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归来,妻子竟被逼签离婚书》 王者归来 江城国际机场,贵宾通道。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每一步都像丈量过,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节奏感。男人身姿笔挺,穿着剪裁合体的墨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衣领口随意解开一颗纽扣,却丝毫不显散漫,反而透出一股内敛的锋锐。 他面容轮廓深邃,眉眼如墨裁,鼻梁高挺,唇线平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得像结了冰的寒潭,目光所及,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唯有无形中散发的、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通道两侧训练有素、见惯名流的机场工作人员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垂首恭立。 萧烬。 这个名字,在过往五年,于这座江畔之城,几乎已被遗忘,或只存在于某些茶余饭后带着轻蔑的谈资里。如今他踏足此地,却仿佛自带低气压中心,让方圆十米内噤若寒蝉。 身后半步,跟着一位同样西装革履、神情冷肃的青年,是他的贴身助理,凌云。凌云手中仅提着一个轻便的公文包,步履无声,锐利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每一个可能藏匿风险的角落。 通道尽头,玻璃门外,江城初夏炽热的阳光有些晃眼。车流喧嚣隐约传来,属于这座繁华都市的、熟悉的浮躁气息扑面而来。 萧烬脚步未停,径直向外走去。 “君上,”凌云适时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车已备好。按您的吩咐,住处安排在‘云顶天宫’,那边一切已准备妥当。另外……”他略一迟疑,“需要通知江家吗?” “江家?”萧烬薄唇微动,吐出两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周围的温度似乎又降了一度。 凌云立刻噤声。 “直接去公司。”萧烬道,目光掠过机场外川流不息的车辆,最终落向城市中心那片钢铁森林的方向。那里,有他五年忍辱,五年蛰伏,五年浴血搏杀换来的庞大商业帝国一角,也是他此番回归,必须首先握于掌中的权柄。 “是。”凌云颔首,快步上前引路。一辆看似低调、实则经过顶级防弹改装的黑色轿车,已如沉默的巨兽般悄无声息地滑至门前。 车门打开。 就在萧烬即将俯身入内的刹那,机场广场巨大的电子广告屏上,画面切换。一场本地财经访谈节目正在直播,被采访的女人妆容精致,笑容得体,正是江城商界近年来风头正劲的新贵,江氏集团代总裁——江雨柔。 萧烬的动作顿住,侧眸,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屏幕。 屏幕里的江雨柔,正侃侃而谈,言语间自信满满:“……江氏未来的发展,将继续聚焦高端地产和跨境金融板块,我们有信心在三年内,让集团的市值再翻一番。至于一些陈年旧事,或是不合时宜的‘故人’,我认为,过去的就该让它彻底过去,人要向前看,集团的发展更是如此。” 主持人适时追问:“江总所说的‘故人’,是否指五年前与您有过婚约,后来却……销声匿迹的那位萧先生?最近似乎有传闻,他可能回到了江城?” 江雨柔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冷峭与厌恶,她抬手优雅地拂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对着镜头,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有些名字,提起来都是一种浪费。江氏,乃至我江雨柔本人,与那个不堪的过去,早已毫无瓜葛。一个在婚礼当天就被证明是彻头彻尾失败者的人,不配再与江家产生任何联系,也不配……再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哗——” 不是屏幕里的声音,而是萧烬身后,凌云手中一个刚取出的轻薄平板电脑,因骤然加重的指力,边缘发出轻微的悲鸣。