外跑,有着隐息符的他,在看守的眼皮底下,光明正大地将叶之仪给救走了。 化身想着救了叶之仪就赶紧回去本体那,一路刀光剑影,他都及时闪避,路过那些倒地流血如注的百姓们时,他眼角余光都没给。 快到城门时,眼见就要将叶之仪带离丄阳城时,叶之仪却醒了过来,低眉见到背着他的人是一个陌生的人,他有些懵然,但想到了什么,他道:“大师……是你吗?咳咳……” “是。别废话。”“大师”的回答格外地冷酷和简短,但这丝毫不能刺伤叶之仪的内心。 叶之仪见慕戎就要把他带离丄阳城了,他忙出声阻止道:“大师!我不走!我要留在着,保护我丄阳城的百姓……咳咳……” 慕戎的化身却是半步也未停,我行我素地背着伤员叶之仪越过了已变成一堆废墟的城门,刺鼻的烽火硝烟渐渐要离叶之仪远去,叶之仪挣扎着要下来,可惜化身执拗得很,叶之仪不安全,他是不肯松开的。 直到他见已远离了丄阳城,此处尚且安全时,他才松了叶之仪。 “咳咳……大师我要回去……”叶之仪甫一踏在地面,双脚一软就倒在了地上,然而连路都走不稳的他,却始终喊着要化身将他送回去。 “我不。”化身反对道,“我只救你,其他人我不管。” 听言,叶之仪惨然一笑道:“既如此,麻烦大师将我送回城……你已救了我,只是我不能做个懦夫,我誓要与丄阳城共存亡……” 说完叶之仪又忍不住咳血,咳完血又继续求着,化身沉默着看着叶之仪,最后被叶之仪反反复复的请求给烦了,一把背起叶之仪,护住叶之仪不受高速行走时凛冽的气劲所伤,将叶之仪送至城门之外。 只是此刻的丄阳城,又与他们先前离开时不同模样了。天空是血红的,却簌簌地往血洗千里的地面下着细雪,冷风一卷,细雪又忽然下成了鹅毛大雪。 这是初冬的第一场雪,若是没有尸骨堆积下的血水漫延,那这雪,是下得真好。 只是天生带着血气的白雪,怎么也不会是什么瑞雪。尤其在茫茫大雪中朝慕戎和叶之仪他们瞬发而来的无数冰剑,更是来者不善! 化身将叶之仪给带起来,手中一抖,一团火红的赫赤扇便出现在他的手中,朝着即将刺穿他们的铺天盖地的冰剑,左右迅疾一扇,火焰化龙腾升而起,瞬间将还咄咄逼人的冰剑全化为了水汽,滋地一声,消弭在空中。 化身见危机暂解,便将手中的叶之仪往地上一放,叶之仪愣愣地望着城里城外的一片白雪,不知在想什么。 而有着慕戎全部记忆的化身则厉声问道:“来者何人?”—— 作者有话说:丄阳叠雪,丄阳喋血。 卷二到此结束了,接下来开启新篇章~—— 在此感谢以下读者的营养液,么么哒~ 读者“米菲”营养液x2、读者“飞于翼卯”营养液x1 第54章 第一章 疑是故人来相逢 慕戎化身的声音刚落, 一道宏大气劲就轰然拍向了他们。 化身当即将身旁的叶之仪带起,连连倒退数步,稳定身形后, 乍然见前方一棵雪松之上, 站着一道漆黑的人影。 深雪簌簌, 来人一袭乌黑斗篷,苍茫一片白色中一粒黑点,犹如墨珠入池。 化身神色警惕地盯着来人的动作。 猛地, 这个斗篷人如飞禽捕食地扑向了他,来人双腿化鞭, 径直踢向慕戎,慕戎侧身躲过,舞风回雪之间, 带起细雪无数。谁也没用兵器,只是单纯的真气相抵,几番试探对方修为深浅过后, 战势暂定。 两人站在同一条雪线上互相对峙着。 顶级高手过招, 稍有一分神便是人头点地, 化身敏锐地察觉到来人的威压与他本体不相上下,更是不敢托大。 宜速战速决! 化身念头一闪,手中如雪弯刀一现,带起剥裂的风雪声刺向来人,斗篷人稍稍一动就错身而过,慕戎也紧贴着斗篷人的背后擦过。 交错之间, 两人又是迅雷不及掩耳地过了数招。在边上倒地旁观的叶之仪眼中,两人如同心有灵犀,转身再翻转, 这场突来的打斗优美得仿佛早已练习无数次。 再一回头,两人就站到了对方方才的位置,又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攻势,互相对视着。 分明该是第一次见到的陌生人,有着慕戎先前记忆的化身,却感到几分诡异的熟悉,熟悉得哪怕只有本体三分之一的他,仍感到心惊又忍不住颤栗。 “这个气息,你是谁?!”化身登时将刀尖指向来人,严词厉色质问道。 斗篷人没有回答,脸上滑稽的黑面具也完美地遮掩了他的表情。似乎有收手的架势,仿佛方才化出冰剑要置慕戎他们于死地的不是他。 慕戎见状,瞬间跃身拦在斗篷人的前路,横刀在前,如清月之辉的刀光化成一道勾人性命的细线,就要刺进斗篷人胸膛之际,斗篷人却出手了。 如雪苍冷的手指夹住了慕戎化身的刀锋,化身运起真气试图将刀尖送进一寸,但云中雪却仿佛长在了斗篷人的手上一般,怎么也动不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化身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道:“你!到!底!是!谁!” “既然要打,就少给我装神弄鬼!” “唉——” 斗篷人终于出声了,只是一声极轻极无奈的叹息。 藏在面具后的双眼里,复杂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随后五指伸出,不容分说地拉过化身的手腕,便将横亘在他跟前的刀,如四两拨千斤地,把这口泰然不动的利器给移开了。 云中雪在他手中,比在慕戎本人手中还听话。 被措不及防控制了命门的化身,此时乖乖地任斗篷人拉到跟前。 然而没慕戎心计只有慕戎记忆的化身,一脸懵懂,对方一旦没有杀意,他就不晓得动手了。唯一记得的使命就是护送叶之仪回城。 但是他却听到一句传音入密的话,嗓音听起来甚是熟悉:“师弟,好久不见……” 依旧是久远记忆中那漫不经心的语调和那依旧欠打的风格。 “只是你的剑呢?怎么用起刀来了?”温柔得仿佛在对后辈谆谆教导,可这并不是什么好话。 铿然一声,化身的刀就握不住了,落在了地上。 “原来是你。”化身双眼一眯,冷光乍现,将记忆中最想对这人说的话说了出来,“死人就该有死人的样子,你说是吗?” 然而耍帅只耍了一句话的功夫,化身又恢复了一脸懵然的表情。 道无执见了,心底觉得甚是好笑。他又怎么认不出眼前这有着慕戎模样的,只是慕戎的身外化身? 只是自从出了仙陨之海,他心情就没这么好过了。 此番见到故人,心底有些雀跃,就忍不住对这身外化身戏弄了一番,若不是他手下留情,慕戎这化身在他手底下都撑不到一个回合。 听到师弟对他放狠的话,他也没有被戳中伤疤的痛苦,眼底神采不减,故意伸手拍了拍这小化身的头:“你还记得师兄,师兄很是欣慰。” 闻言,化身又突然露出一脸踩到shi的表情,而后恢复了茫然脸。 化身拍开在他头上作怪的手,转身扶起倒地咳血的叶之仪。 雪下得很厚了,小化身很是体贴,见叶之仪身体孱弱,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件毛绒绒的披风,给叶之仪披上,以挡四处八方的风雪。 叶之仪双眼微微闭着,雪地反射的光对他来说有些刺眼,还有那被雪覆盖的鲜血和冷却的尸体,他也不敢再看下去。借着小化身的力道,他站了起来,正想一步一拐地走回城,这化身却觉得叶之仪太慢了,他还急着回本体那去呢。 小化身一把将叶之仪甩到背上,正想拔足飞奔,却又被道无执一条腿横亘在前,拦下了。 小化身面无表情地看了面前的拦路腿,很是机智地转弯准备继续赶路,却又被挡住了。 一看又是方才那条腿,小化身心头便有一种想要打断它的冲动。想做就做,只见他拔刀就直往那拦路腿上砍,却没想放了空,趔趄了下才稳住身形。 “咳咳……”叶之仪被甩得心肝疼,费了好些力气,才忍住没在“大师”身上吐血。 而小化身这才反应过来,这分明是本体很在行的幻影之术,怎么身为化身的他就这么被蒙骗了呢。 想不通的小化身不管了,见到拦路的也全然当做看不见,这回却实实在在地栽了,一头撞在了那比通天峰的石壁还硬的身躯里,头都被撞晕了。 “小师弟,你还不能走。”道无执见这小化身莽莽撞撞的模样,面具下笑容一闪而逝,但眼神却是如暮霭沉沉。紧接着道无执就将化身背上的叶之仪暴力地扯了下来,“你背上这人也不能——” 察觉到道无执心头又升起了杀意,化身又一副准备与道无执厮杀的架势:“滚!” 道无执横眉一竖,见这小化身硬是要与他作对,毫无自知之明,冷笑一声,大手一挥,一张血红的魔丝网化作纵横万千的棋盘,将这还妄想挣扎的小化身困在了当中。 在叶之仪惊恐的目光中,道无执将放大的魔丝网收了起来,而这不懂事的小化身,自然是成了网中的猎物,被道无执给收了。 像是出海大丰收,满载而归的渔夫一样,道无执将这困着猎物的“渔网”放进了能储存活物的冰灵珠之中,见流光溢彩的冰灵珠上投射的小人,道无执挑眉一笑。 出门一趟,得到这个小东西也算不错。只是那道貌岸然的“大师兄”道无弃那边,会怎样呢?已是一代魔尊的道无执,浑然不在意即将到来的一连串如山崩海裂的麻烦,只有境况更乱浑水更浑,他才称心如意。 他是冰灵根资质,对冰雪那变态的掌控力如呼吸一样自然。丄阳城的这一场初雪,本就不应该这么反常,但为了怜悯这些蝼蚁,道无执还是使出御雪之术,唤出一场难得的暴风雪,让这被邪魔血洗的丄阳城,得到一场由魔尊亲自主持的安息。 然而在猛然袭击的大雪之下,无数衣衫单薄的百姓却冷得瑟瑟发抖,互相抱团取暖也只是聊胜于无。 但这又与他何关?道无执冷漠心想。他也曾被废过灵根沦为凡人,一年四季,酷暑寒冬的确难熬,还有时不时的欺压和困顿,但他还是重新回来了,以一个众人唾弃的废人之身,重归魔界。 弱者不值得同情。 “魔……魔头……放了大师……咳咳……”叶之仪紧紧抓住道无执的脚,像是警告像是恳求道。 道无执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叶之仪,越发觉得不顺眼。 他想一脚踹在叶之仪身上,但看到那雪白干净的披风时,还是收回了蠢蠢欲动的脚,想要一掌拍在叶之仪的天灵盖上,送他下黄泉时,他又忍住了。 道无执有一个目的,他想要叶家的烈焰鞭法。据说这种鞭法,对他的冰雪手段有所克制,道无执就很想见识见识,究竟是什么程度的克制,但要说他对此有多么忌惮,也不是。 只是叶家习得这种功法的,只有叶之仪了,尽管叶之仪不喜欢用鞭,觉得鞭太过狠戾,但叶之仪是学过的。 道无执觉得自己还是很仁慈的,挑起叶之仪低着的头,命令道:“我要你们叶家的烈焰鞭法。” “……” 叶之仪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在他的认知里,他害惨了丄阳城的百姓,也害苦了好心救他于水火的“大师”,如果能有什么救得了他们,叶之仪是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的。 只是叶家的功法啊,叶之仪双眼恍惚,也不知他们叶家是造了什么孽,才一次次地因为这功法招来了八方的觊觎。 “我给你,你放了大师……”叶之仪试图讨价还价。 “你未免高看你们叶家了。”道无执此刻的面容颇为咄咄逼人,扎得已是千疮百孔的叶之仪满心地疼,“叶家的功法,只能保你性命,别的免谈。” 若不是因为慕戎与他们的关系,道无执只会将叶之仪抛给那个台面上的傀儡,任他被怎么磋磨也不会多管一句。 “至于他,你们整座丄阳城都不够资格。”道无执又扔下了一句,语气甚是不屑。 听得叶之仪面色惨白,心中惶然—— 作者有话说:第三卷开启~主线剧情终于有点进度了。 第55章 第二章 四面八方来相助 在强大的敌人面前, 已被叶松寒用药给废了灵体的叶之仪,又有什么胜算可言呢?连谈判的资格都是对方“大发慈悲”给的,对方稍不满意, 随时可以收回来。 可是他不能就这么弃大师于不顾, 哪怕处境艰难, 叶之仪心思仍不断盘转,片刻之后,他神色微定, 道:“好,我答应您……” “只是完整的叶家功法, 此刻还在城主府的书房,我要回城一趟。”叶之仪小心翼翼地向眼前的面具人提出自己的请求。 道无执正把玩着手中的冰灵珠,听到叶之仪的话, 也不在乎叶之仪有着什么心思,道:“只要我得到功法,自然放你一命。” 叶之仪悄悄地松了口气, 虽然看不出这面具人的表情, 但这魔头既然做了承诺, 想必不会做出反悔这种不入流的事。 而且叶之仪还想着引这魔头和叶松寒对抗,只是他的打算要落空了。因为,道无执和城主府那个大杀特杀的叶松寒,是一伙的。 道无执像老鹰抓小鸡一般,抓起叶之仪那瘦削的双肩,缩地成寸, 眨眼间便带着叶之仪回到了城主府。 眼睛一睁一闭就发现眼前之景变幻成了自己最熟悉的城主府,叶之仪被这魔头的实力吓得一惊,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有恃无恐, 连伪装半点也不做,而且有如此威能。 他真的能和这魔头周旋下来吗? 而这魔头,居然大大方方地坐在城主府的高位上,那是唯有城主府的主人才可以坐的,叶之仪既愤怒又不甘。 但空气一阵波动,叶之仪被身后传来的动静又惊得一僵,他缓缓转过身,见到来人,他心底不禁生出一种果然的情绪。 眼前的叶松寒容貌邪狞,眼珠子带着几分血气,与他记忆中的翩翩少年犹如天壤之别。松寒他,是入魔了吧。 是因为被心魔占据了心神,才会变得如此么? 但见到叶松寒望向他的目光时,心中一凛的叶之仪,不禁唾弃自己居然有这种念头。不管叶松寒是否入了魔,他的所作所为,罄竹难书,一城之难都在于他身上,哪怕他用一辈子来偿还也已是还不清了! 如果是自己欠叶松寒的,他会甘愿将这条命来偿还,但是叶松寒欠了整座丄阳城的,决不能这么轻易算了。 “没想到跑掉的小老鼠,竟然也会跑回来?”叶松寒嬉笑道,斜眼一勾,正要掐住叶之仪的脖子,好好教训一番。 “慢着。”道无执的声音不冷不淡地响起,“我要他的命,你不用管了。” 气氛一瞬间凝滞,叶之仪几乎以为这两个魔头要打起来,心底在暗自期待着时,却听眼前的叶松寒嗤笑了下,这一声嗤笑似乎是对叶之仪的嘲讽,随即只见叶松寒肃了面容,沉声道:“属下明白。” 属下明白……属下明白…… 这意味着什么,叶之仪刹那间就想到了,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他就该知道,他们该是一伙的,这样一来,他和大师乃至丄阳城百姓的性命,都很渺茫了,但是无论如何他都不肯轻言放弃,一定还有机会的,一定还有别的方法。 上天不会这么对他的。悲伤和愤怒并没有让叶之仪失去理智,他还在想着拯救丄阳城的办法。 叶之仪将叶家的烈焰鞭法给了道无执后,面上装作一副惶惶不安的样子,瑟瑟缩缩地离开了丄阳城。 他还有着自己的底牌,只是这底牌会要了他大半的性命,严重的话,将会终生成了废人甚至暴毙。但死又有何惧! 叶之仪连夜赶出丄阳城,直上雷引宫,双膝跪地,只求拜见掌门。夜晚时分,雷引宫皆是戒严,尽管修仙之人对睡眠不甚需求,但夜间是他们打坐修炼的好时机。 “咚——”门派大钟被敲响,回声在整座门派之间回荡,所有未入定或入定的,都被这门派大钟给惊了起来。上一回门派大钟被敲响,还是百年前魔修大举入侵门派的时候! 如今又被敲响,难道门派又出什么大事了?! 等雷引宫尚在门内还未闭关的弟子们都集齐在门派扬清宫时,看到又是丄阳城的城主叶之仪时,个个面面相觑,一时窃窃私语。 直到长老高声一喝,众位弟子才停息了下来,静静听着长老的发话。 雷引宫的掌门已闭关许久,门派事务皆由雷鸣长老处置,雷鸣长老虽然不算多么公大无私,但在门派危机之前,他头脑还是很清醒的。 听到叶之仪带来的消息,他那胡子震得一颤一颤的,连忙召集了众位长老商量过后,决定共同打退丄阳城的魔修,守护门派安危。 于是在这些懵懂不谙世事的弟子们面前,雷鸣长老一改先前温和的作风,极为严厉:“诸位!如今有邪恶魔修入侵了丄阳城,丄阳城一日沦陷,不日将会攻上我们雷引宫,我们不能独善其身,更不能坐以待毙!从今夜起,连夜组织好对抗魔修的弟子,并在门派仓库领取克制魔修的法器和符篆,时刻保持警惕……” 叶之仪看到雷引宫派出弟子们来对付丄阳城的魔修,他忐忑的心总算有些安定。在听令的弟子们散开了后,叶之仪借着雷引宫的符篆,传讯给了远在一字佛门的觉情,将丄阳城发生的事一一告知了对方,如果他就此身死,叶家就只剩下觉情一人了。 原想将自己的身后事如何处理告知觉情,但叶之仪想了想,也不过是给对方徒增烦恼罢了,便不再多说了。 叶之仪其实是夸大其词,魔修似乎只暂时只想在丄阳城盘踞,并无对雷引宫有攻占之意,但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没有,不是吗? 他只是提前通知雷引宫而已,况且雷引宫这些正道门派,不一直嚷嚷着“除魔卫道”为己任? 雷引宫可不能贪生怕死,就此忘了本啊。 话说一字佛门这边,觉情日夜不歇地赶回了门派,拜见了师尊过后,又被执法长老喊了过去,要他帮助佛门捉拿叛徒觉慧,并将其带回来由佛门按门规处置。 觉情和执法堂的几位师兄弟一起,根据之前得来的情报,四处小心打探,才终于发现了觉慧的踪迹。 只是入了魔的觉慧,功法大增,行事手段更是毒辣了不少,原本还想着光明正大地将觉慧活捉回去,他们也不得不合力将觉慧用药弄晕了,才带回佛门。 此刻佛门正在对觉慧叛门一事审判着,觉情正打坐静心听着,身边的师兄弟们也是一脸肃穆,对觉慧这叛徒甚为不耻。 清幽的檀香在四周萦绕着,旁听审判的师兄弟们,捻着佛珠,心底念念有词。不管觉慧再怎么巧言弄舌,皆如耳边之风消逝。 只是当觉慧谈到自己叛出佛门的最大缘由之时,却让众位长老齐齐色变,执法长老及时在觉慧说完那句话时,封住了他的穴道,让他出声不得。 “佛门叛徒觉慧执迷不悟!先押入大牢,择日再审!”执法长老一句话将觉慧给拖了下去,觉慧却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下场会有多么凄惨,反而面朝他们,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容诡异,让见了的佛修们都不由心生寒意。 觉情却是脸色不变,不为外物所动。直到一道已经快要黯淡的传讯符到了他的眼前时,他平静的目光不由一顿,将传讯符上的内容读入脑中后,他微敛心神,不慌不忙地起身,求见师尊。 向师尊禀明原因后,师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点头让他离去了,并通知了门内执法堂,告知丄阳城魔修事变,让众位修行的弟子前去支援。 觉情见师尊如此决定,面上依旧是平静之色,唱了句佛号后,才起身告退。 将自己的随身法器和菩提珠串都带上后,他才出发去丄阳城,坐上了向师尊借用的最快的飞行法器。他等不及第二天才和师兄弟们出发,事态严重,能争一时便是一时。 觉情在飞行法器上打坐,心中一轮一轮的经书过着,他要以最好的状态去丄阳城。 而在妖族的传承秘境之内,正接受了血脉传承真正洗礼的慕戎,心神一悸,察觉到自己的身外化身与自己失去了联系,不由有些担忧。 丄阳城居然出现了能对付自己的身外化身的,而且还能隔绝他和身外化身的联系,究竟是什么人物? 可惜他不能和身外化身实时共享视角和记忆,唯有身外化身回归本体时,他才能接受身外化身经历的事情。 只是他现在紧要关头,又怎能再分心? 可身外化身出了事,他本体也会有损害,这如何是好? 慕戎心思纠结着,直到被传承冲刷得神识几乎要飘走,他才连忙拉回心神。 可在丄阳城城主府内,他的身外化身却被困在道无执的冰灵珠内,更有魔丝网缠绕着他的化身,化身眼见愈发小了,小脸蛋也是愈发苍白,连维持幻术的灵力也被这魔丝网给吸得一干二净。 道无执把玩着手上的冰灵珠,看着去了幻术格外显得精灵古怪的小人,他轻轻一笑,将腰间的铃铛解下,对着冰灵珠内的小人慢悠悠地摇着。 只见里头的小人头疼欲裂地双手抱头,在空间并不大的灵珠内四处打滚着,痛苦地以头抢地。 “叮叮叮——” 远在妖族秘境深处的慕戎被这诡异的铃铛声迷惑了心神,挣扎之际,好不容易接受的血脉传承还没稳住,就被踢了出来。 而思绪混乱的慕戎,霍地睁开了泛着幽光的双眼,紧抿的嘴角却渐渐溢出了鲜血—— 作者有话说:码着码着,一阵困意袭来,我……坚持一下。 凌晨的时候大概还有一章短小的。 第56章 第三章 乌合之众入我旗 “叮叮叮——铛铛——”魔音灌耳, 怎么也挥之不去,慕戎面色紧绷,内里却在和那串魔音在争斗着, 无论怎样, 都不能让自己的身体被那魔音给控制了! 大滴的冷汗在他额头上滚落, 滑过他线条流畅的下颔角,继而在他锁骨处安息,渐渐化为细密的汗水, 将他身上的衣裳都给打湿透了。 而在丄阳城城主府这头,道无执仍是一副慢悠悠的模样, 见冰灵珠内的小人已经疼昏了过去后,他才嘴角噙着笑,将这能发出魔音的铃铛给收了回来。 不知我送给你的这份礼物, 师弟喜不喜欢啊? 望着天边的血月,道无执心情分外地舒爽,直到叶松寒一脸焦急地跑来时, 他才将外显的好心情给收了回去。 “什么事?”道无执对叶松寒很是敷衍。毕竟能被欲念控制心神而入魔的, 也是轻易能被其他的利益蛊惑, 自认入魔也要有自己执着的道的魔尊大人,很是不屑叶松寒这种人。 “魔尊,丄阳城外来了许多雷引宫的修士……”叶松寒尽管入魔有成,但面对众多的修真弟子,他心底也是发憷。 他不是原身,没有舍生取义的气节, 他很怕死。所以急忙跑来询问魔尊的意见,如果眼前这个实力深厚的魔尊能够出手就好了。 只要挥挥手,那些让他忌惮不已的修士们顷刻间就倒地不起。自己奉他为尊, 不也是为了求得这魔尊的庇佑吗? “凭你的实力,足以应付那些乌合之众。”道无执皱眉,对叶松寒这狗腿子模样很是不耐。早在雷引宫那些修士进了数十里外时,他就察觉了,只是有什么事能比和师弟玩耍重要呢? 没错,道无执把方才欲图控制慕戎的事叫做“玩耍”,凡这类人口中的“玩耍”,都是要搭上自己的小命的。而且在他们眼中,和你一起玩是看得起你,不管你想不想要。 “魔尊,这……”叶松寒脸色发苦,心底暗暗不满。这样一来,打头阵的岂不是只有自己,要自己带着一帮才入魔不久的小兵去对付那些早已成名的修士们? 那不是自寻死路吗?叶松寒自认对付普通老百姓在行,可要与他势均力敌的修士对打,他就踌躇了。 “拿着,你可以滚了!”道无执掏出一面黑色小旗,扔给了叶松寒,并说了一个滚字。 叶松寒忙不迭地接过,在接到这黑色小旗的瞬间,他的脑海就出现了这旗子的用法,原来这是邪修专用的吸魂旗,只要将这吸魂旗插在阵法中央,任凭那些修士们本事再大,没有专门克制这吸魂旗的功法,怎么也破不了! 知道这宝贝的好处,叶松寒拼命拍着魔尊的马屁,哪怕这位魔尊对他不是怎么待见,他也依旧使出对待亲生父母的态度,甚至比对亲生父母还要千恩万谢。 不同来时的焦急慌乱,出门的叶松寒气定神闲,甚至有小人得志的颐指气使,点了一堆小兵来为自己仗势后,便来到了东城门。 也不知道这些修士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非要聚在一堆,说是什么举一力而攻城,这还不是创造了大好机会,好让他将这些不长眼的“正道人士”给一窝端? “大胆魔修!屠戮百姓!惨无人道!以致丄阳城生灵涂炭!今日我们就要除魔卫道,为天除害!” 雷引宫的修士修为不是很高深,但喊口号可是有一手。毕竟在修真界想要获得人人称赞的好名声,不会宣传是行不通的。 唯有师出有名了,他们的名声才会越来越响亮。 叶松寒看菜下碟的本事也是挺强的,对这些在魔尊口中只是“乌合之众”的修士们,他也是拉着虎皮当大旗,冷笑几声:“说得好听!道貌岸然之徒!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双方站前来了一顿嘴炮后,便开始了攻击。叶松寒用小兵设下了阵法,并在阵眼插上了吸魂旗,随即回到城门高处,待君入瓮。 雷引宫的修士们虽满心想着将这魔修砍了,但也不敢自大,小心翼翼地将几个魔兵杀了后,却发现这些魔兵实力竟然这么——弱! 最高的也才堪堪炼气期巅峰,那还犹豫什么?!赶紧往里冲啊!被想象中的胜利冲昏了头的修士们个个往里头扎进去,为数不多还保留理智的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正想撤回去好好和同伴商量时,却被身后的伙伴一把给推了进去。 “进去啊!傻站着干啥?” 想退回去的也无话可说了,只能跟着同伴共进退,然而进了之后,身边的同伴却没了踪影。心中恐慌升起,不断地在迷雾中徘徊着,叫喊着,却依旧没有回应。 直到突然眼前现出了魔兵,已是失神惊慌的修士们像是见到了曙光一般,忙杀向眼前的魔兵。 而在叶松寒的眼中,这些修士们像是自动送上门给他祭旗一般,发了狠地朝着同一阵营的对方砍着,被同伴杀死的惊愕又不甘,灵魂被吸魂旗给吸了。 叶松寒高坐上方,以逸待劳,很快就将一群“乌合之众”消弭于无形,只剩下好些个还在挣扎着。 也许他们是已经察觉到不对之处,可在对方要杀你的状况下,不还手就是自己死,能怎么办?叶松寒畅快地笑着,看着底下高高在上的修士如蝼蚁互相厮杀着。 忽然,一道浩然佛气直挥向着阵法,直捣黄龙,将正吸着魂魄气劲的吸魂旗给打落了下来。吸魂旗轰然炸开,黑气四溢,还未来得及消化的灵魂争先恐后地逃了出来,死得不甘不愿的鬼魂接二连三地哀嚎着。 “阿弥陀佛——”一道清冽平静的声音如破空之箭,将迷雾散去,也将这些鬼魂的哀怨渐渐给压了下去。 仅凭一言,就能将冤魂度化,来人佛学修为之深,非常人能想象。 “谁?!”叶松寒登时一惊,站了起来。 “是你?”见到来人是曾在城主府借住的佛修觉情,叶松寒眉头紧皱,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偏生扰了他的局! “一个佛修也敢来搅局?我就让好好见识一下厉害!”气极的叶松寒想要好好教训这不长眼的佛修一顿,却没想到这佛修的修为,远远要比他想象的高深。 就算是魔尊一来,觉情也是能和魔尊打上几个回合的。 经过方才一战,叶松寒自信心膨胀,自大过后又是托大,很快就步上了方才他嘲笑的修士的后尘。 “砰——”被觉情如意佛掌拍飞的叶松寒撞到了城门上,倒是好生感受了一回当初叶之仪被他欺辱的痛楚。 “唔——”叶松寒气血上涌,口吐朱红,他的心此刻跳得慌乱,仿佛随时都能跳出嗓子眼。被打飞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和这佛修的差距,这远远比他和方才那些修士们的差距大多了! 连吸魂旗都用不上了!佛修天生克制一切邪祟之物! 想到自己的魔修身份,被这些正道抓住会是什么后果,叶松寒就心惊胆战,连站都站不起来了,爬着连连倒退—— 作者有话说:啊,晚安! 第57章 第四章 心存死志祸首伏 破败城门处, 滚滚尘烟落定,明亮刺眼的光芒破空而出,碧空万里。 搅得一地狼藉风云变色的吸魂旗, 已落败于浩然佛光之下。受困于阵法之中的修士们, 浑浑噩噩地在佛光的指引下, 才走出了这片生死之地。 只可惜道心不稳的早已在阵法中咽气,勉强存活的也不过双手之数,看到师兄弟们的尸体, 劫后余生之余,望着手中的鲜血, 或哭泣或嚎叫。乍眼望去,满地凄凉。 而龟缩于旗后的叶松寒,心中期盼等待的救兵久久未至, 才绝望地发现自己被当做了废棋,惊惧交加之下,只想走为上计。 一身素色僧衣的觉情见状, 疾步上前, 及时堵住了正要奔逃的叶松寒, 一脚踩在面前之人的衣衫下摆,任他原地乱扑也无法逃离半寸。 “阿弥陀佛,”望着跟前的魔修,觉情不紧不慢地道了一声佛号,“施主,回头是岸。” 叶松寒回以一个难看的笑容, 没有什么比满口大道理的人更加讨厌的。 嘴上却道:“回头是岸?何处是岸?” 说完眼底一暗,掌心便亮出一柄透着邪气的魔刀,运刀迅疾如风, 往觉情心口上正要一捅到底。 觉情瞳孔一缩,反应也是极快,身形一转,堪堪避过了魔刀的锋芒,只是僧衣被这急掠的刀风给割破了一道口子。 待觉情回神,叶松寒已经离了他数十丈,见那遁逃的身影,觉情冷笑一声,手中佛珠当空一抛,急追而上,眨眼间便将叶松寒给捆住。 叶松寒扑通倒地,挣扎不得,听到身后紧逼的脚步声,想要脱逃而不得,急得满头大汗。 随着觉情中佛经不断,捆在叶送寒身上的佛珠越来越紧,渗透的佛意更让叶松寒浑身绞痛。 觉情又是一挥手,无视了身后涕泪交错的感恩戴德,将叶松寒带起,飞离原地。他并不想让人打扰他处置这魔修。 只是转瞬间,叶松寒就被扔到了城主府的地牢中,冷硬的地面砸得叶松寒一脸,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你这秃驴赶紧放了我!不然魔尊轻饶不了你!” 哪怕心底猜到久久不出现的魔尊估计是放弃了自己,叶松寒也依旧扯出魔尊这面大旗。 “贫僧不是秃驴。”觉情摸了摸垂到胸前的长发,虽然佛修一般要剃度,但他三千烦恼丝仍在,严格来说,他并不秃,更不是驴。 “呵呵,你这秃驴若不想死,就趁早放了……”没等叶松寒说完,觉情抬手就将叶松寒的头往地上一砸,眯眼道,“都说了,贫僧不是秃驴。” 对于这样的污蔑,觉情向来都是直接反击回去。 砸了一次还不够,觉情又砸了几次,丝毫没有先前出现在城门的淡然出尘。对这魔修他可不会手软,想到这家伙的所作所为,心中冷意更甚。既然劝不成,那还不如让他直接度化吧。 “唔唔唔——你不能这么对我……”叶松寒嘴里哼哼叫着,“我可是听令于魔尊大人的……” 到这个时候了,叶松寒还是想把所有的锅都甩到道无执身上。 什么魔尊来了都一样,觉情垂眸微微一笑:“施主,你的岸已经淹了。”说完起身,抬脚使出五分力,踢在叶松寒腹中丹田处,地上的魔修便横飞出去,又是径直撞上了凹凸不平的墙壁,带起一室灰尘,两眼一翻,嘴里鲜血直流,便昏了过去。 “阿弥陀佛。”挥手将这魔修锁住后,觉情双手合十,又道了声佛号,抬脚走了出去。 丄阳城四处仍是烽火缭绕,并不是逮住了罪魁祸首叶松寒就能一了百了。觉情与其他尚且活着的修士们在城主奔走,哪里需要他们,他们就出现在哪里。 叶之仪此刻才回到丄阳城,不是他故意落在众人后面坐享其成,只是他身体已经破败许多,连运气御剑都做不到,只能蹭别人的飞行法器,紧赶慢赶着,才回到这里。 一路传讯符不断,乍听到雷引宫弟子差不多全军覆没时,叶之仪心下一紧,手脚冷得发凉,甚至有着被逼上绝路的无望感。知道听说有个佛修从天而降,以一人之力破阵救人之时,叶之仪才缓了过来。 心头莫名一暖,叶之仪想到了觉情,也只有觉情了。 但一落地,望见满城颓垣,叶之仪翻滚的情绪又渐渐冷了下来,他第一次没有一城之主的风度,去接待身后的雷引宫修士,而是憋着劲飞奔上前,一路过去,尽是一地凝固的鲜血和残肢。能让他支撑到现在的,是丄阳城的百姓,只是,当他看到城门一角那仰天倒下的小小身影时,叶之仪实在忍不住了。 好不容易支撑的内心堡垒瞬间崩溃。一个个的小身影,齐齐挨着墙角,眼睛定格在瞪得大大的角度,泛青的脸庞显示着他们早已离开了这个让他们无处躲藏的世界。 前几天还围着他笑语盈盈,争先恐后给他送菜的孩子们,现在都没了声息,血液被抽干的身子干瘪着,看着可怖极了。 叶之仪心口一窒,膝盖仿佛被抽出了力气,一软便是扑通跪了下来,嘴里失声着呢喃道:“孩子们,是我……是我对不住……” 身后的修士们见状,急忙忙追了上来,还以为叶之仪被某个躲在暗处的敌人暗算了。没成想是他打击太大,而跪倒在了地上。 修士们虽然不是好杀之徒,但也见惯生死,见叶之仪这番模样,只能苍白地安慰道:“叶城主别太伤心,此刻最重要的是清洗丄阳城的魔修,为死去的人报仇!” “多谢诸位……”叶之仪拭净眼角余泪,深吸一气,缓缓起身,他的双眼沉沉地望着灰暗的天空,眼神无比平静,平静得像是做好了一切的决定,赴死的决定。 他已然不想活了。 他与支援的修士们汇合,在肆虐的魔修魔兵手下救下狼狈逃跑的百姓,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的感谢,安慰几句后又继续重复救援的动作。 直到遇见了和他一样目的的觉情。 觉情看见身上遍布污血的叶之仪,乍以为叶之仪受伤不轻,直到神识扫过,才发现大多是别人的血,但仔细望着叶之仪的眼睛,觉情心头慢慢升起一种念头——从此以后,他大概就再没有亲人了。 这一种,世上与他血脉相连的最后一人要消失的感觉,让觉情不由伸出手,想要抓住将要离开的叶之仪的手。 只是伸出手时,鲜少与人肢体接触的他露怯了,只抓住了袖子,这比抓住对方的手,要小心翼翼许多。 被他攥在手心的袖子已经残破,在空中飘荡着,也许是被主人撕了下来,给某个流血不止的人包扎过。 “城主还是回城主府,好生歇息吧。”觉情顿了顿,难得对叶之仪说出劝慰的话。 叶之仪驻足回首,见是觉情,露出个淡得至极的笑容。反手握住了觉情的手,目光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看到觉情的手时,目光凝了凝,随即将缠在自己手腕上的念珠,扣在了觉情的手上。 “你的佛珠怎么不见了?我先给你应付着些。” 觉情被握着的手动了动,五指收拢着,将尚带着余温的佛珠,握在手心里,没有反驳,只是道:“你要去哪?” “我要去救他们。”叶之仪微笑着回道,他似乎没听出觉情的话外之意,也许他听明白了,也只是装作没听到。 “事情紧急,我还是先走一步了。你,保重。”叶之仪面色略带了些焦急道。 “嗯。”觉情没再挽留,目送对方的身影,汇入到一众蓝白中。等他回过神,发现天已经黑了。 来之前是魔造就的天黑,现在魔去了,仍是一片天黑。 当身边伴随着他一路的长明灯灭了时,他该如何保持本心,一直走下去。觉情原本沉寂的心,随着城中血腥味的漫延,慢慢地躁动了起来。 “觉情!静心!你的佛心乱了!” 天空忽然传来一声暴喝,将濒临走入岔道的觉情猛然拉了回来。 觉情双眼一凛,眼眸攀爬上来的血光渐渐褪了下去,他抬头,见是一向严肃的觉明师兄,他眉头微展,双手合十,唱了佛号,才道:“多谢师兄。” 觉明见觉情目光已然清明,才皱眉点点头:“你可知方才凶险?纵然你修为高深,心魔仍是你的生死大敌!” “觉情知错。”觉情诚恳地认错道。 知晓一些丄阳城与觉情关系的觉明不再啰嗦:“也罢。先与众师兄弟们前去救人。” 有一字佛门的大力支援,雷引宫终于能缓了一口气。除了丄阳城外,他们的损失是最为惨重的,但这也是不得不为之事,因为的确如他们所想,师门传讯,有残余的魔修已经逃到他们门派的小镇里,大行杀虐之罪。 若非被抓住了,小镇估计还要死上更多的人。 觉情跟着师兄弟们在城中奔波着,将堆得如山高的尸体一火把给烧了,然后才埋了。死伤过多的城池,一般都选择火葬,不然瘟疫丛生,又是一场祸事。 火烧得很旺,这旺得不寻常的火光,仿佛能照亮大半个天空,让身子发冷心也发冷的人,好取点暖。 而在丄阳城的高空,无人发觉之处,道无执低头望着底下的风景,破败的城镇和一堆堆的尸骸,早没了干涉的心情。玩具没了再找一个便是,何况他手上还有着一颗冰灵珠,冰灵珠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的一缕神魂。 该怎样才能让这神魂彻底为他所有,这是道无执最近想要攻克的难题。 他笑容莫测地盯着里头拼命拍打着灵珠的小人,心下准备将之带回暗之海。 那才是他的大本营—— 作者有话说:每个星期都有不想码字的那么几天。发现情绪的好坏,直接影响了我码字的效率。 说来你们可能不信,这一章我写了五天才写好—— 谢谢幽幽子墨扔的地雷,么么哒(づ ̄ 3 ̄)づ 第58章 第五章 一川雪霁人消散 觉情和一干师兄弟将城中剩余的魔兵清剿干净后, 才回了城主府。 在道义面前,个人是要靠后的。师门的教诲,觉情不敢忘, 只是望见昔日繁盛的城主府, 如今只剩残垣断壁, 挂得高高的门匾被劈成两半扔在一边,觉情知道,自己来迟了。 他手中攥着佛珠的力道渐渐大了起来。 “觉情师弟, 你……”一旁的觉明师兄见他那模样,不由出声道。 “师兄, 觉情还有要事在身,就失陪了。”觉情无悲无喜地看了他一眼,说完就转身离开。 “唉——” 将地牢那背主的魔修交给觉明师兄后, 觉情迅速转身往回走。 他曾给叶之仪一串念珠,与他手中珠串乃是同一颗树心所得,只要他想, 他是能找到叶之仪的。 走着走着, 觉情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他送叶之仪的那串佛珠, 如今就在他手中啊。 他还怎么去找叶之仪呢? ——叶之仪并不希望自己去找他。 觉情才想起。 四处幸存的百姓在哭泣着,余火未熄的气息在他鼻间萦绕着,头上的烈日在往下晒着,这一切让他稍微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些。 耗费好些灵气还昼夜不休地救人,觉情还没有倒下只是因为他修士的身体比常人要强,但精力并不是用之不竭的。 那他现在要做什么?忽然清醒过来的觉情愣在原地, 他方才似乎又入了魔障。 他看着左前方的大娘抱着怀里已失去声息的小孩泣不成声,他的右手边停着一辆木车,一个脸色面黄肌瘦的汉子, 拖着一具缺了胳膊的尸体往车上拉,然后拉到城门外埋了。 但当他出到城门后,就被雷引宫的修士们拦住,要求将尸体焚化,因为不能给魔修钻任何空子。 觉情跟在这汉子身后,也出了城。众修士很快认出了他就是破阵之人,对他力挽狂澜救了大家一命皆是感激不已。 觉情本不想搭理他们,只是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便问他们是怎么知道丄阳城出事。 一个留着两撇胡须的修士面色惊讶:“自然是丄阳城城主前来求救。” 说完这句后,他脸色沉了些,长呼一口气,才道,“可惜了……丄阳城主是个真英雄啊……” 觉情捻着佛珠的手一顿:“城主他……” “死了啊!”胡须修士又叹了气,似乎嫌这消息还不够惊人,不够悲凄,补充道,“为了几个凡人,愣是将自己的命给豁出去了……” 觉情深吸了一口气,和这修士说了声告辞,脚下如同生风,来到一处空旷的地面。这里无一例外躺着许多没了气息的人,少了他们的呼吸,这里的空气都比周围冷了不少。 觉情慢慢走着,目光逡巡着,直到看到他记忆中那张脸时,他才猛然停下搜寻的目光。 在这个地方,没了呼吸的叶之仪连躺着都显得孤独。不久前还见着的脸,现在已经透着几分青白,身上凌乱的衣衫还停着一大滩血迹,不知哪来的沙子沾在他身上,脏极了,连死了也是如此不体面。昔日端雅的翩翩公子,如今也只能跟一干死人躺在这小小的天地。 觉情往前走了一步,褪下外面的白色僧衣,手一抖将僧衣展开,僧衣的衣角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后,正巧落在了眼前的人身上,一丝不漏地将叶之仪包裹住。 佛门僧衣不可擅自褪下,但在叶之仪面前,觉情下意识地想让他看起来更好些。总之,不该是这么孤零零地躺在这,等着大火的到来。 哪怕这样只是徒劳。受了他这一衣的叶之仪,并不会因此回应他,感谢他。就在众人开始对觉情这一举动奇怪时,觉情一把将叶之仪抱起,体外罡气一闪,人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众人哗然一声,谁也不知道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人就不见了呢? 而且,一个佛修做什么还要偷尸体? 等觉情将怀中冰冷的尸体放下时,他已停在了叶家的家族墓地。他的眼前竖着一排排的墓碑,哪怕在青天白日下,仍能感到冰冷的气息。 在觉情还没遁入佛门之前,他还是叶家的二少爷,跟着父辈们逢年过节地参加祭祀,祠堂祖坟之类,他自然仍有着记忆。虽然在他看来,每年的拜神祭祖都是徒然,求人不如求己,但他还记得这里。 看着眼前叶之仪立的父亲之墓,旁边还有个已经做好的新墓时,觉情便知这是叶之仪特地为他自己预留的葬身之地。 他给兄长穿上了摆在棺木里的衣服,又为兄长挽好发髻,才将他给放了进去。只是在合起棺木的前一刻,觉情将缠在手腕上的佛珠解下了,重新为叶之仪戴上。 随即深深看了叶之仪最后一眼后,才将沉重的棺木给盖上。为了让这一片的亡魂安息,觉情在这墓地前念了三天三夜的佛经。 这是他能为叶家人尽的一点绵薄之力,只是在觉情眼中的绵薄之力,对于这叶家亡魂却是受益无穷。死在魔修手中,再如何纯净的灵魂也难免受到沾染,如今能得到觉情的超度,在黄泉路上得到指引,从而忘却前尘,入轮回,获新生。 没有了叶之仪,这世上也就不存在真正的丄阳叶家了。 结束念经的觉情已然恢复了往常的状态,大手一挥,巨石滚滚落下,便将这处墓地封禁了。 他不希望有什么来打扰这里的安息,天南地北到处走过的觉情,知道这世上无奇不有,盗墓人不说,还有走歪门邪道,不停炼化尸人来强大自身。 任何意外的情况他都不允许。 赶走了魔修,丄阳城百废待兴,觉情及一字佛门的师兄弟们,在雷引宫亲自派人来接管丄阳城后,才离开。 “觉情,你不留下来照看丄阳城吗?”觉明师兄知晓觉情身世,此次问话只是在试探觉情之心。 觉情抬眼看了师兄一眼,不知他是何意味,缓声回道:“并无必要。” 并无必要,他既已投身佛门,便是一心向佛,丄阳城的城主之位,无论如何也不是他这佛修能管的。 “那我们就此回去……”觉明对身后的师弟们道。他们得尽早回师门,虽然抓获的魔修已经被提前押送回去,他仍是不敢就此放下心。 这次离开,觉情没有特立独行地先走,也随着师兄弟们上了飞行法器。只是临行前,他还是回头看了这丄阳城最后一眼。因为如若没有意外,也许在觉情的有生之年,他再也不会来丄阳城了。 丄阳城的魔修一事虎头蛇尾地结束了。轰轰烈烈属于仍活着的人,而那些倒在结束之前的人,注定在冰冷地下长眠,以往的恩怨情仇,也不再与他们有关。 幽森的暗之海,一处美轮美奂的宫殿内,道无执换下了那唬人的黑衣,一身素衣的他看起来温和无比,周身戾气也收敛了许多。在他还未叛逃师门前,在天回宗的他,便是如此装束。 他也习惯了这副模样,尽管他并不肯承认。 “尊上,您回来了……”见到道无执出来后,一直守在宫殿门前的苍雪眼睛一亮,神情激动地正要上前行礼,结果被道无执不耐烦地打断了。 “不管什么,这几日别让人来打扰我。” “是……”苍雪按住心头激荡的情绪,恭敬地低头道。 直到道无执人已不在后,他才抬起头来,眼神望着魔尊离开的方向,半晌才幽幽叹了一气:“尊上此回去人间,是过得不快吗?” 让尊上不快者,死!苍雪想道,转身便让人查去了。 没等道无执想起他临时起意转化的魔修叶松寒,身为他马前卒的苍雪,已经将叶松寒给干净利落地解决了。 就在叶松寒快被押解到一字佛门时,佛门弟子没受到半分惊扰,叶松寒便永远闭上了眼睛。直到叶松寒没了动静,佛门弟子才发现了不妥,当即震惊地传讯回去。 等觉情收到这传讯时,他才刚下了飞行法器不久。 “师弟……”不知为何,觉明师兄又在一脸担忧地看着觉情。 觉情不知师兄这又是何故,难道师兄是觉得他会因此大怒?他收了传讯符,神情淡淡:“死了便死吧,如今追究也是徒劳。” “也不能就此放过。行事如此大胆,除了魔修还有谁……” “师兄说的是。” 暗之海道无执的寝宫内,大大小小的夜明珠在四周点缀着这处宫殿。道无执好整以暇地盯着手上的冰灵珠,里面被他抓住放进的化身小人,此刻看起来就快要融化成水了。 但道无执并没有打算将慕戎化身放出的意思,他只是往里头输了几缕魔气,缓解了小人的痛楚。见小人终于不再抱头挣扎,转而打坐念念有词时,他才几不可查地笑了下。 还是这副样子看得顺眼些。 只是这貌似平和的局面还没维持多一会,冰灵珠猛然从里头炸开。 正单手撑着头,听着远处暗之海江涛声的道无执,顿时回神,身形迅速一闪,正要将逃跑的小人抓回来时,暗之海波涛惊天,好巧不巧,有不速之客! “哈哈哈哈——小老弟,别来无恙吧!”听到那响彻天际的嚣张声音,道无执眉头紧皱,神情不耐,将腰间垂着的铃铛掷出,眼见那小人就要被铃铛吸纳了,一道多事的气劲却故意来打岔,将道无执的魔铃撞开,一时火光四溅。 没等道无执再次收回铃铛,慕戎的化身见机行事,先不管眼前的暗之海是如何凶险,扑通一声就坠入了这茫茫的暗之海中。 “秦都!你!”道无执见到这一幕,登时勃然大怒,大吼一声,连忙飞扑入海。 然而暗之海四通八达,又潮流汹涌,只是那么一眨眼,化身小人就失去了踪迹—— 作者有话说:快过年了,诸事繁忙,身不由己啊。 各种结婚乔迁等等喜事都在排队等着我去串门,唉。 只是我这文还有人看吗,哈哈,作者君都忘了自己写到哪了。 第59章 第六章 孔雀溪边现幼雏 暗之海不是个好地方, 至少对绝大部分修士而言,是个令他们绝望的埋骨之地,死亡之海。 慕戎的身外化身掉入这暗之海时, 心中早已做好了打算, 哪怕要失去这身外化身的修为, 也不能落入道无执手中。 只是接下来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糟糕许多。 从坠入暗之海的那一刻,仍在妖族秘境和传承斗争的本体,便失去了和身外化身的联系。无论是心灵感应还是神识, 都断得彻彻底底。 慕戎双眼光芒乍现,正欲起身之时, 却被侵入神识的传承之力硬生生拉了回来,身外化身的受创加上现在的状况百出,他体内疯狂运行的灵力一滞, 随后竟然倒行逆施,如江海潮流倒涌。 哪怕他使出了浑身解数,也不能阻止眼睛鼻子齐齐流出鲜血, 看着就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看来, 自己的血味道也不怎么好吃。血漫到嘴边时, 慕戎还在自嘲地想道。 紧接着让他心口窒息的耳鸣和胸闷阵阵袭来,仿佛身体各个器官都在哀嚎着要罢工。 等等,我这是怎么了——慕戎试图在意识昏迷之前想通,但他还没来得及想到什么,秘境早已因为和他体内灵力的共鸣,渐渐松动, 随即轰隆轰隆地崩塌陷落。 山峦崩催的动静总是容易让人想到天罚。何况在妖界,已是多年未有这般大动静,更是引来众多不世出的妖精侧目。 “怎么了怎么了——” “究竟怎么回事?!” “啊啊啊——救命, 好可怕……”无数的妖怪崽子在抱团瑟瑟发抖,他们才出生不久,从未经历过这般大场面,这种如同末日的景况,让他们天然感到畏惧。 各族的大妖怪大长老无不急忙探听消息。万一是自己族人惹出了什么祸事,导致秘境崩溃,若不及时给出个满意的结果,到时整个族民都会因此受到殃及。 狐族境内。 “少君!您来了!”狐耳被吓得跑出来的少女对着匆匆赶来的银发长老行礼,鼻子都急得冒出了汗。 “现在什么情况。”少谬来到狐族秘境前,一双狐狸眼眯起,冷冷瞥向眼前看守秘境的后辈。 “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就这样了……”少女硬着头皮回答,声音放得越来越低,“许是外族做的……” 其实她也不清楚是怎么了。虽然她一直在阵法前守着,但山崩地裂来得如此突兀,她只能勉强转移伤患,至于进去一探究竟,已经接受过传承的她,无论怎样也进不去。 “废物!”听到这极为不靠谱的答案,少谬心生怒意,衣袖一挥,拍向这仍不知状况的少女,少女被直接拍到石壁上,腰间一痛,身后沙尘滚滚而落,情况更乱了。 “自己下去领罚!” “咳咳——”少女挣扎爬起身,不敢对此有何怨言,反而得感谢少谬放了她一条小命,“谢谢少君……” 秘境出事,按照规矩,少女是必定要被拖出来受死的。只是少谬并不确定是不是他狐族惹的事,“把最近进了秘境接受传承的给我叫来!” 少谬转身下了道命令,身后的侍从无不听命。 同样的场景在不同的妖族族群上演着,直到夜深了,这惊天动地的震动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发现动静终于歇了,虎族狐族蛇族等一干较有话语权的族群,才派出未接受传承但又无足轻重的子弟前去查探。万一死在里边了,他们也不会那么心疼。 而身为百鸟之王的孔雀族却是最懒散的。他们孔雀族的秘境离他们的栖息地有不少的距离,而且秘境入口就是一口深潭,任秘境如何震动,他们也没什么好惊慌的。 何况还有一大堆小弟排队等着为他们办事。 地面震颤也只能让他们抬下头,迷茫地对视过后,又趴回葱茸青草地上,惬意地晒着太阳,时而互相为对方梳着羽毛,抖抖脖子,将倦意给抖个干净。 时而开出华丽的屏,让对面的雌性为他们目眩神迷。 有这样一群族民,孔雀王更是不用说了。寝宫里养着一堆侍妾为他歌舞作乐,偶尔让她们为王梳理下羽毛,就是天大的恩赐。 翌日清晨,第一束阳光穿透幽深的丛林,照射在孔雀族的领地时,孔雀族的孔雀少女们已经起来了。 她们天生丽质,却又秉持着勤劳淳朴的特质,与族内那些花枝招展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荷尔蒙的雄性不同。族内幼崽不多,但是都由她们亲自照料着,因为母亲生崽已是够辛苦的了,还要为不着调的父亲四处奔波劳碌着,能为母亲多分点忧,她们是十分乐意做的。 只是将七个刚长出羽毛的幼崽捧到溪边,为他们梳理着羽毛时,一个眉毛尾处长了一颗痣的少女,突然惊叫出声。 “啊——”像是瞅见了不得了的事物,她尖锐的叫声引来少女们的纷纷侧目注视。 “明西,你怎么了?” “是小七咬到你了吗?”少女们叽叽喳喳地问道。 “不不是——”明西说话都结巴起来,“你你们看……” “这只幼崽怎么会在这里?!” 她沾着水珠的手指指向泡在溪水里的一只毛茸茸的幼崽,不,羽毛都湿漉漉地皱成一团,而最该爱惜的翅膀却是伤痕累累,露出了死白的伤口。 “啊啊啊!”一看清是什么情况后,溪边的少女们无不竭力尖叫了起来。 “这到底怎么回事!” “是谁伤害了我们的幼崽!” 迷迷糊糊被少女们捧到溪边的幼崽们,无不被少女们造出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用两只爪子挣扎着要跑。 第一时间发现这只受伤幼崽的明西,连忙将他给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 幼崽的身体在轻轻颤抖着,也许还因为泡水太久,身体的温度要比常温低上不少。 “是小七受伤了吗?”尖叫的少女们见到明西这动作,心底生出担忧,忙将自己负责的幼崽抓回来,才凑到明西身边。 “不是……”细细观察过后,明西欲言又止,转而将还躺在她衣袖里呼呼大睡的小七捧了出来,“小七还在这,这只幼崽——是多出来的……” “这么说,这只幼崽是被故意丢弃的吗!”明白过来的少女们纷纷同仇敌忾,双目怜爱又忧虑地看着这只幼崽,“一定要禀告长老他们!族内竟然有敢抛弃幼崽的家伙!实在太过残忍!” “本来我们的幼崽就很少了……” 待少女们气冲冲地带着这只多出来的幼崽回到领地时,一部分带着幼崽去明申长老去治疗,一部分则是去禀告明亥长老。 而此时的明亥长老正躺在榻上,眯着眼打盹。 昨日有红颜共度,明亥正是回味之时,却被一众少女打扰,他的心情不是很爽利。 “长老!我们有要事禀告!” 一听这开场白,不用想都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三番五次被这些大惊小怪的少女打扰清净,明亥不想听。 “一边去,你们能有什么要事。”明亥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眼睛里漫上了水雾,“本座正要歇息,你们……” 没等明亥说完,少女们纷纷上前扯着他的袖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叫道:“长老!我们族内有人抛弃幼崽!” “我们刚刚在溪边发现了一只受伤的幼崽!” “幼崽快死了呜呜呜……” “长老您一定要惩罚伤害幼崽的家伙!” 明亥登时清醒了,他一向慵懒的眼神难得地锐利起来,“你们说什么?族内有人抛弃幼崽,甚至还想害死他?” “岂有此理!”明亥长老拍桌而起,一副大义凛然要将凶手绳之於法的模样,然而被少女们扯得个衣衫不整,一身气势被破坏得七七八八。 在少女们的拥簇下,明亥好不容易整理好衣衫,来到明申这里。 明申长老是族内擅长医药的大佬,平时族人有个小病小痛都爱来他这里拿药草,然而性格温纯的他最不待见一身流氓气息的明亥。 见到明亥,他本就皱起来的眉头,更是皱得发紧:“你来做什么?” “这不是听说有幼崽受伤了么……”分明比明申实力要高的明亥,在明申面前却是各种不受待见,对着明申的挑刺,明亥也不在意,只是笑眯眯地道。 “呵,你还笑得出来?”在心情不好的明申面前,明亥做啥都是错的,现在更是质问道,“若不是你平时敷衍了事,怎么会有幼崽受伤?!” 明亥登时严肃回道:“此事我一定会彻查到底,不管是谁,我都必定要将他大卸八块以儆效尤!” “大卸八块就不必了,你要是没查出来,就等着受罚吧。”明申冷着脸道。 “明申长老,幼崽怎么样了?”少女们见长老们不再交谈,便小声地问道。 “幼崽的伤口已经包扎好,我也喂他吃下灵露了,若是今夜高烧不退的话,或许还有几分凶险……”明申带着身后的一串小尾巴,来到昏睡的小幼崽面前。 “啊,怎么办,明申长老,您一定要救救他呀……”见到这满身伤痕的幼崽,多愁善感的少女已经忍不住哭泣了起来。 “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谢谢长老……”少女们纷纷含泪道谢,而对于明亥,她们却是另一幅嘴脸,威胁道,“长老!您还不快去找凶手!要是凶手没找到!您就别想从我们这找吃的了!” “咳咳……一定一定。”为了转移少女们的注意力,明亥长老故意问道,“不过,这只幼崽,有名字了吗?你们打算怎么叫他?” “哎呀,对啊!幼崽还没起名呢……” “对了,这只幼崽就叫小八吧!”一旁的明亥贼笑道。 “小八?对,他就是小八,我们的小八……”少女们不约而同地道。 明申不管他们的交谈,只是盯着这新鲜出炉的“小八”入了神。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只幼崽莫名有些眼熟,难道是某个他认识的家伙的后代?—— 作者有话说:哈哈,这只小幼崽是谁,大家应该都知道吧。 第60章 第七章 幼稚骄痴齐欢乐 虽然明亥长老看起来极为不靠谱, 但他办事效率其实挺高的。 只是一个下午过去了,他就已经把几个有嫌疑的孔雀抓了过来,还一边喂敬酒一边喂罚酒地要他们招供。 只是这几个被明亥抓过来还心中有些恐慌的孔雀, 一听明亥长老的话, 无不双眼迷茫。 “长老, 您这是在说什么啊?我们怎么可能会伤害幼崽,爱还来不及呢……” 明亥面上瞪着他们,心底暗想:行啊, 这些臭小子居然还挺会演的,连他都不放在眼里了。顿时板起一张脸, 使出修为的威压,将他们一个个都压得膝盖都弯了下去后,才再次问道:“我再问一次, 你们当中哪个伤害了幼崽,再不承认,就休怪我不手下留情了!” 眼见明亥长老是来真的, 这几个倒了血霉的孔雀又慌了, 纷纷辩驳道:“长老!真不是我啊!我冤啊!我要真和别的孔雀有崽崽了, 我怎么可能会扔啊!” “对啊!难道我脑子进水了吗!幼崽那么珍贵!随便生一个都有灵石补贴,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这只孔雀眼馋族内灵石补贴很久了,可惜没有哪只孔雀姑娘看上他,至今还是个可怜的单身孔雀。 “对啊!要是能生,我早自己生一个了好不!”当中还有个没节操的,说出了惊人之语。 剩下的三个面上皆是嫌弃, 默契十足地远离了这只孔雀。 “闭嘴!”明亥听到这话,脸色一黑,将他们喝停后, 才把一颗真言珠掏出来,放在手心上,对着眼前的四只不成器的公孔雀道,“来,一个一个地把手放在上面,然后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 真言珠是妖族特有的法器,能测出谎言。不过也不是百分百精准的,若是遇到那种撒谎还内心毫无波澜的妖孽,那再多的真言珠也毫无用武之地。 只是眼前的四只不在此列。 明亥先分别试探问着他们几个问题,确定他们的撒谎能力后,才逐一审问。 然而四个都审问完毕,明亥还没能找到伤害幼崽的凶手,见跟前眼巴巴看着他的四只傻孔雀,明亥眼不见为净地一挥衣袖,让他们都退下了。 “难道伤害幼崽的不是我们族人?”明亥诧异地想道,“那幼崽总得有父母吧!总不能从石头里蹦出来吧!” 明亥又把族人筛了一遍,有几个大言不惭地要冒认幼崽的,被机智的明亥识破了,结果族内居然没有幼崽的亲生父母。 难道是族内叛徒所生?可那个叛徒不是一心向佛,怎么也不肯成家吗?难道被别的妖精着了道? 明亥越想越有道理,回头去探望那只小八时,还心生怜悯,这小八都这么可怜了,他以后也得好好关爱一下啊。 但孔雀少女们却不需要明亥长老来关爱小八,用她们的话来说,连伤害小八的凶手都查不出,还好意思在这腆着脸说要关爱小八? 谁信呐! 被少女们下了面子的明亥也不好意思到处溜达了,只好悻悻回自己的窝,反正幼崽一天没醒来,他就一天没得个好脸。 小八在一夜高烧过后,坚强地挺了过来,又受到明申长老和少女们的悉心照顾,四天后的早晨,终于慢慢地睁开了两只小豆眼。 “哎!小八醒了小八醒了!”一旁刚给小八换好药的明北惊喜地叫了起来。 “小八醒了?”听见声响,明申长老第一时间赶了过来,见这只仍呆呆的小幼崽,心中好笑,随即将他给捧了起来,左看右看,发现伤口并没出什么问题。 明申轻声对着掌心的幼崽道:“小八,你感觉如何?疼不疼?疼就点一下头。” 醒来的慕戎对眼前的状况惊呆了:我是谁?我在哪?我怎么了?不由在内心发出了一连串的哲学问题,难道他又穿越了? 还穿越到了小人国,哦不,大人国? 见到凑到他眼前的一张大脸,虽然长得挺好看的,但对他来说,脸是真的大啊! 心中过于震惊,以至于慕戎连眼前人问的话都没回答上来。 他这副模样,让明申长老心中不由一突,难道这幼崽伤到了头,所以傻乎乎的?还是连话都听不懂? “长老?小八这是怎么了?”见到小八发愣,明北面色很是担忧。 “估计是伤到了头,”明申冷静地下了判断道,“看来我们对他要有几分耐心了。” “唉,小八,你怎么这么可怜……”明北见小八这副模样,心中越发忧愁,忙不迭将小八醒了但不幸伤到了头的消息给传了出去。 等慕戎回过神时,他身边已经围了一群听到消息赶过来的孔雀少女们。 “小八醒来就这样子?伤口还没好吗?” “小八,你放心,就算你傻了,姐姐们也会好好照顾你,为你找个好老婆的!” 慕戎被她们给抱了一圈,感觉都要窒息了,才被她们放到水盆边,给他梳洗。 看到水盆里的倒影,好不容易回神过来的慕戎,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沉思。 他心中所想的只有一句话——他怎么这么丑!这么丑! 这么丑的一只鸟,居然是他?! 因为受伤的原因,恢复了妖怪原形的慕戎,此回才发现他脖子的绒毛被剪了一圈,看起来像是戴了一个肉色光圈,加上一双翅膀更是血肉翻腾,羽毛也掉得差不多,乍一眼,就是丑到不行的一只鸟,偏偏看起来还蠢到不行。 慕戎被自己这样的形象给深深震惊了,哪怕他精通幻术,也没想过要变幻成一个丑八怪。但是眼下,一个轻巧的打回原形,就成功让他看到了这种噩梦。 “小八,你要乖乖听话哦,对,张开翅膀,让姐姐为你擦擦翅膀……”一旁的明西柔声道,生怕吓到了这只脆弱的小幼崽。 以为又穿越的慕戎好不容易接受了现实,结果发现他还是在修真界,偏偏还是在孔雀领地内。 醒来的慕戎因为情况过于悲惨,很快被一群心善的孔雀少女们接纳了。伤口结痂后,他就被迫要和族群的另外七只幼崽一起,接受少女们的照顾。 被旁边的小六不断用尾巴骚扰的慕戎一脸冷漠,冷冷转身过后,就被明西双手捧了起来,还没来得及挣扎,又被明西塞了一嘴灵谷。 慕戎:…… 他虽然修为跌落了元婴期,但也已辟了谷,完全不需要进食,但是在少女们眼中的幼崽,哪怕天生自带修为,也不能不吃东西。 你不吃东西怎么长大? 难道要当一辈子的幼崽吗? 明西一番好言好语地哄道,慕戎被缠得没办法了,才勉强将少女捧到眼前的灵谷给吃了下去。 为何是勉强,因为这灵谷新鲜极了,刚从灵田里摘了下来,连谷壳都还没去掉呢。 这样的情况算好的了,先前明北要喂他蝗虫和蜥蜴,哪怕少女再怎么说好吃,慕戎也是死命挣扎,怎么也不肯吃下去。见到那死不瞑目的蜥蜴和蝗虫,慕戎就感到自己的胃一阵翻涌,要真的吃下去,他估计要难受死——被自己的丰富想象力给难受的。 在慕戎边上津津有味地叼着蜥蜴吃着的小五,则是一脸鄙视地看着这小八。哦,脸都是毛茸茸的,看不出来表情,但小五那滴溜溜的双眼,明明白白地表达了对小八的鄙视之情,这么好吃的东西,小八居然不吃?! 没出息! 被判了没出息的慕戎苦兮兮地咽下了一堆灵谷后,才摇晃着走到溪边,喝几口泉水解解渴。谁知他刚低头去喝水时,就被不远处的小一小二和小三齐刷刷兜头泼了水,见他们得了逞,这三个熊孩子还欢快地叫出了声。 慕戎:……这三个熊孩子。 若不是用不了灵力,他还会乖乖地任他们泼得一身水?等他恢复了,非得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哈哈哈哈——小八你怎么喝水还把自己喝得一身都是……”转过身见到浑身湿漉漉的小八,明西不禁笑出了声。 见小八耸头耷脑的,明西的笑声小了些,然后抱起这只小幼崽,扯过衣袖擦了擦,才将这八只小家伙,都带到族内的学堂处,好好学习。 “小四!学堂之上别乱动!”负责给幼崽启蒙的先生见小四在桌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像是屁股着了火一样,立马一把戒尺拍了过去。 小四顿时老实了。 被带到这学堂的慕戎,也不得不入乡随俗,哪怕他不需要这粗浅的灵气入体知识,他也努力装出一副认真的模样。 只是,身边有一群猪队友,慕戎再怎么认真,也被他们毫不留情地拖了下水。 被小七用翅膀骚扰的慕戎被先生双双抓住了。 在先生这里,不管是谁,凡是扰乱课堂的,都得各大五十大板。被戒尺狠狠地拍了屁股的慕戎,望向小七的眼神愈发凶狠了。 被先生打了屁股仍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小七,见小伙伴对他投来了关切的目光,不由歪头叫道:“啾?” ——还要来玩吗? 啾个鬼啊!天然黑的家伙少在他这卖萌! 已经认清了这家伙的慕戎丝毫不心软,待下学了后,慕戎毫不犹豫地拦住了这只小七,揪起来好一顿打! 然而皮糙肉厚的小七却满心以为慕戎在和他玩耍,也是极为开心地盯着慕戎就拍了起来。 被拍得生无可恋的慕戎忽然察觉到,自己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而孔雀族内的明亥长老,正在接见百灵的使者。 “明亥长老,前几日的秘境事件,如今已经尘埃落定,据八大妖族的调查,我们认为是秘境的血脉传承进了不该进的小贼……” “小贼?”明亥意味不明地哼笑几声,“一个小贼就能干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还把你们耍团团转,这小贼当真了不起啊!” 百灵使者也是呵呵笑两声:“这是虎族那边给出的说法,但正是他们那边的秘境出了问题……” “这下有好戏看了,”明亥看热闹也不嫌事大,“虎族先前不是和狐族闹起来了?现在又有得闹了……”《 》 60-70 第61章 第八章 雪为肌骨月为神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慕戎身上的伤已经好全, 只是体内的灵力仍有所滞碍,强行运转,便会浑身疼痛不已。 他也不记得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事, 记忆只到了自己到了虎族秘境, 便什么都没了。难道秘境的血脉传承里还会能吸人修为的?不然他一身修为, 怎么凭空丢失了三分之一,这三分之一究竟到哪去了? 这会的慕戎已经学会了用鸟形开口说话,于是用自己这傻乎乎的形象, 试探着向照顾他的少女问出了他想要的消息。 “当初是我先发现你的……你当时的情况太可怕了,看起来随时都会死, 我们都被吓了一跳呢……”明西回忆着道,一边抱起小八,撸了撸他身上重新长出来的羽毛, 接着道,“幸好明申长老把你救回来了!明申长老不仅人好,医术也是甚是高超……” 少女已经把话题拐到了明申长老那去了, 慕戎听了一耳朵的少女对长老的思慕, 想要溜下去, 又被少女抱了回来,当做她心灵树洞一般,不断地说道:“啊,明申长老真是丰神俊秀,令我心向往之……小八你说对不对呀……” “是……”慕戎无奈地应道。 可惜你再怎么喜欢,那明申长老也不像是会喜欢你这么个单纯少女的, 何况那明申长老分明是心里有人,明西再怎么好,也入不了他的眼。 又是一桩少女心事啊。慕戎摇摇头, 等明西终于肯放了他时,又到了用餐时间,他不得不和另外七只傻鸟一起用餐,虽然骂他们傻鸟也等于间接在骂着自己,慕戎仍是骂得不亦乐乎。 只是慕戎的身世,终究要查清的。虽然族内隐隐有传言,小八是族内叛徒所生,但事实未得到证明,就终究是传言。 要问慕戎自己的父母是谁,他其实也说不上来。难道他的亲生父亲真的是孔雀族的叛徒?当初在秘境一闪而过的记忆里,他好像看到一个身穿白缯轻衣的男人,五官秾丽也掩不住他那出尘气度,说不定还真是那叛出孔雀族投入佛门的孔雀! 这样一来,面对那些传言,慕戎也不是那么坚定了。只是一直照顾他的少女明西却不依,见那些嘴碎的家伙都快把话传到小八耳边,无不张牙舞爪地,扬言要告到长老那边。 快甚嚣尘上的流言才缓了些。 “小八,你可别听他们乱说,你的父亲才不是叛徒!”明西笨拙地安慰道。 “倘若真是呢?姐姐你又该怎么办?”慕戎不要脸地对着明西“姐姐长姐姐短”地道。 明西面色纠结,支吾几声,才难过地道:“那该怎么办呢?” 因为她的母亲最近也在和她说,不要离小八太近,因为小八很可能是叛徒所生,他们不能忘恩负义,去照顾一个叛徒的孩子。 可是小八才这么小,又受了这么多苦,小八又不想做叛徒,为什么要这么逼她呢? 看着眼前一直在倾听她心事的小八,一直乖乖陪着她的小八,明西下定决心道,“不管了!小八是小八!不管小八父亲是谁,小八就是小八!” 听了这话,慕戎心中竟有一丝动容。经历的事多了,情感阈值也高了,他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动的人,只是眼前的少女,也能坚定自己的心去做事,哪怕只是现在,他也很是感动。 不该这么为难一个好心照顾他的少女,他是时候去找明亥长老,然后离开了。因为待在这,对他修为恢复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还不如早日离开了事。 只是慕戎一只小孔雀歪歪扭扭地在路上走时,听到一阵泠泠琴音,不由让他想起了远在鬼界的好友乐正沉。 可惜的是,他现在体内灵力动用不得,想要打开乾坤袋,竟也打开不了,就像个孔雀族普普通通的小幼崽,孱弱地让大孔雀们照顾着,呵护着。 慕戎循着琴音走了过去,扑到一处草丛,悄咪咪地探耳去听,却没想到琴音竟停了下来。随即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朝他这个方向走来,越走越近。 深知自己被发现了,慕戎也只好屁股露在外边装死。 来人轻笑了一声,才伸手去把这仿佛要把自己闷得天荒地老的小家伙给抓了出来。 “小家伙,你怎么自己在这?难道是偷跑出来的?”来人声音轻缓,说话声简直比唱歌还好听,至少在慕戎耳中是这样的。 被揪出来了,慕戎也不好再继续装聋作哑了,况且这人听起来也不像是个不怀好意的,于是他抬起头,却被眼前的人惊住了。 惊住是惊艳的惊住。 眼前人是他生平两辈子,见过长得最好看的。 这话慕戎说得分毫不虚,哪怕摸着良心再说一遍也是不虚的。好看得就像慕戎前世的西方天使,乍一眼望去,圣洁一词是最适合用在这人身上的。 眼前人虽然身披着一身黑袍,还戴着一顶兜帽,但仍能看得出来,他的两条眉毛是白色的,又长又弯的睫毛是白色的,身后那被挽起来的无数发丝也是白色的,像是雪做的一般。更别说那脸上肌肤,仿佛是透明的琉璃,轻轻一碰就容易碎掉,仿佛月下来神。可他捧着慕戎的双手,虽然看起来是细长苍白的,但却有力得紧,让慕戎挣脱不得。 “小家伙?”看着手中挣扎了下就不动的小幼崽,明日昳心中有些惊讶,难道是被他这幅样子吓坏了,连动都不敢动了吗? “你可是被我吓到了?”明日昳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是懊恼自己方才太过得意忘形,也是,族人哪有敢靠近他的,以为小幼崽被他琴音吸引过来,生出逗弄之心的明日昳心中懊悔。 “对不起,我这就放你走……” “没有。”慕戎抖抖翅膀,他才不承认自己方才是看人看呆了,为了挽回那么点面子,他硬是制造话题道,“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明日昳一听这小家伙还大胆地问他,面上轻轻一笑,这一笑像是冰山雪莲绽放一般,让慕戎看得双眼发直,美到极致的事物总让他挪不开眼睛。 “你才多大,整个孔雀族那么大,你又岂能个个认识?”明日昳道,“我是明日昳,也是孔雀族的,你可要唤我一声叔叔。” “叔叔?”慕戎嘴角忍不住抽搐,你叫我叔叔还差不多。但想归想,慕戎还是老老实实地叫了一声叔叔。 明日昳听到慕戎叫他,脸上笑意不减,随即邀请道:“你要不要听我弹琴?” “好啊——”慕戎爽快地答应了,而后张开翅膀,做出拥抱状,然而当他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什么后,慕戎尴尬地正想把翅膀往回收。 最近被各位孔雀少女抱来抱去,已经养成了习惯了,这习惯可不好,得改得改! 明日昳看出这小幼崽在向他要抱抱,心中更是惊喜,连忙将这小幼崽抱起,不管慕戎怎么挣扎,都不肯再放了。 难得有一只小幼崽不怕他,还傻乎乎地往他怀里撞的,明日昳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放开呢?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小家伙?” “别叫我小家伙!”慕戎抗议道,“叫我小八就好!” “小八?”明日昳柔声道,“好名字。” “你这是在开玩笑吗?”慕戎一头黑线,这一听就是胡乱取的名字哪里好了? “能让我叫你的名字,就是好名字。”明日昳不动声色地道,丝毫不觉自己把这小幼崽给哄错了道,“你要听什么?还是方才那首吗?” “你弹什么都可以。”慕戎躺在有阳光的一边,很是大爷地道。 “好……”之前断的琴音,又重新续了起来。 一大一小愉快地相处了一个平静的下午,直到黄昏时分,才道别离开。 明日昳目送着小八在夕阳余晖下远去,心头却想着,原来你就是最近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小八吗? 两只孔雀在族内相似的状况,让明日昳不由觉得同病相怜。同样的不受族人待见,同样备受流言,只是他给族人带来的是恐惧。而小八不管怎么样,模样还是好的,哪怕身世怎么出奇,也不会被当做不详。 他这样的,还有什么资格去同情小八呢? 明日昳摇头失笑,转身朝着和族群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生活的地方,离族人聚居的地方甚远,也不怕惊扰到他们。 慕戎走着走着,时而觉得走得太慢了,便用翅膀扑棱着,飞了十来米,又掉了下来,他还是不能熟练运用翅膀,想起小一到小七的进度,他实在是拖了他们的后腿,突然有点惭愧。 不过他又不是天生纯粹的孔雀精,他又有什么好继续惭愧呢?慕戎继续扑棱着翅膀,又歪歪扭扭地走着。 直到,被拦住了。 慕戎抬起头,见是几个已经化为人形的孔雀精挡在他跟前,公事公办地对他道:“小八,明亥长老有请!” 有请就有请啊!为毛这般严肃?难道不怕吓到我这只小幼崽吗? 慕戎心中严肃地批评他们的服务态度,随后才让他们当中一个把他抱了起来——呃,没办法。他走路的速度太慢了,要让慕戎自己走,得让明亥长老等到天黑不可。 第62章 第九章 孔雀翎引身世现 被抱着到明亥长老的院门时, 周围只有把守的精怪,平常爱来凑热闹的孔雀少女们,一个个都不见, 慕戎顿时就想到是有人把她们给支开了。 兴许是和自己接下来的情况有关。 难道明亥长老发现自己的身份?他的亲生父亲真是叛徒?还是别的什么?想到虎族秘境的事, 还有他记忆和修为莫名丢失, 慕戎心底又不是很确定了。 谁能给他准信?等待判决的时分,从未令慕戎如此难受。 明亥长老此时并不在里头,慕戎被放在椅子上后, 身旁的几只孔雀精也没离开,像是在看守他一般。 慕戎心中疑虑, 但也没想着要逃跑,反正接下来不管是什么,他都坦然接受就是了。 过了一会, 明亥长老才进来,此时的他头戴头冠和华贵的璎珞,外衣华丽至极, 从头到尾都散发着金钱的气息。 看起来像是才参加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会回来。 “你们退下。”明亥屏退一干守卫道, 随后面色严肃地转头过来, 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慕戎。 慕戎不由地抖了抖翅膀。 被明亥这么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真是浑身不自在。好在明亥此时终于把目光转移了,只见他将慕戎这只小幼崽抱在手心,道:“想必你也是奇怪我为何要把你叫来。” “是的。”慕戎老老实实地应道。他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和明申有一个猜测,若是真的话——”明亥居然在这里卖起了关子。 慕戎不由屏息静听。 “哈哈, 不可说不可说。” “长老你!”慕戎有些气,“不可说那你还说个啥?好玩吗?” “当然好玩啊。”明亥笑得有些得意,“好了好了, 我需要取你的一滴精血。” 一滴精血?慕戎心中一突,精血可不是能轻易给出去的,若是出了什么差错,那他也得跟着没命,明亥要他的精血,究竟是想要如何? 只是他眼下是个幼崽,根本不懂得这么多,若是质问出声,明亥就该怀疑了,他又该如何? “明亥,我要你做的事,做好了没?”明申长老此刻居然从明亥的房间里钻了出来,一脸不善地望着吊儿郎当的明亥。 “明申长老?”慕戎有些怔愣。 “小八别怕,我是让明亥为你取一滴精血,不会伤害到你的。”不同于明亥的不善,明申面色温和地安慰慕戎道。 “只是……” “我这番施为,是为了能找到你的亲生父亲,不知你肯不肯?”明申耐心地解释道。 “……好。”事已至此,还能由得他说不肯吗?慕戎暗自腹诽,随即应道。 “乖孩子。”明申露出了个微笑,随即转头使唤明亥道,“还愣着做什么?” 明亥长老立马赔了个笑脸,而后起身,迅速结了个法印,繁复的手诀在慕戎眼前转换,待慕戎察觉心头一痛,明亥已经将慕戎的一滴精血给取了出来,动作熟练至极。 末了还双手捧着这滴精血给明申。 明申也是紧接着双手运起法诀,他这法诀是靠着精血来寻觅亲属的秘术之一,只要有着精血在,加上法诀辅助,相信很快就能找出小八的亲生父亲。 其实不是他很急切找出小八的父亲,而是因为,这个想法他不得不去证实,如果是真的话,那整个孔雀族群就该热闹了。 比多了一个孔雀幼崽还要热闹。 随着明申法诀到了末尾,空中光芒也是大作,明申将手中的一根孔雀翎抛出,那孔雀翎灵气四溢的模样,让看见的慕戎不由瞳孔一缩。 这让他想起了,当初他乱入虎族秘境,误打误撞破解了阵法得到的那根灵羽,这根孔雀翎就跟那根灵羽极为相似,原来那根灵羽是出自孔雀族的?! 孔雀翎仿佛像是有了生命,循着不可见的气息,在空中一摆,随后便迅速地往门外一飞,明申深呼一气,道:“跟着它走!” 明亥一把抱起还待在椅子上的慕戎,跟了上去。 “它这是要去哪?”明亥见孔雀翎出了院门后,左拐右拐,随即停了下来,像是迷了路。 “不知道。”明申道,一旦法术施成,结果也不是他能控制的。 只是这孔雀翎忽然转过头,对起了明亥。 明申霍然回头,冷冷瞥着明亥,神情极为危险地问道:“难道你就是小八的……”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啊!”明亥极为迅速地否认道,“我还是清清白白的……” “哼,清清白白?”明申脸上是大写的不信,见明亥脸色都急坏了,才大发慈悲地解释道,“它是对着小八。” “原来是小八!我就说啊!”明亥显然松了一口气,而后想到了什么,神色幽怨,“你既然早就知道,是不是故意要骗我的。” “呵,那又如何?”明申丝毫不在乎。 明亥却怂了:“你想如何就如何。”说完就把怀中的慕戎往明申怀里一抛,“这幼崽你来抱,我不抱了!” “这就生气了?”明申长老有些诧异,见怀中的小幼崽,又看了眼空中还在徘徊的孔雀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小八,你以后别像明亥长老这般小气啊。行大事者,当胸怀若谷,行事洒脱。” “小八晓得。”慕戎点头应道。 孔雀翎这会终于找到了路,往外飞的速度更快了,尤其在这一片空旷的田野之上,如同一柄利箭,飞向它的目标。 只是,它飞向的方向,让两位还在插科打诨的长老,不禁失声。 望见眼前不远处的一丛丛宫殿簇拥着,当中那庄重华贵的王宫时,两人不约而同叫道。 “怎么可能?!” “果然如此!” 两道不同的声音交错道,随即两位长老对视了一眼,知道对方的答案后,他们反而不急了。 转而对着慕戎道:“待会你可要恭敬些。” 慕戎神色一动,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何如此大惊失色。 慕戎不知,可两位长老又岂会不知? 因为,在那宫殿的,是他们的王啊! 任谁也没想到,明亥先前扬言要大卸八块的、抛弃幼崽的家伙,竟然是他们的王!—— 作者有话说:谢谢以下读者的地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幽幽子墨扔了地雷x2、 读者“幽幽子墨”,灌溉营养液x2、读者“完美”,灌溉营养液x1、读者“我自闭了”,灌溉营养液x1、读者“北悸安凉”,灌溉营养液x2 第63章 第十章 休得厚颜又无耻 孔雀翎在指出正确的方向后, 便在空中一直打转,怎么也不肯向前了。明申只好将这孔雀翎收在怀中,望着眼前一荡碧波, 惊讶的神情已渐渐被主人收了回来。 慕戎挪了挪自己毛茸茸的屁股, 他有点想临阵退缩——这个爹来头太大, 他不认了成不,这门亲他可高攀不起。 金碧辉煌的孔雀王宫殿周围,是一片清澈见底的孔雀湖。 孔雀湖不是天然湖, 而是后天造就的,正是孔雀王在分神期渡劫的时候, 妖气四溢加上天雷,将王寝宫外面都深深地劈开。 孔雀王进阶渡劫期后,也就是一身离原地飞升就差一步的渡劫期修为。他成功晋升为当世的大能者, 凡是大能者,皆有翻云覆雨之能,能被誉为当世大能者, 修真界不过两手之数, 外, 更有深不可测的势力。 而在孔雀王的劫雷消弭后,失去威力的劫云瞬间化雨而落,三日不休,便成了这孔雀湖。 若不是孔雀王不同意用他的名字来命名,也许这孔雀湖就不叫孔雀湖了,反而要叫有些羞耻的丑丑湖了——孔雀王的大名就叫明丑。 当然不是因为他长得太丑, 被父王嫌弃而取了这么个名字,而是因为他正巧生于丑时。明申长老和明亥长老也是依出生时辰而起。 而关于孔雀湖的历史,慕戎之所以会如此熟悉, 只因他在孔雀族的学堂里听了好几遍——教导幼崽的先生是现任孔雀王的脑残粉,呃,狂热粉。 孔雀王的一切光辉事迹,这位粉丝先生都如数家珍,对着他们这些昏昏欲睡的幼崽们道了一遍又一遍。 只是慕戎仍是不肯相信这孔雀王就是他所谓的生父。如果可以,他更宁愿是那孔雀族叛徒。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妖,他更想回到天回宗。 自打变成这副任人施为的模样,慕戎无时无刻不在懊悔,要什么身世?师兄对他不好么?还找什么剑?师兄没有么? 眼下就要见这孔雀王,慕戎就想着找个时机溜走。 “小八——你想做什么?”明申长老微微一笑,抓住了他的翅膀。 要害被抓住,慕戎只好放低声音做恳求状道:“我突然觉得不舒服。” “不舒服是对的。”明申长老不以为意,他显然不是会被萌物迷惑的那种大人,无视了慕戎的意见,踢了踢前方仍在发愣的家伙,道,“快去禀告王,说我们有事拜见。” 明亥长老这才从冲击中回过神,咳了几声,便立刻动身。 为表敬意,族人在拜见王时,从来都用自己的天赋技能——飞翔,来跨湖的。 “啪——”墨蓝色的翅膀在空中一张,泛着光泽的羽毛尖划过一道华丽的弧度后,瞬息便飞越了眼前的孔雀湖,成功抵达了孔雀王的寝宫。 虽说孔雀会飞,但慕戎还是第一次见到化形的孔雀还张着翅膀飞,一时觉得新奇,就多看了几眼。 由抓着小八改为抱着小八的明申长老见他神色意动——虽然慕戎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从一张鸟脸看出表情:“羡慕吗?等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就能飞了。” 慕戎:……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确定不是在借机骂明亥吗? 等明申长老腰间的符牌有了动静后,已是一炷香后。慕戎有些蔫蔫地待在明申长老掌心,不知是不是幼崽的身体精力不够,他正犯困地眯着眼睛。 待耳边作响,风声一震,明申长老也已张开了自己那保养得当的翅膀,轻掠过湖水,在慕戎还双眼迷瞪的时候,他已经收了翅膀,还顺带整了整衣冠,准备以最好的姿态拜见他们的王。 慕戎被明申带着进孔雀王的寝宫别院时,只觉四周凉气袭来,站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热的羽毛,瞬间得到了舒缓。 明申捧着慕戎这只小幼崽转了个弯,才来到他要拜见的王面前。 慕戎用他的那双小豆眼看去,打造昂贵的王座上,正斜坐着一个男人,男人五官浓丽,眉峰犀利又带着风流之意,指骨分明的手还抓着个还留着酒渍的琉璃杯。 “明申拜见吾王。”明申恭敬地道。 孔雀王随意地点了点头,抬起那双碧蓝色的孔雀眼朝明申看去,准确来说,是在看明申掌心的慕戎。 “你说这只——丑八怪是我的……孩子?”孔雀王意味深长地反问道。 前一刻还心思百回千转的慕戎一个激灵,顿时对这骂他丑的男人怒目而视。 “哟,还用小眼瞪我呢。”孔雀王嗤笑了下。原本教书先生在慕戎面前,为孔雀王造就的威严不凡形象,哗啦啦地,碎得七零八落。 “两位长老,我认为你们的秘法还是有缺陷的——”孔雀王指了指自己的双眼,又指了指慕戎那双小豆眼,“我和他的颜色都不一样……” 说着说着明丑还有几分自得:“更何况,本王如此美貌,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丑得不忍直视的孩子,呵呵……” 孔雀王自恋狂的本质在这一瞬间暴露无遗。 “瞧他那对绿豆小眼,若不是他一身羽毛,我还以为他是东海老龟的后裔呢……” 明申和明亥:…… 虽然他们很尊敬他们的王,但为什么王总是散发出让他们后牙根都隐隐作痛的气息呢。 被明里暗里骂着“丑八怪”的慕戎听了,心中腹稿已是吭哧吭哧地打了好几米长,正想一字一句地对这厚颜无耻的王反驳时,就被明申眼疾手快给捏住了蠢蠢欲动的鸟喙。 慕戎:***放开!!给我放开!我要与这厮唇枪舌战八百回合! 涂山地境,狐族秘境入口。 将雨未雨的天气,就像此刻围在秘境前狐妖们的脸色般阴沉。狐族秘境终年烟云缭绕,更有千年树藤看守,除了本族子弟,从未有别的妖能够来去自如。 只是他们珍重万分的秘境,竟然变成了眼前的一堆不可名状的,显然该被纳入废弃物的不明物体。连他们的长老特地从精灵界求来的千年树藤,此时也是去了生机,成了一捆捆干瘪的绳索。 仿佛秘境已经过去了千年之久,让前来兴师问罪的狐狸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沉默,沉默,连被骂得狗血喷头而委屈的呜咽声都被逼回了嗓子眼。 谁也不敢在这仿佛塞了一堆爆.炸物的狐妖大佬面前放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终于有个狐妖打破了沉闷的气氛,这是狐族的一位长老,虽然不是位高权重,但资历颇深。 他责备的目光看向了一旁刻薄阴沉的相君少谬。 “要被我查出是谁干的好事,我非得好好招待他不可!”相君少谬咬牙切齿地道。 听到少谬发狠的话,长老们并不是很满意,他们要的是真相,要的是罪魁祸首,这种话谁不会说? “少谬,这次是你失责了——此事你该如何交代?” “回长老,少谬会尽快找出凶手……” “尽快?哈——”像是终于找到了出气筒,长老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抓着少谬的话不放,“本座要你三日之内找到线索,不然的话,你就和忘仙境那边的家伙一起吧!” “少谬晓得……”少谬听到这话,瞳孔一缩,忙低下头去,忘仙境虽然名字听起来好听,但却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一向是妖界的流放之地,不管是谁,只要进去了,就别想再出来了,哪怕生生世世,连死都无法被鬼界掳走灵魂,只能在里面哀怨地徘徊着。 事情已经严重到这般田地了吗?少谬心底暗恨,恨破坏秘境的贼子,但他怕这些长老到时果真无情狠心地要将他流放…… 少谬咬咬牙,忙赔些好话和一些宝物,才把这些来问罪的长老给哄开心,免得他们拍拍脑袋,又说出了什么无情的话。 “嗯,少谬这些年还是有所进益的,本座看好你,哈哈哈——”拍了拍少谬乖乖俯下来的脑袋,长老们总算大笑而去。 直到长老们彻底离开了,少谬才缓缓起身,抬头目视前方。方才受到的轻视和屈辱,对他来说,已是稀松平常,若不再找出秘境之凶,他这次就真的保不住自己了。 只是兹事体大,少谬为了确认自己心中的某些猜测,便前去看访自己不久前才从虎族逃回来的兄长——少咎。 萧索的庭院内,少咎因为虎族侵吞计划失败而逃回来后,先被长老们按照族规处置了一遍,才被放回了家。他在屋内养着伤,因觉得丢脸,什么亲友都不肯见,只是少谬身为他的弟弟,深知他的性情,也来不及管他那微薄的尊严,匆匆入内。 正趴着养伤的少咎一时不备,被一向爱与他拌嘴的弟弟抓个正着,羞怒交加,脸都气得染上了薄红:“你贸然进来作甚?!” 哪怕心事重重的少谬,此回抓住了兄长狼狈的场面,也是心中爽快不少,听到他的责问,反呛了一句:“你竟不知么?想不到兄长竟落魄至斯……” “少废话!”少咎怒道。 “呵呵,”少谬假笑几声,才将近日之事娓娓道来。 少咎听着听着,眼睛慢慢地瞪大了起来,待少谬说完,他已情不自禁地坐起了身,浑然不觉身上的伤口还在发痛。 “竟有此事!快!带我去看!”少咎一把抓住少谬的手。 “不急——”少谬心中再急,在兄长面前也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反而低声问起了少咎关于虎族的事。 “你问来作甚?”少咎以为少谬是故意要他自揭伤疤,听他笑话,脸上怒意更胜。 “你且说,否则别想我告诉你秘境的事。” 少谬语带威胁,少咎只好忍住要爆发的情绪,娓娓道来。 有些事在发生之前,是有预兆的。 待少谬从少咎口中得到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后,才嘴角一挑,将伤痛不耐而趴下去的兄长一把带起来:“兄长,弟弟我这就带去你看看。说不定你还能帮上什么忙呢。”—— 作者有话说:新春快乐! 过年探亲访友忙个不停,抽不出太多时间更新,不好意思~—— 在此感谢以下读者的地雷,谢谢你们的支持!么么哒(づ ̄ 3 ̄)づ 幽幽子墨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2-05 05:46:53 明殷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2-05 11:59:44 君墨瑶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2-05 12:58:33 第64章 第十一章 每逢恶客倍思主 孔雀王行宫之内, 捏住了慕戎小孔雀的嘴后,两位长老为了这小八的无礼向王告罪。 “无妨,小孩子嘛, 本王就不与他计较了。”王如此大度地道, “只是, 二位长老多虑了。他怎么会是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百年前早就没了,跟着他那早死的娘一起……”王说到这里, 五官分明的脸上如蒙上一层哀伤,也没心情和他们再说下去了, 不耐烦地挥手送客。 宫殿大门砰地一声在长老们面前关上,明申和明亥面面相觑,对着怀里懵懵懂懂的小八叹了一气:“没想到王还想着那个人类。” “我原以为王有流落在外的子嗣。”明亥道, 撸了把小八乱糟糟的头。 “王对那位夫人一往情深,又怎么还会有别的孩子?也是我们想岔了。” 慕戎悄悄抬起头,他心底知道怎么回事, 却不想说出来, 静静听着两位长老说着话。 两位长老一开始的激动与兴奋现慢慢地平息下来, 看着怀里的小八发起了愁:“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生了崽还乱扔,小八,你还记不记得你的爹娘吗?” “回长老,小八……不记得了。”慕戎对上两双绿油油的眼睛,十分无辜地抖了抖身上的羽毛, 表情迷糊地回道。 “好吧,看来小八的身世一时间找不出了。” “明申,咱还是喝酒去吧。” “小八还在这呢。” 慕戎:……其实他也想喝来着。酒这么久没沾, 他的嘴都要淡出鸟来了。 “把他扔到姑娘们那去。” 慕戎:……居然对这么一个无辜的小幼崽这么残忍。 被长老送回去的慕戎,再次受到了众位孔雀的注目,尤其是那几位平常照顾幼崽的姑娘们,见到平安回来的慕戎,无不奔跑上前,对着小八的羽毛如释重负地摸来摸去。 “太好了,小八,我还以为你犯错被长老抓走了。”明西眼睛红红地道。 “……我没有。”慕戎躺在少女的怀里,弱弱地解释道。 “我就说小八那么乖,怎么可能会被抓!”性格较为泼辣的明北高声道,目光巡视了一圈,想看热闹的嘴碎孔雀默默地走开了。 “也不知是哪个造的谣!” 慕戎没有丝毫的心虚,安然享受孔雀小姐姐们的安抚和投喂,精神抖擞地过起了平静的日子。 不,也许只有他们这些幼崽的生活是平静的。 最近成年孔雀个个都神色匆匆,没了平常晒太阳和互相斗屏的慵懒又自恋的模样。 慕戎一头扎在草丛中,借着一片绿色掩护自己,偷听湖水对面凉亭的谈话。几个外族妖怪在和孔雀族长老谈话,他们谈话之前,已经在附近设了防窃听的结界。但是慕戎虽然听不到,但他那双眼力非凡的眼睛,还可以看到,懂得唇语的他,把他们说的话全都一一看在眼里。 是秘境之事。 慕戎心跳漏拍了下,随即平静过来,任谁过来,都不会相信是他这么个幼崽搞的鬼,又与他何干呢。 只要他们找不到罪魁祸首,这事就会慢慢平息下来—— 慕戎正想着,身后长长的羽毛尾巴突然被轻轻地抓住了。 凉丝丝的感觉让慕戎不由一惊:“!”随即一个蹦跳起来,惊叫了一声,场面颇为滑稽。 尤其在听到身后还传来轻轻的笑声时,慕戎更是愤怒地转过头,正欲开口喷一顿,却没想到眼前的家伙,居然是他上次偶然遇见的白孔雀——明日昳。 “嗷!”哼,不管是谁,想骂为敬。 慕戎果断地对明日昳大叫。 “哈哈,小家伙这就生气了?”明日昳抬手掩笑道,随即对还敢骂他的幼崽安抚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好,不该那么吓你。” 慕戎:“我才没被吓到!” “好好,小八最勇敢,才没被吓到。”明日昳道。 接着不由分说地抱起眼前的小幼崽,一副教育诱哄的语气:“不过你跑来这里,是不可以的哦。长老们都在商谈要事,你可不要来这里捣乱。” “不然被长老发现了,你就有一顿罚的。” 慕戎皱着一张鸟脸听着明日昳的数落,也不知明日昳是不是几百年都没说过话了,怎么这么能念叨。 慕戎忍不住嘟哝道:“族内学堂实在该请你去上课的,这么能念。” 明日昳愣了下,随即脸上笑意化开:“难得小八这么看得起我,我便来亲自教教你好不好?” “不好!”慕戎想象了一个和尚在他耳边时时刻刻念经的模样,不由打了个寒颤,从明日昳怀里蹦了下来,立马溜也似地跑开了。 “唉,还真是个孩子啊。”明日昳也没有去追,而是看着小幼崽离去的背影,轻声叹道。 确定自己离开了明日昳的视线后,慕戎才慢下了奔跑的速度,心底很是不爽。被当做一个小孩子一般哄来哄去,虽然表面看起来很轻松,但他时不时就会受到心灵层面的降智打击。 不过在这孔雀族地内待久了,他还真忍不住要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幼崽,无忧无虑地活着,长大。 只是,这里并非他的久留之地。 他是时候去族地内探探路了。 而此刻,远在南冥大陆,一间不起眼的小店里,卖着只有零星几把武器,被包裹在剑鞘或刀鞘里头,看不出内里光华,显得很朴素。 似乎这些都是店内的滞销货,无人问津。 而在这小店里,一位身着淡绿长裙的丫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对着眼前衣着华贵的客人道:“客人,主人外出未归,请您改日再来。” “又是改日改日!你都说多少回了!我只是想见见你家主人,为何要三番五次阻拦我!”这位客人面上露出不满的神色,任谁心怀诚意却总是吃闭门羹,再怎么大度,也不会这么坦然吧! 何况他在洛耶城,还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哪怕是大师也不会这么轻易拒绝他! 若是被别人知道,他被这么轻视,不知该如何笑他! 不管大哥如何交代了,心生不满的洛骏飞当即怒喝道:“信不信我把你这店给拆了?!” “不好意思,客人,主人外出未归,请您改日再来。”丫鬟面不改色地道。 这回比上一句多了个“不好意思”,然而洛骏飞并没看出这丫鬟哪里有不好意思了,愈发觉得这家店是看不起他,再好的脾气也不肯这么忍下去了,他振臂一呼:“来人!给我把这点给砸了!” “是!”身后一直作背景板的人道,脸色一肃,手中砍刀亮出,对着店内的柜台正要砍下去。 眼看这情况要一发不可收拾了,然而这丫鬟却仍是笑容不改,丝毫不怵这帮流氓:“客人,请不要做出破坏本店的行径,否则后果自负。” “来人!砸!”听了这话,洛骏飞的火气更是下不来了,非要砸得个一地,才解他心头之怒。 砸的声音还未落下,店内的人就全都倒飞了出去,只留下丫鬟在原地一脸微笑,然而这笑容在洛骏飞等人眼里,却让他们不由心生寒意。 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茬子。他怎么就瞎了眼,以为这丫鬟只是个丫鬟呢。 “客人们,辛奴说过了,请各位耐心等候主人归来,不要做出逾距的举动。” 轻飘飘抛下一句警告后,不管店门外一地哀嚎的大汉是有多么影响这店的声誉,辛奴就关门谢客了。 洛耶城,繁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路过的人,见到倒地不起的洛骏飞一行人,无不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时而窃窃私语,若是自家主子与洛骏飞交恶,也在看够笑话后,悄悄离开人群,回去给自家主子告个喜讨个赏去。 更有认识洛骏飞被其欺压者,心底暗暗偷笑:活该!横行霸道欺民霸市的家伙,今儿个也算是踢到铁板了。 “看什么看!没看过本大爷这么英俊的人啊!”洛骏飞忍痛爬起,色厉内荏对着众人喝道。 见路人纷纷转头目不斜视后,洛骏飞才恶狠狠地呸了店门一声,道:“等着!我洛骏飞定会来讨回场子!” 而在店门落了锁后,辛奴的笑容便立刻消失了,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冷冰冰没有一丝人情,一丝不苟地打扫了店铺清洁后,她才坐回属于自己的座位上。 双手攥在一起,眉目低垂。 被慕戎赋予了心魂的她,此刻只有一个想法:主人,何时归来啊。 被她念叨着的慕戎,此时却不期然遇到了一个陌生的妖怪。 看着这不知怎么偷溜进孔雀族地的大家伙,慕戎在心中偷偷对比了下,自己这瘦小的身躯,才堪堪比得上它的头,远远望去,自己愈发地“楚楚可怜”了起来。 “嘶——”细长的舌头伸出,大蛇对着面前的羽毛怪一舔而过。 慕戎:……在它眼里,我是不是看起来很好吃—— 作者有话说:咻~下跪滑行抱大腿嘤嘤嘤(╥╯^╰╥) 时间过得真快啊,感觉昨天才更新,今天又更新,然而要咸鱼的作者君日更,实在做不到啊! 短小的一更奉上QAQ——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明殷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65章 第十二章 路遇一蛇甩不得 抬头望着这条不知哪蹦出来的蛇, 蛇身遍布如闪电般的花纹,却偏偏白色和暖橘色相间,冷酷和温暖的气质并存, 身上还沾着水渍, 看起来颜值还挺高。 但眼前的蛇, 怎么看都不像是吃素的,肉食性的蛇与鸟可谓是天敌! 慕戎爪子动了动,想后退点, 拉开与这蛇的距离。 结果他一动,这蛇的视线也跟着他动了动。 蛇信忽隐忽现, 想到自己刚刚还被这蛇舔了一口,慕戎尾羽忍不住一抖,若不是他现在用不了灵力, 还会落得这般窘迫的田地吗! 想到是因为自己的好奇心才走到这里,慕戎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他原先并不想走这条路的。这条路他还没走过,湿漉的地面上长着茂密的草芽, 一脚踩上去, 都能渗出一捧水来。不好走不说, 还会弄脏他漂亮的羽毛,只是他偏偏耳尖听到这边有动静,想着孔雀族地内一般不会有什么危险,便想过来瞅瞅。 这下可瞅出祸端来了。 狭路相逢遇到蛇,正确的做法该是什么来着?要是以前的慕戎,肯定直接打过去啊!现在, 还是从心吧。慕戎将气息收敛,假装自己只是路过的一只无辜幼鸟,在蟒蛇的注视下, 爪子悄悄地后退着。 “嘶——”这蛇也跟着动了。蛇身颇长,因为动的距离不远,速度又缓慢,看起来有些笨重和呆愣。 慕戎眨眨眼,觉得这蛇貌似要把他当猎物了,当即又飞又跑地往来时的路退去,却没想一爪子踩到了淤泥里,扑通一声陷入泥地里,成了落水鸟。 还是比落水鸟还狼狈几分的落泥鸟,泥土和野草的芬芳,加上天然的露水,在他身上漫延着。 “嘶——”偏偏这蛇还追了上来,又是一吐蛇信,舔了舔慕戎身上的水渍。 没有动嘴下咬,反而用头蹭了蹭慕戎,他心底惊奇地想道:好小啊,他从未见过这么小的鸟族。 慕戎转过头,避开这蛇莫名的亲近。你谁,我和你很熟吗。 他扑腾几下跳出这坑后,抖了抖身上的水,可惜身上的泥粘性太强,抖不下去。拉开与这蛇的距离后,慕戎目光审视着这条莫名其妙的蛇,说道:“你从哪里来的?这里可是孔雀族的境地,你一个外族,怎么可以擅闯?” 听到慕戎的话,这蛇盘着身,扬起尾巴,沾了沾慕戎刚刚掉进的那个坑的水,尾巴在泥地面上划过,出现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馀。” “馀?”慕戎沉思,谁会给人取这么个名字?这不就是表示眼前这蛇是多余的么?哪怕加了个食物的标志,那也是剩下的!多余的! 再看到馀给他写了名字后,便傻傻地在原地,望着他时,慕戎愈发觉得自己先前对这蛇的判断,全都该扔到九霄云外去。 虽然无法动用灵力去探测这蛇的实力深浅,但看他追着自己时,那比乌龟好不了多少的速度,便知这馀其实是个花架子,只能用来唬唬人的花瓶草包。 以貌取蛇取不得啊。 “馀是吧?”慕戎见馀点了点头,便说了下去,“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哪怕路深人稀的地方,也不是一条蛇该来的。 馀还不能说话,又用刚才的法子,可他认识的字又不多,好半天了,才磕磕绊绊地和慕戎说完。 半听半猜后,慕戎看着馀的眼神,就像在看着地主家的傻儿子一般,没想到居然还有蛇这么蠢的,简直蠢得人见人哭。 若是每条蛇都像馀这么蠢,那还会有别的妖怪怕蛇么? “你被骗了。”慕戎狠心地戳破了馀的美梦和幻想,“这里没有你的父亲,也没有你的母亲,更没有想和你玩耍的小伙伴,这里是孔雀族的地界,你看——” 馀的双眼顺着慕戎张开的羽毛望去,“这里只有像我这样的孔雀,蛇族是不会在这里生存的,哪怕有,也会被遣送回去。” 而且擅闯他族境地被遣送回去,还会受到惩罚,慕戎在上族内的课时,可是被三令五申地强调过。 “你还是走吧。”噼里啪啦甩下一堆话的慕戎道。 馀被眼前的小孔雀的话砸得晕头晕脑的,他越听越发地伤心,身体不由地盘得更紧了:白他们明明说我在这可以找到父母亲的,为什么,没有。 被族人骂杂种野种的时候,馀都没这般伤心,虽然他不懂,那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但能让他撑下去的,是他坚信着自己父母在别的地方活着,暂时没找到他罢了,可这里没有,他在哪找? 而且他好饿,好久没吃过东西了。 见到父母亲,他们定会给自己好吃的。眼巴巴赶来的馀啥都没找到,只等到一只嚣张的鸟。 “饿。”馀又在泥地上写着,试图让这只告诉他好多东西的鸟帮帮他。 “你饿就去找吃的啊!”慕戎双眼一瞪,准备转身走开,省得被这蠢呼呼的馀纠缠。 馀有想过自己去找吃的,然后他挑中的猎物,不是跑得比他快,就是被别的蛇给抓了,他只能吃剩的或者等着猎物傻乎乎地撞上来。 前者经常吃不饱,后者,几乎不可能。 馀就经常饥一顿饱一顿地,饿得不行的他,见跟前的小鸟要走,他也屁颠屁颠地跟上去,速度虽然慢,但是他一直跟着。 慕戎飞上树,馀也跟着缠着上树,慕戎飞下来,越过湖水,他也跟着涉水而过。 打不过又甩不掉的慕戎,眼见着族内的聚集地快到了,气狠狠地停在了原地。馀在后面慢吞吞地跟了上来。 “你究竟要做啥啊大爷!” 馀无辜地瞪着双眼。 慕戎给这蛇跪了,若是这蠢蛇跟着他回了族地,还缠着他不放,他势必要被长老好生“审问”一番,到时遭罪的还不是自己! 于是他带着馀回到了刚开始遇见的地方,没好气地道:“给你抓了好吃的,你就给我赶紧走,别再来缠着我!” 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见慕戎要给他好吃的,乐颠颠地跟着上去。 孔雀族的幼崽被照顾得很好,慕戎平时都是饭来张口的,还没试过自己去弄吃的,头一回还得给这蠢蛇抓鱼,气啊。等他恢复灵力了,他一定要把这蛇当做麻绳盘起来打结! 兢兢业业地做了一回捕鱼鸟,从河水里抓了几十条鱼扔给馀,馀照单全收,一口一条鱼,不用咀嚼囫囵吞了下去,都这样了肚子居然还不见鼓! “你的肚子是黑洞么!”慕戎又瞪了眼巴巴等吃的馀一眼,这回他不一条一条地抓了,直接用草绳随便拉成了一张网,往河里一捞,大大小小的鱼全都有。 馀眼睛一亮,连网带鱼都给吞了下去,居然还不打嗝。 慕戎脸色一沉:“你吃鱼就吃鱼,连渔网都吃了,你是不是够饱了?不用吃了?嗯?!” 被慕戎喷了一顿的馀,也没啥反应,直到慕戎终于停下话后,他才终于打了个迟钝的嗝。 总算舒服了。 被喷了一脸的慕戎又忍不住怒道:“吃吃吃!撑死你算了!” 但是慕戎还是又随便抓了几条鱼给这条蠢蛇,觉得差不多了,才停住。 “好了,你该回去了!别让我再看到你!”慕戎扔下了在原地消化的馀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馀转头望着给他好吃的好心鸟的背影,幸福地想道:还真是有给他好吃的,还陪他玩的小伙伴。 下次饿了,就再来找他玩。抱着这样单纯的想法,馀慢悠悠地滑进了河流,顺着水势到了他来时的那道裂缝后,用尾巴拍拍水面,溜了回去。 回去后的慕戎被孔雀少女一把捞了起来,数落了一番:“小八!你又去哪玩了!羽毛这么脏!先生布置的功课,你都完成了吗!” 被念叨的慕戎,头越来越低,低到了爪子里。 第二天下了课后,躲开凑过来的几个小幼崽,慕戎又在族地内溜达着,虽然他现在灵力未复,但离开时的踩点,越早越详细,就越好。 大爷地躺着听完明日昳的几首曲子后,被明日昳抱起来蹂躏了一番,受不住后啄了几下他的手,慕戎就跳出了明日昳的怀抱,继续昨日未完的踩点。 经过某处小路后,他鬼使神差地望那方向瞅了一眼,没发现动静,他便放心地溜走了。 直到五日后,他又惯例经过某处羊肠小道后,被不该有的动静攫住了双眼。 果然又是那条蠢蛇! 馀盼到自己想见的鸟后,蛇头一动,想继续往前爬,然而他四处撕裂还渗着血的表面,让他整条蛇都忍不住一僵。 慕戎原本见到馀就没好气,可发现对面这条蛇的不对劲后,他气冲冲要跳起来啄馀的动作,就不由一顿。 “你这怎么回事?”走近一看,馀身上的各处伤口愈发狰狞了起来,像是表皮因为不堪重压而撕裂了。 但一条蛇妖,会这么脆弱吗? 见到漂亮的花纹全是血淋淋的伤口,慕戎就不忍——那么漂亮的东西怎么可以沾上血污,就算是蛇本身的血也不可以! 咳,颜控的慕戎表示自己其实还是有点关心这蠢蛇的。 虽然没什么感情,但折腾这蛇,只能由他来,把馀拧成麻花抛着玩这事,他还一直期待着呢—— 作者有话说:咸鱼作者更新特点:突发性、爆发性以及不稳定性_(:з」∠)_ 第66章 第十三章 张嘴闭嘴需谨慎 “所以你就是被他们欺负了?还是被当成泥巴那样往地上甩?”一只孔雀幼崽一边给一条蛇上药一边摇头道。 馀委屈巴巴地望着眼前的小伙伴, 尾巴在后面一点一点地。 白他们太厉害,他打不过,又跑不过, 只能任他们欺负了。他们说自己血统不纯, 就算他在族内受到什么伤害, 只要不死,族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可分明都是蛇,为什么还有血统这种奇怪的东西。 馀觉得自己很委屈, 头低垂着。 “你怎么就这点出息?你不会打回去吗?”慕戎见这条蠢蛇的模样,翅膀一扇到蛇的身上, 像极了家长遇到自家孩子被打时,总会说到的那句话。 当然慕戎知道就馀这副样子,不用去实践, 都能肯定打不过了。 见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他不耐烦地将最后一点药膏胡乱抹上,用的力道稍微大了点, 馀当即疼得“嘶”了一声。 不耐烦的慕戎连话都不耐烦:“呵, 疼死算了。” 馀听到后, 一颗大大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小伙伴居然要他疼死,心好痛啊。 这反而把慕戎吓了一跳:“喂喂,蛇也会哭吗?” 见到馀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慕戎心底难得有些过意不去,他这样倒有点像在欺负小孩了。 只能忍着鸡皮疙瘩劝道:“好了好了,你哭啥。” 劝了好一会后, 馀这才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咳咳,说过了, 馀虽然蠢了些,但本质上还是条蛇,斜长的蛇眼嵌着红色的瞳孔,在他不卖蠢的情况下,都会显得冰冷无情。 “饿。”伤疤还没好就想讨吃的馀写道。 “自己去抓。”慕戎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一沉,“我可不是你的保姆。”说完举起一爪子就想踢馀下河,结果仿佛踢到一块巨石上面,连爪子都被震疼了。 慕戎一不满意又挑刺了,大少爷做派的他体贴的时间分外地短:“你是猪吗?吃这么多长这么大干嘛?” 又被喷了一顿的馀觉得自己真真的好委屈啊,他还没开始吃呢,他明明是族内最瘦的那条蛇了,怎么能怪他呢。 气消了的慕戎这才开始解决馀的吃饭大事。授人予鱼不如授之于渔。人类没有妖这般强大的力量,都能活下去,慕戎为了不让自己某一日看到某条蠢蛇的尸体,便教他自己用草绳编网。 馀还以为这只孔雀幼崽在和他玩呢,虽然这小伙伴脾气不好,但他还是很开心。乐得咧开了嘴的他一边认真听着幼崽的话,一边笨拙地用嘴和尾巴编起了网。 偶尔控制不好力道,把编到一半的网给扯破了,又是被孔雀幼崽踩在身上一顿大骂,过后,又好脾气地重新编起了网。 渔网弄好后,慕戎又教他开始捕鱼,省得这条慢吞吞的蛇连条鱼都抓不到。 抓到一网鱼的馀兴奋得正想一口吞下,又被慕戎一翅膀扇了下:“就知道吃!把渔网留下!” 听懂的馀这才念念不舍地将渔网放下。 吃完后,又是接着抓鱼,抓鱼后,又接着吃。 两个种族迥异的妖就这么消磨掉了半天时光。 直到分开时,慕戎再三叮嘱这条蠢蛇道:“以后别来找我了!要被发现你就真的要脱层皮,做成蛇羹你信不信!” 馀很想问蛇羹是什么,好吃不。 至于脱皮,蛇长大了都要蜕皮啊,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对慕戎的警告,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他只想和这个难得的小伙伴玩,但是小伙伴不让,他好难过。 “你回去后,就找你们族的长老,让他们给你找份差事,哪怕是去扫大街也好。他们既然肯让你活着,你还是有机会的。” 馀点点头。 “想好好活下去,就必须壮大自身。你现在还是弱鸡,一定要猥琐发育懂不?” 馀很想说小伙伴搞错他的种族了,自己不是鸡,但这话有点复杂,他写不出来。 “见到欺负你的,赶紧绕路走,没事不要凑他们跟前……当然走不过又打不过,你就……”慕戎给这条蠢蛇出了几个鬼主意。 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后,才被慕戎赶走了。 慕戎见到馀从河水深处那道裂缝溜走后,他便想着,要不他还是挪块大石头把那道缝堵上吧,把馀乱闯的路给断了。 只是想想算了,万一他恢复了灵力,这道裂缝,说不定可以成他的一条退路。 森林和湖水相接处的夕阳倒影,美不胜收。然而等慕戎回到了聚集地附近,却听到前边喧闹阵阵。 难道出什么事了?慕戎心道,便飞快奔向前。 仗着自己正是一只幼崽,轻松地挤过一堆成年孔雀的空隙,到了热闹的中心处。 只见一簇白色在一堆绿的蓝的尤为显眼。 是明日昳。 明日昳被族人围在当中,一身白衣,无论族人说得多么难听,他始终低着眼一言不发。 “果然是灾星……” “怪不得上次地龙震动,原来是他搞的鬼。” “长老这是要抓他吗?” “这灾星怎么还留在族内啊?好可怕啊……” 连孔雀少女们似乎对明日昳也颇有微词。 不知前朝事的慕戎心底怪道:灾星?这是指明日昳?他怎么就是灾星了? 这么好看的孔雀精怎么就是灾星了?!封建迷信要不得! “跟我们走。” 这次主持抓捕明日昳的是一个慕戎没见过几次的长老,据说是专门负责族内奖惩的,一般的孔雀见到他那张整天如同石板坚硬不摧的脸,都不由发憷。 而明日昳似乎习惯了族民对他这样的态度,并没有对他们的议论发表什么意见。 只是先前一直都乖乖配合的他,此刻并不肯挪步,双脚仿佛钉在了原地,无论他们怎么说,就是都不肯挪动。 “明日昳!你这是要拒捕吗?!这是王的命令!”见到明日昳这般模样,长老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似乎准备等明日昳反抗后,立即将他就地正法。 族民听到长老这话,默默后退,省得被他们波及。 “这灾星果然对族群心有不满……” “嘘——别说了。他好歹是王叔……”某道声音悄悄地道。 王……王叔?挤到跟前听到孔雀嘴碎的慕戎一惊,连刚才疑惑的“灾星”也没这个让他这么震惊,明日昳居然是王叔?是那只自恋孔雀王的叔叔? 那么说,他就是自己的…… 叔爷爷? 慕戎心下一抖,这么一个美少年,居然是自己的爷爷辈? 在他震惊的时候,周围的孔雀已经退后了好几步,这倒让慕戎这只好事的小幼崽显眼了起来。 一只幼崽因为好奇而出现在抓捕要犯的危险现场,这样的场景让族民下意识提起了心,长老见了,忙喝道:“哪来幼崽?赶紧把他带走!” 长老这一声,让明西少女立马壮起胆子,连忙飞奔上前,将不听话的小八一把抱起。 慕戎正想挣扎,却听到一道密语传入他的耳中:“乱石峰左数第三块石头。” 认出是明日昳那清澈柔和的声音,慕戎一时忘了挣扎,于是被明西给抱远了。而明日昳此时也像是放弃了抵抗,爽快地跟着执法长老离开了。 他正想冒出脑袋回头去望明日昳,却被明西一把按了回去:“小八!你再胡闹信不信我今晚断了你的饭!” 慕戎表情不屑:不给我吃,我还不会去抢吗?从小一到小七,一只一口都够他吃了。 像是看出慕戎的鬼主意,明西忙拍拍他的脑瓜道:“哼!你也不许去抢别的!” 慕戎心想:呵呵,你说不要抢我就不抢吗? 想完后他立刻卖萌卖乖才让明西少女大度地原谅了他的乱跑行为,保住了今晚丰盛的晚餐,甚至还被奖励了一颗灵果。 是夜,慕戎在照顾他的明西少女睡下后,偷偷溜出了自己的窝,趁着夜色的掩护,来到了乱石峰。 一路而来并不是没有守兵巡视,只是似乎因为明日昳的缘故,平常的守兵少了些许,也让慕戎轻松地来到明日昳告诉他的目的地。 其实来之前,他有想过明日昳会不会坑他,会不会是陷阱之类的阴谋,但是对他这么一只幼崽,有必要这么做吗? 况且,慕戎也对自己的识人之能有几分信心,当然某个叛徒除外。奇怪,自己怎么会突然想起门派叛徒呢。 心情忽然低落的幼崽,不想在这里多浪费时间。 找到正确的石头后,爪子一掀,便见到一块泛着淡淡紫光的石头。 他伸出爪子碰了碰,见没啥反应:什么石头?他见过的奇珍异宝也不算少了,但这种石头还是第一次见。 石头有鸽子蛋那般大小,四周平滑没有棱角,仿佛经常被人拿在手中把玩。 能被明日昳用密语向他交代的,必定暗有玄机。 慕戎将这石头叼了起来,准备带回去好生研究。 只是没想成回去后,他正想从门缝挤进去,却听到明西着急的声音:“小八小八!你在哪?你可别吓我啊……” 慕戎:糟了!明西发现他不在,这回又要被抓起来念叨一番了。 正要张嘴提醒明西自己在这,没成想忘记了自己嘴里正含着石头。 只听咕噜一声,石头顺着喉咙滑了进去,速度如迅雷不及掩耳。 慕戎吓得忙张开了嘴,想要将这块石头吐出来:“嚯……嚯……” 呕——这下是真的糟了…… 老天啊!他还不想成为第一只被噎死的孔雀啊! 这种死法,哪怕下了鬼界,也是会被笑死的!—— 作者有话说:本书已经写到20万字了!这对咸鱼的作者君来说真不容易。 因为以往写的,都是差不多20万就完结了QAQ 虽然没什么耐心写大长篇_(:з」∠)_开新文的心也在蠢蠢欲动……但会写到完结的。————————————— 可恶!我的感谢居然被吞了,吐血_(:з」∠)_ 第67章 第十四章 掉毛孔雀不如鸡 听到门外不寻常的声响, 找得焦急的明西忙转身去开门,平滑油亮的门朝外开着,门外与墙壁的裂缝里, 正卡着一只翻着白眼张着嘴的孔雀幼崽, 眼看就快要死不瞑目了。 明西慌得双手将慕戎扯了出来, 她摇了摇慕戎,却见慕戎翻着白眼的双眼缓缓闭上了,手足无措的她大叫道:“救命啊救命啊!小八你可别死啊!” 叫喊声过于凄厉, 引得周围巡逻的守兵马上跑了过来,见到慌乱的少女抱着一只幼崽哭泣, 连声问道:“出什么事了?有刺客吗?!” “什么?!有刺客?!” 这下附近的族民全都聚了过来,一时间风声鹤唳。 “不不是——”明西见族民们持着武器,站出来严阵以待, 这阵仗闹得太大,忙忍着眼泪道,“是小八, 他好像偷吃东西被噎住了!” …… 一阵风呼啸而过, 空气突然很安静。 第一个过来的守兵清咳了一声, 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幼崽偷吃被噎住了,赶紧去拿水来——” 水很快到了,明西拿过,小心地喂了慕戎,只是慕戎没了方才的挣扎,安静地闭上了眼, 水也没能喝进去,脖子周围的羽毛都被打湿了。 直挺挺地躺在她的怀里。 吓得明西又叫了起来:“小八他好像没气了!” 慌得守卫又围了过来,好生探了气息后, 才没好气地对明西道:“什么没气!他只是睡着了!” “小西看清楚点,别一惊一乍的……” 明西听到小八没事,才放下了心,但听到别人对她说的话,不好意思地轻声道谢后,逃也似的抱着小八回了屋。 啪嗒,门关上落锁,明西将正在打着小呼噜的幼崽放回窝里,但一见慕戎这副沉醉在梦乡的惬意模样,气不过的她伸手轻轻揪了揪幼崽的尾羽。 只是被她揪住的一片尾羽,居然就这么被她轻易地揪下了? 明西惊得忙扔开了这片明晃晃的尾羽:糟了糟了,要是小八知道我拔了他的羽毛,估计醒过来要和我闹。 于是她把泛着蓝绿色光泽的尾羽捡了回来,再塞回小八的尾巴边,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慕戎吞下了石头后,一开始措不及防被噎住的难受劲一过后,肚子就渐渐暖洋洋了,像是很久以前,第一次引气入体时,灵气在他腹中慢悠悠转了一圈的感觉。 这种感觉实在太舒服,就像周身都被冬日难得的日光照耀一般,他都不肯醒来。但是在一阵剧烈的摇动后,让他不得不睁开惺忪的双眼。 一张大脸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眯着双眼仔细端详了下,仿佛断路的思绪,这才接通了:“明西……” “叫姐姐!”明西不爽地强调道,“小八你还不起来,待会早课就该迟到了!” 早课?怎么还有早课这个东西?睡得太过舒服的慕戎,此刻根本舍不得离开温暖的窝,但他还是出声应付道:“知道了。” “快点!去洗洗脸,吃个果子就去上早课!”明西少女又在旁边催了。 慕戎:好想恢复灵力啊,这样的日子他还得过多久?他在窝里打了个滚,正想来一个利落的起身,却忽然觉得屁股凉飕飕的—— “嗯?!!” 慕戎看着窝里不知何时掉的一堆尾羽,他震惊得叫出了声。 “小八你怎么了?” 听到明西的声音,慕戎动作敏捷地挪着轻飘飘的屁股,转过头,和凑过来的明西面面相觑。 但怎么躲着,明西看到窝里那一堆羽毛就幡然大悟是怎么回事了,于是她下意识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来,让姐姐看看,你羽毛咋啦?”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慕戎生无可恋地被明西赶着出了门,慕戎在前边走着,明西就在后面嗤嗤地偷笑着。 慕戎臭着一张脸,一路上引来无数的目光。昨晚贪吃被噎住,加上今日早上,被爆出幼崽掉了羽毛,连明日昳昨日被抓的消息,都没慕戎这么吸引眼球。 年纪轻轻就秃尾的,族群里还没见过,慕戎这也是头一回了,让大家都瞧了个新鲜。 慕戎扑通一声坐在了木凳上,木着脸听着那群小幼崽的“悄声”议论。这些幼崽以为自己说的话很小心很小声,但是慕戎一字不落全听到了。 忍无可忍的他,刷地转过身,毫不留情地吼道:“再说我就把你们的羽毛全拔了!” 平地一声吼,把幼崽们吓得四散逃开了。 早课先生来了,路上听了一嘴八卦的他,又是好一番调侃了小八,慕戎从未觉得如此丢脸过,这地方简直就是他的克星! 这地方绝不能再留了!不能留了! 慕戎躲在凉亭边上,胡乱压住被风吹得飞起的羽毛想道:反正他已经能够在丹田处感受到灵力了。 先前灵力一直滞塞,没想到,昨夜误吞的石头,却让他被封住的七窍八脉一下打通了。 只是,他得益于这石头,石头却是明日昳藏着的,虽然明日昳已经将这石头的藏身之地说与他听,想来是要给他的。 明日昳究竟要做什么呢?这石头原本用处又是如何? 问题太多,关键的石头却被慕戎稀里糊涂给吞进肚子去了,还融进他的四肢百骸中去。 可惜,修真之人,向来讲究因果,若不及时还清,怕是日后要还得更多。 想起昨日孔雀们对明日昳的议论,地龙之事,莫非是指前段时间的秘境之事? 唉,还以为他们会平息下去,没想到却找了个替罪羊啊。 偏偏这个替罪羊,还找得那么恰到好处。 到头来还是得他这个罪魁祸首去自投罗网啊。若秘境震动再次发生,抓明日昳这事就不在理了。 不过,该如何“自投罗网”法,还得有待商榷。 数日后,依旧是溪流边,小道处。慕戎终于等到了馀。 馀屁颠屁颠地上来邀功,用尾巴写着缺胳膊少腿的字眼,来和小伙伴聊天。 馀真的听从了慕戎的话,跑去求一个好心的长老,得了份看守的工作,虽然吃了些苦,但看起来精神奕奕,与许久前蔫蔫的状态迥然不同。 “干得好啊,继续做下去,你说不定就能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了。”慕戎中肯地道。 馀:??怎么小伙伴几天不见,说的话他就听不懂了。还有尾巴也不见了,难道孔雀也要蜕皮吗? 慕戎见他那副傻样,摇摇头,伸出爪子往馀头上拍了拍,将一丝灵力打了进去。 其实他这么做,也只是无意之举。不是说灵气入体,都能让眼神清明吗? 而馀只觉头脑忽然清醒了些,他眨眨眼,示意让小伙伴再拍拍他。 从未见过有人会自动求拍打的,慕戎果断成全了他,翅膀一呼过去,馀顿时吃痛,连忙后退。 “别拍别怕了——” 听到陌生的声音,慕戎:“嗯?” “咦,我能说话了!”馀声音惊喜地道,从未开过的嗓子,头一回发出的声音,竟然也没有那么难听,略微低沉,听起来还带着质感。 这几天让慕戎震惊的事实在太多了,他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和翅膀:难道他的翅膀是金子做的?这么有用? 馀仍沉浸在自己的开嗓惊喜当中,喋喋不休地在慕戎耳边,翻来覆去地说着那几句话:“哈哈,我能说话了,你听,我说话真好听啊……” 没想到这条蠢蛇也这般自恋,慕戎翻了个白眼。在馀总算消停下来后,慕戎给他用灵力检查了下,发现馀体质竟然还不错,只是体内妖力不多,想来只是无意中吸收了些。 若是正经修炼,虽然不会一日千里,但也能让他人刮目相看。 只可惜,他们蛇妖讲究血统都快疯魔了,以至于馀这傻孩子,一直蹉跎着。 想着多条助力,多条后路,慕戎便主动提出要教馀修炼,这样他让馀帮忙,也不会心有亏欠了。 馀兴奋得快要身体打结了,被慕戎喝止后,他才乖乖地听讲。 馀虽然有些笨,但却学得很认真,也算是老师眼中比较喜欢的学生了。在他终于抓到一缕灵气,化入丹田后,慕戎便将他赶回去修炼了。 望着馀的背影消失在他视野中后,慕戎默默低头,叼起自己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的一片羽毛,羽毛还泛着动人的光泽,一看就是新鲜出炉的。 可是看着自己左翅膀空出来的一小块,小小的,不是很显眼,遮一遮说不定就能挡住了。 但是想到个中的规律,他突然心好痛。 难道要他把羽毛掉光了,他才能变回人形吗?! 灵力在体内悠悠运转,修为却才堪堪恢复到筑基期的慕戎,心底十分地忧愁——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幽幽子墨 1枚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幽幽子墨 2瓶、明殷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68章 第十五章 不是寻常家儿郎 倒映着一轮明月的水缸边上, 慕戎把爪子和嘴巴洗漱了下,抖了抖羽毛快要掉光的翅膀,便进了屋。 最近他一直饱受孔雀们看着秃子的同情眼神折磨, 明西看着快要变成秃毛鸡的小八很苦恼, 把他抱去给明申长老看了, 最后却得出了个小八正在发育的结论。 没有哪只孔雀发育了还会掉毛的,听到的孔雀都嗤嗤直笑。 被笑多了,慕戎脸皮就厚了。他像只没事孔雀一般, 往自己身上拉了拉被子,便准备合眼睡下。 虽然体内灵力在慢慢恢复, 但他这还是幼崽的身体,对睡眠的需求量还是很大,估计打坐打到一半都能睡着, 虽然他这副模样,根本打不了坐。因此慕戎不得不规规矩矩,按时上床睡觉。 而此刻, 远在南冥, 洛耶城外的一座破庙里, 三五个乞丐正围着一堆火取着暖。 这座庙原是供奉着一尊菩萨,香火曾经旺盛过,可惜洛耶城的新城主不信佛,也极为厌恶佛修,据说与佛修决斗时落败了。总之,洛耶城的寺庙几乎一夜之间被撤除, 佛修也被无情地扫出了洛耶城。 因对佛修的不尊重,两大佛门都一致决定,不再派出任何佛修到洛耶城, 也不会在洛耶城举办任何佛门活动。这若是一般的城主,估计就要立马低头负荆请罪了。因为佛修是魔修的天然克星,如果一座城能有佛修坐镇,那魔修就不敢放肆涂炭生灵。但洛耶城城主自恃修为高深,并不在乎。 而在他接管了洛耶城后,洛耶城商业一下爆发出从未有过的活力,南来北往尽是商旅。如今十个年头了,洛耶城在南冥大陆也算是排的上号的大城池。不过再繁荣的城池,也难免会有乞丐流浪汉的存在。现在的庙里,正是洛耶城的一批乞丐的地盘,地盘只有那么多,多了一个就意味着属于自己的一份地会少上一分。 所以这庙的乞丐,并不欢迎外来者。 但上个月老乞丐何七抽了风,捡了个小乞丐回来,一致遭到了乞丐们的冷脸。何七好说歹说,还塞了几个好不容易得来的馒头和铜钱,才让他带着小乞丐在这庙住下。 小乞丐刚来的那几天,身上伤痕遍布,额头一直滚烫,发着烧,除了何七之外,乞丐们都冷眼旁观。这年头,人命有时候比蝼蚁还要低贱,他们这些底层人,可见过不少夜里高烧,撑不住直接就去的。 可没成想,这小乞丐命还挺硬,偏偏活了过来。 不过醒来的小乞丐呆头愣脑,不仅自己的名字都忘了,连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晓得。何七心底叹气,猜是高烧烧坏了脑子。 可惜啊,那么漂亮的一个娃子。 何七愁着脸看着正东张西望的小乞丐,他其实不知道这小乞丐是哪来的。但当他经过城郊外树林的小河,见到一个小孩趴在河岸上时,他就顺手捞了过来,还翻了个身。 一拨开小孩的头发,他就被惊住了:乖乖,长得这么俊,该不会是哪家的小少爷吧? 但在那一瞬间,他鬼使神差地想到,把这孩子给带回去,好好养着,给他送终,因为他最近一直有预感,自己的大限将至了。 至于小孩的脸,若洗干净了,怕是会引来不安好心的家伙,平时多多叮嘱他,让他多晒晒,多抹点灰就好了。 因正好在洛耶城的长临河边捡到,何七还给他取了个名字,叫何临。何七一边苦心照顾着何临,一边心怀忐忑,他担心会有何临的家人来寻。等了几天,依旧风平浪静,他便放下了心。 虽然何临不知世事,一举一动却颇暖人心,何七给他两个大馒头,他却全推给了何七:“阿爷,你吃。” 何七心中宽慰,何临有这份心,就证明他这几日也不算白白付出,不过他还是将馒头推了回去。老而将死,什么胃口也没了,只是他到时候去了,何临又该如何。 漂泊半生的何七,如今却担忧起了才相处几天的何临。如果他能想出什么好法子,他早就不会只是一个乞丐了。 何临却不知何七的忧虑,他用新奇的目光打量着仿佛是第一次看到的世界。他能听见庙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郊外树林的倦鸟归巢声,还有长临河那鱼儿在水底畅游时,水流拂过鱼鳞的声音。他并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寻常的,也并非一个普通人该拥有的能力。 他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与这天地自然交流着,在他高烧退去醒来后,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渐渐增进着,但囿于他的活动范围只在这小小的破庙里,增进的速度实在有限。 这会他正仔细听着何七的话,何七正提着一根树枝,来教何临认字。不过他认识的字也就那么十几个,反反复复来来去去地说了好几遍。何七教得如此认真,何临不好意思说自己第一遍就记住了。 大家都在混吃等死,唯有这对养父子,却在认字,还真是特立独行。不过乞丐们也不会来闹他们,毕竟何七已经提前打点过了。 庙里已经升了起火,乞丐们喝着残酒投着骰子消磨时间。暂停认字休息的何临忽然睁开了眼,这一刻他听到了不寻常的风声,他霍地站起了身。 “风!有风!”何临大喊道。 乞丐们听得不由嗤笑,到底是个傻的,连吹风也要大叫。 然而下一刻半掩着的庙门,轰地一声被一道人影从半空中撞开,冷得刺骨的寒风悉数倒灌了进来。 这道陌生人影顿时倒在了地上,咳血不止,与此同时一身绛色衣袍的人直奔而来,趁势追击,一爪穿破他的胸膛。 眨眼之间就没了一条人命,庙里的乞丐们吓得集体噤声。 何临悄悄地将何七藏在身后,躲在墙角。 绛衣人环视了一圈,轻蔑厌恶的神情溢于言表,只见他抬起还滴着血的手:“既然看见了,那我就送你们一程。” 乞丐们纷纷跪地求饶:“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求求大人啊!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 绛衣人根本不听,一个抬手,往空中一划,魔气如刀。他们喉咙上便出现了一条如细线般平整利落的伤口,随即还在求饶的乞丐们身体一滞,往后仰着倒地,不一会就全没声息。 察觉到危险,何临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紧攥住何七的胳膊,亲眼见到这残忍杀人场面的何七正在颤抖。 “啊,还有两个虫子呢,不出来是想要和我捉迷藏吗?”绛衣人抬步朝何临他们的方向走去。 望着眼前出现的身影,何临心下一紧,这下他们是躲不过了。 一直被何临藏在身后的何七,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一把推开何临,冲着绛衣人而去:“阿临快跑——” 何临被他推得趔趄,眼睁睁看着绛衣人咔擦扭断何七的脖子,随即何七如一只残破的木偶被扔在了一边。 何临眼睛变得通红,他想杀死这个绛衣人,一定要杀了他!他正咬牙要去直面绛衣人时,一道少年的声音从庙门外冲着绛衣人嘶吼道:“魔头!拿命来!” 绛衣人蔑笑一声,认出了是谁后,他便直接放弃了何临这个“凡人”,转身向着庙门外,没想到偷跑的一个药引居然自投罗网:“我看是你拿命来吧。” 门外的少年冲了进来,何临探出头来看,是一个蓬头乱服的家伙,但是他露出的双眼却亮得很,像狼崽子一样,但他显然打不过绛衣人,从喊话开始,就一直被绛衣人暴打着。 何临想到,若是这少年死了,绛衣人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了,他为阿爷报仇的一丝机会也会这么没了。所以他必须去帮这个少年! 何临瞬间做出了这个决定,找到一块尖锐的大石头后,他立刻冲了出去,正要对着绛衣人的脖子来一下,却被绛衣人躲了过去,反手将他手中的石头拍成了粉末。 粉末在空中一扬,加上篝火已灭,夜色已深,雾蒙蒙一片,视野可见度极低。何临本该看不清的,但他双眼却有一弧银光闪过,将绛衣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刻,何临有种感觉,他能打过这个绛衣人,甚至还可以很轻松。就在他要随着本能动手的那一刻,濒死的少年突然又大吼一声,倒在血泊的他仿佛浴火重生,在他迅速吞了一颗丹药后,他实力暴增,趁绛衣人要对付何临的那一瞬间,直伤绛衣人要害,并疯狂反击。 何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少年状若癫狂的行为。 绛衣人在他的出手下,渐渐没气了。 眼见这绛衣人要被打成肉饼了,何临忍不住出声道:“他死了。” 少年似乎没有听见,何临低下身去看他,发现他双眼发怔,便用手去推了他一下。只见少年两眼一翻,扑通倒地了。 一夜之间大起大落,何临的心绪也跟着起伏不定。见着一地的尸体,他将情绪慢慢地收了回去,木着脸为他们一一收尸。 能享受何临最高埋葬待遇的是何七,何临自认欠何七太多了,何七还救了他一命,他决定将何七给他的姓氏背负到底。 而其余的人都被一股脑堆成一堆,何临在离庙不远处的地方挖了坑,再扔了把火下去。 至于绛衣人,何临暂时不动,留给那个昏迷的少年。弄完这些后,天已蒙蒙亮,何临靠着墙眯起了眼,虽然他并没有很累,但是莫名地感到一种来自心底深处的疲倦。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第一次感到这种疲倦,不然他不会这么无所适从。 而此刻在孔雀族地的慕戎,忍不住“啊啾”了一声,结果被早课先生敲了脑袋:“小八,课堂之上不要睡觉!” 慕戎捂住被敲的脑瓜子,因为昨天夜里做了梦,他睡得很不好,早课还这么不人性。不过梦里他大杀四方,简直是威风八面潇洒至极!—— 作者有话说:今天3月12植树节,大家要多多浇水,才能让幼苗茁壮成长哦~ 第69章 第十六章 一进洛耶如入海 闭目养神的何临, 并没有多少睡意,但是有些口渴,他决定起身去找水喝。 只是经过一番打斗, 庙里容器装着的水, 沾上了不少灰尘和沙砾。何临回身瞅了一眼那个仍昏睡得死死的人, 火燃尽后的余灰都被风吹散了,他仍未醒来。 果断出了庙门,何临到了郊外树林的小溪边上, 俯下身正要捧了一汪清澈的溪水喝下,看到自己脏兮兮的双手后, 心底犹疑了。 他摘了一片巴掌大的叶子,盛了水,从手指尖指甲到手掌心, 一一洗净。 他还未见过自己手这么干净过,何临有些开心,准备用手捧水喝时, 看到水面倒影着一个形状可怖的人影后, 他比看到自己双手时, 还要沉默。 头发乱得像杂草,脸上一团黑一团灰杂糅分布着,像个生了疮斑的怪物。估计没谁愿意看他一眼,看久了,哪怕是自己,何临也觉得恶心——太脏了。 但想到何七之前叮嘱他的话, 何临思索了下,决定还是先把脸上要凝结成块的灰给洗了,之后重新抹上再是。 “哗啦——”何临依旧用叶子盛着水, 再挤出鲜嫩的绿色汁水,慢慢地把脸上的灰都敲搓下来。 来回三次,才把自己藏在黑灰后的脸蛋洗净。 对着水面审视起自己的脸,何临莫名想起了何七曾给过他吃的一个鸡蛋,白里透香,滑嫩又有弹性——想吃。 瘪瘪的肚子应景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何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想去找吃的。不要求鸡蛋那么奢侈,有个窝窝头能啃就好了。 他不再逗留,在溪边挖起一坨黑泥,加上一份溪水,搅一搅,弄稀了,准备往好不容易洗净的脸上抹去,身后忽然传来踩到树枝折断的声音—— “谁?”何临机警地往旁边一跳,手上的黑泥稀也在刹那间朝着声音的方向出手。 “嘶——”来人倒吸一口凉气,不知是被何临吓到了,还是被惊到了。 是那个药引少年。 何临看清了来人后,稍稍放下了心,经过昨夜一事后,他比往常多了一份警惕。 “你朝我扔的什么?”少年语带惊恐,低头见到衣服上那种不详的颜色,他心底打了个寒颤,颤抖着嘴唇猜测道,“难道是——shi?!” 何临见他反应如此好玩,不由抹开唇角一笑:“不是。” “那就好,不是就好。”少年抬起头,看到眼前的小乞丐,眉眼干净,骨相漂亮,他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女的?!” 何临双眼迷茫:“什么女的?” 遭遇了美颜暴击的少年却沉浸在了方才的惊艳和自己的世界之中,在见到何临正面的那一刻,他想到了很多——隐姓埋名家破人亡女扮男装韬光养晦血海深仇等一系列狗血故事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 随即他看向何临的目光打上了层层滤镜,眼带同情温柔体贴地不去揭穿这位“姑娘”,道:“没什么,没什么哈哈——在下敖易,不知阁下大名?” “何临。”何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不知为何,行为举止忽然变得油腻。 两人互通了姓名,又在昨夜之事交流了一番,敖易像个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的事全都抖了个干净。 何临便知这敖易出身一个修真世家的旁支,但前不久被昨夜那个魔头抓去当药引,药引其实就是要挖他的心,敖易在一个前辈帮助下,成功逃脱了,但在他意外得到了一颗能瞬间增强修为的丹药后,他又跑了回来。 结果还是晚了一步,没能救回他的恩人。 而在听了何临交代身世的三言两语后,敖易自动脑补了一连串血海深仇故事。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失忆的何临该有多危险,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他,果断开口邀请何临和他一起上路。 “去哪呢?”何七死了,何临一个人继续留在破庙也没什么意思,便问道。 “你和我一起去拜师修仙!”敖易语带怂恿道,“我已经打听好了,北冥大陆的天回宗可是第一大门派,主攻剑修,掌门是修为第一人,更有剑神坐镇!” 修仙之事,何临曾听那些乞丐们说过,没有资质的他们,只能一辈子仰望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 “天回宗?”而听到敖易说到的门派,何临又觉得有种熟悉感浮上心头,但北冥实在太远了,他们现在可是在南冥啊,他摇摇头,“难道除了北冥的天回宗,南冥就没好的门派吗?” “有是有,”敖易脸色有些不自然,“南冥的鸿溟宗、云淮宫和游仙宫都是赫赫有名的大门派,但是——” “但是?”何临眨了眨眼,示意敖易继续说下去。 敖易脸色微红,侧头避过何临的眼神道:“鸿溟宗最爱体修,有一半都是大块头,剩下的刀修占多数,这风格看着就不适合我们,云淮宫他们都不招我们这些年纪大的,他们都是自小培养起,而游仙宫……” 他飞快地瞅了何临一眼:“只招女子。” “至于其他的小门派,我们还是别去了,浪费功夫。” 何临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好吧。我要去找吃的了。” 说完就蹲下身,又挖了一坨黑泥,照着先前的步骤,准备——敖易连忙拉住他的手:“你这是在干嘛?” “抹脸啊。”何临理所当然地道。 “难道这是美容养颜用的?”敖易想道,但见到那张漂亮的脸被一坨黑泥盖住后,他心底还是难免郁闷。 众所周知,看着美丽的事物,人的心情总会更好。 “我给你找吃的吧。”敖易道。 “好。”何临点头,饭来张口这事不知为何,他做得特别熟练。 敖易往河里抓了鱼,两面烧至金黄,再挤点野果汁来调味,何临在一旁看得都要馋哭了,见鱼终于可以吃了,他连忙接过敖易递给他的烤鱼,嗷呜地一口咬上。 “好吃好吃——”何临一边吃一边赞叹,居然比美味的鸡蛋还要好吃!认识敖易真的很幸福啊,天天都有好吃的,他决定跟着敖易走了。 “慢点,还有呢,小心刺。”敖易见何临如此买账,得意地笑了。想到穿越之前,他的烧烤手艺就足以收割一批吃货,现在用来收买一个小小的何临,自然不在话下。 何临努力地埋头吃鱼。 两人吃饱了,敖易提议入城,何临点头跟随。 只是,敖易迟疑地指了指何临的脸道:“小临,你脸上的泥,还没洗呢。” “不用洗啊。”何临摆摆手,欢快地道。 “为什么?”敖易追问,“你这样进城住客栈的话,会被赶走的。” “阿爷让我这么做的。”何临道,“会被赶走的话,那我不住好了。” 敖易觉得和何临越说越糊涂了,仔细问了后,他才明白原因,“对,你的确要这么做!不过我有更好的,来,你带上这个面具。” 敖易不知从哪掏出了一个脸上画着花纹的瓷白面具,看起来有几分恣意:“这是我从别人那里捡的,虽然不是很好看,先戴着应付。” 何临接过,拿在手里看了看,确实比在自己脸上抹黑泥强,他便接受了。 过了一会,带着面具,只露出个下巴的何临,回到了庙里,将何七留下为数不多的东西都找了出来,准备走的时候带上。 敖易则是嫌弃地将惨不忍睹的魔头尸体一把火烧了,拒绝再去想那个惨状,省得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出了破庙后,两人直奔洛耶城而去。 敖易交了两人份的进城费后,找了间客栈,开了两间房,先放下碍事的行李。他才拉着何临去了衣绸铺,让人给何临扯几件上好的男装。 虽然敖易还有自己的小心思,想偷摸让伙计拿几件女装,但想想为了不戳破何临的隐瞒,便算了。 何临想拒绝,但搜刮了魔头的乾坤袋的敖易,花钱不心疼,打回了何临的建议。 没有狗眼看人低的伙计,也没有出来嘲讽他们的暴发户,敖易一时间有些失望。不过也证明了这洛耶城风气的确不错,洛耶城城主的确治理有方。 换了身衣服的何临焕然一新,敖易诚恳地竖起了大拇指,表示赞叹。回到客栈时,客栈已变得格外热闹,敖易拉过小二问了下,才知道过几天便是花朝节,南冥大陆偏爱婉约,这种盛事自然不会放过。 洛耶城商业繁荣,活动更是丰盛多样,这几日人流渐渐多了起来,等到了花朝节那天,全程的客栈估计要爆满。 伪土著的敖易听得双眼发亮,回头兴奋地对何临道:“小临!我们等花朝节过了再走吧!” 何临自无不可:“好啊。” 只是他回得心不在焉,自他进了城之后,就觉得这城里有东西在莫名牵动着他,不知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何临是谁,估计大家都猜到了~ 第70章 第十七章 蛇牙有毒我来拔 “别跑!” “站住别跑!让我抓住你就死定了!” “赶紧抓住他!” 蓊郁的森林之中, 一条琥珀色的蛇在前方狂奔。而在他身后不远处,还有一群蛇妖穷追不舍,威胁警告的狠话不停地抛出来。 “馀你这下三滥的杂种, 居然敢打我?!我定要你好看!嘶——”被打的黑蛇骂骂咧咧地吼道。 被点名的馀却不以为怵, 反而很高兴地在树林里游走着。 而此刻窝在树上, 看着他们经过的慕戎,不由在心底长叹。 馀这条蠢蛇,果然没救了吧。还是把他卖了, 自己果断离开吧。 事情为何发展到现在这样,还得往前说说。 慕戎在孔雀族地的河边梳洗羽毛时, 一条蛇突然窜了出来。 见好不容易晾干的羽毛又被打湿了,慕戎面色不善地转头看向馀,却看到他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 “不说话, 哑巴了?”弄脏他的羽毛居然还不道歉? “嘶——”馀朝慕戎张开了嘴巴,慕戎一看,馀嘴里有两颗牙不见了, 只留下了两个带着鲜血血丝的牙洞, 两个像木管中空的牙洞。 慕戎先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自然认出了这牙洞意味什么。 馀被拔掉的是两颗毒牙,还是平时不动声色藏在嘴巴里老老实实的,但一着急就直接给你一口,送你上天的管牙。 没想到馀这家伙看起来憨头憨脑,居然还是条毒蛇。幸好平常他没给自己来上一口,不然自己估计要躺了。 接着他才意识到:“你的牙被拔了啊?” 毒牙是毒蛇的保命技, 现在馀的四颗毒牙被拔掉一半,保命技能瞬间被削了,现在估计任何一条蛇都能骑在他头上。 馀像个小媳妇般委屈地点点头, 之后向他告状似的道:“牙被白他们,拔掉了,痛……” 说话还带着漏风声,听着有几分好笑。 但对馀来说,并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那你想为你的牙报仇吗?”慕戎想了想,试探地问道。 仍沉浸在失去牙的悲痛中的馀,果断点头。 之后就是现在的局面了。 慕戎其实也不想搞得这么大,只是计划稍微出了那么点意外。馀蠢得被抓住,这也是慕戎没想到的。 偏偏追兵还是一条比一条更毒的蛇。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馀被抓到了就是拳头套餐,毕竟馀可以欺负,但绝不能死。 可慕戎被当场抓到的话,估计就要被炖了。照他现在这秃毛鸡的模样,说他是孔雀幼崽,谁信呢。 不过也幸好没让他们看到自己的模样。 想到这里,见馀身后已经没了追兵的身影,慕戎果断选择提前退场:“馀,我先走一步了,你要好好保重!” 馀忙不迭地点头。 在馀的“掩护”下,慕戎成功地回到了孔雀族地。跑了一圈,果然身心都轻快不少呢。 夜晚,慕戎听到了孔雀们又在八卦,凡是谈到这条八卦的他们,无不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 “听说蛇族那边,有几个总是干坏事的崽子出事了,他们的牙被拔掉了!” “真是个好消息啊,吾当痛饮三百杯!”就连这些平时相安无事的孔雀,都对蛇族这些无法无天的崽子深恶痛绝。 “其实如果不是拉不下面子,我也想去揍他们一顿!” “不过是谁那般厉害,竟能在他们口中夺牙?” “不知,听说蛇族那边在问着呢,可那些崽子平时咋咋呼呼的,问起来一个比一个沉默。” “要我也不肯说,丢脸!” “哈哈哈——” 慕戎听得直摇头,别看这一群臭美自恋打屁的孔雀,牛皮吹得起劲,但倘若真让他们去做,是怎么也不肯的。 孔雀们爱华丽的事物,璀璨温暖的东西最能吸引他们,对蛇这等冷血动物,他们向来敬而远之,一旦近距离接触,都恨不得跳离三丈远。而且有各族首领签订的条约拘束,他们也不好对蛇族表现出太大的敌意。 但讨厌是真讨厌。蛇族的崽子总爱越界搞破坏,他们又能怎么办呢。赔的时候很干脆,但之后破坏的又来破坏,简直就是积极认错打死不改的典型,整一个混不吝的蛇族! 蛇族这边的气氛,的确如孔雀这边传的笑话一样,保持着可贵的沉默。 白是蛇族新生代的代表,平时带着一群蛇崽子到处游走,耀武扬威,但这次不小心踢到了慕戎这块铁板,准确来说,是掉入了慕戎事先为他们准备的陷阱里。 凭着高出这些蛇崽子三层修为的慕戎,借着他擅长的阵法,将这批蛇困于迷阵中,等他们神志不清,丧失行动力后,以逸待劳的慕戎,带着馀优哉游哉地上去,化身良心牙医,一一为他们施除拔牙技术。 慕戎在一旁提供理论援助,而亲自施行的是馀这条蛇,得到亲手报复回来的机会,他激动不已。 不过,慕戎没让馀把这事做绝,把毒牙留下一半给他们,也算日后留一线。 以牙还牙“复仇”大法顺利完成。 干完这桩坏事后,慕戎都撤开阵法准备走了,结果馀留下来要揍他们一顿解气。揍着揍着,这些蛇竟然都醒了。 这条蠢馀被当场抓包,见势不妙的他立马转身逃跑。 而窝在树上的慕戎,则庆幸自己当时的明智,见馀还要浪费时间,便找棵树顺势趴下了。 “我问你们话呢!白你究竟怎么回事!他们就算了,怎么连你也着了道?”蛇族长老赤喝道,“知不知道你们的牙是多么重要!” 除了白以外的蛇崽子们,都在瑟瑟发抖。 而馀也在,不过他也被当成被不明人士拔掉毒牙的受害者,跟白他们跪在了一起。 听着长老的话,他心底还有些乐,白他们也被骂了,真爽。乐滋滋的他显出了几分情绪在脸上,让长老他们看到了,不由摇头。 血统不纯就是不纯,连这么重要的牙丢了,都不在乎。 从未被如此呵斥过的白此刻心情沉重。他当时不小心着了道,迷了眼,醒来就见到馀那家伙在揍他们,感到身上的疼痛和两颗牙空了后,白瞬间暴起。 但追着馀打了一顿,发泄情绪过后,白慢慢回过味来,馀怎么会有这种本事?能布下这等高超的阵法,把他们不知不觉迷惑住? 这一看就是人类的把戏! 而馀只是个趁蛇之危、趁机报复的蠢货! 白把自己的猜测一一和长老们说了,听完长老们纷纷严肃以待,下令彻查此事,并重点关注近日附近出没的人族! 让他们蛇族丢如此大脸,蛇族又怎会轻易放过他? 阴谋论的长老们,又想深了些,莫非最近人族那边的卫道士,又出了什么策略,要来对付他们妖界,拿他们蛇族开刀? 而真正的当事人之一,馀,却因为自己的“蠢笨”,反而被排除了在外——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明殷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 70-80 第71章 第十八章 不知世事浮云意 洛耶城, 花朝节将至,人潮渐渐汹涌。 在洛耶城的朝凤街上,一直有外地来的商贩在售卖新奇的玩意儿。而在朝凤街最大的那栋阁楼里, 则一直在寄卖修真之人趋之若鹜的法宝奇珍。 何临今天一早, 就被打听好消息的敖易拉到了这里。 满心想着要在这里捡漏的敖易, 一家一家的地摊看过去,凡是让他看着稍微顺眼的,他都忍不住拿起来端详一番, 沉吟半晌后,才遗憾地摇头放下。 见他这副模样, 不知的还以为这摊主卖的都是次货水货,摊主气得不肯让他再看下去,再看下去, 自己的生意都要糊了。 而跟着来的何临,一进这朝凤街后,这一满街上的各种货物, 看得他眼睛都花了。他一边好奇地看着凡间人类各种逗趣享乐的东西, 一边耐心地等待磨蹭的敖易。 虽然他也想买些东西, 但奈何囊中羞涩,想想还是忍住了。 而此时敖易终于找到了他心目中的宝贝,是一把朴质无华毫无修饰的匕首。 要知道,凡是这种看起来不起眼的东西,往往都藏着惊人的秘密!说不定它是一把蒙尘的绝世宝刀,如今沦落到这地摊上, 注定让他敖易得到! 摊主一见敖易选了把匕首,立马黄婆卖瓜道:“这位公子,您眼光真好, 这匕首乃是上等的淬冰寒铁打造,加上一代炼器大师的炼器手法,这匕首简直可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啊——” 敖易听得那是心情爽快,眉梢都带了得意,他一副暴发户做派:“多少钱?我买了!” “十两白银。”摊主伸出了摊开五指的手掌。 “什么?!这么便宜?”敖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连砍价还价都没有,果断给了钱。 双方各得所好,心情都美滋滋的。 何临见他实在高兴,便没出声提醒,这匕首其实只是一把普通的匕首而已。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但他打心眼里嫌弃这把匕首,不管材质还是做工,都是垃圾中的垃圾。 “小临儿~”敖易语气欢快地叫唤何临,“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开口,我买单!” “不了。”何临虽觉得这些货物很是新奇,但并不是很执着。 “那怎么行?”敖易不赞同地摇头,“你不说,我就随便买了!” 说着敖易就走到一家金银楼,这是专门为达官贵人售卖和定制首饰的地方,敖易带着何临进了去,两人皆像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一样,眼神是掩饰不住的惊奇。 一位奴仆迎了上去:“两位客人,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呃,咳咳,”敖易忙指着一旁在张望的何临道,“有没有适合他的首饰——” “首饰?”奴仆纳罕道,见何临外表的确是位公子,便试探地问道,“敢问这位公子可是需要玉簪和玉佩?” 何临刚想出声,敖易忙抢过话头,替他答道:“啊、对对!就是这些!” 何临藏在面具后的脸皱了起来:“我不要。” 他对刀剑之类的更有兴趣,玉簪这些,看起来太脆弱又华而不实的东西,何临是不肯买,也不肯要的。 但敖易坚持,两人相互推拒的行为已经引得一众金银楼的客人偷偷笑了。 “姐姐,你看他们真好玩。”两位在不远处挑着首饰的千金小姐,望着敖易他们,说起了悄悄话。 “慎言。挑好了就赶紧走吧。再不把花朝节那天的衣服首饰准备妥当,到时肯定会出差错!” 最后敖易落败了,什么也没买成,这让他从金银楼出来后,就怏怏不乐。 何临不明所以,人的情绪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快呢。 两人继续走着,慢慢地,日头渐高,他们走到了一道幽静的小巷,小巷两边的商铺大部分都闭门谢客,唯有一间仍在开着。 在这么多间铺子中,显得有几分特别的店铺,自然引起了敖易的兴趣。店铺的名字起得非常敷衍,就叫“武器店”。 敖易一看,就觉得是游戏里卖新手武器的那种初始商店。 而何临在看到这店后,却觉得自己一直在躁动的心,稍微平静了下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里过于僻静的缘故? 两人进了去,只见里面静悄悄的,两边的武器架上,零星几把武器看起来灰扑扑的,敖易顿时后悔进来了。 “欢迎光临,这位客人。”一个姑娘忽然冒了出来,面带笑意对着心生退意的敖易道。见到这貌美的姑娘,敖易眼前一亮,果断留了下来。 “啊哈哈,你好啊这位姑娘,你是这里的老板吗?” “奴婢只是替主人暂时看管铺子,”辛奴否认道,目光看向了敖易身后的何临,触之即回,转而招待起敖易道,“请问这位客人,您有什么需要的吗?” “我想要的,你这店有吗?”敖易有些为难地问道。毕竟这店看起来太破了。 “当然。客人是本店的有缘人,只要客人您有需要的法器,本店自然满足。”辛奴道。 这话听起来有些大发厥词了。 哪怕是不想为难辛奴的敖易,也忍不住道:“当真?那你这里有绝世宝剑吗?可以拿来做本命法器那种。” “绝世宝剑不敢当,但再名贵的宝剑,也未必能适合客人您。”辛奴回得不卑不亢。 “请客人品鉴。”辛奴从里头捧出了一个剑匣,指尖在机关处按下,咔哒一声,一柄带着森然气势的剑出现了。 “此剑名曰止水,剑长三尺二寸,净重五斤十二两,由北冥仙陨之海产出的水龙石炼制……”辛奴娓娓道来。 何临在后面听着他们的对话。在这里,他觉得颇为自在,这里的一切武器,仿佛都能与他共鸣,他甚至还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面前的一柄藏在漆黑剑鞘里的剑。 这些都太符合他的喜好了,就像这世上有另一个与他心灵相通的人一样。 转了一圈后,何临这样的想法就没消失过,反而愈演愈烈,当他转回刚开始的地方,他忽然醒悟,自己这样是不是太过花心了。 什么都想拿起来把玩一番,但要真想拿来做他的心头好,却又看不上他们。 这些好像都缺点什么。 而在辛奴这头,敖易被辛奴捧出来的剑吸引住了,当他握住缠着玄色暗丝的剑柄时,这剑就如同他右手的延展一般,舒适又合拍! 而剑从剑鞘里,一寸一寸地拔出来后,内里的光华让他一下瞪大了双眼。 “多少?!我要了!”敖易生怕错过,毫不犹豫开口道。 辛奴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微笑:“那要看客人您了,您觉得给多少,才不会让止水受委屈。” “我的全部家当!”热血上头的敖易拍胸道,但随即想到了什么,他又道,“呃,不行不行,我得留点来买别的……” 他左右为难,辛奴却不再逗他了:“客人您有心了。方才辛奴只是说笑,您既是本店的有缘人,止水自可以赠予您。” “还请您不要辜负了他。”辛奴微微颔首。 “这——”敖易已是惊呆了。 何临听到这里,也颇有些吃惊,看向他们时,这辛奴姑娘还对他温柔地笑了笑。 两人离开时,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 直到他们见不到店的影子后,情绪激动憋得满脸通红的敖易才原地蹦了一下:“嗷!小临你看看,我果然是天选之子,这等好事居然也能被我碰上,哈哈哈——” 何临在一旁轻轻笑着。 回去的路上,敖易一直爱不释手地攥着止水剑,还时不时地摩挲着,看他的表情都像魔怔了。 直到晚上,月明星稀的时候。两人又各自,一前一后地悄悄离开了客栈。 何临是听到敖易先出了门,他才出来。他并不想让敖易知道自己这次的行踪,因为他要再去一趟那间武器店。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一直萦绕他心头的疑惑,可以在那里得到解答。 当他来到店门前时,门正好半开着,里头一室明亮,似乎对客人前来早有预料,在这里等着他似的。 何临犹豫了下,才推开了门进去。 里头站着穿着嫩黄衣裳的辛奴,她一直闭目垂眼。直到听到声响,她才缓缓睁开双眼,朝着来人,屈膝行礼,声音如流泉淌过:“主人,您终于来找辛奴了。” 听到这句,何临立刻驻足不前。 “你这是,在叫我?” “自然,辛奴可不会叫错。” “你认错了吧,我可不是你的主人。”何临为难地道。 “主人这又是在玩什么游戏?”辛奴恍然大悟。 “我不是。” “辛奴晓得了。”辛奴不再追问,转而恭谨地问道,“请问客人您前来,有什么需要辛奴帮助的吗?” 这辛奴姑娘显然看起来,并不相信他的话啊。 何临一时间不知该进还是该退,但为了找出自己的身世,他还是试着向辛奴问起自己的疑惑。 辛奴低头一笑,从腰间的乾坤袋里,姿势无比熟练地拿出了一块红棕色的令牌。 “主——客人您想要知道的,都在这块令牌里。” “这令牌是做什么的?” “身份令牌。” “如果这真的是我的,你怎么会有我的令牌?” “因为天下之大,皆有吾主之友,区区一块令牌,自然是——”辛奴差点说出了“伪造的”,想起眼前主人,立刻转口,“是这令牌主人家寻人时给的。” 再问了辛奴几句后,何临心头有些失落,自己果然是因为被仇家所掳,才走丢的么。 何临感谢了她一番,辛奴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何临走后,辛奴才捧着脸,痴痴笑道:“主人夸我了,看来这次主人又要玩很久,我要多加准备才是。” 随即转身进屋,将乾坤袋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十几块形制不一的令牌摆在了桌上。辛奴一块一块地确认每块令牌的身份资料以及资产,这些都将会是主人的化身要用到的令牌。 当年慕戎的吩咐,辛奴一直都在认真地执行着。 看,这次不就用上了吗? 第72章 第十九章 桃花树下簪花笑 何临其实并不在乎自己失去的记忆, 所以对于记忆和过去,都是顺其自然。因为他害怕找回记忆和过去的自己,不会再是现在的自己。 但老天似乎要跟他作对, 何临没想过, 关于他过去的知情人, 居然就在洛耶城,离当初他睁开眼第一次见到的破庙,竟然只有十数里。 实在太近了。 但一想到如果自己的亲人, 在苦苦等待他,甚至为他以泪洗脸担惊受怕呢。何临不会这么自私, 摸着手中得来的令牌,他忐忑不安又想着早点去见面,路上一边犹豫着, 一边走回了客栈。 敖易的房间还是暗着的,看来是还没回来。 何临想与敖易说一说的想法,便按了下去。 翌日, 是花朝节开始的第一日, 洛耶城的氛围愈发热烈了。所见之处, 皆是花团锦簇,仿佛一夜之间,百花盛开。 但以何临的眼力来看,那全是锦缎做成的假花,但由于技艺高超,哪怕是假花, 也栩栩如生。 敖易打开门出来,见到倚在栏杆上看街上风景的何临,立马凑上去:“早啊, 小临,今天想好要去哪玩吗?” 沉浸在自己思绪的何临被惊醒,他一直在想着自己身份的事情,并没什么心思去玩。于是他摇头。 “其实我也没想好,”敖易笑笑,露出了两排大白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要不我们干脆跟着洛耶城城民看热闹好了。” 何临正想着怎么开口拒绝,敖易忽然眼睛一亮,飞奔下楼。 何临不明所以,不知敖易是看见了什么。 等敖易再上来的时候,手里正捧着一碟糕点,嘴里飞快地道:“小临!这是用花做的花糕!我刚看到很多姑娘在那里买,应该很好吃。你要不要试试?” 碟子上的花糕呈花瓣状摆着,水晶般的花糕五颜六色,乍一眼还挺好看的。 生怕何临拒绝,敖易忙示范了一口,嘴里嘟囔着道:“小临,你看,真的挺好吃的,我没骗你。” 何临想了想,没拒绝敖易的好意,拿起碟子上摆着的竹片小筷子,夹了一块白里透粉的花糕,轻轻一咬,浓郁的花香在唇齿间绽开,滑而不腻又有嚼劲,很好吃。 吃到好吃的何临,心头的郁气因为好吃的稍稍去了一些,他又接着吃了下去。 “好吃。”何临赞道。 敖易听了,就像何临在赞他一样,顿时眉开眼笑。 有了花糕这般好吃的,何临一开始想要拒绝出去玩的想法,很快打消了。 吃完花糕,两人出了客栈,随着人流出了城,虽是花朝节当日,洛耶城守卫并没有因此而休息,反而比以往更加严格。 哪怕是能直接御剑飞行的修士,也被洛耶城的结界挡了回来,走到修士通道。不过因为没有守卫敢上去撸老虎胡须,修士通道畅通无阻。 也没有人因为这条路的方便,就大胆地去冒充修士,因为修士交的过路费,用的灵石。 凡人几乎是不可能有灵石,且在洛耶城的城民,哪一个不是沾亲带故的,平白的一个凡人成了修士,谁人会不知? 何临和敖易两人,却走的修士这条路,尽管有人对他们投以目光,但一见到敖易亮在腰间的止水,几乎每个守卫,都恭敬地低下了头。 “狐假虎威”的何临,也跟着顺利出了城,到郊外踏青。何临才知道郊外的树林西边,原来生长着一片桃树和梨花树。 三月的春风一吹,红红粉粉的簌簌而落,与华服丽裙的姑娘们交相映着,迷了一众打马路过的青年才俊。 踏青的人们,对着花,弹着琵琶和琴,时而高声唱和,时而浅唱低吟,各得其乐。还有许多吃食在不远处售卖着,掉进钱眼里的商人,到哪都不忘了赚钱。 敖易被这风景迷住了一瞬,但很快转头望着面具覆在脸上的何临——面前的这些,都是胭脂俗粉啊。 何临去找好吃的,敖易也跟着上去,路过桃花林时,露水打湿的桃花不堪重负,枝丫斜着斜着,被何临束起的马尾轻轻一碰,桃花恰好掉在他的头上。 如果不是带着面具,真可应景说一句,人面桃花。 但出众的气质,还是让周遭的人怔愣看向了这样的何临。 而敖易却目光一凝:“别动。” 随即摘下了何临头上的桃花,花瓣粉白,轻轻一掐,仿佛都能带出水:“你看,花掉你头上了,我帮你拿下了。” 美人当与花相配,你拿什么拿!谴责的目光纷纷投向了敖易。 敖易似无所觉,或者他以为大家觉得他太帅了,都忍不住看他。既然如此,他也不能让大家失望,挺起胸膛继续往前走着。 但不知为何,这一遭过后,何临这一路上,总有花正好地落在他的身上,以至于头几次还弄下这些花的敖易,现在都不想再折腾了。 “我们吃完就离开吧。”何临提道。他现在都被这些花弄得有些无奈了。 这边踏青的吃食,大部分都是用现采的食材做的,所以很多都是关于花的吃食。除了花糕外,还有花做的煎饼,花做的蜜糖,甚至还有直接把花摆在碟上。 何临并不认得这是什么花,花瓣厚实润泽,看起来像是花界中的胖子,比一般的花儿要膨胀不少。 “这花,也能吃?”敖易惊讶道。 “怎么不能?”摊主不满敖易的质疑,随即拈起一朵白色的花,放进嘴里嚼了嚼,“你看,好吃得紧哩!” 敖易也跟着试了试,一放进嘴里,他就忍不住赞叹:“真的好吃!小临你也试试!” 何临从善如流,他夹起一朵粉色的花,品尝了起来,软软糯糯的,甜丝丝的,虽然不是地瓜的形状,吃起来感觉却像极了。 “好吃。”何临吃起东西,似乎只会说这两个字,敖易却很高兴。 在何临埋头吃着的时候,敖易又不知跑哪去了。回来的时候,手上提着一小篮子花。 白白红红好颜色,都是真花,而且还摘下来不久,上面还带着晶莹的露水。 “小临,我刚才听说,在花朝节,不管男女老少,都会在头上簪一朵花,你要不要?”敖易语气跃跃欲试。 想到小临那副模样,颜狗敖易心底就越激动了。 敖易说的的确没错,何临一路上看到的人,皆是簪着花在发丝间,仿佛个个都是花灵成精。 “来,你喜欢哪朵?这花随你挑!” 入乡随俗,而且簪花也不是什么坏事。何临白净的手指在花篮上游离一圈,却想不好要什么花。 “你不簪花吗?”何临问。 “啊哈哈哈,我就不用了。”敖易连忙出声,笑话,大男人戴什么花,那岂不是很娘?当然小临这不算。 何临犹豫着选哪朵好,此时却有一只男人的手伸了过来,骨节分明,手掌宽厚,拈起了一枝冷白似雪的花,动作轻柔地簪在了何临的发束上。 何临和敖易两人都被这突然出现的男人弄得一怔。 “这花与你最配。”这人一身文气,腰间还别着一把折扇,头上簪着一朵绛紫的花。 没有敖易以为的那种——男人簪花会很娘的表现,反而气质亦正亦邪,迷惑性极强。 见何临看向他,苏却之折扇一展,笑容温和,“在下苏却之。不知在下可否有这个荣幸,得知公子大名?” “喂!我们好端端的,你来插一脚干嘛?”没等何临回答,气呼呼的敖易对这莫名其妙的人怒目而视,在他眼里,这什么苏却之,分明就是在调戏何临! 举止轻浮,笑容油腻,怎么看都觉得虚伪! 何临却没有敖易这般愤怒,他心中反而没有来由的恐慌,只觉眼前这人有几分熟悉,却又说不上来。 “我叫何临,我们可是认识?”何临犹豫着问道。 “现在不就认识了吗?”这苏却之看起来似乎只是来搭讪的。 他并不在乎敖易对他的讨厌,拿出了两份绣着花纹的请柬,塞到何临手中,“后日的赏花大会,还请大驾光临。” 说完也不等何临反应,直接就走了,似乎并不担心何临不来。 “那家伙怎么回事啊!”敖易很是不满,凑了过来,仔细研究这请柬,上面却只是写着花朝节赏花大会地址以及邀请人苏却之外,别无他话。 敖易拿着请柬问卖花的老板,老板却是满脸羡慕:“那可是城主大人主持的赏花大会!据说里面不仅有珍贵的名花,还有许多天材地宝,一进去,闻的都是仙气!很多人打破头都想进去呢!” “不知二位可否有转手的意图,一张请柬两块上品灵石……” 听到的两人都沉默了一瞬,没想到苏却之随手一送,就是这般珍贵的请柬,拿着似乎有点烫手。 要真的不去,怎么都觉得亏了,暂时不缺钱的两人,还是决定留了下来。 敖易一时间对苏却之这人,感观难以言喻。 何临却心思重重,他觉得苏却之来者不善,但具体如何不善,是否会对他们不利,何临暂时还不清楚,只觉如坠入一团迷雾之中。 第二十章 朱门空宅无人住 踏青结束回去后,对眼前一片未知的未来,何临深感不安,决定还是现在就去令牌所指引的地方。 敖易是他难得遇到的朋友,虽然是自己的私事,但何临还是选择把昨夜想与敖易说的事,又重新提了出来。 只是没想到敖易的反应比他本人还要大,他现在的状态简直是肉眼可见的紧张不安:“小临你这是找到你的家人了?那你什么时候去?要不我也跟着去?” 之后便是一些何临听不懂的碎碎念了。 何临不懂敖易这家伙心里想着什么,他道:“你想去也成,我现在就准备去,如果你不想,那你可以自己一人去玩。” “不行!”敖易果断拒绝,“怎么可以让你一个人去呢?万一出了什么事呢?” 何临啊了一声。 敖易见状,又急忙解释:“我这不是阻止你去,也不是诅咒你,你干脆把我也带上,好歹也能当个苦力使不是。” 想到可能会出事,何临反倒不想让敖易一同了,但敖易坚持,何临只好随他了。本来何临还是两手空空就这么上门,结果被敖易拦住了。 “去别人家作客呢,决不能空着手去,一定得买点东西才行。”比何临的情商稍微好点的敖易道。 随即买了些酒水。 片刻之后,因为路上都是高门大户的豪宅,越走越忐忑的两人,最后停在了一座大宅子面前,宅子门前跪着两只石狮子。 两人抬头,只见上面横着的牌匾,笔走龙蛇地写着两个字——“云府”。 云府?难道自己是姓云的?何临心中有些抗拒这陌生的姓氏,当初何七救了他,他就决定要背负何七的姓氏,可如果,自己的家人要自己改回云姓呢? “……小临,这就是你家啊。”敖易惊讶地道,这种规模,跟他参观过的那种王爷府也差不多了。跟他这世身份所住的堡垒相比,也差不了哪里去。 眼前这一处,就是散发着铜臭味的豪宅啊。 “应该吧。”何临也不是很确定,虽然他心中也有几分讶异,但前不久还是个小乞丐的他,心中却没有因为这大户人家的宅子心生自卑。 反而是不受他控制的身世身份,让他有些胆怯。 他上前想去敲门,但令人惊讶的是,这刷着红色木漆的两扇厚重大门,似乎能感应到来人似的,竟吱呀一声,缓缓地朝里打开了。 随着门一寸寸打开,里面的风景也慢慢呈现在他们面前。 如门自动打开的一样,里头也是这般的诡异,悄寂。尽管雕梁画栋,小桥流水,回廊婉转,是南冥大陆最典型的庄园风格,但没有任何一丝人气。 “小临,我们是不是走错地了……”敖易一瞬间想到了鬼宅凶宅等等不好的东西,天不怕地不怕却偏偏怕鬼的敖易,心中不由凉飕飕起来。 “没有。”何临再次确认了手中的令牌,上面刻着的地名,的确是这里。 太奇怪了,没人吗? 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也没什么好提退出去的。心中忐忑渐去的何临,决定抬步走上去,绕过刻着一方山水的照壁,来到了大厅。 敖易见何临都走了,连忙跟了上去。 大厅装饰意外地简单,但还是不见人影,何临继续走着,一路畅通无阻,直到走到一处花园时,才看到一道人影,坐在花园凉亭的石凳上。 何临猛地站住,敖易差点撞上了他,忙稳住身形:“小临怎么了?” 何临抬手往前一指:“人。” 敖易这才瞧见,心中哗啦啦地凉,嘶——这不会是鬼吧?!怎么坐在那一动不动地。 但怎么说,也不能让小临一个人上去啊! 哪怕害怕得要死,敖易还是鼓着胆子道:“小临,你先在这呆着,我、我先去看看……” 何临被他挡在身后,察觉他的胳膊在不停颤抖,却听到敖易还说出这话,明明怕成这个样子了。 何临既是惊讶又是莫名好笑,笑过后却觉得心头暖流涌过。 随即点头:“好,我在这等你。” “嗯,我这就去。”敖易回以一笑,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强作欢笑的笑容,其实很难看。何临只好安慰道:“你别怕。” “我、我没怕。”敖易声音还在抖着,却坚强地拔腿上前。 等到了凉亭,他狠下心,双眼一闭,扯开了眼前垂下的纱帘,语速快得飞起:“请问你是这家的人吗?” 眼前的人却咔咔擦擦地转过身,四肢的关节发出仿佛生锈的声音,面无表情,眼珠子却掉了出来,活脱脱一个行尸走肉。 敖易睁开一道缝看去,立马被眼前所见吓到了:“啊啊啊啊——” 这下何临不能再站在原地了,他迅速地跑上前,敖易嘴里嗷嗷直叫地跑出来,大惊失色地躲在何临的背后。 “小临,有、有鬼!好、好可怕!”敖易没出息地哆嗦着。想当初他暴揍那个魔修时,也没这般害怕,但是他怕鬼啊!鬼真的好吓人啊! “小临小临我们赶紧走吧!” 何临拍拍他的肩,示意他看道:“你看,根本就不是鬼。” 敖易这才从何临的背后探出头,朝前一看,眼前的端庄贤淑气质温柔的姑娘是谁?!他刚刚看到的,分明还不是这样的! “云奴拜见少爷。”只听眼前的女子自称云奴,弯弯的眉眼透着一股柔情。 “你是这家的仆人?”何临忙问道,“那为何不见其他的人?既然你说我是少爷……那,我的爹娘呢?” “是的,少爷。”云奴恭顺地回道,“老爷夫人已经仙逝多年。府上只有云奴一人,其他仆人都被云奴打发走了。” 何临又细细地问了云府的状况,云奴一一回答了,何临越听越发沉默。 敖易见了,心中咯噔一声,忙劝道:“小临你要节哀。生死之事,谁都无法左右的。” 何临沉默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敖易所想那般,他只是对云奴所说的,感到很陌生,而且云奴口中所诉的细节,太完美了,完美得就像是假的一样。 连自己的所谓名字,云霜飞,都陌生得很。 这云府之事,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但既然这云府的奴仆都承认他的少爷身份,身无分文全靠敖易救济的何临,实在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两人愉快地谈话,云奴对何临所说的失忆一事,并没多少惊讶,一脸淡定的云奴还带着何临去了他的卧房。 一推开卧房的门,何临心底就迟疑了,这真的是属于他的么?里面全是让人惊艳的摆设,一花一草,一瓶一架,无不透着让人着迷的光华。 地上还铺着柔软的毛毯,一脚踩上去,如同走在云上,拨开眼前的珠帘,圆润的珠子相击,发出悦耳的声响。 到处都散发着灵石的味道。 而且一进来,何临就觉得周身畅快了不少,眼神愈发清明。而跟着来的敖易,却因为不敢随便踏进姑娘家闺房的念头,错过了这里边令人震惊的一切。 接受了自己是个闪闪发光的有钱人家的少爷后,何临很快适应了角色,他问:“有吃的吗?” 云奴轻轻颔首:“云奴这就去准备,请少爷稍等。” “准备多一点,我和敖易都要吃。” “是。” 门外的敖易在走廊上到处张望着,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宅子,哪怕是更喜欢敖家的堡垒风格,他也忍不住啧啧直叹,同时也对何临的身世大感惊奇。 脑子回路不同寻常的他,很快忘了自己先前对这云府的印象,更忘了自己被云奴吓到的糗样,心底只是在疯狂赞美:不愧是大户人家出身,小临的气质非同凡响,唯有这样的云府,才能配得起“她”! 这样想着,敖易越发决定自己要更加努力,才能配得上——等等,为什么云奴也要喊何临“少爷”?难道她连何临是男的还是女的,都分不清吗? 敖易拒绝去想何临真是个男儿身的可能性,早已心动的颜控敖易,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会认错。 但当云奴为两人上吃了后,还带他们去了云府的温泉后,敖易心中越发惊恐:“等等,云奴姑娘,你怎么带我们来这?” “回敖公子,因为这里的温泉可以供您和少爷沐浴。”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此时何临进了来,身上只穿着雪白的里衣,透着平坦的胸膛,没有敖易自以为的曲线。尽管他漂亮的脸蛋透着红晕,长发缠绕到腰间,但他的胸,是属于男人的胸。 见敖易惊恐的眼神,何临不由问道:“怎么了?” “你你是男的?!”敖易发出了一道绝望的呐喊。 “是啊,你不是一直知道吗?”何临奇怪道,正想走上前去看敖易怎么的时候,敖易气若游丝地道:“你、你别碰我。” 随即内心崩溃地掩面跑开。 “他,这是怎么了?”何临纳闷,眉头不由蹙起。 见了主人这副忧愁的模样,饶是傀儡云奴,也淡定不了:“少爷,不是您的错。” 无论是谁的错,绝不会是主人的错,何况,哪怕是主人的朋友,也不能让主人难过! 辛奴姐姐还让我好生招待客人,才不!让主人不开心,不整他都算好了! 随即为了转移主人的注意力,云奴连忙捧上一套精致的衣裳道:“云奴给您准备好了换洗的衣服,您可喜欢?” “您若不喜欢,云奴这就给您换了。”——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我佛了……才发现我居然多粘贴了一遍,暴风哭泣!已连夜码字,吐血补完了_(:з」∠)_所以这章很肥很厚,但是作者已经是一条咸鱼了。 第73章 第二十一章 庄前排宴赏花开 翌日, 正是赏花大会的日子。 既然有请柬,也不能浪费了。何临穿上云奴给自己准备的衣裳,衣料轻盈又有坠感, 大小正合身, 比何临在成衣店随便买的好太多了。 打理头发也不用自己动手, 云奴双手在他头上动了几下,便给他束好了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种初次体验的服务, 却仿佛已心安理得地享受无数回。 何临吃了早点,敖易才磨磨蹭蹭地来见他。 何临察觉到敖易看他的眼神, 与往常的不一样了。一旦自己望向他,他就像是被针扎到了一般,立刻转头移开视线, 不和自己对视。 “你怎么了?”何临问道,“我有什么问题吗?” 敖易结结巴巴地道:“没、没问题。”何临当然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他自己, 怪他自己眼瞎, 何临的举止行为没有太过女气, 虽然他长得很漂亮,到了雌雄莫辨的境界。 好吧,在颜狗敖易这里,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想到这等好看的人,居然是个男的, 自己又忍不住盯着那张脸看时,敖易就坐立难安,他得给自己时间去适应, 身边这家伙,是他兄弟的事实。 好说歹说,两人还是结伴去了赏花大会。 赏花大会就在城主府的私人山庄举行。这山庄是洛耶城城主的避暑之地,避暑山庄结构精巧,且水泽丰富,适合花草生长,拿来举办赏花大会,也不算辱没了这些花花草草。 两人到了山庄时,门前空地车马如龙,来来往往女眷的欢声笑语不曾停下。将请柬递给守卫后,两人才进了去。 一进去就是一处花园,花园四处都摆满了花盆,花正开得争妍斗艳,如精灵般的蝴蝶在花丛间飞舞着,吸引了无数爱花之人的目光。 绕过了回廊,才到了一处大厅,里面正是各色人物在递上礼物,准备巴结城主的地方,无甚好看。反倒是大厅后面,又有一处特地空出来的场地,设了许多宴席,仆人们正往席面上摆着吃食和果酒,何临的目光总忍不住往那边飘去。 敖易知道何临此刻在垂涎什么,但现在不是去吃的时候,便拉住了他,悄悄给他递了串早就放在乾坤袋的糖葫芦。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何临已经嘴角弯起,咬起了糖葫芦。 投喂都已经养成习惯的敖易:……罢了。 而在此刻,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此起彼伏的,听着像是人们嘴里忍不住赞叹的声音。 敖易抬头往前一看,只见一袭水蓝色纱衣的姑娘正被围在一群莺莺燕燕当中,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这蓝衣姑娘气质尤为出众,言谈间笑不露齿,颇为矜持,而她云鬓高挽,金步摇在她的发间摇晃,把一众看客的心都要摇醉了。 何临埋头对付糖葫芦,并没有在乎现在的动静。 而颜狗敖易不由惊艳一番:美人啊!眼见这姑娘在他面前的道路经过,带起一阵香风后,他双眼亮晶晶的。 “刚才那姑娘是谁?”敖易拉过一旁折扇轻摇的路人问道。 “你是说那个最美的?”路人回道,“那可是城主之女洛雪枝,传闻洛大小姐美貌至极,气质端庄,又有才华,如今难得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那都算往低的夸呢!”旁人听了,不满路人夸得这么谦虚,忙插嘴道。 “这算低了?”敖易不敢相信,难道世上还真有这般完美的人? “当然!洛大小姐除了美貌无双,家世过人,修仙资质更是难得的冰灵根,五年前被游仙宫长老收为徒弟,如今修为已是筑基!” 周围的人也凑过来听了,挤得敖易不由往后退。听到洛雪枝已是修仙之人,更如天上仙子,高不可攀,众人又是羡慕又是赞叹。 平常一些小心眼的女客更是不敢起妒忌之心,纷纷上前去结识这位洛雪枝大小姐。 敖易听到了美女的八卦,不由心潮澎湃一会,但回头一见已经吃完糖葫芦的何临,又在朝他要吃的时候,他瞬间没了遇美之心。 阴影啊。 万一又一个美女是男的,敖易的小心脏估计承受不起。 他认命地递了个烧饼给何临后,才拉着啃着烧饼的何临,往前边走着。也不知道那些人都跑到前边,是干嘛去了。 直到听到一阵如山泉般沁人心脾的泠泠琴音后,敖易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敖易是不懂琴的,他觉得也就那样,神情便淡淡的。 而周围一圈都是赞不绝口,让敖易觉得自己这个渣渣格格不入,不过看了一眼,还在吃的何临,他的心就舒服了不少。 “洛大小姐这琴艺果真高超,如音绕梁,三日不绝啊!”会夸的人,连成语都运用得那么好。 “实在太好听了。”这个是不会夸的,只会反反复复说好听的人。 把烧饼的最后一小块塞进嘴里后,何临听着这琴音微微皱起了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弹奏这曲子时,本该清心静心,可这琴者却心思浮躁,技艺高于情感,辜负了好琴好曲。 “怎么了?”敖易见何临蹙眉,以为他是吃坏了什么,便问道。 “不好听。”何临对敖易说道,“我们还是走吧。” 敖易忍不住挑眉,难得何临这么明确表达自己的不喜,所幸何临说这话时,周围没什么人,不然就会被当成是挑衅踩场了。 “好,反正我也听不懂,还是到别的地方逛好了。”敖易回道。 殊不知两人的话,被台上的洛雪枝给听到了。她修为已然筑基,周围十丈的动静,根本逃不开她的注意,如今听到两个不懂风情的臭男人对她的琴艺大放厥词,心高气傲的她又怎么甘心? 她堂堂城主府的大小姐,给他们弹琴是抬举他们,一个听不懂,一个嫌难听?!她非得整治这两个不识好歹的家伙不可! 不过眼下不是什么好时机。一曲过后,脸上挂上恬淡的笑容,洛雪枝便起身告辞,准备去见自己的父亲。 何临敖易两人离了这处热闹之地,又到了一处摆着零星几盆花的院子。 这座曲风院的花,瞧着就与外边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颜值都远胜一筹,更别说对它们的保护,城主府还用上了阵法和结界,除了城主府的主事人,没人能抢走它们。至于众位看客,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因为过于高雅,少了庸人俗人喜欢的热闹,这里人并不多。两人虽然也喜欢看花,但到底对花没什么了解,看了几眼饱了眼福后,正准备走之时,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你果然来了。”是那天给他们请柬的苏却之。 何临回过头,此时的苏却之一身暗黑色的衣衫,上面绣着暗金色的丝线,看起来贵不可言,与那天较为温和的打扮又是不同。 何临对他点点头,却不主动靠近,苏却之一句话的功夫已经追了上来,而敖易在苏却之接近之前,瞅准时机一脚踏出,拦在何临和苏却之中间。 “你干嘛?说话就说话,别靠这么近。”敖易警告道,虽然何临是男的,但这苏却之,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不像他,长得帅气又心地善良。 苏却之似笑非笑地看了这敖易一眼,而何临看到了,觉得苏却之这看敖易的眼神,像是在看虫子一样。 不由心下一抖,生怕敖易一不小心被苏却之给撕了,何临开口道:“谢谢你的请柬,不然我们还无法进来。” “哦?这个倒不用客气。我只是看你顺眼,随后一给罢了。”苏却之淡淡地道,下一刻他话锋一转,“不过,你看看花就好了,别做多余的事。” 说完苏却之就要走了。 何临一听,忙拦住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表面意思。”苏却之恶劣地笑了下,随即走远了。 这话哪怕听表面意思,也是等会就会出大事的样子啊。 “小临,那人是什么意思?”敖易上前问道。 怎么这会这么多“什么意思”呢?个中有些复杂,现在的何临猜不透,也怕猜错,只好道:“待会我们还是安分守己地看花吧。” 敖易挠头:“也好。” 很快到了城主亲自出来,和他们这些客人见面的时间。不愧是洛耶城的城主,看起来精明强力,面色红润,周身威压看起来就是个硬茬子,但一说到自己的女儿洛雪枝时,这个不苟言笑的城主,竟也挤出了一丝笑容,来回应夸赞他女儿的客人,这让一心巴结城主的人,愈发谄媚积极了。 赏花大会其实是个变相的拍卖大会,开场拍卖的是这些能评得上品级的名花名草。 何临一边吃着宴席上的食物,一边囫囵地听着周围的有钱人大肆挥霍钱财。而坐在他身边的敖易,却在发呆。何临抽空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神空洞,怔怔地望着前方,问他怎么的时候,敖易才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呵欠:“困。” 昨晚不是因为冲击太大,他至于一夜辗转不得安眠么。 就在他们交谈之时,两道气劲悄悄打向了他们,何临身体一正,将这道气劲化解了,而一旁睡意朦胧还发呆的敖易,却没这么轻松,他整个人像打了个激灵,蹭地站了起来。 “二十四号客人!三百五十块上品灵石一次!” 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在敖易身上。 本以为成竹在胸的六号拍卖者,见到最后关头出来搅局的敖易,涨红的脸都要绿了,偏偏他的预算就在三百二十多块,这下心仪的花就泡汤了,不由恨上了突然冒出来的这个毛小子敖易。 而就在敖易不明状况还愣愣地站着的时候,台上的人却一锤定音:“三百五十块上品灵石两次!三百五十块上品灵石三次!恭喜二十四号客人!获得这盆绝世名花雪兰!” 敖易听清楚后,心头更是激灵,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块,酸爽得不行。 “三百五十块上品灵石?!” 何临也不由惊掉了手中的鸡腿—— 作者有话说:已修改重发_(:з」∠)_给个好评哦亲(づ ̄3 ̄)づ╭~ 第74章 第二十二章 剖得谁家寸草心 交易落定, 不容反悔。 敖易花了足足三百块上品灵石的冤枉钱,才将一场可能即将爆发的风波给压了下去。敖易掏钱出去的时候,心中肉疼不已。敖易很想对那位对他怒目而视的客人解释, 自己不是成心要和他争这盆花的, 他也是受害者啊!然而这话要真地往外说了, 怎么听都是胜利者对失败者得意的挑衅。 为了自己这条小命,敖易憋屈地掏了这份钱。身上钱粮去了大半后,他接下来恐怕要节衣缩食, 否则无法支撑自己前去北冥拜师了。 何临见敖易沉着脸对着得来的那盆花,摇了摇头。他已察觉是有人故意要整他们, 好在只是钱而已,就当花钱消灾了,但若将自己那点毫无根据的猜测告诉敖易, 照敖易现在的脾性,估计要找个天翻地覆了,到时惊到了不该惊到的人, 那就糟了。 何临便默默按下心底, 转而将自己的一个乾坤袋递给敖易, 在敖易投来的诧异眼神下,他故意道:“你若是还想买什么,就用这个吧,反正我对这些没兴趣。” 心知敖易也是对这些花花草草没什么兴趣,何临只是变着法子来给敖易钱罢了。先前吃吃喝喝全靠敖易救济,现在给他些灵石, 心中亏欠感也不会太重。 敖易一愣,随即脸上高兴地接了过去,心中的肉痛感不那么强了, 然而一看到面前摆着这盆花,他的心又痛了,眼不见为净地将这花推给了何临:“这花给你好了。” 何临见他这副模样,便笑着收下了,心中更是想着要把背后给他们使坏的家伙揪出来。 竞拍的热闹还在继续,然而两人都没有心思再在一旁悠哉地看下去了。省得又发生了方才的事,一个不小心蹦了起来,得罪人不说,还要花冤枉钱,两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时时警惕着。 所幸这使坏的人并没有一击得偿就收手,反而还有第二次,这次两人都注意了,没有着她的道,而修为比敖易要好许多的何临,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灵气射来的方向。 是一众女眷的所在。 暗地不动声色地琢磨一番,何临不由觉得城主之女洛雪枝的嫌疑最大。因为能逼得敖易招架不慎的,必定在筑基期以上,而那一众言笑晏晏的女眷当中,除了洛雪枝还有谁?除非有修为高于何临,远在金丹期以上的女修,但这样的修为,足以另配高位,不会和一帮凡人纠缠在一起。 何临看着那若无其事,浅笑着和他人交谈的洛雪枝,眼神暗了一下。不管是什么理由,这般捉弄,她顺了心,倒让别人不愉快了。来而不往非礼也,自己怎么能不送她一回大礼呢。 何况何临有信心不会让洛雪枝察觉,于是在拍卖一根能清明灵台消减心魔的灵草的最后关头,何临以彼人之道还彼之身,洛雪枝正团扇轻摇,和旁边的跟班说着趣话时,她忽然觉得心头一烫,让她不由惊叫出声,气氛因为竞争的激烈而压抑沉默,洛雪枝这一叫,把全场的注意力都拉到了她身上。 因为身份的不同,洛雪枝这一举动,反而让人以为这位千金有意下场和他们一争,拍卖台上的拍卖师气息一滞,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将洛雪枝的喊叫自动转化为参与竞拍。 眼下再说拒绝便是骑虎难下了。洛雪枝脸色难看地坐下,见周遭望向她而不加掩饰的眼神,她磨了磨牙,最后为了自己和城主府的面子,将那根鸡肋无比的灵草给拍了下来。 听着周围的道贺声,洛雪枝愈发不乐,她本是冰灵根,没什么驳杂的心思,什么心魔的,对她来说,言之过早,何况她备受门派长辈喜爱,平日里收到的天材地宝虽不算数不胜数,但也足够她应付到金丹期。而偶尔兴起的念头也只是因为一时不顺,自认心肠不坏,没想到自己只是捉弄了下那两个不知所谓的家伙,自己反倒被捉弄回来了。 洛雪枝倒不认为那两个人有本事对付她,一个修为堪堪筑基初期,一个看起来就是个凡人,必定有谁看自己不顺,又瞧出了个中的官司,才故意这般捉弄她! 心底恨恨地,却又找不出幕后黑手,洛雪枝接下来都是战战兢兢,安安分分,时时警惕着,生怕自己又着了道。 目的已经达成的何临嘴角微微翘起,吃着敖易不要而递过来的糕点,吃货的胃得到了满足。然而这拍卖会一波三折,在压轴拍品出来的那一刻,众人的眼神灼热无比,喊拍声不绝于耳,只因这拍品是难得的宝物,能助人实力大增而无毒的一颗妖丹,服之,至少晋升一个小境界。 妖丹难得,而有着草木清冽气息的妖丹更难得,何临不知道这个中的关窍,只是看到那颗显露出一角的妖丹时,他心底不适感微微漫延。 妖丹之于妖精,如同妖精的心,听了敖易给他说明的话,何临心中愈发觉得别扭,难道修真要增进修为,就要吃了别的生灵的心吗?这样不是徒增杀孽? 然而这样的想法未免过于天真,不知心中是物伤其类的何临,对这件拍品和众人趋之若鹜的态度,觉得作呕不已。 也就没心思再待下去了。 拉了同样不想再待的敖易,两人出了去,然而在他们离开后的不久,一声剧烈的爆炸从拍卖的场地传出,地面一阵震动,随即喧闹声尖叫声不断挤压着,打斗声更是越打越激烈。 何临和敖易在不远处一脸震惊地望着从出口涌出的人们,没想到只是一会,就发生了这等大事,连有事离开的洛城主,也匆匆赶了过来,对着护卫和门客大吼:“快!把里面的人给我救出来!把作乱的人都给我抓住!” 尤其在知道自己的爱女未能及时赶出来,仍被困在里面时,洛城主更是恨不得亲自上去,结果被周围忠心耿耿的手下给拦住了。 眼下情况不明,谁也不能保证城主怎么进去,就毫无危险。 敖易倒是想要冲进去救人,被何临及时拉住了:“以你的修为,进去恐怕要送死,没见他们都受伤了吗?” 何临指了指那些趾高气昂的修士,他们都能御剑,起码都是筑基期以上,但无一安然无恙。本想做个飞天遁地救人于水火的敖易,顿时就萎了。 “我知道了,我会待在这,哪都不去。”望着前方滚滚的浓烟,敖易愈发地蔫了,蹲在地上划圈圈道。 听着耳边的哀嚎和叫骂声,何临不由想起了先前见到的那个男人,苏却之,他总觉得里头的事,会跟苏却之有关,然而他这样的念头才稍稍一转,就见到苏却之纸扇轻摇地朝他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来人站定,对他笑道:“原来你无事,我还想着你若是在里面出不来,该如何呢。” 这话的恶意有些明显,何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闷着脸,随意地点点头。 “怎么?不愿搭理我?”苏却之像是没得到如愿的答案,继续问道,“你不会以为这事是我干的吧?” 不是以为,就是吧。何临望着苏却之的眼神,就透露着这么个意思。 苏却之浑不在意,摆了摆手,随后问了何临几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何临有些答了,有些不答,苏却之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脸上依旧是来时的表情,摇着扇就走远了。 看来,哪怕是同一个人分出来的,也难免会生出异心啊。 同样的问题,所作的回答却是迥然不同,这样的何临,苏却之心中却是不大喜欢。 心地太好了,跟他不是一路人。 而之前总要和苏却之抬杠的敖易,此刻早就跑过去和伤重的修士们交谈,意图能查出点什么。 但没等他查出什么,里面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是飞了出来,人模人样的,手却是一对利爪,上面还滴着一串串血珠,眉眼邪肆,瞳色却是草木色,何临不由想到了他们离开前,仍在拍卖中的那颗妖丹。 等那人甩出了一具具灵魂消弭的尸体后,场面更是被点炸了,讨伐叫骂不停冲着那妖而去。 那妖听了,不怒反笑:“就许你们杀我族人,我杀你们就不成?!” 果然是来报仇的。 这妖还是元婴期修为,与洛城主不相上下,为了一个拍品就在城中大动干戈,洛城主觉得不值,便想将此妖祸水东引,不管如何,先将这妖引离了洛耶城再说,省得破坏了他的城。 然而在看到自己的女儿也被毫不留情地甩了出来,身上满是鲜血,而呼吸已经停止了后,洛城主瞬间爆发,立马冲了上去,誓要和这妖不死不休。 “啊——为我儿偿命来!” 何临也是没想到,之前还捉弄他们,害得敖易白白花了三百灵石的洛雪枝,就这么死了。人命丢得,也未免太过轻易了。 一直待在安稳的环境中,何临没想到这世界也能如此危险,生命仿佛朝不保夕,随便一个都能让自己的小命不复存在。 何临很珍惜自己的性命,哪怕没了记忆,他还是对生命抱着珍重的念头,谁都不能轻易夺去。 妖被人夺了性命和妖丹,何临觉得可怜可惜,而人轻易丢了性命,他也不免感到可惜。 而见到洛城主震怒,妖也只是轻笑,毫不在意洛城主的疯狂。 想当初他也是如此疯狂过,后来若不是得到高人指点,他也不会很快振作起来,为自己无辜死去的伴侣报仇。 自己在人类手下死去的族人数以百计,而自己只是杀了这么十几个人,这些人类就要跟他不死不休,他跟谁说理去——要怪就怪你们人类贪得无厌残害生灵! 抱着复仇的念头,双方打得天昏地暗,所过之处,狼藉废墟遍地。 洛耶城城主是冰灵根,法器是一张隐寒弓,以气化冰,隐寒弓加上无限的冰箭,简直移动的射箭塔,加上时不时的冰剑辅助,和这与草木共生的妖打得个平手。 但人类是狡猾的,能以多胜少,就不会那么公平地一对一。 见洛城主一时间无法得到绝对的胜利,趁机捞个现成功劳的修士和门客前赴后继地上前,直到不堪其扰内心悲愤的妖,来了个猝不及防的自爆,将洛城主伤得去了半条命,而其他修为不高的,则是被炸成了粉碎。 洛城主摇摇晃晃地支起身,望着半空中洋洋洒洒的血珠,落到地面,与灰尘滚作一团,面色阴沉,几经变换,才抵不住昏了过去。 第二十三章 乱象起欲离难离 似乎是为了这一场你死我伤的打斗哀鸣,早上还是晴天的洛耶城,现在就轰轰地响起了春雷,雷声阵阵,雨滴也渐渐落了下来,将地上的血污慢慢洗去。 洛耶城说不上大乱,说到底,也只是最顶尖的权贵和某些修士出了事,对于一辈子都接触不到这些的凡人而言,除了城中忽然森严了许多的守卫之外,他们的这一天,和过去平淡度过的日子,没什么区别。 洛城主重伤昏迷,这消息在第一时间封锁了,但还是难免走漏了风声,毕竟当场的人龙蛇混杂,洛耶城实在管不过来。 一城之主昏迷,而城主之女洛雪枝又失了性命,一时间城主府连拿个主意的人都没有,乱哄哄的,直到某个跟洛城主沾亲带故的修士站了出来后,城主府才渐渐稳定了下来。然而这个修士却并非全心全意为城主好,不过是一个利字罢了,这样的小人,到处都是,但配上修士的金丹修为,所谋便大了些。 然而风波仍未平息,这修士想着坐收渔翁之利,却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他跳出来揽住的这一切,只不过是让他自己,成为这奔赴沦亡的一员罢了。 何临不知城主府发生的这些事,等他和敖易回到了云府后,云奴却是在只有何临一人时,对何临转述起辛奴的话。 “主人,洛耶城即将大乱,若非置身其中,还请早日离城。” “洛耶城大乱?”何临皱眉,才来多久啊,他连洛耶城都没看了个遍,花朝节也还未结束,洛耶城就要大乱了? 难道洛耶城一刻也离不了洛城主,城主重伤了就要乱了? 这说不通。 何临很是疑惑,对洛耶城局势不是很了解的他云里雾里,但与洛耶城其实并没有多大干系的他,大可一走了之,免得遭罪。 虽然在这时候走,有临阵退缩之嫌。但何临想了想,自己大概做不到这么干脆。何七当初捡了自己回来,以他为姓,又以洛耶城的长临河为名,他怎么说,也与洛耶城结下了缘分。 若是看着以往繁华的洛耶城就此大乱,甚至萧条,何临心中便是遗憾不舍。 他想做点什么,不想洛耶城就这么蒙上硝烟和鲜血,但他又似乎什么都做不到。说到底,上个月的他,还一直认为自己只是个小乞丐呢。 不知该如何入手的何临,在云府对着敖易拍来的花发起了愁。直到出府的敖易又回来后,对他说洛耶城接下来会有动乱,让他好好待在云府,莫要出来时,何临才拦下他,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敖易一脸骄傲,毫不谦虚地对何临说起了缘由,原来他先前与修士们攀谈,又听城主府的那些门客的只言碎语,在洛耶城一些底层地方四处走了走后,才推出了洛耶城目前有三方势力角逐,如今洛城主这一方势力将要倒下,三方平衡被打破,剩下的都在蠢蠢欲动。 何临呆了呆,没想到这大大咧咧的敖易,原来也有这样的本事,惊叹了一番后,敖易反倒不好意思了,腆着脸道:“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随便一个人都能打听到,我只不过是整合整合而已。” 哪能随便一个人就能做到的,敖易是谦虚了。虽然他看起来傻大胆又咋咋呼呼的,但却是粗中有细,要不然先前在破庙里,也不能越级杀人。 想到这,何临对敖易重新审视了一番,看着何临那古怪的眼神,敖易想到那个蠢蠢的自己,只觉浑身不自在,干笑两声便溜了,溜之前还不忘对何临强调几遍:“记住,不要在晚上出府了,最好白天也不要。” 然而对何临这样警告,敖易自己却没有做到。白日里到处溜达,有时还到了辛奴所在的武器店里,似是而非地问了一些古怪问题,才直入正题,向辛奴问起了武器店的主人何在。 敖易觉得能拥有这等宝剑的武器店老板,想必也不是什么凡人,再想起先前对自己的优待,难免对自己有几分信心,相信自己在辛奴姑娘这里,还是能看得上眼的。 但还是得到辛奴的回答:“主人远游,归期不定。” 近似于“无可奉告”的回答,让敖易灰心了下来。想与店主人打交道套交情的机会,大概是没有了。还想着对方看自己顺眼,以后兴许会再给自己法器也说不定呢。 现在看,是自己瞎想了。 有些沮丧的敖易在回去的路上,本想买点零嘴吃,却不想见到了自己不想见到的人,呼吸急促了下后,他才慢慢放缓了自己的步调,尽量平静淡然地走过去,免得引起对方的怀疑。 直到对方远离了视线后,敖易才火急火燎地回到了云府。之前还想着在洛耶城转几天的敖易,此刻只想赶紧离开洛耶城,最好一眨眼就到北冥。 但看到静静坐在一丛花面前的何临时,他又舍不得直接把自己离开的话说出来,那样太过唐突,只好打算委婉进行。 和何临说了一通话后,才问起了何临:“小临,你还想继续待在洛耶城吗?我看这个花朝节大概是要办不成了。” 何临想了想,也是,一城之主都重伤了,还办什么花朝节。看来花朝节要虎头蛇尾地结束了,心中又有了点遗憾。 何临这样才发觉,他的遗憾还真多啊。只是凭他自己,是无法完满这些遗憾的。 敖易却没有这样的想法,他催着何临道:“要不明天就离开洛耶城吧,反正洛耶城没什么好玩的,还是早日去北冥为妙。” 察觉敖易那副面孔下的焦急,何临喝着灵茶的动作顿了顿,不知敖易是出了什么事,这般着急想要离开洛耶城? 两厢比较之下,何临也不知敖易身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当初答应敖易一同去北冥大陆在先,总不能食言,他便轻轻应了声:“好。” 听到何临的应好,敖易松了口气。还好何临没问他怎么明天就要出发,不然自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回到自己卧房的何临,想了想,试探着问云奴道:“你能查到敖易今天去哪了么?” 云奴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正准备转身去问辛奴姐姐时,何临却又叫停了她,脸上有犹豫之色:“罢了,你不用查了。” 他再怎么天真,也能看出敖易并不想他知道,既然自己的这位好友不想让自己知晓,那他还是不要贸然去查吧。 免得伤了双方的情谊。 何临把自己的疑惑和好奇压到了心底,转而让云奴为自己收拾一下行李,准备明日便和敖易离开洛耶城。 洛耶城之大,不是自己这等无名小卒该管的,还是先兑现和敖易的承诺吧。 但这么想着的何临,在闭目安睡过后,翌日醒来,才发现自己居然在睡梦中,被转移到了一处陌生住所。 而云府中,云奴急急忙忙地和辛奴姐姐告知了主人失踪之事,在敖易仍在熟睡之时,心中挂碍主人的她,急促地敲起了房门。 敖易被这敲门声叫醒了,没什么起床气的他倒也没觉得什么,打开一看,本以为是何临,却没成想是云奴。 他心中奇怪,只听云奴一脸泫然欲泣:“敖公子!少爷他不见了!” 发现自己不在云府的何临有些懵,正想着怎么回事的时候—— “醒了?”纱帘前的一个人影,第一时间察觉何临醒来,懒洋洋对他问话道。 这般鲜明的语气,何临想不到第二个人,他当即反问回去:“苏却之?”—— 作者有话说:作者君回来了,有气无力_(:з」∠)_ 一开始以为吃点药就好的作者君躺了,然后作者君的一位家人也躺了,双双进院挂针水。 会把这几天落下的更新补回来的,先双更奉上,么么哒(づ ̄ 3 ̄)づ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苒枝 5瓶、明殷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75章 第二十四章 人心之险甚山川 “你想做什么?”何临问。他脸上是迷茫, 是惊讶,没有不耐和锐利,属于他的情绪都是柔和的。 在这陌生的地方醒来后, 之前的种种猜测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 最后在最有可能的一种猜测上定格。 “把我带到这里来, 是想做什么?杀了我吗?” 哪怕提到了“杀”字,何临仍没有过多的情绪,仿佛接下来面对什么, 他都无动于衷,或者说, 是有恃无恐。 帘外的人影动了动,终于还是拨开了眼前的清紫纱帘,看向了何临, 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巡了一遍又一遍,语气全然没了之前的懒散,带着森冷:“你很聪明, 但你还不是他。” “是吗?”何临笑道, “谢谢你的夸赞。” 但随之他垂下了眼帘, 显得有几分精致的脆弱,试图让眼前的人放他一马:“所以真的要杀我吗?” 苏却之脸色一沉:“自然。不在计划外的,就该清除,你觉得呢。” 所以自己就是计划外的变数吗?何临心底有些悲伤,他还是很喜欢自己这条小命的,虽然才有了不到几个月的灵智。 不管是谁, 哪怕是本人亲至,何临也敢争上一争,而面前的只是苏却之, 虽然他看起来有几分可怕,但何临莫名地有几分底气。 “不过是你自己擅作主张罢了。”何临道,“如果他知道我的存在,他绝不会这么做。” “所以他不会知道的。”苏却之回得很是霸道,“你的存在,只会给他带来损失。这样的你,有什么用?又不听话,还生了二心,要是我,我是不会要的。” 两人的对话听起来像是在打哑谜。但两人心中都清楚得很,一个想自己活,一个想对方死。 何临并不听苏却之这种鬼话,如果对他无益又与他无关,凭苏却之表现出来的秉性,又怎么会想来杀他?于是他戳穿苏却之的话:“带给他损失的人是你吧。如果不是你在这里头作乱,又怎么会有我的存在——” “若想要及时止损,我看还不如你自刎了结。”何临这句话很刻薄,倒有了几分本体的风韵。 苏却之听到后,难得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如果这话是他说的,我倒会听一听。可惜他从不这么说,宁愿与我一战,也不愿这般投机取巧地打败我。” “说到底,你就是要杀我了?”何临脸上柔和的表情冷了下来,此刻的他做好了和苏却之同归于尽的准备,就像当时在破庙里,准备和绛衣人决斗的那样。 苏却之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但他却没有立即击杀何临,放下了撩在手上的纱帘后,也不管何临那浑身带刺的模样,就离开了。 苏却之想了想,在这小东西死之前,逗弄几番还挺有趣的,就先留他几天命吧。 因为反应有趣而多活了几天的何临又忍不住懵了,这苏却之是不是有病?要杀便杀,怎么还这么不干脆,黏黏糊糊的,让何临本来有些绝望的心,又忍不住生出几分希望来,但他又怕是苏却之故意这般行事,好让他大起大落,再无助地死去。 安静地坐在床上的何临,忍不住想起自己交好的朋友敖易,也不知他此刻是离开了洛耶城,还是在四处找他呢? 而云奴会管自己的生死吗? 这些何临都不确定,但若要自己现在死,他是怎么都不甘心的,但想到这几个月是自己偷来的一般,他又忍不住低落。 他本不想这么快猜到的,那样还能快活地过剩下的日子,但不明白地活着,自己又是不愿的。 谁能想到自己只是另一个人的分.身,而在几个月前,自己连一个完整的人都不是。如果可以,谁都不想自己只是一个临时的化身,可以挥之即来挥之即去。 如果自己真的只是自己就好了。 离开的苏却之其实并没有在何临面前表现的那样轻松。他其实是带着吞并洛耶城的心思来的,也和自己的魔宫下属做了详备的计划。 没错,苏却之其实就是道无执的化名,这个名字是他在凡间时的名字,他母亲是南冥的苏姓修真世家的一位嫡女,而至于一个根正苗红的正道女修为何会有一个修魔的儿子,个中缘由说简单不简单,说复杂又不是很复杂,此番先按下不表。 重要的是,眼下的洛耶城存在着三股势力,除了道无执之外的三股势力。道无执本想坐收渔翁之利,却忽然发现了秦都那魔头也掺了一脚—— 这洛耶城真是风水宝地啊,这么多人来抢。 想到数月之前受秦都捣乱,导致自己丢了师弟的化身小人,再加上以前的种种恩怨,他就按捺不住想要坑秦都一把的心思,便把吞并洛耶城的计划强行按下了。 属下虽然不明白尊上意图,但习惯了魔尊说一不二的作风,便沉默又迅速地执行了尊上的命令,在这即将混乱的洛耶城潜伏了起来。 等着矛盾激化的关头,等在秦都自以为得手的那一刻,再跳出来将他们一网打尽,那才叫痛快。这么想着的苏却之,也是打算这么做的,所以时时刻刻叫自己的属下留心洛耶城的情报。 而发现何临有离去之意,这纯属是偶然,碰巧撞上了。所以自己与师弟的确是有缘分,自己正想给他除掉这个不听话的化身呢,这小家伙就想着要出城,此刻不抓,更待何时? 当然,如果是远在孔雀族地的慕戎知道,肯定要破口大骂这苏却之的不要脸,分明是他自己作的怪,反而要来捉弄他这个化身,哪怕有了自己的异心的化身,也不是他这个叛徒能管的。 此刻的慕戎不在上早课,而是和一帮孔雀在聆听长老的教诲,至于王?王向来是不管这些杂事的,只管享受和做个孔雀的象征就是了。 反正平常也没什么大事能闹到孔雀这边。 这会的长老教诲是提醒族民们提高对外来人类的警惕,因为最近有很多人类修士深入森林腹地,屠杀妖兽甚至生了灵智的妖怪,剖去妖丹来化为己用。平日不要单独外出远行,尽量结伴,发现人类修士立即告知长老云云。慕戎听起来,只觉得和他以前听过的道门通知差不多,看来大家都一个样,通知写得又长又臭,直叫人昏昏欲睡。 只不过妖丹啊,慕戎想起自己的芥子戒里有几颗黑吃黑来的妖丹,但他的修为仍未恢复完全,现在根本拿不出来。 若能吃了妖丹,修为估计能很快恢复回来,甚至暴涨,但妖丹毕竟是别人的,不劳而获这种东西,总会带这些弊处,若想气息纯正,还是老老实实修炼吧。 但听了长老的教诲后,慕戎也不怎么放在心上,想着自己在孔雀族地还是很安全的。只是过了几天,却传来了一个惨烈的消息,依草木为生的青兽族,因为体内妖丹被觊觎,死了将近上百的族民。 而青兽族的族长陷入了沉睡,青兽族的一位长老为了报仇,亲自去了南冥,自爆妖丹而亡。 听到这个消息,正欢快地吃着灵果的慕戎,不由一顿,随之嘴里的灵果也不甜了,心情也不爽了。 人类啊,为何要因为一己之私,这般残暴地对待这么温和的生灵呢?依靠自身修炼就不成么! 慕戎从未体会到庸才的无力,也不知在他们眼中,修行的资质过差和不易足以令他们发疯,内里太过脆弱的,无法渡过心魔和杂念的,这样的他们只能借助外物来增进修为。 而掠夺是无本的买卖,来钱那么轻松,又不怕没人买,只要有人需要,那么青兽族永远也摆脱不了人类修士的觊觎。 现在因为这个消息,妖界各族同仇敌忾,族群把自己的幼崽护得死死的,免得傻乎乎被人类拐走了还帮他们数钱,甚至还做了妖界的叛徒,带着人类进了他们的族地,掠夺无数! 慕戎在族地转了一圈,很好,他们对人类的厌恶和抗拒又加深了。所以在这个风声鹤唳,妖妖自危的时刻,还能提出要和人类在一起的妖,到底是有多大的勇气? 兔族有一个母兔子精想要和一个凡人在一起的事,迅速传遍了妖界。据说是这个凡人救了受伤的她,这个兔子精立志要报恩,结果被族内长老训斥惩罚关押一条龙,最后还是被她逃了,带着族民曾经给她的宝物,和凡人私奔了。 兔族怒不可遏,宣告要和这个兔子精断绝关系,以后生死不相干,一时吃瓜看热闹的妖族议论纷纷。 这样一来,这个兔子精就是兔族的叛徒了,以后妖界的生灵看见了,是完全有权利帮兔族铲除这个叛徒的。 慕戎听了,心想这真是一个感人的爱情故事,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后,才回了自己的窝里,准备运起体内妖力和灵力修炼。 不知人类的功法和妖族功法一同运行,到底会怎样?好奇心作祟的慕戎,就这么作死地开始了自己修炼,还修炼了好几天,结果发现自己的实力竟比同境界的坚实许多,于是就更加贯彻实行这种双轨并行修炼法了。 第76章 第二十五章 小六小七寻不见 孔雀幼崽小六和小七丢了, 早上还见着影,下午就不见了。孔雀少女们以为是他们淘气,不知跑哪里躲了起来, 结果找了好半天, 都不见他们, 这才慌了。 忙去拜见明亥长老,事关幼崽行踪,明亥长老特地用神识将整片族地翻来覆去地扫了好几遍, 依旧没发现。 这下大家都意识到要糟了。 一想到最近的人类修士到处屠杀妖兽,孔雀少女们吓得都快要哭了, 明亥长老忙将孔雀幼崽失踪一事述诸妖界各族,请求发现幼崽行踪立刻告知孔雀族,事后必有重赏。 告知妖界后, 明亥长老带着一众已经化形的孔雀在族地附近搜寻,以求第一时间找到小七的踪迹。 而孔雀王闭关了,在慕戎这里, 没有丝毫的存在感。孔雀少女们则留在族地内, 看守幼崽。 慕戎也在一堆幼崽之中, 被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生怕这些幼崽一不留神,又丢了一个。成精的孔雀繁衍本就难得,难得有八个幼崽,现在丢了两个,简直心疼得要命。 以至于幼崽们想去解个手都要被孔雀少女再三确认过后, 才能去。 被围在中间保护着的慕戎百无聊赖,和少女们玩着可有可无的游戏,心底却也是记挂着小七的。小六性情有些暴躁, 如果有人抓了他,估计会大声叫唤,但他们却没听到动静,小七性情天真直率,对他们向来都不设防,万一两只幼崽真的被拐了去,若是好的下场呢,那就是被当做宠物般豢养长大,若是最坏的下场,那估计要被当做没开灵智的普通孔雀,只等养肥后开宰了。 但和幼崽们互相玩着尾巴的慕戎,突然一愣,等等,长老他们去找幼崽了,那现在的孔雀族地,岂不是守卫空虚?若是有心之人,岂不是能长驱直入,然后大肆抓捕? 慕戎忙跳起来,叫嚷着要他们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现在很危险。 少女们却奇怪道:“我们现在不就是很安全吗?我们都会保护你们的,乖啊。” “小八是不是害怕了?没有人敢这么大胆进我们的族地的,要知道我们族地四周都有阵法,不知道的人,都进不来。” “来,不用怕,我们继续玩游戏——”说完把慕戎一把抱在怀里,慕戎挣扎不得,最后只能由少女抱着。 虽然听了少女们的话,对这族地有了点信心,但是慕戎内心总有点不安。 就在他们欢声笑语玩着游戏时,一阵诡异的风忽然吹过,风居然还带着诡异的臭味,让少女们不由抱怨:“是谁在放屁呀!这么臭!” “不是啊,你们看,是风啊……” 话还没说完,就一个接一个扑通扑通地倒下了。 幼崽们还在欢快叫着的,也跟着软绵绵地倒地了。慕戎有些修为仗身,但也顶不住这专门用来对付妖界生物的烟,强撑着睁开双眼,然而没有什么用,坚持了一会,也是跟着倒下了。 倒下前他恍恍惚惚地想道:虽然外面有阵法,人类进不来,可是风这些大自然存在的东西,可以进来啊! 真是狡猾的人类…… 没防住这招的慕戎恨恨地道,全然忘了自己曾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不知过了多久,慕戎率先醒了过来,这还得托了他血脉的福,对这些烟稍微有些抗性。但只有他一个,似乎也成不了什么事。 他现在还是在晕倒前的地方,多亏了族地的阵法靠谱,外头的人类还在试图破阵,还没能进来,但是依他们的进度,估计快了。 现在得赶紧将晕倒的幼崽和少女们转移阵地。但哪里是安全的呢?每天的早课并没有告诉他该往哪躲啊! 估计长老他们也没想过,自己的族地被人闯入的情景。 安全的……人类无法找到或者进去的……有了!脑袋有些晕沉的慕戎不得不佩服自己聪明的脑袋,去传承秘境! 那里除了妖族,谁也进不去!幼崽们是一定没进去过的,少女们可以借助秘境阵法掩盖,这样就安全许多! 王宫也是个安全的选择,但要跨越那片湖,凭慕戎这对翅膀,根本无法在带着幼崽和少女们的情况下飞过去,连船都没有。上次去见孔雀王,还是长老他们带的。 抓紧时间的慕戎来不及想那么多了,他嘴里叼着两只幼崽,朝着秘境方向奔去,叼过去后,又飞奔回来,继续叼着两只幼崽,来来回回好几趟,都快要把慕戎累瘫了,看着地面上的那大大的芭蕉叶,他忽然扇了自己一翅膀。 用得着嘴去叼么,把他们放在芭蕉叶上,全拖过去不就得了?果然脑袋小了,脑容量也变小了,智商也跟着低了。 对自己服了的慕戎认命地将剩下的少女拖在芭蕉叶上,随即咬着芭蕉叶,朝着秘境的方向而去。 慕戎敏锐地察觉到,有一个陌生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进来了。 他不由加快了拖动的步伐,然而幼崽的身体实在撑不了那么大的运动量,他累得头晕,还浑身冒汗,连为数不多的羽毛也掉了几根。那道气息来得如此之快,让慕戎来不及为自己的羽毛心痛。 赶在那道气息的神识扫向他们之前,进了秘境阵法,借着阵法掩盖了他们的气息。但这还不够,万一这阵法也被他们破了,那躲在这里的孔雀少女们就糟了。 得赶紧把他们挪到秘境入口,这样哪怕他们看到了,也进不来。 几乎在争分夺秒地将少女们拖到了秘境入口后,秘境阵法就被破了。 慕戎一惊,什么时候人类修士的破阵水平这么高了?他回头一看,一个阴沉的男人对着他露出了个阴森的笑容,那模样实在太寒碜,让慕戎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人长得太像邪恶反派了,一看就是个——魔修。 慕戎猜的没错,来的人正是魔修,但这个魔修其实还是正道转魔的,不久前还是个纯正的正道人士,但是因为同门陷害以及杀人夺宝之事,害他道心破碎,而宗门却选择包庇了残害同门的凶手,将这魔修赶了出去,种种不公的待遇和不甘的发问之下,这孩子顺其自然地入魔了。 跌落的修为瞬间暴增,还结了元婴,成了一个元婴期的魔修。 因爱生恨的魔修于是到处杀人夺宝,尤其是原先拜入的宗门弟子,被他处处针对,偏偏他实力高深,每次都成功得手,一时间恶名昭著。 而最近杀妖兽夺妖丹这事,就有他在参与。但他对那些性情温和的青兽族并不感兴趣,原本性情温和无害的正道弟子,入魔后性情大变,最厌恶这种温和性情,被人害了也不懂得反击回去。 虽然也造下了杀孽,但挖到了妖丹后,他弃之如敝履,随手扔在地上,被人捡了回去。 而现在的他,最喜欢华丽高贵又高傲的生灵,就比如孔雀,看着那随意看着自己都像在睥睨天下的孔雀眼,陈夋嘴角一弯,舔了舔下唇。 能亲自给他们开膛破肚,感受那温热的鲜血,还有那上一刻还在扑通扑通跳的心脏,就在他的手上停止,想想就觉得美妙! 思想已经崩坏的陈夋望向孔雀幼崽们的眼神愈发地亮。只是不知道为何这小幼崽还能清醒,但这么特别的,反而让陈夋更加兴奋,于是他忍不住开口诱哄道:“乖,来叔叔这边,有好玩的东西给你……” 实际上在瞪着一双死鱼眼看着陈夋的慕戎,听到男人的诱哄后,心底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请问这个和小白兔乖又乖,来给叔叔开门的桥段有什么区别。 难道他看起来很傻很天真吗?还是修真界的骗人路数都是这么低端? 慕戎觉得是眼前这个男人的问题。 也算是陈夋的问题,几个月前还是个温纯低调的修道弟子,连谎话都说得磕磕巴巴的,要他一下子进化花心大渣男级别的魔修,那可就为难了。 仗着对方进不来,慕戎根本就不搭理对方。淡定地拖着仍昏迷的少女们和幼崽,又往秘境通道深入了些。 见眼前奇怪的孔雀崽子根本不理自己,陈夋眼眸深了深,不用之前那像智障的诱哄了,转而威胁道:“你不想知道你那两个同伴怎样了?” 慕戎动作一顿,抬起头,一双深绿近乎黑色的孔雀眼望着陈夋,故作上当了,犹豫地叫了一声。 不管如何,先稳住这魔修再说,万一小六小七没死,反而因为自己的态度,把陈夋惹怒了,整死他们怎么办。 见这情况有戏,陈夋便又说道:“你出来,我就带你去找他们……” 哪有那么简单,真当他傻吗?慕戎心底想道。 “他们死了?” “没死,但你不去找他们,他们估计就撑不住,要死啦——”该死,这魔修欢快的语气究竟是要为何。 难道自己真的出去,跟着这魔修走?也不是不可。慕戎陷入了沉思。 第二十六章 人间哪得几回闻 北冥大陆,天回宗,云梦山上。 “童子,今日宗门有新弟子入门,各家长老须入场落座,敢问无离道君现在何处?”一位管事模样的男人亲自来拜见无离道君。 “回管事,道君仍在闭关中。”童子神情冷淡地回道,丝毫不怕得罪眼前这个管事。 毕竟任谁被问这个问题上百年了,表情也会如此冷淡,甚至无动于衷。 “又是如此啊……”管事脸色无奈,无离道君闭关已上百年,实力高强却未曾收过一徒,而天回宗默认每个独立占峰的道君,都必须收至少一位徒弟。 管事每隔十年就来问一次,然而每次都是闭门羹。 想到掌门的吩咐,管事就不由苦着脸,他们两位师兄弟斗气,做什么要拿他这无辜的小管事做筏子?都快上百年了,这闭的是死关吧?难道一辈子都不肯出来了么? 唉。年年都有人上天回宗,想求见无离道君一面,每十年又有人想拜入无离道君门下,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连脸都不露的无离道君,在天回宗始终是个传说中的存在。 天回宗的外门弟子都收了一茬又一茬,无离道君依旧没出关。 要知道,修真界派别林立,虽一言以蔽之,三宗五宫十二楼。但鼎足而三又居于首位者,只有天回宗,也只能是天回宗。 对此老骄傲的管事摇着头下山了。一路上遇见的弟子们都在对他点头致意,这些弟子无不是想见无离道君一面或者求其指点一二的,但见到这位管事的模样后,便知道无离道君,仍是没有出关。 而听了这个消息后,一身云袖白衣的掌门并无意外地点点头。 他的双眼总是闭上的,据说因为当年清除叛徒师弟而被伤了双眼,无法医治痊愈后便索性缠上了一道玄色绸布,反而愈发显得他五官清俊,有仙人之姿。 而他强大的神识足以覆盖整座山头,所以双目无法视物,对他来说并无大碍。 道无弃摆摆手,让管事下去了。 道无弃执掌天回宗已六百多年,是天回宗现存弟子辈分最高的那一位,师尊定重子早已飞升,而无离小师弟,则是他代师尊收的徒弟,也可以说,对于他的小师弟而言,道无弃是如父如兄的存在。 对于从小看到大的小师弟,道无弃其实知道无离并没有闭关,而是偷偷溜下山了。当年闭关之事的确是真的,只是后来就趁机跑了。 道无弃也没怎么生气,也没想着去把他抓回来。上千年的经历让他几乎看遍了沧海桑田,修炼太上忘情而接近忘情状态的他,对于小师弟个人的情绪,无法照顾妥帖。 哪怕知道二师弟道无执迟早会背叛师门,堕入魔道,他也没怎么生气,甚至也没怎么去惩罚这个二师弟。 他向来是高高在上的,端坐在云端上,俯视着他们,但为人师兄的责任又让他不得不亲自俯下身去照顾他们一二,于是道无弃这个掌门做得很矛盾。 这也让当初还没恢复记忆,仍是中二期的慕戎对此很是抱怨。这个对他们忽冷忽热,时而亲近时而又不体贴的大师兄,究竟是怎么想的? 连二师兄都入魔了,仍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救下自己而被伤到了眼睛也不在乎。慕戎愧疚之下无法坦然面对这位大师兄,心中又想要为大师兄和同门弟子们报仇,闭关闭着就憋屈了,怒而下山去了。 至今未归。 其实跑了这么久,慕戎也后悔了,但是跑都跑了,没做出点什么,他是绝不肯回来的。 道无弃不知道慕戎的想法,只当是放学后小孩出去玩了,还没回来的意思。心中也没怎么焦急。 作为掌门,他要关注整个天回宗,能抽出一丝心神来关心一下无离道君,已属难得。 最近有魔修四处滥杀妖兽,已经有妖兽逃到他们天回宗所属的山峰里躲着。 不过天回宗也不会去赶这些无家可归的妖兽,只要妖兽不伤人便可。 只是有些妖兽因为受了伤害,性情变得暴躁,山峰里又有弟子历练,一来二去,就难免有了摩擦,已经有管事来请示,是否要驱逐或者处置这些妖兽了。 道无弃没有选择这么极端的处理方式,便要求将这些妖兽逐到一座无人的山峰便可,平时禁止弟子们出入,这样就能少了些伤亡。 等这批新入门的弟子适应些时日后,就该放上一批的弟子出去历练了。最近魔修动静挺大,也不知若是交给弟子们,也不知他们能不能经手得住。弟子堂的管事这样想着,在宗门四处奔波着,任劳任怨。 一身金丹初期修为的管事,放在任何一个小门派都可以算是长老级别的人物了,但管事很喜欢也很享受在天回宗的日子,毕竟天回宗的地位摆在那,哪怕一个洒扫庭除的小童也能得到尊重。更何况还是天回宗的一个管事,每年都有人哭着喊着要给他送礼,虽然管事不会收就是了。 今日的执法堂又是忙得很。因为炼器峰的弟子又炸掉了一个山头,让执法堂的执法弟子觉得头疼,每次都提醒这些炼器的弟子注意炼器安全,最好寻个无人的荒山,免得惊扰了其他弟子。可他们老是不听,说炼器灵感忽然到了,无法远遁,只能就地炼器。 就因为这些炼器弟子的存在,导致他们三天两头就要收拾一次烂摊子,执法堂都恨不得将炼器峰给独立出去。他们明明是执法堂,用来监管和惩罚犯错弟子,如今都快要成为炼器峰专属的清洁工了! 然而他们又不得不去,先把炸掉山头的弟子给控制起来,再将受伤的弟子送去丹峰那里医治,再将山头给收拾好,随后还要例行通告一番。但天回宗对这些弟子惩罚太轻,导致他们都不放在心上,甚至还仗着炼出了上好的法器而受到众人和灵石的追捧,连闭关惩罚都免了。 今日被抓到的炼器峰弟子就是如此。炼制成功的法器甫一出来,就绮霞满天,散发着上品法器的气息,还没等执法堂的执法弟子想着怎么治他一番时,炼器峰的长老就已经赶了过来,将这弟子提溜出来了。 又是执法堂认真做事却讨不了好的一天。 说起来,他们都好像已经习惯了,甚至麻木了。执法堂的长老在这事都结束后,才慢慢地溜达过来,经的事多了,也就没有执法堂的新进弟子这般沮丧。当然,这位长老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淡定的,当年无离道君迷上炼器时,每日都会炸得山头坑坑洼洼,硬生生逼得暴躁的他变成了众人眼中宠辱不惊的长老,日子不还是这样过来了? 丹峰这里收了几个被炼器波及的受伤弟子,见怪不怪的他们轻门熟路地将养伤丹给弟子服用后,再检查下时候有暗伤就算完事了。完了后就将这些弟子轰出去,连个休息的地都没给。毕竟这是丹峰弟子的地盘,他们每天沉迷炼丹的时间都觉得不够用,能挤出一点点时间来医治这些弟子,也是因为门派规定,医治弟子会有奖励,否则他们连炼丹的材料都不够。 才送走炼器峰的弟子,又迎来了几个受伤的剑修弟子。见到他们,丹峰弟子也没了好气,这群人纯属是在自虐,怎么不见内门弟子整日受伤,外门弟子倒爱整这些乱七八糟的,还美名曰炼体。 狠狠地在他们伤口处抹下药粉,成功地听见他们的惨叫后,丹峰弟子心中畅快了不少。 今日的天回宗也有着访客,是观云观的一位元婴真人。观云观听起来是一个道观,但其实是一个中等的修真门派,门派掌门也被称为观主,观云观的弟子向来都是闲云野鹤,不喜争强好斗,他们主修道心,认为道心有进则修为进。这位来天回宗拜访的元婴真人言思,是来看望友人容清真人的。他们未踏入修行时便已是青梅竹马,只是后来因为修行之路而各自拜入不同的门派,如今小有所成,便不拘泥于一直在门派待着了。 容清是一名剑修,言思则是一名符修,两人修炼路数虽不同,但时常交流游玩,感情日益增进,甚至已经准备结为道侣,同修大道。 修真界的道侣并非只是夫妻,修真岁月漫长,身边若有一人相互扶持,相互解惑,日子便不会过于孤独难熬。若是奔着那情情爱爱而去,那又何必选择修道这条路? 容清虽是剑修,但也擅音律,见准道侣言思有意倾听,便拿出相伴多年的紫竹箫吹奏一曲,箫声悠长,在独自伫立的山峰上,随风飘逝,幽静绵长。 而远处弟子被禁止进入的一座山里,已经在这座山安扎的妖兽们,这样的箫音,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对牛弹琴,只是不知为何,他们总忍不住内心的躁动,不安地缩在一起,时而甩着尾巴,将身后的虫子赶走—— 作者有话说:昨晚太困了,没检查就发了,才发现这章复制错误_(:з」∠)_ 第77章 第二十七章 苍炎所至寸草无 天回宗正常的新弟子入门选拔十年一度, 为期一年。 一般来说,好苗子都会在这时候脱颖而出,当然也有些特招的弟子, 不在选拔期间, 也可以通过长老的推荐进入天回宗。无离道君当年就是以特招弟子身份入的门, 当时的他还是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由掌门亲自接回来,并代其师尊收的徒弟。 不管是哪种, 在天回宗这庞然大物的主持之下,一般都不会有不公平的事发生。 而道无弃作为掌门, 也不是事事亲为,这些已成了宗门例行之事的东西,向来都交由其他长老和管事打理。 今日便是正式开启选拔的第一天, 对于在北冥大陆有赫赫声名的天回宗而言,仪式是不可少的。于是除了掌门外,凡是没什么要事的长老和弟子们都会到场, 顺便观察一下参加选拔的人当中, 有没有什么惊艳的苗子。 十年了, 也是时候该换一批新人了。天回宗的选拔测试向来严格,一百取一都不算夸张,甚至几十年前,出现近千人只有一人可取的惨烈场面。 因而天回宗每十年收的新弟子,连五十之数都很难满足,近百年来招收的新弟子, 堪堪四百。 无聊又冗长的仪式过后,长老们终于可以去看看新人们的情况了。只稍稍看上一眼,便已知良莠不齐, 长老们对此毫不意外。长老们时而点评,时而啧啧作声,时而微笑,更多是一言不发地端坐在上,或闭目修行,或为身边弟子们答疑解惑。 天回宗以剑修闻名,但天回宗的丹修、符修也是不容人小觑。无争长老是地位仅次于掌门的丹修长老,无争长老如同他的道号一般,与世无争,平常都是一脸和气,鲜少见到他满脸怒容的模样。无争长老无异于天回宗众丹修的一根定海神针,秉承他的良好风格,天回宗丹修虽然偶尔会因为其他峰受伤弟子的不当行径跳脚,但更多时候,都是专心炼丹,极具耐心,毕竟没有耐心的早就转行了。 无争长老是个喜欢挖掘新人的长老,所以每次新弟子选拔,他几乎场场不落。但更多时候,他的存在形式,并不是跟其他长老坐在一起去看水镜里的画面,而是更喜欢四处溜达,凭缘分来收新弟子。 这会,他就化身成幻境的一位凡人老爷爷,在登天梯这条路上,试探新人心性。这招数无争长老屡试不爽,几乎每次都能发现他满意的新弟子。 然而这回,他却发现了一个不按套路行事的小少年,偏偏他又很喜欢这孩子,想要趁其他长老不备,将这少年收入他们的丹峰中。 “不要,我要拜入无离道君的门下,再不济也要拜入试剑峰,我是不会去炼丹的。”这个一心练剑的少年,气质冷硬,腰杆如剑身挺得笔直。 “算了,万事还得看缘分啊。”无争长老见劝诱不成,只能摇头。他也没提醒这少年,无离这些年都没露过面,也不会贸然收徒,更何况无离也没耐心教徒弟。 只是可惜了这么一个好苗子,没能来他们丹峰。 听出这位老爷爷口中的可惜之意,少年紧抿着唇,如果他不是身负一家之仇,如果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他也许会选择丹修,但是要报仇雪恨,唯有剑修的身份,才能让他亲自手刃仇人,非千刀万剐敌人不足以解他心头之恨。 化名广安的少年,其实真正的名字叫南宫安,就在几天前,一直作为他的依靠的家族覆灭了。一场蒙面人放的大火将南宫世家的一切都烧毁殆尽,仅仅只有他一人带着隔绝气息的法宝逃了出来,身上除了一柄剑和一个小小的乾坤袋外,什么都没了。 他亲眼看着那些蒙面人残忍杀害他的家人,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泪流满面,他若是冲出去了,南宫家就真的绝户了,仇也报不成了,只有一时隐忍,修成大道,才能为他的家人报仇! 他记得蒙面人带着的标识,那是个骷髅头,不管是谁,他都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所以,他必须拜最厉害的人为师,天回宗就是他当下最好的选择! 沉默的他与其他爱抱团的少年泾渭分明,资质不俗的他加上不凡的心性,让他很快甩掉了与他一同进入登天梯的同路人,第一个登上了天回宗的青云殿。 一直在候着的小童迎了上去:“敢问可是广安?请随我来。” 南宫安被带到青云殿一旁坐下歇息。 周围有许多目光隐晦地看着他,他似乎浑然不觉,镇定地吃着小童给他端来的灵食。天回宗也真是奢侈,对一个还不是宗门正式弟子的候选者,也能用灵食来招待。南宫安吃着吃着陷入了回忆,以前在家里,也总是和妹妹一同央着父亲买灵食来吃,如今却只是他一人在这里孤单地吃着。 不过没一会,就有人打破了他的孤单,一个笑容活泼的少年,面上难掩激动地凑到他身边:“哇,你好快啊,你是第一个上来的吧?我是第二个,好激动啊,你怎么做到这么冷静的?” 少年的话喋喋不休:“对了,我叫杜远志,最想拜入试剑锋,敢问兄台高姓大名?你最想拜哪座峰啊?”显然情绪兴奋得有些失控的少年终于在此刻拉回了点理智,对南宫安施了个礼后,问起了南宫安大名。 眼下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冷脸无视这人,说不定还会因此被认为没有同门之谊而被拒收,思绪千回百转后,南宫安脸上却只是露出了个浅笑:“广安,试剑峰。” “太好了,这样我们就是同一座峰的师兄弟了。”杜远志丝毫没有谦虚之意,擅自认为试剑峰的大门会对他们二人而开。 不想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意外失去试炼峰弟子资格的南宫安,又吐出了两个字:“慎言。” “好好好,我知道的,要稳重。”杜远志笑眯眯地道,顺手拿起一个灵果咔擦咔擦地啃了起来。 南宫安:…… 怎么突然感觉自己日后的修行日子会水深火热,困难重重。 直到日头渐高,在限制时间前成功走出登天梯到达青云殿的,只有二十三人。 男,十九人,女,四人。 拼命爬上登天梯的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在山脚下测试资质的时候还有几千人,一过登天梯,就只剩这么二十几个人了。 可见这登天梯,可真是比登天的难度要差不多了。 基本上过了登天梯的试炼幻境,这批人就可以拜入天回宗门下了。天回宗一般是长老先选人,之后才是各峰元婴期以上的真人选人,剩下的,若是不能及时找到其他真人收他为徒,那么就会统一收入外门,经过五年的教习和磨炼,在五年一次的大比取得头三名,便有机会再拜入其他真人门下。 当然,外门弟子肯定不止有这么一批剩下的,更有比这批新人资格更老的前几批外门弟子,可见外门的竞争也是甚为激烈。若是经过十次大比仍无所长进的外门弟子,要不就是在外门磋磨到死,要么就是为天回宗在凡间打理俗世事务,也有心灰意冷脱离宗门的,这些宗门一般不会阻拦,但也不乏误入歧途,堕入魔道的弟子,到时候宗门人人得而诛之。 不过一般而言,堕入魔道的外门弟子也不会翻起什么风浪,最可怕的就是天之骄子一着不慎,邪念一生,轰轰烈烈入魔了,那就是整个宗门的灾难了。 就比如曾是天回宗执法堂堂主的无执长老,明知故犯,还残害同门,屠戮凡人,如此种种,在如今的天回宗众人眼中,这魔头的罪行简直罄竹难书。 也因为这事,执法堂的威信一度跌入谷底,直到无离长老亲自顶替叛徒的职位,为执法堂代言时,执法堂的名声才渐渐回暖。 话扯远了,回到天回宗弟子选拔的仪式上,早就心有盘算的长老,已经将看中的弟子纳入了麾下。而在南宫安这里,试剑峰的真人在水镜的时候,便知道这广安想要成为剑修,且资质上乘,金灵根的确与剑修相配,于是想收他为徒的几位真人,都亲口询问他时,南宫安却出乎意料地拒绝了。 “为何?你不是想成为剑修?” “回真人,请恕小子妄言,小子只想拜入无离道君门下。” “又一个冲着无离道君去的,可惜无离道君从未收徒。” “如此便罢。” 真人们皆是可惜地摇头,云梦山下都是想拜入无离道君门下的弟子,好些年了,有些早就心灰意冷,重返宗门大比,拜入其他真人门下了,剩下的几个仍在坚持不懈,如今又有一个,不知能坚持到何时? 倒是杜远志已经被一位试剑峰的若明真人带走了,这若明真人是水木双灵根,修为已是元婴后期,剑道亦小有所成,足以教导同为水木双灵根的杜远志。 二十三人只剩五人没人选,其中还包括南宫安。这五人只能暂时归入外门,作为外门弟子修行了。 新弟子见头名南宫安居然被剩下了,无不惊诧和惊疑。 对于南宫安是否名副其实以及他是否自以为是的种种猜测,已在外门不胫而走了。 要知道,十年都没新人了,这等八卦消息自然传得最快。 一心拜入无离道君为师的南宫安,找上了外门消息灵通的师兄,用灵石买了消息。旁人劝他不要痴心妄想,南宫安却当耳旁风刮过,翌日,天刚拂晓,他便做好准备,去了云梦山下。 自以为他是第一个出现在云梦山的,结果却看到了好几个身影。细问才知道,那几位师兄居然在云梦山旁边的小山建了个竹屋,就近住下了。 只为能及时看到无离道君出关,再以诚意打动他老人家,企图拜他老人家为师。 饶是对自己信心满满的南宫安也是忍不住目瞪口呆。 渐渐地,围在云梦山下的人也多了起来,这些提着剑来的师兄们,都是为了无离道君曾留下的剑意而来的。 据说只要能参悟试剑石上的剑意,就能被无离道君收为徒弟。 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是人云亦云多了,不管是没拜师还是已经拜师的剑修,有空就跑来这里参悟剑意。 只要参悟透了这剑意,哪怕不能拜无离道君为师,也能给这位长老留下好印象,说不定还能被传授一二。 看着已围着云梦山下的试剑石参悟的师兄们,南宫安先前笃定的心不禁有些迷茫,在有这么多竞争者的情况下,他真的能入这位高不可攀的道君眼吗? 只是新弟子的统一修习时间快到了,南宫安必须去修竹堂聆听教诲了。 而这厢天回宗新弟子选拔之时,远在南冥大陆洛耶城东门,却在受着熊熊烈火的洗礼。身披着黑色披风的蒙面人,衣袖上绣着冒着青色火焰的骷髅头,在他们行走间若隐若现。 这是人人见而恶之惧之的魔修,最臭名昭著的苍炎魔尊——秦都的部下,因为秦都是变异火灵根,入了魔道后,出招之间火焰呈青苍色,这便成了秦都的标志。 只看那空洞的双眼冒着青色火焰的骷髅头,便知道是秦都部属到了。 世人不知秦都这魔头是犯了什么病,不管男女老少,只要看不顺眼都会杀,但对旗鼓相当的对手,他却难得给个好脸,但给了个好脸后,该杀该抢该下绊子的,那是一个不落。 像个疯子。 还是个无法与之沟通的疯子,随时随地都原地爆炸一般,连一向狂妄的道无执也对这疯子讨厌得不行。 如今他的火焰已经烧到了洛耶城这里。 若是洛耶城的城主,知道自己招来了这么一个主,估计肠子都要悔青了。如果现在的他还可以爬起来,他必定片刻不停地亲自前去佛门请罪,只求魔修天然克星的佛修能够支援他们一把。 但现在说什么,似乎都晚了—— 作者有话说:这篇一直都不想动,一打开电脑就在码别的存稿。 进入写文的倦怠期了,我果然是个喜新厌旧的渣渣_(:з」∠)_ PS:这文终于有了能看的封面了!不用裸奔辣大家的眼睛了,感谢为我做封面的梧歌大大~ 第78章 第二十八章 算来人计百千回 洛耶城东门已经陷落了。强横的实力加上残忍的心性, 让秦都丝毫没有遮掩的动作,全交由他的心腹手下来处理,此次目光瞄向洛耶城, 为的不过是它的金钱和人。 但凡修士练功, 怎么能少灵石?但凡他们练功, 又怎么能少得了人?准确来说,秦都这一脉,要想功力大进, 都需要拿人命去填,不论是凡人还是修士, 不管是人还是妖,有时疯起来,连自己人都坑。 当然, 更多时候是坑别的魔尊一脉。 秦都手下有四个魔君,魔君底下还有别的魔修正磨刀霍霍想要弑主上位,不要高估这帮魔修的节操, 尤其是秦都手下的, 只要爬得更高, 以前无法接触的功法和灵石都会大量地将他们淹没。 只要能成功上位,每有一次魔君被“换”,秦都这疯子都会大加赏赐,毫不避讳。既然这位魔尊都这么鼓励,那底下的魔修又怎么不会跃跃欲试呢? 而道无执知道后,只觉得这秦都就像是在拿他的手下养蛊, 以期能养成最得他心意的蛊王,为他所用。 但近年来,秦都行事愈发癫狂, 到处滋事,被他灭的城池还少吗?这魔头看似是要玩火自焚,自取灭亡。 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呢? 不管如何,这洛耶城在秦都眼里,早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自打他的魔修大军进城,洛耶城近四分之一的人口都被活捉了,分门别类地关押好,只等到时吸魔阵法完成,就拿这帮蝼蚁去活祭,反正蝼蚁活着没什么价值,还浪费食物,他们这么做,也不过是物尽其用。 秦都的苍炎一脉,从上到下似乎都被洗脑了,洋溢着一种狂热又不可一世的气氛,他们瞧不起凡人,又利用凡人,像人对待他们养在圈里的家畜,等养肥了就开宰。 至于洛耶城城主还有剩下不多的几个小家族,除了有灵根有修为又年纪正当的被收作炉鼎外,统统和城中收编的俘虏一个待遇。 至于洛城主之流,才元婴期的修为,秦都都不屑瞧上两眼,随手扔给手下的魔君赏用了,自然是吸尽修为的用法。 为了这个元婴期的“粮食”,几个魔君还暗地里较起劲来,直到一个满腹诡计的魔君脱颖而出,成功抢到了这个“粮食”,在剩下几个手下败将嫉妒恨的眼神中扬长而去。 正在城主府主人位的秦都在忙了一小会后,心底的暴躁又渐渐地攀爬上来,他忍不住心头的暴虐,嗜血的念头也在猖狂地引诱他,只见他双眼暗红的光芒一闪,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直奔他的俘虏地而去。 神秘莫测的魔尊大人,随手提溜一串的俘虏后便当即大开杀戒,沐浴在漫天的血肉造就的血雨之下,秦都将要脱缰而出的情绪终于得到了缓解。 等他眼神回复清明,周围生灵全都没了声息,而离他最近的俘虏们,此刻都恨不得自己能使出变身术,将自己变得小小的,整副身体紧紧地缩起来,只求能够远离这残暴的魔头视线。 暂时满足了的秦都也不再杀戮下去,剩下的还要拿来祭阵呢,要逗被他杀光了,还真有点舍不得。 摆摆手将赶过来的手下打发走,这位魔尊,独自一人,走在了洛耶城的街头。 洛耶城街头的繁华已不复,提前得到风声的万象阁早就撤退了,没让秦都的大军捞到什么。 万象阁是遍布整片大陆的拍卖行会,无论正道还是魔道,都有自己的人手,此回自然也是收到了秦都来犯的消息,匆忙收拾好便溜走了,里面的大件货品就索性留在了原地,让暴殄天物毫无审美的魔修给砸个粉碎。 秦都底下的魔修深得他本人精髓,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钱财无不被搜刮殆尽,人全都不留,留不住的当初就杀了,现在街面上的血腥之气尤闻于鼻间,久久未散,估计只有一场净化邪祟的天雷雨才能将这满地血腥洗去。 秦都也不怕被他杀的人变成鬼修回来报复他。他灭的城池还少吗?可是到现在来刺杀他的,都出现不到他本人面前,只到手下的魔君跟前便被杀了,这让他分外地孤独寂寞雪。 秦都大摇大摆地走在凤凰街上,根本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来打扰他,无他,哪怕不认得秦都的那张脸,也会认得秦都身上的那件天锦罗衣,这件天锦罗衣是一件法宝,刀枪不入那是最基本的,还能清净灵台、防御分神期以下修为的任意攻击等,穿在人身上那是能幻化出阵阵不刺眼的波光,让人远远一见,便知是魔尊亲至。 这天锦罗衣一直穿在身上,日后得到了更好的法衣也不见秦都更换,可见这天锦罗衣对秦都来说,有着极其特殊的意义。这魔头连自己的洞府都能炸,却对一件衣服如此上心,这怎能不让人心怀揣测呢? 有猜是秦都自己第一次炼器出来的绝世法宝,舍不得扔就穿上了,有猜是秦都的心上人为他炼制的,前者存疑,后者就根本没见秦都身边有过人,带上了风月的臆测。 大家更愿意相信是秦都抢来的,穿得太舒服就不愿意换了,渐渐就习惯了。 被手下喽啰恭敬地行礼远离的秦都,丝毫没有被人畏惧的自觉,四处闲逛着,直到他走到了一片荒凉的豪宅大户附近,这些豪宅大门都敞开着,看来已经被秦都手下搜刮过一遍了。 秦都并不在意,他看了看园子里的景色,本想就此离开的他,忍不住脚下一顿,进了这院门,寻到了一处凉亭坐下。 这样的风景,他总忍不住坐下瞧瞧的,哪怕景色相似,但没他真正想看的,也看不长久。 就在他正要起身离开之际,数道潜伏已久的气息终于按捺不住,朝他激射而来。 只见秦都身上一阵水光波动,便将这些他本人都懒得招架的攻击消弭了。 只不过是几个元婴期的所谓正道,还想着就这样杀掉他堂堂魔尊?秦都面上冷嗤一声,随手结印,便将这三个藏头露尾的正道修士打了出来,现了身形。 “尔等鼠辈,也敢来刺杀本座?莫非是活得不耐烦了,想撞到本座手下,来个痛快?”秦都看着面前几个穿着道袍的修士,懒洋洋地道。 “废话少说,拿命来!”这几个竟然是话不多人狠的修士,秦都只觉难得,毕竟平日里出现在他面前还大放厥词,假仁假义的正道修士海了去,这会见一心一意想要凭武力将他拿下的,秦都便多给了几分耐心,和他们耍上一耍。 但垃圾毕竟是垃圾,修为不高的,行事如何,在他手里都翻不了什么风浪。 打了一会便失去了耐心的秦都,正想一记苍炎将他们烧了之时,却见这几个修士为首的,蓦地掏出了一件法宝,一个铃铛——摄魂铃。 似乎他们先前的周旋等待,都只是为了祭出这件法宝,好来收拾他秦都。 见到这个铃铛,秦都瞳孔一缩,便知自己轻敌大意,竟让他们拿出了这个,脑中闪过许多思绪的秦都躲避的动作一点也不慢,但能让一往无前的秦都使出逃避的动作,就让秦都恨得牙痒痒。 他很久都没这么消极行事了,这回居然让这帮卫道士钻了空子,顿时升起暴怒的情绪,秦都也没先前耍猴玩的想法,只想将这帮狡诈的卫道士给杀个精光! 然而先前的周旋铺垫并不是没有作用,暗地布置的阵法加上一个浸□□气的摄魂铃,这几个一心除害的正道修士,连属于自己的名字还未道出,便以自身为代价,三人自爆加上摄魂铃,成功地伤到了有着天锦罗衣的秦都。 人杀了,但自己也受伤了,秦都脸色很是难看。不管被他的本命火焰烧成一堆灰烬随风散去的修士尸身,他强忍着将要吐出的淤血,将地上已经失去作用而变得黯淡无光的摄魂铃吸在手中。 瞧出名堂的秦都冷笑一声:好啊,道无执,果然是你这垃圾,竟然联合正道来伤我性命!一个正道的叛徒,果然不可信! 准备接受本座的怒火吧! 心怀冲天怒火正欲爆发的秦都,下一刻却见这伪·摄魂铃化成了一堆沙砾,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上,风一吹,便落了满地。 仿佛连这风也不知死活地在嘲笑秦都的愚蠢。 这下连证据都没了的秦都:…… 咯吱咯吱地攥紧拳头,秦都咬牙吞了一粒丹药,回复了些伤势,但造成的暗伤除了闭关调息之外,是无法消除的,他脸上的表情狰狞了一瞬,便打道回府了。 哪怕没了证据,他秦都想打哪就打哪! 管他魔界有什么规矩!他秦都就是规矩! 出门前的秦都一派悠然,回去后的秦都虽然一副强作平静的模样,但只要是熟悉他的魔君见了,都知道魔尊此刻心情并不美,甚至还濒临暴发的边缘,识趣的他们很快退下了。 迅速地扔出护阵法宝的秦都,只来得及交代手下几句,便闭关疗伤了。 不知道无执是怎么做到的,哪怕只是一个假的摄魂铃,也有他那只真摄魂铃的几分功力,修士的自我献祭又让这假摄魂铃真上了几分,竟然能伤到他的神魂,而非肉身。若是真放任下去,不用别人来杀他,本就压抑着暴虐神魂的秦都,都能自取灭亡了。 第79章 第二十九章 我与友兮各一方 感觉到自己拐着弯送出去的伪·摄魂铃被用了时, 道无执已经把师弟开在洛耶城的武器店搬到了自己的地盘。 他倒是没想到,这事会这么顺利。 看来自己的眼光不错,挑了几个的确是实在用心除害的正道修士, 只是可惜了, 全都自爆了。 不过秦都那疯子也是飘了, 轻敌大意是对战之敌,怎么就这么轻易地着了道呢? 真可惜啊。 哦,不, 是真可怜啊。 道无执只感叹了几瞬,便静下了心。一一去看慕戎曾经炼造的武器, 不管是一刀一枪,他都掂量得十分认真。他在看自己入魔后,这位师弟到底是怎么想他的。 因为从锻器者的成品, 能看出锻器者是怎样的,当时心思又是如何。 然而能看出来的东西并不多。可见在这位师弟心中,他也不是怎么重要。要不就是师弟已经能将自己的情绪沉淀, 不为外物所动, 心思只为锻器而转。 但道无执心底还是有些失望。 大概是从小到大看顾的崽, 忽然有一天不再以他为重心了,有了自己的世界的失落感。 也许还有些不满的情绪,凭什么他都堕入这种地步了,这崽还能独善其身。 他腰间的摄魂铃,所用的材料还是他们当年一同去找的,不管是雪山之巅还是地火之心, 他们都曾到访过,甚至还九死一生。 但眼下,仿佛都是过眼云烟, 连当事人回忆起,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看不明晰。 将手中的兵器放回原位,道无执看着在一旁等待的两具傀儡,脸上微微一笑。这傀儡之术还是他教给慕戎的,可没想到慕戎竟如此地喜爱用傀儡,这也让他行事有些方便了起来。 这就如同一个高手在他传承的功法里留了个一手,让他的传承者不至于反手将他杀死。当然道无执的初衷并不是这个,而是想着,万一这些傀儡脱离了师弟的掌控,他还能帮忙周旋一二。 只是现在,方便了他,让他得到了除慕戎之外的第二使用权。 这辛奴似乎生出了几分灵智,让他有些不好掌控,但平常问话还是能的。 当道无执问起慕戎在哪之时,辛奴却只回答不知,没了先前敷衍敖易那个愣头青的“远游归期未定”的说法。 再旁敲侧听地问了几遍后,道无执才真正确定这辛奴是真的不知慕戎所在何处。但听到辛奴能和慕戎心灵感应之时,道无执却忍不住生出一个主意,让师弟千里迢迢来自投罗网,也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呢。 至于云奴,已被道无执掌控了,但目前没什么大用,便留在了这里,作掸掸灰尘之用。 道无执并不缺侍候之人,而且个个能言善语,行事机灵,比区区傀儡好多了。而且也不怕他们背叛,只消在他们体内种下一道魔种,便能让他们听令行事,且忠心耿耿。 种了魔种的魔修,还能修为增进,与魔气更加融洽,若不是一些不甘于人下的,一般都争先恐后哭着喊着让魔尊大人亲自为他们种下魔种。 眼下道无执有三位魔君手下,但没一个是他自己主动招揽的,都是他们自动贴上来,要为他这位新生魔尊鞍前马后。 虽说道无执一人也能整得整个修真界人仰马翻,人人自危,但能有几个为他摇旗呐喊,事事为他准备妥当的手下,也不是不可。 三个魔君手下都默许了道无执为他们种下魔种的行为,但道无执早年毕竟待在正道,行事风格并没有如成名已久的魔尊秦都那般乖张疯狂。 更多时候是修炼,然后迎风沉思,再出去转一圈,如此循环,相比秦都而言,安分省事多了。但这样的标准放在正道,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了。在正道眼中,道无执和秦都一样,都是蛇鼠一窝,没个好人。 甚至道无执比秦都更加可恨,因为这证明了是他们要除魔卫道的正道,却培养了一个魔道头头,甚至还与他们反目成仇,成了他们无法抹消的污点。 每每看到或听到这人,都觉得心头被插了一根刺。天天在跟前晃,却拔不掉。 在这些要面子自尊心强脸皮还厚的一些正道人士眼中,还有谁能比道无执这魔头可恨? 话说回来,被道无执抓住,一直关着的何临,此刻到了用餐时间。 菜肴不算丰盛,但实在是殷实,用量足,也足够美味,让还没习惯云奴美食投喂的何临,很快沉迷在了道无执扔来的糖衣炮弹当中。 若是被关在这里能天天有好吃的,好像也不错啊。开了灵智后便成了一枚正统吃货的何临心想着。 但是这抓他的苏却之,并不像是什么好人,这个在何临心头油然而生的想法,在见到苏却之的第一面便深深扎根了,如今都无法动摇一分一毫。 而且苏却之先前还有杀他的想法,不知杀他是否能让那位真正的他有什么好处,但有了私心的何临,是绝对不愿意牺牲自我成全大我的。 是人都惜命,所以饭虽好吃,但命也不能不要,毕竟命都没了,还怎么吃好吃的呢? 表面上沉醉在美食攻势之中的何临,其实差点连内里也沉醉了,迷离一会后便又坚定了逃跑的信念。 只是不知,发现自己失踪好几天的敖易,现在究竟如何了呢?是会来找他,还是就此离去? 而辛奴姑娘,是否也发现了自己失踪了呢?她这个嘴上说自己是她主人的人,到底会怎样? 而被何临念叨着的敖易,此刻被自己的亲人找到了,并不顾敖易的挣扎反抗,强行打晕带离了即将大乱的洛耶城。 醒来后的敖易,却发现自己已经在回敖家的路上了,睡在骨碌碌转着的马车里,他想跳车而下,结果被车外看守他的叔叔而拦住了。 “小易,你别想跑了,这次我是一定要把你带回去的,大哥大嫂都很想你,尤其是那些姑娘们,担心你一人孤身在外,怕出了什么意外,整日茶饭不思,人都消瘦了不少。你若是还有几分良心,便随了叔叔我回去。”这位头戴笠帽的敖叔叔,正值壮年,长相阳刚正气,但说起劝慰的话来,那是一个苦口婆心,直戳人心窝。 还想争辩几句的敖易哑口无言,不知说什么好,最后还是退回去了。 但他想要离开的念头从未停息过。 只因他并不是真正的敖明易。没错,这具身体的真名其实是敖明易,出门在外,不好用真正名字,也不认为自己就是原身的他,只好化名敖易了。 敖易一开始在敖家醒来时,心情是很兴奋激动的,但几天过后,他渐渐心怀忐忑,心虚了起来。只是一个占据了他人身躯的外来者,自己真的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些亲人的关怀和馈赠吗? 越是感到他们对原身的关爱,他就越心虚和难过。如果自己真的是敖明易就好了,但没有如果。敖易也想着穿回去,但无论他使用了何种办法,甚至主动求死了,都没能成功,最接近死亡的一次,反而还被敖家人拼命救了回来。 再次醒来后的他,被围在一堆泪眼汪汪的大娘姑娘当中,饱尝她们的眼泪攻势,至此以后,敖易都不再主动寻死了。 反而因为几经生死的性情略变,也被敖家人轻飘飘地略过了。 但敖家人世代修习枪术,功法至刚至烈,而敖易却是一个一穷二白的穿越者,连个金手指都没有,记忆中那些打游戏吃喝玩乐的经历,放在这个修真世界,可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该怎么解释,修习枪法十几年的少年,会一夜之间全然忘记了功法? 敖易只能说出一个不是理由的借口,他厌烦了枪法,想要转成剑修,还要拜最有名的剑修为师。 哪个剑修最有名?其实南冥大陆也有几位剑道大成的,但敖家也在南冥,太近了,为了舍近求远,敖易只能喊自己最崇拜的人是北冥天回宗的无离道君,想要拜这位道君为师。 然而他的意见对世代修习枪法的敖家来说,是如此地大逆不道,是背弃家族传承的败家子,被禁足在家的敖易,留书一封后便跑了。 但敖易的隐匿行踪之法并不高明,途中还被一个魔修抓了去当药引,若不是成功逃了出来,估计要成为那药炉的亡魂之一了。 况且自己难得结交的一位好友,真正属于他的好友何临失踪了,他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回去? 老实地在马车里待了几天,趁着这位叔叔戒心稍怠的时刻,敖易又一次地跑了。 放水回来的敖叔叔见着人去车空的马车,脸色顿时一沉,腮帮子都要纠结泛酸了:“敖明易你这小子!居然又跑了!” 愤怒的喊声在幽静的山野里回荡着,悠长又悠长。 第80章 第三十章 炼器脱困救妖兽 几日前的慕戎还是个幼崽, 几日后的他,依旧是。 选择自投罗网的慕戎,自己跑了出来, 被陈夋捏着脖子拎在手中, 一摇一晃地出了孔雀族地。当然陈夋也不会那么大胆地光明正大地跑出去, 借用了阵法的迷惑之用,才成功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慕戎眼神复杂地看着陈夋几个结印手势,就解了阵法, 不得不承认,这魔修的确是个了不起的阵修。 但对阵法研究如此之深的修士, 怎么会就做了个魔修呢?做个正道修士不好吗?不用整天被喊要打要杀的,还是这魔修喜欢被人追着打的感觉? 慕戎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若是这魔修骗了他, 小六和小七早就被他折磨死或者转手卖了出去,那他这主动配合岂不是白费了? 自认有脱身神技保命的慕戎,并不怕深入魔修腹地, 只是, 看了眼眼前的小茅草屋, 在风中颤颤巍巍地招摇着,慕戎不禁沉默了:这真的是个魔修? 怎么感觉特别吃苦耐劳,像个日夜苦心修行的正道修士呢? 骄奢淫逸在哪? 陈夋抬手将手中的孔雀幼崽提到眼前,嘴角一勾:“你就到这屋里静静吧。” 没想到自己胡说八道地,竟然也能拐了个孔雀的幼崽回来。先前破阵已是勉强,若真要抓那些幼崽, 他是有心无力。 不过不知为何,陈夋总觉得另外两只自己撞上来的幼崽,比不得这只。 但吓吓这只天真的幼崽还是要的。 慕戎与陈夋双眼对视上了, 也没想着避开,很是镇定。 而幼崽清澈的眼神,让陈夋下一刻就变得烦躁起来。陈夋烦躁地解了阵法,将慕戎扔了进去后,慕戎的心情就不那么淡定了。 凡他所见之处,皆是血迹,隐隐有哀嚎凄唳之声。 再怎么淡然,也无法无视这一室的杀戮,就像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这是杀妖取妖丹的地方吗? 为何要将他关在这里?难道那魔修想要杀杀自己的锐气? 如果是这样,那倒适得其反了。慕戎胸中越发地沉重,如果要确保那些被他们抓来的妖兽和幼崽安全,他就必须将他们抓住,但受制于人,他又怎么能放开手一搏? 最烦的就是现在这个幼崽身体了,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能冲破妖身束缚,成功化形呢? 殊不知血脉越是纯正,种族越是强大,化形就越发艰难,慕戎能感觉自己触摸到了化形的壁界,那已算是很快了。 正常来说,孔雀幼崽想要化形,都要花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 待在幼崽的身体久了,慕戎没了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想法,行事风格也直接多了。 甚至可以说是能一力破之的,就尽量不要多用。 陈夋在隔壁屋子整理着这些天挖到的妖丹,将符合自己灵根属性的妖丹单独拿了出来,准备留给自己服用。 而其他与他属性冲突的,品质还不错的,又整理了一份,准备留给拍卖会,赚点灵石来花。其余的,就当做人情往来,直接送出去便好。 反正这里的妖兽和妖修多得是。富贵险中求,要想得到更高级的妖丹,陈夋自认自己的实力还不够,眼下提升实力是最紧要的。 而且最近妖界也提高了警惕,守卫森严了许多,妖丹也不像之前那么易得了。 只是胸口猛地一滞,陈夋忍不住吐了一口暗红的血出来。 想到那个将自己弃之如敝履的昔日宗门,陈夋就心中怒气翻腾:鸿溟宗,总有一天,我要毁了这个藏污纳垢的宗门。 枉他们自称正道,所行之事,连魔修都不如。 当然,陈夋也自认自己不是个好东西,每天杀的这些妖兽妖修,又哪里对不起自己呢?但生活所迫,为了报复大计,这种腌臜阴险的法子用了便是用了。 赎罪的事,等他来生再说吧。 呵,有没有来生还说不定呢,陈夋这么想,也不过是借口,他是不会为了赎罪而选择伤害自己。 他可以对别人不义,但别人不可对他不仁,否则陈夋势必要死死攀住他们不放,直到撕下一道血淋淋的豁口为止。 陈夋忍着吞下了一粒妖丹,开始运功疗伤,并将自己的修为慢慢地恢复。 金丹被刺穿碎裂的他,丹田也出了问题,连灵气也积蓄不了,恨得不行的陈夋入魔后,又用妖丹来修补自身,但更好的,还是人类的金丹吧。 打坐疗伤的陈夋很快想了明白。 干完这一票后,陈夋打算去人族修士聚集的地方,找合适的下手对象,试验一二。 这边陈夋在运功疗伤,但一直漏着灵力的丹田,仍未能修补完全,以至于妖丹的妖气也在四溢。 而在隔壁屋子缩着的慕戎,则是在这屋子的阵法之中,又设了一个阵法,虽然不是怎么高明,但也能隔绝里面的动静。 他知道凡是妖精化形,都难免会引起天地异动,且才刚化形的妖都很虚弱,容易被人趁虚而入。 所以他这回,只是试探着进行。 他运起体内妖气,准备冲击体内那层壁界,第一次并不成功,第二次亦如是,接下来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在就要冲破那层壁界的关键时刻,体内妖力就像后劲不足,有气无力地倒在了成功的面前。 屡次不成的慕戎有些烦躁了起来,开始在这屋子四处走着,试图让自己静心。 见阵法有所触动,慕戎便知那个魔修要进来了,连忙撤了里头的阵法,在屋子的角落里蜷缩着,作闭目状。 而在陈夋眼里,这幼崽的模样,分明是害怕了。知道自己将幼崽扔到了这里,的确起了些作用。 扯着嘴角笑了笑,便将这幼崽提溜了起来,准备给这幼崽换个地方。 慕戎忍着没去挠那魔修的脸,十分配合地让魔修将他拎起,随后又扔到了一处摆着数十个笼子的地方。 笼子里都关着一个以上的妖兽或幼崽,也不知陈夋对他们做了什么,个个都蔫头耷脑,无精打采。 慕戎眼尖地看到了小六和小七关在了同一个笼子里,而他却被关到了另外一个笼子,似乎要将他和他们隔绝。 只听陈夋了然的眼神看向他,语带得意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肯定会想带着他们跑。” 慕戎被扔进了一个黑色的还算干净的笼子里,随即只见这魔修啪地一声关上了笼子的大门,锁上了。 “乖乖地在这待着吧。” 慕戎:…… 他扒了扒这笼子,试图想毁了这笼子出去,然而陈夋会没想到吗?这笼子是专门为妖兽打造的,寻常的攻击并不能损毁这笼子。 慕戎在笼子里转了几圈,东敲敲西敲敲后,终于气馁,他再试探起了笼子外头的锁。 这锁似乎是用玄铁打造,寻常外力也是无法破坏。 慕戎:……至于吗?对付他们居然用起了这般珍贵的材料,若是给了他,那岂不是能锻造出上等的防御法宝? 简直浪费。 心底正默默吐槽的慕戎突然一顿,等等,锻器,他是不是可以试试用锻器之法来炼化这笼子?幸亏锻器之法的大纲他早就熟练于心,也不需要借助什么道具,只要有灵力运行就可以了。 只是,渐渐乏力的慕戎才发现,这笼子原来能吸取笼子里活物的灵力,怪不得被关在笼子里的妖兽们,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业务许久不用,有些生疏,慕戎花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将这笼子炼化,这才成功打开了这囚困他一刻多钟的笼子。 慕戎翅膀一扇,啪地将笼子的大门关上,随手用点小灵力,施了个简单的幻术,假装那笼子还关着一只幼崽。 将身上带着的一块木牌再一脚用力踩碎后,通知了族内长老,才脚步腾挪,跑到了关着小六小七的笼子前。 “小六!小七!”慕戎翅膀啪啪地拍在笼子上。 动静有些大,因为体内蕴藏的灵力被吸了而乏力困倦不行的两只幼崽,这才悠悠地睁眼,一见到眼前的慕戎,便当即兴奋地抬头,怪叫着。 “小八!是小八!” 慕戎生怕他们叫声太大,招来了陈夋,忙一翅膀扇到他们脸上:“安静!” 这两只小幼崽才委委屈屈地闭上了嘴,乖乖地蹲到一旁,让慕戎炼化这笼子。 这回用的时间短了些,大概是一刻钟的三分之一吧。 终于能走出这个笼子的小六和小七两眼泪汪汪,凑在一起,头蹭了蹭,窝在一边,十分懂事地看着慕戎在一旁干活。 渐渐地,日头渐低,慕戎也终于在日落前,将这里被关着的妖兽和幼崽全都放了出来。 只是可怜了他,这会却累得快要灵力枯竭,只想瘫在地上不想动弹—— 作者有话说:八十章了啊! 原来我写得这么长了。《 》 80-90 第81章 第三十一章 救兵方至敌兵到 忽然夕霞遍布的天空, 传来了轰隆隆的几道声响。 不会是要打雷下雨了吧?若是此刻下雨,那他想要带着这些幼崽逃跑,还真有几分艰难。 但这听着不像雷声啊。 慕戎顺势抬头一望, 发现他之前呼唤的援兵终于来了。虽然与这些长老相处日子不长, 但还是有几分感情的, 何况他们对幼崽是真心实意地付出,又怎能不让慕戎心中有些感动呢?饶是习惯了单打独斗的他,看到这几位长老和他们身后平常自恋又臭屁的孔雀们, 他也是不由地心下一松。 他在潜移默化之中,渐渐对他们生出了信任之心。 明申明亥他们一收到小八木牌的感应, 便立即赶了过来。看到底下一群妖兽和幼崽,而他们的三只幼崽还平平安安地在聚在一起时,他们一直紧绷的心, 这才轻轻地放松了下来。 还活着还活着,没事就好。 他们就怕收到小八木牌破碎的那一刻,小八就死了, 所幸最糟糕的猜测并没有发生。他们忙从半空下来, 只见他们张开的翅膀光芒一闪, 便幻作了修长的双臂。 慕戎才知道,原来孔雀化形后最爱穿的那种无袖长衫,原来是备着张开翅膀用的,再怎么有钱,也禁不住每次都撕衣服啊。 思绪有些跑远的慕戎,看着明亥长老的手伸过来, 摸了摸他的头,确认他无事后,又对旁边凑过来呱呱叫的小六小七摸了一遍。 慕戎:鬼知道这两个家伙叫声怎么变得这么怪了, 难道是近墨者黑,被关在这些笼子的妖兽带坏了? 直到真正确认这三小只都没事后,明亥才将懵懵的慕戎,和小六小七一起抱了起来。 还随手颠了颠。 慕戎只觉明亥长老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他以为是这位一向不正经的长老心中太过记挂他们,激动了,但没想到明亥长老下一刻居然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你们,是不是……变重了?” 慕戎忽然有些心虚。 小六和小七一直被关在笼子里,自然没好吃的伺候,但他,好像没受什么罪,说变重的,其实就是在说他吧? 难道即将化形的自己,会变成一只大胖子?! 想到肥头大耳般的自己,慕戎不禁心中一阵哆嗦。有着孔雀爱美心性的慕戎,即便不怎么喜欢过于秀气漂亮的自己,但也不喜欢一个如同猛虎出山的自己啊。 一旁的明申长老已经吩咐前来援救的族民,去将这些其他妖族的部属给带走,而听到明亥的话后,没好气地对着明亥的头来了一下。 “你莫不是激动坏了?还不把这三个孩子带回去,要回去迟了,别怪王治你的罪!” “我又怎么了?”抱着三只幼崽腾不出手来的明亥长老只能受了明申这一下,嘴上却丝毫不放过地道,“安心,等下回去,也有你的一份!咱俩有难通当!” 明申眉毛一挑,正想说些什么时,陈夋突然出现了。 语气阴沉,眉头揪在一起:“谁让你们放走了我的猎物?” “什么你的猎物!这是我们妖界的!”明申也沉下了脸,哪怕是以救幼崽为先,但这捕猎幼崽的魔修出现了,也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了。 “呵,到了我手里的,断没有放回去的可能。”陈夋话未说完,手下兵器便朝着他们攻击了过来。 明亥长老及时地带着怀里的三只幼崽躲了开去,而明申长老默契地上前,抵挡住陈夋的攻击,察觉到陈夋体外仍溢散的妖气之后,心中更是一怒:“好个魔修!竟敢到温母妖界放肆!” 说完一妖一魔修便打了起来,明申长老因为是妖修,化形之时便被天雷淬炼得无比坚实,对付一个曾被废了金丹又只靠妖丹提升修为的魔修,虽然不说是完全地压制,但也游刃有余。 见明亥长老能够应付,明申长老便高喊一声:“我先走,你断后!” 话说完,便准备带着慕戎他们离开,结果飞到半空,才离方才的打斗地没有十丈远,便被拦了下来。 来者亦是魔修,很显然,猎杀妖界这么多无辜生命的,并不止有陈夋一人,或者说,只有陈夋一人,是不成事的。 明亥面前被挡了三个魔修,修为亦与陈夋不相上下,皆在金丹期上下,虽然明亥长老是元婴期修为,但也无法在护着三只幼崽的情况下,面对三个金丹魔修的攻势还能安然无恙。 只见明亥长老不一会身上便挂了彩,饶是肉身强大的明亥长老,也防不住魔修这层出不穷的阴险手段。 又是毒,又是暗器,还有毒物,连小六小七都遭了秧,昏了过去,无法靠在明亥长老怀里,倒在了地上。 所幸这会护送那些妖兽和其他妖族幼崽的族民,又回来了一些,帮明亥长老挡了两个。 但中毒了的明亥长老,武力不如方才,渐渐地精神不济,面对魔修又一次偷袭攻击,勉强地支应过去。 这会却又在魔修的暗中呼唤下,又来了五个魔修。 看着架势,势必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而明申长老才刚解决了陈夋,将陈夋好不容易用妖丹蕴养的丹田又重新击碎了,让陈夋一个气急攻心,随即很快败下阵来。 可惜又可恨,这么一个陈夋,曾经的天之骄子,却入了魔,如今却连魔修也做不成了。见这魔修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息之后,明申便急忙赶去明亥那边,却发现明亥已经中毒昏倒,当即气红了双眼,双掌如卷怒涛,朝着那正要对明亥下死手的魔修拍去。 “胆敢伤我族长老!滚!” 再一掌拍死这魔修后,明申长老忙抱住明亥:“明亥,你这小子可要坚持住,别那么轻易死了!” 明亥双目紧闭,嘴唇发青,显然毒已入骨,明申忙将一个解毒丹给他喂下,暂且安抚着用。 心中又急又怒,明申一把将明亥抱起,一边目光迅速飞掠,四处寻找着幼崽的踪迹。 明亥既然躺下了,那么那三个孩子呢?有没有出事?—— 作者有话说:困了,这章就这么短啦。 晚安~ 第82章 第三十二章 飞毛散羽暗生光 在明亥长老一着不慎中毒之际, 慕戎眼疾手快地带着两只小崽子扑到了另一边。 就算自己本事再大,碍于幼崽体型,也无法放肆施展。 况且身边还有两只连鸡都抓不住的幼崽, 只能且躲且退, 将小六小七交给一个又赶回来的孔雀后, 慕戎回头一看,发现明亥快要支应不住了。 这些魔修简直卑鄙无耻! 魔修可不会那么讲究地和你一来一往,只要能赢, 十个打一个都不成问题。 眼下正有六个魔修,虽然修为金丹筑基参差不齐, 但他们列阵对付起明亥,竟也让明亥左闪右避。 虽应付得有些狼狈,但明亥仍有心神去四处搜索慕戎他们的踪迹, 见他们被带走后,心下正稍稍宽慰,下一刻却因为毒性发作, 眼前一黑, 一眨眼就被毫不留情地拍上了五掌。 见明亥已落下风, 对付明亥的魔修分出了二人去追慕戎他们,慕戎被孔雀抱在怀里,下一刻就被震了下来。 连着小六和小七也掉了下去。 慕戎忙飞身去接,东一个西一个地,总算接住的他只觉身上一沉,这两只幼崽可真重, 像两只小炮弹,而且还是掺了水,没啥用处的小炮弹。 得亏这两只小家伙已经晕过去了, 不然肯定得惊叫了起来。 想带着小六小七逃走的慕戎,却见保护着他们的孔雀精被前后插了一刀,鲜血直流,身上的华服洇染着血色,那么爱美的孔雀被打落了泥尘里,连羽毛都变得黯淡无光,眼神仍是坚定地一往无前—— 还打什么?赶紧逃啊! 慕戎心喊,一边拉扯着两只幼崽,一边又忍不住地回头看。 为什么不逃? 见到一直纠缠着两个魔修的孔雀被折断了手,扔进了泥潭里,慕戎不由停下了脚步,神情一怔。 慕戎随即双眼一眯,翅膀上的根根羽毛,如利剑朝着那两个魔修激射而去。 他眼下能动用的杀伤力武器,也只有他身上的羽毛了。 被拦住了的魔修扭头一望,见只是一个幼崽,脸上讥笑一闪而过,紧接着。 “刷——” 晦暗的血刃朝着慕戎飞来,慕戎轻轻一扭头,血刃从他耳旁飞掠而过,继而被不知何时在他身后的一只手,给牢牢抓住了。 慕戎心下一紧,忙拎着小六小七往旁边一扑,却没等来想象中的杀意。 他抬头一看,一道雪白的身影挡在了他们的前面,竟是明日昳,不久前被抓了后就杳无踪迹的明日昳。 也是孔雀族的皇叔。 “你怎么在这?”慕戎道,明日昳不是在去往青丘狐族的路上吗?据说是王为了解决族内争议,而将他送去了联姻。 明日昳低头一笑:“我来救你。” 这笑意显得有几分云淡风轻,却不知他背后为了逃避联姻的弃子命运,明日昳又付出了什么,他又怎么知道,慕戎他们被魔修抓走了。 他这是违抗了王命? 慕戎很清楚明日昳来救他们的后果。 就算他成功救出他们,明日昳事后更有可能被打成与魔修同行之人,甚至是妖界的叛徒。 这位皇叔,究竟在想什么? 只是为了救慕戎才来的明日昳,此刻对付两个金丹期的魔修,竟不到十招之数就解决了,全然没有族内透明人的那种微弱实力。 说好的病秧子呢? 这位的实力堪比孔雀族的长老们,明日昳很快将追来的两个魔修斩杀于前,将已是呆住的慕戎抱了起来。 在慕戎的提醒下,明日昳才将地面上躺着的小六小七揣在了怀里,转身又将深陷泥潭的那只孔雀捞了起来,得到了一双感激的眼神。 而明申得到了明日昳的支援,成功将仍死死纠缠的三个魔修给杀了。看似一切落幕之时,却见明申动作猛然一滞,脸色忽青忽白,连忙喊停要朝着他走来的明日昳:“等等!” “我也中毒了……” 听清原因的明日昳立马驻足不前:“那你们该如何?” “只能传讯回族内,让他们来接我和明亥。你们先走。”明申咬紧牙关道,这毒来势汹汹,也不知是什么来头,让他体内灵气滞塞,一动用只觉全身经脉疼痛欲裂。 明日昳不再多言,将传讯符拿了出来,代替明申传回了族内。 昏暗的天空乌云仍未散去,明申扶着起昏迷的明亥,心头沉郁。 “一起走。”明日昳道,“我有飞行法器。” 也不知他哪来的飞行法器,明申却心底松了一口气,若是还遇到了图谋不轨的魔头,一个明日昳,只怕护不住这三只幼崽,便顺了明日昳的话,扶着明亥和剩下几只受伤昏迷的孔雀上了去。 坐在飞行法器上吹着猎猎的风,明申只盼着族内来人,将他们带回去疗伤解毒,然而他们却忘了一点——明日昳的传讯回到了族内,是不会有人想要接的,哪怕接住了也只会无视。 族民们都知道,明日昳此刻应在青丘之地,传讯回来恐怕也只是为了向王求情,让他得以回族。这样的传讯,还是不接为妙。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们没等来赶来救援的族民,等来的却是来收拾残局的魔修。 这魔修来得比他们之前对付的还要可怕几分,是魔君级的人物。 这魔君的可怕之处在于他能支使影子,因而世人皆称他为邪影魔君,但谁也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因为他能依据旁人的影子,来幻化成另一个人,甚至还能依着对方的招数,与对方缠斗。 见这飞行法器上不是伤的便是弱的,邪影便大大方方地露出了身形, “还真是巧啊,给本君送上门来了——” “你是何人?若不想得罪整个妖界,便给我滚。”明申仍在清醒中,见来者不善,色厉内荏地放狠话道。 来人修为与他不相上下,若是平常时候,他自然不怕,但是眼下中了毒…… “都毒发入体了,还这般嘴硬。”邪影嗤笑了下,腰间的铁扇往前一伸,正想拿捏住这只孔雀时,被明日昳给挡住了。 被明日昳抱在怀中的慕戎,此刻却心下一沉,此人怕是修为要在他们之上,至少是现在的他之上,怎么这些魔修这般阴魂不散。 他是不是该做些什么……就此突破境界吗。 “哟,这里还有个小美人呢,”邪影见了,笑得眯起的双眼仿佛钉在了明日昳的身上,“要不本君给你个恩赐,你就来陪本君好了。” “找死!”明日昳听到这人张嘴就来的调戏之语,虽知不能被怒气冲昏头脑,但也不能就放任此人在这大放厥词。 于是在这不大的飞行法器之上,二人缠斗了起来,只是法器没了主人的控制,一时间在空中摇晃了起来,让明申不由连忙拉住三只幼崽和明亥,又将一旁的下属给捆起来踩住绳端。 “明申你掌住这法器——”明日昳喊了一声,回头瞥了眼三只幼崽,随即飞身将邪影给扑住,齐齐从飞行法器上落了下去。 慕戎看得心跳漏拍了一下,然而下一刻明日昳却展开了翅膀,雪白的羽翼在乌云缝隙露出的阳光照耀下,竟像那些西方纯洁的天使。 关心则乱的慕戎忘了明日昳还会飞的事实,眼下见到他这副模样,心下大定,只是明申见了,竟呆住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明日昳展开翅膀的模样。 因为明日昳一出生便被当成了不祥之兆,族民都不敢亲近明日昳,而明日昳也未曾在他们面前开过屏,他们便一直以为明日昳资质有限,更是愈发不在乎他,没想到正是这位他们平常低看了的,救了他们一命。 而被撞开的邪影脚下飞出一剑踏住,抬头一看便是如此美景,不由目眩神迷,愈发对这白孔雀喜爱了几分,感叹道:“如此美人,本君可不舍得下死手啊……” 但冲着明日昳而去的剑法,却狠戾得不见他的留情在何处。 明日昳虽然有翅膀在身,在空中如履平地,但邪影亦不差,厮杀经验更甚明日昳百倍。时间一长,明日昳便渐渐落了下风,右翼被剑气扫过,羽毛如天女散花般簌簌而落,碗口大的伤口露了出来,鲜血横流,白色羽翼沾了血,比平常颜色沾了血,要可怖几分。 见明日昳对付不住,明申忙伸出一只手去支应,没成想被邪影的一件法器挡了回来,对上了他们的飞行法器,一时稳定不住,直直往山崖边上掉了下去,险之又险地擦着山崖边而过,落在平地上。 慕戎被震得浑身一抖,眼前尽是连绵的山脉,郁郁葱葱的森林如海,仿佛是接近天之巅的所在,大自然的威势能让人一时失声。 明申长老急忙拉过与他失散的幼崽和伤员,见慕戎还在离他的远处,他喊道:“小八!快过来!” 见慕戎毫无动作,明申正欲起身去将慕戎带回来时,他的神情忽然一愣,察觉到四方灵气动荡的他,不可置信的眼神倏地望向了前方离他远远的小八。 此刻的慕戎只想离他们远远地。 因为经过方才的冲撞,他先前一直在试探着破开的屏障,竟然一下裂开了,仿佛水到渠成一般。 慕戎看着这处地境,天杰地灵汇聚之处,也难怪他体内的屏障会猛然破开了。 只是,现在也太过匆忙了些—— 不过他认为自己能够应对着雷劫,与其用偏门法子堵回去,还不如借此雷劫来震慑那魔修! 但也不能让天雷伤到了明申他们! 想到此,慕戎赶在灵气即将疯狂汇聚到他体内之时,大张翅膀,乘着风,飞身往悬崖下方而去。 体内屏障咔擦咔擦地破开,而四周灵气像是风暴一般,漩涡状地冲挤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藏在丹田处的乾坤袋能动用了,慕戎忙抛出两件护身法器,一件将明申他们护住,另一件将直直坠落的自己护住。 随即他的修为境界,以让无数修道者惊骇的速度,疯狂上涨——筑基期、金丹期、元婴期、出窍期——分神期,直到分神后期,他的修为境界才放缓了上升速度,在即将到达大乘期前,渐渐停了下来。 只见九天之上,紫雷轰顶,如同要把天都给轰破的动静让仍在厮斗的邪影明日昳纷纷停下动作。 不知是谁竟然在此时此刻渡劫,他们离这渡劫之地太近,稍稍不慎便会被伤到,尤其是邪影这修习魔功的,更是为天道不喜,若是被天雷劈中,他只怕会是受伤最重的那个。 思及此,邪影忙停下了来,不过他也说得煞是好听:“哼!上天有意,本君便放了你们一马!” 明日昳并不回他,他知道这魔修不敢在和他打下去了,便急忙往慕戎他们飞落的地方赶去,却见明申他们就在渡劫之地附近。 而悬崖之下,一道比一道还要粗壮的紫雷往下面劈去,似乎下面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怪一般,这声势浩大的雷劫恨不得要将它给就地劈死。 “小八呢?!”明日昳大声问道。 “他……在渡劫。”明申表情复杂地回道,“看这雷劫,小八好像要化形了。” 虽然小八的修为境界很是古怪,连他也无法探视,但听这雷声,必定是在化形无误。 “什么?”明日昳心中惊异,小八不才是幼崽吗?幼崽要想化形,起码也得有百年修为,而小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此时四方云动,凡是妖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和附近的修士,皆不约而同地被这惊天动地的雷劫吸引了过来。 有经验的,都已经猜到是有妖在化形,瞧这雷劫,还说不定是难得资质上好的妖精。 众所周知,妖怪化形的雷劫,足足有四十九道。若熬不过去,便是死劫,便是成功了,刚化形的妖也会有一阵时间的虚弱期。 以往妖族渡劫,都会有亲近的妖怪在一旁护法,而眼下,只是一群伤兵的他们,如何护得住小八? 望见远处那层层叠叠的人影不断接近,明日昳和明申的脸色都不由难看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今天气温最高31度,我要哭了,又困又热,夏天那么快就要来了吗o(╥﹏╥)o 作者君不喜欢夏天(〝▼皿▼)——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读者“明殷”,灌溉营养液x10、读者“苒枝”,灌溉营养液x5、读者“玄九歌”,灌溉营养液x1、读者“唐无钺”,灌溉营养液x17、读者“母仪天下的咪酱”,灌溉营养液x1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 第三十三章 破云穿月扣天阍 杳杳冥冥之间, 雷轰雨骤,随着雷劫进行到关键时刻,滂霈的雨水落在了这片土地上。带着天地灵气的灵雨对修行大有裨益, 这片山脉的生灵无不欢快地接住这难得一遇的灵雨, 有的甚至当场盘坐修炼。 赶来的人类修士和妖修们, 泾渭分明地站到了两边,但对于这从天而降的灵雨,他们不约而同地拿出盛器来接这暗含紫雷和天地之气的灵雨。 不管是入药还是直接饮用, 都对他们大有好处,见到好物从不肯放过的修士们更是能接多少便接多少。 而在雷电轰鸣中心之处, 三十九道天雷已经劈下,还剩下最后十道。 而在场的人或者妖,心中并不大相信这即将化形的妖修能否成功渡劫。 因为看这雷劫, 比普通的妖怪化形渡劫的还要夸张得多,可见这底下渡劫的妖修,要么就是作恶多端, 要么就是难以化形, 不为天道所容。 思及此, 他们手中或者袖中都已经开始拈起法诀或法器,准备第一时间将这化形失败的妖修抢走。 为了师出有名的,甚至还在心中为自己找了个理由:这样也算是为天道除害了。 实际上,他们皆想出手的目的,是因为经过天雷淬炼的妖怪,无论是皮毛还是骨肉, 都是能做成上品法器甚至丹药的绝佳材料,更有帮助渡劫之用。如果舍不得这资质上佳的妖怪,甚至还可以在将其捕捉之后, 与其签订契约,让其成为驱使的灵兽。 他们打的好一手算盘,目光垂涎地望向渡劫中的妖修,尽管雷电之凶猛让人难以逼视,但个中自认实力高强者,已经把这妖修当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甚至在畅想将这妖修拿下后,要作如何用处。 司玄宗的象舟长老亦在此地,原本作客中州的他,前些日就该离去的,但擅长卜算的他算出了一丝天机,便打定主意留多几天,果不其然让他等到了。 这就是天意啊!这就是他的机缘! 可见这妖物非他莫属! 修为在分神中期的象舟长老,神识在一众修士一扫而过,心下便已安定。殊不知察觉他用神识在扫视自己的修士们,皆是敢怒不敢言,尽管心中皆在怒骂这司玄宗的嚣张,但面上却不显分毫。 因为司玄宗的功法有几分奇异之处,尤其针对修士修行,若是看你不顺眼,给你贴个符篆,或者捣鼓个心魔给你,甚至还能夺取你的运道,稍为不慎,便让你翻身不得,囿于心魔不得出。 而在明面上,司玄宗以算天机测天命而闻名,更能预言大陆百年内的走势,符篆阵法是他们宗门的立身之本。尽管有人在暗地里嘀咕这只是小道,但司玄宗的老祖宗飞升过后,这种论调已经渐渐消失了。 直到他们前任掌门失踪,宗门无人掌管加上门人夺权,一时大乱后,司玄宗便又落于二流之列。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司玄宗的底蕴不是一般的二流宗门能比的,有修为高深的长老们坐镇,司玄宗稳如泰山,成为二流宗门之首。近些年更是想要重回一流宗门之列,只是一旦退出,就不是那么容易能够回去的了。 而处在众人目光汇聚中心,正在遭受第四十二道雷劫的慕戎,此刻却心无杂念,哪怕全身痛意难忍,雷电在他骨肉之间闪烁,时而在他被炸得翻出白骨的肌里,爆裂出个紫色的火花,浑身漆黑,被玄雷轰炸的羽毛皆已脱落,而新生的皮肤又被新一轮的玄雷炸得焦黑,若是渡劫失败被打回原形,那就会是妥妥的一只火烧鸡的形象。 已经是第四十三道了,他得坚持住。 慕戎心头只有这样一个念头,咬紧的牙关已经渗出了血,继而又拍出了一件护身法器,雷电一道比一道凶残,这件法器刚拍出,就被碾得粉碎。 雷电在他身上劈着,仿佛他就是避雷针成精,这玄雷劈得又准又狠,所幸还有灵雨冲刷,让难以忍受的慕戎稍微好受了些。 但雷电目不暇接地,不由慕戎半点放松地继续劈将下来,连慕戎方圆十里的所在都被玄雷劈成了一个巨坑,而雨水浇灌在里头,这巨坑很快成了一个湖泊,生生将慕戎给淹在了最中央。 得亏慕戎不是个旱鸭子,不然渡劫还没完,就先要溺毙在里边,那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第四十四道。 慕戎已经不再拿出法器来挡了,反正也是一眨眼就会落入被碾碎的命运,还不如就这么用肉身来扛,难得的九天玄雷用来淬炼肉身,他怎么能放过—— 好想放过怎么办。 实在太痛了,硬生生将他的骨头折断打碎也没这么痛。 这雷劫,就像一定要把他给劈死一样。细碎如游鱼的闪电钻进他的筋骨筋脉之中,缠缠绵绵的痛意齐齐爆发,持续的时间长得让慕戎只觉度秒如年。 第四十五道。 离在慕戎十里之外的修士们,见这妖修仍在渡劫,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不过,还有剩下的四道,最后一道更是生死大劫,他们就不相信,这妖修还能安然无恙地渡过去。 而在悬崖之上,一直在关注着慕戎渡劫状况的明申和明日昳,心中是越发地为之担忧。 小六小七两只幼崽已经被这轰天裂地的雷劫惊醒了过来,叽叽喳喳地,明申忙将他们给抓住,省得一个不留心,这两个小家伙就跑到了雷劫的区域,落得个劈成黑炭的下场。 “昳,能帮我再发道传讯符吗?”明申一边捂住两只幼崽的耳朵,免得他们经受不住雷电的轰鸣声,一边望向旁边的明日昳。 明日昳转头看向他,他的右臂伤口已经止住了血,但听到明申的话,嘴角忍不住嘲弄地一笑:“你以为,我发回去的,会有人看吗?发多少次也没用。” 明申在那么一瞬间沉默了,但他很快道歉道:“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明日昳表情冷淡,他想听到的道歉不是眼前这家伙的,再多的道歉也无用。 明申不再说话,而是狠心地强行冲破被毒封住的经脉,运起一丝灵气,强行画了道传讯符,传回族内。 传讯符刚从他手中飞了出去,明申便嘴角缓缓流下了一抹血,随即晕了过去。 明日昳看得直皱眉。 他原本已有了打算,准备等小八渡劫成功后,便立刻用本命法器护他离开。只是没想到明申竟强行冲破经脉,也不怕走火入魔,将消息传回了族内。 他对明申稍稍改观,见伤弱病残都躺下了,而没了明申看护的两只幼崽,又被雷电惊得跳了起来。 将他们一左一右地抓住,迷晕了后放到了明申旁边,让他们一同昏睡在护身法器里。 有护身法器和传讯符,相信哪怕自己离开了,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明日昳便全心全意地等待小八渡劫成功的那一瞬,拔出本命法器栖寒剑,流光在剑身一晃而过,银色的光辉和符文在剑身流动着。 一看就是不凡。 此刻雷劫已经进行到了第四十七道。 被觊觎被轻视的慕戎仍在坚持着。 一直以来,那么多雷劫他都经历了,还怕这一次的雷劫吗?心无旁骛的他,主动地将停留在他体外的玄雷引进骨肉中去,一次又一次地淬炼着,以期成就强大的肉身。 虽然他都能闻到从自己身上散发的烤肉味了,外焦里嫩,正是刚好——咳,雷劫已经进行到第四十八道了。 围在雷劫圈之外的修士快要按捺不住了。这妖修怎么回事,怎么在这么可怕的雷劫下海能坚持住,这究竟是什么种族? 有些修士已经心生疑窦,而有些修士则惊喜这妖修的强大,心中更加垂涎。 “轰隆——” 第四十九道。 最后一道了! 众人皆精神抖擞,准备在雷劫停下的那一刹那出手,望向慕戎的神情或紧张或期待或兴奋,对周围同样有一争之意的竞争对手则是怒目而视。 明日昳则敛眉沉目,提着栖寒剑的手,愈发握紧了手中的剑。 只是——被他们投以最高关注的慕戎,对付起这最后一道天雷,则是毫不犹豫地拔出他的另一柄剑,自铸就后便从未开锋过的器,朝着雷光奔来的方向,斜斜地挥了一剑,如雾如影,在汤汤洋洋的雨幕之下,这剑光看似轻飘飘,毫无威慑力,然而,旋魄之剑融入磅礴的剑意,纵然是九天之雷,对旋魄之光也难以抵挡! “哐当——”雷劫已毕,雨声渐息,剑光所至之处,重叠的乌云逐渐散开,露出了一直被乌云遮挡的半轮明月,而朦胧的月光撒落在了幽深的大地上。 随即是四面八方的杀意来袭,迅雷不及掩耳般,前前后后数十人,皆对渡劫过后虚弱的妖修心存觊觎,并付之了行动。 一朝恢复神识,哪怕再虚弱,分神后期修为的慕戎,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偷袭成功的。 慕戎头都没回,身上还没脱落的漆黑血痂仍在身上挂着,焦黑的脸庞看不出五官,但只听他轻轻一笑,重新长出的发丝在带着湿气的空中招摇着。 而他的身上,竟然肉眼可见地,又涌起了灵气暴涨的漩涡—— “不好!他又要渡劫了!” 话音刚落,全力以赴的攻势正欲狼狈地收回,却被慕戎拦腰一剑,随即转了一个圆满的圈,将所有觊觎他的修士,不管是人类还是妖魔,统统都被他留在了原地。 而唯一一个是抱着救他之心来的明日昳,则被慕戎轻柔地一剑送回了悬崖之上。 “不——不要!” “我不能就这么死!我不能!” 哀嚎之声连绵不绝地响了起来,被一剑削落于地的修士挣扎地爬起,但却被紧接下来的雷劫,统统打断了。 “轰隆隆——” 一出新的雷劫,一出滑稽的新剧。 谁也无法阻挡慕戎继续渡劫的动作,早在察觉到他们到来的时候,慕戎便已经有了这般打算。 不就是想趁虚而入吗? 一次化形而已,什么魑魅魍魉都跑出来了。 那便再来一次渡劫又如何!晋升大乘期境界的雷劫,可不是谁都能享受的。 不是谁都像他这么大方的,今天带着他们来了一回。不然,这些人怕是穷尽一生,也没机会享受到了。 在有意震慑的念头下,慕戎分神后期的威压如洪水朝着四处扩散出去。 四方奔赴过来的看客皆在慕戎的威压之下瑟瑟发抖,修为高的还能勉强站在原地,修为低点的,都承受不住地双膝一软,扑通倒地,甚至两眼一翻,惊惧交加之下,昏死了过去。 第一道雷劫劈了下来,不知是不是先前化形的雷劫太过了,这次的雷劫竟然像个羞涩的小姑娘,羞答答地劈一劈,权当做个样子。 在如今修为高涨的慕戎眼中,此次的雷劫确实就是这般模样。 如他所料,妖修化形的雷劫如此浩大,而人类修士的雷劫,在化形雷劫面前,都显得有几分不足为道了。 尽管比方才的四十九道雷劫要轻上许多,但对被慕戎留在雷域内的修士们而言,却是如同生死之劫。雷电之粗,雷电之凶,让修为远远低于慕戎的他们,纷纷狼狈地支应起护身法器来护住自身。 然而第一道过去,便将大半的修士给劈杀,只留下一具具焦黑的尸体。 再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剩下的只有一个修士了。 那便是司玄宗的象舟长老,但在被慕戎挥剑拦下之时,他就已心生懊悔。 懊悔自己盲目相信卜算之果,却不识目标虚实,竟让自己处于如此不堪的境地! 但雷劫已至,堪堪收回攻势的他被自身修为反噬,哪怕是分神初期的修为,也让他无法招架这雷劫! 还是大乘期修士的雷劫! 什么天机!什么机缘!任他怎么想,也没想到,这竟然会是他的死劫! 卜算之法害苦他也! 失去了生存希望的象舟反而变得疯狂了起来——他只不过是像其他修士一般,抓捕妖兽而已,只是一时眼拙认错而已,何况他还及时收了手,为何还要拉他下水!为何要他就这么死在这里! “既然如此,本座何不拉着你一块死!”冲天怒吼一声,象舟竟朝着雷劫中心的慕戎癫狂地出招,但道心已乱,在慕戎的领域之内,无论怎样的攻势,都只是动作放慢了好几倍,如同蝼蚁试图撼动大象,下场只有一个结果——粉身碎骨。 “隆隆——” 最后一道天雷劈下,震耳欲聋的雷动声过后,凡是绝境绝杀对慕戎出手的,都没了声息—— 作者有话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幽幽子墨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阿草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4章 第三十四章 父子相认述怀思 昨夜的中州并不安宁。 中州森林连绵, 山脉横贯,妖物寄生与此,大半个妖界都扎根中州。而中州乃连通南冥和北冥的关隘之地, 地势险要, 也是众多势力投以关注的地方。 只是昨夜, 中州的夜晚被一个妖怪照亮了。 据说此妖实力高如山,深如海,渡劫之威震惊整片中州, 让中州无数大妖小妖在其淫威下低头叩首,奉承之声如山呼海啸, 连多年不出的老妖怪也被惊动了。 甚至连孔雀王都被其魅力所迷,将其带回了王宫—— 事实上,传言总有或多或少夸张的成分, 并不可全信。 大乘期雷劫只劈了九道便让慕戎成功晋升了。相比先前还种种受困于人的幼崽体型,化为人形让他的行动方便太多了。 因雷劫而生的湖泊里,照出他的倒影, 让他有几分陌生, 比起还是人的时候, 模样要妖异了几分,足以让所有看见他模样的人,都会觉得他是妖修。 竖瞳的双眼如同野兽,瞳孔里泛着幽深的绿,而身上的法衣由他脱落的羽毛变幻而成,孔雀翎上的复眼映在法衣上, 炫目不可逼视。 从头到尾都透着纷华靡丽的气息,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妖,慕戎见到自己这副模样, 不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般邪恶反派的气场到底是要闹哪样。 而在外人眼中,这位新生的大妖怪极为自恋,却没哪一个敢在他对湖自照,顾影自怜之时凑上去。毕竟有前车之鉴,敢对这位大妖怪有不怀好意的,全都变成了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还被天雷劈得面目全非。 若是三流末等门派的修士便会算了,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手去捕捉刚渡劫的妖修,这些人都或多或少有些依仗。 比如死在第一道天雷之下的,就有几位是云淮宫的弟子,本是下山来中州历练的,却没想到一时贪心,连自己的命也给搭进去了。 而在他们命陨之时,他们的宗门也第一时间收到了他们陨落的噩耗,他们又惊又怒的师尊已经派人前来调查。而在这遍地焦黑尸体当中,修为最高身份最重的象舟长老,在他陨落的前一刻,便有司玄宗的另一位长老测算了出来。 算不得预言,只是同为师兄弟,共处的时间悠长,感应起来也比跟旁人快得多。只是这回,前脚才测出象舟有难,后脚象舟就陨落了。 留不得他有一分施为的空间。 象弭见多生老病死,却没想到已是一派长老的象舟,竟也会陨落得如此突然,不得不让他想到是不是仇敌报复,面色沉重地告知掌门这一噩耗后,便片刻不停地吩咐自己的得意弟子乐林前去调查象舟长老之死。 只是他们想要的所谓公道,也只不过是技不如人四字。等他们知道中州雷劫之后,便知道此事断无赔偿之理了。 因为他们的师叔师兄弟们,曾对一位大乘期的妖修出手,这妖修不报复他们宗门便已算是仁慈了,他们再上前去讨教,岂不是嫌命太长主动求死? 派出去的弟子认领属于自家门派的师兄弟或者师叔的遗体后,便灰溜溜地回去了。 而剩下的,全是无亲友认领或者孑然一身的散修,偶有路过的修士,一挥手便将这些受着阳光曝晒的骸骨都给埋了,倒是做了一桩好事。 而据说被慕戎“王霸之气”迷住的孔雀王,甘愿和他称兄道弟这么一事,是谬误。 孔雀王并没有被迷住,也没有所谓的称兄道弟,而是慕戎“认祖归宗”了。 雷劫当夜,就在慕戎晋升大乘期的雷劫刚刚结束之时,孔雀族终于来人来接明申他们了。这回孔雀族排场极其盛大,香车宝马衣香鬓影,用来照明的琉璃明月珠比天生的明月还亮。 只是马车上坐着的大妖,散发出来的威压,让刚松口气的妖修们又紧张了起来。 谁也不知道,坐在上面的是谁,但是有如此排场,又有如此威压的,不是一族长老也差不多了。 但谁也没想到,里面竟然是才刚出关的孔雀王,而这孔雀王竟在长老出发的前一刻,心血来潮地代替长老他们跑来接人。 而雷劫的余威犹在,天生的血脉感应在此刻尤为明显,孔雀王在踏入此地后,便觉得心如擂鼓,他身上每一处仿佛都在高呼:有亲人啊!亲人!必定是亲人了! 还坐在马车上的孔雀王,第一时间就盯上了在湖泊边的慕戎。 “停——”孔雀王在万众瞩目之下,飞出了宝车,一身琳琅翡翠还有那如月色般皎洁的白缯轻衣,如此暴发户般的穿戴,竟碰撞出一种华丽诡异的美感。 “你们且去救人。”明丑吩咐道,随即朝着慕戎所在之处,飞落了下去。 一众外围的修士们,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见这孔雀王朝着这新生的大妖而去,一时间还以为孔雀王要与这大妖一争高下,试论高低,无不兴奋激动地期待着。 然而期待着接下来厮斗的他们,却等来面色激动的孔雀王,难掩震惊地握住这眼前人的双手,身体的血脉在握住这人的手时便翻滚着。 他死死盯着这陌生人的容貌,从那秾丽的五官中,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你你——” 慕戎见这初次见面就臭美冷漠的孔雀王,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心底揶揄之时,又不由替他着急,但又忍不住恶劣地想道,这孔雀王,什么时候变成结巴了? “嗯?”慕戎歪头,“这位,我好像和你不熟。” “儿砸啊!”孔雀王终于把在嘴边徘徊许久的话说了出来,“我是你失散多年的父王啊!” 此刻慕戎衷心希望明丑他是个哑巴。 谁也没想到一朝认出儿子的明丑,竟会是如此画风。 “你母后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儿砸!跟父王回去,吃香喝辣的!什么奇珍异宝父王都给你!” 见慕戎无动于衷,心知自己险些犯错,将自家儿子丢了的孔雀王,一想到死去的蓉娘会不会因此怪罪自己,孔雀王更是加大了引诱的筹码:“儿砸!跟我回去!孔雀族的下一任王位就是你的了!” 一个王位而已,很稀罕吗。 “你当日还说没我这么丑的儿子呢。”慕戎微笑道,显然明丑那次的公然嘲讽,十分小气的他记下了。 “竟有这样的事?!”明丑作出一副义愤填膺状,一双孔雀眼满是狡黠,“今日的我已不是过去的我,过去的我说过这样的话,并不代表是今日的我说的!” 慕戎长嘶了一气,没想到这便宜老爹居然还如此狡辩,他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昨日的我也许是你的儿子,但今日的我,不承认。” “别啊——”孔雀王一脸悲愤状,“我是你的父王,你怎么可如此狠心,扔下我一个孤家寡人不管!” 慕戎实在受不了莫名其妙变成儿控的孔雀王,见到前方等候着他的明日昳,睫毛长而翘的双眼眨了眨。 相比这爱一时恨一时喜怒无常的孔雀王,他还是更喜欢和这位性子恬淡的王叔相处。 起码不管你地位如何,他对你的态度依旧如一。 “小八,你可有什么事?”明日昳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关心慕戎的身体。 尽管他知道,面前的“小八”,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幼崽,有着比他还要强大的,足以和一族之王匹敌的实力。 对着明日昳,慕戎的脸色和缓了许多,而孔雀王见了,很是不满,唱作俱佳地道:“对一个外人都如此温和,对父王却如此冷酷,你于心何忍啊!” 明日昳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个如此骄傲的堂兄还有如此一面。难道有个儿子和没儿子,会有这般大的区别吗? 慕戎却不理这孔雀王,冷笑道:“什么外人,他不是我的王叔吗?” “除了你娘和我之外,其他都是外人!”明丑如此强调道。 原来这孔雀王还是个脑子塞满爱情这般伟大之物的妖精。 慕戎不想和脑回路不在同一条线上的明丑说话,只道:“如果能选择,还是王叔这般的父亲更好。” “不,”明丑当即否认慕戎的想法,很快在他熟悉的领域里找到了合适的理由:“明日昳他有破坏秘境之嫌,族内已经一致决定,让他前去联姻。” “看在他救了族民的份上,可以饶他擅自逃婚的罪名,但是——”明丑飞快地说出下一句,“他必须回去准备和青丘的大婚。” “他会有自己的儿女,所以儿砸你还是乖乖跟父王我回去吧!” 此话一出,明日昳脸上是明显的失落和认命,而慕戎却明白了明日昳会受到如此待遇的关键,便道:“如果我说,破坏秘境的凶手,其实是我呢?” “什么?”明丑和明日昳不约而同地说道。 明丑当即摇头:“你可别想着替明日昳定罪,他可是有充分嫌疑的。” “小八,你不必如此撒谎。”明日昳则道。 慕戎见他们一脸不信,只好将事情原由娓娓道来:“……因为秘境动荡,我才会意外地变回幼崽之身,所以要处罚,还是处罚我一个就好了。” 明丑抓的重点很是清奇:“所以你想要代替你的王叔,去青丘完婚吗?” 听到明丑的话,慕戎就是一噎。 结婚成亲这一事,从未在他的人生出现过,他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似乎一心求道淬炼剑意,就足以让他去执着一生。 而明日昳的反应则中规中矩:“别,身为长辈我该以身作则,小辈犯错,长辈受罚也是有的。况且已经和青丘交换了契书,若是悔婚,只怕会让两族交恶。” 不过明丑这孔雀王似乎是故意针对明日昳一般,神情露出一丝桀骜:“——若真是我儿所做的,便可算了,谈什么处罚?” 慕戎神情一顿:“真的?” “当然。”孔雀王微展颜一笑,煞是好看,可惜在场都有着同量级的美貌,并不为所动。 “那这位王啊,请你赶紧把你的王令收回去,”慕戎道,“因为破坏秘境的就是我。” “不行。”孔雀王顿时将笑意收了回去,“朝令夕改,说收回去就收回去,那我这个王,何来的威信?还怎么当下去?” “你这天天看美人唱歌跳舞的,政务不见处理,何来王的脸面?” 第85章 第三十五章 入族谱拜祭先墓 “本王……”明丑被抢白了一顿, 终于辩无可辩了。 毕竟当初第一次见儿子就是一边看着美人歌舞,一边埋汰嫌弃儿子,完了后还自个离开了, 连案桌上堆着的一堆奏章, 都是让长老代笔完成。 谁知道自家儿子还有这等奇遇?他光顾着伤春悲秋悼念早逝的母子去了, 谁能想到还有今日? “昳,依我看,我还是跟你走吧。”慕戎见明丑这副模样, 便知他在犹豫,于是故意加了一把火道。 “小八, 你还是跟王兄回去吧。”明日昳劝道。跟着他在世人眼中的不详之子,怕是处处受人奚落和打击,小八一个正统的王子, 还是和王回去好好相处,毕竟父子难得重逢。 “对啊儿子。你也许不知道,你母亲在你未出生之时, 便希望一家三口团圆。如今连到你娘墓前去见她一面, 也不肯去吗?”狡猾的孔雀王见用理说不通了, 便打起了感情牌。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愿去了?你之前有说过这事吗? 慕戎不由瞠目结舌,但对上明丑和明日昳的两双眼睛,随即想到未曾见过的亲生母亲,不知她又是什么样的,是否如他在婴孩时久远的记忆中那般慈爱。 心下一柔,便忍不住道:“好吧, 便随你去拜祭母亲。” 明丑脸上露出大为宽慰的表情,而明日昳则是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去, 却被慕戎给及时拦住了:“王叔也要回去。” “这……”明丑眉头蹙起,“这不合规矩,他理应在联姻的路上。” “什么规矩还能胡乱冤枉人了?”慕戎反问道。 “没有这样的规矩。”明丑回道,放眼天底下,哪也不会有这般不公的规矩。 只是已经泼出去的王令,已经收不回来了。 “况且王叔他身上有伤,还是为了保护我们而受的,怎可就此放他离去?” 明丑忽然觉得头疼。 “难道孔雀族的规矩,是赏罚不分明吗?” 听完这句,明丑只觉自己的头疼愈发严重了,只好沧桑地叹了口气:“罢了,一起回去吧。” 明日昳没想到王这么容易就妥协了,若是放到以前,那么多的摩擦争端,也许就不会发生了。看着眼前一大一小的两张相似面孔,他心下不由一哂:看来有个孩子,还是很不一样的。 那么固执骄傲到底的王,也能被说服了。 “谨遵王命。”明日昳施礼道。 震天动地的雷劫已经过去,回到孔雀族地内的慕戎,被明丑带着,进了孔雀王宫。 而明日昳这个作为族内的功臣,虽然救了长老和幼崽,但之前的罪名尚未洗清,让族民对明日昳的感情越发复杂了起来。 要看清一个妖,究竟是好还是坏,还真是难啊。 但明日昳救了他们的幼崽,这又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所以还有什么可辩驳的呢?毕竟连他们这些自诩实力高强的家伙也没办到。 接下来明日昳被变相看管之时,时不时就会有孔雀少女鼓起胆子,给明日昳送好吃的。 见他脾气温和,还很有礼仪风度,心下秤盘便慢慢地偏向了明日昳。 有些还没形成所谓的是非吉凶观念的小幼崽,也因为听了小六小七的转述,而对长老们和明日昳十分感激。 尤其是这位大人啊,长得虽然像雪一样,但心肠真好呀,救了他们的小伙伴,小伙伴能够没事回来,多亏了他! 无心插柳的明日昳,逐渐发现族民对自己的态度渐渐好转,更有不怕他的幼崽主动送上门给他撸毛,心下不禁开怀。 毕竟之前只有小八这幼崽不怕他。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有多么地面目可憎,才让他们谈己色变,甚至在远远望见他时就躲开了。 但现在,似乎情况在慢慢好转了。哪怕还是无法摆脱接下来要去和青丘联姻的命运,他也不会有更多的怨言。 而慕戎这边,被明丑亲自带回了宫,又有明申长老亲自为他作证,证明他就是当初被魔修拐走了的小八,还阴差阳错地,因为激发了“王族血脉”而冲破了化形屏障,匆忙之下,凭借肉身承受七七四十九道雷劫,最终成功化形。 更何况慕戎和王的相貌如此相似,任谁见到他们,也会第一眼认为他们有着血缘关系。但为了稳妥起见,长老们还是提出了要检验血脉,以此来做最终判定。 慕戎没想到会如此麻烦,只不过是跟明丑回来拜祭一下母亲,怎么突然,好像他要认祖归宗,并要入主孔雀族谱呢? 先前作为小八,因为身世不明而无法载入族谱,便让慕戎对这孔雀族的族谱没多大兴趣了。但令他意外的是,检验血脉之术竟然就是明申长老先前用在他身上的寻亲秘法。 所以当初说可能会有误的秘法,怎么会在这种场合再用? 慕戎抬头看了明丑一眼,明丑仿佛不明所以地朝他眨眨眼。 慕戎收回了眼神,将自己的一滴血从指尖逼了出来,借住他的孔雀翎,这回目标明确了许多,很快,这暗含慕戎血珠的孔雀翎,扭头对上了一旁等候的孔雀王。 蹭蹭地挪过去,蹭到了孔雀王的脸,才停了下来。 慕戎:…… 而一旁围观的长老们,一直紧绷着的脸色都不由一松,脸上难掩激动的神色,随即恭喜自家的王道:“恭喜王寻回王子!” “王子资质如此之高,王后继有人了!” “太好了!大家知道后一定会很高兴!” 很高兴的孔雀王明丑道:“择良辰吉日,为我儿接风洗尘!大宴三日,流水不断!广发邀帖给众位妖修,本王要庆祝儿子回到我身边了!” 欢呼雀跃的声音时而在这些表面一本正经的长老间,此起彼伏地响起。 虽然他们现在看起来一个赛一个地严肃冷静,其实背地里他们也曾如同那些化形的孔雀少年般,自恋又爱美。 而孔雀王就是他们当中吃喝玩乐一流的王,至于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般面目全非,还得从遇到慕戎母亲蓉娘的那一刻说起。 但说起来又很长了。 孔雀王并不是当年继承王位的最佳人选,因为在其上面,还有一位王兄。这位王兄,修为高深,精通佛法,还擅于政务,但是妖修和魔修之间的斗争,让这位才华横溢大势所归的王兄,一命呜呼丧于敌人之手。 而流连放荡的孔雀王,在遇见人类蓉娘后,便修心养性,并渴望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但大战在前,王兄殒命,唯一的正当候选明丑,只能临危受命,守护他的族群。 等他胜利过来,一切都变了。 只看到蓉娘遗体的明丑一蹶不振,诸事都推给长老们,直到前些年,才解除了封闭的模样,但昔日鲜活的少年,已经变成一个懒散又自恋的美大叔了。 话说回来,等他们判断血脉真假之后,慕戎发现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地成为了要接受王位继承的唯一候选人? 还得接受继承人的教育和修炼,尽管修为已经远远合格,但是别的方面,长老们认为这位继承人还不行。 先不说行不行的问题,慕戎作为孔雀族的王子,该有个响亮的名字,于是被取了个叫“明定初”的名字。 慕戎听了只觉万般别扭,然而长老们一直认为这是一个吉利的名字,便不顾慕戎的反对,将这名字写上了孔雀族的族谱。 还能怎么办?由着他们吧。 反正在妖界,没谁敢直呼王和王子的名字,慕戎也不会这么称呼自己,就当自己又多了个尊号罢了。 而认完亲后,明丑终于带上了慕戎,到了孔雀族地的一处禁地。 说是禁地,其实也不然。这禁地实际上是孔雀族的墓地,平常不允许进入,里面设置了阵法,只有祭祀的重大节日,才会打开。 蓉娘身为一个人类,按理说,是不允许被葬入孔雀墓地的。 但当年在明丑的坚持下,不顾长老们的反对,将蓉娘埋入了这里。 蓉娘全名是蓉镜生,当年与明丑相遇,还是女扮男装行走江湖,与明丑称兄道弟,结果一人一妖就这么好上了。 慕戎不由心生感慨,只是亲爹的不着调,让他怀疑亲娘是怎么看上他的。 而一座摆满鲜花的墓碑旁边,还有个小小的坟墓,上面是蓉娘之子的字样。 慕戎见了,不由陷入了沉默:…… 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自己给自己上坟的感觉呢。 明丑见了,也跟着默了一下,连忙解释道:“我当初以为你也跟着蓉娘死了,但怎么也找不到你的尸体,便给你立了个衣冠冢。” “我这就命人给撤了。”明丑试图将功补过。 随即在墓前熟练地追忆起当年和蓉娘相亲相爱的美好时光,以及对儿子的美好展望等等。 硬生生把慕戎因母亲而生的满心伤怀都给说走了。 慕戎沉默地在蓉娘墓前跪下,三叩首后,墓碑的冰凉和周围的花香,让他仿佛在阳世和阴间徘徊。 如果当初入鬼界,知道自己母亲一事,能见她一面就好了。 但都过这么多年了,母亲早就不在鬼界,投胎转世了吧。 父子拜祭蓉娘已毕,明丑又带着慕戎在这片墓地四下走了起来。 墓碑森森而立,放眼望去,数十之数,可见孔雀族民并没有很多,但个个都是骁勇善战,足以撑起一场战争。 “这就是我的父兄,来见过你的爷爷和大伯。”只见明丑指着两块尤为华丽的墓碑道,墓碑上面还涂着颜料。 一个是蓝紫色的孔雀族徽,另一个是青绿色的孔雀族徽。 慕戎有些不明所以,但明丑很快给他解释了:“这蓝紫色是我父王的,只因他的羽毛是蓝紫色。” “而这青绿色则是我王兄的,也因为他的羽毛是青绿色,所以颜料选了这般颜色。” 都是爱美又自恋的孔雀啊。 “这个是我的老师,那次妖魔大战丢了性命,埋在这里。”明丑指着后面的一块墓碑,对着慕戎道。 在明丑的逐一叙述下,慕戎慢慢地了解到,埋在这片安静墓地里的所有亡者。 生前无论多么热闹壮烈,死后还是归于一片静寂。 看得出来,明丑爱这一族群,清楚每一位牺牲的亡者,慕戎觉得自己要收回前话了。 明丑也是个称职的王啊。 第86章 第三十六章 杀星已起天府行 三日后大宴, 左右秩秩,钟鼓乐之。来往敬献者,不绝于耳。 自那天大宴过后, 整个妖界都知道了孔雀王找回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并将其立为孔雀太子, 尊号为定初。但凡听到这尊号,无人不知道孔雀王对他这失而复得的儿子,抱有多大的期望, 也因此震慑了许多心怀不轨之辈,歇了试探一二的心思。 而先前自以为孔雀王得了新欢的龌龊之徒, 更是不敢露出半点声色。此件大事传到修真界,更是让正道联盟议论纷纷。妖界得了一个新助力,而且是一个修为臻至大乘期的妖修, 原本式微的妖界,竟也有隐隐上升和他们平起平坐的趋势。 司玄宗的掌门温知得,听到此事, 脸色沉重地召集长老商议。 “数百年前, 前掌门曾留下一卦, 如今应验了一半。”温知得面容严肃,言语中可见他对前掌门的推崇,不然也不会特地在此提起前掌门留下一道不明不白的卦。 “掌门,此话怎讲?”一个一身白袍,下巴蓄着长须的长老问道,“最近可是出了什么大事?”这位长老向来沉迷闭关钻研, 不闻窗外事,对妖界的大事的了解更是远远落于人后。若不是此回掌门一个个地去通知他们,他可能还不来了。 掌门觑了他一眼, 知道这长老的性子,也不多说什么,只道:“杀星起,天府行。诸位还记得吧?” “自然记得。”另一个长老怪道,“这卦出来得奇怪,温琊掌门不曾留下任何卜辞,便失踪了。” “本座亦曾记得。”象弭长老心头仍因为兄弟象舟的死而挂怀,而掌门之所以会召集他们来此,并提及这道卦,也是因为他在背后暗自推力。 有这卦辞在前,更有雷杀修士在后,他就不信这所谓的妖界太子,还能独善其身,安然无恙! 于是他道:“掌门此言,难道此事与妖界有关?” “怎么回事?”其他消息不灵通的长老忙问道。 “诸位稍安勿躁,容本座一一道来。”见这些长老如此捧场,掌门脸色不由带上了丝稍瞬即逝的愉悦,他这掌门来得并非名正言顺,这么多年来,宗门上下,更希望前掌门归来,他这个掌门反而像是个临时代替的,难免让有些人生了轻视之心。 这回若是运作好了,不仅能让他坐稳了这掌门之位,或许还能让宗门更上一层。想到这,温知得将早已打好的腹稿一一说出,言辞流畅且打动人心。 “如此如此,本座认为,妖界定初,便是卜卦中的杀星。” “明定初此妖一出,便杀了我修真界数百人,当中更有我们司玄宗的象舟长老!” “杀如贪狼,凶性极强,若是放任此子,那我修真界危矣!” 掌门一番话下来,让原本置身事外的长老,忽然觉得风声鹤唳,在座长老饶是修为高深,虽比不得象舟长老,但也人人自危。 “杀星既然现世,那天府呢?” 杀星与天府俱是星相一种,杀星即为贪狼星,杀性凶狠,极具野心,且欲望十足,这样的标签,无不让他们想到了妖修和魔修。 而天府为人正直,心性豁达,淡泊名利,实应为他们正道修士。 “本座觉得天府就在我们修真界,想我修真界人才济济,行正道者更是十者有九,不过这样一来,天府倒是难找了。” “天府不同杀星,必定是德高望重,领导一方。” “说不定天府就在我们当中……”说到此话,在座各位无不巡视了一圈,心中暗暗判断谁才是最可能的。 这长老大会一开下来,深觉修真界风雨将来,便一致让掌门温知得代替司玄宗,前去正道联盟,将此要紧大事,告知他们。 见这事果然如自己计划所行,觉得象舟之仇不日将得大报的象弭,心中十分快慰。 而正道联盟的盟主,听了掌门这般“危言耸听”的话后,对最近各界发生之事早已有所耳闻的他,对这卦辞倒是深信不疑,但杀星究竟是谁,他倒不认同温知得所言。 能做得上盟主的,他也不是什么沽名钓誉之辈,更不会被外界风评而迷惑,所谓杀星,他更倾向于魔界之人。 比起魔界的某位魔尊,妖界定初太子的所作所为,并无罪大恶极之处。 而天府对应之人,他心中倒是隐隐有一道身影闪现。 事态紧急,盟主感谢了温知得一番,便不多言。画出数十道传讯符,将这卜卦告知正道联盟的诸位,让他们各自加强提防,免得遭了难。 虽然传讯符上,已经叮嘱联盟诸位,切勿走漏了风声,但若是能做到,那便不是关系松散的联盟了。 如盟主所想,自他发了传讯符过后的第二日,修真界便到处都是这卜辞的消息,更有对当中二者对应之人的猜测,一时传得沸沸扬扬。 而众人之所以会对这卜卦深信不疑,还是因为司玄宗的前掌门温琊,有着一道卦便可定天下的传闻。凡是温琊道君的卜卦,无有不灵验的时候,哪怕当时不应验,后世必定应卦。 各种说法都有,而当中主流的说法,有两种。一种是,杀星即妖界定初太子,天府则是天回宗的无离道君,另一种则是杀星即魔界魔尊,天府则是天回宗的掌门无弃道君。 无论哪种说法,纷纷扰扰地,都在乎四者身上——妖界明定初,魔界魔尊,天回宗的掌门及无离道君。 而听到这个传闻的慕戎,当时正在双眼放空地听着孔雀王明丑的絮絮叨叨。这位失而复得的老父亲,对着儿子诉说着自己多年的凄苦无助和担忧绝望,又明里暗里地对儿子做出了接任王位的暗示,好让他这位老父亲能够歇下来,陪着守着蓉娘。 慕戎假装自己听不懂这种暗示,但明丑谈及母亲蓉娘之事,他又想听下去,于是便有了目前这般局面。 直到,一向消息灵通的明亥长老进来,言明有事禀告后,慕戎才得以从这“沉重”的父爱出来喘了口气。 听到“杀星起,天府行”这卜辞,慕戎还没想到这和自己有啥关系,但一听明亥将修真界的猜测传闻说了后,他不由喷了。 明丑倒是很淡定,还在一旁递过小手帕:“吾儿,茶水都喷脸上了,擦擦脸。” “什么?杀星是我,天府是那个道君??”慕戎心中震惊脸,面上饶是再习惯装模作样,也不由带上了一丝惊讶。 “确有如此传闻。”明亥道。 别人不知道,他自己还不知道吗? 明明该是两个人的戏份,为何只有他一人在苦苦支撑?杀星是我,天府也是我,这不就是“我是我自己的宿敌”? 我杀我自己?慕戎心中的问号都快要具现化了。 恶趣味地欣赏了自家小王子的震惊脸后,明亥才继续说了下去:“这只是其中一个猜测。还有别的。不过定初是杀星这一说法,我倒认为只是空穴来风,算不得数。”—— 作者有话说:抠抠唆唆挤出了两千字_(:з」∠)_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重光、药师家阿九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7章 第三十七章 族地闲话二三事 “妖界风评如此被害, 身为王的你为何还如此淡定?”明丑一脸明晃晃的看热闹,让慕戎生生把一双孔雀眼瞪成了死鱼眼。 “这样的事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们不敢打过来的。”明丑为自己强行解释道, “他们修真界人多, 我们妖界命长。” 两者相抵, 实力也差不多,至于哪边是多的那个,那就得看当时举足轻重的人物有几个了。 见慕戎还是不肯放过他, 明丑将矛头转向了一旁看戏的明亥:“不知长老是如何看法?” 被点名的明亥愣了下,才道:“王说得对。” 慕戎:“……” 明丑:“……”长老哇, 眼下不是拍马屁的时候啊。 明亥显然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回答不是很妥当,便又道:“我们妖界向来中立,让正道修士更加深恶痛绝的, 显然是与他们同为人族的魔修。况且魔修向来杀人如麻,行事随心肆意。” “只是定初太子先前渡劫之事,让许多人族修士遭殃, 想必让他们记上了。”明亥提醒道, “不过问题也不大, 雷劫之罪,不在于定初身上,而是在于天命。天命如此,谁也抵不过。他们明面上是不能用这点来攻讦妖界的。” 虽然慕戎知道这事其实是自己故意的,但这渡劫之事万分凶险,连他自己也不能保证自己, 还何谈去保护别人不受伤呢。 修真界向来有默认的规则,凡是附近有修士渡劫,一定要离得远远的, 免得殃及池鱼。若是因此丢了性命,也不能怪渡劫者,毕竟这天雷,谁也控制不住。 虽然妖界的妖修渡劫还有个化形渡劫,但与人族修士渡劫异曲同工。若不是想趁妖之危来控制妖修成为他们的走狗,那为何还要离得那般近,甚至还在慕戎刚渡劫完毕仍在虚弱之时,一齐进攻呢。 “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明亥一言中的地道,“人族向来卑鄙,诡计多端,想要借此来削弱我们妖界,也不是不可能。我们还是得小心为上。” “嗯。”明丑摆出王的派头,点头赞许道,“儿呀,你可要小心了,人族都是很狡诈的——当然你娘除外。你莫要因为自小被人族抚养长大,就轻易相信了他们。” 明丑提醒儿子的时候也不忘抹黑人族一把。其实他这是酸了,凭什么随便一个人就能捡到他这么好的儿子,他却失去了陪伴儿子的最佳时光。 慕戎并不理会明丑,而是转头对明亥长老问道:“长老,依你之见,若是想要防范人族借此事大做文章,我们该如何做?” 虽然他自己是个半妖,但人族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可不会因为自己有一半人的血统而对自己手下留情,说不定会更加无情。眼见这火已经要烧到自己身上了,坐在家里锅也能从天上掉下来的慕戎,可不会坐以待毙。 “我们不妨让这水变得更浑。”明亥露出了一抹笑容,算计人族这等好事,他的好主意就像灵泉一样,喷涌而出,“人族总是越界捕杀妖界生灵,年年都有,今年特别多。我们大可不妨找他们讨个说法。” “等火烧得差不多了,再将魔修拖进来,先前抓捕我们妖界幼崽的,便是魔修,他们也不能轻易放过。” 对于明亥这种明谋,慕戎很是赞成。这种就是明知道是坑,还不得不跳下去的感觉,放在敌人身上,那真是爽极了。 慕戎一直认为,先前大肆抓捕妖修和幼崽的,绝不止那些被杀死的魔修,背后更有大树根深般的恶势力。 说不定就是魔界那边丧心病狂的魔修势力。 慕戎绝不承认,因为自己某个叛徒师兄堕入魔道而故意针对魔修。魔修之恶,有目共睹。至于正道那边,虽然自己也曾帮过正道联盟,但一码归一码。何况正道那边有大门派坐镇,不会那么轻易垮掉。 只是,自己在修真界那边的身份,也该和眼前的便宜老父亲说道说道了。 于是慕戎和明丑说了当年捡他回去当师弟的,其实是天回宗的某掌门。没待慕戎说完,明丑就气愤地把手中的孔雀扇给捏碎了。 “好一个天回宗,竟然让我们父子分离了这么多年!” 慕戎没想到明丑的反应居然这么大,不由想为自己的师兄说些好话:“大师兄对我如同手足,这么多年也是受他照拂,我才能……” “你居然为一个外人来反驳我!”明丑一脸痛心,“堂堂一个天回宗,一个渡劫期的道君,这道无弃会认不出你的身份?他收你为徒必定是不安好心!” “你可别认贼作父了!我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明丑说得痛心疾首,对自家儿子居然向着那个让他们父子分离的家伙,都恨不得下一刻就提剑冲向天回宗讨回公道。 慕戎无奈地和明亥对视一眼,伸手夺过即将要毁在明丑手中的一只小花瓶,掂在手上:“我没认贼作父啊……那是我师兄,何况当年是师兄从那帮魔修手中救了我……” “他说了你就信了?我不信他就没有隐瞒你什么,我儿,你可别太天真了。” 慕戎:没啊。不然我也不会下山这么多年了。 不管慕戎怎么说,明丑就是一句不肯听进去,翻来覆去地骂道无弃这个无耻夺他儿子的掌门。 见明丑一时还走不出来,慕戎和明亥很有眼力地离开了。 明亥要去执行计划了,和慕戎说一声就走了,留下慕戎一个,在孔雀湖边发怔。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些什么,但总是想不起来,虽然修为已经大涨至大乘期,但总觉得丢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 看到湖边的几条游鱼滑过,慕戎忽然想起了那条傻乎乎的蛇,馀。也不知这条蠢蛇怎么样了。依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要找一条小蛇,根本不需要他本人出手,只要他一声吩咐,不仅馀的近况,估计连馀的祖宗十八代也给他查清了,说不定还会把直接馀送给他。 事实上也是如此。 看着底下盘着的蛇,身形比以前大了不少,可见这些日子过得还不错。 馀一开始见到慕戎,还愣在原地不敢动,慕戎身上的威压太过可怕,比他见到的长老还要可怕几分,他脑海里全是长老叮嘱他不能惹事的话,老老实实地盘在原地,争取当一个装饰品。 “罢了,你退下去修炼吧。”慕戎挥挥手,让馀退下了。 他们境界不同,昔日敢围在他身边打闹的蛇,也不敢再放肆了。 该做些什么呢。慕戎心想,王叔昨日已经不在族地,不然就可以找他一起玩耍了。 虽然王叔的莫须有罪名已经撤了,但已经签订的两族契约,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收回去。于是明丑和明日昳暗自做下约定,若是明日昳能够在外做出一番功绩,那么他可以做主,让别的孔雀代替明日昳去联姻。 但若是明日昳做不到,那么只能让他自己亲自上去,发挥作用去联姻了。 这种明显是强买强卖的约定,明日昳最后还是答应了。他毕竟是在孔雀族长大,若不能用自身实力让孔雀族发扬光大,那么他就只能用自己去作联姻之用。 虽然他知道,这种做小白脸的待遇,还有好几个不成器的孔雀争着想去。 孔雀族在其他族还是很受欢迎的,联姻之中的孔雀,长得好看,修为也够用了,何况孔雀王是百鸟之王,谁不想攀上这样的亲戚? 孔雀族送出去联姻的并不止他一个,之前就有好几个修为堪堪达到化形的成年孔雀,化形成功的他们,正常来说,能活上几千年,眼见进阶无望,族内竞争压力也大,便纷纷答应了与他族联姻的要求,换了些增益修为的丹药和灵草。 但明日昳不想要。 这种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日子,过着有什么意思呢。 明日昳已经去了中州的极北之地,那里常年积雪,人迹罕至,但危险的妖兽到处都是,若想在这样的地方活下来,那可真是不容易。 但只要在这样的地方,修为才能更快地提升,在这样的地方开辟属于自己的地盘,也比其他有主的地域要容易。 而昔日繁华的洛耶城,仿佛已经被人遗忘了,曾经来往的客商纷纷绕路他城,一点也不敢靠近洛耶城半步。 最近苍炎魔尊势力已经放出了消息,扬言洛耶城成了魔尊秦都的地盘,任何想要经过洛耶城的,不管是修士还是凡人,都得进贡给苍炎魔尊。 这种要命还不讨好的事,谁会傻了吧唧地凑上去?哪怕洛耶城有着丰富的矿藏和原料,那些客商也不敢进去。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唯有那些有背景有靠山的,才敢在这时候进洛耶城,洛耶城的商贸也几乎被这些新入驻的势力给瓜分殆尽,当然大头还是被秦都势力给吞下了。 秦都一度以为自己掌控了整个洛耶城,直到那些所谓的正道修士前来,洛耶城残存的势力一下反扑时,他才知道自己还是太过仁慈了。 秦都登上城中建得最高的瞭望塔,一眼望去,横尸遍地。 风一刮来,空气到处弥漫着血腥味和恶臭,他却一脸接受良好,露出的表情极为舒适:“还是这样看着习惯啊……” 先前叫嚣着要杀他正道的卫道士呢,现在也终于变得安静了。虽然临死前自爆想与秦都同归于尽,但早已有所准备的秦都,怎么会让他们得逞。 不过这些修士的自爆,还是让这座城池的地面陷落了大半,秦都很是恼火,这都是他的所有物,破坏他的财物还这么轻易死了,还真是便宜了他们! “来人!将他们的人头统统割下,全给本座送到他们的宗门,找他们赔钱!” 秦都哈哈大笑,睁着一双红眼,对着手下吩咐的话,仿佛还带着血腥气:“不,只给一个,之后他们赔多少,就给多少!本座就要看看,他们这些正道修士,到底舍不舍得几个臭钱,来给这些死人收尸!” “可记住了?” “谨记魔尊吩咐。”这些手下干起活来麻溜得不行,生怕背后盯着他们的秦都,一个不高兴就把他们拍死,和面前的尸体作伴。 而一夜之间发现宗门立了一道杆子,上面还居然挂着他们宗门修士的人头之时,这些宗门无不惊骇欲绝,看到秦都给他们留的话后,更是勃然大怒。 “魔头秦都!简直欺人太甚!我等与你势不两立!”—— 作者有话说:感谢以下读者灌溉的营养液,么么哒(づ ̄ 3 ̄)づ 读者“重光”,灌溉营养液 +20 2019-04-15 22:04:13 读者“浅篗”,灌溉营养液 +10 2019-04-15 20:29:08 读者“依依”,灌溉营养液 +12 2019-04-13 20:04:24 读者“yuwokami!”,灌溉营养液 +1 2019-04-12 13:43:46 第88章 第三十八章 佛门相似路不同 秦都犯下的滔天恶行, 在修真界不胫而走,一时引得怨声四起。 撞到秦都手中丢了性命的宗门不一而述,但个中不乏在大洲有响当当名声的门派, 南冥云淮宫及游仙宫, 还有许多小门小派和散修。 大门派的还好, 知道秦都秉性,便暂且忍耐,而小门派一时意气用事, 忍不住打上门去,结果被秦都手下给杀了个干净, 最后还给宗门又添了几个待赎回的人头。 不管出于何种心思,凡是被在大门挂上人头的门派,都不得不暂且低头, 用灵石金钱来赎回他们死去的弟子。 将死于非命的弟子们好生安葬后,南冥的大门大派,发出了集结令, 号召南冥众多门派前来商议讨伐魔尊秦都。 云淮宫损失是最惨重的, 他们今年刚好有一批弟子下山历练, 没想到刚好有两队在洛耶城中,被秦都残忍杀害,别的一队也在中洲也死伤七七八八,这样一看,他们云淮宫的新生力量,几乎有大半覆没在魔头手上。 但讨伐大会并不像云淮宫宫主云逸所想那般进行, 被他们召集来的许多门派,并没有与秦都对上的心思。 “云宫主,对于你们门派弟子之事, 本真人甚是痛心,但秦都此回发难,并非无缘无故。” “就是啊,秦都都放话洛耶城是他的了,你们云淮宫弟子还初生牛犊不怕虎,非要在老虎面前撸虎须……” “放屁!你们是刀不割在你们身上,你们就不知道疼!”与云淮宫是难兄难友的游仙宫,派出了副宫主,此刻听了在座的胆怯之语,当即愤而起身大喝。 秦都这厮丝毫不怜香惜玉,他们游仙宫只收女弟子,个个天香国色,却被秦都毫不留情斩杀了,他们游仙宫培养这些弟子花了多少心血,如今却被毁了,他们怎能不恨。 终于听到有盟友站了出来,云逸紧跟着道:“我们云淮宫弟子何其无辜!他们初入红尘,便遭此劫难,如果我们不能为他们做主,谁又能为他们做主!” “两位宫主,请稍安勿躁。我们很理解你们的心情,但秦都一事,还得从长计议。”眼见事态要朝着脱缰的方向发展,和稀泥的人连忙站了出来。 “就是,魔、魔尊秦都犯下的罪业罄竹难书,经年累月之下,势力庞大,又岂是我们随随便便一个商议,就能扳倒的。” 云逸冷静了些,他知道这些劝他理智的人,很多并不想跟着他一起去讨伐秦都的。火没烧到他们身上,他们连动一下的欲望都没有。 而一旁游仙宫副宫主秋夜雨,一身白衣素净,脾气却很火爆,见只有几个同样被秦都杀了弟子的门派应和,便将那些假惺惺的门派代表一一喷了出去。 “滚!没那胆子的,就别凑到老娘面前!大老爷们还这么别别扭扭,连本座的三岁小童都比不上!” 被秋夜雨喷的门派,脸色俱是难看得很,忿忿道:“秋宫主放出如此狂言,想必是不需要我们了!告辞!” “什么告辞?滚就滚!依我看,秦都要是来了,第一个跑的就是你们!”秋夜雨丝毫不买账,秀手纤纤,却是衣袖翻飞,径直指向了大门,“还不走,是想要本座亲自送你们吗?” “哼!云宫主,不是我们不配合!而是有人执意要赶我们走!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留在这!”随即无心商讨秦都一事的门派,都借机离开了,留下了云逸和其他门派面面相觑。 “秋道友,你的脾气是该好好收敛了。这样下去,你们又得多几个敌人了。”云逸摇头劝道。 “云宫主,你就是行事过于温和,才让他们蹬鼻子上脸。要想报仇,靠那么几个软蛋,可是不成的,还不如让他们早走为妙。”秋夜雨眉扬目展,脸上自信豪迈神采迸现。 云逸失笑,秋夜雨果然还是秋夜雨,多年潜心苦修,还是不改她那张扬的性子。 他只能道:“只有我们,还是不能成事啊。” “别忘了佛修。能净化罪孽,重回洛耶,相信他们是不会拒绝的。”秋夜雨双手一翻,背在身后道。 “佛修啊……”云逸想起了多年前洛耶城城主和佛修闹得不可开交,如今洛耶城失陷,当年一意孤行的洛城主也不在了。 也不知洛城主临死前,可曾后悔,若有佛修坐镇,魔修也不可能长驱直入,如此嚣张。 云逸、秋夜雨等人草创了一个临时讨伐秦都联盟,连夜去信给两大佛门,西林佛门收到了信,却没有秋夜雨所想那般积极,当然除魔斩业,身为佛修的他们责无旁贷,只是眼下有心无力。 “觉情师叔祖,主持让您前去见他。”一个小沙弥愣头愣脑地敲了敲房门,见门被从里头推开后,他才喊道。 “好。”一道沉稳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响起,让小沙弥脸上瞬间笑开了花。 随即一位身穿白色僧衣的佛修走了出来,只见他左手缠着一串佛珠,沉眉敛目,走起路来,带起了一阵让人心脾沉静的檀香。 “辛苦你了。”觉情临出门前,对小沙弥道。他知道小沙弥还留在这里,就是想听他说话,他便不会让这小沙弥失望。 “能为师叔祖办事!一点也不苦!”小沙弥当即兴奋地拍拍胸脯道。 觉情已乘风而去,到了师尊面前,唱了个佛号,才道:“师尊要我前来,所谓何事?” “觉情,你修为已臻极境,是时候该进阶了。”老和尚转身对觉情道,“本座知你红尘已渡,不知你是否愿意正式皈依我佛?” 觉情终于等来了正式剃度的这一刻,自然没有异议,当即跪下,向佛祖三叩首:“弟子愿意。” “觉情,你再好好想想。是否仍有遗憾未全?你觉了情思,若是当真剃度,心境未净,便是心魔祸根。” “无缘何生斯事,有情所累此身。佛在于心,为吾心中佛,舍去此身红尘又何妨。” “好、好……”觉情师尊很是欣慰,“如此,便让本座亲自为你剃度吧。” “谨谢师尊。”觉情又是一叩首。 将长发披于身后,随着锋利的剃刀行于发间,青丝如雨丝,轻轻落地。自此刻起,三千青丝便不著于身,烦恼无迹。 “阿弥陀佛,此《妙华坛经》赐予你。专著此法,将有所得。” “谢师尊。”觉情伸出双手虔诚地接过。 他只感受了下脱去三千沉重长发后轻飘飘的脑袋,心情却没自己期待已久那般激动或忐忑,而是一贯的平静。 可见不管剃度与否,也无法阻止他潜心向佛,他的心境已然合格了。 觉情将地上散落的发丝收拾干净,明火燃烧过后,便不留痕迹。 “你便留在寺内好好修习此经,不管何事,也不可擅自出寺。” 听了师尊如此吩咐,觉情没有异议,只平静地回道:“是。” 觉情盯着光溜溜的脑袋出门,一路上遇到的弟子,见到这般的觉情,皆是一脸震惊。 “觉情师叔居然剃度了!” “没想到觉情师叔祖剃度了也比我们好看得多!” “慎言!再胡说你该修闭口禅了!” 觉情剃度的消息传得很快,一时间路上全是各种方式偶遇觉情的弟子,亲眼见到觉情那光头后,比他们自己剃度了还高兴万分。 因为剃度了的觉情,才真正地属于他们西林佛门,再也不用担心觉情师兄/觉情师叔/觉情师叔祖被人拐跑当道侣了! 因为经常有见到觉情的女施主跑到他们的佛门,要求见觉情一面,一面过后还不够,还妄图觉情为了她还俗,觉情向来不搭理这些莫名其妙的人。 西林佛门的弟子们见到觉情那光秃秃的脑袋,就感动不已。 觉情:…… 他只不过剃度了,对他们的刺激就这般地大?看来最近无事还是不要出门了。 只是师尊特意嘱咐他专心进阶,研习妙华坛经,这又是何故?事出反常,不知师尊用意为何。 直到翌日,全寺上下召集寺内佛修,听着主持谈及“魔尊秦都”一事后,觉情才察觉师尊的用意。 “师尊是不愿弟子前去么。”觉情问师尊道。 “兹事体大,不是你一人便可左右的,即便你是佛子。况且你首要之事,便是安心准备进阶,顺利渡劫为上。” “是。” “不是我们西林佛门并不想趟入这浑水。只是洛耶自建城以来,便划归一字佛门那边。我们若是擅自出动,兴许会与一字交恶。我们可以出手相助,但绝不可越界。” “佛门内斗比魔修入侵还要凶险万分。数千年前正统佛门分裂成两派,已让佛修元气大伤,我们可不能重蹈前人覆辙。” 师尊很少和觉情说这些话,已经懂得人心的觉情,也理解师尊的良苦用心,便静心地听着:“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必定专心妙华坛经,若无所成,绝不出关。” “善哉善哉。” 不同西林佛门这边的平静,一字佛门那边一收到秦都和洛耶城的消息,仿佛是油锅里放进了一滴水一般,瞬间炸得沸沸扬扬。 “觉宁,一洗佛门前耻,除魔斩业的时候到了。”一字佛门的宗主对着自己的得意弟子道。 “我们必须占得先机,不能让西林佛门那边走先一步,待本座和众位长老商议过后,便由你带领弟子们前去云淮宫,和讨伐秦都的道友们汇合。” “是,弟子遵命。”顶着一个锃亮光头的觉宁恭敬地回道。 觉宁此子,性情笃实敦厚,却是一字佛门专门为了和西林对打而立起的佛子。虽然佛门有两个佛子,让外人觉得很是滑稽,但两个佛门谁也不服谁,佛子自然是自己佛门的好。 先前觉情一直没有剃度,留着一头长发,不伦不类的,让一字佛门好生嘲笑讥讽了一番。但觉情佛法精深,境界修为也比觉宁高,也让他们只能抓着觉情的头发不放了。 只是在觉情剃度过后,他们连攻讦觉情的唯一一点都没有了,不知他们一字佛门又该如何应对? 如今他们认为还是收回洛耶城的地盘,让他们一字佛门重新入住洛耶城为上。 第89章 第三十九章 争欲寻踪觅故人 凉风入室, 千珠照地,室内当中一张桌上摆着一只宽肚的瓷瓶,上面斜插着枯木, 颇有禅意。然而这却是一个被众人喊打喊杀的魔头居所。 秦都盘坐在一张榻上, 手上拿着一本经书, 竟是佛经。 本可以将玉简拍到识海,直接读取的秦都,却选择这种原始的阅读方式。尽管秦都位居魔尊, 但他还是保留了一些凡人才有的习惯。 秦都一直认为,这样读的经书, 才更有仪式感,也能让他躁动的心平静下来。至于他能不能读懂佛经,这并不重要。 但秦都是懂的, 懂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他一直都分得很清楚。 若让佛修们见到他这副模样,必定大为惊讶。一个魔修, 竟看他们的佛经, 他能读得进去么?就不怕他的一颗魔心与佛经相悖, 损伤修为? 若是能看得进去,又怎么会枉造这么多的杀孽? 曾有个佛修撞到秦都面前,发现秦都在读佛经,以为秦都有几分佛性,便妄图用佛法感化魔尊。没想到与秦都大谈佛法三天后,最后却以自己佛心受损, 修为大降,走火入魔自尽为结束。 别看秦都平常疯疯癫癫,但一和他论起佛法和道法, 若不是个中精通者,想要全身而退不受他半分影响,那可是不可能的。秦都此人有慧根,但是魔性深驻,行事随心不为外物拘束。 修行修罗道的秦都,每杀一人,道便深入一寸。 在修真界里,杀一人两人不算什么,但杀千人万人,那便是魔了。秦都杀的人又何止万人?但他却丝毫不为自己犯下的杀孽有过悔恨,反而愈加坚定。 有谁想过,在秦都还不是魔尊的时候,他又是怎样的呢?知道秦都身世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连秦都都快记不起自己因何入的魔道。 若是当年的人知道自己造就了这样的魔头,不知他们会不会后悔这般对他?还是趁机斩草除根,免得后患无穷。 但无所谓,反正他入魔的第一时间,就将他们杀得殆尽,连做个鬼修的机会都没给,当场魂飞魄散了。 现在没什么感觉了,当时倒是挺痛快的。 读过一页,秦都放下了手上的经书,让手底下的魔君进来,将修真界的动静一一回禀给他听。 听到云淮宫那些门派胡闹似的联盟,秦都并不以为意。而在属下忧心忡忡地告诉他,一字佛门也参与进来后,他也没有与佛修对上的担忧,脸上满是兴味:“他们要来便来,我本座好久不曾与人论过佛法了,好生寂寞。” 魔君:……他这是有个什么样的尊上啊。身为魔尊,还要与佛修论佛,难道是要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他已经忍不住开始想象,那些佛修被他们引以为傲的佛法打退的场面了。 想想就忍不住笑出声。 “洛耶造反之事,可查出来了?”秦都冷不丁问出声,让这位魔君立马拉回了思绪。 “回尊上,虽然没有证据,但属下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背后必定有另一位魔尊出手。” “另一位魔尊?”秦都似笑非笑,“若是不准呢?本座赐你个新鲜的死法怎么样?” “属下不敢!”魔君当即认错,知道自己犯了秦都的忌讳,秦都向来是不认那个魔尊的,“属下有一些不成文的证据,您看。” 说完就掏出一颗搜魂珠,将里边的记忆放出来给秦都看。一个显然已经死了的人出现在了珠子上,这人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一道身影在高空一闪而逝。 “果然是他。看来他在洛耶城出现过。”秦都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画面,“为什么之前没有一人来告诉我,这家伙也来了?还是偌大个洛耶城,连进了个老鼠,你们这些废物也没发现?!” 说完登即一脚踹在面前属下的胸口,魔君硬生生受了这一脚,将快要吐到嘴边的血咽了回去:“属下无能,还请魔尊降罪。” “滚。”秦都顿时没了心情。 魔君退下后,秦都才恶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眼神森冷:“只不过一个自封的魔尊,就胆敢闯我的地盘,真当本座瞎了眼?” 看来在去会会那些佛修之前,他还得好好去教育一下后辈。 想到这,秦都便让属下到处搜寻道无执那小子的踪迹。得了魔尊的命令,手下无不听从,若是不能尽快将无执魔尊的位置奉上,遭殃的可是他们自己。 两位魔尊打架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了,他们要相信自己,一定又能像上次一样,在尊上发飙之前,成功找到无执魔尊所在的。 而被秦都手下疯狂搜寻的道无执,此刻正在前往中洲之地。 消息灵通的道无执,已经知道了妖界新出了一位太子,还是孔雀族的,修为也是令人仰望的大乘期。 这样的形容,让道无执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己的那个师弟,以前总爱跟在自己身后,最后却心狠地捅他心口一刀的小师弟。 想到自己先前抓到的只是一个小分.身,他就忍不住可惜,而且这个分.身还丢了记忆,简直一点意思都没有。 怀着莫名的想法,道无执至今都没舍得动手毁了这师弟的小化身,而是选择将这化身一直留着。 这次前去中洲找慕戎,还干脆将何临这个小化身,放进了冰灵珠里带在身上。 也不知道许久不见的小师弟,见到他还没死,会是怎样反应?想想就很有趣。 却没想到,因为先前魔修捕杀妖界幼崽一事,妖界已经全面戒严,哪怕是修为高深的道无执,也不得不付出了好些时间,才进入了妖界。 又花上了好一会的功夫,才找到了孔雀族的族地。 然而,等他隐匿身形寻找记忆中的师弟时,他却失望了。有着慕戎气息的地方,早已人去楼空。 “你是何人?”忍不住趁儿子不在而悄咪咪进来放东西的明丑,察觉到空气中诡异的波动,当即厉声问道。 道无执懒得出声理会,也没打算解除隐匿身法,准备就此离开。结果被明丑一把拦住,大开大合的攻击当即往道无执身上而去。 道无执不得不反击,虽然他不是个滥杀之人,但别人都打到头上了,他不能忍让。他这一反击,隐匿身法便不灵了,渐渐显露出身形。 明丑一见他这气息,面色蓦地一变:“竟然是魔修!看你修为不低,至少是个魔君?” 没待道无执回答,明丑又想到了什么,咬牙切齿地道:“好啊,三番五次闯我族地,是不是把我们都当成死人了!” 明丑越说越气,对道无执的攻击力度也越发地大了起来,却没想到一下子把慕戎住的房子给掀翻到了空中。 再一瞬,一人一妖迅速地移到了屋外,快速交上几招后,惊得一方土地震动后,双方谁也占不了上风。 见到这飘荡在半空中的房子时,一人一妖不由双双停下了动作。 随即,眼见着这飞到空中的房子,轰隆隆地倒地了,落得个粉碎。 原本一脸惊怒的明丑,双眼呆滞了起来:“儿子,你父王我不是故意的……” 听到明丑这话,道无执一声嗤笑,随即趁明丑不备,便飞身离开了。 他倒没想到,一个孔雀王,竟然会是这么地……蠢,倒与自己那个师弟有几分相像。 既然他要找的人不在,那还是先行离去吧,反正现在也已经是打草惊蛇了。 “王!这是地龙翻身了吗?刚刚是怎么回事?”听到动静纷纷赶过来的孔雀们惊奇地问道。 “本座……” “为何只有定初太子的房子塌了?” “这怎么回事?”回来的慕戎见到自己的房子居然变成一片废墟,立马锁定了第一犯罪嫌疑人,眯着眼问道。 “本座……不是故意的……”明丑当即为自己辩解道,四处搜寻起那个魔修的踪迹,“是他!是那个魔修突然闯了进来!本座和他打了起来,没想到房子一下子被他弄塌了!” “魔修?”听到了“魔修”的字眼,慕戎成功地被明丑转移了注意力,“他为何要闯入族地,还偏偏是在我的房子?” 难道是先前抓捕妖族幼崽的还贼心不死?不过经他加固了阵法的孔雀族族地,谁能有这等本事闯入?想必来者不善。 “人呢?” 听到儿子并不计较他的过失,明丑当即道:“他从西北方向走了!儿子你现在去追,一定能找到那个破坏你房子的凶手!” “真的?”慕戎看出了明丑的迫不及待,反问道。 “当然真的!儿子你再不去追,那魔修就要逃之夭夭了!”明丑忙道。 “好,待我去将那魔修抓回来,好好审讯一番。”慕戎说完,便放开神识,循着西北方向,四处寻起魔修的踪迹。 第90章 第四十章 二人联手齐对敌 孔雀族地往西北方向深处延展的, 是绵延不绝又幽深的森林。 这大片大片的森林因为常年日照时间少,比平常的森林要阴冷许多,能在这茁壮生长的, 只有那些喜阴喜暗的动植物, 连妖兽都是偏阴体质。 因有众多溪流岔路, 溪流交汇点如星罗棋布,又名歧盘之森。 要在这里找人,若是没有强大的神识扫荡, 靠人力来找,那得找上几天几夜也未必能找到。慕戎对自己的修为很有自信, 自然不认为自己找不到那个闯入族地又逃跑的魔修。 只是现在,他仍没找到,这究竟怎么回事。 居然有人能在大乘期神识下藏了起来?什么法宝能有如此功效?要是找到这魔修他必须得问上一问。至于另一种可能性, 怎么可能随便一个魔修的修为就高于他? 他如今可是大乘期的修为了好吗?天底下随便来一个他都不犯怵的。 就在慕戎在歧盘森林高空四处徘徊之时,夜空的月色忽然被乌云遮住了,四周的景色黯淡了不少。 不好! 直面危险的第六感让慕戎猛地一滞, 随即听到从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声量放得极轻, 声音却是如同淬毒含冰一样,让慕戎甫一听见,就不由地全身发冷。 “师弟,你是找我吗?” 慕戎蓦地往前一步,轻巧地躲过了来自后面的一击。 他回头,双眼瞳孔一缩, 见到的,果然是他那经年未见,此刻应该长眠暗之海的故人。 “怎么不说话?见到我很失望吗?”道无执欣赏了一番慕戎脸上表情的变幻, 心中的乐趣得到满足,便开口道。 “呵呵。”慕戎二话不说,开口便是嘲讽地笑了几声,“我早该想到的,祸、害——遗千年。” 慕戎脸上的嘲意不减分毫,显然他此刻是在自嘲。 道无执故作烦恼地叹了口气,对着面前的慕戎道:“这么久不见了,居然就是这般态度,真是让我伤心。” “别惺惺作态,你这样很恶心。”慕戎嫌弃地道,“你不知道这样很丑么。” “别啊,以貌取人要不得,师弟。”道无执不知哪里拿出的纸扇,此时缓缓将纸扇在慕戎面前展开,扇面上赫然写了一个丑不拉几的字——“帅”! 慕戎心里打了个突。 “师弟,见到这扇是不是觉得很眼熟。”道无执指着上面的字说道,生怕慕戎忘了,“当年你的练笔之作,师兄我还好好地保存着呢。” “你、你……”慕戎捂住胸口,心中暗恨,他当年的黑历史啊,那么丑的字,怎么符合他的风范。为何这家伙居然还保留着,不是都被自己烧干净了吗? 像是明白了慕戎此刻在想着什么,道无执笑得眯起了一双眼:“难得师弟写了那么字,最后都烧得差不多了。为兄我只抢得几把,真是可惜啊。” 居然还有几把? 敌人的心 理攻击太强大,第一回合就败下阵的慕戎心中恼怒:“你就是闯入孔雀族地的魔修?你究竟想搞什么阴谋诡计?” “有这么怀疑师兄的么,为兄的心到现在还痛着。”道无执一脸吾弟叛逆伤透无心的表情,让慕戎只觉手指发痒,当即拔出云中雪,雪亮的刀身反射着月光,冰凉之意漫了开来,对着道无执那张怎么看就怎么讨厌的脸,顿时就砍了上去。 道无执脚步轻移,躲过慕戎这一刀后,纸扇轻摇,嘴上啧啧道:“师弟,我的脸要是被刮花了,那可是要赔的。” “长得那么丑,影响市容,不如我来为你整容一番可好?”慕戎见道无执依旧那副信手拈来仿佛在逗趣的模样,恨不得当场就将这厮的笑容撕了,再大卸八块。 然而他的修为告诉他,做不到。 但哪能这样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云中雪不断朝着道无执挥动,刀光如织,织成一片网,将摇扇含笑的道无执给牢牢盖住,下一刻却见本在网中的人,转眼间到了慕戎的身后,轻轻一口气地吹过。 感受到颈边热气的慕戎,瞬间便知道自己又被耍了。 “这样好玩吗?”慕戎登时把刀摔了。 道无执伸手接过,曲起手指在云中雪刀身上弹了一下,“铮——”地一声,相当悦耳动听。 “嗯,好刀。”道无执赞道。 “你回来做什么?你好好地在暗之海待着不行么?”慕戎心中怒气不减,见自己的宝刀云中雪到了道无执手中,倒也没着急要回来,他知道道无执这人,还没掉价到要抢他刀的地步。 道无执定定地看了慕戎一眼,眼前的人再也不像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了,想来对自己的新身份适应良好。 如他所说,自己不该来打扰这样的师弟。道无弃那家伙,若是知道,也不会让他来的。 但道无执脸上忽然露出了寂寞的神色:“师弟,你知道么。” “暗之海很安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成不变的景色。只有我自己一个活着的,在那里熬着,不知过了多久。” 慕戎一怔。 “被你一剑捅穿的心,我找了很久才找回来,原来它落在暗之海的深处了。” 说着这话时,月亮终于从乌云中逃了出来,一时皎洁的月光洒满大地,也让他们将对方的神色看得更加清楚。 “道不同,不相为谋。”慕戎几乎要心软了,但下一刻想起那些死伤的同门,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轻易原谅这个堕魔的师兄。 哪怕他是从小照顾自己,从小教育自己,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存在。 “你既然选了这条路,那就别怪我……” “你以为我是在求你原谅吗?”慕戎话未说完,道无执就打断了他的话,不管慕戎脸上的怔愣,摇着合起的纸扇,语气欢快地道,“不是哦~” “是不是觉得师兄很可怜?是不是难过得,要哭鼻子了?” 句句都戳在慕戎的心窝上,好不容易热乎的心又被道无执强行降温了。 眼见此人还拍了拍胸脯,带着劝哄的语气道:“来——师兄的怀抱向你敞开!”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慕戎一时大起大落,心中的怒气如火上浇油般腾升而起,“你他妈给我去死!” 慕戎当即又掏出了一柄剑,是他用来斩断天雷之用的法剑,此刻被用来砍道无执了,未曾开封的剑裹挟着滔天的剑意,如影随形地附在道无执的身上,却偏偏在紧要关头,让道无执给躲了过去。 “师弟,这剑不行啊。”道无执叹道,“这样可伤不了我。” 一边身形翻退避开剑意,一边点评,像是剑者在指导自己的弟子一般:“我送你的剑呢?怎么不见了?” 道无执面上淡然,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终于一脸平静地,问出了他最想问的话。 “丢了。”本命法剑断渊在慕戎道心受损的那一刻,便走丢了,掉入了凡间,寻找不得。 这也让慕戎花了好长的时间闭关,才将受损的道心补了回来。 出关后他便片刻不留地下了山,至今未曾回过宗门。 慕戎简简单单的一句,却让道无执笑了起来:“那可不行啊。因为,只有那剑才能伤得到我。” 慕戎顿了一下,随即攻势愈发地猛烈:“大放厥词!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大到哪里去!” “哈哈哈哈哈——”不属于在场两人的笑声忽然传来,慕戎停下攻势,转头一看,竟然又是一个魔修。 他登即转头望向一旁老神在在的道无执,神色不屑:“你的救兵?” “我可请不来这个疯子。”道无执对上来人,脸色很是嫌恶。 “呵,本座可不是无知小辈的救兵。”秦都停了笑声,见到三番四次破坏自己计划的道无执,脸上满是阴鸷,“苏小子,你以为你做的事,本座就不知道吗!” “别在本座面前倚老卖老,你,还不配。”道无执面容冷肃,摆起一身魔尊的派头。 “你——”秦都不和道无执耍嘴皮功夫,转而和慕戎道,“定初太子,与本座联手,一同对付这不识好歹的小子如何?” 慕戎倒是没想到,来人居然和道无执有隙,还提议自己和他一同联手,他脸上不由露出玩味的笑容:“这提议听着倒是不错。” 听到慕戎的回答,在场两人反应各是不同。 秦都成竹在胸,哈哈笑了起来:“有定初太子与本座联手,苏小子这回我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道无执却也笑了起来,他脸上的笑意极淡,却被不容忽视:“是么。” “想要杀我,那还不如做梦来得快!”说罢道无执忽然手中亮出了一柄血红色的利剑,而原本被他提在手中的云中雪,被他抛回了主人手中。 慕戎一把接过,一个飞身,便稳稳地落在了道无执的身旁。 二人只是一个眼神交错,随即默契地一齐出手,一刀一剑,光芒交织,如瀑如洪,朝着对面的秦都而去。 “什么?你们不是仇人么!方才还在对打,现在居然联手来对付本座?!”秦都被这发展打得措不及防,但他反应并不慢。以胳膊被伤的代价,稍显狼狈地躲过了致命的攻势—— 作者有话说: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作者君终于写到这里了~—— ps:作者君要进化成秃头少女了,救救孩子o(╥﹏╥)o年纪轻轻就要秃头了 各位有没有什么生发的偏方_(:з」∠)_《 》 90-100 第91章 第四十一章 半重火焰半重冰 三位大乘期修为的修士一旦打起来, 那可是山摇地动,如一双翻云覆雨手,拨星遮月, 火焰蓦地坠入了一潭死水当中, 顿时天地为之变色。 战斗所经之处, 皆在剧烈地震动。一时间歧盘之森隐藏的妖兽们,无不惊惶出逃,争先恐后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动作稍慢的下一刻便被剑的余光波及到, 瞬间血肉淋漓,有些连挣扎都没就失去了声息。 “轰轰轰——” 远远望去, 火光冲天,连本该晦暗的夜色也被照亮了半边,火红渐渐攀上了夜空的黑, 而在这般猛烈的火焰下,歧盘之森无数颗巨木在剑光与火光的交错下化为焦炭。 觉醒了妖族血脉的慕戎,对火的掌控更上一层楼, 他使出的剑光, 皆带上了迅疾如利剑的火焰, 让他的周遭无不化作了高温的巨大火炉。而化成焦炭的巨木又让这熊熊大火烧得更旺,对上眼前的苍炎魔尊的青色火焰,更是让这场大火有着漫延整片中洲的架势。赤炎与苍炎的对局,各有千秋,一时不分上下。 秦都的火,色调是冷的, 带着残酷的意味,更有丧命在他手上的万千亡魂的哀嚎,一招一式都带着厚重, 深沉得仿佛所向披靡,让与之对敌者无法阻挡。 而慕戎的火,名如其火,招招热情地往秦都身上招呼着,他的剑法轻盈又锋利,哪怕他现在手持的剑是钝着的,也无法让他的剑法有损分毫。 但双火对峙,若无外力破局,便会是僵持不下,直到这中洲大地沦为他们的战场。 秦都的脸色很难看,要说只是对付一个妖族,他还应付得过来,但眼下一对二的局面,让他饶是仗着修行岁月长而高于他们一个小境界,也无法轻松笑对。 慕戎的脸色很平静,因为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他能将秦都此人击退。但周围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乍眼看起来,仿佛是个激动得会脸红冒汗的青葱少年郎。 道无执觑了他一眼,随即跟上慕戎的步伐。他的剑,是寒冰玄铁做的,透彻如冰,却坚硬无比,配合他的变异冰灵根使出的清灵剑法,让无数因火焰而蒸发的水汽还未升空,便又化作一条浑然天成的雪龙,在这天地般大的火炉周围徜徉着,让疯狂肆意地往歧盘森林往外窜的火蛇全都止缩于它的地盘。上一刻还烈火炎炎的森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咔擦咔擦地化为无数座冰雕,漫天大雪洋洋洒洒,从外到里,一条吞食了无数火蛇而壮大的雪龙将当中激斗的三人包围其中。 随即,刻骨的寒意越过灼人的热度,让正欲从撕开一道口的火圈中逃跑的秦都,从背脊里升上了一股透心凉的冷气。 “砰——” 前后皆有敌,挡得了前面却抵不住后面,秦都用苍炎化作的体外结界,被道无执轻松破开。紧接着,雪龙随道无执的一剑蜿蜒刺上,得寸进尺地一举穿过秦都的肩头,长空呼啸过后,秦都的肩头多了一个拳头大的血洞。 但这样的伤势却连一滴血都没能撒出来。穿梭而过的雪龙让秦都的伤口迅速冻结了起来,被冰冻的伤口还残存着剑意在流窜着,比起平常的伤,这样更让秦都疼痛不已。 “竖子尔敢!”将近千年也未被伤过的秦都登即勃然大怒,连一直谨记的切勿发怒的念头也被他抛之脑后,“敢伤本座,本座决不留手!” “敢情你这老头,还藏着什么腌臜手段呢。”见一向爱疯笑的秦都竟然发怒,道无执倒也没害怕,反而回以一声嗤笑,“赶紧使出来,好让本座看看,你这个魔尊,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实。” 秦都怒极反笑:“哈哈哈哈——笑话!一个狂妄小子,还想挑衅本座?!” 随着话音落下,秦都放过了方才还紧追不放的妖族太子,反身对上了这个一直在挑衅他威严的道无执。道无执见状,一个飞身便避开了,反手潇洒利落的一剑,又是一条雪龙喷涌成形,朝天清啸一声。 多年的修炼刻入骨子里的潜意识,让慕戎挥起一剑赤炎过去,火焰幻化成龙,与雪龙一同呼啸着冲向对面的秦都。 分明是相克的双龙,却合作得无比融洽自然,而当慕戎意识到自己使出了什么招式后,愣了下,不由陷入了回忆当中。 虽说道无执入了魔,但他的一招一式,却仿佛充满了天地荟萃的灵气,比一个正道修士看着还要正道。 若不是他当年主动承认,谁又会知道他已经转为魔修了呢。连曾经整天喊师兄的慕戎都不知道。 顶级高手过招,稍有一分神便是人头点地,更不能让暴怒的情绪左右。慕戎走神了,还有道无执给他兜底,但秦都怒气上头,他的攻势飘忽了起来,失去了他一向自持的沉稳。 一个渡劫期的魔尊老祖,哪怕失去了平静,他的攻击还是有着渡劫期的威力。只是乱无章法的疯狂过后,露出的破绽反而更多。 在慕戎走神的那几个回合间,不知道无执做了什么,竟然让秦都杀红了双眼,一眼就看出是被心魔夺去了灵台的清明。 “师弟,这老头都这样了,你还不快上?”道无执这会居然收起了剑,好整以暇地对慕戎道。 “你故意激他的?”慕戎被他一喊,回过了神,见到面前的景象,却是皱起了眉头。 先前哪怕被激怒还能笑出声的秦都,此刻竟然像个失去的理智的疯子,到处挥霍着他渡劫期的澎湃灵力。歧盘之森的巨木有着道无执的雪龙护着,倒也没什么,只是那底下的妖兽,就万分可怜了。 热得太过要命,冷得太过也要命,他们自这三人来了之后,就一直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求生,如今更是连逃命都来不及,就被困在自己心魔的秦都当做仇敌般虐杀着。 “心中本就有鬼,何须我故意去激他?”道无执斜睨了慕戎一眼后,居然掏出了一件飞行法宝,摊开在空中坐了下来。 随着他腰间的铁扇“刷——”地展开,茶杯茶具一并俱全:“我帮你打到了一半,剩下的该你去了。” 慕戎吃惊地望着他的动作,万万没想到,多年不见,这人脸皮竟又厚了不少。 但道无执不去,他就必须得去,他既然承了妖界太子的身份,就不能放任秦都在妖界肆意杀生,再不去解决,这片森林恐怕就再没有妖兽存活了。 明明秦都是因为眼前这人才来的,这会倒是让他收拾这烂摊子了。慕戎面色沉了起来,正要提剑前去时,却被道无执拦住了。 然而拦下他的目的,却只是想借把火。 只见眼前的道无执言笑晏晏,冲着他举起了一琉璃夜光杯的雪水,雪水透着冷冽的气息:“临走前,能给为兄一口热茶喝吗?” “可以啊。”慕戎露出了个和善的微笑,眼也不眨地就将挥剑将道无执手上的杯给击得粉碎,杯里的雪水也被燎起的火焰蒸发了,一滴水也不剩。 “呵,拿我当消遣?”慕戎头也不回地扔下了一句话,飞身朝着秦都的方向遁去。 “还是那般小气。”望着慕戎无情的背影,道无执摇头道。 几息过后,在妖界深居简出的大妖被这里的动静吸引来之前,慕戎成功将秦都制住了。 但被慕戎制住的秦都,关键之时灵台恢复了一瞬的清明,立即将自己的神魂护住,果断抛弃了自己的肉身,一声唳叫过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留得慕戎惊讶看着秦都肉身原地倒下,他没想到秦都竟会如此果断,本想将秦都制住后,好拿捏秦都,从这个活了近千年的魔尊手上讨点赔偿款,再决定如何杀了这魔尊。 “跑了啊。”道无执忽然从慕戎身后冒了出来,面上露出很不认同的神色,“啧。” “呵。你啧什么?”秦都一下线,慕戎就看道无执很不顺眼。 “这个是秦都的身外化身,留着没用,烧了吧。”道无执说道。 慕戎这才后知后觉:“所以你袖手旁观是因为这个?” “当然。区区一个化身……”道无执理所当然地道,连他自己都默认了自己的恶劣行径。 慕戎当即冷冷地打断他道:“既然人跑了,他又是你引来的,这森林的损失,也该由你来赔。” 道无执闻言挑眉:“这森林被烧了,不该有你的一半吗?是我的雪让这森林烧起来的?” 这人的话听起来居然还很有道理,慕戎无法反驳。向来只听过森林火灾,却没听过森林闹雪灾的,雪对森林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尤其对歧盘之森这样喜阴恶热的森林而言,反而是道无执放的雪龙,护住了他们。 打架放火放得起兴忘了森林的慕戎,不得不气馁地承认森林被毁,的确有他一半的责任。歧盘之森有许多灵木灵草生长,妖界许多妖修都会来采摘,若是妖界来声讨,他不得不赔…… 想到这,被当场拆台的慕戎面色又沉了沉,黑得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了。 心底憋屈的他说不出反驳的话,也不想再和道无执说下去,省得又被这人一顿抢白。 只能背过身,干巴巴地放狠话道:“算你好运,这次我不杀你,下次再出现在妖界,就没那么好商量了。” 不管如何,慕戎都倔强地坚守着自己的立场。 “哈哈哈哈——”被慕戎抛之身后的道无执却是大声地笑了起来。 这小师弟,实在是…… 慕戎刚走出歧盘之森,就被早在外围张望已久的长老们和其他妖族的大妖团团围住了。 “定初太子,敢问这歧盘之森是怎么回事?怎么里面有您的气息?”这大妖不是来质问的,奈何久居上位,话一问出来都带着火药味。 慕戎:他放的火这么明显,一眼就能看出来吗…… “方才可是魔尊秦都?”这个大妖曾与秦都交过几手,但是败了,于是很是记得秦都。 慕戎:……人跑了。 “不对,怎么还有冰?还有哪位大能?” 慕戎:这个让他该怎么说? “妖界正是多事之秋啊……” 慕戎勉强挤出个笑容:“各位,容我回去慢慢说来。” 虽然他修为高,但面前的大妖,各个都是一族的长老,活的年岁又长,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只是等慕戎跟着一帮千年大妖回到族地时,明亥长老却面色难掩激动地告诉他,就在方才,有人给他们送了一座灵矿。 慕戎:啥?—— 作者有话说:又是一年毕业季,作者君要去陪拍照了=。= 拍照特累人,已累成一条咸鱼了_(:з」∠)_ 不过别看作者君咸鱼,但是作者君每周都会至少更新一万五的量~每章三千的话那就是五章了! 第92章 第四十二章 词穷君莫得标题 何以解忧, 唯有暴富。 这话一点也不假,孔雀族虽不缺灵石修炼,但能多出一座灵矿, 那可是难得的没掺了毒的馅饼, 何况这馅饼还是人主动奉上的, 言明是给他们定初太子的贺礼。 有了这么一座灵矿,孔雀族都不需要再出去开拓疆土,还能在自给自足的基础上, 源源不断地提供给自己的族民修炼。 随随便便就送上了一座灵矿,这么大手笔居然如此低调, 还只道是他们太子的故人。 被问是否知道这故人是谁时,慕戎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到不久前才见到的某人,饶是他并不缺钱财和灵石, 也被道无执的豪迈作风梗了下。 淡定,一座灵矿而已,慕戎心中劝自己道, 但还是忍不住震惊又心塞。一座灵矿啊, 足以撑起一个中等门派了, 四舍五入就是将一个宗门拱手让给了他。 难道做魔尊就这么赚钱? 再想到自己先前放下的狠话,怪不得那人笑得如此嚣张,想必是看他笑话笑得不能自已。 慕戎回来的路上本还想着离开妖界,回自己的洞府拿点什么东西,好来赔歧盘之森,现在倒让他免得再走一遭。 “的确是我认识的人, 他就是如此作风,灵山地宝无数,不用介怀。”慕戎解释道, 好让收了如此大礼的长老们安心。 “太子之友如此真诚,我们该回送什么才不算辱没……”长老们安心了不到片刻,便又操心回礼的事情。 从来都只关往怀里收东西,从未正经回过礼的慕戎沉默了:“……此事我自会处理,毕竟他是我……认识的人。” 虽然不想承认他和道无执亦敌亦友,但总归算是认识吧。也不知道无执是发了什么疯还是想要炫耀什么, “如此甚好。”长老们满意地点头。 谈及歧盘之森一事时,长老们也没先前的那般急迫,毕竟从天而降一座灵矿,让他们的小心脏不管面对什么,都淡定了不少。 待慕戎娓娓道来时,长老们反应各有不同,但对于赔偿歧盘之森一事,却是一致地喊道:“歧盘是秦都毁的,关我们太子什么事?” “若不是有我们太子,秦都说不定还会做出些什么屠族的事来!” “他们合该感谢我们太子!” 慕戎被长老们眼也不眨的轮番吹捧惊到了,果然他骨子里的爱惜钱财都是有缘由的,看孔雀族这一帮吝啬鬼,他们兴许不是孔雀族,是个铁公鸡也说不定。 慕戎摇头失笑:“既然长老们如此坚持,那么此事就交由长老了。” “好说好说。”见自己的小孔雀不再想要往外掏钱,长老们顿时心情舒畅。 只是翌日,没等孔雀族的长老们召集歧盘周围的妖族长老,说点什么时,魔界两大魔尊和妖族孔雀太子大战之事,便已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不知是他们是怎么传的,慕戎居然成了正义使者,而秦都是这个故事里的丑角,至于道无执则是为了魔界名声而出手干预的新任魔尊。 魔尊秦都和妖界定初站得不相上下,而魔尊苏执异军突起,仗义出手,与妖界定初一同将秦都击退,秦都溃败,只留下一抹残魂逃亡。 魔尊苏执一夜之间便接手了秦都的旧部,将秦都那些涂炭生灵残虐杀戮的部下,都给灭得干干净净。 一字佛门的佛修人还未到洛耶城,洛耶城的风波便已停息,还暂时闭城修整,不接来客。 可见魔尊苏执会是一统魔界之人,甚至还有传言,魔尊苏执不日便会宴请天下,广邀各路来客,参加他的魔尊大典。 这世界变得太快,仿佛自己一睡便过了好几年。 慕戎听了这消息,心中忽然悟了:道无执来找他,果然没那么简单,必定早有预谋。什么魔尊苏执,以为换了个名字他就认不出来吗? 慕戎心中冷笑不止,还居然利用他,来为自己打造了好名声。秦都大势已去,魔界必定渴望有一人能出来主持大局,震慑内外,否则那些行事嚣张怪诞的魔修,将会落得被正道那些修士撕得粉碎的下场。 何况魔尊苏执还曾出手帮助了妖族太子,这般天大的人情足以成了一个因果,在外人眼里,妖族的定初太子若想在境界更上一层,这个因果就不得不还。 不管如何,慕戎定初太子这个身份,是要被绑在道无执这条贼船上了,想下也下不来,不然还会成为修真界眼中的忘恩负义之徒。 想通了里面关窍的慕戎,强忍着心中的怒气,怪不得,怪不得要送给他一座灵矿,原来是有这等“好事”在后头等他呢! 果然心软不得,就该离这道无执远远的! 这边慕戎快被气炸之时,道无执这边却春风得意,左揽权右揽财,底下还有一大堆哭着喊着要给他卖命的手下。 望着大殿中央跪着的几个姿容艳丽的大美人,道无执眼神毫无波动,斜睨了给他进奉美人的魔君一眼:“这……就是你想要给本座的贺礼?” 语气透着嫌弃和不耐烦,吓得这个魔君扑通一声就给跪下了。 他是个贪香好色的,自以为温柔乡是任何英雄都无法抗拒的存在,何况这几个还是难得的炉鼎体质,若不是新魔尊上任,他还舍不得将这几个美人送出去呢。 谁会想到这魔尊会如此嫌弃?连那个残暴的秦都也是照单全收啊! 魔尊心底嘀咕着,面上却摆出一脸焦急和羞愧的模样:“属下该死!不该让这些垃圾脏了魔尊的眼,求魔尊给属下将功赎罪的机会!魔尊想要什么,属下必定万死不辞给您取来!” 道无执这才有些兴趣:“你是说,本座想要什么,你都去给本座取来?” “是……”魔君心底已经开始欲哭无泪了,后悔自己方才夸下了海口,万一这魔尊脾气捉摸不定,让他取来什么传说的天材地宝,那可就惨了。 道无执脸上露出一丝恶趣味的笑容:“本座要你去取一块玉佩。” 只是一块玉佩,那还好。魔君顿时放心不少,忙道:“不知是哪里的玉佩?” “天回宗道无弃的随身玉佩。” 哐啷——魔君仿佛听到晴空一霹雳,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名字,颤抖着声音地问道:“敢问魔尊,可是天回宗掌门、道无弃的……玉佩?” “嗯。”道无执笑眯眯回道,“怎么?办不到?” “这……”魔君的声音已经开始飘忽了。哪怕魔尊不说,他也知道道无弃就是魔尊的师兄,实力比魔尊还要高,要他去取这么一位渡劫期老祖的东西,哪怕是混进掌门的住处都不容易了,何况还要去偷这么一个大能的随身玉佩? 这不就是想要他死吗? 魔君心中的小人已经跪下哭嚎了。 “办不到吗?那留你也无用,不如……”道无执丝毫没给他犹豫的机会,吓得魔君立刻大喊道:“魔尊手下留情!属下能做到的!求魔尊给属下一个机会!” “如此……最好。”道无执这才放过了这个可怜的魔君,终于能下去的魔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正想弯腰后退,结果又被道无执喊住了。 吓得他蹭地挺直了腰,狗腿又谄媚地问道:“魔尊可还有什么要吩咐属下?” 道无执右手撑着下巴道:“本座想了想,要你去拿一个掌门的玉佩,兴许有些为难了。” 魔君双眼一亮,难道魔尊要收回成意了? 却听道无执继续说道:“不如你给本座,将天回宗道无离的一个炼器炉取来便好了。” 魔君双眼渐渐呆滞,又是一个他绝无可能跨越的难关。 道无离是谁?魔尊的师弟!还是曾经将魔尊打落暗之海的人物,在修真界一剑封神的修士。 可见也是个嫉恶如仇的人,他这样去了,岂不是送死? 但又能如何呢?若他不应下,下一刻就要拿自己的人头来作贺礼了。 早死和晚死,当然要选后者了,说不定苟一苟就能又活下去了。 不管心中如何悲愤,他也只能低头应下:“魔尊欲取之物,属下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嗯,退下吧。”道无执这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在座的魔君无不同情地看着这个可怜的同僚,并在心中暗暗记下了魔尊的喜好,下次绝不能像这个倒霉蛋,送了晦气的贺礼,撞上了魔尊,惹了魔尊的眼还要被这般折腾。 真是一个惨啊。 想想天回宗的两座大山,一个道无弃,一个道无离,都能让他们喝个好几壶了。 魔尊这一出,分明就是一门师兄弟在闹呢。被魔尊当做棋子来搅这一场浑水,怎么想都是一个死。 魔君们心底打了个哆嗦,面上无不恭恭敬敬的。 道无执收了他们的贺礼后,却不按常理出牌,下一刻就是对他们进行问诘:“关于魔界的传言。最近很多啊。” 魔君们顿时心下一凛。 “杀星起?嗯?”道无执笑了笑,“秦都这个垃圾货色,也配叫杀星?” 魔君们:??魔尊你这话意思是,想要自认杀星?天底下居然还有给自己身上揽臭名的? 但有这样任性的尊上,他们能怎么办? 魔君们忙不迭地应声道:“是是是,秦都那厮又怎么能与魔尊您相提并论!要论杀星,非尊上您莫属!” 道无执却是似笑非笑:“原来……诸位就是这么看待本座的?” 魔君们面面相觑,魔尊这般反应,莫非是不喜欢“杀星”这个名号? 他们今日就要完了吗? 魔君们已经开始思考是否要跪地求饶时,却听道无执满意地道:“很好,本座甚是喜欢。” 魔君们快要哭了,有这么一个阴晴不定的魔尊,比起残暴但容易捉摸的秦都,更让他们心累啊—— 作者有话说:谢谢以下读者灌溉的营养液,作者君会继续加油的~ 读者“明殷”营养液x5、读者“只求双生”营养液x5 第93章 第四十三章 词穷君莫得标题 “想必诸位知道, 本座与妖界的定初太子,有些交情。”道无执高居上位,沉声说道。 座下的魔君们凝神静听, 他们知道魔尊忽然提起这一茬, 必定有什么要事。 “但有些不长眼的小虫子, 在本座和太子之间蹦跶,定初太子对本座很是不满。你们说,该怎么办呢?”道无执, 摩挲着挂在腰间的魂铃,颇有深意地问道。 在底下坐着的两排魔君, 听到这里,皆低下了头,不敢与道无执对视, 气氛一下沉闷了起来。 “看来这些小虫子很了不得啊,连诸位都不敢出声。”道无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一室的安静。 “回尊上, 若是虫子乱飞, 打死便可, 怎能让尊上操心呢?”向来会看眼色的邪影魔君当即回道,生怕魔尊一个不开心,就拿他们出气。 “这样啊,那有谁愿意为本座解决这些小虫子呢?” “回尊上,我愿意!”一个原本沉默的魔君忽然抢过邪影的话头,主动请缨道。 这个魔君名叫封雷, 火木双灵根,但擅长雷系功法,曾是北冥大陆雷引宫的弟子, 但不知为何堕魔成了魔君,想必背后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封雷一向低调,不爱生事,但事情若是惹到了他面前,他也不会手下留情,所以没什么人敢去招惹他。 此回主动揽事不像他的作风,邪影见自己的差事被抢,心中暗恨,但也不能出声质疑,因为下一刻魔尊就道:“你倒是乖巧。” 道无执对这个积极主动的属下很是满意:“那这事便全权交给你了。” 这事哪怕不主动挑明,在座诸君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无非就是妖界妖兽和幼崽被捕杀拐卖一事闹得太过,一时在修真界和魔界传得沸沸扬扬。 修真界那些正道,扬言要为势弱的妖界声讨他们魔修,先不管可有可无的妖兽,但魔修滥杀无辜幼儿这一点,就无论如何都过不去。 先前妖界的青兽族太过惨烈,几乎灭族的境遇让妖界上下感同身受,有兔死狐悲之感,再让这事闹下去,向来中立的妖界便会倒向正道那一方,而魔界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届时道无执这个才将秦都赶出去的魔尊,恐怕又要面临两界声讨,此回好不容易得来的好名声,将会滑向深渊。 知道这事若是处理不当,自己这个魔界之主,会面对什么。对那些恶心的小虫子也没什么耐性的道无执,临走前,目光特地巡视了投诚到他手底下的魔君们,不管他们的心思如何,但到了他手下,便不是那么容易地放过去了。 随即转头对封雷道:“若有反抗者,杀无赦。” 也不管他随口抛下的那句“杀无赦”,在一帮属下的心底掀起何样的波澜。 别看道无执将秦都的势力纳入麾下只是一句话的事,但背后的功夫可是要花费不少。所幸一向不靠谱还四处乱窜的道无执,还有个对他忠心耿耿的手下——苍雪。 苍雪会归附于道无执,还是因为道无执当年路过某个被屠杀的小村庄,随手那么一捞,捞过来的。 被尊上救了一命的苍雪,以道无执的意志为意志,对于苍雪而言,哪怕他的实力已经达到了魔君的层次,足以独立出去,成为了一个有着自己小势力的魔君,他也不曾想过要离开。 收拢秦都的势力所要面对的事,苍雪都包揽下了,争取做到让魔尊时时刻刻都能想起他。 这会,道无执终于想起了苍雪,要论苍雪在他心中是何地位,大概是一个能够随时召唤的忠仆,虽然不是很在乎,但若是弄丢了,难免会可惜一下。 虽说他自己亲口吩咐了,要将处理那些小虫子的事交给封雷全权处理,但他心底是不放心的。道无执的性格,让他无法完全信任一个人,所以一件事,必须有两个人来干。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一不小,苍雪那么好用,还是让他分点精力来监督一下,省得坏了他的事。 苍雪被自己的尊上召唤时,正在处理洛耶城的事务,不得不说,秦都可真有本事,硬生生将一个财源滚滚的富裕城池,弄成了一个民不聊生的荒城。让来接手的苍雪看见了,心底把这个秦都骂上了几百通,居然把属于他尊上的东西弄成这个死样子!他接下来要忙成什么样子才能将这洛耶城救活! 这样一来,能见尊上的时间,又得拖后了!连他先前特地去恭贺尊上成为一界之主,也只能是匆匆而去,再匆匆而返。 想到自己还要去照顾被关在洛耶城的那个凡人,苍雪心中更是暴躁。 在一干忙碌的魔兵面前,苍雪面无表情,脸色沉重如水,仿佛随时随刻都能将他们抽上一顿,让这些魔兵不敢发出更大的声音,只是低头一昧做事。 忽然,挂在心口处的吊坠烫了起来,苍雪死气沉沉的双眼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刷地亮了起来,随即下一刻,还在埋头干活的魔兵们就发现,他们的监工连句吩咐都没有,就飞走了。 “尊上,不知召唤苍雪前来,有何要事?”苍雪心底跃跃欲试,面上却是显得一派沉稳,离他和尊上的上次见面才过了一晚,尊上就又召唤他了! 可见他在尊上心中的分量,是越来越重了! 道无执不知自己的忠心手下此刻在想些什么,他单手撑着下巴,随手让苍雪起来,才道:“本座有一件事,想让你去做。” “是!”苍雪回得掷地有声。 道无执:“……本座派了封雷处理魔修捕杀妖族一事,你去监督他。” “是!”苍雪信心满满地回道,“属下一定会好好做的!不负尊上的期望!” “……”道无执有些无语,心想这个苍雪衷心倒是衷心,就是有些过分热情,比起在魔界,好像正道那些总爱大道理的,更适合他。 但知道自己若是说出自己的想法,苍雪必定是心如死灰,随即自裁了结性命。别问道无执这个不关心他人的家伙怎么知道的,因为很久之前,他就这么说过。 苍雪被尊上这么一顿说,以为尊上认定他是叛徒奸细,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便横刀一抹,半点含糊都没有,脖子的鲜血飞溅到半空。 道无执饶是见多奇奇怪怪的人物,也不由被苍雪的决绝惊到了,自此后,再也不敢拿这个属下开玩笑了。 唉,不经逗啊。哪有自己的小师弟好玩。 道无执这样想着,挥退了热血上头的苍雪。也不知师弟听到自己这边的消息,会是什么反应?他的灵矿,也不是白送的啊。 不过,他怎么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被道无执遗忘了的何临,慕戎的一个小化身,此刻正在洛耶城的城主府里一个小破院住着。与他的看管者苍雪斗智斗勇,奈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些年东奔西走处理过无数棘手事务的苍雪,又怎么会连一个才有几个月记忆的小化身都看不住? 何临萎靡了。 被困在一个小院落里,见到的人只有那个对着他横眉竖眼的魔修苍雪,还有一个瞎眼哑巴的送饭仆人。 他想,自己怎么这么废呢?自己真的是一个大人物的小化身吗? 何临这是想岔了,不是他废,哪怕是一个小化身,修为也有元婴期,被困在一个大乘期修士亲自设下的阵法里,能找到机会跑出来,已然了不起。 只是今天,何临没有见到每日对他例行嘲讽的苍雪,只有一个沉默的送饭仆人,他就知道,苍雪不在城主府了。 说不定这里没人能制住他了,不然为何每次只有苍雪出来捉他回去? 这些日子已经将阵法的运行回路默记于心的何临,心想,只需一个机会,他便能成功地逃出去了。 夜深了,洛耶城渐渐没了白日吵杂的声息,偶尔只有虫鸣声和风声。 洛耶城因为新旧势力交替而全城禁严,大街上也没人敢在外面走动。何临将无师自通的隐匿术法用在自己身上,他没走门,而是翻开床板,这些天他渐渐挖出的一个地道便露了出来,轻手轻脚将床板合上后,他屏住呼吸,在阴暗潮湿的地道里摸索前进。 那些平日上天入地的修士,估计没想过,何临会用这么原始的方式来逃跑。将屋子围起来的阵法反而成了他这一举动的最好保护。 何临一路摸索着,终于到了地道另一头的出口,这个出口,是在城主府的地牢里。 当时挖到这里的何临也被惊到了,但这地牢在城主身亡后,便荒废了。原本被困在这里的囚犯,因为无人顾饭而活活饿死了。 何临忍着上方的各种臭味,咬牙爬到了这阴森森的地牢地面上。 环顾一圈,静心闭气,发现悄寂无人。 随即何临双手用力,便将这牢门给毁了,在脸上抹了灰,再换上犯人的破烂衣服,等他好不容易从城主府里出来时,天已蒙蒙亮了。 借着这一身行头,何临成功地混入了洛耶城大难不死的难民当中,成为他们的一员—— 作者有话说:写着写着发现自己忘了配角的名字了_(:з」∠)_翻了好久的稿子才找到 起名废的作者君,今天也依旧为配角的名字苦恼不已。 给魔尊师兄送美人结果被整的这个魔君,名字还没想好,嘤嘤嘤,谁好心赐给我个名字? 第94章 第四十四章 词穷君莫得标题 为了完美地执行魔尊的新命令, 苍雪让自己的手下代替监工,便立即赶往封雷魔君的所在地。当然,哪怕苍雪是听魔尊吩咐来监视封雷的, 也不管这么明目张胆, 他将自己的一件隐匿法宝拿了出来, 用在自己的身上。 这个法宝还是道无执随手送给他的,好让苍雪更好得完成任务,苍雪一直宝贝地收着, 若不是此次任务需要,他还舍不得拿出来。 对上一个魔君, 还是一个头脑清醒智商在线的魔君,苍雪认为自己怎么准备都不为过。 那天,在魔尊将处理捕杀妖兽妖界幼崽的事交给他后, 封雷便片刻不停地离开了。对于那些凑上来,想要和他套话的同僚,他目不斜视。 心中有鬼, 想主动揽活为自己图谋的邪影, 立马冲上去挡在了封雷面前:“封雷, 你这是什么意思?非要抢我的事?之前你怎么不出声?我一出声你就来抢,你到底想怎样?” 封雷凉凉地看了邪影一眼,别的魔君也许不知道,但他对邪影很清楚,参与妖界捕杀的事,绝对有邪影的手笔, 心知邪影此刻必定是心慌不已,脸上回以平静一笑。 “怎么?心虚了?被本君说中了?”邪影见封雷这模样,以为封雷已经知道他的事情, 恨不得将封雷给当场杀了,但魔尊才离开不久,他这般无疑是在下魔尊的面子。 他只能如此虚张声势。 一个魔尊,不烧杀抢掠怎么又能称得上是魔尊?像生死不知的秦都,也曾是默认了他们的作为,如今这个半路封尊的苏执,却想着要处理掉他们,他又怎能让封雷这些狗腿子如愿? 其他魔君则是在看好戏,劝了邪影几句,见邪影不理便不吭声了,其实他们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封雷会站出来。 他们想不明白,封雷那么一个不爱生事的性子,怎么会来这么一出,莫非是想要讨好新魔尊? 可这事不管怎么处理,都会惹得一身骚,要想讨好,也不是在这里发力啊。众人摇头,但凉薄的性子也没让他们说出什么劝话,没下绊子便已是不错的了。 封雷看着逼到他眼前的邪影,若是他再不出声,这家伙兴许还能骑在他头上兴风作浪了,他当即反唇相讥道:“要说心虚的,还是邪影魔君吧?不然听我接了这么一个烂摊子,还跳得如此欢快。就不禁让我想起了,魔尊方才所说的——虫子。” “你!你竟敢侮辱本君!”被道中心事,邪影顿时脸色一变。 “我可没指名道姓,邪影魔君如此主动承认,莫不是心底有鬼?”封雷回道。 见邪影听了他的话后,才蓦地收起了脸上的情绪,但这会,什么都太晚了。饶是封雷,也忍不住自己一开张就有好收成而有些愉悦,拍了拍邪影僵硬的肩膀,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那么贱呢?” 还主动上来讨骂。 潇洒离开的封雷只留下一个背影留魔君们张望,能做到魔君,修为也是不低,各有各的本事,自然将封雷临走前的那句话听得一清二楚。见到邪影这般上前也讨不了好,心中少不了嘲笑邪影几句。 这邪影,仗着吃了几个灵材和邪法才升上的修为,在他们面上耀武扬威了不知多久,如今邪影有落败的迹象,这些睚眦必报的魔君们,又怎能会心慈手软? 这里面上不提,回去后,各有各的路数,有的与邪影龃龉太过的,便当即派出了潜杀的魔修,专门给邪影下绊子,有的只是关起了自家的山门,事不关己地冷眼看起了好戏。 封雷面色平静地回到自己的洞府时,一边琢磨着该如何揪出那几个虫子,一边吩咐心腹把空闲的手下都给召集过来。 他在这边沉思着,一个浑身雪白的小兔子却蹦到了他的膝头,封雷连忙伸出双手抱住了,查看了这兔子右后腿的伤口没有崩裂后,这才放下了心。 但他还是忍不住点着小兔子的头,板着脸说教道:“我说过多少回了?伤口没好之前,不要乱蹦乱跳的,想要伤口再痛一回吗?” 小兔子柔柔地叫了一声,蹭了蹭封雷的手心,卖起了乖。 如果有妖修在此,便会发现这小兔子,其实是他们妖界那个鼎鼎有名的,为了爱情而叛出兔族的兔子精。 因为和人类的爱情而离开了族群的方巧巧,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期待奔向了她朝思暮想的人类,却没想到这人类竟然是为了她手中的灵材才与她周旋,见方巧巧竟然为了他而背叛兔族后,这人被方巧巧的脑子惊呆了,一边脸色不变地稳住方巧巧,一边将方巧巧离开时揣着的灵材给骗了出来后,便将方巧巧卖给了一个炼丹的修士,正巧这个修士需要一颗妖族的内丹来炼化,好提升修为。 得知自己被情人卖了的方巧巧立马攻击了对方逃跑,可惜她那一招没能成功让那个负心人毙命,但后面有邪修士穷追不舍,不慎伤了一条腿的方巧巧,又被击中了后背,几乎竭尽了全身妖力才将这邪修士甩开。 等她筋疲力尽昏过去后,变自动恢复了原形,被路过的封雷给顺手捡了回来。 封雷一开始并不知道他捡来的兔子,其实是个已经化形成功的妖修,若是知道,他也许不会将这棘手的兔子给捡回来了。 他一向不爱惹麻烦,但山中修行太过寂寞,他便捡了个兔子回来打发时间,解解闷。以往他捡过的动物有不少,但都是没开过灵智的。不然与妖界牵扯上关系,那又会平白无故生出一堆事。 他先前养的一只小白猫因为寿命已至死了,封雷从来不会因为养的萌物快死了,而强行为它们开启灵智,他不是那般滥好心的人,有这般好心肠的,也不会是魔修。如果有自己开了灵智的,封雷便会立刻将它们送走,从不挽留。 此回见这傻兔子倒在他经过的路上,封雷捡回来后,想随手将这兔子治好,却没想到这兔子受的伤似乎无法一下子根治,只能用药物慢慢地外敷着。 醒来的兔子灵雪可爱,很是讨得封雷喜欢。被背叛过的方巧巧,她那因爱情而发涨的头脑,经此一事后,冷静了不少。见捡她回来的是一个魔修,更是学会了看人眼色,时时刻刻都卖萌讨乖,不敢有任何让这魔修看出端倪的机会。 然而总会有疏漏的时候。封雷发现这兔子居然有灵智时,心中的想法竟然不是将她送走,而是留在他洞府里好好养着,日夜相对,一人一妖竟然相处出了感情。 连封雷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对于魔修同行还四处捕杀妖兽和妖界幼崽,他更不能让巧巧对他生出了不好的印象,加上魔尊的出现,封雷在思考了这事的可行性后,便出声揽了下来。 他的地盘,是时候该往外扩扩了。这些年不动作,不长眼的还以为他是好欺负的。 封雷人如其名,做事沉稳又雷厉风行。心中早有计较的他,早就将所有的名单都列了出来,随时准备将这些虫子揪出来,好拿他们的项上人头去领命。 只是在封雷出去疯狂收割人头之时,他的地盘却因为有叛徒领路,将他的洞府搅得乱七八糟,血流满地,连他养着的兔子方巧巧也被毫不留情地杀了。 知道封雷喜欢这宠物兔子,叛徒还将这兔子做成了一道香喷喷的菜,在封雷收到方巧巧临死前发出的讯息而拼命赶回来之时,看到的,只有这么一盘菜。 “啊啊啊啊——” 一看到那一盘还冒着热气的菜,显然还被人享用过的那一盘菜,封雷的心都快要崩溃了。他一向不怕血腥,他自以为他的心无坚不摧,他的手上还残留着别的魔修的热血。 但此刻,他的心都要凉了。 敌人故意让他直面巧巧的这般惨状,这比剜他的血肉还让他心痛。封雷目眦欲裂,自己的手下大部分都被派出去执行他的命令,留下一部分精锐来看守他的山头,却没想到,敌人居然能够长驱直入,还杀了他的巧巧,一击即中地如此肆虐他的心! 是谁?!是哪个内鬼背叛了他!封雷心下恨意蓬生,恨不得立马将那屠他山头的人给碎尸万段。 怒不可遏的封雷顿生心魔,双眼发红,倒这也让他的修为以可怕的速度暴涨了起来,九天雷劫顷刻而至,轰隆隆的天雷过后,封雷成功晋升地分神期初期修为,将一众魔君远远甩在了身后。 抬起暗沉的双眼,封雷望向了劫云消散过后的天空。 身上还残留着紫色雷电而滋滋作响的他,因为雷劫,双眼暂时褪去了心魔占据才有的血色,灵台恢复了清明,但此刻的他最清醒,也最疯狂。 因为他知道,是该报仇的时候了。 谁也无法阻止他—— 作者有话说:啊,爱情,是莫有的。 第95章 第四十五章 两处追杀危机伏 “轰隆——”夜空雷声阵阵, 听到封雷洞府动静的魔君们,都事不关己地紧紧闭起了自家的山门,早说了, 没那本事就要去趟那浑水。 封雷会落得如此地步, 也是他们意料之中的。他们除了脸上假惺惺地哀叹一声过后, 便再无任何动作。 但是发现封雷洞府上方的劫云时,魔君们纷纷震惊不已,没想到封雷竟然在这时候渡劫, 居然还成功了! 派出的魔修手下回来禀告他们这事时,魔君们无不流出羡慕的神色, 若是能让他们晋升修为,哪怕自己的山头被翻了也不在乎! 何况在他们眼里,封雷的损失也没多么惨重, 他的一大部分手下都被派了出去,死的那么几个人头而已,算不得什么。只是他们没想过, 会让封雷心境如此动荡的, 不止是那么几个不痛不痒的人头。 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原先选择袖手旁观的魔君们已经后悔了, 早知道就上前去扶一把,那也能抱一抱分神期修士的大腿,哪怕是封雷透露一点修为的话,都能让他们受益。 唉。 可惜归可惜,但精明的魔君,也知道现在再出去帮封雷, 那便是锦上添花,没什么用处,还不如安安分分地躲在自家山门里, 省得被报复心上头的封雷,一个顺眼就把他们给剁了。 洛耶城。 何临随着难民四处跑着,他现在也出不了城,洛耶城被封锁着,除了魔修他们自己人,谁也出不去。但也不敢洗净了脸去找工作来养活自己,这样容易暴露自己。 晚上身边的难民都渐渐睡下后,何临才悄悄地起身,在身上施了隐匿术法后,又在城门上走了一圈。 望着近在咫尺的城墙外围,何临很想就此跳下去,但是洛耶城整个城池都被施了阵法,来人只进不出。他一时间找不到破解的方法,只能靠这种笨法子来默记阵法回路,在白日里再好生琢磨。 若是能一跳了事,何临还不至于这般苦恼。 小心避过巡逻的魔兵后,何临准备回去了,这时忽然听到城门有细碎的动静,何临刷地回过头,仔细凝听后,发现是左边的方向传来的。 有动静就能说明洛耶城并不平静,只要不平静,便能让他趁机浑水摸鱼。但在何临怀着期待又忐忑的心情前去时,却看见,一个人影狼狈地翻过了城头,还被下面魔兵走动的声音吓到了,直接在地面上摔了一跤,发出了闷哼的一声。 何临:……这人看起来这么笨,真的能是变数吗? 只是,他怎么看这人越发眼熟? 而下一刻,还在底下巡逻的魔兵走了上来,何临连忙飞扑过去,将这人一把揽住,滚到了昏暗的角落里。 被他压倒的人还不停地挣扎,何临不耐烦地道:“安静。” 底下的人瞬间安静了,显然他也听到了魔兵走过来的声音。 等魔兵走后,何临才起身,等他终于能好好看清这人的脸后,不由吃惊:“是你?” 被认出来的敖易露出两排大白牙,早在何临出声呵斥他时,他便认出了是何临的声音,虽然何临穿着一身破烂,敖易还是认了出来:“是啊阿临!你怎么在这?我正想着怎么去找你呢?你之前是却哪了?怎么我等了那么久,却不见你?” “此事说来话长,”何临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敖易还是这么多废话,只能让他暂时安静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好。”敖易乖乖听话,被何临同样施了隐匿术法后,跟在何临身后,蹑手蹑脚地离开城门。 等到了难民区,何临正想让敖易换上难民的衣服,以免招了别人的眼,却没想到敖易此刻的穿着,并不比他好上多少。 何临心中哭笑不得,也不知敖易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的。 他三言两语将自己眼下的情况,边写边画地告诉了敖易后,敖易也学着他,在他手上比划着回道:“阿临,还是你厉害。我还想着回来找你,没想到一见面就是你救了我。” 若不是何临拉住了敖易,敖易必定是落得个暴露的下场,到时洛耶城出不去,又面临着满城追杀的困境,凭敖易目前的修为,根本抵挡不住。 被划着的手心痒痒的,何临收回了手,笑了笑,他倒是没想过,敖易会回来找他,凭着敖易这份心,他怎么也不能让敖易出事。于是将自己的出城计划告诉了他,敖易忙不迭地点头,拍着胸膛表示自己绝对不拖何临的后腿。 若不是当初他贪热闹,非要拉着何临留在洛耶城里看花朝节,他们早就在去北冥大陆天回宗的路上了,哪来这么多事。 心下对友人愧疚的敖易,在看到何临这些天的吃住环境,更是越发愧疚。再想到要抓自己回去的敖家人,一向乐观的他,也难免心事重重,躺在茅草堆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才顺着沉沉的睡意睡过去。 第二天,敖易闷不吭声地跟在何临身后,融入了难民这个不起眼的背景板,等到了晚上,再与何临一同,去城门默记阵法。 如此两天过后,晚上明月当空。何临和敖易说着自己终于找到了破阵的头绪,两人心中有些激动,但却没想到,只是一个晚上过后,他们二人,便是从此不再相见。 何临是第一个发现城门动静的,此回不比上回,这次的动静比敖易翻过来的那次还要大,是一个修士。 正经的修士,风中还飘过来血腥的气息。 何临顿时一凛,连忙拉过了还不明状况的敖易,作了个嘘声的手势后,敖易也跟着点头,紧紧闭上了嘴,争取不做个猪队友。 然而何临的隐匿术法太过粗糙,骗得过那些普通的魔兵,却骗不了一个元婴期的修士,还是一个魔修。 “哟,这里有两个小东西,还真是别致啊……”一个难掩疲惫的声音,在看到何临二人的那一刻,登时兴奋了起来。 哪怕听到这声音道破了他们的存在,何临也按捺不着动,心中暗自警惕着,疯狂地想着逃跑的路线,手指也紧紧拉住敖易,不让他贸然冲出去送死。 但这魔修显然没那个耐心,要和何临他们躲猫猫,见他们还是不动,以为装死,自己就能放过他了? “呵呵——” 只见魔修冷笑一声,舞动着手指,快速做了个手势,当即将何临两人的隐匿术法给撤了,朝着他们露出了森森的牙齿,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不明物。 何临双眼瞳孔一缩,声音急促地对敖易道:“跑!” 将巡逻的魔兵引过来的同时,还一边拉着敖易就飞速地往城门下跑。 逃,一定要逃!绝不能落入那个人的手中! 何临从未如此拼命过,但这会,他只希望他们两人,一定要逃出去,逃不了的话,会死!因为在那魔修咧嘴一笑的那一瞬间,何临便惊骇地发现,那人,吃的是人肉!—— 作者有话说:三十万字了!!! 写到了这么长,留个纪念。 第96章 第四十六章 暂逃虎口又入阵 歪斜的石门, 朦胧的树影,月光如钩,而那吃人的的怪物一直紧跟在身后, 何临敖易二人左右环顾, 觉得无处可去, 仿佛布下了天罗地网,脱逃不得。 一道血掌从后面拍了上来,何临被猛地推开了, 只听敖易闷哼一声,嘴角霎时间就流出了血, 气息也变得浑浊沉重起来。 哪怕他已经是筑基期,但也防不住魔修如同穿心的一掌。 何临被推得往前跑了几米远,回过头一看, 魔修已经到了眼前,嘴角带着残忍的笑意,看着倒在地上的敖易, 对着回过头的何临道:“跑啊, 怎么不跑呢——” 何临深吸一气, 望着倒地呕血不止的敖易,双眼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红得仿佛要泛出了血水。 敖易难受得不行,受到掌击的后背有魔气在四处窜动,与他体内的灵力冲撞着,丹田被拉扯得生疼, 而体温忽如火灼烧又忽如冰冷凝,让他的额头不由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敖易知道自己这样的情况,必定会拖累何临, 让何临先跑,或许他们当中还能活下一个:“走——” 何临听到了敖易含糊的声音响起,单字节的发音让何临一下猜到了敖易在说什么,何临在挣扎着,若是他真的跑了,敖易必定会死,自己也不一定能够活下来,侥幸不死还能报仇,若是不跑,两人同样丧命于这个魔修手中,两种结果哪样才是最好? 没待何临做出选择,眼前的魔修却以看好戏的眼神在看着他们:“哟,还真是深明大义,让你这好兄弟先跑?” 扭头眯眼盯着何临:“你怎么不跑了?没听见你这位朋友说的?” 何临紧咬牙关,不让自己的嘴发出任何一丝软弱的声音,双眼死死地瞪着他。 “啧,无聊。你们继续跑,我才有乐趣啊!”这魔修显然是做惯了这等事的,把人当做猎物,也不把他们杀光,伤了一人后再好好逗弄他们。 以前死在他手中的人,有太多的贪生怕死之徒,无论事情是怎么发展,从来都不会让他失望。 像现在这般情况,也不是没有,宁愿死在一起也不苟活,但他是谁,他会这么轻易让这两个人死了? 当然得好好折磨一番,欣赏一下乐趣啊。 魔修嗤嗤地笑了起来,他长得并不难看,但是戾气太重,身上病态的气息太浓,一看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而且他好不容易从一个疯子手上逃脱,心情正是不爽呢,这事情发展不合他的心意,更让他计划的折磨更残忍了几分。 魔修这边还笑着,手中亮起的刀毫不犹豫地朝敖易的脚脖子上砍去,来势汹汹,就在刀锋落到敖易脚上的前一刻,一个身影扑了过来,将他握着刀把的手给紧紧抱住了。 随即眼下一花,敖易就被何临一脚踢开,离开了当前的位置。 魔修想也没想,看到眼前一空的地面,面色不愉,当即也是给了何临狠狠的一脚,一脚踹在了这个胆敢拦住他的何临心窝处,破空声过后,便是石头与人的肉身对上的碰撞声。 沙尘滚过,面前已是空无一人。 “对,就是这样,跑起来才有意思啊。” 而不远处,两道人影互相搀扶着跑着,脚下踩过的沙砾咯吱咯吱地响着。 “阿易,你怎么样?还撑得住吧?”何临凑到敖易耳边,用上气音低声地问道。 敖易摇摇头,但丹田传来的痛苦让他无法开声讲话,只能眼神担忧地望着同样受伤不轻地何临。 何临看懂了敖易的眼神,惨然一笑道:“我们估计就要死在这里了。” 话音刚落,魔修就追了上来,一个有着金丹期修为的魔修,想追上两个受伤的,修为远远低于他的人,轻松得不行。 眼见魔修又要一掌上来,敖易忍痛,吃力地将一道爆裂符扔出,便被何临一把抓起继续跑。 只是丹田受损,能激发符篆的灵力不多,导致这爆裂符也只是在原地声势大威力小地炸了一番,除了烟尘滚滚,魔修并没有被伤到分毫。 魔修上前的脚步只是停了稍稍一瞬,他还未见过威力如此好笑的爆裂符,就像是小孩子拿来炸烟花玩似的。 “真有意思。” 秉着猫逗弄老鼠的心思,魔修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时不时挥上一掌。 敖易储物袋里的保命之物全都扔了出来抵抗,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下去时,他却被何临往前一推,径直撞向了小巷转角的石壁上。 本以为接下来会是碰壁的痛楚,下一刻却转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 敖易吃惊地抬起头,何临此时也出现在了他身边,只见何临对他露出仿佛劫后余生的笑:“现在我们安全了。” “这是什么地方?”敖易问。 “城主府的后院。”何临回道,他逃出来后,也没想到自己又会主动跑回来,还是这般狼狈的处境。 “咳咳——”敖易忍不住呛出了几口血,“安全了么……” “嗯,城主府下了禁制,谁也进不来。” 敖易回以疑惑的眼神,似乎在问我们怎么就可以。 “还是先治好你的伤吧。”何临避而不谈,难道他要说自己本来就被囚困在这里吗?若不是敖易身上染上了他的气息,这阵法也无法将敖易放入。 拿困住他的阵法来当做保命的安全之地,也难得何临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想得出来。 敖易把乾坤袋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找到了治伤丹药吃了几颗后,才好了许多。 “你的伤怎么样?”敖易忙拉住正要走开的何临,塞了好几瓶丹药到他的掌心,“这些都是疗伤的中品丹药,算不上最好,但好歹能舒服一点。” 何临低头看了他一眼,接了过来,并谢了他的好意。他囫囵吃了几颗后,便去看几天前被他打晕的仆人还在不在。 等何临去看时,发现这仆人还躺在原地,身体僵冷,何临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才发现这仆人死了。 看来是被冻死的。 何临的内心并没有什么波动,经过魔修的一番生死追缠后,他的心刺激太过,现在快麻木了。 这个院落只能是个暂时的避风港,若是不在看守城主府的人发现之前离开,那么便是前着狼后着虎了。 “嘶——”被魔修拍中的胸口忽然刺痛,何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等痛意一过,何临才松下了紧绷的心神,擦了擦渗出的冷汗,转身进了屋子,粗略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后,才半背半抱着已经挪不动脚的敖易进了屋歇息—— 作者有话说:其实作者君早该更新的,但我的手不受控制…… 它总会跑去刷手机打游戏追番看剧,再不然就是网购一堆东西,还把零食递到我嘴边,总之就是不肯碰键盘QAQ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啊,我这双该死的、不听话的手—— 谢谢以下读者的地雷,谢谢你们的支持~ 幽幽子墨的地雷x1、王堇的地雷x3 重光的营养液x10、朝柯的营养液x20 ps:看到一个求生欲极强的读者,原来是因为认错人了。不过我这个咸鱼,除了刚看到被吓得一跳后,便没啥反应了,没事了。 第97章 第四十七章 陷绝境入生死局 何临看了看伤重的自己和敖易, 即便他心中有多少方法逃脱,也不是他们现在能够做到的,只能好好休息, 明日再做打算。 身体疲惫又沉重的何临, 闭着泛起血丝的双眼, 躺在一张榻上,至于更为舒服的床,他让给了伤情更重的敖易。 敖易还不肯, 非说要一起睡床,何临以会不小心压到彼此的伤口为由拒绝了, 敖易这才住了嘴。 何临紧了紧盖在身上的薄被,嘴唇干燥得起皮,喉咙也干得发疼, 他也忍着,在强大的睡意来袭下,终于睡了过去。 本以为能够一觉安稳睡到天亮, 可事情往往并不如他所愿。如同惊弓之鸟般, 对所有一切动静都极其警惕的何临, 听到火把燃烧的毕剥毕剥声,听着这声音,火把好像还带着湿意,烧得并不完全,何临一下睁开了眼睛。 随即一个猛扑到了敖易身边,轻轻推醒了他, 敖易迷瞪着双眼,正想开口时被何临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目光示意门外, 敖易便懂了,脸色顿时凝重。 两人同时收拾好自己,随即简单地布置好陷阱,快速到了窗边,准备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立马跳窗而出。 “砰——”门被暴力地破开了,两扇门化成齑粉洒在空中,混着来人身上的雨水,瞬间变成泥珠滚落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何临和敖易步调一致地跳窗而逃,而屋内的陷阱已经被引爆,屋内炸出一片模糊的血红。 对自己设下陷阱的威力早有成算,何临面不改色地扶着扯到伤口而吃痛的敖易,抬头一望。 才发现外面已被一行高举着火把的黑衣人包围了。 黑衣人面色木讷,行动间沉默不发出声息,像是失去了魂智的傀儡,一见到跳出窗口的两人,便团团围了上去。 何临心头一动,连忙回头望着敖易,敖易一脸气息欲断未断的模样,心知已是没了逃的可能,敌我力量太过悬殊,再挣扎也不过是徒劳。 何况这些黑衣人,就是看守城主府的一部分力量,与先前戏耍他们的魔修并不是一个路数,如果被他们带走,想来会比上半夜的遭遇好上许多。 但仅仅是,不至于两个都死掉的下场而已。 这会如此大阵仗地来抓他,估计是那个魔头终于想到他的死法了吧。 何临一直紧张不安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 “……阿临,别管我了,你跑……”却听敖易忽然出声道,声音像是从被刮过的瓦罐里发出的,沉闷又沙哑,带上即将破碎的决然。 周遭因为敖易的话,变得愈发安静了,黑衣人似乎全力以待,保持着最佳的进攻姿态,准备抓拿随时可能会逃跑的何临。 何临抬眼看了敖易一下,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会跑的。” 这句话既是对敖易说,又是对这些黑衣人说。 领头的黑衣人上前,目光审视地看了何临一眼,似乎在判断何临话中真假,但显然两个伤员想跑也跑不了,随即点点头,像是在引路一般,走在何临前头。 “阿临!”敖易云里雾里,不知何临在和这些黑衣人打什么哑谜,但何临并没有抛下他的打算,难道这些黑衣人对他们并没有恶意? 阿临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这些人的? 敖易身上伤得重,但脑袋还是很清醒,飞快地思索着眼前的困境。 可恶,都怪自己以前太笨,书读太少了,连他们是什么关系都解读不出来。 见何临只是犹豫了下,便要抬步跟黑衣人走了,敖易连忙跟了上去,可惜一个趔趄,就倒在了泥地上。 何临忙回身扶起敖易,敖易尴尬扯出一笑:“阿临,我也要跟你一起走。” “好吧。”留在这里万一出了什么事,这些黑衣人估计不会管敖易死活的,跟他一起的话,或许还能照看一会。 何临没说出自己心头盘算,敖易便发挥出自己平生尬聊的功力:“阿临,他们是什么人?你什么时候认识他们的?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敖易一说起话来,简直让人脑阔疼,何临也不回答敖易的问题,换做平常,他倒会满足敖易的好奇心,但现在,知道得太多未必会是好事。 黑衣人也不管他们在说什么,只要他们人在就行了,敖易见何临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让他暂且闭嘴休息,敖易心底就暗自焦急,这种大家都知道只有我排除在外的情况,让他好是苦恼。 何临这一路走来,太过安静,比起以前相处的安静不是同一量次的,察觉到差别的敖易更是不安。 直到他们被带到了一处偏殿后,黑衣人才停了下来,拦住了还想上前的敖易,只有何临被带去了主殿。 何临见敖易被拦了,心下一松,目不斜视地跟着黑衣人进去主殿。 敖易见状,当即便急了:“我也要去!” 何临又气又无奈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你也要去,以为他去的是什么好去处吗? “阿临你说话啊!”敖易又喊道。何临这么沉默还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敖易心中就愈发惶惶不安了。 “敖易,你好好待着。” 何临在敖易被黑衣人暴力打晕之前,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敖易,你好好待着。” 昏过去的敖易,脑海中只徜徉着这么一句话,直到他醒来,这句话也没有从他的脑海中消失。 而被带到主殿的何临,见到坐在上位的人时,不由紧紧闭了下眼,做好了心理准备后,才睁开双眼道:“你终于想起要来杀我了?” “看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欣赏了何临这番表情后,道无执的身外化身才慢悠悠道。 道无执其实不记得自己放在这里的何临怎么样了,最近事情太多,何临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何况任何临怎么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便松了放在这边的心神。 只是没想到,师弟一个失忆的小化身,也能找到他布下阵法的破绽,还跑了出去,若不是今夜封雷大肆清剿有异心的魔修,恰巧有一个活了好些年的混不吝魔修逃到了洛耶城,他的目光一时还放不到这边。 倒是个小惊喜。 有着道无执意识投身的身外化身如此想道。 “来人。”化身抬手,黑衣人便扔了一个蓬头乱服的人进来。 何临第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前不久让他们狼狈不堪的魔修。 在他面前残忍高高在上的魔修,如今像条死狗倒在他面前,让他和敖易先前的逃跑有些可笑。 力量真是一个让人着迷的词,可惜他没有,在这里,最弱的是他。 何临心中嘲讽地想道。 “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化身换了个姿势,托着下巴对着何临道。 何临眉头一皱,只能活一个,这是要逼他和这个魔修打吗? 一个元婴期的修士哪怕受伤了,他还是个元婴期的修士。 而现在的何临,只有堪堪和元婴期比肩的肉身,一切的修行法术,都是空白。 让他与这魔修肉搏到你死我活? 魔修只要一个抬手,就能在数米之外,取了何临的性命。 魔修的意识显然还清醒着,听到化身这话,动了动,阴鸷的双眼瞪着面前的何临,咧嘴笑了。 一个前不久还被他追杀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弱鸡,结果不是很明显了么。 魔修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看似不堪一击,何临却没能攻击上他暴露出的破绽。 破绽很多,但不是现在的何临能够攻击到的,太慢了。 何临被一次次地击倒,这个魔修哪怕在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死的情况下,也不肯放弃戏耍猎物的恶趣味,反而因为这样的处境而越发兴奋起来。 何临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像是濒死前的挣扎,魔修见状,伸出一只指甲沾血的手,掐着何临的脖子,将他带了起来。 见何临像条死鱼一般,没反应,魔修手下的力道慢慢地加大,正准备一举掐死何临之时,却被近身的何临一招翻盘。 以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招数,成功用爆裂符将魔修的双眼给毁了,在魔修紧捂着双眼,嘶吼要杀掉他的时候,何临咳出了几口淤血,笑了笑。 随即眼神一狠,趁胜追击的何临,用自己元婴期的双手,生生地捅进了魔修的丹田。 没等魔修发出惨叫,何临便收回了双手。 毕竟很恶心。 但他的双手一直在颤抖着,饶他面上再怎么平静,他也是第一次做出这样的事。若不是今天,何临也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做出这样的行为,直到温热湿漉的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流到了他的手臂上,何临才回过了神。 也不知一定要破坏别人丹田元婴的直觉,是怎么来的。 何临嘴唇抿笑,望着倒地哀嚎,渐渐没了声息的魔修,才抬头看了道无执化身一眼。 那般恶劣地,想要看戏的眼神,他绝不会让这样的人如愿。 他孤伶伶地来到世上,别的没有,命只有一条。 他绝不会让任何人夺走的。 除了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最近总是下雨,又冷,感觉回到了春天。 第98章 第四十八章 四方盘算自了断 同样是漆黑的夜晚, 北冥大陆这边,却有一堆人聚在了一处空旷的练武场上。 练武场上四周有常亮不灭的日昼灯,是一种法器成品, 但日昼灯炼器材料有些高昂, 不是所有修真之人都能负担得起的, 而这练武场却布置了数十盏日昼灯,由此可见有着这练武场的门派,也是财大气粗。 修真之人辟谷之后, 并不依赖失眠,所以这日夜常亮的练武场, 让这些修真之人能够修炼不辍,只为修为能尽早晋升一个新的境界。 但这会的练武场上却没了平常的切磋对练打斗之声,只有高声交谈的声音时不时传出。因为练武场的普通弟子早已被请离, 而此刻留下或出现的,是正道联盟的诸位代表。 这些正道联盟许久没聚在一起了,这次带头将他们联系起来的, 便是鸿溟宗, 也就是这练武场的主人。 鸿溟宗门派上下逞勇好斗, 以体修和剑修居多,因而门派也是阳多阴少,几乎没什么女弟子,毕竟脑子没有什么问题,哪个女修士也不会去走体修这条路,把自己练成大肌肉块, 至于鸿溟宗的剑修,虽然也是在北冥大陆有些名声,但始终不及天回宗。 况且天回宗依山傍水, 重峦叠嶂的山脉以及那十方云海,风景便是一绝,而鸿溟宗却到处都是光秃秃的黄土石块,虽然有两座灵矿坐镇,但在那些起初不知情,只看外表的人看来,仍显得寒酸凄凉无比。 种种被天回宗“欺压”得比下去的鸿溟宗,想把天回宗从龙头老大的地位赶下去,已经很久了,但次次都是错过了最佳时机。 此回却是不同了。 看着鸿溟宗振臂一呼,在练武场聚起来的众多修士,鸿溟宗的长老如是想道。 而鸿溟宗让能正道联盟这些人积极过来的由头,便是讨伐新魔尊苏执,与佛宗弟子一同夺回洛耶城。 听到这么件大事,正道联盟能不积极赶来吗?就算有事实在不能来的,都派得意弟子或后辈代表他本人,前来商讨要事。 向来大事从急,若是慢吞吞地过来,别说喝汤了,连汤渣都没得剩。 这会他们正各自与相熟的修士议论着,但议论着的他们却发现,天回宗却不曾派一人过来,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天回宗放弃这回大计,还是要放过那魔尊一马? 他们是不肯相信堂堂天回宗,连派个人来参加的功夫都没有,显然个中有他们意会不到的深意。 会这么想的只有只能仰大门派鼻息的中小门派,鸿溟宗和前来的司玄宗,是不会这么想的,他们只会想着是天回宗企图独立于世外,作壁上观,顺便坐享渔翁之利。 于是明里暗里都故意提及没有到场的天回宗,煽动正道联盟的各位修士,让他们将矛头直指天回宗。但天回宗地位和实力摆在那里,饶是有多大的不满和野心,谁也不敢明面上表达出来,只能讷讷应和着鸿溟宗和司玄宗代表的发言,心底另有盘算。 因为此回缺席的,并不是只有天回宗,还有其他小门小派,只是因为天回宗事大业大,才会被当成出头鸟针对而已。 简单的寒暄至此结束,等鸿溟宗进入正题,提议要各门派要派多少弟子以及配合如何进攻洛耶城之时,天色已将明未明了。 而被这边正道联盟的联系上的一字佛门弟子,正在赶赴洛耶城的路上,本来在收到洛耶城被新魔尊收入囊中的消息后,他们就想着要打道回府了,虽然满腹斗志却无法施展实在让这些初出茅庐的佛修们很憋屈,但也无法。 他们的力量暂时无法与一个一统魔界的魔尊对抗,起初出发时,他们也没想着要杀掉秦都,只是想着将秦都和他那帮走狗赶出洛耶城而已,现在一个魔尊横空出世,他们就算有再多想法,也无法付诸于行动。 但北冥大陆那边的正道联盟却传来了消息。说要与他们一同合作,讨伐这新任魔尊,将之逐出洛耶城,并且已经和一字佛门的长老们商议好,事后洛耶城的利益划归,有他们一字佛门的一成半。 这半点利益还是一字佛门的长老,据理力争才好不容易抢过来的。 也亏得他们事还没办成,就想着怎么把洛耶城划分了。觉宁收到自家师尊的传讯符,心底很是抗拒。 如果正道联盟一开始联系的人是觉宁,觉宁绝对会将这传讯符撕毁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再将自己的师弟们安全无虞地带回宗门去。 去讨伐魔尊太不现实,何况他们的合作如此仓促又粗糙,觉宁是不相信,届时北冥那些修士,会一心一意地和他们佛门弟子一同对付魔尊。 而且有消息传出,那魔尊修为已臻至大乘期,修为不够,施展再多的人海战术,也是无用,只会平添无辜的性命而已。 觉宁有好胜之心,但并不会因为一时的胜利野望而蒙蔽了双眼,他必须对自己的师兄弟们负责,如果只有他一人,他大可前去,可惜不是。 “师兄,可是佛门有新的吩咐?”一位憨头憨脑的师弟见觉宁脸色不明,便凑上前问道。 觉宁目光犹豫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心中叹了一气,才道:“你且去将弟子们集合。” 那便是宗门有新吩咐了!师弟当即高兴地应道:“是!” 待弟子们集合后,觉宁才将佛门的命令传达了下去,听到这消息的弟子们几乎都是一脸激动,他们第一次外出历练,终于不是无功而返了! 随即纷纷表示,定会全力以赴,与北冥修士们一同,讨伐魔尊! 觉宁见状,心中的忧虑更多了。他不想让他们白白送死啊,他们被佛门养得太过纯善,不知道这趟差事,背后可不仅仅是讨伐魔尊而已,他们各怀心思,若非有利益驱使,远在北冥的修士,又怎么会那般积极前来? 他们南冥本土的门派,都不见有什么消息。虽然也有因为上次贸然行动,被秦都覆灭了大半弟子的缘故,而不敢轻举妄动。 但一个秦都就将他们掣肘至此,何况一个魔尊? 忧心忡忡的觉宁,就这么带着身后的弟子们,重新调头,赶赴洛耶城。 而被这些势力投以注目的洛耶城城内,巡查的守卫森严了不少,那些原本在睡觉的普通百姓,此刻龟缩在破旧的房子里,耳朵竖起,目光警惕地望着门外,生怕那些魔修,忽然破门而入,将他们统统抓走,但他们保持这副警惕的姿态许久了,也不见有破门而入的迹象,于是他们才渐渐放下心来。 但仍睡得不是很安稳。 城主府的主殿内,道无执的化身低头看着底下站着的何临,那瞪着他的双眼里,是仇视和愤恨,从未从自家师弟那里享受到这种目光的化身,不由想到,眼前这人,与他的师弟不是同一人。 就算是从同一个人身上所化出来,境遇不同,那连人都变得不同起来。 这让他针对这何临,更加毫无负担。 “我做到了,你该放我走了。”何临压下对这人的深深不满,冷声道。 化身笑而不语,只是摇了摇头。 何临脸色一变:“你这是要反悔了?” “我可没说,要放你走,我有哪句话这样说了?”化身状似无奈地摊了摊手。 “你!你言而无信,简直小人!”何临心中气愤无比,却因为阅历的空白,让他有再多的情绪,也无法通过言语表达出来。 只能被这化身气得跳脚。 “我哪里言而无信?可不要含血喷人啊。”化身微笑道。 这何临太天真了,想想他自己,一对比起来,还真是肮脏又糟糕的大人啊。 随即下一刻被气得不行的何临,便是一口淤血吐了出来,何临之前本就有伤,方才与那魔修对打已是死里逃生,伤上加伤,这会还能站着与化身理论,已是坚持了许久。 “哟,还吐血了,啧啧。”有着道无执意识投身的化身语气凉凉地道,看起来颇为无辜。 但他这的恶劣已显得尤为突出。 “你太弱了。”化身仿佛在下判词一般,一道掌劲朝着何临挥了过去,何临连躲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硬生生受了这一掌。 一掌过后,何临无比清楚这魔头,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了。 与其这样,那还不如…… 何临捂着发疼的心口,像是被气坏了,这会竟低声地笑了起来,边笑边咳着。 “你笑什么?”化身有些疑惑,怎么不继续骂他了?骂不出来? “我笑你……”何临轻轻地说道。 可惜那般美好的日子,他与敖易的约定,是再无实现的可能了。 “我笑你,永远不会如愿!”掷地有声的话过后,何临便是猛然朝着自己的心口来了一记,鲜血四溅,他只感到自己心口一凉,极痛过后,随即头一歪,便没了声息。 何临自尽得太过果断,让高坐上位的化身不由被惊到,蹭地一声站了起来。 第99章 第四十九章 一剑一雨一座城 何临的死像是一个信号, 守卫森严的城主府,连一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城主府,这会四周竟争相刮起了风。 道无执化身面色怔然, 而后一笑。 有人来了。 风的呼啸声响起, 带着刮骨的冷意, 随即一个呼吸之后,一柄锐不可当的利剑便朝着座上的道无执化身而去。 剑光如网,仿佛能将主殿上的一切都笼罩了进去, 站在四周做木桩的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地, 几个眨眼过后,主殿上唯一站着的活人,就只有及时避开这剑芒的化身。 化身一个兔起鹘落的动作, 再次避过了循着他气息过来的剑光,便立刻破开主殿的上方,直接飞出了这逼仄的殿内, 到了宽阔的半空中。 不是避而不战, 而是来者来势汹汹, 他这只有一半修为的化身,怎么也比不上全须全尾的来人。 道无执的化身就像他本人一样,恶劣,无耻,分外地识时务。他的神识将底下主殿的状况尽扫入脑中。 只见屋顶上破了个窟窿的主殿内,倒了一地的尸体, 而居于正中的那何临的尸体,却被剑光大盛过后走出的人影,抱在了怀中。 而这道将道无执化身杀得措手不及的人影, 便是千里迢迢赶来的慕戎。 慕戎全身布满了寒霜,他以身化剑,利用秘术,瞬息之间来到这洛耶城,正是因为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何临死后便有部分气息自动回归到他这个本体身上。 察觉到这股气息,并收入体内的慕戎,攫取了何临的记忆片段后。顿时发现自己又被道无执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给骗了。 想到自己当初放出的这个小化身,竟然被道无执施以诡计,断开了与他这本体的联系,随即又记忆全无,又被道无执逮住戏耍折辱了一通后,饶是心胸再宽宏的慕戎,也恨不得将道无执这家伙大卸八块! 慕戎本就因为落入道无执的陷阱而恼怒着,见这会道无执居然在这,当即提剑前来追杀道无执。 利用秘术达到瞬息万里,饶是慕戎,也不得不缓了缓呼吸,只是这一缓,便让道无执的化身见缝插针地找到了机会,当即就带着自己的喽啰跑了。 慕戎眼神一厉,一双妖瞳将道无执化身跑开的身影看得清清楚楚,冷哼一声,从芥子戒中取出一件法器,这件法器是一次性用品,但追踪能力极强,爆炸效果也足够让慕戎满意,而且不追到目标誓不罢休。 慕戎将这法器注入道无执的气息,随即这法器化作一道紫光,循着道无执化身而去。 慕戎一身华衣,来之前他正准备前去拜访故人,故特地隆重地装扮了一番,行走间,衣袂玉石作声。 但他不顾死去的何临满身污血,毕竟是自己,有什么好嫌弃的呢。 慕戎一边抱起自己的小化身,将这小化身用化身之术,收归体内后,何临那不过数月的记忆,便融入了慕戎的识海之内。 读取了何临的记忆后,慕戎却是蹙起了眉头,他倒是没想到,自己的小化身,居然还跟一个人结下了因果。 无端端地又多出了一道因果,这回他想要修为境界更好地升上一层,这人他不得不照看一二。 再次感受了体内复杂的因果线后,慕戎将被大殿倒塌的沙石压住的敖易挖了出来,看着这昏迷的人,慕戎幽幽地叹了声。 随即神色一冷,咬牙切齿地想道,都是道无执这混蛋,若不是当初那一出,他这化身怎么会因为他落入暗之海而记忆全无,种种因果都是因为道无执无中生有,旁生枝节! 法器既然已经去追那道无执化身,慕戎便暂且按下,但是这洛耶城,如此乌烟瘴气,居然还困住了他的化身如此之久! 何况这座城,还前后经历了两个魔头的统治,想必是藏污纳垢,更是让慕戎的行动更加有理有据了。 于是天色还蒙蒙亮的时候,慕戎便提着自己还未开封的剑,飞于洛耶城的上空,双目望着下面。 虽然有着何临的记忆打底,但见到洛耶城这副模样,曾经的繁华如今的萧条,不得不让他心生感慨,物是人非。 提剑当空一划,一剑化四清,加上慕戎的妖族血脉传承,孔雀族天生便有佛性,二者相结合,无数剑光裹挟着浩然的正气,密密麻麻地在高空掠过,将四周残存的魔修和魔气都清理得一干二净。 在这无数失去了性命的洛耶城百姓面前,这些魔修的哀叫远远比不上百姓们惊喜万分又伤心至极的哭嚎。 他们原本平静地生活在这座城池,安安分分地做一个小老百姓,却没想到这些天,竟然遭遇了这么多,如今见这些罪大恶极的魔头都死了,他们终于不用再躲在屋内心惊胆战了,也不用在白天被他们当做奴隶一般驱使,哪怕再怎么想让这些魔头去死,几个时辰之前,他们还想都不敢想! 慕戎收敛了脸上的情绪,不再去看底下跪着的百姓,随即挥剑指天,引来雷云,在洛耶城四周大兴风雨,雷声振振,雨水滂沱而落,将洛耶城那散发着恶臭的污糟和血迹冲刷起来。 不一会,洛耶城荒废的田地已被雨水滋润了不少,甚至有些顽强的野草,也在这雨水中更茁壮了几分。 慕戎又从何临的记忆翻到了自己的辛奴和云奴都被道无执那家伙拐走了,将洛耶城肃之一清过后,便片刻不停地拎起敖易,朝着道无执的又一座洞府飞遁而去。 而一字佛门的弟子们经过一夜赶路,已经在洛耶城不远处暂且休下了,但是慕戎的肃清行动太过声势浩大,引得觉宁和一干弟子休息不得,又急忙赶赴洛耶城,生怕洛耶城又出了什么大事。 但是远远一望,却见到漫天剑光,而底下四散奔逃的魔修却在剑光之下无所遁形,最后消弭于无踪,这等手段让觉宁和一干没见过世面的佛修们大吃一惊。 “这这这!这究竟是哪位大能出手了?!”觉宁不由喃喃自语,“这剑光还带了几分佛性,莫非是同道中人?” “不,这剑法甚是犀利无匹,佛修并不会使出这样的剑法。”觉宁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但眼前的一切,让觉宁瞬间就明白过来,很显然那个魔尊已经不在了! 或者说在他们来之前,便被这个大能给打走了! 觉宁抬头朝高空看去, 见剑光汇聚中心是一道炫目不可逼视的人影,便知是那位出手相助的大能了! 觉宁兴奋无比,一腔激情难以自抑:“一字佛门的弟子听令!如今有大能助了我们一臂之力!我们清除洛耶城魔修的机会来了!此刻正是大好时机,刻不容缓!我们定要竭尽全力,以扬我们一字佛门声名!” 佛修虽然占了个佛字,但他们毕竟是修士,有着自己的门派,所以为门派声名而行动,也是他们必要的责任。 于是他们齐刷刷地应和道:“是!” 率先入城的一字佛门,也就在慕戎离去之后,率先在北冥正道联盟来之前,赢得了洛耶城百姓的心。 除了那神秘大能之外,一字佛门的名声在洛耶城也变得高涨了起来。 而在日上杆头之时,北冥的正道联盟才姗姗来迟,等他们到了附近,与一字佛门的弟子传了传讯符后,才敢确认这有着面上挂着笑容的百姓的城池,的确是洛耶城。 但他们来得太迟了,只能喝上一些残汤剩渣。 当他们面色不愉地质问一字佛门的弟子时,却被告知是有一位神秘大能出手,他们才能如此顺利地入驻洛耶城。 “那大能究竟是何等模样?莫非有三头六臂神通不成?”一个修士咬牙切齿地道。他千里迢迢地带着弟子们来到这里,却是等来这样的局面,这让他如何颜面自存? “非也。”佛修弟子摇头晃脑地道出了那位大能的特征。 虽然他连人都没看清,但说起来却是头头是道。 听了这佛修弟子的话后,正道联盟的人面面相觑。剑法高超,如天神在世,又有颠覆一城之力,能打退魔尊,这形容,怎么感觉这么熟悉? “是无离道君!”正道联盟一位无离道君的崇拜者双眼一亮地道。 众人目光刷地看向了这个“叛徒”,这崇拜者脖子一缩,连忙尿遁了。 然而众人心底却十分认同这个答案,原来是无离道君啊,怪不得,怪不得。 还以为天回宗打算置身事外,不管不顾呢,原来他们早就派出了无离道君,无离道君果然风采依旧,一剑之威不可动摇啊。 等天回宗道无离打退魔尊救下洛耶城的消息,传遍了北冥和南冥大陆之时,慕戎已经将自己的辛奴和云奴傀儡救了出来,搜刮了道无执这无良家伙的洞府后,才放了一把火烧了。 看着这熊熊燃烧的大火,慕戎心情总算好了点。 辛奴眨巴着大眼睛,跟在慕戎身后嘘寒问暖,一腔对主人的忠诚的和思念倾泻而出,弄得慕戎快要招架不住了。 而云奴则是乖巧又羡慕地望着辛奴姐姐,能够这般缠着主人,但是自己却因为那个魔头的使坏,居然另投他为主,连真正的主人都不认得了。 虽然被主人安慰了一番并不是她的错,但云奴仍是伤心得心都快碎了。 直到被慕戎吩咐去照顾好敖易时,她才惊喜地应了,主人心胸如此宽宏,竟不计前嫌,让她继续干活,她实在太感动了。 打发了两个傀儡后,慕戎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幸亏他只做了两个傀儡,若是再多几个这样的,他怕是要将自己撕成好几份给她们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百章了~ 第100章 第一章 三秋谷拜访故友 洛耶城的事, 慕戎没有再管了。他向来对掌管一城或者一宗的事毫无兴趣,唯一能让他提起兴趣的,大概只有修道和享乐。 想着自己好久都没喝过好酒了, 慕戎就觉得嘴里苦巴巴的, 也没想着去打扰辛奴和云奴, 让她们给自己打酒,被缠得怕的慕戎,见敖易仍是昏昏沉沉的, 便借着为敖易寻药的借口,轻松地抛下了辛奴和云奴, 朝着南冥与中洲之交的一处神秘谷地而去。 这神秘之地,非有缘人不得进,慕戎当初其实是乱打乱撞掉进去的。俗话说, 跳崖必定有奇遇,慕戎当时跳崖也不过是为了好玩,当时下山东藏西躲了好几年, 最后到了这里, 见到这悬崖, 突发奇想就跳下去了。 仗着修为高就胡作非为的慕戎,双眼一闭一睁,就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散发着清冽草香的草席上。 “你醒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到了他耳边,慕戎被透过树荫的日光照得眯了眯眼,听着这声音像是个女的,但怎么如此吊儿郎当? “喂, 醒了就赶紧挪地,我还要晾草药呢。”这个女声又道。 慕戎蹭地坐起了身,转头一看, 一个有着婴儿肥的女修正托着下巴,斗鸡眼地望着他。 筑基期修为,问题不大,打得过。 慕戎心里盘算着,一边不动声色地问道;“这是哪?” “三秋谷。”女修一副死气沉沉、生无可恋的模样回道,“没死就往旁边挪挪,我可是把我晾草药的地方都让给你了。” “三秋谷?”当年的慕戎听到这个门派,心中就很是惊喜。没想到自己随便蹦跶,就到了这个神秘的医药门派,听他师兄说过,三秋谷的医修和丹修为天下一绝,可惜近年不问世事,世人鲜少能见到他们。 如今慕戎却是见到了。 既然见到了,那便是有缘,怎么也得求几个灵丹妙药再走! 慕戎就以失足落崖又不小心失忆的借口,死皮赖脸地留下了。 而他醒来见到的这个女修,好巧不巧是三秋谷长老的嫡传弟子,医术高超,炮制草药手艺也是了得。 女修名为兰音,但她显然辜负了自己的好名字,没有半分符合兰花那高洁的品性,声音也不是多么好听,脸也算过得去,当然,是相比慕戎而言。 当听到慕戎如此评价后,兰音表示不屑,就凭那张死人脸,还好意思跟她姑奶奶比? 慕戎摸了摸自己幻化后的平凡面容,的确无法反驳。 两人不知像是搭错了哪根筋,一见面就针锋相对,当然慕戎多数处于上风,拿了兰音不少上品丹药和药酒,每每让慕戎得逞后,都让兰音心痛无比。 她辛辛苦苦炼制的丹药啊!她呕心沥血才酿好的药酒啊! 偏偏这慕戎不知是怎么得了她师尊的心,让师尊他老人家见到他总是笑呵呵,自打慕戎出现后,懒散咸鱼的兰音,脾气不知暴躁了多少。 然而在兰音师尊的眼里,兰音却是积极上进了不少,慕戎那小子,果真是有一套。 直到慕戎主动告辞离开后,兰音才难得对慕戎有了好脸,对于这个打破了她平静生活的人,只想默默咸鱼的她,表示再也不乱捡人了。 但没想到慕戎临走之前,又顺走了她一批新炼制的丹药和药酒后,兰音气得快要一窍升天了,当即化身喷子,喷了好几道传讯符给慕戎那家伙才勉强止住了火气。 一旁兰音的师尊仍是乐呵呵地看着难得有如此活力的弟子,那小子,说自己走了也能让舍不得他的兰音再次振作起来,原来还是真的啊。 此次慕戎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三秋谷,一路笑眯眯地和三秋谷的弟子打着招呼,等他找到兰音的居所时,兰音已经磨刀霍霍地等着他了。 轻巧地避过了兰音的一击后,又将横在他面前的刀给按下,慕戎道:“许久不见,兰音仙子依旧如此有活力啊!” “呵呵!你还敢来?!”兰音脸上的婴儿肥因为长大而褪去了,姿容秀丽了几分,但她脸上狰狞的笑容破坏了她的美感,让慕戎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有着出色颜艺天赋的女修。 “哎,你我这么久没见,难得朋友上门拜访,你居然就这副模样,真是令我伤心啊。”慕戎摇了摇头。 “拜访?”兰音放下了手中的屠刀,转而问道,“那见面礼呢?” 见慕戎不回答,兰音冷笑着道:“有哪几个人上门拜访是空手而来的?” “又想来诓骗我的丹药?没门!” “哎——且慢。”慕戎及时阻止了兰音接下来喷薄欲出的话,在芥子戒里随意掏了掏,将一把透着潋滟银光的扇子放到了兰音面前。 “这是什么?”兰音没想到慕戎还真的有礼物给她,脸色缓了缓,但语气仍是不屑道,“不是哪个犄角旮旯的破烂货,拿来糊弄我的吧?” 慕戎有些心虚,但面上不显:“什么破烂货?你可要听好了,这可是用中洲的天然矿石为原料,加上北冥暗之海的三石海水,辅以妖兽真火,七七四十九日才炼制而成的,此扇可呼出惊天动地之风,能灭去修真界修士之火,更能化扇为剑,直取敌首……” 慕戎说了这么一大通,兰音却是将信将疑,毕竟一个从不给她送礼,只会搜刮她丹药和药酒的家伙,如今说要送给她这么一柄扇子,是真是假还有待商榷。 “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兰音道。 “当然。”慕戎不假思索地回道,这扇剑的确有他说的那么厉害,然而只是他不小心炼制的附带品,也没有他自己吹嘘的,用那般厉害的材料炼制的。 厉害的不是这扇子材料,而是他本人啊!由他这么厉害的人炼制成的扇子,能是普通法器么! 谁来质疑他都不虚的! “那我可要试试!”兰音当即提扇朝着慕戎一挥,慕戎摊开双手慢悠悠地朝旁边一闪,轰隆过后,兰音的房子塌了一半。 “啊啊啊啊——”尖利的叫声瞬间响起,引得一众路过的弟子纷纷前来。 “兰师姐!兰师姐!出了什么事了?!” “房子怎么塌了?!师姐你没事吧?!” “慕戎你这混蛋!我要杀了你!”兰音丝毫不肯承认是自己试扇子试出的事故,见到自己屋子这般惨状,当即朝着慕戎这个始作俑者挥扇而去。 轰隆隆—— 这会,房子的另一半也塌了。 追杀慕戎不成反而赔了自己一屋子的兰音,终于泄了气,使出法诀,将自己的房屋恢复原状后,才好整以暇地端着灵茶,望着对面,同样好整以暇,看她好戏的慕戎。 “我不是说过了嘛,这扇有如此威力,你非拿我来试,你看,这不就出事了?” “够了……”兰音紧咬着牙关,强忍怒气,挤出话道,“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想求一副丹药。” “不行。” “不是你问我的嘛,为何又不行?” “呵呵,想从我这拿到药,行。”兰音磨着牙道,“把你之前顺走的那些丹药和药酒,全部估价还给我。” “都是朋友,为啥要如此算计。”慕戎作出一副叹息状。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你我什么时候是朋友了?”兰音双手画×道,“有你这样的朋友,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 “吾友叛逆,伤透无心。”慕戎捂着心口,一副暗自神伤的模样。 “行了,别装了,也不是不好商量。”兰音咳了咳道,“你是剑修还是什么修?” “连你的友人修什么道都不知?”慕戎故作惊讶地道,“看来你可是一点都不在乎我这个朋友。” “滚,给我好好说话。”兰音双手握拳,强行按下怒气道。 慕戎正了正脸色:“剑修。” “那好,我这刚好捡了一个好苗子,我觉得他资质挺好的,应该能拜你为师。”兰音语速飞快地道。 “好苗子?”慕戎扬眉道,“我可不想收徒弟,麻烦,再好的苗子能比得上我吗? “滚——” “好吧,那我得先看看,若是资质不合我心意,我可不收。”慕戎也不耍嘴皮子了,难得兰音会主动跟他提起,想必这小孩,应该不错。 “那成,我也不逼你一定要收他为徒,但你是剑修,应该了解他身上的一些问题。我救下这小孩时,他浑身是伤,太惨了。别的我们能治好,只是我们三秋谷懂剑法的不多,也没能彻底治好他。” 只是等兰音将慕戎带到一处小木屋,推开门时,屋内却空无一人,榻上的薄被掀开了一角,门边的木桌也被撞歪了。 “这孩子!到底跑哪去了?”兰音眉头紧皱,脸上焦急之色不加掩饰—— 作者有话说:第一百章了!第四卷了! 本咸鱼也有今天!加更!《 》 100-110 第101章 第二章 南冥一派河外楼 兰音担心自己救回来的小孩, 一不小心又陷入危险,忙派了人,在谷内四处打探。 但是一时半会还没有结果, 兰音只好带着慕戎暂且离开。 “你说的这孩子, 究竟是怎么样的?说不定我能遇着呢?”见兰音这般焦急, 慕戎便主动开口道。 说到这个孩子,兰音没了平常的散漫,面色一肃道:“我刚捡到这孩子时, 他正昏迷着,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口, 是用匕首割成的,每一道伤口看着时间,都不是同一个时候的, 有些伤口还是伤疤好了后,又重新割了。” “就像在拿这小孩取血一样。”兰音说着说着,脸色就不自觉变得凝重了, “但这小孩身上的血, 暗含剑气, 我又不确定了。” “我师尊说,这小孩可能是天生剑骨,但不知为何会落入如此境地。” 慕戎静静地听着,若这小孩真是天生剑骨,那这小孩的确值得收为徒弟,哪怕他没有收徒打算, 也可以带回天回宗,让长老们亲自教养。 “这小孩醒来后,眼神也是木呆呆的, 话也说不全,一问他,他只会喊‘母亲我疼’‘母亲不要’的,”兰音想到了那小孩的惨状,眼眶一红,“如果这小孩真有母亲,那他的母亲到底是怎样的女人,才狠得下心,如此对他?” 慕戎心情也莫名有几分沉重。 “我就担心那孩子傻乎乎的,还跑回去受人欺负。他身上的伤害没好呢。”兰音难得如此多愁善感,想来让他收这孩子为徒的提议,多是想让他照顾这孩子几分。 “那孩子叫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给他起名叫安安,希望他能平安长大。”兰音难过地擦了擦脸。 慕戎体贴地不去看她,转过身背着她道:“我也帮你找找。” 然而三日过后,慕戎和兰音却依旧没能找到这小孩的踪迹,仿佛只是兰音的梦呓之语,这奇怪又可怜的小孩,从未在三秋谷出现过。 “不可能找不到的!”兰音否认小孩消失了,“一定是有哪里没有找到!” “兰音,你冷静冷静。”慕戎道,“凭修士的神识搜索只能,这三天足以将三秋谷翻了个遍,但不见这安安踪迹,想必是已经出了谷,更有可能被有心人带走了。” “那该如何?”兰音霍然起身道,“我要出谷!我要亲自去找安安!” 慕戎无奈扶额,兰音这热血上头的出谷决定,他并不看好。兰音一直早三秋谷长大,不知外面世界深浅,贸然出去,不知会遭来什么小人,何况三秋谷神隐已久,说不定还会引来不安好心的势力觊觎。 慕戎说了一大通,才将兰音拦在三秋谷内,还作了保证,必定会让人搜寻安安的下落,届时必定传讯给她。 这回倒是被兰音亲自赠了丹药,并送至谷外的慕戎,心情没有想象中的好。 这世上复杂离奇的事,还真是不少啊。 给自己揽了一件差事的慕戎摇了摇头。 等慕戎出了谷,回到了中洲安置辛奴和云奴的洞府时,敖易已经清醒了,但是还不能下地行动。 当辛奴和云奴被问是否知道何临下落时,她们俱是一脸惋惜地摇头。见敖易挣扎地要赶回洛耶城时,辛奴和云奴也拦着他,不让他私自行动,总之主人有令,要她们照顾敖易,总不能轻易地让敖易给跑了。 慕戎也不现身去见敖易,毕竟他不是何临,虽然何临是他的一道化身,但因果线已经纠缠,他不想让它再乱了起来。 唤了辛奴出来,将得来的治伤灵药给她,让她给敖易吃下后,便在敖易身上打下一道神识,让辛奴看着敖易,等敖易伤好了后,便不用去管他。 慕戎本想就此离开,但想了想,还是划出了一块碎布,用剑在上面随便化了几笔,让辛奴转交给敖易过后,便准备吩咐人去找安安了。 而敖易接了辛奴转托的碎布过后,一眼就认出是何临身上衣衫的一块,但上面沾了血,还有剑劲化过,想必已是遭遇了不测。 顿时泣不成声。 等他伤好地差不多后,跟辛奴她们道别,说要前去洛耶城时,辛奴也谨遵主人命令,没有再去拦他。 敖易对她们诚恳地感谢了一番后,才就此上路。 等敖易再一次踏上洛耶城的土地时,却发现洛耶城一派废墟重建的欣欣向荣,丝毫没有他前些日子见到的那死气沉沉,民不聊生的场面。 他在洛耶城转了转,又翻过城主府的院墙,城主府的主殿也倒塌了大半,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敖易在洛耶城走了一天一夜,仍是没能找到他同生共死的友人。 为什么只有他能活下来? 说好一起去北冥拜师的呢? 敖易双眼湿润地转过身,却迎来了寻找他的家人。 “小少爷,请回吧,老爷夫人和大少爷,都等着您回府呢。” 真名为敖明易的敖易,其实身份是南冥大陆一个中等门派的小少主,河外楼,在南冥大陆也算赫赫有名,也是鲜少以楼为门派名字的势力,河外楼横贯绿河,与水妖共同饮用这一条绿河,河外楼门派惯用枪法,门派上下使得一手好枪术,越是嫡传血脉,枪术功法与功体更是合于一身,修炼枪法与淬炼肉身,相得益彰。 然而河外楼的弟子们,却不知小少主自掉河里后,不知是不是被绿河的水给淹坏了,怎么说也不肯练他们的枪术了,反而要去修习什么剑法,楼主不答应后,还偷偷离家出走了。 让外出寻找小少主的门人们,很是头疼。 尤其小少主还很会躲藏,也不知小少主哪来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主意,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这会终于又找到小少主的踪迹了,门人满心疲惫地劝敖明易道:“小少爷,您该玩够了吧,咱们该回去了,不然下次就是大少爷亲自来抓您了……” 敖明易有些悲伤的表情一僵,他不是他们的小少爷!本来不想占着他们少爷的身份,所以特地出来,另外拜师修炼的,结果次次都被他们逮到。 想到自己现在这般狼狈模样,敖明易又想到失踪多半是遭遇不测的友人,自己还没跟何临坦白自己的身世,跟何临说过要去天回宗拜师的约定,也没有完成。 若是就这么回去,他怎么甘心! 但眼前的门人,已经将他团团围住了。 “小少爷,外面的世界并没有您想的那般精彩,您还没达到出来历练的境界,还是回府修炼过后,再光明正大地出来,这样岂不是更好?” 听着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敖明易想道,跟他们回去,老老实实地蹲一回,再出来,他们就不会这么死缠着自己了。 但是—— 敖明易内心还在挣扎着,就被门人们打晕了,拉上了飞行法器。他们是不敢再用马车的了,万一小少主趁他们不注意跳车跑了咋办? 还是飞行法器靠谱,这样小少主应该不至于在半空中就跳下去吧? 小少主还不会御物飞行,如果不想断腿,那应该不敢。 在飞行法器将他们带到了一半路程后,门人们也渐渐放下了心,看来这次终于能把小少主带回去了。 只是等他们一回头,却发现方才还在昏睡的小少主,居然又不见了! 而在一处茂密的森林之中,一颗巨木的树端之上,挂着一个人,正是在半空大胆跳车的敖明易。 敖明易龇牙咧嘴地抱着在风中摇晃的树枝,慢慢地,像只虫子一挪一挪地往下爬着。这树也不知是怎么长的,有几十米高,等敖明易终于双脚落在坚实的土地上时,已是半刻钟后。 不过也幸亏这巨树长得够高,接住了他,不然他的两条腿,都要断了。 拍了拍这树干表示感谢后,敖明易也不敢耽搁分毫,一瘸一拐地沿着河流的声音,朝着森林出口而去。 而在敖明易身上放了一道神识的慕戎,却没想到这敖明易居然也是一个有背景的,也没想到敖明易被打晕带回去后,还能看到如此滑稽的场面。 他忍不住笑了笑,对面望着他的人见了,不由有些惊奇:“不知先生可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好事倒不至于,只是想到了一个有趣的后辈。”慕戎没有多说,转而向对面的人确认道,“不知道我说的这个小孩,你们能不能找得到?” “自然,有这些情报已经足够了。”对面的人神色骄傲地回道,没有他们万象阁找不到的人。 当然,那些行踪诡秘的大能除外。 第102章 第三章 只道传言不可信 万象阁, 网罗天下万象之物,听这名字,便知这万象阁野心不小, 万象阁可谓富可敌国, 势力遍布北冥和南冥, 甚至中洲。 主持拍卖会,收集天下奇珍、名人和秘境的情报,若是想要找人, 让万象阁帮忙那是最好不过的。 但万象阁的阁主神秘不可见,不过他有几位行走在外的代言人, 而此刻在慕戎面前的年轻人,便是其中一位。 起初慕戎与他相识,也只是一场意外。因为一件众人抢夺的宝物, 偏偏从天而降,落到了无辜路人甲——慕戎的身上,以至于慕戎差点被当场砍死。 当然, 只是他们这样认为, 慕戎当场一挥刀, 就将这帮为了争抢宝物而抢红了眼的修炼废物给打趴下了。 但他们为之丢了性命的宝物,在慕戎眼里却是不值一提,但慕戎脾气一来,也不想就这么扔给他们,此时正好一个路人乙出现在慕戎的面前。 提议慕戎交给他,让他主持一场拍卖会, 将这宝物卖出去,事后只要稍许提成给他便可。 慕戎欣然同意,两个人狼狈为奸地将这宝物给卖了, 事后还颇有默契地分赃,完全不顾那帮在他们身后哀嚎的修士。 至那以后,慕戎凡是捡到了什么不想要的,全扔个了万象阁的这个路人乙。 其实不是慕戎故意这么叫他的,虽然这个路人乙长得不够他好看,修为也只比他稍逊一筹,但放眼望去,还是能在整片大陆上名列前茅。 但他的确就叫路人乙,姓路,名人乙。他前面还有一位兄长,叫路人甲,但不幸早死了,他后面还有一位弟弟,叫路人丙,还活着。 这位路兄与他的难兄难弟路人丙,一同为万象阁代言,总是东奔西走不得停,若不是慕戎有专属通道能够联系上路人乙,他一时半会还见不到这位兄台。 路人乙虽然名字有些随意,但他本人却不随意,绫罗绸缎对他来说太俗,他穿的都是那些修真门派抢着要买的特制法衣,由冰山雪蚕吐的丝织成的布,再经过阵修和符修的种种炮制过后,才得了这么一件法衣。 连手中随意摇晃,只是拿来做装饰的扇子,也是一件法器,更别谈手腕上的镯子,指间戴着的芥子戒,以及那丝毫不起眼的发簪,从头到尾,都有法器傍身,简直武装到了头发丝。 旁人想要杀掉他,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自小在万象阁长大,路人乙的眼界自然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打一开始他就认出了慕戎的穿着不凡,便生出了几分结交之心,当然日后庞大的金钱交易往来,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和慕戎结交过后,路人乙便不会轻易去问慕戎是什么身份,也停下了去查慕戎身份背景的动作,就这么一直相安无事地往来着。 此次慕戎紧急地找他,路人乙还以为慕戎是有什么珍贵的宝物,想让他帮忙脱手,但没想到这回,竟是让他帮忙找人。 路人乙确认了慕戎口中的情报后,便当场发了传讯符给属下,让他们去查。这么古怪的小孩,连这慕先生也想找到的小孩,路人乙也有几分兴趣。 “先生,我已派人去查了,但是咱俩的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先生的酬劳还是要付的。”路人乙展扇一笑。 慕戎叹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帮我给了呢。” “不不不,”路人乙摇头道,“即便我想这么做,我的弟弟,可不会允许的。他可一直想要揪出我的错处,好把我给赶下来呢。” 慕戎只好按照市价,将一千上品灵石的预付款给了路人乙,虽然他有一座灵矿吧,但这么一下就给出一千上品灵石,还是有些心疼的。 事成之后还要给一千,真贵,比抢劫还来得快。 要知道,两千的上品灵石,足以供起中小门派一年的支出了。 买卖过后,便是闲聊时分。 一般都是路人乙讲,慕戎在听。路人乙随口一句话,都是整片大陆的最新资讯甚至秘密情报了,当然路人乙不会随随便便就将一些辛密说出来,他自己还是要赚钱的。 这会他跟慕戎聊的,正是最近传得正劲的八卦中心——洛耶城,以及其背后的男人。 听到这背后的男人,慕戎不由梗了下:“这是什么破说法?你们万象阁也爱这么说?” “先生这就是有所不知了。洛耶城一年之内,就经历四任主宰者,这第一个男人呢,就是已经死于非命的洛城主了,第二个男人,就是秦都。” “秦都的下落我们万象阁也在搜寻,不过就止步于中洲的那一场大战,之后有人在南冥的小渔村见过疑似秦都的人,但再也没有声息。所以我们倾向于,秦都,是死了的。” “一个失踪的魔尊,那对于整个魔界甚至修真界而言,便是死了的。”路人乙晃了晃掌心的扇子。 “而第三个男人,那便是统一了魔界的新任魔尊——苏执。” 慕戎默不作声地喝了口灵茶。 “这人倒是比疯子秦都要好许多。”路人乙如此评价道。 “好?”慕戎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苏执魔尊懂得钱,”路人乙道,“凡是对钱有兴趣的,对我万象阁而言,那便是有商量的余地,不像秦都,连钱都不认,想到我们在洛耶城的万象阁,损失那是个惨重,我就无比心痛。” “那第四个呢?”慕戎有些感兴趣了。 “道无离。” 结果下一刻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慕戎不由将刚喝进去的灵茶喷了出来。 “哎呀哎呀,先生可要小心些。”路人乙将扇子一展,成功地将慕戎喷出的灵茶拦了下来。 路人乙看着慕戎得意一笑:“莫非先生与无离道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我只不过嘴上一提,竟是如此激动?” “失礼了。”慕戎擦了擦水渍后,避而不谈。 方才他的举动就有些出格,不论他怎么亡羊补牢,这个人精都不会信的了。 “先生不说,那我便不追问了。”路人乙体贴地道,转而说起方才被打断的内容,“不得不说,无离道君还真是功德无量,听说道君他修为又见涨了许多,一举逼退魔尊,救了洛耶城百姓。” 听着路人乙在他本人旁边吹嘘,慕戎给有些小尴尬,他很想开口问问,他们究竟是怎么知道那就是一团光的家伙,就是道无离? 明明他当时的穿衣风格,与他本人截然相反,连剑法也跟天回宗的不同,甚至还故意带上了佛意! 你们这么随意的吗!随便就把锅给我扔了过来? “我万象阁又可以重新入驻洛耶城了。”对于路人乙来说,令他欣慰万分的重点,才是这句,“无离道君才是大大的好人呐!” 听着路人乙的一股脑称赞后,慕戎再随意往一个修真者的集市去打转,发现到处都在传无离道君和魔尊苏执不可言说的故事。 关于他们如何大战三天三夜,关于无离道君如何仁义感动上天,降下雷雨,如何与佛修们一同救出洛耶城百姓…… 听着听着,慕戎都觉得他们说的那个无离道君,已经不是他了,而是一位跟他同名同姓的、举世无双的大好人。 应该被供起来,每日上香磕头的那种。 想到自己的大名与魔尊苏执挂在了一起,还传遍了北冥南冥,甚至还有中洲,慕戎就悲从中来。他已经可以想象得到,被他追杀了化身的道无执,此刻会笑得如何张狂。 再想想,自己的行踪,肯定已经被师兄知晓了。 唉。 想了想,也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下山这么久,除了给自己揽了一堆事,还认了几个亲戚之外,好像就没别的。 连本名剑至今都没找到! 这么一算,慕戎顿时觉得自己这些年,过得好不真实。 他真的下山了吗?不会是在宗门的幻境里吧? 给自己一巴掌过后,慕戎清醒了。 顺着这些流言八卦回了一趟中洲,在众位长老和便宜父亲复杂的目光下——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你不觉得你这一趟出去得太久了吗?” “有吗?” “听说魔尊苏执受伤了,你是不是去照顾他了?”孔雀王凑上前凶巴巴地问,一脸你说是我就翻脸的表情。 慕戎这才想起,在外界眼中,妖界的明定初和魔尊苏执还是朋友! 照顾他? 呵,不一剑劈死他就算好的了! 慕戎断然否认道:“不是。” “那就好。”明丑放下心来。 “我儿,你这又是在干嘛?”明丑端着一盘灵果上前献殷勤道。 “收拾行李,离家出走。”慕戎头也不回地道,这个家他是再也待不下去了! “别啊!”明丑一惊,连忙把灵果塞到妖仆手中,追上离家出走的儿子。 “您老人家就乖乖在家待着吧。” 还等着儿子继承王位,顺势将族内事务妖界权力过渡给慕戎的明丑,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 第103章 第四章 重返天回话叙旧 说是要回宗门了, 但慕戎却是慢悠悠地,丝毫不着急。他一路掩藏面目,吃喝玩乐, 一路顺手捡个灵宝, 再转手卖了出去。 等他进入了北冥大陆, 天回宗势力范围的地境,他身上的钱财竟比出发之时,多上了不少。 这会还是天回宗选拔新弟子的时候, 不过也接近了尾声,再到冬季一过, 便会封了宗门与凡间的路,若非是修真者,便无法找到这条路。 慕戎看着面前一堆小萝卜头, 富贵贫贱的少儿郎皆有,大部分人神色都带着激动和向往,但也有些是故作平静, 有些则是因为俗世身份而一脸倨傲。 “你也是来求仙拜师的吗?”忽然有一道声音在慕戎旁边响起。 慕戎转头一看, 一个脸蛋白净却显得几分孱弱的少年, 双眼正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慕戎道。 “对啊。我也是来天回宗拜仙人为师,只是我自小病弱,不知能否通过天回宗考核。”少年的声音说着说着,便低了下去。 “什么阿猫阿狗也想来拜师?”一个绫罗绸缎的小胖子显然是听到了这个病弱少年的话,面上的表情很是不屑,“都什么年纪了, 还是早点回去娶妻生子,期盼你的下一辈来拜师吧哈哈哈哈——” 小胖子会这么说,估计是因为他才七八岁的年纪, 年纪小潜力大,不像就快接近弱冠的慕戎和病弱少年。 这小胖子的话显然是普遍适用于修真界的真理,但也不是没有大器晚成的。 虽然门派更青睐于年纪小的苗子,但只要是在弱冠之龄以下的孩童,凡是是有资质,又通过考验的,宗门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这病弱少年听到小胖子的话后,脸色一白,这小胖子笑得愈发欠揍,让慕戎很想伸手去掐一掐他那胖乎乎的脸蛋。 修士的随便一掐也很要命,想了想,慕戎还是息了这个念头。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熊孩子,便暂且放过他吧。 宗门会帮我教训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的。 慕戎看了眼因为小胖子一番奚落的话,已经陷入自闭状态的病弱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别听他的话,他只是故意这么说,好让你知难而退,他便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多谢兄台宽慰,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病弱少年扬起微笑道。 “你可以的。”慕戎道。 慕戎说出这话,也不只是鼓励这个少年,只是他方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竟然发现这少年一身剑胎,倒是稀奇。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剑胎长在他的身上,所以自小病弱,不过剑胎素来和剑骨同生一体,怎么这少年却只有一身剑胎,根骨却是平平? 不过只要这少年心性不错,能够通过那幻阵,凭他这一身剑胎,必定会被见猎心喜的长老们哄抢,他也不必去操着这个心。 慕戎悄悄匿了身形,又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山头,经过一番沐浴,将在外头沾上的气息洗去,再换了一身门派专属的清白修士服,便装作一副刚出关的模样,轰地打开了紧闭了十几年的大门。 “道君!你出关了!” “道君!我们好想你!” 一直在他山头作门童的两个小童子,听到洞府传来的动静,当即激动难抑地飞奔过来,像两颗实心的小炮弹,砰地撞入了慕戎的怀中。 “嗯,吾出关了。”切换了无离道君模式的慕戎,表情一派淡然地回道,“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两个童子争相回答道。 “就是总有人来找道君您,好烦啊!” “对啊!还有人总在山脚下练剑,喊着要拜道君为师!他们也好吵!” 见道君如此温和,两个童子开始抱怨了起来。 慕戎的神识往山下一扫,便知道了是什么情况。 见到那一堆穿着弟子服的人对着那块破石头琢磨,还把他的山脚当作切磋场地,慕戎就很想把他们都统统赶走。 然而有着偶像包袱的慕戎,不能这么做。 慕戎一边嘴边带笑地听着,一边拿出灵果给这两个给他挡了无数烦恼的童子吃。 “谢谢道君!您真好!” “道君道君!这灵果可真好吃!我以后还能再吃吗?” “这会还吃着,就想着下回了?”慕戎摇头失笑,两个不谙世事却又乖巧伶俐的小童子,果然是治愈人心。 慕戎道:“不慌,以后你们若想吃,本座这里还有。” 孤家寡人,莫得徒弟,独占一座灵山,家大业大只有两个童子看守的无离道君,财大气粗,将几颗灵果给童子们吃,也不算什么。 哪怕这些是门派弟子平日都吃不上几回的灵果,慕戎也毫不吝啬,因为他种了一树林。 只是寒暄一番过后,负责联络长老的掌事却突然过来了。 掌事是听了掌门的命令才来走一趟的,本以为又会是白走一趟,却没想到这回居然碰见了无离道君! 活生生的! 在掌事坐着灵鹤过来的时候,慕戎就察觉了,心中悲意萧瑟,只能着掌事前来给他“判刑”。 “见过道君,恭喜道君出关。”掌事施了一礼后,才道明来意,“道君,掌门有请。” 慕戎脸上微笑点头,心中实则万分不肯,本以为能够将这一天晃过去,结果师兄这会就发现他回来了。 说不定他悄摸摸回来的模样,一直被师兄沉默地看在了眼中。 “容我整理一番。”慕戎心中含泪面上微笑地回道,在三人的眼中,无离道君姿态悠扬地回到了洞府,再出来是,便是一身白衣翩翩,腰间束了一根黑金丝带之外,便无其他,更显得容色出尘。 “道君请——”掌事道。 慕戎吩咐两个童子看守山头后,便坐着灵鹤跟在掌事身后。 灵鹤由宗门豢养长大,为宗门服务,慕戎摸了摸灵鹤光滑洁白的翅膀,才坐了上去。 慕戎并不想御剑,飞那么快干嘛,好上前求死吗——慕戎此刻只想将与师兄的见面往后再拖一拖。 最好拖到两人都忘了。 但这并不可能。 而慕戎坐着灵鹤离开山头,穿越云层,飘然若仙的模样,全被山脚底下的弟子们看在了眼中,见过无离道君的弟子,认出了那人是谁后,当即面色通红地狂呼道:“无离道君出关了!” “卧槽!真的?!那真的是无离道君?!” “无离道君果然如传言所说那般!风姿绝世!” “道君道君!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弟子啊!” “道君,求拜师!” 底下的欢呼让慕戎不由侧脸,见果然是那些弟子们,再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后,慕戎嘴角不由抽搐。 前面的掌事显然也听到了弟子们的欢呼,一脸笑呵呵地回过头:“道君果然受欢迎啊。弟子们都很喜欢您呢。” 慕戎能说什么呢,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等到了一处云雾飘渺的山峰,日光刚好落在洞府之上,远远望着如龙鳞在闪耀着。掌事在此处落下了,慕戎便也在这里停了下来。 慕戎有些怀念地看着这里,年少时他一直赖在这里不走,只因师兄的洞府颇合他的审美,大气又不失灵秀,师兄还将这洞府让给了他,因为道无弃身为一派掌门,事务繁忙,便搬到了另一处更适合与长老们联系的洞府。 只是慕戎筑基过后,再也不回这里了,还让师兄将当初的云山给了他,他一番改造过后,才成了他今天的洞府。 既然师兄要和他在这里见面,想必接下来的场面,不会太血腥太残忍吧。 要不然他这弱小的心灵会支持不住的。 掌事将慕戎带到这里,便走了。 慕戎站在外头,心里挣扎着,为自己做心理建设,还没等他深吸一气决定进去的时候,却听到师兄熟悉的声音传到他的耳边。 “还不进来吗?”声音因为传音入密的缘故,一直在他耳朵里钻着,慕戎有些不自在,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等他进去了,室内依旧是熟悉的摆设,一如当年师兄弟在此教习时的场景。 而同样一身白衣的师兄,长发往后束着,只是有着一条极为碍眼的黑布裹着双眼。 想到这双眼睛是如何出了事后,慕戎心中一片涩然。 道无弃修的指尖拈着一颗黑棋,在慕戎踏进来的那一刻,他的黑棋正巧落子了。 慕戎目光往前一看,棋盘上大部分错落着棋子,而白子黑子势均力敌。 想来在等着慕戎来的时候,道无弃已经下了好一会棋了。 但他在慕戎进来后,便停下了下棋的动作。 第104章 第五章 师兄弟叙论往今 “拜见师兄。”慕戎对着道无弃的身影, 恭敬地施以一礼。 室内的香炉袅袅娜娜地升起了烟,道无弃将一盘未下全的棋收了回来,起身缓步走到慕戎面前。 慕戎侧了侧头, 不敢与道无弃对视。 自唤了慕戎进来后, 道无弃便一言不发。 就在慕戎以为他们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 道无弃忽然开口,声音如金石相击,清冽如泉:“舍得回来了?” 慕戎心中有些愧疚, 低声道:“是。” “回来就好。”道无弃顿了顿,似乎在想着该怎么做时, 却伸手摸了摸自家小师弟的头,又道,“修为长进了不少。” “师弟不敢懈怠。”慕戎被道无弃施以摸头动作, 身体有些僵硬地回道。 “你的气息……”道无弃转而捏住慕戎手腕,放出一缕气息往里探去,“看来你找到你的亲生父母了。” 在师兄面前, 慕戎无所遁形, 只好回答道:“是的。” 随即有几分泄气地继续道:“我的父亲是一个大妖, 而我的母亲只是一个凡人,我父亲找我已久——” “你可是在怪本座?”道无弃冷不丁地出声道。 他怎么敢怪道无弃?吓得慕戎连忙否认:“不不不——没有的事。” “那你为何下山?”道无弃似乎打开了什么阀门,把心头积攒的,对师弟的困惑说了出来。 慕戎听了,心中不由有些恼意,但大部分是羞恼的, 脸上渐渐漫上了红色,难道要自己全盘说出那一堆黑历史,不行, 他打死都不能说。 面对真诚发问,还等着他回答的师兄,慕戎欲哭无泪,只好回道:“我只是想下山去找我的本名剑。” “你的本命剑、断渊不见了?”道无弃猛地一抓他的手,问道,“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 “我……只是不想麻烦师兄,顺便去散散心。” 道无弃这才缓缓松开握着慕戎的手:“找到了吗?” “尚未。” “本座帮你找。”本命剑断渊话题过后,道无弃又有了新的话题,道,“这些年,你在外头,似乎闯出了一番名声。” “师兄知道了?”慕戎想到自己那一堆不合实际的传闻,有些尴尬地道。 师兄不是向来都不听这些传言的吗?! 怎么这会突然提起这些?! 他离开的这些年,师兄究竟经历了什么! “当然。一位道友前来拜访本座时,便提到了本座的师弟,又将一个魔头杀退了。”道无弃不咸不淡地回道。 那表情简直是在说,吾弟叛逆,连自家师弟的消息,都只能从别人那里听到。 慕戎无奈地扶额,试图解释道:“我当时只是路过——” “你不会擅自出手的,你遇见了谁?”没等慕戎解释完毕,道无弃直指关键道。 师兄还是那么敏锐,他究竟该如何解释? 慕戎飞快地思索着,他只是一时心善?呃,还是一时无聊?难道要跟师兄说,伤了他眼睛的道无执还没死! 还活蹦乱跳地在四处蹦跶着,好不快活? “说。”道无弃一派掌门的威严。 “是道无执。”慕戎嘴一囫囵,就把事实真相说了出来。 “是他。”道无弃听到了这个名字,神情悠悠地道。 “师兄,你还好吗?”慕戎见道无弃这副模样,不由得有些担心。 “本座不是那般脆弱之人。”道无弃摆手停住了慕戎的关心之语,“本座一直都认为,他没死。如今不过是确认了一遍罢了。无执他,虽不是福大命大的命数,却始终能死里逃生。” 难得听师兄说这么长的话,却是在聊道无执那个扫兴的家伙,慕戎心底正有些不快活之时,道无弃却不再谈道无执了。 那双被黑布蒙住的双眼,忽然望向了他。 “无离。” “师兄,何事?” “你也到了该收徒的时候了。” “师兄,我觉得我的修为还不足够为人师,不如——”慕戎试图挣扎道。 道无弃不理他的话,只道:“正好今年有新弟子入门,你且去看看。” 小师弟心性散漫,道无弃觉得,得找点事让他忙起来,他才不会到处乱跑。 “是……”师兄难得对他提出要求,慕戎见拒绝不了,只好应了下来。 师兄弟叙旧暂告一段落,道无弃有事先行离开了,慕戎本想就赖在这里,故地重游,但师兄才让他去看看新入门的弟子,他却在这里躲懒,怎么也说不过去。 慕戎只能委屈自己去看看了。 但是真身前去,也许会闹出动静,影响了他们不好,慕戎便幻作当初化身琴修时的模样,再换了一身外门弟子服,才去看看选拔新弟子的热闹。 在他们宗门,弟子选拔都是公开透明的,只要是天回宗弟子,都能够前去观看。对那些修行枯燥的弟子们而言,这也算是难得的一个娱乐项目, 没有比看着未来的师弟师妹们出丑更让他们爽快的了,正因为他们也曾经历过这种出糗的场面,所以绝对不允许有人能轻易逃过! 在门派里,也不是每个人都认得所有的师兄弟的,于是慕戎光明正大地混入了排排坐看好戏的队伍,还被旁边的人塞了几把瓜子。 “看好戏——咳咳,看未来的师弟师妹们辛苦了,吃点瓜子补补。” 慕戎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瓜子,再看了看那人怀里还揣着一兜瓜子,心底觉得有些好笑:“谢谢。” “不客气。”话还未说完,那人又继续去分享瓜子了。 看着周围自带板凳和零嘴的弟子们,再看看自己这么随意地就过来了,慕戎不由心想:他们准备还真是齐全,看来他们的看戏经验很丰富。 这边的吃瓜群众,边看边吃,时不时低声议论着看好哪位试炼的,甚至还有下了无伤大雅的赌注。 他们判断的依据是这些试炼者通过幻境的时长,事实上,试炼者在幻境的具体表现如何,只有长老们才能看到。 慕戎分出神识去听了听,发现现在最受瞩目赌注赔率最低的,叫公良卓,竟是他之前遇见的那个小胖子。 而另一个赔率只比小胖子高一点的,叫安高逸,正是那个跟他搭话的病弱少年。 没想到会这么巧,慕戎便重点关注了这两人。 试炼第一关登天梯,需要在两个时辰之内从登天梯到达青云殿,越快通过越好。 登天梯路程不长,天回宗并不打算考验这些孩子的体力,之所以会设下两个时辰的时长,是因为登天梯设下了幻阵,登天梯者,需历经贪、色、苦、喜四个幻境,贪、色两个幻境,正常来说,能将一半的人刷下去。 现在剩下的人,都在经历苦这个幻境。在这里,试炼者都会饱尝人生八苦,生老病死在这里面只是基本操作,更别论爱憎别离这等更磨人心性的苦。 没经历过这幻境的人,乍一听也许会觉得这些幻境太难了,但幻境本身并没有设置得很逼真,偶尔会露出虚幻的破绽。 因为一个真实得没有破绽的幻境,就是另一个小世界了。天底下还没有谁,能有这等本事,在一段不长的登天梯里,连续设下四个小世界。 所以只要能够保持理智,观察仔细,就很快能够从幻境走出来。 第三个幻境依旧是公良卓拔得头筹,率先走了出来。安高逸反而落后了,在十数人都脱离第三个幻境后,他才成功地走了出来。 安高逸似乎对苦难有种特别的恐惧,在第三个幻境和最后一个幻境转换的这一段路上,他的状态仍没恢复过来,脸色苍白,手脚发颤,似乎随时随地都能发病昏过去。 慕戎看得皱眉,他对安高逸的表现并不满意。反而那个小胖子公良卓,不像他给自己的第一印象,能够迅速通过幻境,这便是一种才能,不是心性上佳,那便是观察力出众,这样的谁都…… 嗯?慕戎忽然想到,在天回宗山门前等候的时候,为什么公良卓只对安高逸口出狂言?而且还是在安高逸对自己搭话之后。 莫非有什么古怪? 慕戎将这个困惑暂且按下,而周围一开始押了赌注的弟子们有些异动,押了公良卓第一的自然高兴,而押了安高逸的,脸色则有些不好看。最后一个幻境了。 天回宗将这个“喜”为主题的幻境放在“苦”的后面,其实是故意的。世人受苦多了,就渴望着欢喜安乐。这个幻境有着人想要的一切美好事物,在这里你会觉得自己就是命运之子,被整个世界所眷顾,富贵荣华,心想事成,一路顺风顺水。 大部分通过了“苦”幻境的试炼者,都会渐渐沉溺于最后一个幻境,无法自拔,直到两个时辰过后,被幻境送出来后,才能清醒过来。 有些承受不住幻境与现实的落差打击的,还会心神恍惚,哪怕回去后,也难以回归凡人的生活。 第六章资质天成心性定 待登天梯的试炼时间结束后,此次通过的试炼者,只有十人。其中公良卓始终是第一个通过幻境并到达青云殿的,备受弟子们关注,尤其是押了他第一的师兄师姐们,更是因为赚了一笔灵石,而对他颇为和颜悦色。 而安高逸最后一关奋起直追,第二个通过试炼,在公良卓通过后不久,也到了青云殿。押了他能过关的,自然能赚点灵石,但押了他第一的,却亏了。 剩下的八人也陆陆续续地到了青云殿。 一刻钟过后,灵仆让这十人纷纷上前,按通过顺序排队等候,会有掌事为他们评判方才的表现。 “公良卓,甲等。” 公良卓听到自己的“甲等”后,便是露出矜持的一笑,显得有些憨态。 “安高逸,乙等。” 安高逸则有些紧张,听到“乙等”后,似乎有些不高兴。 “许城,乙等。” 一一念过之后,便是掌事为他们测试灵根的时候了。其实在山脚下的时候,便已经测过一回,并记录在名册上,这回只不过是再检测一遍,以免有什么缺漏。 “公良卓,木灵根。” “安高逸,金木双灵根,剑胎。” 掌事说的最后一个词,让周遭听见的人惊了一下。 “剑胎?那是什么?” “那可是适合走剑修的上好资质。” “多谢解惑,我也是长见识了。” 但说归说,他们惊讶一下就放开了,毕竟能进天回宗的,资质都不差,而能让他们日后修为,远超同龄人的,就只有心性。 掌事清咳了咳,台下的声音小了点后,他又继续说了下去。 “许城,木水双灵根。” …… 慕戎听了他们的资质情况,有些意外。公良卓倒看不出是木灵根的,在慕戎认识的修士当中,木灵根修士一般脾气温和,气质温顺,小胖子倒像是脾气有几分火爆的火灵根修士。 也不出乎意料地,公良卓这个第一名,被丹峰的长老率先发话要去了,毕竟这是难得的一个炼丹好苗子。 一直装作矜持的公良卓,也难掩激动地应了。 第二名安高逸有一身“剑胎”,虽然金木双灵根因为灵根冲突而差了些,但试剑峰几个刚有资格收徒的真人,也喊着要收他为弟子。 但是安高逸却拒绝了,他说:“我想拜入无离道君门下。” 慕戎:…… 不,他并不想收徒,而且他对安高逸在幻境的表现有些不满意。 如果慕戎发话要收徒,他山脚下那一堆企图守株待兔的弟子们,绝对会冲着上来,比安高逸资质好的,也不是没有。 区区一个剑胎,慕戎还真不会因此另眼相看。 既然安高逸想要拜入无离道君门下,那几位剑修真人也不争了,转而看向其他的孩童。只是一会,便只剩下三个没有拜入师门的。 安高逸以及两个被挑剩的,都要进入外门。 当安高逸听到自己只能进入外门后,脸色一变,当即焦急地问向掌事:“敢问掌事大人,我为何只能进外门,难道我一身剑胎,还不能进入内门做弟子吗?” “你现在没有拜师,只能在外门打好基础,待门派大比后,你才有机会进入内门。”掌事见他态度也算诚恳,便忍下不耐,给他说道。 “我的资质明明……” “不管资质如何,宗门对外门弟子一视同仁。”掌事还有事要忙,匆匆回了他一句后,便走了。 新弟子选拔结束后,看热闹的弟子们纷纷散了,有的还去和自己的师弟师妹们打招呼,有些热情的,还主动告诉他们在宗门生活的一些小诀窍。 而被围住恭喜的公良卓,双耳有些通红,胖乎乎的脸上勉强维持住淡定的神情,接受他们的祝贺,哪怕他心底已经乐开花了。 见到脸色难看的安高逸后,他脸上的嘲弄一晃而过,上前道:“安公子,果然心比天高,自不量力啊。明明只是低等的资质,还真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真人们眼神都好着呢,都知道你不堪大用。” 安高逸面色发青,状似被公良卓欺负得抬不起头,暗地里紧紧攥起了拳头。 偷听他们谈话的慕戎,心里思忖着,他们的角色是不是哪里对调了? 安高逸仿佛就是落魄病弱的主角,而小胖子就是上赶着去放嘲讽送经验的炮灰,他和安高逸之间,莫非有什么龃龉? 热闹瞧过了,慕戎也就回去了。 至于收徒?那是没有的。缘分未到啊。 待慕戎回到自己的云梦山时,已是黄昏。他的云梦山本是云海环绕之处,无论何时,都会有朦胧的云气在四周蒸腾,这会夕阳余光卷入云海,更显得瑰丽壮阔。 慕戎被这美景迷住了,脚步渐渐放缓,最后走到一棵枝干虬结的松树下,便就着树下的大石块,坐下不动了。 等日落已去,夜幕攀高,慕戎才回过神,暗自感受着体内的灵力转动,只觉惬意无比。快回到洞府时,看守大门的两个小童,见到慕戎的身影,欢呼地蹦跳到他的面前。 “道君!您回来了!” “道君!您走后,有好多人上门拜访,结果您不在,就放下礼物走了。”童子苦着脸道。 他们只是整理访客名单和拜礼,都要累死了。 看来他就在宗门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慕戎想道。 “道君,一切还是照旧吗?”童子问道。 “嗯,辛苦你们了。”慕戎摸了摸他们的小脑勺,笑道。 以前在洞府天天待着的时候,隔三差五就有人提着礼物上门拜访,但慕戎向来都是不见的。他若是放下身份去见了,哪怕他不累死,他的云梦山也估计要被那些热情的人踏平了。 至于拜礼,慕戎也是从来不回的。 除非是跟他同一个级别和修为境界的,慕戎才会意思意思地回礼。 但这些人一般都是一派长老,要不就是别人家的师尊或得意弟子,忙得很,也没空总是来拜访慕戎,他们可不像慕戎这个没徒弟,没道侣的,一身轻松,来去自如。 求道的路上已经足够孤独了,能有个同好陪着自己,也不至于一身孤清,心底有话无人诉。 “禀告道君!这里有一封喜帖!”慕戎才刚在院落的廊下盘坐,童子就咋咋呼呼地跑了进来,两只小短手举着一封精致的红色贴子,脸色激动得有些通红。 “喜帖?”慕戎接了过来,翻开一看,上面写着:“嘉平廿日,秋霜君与夜寒君结两姓之好,于游仙宫凤凰山,结契同修,共襄大典。” 秋霜君? 看到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慕戎翻开帖子的动作一顿,是她啊。 当年游仙宫派弟子前来天回宗交流时,便有秋霜君在其中。那数十个姿容秀丽的女修一进入天回宗,就让天回宗的男弟子顿时沸腾起来,趋之若鹜。 等游仙宫的这些女弟子回去后,就有好些男弟子黯然神伤,并立誓从此潜心修炼。 而这本来没慕戎什么事的,他对道法交流并不感兴趣,跟自家两个师兄论道就足以让他秃头,哪来心思去凑热闹看女修? 没想起前世记忆的慕戎,还是个一心一意潜心修道的好少年,但却在日日练剑的山峰上,遇见了一个被风景迷了路的女修。 给这个路痴好心指路后,慕戎便不管了,结果在游仙宫弟子离开的前一天,秋霜绯专门在他练剑的地方,问自己是否愿意与她一同问道…… 慕戎:??? 他都要被师兄们硬塞的道法弄得消化不良了,还来?当即丑拒了。 结果这位秋霜绯姑娘听后,当即掩面而走。翌日慕戎便从他人口中,得知了自己郎心如铁,拒绝了秋霜君的爱慕,诸如此类的种种传闻。 后来,慕戎才慢慢明白,秋霜绯当年那句“一同问道”,究竟是什么意味。 但慕戎并不感到什么遗憾可惜。 如今她专门给自己递结契喜帖,是真心希望自己前去祝福?只是慕戎并不喜这种热闹场合,决定只是送份礼过去,他便不去了。 “道君,您要去吗?是结契大典啊!一定很热闹!”旁边的童子还在一脸赞叹地说道。 慕戎失笑:“本座不去。你这小娃娃,难道也想去不成?” “道君!田田我可不是什么小娃娃,我已经两百岁了!”童子气呼呼地抗议道。 “不,按妖灵的年龄来说,你就只是个小孩。”慕戎摇头,并不理会田田的不满。 何田田是荷花妖,因被种在佛寺的池塘里,日夜听禅,故而生了灵智,被路过的慕戎带回了山。 这话听着如此有道理,何田田无话可说,只能跑到门外,请求场外援助,冲着自己的同胞弟弟喊道:“历历!道君欺负我!” “大哥,你自己蠢,就不要怪道君!”何历历是个明事理的,当即对自己的愚蠢兄长翻了个白眼。 第七章 试剑子弟遇妖兽 云梦山上,一点明月,是夜无眠。 辟谷后的修士,为了修为进益,日夜兼程不敢松懈分毫,连凡人时必须的睡眠都摒弃了。而到了慕戎如今的境界,已经不是靠打坐就能提升修为的,但他又不需要大晚上睡觉。 因此,在宗门的时候,他几乎每夜都会出去巡山,时不时抓一两只灵兽回来烤肉吃。 今夜他捡起了以前的习惯,一身玄色衣裳,只在外面披了一件披风,提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便出去了。 夜深露重,在丛林间穿过的时候,难免会沾花带草,甚至一低 头,脚边便湿了一截。 只是慕戎习的火系功法,能够让他在最短时间内,就将其烘干了。 云梦山半山腰处,繁茂的森林里,人半腰高的野草在肆意生长着,时不时有几个蚱蜢跳来跳去。 遇到这种无路不通的地方,慕戎都是直接飞到半空,免得沾到或不小心踩死了什么。 直到听到几个幼鸟的哀鸣声,慕戎才停了下,找到声源后,径直飞过去,将一个掉在荆棘丛的鸟窝捡了起来,放回树上。要好好长大,才能给他做口粮啊。慕戎如是想道。 云梦山和试剑峰之间,横亘着一条小月河,月色细细碎碎地落在河面,别有一份宁静。许久未见的云梦山还是那般美,那般平静。 就在慕戎这么想着时,远处却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响动,慕戎放出神识看过去,是两个形容狼狈的外门弟子,此时正朝着他这个方向,四肢挥舞跑着,呼吸凌乱粗重,毫无章法。 只是他们哪怕跑得快要气竭了,呕得快翻白眼了也不敢停下来。 因为有一头妖兽正在身后追着他们。 妖兽啊,好像不好吃。慕戎下意识想道。 见到河边孤伶站着的慕戎,这两个弟子像是见到了救星,大呼大叫道:“师兄救命!” 话刚说完,一个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得惊天动地,另一个则连滚带爬地,及时刹到慕戎面前。 慕戎默默地退后了一步。 而幽深的目光则落在了不远处的妖兽身上,妖兽一身黑皮,看起来粗糙又坚韧,还有头顶那泛着寒芒的尖角…… 妖兽却很有自知之明,在感探到慕戎身上的气息后,又被慕戎一道气劲拦住了,也不敢再追缠它的两个猎物,吓得立刻钻进树丛中,尾巴一甩,隐入夜色,借机溜走了。 还真是小动物般的直觉啊,知道自己不好惹。慕戎心想。 然而在慕戎眼中只是小动物的妖兽,在这两个劫后余生的弟子面前,却是威胁。 见追着他们十里路的妖兽就这么轻松被赶走了,两个弟子也知道自己是遇到厉害的前辈了,连忙谢道:“谢谢师兄救了小弟一命!” 按照辈分,他们起码要喊他一声师叔祖的。不过慕戎没有纠正这个错误。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那只是一个吃素的妖兽,连它都打不过,你们还有待长进。” “我我、我只是今年刚入门的新弟子!”一个脸上不知沾了什么灰的弟子,试图为自己挽回点面子道。 另一个弟子急忙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腰间。 慕戎意味深长地“哦”一声,才道:“原来今年新入门的弟子,资质便是如此啊。” “看你们来的方向,想必是试剑峰的弟子吧。” 知道自己给同门丢脸的弟子吭吭哧哧半天后,最后才低头道:“多谢师兄教诲!我一定会更加努力的!日后定会让你刮目相看!” 慕戎嘴角带上一抹笑容,语带鼓励道:“如此甚好。” 但心底却叹道:想让他刮目相看的人多得去了,要是这样刮下去,他这一双眼睛还能不能要了? 翌日,天刚破晓,云梦山下,定时定点刷新了一批剑修弟子。 兴许是无离道君出关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宗门,今日的云梦山下,分外喧嚣。 慕戎有些苦恼地看着这些热情的剑修弟子们,他是时候该想点什么办法,给他们泼一泼冷水了,要不让他们知难而退也好。 慕戎又被自家师兄召唤,亲切问候了他有没有哪里不适之处,没有的话,请为宗门的发展事业奉献出一点爱。 当然道无弃原话并不是这样,只是传入慕戎脑中,就变成了这样。 慕戎看着师兄摆着他面前的两个选择。 “流风秘境或论道大会。师弟,你须在二者当中,选其一。” “师兄,我可以都不选吗。这么好的机会,我觉得我应该让给更需要的人。”慕戎面色诚恳地道。 “他们有别的事。”道无弃就这么将其他长老安排了。 “那我去流风秘境吧。”慕戎犹豫了一会,才下定决心道。 “那好。具体的事,你去找无念吧。” “好。”慕戎应下了。 慕戎出门就转向了藏书阁,无念一般就在藏书阁的顶层待着。 也是天回宗里,年龄仅次于道无弃的一位长老,慕戎得喊她一声师姐,但无念对这些辈分不感兴趣,一直以来都是让慕戎直呼她道号便可。 慕戎在藏书阁露面,惊动了不少人。这数十年来,他们都一直对无离道君只是闻名而见不了面,如今正巧撞见一回,怎么也得看够本。 被盯得发毛的慕戎,也不等那慢吞吞的藏书阁老头看牌了,反正他以前都是直接刷脸翻进去的,虽然总被这老头喷。 “你这小子!别以为成了道君就不用出示木牌了!你给我回来!”老头在后面叫嚣着,慕戎充耳不闻。 一旁的弟子们皆以佩服或震惊的眼神,望着这平时默默无闻的老头,他居然还敢这么和无离道君说话,还能不被无离道君打死,难道这老头是什么厉害人物?! 心头火亮的弟子们连忙围了上去,听着老头吹嘘着他与道君的二三事。 慕戎直上藏书阁顶层,这里分外安静,只有一排排的玉简和书册,脚落在木板上,不时会发出咯吱的声音。 而靠在东边书架的木椅上,一身黑衣的女修正坐在上面,全神贯注地在洁净的纸上抄写着。 日光正斜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座金子做的雕像,毫无波澜又仿佛无情广大。 这么久不见了,无念还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 想起小时候第一次遇到无念时,慕戎还被她吓了一跳。因为当时的无念,就像是个木偶化成的人,主修无情道的她,道法高超,实力深厚,却不会动情。 但饶是修无情道的无念,据说也曾经历情劫,后大彻大悟,才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无念。”慕戎轻声唤道,怕打扰了她。 “咯嗒——” 女修停下了笔,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无离,好久不见。” “关于流风秘境的事,师兄让我来找你。”慕戎道。 “流风秘境,这里。”无念拿起了手边的一道玉简。 慕戎伸手接过后,往识海里一拍,流风秘境现有的所有讯息,他都知道了。 流风幻境,就在南冥大陆沿海的一个小岛上,听说秘境出现时,狂风大作,又有不同方向的风刃四处飞刮着,所有低修为甚至没有修为的人,一旦靠近,皆殒命当场。 倒是没想到这秘境的名字这般好听,却有如此怪风。 “还有最新的消息没写进玉简里,听闻流风秘境有异动,疑似为上古神兽。”无念又补了一句。 上古神兽?还有这东西?神兽不是只存在传说中的吗? 这消息是真是假还得斟酌,但流风秘境没他想象的历练那般简单。 但这消息一旦被更多的人知道,那流风幻境可要热闹了。 “多谢了。”慕戎道。 慕戎又在顶层停留一会,随意翻阅了一些新进的玉简后,便默默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有三章的分量。 第105章 第八章 溯方幻境人如云 带领历练弟子去流风秘境, 仍需过些时日,于是慕戎就在自己的云梦山上,除了打坐之外, 便是看着每日准时聚在山脚下练剑的弟子们。 也不知哪来的说法, 说无离道君就是因云梦山下那块试剑石顿悟了, 从而在修真界一剑封神。除了奔着想拜慕戎为师外,还有些弟子也幻想着,有朝一日, 能像无离道君一样悟道破障。 于是成堆成堆的弟子就朝着云梦山下的试剑石而去,终日不休。 起初传出这般传闻的时候, 当事人慕戎还嗤之以鼻,认为修真界的人平日修炼枯燥,连这种没有半点事实依据的传言都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只有他本人才知道, 那块被修真界惦记着的试剑石,其实是他炼器时候用的磨剑石,这磨剑石不算特别珍贵的炼器材料, 但石头硬度, 让慕戎很是青睐, 怎么砍都不会破损,这样看来,和石头确有独特之处。 但这块石头真的不能让你们得道成仙啊,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挤过来。 尤其在每次大比之前,都有弟子抱着朝圣的心态,来这块石头前鞠躬, 祈求这块试剑石能保佑他大笔获胜云云。 慕戎都想就此把试剑石送给他们算了,反正这样的石头,在他的后院里还堆了不少。 若是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反应就算了, 那么这块被虚名捧起来的石头,说不定就会因此褪去它的光环,变成了一块普普通通的装饰。 然而,偏偏还真的有弟子,还不止一个两个地,接二连三地在试剑石旁,水到渠成地突破了境界,成功地晋升了修为,离独拥一座山头,成师收徒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每次劫雷响起,这些弟子都动作熟练地退避三里,眼神带着憧憬和向往看着前辈们,安然无恙地度过雷劫:“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师兄们那样啊……” “试剑石果然名不虚传,又有一位弟子因此得福,直接晋升了一个小境界!” 慕戎头一次听到这消息时,是目瞪口呆的,因为那块石头是假的,正因为他知道是假的,还有弟子因此悟道的,这才是真正的不可思议。 想了好久后,慕戎才说服了自己,这就是人心的力量。 不管是真是假,当大家都相信他是真的时,他便是真的,也只能是真的,人,只要有一个能看得见的目标,日日潜心修炼,也许就能因此突破心障,修为大增。 秉着让这块石头能够更加地“名副其实”,慕戎还特地用了秘法,将自己的独门剑招留在了这试剑石上,若是心志坚定剑心纯粹的弟子,便能从中悟到他的剑法。就算不拜入他的门下,也能得到慕戎的一些传授。 但是,目前为止,还未有一人能领悟到。也不是没有人完全不能看到,只是他们在看到剑法回路的那一刻,就突然修为不济,神识跟不上后就被踢了出来。 之后再想进入那种玄之又玄的境界,都不得其法了。 这种结果也许是最气人的,如果不曾见识过也就罢了,却在最有可能的那一瞬间,居然掉了链子,能看得见却摸不着,这算什么事? 于是有那么几个弟子跟这块试剑石杠上了,但越是想得到却偏偏得不到,执着太过便容易变成偏执。 幸好有人及时点醒,不然迟早走火入魔。 事后醒悟的弟子也放弃了试剑石,打算回去老老实实地修炼,对于那位点醒他们的好心人,他们还想再次感谢,却怎么也寻不到了。 对此,慕戎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若是有弟子因为那块破石头走火入魔,那他的一世英名就要被染上污点了,他怎能就此袖手旁观。 而自那以后,试剑石也被慕戎用了阵法,设成了一个小幻境。只要有产生心魔的预兆,都会被毫不留情地踢出来,若是心魔不消,想再进也不得。 这样倒是让那些来试剑石悟道的弟子们,心平气和了不少。 而因为种种传言与“事实”,云梦山就成了天回宗弟子,尤其是剑修弟子的朝圣之地。 但是,想拜入慕戎为师的弟子队伍,也因为每十年新弟子的加入,而变得庞大起来。再这样下去,慕戎觉得自己的云梦山就要变成他们的集会之地了。 想了许久,慕戎终于在云梦山下,又额外设了一个幻境。比起试剑石那个充满剑气的幻境,这个幻境倒真的像是为了选拔他的徒弟而设的。 这取自百年前溯方山历练的场景,如今早已没了溯方山,只是慕戎很想知道,如果有人易地而处,站在他的位置上,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如果他的选择能让慕戎感到满意,便让他通过。 只是,让慕戎满意,这是一个唯心的命题。起码在慕戎和道无执恩怨未消的这时候,满意是不会有的。 无离道君为挑选弟子而设下幻境一事,瞬间传遍了整个天回宗。热情的弟子们,不管是有心还是纯粹来看热闹的,都哄然地聚在云梦山下。 幸好慕戎提前预见了这般场面,便吩咐了一位掌事和几个门仆,来维持秩序。 平日在试剑石边上练剑悟道的,都纷纷去这个溯方幻境试探一二,然而不管是多么满怀自信地走进去,最后都是面色颓然或苍白地走了出来。 一日之内,竟让许多向往云梦山的弟子,面色如纸,最后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外门,认真地修炼,对于拜入云梦山一事,自是不再提。 经过溯方山幻境摧残的弟子们,心底已经认为没人能够通过那般残酷的幻境。虽然他们已不大记得里边的细节,但里面油然而生的恐惧,至今仍挥之不去。 如果有人能通过那等幻境,那他们必定对这人心悦诚服,这种人能拜入无离道君门下,也是理所当然,实至名归。 一夜过后,云梦山下,依旧来者如云。 平日潜心悟道的少年,也提着剑来到了幻境的队伍后面。 广安身穿一身素净衣裳,比起其他略些浮躁的弟子,他更显沉稳,连头发丝都一丝不苟的他,如一柄利剑立于人前,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广安是在今年年初就入了天回宗的新弟子,连无争长老都欣赏的他,却拒绝了其他长老的收徒请求,只想拜入无离道君的门下。 因为他不止是来求道的,他的心,还怀揣着一族的仇恨,恨意如山,唯有敌首在前,告祭亡灵,才能让他心中那座山,就此崩裂化沙。 将近一年的时间,也足够大家了解到广安这个新弟子,知道他为人冷肃,不善交谈,便只拿好奇八卦的眼神看他,也不上前去讨巧。 而此刻,又有一位少年,排在了广安的身后。 他对广安是一无所知,只知道,这个是他的竞争对手,即将与他一同进入溯方幻境的对手。而且,看起来,还是个有几分实力的对手。 于是,他和眼前腰杆挺得笔直的广安搭起了话。 然而广安并不怎么买他的帐,惊讶地回头望了他一眼后,便只是沉默地聆听着少年自来熟的话。 “未曾请教师兄大名?” “广安。” “原来是广师兄,小弟是前几天才进宗门的新弟子,安高逸。”安高逸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个笑容。 “安师弟好。”广安犹豫了下,才道。不得不说,安高逸方才的笑容,让他不由想起了自己失踪多年的弟弟。 弟弟自小体弱多病,虽有些憨憨,却甚是暖人心。只是三年前不见了踪影,让他在外奔波了许久,只为寻到他的踪迹,直到一年前被父亲召回,又不幸遇到秦都灭门。 心神受到巨大打击的他,一举拜入天回宗。 如果他只是平常少年,兴许就不会这么执着地,想要拜无离道君为师了。但无离道君的赫赫声名,他有所耳闻,知道杀人之剑,封魔之剑,唯有手刃过魔尊的无离道君,才能让他习得杀魔的剑法。 然而在天回宗里潜心修炼,消息闭塞的他,却不知道,他一心想要报复的秦都,已经成为了魔界的过去式,行踪不定,说不准还死了。 安高逸见这广安终于回应了他,眼中神色亮了几分,嘴上的话更是断不住地往外流淌。 直到进入幻境前,他还鼓舞广安道:“广师兄,你可一定要成功啊!到时你我二人若能双双拜入无离道君门下,也算一桩美事。” 广安点了点头,抬脚便走入了幻境的传送阵中。 不消安高逸的鼓励,广安对无离道君的嫡传弟子之位,也是势在必得。 等他眼前一花,再一抬头,他便发现,自己来到一处,他从未见过的地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弟子服,被暂时植入幻境记忆的他,已经忘了广安的身份,只记得,自己是天回宗随师叔们下山历练的弟子。 而眼前的那一座苍葱秀郁的溯方山,便是他们此回的历练之地。 第106章 第九章 溯方秘境现魔兽 虽然是第一次下山历练, 还是来到北冥和中洲交界的溯方山,路途遥远并不能阻止他们第一次下山的热情。 广安已经完全地融入了历练弟子激动忐忑的氛围当中。他看着自己手中提着的剑,觉得有些不大趁手, 但也还过得去。 看着队伍前边的两师叔, 他的心情跟其他弟子一样, 是憧憬又崇拜的,对于他们的话,几乎是言听计从。 无他, 因为这两位是他们天回宗最出色的两位真人。 年纪并不比他们大上多少,修为却远远在他们之上, 让他们既是惭愧又是钦佩。 “无离师叔,我们何时进山?”一位弟子大胆地上前问道。 被问到的“无离师叔”停止了和旁边那位的谈话,一身深蓝外袍的他, 转身掀起的衣角,如浪花卷起。 面上一派沉肃,却是强装的大人模样, 让他们有些好笑却又亲近了几分。 只听他体贴地说:“先在山脚下休息一夜, 待修整完毕后, 明日再进山,如何?” “师叔真是体贴我等,弟子没有异议!”被带领历练的弟子们纷纷回道。 而站在无离师叔旁边的那位无音师叔,看着深得弟子心的无离,露出了个腼腆的笑容,嘴上却未曾发过声。 凡是知道这位无音师叔的, 都知道他幼年被歹人一刀割喉,舌头也断去了半截,侥幸被救了回来后, 却是不能发声了,直到他学会了传音入密之术后,才能与人沟通。 但习惯沉默的他,若无必要,向来不会传音入密。 唯有与他相处熟悉的无离,才能在无音一言不发的情况下,了解他沉默的外表下,在表达什么。 无离与无音不是同一个师尊,也不是同一个师兄弟,相比起无离的备受宠爱,无音只能勉强算个外门弟子,却偏偏取了个道号,叫“无音”。 起初无离听到有这么一个人的时候,还很惊奇,向他的无弃师兄问起,道无弃只是摇头不语,而向二师兄道无执问起时,道无执却一脸不耐烦,只语速飞快地回答了一句“一个老不死取的”后,便扬言无离再问,他就要跟无离来上一场三天三夜的试剑。 吓得当年还单纯天真的无离不敢再提了。 有这般暴躁对待亲师弟的师兄么。 能被道无执烦躁地骂“老不死”的,就只有已经飞升的师尊老人家了。无离不明白师尊既然给无音取了这么个名字,却为何不肯收他为徒呢? 是缘分不够,还是因为无音资质不行? 直到无音死了,无离也依旧没想明白。 无音死的时候很突然。 那是进入溯方山的第二天。 是在本该正常运行的幻境里的第二天。 也是在现实的溯方山彻底消失的前一天。 而此时此刻,在广安这些历练弟子眼中,溯方山看起来,比他们天回宗的山峰要逊色多了,也不知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他们能在这收获到什么? 他们只知道,这里有一个秘境,才刚打开不久的秘境。正因为天回宗已经派人去查探过,发现里头大有文章时,便让本该在北冥历练的弟子,将阵地转移到了这里。 做出这个决定的,并不是掌门道无弃,而是其他几位长老,因为不甘落于人后,也不甘让自己的弟子落于人后,便让他们的弟子都到这个秘境去,最好能找到什么灵草灵物,若是得到什么稀罕的传承,那就更加不负此行了。 溯方山的秘境,只允许金丹期以下的修士进入,而修为已达到元婴期的无离和无音,只能将自己的修为压到金丹期,一人在队伍前边,一人在队伍后边,带着弟子们进去。 秘境开口的存留时间为十五天,一旦十五天过了,不管收获如何,都必须立即离开,否则通道关闭,想再次出来,就要等上下一年了。 兴许下一年就再也找不到原来的出口了。 广安将无离师叔的嘱咐都一一听在了耳中,记在了心里。虽然无离师叔和无音师叔修为都很让他们放心,但他心里头却莫名感到不安,他不知道为何。 实际上,已经在现实经历过一回生死大劫的广安,对危机有着惊人的察觉力,哪怕记忆暂时不在,他的潜意识还在。 于是记忆只有这么一段的广安,心中很不踏实,望着眼前旋涡状的秘境通口,他就觉得后面隐藏着对他们虎视眈眈的巨兽,正一心等待着一口将他们吞没于腹中。 但接下来的顺利,让广安渐渐地放下了心中的警惕,认为自己先前不过是杞人忧天,有这两位师叔在,何谈什么九死一生的危险? 只是在共同灭杀了一头魔兽后,广安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不仅是他,其他弟子们也心生惶然。 前边带队的无离师叔不见了踪影,后边看着他们的无音师叔,也不见了。 继而有蹄声轰隆而至,沙尘滚滚过后,一群看不见尽头的魔兽,竟然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啊啊啊啊!是魔兽!好多好多的魔兽!” “怎么可能?!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被魔气侵蚀的妖兽?” “不要!不要吃我!滚开!都滚开!” “杀!我们要杀出去!不能就这么死了!” 历练的弟子们,因为前边的顺利建立了不少自信,起初还能壮起胆子去杀魔兽,但怎么杀也杀不尽,甚至还亲眼见到身边的师兄弟就这么被魔兽的巨口撕咬掉后,有些弟子顿时崩溃了。 “杀……怎么杀?在它们面前,我们就像是被轻易踩死的蚂蚁!蚂蚁知道吗!” 在死亡面前,前所未有的冲突在这些历练的弟子之间爆发了。 “一定要坚持住!师叔们很快就能找到我们的!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 “要杀,你杀去!别拉上我!我要跑!”话刚说完,这弟子就被身后追上的魔兽给咬掉了脑袋。 鲜血四溅。 一时间,杀红了眼的广安,觉得到处都是红色。 “你知道吗,若不杀它,死了便是你……”广安吼了起来。 跑是跑不过的,你能跑得过别人的四条腿? 有的还有一双翅膀,你跑也跑不过,飞也飞不起来,爬上树又有何用处? 怎样都是死,还不如就此战死! 广安心中杀意更甚,手中原本不趁手的剑,在被魔兽的血润过之后,倒用得有声有色起来。 但凭他一人,终究无法力挽狂澜,颓势已现,怎么也挡不住师兄弟们的溃败。 在这场魔兽碾至的浩劫中丧命的弟子,很快被传送出了幻境。过于逼真的幻境让他们心生恐惧,哪怕已经确认自己出来了,也忍不住疑神疑鬼,眼神迷茫,在这么一天,他们都犹如行尸走肉,浑浑噩噩。 直到第二天,才有所好转。 而幻境之内,存活的弟子们还在坚持着。 剩下的弟子不多了,广安便是一个,安高逸也是一个。只是,广安是沐浴着魔兽的鲜血爬过来的,而安高逸,是踩着身后师兄弟们的尸骸爬出来的。 身上同样沾染鲜血,却抱着不同的心思,广安和安高逸在同一处山洞回合。 依旧如同在幻境前排队等候的那般,安高逸率先开口和广安搭讪了起来。 广安脸色苍白,使剑的右手怎么也停不住地发抖。 “师兄,你还好吧?”安高逸问道,眼中神色不定。 “嗯。”广安只回了一个字,态度并不热络。 “师兄,我还有些伤药,我帮你处理下伤口吧。”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安高逸此刻表现得如同一个关心师兄的好师弟。 “如此,便多谢了。”伤药已经差不多用完的广安,沉思了下,便道。 “不客气。”安高逸绽然一笑,递了药过去。 好说歹说让广安接受他的帮忙后,安高逸却忽然亮出袖中匕首,狠狠朝广安的伤口上刺去。 蹦然炸起的危机意识让广安立马朝着洞口滚过去,却因为受伤过多,行动力迟缓了些,背上又添了一道又深又宽的狰狞伤口。 “你!”广安愤怒回望,粗喘着起喝道,“你为何要杀我?!” 安高逸见自己的意图败露,广安虽没杀成,不过也差不多了,他便笑道;“谁让你看见了我呢?” “看见……什么?”广安忍着痛回道。 他一心杀着魔兽,为自己和众人谋得出路,他哪里还会去分神,注意一个并不认识的安高逸? “你说什么,我就会信么。”安高逸嘴角噙笑,他手中的匕首往下滴着血珠,滴答滴答地。 看见他踩着师兄弟逃走的人,他怎么会就此放过?然后放他回去告状? 想想都不能。 这样想着,安高逸手握着匕首,凝神屏气地朝着广安而去。广安连忙爬起来,脚步飞快地跑出去。 哪怕死!他都不愿意就这么死在这等背后暗算的小人手中! 第107章 第十章 追忆秘境当年事 广安从未对活着如此急切过。 他不怕死, 但他不想死在这种卑鄙小人手中。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在他奔跑的时候,齐齐哀吟, 似乎在喊他就这么停下, 就这么放弃吧。 怎么跑也跑不过身后那个人的。 直到, 他脚踩到一处青苔之上,脚下一滑,便从这个陡坡上滚落了下去。 途中沙砾割在他的手上腿上, 他不得不费劲地蜷缩起身子,在这一路滚落中, 勉强将身体护住。 却没想到那个小人,竟然也像个疯子一般,也跟着他一同滚落了下去。 直到到了一处平地, 广安才停了下来,但此刻的他,身上全是血迹, 连束起的头发也变成了一头乱草, 上面满是草根和泥沙。 “咳咳咳——”广安忍不住地咳嗽几声, 将淤积的淤血都吐了出来。草草地将吐出的血遮起来后,他才一瘸一拐地朝着有些吵嚷的地方走去。 也许在前方等待他的,又是另一个“安高逸”,但人一多,变数便多,广安从不惧在这混乱的局面中, 谋得一生。 只是,等他终于走到前边明亮处时,却见到了无离师叔半跪在地上, 怀中还抱着一个跟他装束相似的人。 那是无音师叔。 广安很快认出了无离师叔怀中的人。 而在他们前边,一身白衣锦绣的男人,负手而立,等他转过身,广安惊讶地望着他,看到那人一双红眼,广安下意识地就判定道:那是魔修! “谁?!”被广安认定是魔修的人,眼神倏地朝着广安射去,随即灵力朝那树丛一甩,广安拿来藏身的树被齐腰斩断。 广安忙滚到一边,躲过即将要压在他身上的树木,却也暴露了自己。 见那魔修恨不得下一刻就要杀了自己的眼神,广安急忙爬到无离师叔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拉起无离师叔的袖子。 眼下唯有无离师叔能给他带来安全感了。 只听无离师叔冷声对着眼前的魔修道:“你若想杀人,便冲着我来,何必伤害无辜小辈?” “我只是看不惯他像老鼠一样偷窥我。”魔修脸色有些不耐,但也没有再对广安痛下杀手。 “无离师叔……”广安小声地道。 被他叫到的无离,并没有回头看他,但也问了广安:“你怎么会在这?那些弟子们呢?” 广安见他一副不在乎的模样,不知该说什么好,想到自己先前狼狈逃命,在魔兽的厮杀下才活了下来,而本该保护他们的师叔们,却在这里好好的。 他心中不由有了几分怨怼:“师叔,原来你还记得我们呐?我们这些弟子,是不是该死在魔兽的手中?” 脸上有几滴血渍的无离,脸色一白,忙转身回头,抓着他道:“怎么回事?!” 广安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手上有伤,被无离师叔这么一抓,好不容易停止了流血的伤口,又裂了,温热的血汩汩而流。 察觉到广安不对劲的无离,忙将他袖子往上一翻,见到了那几可见骨的伤口,不由问道:“这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受伤?你们不是该好好地在秘境里……” 边说着边把一堆伤药都拿了出来,塞到了广安怀中,广安忙着接过,一时没有回答。 没等到广安的回答,无离却猛然醒悟:“道无执,你说的他们没事呢?!” 被直呼其名的魔修眉头一皱:“我说了不关我事呢?我之前吩咐过,不会伤害他们……” 听出了些东西的广安,也不着急出声,只敢支应着耳朵听着。 道无执?怎么听起来跟无离师叔的名字如此相像? 只在进入幻境时,被塞了这么一点记忆,并不足以让广安清楚地了解里头的事情。 “又不关你事!无音不关你事,弟子们也不关你事!你倒显得是好一朵无辜清高的绝世白莲!”无离的声音如同泣血,语中的恨意,恨不得要将眼前的魔修杀了。 魔修沉默了,虽然他并不知道白莲有什么不好的,但师弟会如此骂他,想来有什么不好的典故。 但被骂的他也不是一块无情无欲的石头,再怎么他也会有怒火的,但他在憋着。 广安连忙地望向无离师叔怀中的人,这才发现,无音师叔一直没有反应。 想到不好的广安哆嗦着伸出手,试探着无音的鼻息,在发现无音师叔尚有微弱的呼吸后,心底松了口气。 看来无音师叔是遭了这魔修的暗算,虽然伤重,但并没有死。 “若不是我来的及时,恐怕他早就遭到你的毒手!”无离见魔修沉默,语气越发愤怒。 “我说了不是我!”魔修忽然发怒了,对着无离暴喝了起来,“我管他干嘛?只不过是一个哑巴?他是生是死与我何干?!” “好啊!你果然看不起无音!无音就是你害的!” “我都说了不是!不是!” 广安被这针锋相对的场面吓得噤声,只能默默地将所剩无几的伤药,给无音师叔吃下去,顺便整理了下自己。 这反倒让他显得有些特立独行起来。 原本愤怒得快失去理智的无离,见广安这副模样,稍稍拉回了心神。 又听广安低声劝道:“师叔,别与这魔修斗气,咱们还是先离开这秘境为妙。” 暴怒的魔修听到广安对无离说的话,眼神如刀,倏地朝着广安丢了过去。 无离听了,给道无执递去了嘲讽的一眼:“你看看,连这弟子都说,你是个魔修……” “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像是对眼前人失望至极,连眼神也不肯再给一个,抱起昏迷的无音,广安眼中的无离师叔对他说道,“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还有别的弟子活了下来吗?” “有……” “那就好。”无离师叔疲惫地道,带着广安,瞬间转移到了入口处。 见着眼前的出口,广安终于放松了些,但下一刻就被无离师叔踢出了入口。 “愣着干什么?还不出去?” 紧接着昏迷的无音师叔也趴到了他的背上,无离师叔却转身进去了,广安只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照顾好你无音师叔,我去接他们回来……” 无离师叔给他的伤药质量极佳,在等待的时候,广安的伤竟然好了七七八八,而无音师叔却一直在昏迷着,让广安不得不好奇,无音师叔究竟是被伤到了哪里。 还有那个魔修,难道是他们天回宗的?名字如此相似,而且,与无离师叔似乎也很是熟悉。 但,直到被传送出来,广安也没有见到无离师叔回来。 等广安在现实里恢复清醒后,也不记得自己在被传送出来前,在记挂着什么,但幻境结束后,他一直心神不定,仿佛自己忘了什么承诺一般。 然而看到其他跟他一同进入幻境的师兄弟们,出来后,比他好不了多少,他便任由过去了。 至于进幻境前认识的那个师弟,广安巡视一圈,也不见到他,便放下不管了。 只是,他这样算不算过关了? 能拜无离道君为师吗? 广安心中忐忑,等待结果的时候,总是让他无比心焦。 而被广安找了一下的安高逸,早在他出来之前,就被传送出来了,被人一掌拍死的恐惧,在他心中一直徘徊不去。 哪怕到了现在,他的心依旧无法平静,仿佛接下来有什么大事在等着他一样。 但他在幻境里究竟做了什么,也是毫无记忆,难道自己暴露了什么?想到有这种可能,安高逸就开始紧张了,他也在等待一个结果。 等待结果的时候,让他不安极了。 但只有在幻境结束的第二天,才会有结果出来。 而被惦记着的“考官”慕戎,此刻却在幻境里头,就在广安在的那个幻境里。 幻境本就放有他的一缕心神,只要有什么异常,他就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而在这个幻境出现了微小的变化时,慕戎就立刻进入了这个幻境。他是想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能让这个一成不变的幻境,出现了这么点变数? 哪怕是那么一点点,都已经很了不得。 直到看到了出现在他的面前的广安,慕戎才意识到,原来是这个弟子惊人的意志,支撑着他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哪怕鲜血淋漓,皮开肉绽,杀机在后,见到了自己,也没有一味的信任,反而质疑起了他。 “哈哈哈——”慕戎笑了起来,他的确该骂,被骂的不该只有道无执,还有他自己。 若不是当年他沉浸在失去了无音的悲伤当中,一味缠着道无执入魔不放,早点回头想起去救那些弟子们。 那些无辜的弟子们,就不会那么无助地,在师叔来救他们的期盼之中死去。 道无执该死,他也该死! 谁也不无辜! 第108章 第十一章 公示榜上唯一名 一个夜晚, 一个本来用在云梦山巡游的夜晚,就被慕戎耗在了自己做出溯方幻境里。 看着悲剧一遍遍重演,再一次又一次地看着当时愚蠢的自己, 他有些木然。 若不是这一次将记忆做成幻境, 他估计还没有坦然面对的时候。慕戎一直认为都是道无执的错, 知道了这溯方秘境的情报,却不事先警醒他们。 而在进了秘境后,却在里头大搅风雨, 弄得魔兽丛生,到处乱撞。 就算这样了, 也没有来提醒他们。 直到他亲自揪出了入魔的道无执,他才肯现身,但那时无音已经死了, 因为救他而死。 亲近的师兄竟然入魔加上无音被道无执害死,让当时的慕戎怎么能冷静下来? 无法冷静。 无论道无执如何狡辩,亲眼所见的事实摆在眼前, 被愤怒攫住了理智的慕戎, 是听不下去的。 一个脾气暴躁, 一个愤怒当前,瞬间就打了起来,打到昏天暗地,却发现道无执的魔道愈发纯熟,慕戎才意识到自己成了道无执的磨刀石! 但这会说什么也太晚了。 被一掌伤了心肺的慕戎被毫不留情地踢出了秘境。 等他醒来后,直面的却是六十七位弟子的覆灭, 其中还包括了无音。 只有自己,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这怎么可能?! 道无执他分明说过,并不会殃及无辜的天回宗弟子, 然而这是怎么回事? 果然,人一旦入了魔,连话都不能信了。 无音不是他杀的,谁会相信? 当慕戎拖着伤体,心中无比愧疚甚至抱着自刎谢罪的念头,去向师兄道无弃请罪的时候, 并没有人去指责他。 因为当时,道无执已经对外宣称叛离了宗门,在魔界自立为尊,一时间丧命在他手下的——人命,无数。 而溯方秘境的事,也由他担责。 直到道无执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他的剑上,这一场声势浩大的修真界劫难,才算过了去。但道无执入魔带来的余痛,在如此过了数十年后,才慢慢地消去了。 慕戎在这溯方山幻境里枯坐了很久。 直到斗转星移,春去秋来,溯方山被一场茫茫大雪覆盖了,一眼望去,全是莹白,似乎没了先前沾染入土的鲜血。 悲痛似乎过去了,但慕戎知道,他一直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关。 如果不是自己非要执着与道无执打斗,那么当初,那些弟子就能被他救下来,然后安全地回到天回宗,慢慢地成为真人,再之后独立出峰,收徒,或者与他人结为道侣。 就因为自己那么一场厮斗,他们就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溯方山的秘境里。连他们的死亡,他也是从别人口中得知。 他辜负了那些对他抱以信任的弟子。 若不是他道体纯粹,估计早就生出了心魔,也不会有如今的修为了。 只是,师兄这回,又让他带着弟子们出去历练,难道就不怕重蹈覆辙么。 回想识海中关于流风秘境的情报,慕戎缓缓抬眼,实话来说,他怕这个,又会是另一个溯方山。 枯坐了一晚的慕戎,并没有那么容易就想通。 只是将记忆无数遍重演过后,他也发现了个中的疑点。如果道无执当初入魔了,照他那般行事,何必遮遮掩掩,事后还诸多解释? 并不是想为原谅道无执找借口,但是,真相如何,慕戎想知道。 但眼下,还有许多事要做。 出了幻境后,慕戎心中有了一个弟子候选名单。虽然这个名单上,目前只有一人,但他还是选择公布了。 这个弟子,便是广安。 此刻的广安才刚刚醒来,幻境带给他的影响,显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深。做了一夜似是而非的梦后,广安才在一声声回荡的钟音悠悠转醒。 睡了一夜木板的广安,身体四肢有些僵硬,在门外的水缸里,端了水洗漱过后,吃了点昨天剩下的糕点后,才准备出门修炼。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只要过了这个早上,他的待遇就会陡然提高了几个台阶,饱受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出门修炼的广安,忽然想到昨日幻境历练的结果,再过一个时辰便会出来,想了想,还是打算先练一会剑,再去云梦山不迟。 等他来到云梦山时,结果已经公之于众,周围的气氛显然不同于昨天,仿佛被什么点燃了,到处都是天回宗弟子们议论的声音。 广安有些疑惑,一路走到公示板时,便零零碎碎地听到了些话。 “没想到竟然有人真的通过了!” 嗯?有人通过了?谁?支棱起耳朵的广安,脚下步伐不由加快了些。 “那人究竟是何人?怎么未曾听过?” “哎,别说你了,我也没听过。” “据说那是今年才进宗门的新弟子!” “靠!竟然是新弟子!他怎么那般幸运!可怜了我等!……” 新弟子?! 广安越听心越发痒痒,他不由想到会不会是自己,但想到自己昨天那般失态,估计多半不会是他吧…… 心里一会上一会下的,广安受不了这种折磨,干脆一路飞奔过去,所幸周围也有跟他一样失态的弟子,他也不算太过出格。 当他的目光终于能看到那公示板时,他不由一愣。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书写的字不大不小,没有出错的可能。 是“广安”! 是“广安”吗?! 广安忍不住地揉了揉眼睛,脸上的神情满是不可置信。 有时候,看着一个字久了,就会觉得这个字愈发陌生,反而变得不认识了。 广安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他已经不认识上面的两个字了,急需路人的帮助。 于是,平日一脸冷肃的他,一把抓过旁边的弟子,急忙问道:“上面写的是不是广安?!” “是啊。”这个被抓了壮丁的弟子只觉莫名其妙,本来没有通过的现实就已经让他很是沉痛了,现在还被一个疑似疯子的人抓住,不由有些不安,“你不认识啊?上面就是广安。” 见广安一脸怔愣的模样,这个弟子以为他受刺激大发了,想来也许是个与他同样的伤心人,便不忍地出声安慰几句:“没事,我也没通过,大家都没通过,只有这个广安,走了狗屎运的……” 下一刻却听到广安嘴里喃喃道:“广安!哈哈,是广安!我通过了!我通过了!” 这个弟子脸上安慰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你就是广安?!” “你他妈是广安还问我上面的名字是不是广安?!”这个弟子受的刺激不轻,都忍不住嘴一骨碌,说出了一串饶舌的话,“你是不是成心来耍我的是不是!” “我都这么惨了!居然还这么惨无人道!”这个弟子已经开始胡乱说话了,一脸悲伤难以自抑。 而广安已经乐得找不着北,仿若失魂地离开了这块公示板。 见到他的人,连忙避开了这个失魂落魄的弟子。唉,还真是年轻,这么点打击就受不起了。 无离道君终于有个即将收为弟子的候选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天回宗。这个候选还是个刚进宗门的新弟子,更加让人眼红。 也让没有拜师的弟子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要来这个幻境走上一遭。 有广安这个例子在前,谁敢说自己没有希望?广安这个新弟子都能被选,他们怎么不能? 于是在幻境前等候排队的队伍又壮大了几分。 而同样来公示板观看结果的安高逸,看到那个名字时,心中是忍不住地嫉妒,怎么那么巧!偏偏是他认识的那个广安! 如果他不认识,那他还可以说服自己,那个广安,兴许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人之处。 然而在昨日认识了广安,并与他交谈了一通过后。安高逸自认为,自己并不比他差到哪里去!何况广安如此木讷,不善言语,资质也没比他好上多少,凭什么这个广安可以,他就不可以?! 对这个结果极其不满的安高逸,渐渐隐匿在人群之中,在这么几日的幻境历练热潮当中,默默地煽动起不明群众的情绪,对广安的入选质疑之声慢慢地多了起来。 等慕戎从自己的情绪走出来后,他却从过来维持秩序的掌事口中,得到了一些消息。 自认为他的选择,大家会理所当然地接受的慕戎,惊讶地听到,似乎大家对他选择的弟子,很不满? 广安可有哪里不好? 广安可是做了什么对不住他们的事? 为什么他们这么不能接受? 还是有谁,在背后捣鬼? 第109章 第十二章 云梦山道君收徒 对于底下的质疑, 慕戎很不满。 无离道君这个身份,从来都是享受众人礼遇的,被众星捧月般对待着的。他在天回宗这么久了, 哪怕他的师兄道无执入魔, 身为师弟的他也未曾受过质疑。 为什么这会, 只是一个弟子,便要受到如此待遇? 哪怕他们质疑的声音,更多的是冲着广安而去, 那也不行。 还未正式收徒的慕戎,现在便已经护短了。 他叫过掌事, 宣布幻境选拔弟子之事,明日过后便正式截止,后来者不再准入。 而后再叫来帮他看门的何历历, 让他把准弟子广安带到云梦山,并把他的行囊一并收拾好,也不用回外门了。 至于外头那些质疑, 慕戎笑了笑, 不管是哪个小虫子在惹是生非, 他都得把他给揪出来了。 童子得了令后,告退一声便下了云梦山,朝着外门弟子所在之地而去。 童子云梦山的装束,新进的外门弟子兴许不认得,但那些老人是认得的,见到何历历, 他们便立刻知道,这云梦山的童子,是来找广安的。 几乎是一拥而上地, 抱以无比的热情,来为这位来头不小的童子带路。 何历历无语地望着眼前这一堆弟子,天回宗的弟子总是这么热情,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随手点了个看着还顺眼的,让他带路,其他的都让他们各自散了。 没被选中的外门弟子,还有些羡慕地望着被挑中的那个,被何历历吩咐带路的弟子,还骄傲地挺直了胸膛,随即才为这位童子带到广安的院子里。 然而广安此刻并不在他的院子里。 “怎么回事?人不在?”何历历皱眉。难得道君有事吩咐于他,他得尽快完成才是。 “兴许广安还在寒潭那边练着剑。” 见这个弟子对广安的行程有几分熟悉,何历历点点头。 殊不知,随便点上一个外门弟子,都会对广安有几分熟悉。因为广安到底有什么特异之处,得以让无离道君选上,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比广安资质好的有的是,擅于言辞讨人心的也很多,耐性心性自认不差的也有。于是广安平日的行程被扒了个干净,并在天回宗剑修弟子内部,迅速流传。 这个时辰,广安在寒潭练剑,已经不是什么大新闻了。 而因为广安在此处练剑,对广安独得道君青睐而心怀不满的剑修弟子们,都纷纷前来讨教, 等何历历到了寒潭边上时,广安正和一个剑修弟子对剑,一时间还分不出胜负,直到童子出现了后,广安才被一剑打趴了。 童子何历历看着倒在地上的广安有些不满:这就是道君要收的弟子?怎么就这么容易输于他人?还是以这般不雅的姿势倒在地上? 童子当即对这个有些辱没了道君威名的广安喝道:“还不战起来?!剑者!宁可站着死,也不可倒着活!” 这句话还是无离年少时顺嘴说过的一句话,被童子一直谨记着,这会还活灵活用地说了出来。 听到这么一句话,在场者无不心头一凛。 “弟子受教了。”听到这么一句话,广安便知道眼前的童子,是在和他说话,借着剑身支撑起身子的广安,咬了咬牙,忍住身上的痛意,谢道。 “天回宗外门弟子广安,我家道君有请。”童子并不理会他的谢意,何历历只想快点完成道君的吩咐。 听到童子的话,寒潭的剑修弟子都面露惊讶。 广安犹豫出声:“敢问,是哪位道君?” “还有哪位道君?!当然是我们云梦山无离道君了!”童子对广安这般犹犹豫豫的作态很是不满,任谁得到他家道君邀请,哪个不是屁颠屁颠地就赶过来的?哪像他这般推三阻四? 广安听到这个名字,眼睛瞬间一亮,面色一整,当即道:“容弟子休整便至。” 童子本不想广安这般磨蹭,但一想到,让广安这般模样去见道君,到时说不定还污了道君眼睛呢。 于是他不耐地道:“那你快点!” 见广安速度还算快地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衫,童子对他的不满稍稍减少了些许,但又见他还磨蹭地要收拾好凌乱的柜子时,童子忙道:“别理这些了!赶紧收拾了贵重的东西,随我去云梦山!” 广安被童子的话吓了一跳:“莫不是我就要在云梦山住下了?” “当然。”童子神情略带着倨傲说道,“我们云梦山乃天回宗灵气汇聚之地,山明水秀,更有十方云海,波澜壮阔,何人不流连忘返?” 继而见广安一脸向往,童子才道:“还不快点?别让道君等久了!” 广安连忙嘴上应是,手下收拾东西的动作片刻不停。他来天回宗时,本就没什么贵重东西,连这么几件衣物,都是天回宗给新进弟子发的,唯一牵挂着的,只有他的一块家传玉佩,而玉佩正贴身带着,断无缺漏可能。 巡视了这简陋的屋子一圈后,他竟发现自己在这里竟住了快一年多了,也是没想到。 想到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哪怕最近饱受弟子们的上门切磋邀请所扰,也不能减去他心中高兴半毫。 等慕戎终于见到未来弟子广安的时候,已过了将近一个时辰。 童子没带广安从云梦山下走回来,而是坐着灵鹤回来的,不然又要耽误了一些时间。 只是这样,也挡不住人们看到广安飞上云梦山时的疯狂议论。 广安在自名单公布后的这么一段时间,饱受人们各种好奇、怀疑、嫉妒等等的目光,更别提各种乱七八糟的挑衅和切磋了。 让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无离道君在天回宗的人气。 学剑的弟子都想拜在无离道君门下,然而这份殊荣,目前只有他一人获得。 心中紧张又激动的广安,在被童子带到一处安静宽阔的室内后,广安就看到了坐在一方软垫上的人。 一身白衣,没有被束起的长发蜿蜒而下,像极了一条迷惑人心的黑蛇。 广安不得不承认自己,看到道君转过身的那一刻,心猛然地跳了起来,跳得极高,仿佛就要蹦出他的嗓子眼了。 他也忘记自己接下来是怎么回应的了。 “你就是广安?”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广安晕晕乎乎地回道:“是的。” “你可知,那么多人之中,我为何会选中你?”广安又听这道好听的声音在问。 “我……不知。”广安这是实话实说,他自己也迷糊着,为什么他能被选上,虽然他无比渴望自己能够成功,但现实告诉他,他并不得到大家的认同。 在这位仙人面前,他不由得有些沮丧。 “大家都说我不配……” “哈哈哈——”慕戎笑了起来。 听到这般爽朗的笑声,广安抬起了头,见道君果然是一双笑眼地看着他,他忍不住对自己生出了几分信心。 说不定,我真的有什么过人之处? 你看,道君这不就被我逗笑了吗? 慕戎脸上笑意未散,继续说道:“你是本座选的弟子,本座说你配得起,你便配得起。” 广安渐渐地挺起了胸膛。原本他就是一个如剑般的人,随时随刻都会挺直胸膛,一往无前,只是最近遭受的质疑和打击太多,让他开始对自己有了怀疑。 然而在听了道君的话后,他又变成了当初的自己,不,是比当初的自己更近了一步。 是啊,道君都没说我不配,你们这些没被选上的弟子,又哪来的理由,来质疑我? 广安已经意识到,他们是在嫉妒自己,对就是在嫉妒他。 “本座还轮不到他们的质疑。”慕戎见面前的广安终于了幻境所见时的精气神,便道,“你继续做你自己,便是最好的。” “即日起,你便是本座收的第一个徒弟。”慕戎顿了顿,问道,“你可愿意?” 广安连忙出声,生怕错过了道君就不想收他做徒了:“我愿意我愿意!” 慕戎又是一笑:“那好。过来。” 招手让广安靠得更近点,广安又紧张了起来,几步路走得仿佛几年那么漫长,慕戎也不催他,就他这么走。 等他终于到自己跟前时,慕戎拉过他的手腕,亲自为他送进了一道灵气。 这道灵气不是普通的灵气,是云梦山十方云海处,日出之时那一道精粹的天地灵气,这次给了广安,便直接让广安体内的积年沉疴尽愈。 广安很快意识到这道灵气的不俗,身体瞬间轻盈了不少,连身上原本发痛的关节,也恢复了,他当即在原地蹦跳了几下,发现状态前所未有地好! 连运行起体内灵气,都比以前快了不知何几! 他惊喜地道:“多谢道君!弟子身体从所未有地这么好!” “还叫道君?”慕戎见他如此情状,也不在意他在自己面前的失态,只是提醒他道。 “是!师——师尊”广安一开始还喊得不大顺口,等他再喊几声过后,已是无比自然。 “自然叫我一声师尊,那你也该奉我一口弟子茶。”慕戎只是挥了挥手,在外等候的何田田,便捧了一杯灵茶进来。 广安当即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慕戎见他如此果决,笑了笑,端坐在上位。 广安先是向慕戎磕了响头,砰砰砰的声音让慕戎听了,也不得不叹一声,这徒弟还真是实在。而后广安才双手捧着弟子茶,低头虔诚地道:“师尊在上,弟子广安在下,愿奉无离道君为师,遵师尊之令,行师尊之行,言师尊之言,终日勤学不辍……” 慕戎接过弟子茶,喝了一口后,露出满意的神色,道:“本座今得一徒广安,心甚宽慰,赐尔道号若谨,好生修道,不堕师门之名。” “谨遵师尊之命。”广安再一叩首。 见广安还有再磕头的想法,慕戎赶紧拦住了他,将他拉了起来:“你已经是本座徒弟,便是云梦山之人。你的师伯是掌门道无弃,日后见他,得恭敬地称他一声师伯。” “是师尊。” “你师尊在天回宗辈分极高,若字辈现只有你一人。天回宗除了无争长老和无念长老,其他都得唤你一声师叔,届时切莫慌张。” “……是,师尊。” 第110章 第十三章 秋宜西华见师兄 玉殿珠楼, 飞来一片白鹤,继而振翅搏风下山冈。 慕戎在云梦山的紫云殿里,正式收了广安为徒的消息, 在一柱香时间内, 便传遍了整座山门。 人前人后是非万千, 也拦不住无离道君要收广安为徒。听到这个消息,人们静默一瞬过后,随即才哄地一声, 仿佛油锅滴入了一滴水,炸开般, 议论纷纷。 “若谨,你今后便在云梦山住下,田田, 你带若谨到他的洞府。”慕戎吩咐道。 如今有了道号的广安,听到云梦山也有自己的一居之地,感激地道:“多谢师尊!” “客气话暂且不提, 你须在三日之内, 将我给你的玉简参透, 不多,也就三百字而已。”慕戎给了个鼓励的笑容道,手上递出了一块泛着浅白色荧光的玉简。 “若是逾时不成,那可要罚你。”慕戎又补了一句。 在慕戎的认知里,三日的期限已算是宽松,这么几百字, 一个下午便可通悟。然而他却忽略了他和自家徒弟的区别。 没了这一句还好,听到完成不了还有惩罚后,原本脸上还露着喜色的若谨, 僵着双手接过,只觉这轻若蝉翼的玉简,仿佛有千石之重。 随即他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了:“谢师尊,弟子一定好好努力。” “下去吧。”慕戎双袖一挥,人便离开了紫云殿。 留下童子和广安待在原地,童子脆生生地对广安说道:“请随我来吧,若谨真人。” “啊!”广安却已迫不及待地将玉简拍进了识海,一时间被三百字的法诀冲击得厉害,神思恍惚。 “若谨真人?”童子见他不理睬自己,便又重复了一遍道。 过了好一会,广安才听到童子喊他,倏地一声转过头,与童子大眼瞪小眼。 沉默许久,脑子有些不清醒的他,憋出了这一句:“我……尚且担不起真人二字。” 童子暗地翻了个白眼:“如今你已是道君之徒,凭这身份,便担得起。” “是、是吗?”广安忍不住低头,这样被称呼,让他有些羞涩,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了傻笑。 “真人,回魂了!” “哦哦,好!” 当被童子带到了一处离紫云殿不远的地方,眼前便出现了一座秀丽精致的庭院。 “此处便是道君特地吩咐为真人准备的居所,好生修炼吧。” 广安颇有些压力地点点头,随后抬步走进去,里面的一草一木,一门一窗,摆设布置得颇有意趣,一桌一椅,皆非凡品。连他南宫家的南宫府也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过之。 广安试着在榻上打了一会坐,发现灵气吸收比他先前在外门的院落要快上数倍,心中不由惊喜。 但将自己的贴身物品拿出来放好之时,心中的喜意又渐渐地退去了。家仇未报,幼弟未寻,此时并非享受之时,拜了无离道君这般人物为师,应当愈加努力才是,一味沉浸在这喜悦当中,并非好事。 广安很快地将自身调整成适合修炼的状态,眼下之要,就是将道君,不,是师尊给他的玉简给参悟了,不然三日后还要接受惩罚,有了这么个让人嫉妒的好机会,他可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秋宜山西华宫,慕戎在收了广安为徒后,便来到道无弃的洞府前,恰好道无弃正在西华宫外的小瀑布边上盘坐着,面前正摆着一盘棋。 “你来了。”道无弃头也不回,便知道是慕戎过来的。 事实上,慕戎自从一踏进秋宜山的范围内,道无弃便有所知晓。 慕戎走近了些,道无弃的地盘里,他从不放开自己的神识,省得跟师兄冲撞了。 他见上面是一盘残棋,看棋路不像是道无弃的风格,便知是道无弃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淘到的棋谱,摆出来看的。 “师兄,你又在看残谱啊。”慕戎也不道明来意,只管跟道无弃插科打诨。 面前飞冲而下的泉水撞在青苔石上,一串串透明的水珠洒在半空,色彩斑斓,而这水石相击之声,一听就觉凉意袭袭。 在这瀑布边,道无弃却规规矩矩地穿了独属掌门的三件套。 “嗯。”道无弃应了声。 两人沉默了下,还是慕戎忍不住开口了,随手搬了块石头在道无弃的对面,端正地坐下,清了清嗓子,才有些期期艾艾地道:“师兄,我收了一个徒弟。” “……挺好的。”道无弃做了个抬眼的动作,事实上,他是用神识看的,四面八方无死角。只是,师弟铺垫了这么久,却只为了收徒一事,他心底竟有些失望? “本座以为,你又捅了什么篓子。”道无弃道。 “怎么可能?”慕戎当即反驳道,“天底下还有什么篓子我解决不了的?”还至于来找道无弃来解决? 道无弃又做了个抬眼的动作,说道:“你并非无所不能。” 所以有事找他,还是情有可原的。 “师兄,我可以不去流风秘境吗?” “不可。”道无弃断然拒绝,“已经答应好的事,怎可反悔?” “师兄,我收了个徒弟,正忙着教他,分不出时间呢。”慕戎果断拿了自己新鲜出炉的徒弟做借口道。 “人人都想着去秘境走一遭,你为何不肯?” “秘境于如今的我,并无什么作用。”其实是慕戎下山太久,这会好不容易回到了宗门,就不想再动弹了。 “你的徒弟呢?”道无弃道,“你大可师徒一同前去,既能带领弟子历练秘境,又不耽误对徒弟的教导。” 试图拿徒弟当借口的慕戎,又被徒弟这个幌子堵了回来。 “师兄,我……” “既然是个当师父的人了,就该好好收收性子,别那般惫懒了。” 见道无弃一脸不容商量的冷淡表情,慕戎妥协了:“好吧,师兄。” “你那徒弟,资质虽是平常,但心性尚可。既然收了他做徒弟,你就该好好对待他。”道无弃嘱咐道,生怕这个师弟只是随便收徒玩玩。 广安的资质放在其他门派,便是上好的苗子,也就只有放在道无弃这里,资质平平。 “原来师兄早就知道我的徒弟了?”慕戎有些惊讶。 “本座并非不问世事。”道无弃一句便消去了慕戎的好奇。 “行吧。” 再说了几句关怀的话后,慕戎终于将一直藏在芥子戒里,不好意思拿出来的酒酿掏了出来,实际上就是他在三秋谷里顺出来的酒。 道无弃只听他咚地一声将装满了灵酒的酒壶拍在地上。 酒壶咕噜在原地转了一圈,才站定了。 “师兄,这酒给你,我先走了。”抛下了这么一句话后,慕戎人影便不见了,离开时竟用上了千里神通。 道无弃停下了看棋,转向了酒壶,蓦地轻笑了下。只是他的笑容消失得极快,下一刻面色便恢复了平静。 他伸手提起酒壶,酒壶冰凉的触感很快在手中散开,道无弃将酒壶贴近耳边,晃了晃酒壶,晃当的酒水声在耳边响起。 道无弃此刻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正想着师弟懂事了些时。他的面色忽然一变,心口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躬下身,紧咬的嘴唇慢慢地渗出了血。 一时在他耳中,万物失声。 没了双眼的他,还能用神识来看,若是再失去了双耳的听觉,似乎也他没有瞒不过去的。 只是,他身体出了问题,就瞒不住了。 这么过了一会,道无弃才缓了过来,只是浑身发冷的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了。 而天回宗和师弟,还远不能够让他放心。 道无弃看向了那一盘残局,他是否,还能求得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说:时间过得真快啊,才发现自己跟jj的签约合同快到期了。当初还是个萌新,啥都不懂就稀里糊涂地开始写文,现在变成一条老咸鱼了。 作者君现在想尽快把这本完结,不知道下周四前能不能写完呢?《 》 110-120 第111章 第十四章 云梦山三日筑基 慕戎回到云梦山时, 云梦山下已不像平常那样,聚着那么多人了。 似乎因为慕戎收了广安为徒后,一大半的人都死了心, 回了外门, 潜心修炼, 准备来年大比之时,一举夺得头名,进入内门。 但仍有不死心的还在山脚下徘徊, 他们连云梦山都上不去,也不知他们是哪来的信心, 能够凭一面之词影响无离道君的选择。 广安被赐了道号后,一心准备闭关三天参悟玉简上的法诀,却没想一道传讯符飞到了他手上, 落款者是他在外门认识的一名弟子。 这个弟子对他颇多照顾,见传讯符上写着有急事相求,要和他见上一面, 广安想了想, 也不知是有什么急事, 但见一面也无妨,何况此人对他也算有几分恩情。 然而才下了山,却被一群人围了起来,人群中间正是那个喊他出来的弟子。广安一下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沉着一张脸:“这就是你所说的急事?” 这个弟子一脸快要哭的表情,搓着双手道:“对不起,广安!是他们要我把你叫出来, 我实在没有办法……” “罢了。这袋灵石和丹药给你,多谢这些日子你对我的照顾了,以后你我就不要再见了。”广安随手将一小袋灵石抛到这弟子手中, 不再去看他。 这弟子接了后,低着头羞愧万分地跑远了。 广安转头看向这些要逼人请他出来的家伙。 “你们,找我何事?” “听闻广安师弟得了无离道君青睐,还拜了道君为师,想必本事不凡。我等不才,想要向师弟讨教一二。” 这些脸上写满着弱鸡的外门弟子们七嘴八舌地说明了来意,但广安却觉得很可笑。 “请称呼我师叔,而且你们还没这个资格来挑战我。” “什么?!别以为你拜了道君为师,就敢如此嚣张!你不过才入门一年,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了?!”被轻视的外门弟子们显然愤怒了,纷纷大声斥责道。 广安却看明白了他们对自己的嫉妒和不满,说到底,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实力没怎么显露,却让道君看上了,谁都想上来挑衅。 他有些想笑,但眼下要面对八个人围殴的场面的,是他自己,广安有些笑不出来,于是板着一张脸,说出让他们跳脚不已的话:“是挺了不起的。毕竟我的师尊是无离道君。” “可恶!休得猖狂!” “我今日就要让道君看清你这厮的真面目!” “如此品行,怎么能拜道君为师!” 眼见八人都被广安那张嘴激怒了,就要拔剑对着广安打来时,一道如天外天传来的声音忽然打破了他们对峙的局面。 “住手——” 随着声音的落下,八名外门弟子与广安瞬间被一道气劲分开了,看不见的威压将在场的人压得战战兢兢,脸色苍白,浑身冷汗。 唯有广安却是一脸轻松,似乎并不惧怕来人,只听他眼神晶亮地唤道:“师尊!” 听到广安口中的“师尊”,众人立即想到了来人是谁,心中愈发忐忑,有一个甚至还被自己的想象吓得晕过去了。 被广安喊了一声,慕戎便在人前露出了身形,背对着后面跪着的一群外门弟子,看了眼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徒弟,道:“本座给你的玉简,可参悟了?” 广安忙低头认错:“弟子愚昧,尚未参悟。” “至于你们。”慕戎转身,袖摆一拂而过,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群外门弟子,摇了摇头,“心性不定,修为低微,为何不勤加修炼,反而来围堵我这徒弟?” 道君的问话很温和,可被质问的弟子们却久久不敢回话,手心渗着湿淋淋的汗,最后还是有一个弟子,似乎坚定了什么,豁然抬起头道:“道君,我们只是想与广安师叔切磋一番,以增见识。” “切磋?”慕戎道,“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听到这话的外门弟子心下一宽,而广安则猛地朝着自家师尊瞧。 “但是,切磋双方实力悬殊,那便不美,”慕戎冷淡地瞥了他们一眼,“若谨才是炼气期,你们却多已筑基,宗门便是教你们,恃强凌弱的?” “对不起——!”被敬仰的道君训斥,被点醒的他们又羞又愧。没等慕戎压着他们向广安道歉时,齐刷刷的道歉声便喊了出来。 慕戎有些惊讶,这些人心性倒是不坏,只是年轻人,不服气很正常,宗门里看不过广安的,想必也不止眼前这么几个。 若是隔几天就来几个骚扰广安,那广安别说潜心修炼了,连静坐念书的时间也没多少。 得让他们心悦诚服才是啊。 慕戎寻思了下,果断卖了自家的徒弟:“本座徒弟,三日后便能筑基,届时你们再来切磋不迟。” “什么?!” “我、我们……” 被这个不算预言的预言打击到的外门弟子,齐齐哑口无言,他们进了天回宗将近五十余年,才堪堪筑基,有的甚至还在炼气期徘徊。 而这个广安居然能做到神速筑基? 这……难道就是他们和他的差距? “师尊?!”广安听到慕戎夸下的海口,饶是他再怎么淡定,也惊得快把自己的头都扭掉了。他现在才是炼气期,三日后便能成功筑基??师尊,您是不是对弟子有什么错觉,以为我是个一日炼气,三日筑基,十日结丹的绝世天才? 然而他却不敢在此时开口打断慕戎的话。作为一个合格的弟子,不管师尊对他有如何荒谬的期望,他也要哭着完成。 “道君,若三日后,广安……师叔筑基失败了呢?”还是有人不死心地问道。 现在广安的修为,他们都能看得出来,才堪堪炼气期中期,离成功筑基还有两个小境界之差,三日便能追平他们几十年的努力,看着广安那张沉默的脸,即便无离道君地位之高,不容质疑,但他们还是不肯轻易相信。 “本座的徒弟,不会筑基失败。”慕戎面朝着目瞪口呆的广安,露出了个慈祥的笑容,“若谨,你说,是不是?” “是……”看出了师尊话中暗带的威胁之意,广安目光渐渐失去了神采,只能委委屈屈地应和。 现在好了,三日参悟法诀已经不足够显示他的优秀,还要同时筑基,才能让他真正成为道君心目中的优秀徒弟。 广安闭关三日冲击筑基的消息,在这些弟子不遗余力的八卦下,传遍了整座宗门。 听到的大部分人对广安能否三日筑基很是怀疑,但也有一部分人,对广安很是相信,但与其说是他们对广安有多么信心,不如他们是对无离道君更有信心,相信无离道君修为高深,让一个弟子筑基,并不是难事。 就算广安再不济,道君还能直接喂丹药把他喂到筑基。 广安能否三日筑基的赌局很快开盘了,在广安正式闭关后,而慕戎提供的只有那一道天地灵气和一块玉简,别的没有,连辅助筑基、增加筑基成功率的筑基丹,都没给。 慕戎认为是药三分毒,他当年筑基不需要筑基丹,他的徒弟,也自然不需要。 况且,他会主动提出广安三日筑基,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早就看出广安体质原因,灵气大多都积压在筋脉当中,修为增进缓慢,有了他给的那道灵气冲刷一遍后,筋脉扩宽了不少,吸收转化灵气事半功倍,加上那道法诀,若能参透,三日筑基,并不是不可能。 而在广安拼命挤压着自己去修炼时,慕戎看着手上的盖着特制印章的纸张,上面写着广安自拜入宗门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 这是他特地向宗门的情报堂要来的。 他还没那么心大,以为那几个纠缠广安的弟子,只是出于切磋求道的心态。 将最上面的一张抽出来,放到了一边,广安的事,等他出来再说。 转而看向了压在下面的几张。当看到那几个缠着广安切磋的弟子来往甚密的可疑人物,就有安高逸时,慕戎轻笑了一声,原来还有这么一个人在背后捣鬼。 以为推出几个挡箭牌在前面,他就能坐享其成? 慕戎再一寻思,翻起了安高逸在溯方幻境的记录,看到安高逸的所作所为时,他面色一冷。 此子心术不正,资质再好,也不堪大用。 没等安高逸以为自己谋划有成,准备等着两日后广安筑基失败,就跳出来,使计外门弟子逼广安让出道君弟子的位置时,坐在院子里打坐的他就被执法堂扫出了宗门。 而驱逐原因只有一句话:“心术不正,不堪大用。” “不可能!你们一定是赶错人了!我可是有着天生剑胎的人啊!你们怎么可能要逐我出门派呢!不可能!” 起初安高逸还好言好语地请求执法堂的人,请他们再次核实,是否赶错人了,但被执法堂弟字一张纸抵在了脸上,看清了上面的驱逐人名还有无离道君亲自落款写下的话后,以为自己谋深似海的安高逸懵了。 他怎么会暴露的? 他在幻境所做的事,都被那个无离道君看在眼里?! 越想脸色越发狰狞的安高逸,丝毫没有以往的一派苍白病弱的模样,好不容易在宗门选拔前,将一个劲敌下药毙掉了,连那个死胖子公良卓也只是怀疑他而已。 而在他千方百计才挤到新晋弟子第二名,如今却猝不及防地暴露了? 安高逸在门派大门失魂落魄状地叫道:“不可能的!不可能是我!绝对不是我!” 没喊几声,就咳嗽不止,看起来像是旧病发作,附近经过的弟子们,脸上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疑似病秧子的人,不知该不该上前帮他一回。 安高逸见周围那些徘徊许久,却没一个上前的,心中冷凝,只能自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吃了一颗丹药。 咳嗽一会骗同情便可,再咳下去,他的肺可受不了。安高逸心中很有成算。 止住了咳嗽后,安高逸又继续喊了起来,声音凄厉,似乎宗门是个狠心抛弃他的负心人。 围观的弟子们便悄悄地走远了,敢骂宗门的人,都是疯子,他们还是不要上前去凑热闹了。 被围观的安高逸也顾不上什么失态不失态,都要被赶出宗门了,当然是留在山门要紧! 然而没叫嚣一会,就被看守大门的灵仆堵住了嘴,毫不留情地扔出了天回宗的地界。 “好!好!”安高逸怒极反笑,丝毫不想到自己是因为做了什么,才被逐出宗门,而且天回宗没有广而告之,已是对他的仁慈了。 安高逸此刻所想的只有,天回宗不留他,是他们的损失!天地之大,凭他一身剑胎,谁不抢着要?! 被逐出天回宗的安高逸,默默地加入了隐隐与天回宗对立的鸿溟宗,并成功地借了一身剑胎的光,被鸿溟宗的长老们抢着要收为徒弟。 在拜了一位臭味相投修为最高的长老为师后,安高逸在鸿溟宗这个战斗疯子门派,混得如鱼得水。 但那都是在几个月后的事了。 在安高逸被逐出宗门的两日后,厚重的层层劫云在云梦山上空堆积,轰隆隆的紫色劫雷朝着云梦山山顶炸下,等这道不大不小的雷劫过后,广安成功筑基。 抱着一颗看热闹的天回宗弟子们,远远望着消散的劫云,傻眼了。 随即有人哭丧着一张脸,有人则振臂欢呼,比成功筑基的广安本人还要高兴。 无他,有的输了赌局,灵石瞬间清零,有的则赢了赌局,赚得盆满钵满。 赢了赌局的弟子们,心中无比感激着无离道君,让他们赚了好几年修炼用的灵石。这样的好事,真希望能多来几遭哇—— 作者有话说:天气实在太热了!!说好的暴雨警告呢? 热得作者君的码字效率-80%●^●—— 在此感谢“重光”的一颗地雷,么么!作者君会努力更新的! 第112章 第十五章 久雨不晴赤厘生 劫云渐渐退散, 广安筑基成功出来,身上法衣已破碎成片。 虽然狼狈,但平常严肃的小脸却忍不住显露出几分喜色, 见到给他护法的师尊, 立即疾步上前, 长揖一拜,语中满是感激:“多谢师尊为弟子护法。” 无离低头看这难得露出几分少年心性的便宜徒弟,不由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一件青色法衣便落在他的身上:“你我师徒,何须言谢, 你筑基虽成,但仍需巩固,退下修炼吧。” “是, 谨听师尊教诲。”广安只觉身上一暖,随即想到了什么,脸上不由飞上红色, 如此衣衫不整, 实在有碍颜面, 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便依言退下了。 无离转身回了自己的云梦山。他想,是时候该准备启程去秘境了,徒弟都已然筑基,那就顺便把他也带上吧。 回到洞府时,一只传讯的灵鸽似乎等了许久, 一见他出现,便立即飞到他的跟前,亲热地蹭了蹭他的手指尖, 在他手掌心上打了个滚后,才将身上的信笺给抖落下来。 无离一个神念便展开眼前的纸笺。 原来是先前拜托万象阁寻人一事,已有了些眉目,这样也算对兰音有些交代,下次去三秋谷或许不会再被追着砍了。 云梦山热闹过后,清静了许多。见此生拜无离道君为师已是无望,众位弟子纷纷离去,只准备着下一年的门内大比,门内大比过后又是十年一次各大门派间的大比——群英令,若想扬名天下,在群英令夺得头魁,那便是年青一代公认的佼佼者,更有天回宗等门派特地拿出来奖励的珍稀法宝和灵丹妙药,若是想精进修为,万万不能错过。 广安回房打坐稳固道基后,便到藏经阁去寻些书籍来解答修炼困惑,只是周围窃窃私语,广安听着听着,心下一阵沉重。 他身为无离的第一个徒弟,筑基之时又是万众瞩目,知道他不好欺负但又忍不住羡慕嫉妒的大有人在。不久后就要进行大比了,却有许多人并不看好他。 “他就是无离道君的徒弟?” “看起来也没什么过人之处。” “轻言!他听见了!” “听见又何妨?我们天回宗修炼天才比比皆是,就不说别的,他比得上容渊师兄么?” “容渊师兄自是不同凡响。”一旁还劝阻不愿多嘴的人居然也应和了起来。 容渊又是谁? 才进门没多久的广安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听他们对此人评价甚高,心下既是不服又是好奇,他忍不住心生一较高下之意。 “容渊师兄已蝉联大比头名数十年,不知这次会不会也是他。” “我等只能望其背而兴叹啊!” 自从与师兄说开了后,慕戎也不再心虚地数次过山门而不入了,这会他正从秋宜山见了师兄,说了一会话后,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会好好尽一份责任,做好表率,带徒子徒孙们去秘境历练,保证他们全须全尾地回来。 道无弃听言,嘴角抹开极为浅淡的一笑:“若能如你所言,那便是最好。” 但他言语中有未尽之意。 万事说得过于绝对,不留任何余地,到最后还是自己受罪。 慕戎又和道无弃说了一番好话后,才下了秋宜山,身后却有一道声音急奔而来:“道君,请留步。” 慕戎身形一顿。 他前脚才下秋宜山,后脚情报堂就有人来报,什么好心情也没了,慕戎忍不住哼了一声,却是头也不回地溜进了自己的洞府。 童子将情报堂的人拦在了殿门前,直到慕戎再次现身后,才放了进来。 情报堂的人并没有对慕戎的举动发表什么意见。 他们一向沉默寡言,只是将一封用特殊秘法封存的玉简交给了他。 “这是什么?”光明正大地把情报堂晾在一旁的慕戎疑惑道,他并不记得自己吩咐过情报堂什么。 宗门的情报堂虽说关系网强大,慕戎却不喜欢他们,他过去下山那么多年,曾有好几次都被他们找到,害得他不得不再次离开。 但他们很听师兄的话。 慕戎心底饶是不爽,也不会故意不配合他们。 “这是掌门亲自吩咐的,我等已发现了眉目,便立刻前来禀告道君。”情报堂交代后便离开了。 慕戎将玉简上面的印记去掉,展开,上面只有简短的十一个字。 “南冥明州,久雨不晴,赤厘生。” 久雨不晴,却有赤厘生长,赤厘不惧天雨,只有天生池的无根水才能浇灭赤厘外面的火焰。这分明是有不惧天雨的神火现世,才能让赤厘诞生。而当初他的剑,便是由不惧天雨的天火淬炼而成,剑胚形成之时,又熔炼了一道天火,以来配他的火灵根。 如果不是那么巧合有了新的天火出世,那便是他的剑落在了此处。 可几年前他也曾游历过明州,当时并无异常,怎么这会,却出现了这古怪之兆? 慕戎看了又想,心中不妙的预感怎么也挥散不去,怎么事情都撞在了一块。 他是该先去明州一趟吗? 才刚和师兄打包票说自己会好好带队去历练,眼下天都还没黑呢,若是这么快就反口了,他……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疼—— 作者有话说:这么久没更,我得跟大家说声对不起。 接下来报告一下,我这三个月去干什么了。 我把工作辞了,裸辞,之后掏出积灰的教师证,复习备考,然后顺利地考上了教师的编制。眼下就要开学了,就要成为一枚新老师。 我不是师范生,以前也没想过去当老师,可是对比我以前那份周末休假都没保障,晚上还要加班的工作,教师还有寒暑假,这已然让我心动。 当然,钱不是最主要的,要为了钱,我也不会去考教师了。我身体不好,之前还出过车祸,对我来说,还是狗命最重要,也不能不工作,人总得找点事干干,不然就会傻了。 关于jj,之前打算七月末更新的,当时我还在等待面试结果,然而jj给我来那么一出,什么心情也没了,看着手里的合同,唉,还是忍忍吧,毕竟签了合同,想跑也跑不到哪去。 第113章 第十六章 不速之客拂袖去 今日山风微醺, 正是煮酒赏花的好日子,慕戎正眯眼咂着酒的时候,守门童子却进了来, 轻声细语地, 怕惊扰了自家仙君, 道:“道君,弟子堂的方长老前来拜访。” “嗯?”慕戎看似被眼前一片花海迷离了双眼,心思清明得很, 弟子堂一向不爱与他来往,这会来找他作甚?想了一圈, 也没想到有什么事值得他们来找上自己,慕戎索性对着不远处练剑的广安招了招手,使唤起自家徒弟毫不手软:“你, 去看看怎么回事。” 叫广安去看看怎么回事,自然不是只让他看看而已,广安外表沉肃, 心思灵活, 当即应了声, 便跟着童子前去。 出了错落有致的山石花林,前边亮堂了许多,广安一眼便见到拘谨得坐立不安的弟子堂刘掌事以及气势汹汹的方长老。 刘掌事当初对自己照顾有加,广安见人正要礼貌地行礼,却被刘掌事惶恐地一把拦住:“使不得啊,若谨师叔。” 而面相凶横的方长老, 见广安行礼被打断,也只是冷哼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 自从上了云梦山, 广安从前的郁肃气质渐渐转为如剑般的傲挺,但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在天回宗的辈分,但他也做不到喊面前这两个师侄,只好笑了笑,道:“两位,师尊已让我来接待二位,若是有什么不违道义之事,若谨必尽力而为。” 方长老并不回答,给了个眼色给刘掌事,刘掌事便只好搓了搓手,道:“若谨师叔不知,近日鸿溟宗气焰甚是嚣张,捣毁了我们宗门许多俗世产业,弟子们大受其扰……” “刘掌事!这么啰嗦你是要说到什么时候!”没想到方长老心中焦躁不可待,直接打算刘掌事的委婉说辞。 “这这……” “废话真多,我们此次前来——是要和道君讨个说法的!” 刘掌事冷汗刷地流了下来,没想到方长老如此大胆,他们可是在无离道君的山头上,真以为无离道君是耳聋的吗!哪怕真的是要个说法,也不能上来直接就问啊! 吾今日休矣!刘掌事心中喟然叹息。 “说法?”广安心下一沉,不由有些憋闷,为的是这方长老来者不善,言语间对自家师尊并没有真切的尊重,但他却面露懵懂,似乎对眼前的状况不明所以。 “哼——鸿溟宗最近收了一个好苗子,有天生剑胎。”方长老见广安这番模样,也只认为他故作模样,于是不满地道。 “天生剑胎?”广安不明别的宗门收了好资质的弟子,与自己的师尊有何干系。 刘掌事见面前的两位,一个比一个令人头疼,只好低声地提示道:“这个苗子,之前还是在我们天回宗的。” “这人想选拜入哪个宗门,不都是自己的选择吗?”广安回道。 “问题是这人是进了我们天回宗后,却被赶了出去,连我们弟子堂的长老听说都不曾。”方长老对此颇为恼怒,“本真人知道无离道君不稀罕收弟子,可也不能把一个好苗子硬生生给赶出去!招收新弟子之事,应由弟子堂决定!” “方长老此番言辞,究竟何意?”听这方长老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师尊的不满,广安也刷地冷下了脸,往前种种尸山血海杀出来的萧杀气质,不再掩饰之后,反倒让刘掌事心生一怵。 “就为了一个所谓的天生剑胎,就来寻师尊的不是,我看是方师侄安逸太久,不知尊卑为何物!”广安毫不客气地直怼,不管已经怒目的方长老,眼神倏地望向一旁的刘掌事,“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值得弟子堂如此念念不忘?” “……是中和堂堂主的嫡系子弟……”刘掌事唇齿发颤,怎么也没想到当初沉默寡言的广安,如今气势竟如此摄人。 “呵——中和堂?不过区区一个堂口,也敢对天回宗招纳新弟子插手?”广安故意往严重地说道。 刘掌事心中默默无语,中和堂哪是一个小小堂口,别听它名字像卖药看病的,实际上医修丹修只占一半,剩下的一半全是主杀伐的刀修,乃是驻守在北冥与西海交界的一方势力。若是没了中和堂,北冥也不会有现在这么安稳。 “区区一个中和堂?”方长老胡子一抖,“安老他老人家当年叱咤风云,他的后辈也不是平凡之辈,既然入了我们宗门大门,为何还要驱逐出去!” 广安听了,敷衍地哼笑了下:“方师侄,你虽虚长若谨些年岁,但有些事情,你还没有黄口小儿来得清醒。连扫地小童都知道我们天回宗浩浩不可斗量,天下人才,尽占七斗,何必揪着一个人不放?” 没给方长老张嘴反驳的机会,广安手一招,对刘掌事道:“掌事,我倒要听听,是中和堂哪位子弟,如此得弟子堂的青睐?待门派比试大会之日,若谨必好好讨教一番。” “是中和堂妙手安老的侄孙安高逸。” 安高逸?这名字听起来倒是耳熟,这念头还来得及在脑里转一圈,广安便想了起来:“这人,先前因为品行不端,被师尊逐出了天回宗,没想到倒是鸿溟宗捡了去。” “你可别为了一时之快,平白污了他人名誉!”方长老脾气暴躁,被广安气得不行,听到广安这话,立马辩道。 “是事实还是污蔑,方长老若是不信,大可与我前去情报堂,让情报堂来裁度。”广安抱起了剑,主动邀请道。 方长老却是没有答应,拍桌而起:“区区小事,何足劳烦情报堂?” 说完拂袖而去。 刘掌事被方长老忘在背后,只好主动向广安赔罪,毕竟他和方长老算是恶客登门,虽然是看在中和堂安老的面子上,但贸然前来,实是不该。 若是先去了情报堂一遭,也不至于被方长老拉来云蒙山自讨苦吃。 目送刘掌事离去后,广安低声问童子道:“我这样,不会给师尊丢人吧。” 童子给了个赞许的笑容:“怎么会,若是我有这个能耐,我早就把他们扫出去了!”说完还做了个扫地的动作。 话说这头,甩袖而走的方长老径直去了情报堂,当问到是否有安高逸的情报时,接待他的弟子转身就找到了一份才做好不久的玉符,递给他。 方长老正纳闷情报堂这前所未有取资料的速度时,边将灵力输入玉符,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红,强忍怒气看完后,终于忍不住:“岂有此理!” “这位长老,还请安静。”旁边接待的弟子笑容和善地道。 结束了弟子堂一轮学课的刘掌事,回到桃李堂时,正要问方长老如何处理安高逸一事时,先前义愤填膺的方长老,此时态度已迥然不同:“鸿溟宗他们想要就要吧,这样的人我们不屑要!” 说完扔了从情报堂取到的玉符到刘掌事手中,“你自己看吧!” 刘掌事看完后,也是心生一叹:“的确,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 方长老本想给安老报答一番,却没想到这安高逸如此德行,心下怒气仍未消:“无离道君,还是仁慈了些。若是我,我必定要毁了此子根基,省得日后壮大了,还会记恨起我们天回宗。” 刘掌事并不认同,他不像方长老这般爱憎分明,执教多年的刘掌事更理智:“他虽心术不正,但未真正犯下大错之前,便有留他一命的底线。若是日后犯了什么弥天大错,我们修真界,想必也会有人出手。” “罢了,今年的苗子还有看得入眼的吗?赶紧捉来好好打练一番,省得到了门派大比上,给我们天回宗丢脸。” “若是找找,还能找到的。”——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因为三次元工作变动,加上卡文,写不下去了。本想网站直接解V算了,所有钱返还也无所谓。只是编编一直在催更我这条咸鱼,至于读者们,能看到这里,真的是真爱了,但我并不抱以希望。我连密码都给忘记了,找回密码的过程简直是良心拷问的历程,骂什么的也不在乎啦。再次回来,只想给这个故事一个结局。 感谢在2019-05-18 23:39:34~2020-03-08 14:06: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落笔无声、重光、镜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孤帆远影碧空尽 10瓶;白白胖胖 4瓶;落笔无声、玄九歌、镜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4章 第十七章 黄昏细雨向西去 求仙问道之人, 不知凡几,但惊艳绝人者,却寥若晨星。每个修真之人, 都有自己心中的标准, 但几百年前, 就有一个人,几乎统一了所有人心中的标准,这人写了一篇文章, 谈到当时修真之辈,谁能当其一时, 给出了一段让人直呼精妙的评词。 “修仙之者,如过江之鲫,唯超群绝伦者, 方能一跃龙门,得道升仙,其求道也必莫知者深, 其困苦也必豁达克己, 其得道也必举重若轻, 翩翩若遗世独立,其气象庸碌之辈不逮矣。” 方长老口中的“好苗子”便是有这般气象的人,五十年都难得一出的人才,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能找到?想找到这般心境和资质的,真如大海捞金。严格来说,广安在这个标准面前, 也只能算勉勉强强。 北冥各门派大比也是五十年一次,方长老想要天回宗一直立于不败之地,这么多年来, 他可下了不少苦工。虽说天回宗名声在外,许多人慕名而来,但在中洲和偏远之地,天回宗并非他们的首选,所以总会偶尔有那么好些个,占据了百名榜,把天回宗培养的子弟给挤了下去。 “只盼这回历练弟子下山后,能有点长进吧。”方长老翻着弟子名册。皱着眉头想道。 几天后,细雨如酥,新一批的历练弟子是时候该下山了。自从进了天回宗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天回宗的地盘,一大早就聚集在山门前空地的弟子们,哪怕等到快黄昏日落了,仍是显得精神奕奕。 但有些人却耐不住,心思圆滑的凑到带队师兄跟前嘀咕道:“容萃师兄,这是在历练前考验我们吗?” 被唤做容萃师兄的修者,面容温和,是个好相处的人,修为也足以应对大部分麻烦,之所以还要有个带队长老,只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这也算是天回宗的传统了。 只是带队长老再怎么是个摆设,也不至于连一面都不露吧。容萃心里头也是颇为纳闷,直到一只慢吞吞扇着小翅膀飞来的纸鹤,冒着细雨而来,晃悠了几圈,才落在了容萃的肩头。 是传讯用的纸鹤。 容萃认出来后,将纸鹤展开,上面所书寥寥,容萃阅毕,不由摇了摇头,看来这回的带队长老是位寡言少语的,也罢,等了这么久,再不走,这些师弟师妹们就该抱怨了。 容萃运起灵气往四周喊了一声,方才还分散在四处的师弟师妹们,迅速地集合了起来,响亮整齐地应和了一声。 “见过容萃师兄!” “走吧,先下山去玄灵镇,容璨师姐正在客栈等着你们。” 容萃大方应下,并将落脚地方告知他们,这些被闷久的弟子们如幼兽出笼,新奇又激动地朝山脚奔去。 见没有落后的,容萃便稍稍放慢脚步,对着临时进来的广安道:“若谨师叔,因你是第一次下山历练,所以有什么不明白之事,大可问我,容萃知无不言。” 广安再怎么不善交际,也不能无视容萃表现出的善意,他略一点头:“多谢。” “若谨师叔客气了,我可是一直都对无离师叔祖甚是向往,你是他老人家的弟子,容萃怎敢懈怠。”容萃说罢,脸上漫起了笑意。 广安心想果不其然,又是一个自家师尊的崇拜者。 有着一个崇拜者遍地都是的师尊,总有人出来质疑广安的实力,质疑他根本不配做无离道君的弟子,难得遇到一个心平气和和他聊天的,实在少见。 广安佩服容萃这般为人处世,接人待物如沐春风,说话得体滴水不漏。和他闲聊竟没有无话可说的时候,于是沉默居多的广安竟也打开了话匣子。 “敢问若谨师叔,无离道君又闭关了吗?最近很少见到他老人家啊。”容萃脸上满是可惜。 广安心底默默回答:不,他就是我们这次的带队长老。但这好像还不能说吧,说出来怕被师尊磋磨一顿的预感绝对不是错觉。 广安只好转移话题:“师尊啊,他就是不爱出门。” “那真的很遗憾。”容萃果然体贴,并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聊起了其他。 广安不由伸手轻搓了搓挂在腰间的玉坠,神游天外。 他想起了前夜与师尊的交谈。 几月之前他一举筑基,着实是震撼了不少同龄人,但过了许久,他的修为再无寸进。 夜里打坐更是无法保持心静,焦躁难安,一闭上眼,总会想起当年鲜血飞溅在他脸上的触觉——温热的血珠转瞬便凉了,就像他的父母前一刻还是活生生地站在那里,对着他和弟弟微笑,下一刻便是死不瞑目。 越想越多,广安运气凝神之时更是险些走火入魔。 幸好师尊察觉后,及时赶来,否则他就不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了。 云梦山,乌云遮住了挥洒的月光,而这间屋子却是刚刚度过了最惊险的一刻。 “师尊……”广安仿佛是劫后余生,声音游离无力,见到慕戎那一刹,心不知不觉安定了下来。 “若谨,你是时候该下山了。”慕戎在试了广安的修为后,直言道。从一开始,广安的心结就没解开过,修为微浅之时还看不出什么征兆,但修为上来后,就遮不住了。 “三日后,有一批新晋筑基期不久的门内弟子去历练,你就跟着他们下山吧。我是他们的带队长老,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流风秘境,这样你的修为或许还能更上一层。” “多谢师尊……”广安顾不上去整理略微凌乱的衣衫,直接跪了下来,脑袋昏昏涨涨,却掷地有声,“等他日大仇得报,弟子必为师尊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免了,你师尊我根本就用不上马。”慕戎见他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忙打断广安,“再说下去,那只臭脾气的鹤指不定要飞过来啄我了。” 广安忍不住轻笑了下,师尊口中那只臭脾气的鹤,还不是师尊自己惯的。 “至于你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我也不想多问,如果你想说,我也不介意。”慕戎抛下这么一句话,眨眨眼,正故作要潇洒地离去时,却被广安出声喊住了。 “师尊!”广安忽然出声,“如果师尊不介意,弟子很想说一说。” 慕戎回过头,见广安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眼底透着的悲伤都快要溢出来。 “我的本名是慕容安,乃是北冥西梁慕容家的长子,父母双亲之外,还有一个弟弟慕容仪……” 夜已深,燃烧殆尽的蜡烛已经熄灭,今晚异常明亮的月光从窗纱透射进屋。 慕戎瞧着广安脸上的泪痕已干,声音却哽咽得说不下去:“广是我母亲的姓氏,为了掩人耳目,不被这至今还未露面的仇人追杀,便化名广安……” “他们挥刀杀人狠绝至极!我永远都忘不了!”广安双目迸出恨意,似再有走火入魔之兆,慕戎及时将他给唤醒了。 “若谨!静心回神!” “抱歉,师尊,是我失礼了。”广安低下了头,长发散乱交织,想要将大半张脸给遮掩住,不想在慕戎面前过分丢脸,“弟子会收敛心神,不过于忧思仇恨。”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慕戎只好安慰他道,身为广安的师尊,弟子有事,他又怎能不帮? “若是对杀人者有什么印象,可以再和我说,为师在修真界这么多年了,比你知道得多,说不定就能帮你找到了。” “杀人者并没有什么标识,似乎是故意掩饰,但他们出招之时,总会有一种凝滞之感,似乎并不熟练,但威力却是犀利无比,皆以火灵根功法为主。” “照你这么说,要么他们用的杀人路数不是他们修习的,故意临时换了,要么就是他们本身就有问题。”慕戎道,“火灵根的功法是最多的,要是想从这里入手,有些为难,但也不是不可为。” “罢了,你先休息吧,切勿多思。”见广安一夜快走火入魔两次,还在深思,慕戎只好唤回他心神,让他好好调息。 “是……” 黄昏细雨小道边,数只轻灵的鸟儿欢快地飞过,婉转的啁啾声将广安飘远的思绪叫了回来。 “已经是日沉之时了啊。”广安长吐了一口气,,抬起头,望向昏黄的天色,雨丝飘落在他的眼角,丝丝凉凉的,让他沉重的心绪变轻快了不少。 “是啊,若谨师叔。前方便是玄灵镇的入口,我们快些与他们汇合吧。”容萃伸手往前方示意道—— 作者有话说:太久没码字,正在慢慢找回感觉中,短小是必然的…… 第115章 第一章 此刻明州遇故人 背靠北冥第一大宗——天回宗的玄灵镇, 其中繁华喧嚣连一座城池都不遑多让。来来往往之人,皆是气态从容,怡然自得, 各有生息。 容萃和广安一齐踏进小镇的地盘上时, 许多商客和路人都忍不住往他们身上瞥去, 眼底是藏不住的艳羡和敬畏。容萃习以为常,而广安不是很适应。自家族沦亡,一路飘零, 他就再也没有受到过普罗大众的瞩目了,只能忍着, 暗地里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进了玄灵镇最大的玄灵客栈,掌柜早早便在门边等候着他们,见到容萃他们的身影, 忙迎上去,笑容憨厚:“两位真人,你们终于来了, 小的在这里恭候许久。” “于掌柜不必如此客气, 我们又不是第一回来了。我的师弟师妹们呢?” “都在后院里呢!正在上菜, 就等着你们二位了!” “好。”容萃抬脚便直往客栈的后院进,显得轻车熟路,广安在一旁沉默不语,一路只是跟随。 玄灵客栈与天回宗关系密切,每十年就会在这段日子为天回宗预留一些上好房子,并准备修士能入口的菜肴, 力争能让天回宗众人宾至如归。 修士都不重口腹之欲,但玄灵客栈开店数百年,饶是让容萃这熟路子也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其他第一次来的更不用说,如果不是在乎仪态,几乎都要把盘子都给舔干净了。 广安也摸了摸微鼓的肚子,这样吃相也未免有些丢人,外人还会以为天回宗没给他们饱饭吃,不过视线往周围巡游了一圈,见还有比他反应更夸张的,也就放下心来。 一夜无事,翌日清晨之时,历练的弟子们,在容萃的带领下,启程向西出发。 南冥明州。 雨在明州不知疲倦地落着,目之所及皆是如纱般朦胧的雨霭。一路上别说活人,连野物都难得一见,数年前被砌得宽阔平整的石砖路,如今被经年不断的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一脚踩上去,说不定还会有带泥的水溅出来。 “嗒——”枝头腐朽的枝丫落在泥水中,泛起无数层涟漪,这是自春天葳蕤至今,却腐烂死去的声音。 也是慕戎进了明州地界之后,听到的除雨声以外,最多的声音。 记忆里有些人气的村子,现在已经被废弃了,只剩雨井烟垣。立在如瀑的雨中,随时都可能会倾塌,与雨地融为一体。 雨天并不是适宜出行的天气,慕戎没有选择直接飞入城中,明州过于古怪,若是贸然露面,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此行只为找到赤厘之地。 久雨不晴,却有赤厘生长,赤厘不惧天雨,只有天生池的无根水才能浇灭赤厘外层的火焰。 只是等慕戎到情报提示的地点时,已经有两拨人在那,兵戈相向,针锋相对,双方都想得到赤厘。 但谁也没法占据绝对的上风,一时战况胶着。 慕戎暗自躲在远处的大树上,借这深绿繁茂的树叶掩住身影。他看见一群深色蓑衣为首的,竟是他当年路经明州时认识的一位友人。 这位友人显然与当年大有变化,稚嫩青涩的脸庞如今成熟许多,哪怕最普通的蓑衣也难掩他一身昂藏的气度。 只听对面为首者高呼:“赵世子,这赤厘生在你明州地界,并不代表就是你们明州的。天本予之,并非有主之物,大家各凭本事,怎能说我们是强盗!” “可别小看了我们中和堂!” 又是中和堂?慕戎心底暗忖,这个小门派最近的存在感还挺高,行事作风也比以往跳脱了许多,如今又居然跑来和明州争,莫非他们有了什么大境遇,有如此底气? 赵英并不与中和堂这群莽夫口舌之争,文的不成便来武的,他精壮的臂膀往前用力一挥,发出了进攻的信号后,立即退回后方坐镇,时而放出的水箭,带着凌厉的气势,尖啸的一声过后,就收割了数个人头,继而又与无头尸体轰落倒地而溅起的泥水融为一体。 这一招实在太漂亮,慕戎忍不住心生赞叹。 中和堂再有底气,也无法抵过有着明州作为大本营的赵英,很快就败退下来,四散崩逃,逃不过的直接吞毒自尽,没留给赵英一个活口。 见到这一地的尸体,赵英脸色紧绷,神色似是不快。一边命人来打扫战场,一边重新在赤厘附近布置新的阵法——之前就设下的阵法也是他这次能及时赶来的原因。 待人走了后,慕戎才从树上落了下来,看着眼前的赤厘发着呆,离得近了,才发现这赤厘生长得毫无理由,哪怕是天火坠了下来,也不至于长了这么多,慕戎正要避开阵法,去挖开赤厘底下那被天火灼烧得赤红的泥土,想一探究竟。 却有呼啸声猛然从背后传来—— 慕戎反手就是一击,“锵——”,来势汹汹欲夺人性命的水箭,已经落入水洼中,转眼不见踪影。 慕戎转身回望,果然是杀了个回马枪的赵英。蓑衣已褪的他,头发都往后束起,脸上的神情一目了然,慕戎嘴角一扬,“赵兄,好久不见,就送我这么一份大礼?” “你是……”赵英神色还是警惕,但眼神不由流露出些许困惑。毕竟眼前之人虽然从头到脚都裹得黑漆漆的,但这鬼祟又欠打的行径,确实与他认识的一人很像。 “……离镜?”赵英不确定地道。 “没想到世子还认得区区在下,在下十分感动。”慕戎摘下脸上挡雨的帏帽,雨水却神奇地避开了他的身体,在这一片都被雨水笼罩的大地上,显得有几分奇异。 赵英哼笑几声:“我倒情愿不认得你。” 说完又是一支箭头抵在慕戎的脖子上,说:“你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哎,别这么激动,小心箭头。”慕戎一把抓住箭身,回道,“听说有赤厘出世,我来瞧瞧热闹还不行?” “热闹不是那么好瞧的,你不是已经看见那一地的尸体?” “那也是属于热闹的一部分嘛。” 赵英听到,蓦然转身,盯住慕戎沉默片刻,嗤笑:“那你可瞧的热闹还挺多的,免得惹祸上身。” “多谢赵兄的关心,这你就不用担心了。” 两人一起在雨中走了一断路。 沉默开始弥漫着,赵英快走几步,转身还是见到黑漆漆的身影就在旁边,怎么也甩不掉,他最终还是抵不过慕戎的厚脸皮:“你怎么还跟着我。” “难得我们在此相遇,难道赵兄你不请我畅饮一场吗?” “不值得。” “堂堂一个世子,居然连请一个已经落魄的昔日好友喝杯酒也不愿,吾真是交友不慎。”慕戎一哀三叹,就差点快要唱起来了。 “够了,闭嘴!”赵英忍无可忍,“就是因为你这样,我才不愿意告诉你我的身份。” “想不到,明州赵室居然还有如此冷酷无情之辈!”慕戎惊了。 “滚。”再怎么有风范的赵室在此人面前,也得溃败—— 作者有话说:写着写着忘记地名了,还得自己去翻前文,名字太多连作者自己都记不住_(:з」∠)_ 感谢读者“陌迟归”的营养液x5! 第116章 第二章 双目猩红生心魔 明州的建筑风格雄美闳约, 一代又一代的凡人君王在这里建都,浸润了数百年的王族气象让人望而生畏,明都中心之处, 是凡人的终极所望。 但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赵英来说, 这一切都司空见惯, 说不定还没有南冥的异域风情来得让他惊叹。 赵英是王室少得的一位有资质的修仙者,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赵王室从祖上数到现在, 也没多少个是有修仙资质的,无论怎么与女修士联姻, 所孕育的子嗣,仍是无资质的居多。但精通俗事,聪明机敏者却很多, 足以支撑起赵王室一直屹立不倒,稳居高位。 而赵英这种稀有的修仙天才,自然被各位叔叔伯伯供起来养着, 要什么给什么, 也亏得赵英一心寻道, 才不会被外物所干扰,不然早就沦为纨绔子弟,酒囊饭袋了。 一路回到府中,吩咐仆人准备好酒菜招待自己这位“故人”后,赵英便告罪离开,他还要跟皇叔说中和堂的事, 耽搁不得。 慕戎眯着眼地拎起酒壶,拔掉酒塞,浓郁的酒香迎面而来, 让他恨不得就这么抱着酒坛子一直喝下去。 明州的名酒跟天回宗的虽不同风味,却同样迷人。 待赵英回府,四散的酒气让他在进屋子的那一瞬间,便毫不犹豫地转身,随即喊人把屋子收拾了,等这离镜酒醒后,他才过来。 赵英再次在慕戎面前出现时,他似乎也才沐浴过了不久,在家中的装束比在外要随意许多,比平日里多了一份平易近人的气质。 “赵兄,你这里的酒真香,在下流连忘返。”慕戎抱着已被喝空的酒坛子示意道。 “不是什么人都能住我王府。”赵英拨了拨垂下来的发丝,锐利的双眼此刻眯起,“得付钱。” “堂堂世子爷居然这么小气?”慕戎低声抱怨。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你……”赵英突然有点不想承认眼前这家伙是自己的朋友,省得对方笑话他,只能沉默了下来。 “得了得了,我也不是那么喜欢占便宜的人,我就帮你解了一个烦恼如何?”慕戎故作神秘地竖起一根手指道。 “哦?我有什么烦恼?”赵英来了点兴趣。 “赤厘。” “嗤,赤厘可不仅是我的烦恼,还是很多人的烦恼,你若有这本事,也不至于赖在我这了。”末了赵英还眼带鄙视地看了慕戎一眼。 “赵兄你这什么眼神?在下说到做到,你就拭目以待吧。”慕戎不乐意了。 “我不信。” “不过你得先给我准备一百坛这样的好酒!”慕戎不管赵英信不信,忙拍着手边的酒坛,自信满满地道。 “你就是成心来我这骗酒的吧!”赵英看到他毫不掩饰的动作,脸一黑。 “赵兄你就准备好酒来等我的好消息吧!”慕戎起身大笑而去。 赵英看着他离开后,脸上的表情迅速消失得一干二净,陷入了沉思。他这位友人,似乎有着不一般的能力。 至于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在王室长大的他,耳濡目染多了,自然能分辨清楚。 相比于皇叔们势必要将赤厘牢牢抓在手里不同,赵英清楚,赤厘在他们手里能发挥的作用,还不如没有。他们王室从来不缺珍奇宝物,又何必去争这几个赤厘呢。 倒是中和堂屡次擅自跨境进犯明州,这才是他们要回应的,被人踩在脚下肆意纵横,不是他们赵家之风! 还有的是,就是这该死的雨天。 望着这一如既往阴沉透着青黑色的天,赵英沉下眉头,随即起身,每日的修行时间到了,想到这,心头的郁躁怎么也挥不去。 如果赤厘在自己的手上,不交出去,会不会…… 一夜大雨,翌日推开窗,仍是朦胧的烟雨,吧嗒吧嗒的雨滴,腻得人都骨头都快要酥烂了。 慕戎回味了一夜的美酒,见到今日满堂水泽,也没有败坏他的好兴致。洗漱过后推开门就有小厮在等着,昨晚那个清秀机灵的丫鬟居然不见了,慕戎有些纳闷。 直到绕出了回廊,才发现那丫鬟正一心一意地为自己的主子剥果皮,而被服侍的赵英正闭着眼,一脸理所当然地享受着。 慕戎甩袖而坐,抢过丫鬟手中就要递到赵英嘴边的灵果,一口咬下去,道:“早啊。” “想吃你自己没手么。”赵英眼皮都没抬半分,就知道来人是谁。 “看来有个道理你不知道,这东西啊——要抢着吃,才香。”慕戎吃着灵果,满脸戏谑。 “……歪理。” “怎么是歪理。若是赤厘没人抢,你们谁知道它的珍贵?就凭它那能影响一方气候的诡异能力,谁敢要?”慕戎振振有词地分析道。 但没等赵英反驳,慕戎又忙说道:“哎——这话不大对,还是有人要的,可以送给自己的仇人啊。” 赵英倏地抬起眼,丫鬟冷不丁被他的眼神吓到,手忍不住一抖,一不小心就把灵果给摔了。 灵果咕噜咕噜地在地上欢快滚动,丫鬟的心也跟着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脸色惨白,忙不迭跪在地上磕头,声音已带哭腔:“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赵英不由得皱眉,慕戎依旧没心没肺地吃着灵果,嘴里含糊道:“赵兄,你整天吃这些不腻啊,你这灵果我帮你吃得了!” 见到慕戎这副样子,赵英突然觉得与眼前这丫鬟计较,十分没意思,命令道:“下去。” 丫鬟如蒙大赦,连忙保持叩拜的姿势退去。 “你倒是有趣,一个丫鬟也值得你求情?”赵英面无表情道,比起昨日杀伐果断的他,现在的他,倒有几分皇家子弟的冷漠无情。 “一条人命也是命,赵兄,杀生泛滥可不好。”慕戎毫不客气地拿起赵英面前的手绢,仔细地擦了擦沾上灵果汁液的手,回道。 “哦?——你也想来劝我?”赵英起身,身体逼近慕戎,而他衣袖上盖着的手绢,也随之滑落到地上。 “其实你早就察觉到,自己已经无法再次寸进。”慕戎对此并没有什么压力,而是继续放着嘴炮,“比起当年,你的修为,早就因为早年四处征伐,而沾满了血腥,哪怕再怎么修行,也没有太大提升,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反复磨炼自己的功法。但是——除了昨天的水箭能让我眼前一亮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成果。” “离镜你!”似是被戳到了痛处,赵英终于怒道,双眼开始变得猩红。 “唉,你看看你。我只不过说一下,你就变成这样,如果你一直原地踏步数百年,到时你又该如何?”在修为上,慕戎永远都是最能说的那个。 “所以,听我的吧。只要按我昨天说的,给我准备一百坛酒,我就帮你解决赤厘之事。” 赵英仍是不动,瞪着一双腥红的眼睛,似乎仍在犹豫。 “你想要的赤厘,我不要。我只要赤厘的那片土。”赵英在慕戎眼中,还是一个孩子,何必要受到这种折磨? 慕戎不由可怜地轻抚了他的额头,赵英双眼里的猩红渐渐消退。 “好。”赵英败下阵来,只能求助这个神秘的友人道。 “你真的只要酒?”赵英闷声闷气道。 “除了酒我也没别的想要的,不过你要是还想给什么,我收下就是。”慕戎摊开双手,以示自己的磊落。 “酒鬼!” 慕戎摇摇头:“不对,你应该叫在下——酒仙!”—— 作者有话说:今天植树节,是个挖坑填坑的好日子(^o^)/~ 隔壁的预收开更了,有兴趣可以去看看,现代日常风《车祸后我变成了弟弟》,隔日更。 第117章 第三章 云销雨霁玉练城 明州的雨总在下个不停。明州的老百姓一直在为这场泛滥的雨苦恼忧愁, 甚至哀怨起上天,但没有敢怒骂皇族的。偶尔有脑子不灵光的在门前囫囵骂一句,也立刻被家人紧紧捂住嘴:“骂什么骂, 你骂这雨就会停了吗!” “这些大老爷们不该早点想法子吗!咱苦命的田都被淹死了!” “死鬼你这是要死哦!要不是有州主他们一直放粮赠粥, 我们早就饿死了!哪轮到你在这里乱喷!”彪悍的娘子旋转着扭起他的耳朵, 强拉硬拽着自家半点不长心的相公进了家门。 雨还在哗啦啦地下。 明州王宫内,一袭玄底红纹长袍的中年男子,正在与一位胡须皆白的老爷子对弈。两人面色是一样地沉重, 一样地举棋不定。 为君者,心中虽忧怀百姓, 却为了这百年难出的赤厘,而纵容着,任凭这长久不休的雨放肆地下着, 破坏着他们的田地。 可是他们的明州再也承受不住更多的雨了。 “是时候该下一步棋了。”老爷子沙哑的声音响起,像是在这宫中霹雳地投下了一道雷,猛然炸醒仍在犹豫不前的王。 中年男子眉头紧锁, 神色尤在挣扎, 最后才不甘地道:“好。” “去请顺君过来。” “是, 大王。”侍者低眉退下,转身调了一批卫军去赵世子府,只为请赵英世子也就是顺君真人过王宫一叙。 雨在瓢泼地下。 慕戎此刻站在赤厘面前。想来到赤厘面前,并不需要过五关斩六将,只需要对付一些不成气候的走狗就行了。 哪怕倒了一地的人,他也面无表情地践踏而过。 他看到汹涌的天火在赤厘周围猛烈地灼烧着, 而从天而降的无根之水连那一点点火尖都没碰到,瞬间蒸发在空气之中。 赤厘周围一片干燥,与被浸泡在水泽中的明州城土地迥然不同。 慕戎弯下腰, 伸出他那看起来白净而柔软的双手,径直抓入那团嚣张的火焰,他的手,并没有遭受雨水那般顷刻蒸发的噩运。有着变异火灵根的慕戎,其实与天火如同出一源一般,旁的修者只要靠近就会觉得身体难受不适,甚至有恶心恐惧的症状,唯有他如鱼得水一般自在。 慕戎取下左手食指的芥子戒,垂下眼眸,神识如狂风过境扫过一遍后,找出一方深红木盒。再是一眨眼,木盒便出现在他的手上,慕戎右手在赤厘果实上方一扬,掌心便抓满了赤厘果。 “轰隆隆——” 赤厘消失的结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云销雨霁,雨霭如被双手拨动,慢慢地往后消散着。慕戎不为所动,将赤厘果一一装进木盒之后,才合上盖子。 之后,才是慕戎这次来的真正目的。 慕戎半跪在泥地上,似乎半刻都忍耐不了,徒手挖起赤厘根深处的泥土,丝毫不在意手上的脏泥,直到挖出他熟悉的气息后,才慢慢停了下来。 通红的泥块里,涌动着慕戎最熟悉的气息—— 他本命剑的碎片。 终于找到了。 王宫中,赵英姿态安适地坐在他的王叔面前,不管面前的王叔说什么,是再推迟几日才拿出从洛耶城借来的栖寒刀取赤厘,还是现在立刻去取,他都不在意。 “顺君!你究竟有没有在听!”王叔厉声地指责他道。 赵英听言抬头,双目似有红丝,但他很快眨眨眼将红丝掩饰不见。 “不用了——”身为修士的他,敏锐地察觉到天空的变化,脸上挂起灿烂的笑容,左手大咧咧地往天上一指:“王叔,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了。天,已经晴了。” “哈哈哈——”终于挥去心头的阴霾,赵英爽朗大笑,出门而去。 “不可能!谁在!是谁夺了我的赤厘!”大王步履趔趄地往宫门外走去,目露惊疑,半晌才脱力地半跪在湿滑的石板上。 然后才如梦方醒地大喊:“去!赶紧去找人!不管是谁!都给我把赤厘抢回来!” 仍在殿中坐着的老爷子,对王的失态视若无睹。这样的人,他见过的实在太多了,毕竟修道成仙的机会就在眼前,眼见赤厘就在眼前,随时伸手可摘,转眼功败垂成,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凡人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可惜,命中注定没有仙缘,再怎么强求也不是不成的。何况老头子我提出的法子,也实在过于肮脏了些。 得幸没有成功哟。与中和堂安老是故交的老爷子,在心头幽幽叹息。也不知安成道这老家伙究竟是怎么想出这种阴损招子的。 机缘没了,亲近的侄子也疏远了,真是人财两失。 老爷子坐井上观,对这一位凡人君王没有丝毫同情。毕竟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过了这遭,再也不会有再见的机会。 赵英运起凌波决飞奔回府,一路上欢呼声不绝于耳,在家闷久的老百姓全都像刑满释放一样,欢快地跑出了门,感受这久雨过后的大晴天。 再猛烈的太阳也无法阻挡他们载歌载舞地来释放内心的激动。 “这雨总算停啦!爹!娘!你们快出来啊!” “这天真好看,嘶——这太阳也太刺眼了——” “爹你咋哭了?” “少废话!赶紧拿吃饭家伙出来,下田去看看!” “感谢老天爷!感谢老天爷!感谢州主!” 明州处处都是欢呼的海洋。 待赵英回到府中,见庭中无人,想到了什么,立即寻到酒窖处,发现自己放在这的数百坛酒全然一空。 只看到酒窖中央的空地上,一方深红木盒静静地躺着,赵英放缓了脚步,一边出声喊道:“离镜?” “高离镜!” “走了吗?”赵英失落地道,他以为离镜还会在哪里躲着喝酒,只有等他不耐烦了,才跑出来吓他。 他已经走了,在帮了我之后。 赵英弯下了挺直的身子,半跪在地上,双手郑重地捧起这看起来没什么重量的木盒。 一股暖意从木盒传到了他的手掌心。 他试探着打开,一丝浓烈的火焰气息迅速挤了出来,周围的空气顿时变得焦灼,赵英立刻“啪”地盖上了。 “看来得去洛耶城一趟。”赵英目光幽远地望着朝北的方向,喃喃道,“也是时候离开了。” 南冥玉练城,离秘密出世的流风秘境,仅有五十里之远。 广安和天回宗一众历练弟子,一路斩妖除魔地来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虽说遇到的妖怪都是以色诱人迷人心智的小妖,所谓魔也最多跟他们旗鼓相当,这历练之路并不费他们什么力气。 对广安来说,与其说是历练,还不如是来游山玩水的。相比频繁的打斗,这样的历练反而更适合他现在的心境,广安也就随遇而安了。 只是师尊到现在,一直都没有露面。广安心中发出轻叹,这时却被一个缠上他的小师妹叫住了:“若谨师叔,你来看看,这只小猫好可爱啊。” 在天回宗修行多年的容柔,喊起年纪比他小的广安丝毫不觉得尴尬,在修真界,年龄不算什么,修为实力才是硬通货。 “我们把它买下来吧!”容柔提议道。 “容柔,我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广安板着一张脸提醒道。 “哎呀,师叔你年纪不大却这么老气横秋,放轻松!一只小猫而已,想必大家都会很欢喜的。”容柔甜甜地笑道。 “小猫?”容萃师兄这时出现在他们身后,哭笑不得地道,“这可不是什么小猫,烈性得很,玉练出名的云勾虎。” “老虎?!”容柔闻言惊呼,“可他长得这么可爱,还这么乖!” “那你还要买吗?” “买!我们天——” “唔唔唔——”广安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容柔快要说漏的嘴,“在外不要乱提宗门。” “好吧,我错了……”容柔忙低头道歉,再怎么贪玩,在这些事情上,她还是很懂的。 容柔道歉的时候,广安已经付钱给店家,将打着呼噜睡觉的云勾小虎买过来了,“好了,给你。” “啊!多谢师叔!”容柔显然十分惊喜。 广安买了之后,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他不由想到,若是弟弟还在,想必也跟容柔一样天真可爱吧,若是能收到一只云沟虎,他一定很高兴吧,他最喜欢这些小动物了。 可惜没有如果。 广安好不容易有些快活的心情,很快消沉下来,连容柔的道谢,他也过耳即忘,抬起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18章 第四章 酒后不见数人影 玉练城起初只是一个远离人间烟火的小村落, 人迹罕至,只因前方不到三十里处的乌山处,生长着凶险异常的飞禽走兽, 许多进了乌山的人, 都有去无回, 最后昏葬乌山,成为众多妖兽的口粮。 直到有一天,有一名唤做玉练的女修, 带着她两个女弟子前来寻人,发现自己要寻的人, 早就被吃得只剩个白骨,露于野外,惨不忍睹。一怒之下, 连战三天三夜不休,为自己的恩人报得血仇。那场满天血腥的战斗过后,再也没有敢占山为王的妖兽, 只剩下遍地珍奇异草和妖兽死后的躯壳。如此风水宝地, 弃之可惜, 于是玉练女修便顺水推舟地在此安定下来,开宗立派。 渐渐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数百年的发展,便有了这玉练城。而今天回宗千里迢迢来此,除了是为了秘境试炼之外, 还是为了维持与玉练门的友谊。玉练门虽比闭上天回宗家大业大,但内里精巧,有时偏门冷门的术法, 唯有玉练门才有所研究。 容萃带着身边一串的师弟师妹,颇有诚意地上门拜访,出来迎接的是玉练门的一位女长老,这位长老与容萃也算是熟人,交谈起来有几分熟络,只是这回女长老并不打算收留容萃他们,谈及缘由时,女长老叹息一声,直言是门内有事处理,不方便收留外宗人士。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容萃自然不会再追问下去,只是可惜了,不能再细品一回玉练门的佳酿,只能招呼起身后的师弟师妹们,喝杯热茶便下山回客栈。 正巧玉练门有几位女弟子要下山采买,于是与容萃一行人一同下山。分别过后容萃到了原先的客栈,只是来时退了客栈,这回再去问时,客房已满,只好另行再找下榻的地方。 玉练门采买的弟子才走不远,见容萃他们出了客栈走起了回头路,问及何事后,主动地将他们带到了一处颇为幽静的房宅里。 “此处宅子是刚到我们手上的,才刚收拾不久,方便我们下山采买时有个歇脚的地方,正好容萃真人你们没有下榻的地方,不妨在此歇息。” 话已至此,容萃也没了拒绝的理由,几番言谢并付了酬劳之后,便带着身后茫然的师弟师妹们入住了这间宅子。 宅子的确清幽僻静,哪怕是白日,除了虫鸣声和风声,就没了别的干扰。 夜里广安打坐修炼,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推开房门走到院中,月光洒在庭上,看到几个弟子也在院子里,见到广安,他们也没了之前的拘谨,笑问道:“师叔,你要不要来喝一杯?” 广安双眼一睨,是他们从街上买来的一些果酒,倒在杯中,往外散着清甜的果香,广安摇头拒绝,也不管他们的失望,转身回房。 一夜过后,容萃叫了集合,数了数,却发现少了三人。 广安才抬头一看,少的那三人,恰巧是昨晚上他碰见的那三位。他顿觉事情不妙,便与容萃私下说了下,容萃听完后直皱眉头,叹了口气:“这如何是好?秘境还没进去,人就少了。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我该如何与宗门交代……” 话虽如此,这种事容萃也见过不少,他压下心中的慌意,开始吩咐师弟师妹们,分别抱团去寻人,并预备好传讯符,若真遭遇不测,可立刻示警并求援。 广安也主动提出要帮忙,容萃是使唤不动广安的,见修为比他们任何一个都高的广安如此热切,自然是求之不得。 广安一人来到昨夜的庭院中,仔细探寻却一无所获,想了想昨夜杯中晃荡的果酒,他便与容萃说了一声,来到了售卖果酒的摊子前。 摊主是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头,旁边只竖着一张写着一个“酒”字的红纸,他此刻正眯着眼,也不张嘴吆喝生意。 广安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地上摆了一圈的果酒,伪装成一个凡人书生的模样,开口问他:“这位老伯,敢问这瓶果酒怎么卖?” “五十文一瓶。”听到声音,老头抬了下眼皮,报出了个数字,又闭上了眼睛。 “五十文一瓶?”广安有些纳罕,他曾在俗世中生活过,物价更是了然于心,这什么果子酿成的酒,竟然比平常的果酒还贵上几十文。 这点小钱广安自然不放在心上,只是想到已然失踪的那几人,广安故意问道:“这么贵?吃了你的酒难道还能有什么好处不成?” 老头迅速抬了下浑浊的双眼,哼了一声:“那是自然。看你相貌堂堂,也不像是缺钱的人家,怎么也来这消遣小老头了?” 广安想要再问,老头却不肯再说,一副你爱买不买的样子,广安只好掏钱买了五瓶。 隐匿好身形,坐在摊子对面的酒楼屋顶上,广安直接打开瓶口,一股清冽的果香和酒香扑鼻而来,的确是跟昨夜的酒一般,广安查验了一番,虽没发现有什么不妥,但谨慎起见,他并没有喝下去。 他等了一会,又有几个人来买酒,老头依旧是爱答不理的态度,收了酒钱之后,只见那老头收起了摊子,也不管酒没卖完,推着木车往城外走去。 广安连忙跟上,只见这老头极为警惕,每走几步还要停一下,一个凡人,卖酒而已,何必如此警觉?难道还怕人抢了他不成? 广安一路小心跟上去,哪怕这老头看起来是个凡人,他也丝毫不掉以轻心,老头拖着木车扎进一片树林,这林子看起来没啥特别的,但广安进去后,才发现树木虬结生长,哪怕一直开着神识查探,他也跟丢了老头的踪迹! 不用想也知道其中必有古怪! 广安在老头最后出现的地方转了一会,却听见树林外头有走动声,他闪避身形一看,是之前买酒的那几个!此时双眼发怔毫无焦距,行走的步伐僵硬,像是被提着走一样。 他瞬间想到了他买了却没喝下的酒! 心头一个想法闪过,他忙施展了一个幻术,迅速打了一道传讯符出去,也跟着前面的几个被蛊惑了心神的人,一同走进了一处极为隐蔽的结界。 只听树叶林间的风声有刹那的涌动,过后又恢复风平浪静—— 作者有话说:头晕乎乎就把隔壁坑发到这来了,而且还跳过这一章,直接把下一章发出来了_(:з」∠)_下一章先别买了,手快买了也不用担心,因为V章可以改内容,字数还必须比之前多。 这几天有很多会要开,什么开学演练啊,复学之后又怎样啊,连扫黑除恶也有我的份QAQ太累了,每天都想不干了。 第119章 第五章 远道而来俱为敌 树林之后, 也是一片树林,若是凡人误入,也不会发现有什么差别。广安清楚知道自己是踏过结界才进来的, 自然不会被这假象所蒙蔽。 前方阴风阵阵, 广安心底莫名有些忐忑, 似乎前方有什么能够威胁到他的性命,这种经历多次生死才磨炼出来的直觉,将他从生死边缘拉回了数次, 想着便又从乾坤袋里寻出几张符篆往自己身上贴去,凡事小心为上, 不可大意轻敌。 广安隐匿行迹,小心地循着路上走过的痕迹跟上去,很开就跟上了跟丢的那几人。前方被开辟出来的宽阔处, 卖酒老头正谄媚地和守卫攀扯:“大人,小老头我又给您带来了几个祭品,您看看怎样?” 与卖酒给广安的那高傲姿态完全不同。 广安紧抿着唇, 不发出声音。 这边有一小队守卫, 看他们举止, 应该也是修行人,守卫脸上都带着一个木制面具,面具只是刷黑,没有什么特别的图案,广安想从这些人的穿着上辨认他们的身份,但没什么线索。 “嗯, 不错。”被巴结的守卫也是很满意,“加上你昨晚送来的那几个,这周要的份额差不多了。” “剩下的小老头定会卖力补足的, 大人若是得了赏,千万别忘了小老头的一份啊!”卖酒老头搓了搓手,觍着脸问道。 “行了行了,我能昧着你那份么,尽管去把人捉来!”守卫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周围的守卫也是见怪不怪地无视这个被驱赶的老头,对于他们这些已经踏入炼气期的修者而言,这种毫无修为的凡人,就像蝼蚁一样,更何况是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老头子。 怎么可能还把尊者赏赐分给这迟早要死的老头? 卖酒老头得了守卫的允诺,也不再纠缠,便转身离开,也不用他们来赶。 广安等了许久,见卖酒老头终于落了单,动作迅疾如一只猎鹰掠过,逮住了他的“猎物”。猛然被暴力扯住,老头正想惊叫,却发现怎么也喊不出声,嘴张着,却毫无声息,见着眼前的人放下了施法的手,老头才发现,是他之前卖过酒的书生。 老头怎么也没想到,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然是一个修行人!若是知道,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卖酒给这个煞神!只见广安眼神沉凝,面容肃然,为了伪装成书生而刻意掩饰的气势陡然放了出来,不用广安再做什么,就把卖酒老头吓得双腿一软,满脑茫然一片白。 但老头再怎么颤抖害怕,他也只是在抖着,没有求饶。 广安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老头带离此处,到了一个静僻的角落,才把老头摔在了地上。目光审视着老头那沟壑纵横,充满岁月沧桑的老脸:“魔修要你抓人给他们做什么?” 说着已然解开了老头身上的禁言术。 “什么魔修不魔修,对小老头我说,都是一群得罪不起的大爷!我一个区区乡野老头,又怎么知道大人们的打算!”老头一脸无赖。 “你不知?我看你跟他们谈笑风生,好不快活!为了好处,你竟然做出这等恶毒事,你身为凡人,竟不知道魔修的残暴?”广安心中怒气渐起。 “大人,你都说了他们是魔修了,魔修手段残暴,又岂是我这等凡人能够左右的?”老头眼睛一转,涕泪就刷地下来了,嘴里拼命叫苦:“仙人,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一回吧!我要是不听他们的话,我早就死无全尸了,哪还撑到见大人您这一面啊!” 老头说得满泪婆娑,不时还用布满补丁的衣袖拭着眼泪,广安见他哭状凄惨,一时之间不敢确定他说的是真是假,只能将信将疑:“我分明看到你开口讨赏,你人前人后不同作为,如何让我相信?” 老头还想说些什么,广安打断了他:“你也不用再说了,想来你不知道我们修士还有搜魂法,是真是假,一搜便知,就是搜完之后就会变成傻子——不过我看你,一大把年纪了,又干出这缺德事,变城傻子对你来说,也该是你的福气……” 一个修士与一个凡人老头解释至此,也是费了心思。 老头一听,见广安要见真章,早就已试过修士厉害手段的他,不复先前的狡猾耍赖,他面带慌张,试图阻止广安对他的搜魂:“等等,你这样做,岂不是跟魔修没什么两样!” 广安不为所动,眼看着施法的手势已快要施展结束,老头才终于松了口,颠三倒四地把自己做的事囫囵说了出来。 广安听了下去,当听到老头为了活命,把自己的亲孙女给献了上去,亲人被他骗了个遍,不知情的人还只以为老头身世坎坷,亲人不断失踪,以至于老年孤苦无依,平常好心人多会对他多加照拂,却也因此害了更多的人。 偏偏这老头长巧舌如簧,让人开始怀疑他没多久,就被所谓的玉练城乌山妖魔作祟给诓住了,加上魔修给他收拾首尾,竟把过往尽百人给害了。 广安听到这里,原本只是装着样子来吓唬老头就范的他,恨不得当场把老头给撕了。 但现在冲动不是好时机,广安耐心听完老头的话后,不顾老头的求饶,还是使用了搜魂术,行为还颇为简单粗暴。 本来是想一舒心中郁气,结果看到了老头潜藏深处那鬻儿卖女的记忆,广安的心情反而越发沉重了。 直待发现老头面色糟糕快要口吐白沫,他才一举将老头给打晕,直接带出结界地,回了他们休息的院子。 吩咐担忧地追上来问候的弟子好好看守,找到容萃说清这事情来由和老头犯下的罪行后,他才离开。 广安直接易容成老头的模样,又随手捡了几块木头,用幻术将这几块木头弄成人的模样后,待到第二天晚上,他依着老头的作风,带着身后亦步亦趋的木头人,跨过了结界。 “喂,老头,不错哦——看来今天又是大丰收啊!”守卫看到广安身后几个目光呆滞的人,见怪不怪,反而一脸嬉笑地对他道。 “哪里哪里,都是托大人的福。”广安模仿着老头的动作神态,守卫看不出任何问题,大手一挥,就让广安带着他的几个木头人给混进去了。 呆愣愣的木头人被带走后,广安又按着老头的习惯,向守卫讨赏,兴许是被问的次数多了,守卫这次让其他杂兵带着广安往营地深处走去。 路不是往来时的方向,七拐八拐的,广安全凭自己的神识记下。没想到自己竟被带到他们关押凡人祭品的地方。 广安没有东张西望引起注意,只是悄悄用神识试探着,发现有其他修为与他不相上下的魔修在场时,广安立刻收回了神识,装作一个诚惶诚恐的凡人老头模样,举止猥琐鄙陋,让看到他的魔修都嫌弃得转过头去。 “何事?” 小兵和这看管祭品的魔修眼神示意了下,魔修不耐地从腰间的乾坤袋里掏了个小瓷瓶出来,扔到地上,“延寿丹,够你多活五十年了!” 广安才把地上滚了灰的小瓷瓶捡回来,小兵就匆匆地要赶他出去,广安也不好表现得依依不舍,撵出来之前最后瞥了一眼那些被关起来的凡人,心中已讯速地想好了营救计划。 只是没想到,他人还没走出这据地,与门派弟子联系,就被一黑衣少年挡住了去路。 少年面色苍白,眉目藏着郁气,双手是抱剑的姿态,然而手中无剑,他抬起头,冷风乍起,空中响起震袖声,说话声如他人一般,直梆梆,只四个字:“何人,擅闯。” 也不容广安解释,双手化爪直向广安脖颈而去,广安感受到这少年带来的强烈威胁感,也顾不得心中莫名涌起的安稳欣悦,连忙躲过劲风,专心应付这突然出现的少年。 少年是魔修,所修的功法神秘诡谲,不像正道那般,饶是广安对战经验也算丰富,也渐渐落于下风。 最后被生擒下来,嘴里被塞了一颗不明丹药之后,广安便不醒人事了。 “不错嘛,慕容梦。”身后一道人影轻盈落下,眼神戏谑,“果然是一条好狗,鼻子就是灵!” 被他称之慕容梦的少年,眼神冷冷掠过来人,并不多言。手里拖着广安的身体,行动粗暴,直往自己的目的地拖去。 除了某位尊上,其他任何人都无法让他动容。眼前如此低级的挑衅行径,慕容梦更是不予以理会。若不是看在还有用的份上,他早就把眼前的苍蝇给一掌呼死了。 第120章 第六章 月出既望哉生魄 容萃回到客栈时, 已是日落。 一无所获的他,心头有些烦躁,等他来到暂时落脚的院子前, 听到里面一阵比一阵高的吵闹声, 他直接一把推门而进, 却见所剩无几的几人在争吵着如何处置那躺在地上的老头,争得面红耳赤。而老头已经倒地不省人事,嘴角流血, 出气多进气少,随时一命呜呼的模样。 “静——”容萃拈了个闭口的手势, 成功让在这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争执的弟子们闭上了嘴。 一向温和的他脸上难得有了丝怒容,“同门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你们却有心情在这里因一个凡人发生口角!简直是枉对宗门平日对你们的教诲!” 被容萃的视线扫过的弟子们纷纷羞惭地低下了头:“我们知错了。” “广安师叔呢?”容萃没看见广安的身影,也怪不得这些小年轻在乱七八糟,没了个能镇住场子的, 什么都乱了。 “回禀师兄, 师叔发现了失踪弟子们的痕迹, 已经前去救援了!”像是为了将功补过,他们七嘴八舌地答了起来。 容萃心下稍安,但就在此时,一只沾有泥点的纸鹤,跌跌撞撞地飞到了容萃的身前。 容萃见状,伸出手心, 纸鹤刚落,便失去了灵力,直接展开成最原始的模样。 只见纸上赫然写道:“城西树林魔修献祭”! 容萃脸色陡然一沉, 见到容萃脸上的急色,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弟子们也很快转过了脑子:“师兄,莫不是有什么不对?” “岂止是不对?广安师叔他们要有危险了……”看到传出消息的纸鹤都这般狼狈,可想而知广安师叔当时的境遇该有多险迫。容萃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纸鹤,心头万种思绪飞过,嘴上不停地道,“你们四人在这守着,其余一律跟我前去救援——”容萃雷厉风行地落下了命令,便马不停蹄地带着师弟师妹们往城西的方向赶去。 一路上脚点着屋檐,借着月光下树影的掩盖,飞也似地,过了城西的城门。等他们到了广安所说的那片树林之时,只发现战斗过后的些许痕迹,新鲜暗红的血液滴落在褐色的泥土地上,已经有些凝固。 “师兄,怎么办?我们好像来得太迟了……”一个小师弟的声音隐隐带着哭腔喊道。 “走!跟紧我,不要走丢了!”容萃吩咐道,脸上虽然带着焦急,却没有过多的慌张失措。听到他沉着的话语,弟子们凛神一肃,连忙跟上容萃的步伐,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容萃颇为小心地走进那片被布下结界的树林,他虽是剑修,但他对符阵也有一些研究。他很快就找到了结界阵眼所在之处,但要破解结界,他还需要一些时间。在想着如何破阵的时候,容萃抬头便望见了今夜的月,圆如银盘,月光也分外皎洁。今天正好是小月既望,亦或“生魄”之日,等到了凌晨,又是“既生魄”之日。怪不得月色是如此地迷人。要不是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他早已对月当歌几曲了。 等等,这种的月色不仅仅是他喜欢,也正是一些邪魔歪道的最爱。见闻也算广博的容萃曾在一本杂记上看过——用微不足道的凡人作为祭品,献祭给某位修为高深的魔修,获得他们梦寐以求的力量,是修为低微的魔修经常做的事情,甚至有些走投无路的正道修士因为一念之差,而做出这种天怒人怨的事情。 至于为何要抓住他们天回宗的弟子,难道是因为他们有弟子发现了他们的行径?担心会有所泄露,因而要将他们一网打尽,杀人灭口? 甚至是更糟的,普通的凡人作为祭品献祭已经不够。要拿他们这些初出茅庐又有些修为的修道弟子来作为祭品? 无论是哪种,容萃都觉得自己不容怠慢,因为月亮已逐渐攀高,等到月亮最终升到夜空中时,魔修的献祭时间就差不多要开始了。 已经找到突破口的容萃,逐个吩咐身后的师弟们要严格依照他的口令行事,便手掐着一个口诀,借着广安先前暗地里留下的一道缝隙,一道法劲打出,一阵狂风掠过,容萃就这样成功带着身后的六位弟子成功进入了结界内部。 今夜格外喧嚣,不同白日里的平静,甚至是死寂,这里到处都充满着一种快活的气息,仿佛他们所要的,所钟情的,梦寐以求的东西,就会在今夜回来。 但是守卫外松内紧,容萃带着身后的弟子们混进去,也颇费了一番功夫。 当他们身穿着与魔修一样的黑色外袍,趁他们不注意,悄悄挤进了内围。而此刻的气氛已经浓烈到了随时都要暴涨开来的程度。 “月在上,请赐我等力量……” “尊上千秋万代,我等特献上祭品……” 细细碎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涓涓细流汇聚成一道道洪流,不断地涌向前方的祭台上,容萃看得脑袋直晕眩。 很快他又清醒过来,因为他看到昏迷的师弟师妹们和一群凡人被带了上来。周围魔修的喧嚣声传进了他的耳中,让他知道这只是魔修用来取悦他们口中“尊上”的第一批祭品。 广安师叔呢? 容萃藏在兜帽下的双眼不停地往四处扫视着,当看到一个脸色苍白眼神阴郁的少年时,他的心陡然下沉。 他一直想找的广安师叔,正被少年用一条绳紧紧地捆住,脸上满是细碎的伤口,显然已经遭受了不少的毒打。 观这少年的通身气质,一看就是个魔修。能将广安师叔俘虏并让他毫无反抗之力,想来不是普通的魔修。 容萃意识到,单凭他们这几个是救不了广安师叔他们的,他们一旦贸然行事,无异于羊入虎口,然而不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吗? 容萃的心越想越冷。在来之前他已经传讯回宗门,但这么短的时间,宗门就算立即出发,也是鞭长莫及。 魔修笑得越欢了,他们就越发心凉。 第一轮献祭已经开始了。 第一个被魔修夺去生命的正是一位青春正茂的姑娘,姑娘那凄凉的哀嚎,穿透力是如此之强, 被俘虏的天回宗弟子们无不浑身发颤,他们第一次下山历练,就遇到了如此残暴邪恶之事,眼看着跟前雪亮的刀,一刀刀狠戾无情地将在他们前面的凡人杀掉,刀尖仍滴着新鲜的血滴,而泛着血腥气的这刀,下一刻就要挥舞到他们面前了。 谁能来救救他们?! 容萃一把制住就要冲上前的师弟,暗中点住他的穴道,闭眼不看他那眼里已经泛出的泪珠和无助呢喃的嘴唇。 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容萃指尖也在忍不住地发抖,他在压抑住自己的感情,他的胸中充斥着愤怒无助和恨意。他该怎么做? “啊——你们不得好死!”声音异常凄婉哀转,是师妹的叫声。 容萃猛地抬起头。 那尖锐的刀眼看着要刺向师妹,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将身后的师弟们安排好,他倏地飞冲上前,右手一扬,手起剑落,前一刻还在屠戮凡人的魔修,下一刻便人头落地。 鲜血飞扬洒在空中,与之前的凡人之血汇聚在一起。 原来魔修的血也是红色的。容萃心跳得飞快,他一把扯起被抓住的师弟师妹们,正要奋力将他们全部推出魔修的包围时,原本还在看守着广安的少年,眨眼间便冲杀到容萃跟前。 “破坏祭祀者,死!”表情极少的慕容梦,此刻眼带怒意——所有胆敢阻挠唤醒尊上的人,都该死。 方才还进行着献祭仪式,眼下却有两个身穿同样黑袍的人厮杀在一起。 在场还在欢呼的魔修都蒙住了。 但看到容萃被慕容梦压着打时,他们又为此喝彩。 容萃用来掩饰的黑袍已经被慕容梦的长鞭带起的劲风撕毁,露出了原本样貌。 “师兄!”“师兄!” “师兄来救我们了!” 见到来者是容萃,弟子们脸上无不露出惊喜,他们的救星终于来了。然而看到容萃在慕容梦密不透风的攻势下,逐渐招架不住时,他们又忍不住陷入了失落甚至绝望的情绪漩涡当中。 这样下去,他们都来的,只是一场空欢喜,换来的只会是更多被抓住的师兄师弟们。 容萃死死地抵住慕容梦的鞭打,他没想到自己与这个魔修的差距竟然如此之大,能连师弟师妹们的逃跑时间都换不了。 在这单方面被鞭打的局面下,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他朝着史师弟师妹们嘶吼:“跑!快跑!” 如梦初醒的弟子们,这才争先恐后地与拦住他们的魔修们缠斗,就为了能夺得一丝生机。 然而被俘虏多时的他们早就被下了药,如何与精力饱满的魔修们打斗呢。 月光透过树林挥洒在祭台上,而他们渐渐被围攻上来的魔修包围住。 容萃被慕容梦一鞭挥倒在地,此时已是气喘吁吁,想要爬起来,却又再次被慕容梦一脚踹倒在地。 见捣乱者已无反抗之力了,慕容梦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但下一瞬间,一道尖唳的风声传到了他的耳边,慕容梦瞳孔一缩,他一个反身,以操作度极高的动作躲过了来人的袭击,还没等他回头再看时,下一招攻击又紧密袭来。 “锵——” 比今晚月色还要亮的剑光直直照进他的眼中。《 》 120-130 第121章 第七章 鞭下救急纵火莲 剑光来的一瞬间, 慕容梦强自收回外发的招式,意图躲过,但剑光似乎如影随形, 他以为自己能躲过, 直到剑光毫不留情地刺入了他的体内。 这剑光不仅刺伤了他, 连周遭的魔兵都一概被放倒,霎时间,除了啜泣和哀嚎声, 再无其他。 刺入他体内的剑光此刻在他五脏六腑乱窜着,仿佛针针入骨, 剧痛难忍的慕容梦才发现这剑光并不是来自剑器,而是剑意外放。这世上能做到剑意外放的人不多,也不少, 但能伤他至此还让他猝不及防的,除了尊主,他还没遇到过。 慕容梦向来就疯, 但他并不自负, 他强忍着翻涌上来的鲜血, 望向来人,目光狠如饿虎。 树林间暖风乍起,随着来者的近前,慕容梦因为失血过多而渐渐发冷的身体也感受到了一股暖意,这暖意意外地亲切,但这暖意与他体内为非作歹的剑气相撞, 更让他神志恍惚,不知时刻。 上一刻还嚣张残忍地鞭打容萃他们,这一刻慕容梦却匍匐在地, 嘴角簌簌流血,本就苍白的脸色泛着几分青灰,看起来比被俘虏的天回宗弟子还要可怜许多。 一招便重伤慕容梦的慕戎,并不为此逗留,他像是路过了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无视慕容梦试图往他挣扎伸出的手,径直来到他那不争气的徒弟身边。 “师尊!” 广安被这阵暖风唤醒了,望见来人,就算平常再沉稳的他也忍不住欣喜地叫道。 “醒了就起来,像什么样子。”瞧着广安那憔悴的脸,慕戎有些心疼这徒弟,但一想到居然会被魔修抓住,心中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要不是他及时赶来,说不定连把骨头都没能剩下,还能在这活蹦乱跳的? “师尊,弟子知错。”广安头一回见到自家师尊这么难看的脸色,赶紧低头认错,为了不在师尊老人家面前碍眼讨嫌,连忙跑去帮一众师弟师妹们松绑。 容萃被慕戎喂了一颗回灵丹,身体的内伤已好得差不多,只是外表看起来颇为狼狈,他羞愧地向慕戎道谢:“弟子多谢师叔祖。” “无妨,先将这里收拾吧。”慕戎脸色和缓了些。 一个亲传弟子一个宗门弟子,这区别也忒大了,要是广安亲眼瞧见估计得忿忿不平。 慕戎没再去看他们,历练弟子无一伤亡,那便无事,若是有一个在他眼皮底下出了问题,就算没人怪他,他也心中不安。 他还感谢自己先前在他们身上留了印记,不然等收到广安的传讯符再过来,那可就真全军覆没了。 只是想不到一个不起眼的据地,竟有如此歹毒之事。 祭坛上一地白骨还渗着血迹,慕戎有些不忍,见惯了生死之事,他心中还对生命抱有敬畏,哪怕是一个凡人,也不是他们这些修士能够随便处置的。 眼前的场景让慕戎陷入了沉思,当初师姐让他来这附近带弟子历练,他还颇有几分不情愿。因为他就曾在这郡里狠狠吃了一回教训。 “你——是……谁……”身后传来一丝嘶哑又不甘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又一遍,非要等到慕戎的回答他才肯罢休。 慕戎见是方才被他一招打穿的魔修,心中升起厌恶,又不由惊讶:“你居然还活着?” 见慕容梦伤重至今还顽固地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慕戎抱着一丝好奇,半蹲下身,轻声吐字道:“就这么想知道我是谁?” 慕容梦没答话,或者他已经没多余的力气去说别的字了,他眼眶里的眼神时而涣散时而聚焦,看得出他的意志力在与自己的身体本能对抗着:“……” 慕戎见他这副模样,对已是强弩之末的魔修走狗也失去了最后一丝兴趣,正想起身走开时,却发觉他的衣袍被慕容梦死死攥住了一角。 慕戎回头,见慕容梦那副死也不肯放手的模样,只是感慨此人的衷心,却毫不留情地平举双指作剑状,正要划过慕容梦那只手之时。 他被一道鬼魅的阴气打断了。 慕容梦的手也随之松开了。 慕戎倏地转身,一眼便看到祭坛当中,站着一道浑身黑袍遮身的人影。这人竟引出死去凡人的阴气,用作己用! 此乃邪修!慕戎当即意识到,比起魔修,此类更加邪恶阴损。 他毫不犹豫出手,誓要将此人留下,没想到眼前人如烟云散去,不知何时便已遁到慕戎身后,慕戎剑意迸发,如扇形展开,往后一抡转,一击即中后,已经从慕容梦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邪修啪地留下了一截木头在原地,便消失了。 “呵,想从我手中讨到便宜还跑的,这世上就没几个!”慕戎随即化出一个身外化身,追了上去。 广安见到这边战况时,就冲了过来,没想到还是来迟一步,他来到慕戎身边,看着地上躺着的慕容梦,语气嫌恶地道:“师尊,这个魔修该怎么处置?” 还留在祭坛这边的慕戎本体,意识到慕容梦并不是一个普通的马前卒,便往慕容梦塞了一颗回灵丹。 只是慕容梦伤势太重,无法痊愈,只能半死不活地撑着。 “我找他还有些东西要问。”慕戎道,拍了拍广安的肩膀,“你先带着弟子们回去救治,事情解决后,我会去找你们。” 听到这话,广安只能按下心中要将这魔修当场格杀的念头,低头应下了。 等弟子们全都退出之后,慕戎一把拎起慕容梦,随即拈了一法诀,一道绽开的火莲便呼地落在祭坛上,随即迅猛地曼延开来,将这处沾染了无数血腥的魔修据地烧了个干净。 意识已经转醒但被慕戎制住的慕容梦,看到这熊熊大火,眼睛都急红了,死命挣扎却怎么也逃不开慕戎设下的术法,眼角渐渐地淌下了一滴一滴的泪水。 尊上——见不到了…… 慕戎控制好越来越大的火势,不至于漫出这片树林,满意地看到该烧的阴邪之物在一件件地被烧净后,回过头就看到这魔修竟然哭了。 哭着的魔修,这时更像一个可怜又不谙世事的少年。 可就是这样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人,就干下了许多该斩尽杀绝之事。 慕戎并不会因为他的泪水而同情他,见眼前的大火对慕容梦的刺激如此之大,他也不打算另找地方来盘问了。 就这吧。 “你若是想让这火停下来,就把这里的事告诉我。”慕戎嘴里说着攻心之语。 慕容梦抬头,那一双眼睛在泪水浸泡过后,变得更漂亮了,里面的情绪也愈发清晰——憎恨、不甘、厌恶…… 这双眼睛的主人对慕戎的负面情绪一目了然。 慕戎好整以暇,靠在一颗树上,听着周围被火舌吞噬的哔剥声和轰隆声,忽略掉眼前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咽下去的魔修,对他来说,真是十分惬意的环境。 天生的火灵根对火带来的温暖感迷恋不已。 “滚……” 慕容梦恶狠狠地道。 “哦,还是先从最基本的问起吧,你叫什么?”慕戎无奈,审问一个不配合的魔修,还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魔修,简直在浪费时间。 “如果你不说,那就用搜魂了。”慕戎一向不喜欢这个术法,但这是面对冥顽不顾的敌人又不得不从他口中找到情报的办法。 听到慕戎的话,慕容梦挣扎的力道更大了,但无论怎样,他现在所作的一切都是徒劳,想到自己和尊上的记忆要被这人搜出来,他就恨不得当场以死谢罪。 在慕容梦有限的生命中,只有尊上才是他的生之所向,一切都为了尊上,没有尊上,他活着也毫无意义。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慕容梦觉得轻松了很多,他一边不动声色地瞪着慕戎,嘴里将咬住自己的舌头,慕戎察觉不对,连忙将慕容梦的嘴定住掰开,却发现已经断成两截的舌头,慕戎倒吸一口凉气,此子也未免太狠,难道他就感觉不到痛吗! 没能自尽成功却成功把自己弄成一个哑巴,慕容梦一鼓作气的气劲此时泄了下来,再也没力气去策划第二次自尽。 他那漂亮的双眼看向慕戎有些慌的神情,有些得意地笑了。 “笑个头!”慕戎骂道。非要逼他用搜魂吗!乖乖告诉他实情再选个安静的死法不行吗!他慕戎可没有折磨敌人的爱好! 慕戎也不再打算和这少年来回撕扯了,他定住慕容梦,拈起法诀,按在慕容梦头上,使出搜魂的术法,因为术法的缘故,两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双眼。 人的记忆是混乱的,尤其在搜魂术法下的记忆更是凌乱不堪,需要施法者用心地去分辨。慕戎抱着认真分辨的心思去搜,却没想到这少年的记忆竟如此地齐整、干净。 仿佛是被清理过遍再重新装回去一般。 “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就叫慕容梦——” “谢尊上赐名。”茫然如稚子的慕容梦跪地道。 而被唤作尊上的人面容不清,应是在召见慕容梦时,就做了伪装。 “尊上!尊上!啊——” “所有害尊上者都得死!” “想要唤醒你的尊上吗……那就听我的……”又是一个面容不清的人。 慕戎读完记忆,放在慕容梦头上的手也移开,慕容梦也随之倒下,嘴角的血还在淌着。 相比于一个正常人来说,记忆少得可怜,看来这慕容梦在遇见他所谓的尊上前,还有一段空白的人生。 可这不是他需要去发掘的,他已经从教唆慕容梦的人影那里,发现了事实。 想着他的身外化身还在追着那个邪修,慕戎正想一掌将慕容梦解决时,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慕戎奇怪地抚住心口,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繁忙的工作和厌恶又不得不接触面对的人,让我日渐痛苦和麻木,甚至一度想过…… 以致丧失了写文的想象和爱,久久无法更新。 这是去年的情况。今年调整了岗位,离开了那里,好像能快乐些了。 我现在回来写文,也不知道能写多久,感谢还在支持我的读者,虽然所剩无几了。 第122章 第八章 来者非客气势汹 突然的心悸, 是身外化身那边出事了。慕戎也来不及处置这慕容梦,急忙将身外化身收回,一时间光芒大作, 待刺眼的光黯淡下来, 慕戎只觉气息微滞, 原本恢复圆满的修为也失去了一成。 等他消化好身外化身的记忆时,脸色如墨,他咬牙切齿地喊道:“道无执!你这疯子!” 这混蛋哪怕化成灰他都认得! 要是道无执此刻站在他面前, 他恨不得当场把这家伙给撕了! 果然什么出格的事都跟他有关! 本来他都追上那个邪修,却被道无执横插一杠, 反而被伤到,让那邪修逃之夭夭。 愤怒过后,慕戎心底便是一阵失落——也罢, 既然能做出叛离师门这等事,还有什么是他这昔日师兄能做不出的呢。 他还在期待什么?期待着对方在和自己解释有什么苦衷,身不由己? 何况他连名字都改了——苏却之。 拦住他也就算了, 还装模作样地自报家门, 真是碍眼之极。 邪修与那货究竟有什么干系? 是了, 流风秘境即将出世,这个消息又不是只有天回宗才能获取,这位手眼通天满腹算计的魔尊怎么会错过? 慕戎心里暗骂,骂完他又皱眉,他为什么要偷偷骂? 下回他定要在这厮面前大骂三百回。 垂眼看着昏死过去的慕容梦,慕戎想着还是暂且留此人一命, 慕容梦过于古怪,搜魂过后竟然能承受住后遗症,简直天底下独一份。 待他带着慕容梦去到天回宗弟子落榻的小院时, 小院已是到了饭点之时,食物的香气从院子里飘了出来。 不是所有历练弟子都达到筑基辟谷的境界,加上有伤势在身,有些境界不稳定的弟子们,修为也有所下降,所以食物作为体力补充是非常有必要的。 广安在进天回宗前便在外漂泊多年,所以他考虑比较周全,而容萃虽然被慕戎喂了一颗回灵丹,身体的伤势好了大半,但消耗的精神却是很难瞬间补回,只能打坐回缓。 于是慕戎一进院子就看到了他的亲传弟子不停地在受惊或受伤的弟子们中间打转,如同一只老母鸡在辛勤喂哺自己的小鸡们。 真可靠啊。 不愧是他们的“长辈”师叔。 慕戎老怀甚慰地想道,也没去打扰广安,兀自在院子不远处找了地方落榻,慕容梦则被他扔到一旁的角落边上。 日斜西落,等广安安顿好一干师侄,回房就收到来自师尊的纸鹤,纸鹤像是久等多时,探头探脑地立在窗棱上,见到广安的身影,就扑棱着一双纸翅膀,直扑到广安的手掌心,还在广安略显粗糙的掌心上摩擦了一下脚丫子,而后才倒下展开。 广安嘴角噙笑捧起,师尊的话永远那么简洁,得信后他随即换了身衣服再出门。 恰巧此时,玉练门的女修士上门,带头者不同凡响,一双美目寒湛湛地看过来,就让广安下意识想到冰雪,不知道此女是不是冰灵根? 来者看起来没上次的好说话,广安心底暗忖,面上不动声色,有礼道:“不知玉练门的仙子来此有何要事?” “在下玉练门弟子芳路,听闻贵派弟子在玉练城城郊出了事,实在是我等招呼不周。门主耳闻,便命我等特来相邀,望诸位能移塌玉练,颐养伤病。” “劳烦门主挂怀,但我们实无大碍,只是一些皮肉外伤,在宝地已叨扰多时,实不敢再劳烦诸位,还望勿怪。”广安一脸礼貌的微笑回道。 听到对方委婉的拒绝,芳路并不肯就此离去,反问道:“阁下莫非嫌弃我们玉练门?” “岂敢?” 广安与芳路一来一回地打着机关,谁也不肯让对方得逞,瞪视的眼神仿佛都要碰撞出火花,好将面前不识相的人给烧个清醒。 听到外头的动静,歇下的几个弟子连忙跑出来,试图弄清发生了什么事。 好在慕戎及时发出的一句话,让他们不至于在门口愈演愈烈,不好收场。 “来者是客,若瑾你还不让客人进来?” 广安对于师尊的话向来令行禁止,所以他一扫先前的强硬,将芳路他们放了进来。 听到这话,芳路心里暗自得意,哪怕你天回宗是多大的门派,在我们玉练城这你就得老实地盘着,还想着拦住我们? 望着广安的眼神仿佛是自己赢了一般,却没想到下一刻自己浑身僵硬,抬腿不得。 身后的师妹们见芳路毫无动静,还纳闷地细声问她:“师姐,你怎么不进啊?” 左右为难的芳路才发现只有自己才是这样的情况,这才明白只有她一个人被针对,而且还不留痕迹,细想越来越怕,要是方才说话放她们进去的人要做些什么,想必自己早已人头落地。 她额头不由地沁出了冷汗,不敢再迎面广安看好戏般的眼神,咬牙切齿地挤出话道:“是芳路无礼了,这就回去将贵派的意愿传达门主,还望前辈海涵。” 然而她道歉的话说出了口,她还是被压制着,很显然对方并不满意,只能将好话说尽,从未如此诚恳的芳路大师姐实在也让玉练的女修们大开眼界。 有些甚至想上前径直绕过突然退缩的芳路,好进院子里,也被芳路一声吼住。 最后芳路也忘了自己什么时候被解开了桎梏,神情恍惚地带着身后的师妹们落荒而逃。 广安笑看她们灰溜溜地跑掉,想刚开始她们气势汹汹地要请外面去作客,还真不知道是作客还是坐牢呢。 只是玉练门会做出这般举动,看来已经盯上了他们天回宗这批历练弟子,不管怎么看,都不会是好事。 广安匆匆走到师尊在的房前,恭敬地敲了三下,门无声自开,慕戎正抱着一只不知哪来的小鸽子,骨节分明的双手还为它梳理着洁白的羽毛,鸽子似乎还很舒适,一对眼睛滴溜溜地转,时不时发出咕咕的声音。 “师尊,方才——” “是时候离开这里,去流风秘境了,吩咐弟子们做好准备。” 师徒之间话不用说尽,便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广安应下,脑里已经开始想着该怎么安排,玉练门还不够格让师尊介怀,最重要的还是他们这次的历练。 广安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慕容梦,想到这魔修干下的种种恶事,难以理解地问道:“师尊,这魔修怎么还在……” “他就交给你看守了,不管怎样,不能让他逃走,留着他还有用。”慕戎耐心地给他解释,就怕这嫉恶如仇的徒弟一转头就把慕容梦给解决掉。 听了师尊的解释,广安再怎么想为民除害,也只能按下心来。 “咕咕——咕咕咕!”鸽子又在叫。 “好好好,我这就带你去……”慕戎不再去管广安怎么安排慕容梦,逗着这自投罗网的鸽子道。 也不知道这鸽子是哪家的,他一推开窗就看到它自投罗网,一门心思想着吃他屋内的小零嘴,被慕戎逮住后也不管不顾,依旧埋头吃得很香。 于是就成了慕戎的临时小宠物了。 本来就有妖族血统,慕戎和这小鸽子交流得倒是毫无阻碍,还给这母鸽子取了个谷雨的名字。 谷雨这名字也不难听,小鸽子便愉快地接受了,并表示她发现有很多好吃的地方,但是她上不去,要带着慕戎去,好弄给她吃。 慕戎听着笑了,欣然应允。 这玉练城附近就玉练山有奇珍异草能让这谷雨看上眼,这么多年了,玉练山还没被扒拉干净呢? 既然刚才玉练门有人不请自来,那他上门做一回客人也不算什么吧? 于是抱着肥嘟嘟的谷雨出了门。 前脚芳路带着师妹们回了山门,后脚慕戎就到玉练门的后山,玉练山早就被玉练门圈了起来,以前野生的灵草灵果统统归他们所有。 只是玉练山有些地方地势过于险峻,甚至常有难缠的妖兽出没,而玉练门的门主已经换了一代又一代,终日纠缠在门派权势之中,也无心将它们杀干净,这东西就像是野草,春风一吹就长了。 所以谷雨带着慕戎来的地方,就是被玉练门列为禁地的地方。 说实话,跑到别人门派的禁地里去拿东西,其实就是偷窃之事,所以不管谷雨怎么咕咕地叫,慕戎都摇头:“我只是说带你来,没说会帮你摘。” 谷雨那对眼睛都要瞪出眼眶了,没想到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不对,是妖! 越想越气,谷雨扑棱着翅膀飞到慕戎头顶,不停地在他头上踩踩踩,结果被慕戎一把抓了下来,弹了几下脑袋瓜:“你还报复心挺重——” 边说边拎着谷雨走到玉练山靠海的那一处悬崖,岸边浪涛拍卷,谷雨很怕这气势森然的海,一改先前的活泼,缩在慕戎怀里不肯动。 “胆子真小。”慕戎笑道。 “阁下倒是胆大,竟敢擅闯玉练门的禁地!”身后一道凌厉的女声在放声质问,她还运起了灵气,声浪直冲慕戎而去——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像我这辣鸡作者还会有收到火箭炮的一天,表示一下震惊。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愿原力与你同在。 看到最新一章还有点击,我想居然还有人看哇,很开心。只是我写一章要好久,太久没写,手感都没了。幸好现在休假,可以慢慢写。 第123章 第九章 玉练门内谈往事 留云是玉练门长老, 在她和掌门就天回宗弟子一事发生争执,却被其他长老给劝住,不要阻挠她们大计, 当即气得甩袖而去。 一路散步到了后山处, 留云仗着自身修为不错, 经常在后山游个来回,寻常的禁地也不过是对修为不足的弟子设下的,结果就在她走到散心的老地方, 却发现一道陌生身影。 虽说不赞成门主她们的计策,但自小长大的留云, 自然是维护自家宗门,远远看到陌生人忽然出现在自家禁地,留云心底什么念头都出来, 如今又是多事之秋,当即就想到此人来者不善! 门主她们教训不得,难道一个小毛贼她也教训不成吗!怒气满怀的留云, 誓要抓住眼前擅闯禁地的鬼祟之人, 使出了自己最稳妥的一招。 在慕戎眼中, 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女修,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对他来说,这般攻势,也只不过是几点雨滴落在他的身上,还没来得及留下痕迹, 就已经了无痕迹。 只是吓着了他怀里胆小的谷雨,谷雨惊得快要蹦下悬崖那边去。在谷雨单纯的思想里,她以为自己想偷吃别人东西被发现了, 见逃不得,便缩在慕戎怀里装死。 慕戎无奈笑了笑,把她护在怀里,带着安慰的意味轻抚她的羽毛,果然还是小孩子,容易受到惊吓。不过怎么就是不怕他呢? 留云见到慕戎轻而易举就挡下她的一招,脸色很快变得凝重,对方面容陌生,她从未见过,不确定对方是什么修为身份,便言语试探地问道:“在下玉练门长老留云,敢问阁下何人?不知道这里是玉练门禁地吗?” “一个旅人罢了。此处风景不错,便停留些许。” 留云无法查知眼前人的修为,便知对方的修为远在她之上,如果真是一个过路人,她也不打算细究到底,但他若是不肯就此离去,她也不会就此罢休:“这里倒没什么好看的,如果阁下想要看大好风景,不若前去玉练山前山,那里更热闹些。” 留云试图将对方劝走。 “我不喜欢热闹,这里更合我意。”慕戎开玩笑似的回道。 眼见这位玉练门长老脸色一滞,犹豫为难却没有再动手,慕戎心道可惜。 若是对方再出招,那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击,趁势打上玉练门,这样也不用来回迂转。 这留云也未免太识时务了,慕戎只好话头一转:“罢了,此处风景也看腻了,留云道友何不邀我前去宗门一叙呢?” 竟想着让我带去宗门?那万一他惹出什么祸患,岂不是她留云引狼入室?留云心想,面色变了又变,眼前人嘴角含笑,笑里暗藏威胁,她又拿捏不准了,若不是修为不及,她又怎会如此犹豫不决?! “阁下如何称呼?” “若无。”慕戎淡定吐出两字。似有若无,实则没有。 这道号虽然古怪,但留云这么多年修炼,什么奇奇怪怪的道号都见过,便没有少见多怪,“那我便以东道主相邀,我派门训——慎思明辨,还请若无道友入乡随俗。” 慕戎险些笑出声,这不就是拐弯抹角地想告诉他不要做多余的事吗?做一个只是来旅游的客人可以,但做恶客可不行。 “留云道友毋庸多虑,在你们做出什么事情之前,我可什么都不会做。”慕戎说得如此直白,反而让留云觉得老脸都要烧红了。 她面皮子薄,凡是都喜欢留三分面子给别人,也希望别人也是如此。没想到眼前这个若无,竟直接道出了她的心思。 “若无道友你……”留云话到嘴边,反而说不出来了。 事情怎么就到了现在这一步呢?她最开始是想把这若无赶走啊?怎么就被对方绕着绕着,就 把他给带上山了呢? 直到她将这若无带到自己平常待客的亭阁,被路上遇到的弟子暗里瞧了许多回,也没再说出话来。 一路走来,她终于想明白了:不要试图和这若无讲道理,他能把将自己讲到怀疑人生,差点连自己修的什么道都被他挖个底朝天。 就在留云用生硬的话术来应付慕戎时,平常不爱上她这大门来的门主居然来了,来的时候阵势颇大,漫天的花瓣飞舞,一阵异香传来,漫过这一处不大不小的亭阁,都快把留云这个自家人都弄花眼时,她才现身。 玉练门如今的门主是一个明艳的女修,道号留煦,她额间恰有一颗美人痣,倒给她添了几分仁慈,但这位门主行事却不见半点温和,一来到留云这,话还没说上半句,便和慕戎交上了数招。 花叶交错间,两掌相接,劲风一爆,飞沙走石,等静下来时,两人伫立东西。 谁也没打出个赢头。 留煦出了八分力气,不小心扯动了暗伤,但她面上仍不动声色,而慕戎也如她一样风轻云淡,留煦反倒不知对方深浅了。 “阁下既然是天回宗门徒,何必鬼鬼祟祟,假借道号?”留煦眉毛挑起,神色傲慢,毫不留情地戳穿道,“天回宗这一批历练弟子,可没有叫若无的。” “也就只有留云才会相信你的鬼话。” 一旁被嘲讽的留云正想跳起来反怼回去,却被留煦横烈的眼风一扫,立即不敢出声。 慕戎被戳穿脸上也没有露出尴尬的情绪,他将怀里缩着的谷雨掏了出来,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看着谷雨在欢快地啄食桌上的灵果,坐在石凳上,从容地道:“那门主必然也知道我此次前来,是为了什么。” “对于今日相邀一事,我们玉练门并非有恶意。”说到这里,留煦舒展的眉头不由皱起,“若不是怕你们天回宗弟子出了事,到时怪在我们身上,我派才不会多此一举。” “哦?莫非在门主眼里,我们天回宗便是如此不辨是非?”慕戎反问。 留煦轻轻摇头,饶是再怎么高傲,想到自家门派的糟心事,她也免不得烦心:“贵派弟子前次不就出事了吗?” “依门主之言,我们弟子出事,就跟你们有关?”慕戎想起某个半途拦截他追踪的人,面色没有了先前的轻松。 “是也不是。”留煦已然进入了回忆模式,一边站着的留云也满脸失落。 “说来惭愧,此事跟我们玉练门一个叛徒有关。三百一十三年前,本应被传授门主之位的大师姐留霖因为一个魔修叛出了宗门。” “而这个魔修,乃是当年恶贯满盈的秦都——” 留云听到这里,恨声道:“若不是这狗贼引诱留霖师姐,师姐她岂会自甘堕落?!” “留云!”留煦打断她道,“别给这叛徒找借口!她当初为了个魔头就能选择背叛我们,你还在想什么?!” 慕戎坐在一旁默不作声,说到叛徒,他心底也有个恨不得将之千刀万剐的人选。可是既然选择背叛,那代表双方走的已经不是同一条道,已然分道扬镳,还有什么好纠结? “秦都此人,我也有所耳闻,只是他已经失踪多年。”慕戎道,示意眼前的女修给他解惑。 “因为秦都已经被我们封印在玉连城的降魔井里。而这降魔井,就在城门的地界碑之处,当然我们封印了秦都后,为了不让他再卷土重来,便做了一块地火淬炼的地界碑镇压住。” “而留霖也因为那次大战,落得个重伤,最后不知所踪。”留煦脸带哀伤,“当年一战,玉练死了太多人,如果可以,我们也不想多生事端。只是日子没平静多久,最近玉连城多人失踪,我们便派弟子前去巡查。 你们途经玉练城,我还特意安排了我们的一处地方给你们住,没想到天回宗弟子也着了道。” “玉连城城郊的树林里,有很多白骨。”慕戎轻声道,说到死亡,他语气总是不能做到轻松。 “我们玉练弟子也有很多折在那里。”留煦也是一脸痛心,前几天还有个邪修试图破坏玉连城的地界碑,她还特地派了个长老守着,没想到对方功夫落在了别处。 “我们可以肯定,这些鬼祟之辈就是冲着地界碑而来,说不定留霖这叛徒还没死。除了她,没人会这么清楚我们玉练门,这些天,总有魔修冲着我们玉练门的各处弱点出手,众弟子疲于奔命,自顾不暇。” 慕戎听到这里,留煦句里行间满是大义,但他听得出个中的他意:“所以,门主还打算让我们天回宗弟子出手,替你们守住玉练?既然如此,门主为何不诚实一点?” 留煦脸色露出不满,留云则是心虚,留煦瞪了一眼留云:“阁下什么意思?我们一心一意为了守护玉练,怎能质疑——” “守护玉练门,还是玉连城?”慕戎嗤笑道,“若真是为了玉连城,那我们天回宗弟子来这里这么久了,怎么不见你们有任何举动?” “就算那群魔修冲着地界碑而来,那你们的心思,又究竟落在了何处?”—— 作者有话说:各位亲爱的读者,祝除夕快乐! 第124章 第十章 流水不知落花意 慕戎此话一出, 难言的静寂在弥漫,此刻除了谷雨叼啄灵果的声音再无别的更加清晰。 “阁下到底在说什么?”很快,反应过来的留煦怒斥, “我们冒着危险和你开诚布公, 阁下就是这样想的?” 慕戎摇头失笑:“既然如此,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说着他便起身将吃得肚子溜圆的谷雨抱走,以毋庸置疑的姿态告辞道,“我们天回宗弟子即将启程离开玉练, 就不牢门主费心了。” 留煦伸手欲拦,一挥手, 便使出玉练剑招暮雨潇潇,无数细碎的小剑如雨幕挡在慕戎面前,慕戎直接一朵明亮的火莲打在跟前, 如幕帘一般的剑迅速消散,留煦的剑意才刚成型就现出颓势,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面露震惊的留煦一眼:“门主, 勿送。” 在看到那朵火莲之时, 留煦便怔愣在原地, 留云靠近她一听,只听见留煦嘴里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是那位——” 留云不明白留煦怎么这副反应,连问道:“门主,可是有什么不妥?” 留煦恍惚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 并没有直面回答她的问题:“如果是那位道君,我们还是小心为上吧。” 若真是天回宗的那位道君,她真的抵挡不住, 可事到如今,无论是什么人来,都无法阻挡她的决心。 “我已请司玄宗为我们卜卦,此次我们必要做到底,哪怕把整座城都掀过来,我也不能让玉练门就砸在我们手上!”确定慕戎已经走了后,留煦再次叮嘱留云,“你不要再做多余的事,若不是我来了,恐怕你什么都要被他看出来了。” 留云虽然头脑简单,但还算听话,见门主脸上从未有过的严肃,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两人才说着,有人脚步匆匆来报:“门主!又有一处魔气泄露。” “什么?!怎么会这么快?”留煦一惊,二话不说就随着回话的人离开了,留云自然紧跟上去。 慕戎下了山,回到住处时,天已亮。 他踏着蒙眬的雾走入庭院中,广安正在练剑。 剑意已有所凝聚,但还未成形,这并不是广安天赋不够,再强的天赋也需要去感悟,这样已经不错了。 慕戎放开谷雨让她自个去觅食,他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不时指点这广安的剑法,等雾气已散,广安已经将剑法练上了三回。 “不错,再接再厉。”弟子该夸的时候还是得夸的,慕戎拍了拍广安的肩膀,广安双眼亮晶晶地大声应道:“是!师尊!” 真是个好徒儿。慕戎心想道,在看到自己临时住处一尘不染,上面摆着新鲜的灵果时,更是心生赞许。 只不过徒弟的孝敬都到谷雨这小贪吃鬼的肚子里去了。 “你还真的就使劲逮着我这一家来啊——”慕戎捏起谷雨的小翅膀,得到谷雨的翅膀一扇后,他也就不再逗弄。 可心里头总痒痒的,看着谷雨水润光滑的小翅膀就想摸,毕竟手感实在让他爱不释手。 年纪大了,总想有个可爱的小东西陪伴着,慕戎越发想念当初在妖族时遇见的幼崽了。不知他们是否长大了些许?还是不是同从前一般可爱? 门外有人来敲,是广安,他是来禀告历练弟子的情况,受伤的弟子已经痊愈得差不多,现在正是由容萃来带队,行李已经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准备出发。 “既然如此,那便出发吧。”慕戎下令,无有不从。 慕戎并没有骗玉练门主,他们的确要走了,再不走就要错过这次的流风秘境,虽然不清楚留煦她们是否知道流风秘境的出世。 但流风秘境就在那,他也不可能拦住人不让去。至于魔修一事,他已经将慕容梦转交给玉练门,到时他们要如何处置,慕戎也不想多管。 眼下要急之事,就是安全地将历练弟子送入流风秘境,再让他们安全地离开。 离开玉练城的一刻过后,他们已经行走至城郊。 作为为数不多的女弟子之一,容柔并不理睬身边环绕的师兄弟,而是时不时回头去看队伍后面,偶尔露出失落的神情,让一旁的师弟大为纳闷:“师姐,你在看什么呢?” 容柔本不想搭理,但她心有疑惑,需要人解答,便低声问道:“你知道和若瑾师叔站一块的是哪位吗?” 这师弟听了,也勾着头往后看,装作只是看风景地随意掠过一眼,想了想:“不知道。这面容很是陌生,我也没在宗门见过。” “师姐,你问这干嘛?” “不知道?不知道你还问什么?一边去。”容柔娇蛮地横了他一眼。 “反正他是我们的前辈和救命恩人便是了。”被嫌弃的师弟嘟囔地道。 容柔看着广安一脸谦逊温文地和那陌生前辈讲话,先前还分明送她一只云勾小虎,现在都不愿多看她一眼,连她之前受伤了也只是公事公办,心底酸溜溜的,越想越气,原本一步三回头的她,现在气冲冲地拼命往前走,再也不要理这坏师叔了! 慕戎正为广安在修炼事宜上答疑解惑,却注意到那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时不时就要回头往他们这边看,慕戎再怎么自恋也不可能认为这丫头只几个照面就看上自己。 看来他这徒弟还挺受欢迎的。 说不定还是他这当师父的没眼色,挡住别人的桃花了,慕戎心里想着罪过,嘴上还拿着广安打趣:“你看那小丫头一直盯着你看,说不定找你有什么事呢?” 广安还真往前看了看,只是见到容柔已经跑远的身影,便专心地回到慕戎方才的话上:“师尊,弟子还是有点不明白,为何……” 慕戎听着直叹气,这徒弟没救了,每天只想着修炼,要么就是报仇,注孤生啊。 “你说是不是?谷雨?”谷雨一双小眼睛鄙视地斜睨这莫名其妙的家伙。 还在等师尊的解惑,结果等来这一句的广安,同样也是觉得不明所以。 慕戎还能怎么办,继续教吧。 流风秘境是在一座小岛上,离玉练城也就五十里远,由于远离人烟,此处荒草丛生,鸟兽竟跃,天回宗弟子在野外求生这一方面技能还算不错,很快就处理好一块平整的荒地,来稍作休整。 如果日子没算错,那后天便是流风秘境出世的日子。 慕戎吩咐广安和容萃管好这一批弟子,在上岛前,他就将谷雨放飞了,谷雨也没缠着他,他们认识的日子也没多长,哪就到了生死不离的程度呢。 见诸事妥当后,他自己便暂时离开这据地,准备到流风秘境可能出现的入口一探究竟。 跑了几处,发现一处极为可能是入口。这处眼灵气四溢,越靠中心灵气越是混乱,隐约有漩涡状的纹路出现。照这灵气的运转趋势,等这入口稳定下来,也差不多就可以进去了。 眼前没有人来过的痕迹,但也很难因此判断是否有人来过,毕竟修士有很多种方法来掩饰行踪,尤其是那些老不死又修为高深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愿原力与你同在 ;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在这里预祝各位新春快乐!牛气冲天! 第125章 第十一章 众修纷涌入秘境 三日后, 正如慕戎所料,流风秘境现世了。 大凡有秘境或者秘宝现世,都会有吉兆或者不寻常的气象出现。此刻流风秘境所在的流风岛屿上空, 彩霞漫天, 不时有悦耳的鸟鸣声应和。 如此大阵仗, 附近的修士除了在毕死关的,几乎都乘着各色飞行法器赶了过来,修为强劲者, 一日可千里。在路上相遇的修士们互不相让又互相嘲讽,好不容易在其中拔得头筹的鸿溟宗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进入这秘境的时候, 却遥遥看见秘境入口已经有同道中人在排着队进去。 等他飞到到了入口处,这些穿着统一服饰的后生们已经全部进去了。 看到了那服饰上眼熟的纹饰,鸿溟宗的长老瞳孔一缩:是天回宗! 天回宗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但很快这长老转念一想, 就算是天回宗也不能如此霸道,将整个秘境霸占,不让其他门派进去。鹰隼般的双眼眯起看向慕戎, 心底盘算着, 要是天回宗的人真这么做了, 那就等着被千夫所指吧! 而对秘境虎视眈眈的其他门派,也在这时堪堪赶到了。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鸿溟宗长老,正想开口让守在入口处的慕戎成为众矢之的时,却见这个天回宗的修士,振袖一挥,让出了入口, 大方地示意他们进去。 亲眼看着天回宗的弟子们一一进入了流风秘境,放下心来的慕戎自然不会多生无谓的争端,眼瞧着秘境瞒不住, 还不如大方地让出来,给其他门派也分一杯羹。 何况,他对他们天回宗的弟子有信心,完全不需要靠独揽秘境的手段来完成试炼,或者说,有竞争者,历练的效果才更加好。 鸿溟宗长老简直一口血卡在喉咙中,欲喷不喷,看着慕戎那张虚伪的笑脸,总觉得膈应。此刻的他也顾不得其他,万事以门派利益为先,赶紧让站在他身后的鸿溟宗弟子快快进去。 一马当先的正是鸿溟宗最近收下的得意弟子,安高逸,此子天生剑胎,长老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并难得地多说了几句:“秘境难得,快进去寻觅机缘,秘境最多十日就关闭入口,切勿错过!” 秘境的入口能够支撑多久,修行多年的修士都能分辨出来,若不是秘境进入的修为有所限制,很多修为高深的修士恨不得以身试境! 鸿溟宗长老边说着,边守在入口处,他鸿溟宗的弟子还没进全,其他小门小派的更是别想进! 鸿溟宗的霸道做法让在场的其他门派极为不满,本来鸿溟宗的名声救不好,现在再加上这一桩事,名声愈发是恶臭了。 但碍于鸿溟宗的威势,只能敢怒不敢言。 慕戎则是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摆出他放在芥子戒里的各色茶具,准备就着这流风岛上的美景和眼前的八卦,享受着甘醇的——美酒。 别的门派长老看到慕戎摆出的一副好茶具,还想着此人品味高雅,正想结交一番时,被慕戎茶杯里盛酒的行径呛得差点咬到了舌头。 拿出茶具来喝酒的这等行事,大概只有慕戎才会做的事情了。 一时之间,相安无事,各派长辈修士用各种办法来试图一探秘境,因门中弟子带了感应符进去,只要稍施灵力在另一张相连的感应符上,便可窥得秘境一角。 若是想要看得更方便些,还可以投放在一面圆镜上,这样更是历历在目。 慕戎当初了解到这种符篆的时候,还在感慨天下之大,人才辈出,能想出这等法子的修士必定是位热心创造的人。 如今看来,这位前辈兴许也是哪个时空流落在这里。因为慕戎之后特地打听这位前辈。发明感应符的这位修士,又发明了许多新奇又实用的符篆或法器,既视感非常地强。 只可惜在慕戎出世之前,因为冲击分神期时一着不慎,入了魔,最后死在了雷劫之下。 慕戎自然早已准备观看秘境内况的道具,将芥子戒里的一块灵石玉板取出,手指轻点,灵力运作过后,这块玉板也就现出了慕戎想看的画面。 以广安为中心,可以查看方圆近十里,慕戎手指随意地在石板上面滑动,找回了几分前世的感觉。画面中,广安和几位天回宗的弟子走在一起,他们进了秘境还能聚在一块倒是运气,一路上落花缤纷,树草丛生,时而有灵兽跳跃林间,看着就像是世外桃源。 目前来说,没什么值得注意—— 作者有话说:太累啦,只能更短小的一章_(:з」∠)_初四快乐~ 第126章 第十二章 谁知秘境险象生 秘境内风平浪静地度过了三天。 在这三天里, 广安众人经历了大大小小的惊吓抑或试炼,但也收获不少,与其他后来的门派弟子迎面撞上了, 也算是相安无事。 然而就在进入秘境后的第四天, 一个不知名姓的散修不知触发了什么阵法的机制, 一时之间秘境内地动山摇,凡在附近的修士们全被一股力量卷入了突然现出的地宫之中。 风平浪静过后,秘境内四处静悄, 四顾无人。 而在秘境外头,方才仍能查看弟子的感应符一应无法显示, 无论怎样输送灵力进去,都毫无反应。 在秘境之外耐心等候自家子弟的修士们,见此无不驻足凝神, 片刻过后,大感事情棘手,纷纷低声谈论起来。 进秘境前还嚣张不已的鸿鸣宗长老此时面色沉了下来:“这流风秘境究竟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地宫出现——” “这跟我们了解的情报不一样啊!” “要是我们的弟子都折在里面, 那可就完了!” 后来的这些门派, 都是从不为人知的秘密渠道里了解到的秘境信息, 本想着有便宜可捡,没成想突发事故,东西还没捞着,自家门派精心培养的弟子们就要赔在里面了,这该如何是好?! 气氛越发焦灼,而慕戎也停下了手中喝得正兴的酒杯, 他低眉瞥向此刻一片白茫的玉板,但腰间所系的一道命牌没有什么波动,他便知道广安他们此刻是安全的, 并无性命之忧。 但内心一闪而过的不安让慕戎不敢轻视。 修行这么多年,修士的直觉已冥冥之中与天意有所感应,宁可错信也不可不信。 究竟是什么能让他感到不安呢? 慕戎一一细数能与他匹敌的对手,想到最有可能与流风秘境扯上关系的物事时,他不由想起最近的玉练城郊魔修之事。 莫非秘境与这事有关? 但有一个关键的线索没能连上,慕戎还无法想通秘境的奥秘究竟在何处。 下个瞬间,秘境不为人知的动静已经蔓延到了秘境之外,流风岛上地动山摇,飞沙走石。 修为在身的修士们眼疾身快,脚尖轻点,便飘离地动最严重的地方,神情严肃地看着流风岛在不断地涌动。 像洪流般涌动出来的灵气猛地冲击出来,迸炸的灵气让许多修士的经脉无法承受,体内自行运转的灵气停滞了下来,久违地体验到了身为凡人时的虚弱,原本停在半空中的他们,狼狈地掉落下来,扑得灰头土脸。 等他们爬起来,面面相觑之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后,面色愈发难看。 唯有修为高深的慕戎和鸿冥宗长老仍安然立于原位。 慕戎将目光投向那还在轰隆旋转的漩涡。 在他目光所及之处,秘境原本封锁的入口已经破开,心念转过,便直奔秘境里头——意外在所难免,他没有闲情和别的修士多费口舌,天回宗的弟子才是最要紧的,能救多少就多少。 这可是身为长老的职责!—— 作者有话说:许久不上,发现收益多了一个叫无线维权金的,哈哈哈,很高兴维权了。 但有些无语的是,我都这么冷了,还居然盗我的文,太过分了QAQ 第127章 第十三章 由来相遇重逢时 慕戎毫不犹豫就跳入那仿佛能摄人心魂的漩涡之中。 待眼前视野可以看清的时候, 慕戎正站在一处花红柳绿的堤岸上,周围原本模糊不清的声音此刻一概涌入慕戎的耳朵。 这是一方小世界。 一方已经自成天地不容人肆意拨弄的小世界。 慕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骨骼纤细, 但十根手指满布老茧, 这不是他自己的手, 他这个外来客被小世界投放到这个陌生的身体上,眼下想要脱离这具笨重的凡人身体,并不太容易。任凭他本事再大, 也无法跟一个已经能自主运转的小世界盲目对抗。 怪不得广安他们都没了消息。 他只能摸索着这具身体的身份,很快他就得出了结果。 一个落魄的琴师, 在一次宴会上得罪了权贵,被下了狱,好不容易被放了出来, 昔日的老东家却不肯再接收这个倒霉的琴师,在老家四处碰壁之后,琴师只能另谋他路。远赴他乡的琴师, 跟着商船一块来到了这座新兴繁华的城市。 抚摸着琴师的吃饭家伙, 倒是一把好琴, 可惜上面的琴漆斑驳,经历的岁月风雨可不少。琴师穷困潦倒,至今却舍不得将这把琴给卖了换吃的。 慕戎指尖轻抚琴弦,清脆的一声“铮”落入耳中,他不由一笑,兜兜转转又做回老本行了。想当年刚离开天回宗下山时, 他便是以琴修的身份混吃混喝的,如今再来一回,虽然被困在一具笨重的凡人身体, 却觉得是故人重逢,倒是意外之喜了。 告别了送他来的船家,慕戎双手垂下,踏上了眼前这座城市。东风徐来,身上洗得素净的衣袍随风飘荡,宽大的袖子微微鼓起,琴背在身后,落拓的琴师气质不期然而出。 遥遥一望,城门上赫然刻着两个大字——连横山。连横山?这座城,倒是第一次听。慕戎交了几块铜板入城费,门口凶神恶煞的守兵才终于把他放了进来。 连横山这座城跟它的名字气质并不是很符合,明明是一座笙歌鼎沸的城市,却有着一个朴实敦厚的地名。再稍微走进了些,慕戎还差点以为自己到了南冥洲,大街小巷,无处不见水,桥木连贯,四通八达,似乎只要跟着这桥下的流水走,便可以直走出这座城。 这样的城市,慕戎想找一份弹琴奏乐的闲活,那再简单不过了。 于是,慕戎就成了连横山最出名的一栋秦楼的乐师。 这秦楼夜晚人气最兴旺,白天一片静悄悄,慕戎十分理解,服务业嘛,一向都是晚上才是忙碌之时。慕戎随意露了几手,很快就被一个花魁挑中,钦点为她今晚展现舞艺的琴师。 花魁雅名为赵又儿,赵又儿五官清艳,身姿窈窕,能迷倒一大片人,可惜性格略显尖锐,倒也不失娇蛮之趣。琴师昔日也算得倜傥,但遭受牢狱之灾后,容貌便不如前,只剩下慕戎这身气质在撑着,也算入得赵又儿的眼,不至于得来她的一对白眼。 赵又儿撅着嘴吹着指尖上未干的蔻丹,一边不忘在慕戎身旁吹毛求疵,慕戎随意应付着,等赵又儿觉得自己嘱咐得差不多了,才满意离去。 慕戎抬头望着她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他那不成器的弟子,此刻又该在何处呢?—— 作者有话说:平时工作太忙,有休假的时间也只想好好休息,网站密码也忘了好几次,每次登都要重置密码,唉。 有时真的不想写,但要舍弃还真放不下,所以这会又拿起键盘了,实在对不起看我文的读者呀。 感谢在2021-02-16 21:45:46~2021-07-17 16:05: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凌 20瓶;钟 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8章 第十四章 秦楼送酒偶相遇 被慕戎念叨在嘴上的广安, 此时正在一座酒楼里做着小厮。三天前他醒了过来,便发现自己一身打酒小二的打扮,正欲扔下手中的抹布离去, 却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竟然消失无踪, 而自己白日里怎么也无法离开这座酒楼, 除非掌柜吩咐他到外面去跑腿。 这让他内心焦急如焚,他总不能就这么困在这个小世界一辈子。好在他很快就找到了法子,在得了帮掌柜跑腿的差事后, 他每天就能外出一个时辰。三天的时间里,他很快就找到了同样被困在小世界的师弟师妹们。 广柔小师妹恰巧就在他要跑腿的玉宇山庄里, 广柔变成了山庄里待字闺中的二小姐,据说不久就要说亲,说亲对象正是望海楼的小少主。 两人相认的场景颇为戏剧性, 好在双方都认出了对方,否则便大打出手,闹得整座山庄不可开交。另外几个师弟们零零星星地在附近, 身份不好的就是日夜操劳的仆人, 好点的是某管家的庶子, 广安安抚了他们的情绪,先安分地做着自己身份该做的事,尽量不要引起身边熟悉人的注意,一旦做出出格的举动,生怕会吸引来小世界的注意力。而一旦有什么意外之事或者发现了什么,便由目前唯一可以在白天自由行动的广安传递消息。 已是第四日, 广安得了吩咐,去给一位贵客送酒。这位贵客据说身份不凡,连平日恨不得将广安使唤得团团转的掌柜, 这回都仔细叮嘱他,只须侍候这位贵客即可,千万不能惹得这位不快。 广安一并应下,转身便小心地提着酒,开上了酒楼特供的驴车,一路小心地跟着前面带路的骑马小厮,左拐右拐地,终于在半柱香后,来到了一座满楼红袖招的酒楼前。 耳边萦绕着许多嬉笑的男声女声,还有那要将人熏晕的香气,还没踏进这地方大门,广安便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在拜入天回宗之前,广安在凡间漂泊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面色不改,将驴车停在秦楼后方的院子里,两手提着酒壶,跟着带路人一路穿过院落,踩着木质楼梯,到了二楼包厢。 身为一个送酒的小厮,广安本是没有资格进去的,但这回贵客定的酒多,广安也被允许帮忙递了下酒。广安眼角余光一瞥,便发现里面坐着一个锦衣公子,神色散漫,边吃着一旁歌女递来的果肉,一边抬眼看向包厢中央。 广安自然什么都没看见,泼墨而成的山水屏风将里边的风景挡住了大半,只听见飘渺如月光的曼妙歌声传出,而在这朦胧的歌声之中,清脆悦耳如流泉的琴声淙淙而出。 只是这惊鸿一瞥,便让广安体会到这琴艺的不凡。没想到这小世界也有如此了不得的琴师,将酒瓶递完,正欲转身走人的广安,在听到一个拨弦声后,忽然全身一激灵——这曲子! 广安激动之下,忍不住一个大转身,终于在屏风遮不住的角落里,见到他熟悉的身影!哪怕是不曾见过的人和装扮,他也能认出这人是谁! 是师尊! 先不谈坐姿,单那起手拨弦的手势,便让广安一下认了出来! 广安心中原本平静的情绪此刻随着这琴声而波动,他目光灼灼——师尊来找他了!师尊,快转头来看看我!心中这么想着,被发现窥视目光的慕戎便如他所愿地目光往门口一瞥。 拨弦的手险些停滞,这傻站在门口,还傻不愣登地使劲瞅着他的人,不正是他那笨徒弟吗! 那闪着光芒的双眼和一激动就傻站不动的神态,慕戎又怎么会认不出来? 他心中轻叹一声,借着琴弦,将一股暗劲打在广安的身上,将其打醒,趁在没人注意之前,广安得了慕戎的凛厉眼色,心中一个咯噔,立马溜了。 好在众人都沉迷在包厢的歌姬美色之中,没人在意一个送酒小厮,广安的失态无人察觉,等广安整理好驴车,磨磨蹭蹭地正准备离开之时,又是被一股暗劲打在了身上,他惊喜地转身,左右环顾后发现无人,口中的问好正欲脱口而出,便被琴师慕戎给打断了。 “行了,叫我琴师。”慕戎这话一出,加上琴师自身的落拓沧桑,神情看起来比以往更具严厉,还没等慕戎开口,广安忙低头认错,自己方才在包厢前送酒有些失态,想必师尊肯定会不满,广安的积极认错,为自己免去一骂。 “……”慕戎满嘴的说教无处发挥,只能干巴巴地应了一句,“你知道就好,下次莫犯。”他面上做出的威严不减,心底却安慰自己想着,算了,这徒弟是自己收的,是自己收的——虽然看起来蛮傻呆,却是诚心诚意,也还算听话,等此间事了,再回去慢慢教吧。 两人出了秦楼,找了个生意冷清的茶棚,慕戎便问起广安这几日的情况,越问越心闷:唉,好像教也教不了像自己这么聪明,怎么办…… 第129章 第十五章 多情只有春庭月 师徒两人对坐在茶棚里, 店家端上的茶水在碗里波纹晃着,透着春夜的月色。 周遭闹闹嚷嚷,一块铜板就能喝上两大碗凉茶的茶棚非常受欢迎, 卸了货的脚夫和卖完货的货郎在这歇脚, 闲聊间提及连横城里的轶闻趣事, 说到望海楼小少主时,众人的目光无不投向这二人。 连慕戎也投去了一点注意。 广安察觉到师尊的在意,便也跟着认真听了起来。 脚夫和货郎见众人如此给面子, 倒也不犯怵,大大方方地道:“我那大姨隔壁家的小侄知道不?人在望海楼当值, 小少主最近迷上了秦楼的一位花魁,天天都跑那听曲呢……” “咳——男的岂有不风流的……”一旁还想着听些惊天骇地消息的老头失望了,不满地道, “王二小子,没料你就别装这神秘了,这有甚稀奇!” 卖货郎这就不乐意了:“你这老头, 我话还没说完呢, 少在这打岔!” “王二, 你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周围的看客在起哄。 气氛烘托到了,卖货郎便继续说道:“这花魁人比花娇,把小少主神魂颠倒,这可不,听说要取消跟玉宇山庄二小姐的婚约, 要迎那花魁进门!” 众人听罢哄地一声,议论纷纷:“王二,你莫不是在胡说诓骗我们吧?就算这河外楼想退, 人玉宇山庄也未必会答应,这不是不把玉宇山庄放在眼里么?” “诸位眼睛都是雪亮的,我王二哪敢欺骗大家,这事啊——很快就会传到诸位的耳边了!” 茶棚的消息一向灵通,慕戎听完这事,脸上表情淡淡的,相反地,广安皱起了眉头。 师徒俩表情不一,但心里的想法倒是一致,不怕没事发生,就怕日日寻常,找不到突破口。 如今他们的机会便要来了! 慕戎和广安商量了一番计划,便将广安打发走了。广安临走前,还不忘将茶桌上的几个包子带走,没办法,在酒楼跑小二的他的,晚上极容易饿醒,在秘境里他只是个凡人,根本挨不了饿。 目送融入角色的广安大咧咧地走远后,稍坐了会的他,感受了下这秘境凡尘难得的烟火气后,便转身离开。 等他步行到秦楼所在的小巷时,已是清晨。白日的秦楼静悄悄的,没有夜晚的笙歌燕舞,只有困乏的丫鬟和小厮在干活,姑娘们都去歇息了。作为不起眼的琴师,慕戎被看门的用以凶狠的眼神扫视几下后,便走了进去。 一夜没歇息的他,也没有感到困倦,神魂的强大让他能够无视□□的疲乏。他如今是花魁赵又儿的御用琴师,不能走远,便在赵又儿的倚红阁附近的一间偏房住下了。 等到了晚上,慕戎又被喊去给赵又儿伴奏。 望海楼的小少主依旧是非常捧场地出现在赵又儿的闺房里。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几天,很快,传闻中要退婚的小少主——敖明华,终于搞出了动静。 秦楼的这天热闹非凡。外头里头都围满了看热闹的看客,里头被大阵仗求娶的赵又儿激动地红了脸,那脸上的一抹红比她头上簪着的芍药还要美。 “少爷,妾身从未感到如此荣幸和幸福——”她的声音娇滴滴地回应眼前的敖明华,敖明华显然是有备而来,一身打扮显得他玉树临风,面容俊朗,任谁看一眼都觉得尊贵不凡,然而这样的人,却做出了要退婚玉宇山庄并求娶一位秦楼女子的越矩行为! 敖明华看向赵又儿的眼神诚挚内敛,赵又儿更不消说,整个人已经五迷三道,完全没了以往的精明。若敖明华只是一时兴起,到头来她一个弱女子只会得罪两头,落不到一个好下场。 但现在谁也说不准以后的事会是怎样。 眼看着他们热闹美满,慕戎只觉得违和感益发地明显。 这个望海楼的敖明华,当真是如传闻那般,被美色所迷吗? 敖明华大方地甩出银票给秦楼的老鸨,老鸨笑眯眯地接过后,忙不迭地将赵又儿推到了敖明华的怀里,敖明华朗声大笑后,直揽着赵又儿潇洒离去,像是目的已经达成一般,再也没见过他踏入秦楼一步。 有人说赵又儿不愧是秦楼的花魁,连望海楼的少主都日夜不舍地陪伴在她身边。 在敖明华堂而皇之地上玉宇山庄退婚,并扬言玉宇山庄的二小姐比不上一位秦楼女子时,赵又儿原本就不好的风评再次跌入低谷。 然而在敖明华的嘴里,与赵又儿相提并论的玉宇山庄二小姐,名声也开始走了下坡路。 有什么事需要为难两位女子呢?哪怕她们身份各有不同。 慕戎冷眼看着敖明华把一潭静寂的水搞浑,这天退婚了后,明天他又要做什么? 很快小道消息又传了出来,望海楼的小少主不肯学家族绝学,非要去拜一位剑修学剑法。 坐在秦楼里慢悠悠弹琴的慕戎,心中不由轻叹:传闻比本人还要先行一步,不是内部有鬼,便是先知。 他倒是好奇了,不知这位小少主,到底是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不会吧,居然还有人看……对不起还追文的读者_(:з」∠)_ 感谢在2022-01-24 21:55:59~2022-04-27 10:45: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燕落西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0章 第十六章 五度轮回破樊笼 小少主弄出来的动静实在过于多, 整座城的气氛也开始像沸腾的水一样烧了起来。 敖明华不知在何处寻得一名剑修,竟然成功拜入他的门下,整日提着把剑在院落里挥舞, 时常外出与人切磋。 过了几日, 竟然又弃剑不修。一个天之骄子, 硬生生把自己演成一个笑话。 慕容看不懂这小世界的走向了。就在敖明华试图外出另寻修行之道的时候,他只觉眼前一花,小世界的时间点又重置了。 眼前的时间点正是他和敖明华初次相见的时候, 赵明华在包厢里听着小曲,而他的手下正抚着一把琴, 琴音只是稍稍一顿,便又自然地衔接下去。 包厢里似乎没有人察觉异样。 又是继续重复循环。 这次的敖明华依旧踏上破坏秩序的道路,只是他荒唐的方法又变了。 他与贩夫走卒为伍, 整日出入声色名利场所,结交者皆三教九流之徒,将自己弄得声名狼藉。这次的他不退婚了, 只是依旧给赵又儿赎了身。 慕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这小世界中不停摸索试探的敖明华。 发现他并不是如同他们被秘境卷进来的修道者, 而是另一个误入此处的孤独灵魂。 眼下的敖明华, 正在上下寻索他的出路,在他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又重回原点之后。 他开始变态了。 慕戎正要寻他之时,敖明华与城门外虎视眈眈的妖魔们开始了合作。 敖明华一心所求很简单,那就是让他能够突破这个轮回,让这座困住他的城彻底破灭。 然而这一切还没有开始, 小世界的时间线又开始重置了。 这次回到的时间点比之前要稍后了一些,恰好是敖明华正要与城门外的妖魔们合作商谈的时候。 就在敖明华试图作乱的时候,慕戎发现自己开始了在秦楼包厢里的第三次抚琴。 “唉……” 慕戎心生叹息。 这些事情让他愈发地肯定, 这小世界的关键就在敖明华身上。 他照例抚琴,只是结束之后他找到天回宗的弟子们,吩咐他们所要做的事情,便静待鱼儿上钩。 暮色四起,河外楼一如往昔的繁华热闹,这个世界一直在按照它的轨迹运转,看不出有任何的异常。 外头回来的敖明华回到自己的房中,叱退了身边要上前侍候的奴才,独自一人的他卸下了心防,长吐一气,神情疲惫。 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那片天,他痛苦的神色不禁流露出来——“究竟是什么在阻拦我……” “这天道吗——” 他喃喃自语,试探甚至越轨的行径他都做了无数次,为什么他就无法摆脱如同傀儡的命运。 一开始转生在此方世界他还以为自己就是小说里的主角,得天得厚,有着非凡的体质和身世,甚至还有一个从小立下婚约的未婚妻。 就在他沉浸自己的美梦之时,他猛然被一棒打醒。 他发现自己有时会做出一些违背自己意志的事情,如果自己尝试反抗,只会让自己再次重回原点。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经历多少次的降生,多少次一睁眼就是微笑地望着自己这婴儿的父母,他无论如何都逃不出河外楼少主的身份,更无法离开这座他降生的城池。 如果是一般人兴许就认命了,可他偏偏不认,非要与这天斗一斗。 可是到了现在,他已经拔剑四顾心茫然,不知何处才是出路。、 天地之间唯他一人,茕茕孑立的感觉,让他决定孤注一掷。就这最后一次,如果还是不行,他就真的认了,他要看看这老天爷,究竟要给他安排怎样的人生。 …… 然而他恨不得将整个世界的计划才刚开了个头,就出现了变数。 他能合作的妖魔被眼前这群执剑的人给砍了个干净。 而他本人也被束手就擒。 “这就是天道新的宠儿吗?我要落幕了?”敖明华笑容解脱,他总算找到了断的方式了。 容柔皱眉看着这被师兄弟抓住的敖明华,广安则转身恭敬地对慕戎请示道:“师尊,此人该如何处置?”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敖明华根本不在意他们在说什么,慕戎眸色深沉,他清楚知道这人身上究竟经历了什么,倘若身临其境,他或许也会做出这般疯狂的举动。 奈何,他们正身处小世界中,自然不能让“敖明华”就此毁灭这方世界,只能出手。 “敖明华,或许该叫你别的名字,我们来谈一谈吧,谈谈你为什么这么做——”慕戎态度轻松地邀请他道。 “是你——”敖明华惊讶抬眸,他认出了是他多次循环在包厢了见过的琴师,但他更为惊讶的是,眼前这人竟然知道他不是“敖明华”。 一处幽静的茶居室内,敖明华被解开了束缚,作为死前最后的坦诚,他开始和眼前的陌生人聊起了自己的经历。 将自己误入此方世界,偶然之下发现端倪,之后开始不断寻找出路的历程娓娓道来。 “那茶棚里的卖货郎……”一旁的天回宗弟子提出了自己的困惑。 “那些话自然是我放出去的,除了我,连横城里——有谁敢说我的闲话。” “我已经在这方世界循环了五次……五次啊。我现在活着,就像提线木偶一般。从第二世开始,我就已经察觉到在这小小的世界之上,有一双看不见的手。那只手在操控着这世界,在操控着我。我知道这世界并不真实,但我就是一直都触碰不到。”他呵呵笑了几声,似乎在嘲笑自己的无能,“我就像个笑话。” 沉默了半晌,他又说了起来,“——直到你的出现。”他转头看向了慕戎,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慕戎一错不错,“就连外来的他们都无法摆脱命运的控制。但唯独你……你是个例外。” “秦楼的曲子我已经听过无数遍,连为又儿奏曲的琴师,拨弦的轻重缓慢我都一清二楚。但是那天晚上,琴声变了。我就知道我一直期盼的变数来了。” “是世界的偏爱还是漏洞?我不敢轻下判断,我只能自己小心翼翼地去看,一步一步地,找到真相。你应该感到庆幸,你跟这个世界毫无关系。” “所以你究竟想做什么?” “杀了我吧。” “什么?”慕戎没说话,反倒是身后的弟子们不可置信地反问了起来,打了他们半天,结果就为了求死? “我说,杀了我吧。”他轻轻地露出一个笑容,“我不想再待在这个无趣的世界了。我不想连死都脱不了身,只有你杀了我,我才会真正地解脱。” “……为什么不离开这个世界呢?”有位弟子纳闷地道,在他身边的师兄弟们听到后,忙不迭地捂住了他的嘴,心中暗骂这蠢师弟,做什么要提醒这魔头,难得他甘愿受死,忘记他们先前有狼狈吗? “离开?”他怔愣住了,在他日复偏激的设想里,唯有跟这个世界你死我活,从未考虑过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如今被点亮了这个念头,他心中想挣脱这个世界的渴望越来越强烈。《 》 130-140 第131章 第十七章 浓云浮江雨暗海 “是了, 你们既然能降临这里,必然也有能出去的办法……”“敖明华”陷入了疯狂的情绪,他喃喃自语, 面目狰狞, 带着隐约的疯狂, 如果能好好活着谁又愿意去死呢? 他猛地抬头,双眼紧盯着站在他前方的慕戎,他突然扑到慕戎的跟前, 紧紧攥住慕戎垂下来的衣摆,形容狼狈, 语气急切:“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你肯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慕戎并没有因为“敖明华”的疯狂之举而后退半步,倒是周围的弟子们见他如此不敬, 纷纷面色不虞,正要上前训斥一番,就被慕戎抬手制止。 慕戎目光在这方空间巡视一圈, 在他眼中, 有些弟子目露茫然, 有些则目光灼灼地等着他下决定,他心中叹息一声:“我们离开太久,是时候回去了。” 一声“回去了”无疑击中了众人心中那块柔软的地方,他们目露怔然,随即齐声应道:“谨遵长老之令!” “至于你,也跟我们一起。”慕戎垂首, 睨了一眼“敖明华”那过于用力攥着他衣摆而愈发苍白的双手,他只是轻轻一挥,便将“敖明华”拂落地面。 也不知道是否因为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敖明华”此时默然不语,只是瘫坐在地面上。 慕戎也不再管他的反应如何,他闭目感应到了这小世界的最薄弱之处。因为“敖明华”这些年在小世界的折腾,加上慕戎施加的灵力,此时的小世界仿佛被打穿了一个狭小的洞口。 他们已经可以动用自身的修为,他单手拎起“敖明华”,随即叫众人跟上,一路上整个小世界除了他们,其余都陷入了静止状态。 等他们到了小世界的破裂之处时,慕戎食指作剑,朝天边一划,忽而光芒大作,等光芒逐渐散去,惊涛骇浪之声格外喧嚣。 众人睁开眼一看,狂浪拍岸一声接一声,眼前豁然是一片大海,然而大海却是茫茫暗红色的波涛翻涌着,望不见边际,天空乌云暗压,看着就能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跟在慕戎身后出来的弟子们看到这海,无不心生悚然之意。 “浓云浮江雨暗海,水若汤火飞鸟不过,这里难道是……!”曾在某本古籍看过类似描述的广安大惊,如果真的是他想的那样,他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这可是万径人踪灭的死地啊! 凛冽的风带来海的腥气,此时他心中的恐惧比任何人都要高涨。 “暗海——”慕戎并没有让广安产生侥幸的心理,他直接在弟子们面前道出了这片海的名字。 然而面前除了广安,并没有任何弟子曾听说过,慕戎面色略微凝重,他不知道为何从小世界出来便到了这里,原本想着出来便能带着他们回宗门,没想到…… “暗海?暗海究竟是什么地方?” “为何看起来如此可怖?”身后三言两语,被海风一吹仿佛都要被吹散,面对陌生地方的他们只能将目光投向站在最前方的长老,慕戎的长老身份让他们心下稍安不少。 从困了他上百年的小世界里出来,敖明华大悲大喜,他不由地发出狂笑:“终于出来了!我终于出来了!”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下一刻他的脖子仿佛被猛地掐住一般,他双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嘴里发出嚯嚯的怪叫:“我……我……” 慕戎上前一把扶住他,正欲输灵力一探究竟,只觉敖明华的身体活力极速逝去,像是被什么精怪鲸吞一般,敖明华瞪得老大的双眼转了一圈,极力回头看了慕戎一眼,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他的气息便没了。 死得如此之快,连施救都来不及。哪怕再见多识广,慕戎也不由一惊。 他俯身探向脚边那具骤然冰冷的尸体,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僵硬而冰凉,早已没了气息。谁也料想不到,当众人费尽心力将那处濒临破碎的小世界打开,敖明华乍一踏出界门,还未及感受外界的风,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眨眼间便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弟子们围在一旁,脸上满是惊诧与惶惑。 慕戎收回手,指尖残留的寒意让他微微蹙眉,沉吟片刻后,眼中便有了答案。他转身对着面露惊诧的弟子们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磐,压过了暗海的涛声:“他的生机与小世界绑在一处,小世界没了,他也便没了。” 弟子们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惊诧更甚。广安上前一步,他是慕戎座下最沉稳的弟子,此刻却也难掩心中的震动。他垂在身侧的左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双眼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与茫然,对着慕戎躬身问道:“师尊,眼前暗海我们该如何度过?” 这处暗海名为“绝生海”,是通往目的地的必经之路,却也是三界中最凶险的海域之一。海中不仅有吞噬一切的漩涡、能腐蚀仙骨的毒瘴,更有无数潜伏的深海魔物,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更别提他们刚刚经历了小世界崩塌的余波,灵力损耗大半,如今面对这茫茫暗海,心中难免生出畏惧。 慕戎目光扫过众人,广安眼中的惊惧、其他弟子脸上的茫然与不安,都被他尽收眼底。连一向沉稳的广安都露出这般情状,其余弟子的心境更是可想而知。他心中微微一叹,这些弟子虽天资尚可,却终究历练不足,遇上这般绝境,难免乱了阵脚。 “天无绝人之路,你们先跟我一同前往一处地方。”慕戎说罢,便转身欲向暗海深处走去,脚步刚迈出半步,却又顿住了。他回过头,目光与弟子们那双充满迷茫与依赖的眼神相接,心中微动,便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温和的安抚:“你们且安心。” 简单四字,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慕戎在司玄宗弟子心中,早已是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他身经百战,历经无数凶险,却总能化险为夷。有他这句话在,哪怕众人对自身所处的境地依旧一无所知,心中的惶恐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信心。 “弟子谨遵师尊吩咐!”广安率先回过神,对着慕戎恭敬一礼,其余弟子也纷纷附和,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慕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率先朝着暗海深处走去。他的步伐稳健,每一步落下,都恰好避开了暗海表面涌动的暗流与隐藏的陷阱。弟子们紧随其后,紧紧跟着慕戎的身影,不敢有丝毫懈怠。 暗海的海水漆黑如墨,看不到底,只能隐约看到下方偶尔闪过的诡异红光,那是深海魔物的眼睛。空气中的毒瘴越来越浓郁,化作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缠绕在众人周身,试图侵入他们的经脉。慕戎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金色灵力散开,形成一道屏障,将所有毒瘴隔绝在外。 “运转心法,守住心脉,莫要被瘴气侵扰。”慕戎的声音在前方传来,清晰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 弟子们连忙依言而行,运转体内灵力,抵御着周遭的侵蚀。广安一边护着身旁几个灵力较弱的师弟,一边留心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心中对慕戎的敬佩愈发深厚。他知道,师尊看似从容,实则一直在暗中探查着暗海的动静,为他们扫清前路的障碍。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暗海的风浪渐渐小了些,前方的黑雾也稀薄了许多。慕戎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隐约可见的岛屿轮廓,对弟子们说道:“前面便是‘栖鹤岛’,我们先到岛上休整片刻,再做打算。” 弟子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岛屿在昏暗的天色下,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轮廓模糊,却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生机。众人心中一喜,连日来的奔波与惊惧,让他们早已疲惫不堪,此刻听闻有地方可以休整,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众人靠近栖鹤岛时,慕戎的眼神突然一凝,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小心,岛上有异样。” 弟子们闻言,顿时警惕起来,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凝神戒备。广安顺着慕戎的目光望去,只见栖鹤岛的岸边,竟散落着不少残破的法器与骨骼,显然曾发生过激烈的打斗,而且时间并不久远。 “师尊,这片大陆灵气郁盛,却隐隐透着诡异的威压。”广安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四周连绵的黑色山脉,眉头微蹙,“仿佛有什么强大的存在被封印于此。” 慕戎颔首,指尖凝起一缕灵力,试探着融入周遭的气场。灵力刚一散开,便被一股阴冷霸道的力量反弹回来,带着熟悉的魔息。“这不是普通的封印,”他沉声道,“是上古禁制,镇压的应当是魔界大能。” 话音未落,大地突然剧烈震颤,黑色山脉深处传来阵阵沉闷的轰鸣,如同巨兽苏醒前的咆哮。漫天风云变色,方才还明媚的晨光被骤然聚拢的黑雾吞噬,浓郁的魔息从地底喷涌而出,化作条条黑色蛟龙,在天际盘旋嘶吼。 “不好!”慕戎脸色一变,“有人在强行催动封印!” 他话音刚落,一道黑袍身影便踏着魔雾缓缓现身,立于半空之中。黑袍上绣着繁复的鬼纹,在黑雾中泛着幽光,周身魔气压得众人喘不过气。那张俊美却冰冷的面容,正是魔尊无执。 “慕戎,别来无恙。”无执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目光扫过天回宗弟子,最终落在慕戎身上,“没想到,你竟能活着渡过绝生海。” “是你在动封印?”慕戎眼中满是警惕,“这封印之下,究竟是什么?” 无执平淡的目光掠过下方的祭坛,心底翻涌着冷冽的恨意,但他却轻笑一声,抬手一挥,黑雾散去些许,露出山脉深处一座巨大的祭坛。祭坛由黑色巨石堆砌而成,上面刻满了血色符文,正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这里封印着我的父亲,魔界前任魔尊。”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当年他为稳固魔界霸权,以身祭阵,换来魔界百年安宁,如今封印松动,我来助他脱困。” 广安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刻骨的仇恨。“是你!”他声音颤抖,握着剑柄的手再次收紧,指节泛白,“我家族被灭,全是你手下所为!你这个魔头!” 无执瞥了他一眼,眼中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不过是些挡路的尘埃,死不足惜。” “你找死!”广安怒喝一声,便要提剑冲上去,却被慕戎一把拉住。 “冷静。”慕戎沉声道,“他的目标是封印,并非与我们缠斗。”他看向无执,眼神锐利如刀,“祭坛上的符文,分明是禁止破封的禁术,你用一个小世界献祭的阴邪之法,如此做法绝非救他之道,反而伤及本源,你究竟想做什么!” 救他?真是天大的笑话。无执心底冷笑,那个将他性命与暗海绑定、视他为傀儡的男人,那个让他日夜在恶念与癫狂中挣扎的父亲,有什么资格被拯救?今日献祭破封,不过是为了亲手终结那道束缚他半生的枷锁。待封印破开,他便要让那个男人尝尽他曾受过的所有苦楚,再让他魂飞魄散,永无轮回。这隐秘的弑亲之念,如同暗海深处的毒藤,早已在他心底盘根错节,绝不会让任何人知晓。 至于伤及本源?他要的何止是伤及本源。那老家伙当年为了权力,能毫不犹豫地将亲生儿子推向深渊,如今便该承受同等的代价。献祭之法越是阴邪,破封时的反噬便越是猛烈,那老家伙被封印百年,力量早已衰退,届时他只需稍动手脚,便能让其在破封的剧痛与反噬中彻底湮灭。慕戎倒是敏锐,可惜,他永远猜不透这看似“救父”之举背后,藏着怎样的血海深仇。 无执脸上的笑容淡去,周身魔焰骤然暴涨,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父当年为魔界牺牲太多,如今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他重见天日。至于方法如何,轮不到外人置喙。” 第132章 第十八章 道消魔长锁魂阵 无执双手结印, 口中念念有词。祭坛上的血色符文瞬间光芒大作,无数黑色的锁链从地底钻出,如同贪婪的毒蛇, 朝着四周的生灵飞去。远处的山林中, 传来阵阵凄厉的惨叫, 显然已有生灵被锁链捕捉,成为献祭的祭品。 “住手!”慕戎怒喝一声,纵身跃向祭坛, 弯刀出鞘,寒光一闪, 斩断了几条袭来的锁链。“这封印一旦强行破开,不仅会让你父亲遭遇不测,更会引发三界动荡, 无数生灵将死于非命!我绝不能让你得逞!” 无执早已料到他会阻拦,眼中闪过一丝早有预谋的冷笑:“就凭你?”他挥手一挥,魔焰化作数道利爪, 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 攻向慕戎。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刀光与魔焰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慕戎的弯刀上蕴含着天回宗的浩然正气,每一刀都能劈开浓郁的魔焰,而无执的魔功诡异霸道,招招直指要害。两人实力不相上下,激战许久, 依旧难分胜负,周遭的空气都被两股强大的力量搅得扭曲。 广安看着激战的两人,眼中的仇恨再次燃起。他想起了家族被灭的惨状, 想起了亲人临死前的哀嚎,想起了那些流离失所的族人,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他知道,这是他复仇的最佳时机。 “魔头,拿命来!”广安怒喝一声,提剑冲向无执,剑势凌厉,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与悲愤。 无执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反手一掌拍出,魔焰凝聚成巨大的掌印,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着广安轰去。广安猝不及防,被掌印结结实实地击中,口吐鲜血,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广安!”慕戎惊呼一声,分心之下,被无执一掌拍中胸口,也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着后退数步,气息顿时紊乱。 无执趁机后退,站在祭坛之上,双手再次结印,嘴角勾起一抹阴谋得逞的笑容:“慕戎,你以为我真的会与你缠斗至死吗?” 话音刚落,祭坛四周突然亮起四道血色光柱,形成一个巨大的法阵,将慕戎和天回宗弟子们牢牢困住。法阵上的符文飞速流转,散发出强大的束缚之力,如同无形的锁链,让众人动弹不得,体内的灵力也被死死压制。 “这是‘锁魂阵’!”慕戎脸色大变,瞬间便认出了这上古禁阵,“你早就布置好了!” “不错。”无执冷笑,“我知晓你定会来阻我,这法阵便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今日,你与这些弟子,都将成为我父破封的祭品,也算是你们为三界‘造福’了。” 无执心底暗忖,祭品?慕戎的先天道体倒是难得,用他的灵力辅以万魂献祭,破封的力量会更加强劲,那老家伙必死无疑。至于其他弟子,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添头。等解决了父亲,再收拾慕戎的残魂,三界之中,便再也无人能阻碍他。 法阵的束缚之力越来越强,慕戎感觉体内的灵力如同被冰封一般,难以运转。他看着身旁被法阵困住、满脸惊恐的弟子们,心中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广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嘴角挂着鲜血,脸色惨白,眼神却变得异常疯狂。“魔头,我跟你拼了!”他体内的灵力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竟然暂时挣脱了法阵的部分束缚,再次朝着无执冲去。 无执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冷哼一声:“不知死活!”他再次一掌拍出,这一掌的力量比之前更加强大,直接击中广安的眉心。 广安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空洞。他摇了摇头,仿佛失去了所有记忆,眼神呆滞地看着无执。 无执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手下。” 广安沉默片刻,竟对着无执单膝跪地,恭敬地说道:“属下参见魔尊。” “广安!”慕戎目眦欲裂,没想到广安不仅没能复仇,反而被无执击伤失忆,沦为了魔修的手下。他心中的愧疚与愤怒交织在一起,体内的灵力竟在此时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试图冲破法阵的束缚。 “没用的。”无执淡淡说道,“这锁魂阵一旦启动,除非献祭足够的生灵,否则绝无破解之法。你就安心地成为我的祭品吧。” 慕戎不甘心,他想起了天回宗的安危,想起了温琊掌门的嘱托,想起了那些被魔修残害的无辜生灵。他咬紧牙关,调动体内所有的灵力,汇聚于弯刀之上,朝着法阵的光柱狠狠砍去。 “轰——”弯刀与光柱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法阵剧烈震颤,血色光柱的光芒暗淡了些许,但并未破碎。 无执见状,脸色微变,连忙加大灵力输入,稳固法阵。“慕戎,你休想破坏我的计划!” 慕戎的灵力消耗极大,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但他依旧没有放弃。他知道,一旦放弃,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的灵力全部注入弯刀,再次朝着光柱砍去。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道巨大的天雷划破天际,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朝着祭坛劈来。原来,这锁魂阵强行干预天地法则,已引来了天罚。 无执脸色大变,没想到会突发天罚。他想要躲避,却被法阵的灵力牵绊,无法动弹,心中暗骂一声晦气。 这该死的天罚!若是破坏了献祭,那老家伙便无法顺利破封,他筹谋多年的计划岂不是要功亏一篑?不行,绝不能让天罚毁了这一切! 慕戎也没想到会引来天雷,心中暗道不好。天雷的力量太过强大,若是被击中,后果不堪设想。他想要避开,却被法阵束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雷劈来。 “轰隆——!”天雷狠狠劈在祭坛之上,巨大的力量瞬间摧毁了锁魂阵,也将慕戎和无执同时击飞出去。 慕戎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撕裂了一般,剧痛难忍,意识渐渐模糊。体内的灵魂在天雷的冲击下,竟然开始分裂。一缕微弱的生魂从他的本体中剥离出来,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拉扯着,朝着下方的黑暗裂隙飞去。 那裂隙之中,正是鬼界的入口。 慕戎的生魂在黑暗中飘荡,脑海中闪过无数碎片,最终定格在天回宗的山门与弟子们的面容上,随后便陷入了无边的沉寂。而暗海之上,无执挣扎着爬起来,看着祭坛的废墟与下方的黑暗裂隙,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计划虽被打断,但他知道,那缕堕入鬼界的生魂,终将成为他日后棋子。而封印之下的父亲,他迟早会亲手解决。 第133章 第一章 雷劫裂魂堕鬼渊 鬼界, 生者勿近,死者归所,乃掌生死轮回之地。 一道微弱的、几乎透明的灵魂, 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鬼界的边缘地带, 正是慕戎。他不久前在人间与魔尊无执激战, 灵魂被对方的魔功重创,分裂成数片,其中一缕人魂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卷入了鬼界。 他意识模糊, 只觉得四周阴冷刺骨,无数怨念和恶意如潮水般涌向他, 仿佛要将他这缕残魂彻底吞噬。 “公子,鬼界阴煞之气重,此物可为你抵挡一二。”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慕戎艰难地睁开眼, 只见一个身着玄色广袖长袍的男子,面容俊美无俦,眉宇间带着一丝生人勿近的疏离与贵气。他手中托着一件同样玄色的斗篷, 递了过来。 “多谢阁下。”慕戎接过斗篷, 一上身, 便觉周围的阴煞之气瞬间被隔绝开来,他虚弱的灵魂也得到了一丝喘息。他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只觉对方气质独特,既有鬼修的阴寒,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在下阎沉。”男子自我介绍道, “公子初来鬼界,正好赶上鬼市开市,不如我带你四处走走?若有看上的东西, 尽管开口。” “那就多谢阎兄了。”慕戎也不客气,他对这鬼界确实充满好奇,也想借此机会了解自己如今的处境。 鬼市逢九便开,热闹非凡。市中所交易之物皆非凡品,大多是鬼修或鬼族修炼所用,也有些人间稀奇罕见之物。慕戎在一个售卖人间话本的摊子前停下,随手翻了翻,只见上面尽是些书生艳遇女鬼的俗套故事,辞藻靡丽却空洞乏味。 旁边几个蒙着黑纱的鬼族女子正低声嗤笑:“真当我们没见过世面?一介凡人,简直痴心妄想……” 原来是当笑话看的。慕戎哑然失笑,将话本放回原处。 阎沉一直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并未多言,只是在慕戎目光停留之处,偶尔会低声介绍几句,言语间对鬼界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 两人逛了一阵,慕戎只觉鬼修之物于他无用,凡俗之物又引不起他的兴趣,便有些意兴阑珊。 “阎兄,不知这鬼界可有好酒?”慕戎忽然问道。 阎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自然是有的。引仙楼的‘忘川醉’,是鬼界难得的佳酿。” 两人循着酒香来到引仙楼,刚一进门,便听到一阵清冽旷远的琴音,如高山流水,又带着一丝孤寂沧桑。慕戎心中猛地一跳,这曲风……竟与他那位失散多年的挚友,乐正沉,如出一辙。 乐正沉是琴修,琴艺高超,尤爱此类旷达悠远之音。只可惜,多年前一场变故,乐正沉便与他阴阳两隔。 慕戎心中一阵酸楚,脸上却不动声色。 阎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低声问道:“兄台识得此曲?” “只是觉得……有些耳熟。”慕戎含糊应道,不愿多谈。 两人寻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壶忘川醉。酒液入喉,暖意融融,直透魂体。慕戎正欲细品,那琴音却戛然而止。 阎沉话音刚落,内堂的门帘便无风自动,一道清瘦的身影缓步而出。 来人一身月白长衫,料子是人间罕见的流云纱,在鬼月清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怀中抱着一张古朴的七弦琴,琴身由阴沉木所制,通体黝黑,唯有琴弦是雪白色,不知是何种材质。男子面容清俊,眉眼如画,只是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仿佛是浸在忘川水中千百年的孤魂,带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沧桑。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庭院,在触及慕戎时,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落在阎沉身上,微微颔首:“阎公子也来了。” “温先生。”阎沉淡淡点头,“今日兴致好,带一位朋友来尝尝你的忘川醉。” 温琊的目光再次落在慕戎身上,眼神复杂难辨,似有惋惜,又似有戒备,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公子若是知音人,今日倒是不巧,在下偶感风寒,灵力滞涩,怕是弹不出好曲子了。”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说罢,不等慕戎回应,便抱着琴转身,月白的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背影孤寂而决绝,仿佛不愿再多看慕戎一眼。 既已入鬼界,何来风寒一说? 慕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也不好在此刻戳破。 “鬼界之人,各有各的故事。”阎沉打断了他的思绪,端起酒杯,“喝酒吧,莫要让不相干的人扰了兴致。” 慕戎点了点头,举杯与他一碰。他总觉得,这个阎沉,和那个温琊,都藏着许多秘密。 离开引仙楼,阎沉带着慕戎前往无间城城主府。鬼界的夜晚没有星月,只有一层淡淡的幽光笼罩大地。 “公子初来鬼界,我带你见识一下鬼界的‘月’。”阎沉笑道。 两人登上城主府的“揽星阁”,阎沉抬手一挥,无数鬼火凝聚成一轮皎洁的“鬼月”,高悬夜空。 慕戎望着那轮鬼月,只觉心境复杂。他想起在人间时,与乐正沉一同赏月的情景,那时乐正沉总爱抚琴,琴音便是今日在引仙楼听到的那般旷达。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可惜,此地的‘婵娟’,终究是假的。”慕戎低声叹道。 阎沉闻言,沉默片刻,道:“假的又如何?能慰藉人心,便是真的。” 他转身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张古琴,琴身古朴,泛着淡淡的紫光。“此琴名‘紫霄’,公子若不嫌弃,我为你弹一曲如何?” 慕戎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阎沉盘膝坐下,指尖轻扬,琴音便流淌而出。并非方才在引仙楼听到的那曲,却是另一首慕戎从未听过的,意境同样旷达悠远,却更添了几分深沉的思念与……悔恨。 慕戎静静地听着,只觉这琴音仿佛能直达灵魂深处,触动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忽然想起,乐正沉也有一张好琴,名“飞鹿”,弹出的琴音虽风格相似,却少了这份深入骨髓的阴寒与孤寂。 一曲终了,阁内寂静无声。 “好琴,好曲。”慕戎由衷赞叹,“阎兄的琴艺,造诣极深。” 阎沉收起紫霄琴,淡淡道:“不过是闲来无事,聊以自慰罢了。”他端起桌上的酒杯,递给慕戎,“此乃‘醉魂酿’,我母亲亲手所酿,比忘川醉更胜一筹,公子尝尝。” 慕戎依言饮了一口,只觉一股暖流瞬间传遍魂体,连精神力都仿佛得到了滋养。“好酒!” “公子喜欢便好。”阎沉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说起来,公子似乎对琴音格外偏爱?” “只是想起一位故友。”慕戎叹了口气,“他也是一位琴修,琴艺高超,只可惜……多年前失散,不知生死。” “哦?不知是哪位琴修,竟能让公子如此挂怀?”阎沉追问道。 “他姓乐正,名沉。”慕戎缓缓道,“我们曾一同闯荡秘境,出生入死,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 阎沉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乐正沉……好名字。若有机会,真想见识一下这位乐正公子的琴艺。”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慕戎没有察觉,只是望着那轮鬼月,低声道:“他若还在,定会喜欢这鬼月的。他总说,‘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可惜,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阎沉的心猛地一抽,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134章 第二章 醉里挑灯诉往昔 引仙楼幽火如豆, 晃映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泛起细碎的光。阎沉执杯的手指微顿,耳畔萦绕着慕戎无意识低吟的那句“醉里乾坤大, 壶中日月长”。 此句如同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子, 瞬间搅乱了他心底沉寂多年的波澜。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漫过鬼界的阴寒,漫过无间城的孤寂,直抵多年前那片云雾缭绕的秘境。彼时山风清冽, 松涛阵阵,他与慕戎席地而坐, 身边放着一壶偷来的劣酒,瓶身粗糙,酒液辛辣, 却喝得两人酣畅淋漓。 那时的慕戎,白衣胜雪,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 手中瑶琴未离身, 指尖轻拨便能淌出清越之音。而他尚是乐正沉, 一袭青衫,腰间佩剑,笑起来眼底有星光闪烁。两人刚联手闯过秘境中的凶险难关,击退了盘踞于此的妖兽,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这酒虽劣,却足慰风尘。”慕戎举起酒壶, 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衣襟也不在意, “乐正,你看这秘境之中,云海翻腾,山高水长,当真是‘醉里乾坤大’啊!” 他彼时正擦拭着佩剑,闻言抬眸,眼中笑意深沉,抬手与慕戎的酒壶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挚友在侧,佳景在目,纵是劣酒,也胜似琼浆。所谓‘壶中日月长’,大抵便是这般滋味了。”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穿林而过,惊起枝头雀鸟。那时的他们,不知世间险恶,不懂宿命羁绊,只知彼此是可以交付后背的挚友,是能共赴生死的知己。他们约定,待日后功成名就,便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弹琴饮酒,共度余生。 可世事难料,秘境一别,竟是生死两隔的假象。他被父亲的阴谋裹挟,被鬼母的枷锁束缚,被迫隐姓埋名,化身阎沉,困在这暗无天日的鬼界。昔日的乐正沉已死,如今的阎沉,不过是个背负着秘密与枷锁的傀儡少主。 阎沉缓缓放下酒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的纹路,目光落在慕戎的侧脸上。烛火映照下,慕戎的轮廓依旧熟悉,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沉稳,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失忆的迷茫。 他看到慕戎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口中又轻轻念了一遍那句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阎沉久已死寂的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扎着,隐隐作痛。他多想立刻上前,卸下所有伪装,就这么向慕戎坦言:“是我,好友。”可曾记得当年坟冢?也许绿草荒芜。 可他不能。 他终究无话。 鬼母的眼线遍布鬼界,他与化生池的绑定尚未解除,稍有不慎,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更会连累慕戎。他深知鬼母的野心,知晓无执的阴谋,而慕戎的灵魂因魔尊的阴谋而尚未完整,肉身仍在人间漂泊,他必须忍,必须等,等一个能让慕戎安全离开的时机,等一个能彻底摆脱束缚的机会。 “慕公子,这酒烈,慢些饮。”阎沉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带着一丝疏离的客气,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慕戎转过头,对他笑了笑,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陌生:“阎少主所言极是。只是不知为何,方才那句诗,总觉得格外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所以忍不住吟诵出来,不知阎兄可知?” 阎沉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酒壶为慕戎添满酒,语气平淡无波:“许是公子前世听过,或是在某处典籍中见过。世间之事,难以辩白。” 他垂下眼帘,避开慕戎探究的目光,只是满饮杯中纯酿。 鬼火摇曳,映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晦暗不明,一近一远。杯中酒依旧醇香,只是那醉里的乾坤,壶中的日月,早已物是人非。 接下来的几日,慕戎在阎沉的陪伴下,踏遍了无间城的街巷亭台。鬼界的风土人情与人间迥异,没有人间的炊烟袅袅、鸟语花香,却自有一番诡谲奇绝的韵味:街角的鬼市飘着幽绿的磷火,贩卖着能通阴阳的符篆、滋养魂体的灵草;城外的忘川河畔,奈何桥横跨浊浪,孟婆亭的影子在鬼月下发着朦胧的光;就连路边的林木,也皆是枝干扭曲的“断魂柳”,柳叶垂落时会发出细碎的呜咽,似在诉说着无尽的哀怨。 慕戎看得新奇,心中的郁结也稍稍纾解,只是那份惦记温琊踪迹的牵挂,以及萦绕在阎沉身上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始终如影随形。他总觉得阎沉的举手投足间,藏着某种与记忆重叠的碎片,尤其是偶尔凝神时的侧影,或是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节奏,都让他心头莫名一动,却又始终抓不住那层模糊的窗纱。 更重要的是,他虽感念阎沉的收留与照料,却不愿一直叨扰,心中早有自寻住处的念头,也好更自由地打探温琊的消息。 这日,慕戎向阎沉辞行,言语间恳切坦诚:“阎兄连日关照,慕戎感激不尽。只是我此番入鬼界,原是为了寻觅故人踪迹,若一直叨扰府中,多有不便。我想在城中寻一处居所,也好四处走动打探,还望阎兄见谅。” 阎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公子既有此意,我便不勉强。只是无间城鱼龙混杂,公子是生人魂体,需多加小心。若有任何需要,只管派人来告知我。”他取出一枚黑色令牌,递给慕戎,“持此令牌,可在我的地界内通行无阻,若遇麻烦,也能凭它唤来我的人手。” 慕戎接过令牌,心中暖意融融,拱手道谢后,便带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阎府。他在城中辗转半日,最终选中了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宅院紧邻鬼河支流,院中栽着几株幽冥柳,虽显清冷,却胜在安静。宅院主人是一位年迈的鬼修,见慕戎气度不凡,又出价爽快,便欣然应允。 收拾妥当后,已是鬼月高悬。慕戎闲来无事,便沿着河边漫步,想熟悉一下周边环境。行至一处名为“孤魂驿”的旧馆前,忽闻馆内传来一阵清越的琴音,琴声空灵缥缈,带着几分禅意,却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孤寂,与他记忆中温琊掌门偶尔弹奏的曲风有几分相似。 慕戎心中一动,脚步不由自主地踏入了旧馆。馆内陈设简陋,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墙角燃着一盏幽绿的油灯,映得室内光影斑驳。琴音正是从内堂传来,他循着声音走去,只见一位白衣男子正端坐于窗前,指尖抚弄着一张古朴的琴,月光洒在他身上,宛若仙人。 那身影、那气韵,分明就是他苦苦寻觅的温琊! “温掌门!”慕戎又惊又喜,失声唤道。 白衣男子闻言,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他缓缓转过身,正是温琊无疑。只是比起慕戎的记忆中,他的神色愈发淡然,眼底仿佛藏着万千星河,深不可测。 “慕戎?”温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先前的淡然随即化为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你。” 四下再无他人,温琊也不再作陌生样,而是一脸对小辈的慈爱。 慕戎快步走上前,心中积攒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来:“温掌门,你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为何会在鬼界?当年你镇压魔头后便不知所踪,天回宗上下都以为你……” “以为我仙逝了?”温琊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生死皆是虚妄,执念才是牢笼。我既未生,亦未死,不过是换了一处地方,看一场不同的风景罢了。”他示意慕戎坐下,闭口不谈自己的事,亲自为慕戎斟了一杯清水,“你入鬼界,又是为了何事?” “我的灵魂因天雷冲击而分裂,也想寻一处机缘,重聚魂魄。”慕戎直言不讳,“其次也是为了找寻道无执陨落的真相。我怀疑当年的事另有隐情。” 温琊闻言,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缓缓道:“你的事,我已知晓。灵魂分裂,看似是劫,实则是缘。有些执念,唯有历经破碎,方能看清本质。” 两人正交谈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礼貌的敲门声,这在鬼界也是稀罕事。两人一看,竟是阎沉寻了过来。他看到温琊时,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对着慕戎拱手道:“慕兄刚搬离,我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没想到这么巧温先生也在此?” “这位是我的故人,温琊先生。”慕戎连忙介绍,又对温琊道,“温先生,这位是阎沉兄,在鬼界多蒙他照料。” 温琊淡淡颔首,目光扫过阎沉,语气带着几分谜语般的晦涩,直接道破阎沉身份:“阎少主大名,久仰了。鬼界多诡事,人心更甚,慕戎生性纯善,还望少主多照拂。” 阎沉心中一凛,总觉得温琊的话意有所指,却也只能拱手回应:“温先生客气了,我与慕戎公子一见如故,自会相互扶持。 第135章 第三章 新院酒酣逢故影 是夜, 阎沉便提了“千日醉”与几碟精致的鬼界点心,来到慕戎的新宅院暖宴。宴席就设在院中那株最粗壮的幽冥柳下,鬼月如钩, 清辉倾泻, 将一人二鬼的身影拉得颀长。幽冥柳的枝条随风轻摇, 垂落的淡紫色柳叶擦过肩头,带着一丝沁凉的水汽;不远处的鬼河支流泛着幽蓝的波光,河面上漂浮的幽冥莲散发着冷冽而清润的香气, 与酒气交织在一起,别有一番诡谲又雅致的意境。 阎沉亲自为慕戎与温琊斟酒,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壶嘴缓缓流淌,落入白玉杯中,泛起细密的酒花, 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裹挟着淡淡的灵力,闻之令人心神一振。 “此酒以鬼界万年玄冰下的灵泉酿造, 辅以幽冥莲蕊、忘川断魂草, 经千日窖藏而成。”他指尖轻叩杯壁, 声音温和,“寻常鬼修魂体脆弱,饮之易被酒中灵力反噬,醉卧千日不醒。但公子是生人魂体,魂基坚韧,温先生修为深不可测, 想来饮之无碍,反而能滋养魂体,舒缓郁结。” 慕戎依言端起酒杯, 浅酌一口。酒液入口丝滑醇厚,初时温润如暖玉,顺着魂体脉络缓缓流淌,瞬间化作一股暖流,滋养着他因天雷冲击而分裂、略显虚浮的魂魄,连之前残留的隐痛都减轻了不少。他忍不住闭目回味,片刻后睁开眼,眼中满是赞叹:“好酒!入口甘醇,后劲绵长,竟能滋养魂体,当真是鬼界奇珍。” 温琊也饮了一口,酒液在他口中流转片刻,便化作无形的灵力融入魂体。他神色依旧淡然,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缓缓开口:“好酒,酒味虽醇,却解不了心头之结。世间事,大抵如此,外物只能暂慰,终究要靠自渡。” 慕戎闻言,心中微动,想起了自己分裂的灵魂、丢失的剑心,还有失散多年的故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一丝怅然。 话头渐渐从鬼界奇闻聊到琴棋书画,阎沉谈起鬼界的“幽冥琴”,以万年阴沉木为材,琴弦是忘川河畔的“缚魂丝”所制,弹奏时能引动魂体共鸣,慕戎听得津津有味。当谈及琴艺时,慕戎的眼神亮了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说起琴,我想起了一位故友,名唤乐正沉。”他冷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带着悠远的怀念,“他琴艺高超,一曲《将军令》弹得慷慨激昂,能让闻者热血沸腾;一曲《清平乐》又清雅脱俗,如沐春风。我们年少相识,一同闯荡秘境抵御妖兽,一同在月下饮酒弹琴,出生入死,无话不谈,是我此生最要好的朋友……” “乐正沉……”阎沉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有几分干涩:“好名字。乐者,雅韵也;正者,本心也;沉者,深邃也。能让公子如此挂怀,想必是位惊才绝艳、品性高洁之人。若有机会,真想见识一下这位乐正公子的琴艺,听一曲他亲手弹奏的琴音。”说罢,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将眼底所有的波澜都掩去在酒液的灼热之中。 “可惜多年前一场变故,我们阴阳相隔,上至九天下黄泉,不复得见。”慕戎沉吟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不知阎兄,可曾听闻我这位好友的踪迹?哪怕只是一丝线索,我也感激不尽。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他,哪怕所有人都说他已经魂飞魄散,我也不愿相信。” 阎沉听罢,垂着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思念,有痛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喉结滚动,低声道:“鬼界之大,魂灵万千,同名同姓者亦有不少,我未曾见过这般琴艺高超的乐正公子,若日后有消息,定会告知公子。 他说的是实话,却也是谎言。他确实是乐正沉,却因化生池的契约,不得不隐姓埋名,伪装成阎沉。他不敢相认,怕自己的身份会给慕戎带来杀身之祸,更怕自己多年的筹谋会功亏一篑。化生池的契约如同跗骨之蛆,日夜折磨着他,若不能尽快找到轮回镜,斩断契约,他迟早会被契约吞噬,魂飞魄散。 温琊端着酒杯,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流转,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浅笑,忽然开口:“世间缘分,妙不可言。有些人看似失散,实则近在咫尺;有些事看似无解,实则早有答案。”他轻轻晃动着杯中酒液,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意有所指,“就像这千日醉,醉的是魂体,醒的是人心。执念如酒,浅饮能慰风尘,深醉则易迷失。需知天地间至宝,向来唯有一份,欲得者,必先明心。” 慕戎心中猛地一震,温琊的话恰好戳中了他的心事。他放下酒杯,起身对着阎沉深深一揖,神色恳切而郑重:“阎兄,今日我有一事相求,还望你能相助。” 阎沉连忙扶起他,眼中满是诧异:“公子不必多礼,有话不妨直说,只要我能办到,定不推辞。” “我听闻鬼界有一至宝,名唤‘轮回镜’。”慕戎抬眸,眼中带着期盼与一丝忐忑,“传说此镜能照见前世今生,更能感应破碎的灵魂碎片,将其重聚完整。我因天雷冲击,灵魂分裂,一部分堕入此地,另一部分尚在人间漂泊;更有一位故友失散多年,生死未卜。我想找到这轮回镜,一来重聚自身魂魄,二来寻回故友踪迹。只是我初入鬼界,茫然无措,阎兄在鬼界根基深厚,人脉广阔,若能为我指点迷津,甚至一同探寻,慕戎感激不尽,日后必有厚报!” “轮回镜……”阎沉口中低声重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轮回镜!是了,轮回镜! 那是他唯一的希望,是斩断化生池契约、挣脱这无边桎梏的唯一可能!化生池的毒藤早已深入魂脉,日夜吸食他的灵力,折磨他的神魂,若不能借助轮回镜的力量斩断因果,他迟早会被这契约吞噬,魂飞魄散!可慕戎……他是乐正沉此生唯一的挚友,是他生前拼尽全力也要护周全的人。他要聚魂寻友,所求纯粹而真挚,殊不知他要找的好友便在眼前。 可他为自己竟甘愿设险? 阎沉的指尖不自觉地陷入掌心,尖锐的痛感让他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慕戎的神色微怔,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公子所求之事,事关鬼界至宝,凶险万分。轮回镜踪迹诡秘,且有重重禁制守护,探寻之路九死一生,公子可想好了?” 慕戎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满是决绝:“我心意已决!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一试!” 粉身碎骨? 他深知,慕戎为了寻轮回镜,甘愿以身涉险,闯入这凶险万分的鬼界。他怎舍得让慕戎置身险境?可轮回镜只有一面,若给了慕戎聚魂寻友,一旦不能及时用于自身,自己便只能永远困在化生池的枷锁中,直至消亡。这些年来,他为了寻找轮回镜,耗费了多少心血,策划了多少计谋,甚至不惜与鬼界各方势力周旋,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丝线索,难道就要这么轻易放弃? 是否就这么轻易交出去? 阎沉的心中如同天人交战,他看着慕戎眼中纯粹的期盼,想起当年两人在秘境中饮酒畅谈的意气风发,想起那句“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心中一阵抽痛。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挣扎,语气尽量平和:“既然公子心意已决,我便为你留意线索。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冒进。待我打探到确切消息,再与公子商议一同前往。” 他不敢答应得太过爽快,怕自己日后会因私心反悔;也不愿直接拒绝,怕伤了慕戎的心,更怕自己多年的伪装功亏一篑。 慕戎见状,心中大喜,连忙拱手道谢:“多谢阎兄!你这份恩情,慕戎没齿难忘!” 温琊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开口:“轮回镜藏于‘无解之地’,需过‘三生之劫’方能得见。”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至宝现世,必有相争,唯心怀坦荡、取舍有度者,方能得见真章。” “什么是无解之地?三生之劫又具体所指?”慕戎急切地追问。 温琊却笑而不答,起身拂了拂衣袖,月光洒在他身上,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时机未到,多说无益。你寻的真相,藏在丢失的魂魄里;他求的解脱,隐在未说的心事中。镜可聚魂,亦可显心,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彻底融入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句缥缈的余音:“慕戎,阎沉,我们还会再见的。” 院中只剩下两人,幽冥柳依旧轻摇,鬼河依旧泛着幽蓝波光。慕戎满心欢喜,畅想着找到轮回镜后的场景;阎沉却端着酒杯,指尖冰凉,心中的纠结与痛苦如同潮水般蔓延。 他为慕戎斟满酒,举杯道:“公子,敬你此行顺遂,得偿所愿。” 慕戎也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敬阎兄仗义相助,不负相识!” 酒液相撞的清脆声响,在夜空中回荡,却掩不住阎沉心中的暗潮。他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的醇香中竟带着一丝苦涩。轮回镜只有一面,他与慕戎,终究要有一人取舍。而他,既舍不得自己的自由,更舍不得让慕戎失望。 鬼月之下,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第136章 第四章 三生幻境勘心劫 三日后, 月圆之夜。 鬼界的月亮在今夜变得格外圆满,散发着皎洁而冰冷的光辉,将无间城照得如同白昼。阴阳两界的气息在此刻交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波动, 连带着阎罗殿外围的禁制都变得黯淡了许多。 慕戎与阎沉身影如同两缕青烟, 悄无声息地离开无间城,朝着冥京阎罗殿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鬼兵鬼将的巡逻比往常更加严密, 他们身着黑色的甲胄,手持燃烧着幽绿鬼火的长枪, 眼神空洞而麻木。但在阎沉的指引下,两人如同融入黑暗的鱼,巧妙地避开了所有耳目, 顺利地抵达了阎罗殿外。忘川阁,这座阎罗殿的藏书禁地,就矗立在鬼河深处的一座孤岛上, 四周被无形的屏障笼罩, 只有在月圆之夜, 屏障才会出现一丝裂痕。 “就是现在。”阎沉低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那是枚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形制古朴如上古遗物,边缘雕刻着缠枝幽冥莲纹,花瓣脉络间隐隐流淌着暗紫色流光,正面凹陷处嵌着一块不规则的墨玉, 恰好构成“忘川”二字的古篆,背面则刻着一道扭曲的契约符文,触之冰凉刺骨, 还带着化生池特有的腐殖气息。 这令牌是他以三年苦役为代价换来的。当年他初入鬼界,为寻轮回镜线索假意投靠鬼母,鬼母虽将他视作棋子,却也因他体内的化生池契约,许了他有限的权限。这枚“忘川通行令”便是鬼母在他完成第三次凶险任务后所赐,声称能在月圆之夜暂破禁地屏障,实则早已在令牌中暗布眼线,一举一动皆在其掌控之中。阎沉一直将令牌贴身藏于魂脉附近,以自身灵力掩盖其上的契约波动,才未让鬼母察觉异常。 他指尖抚过令牌背面的契约符文,强忍魂脉被灼烧的痛感,将令牌按在屏障的薄弱处。墨玉瞬间爆发出幽蓝强光,缠枝莲纹如同活过来一般顺着屏障蔓延,原本无形的屏障泛起涟漪,如同被戳破的水幕般荡漾开来,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两人迅速潜入,阁内一片死寂,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幽绿鬼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一排排高耸入云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古老的书卷和魂器。 “轮回镜在顶楼密室。”阎沉对慕戎使了个眼色,两人沿着旋转的楼梯向上攀登。 顶楼的密室大门紧闭,门上刻着与轮回镜相似的符文。阎沉上前,指尖灵力涌动,按照事先研究的方法,逐一触碰符文。随着最后一个符文亮起,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 密室中央,一座高台之上,悬浮着一面古朴的青铜镜。镜面光滑如冰,却映照不出任何影像,只有流转的符文在镜身上熠熠生辉,散发出强大而神秘的气息。正是轮回镜。 “终于找到了!”慕戎心中一喜,正欲上前,却被阎沉一把拉住。 “小心,传说轮回镜有‘三生幻境’守护,一旦靠近,便会陷入其中,若不能勘破,便会永远困在里面,魂飞魄散。”阎沉的声音凝重,“你灵魂不全,陷入幻境会比我凶险百倍,你待在此地,我先去试试。” “不行,阎兄,我们一同来的,自然要一同面对。”慕戎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况且,我虽是分魂,或许正因为如此,我对自身的‘不完整’有着更深的认知,或许能更快勘破虚妄。” 话音刚落,轮回镜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光芒,整个密室瞬间被白光吞噬。慕戎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竟身处天回宗的演武场。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师兄弟们正在刻苦修炼,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慕师兄!”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慕戎转头,只见一个白衣少年正含笑向他走来,面容俊朗,正是年少时的自己。 “你是谁?”慕戎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幻境。 “我就是你啊,”少年慕戎笑道,“你看,只要你放弃寻找乐正沉,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执念,你就能永远留在这里,继续做你的天之骄子,享受无尽的荣耀。” “这不是真的!”慕戎厉声喝道,“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我,我的朋友,我的剑心,我失去的一切,我都要亲手寻回!” 他抬手,想要凝聚灵力,却发现体内空空如也。少年慕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真是执迷不悟。你以为你能救得了乐正沉吗?当年若不是你逞强,他也不会死。是你害死了他!”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慕戎的心脏。是啊,当年若不是他……悔恨与痛苦瞬间淹没了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天回宗的欢声笑语变成了哭嚎,阳光被鲜血染红,乐正沉的身影在血泊中挣扎,眼神中充满了怨恨。 “不——!” 慕戎发出一声怒吼,他猛地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这是幻境,是心魔!他想起温琊的话:“镜可聚魂,亦可显心。”幻境再真实,也只是内心恐惧与悔恨的投射。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我心我主,外物皆虚。乐正沉的死,非我之过,乃是天命无常。我寻他,是为了了结因果,而非沉溺悔恨。我的道,是向前,而非回头!” 随着心念通达,周身的幻境如同玻璃般寸寸碎裂。他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在密室之中,轮回镜的光芒稍敛,但依旧散发着威压。他的魂体因为刚才的冲击,变得有些虚幻,但眼神却更加坚定。 另一边,阎沉也陷入了幻境。 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化生池旁,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与痛苦的哀嚎。一个身着黑袍的女子背对着他,正是鬼母阎敷。 “沉儿,过来。”鬼母的声音冰冷而诱惑,“放弃吧,轮回镜救不了你。只有留在我身边,接受我的传承,你才能真正强大,才能掌控一切。你看,这化生池的力量,多么美妙。” 阎沉看着鬼母的背影,心中的恐惧与愤怒交织。他恨这化生池,恨这无尽的束缚,可鬼母的话,又让他感到一丝动摇。如果接受传承,是不是就能彻底摆脱这一切? “你骗我!”阎沉突然开口,“你从来只把我当作棋子,你的传承,不过是另一种更深的禁锢!” “棋子?”鬼母转过身,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你以为你是谁?乐正沉?那个早就该死的蠢货!你现在是阎沉,是我鬼母的儿子,这是你的宿命!” “乐正沉……”这个名字再次刺激了他。幻境瞬间切换,他看到了慕戎在刚才的幻境中痛苦挣扎的样子,看到了慕戎为了他,甘愿牺牲自己的身影。 “不!慕戎不是我的枷锁,他是我的……朋友!” 阎沉猛地惊醒,他意识到,自己最大的恐惧,不是鬼母的控制,而是失去自我,变成一个没有情感的傀儡。他的道,是自由,是守护,而非屈服。 幻境破碎,两人同时回过神来,都有些虚弱,但眼神却无比清明。他们成功勘破了第一重幻境——情劫,直面了内心最深的悔恨与恐惧。 但轮回镜的光芒并未熄灭,反而更加耀眼。第二重幻境,道劫,悄然降临。 这一次,慕戎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面前有两条路。一条路上,他重聚了灵魂,找到了乐正沉,两人归隐山林,弹琴论道,过上了平静的生活,可他却感受不到丝毫剑道的进步,剑心蒙尘,日渐枯萎。另一条路上,他放弃了寻找,一心向道,最终成为了一代剑尊,俯瞰众生,却永远失去了乐正沉,内心孤寂如雪。 “这便是你的道劫,”一个虚无的声音响起,“是选择情谊,还是选择大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慕戎沉默了。他曾以为,重聚魂魄、找到故友便是他的全部追求。可成为剑尊,难道不是他年少时的梦想吗? 他看着两条路的尽头,一个是温暖的囚笼,一个是孤独的巅峰。 “不,”他突然开口,眼神变得无比清澈,“我的道,既不是为了逃避而选择的平静,也不是为了力量而放弃的孤独。我的道,是‘守护’!” 他举起手,想象着手中有剑。“我修炼剑道,是为了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我寻找轮回镜,是为了让自己变得完整,从而拥有更强的力量去守护。情谊与大道,并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我要的,是带着我的朋友,一起站在巅峰!” 随着他心念落下,两条路瞬间融合,化作一条通往光明的大道。第二重幻境,破! 阎沉的道劫,则是面对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阎沉”。 “你看,”另一个阎沉冷笑道,“你为了慕戎,放弃了夺取轮回镜的最佳时机。你以为你是在守护,其实你只是在重蹈乐正沉的覆辙,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你注定被人操控,永远无法自由!” “我不是蠢货!”阎沉怒吼,“我选择帮助慕戎,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我想这么做!自由,不是随心所欲,而是能选择自己想走的路,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哪怕这条路充满荆棘,哪怕我会再次失去一切,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一掌挥出,打向另一个自己。那道虚影在他坚定的意志面前,如同泡沫般消散。第二重幻境,亦破! 两人再次同时醒来,气息更加沉稳。他们明白了,道劫,是勘破自身道路上的迷茫与诱惑,坚定本心。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重幻境——因果劫。 这一次,幻境不再是针对个人,而是将两人同时卷入。 他们发现自己回到了多年前的那片秘境,正是乐正沉“死”去的那一天。天雷滚滚,魔物咆哮。年少的慕戎被魔物重伤,动弹不得。年少的乐正沉此时此刻正挡在他身前,灵力耗尽,即将被魔物击中。 “不——!”慕戎目眦欲裂,他想要冲上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这是你的因果,”虚无的声音再次响起,“慕戎,你的懦弱,导致了乐正沉的死亡。而阎沉,你的无能,让你失去了挚友。这便是你们的因果劫,是你们永远无法偿还的债。” 慕戎看着乐正沉即将被击中,心中满是怅然:是啊,如果当年他能更强一点…… 就在此时,阎沉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不!这不是我们的债!” 他转头看向慕戎,眼中没有丝毫责怪,只有无尽的释然:“慕戎,当年我挡在你身前,不是因为你的懦弱,而是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从未后悔过!” 他又看向那道即将击中自己的攻击,眼神是历经沧桑后的平静:“这不是无能,这是我们的宿命。但宿命,不是用来认命,而是用来打破的!” 慕戎猛地惊醒。 他看着身旁的阎沉,开口喊出自己一直确认却无法喊出的名字:“乐正沉!” 第一次在阎沉面前叫出了这个名字。 阎沉浑身一震,看向慕戎,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谢谢你,”慕戎笑了,“吾友!没想到我们还能有并肩作战的一天。” 他一步踏出,挡在阎沉身前,对着那道攻击,用尽全力,凝聚起自己所有的灵力,哪怕只是一缕魂魂,他也要守护! 阎沉看着慕戎的背影,眼中的最后一丝迷茫与痛苦彻底消散。他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心底涌出。 那力量超越了化生池契约的束缚,是属于他自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力量。 “我们一起!”阎沉与慕戎并肩而立,两人的气息瞬间交融,形成一股强大的合力。 他们同时对着那道因果发出了攻击。 轰——! 整个幻境彻底崩塌。 密室中,轮回镜的光芒渐渐收敛,恢复了古朴的模样,悬浮在高台之上,不再散发任何威压。 慕戎与阎沉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更加深厚的情谊。他们成功勘破了三生幻境,不仅没有被吞噬,反而各自突破了心障,修为都有了精进。 “我们成功了。”慕戎喘着气,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笑容。 阎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轮回镜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密室的大门轰然粉碎。 第137章 第五章 鬼母驾临夺宝镜 沉重的石门并非被暴力击碎, 而是在一股无形的巨力下,如同纸糊般向内凹陷、扭曲,最终轰然倒塌, 扬起漫天尘埃。尘埃尚未落定, 一股刺骨的寒意便裹挟着浓郁的黑雾, 如同潮水般涌入密室,瞬间将整个空间的温度降至冰点。 只见阁楼的门不知何时,已经被一股浓郁的黑雾所笼罩。黑雾中, 无数痛苦挣扎的怨灵虚影在无声地哀嚎,它们面目狰狞, 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束缚着,只能在黑雾边缘翻滚、沉浮,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拴住的囚犯。 “很好, 很好——” 一道冰冷的、仿佛淬了毒的女声缓缓传来,带着无上的威严与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如同碎冰碰撞般刺耳。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 而是直接在两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心神剧震。 黑雾如同潮水般向两侧退去,一个身着繁复华丽黑袍的女子缓缓走出。 她的黑袍由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幽光的黑色鳞片织成,如同深海鲛绡般轻薄却坚韧,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鬼纹和曼陀罗花,每一道纹路都透着诡异的邪气。裙摆拖地,行走间, 银线与鳞片摩擦,发出细碎的、如同锁链碰撞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她的面容绝美, 却毫无血色,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不带一丝生气。嘴唇是诡异的深紫色,如同盛开到极致的幽冥花,一双眼睛是纯粹的墨黑色,没有丝毫眼白,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让人望之生畏。 她并非步行,而是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黑雾,黑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痛苦挣扎的怨灵虚影,它们面目狰狞,发出无声的哀嚎,却始终无法挣脱黑雾的束缚,只能沦为她力量的一部分。她每向前一步,脚下的地面便会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白霜上迅速蔓延出蛛网状的裂痕,仿佛连空间都在她的威压下瑟瑟发抖。 在她身后,跟着数十名身着黑色甲胄的鬼将,他们气息沉凝,眼神空洞而冰冷,如同没有灵魂的傀儡,整齐划一地站在密室门口,形成一道黑色的屏障,阻断了所有退路。 来者,正是鬼母阎敷。 她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眼神锐利地看着二人,仿佛在看瓮中之鳖。 “母妃……”阎沉的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挡在了慕戎身前。 “我的好孩子,”阎敷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没想到你们竟然能勘破三生幻境。”阎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慕戎与阎沉,最终落在悬浮的轮回镜上,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炙热,“看来,我还是小看了你们。” 她鼓了鼓掌,那掌声清脆,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仿佛在敲打着两人的灵魂。“不过,游戏结束了。轮回镜,是我的。” “你想干什么?”阎沉警惕地问道,他的全身紧绷起来,那是经年累月的不安带来的恐惧。 “干什么?”阎敷轻笑一声,目光落在轮回镜上,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疯狂,“自然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轮回镜不仅能重聚灵魂,”阎敷轻抚发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疯狂,“它还能映照出世间万物的本源,包括……鬼王的传承之秘。” 她看向阎沉,眼神冰冷:“你以为我会让你拿到轮回镜?沉儿,你太天真了。我需要你,需要你与化生池融为一体,来启动轮回镜的真正力量。” 阎沉惨白的脸愈发透明:“你……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利用?”阎敷嗤笑,“母子之间,谈何利用?我是在培养你,让你成为鬼王最合格的继承人。而这个慕戎,”她的目光转向慕戎,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不过是我计划中,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他的灵魂,倒是纯净得很,或许……能成为启动传承的最好祭品。”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股无形的吸力瞬间爆发:“现在,就让你们成为我开启传承的第一份祭品吧!” 阎沉脸色一变,他感到藏在怀中的那枚“忘川通行令”突然变得滚烫,仿佛有生命般想要挣脱他的控制,飞向阎敷。他连忙伸手按住胸口,死死地压制着令牌的异动,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你以为这枚令牌是那么好拿的吗?”阎敷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三年前,你为了它,自愿接受我种下的‘蚀魂咒’,难道都忘了?这令牌,不仅是钥匙,更是我用来掌控你的枷锁!” 随着她的话音,阎沉怀中的令牌爆发出强烈的暗紫色光芒,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胸口传来,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同时刺向他的魂脉。他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身形变得狼狈不堪,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阎兄!”慕戎心中一急,连忙伸手想要扶住他,却被阎沉一把推开。 “别碰我!”阎沉咬着牙,艰难地说道,“这是‘蚀魂咒’,会传染……” “传染?”阎敷冷笑一声,“不过是让他体验一下魂脉寸断的滋味罢了。沉儿,只要你乖乖将轮回镜交出来,我便饶你这一次。否则,这蚀魂咒发作起来,可是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她加大了掌心的吸力。令牌的光芒愈发刺眼,阎沉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黑色的血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连地面都被腐蚀了。 慕戎看着痛苦不堪的阎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猛地抽出腰间弯刀,刀身瞬间被一层淡淡的白光包裹,那是他残存的灵力与剑心意志的结合。 “阿沉,撑住!”慕戎大喝一声,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阎敷,弯刀带着破风之声,斩向她周身的黑雾。 刀光如雪,带着浩然正气,所过之处,那些怨灵虚影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遇到克星般消散。但阎敷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甚至没有动手。她身前的黑雾自动凝聚成一面巨大的盾牌,盾牌上布满了扭曲的鬼脸,弯刀斩在上面,只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便被弹开,慕戎反而被震得后退数步,气血翻涌。 “一个小小的生人魂体,也敢在我面前放肆?”阎敷的语气冰冷刺骨,“既然你这么想死,我便成全你。” 她左手轻轻一抬,一根由黑雾凝聚而成的长矛瞬间成型,矛头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带着浓郁的死气,如同毒蛇般射向慕戎。 长矛的速度极快,几乎超越了慕戎的反应极限。他只能勉强侧身,长矛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片黑色的雾气,肩膀处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魂体仿佛被腐蚀了一般,变得虚幻了几分。 “慕戎!”阎沉见状,心中急怒交加,他用尽全身力气,强行运转灵力,想要挣脱令牌的控制,却只换来更剧烈的痛苦。蚀魂咒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地蚕食着他的魂脉,让他的力量在飞速流失。 阎敷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看到了吗?这就是反抗我的下场。沉儿,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还是不交?” 阎沉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看着慕戎在黑雾中艰难支撑的身影,又看了看悬浮在高台上的轮回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阎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体内所有的灵力都灌注到胸口,猛地将那枚滚烫的令牌从怀中扯了出来!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他口中发出,令牌离体的瞬间,他的胸口仿佛被炸开一个大洞,黑色的魂血喷涌而出。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令牌掷向了轮回镜! “慕戎!拿镜!走!” 令牌带着他最后的希望与力量,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流光,精准地砸在了轮回镜上。 嗡——! 轮回镜发出一声嗡鸣,镜面瞬间被激活,散发出耀眼的白光,将整个密室都笼罩其中。阎敷发出的黑雾、怨灵,甚至那根射向慕戎的长矛,在白光的照射下,都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 阎敷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你敢!” 她猛地冲向轮回镜,想要阻止慕戎。 但慕戎已经反应过来,他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无视周身的灼痛,纵身一跃,飞向高台,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那面温热的青铜古镜。 就在他触碰到镜面的瞬间,无数信息涌入他的脑海,同时,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镜中传来,将他和不远处的阎沉同时笼罩。 “不——!”阎敷发出一声怒吼,她伸出手,想要抓住慕戎,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白光闪烁,慕戎与阎沉的身影连同轮回镜一起,消失在了密室之中。 密室中,只剩下满地狼藉和脸色铁青、眼神冰冷的鬼母阎敷,以及她身后那些面无表情的鬼将。 黑雾渐渐散去,鬼母缓缓收起了手,她看着慕戎与阎沉消失的地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危险的笑容。 “很好,非常好。”她低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你们一心求死,那我便成全你们。无论你们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你们找出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说罢,她转身,冰冷的目光扫过身后的鬼将:“传令下去,封锁所有鬼界通道,搜!就算是把整个鬼界翻过来,也要把他们给我找出来!” “是!”鬼将们齐声应道,声音空洞而整齐。 第138章 第六章 镜碎魂离幽冥路 白光散去, 慕戎与阎沉的身影出现在一片荒芜的废墟之中。 这里似乎是一处被遗弃的古战场,遍地都是断裂的兵器与破碎的盔甲,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死气与血腥味, 连天空都是灰蒙蒙的, 看不到一丝光亮。 “咳……咳咳……” 慕戎猛地咳嗽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魂体像是被撕裂了一般,剧痛难忍,意识也有些模糊。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魂体变得异常虚幻,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阿慕!”阎沉连忙扶住他, 眼中满是焦急与愧疚,“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强行催动令牌,你也不会……” “无妨……”慕戎摆了摆手, 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安慰,“能……能逃出来就好。轮回镜呢?” 阎沉连忙从怀中取出轮回镜,镜面依旧光滑, 只是上面的符文黯淡了许多, 显然刚才的强行催动也消耗了它不少力量。“在这里, 还在。” 慕戎看着轮回镜,眼中闪过一丝渴望,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有多糟糕,残魂状态下遭受如此重创,若不尽快重聚魂魄, 恐怕撑不了多久。轮回镜,是他唯一的希望。 可他转头看向阎沉,看到他胸口那依旧在渗着黑色魂血的伤口, 看到他因蚀魂咒发作而苍白痛苦的脸色,心中的渴望便被愧疚取代。 阿沉需要轮回镜,比他更需要。化生池的契约如同跗骨之蛆,日夜折磨着他,若不能尽快斩断,阿沉迟早会被彻底吞噬。而自己,至少还有轮回镜在身边,还有一线生机。 “阿沉,你……你快用吧。”慕戎咬着牙,艰难地说道,“你的伤……更重。” 阎沉一愣,随即脸色大变:“阿慕,你说什么?你现在魂体都快散了,再不使用轮回镜,你会……” “我没事!”慕戎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我撑得住。轮回镜……是你唯一的希望。快,别浪费时间了!” “不行!”阎沉的情绪激动起来,他紧紧握住慕戎的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阿慕,你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我怎么能……怎么能用它?你的魂魄,你的故友……这些都比我重要!” “阿沉!”慕戎也有些急了,“你我是朋友!朋友之间,本就该互相扶持!你的自由,比什么都重要!你若不用,我……我便立刻毁了它!” 说罢,他作势就要去抢夺阎沉手中的轮回镜。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之际,天空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紧接着,无数黑色的锁链如同暴雨般从空中落下,瞬间封锁了整个废墟的出口。 “他们追来了!”阎沉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废墟的边缘,黑雾开始聚集,鬼母阎敷的身影缓缓显现,她的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跑啊,你们怎么不跑了?”阎敷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利刃,在两人耳边响起,“沉儿,我的好儿子,你以为凭你这点小聪明,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吗?” 她缓缓抬起手,阎沉胸口的伤口瞬间爆发出剧烈的疼痛,蚀魂咒再次发作,让他几乎昏厥过去。他死死地咬着牙,将轮回镜塞进慕戎手中:“阿慕,拿着它,快走!我……我来挡住她!” “阿沉!”慕戎目眦欲裂,却被阎沉一把推开。 阎沉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鬼母,他周身的黑气翻涌,竟爆发出一股远超平时的力量。“母妃!你的对手是我!” “不自量力!”阎敷冷笑一声,随手一挥,一股巨大的黑雾掌印便将阎沉击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阿沉!”慕戎发出一声怒吼,他看着手中的轮回镜,又看了看生死不知的阎沉,心中的痛苦与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知道,自己必须用轮回镜。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阿沉。只有他恢复了力量,才有机会救阿沉出去。 可就在他准备催动轮回镜的瞬间,一道清越的琴音突然从虚空中传来。 叮——咚—— 琴音初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瞬间驱散了废墟中浓郁的死气与黑雾。紧接着,琴音变得激昂起来,如同金戈铁马,又带着一丝悲悯与超脱,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罪恶与痛苦。 鬼母阎敷的脸色第一次变了,她猛地转头,看向琴音传来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是你?!” 黑雾之中,一道月白的身影缓缓走出,正是温琊。他怀中抱着那架古朴的七弦琴,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拨动着,琴音正是从他手中传出。 “阎敷,多年不见,你的手段还是这么阴狠。”温琊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温琊!你敢坏我的好事!”阎敷怒喝一声,周身的黑雾疯狂翻涌,无数怨灵虚影咆哮着冲向温琊。它们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口中发出无声的尖啸,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撕碎、吞噬。 温琊却仿佛没有看见,依旧专注地弹奏着。随着他的琴声,那些怨灵虚影在半空中便发出凄厉的惨叫,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间消散无踪,连一丝黑气都未曾留下。琴音所过之处,黑雾如同潮水般退散,连鬼母布下的黑色锁链都开始寸寸断裂,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 “慕师侄,”温琊的声音透过琴音传来,清晰地落在慕戎耳中,“还愣着干什么?带着阎沉,从东边的裂隙走!我只能为你们争取片刻时间!” 慕戎心中一凛,温琊一声声喊醒了他,他不能就这么错过逃命的最佳时机! 他不再犹豫,眼角余光瞥了眼温琊的背影,一把抱起地上的阎沉,将轮回镜紧紧护在怀中,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温琊所说的东边裂隙跑去。 “想走?!”阎敷见状,眼中杀意更浓,她化作一道黑雾,瞬间追了上去,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你的对手是我。”温琊的声音再次响起,琴音陡然拔高,变得清越而凌厉。 只见他左手抚琴,右手并指如剑,对着虚空一点。一道由纯净白光凝聚而成的巨大琴弦从琴身射出,如同一条柔韧而锋利的银白长鞭,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抽向黑雾中的阎敷。 轰隆——! 白光与黑雾剧烈碰撞,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波动,整个废墟都在颤抖。黑雾被白光撕裂,露出了阎敷惊怒交加的脸。她没想到,温琊的力量竟强大到了这种地步。 比当年的温琊更甚! 这老贼! 阎敷怒喝一声,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她身前的黑雾瞬间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鬼爪,指甲锋利如刀,带着腐蚀一切的死气,抓向温琊。鬼爪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咔咔”声。 面对这毁灭性的一击,温琊依旧面色平静。他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挑,琴音变得舒缓而柔和,如同平静的湖面。一道圆形的光罩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光罩之上,无数符文流转,散发出温和却坚不可摧的气息。 噗——! 鬼爪抓在光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光罩剧烈震颤,却没有丝毫破裂的迹象。那只巨大的鬼爪在光罩的反弹力下,竟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化作一缕缕黑气,被琴音净化。 “阎敷,你的力量,终究是歪门邪道。”温琊淡淡开口,琴音再次变得激昂,一道道白色的音波如同实质般射向阎敷,逼得她连连后退。 他一边弹奏,一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当年你助那老魔头逃脱封印,害我天回宗损失惨重,这笔账,今日也该算算了。” 阎敷闻言,脸色更加难看:“你以为凭你一人,就能拦得住我?别忘了,这里是鬼界!” 说罢,她猛地张开双臂,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整个废墟开始剧烈震动,无数怨灵从地底钻出,汇聚成一条巨大的怨灵长河,朝着温琊席卷而去,声势骇人。 温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双手在琴弦上飞速拨动。琴音不再激昂,也不再柔和,而是变得古朴而苍凉,仿佛蕴含着天地大道。随着琴音,他周身的白光凝聚成一朵巨大的白色莲花,莲花缓缓旋转,散发出净化一切的力量。 怨灵长河与白色莲花碰撞在一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怨灵们凄厉的惨叫和莲花旋转的嗡鸣。怨灵们触碰到莲花的花瓣,便如同飞蛾扑火般瞬间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阎敷看着这一幕,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她知道,今天是杀不了慕戎和阎沉了。 “温琊!你给我等着!”她怨毒地瞪了温琊一眼,化作一道黑雾,消失在废墟之中。 温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缓缓停下了弹奏。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刚才的战斗也消耗了他不少力量。 他转头看向东边裂隙闭合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也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不见。 而此时,裂隙的另一端,慕戎抱着阎沉,瘫倒在一片开满淡紫色幽冥花的山谷中,大口地喘着气。 “阿沉……”慕戎喃喃自语,看着怀中昏迷的阎沉,心中充满了担忧。 他知道,他们暂时安全了。 第139章 第七章 镜破化生契约断 穿过裂隙, 慕戎他们来到了一片陌生的山谷。山谷中开满了淡紫色的幽冥花,清香幽幽,与之前的废墟判若两个世界。 慕戎扶着阎沉, 脱力瘫倒在地, 大口地喘着气。他回头看向身后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裂隙, 他们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阎沉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阿……阿慕……我们……逃出来了?” “嗯,我们逃出来了。”慕戎点了点头, 眼中满是疲惫,却也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阿沉,对不起……轮回镜,我……” “阿慕, 别说了。”阎沉虚弱地笑了笑,“是我该说对不起。你快……快用轮回镜吧,你的魂体……撑不了多久。” 慕戎细细抚过手中的轮回镜, 镜面温润, 却仿佛有千钧重。他知道, 自己现在的状况有多糟糕,残魂状态下遭受如此重创,若不尽快重聚魂魄,恐怕撑不了多久。 而轮回镜,是他唯一的希望。 可他转头看向阎沉,看到他胸口那依旧在渗着黑色魂血的伤口, 看到他因蚀魂咒发作而苍白痛苦的脸色,心中的渴望便被愧疚取代。 阿沉需要轮回镜,比他更需要。 化生池的契约如同跗骨之蛆, 日夜折磨着他,若不能尽快斩断,阿沉迟早会被彻底吞噬。而自己,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他思绪万千,突然就在此时,一缕幽香悄然钻入他的鼻腔,带着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意触动他记忆的某根弦。慕戎猛地转头,目光落在了那些淡紫色的幽冥花上。 花瓣薄如蝉翼,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花蕊中仿佛凝聚着点点星光。这香气…… 一个尘封的记忆碎片突然在脑海中炸开。 那是在天回宗的密藏阁,他曾无意中翻阅过一本泛黄的古籍,上面记载着一种名为“幽冥还魂草”的奇花,生于幽冥之境,其香能安神定魂,其露可滋养残魂,是魂体受损者的无上良药。书中插画所绘,正是眼前这种淡紫色的花朵! “幽冥还魂草……”慕戎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他不顾虚弱,挣扎着伸出手,颤抖着摘下一朵幽冥花,小心翼翼地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股温和而纯净的能量瞬间从鼻腔涌入,如同涓涓细流,顺着魂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原本如同刀割般的剧痛竟奇迹般地缓解了不少,那些因天雷冲击而濒临溃散的魂体碎片,仿佛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安抚,渐渐稳定下来。他感觉自己虚幻的手掌似乎凝实了一丝。 “这花……真的有用!”慕戎激动地几乎要哭出来。他连忙摘下好几朵,放在自己和阎沉的身边,又用尽力气将一朵递到阎沉嘴边,“阿沉,你也闻闻,这花香能稳定神魂!” 阎沉将信将疑地闻了闻,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那股温和的力量同样滋养着他饱受折磨的魂体,胸口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随着时间的推移,慕戎感觉自己的魂体越来越稳定,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不再有随时会消散的危险。阎沉的脸色也好看了一些,胸口伤口渗出的黑色魂血也渐渐止住了。 “阿沉,你看,这幽冥花真的可以稳定神魂。”慕戎大喜道,将手中的轮回镜郑重地递向阎沉,“我的魂体暂时稳住了,你快用轮回镜!” 阎沉一愣,随即脸色大变,猛地摇头,坚决地推开了他的手:“不行,阿慕!你的魂体只是暂时稳定,随时都可能再次恶化!轮回镜必须你先用!”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坚决,甚至带着一丝恳求,“好友,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能失去你。” “阿沉!”慕戎手指紧紧握住轮回镜,语气坚定,“化生池的契约一日不除,你就一日不得安宁,甚至随时可能被鬼母控制!既然你我是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折磨!你若不用,我宁愿就此自戕!” 说罢,他作势就要自投深渊。 “别!”阎沉大惊失色,连忙伸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眼中满是无奈和感动,声音带有一丝哽咽,“好吧……好吧,我用。但阿慕,你答应我,一旦我的契约解除,力量恢复,你必须让我帮你寻找魂体!不可拒绝!” 轮回镜使用条件不苛刻但也娇气,一个百年之内只允许使用一次,一个百年一轮回,否则他们二人也不会在此互相推辞。 慕戎哑然失笑:“一定。” 听罢,阎沉这才深吸一气,接过轮回镜。他看着镜面上黯淡的符文,又看了看慕戎要为他护法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绝不能有所闪失。 休息片刻后,他便盘膝而坐,将轮回镜放在身前,双手结印,开始引动体内残存的灵力,注入轮回镜中。 嗡——! 轮回镜再次发出温和的银辉,这一次,光芒更加浓郁,将阎沉整个包裹其中。 阎沉闭上眼,感受着镜中传来的力量。那力量温和而强大,顺着他的魂脉游走,所过之处,那些因蚀魂咒和化生池契约而产生的痛苦瞬间消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化生池之间那股无形的联系,正在被这股力量一点点地斩断。 化生池深处,一团巨大的黑雾猛地翻腾起来,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咆哮。鬼母留在阎沉体内的契约印记,正在被轮回镜的力量强行抹除! 鬼母阎敷刚回到自己的宫殿,就感觉到了化生池的异动。她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 “不——!” 她能感觉到,她对阎沉的控制,正在迅速减弱! “温琊!还有那两个小畜生!”阎敷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意,“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做梦!” 她化作一道黑雾,瞬间朝着化生池的方向飞去。 阎沉与化生池契约解开的同时,也暴露了他的所在。 而此时在幽冥山谷中,阎沉身上的黑色雾气越来越淡,他胸口的伤口也在慢慢愈合。轮回镜的光芒渐渐收敛,最终,一道黑色的契约符文从阎沉体内被强行剥离出来,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尖啸,然后被轮回镜的白光彻底净化。 阎沉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清明与轻松。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飞速恢复,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化生池的契约,终于被斩断了! “阿沉!”慕戎按耐不住激动。 “我……成功了!”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兴奋,也是释然。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好友!我终于解脱了!” 难得见他激动得如同孩童般的失态,慕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想说着什么,突然,整个鬼界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发生了强烈的地震。天空中的鬼月变得黯淡无光,空气中的死气也变得狂暴起来。 “怎么回事?”慕戎脸色一变。 阎沉的脸色也凝重起来:“这股震动……是从化生池传来的!化生池……似乎与鬼界的暗海一脉相通!刚才我斩断契约,可能……可能触动了化生池的本源!” “不好!”慕戎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鬼母必定已经知道!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嗯!”阎沉点了点头,“化生池异动,鬼界必然会加强戒备,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离开鬼界的通道!” 两人不再犹豫,立刻朝着山谷外逃去。 然而,他们刚跑出山谷,就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挡在了他们面前。 鬼母阎敷,正悬浮在半空中,脸色铁青,先前的胜券在握早已消失无踪,她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们,周身的黑雾翻腾得如同暴怒的海洋。 “想走?”阎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她咆哮着,“毁我契约,动我化生池,今日,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说罢,她猛地挥手,无数黑色的锁链从黑雾中射出,如同毒蛇般缠向两人。 “阿慕,小心!”阎沉一把将慕戎推开,自己则周身黑气爆发,挥手间,数道黑色的掌印与锁链碰撞在一起,发出巨大的声响。 如今的阎沉,早已不是之前那个被蚀魂咒折磨得痛苦不堪的状态。斩断契约后,他的力量完全恢复,甚至更胜往昔。 “你的对手是我!”阎沉怒喝一声,纵身冲向鬼母。 “不自量力的孽障!”阎敷冷笑一声,迎了上去。 一时间,黑雾与黑气在半空中剧烈碰撞,鬼爪与掌印交错,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巨大的能量,让周围的空间都在颤抖。 慕戎看着激战的两人,知道自己现在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一旁戒备。 就在这时,化生池的方向,传来一声更加剧烈的轰鸣。整个鬼界的震动愈发强烈,一股比鬼母更加阴冷、更加狂暴的气息,从化生池深处,从那与暗海相连的地方,疯狂地涌出!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低沉而疯狂的笑声,如同来自远古的魔音,响彻整个鬼界。 “终于……终于出来了!” 随着笑声,一道比鬼母更加浓郁、更加黑暗的黑雾,从化生池的方向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是……”阎沉的脸色一变,他能感觉到,这股气息,比鬼母还要强大数倍! 鬼母阎敷也停下了攻击,她看着那道巨大的黑雾人影,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还有一丝……诡异的兴奋。 “老魔头……你终于出来了。”阎敷抬眼,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后,喃喃自语。 魔尊无执的父亲,那个被封印了无数岁月的魔头,终于因为化生池的异动,冲破了封印!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道月白的身影如同闲庭信步般,缓缓从虚空中走出,正是温琊。他依旧抱着那架七弦琴,面色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温琊!”鬼母阎敷看到他,眼中杀意更浓,“你果然还没死心!” 温琊没有理会她,目光落在那道巨大的黑雾人影上,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你果然还是出来了。当年的债,也该清算了。” 那巨大的黑雾人影缓缓转过头,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温琊,声音如同金属摩擦般刺耳:“温琊!是你!当年封印我的,就是你!好,很好!今日,我便先吞吃了你,再踏平三界!”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一触即发。 第140章 第八章 三雄并起暗海鸣 鬼界的天空, 仿佛被撕裂了一般。 三道身影,如同三颗失控的星辰,在半空中疯狂碰撞, 划出无数道的轨迹。 鬼母阎敷周身黑雾翻腾, 无数怨灵在其中哀嚎, 每一次挥手,都带着蚀骨的死气与尖锐的鬼啸,仿佛要将整个空间都拖入无尽的深渊。 温琊白衣胜雪, 怀抱古琴,指尖在琴弦上从容拨动。他的琴音不再是之前的温和或激昂, 而是变得古朴而苍茫,如同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清光。琴音所至,那些怨灵瞬间消散, 黑雾也如同冰雪般消融。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光,看似柔和,却如同最坚固的壁垒, 让阎敷的攻击寸步难进。 而苏却之, 那道由无尽黑暗凝聚而成的巨大人影, 他甚至不需要任何招式。他本身就是黑暗的化身,是混乱与毁灭的源头。他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空间的扭曲与崩塌;每一次呼吸,都能吸走周围的一切生机与光线。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温琊。 “温琊!”苏却之的声音刺耳而狂暴,“当年你以‘天回剑典’强行封印我,害我与阿敷分离千年!今日, 我便将你挫骨扬灰,让你尝尽魂飞魄散的滋味!” 他猛地张开双臂,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从他体内爆发出来。温琊的琴音瞬间变得滞涩, 他周身的白光也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随时都会被这股吸力吞噬。 “苏却之,你作恶多端,残害生灵,当年若不是你与阎敷联手,我天回宗何至于此?”温琊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猛地一挑琴弦,一道凝聚了全身灵力的白色音波,如同实质的长剑,冲破吸力的阻碍,直刺苏却之的面门。 苏却之不闪不避,任由那道音波击中自己。 轰隆——! 音波在他身上炸开,巨大的白光将他的身影完全吞噬。然而,当光芒散去,苏却之的身影毫发无损,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哈哈哈……温琊,你老了!”苏却之发出疯狂的大笑,“你以为这千年我是白过的吗?化生池的力量,暗海的本源,早已让我今非昔比!你的力量,对我而言,不过是挠痒痒!” 他猛地一拳挥出,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纯粹的、沛不可挡的黑暗力量,直捣温琊的面门。 温琊脸色一变,急忙拨动琴弦,身前瞬间凝聚出一面由无数符文组成的光盾。 砰——! 光盾应声而碎,温琊如遭重击,口吐一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那架古朴的古琴也脱手飞出,发出一声悲鸣。 “温掌门!”慕戎惊呼一声,想要冲上去,却被阎沉一把拉住。 “阿慕,别去!”阎沉的眼神凝重到了极点,“你现在过去,只是送死!我们必须找到机会!” 他死死地盯着半空中激战的身影,尤其是苏却之。他能感觉到,苏却之的力量虽然狂暴无边,但似乎……与化生池有着某种深层的联系。而他,刚刚斩断了与化生池的契约,对那股力量的波动,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 就在这时,苏却之再次冲向温琊,而鬼母阎敷也趁机从侧面攻来,无数黑色的锁链如同毒蛇般缠向温琊,想要将他彻底束缚。 “就是现在!”阎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猛地纵身一跃,周身黑色的灵力不再是之前的阴冷,而是变得凝练而锋锐。他没有去攻击苏却之,而是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鬼母阎敷! “孽障!尔敢!”阎敷又惊又怒,没想到这个刚刚摆脱自己控制的“儿子”,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偷袭自己。 她分出一部分心神,挥手想要挡住阎沉。 但她低估了斩断契约后阎沉的力量,更低估了阎沉对她的了解。 阎沉在空中一个诡异的转折,避开了她的攻击,同时,他的右手凝聚出一把由纯粹黑色灵力构成的短刃,毫不犹豫地刺向阎敷心口的位置! 那里,是化生池契约力量在她体内的中枢,也是她力量的源头,更是她……唯一的弱点!这个弱点,是他被契约折磨无数次,无意中发现的! 不,不一定是无意,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的天意。 “不——!” 阎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想要后退,却被苏却之与温琊战斗的余波所笼罩,动弹不得。 噗嗤——! 黑色的短刃,精准地刺入了阎敷的心口。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阎敷周身的黑雾瞬间崩溃,无数怨灵四散奔逃。她的身体在空中挣扎了几下,然后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坠落,摔在慕戎面前不远处。 阎沉缓缓降落在地,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的阎敷,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怜悯。 他低下头,垂眸冷眼觑向地上的阎敷。她曾经是那样强大而不可一世,是鬼界的主宰,而现在,她只是一滩即将消散的黑雾,脆弱得不堪一击。 阎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发出一阵微弱的、如同漏气般的声响。 她努力转头看向正在疯狂攻击温琊的苏却之,眼中闪过一丝痴迷与不舍,嘴唇翕动,似乎在呼唤着他的名字。 她的眼神,不再是以往的冰冷与怨毒,而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以及一丝……阎沉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那是不曾对她的亲生儿子有过的情绪。 那是什么情绪?是悔恨?是不甘?还是……对那个男人的眷恋? 阎沉的目光顺着她最后的视线望去,落在了那个因愤怒而疯狂的巨大黑影——苏却之身上。 他心中冷笑一声。 她所做的一切,她的强大,她的残忍,她的不择手段,甚至是将他作为棋子,这一切的起因,竟是这么一段扭曲的爱。 为了一个男人,她可以掀起三界的腥风血雨;为了向那个男人复仇,她可以将另一个人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他,阎沉,就是那个被牺牲的棋子。 真是……可笑。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千年的怨恨,如同积压在火山下的岩浆,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却不是喷发,而是化作了冰冷的灰烬。 他赢了吗? 或许吧。 他亲手终结了自己的痛苦之源。 可他失去的呢? 他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失去了作为“乐正沉”的过往,失去了与友人相处的岁月,失去了这些年的自由。这些,又该向谁去讨还?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刚刚结束了一个生命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穿透魂体的触感,冰冷而虚无,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 真的结束了。 这个折磨了他千年,用化生池契约将他牢牢束缚,让他生不如死的女人,终于死在了他的手中。 可为什么,心中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想起了那些年的痛苦——蚀魂咒发作时,魂脉寸断的剧痛;契约烙印灼烧时,如同烈火焚心的折磨;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被黑暗侵蚀,却无能为力的绝望。这些记忆,如同跗骨之蛆,早已刻入了他的魂灵深处。 他以为,亲手杀死她的那一刻,这些痛苦都会烟消云散,化作复仇的快意。 但没有。 只有一种巨大的空虚,如同鬼界的暗海,瞬间将他吞噬。 阎沉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已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平静。 他走上前,弯腰,捡起地上那颗黯淡无光的、如同墨玉般的珠子。那是阎敷力量的最后残余,也是她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珠子入手冰凉,带着一丝微弱的、即将熄灭的邪气。他握在手中,感受着那丝气息的迅速流逝,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这颗珠子,就像阎敷的一生,看似强大,实则早已腐朽,最终也不过是化作一捧飞灰,消散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抬起头,看向那因愤怒而疯狂的苏却之,眼神平静得如同深潭。 阎敷死了。 但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阿敷——!” 苏却之感觉到阎敷的气息消失,猛地转过头,看到的却是她消散的最后一幕。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毁天灭地的愤怒与悲伤,如同火山般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整个鬼界的天空都仿佛为之变色,暗海之中,掀起了万丈高的黑色巨浪。 “我要你们……全部死!” 苏却之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刃,死死地盯住阎沉,然后,他猛地冲向阎沉,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没想到魔头与魔头之间竟也惺惺相惜,竟有一丝情感。 温琊趁机调息,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凝重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苏却之现在彻底疯了,力量也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的天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道身影,带着一股同样阴冷、却更加邪异的气息,缓缓从裂缝中走出。 他身着一身与苏却之相似的黑色长袍,面容俊美,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邪魅与冰冷。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身着黑色甲胄的年轻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正是之前被无执击伤失忆的广安。 来者,正是魔尊无执。 而他身后的广安,此刻眼中没有了丝毫之前的悲愤与决绝,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 “父亲。”无执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看来,你需要帮忙。” 苏却之看到无执,狂暴的气息稍稍收敛了一丝,但眼中的杀意更浓:“你来得正好!杀了他们!全部杀了!” 无执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场中的众人,最终落在了慕戎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指了指身边的广安,对苏却之说道:“父亲,这是我新收的手下,无梦。他的力量,还不错。” “无梦……”广安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新名字,眼神依旧空洞。 慕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广安……他的弟子广安,竟然……失忆了,还成了魔尊无执的手下,甚至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无梦。 旧敌未平,新敌又至,还有自己最看重的弟子背叛…… 慕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魂体都开始不稳定起来。 鬼界的局势,因为无执的到来,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绝望了。《 》 第141章【VIP】 第141章 第九章 幽冥一战定乾坤 苏却之的咆哮震彻天地, 他周身的黑暗力量如同沸腾的岩浆,疯狂地涌向阎沉,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了毁灭的气息。那力量之庞大, 仿佛要将整个鬼界都压垮。 阎沉脸色凝重, 握紧了从鬼母那里得到的墨玉珠, 准备迎接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他能感觉到,这一击,即便是现在的他, 也绝无可能接下。 慕戎也将弯刀横在身前,尽管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 但他绝不会让阎沉独自面对。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任何可能的生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苏却之身后。 是无执。 “父亲, 你的对手是我。” 无执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恭敬,但他手中凝聚的魔焰, 却比苏却之的黑暗力量更加纯粹, 更加……冰冷。 苏却之猛地回头, 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孽障!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无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当然是……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魔焰化作一把细长的魔剑,毫无征兆地刺入了苏却之的后心! 噗嗤——! 黑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从苏却之的胸口喷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苏却之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眼中的愤怒与狂暴, 瞬间被错愕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缓缓转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为……为什么……” “为什么?”无执轻轻笑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因为,我忍你很久了,父亲。” 他缓缓抽出魔剑,苏却之庞大的身躯踉跄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无执。 “你以为我真的想救你出来?”无执的声音冰冷刺骨,“我从出生起,就活在你的控制下。你是无法无天的魔尊,而我,只是你的一颗棋子。你从未真正关心过我,你只在乎你的力量,你的复仇!”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充满了积压百年的怨恨宣泄而出:“当年,若不是你为了与阎敷的私情,执意要与天回宗开战,我母亲怎会被你牵连,死于战乱?你为了复活阎敷,不惜将我作为祭品,抽取我的本源之力,若非我命大,早已魂飞魄散!” “你把我当作工具,当作你复仇计划的一部分,却从未问过我想要什么!”无执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只有你死了,我才能真正掌控魔界,才能摆脱你的阴影,才能成为真正的……魔尊!” 他抬起手,凝聚出另一团更加庞大的魔焰,毫不犹豫地再次轰向苏却之。 “不——!” 苏却之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庞大的身躯在魔焰的灼烧下,开始一点点化为飞灰。但他毕竟是活了千年的老魔头,临死前的反扑,依旧恐怖至极。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猛地一挥手,一股凝练到极致的黑暗力量,绕过无执,如同一条毒蛇,直扑不远处的温琊! 温琊之前被苏却之重创,正调息疗伤,此刻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量正面击中,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好不容易调理的气息也萎靡了下去。 他怀中的古琴,发出一声悲鸣,琴弦竟断了一根。 同时,苏却之散逸的黑暗力量,也如同跗骨之蛆,缠上了刚刚斩灭鬼母、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的阎沉,让他浑身一僵,动作迟滞,体内的灵力运转也变得晦涩起来。 “掌门!阿沉!”慕戎惊呼。 他看了一眼正在与苏却之残躯对峙的无执,又看了看受伤的温琊和被黑气缠身的阎沉,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没有去攻击此刻无比强大的无执,而是身形一闪,先来到温琊身边。他想起之前温琊为他疗伤时,曾说过他的残魂虽弱,却蕴含着一丝至阳至纯的生机,或许是因为那一半妖魂的缘故。 慕戎毫不犹豫,将手掌按在温琊的后背,运转体内仅存的、刚刚被幽冥花稳定下来的灵力,将那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生机,渡入温琊体内。 温琊一怔,随即感觉到一股温和而纯净的力量涌入,帮助他驱散了体内的黑暗侵蚀,伤势竟瞬间稳定了不少。他惊讶地看了慕戎一眼,点了点头,开始自行调息。 解决了温琊的燃眉之急,慕戎又立刻冲向阎沉。阎沉被苏却之的黑暗力量缠住,正奋力抵抗,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慕戎没有犹豫,举起手中的弯刀,将体内那一丝生机灵力灌注其中,刀刃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他用尽全力,一刀斩向缠在阎沉身上的黑色气息! 嗤啦——! 如同冰雪遇到阳光,那丝黑色气息在白光的照耀下,发出一声尖啸,瞬间消散。 “阿慕!”阎沉恢复了行动,庆幸地看了慕戎一眼。 “别多说!”慕戎喘着气,“我们联手,或许能做点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苏却之的身躯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缕缕黑色的气息,渐渐被风吹散。 子弑父。 这惊天动地的一幕,最终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了。 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温琊缓缓站起身,他看着无执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无执缓缓转过身,目光最终落在了温琊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一个是昔日意气风发的师尊,一个是曾经孺慕依赖的弟子。 谁也没想到,再次相见,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下。一个成了半人半鬼的隐士,一个成了弑父夺权的魔尊。 “师尊。”无执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收起了魔剑,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温琊看着他,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无执,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人各有志。”无执淡淡说道,“昔日的恩情,我记着。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从此,你我师徒情谊,一笔勾销。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慕戎和阎沉,最终又落回温琊身上:“这鬼界之事,与你们无关。你们可以走了。” 温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抱着那架古朴的古琴,转身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了天际。 无执看着温琊离去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随即,他也带着面无表情的无梦,化作一道黑雾,离开了鬼界。 慕戎什么也做不了,他没有任何力量去阻止魔尊无执的离开。 惊天动地的战斗结束,战场终于彻底安静,空气中残留的黑暗气息与血腥味缠绕不散,狂风呼啸而过,地面沟壑纵横,碎石间还嵌着未消散的灵力余波。阎沉攥着掌心黯淡的墨玉珠,看着苏却之和鬼母消散的地方,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慕戎,露出了一个疲惫却释然的笑容:“结束了。” 慕戎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沉,鬼界以后就交给你了。”他抬头望向鬼界昏沉的天幕,眼中亮着笃定的光,“我要去找回我另一半灵魂,只是……轮回镜的限制,怕是个麻烦。” “天回宗密藏记载,此镜百年仅能催动一次,用以追溯魂踪、跨越界域,上次强行催动逃离幽冥路,已是透支了它的力量。”慕戎取出轮回镜,镜面符文黯淡,隐隐透着一股力竭后的滞涩,“若要再次使用,需以同源本源之力唤醒镜中沉睡的灵韵,否则强行催动只会让镜面崩碎,魂踪彻底断绝。” 接下来的日子,阎沉整顿鬼界秩序,慕戎则在极北山谷中钻研解除限制之法。他翻阅从阎沉处寻来的鬼界古籍,又结合天回宗心法,终于找到关键——轮回镜本是上古灵物,以“魂、灵、韵”三力为基,百年限制实则是灵韵耗竭后的自我休眠,需以“同源魂火”与“界域灵髓”为引,方能重启。 “同源魂火,便是我那半散的妖魂之力;而界域灵髓……”慕戎目光落在山谷中烂漫的幽冥花上,眼中闪过明悟,“鬼界至阴灵脉滋养的幽冥花,其花蕊凝露正是最纯粹的界域灵髓!” 他采集幽冥花花蕊凝露,将其小心翼翼地滴在轮回镜上。露水滴落之处,符文泛起微光,却依旧未能冲破滞涩。慕戎不再犹豫,运转刚稳定的魂体之力,引出一缕自身灵力,化作微弱的魂火,缓缓注入镜面。 嗡——! 魂火与灵髓在镜中交融,化作一道温润的流光,顺着符文游走。原本黯淡的镜面逐渐亮起,却在光芒鼎盛之际骤然停滞,一股无形的屏障阻挡着力量的流转。慕戎心中一紧,想起温琊闭馆之前曾对他说过,轮回镜与三界因果相连,解除限制需承其反噬。 他咬牙运转佛道双修的底蕴,以自身魂体为桥,硬生生承受住那股反噬之力。魂体剧烈震荡,嘴角溢出鲜血,却始终未曾松开轮回镜。身旁的幽冥花仿佛感应到他的决心,纷纷释放出灵韵,汇入镜面。 终于,一声清越的鸣响划破山谷,轮回镜彻底觉醒!镜面光芒温和却坚韧,如同一道穿透时空的光柱,直刺天际。《 》 完结+番外 第142章 第十章 孔雀殿中叙亲缘…… 慕戎闭上眼, 心神与镜面相融,瞬间捕捉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量——那是属于妖的华贵与凌厉,带着孔雀王族独有的傲然与璀璨, 如同栖息在梧桐圣树上的灵禽, 沉寂却暗藏燎原生机。这股力量顺着血脉流转, 在魂海中轻轻震荡,唤醒了沉睡多年的印记,让他指尖不自觉地泛起淡淡的碧色光晕。 脑海中画面翻涌:郁郁葱葱的孔雀圣地中, 参天梧桐遮天蔽日,树干粗壮得需数十人合抱, 枝叶繁茂如伞,将整片天空遮蔽得只剩斑驳光点。灵气浓郁得近乎化作实质,在林间凝结成晶莹的灵露, 滴落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株山岳般的古梧之下,悬浮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额间碧色孔雀羽印闪烁微光, 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妖气, 那妖气纯净而磅礴, 正是他失散的另一半妖魂。虚影双目紧闭,眉宇间带着与他如出一辙的沉静,却又多了几分未经世事的桀骜,仿佛沉睡的幼兽,静待觉醒之日。 尘封的记忆骤然清晰:母亲是人间一位普通的修士,性情温婉却有着难得的坚韧。父亲乃是当年名震妖界的孔雀王, 一身修为深不可测,羽衣华贵,风姿绝世。当年父亲为母亲舍弃了部分王族权柄, 带着她暂离妖界隐居在人间的青山绿水间,度过了数年安稳岁月。慕戎犹记幼时,父亲曾用孔雀翎羽为他编织小冠,母亲在一旁抚琴,琴音清越,伴着林间鸟鸣,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时光。 因父亲给予的血脉,他是半妖之身,因而当他神魂受创时,这半含孔雀王族本源的魂魄,受血脉力量牵引,跨越界域,回归妖界孔雀圣地,受古梧圣树之力庇护,沉睡至今。 “原来我在此。”慕戎喃喃自语,眼中翻涌着回忆。 泪水不自觉地浸湿了睫毛。那些被遗忘的片段如同潮水般涌来,父亲最后的笑容、母亲的泣声、天雷的轰鸣,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包裹其中。 轮回镜光芒愈发炽盛,镜身符文流转,散发出温和却强大的力量,如同一位古老的引路人,牵引着远方的魂灵归家。一道纯粹的妖力光团从天际疾驰而来,裹挟着梧桐圣树的灵气与孔雀王族的本源之力,如同归巢的飞鸟,精准融入他的魂体。 轰——! 人与妖的力量在体内交织融合,理智与傲然、浩然正气与王族妖力完美契合,如同阴阳相济,刚柔并蓄。他虚幻的魂体瞬间凝实,周身萦绕的淡淡魂雾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凝实如实质的躯体,甚至比人间肉身更加强悍,更具韧性。 周身气流旋转成风暴,卷起落叶碎石,却在触及他身体时自动分流,不伤分毫,仿佛天地灵气都在敬畏这股失而复得的完整力量。 更让他心悸的是,灵魂完整的瞬间,与本命剑“惊鸿”的联系骤然复苏! 那是他少年时在天回宗剑冢所得,剑身银白如月光,莹润通透,剑刃锋利无匹,剑穗是母亲亲手系的红流苏,流苏末端还坠着一颗小小的孔雀石,那是父亲当年赠予母亲的定情之物,母亲又转赠于他。 这柄剑曾陪伴他走过无数风雨,从初入道途的懵懂少年,到独闯江湖的修士,早已魂剑相融,不分彼此。当年灵魂分裂,剑心失落,“惊鸿”便被遗忘在人间隐居的洞府石壁之中,蒙尘多年,如今终于感应到主人完整的召唤,发出急切的呼应。 嗡——! 清越的剑鸣跨越三界,响彻灵魂深处,如同久别重逢的挚友在高声呼唤。慕戎能清晰感受到剑中传来的喜悦与渴望,残存的灵力与体内人妖之力遥相呼应,一股全新的剑意破土而出——既有剑修的精妙守护,又有孔雀王族的华贵凌厉,刚柔并济,收发由心。这剑意不再是单纯的凌厉,更添了几分王族的雍容与包容,如同孔雀开屏,既具威慑之力,又含璀璨之美。 他猛地睁眼,眼底闪过一瞬妖异的碧色竖瞳,瞳孔周围流转着细密的羽纹,随即恢复清明,却多了几分深邃锋芒。 抬手虚握,一道银白流光划破天际,裹挟着人间的清尘与灵气,稳稳落入掌心。入手微凉,熟悉的重量与触感让他心头一暖,正是“惊鸿”剑。 红流苏轻轻摇曳,坠着的孔雀石闪烁着微光,似在诉说久别之情,剑身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映照成辉。 握住剑柄的刹那,困扰多年的剑道瓶颈轰然破碎,如同破冰之春,豁然开朗。他能清晰感受到,剑道修为如同坐火箭般飙升,从合体初期一路冲破桎梏,直达合体后期巅峰,距离大乘境仅一步之遥。 体内力量奔腾却收放自如,呼吸间皆与天地灵气共鸣,佛道双修的底蕴与妖力、剑意交融,形成一种全新的力量体系,让他的剑道迈入前所未有的新境。他甚至能隐约感受到,“惊鸿”剑中似乎也融入了一丝孔雀王族的净化之力,剑身流转的光芒愈发圣洁。 “阿慕。”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欣慰与不舍。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山谷中,静静看着慕戎完成魂体融合,眼中满是为挚友高兴的神色。这些日子,他一边整顿鬼界秩序,一边暗中为慕戎护法,生怕有不开眼的阴魂打扰。 慕戎转身,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如同星辰坠入深海:“我该走了。” “去妖界吧。”阎沉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带着坚定的力量,“找你的家人,也找完整的自己。鬼界这边有我,我会尽快整顿好秩序,废除那些残酷法则,让亡魂们能安稳度日。处理完妖界的事,随时回来。” 慕戎用力点头,心中满是感激。阎沉始终是他最可靠的挚友,无论何时,都在背后默默支持着他。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把琴——正是乐正沉当年送他的紫霄琴“乐招”,琴身由千年紫檀木所制,琴弦是冰蚕丝编织而成,琴音清越有金石之声。他指尖轻拨,一段旷达悠远的旋律流淌而出,琴声中没有离愁别绪,只有安然与期许,既是告别,也是告知远方的好友自己安好,他日必将重逢。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在山谷中久久不散。他将“乐招”收好,握紧“惊鸿”剑,脚步轻踏,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临行前,他回望鬼界,这里有生死与共的挚友,有九死一生的历练,更有他破除桎梏、寻回自我的契机。这片曾经昏暗压抑的土地,如今在阎沉的治理下,已渐渐透出清明之气。 他的下一站,是妖界孔雀圣地。 该回去见见他们了。 那里有着自己的族人,更有着等待他接纳的、完整的自己。 慕戎驾着惊鸿的流光穿梭于三界裂隙。界域之间的乱流狂暴无比,却被他周身流转的人妖之力与剑意自动隔绝,无法伤他分毫。 越靠近妖界,体内妖力便愈发平和,与灵魂深处那股熟悉的牵引温柔呼应——这是血脉的召唤,是归家的讯号,指引着他前行的方向。 穿过一层氤氲的妖雾屏障,眼前骤然开朗,漫山遍野的奇花异草随风摇曳,浓郁的花香与灵气充盈其中。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吸入一口便觉通体舒泰,远处琉璃玉石筑成的宫殿群熠熠生辉,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殿檐下悬挂的风铃随风轻响,清脆悦耳,正是他阔别多年的孔雀族圣地。 刚踏入妖界地界,一道圣洁的白光便从宫殿方向疾驰而来,速度快如闪电,落地时却悄无声息,化作一位身着白缯轻衣的男子。 只见他头戴镶嵌冰晶宝石的头冠,宝石晶莹剔透,折射出清冷的光芒;颈间璎珞由纯白珍珠与白玉串联而成,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耳珰与臂钏皆是纯净白玉所制,雕刻着繁复的孔雀纹样,周身萦绕着清冽而庄严的孔雀妖气,圣洁得如同九天谪仙,正是孔雀族现任王者,他的堂兄白孔雀。 白孔雀面容俊美,剑眉星目,眉宇间透着与生俱来的圣洁之气,目光沉静如古井,不起波澜,却在望见慕戎的刹那泛起微澜。 他的声音如金石相击:“吾弟,你回来了。” “堂兄——”慕戎收剑落地,眼中满是亲近的笑意。他们许久未见,流淌于血脉的亲情却未曾有半分削减。 话音刚落,慕戎体内那道与魂体融合已久的纯粹妖魄似有感应,化作一道碧光从眉心溢出,在他身前凝聚成半透明的绿孔雀虚影。虚影羽翼流光溢彩,尾羽上的眼斑如同碎星点缀,熠熠生辉,展开的羽翼遮天蔽日,散发出磅礴的妖气,却并不凌厉,反而带着温和的亲近之意,与白孔雀周身的白光交相辉映,一白一碧,交织成绚烂的光幕,满是血脉相融的羁绊。 “你的魂体已然圆满,剑意亦更胜往昔。”白孔雀抬手,一道温和的灵光落在慕戎身上,细细探查着他的修为与魂体状况,探查完毕后颔首赞许,语气依旧圣洁平和,如同春风拂面,“不愧是前任孔雀王之子。” 提及父母,慕戎眼中闪过一丝怅然,语气带着几分低沉:“多亏帮我稳固魂体,我才能寻回残魂,觉醒血脉。” 慕戎欠身致谢,姿态恭敬却不失风骨。 那道绿孔雀虚影似是完成了使命,化作碧光重新融入他体内,血脉之力彻底贯通——他的指尖隐现细密的碧色羽鳞,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泽;眸中的碧色竖瞳流转间光华内敛;周身灵气运转时,既有天回宗剑修的清冽锋芒,又有孔雀王族的华贵雍容,两种气质完美交融,形成一种独特的魅力。 白孔雀侧身让开道路,引他向宫殿走去,脚下的玉石路面光洁如镜,倒映着两人的身影。殿檐下的风铃轻响,衬得他声音愈发圣洁:“你本就是孔雀王族正统,归家无需多礼。这些年族中虽有老臣质疑人类血脉混入王族,认为这会玷污纯粹的孔雀血脉,甚至有人提议将你逐出众族范围,但你凭一己之力闯出名堂,剑道大成且心怀大义,在人间与鬼界都留下了不少佳话,早已让那些非议烟消云散。如今族中上下,无人不敬佩你的能力与品格。” 慕戎心中一暖,他能想象,他离开的这些年白孔雀为了维护他,定然承受了不少压力。 步入主殿,殿内气象恢宏,梁柱皆由千年古木雕刻而成,上面布满了栩栩如生的孔雀开屏纹样,细节精妙,仿佛下一秒便要展翅高飞。地面铺就的玉石是罕见的暖玉,散发着温和的暖意,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殿顶悬挂着一盏巨大的琉璃灯,灯火通明,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 白孔雀挥手召来一套华丽的绿缯锦袍,袍身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孔雀开屏纹样,每一根羽毛都细致入微,领口袖口缀着细碎的孔雀石与珍珠,流光溢彩;配套的耳珰与臂钏是暖玉所制,比白孔雀自身的白玉配饰更显灵动鲜活,带着蓬勃的生机:“换上吧,这是当年你父亲的宝衣,由族中最顶尖的工匠打造的王族服饰,采用了上古灵蚕丝与孔雀翎羽编织而成,既有防御之力,又能增幅妖力,一直为你留存至今,如今正好合身。” 慕戎接过锦袍,入手轻柔顺滑,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淡淡灵气。他走到殿侧的屏风后换上,戴上配套的耳珰与臂钏,对着殿中悬着的水晶镜望去——镜中少年俊朗不凡,碧色眼眸中沉淀着岁月的历练,既有半妖的妖异洒脱,又有剑修的沉稳坚毅,更添了几分王族与生俱来的贵气,与记忆中父亲的身影渐渐重合,却又有着自己独特的风采。 灵魂相融后,慕戎只觉之前因魂体融合残留的些许滞涩彻底消散,修为愈发稳固,对力量的掌控也更加得心应手。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与孔雀族的联系愈发紧密,能隐约感应到梧桐圣树的脉动,甚至能听到族中族人的心声,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归属感,让他漂泊多年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他抬头望向殿外,阳光透过殿门洒入,照亮了地面的玉石,也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远处的梧桐圣树郁郁葱葱,灵气蒸腾,族人们的身影在林间穿梭,一派祥和景象。 风从殿外吹来,卷起他的绿缯锦袍,红流苏轻轻摇曳,孔雀石闪烁着微光。梧桐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又像是在迎接新的希望。妖界的天空湛蓝如洗,白云悠悠,阳光正好,而属于慕戎的传奇,才刚刚翻开崭新的一页—— 作者有话说:全文完。 后面更新的是番外。 感谢购买和支持正版的读者宝宝们,我们有缘再见[粉心] 第143章 道无执番外 逆道成魔自为天 魔界暗海, 浊浪翻涌如沸,黑雾裹着腥风漫卷四野,每一滴海水都浸透着世间最纯粹的恶念——贪婪、怨恨、痴狂, 交织成滋养万魔的温床。道无执悬浮于暗海之上, 黑袍被恶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眼底翻涌着与暗海同源的漆黑戾气。 他的性命,自呱呱坠地时便被父亲与这片暗海绑定,成了统一魔界的棋子。“恶念不灭, 暗海不竭,我便永生不死。”指尖抚上心口, 熟悉的灼烧感传来,又是一阵失控的癫狂即将袭来。这般身不由己的日子,他早已受够。 自记事起, 他便在暗海的恶念中挣扎,时而清醒如冰,时而疯魔如狂。父亲将他送进天回宗, 美其名曰“磨去戾气”, 实则不过是想让他沾染正道气运, 成为更完美的魔界傀儡。师父的苦心教导,同门的温和相待,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层随时会裂开的枷锁。 大师兄道无争的沉稳悲悯,小师弟无离的纯粹热忱,都曾是他暗海中的微光。 “无执无执, ”他低声嗤笑,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黑气,转瞬隐入掌心, “世人盼我无执念,可我自出生便是执念所化,又如何能无?”他想起师父赠予的鲛纱,曾为他遮挡过暗海的腥风,可他终究不配拥有这般洁净之物,早已转手送了无离——既是藏锋敛锷的过客,何必将执念浪费在无用的温情上? 天回宗的晨钟,三响破雾,惊醒了山巅的流云,却敲不醒无执骨子里的暗涌。他坐在藏经阁的西北角,窗外竹影婆娑,风穿叶隙,携来师兄弟们的笑语欢声,清越如泉。 指尖划过正道功法的书页,那些“清心寡欲”“大道至公”的字句,于他而言字字诛心。他自幼异于常人,丹田内的气劲阴寒诡谲,需日日以师父所传心法压制,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无执低吟一句,指尖微微收紧,泛黄的书页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痕。他想起初入山门时,师父曾赠他墨宝“心若冰清,天塌不惊”,可他那颗被暗海恶念缠绕的心,如何能做到冰清? 突觉心口一阵翻涌,熟悉的癫狂感骤然加剧,眼前的书页扭曲成狰狞的鬼脸,暗海的恶念如决堤之水冲破压制。他猛地捂住嘴,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强压着才未喷出,踉跄着撞碎了窗棂,坠入后山密林。 “二师兄!”小师弟无离的呼喊声紧随其后,带着焦急与担忧,如林间清脆的鸟鸣。 道无执蜷缩在草丛中,意识在清醒与疯魔间反复拉扯。他看到无离奔来的身影,白衣胜雪,纯粹得像一束穿透阴霾的光,可这光却让他更加痛苦——他身负不为人知的秘辛,本就该远离所有光明。 “二师兄,你怎会在此?可是修炼出了岔子?”无离蹲下身,想扶他起身,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袖,便被无执猛地推开。 “勿近!”无执的声音嘶哑,眼底隐有血丝,却强压着翻涌的魔性,“我修炼走火,恐气劲反噬,伤及于你。” 无离被推得一个踉跄,却固执地再次上前,手中多了一瓶疗伤丹药:“师父说,同门之间当守望相助。二师兄且服下丹药,我扶你回去请师父诊治。” “不必。”无执避开他的手,挣扎着起身,黑袍翻飞间,周身隐晦的气劲让周遭草木瞬间枯萎,“我自修功法异于常人,此番岔子需自行调息,莫要惊动师父与大师兄。” 他望着无离纯粹的眼眸,心中五味杂陈,低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之修行,本就孤绝,你不必挂怀。” 年幼的道无离愣在原地,不解道:“二师兄何出此言?我们同出一门,皆是求道之人,何来道不同之说?” 他仰头长叹,眉宇间满是惆怅:“‘人间正道是沧桑’,我所行之路,怕是难与诸君同归。”话音未落,他体内魔性再次躁动,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他知道自己已不能再留,否则定会暴露行藏。袍袖一挥,借着林间雾气遮掩,化作一道青虹冲向天际。 只留下无离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眶通红:“二师兄……你若有难,为何不愿相告?” 无执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一去,便是与正道渐行渐远。“‘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与其做笼中鸟,不如破界而出,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重回暗海,无执反而感到一丝诡异的平静。浊浪依旧翻涌,恶念依旧弥漫,可这里是他宿命的起点,亦是唯一能让他掌控命运的地方。他沉入暗海深处,水压裹挟着千万年的恶念挤压而来,却未能动摇他半分心神——血肉父亲留下的魔界秘辛早已刻入脑海,若想摆脱傀儡命运,需以自身本源为引,吞噬暗海核心的“恶念本源”。 暗海核心处,一团巨大的黑色漩涡旋转不休,里面凝聚了万载恶念,化作一张张狰狞的鬼脸,嘶吼着要将闯入者的神智彻底吞噬。无执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体内阴寒劲气与恶念本源剧烈碰撞,惨叫声、狂笑声在暗海深处回荡了七日七夜。 时而,他是被恶念操控的疯魔,挥斥着毁灭一切的戾气;时而,他是保持清醒的求道者,以自身意志撕扯着宿命的枷锁。这般极致的痛苦与挣扎,终让他在毁灭边缘寻得一线生机——他不再压制魔性,而是接纳它、掌控它,让暗海恶念成为自身力量的一部分。 当他再次浮出水面时,周身的戾气已然内敛,眼底的癫狂被深沉的冷冽取代。抬手一挥,暗海的浊浪便温顺地分开一条通路,此刻的他,不再是被暗海操控的工具,而是真正的暗海之主。 “佛渡世人,不渡无缘之人;天不依我,我便逆天。”无执望着天际正道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想起天回宗的师父,想起大师兄道无争的悲悯,想起无离纯粹的眼眸,心中没有愧疚,只有一丝复杂——佛法再宽,也渡不了他这天生异禀;师父与师兄再好,也解不开他的宿命枷锁。他要做的,从来不是被救赎,而是自渡。 而暗海之上,无执驻足回望人间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的路,注定是逆道而行,哪怕要与整个世界为敌。最终,天回宗山门,一场惊天动地的斩魔之战爆发。无执立于云端,魔焰滔天,却在对上无离那双含泪的眼眸时,动作迟滞了一瞬。道无争率宗门弟子列阵,神色悲悯却坚定,唯有无离,手持长剑,浑身颤抖,望着昔日如兄如父的二师兄,泪水模糊了视线。 激战中,无执步步紧逼,却始终未对无离下死手。直到最后一刻,他猛地欺近无离身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亲手握住无离的手,将那柄承载着同门情谊的剑,一寸一寸送进了自己的心脏。温热的血液飞溅在无离脸上,带着他最后的温度与释然——道无争心知肚明,依二师弟的性子,他绝对会选择让自己亲近的人下手,而不是让自己生命的最终一刻,倒在无相关的人怀里断气。 战后,无离因亲手斩杀魔尊,被天下人奉为“剑神”,赞誉满溢,可他却再也握不起剑。潇潇暮雨下,道无执的衣冠冢前,两道人影一站一坐。无离坐在新翻的泥土之上,面容妍秀却不失男儿相,眉目隐隐透出哀愁,手中摩挲着一块半月碧玉玦——那是当年无执送他鲛纱时,一同赠予的信物。 “大师兄,我拿不起剑了,我的手,一直在抖……”无离抱膝埋脸,声音饱含痛苦和悔恨,如是说道。 道无争立于一旁,双目悲悯。六百多岁的他早就见惯世间残酷,哪怕是同修的二师弟入魔又被斩魔,他所受的震撼远远没有小师弟深刻。他只能温言安抚跟前呆坐的小师弟:“无离,那不是你错,你不必如此。你所作的,乃斩妖除魔正义之事,顺应天道,你该问心无愧。” “是吗?”哪怕大师兄一直在旁安慰,无离仍是脸色发白,十指紧拗,空洞的双眼紧盯着前边的墓碑,面上凄怆苦笑,“可我问心有愧啊!我杀了如兄如父的二师兄,只要一合眼,就是满手的血腥。大师兄,怎么办,我做不到杀了他还无动于衷……” “什么剑神,什么赞誉,我都不想要,为什么要选择我亲手来了结他的性命,二师兄太过残忍了……”无离一想到当时二师兄握着手送剑入膛的触感,就仿佛被夺去了呼吸,情绪半点也不由自己做主。 枯坐至皎月攀上漆黑的夜空,无离才恍惚地从乾坤袋拿出酒具,潦草地斟了三杯黄泉酒,一杯敬亡者,一杯给天地,一杯还自身。他一昂首,一杯甘甜过后,苦冽便沁上了心头。修为境界早已达到出窍期的他,辟谷多年,饿的滋味是不会有的,可此刻心中的苦楚,却比任何饥饿都要撕心裂肺。 “二师兄,无离走了,以后再回来看你。”风中回荡着这么一句,人已不见。 他曾尝试静心闭关,想驱散心中杂思,却终究未果,愤而出关。再次站在道无争面前,无离静默良久,才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大师兄,我想入世修行。” “入世修行吗?如此也好。”道无争没有再像以往那般拦住小师弟,而是选择了放行。小师弟经历单纯,心不在红尘也能乱,也许多行多思,会更有裨益。 而暗海深处,无执残魂与暗海绑定,并未真正消散。他感知着人间的一切,听着无离的忏悔与抉择,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怅然。“无执非执,”他低声自语,“从今往后,你我皆为过客,各自寻路吧。”暗海的恶浪依旧翻涌,却再也卷不起他心中的半分波澜,只留下一段逆道成魔的传说,伴着年轻剑神的悔恨,在三界间悠悠回荡。 数年后,人间竹林,满月清辉如练,洒下一地碎银。风穿竹影,簌簌作响,伴着远处山泉叮咚,本该是宁静祥和之景,却被一道宏大气劲骤然打破。 已化名为慕戎的道无离正护送友人赶路,见状旋身挡在友人身前,手中如雪弯刀出鞘,寒光映着月色,与来人战作一团。 来人一袭乌黑斗篷,面具遮脸,身法诡异却带着一股让慕戎心悸的熟悉感——那辗转腾挪的姿态,那暗藏锋芒的招式,分明与记忆中那位“离去”的师兄如出一辙。 两人身形交错,刀光与气劲碰撞,如月下起舞,招招致命却又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次。慕戎的刀势越来越急,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深,喉间涌上一股涩意:“这个气息,你是谁?!” 横刀相向,刀尖直指对方咽喉,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斗篷人沉默不语,转身欲走,却被慕戎死死拦住。“你给我站住!是你对不对?”慕戎红着眼眶,几乎咬牙切齿,“如果是你,就少给我装神弄鬼!” 一声极轻的叹息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欠打,与记忆中如出一辙。斗篷人抬手,指尖蕴含着巧劲,轻易拨开慕戎的刀,随即抚过他凌乱的发丝,传音入密的嗓音漫不经心:“师弟,好久不见。” 慕戎浑身一僵,弯刀“铿然”落地。 “只是你的剑呢?昔年剑神‘剑破流云’的风采,怎就换成了弯刀?”无执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面具下的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他此次入世,本是为了彻底清除父亲留下的残余势力,却没料到会与这位正道师弟重逢。 慕戎还沉浸在他“死而复生”的震惊中,无执已运起真气,对隐藏在暗处的魔界余孽冷喝:“我们走!”回声在竹林中回荡,无执的身影化作青虹消失在月色里。 慕戎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师兄,这个藏着无尽秘密的故人,此次归来,又要掀起怎样的风浪? 于是,故事又继续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