凌云面沉如水,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萧烬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 画面中的江雨柔,依旧光彩照人,言辞锋利,享受着众人的瞩目与恭维。那场五年前几乎将他打入尘埃、受尽屈辱的婚礼,那封当众砸在他脸上、撕得粉碎的婚书,那一声声刻薄的“你也配?”……如今从她口中说出,竟已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种胜利者清扫战场般的高高在上。 冰冷的寒意,以萧烬为中心,悄然扩散。几个恰好路过的旅客莫名打了个寒颤,疑惑地看了看明明晴朗的天空。 屏幕上的访谈还在继续,吹捧着江雨柔的“商业远见”与“果决手腕”。 萧烬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眸深处,仿佛有万载寒冰凝结,又似有漆黑的风暴在无声酝酿。他弯下腰,坐进车内。 车门轻轻闭合,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那刺目的屏幕光影隔绝。 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极淡的冷冽松木香气。萧烬靠在后座,阖上双眼,手指无意识地在真皮扶手上轻轻敲击。 五年前,江城萧家骤逢巨变,父母蒙冤身亡,家产被夺,他被污名缠身,从云端跌落泥泞。婚礼变闹剧,沦为全城笑柄。彼时江雨柔的绝情与羞辱,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让他彻底看清世态炎凉、人心鬼蜮的清醒剂。 之后,他被迫远走海外。那是一片真正弱肉强食、法则狰狞的世界。五年,他挣扎于生死边缘,穿梭于枪林弹雨,从尸山血海中爬出,于绝境中握住了力量与权柄的钥匙。他创立的“烬”集团,如今已是横跨多个大陆、触角深入各界、令人闻之色变的庞然大物。而他本人,更是被地下世界尊称为—— “君上”。 意即,君主之上,众生俯首。 此次归来,他携着滔天权势与刻骨寒意。昔日的债,该清算了;被夺走的东西,该拿回来了;而那些践踏过他的人……也该尝尝,何为绝望。 “凌云。”萧烬开口,声音平静,却让前座的凌云瞬间绷直了背脊。 “属下在。” “查。”萧烬依旧闭着眼,“我要知道,我‘离开’这五年,江城都有哪些人,哪些家族,‘帮衬’过江家,又或是,在我萧家的废墟上,捡到了多少好处。名单要详细。” “是!”凌云毫不犹豫地应道。 “还有,”萧烬缓缓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那些熟悉的、陌生的景象交织闪过,“查清楚,当年我父母的事,背后到底是谁在操控。江家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君上放心,暗影各部已陆续就位,最迟今晚,初步情报就会汇总过来。” 萧烬不再说话。 黑色轿车流畅地驶入江城中心商务区,最终停在一栋高耸入云、造型极具未来感的摩天大楼地下专属车库。这里,是“烬”集团在东亚区的总部枢纽,亦是萧烬此次坐镇江城的中枢。 电梯直达顶层。 整层楼被打通,视野极其开阔。落地窗外,大半个江城的繁华盛景尽收眼底,江水如带,穿城而过。办公室的装修风格冷硬而简约,以黑、灰、银为主色调,充满了高科技感与不容置疑的权威气息。 萧烬径直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桌上除了一个超薄显示屏,空无一物。 凌云迅速将手中的平板电脑连接上主系统,调出数份加密文件。 “君上,这是目前汇总的,江城本土对您归来反应最强烈的几方势力简报。”凌云操作着,将画面投射到一侧的墙壁上,“以江家为首,依托这五年吞并萧家部分产业后的膨胀,联合了赵、王、李等几家,形成了一个利益同盟,目前基本垄断了江城高端地产和部分金融渠道。他们对您的回归,表面尚无公开动作,但暗地里小动作频频,似乎在试探,也似乎在串联。” 画面切换,出现几张照片和资料。 “赵家,主营建材,当年是萧氏供应链上的重要一环,萧家出事后迅速倒向江家,提供了关键性的‘证据’。” “王家,传媒起家,操控舆论,五年前对您和萧家的负面报道,超过七成出自他们旗下媒体。” “李家……” 萧烬目光淡漠地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些资料上记载的,是他们这五年如何依附江家,如何瓜分萧家遗产,如何步步高升。 “跳梁小丑。”他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另外,”凌云继续汇报,语气加重了几分,“我们监测到,江雨柔近期与来自省城的一个大家族接触频繁,似乎有意引入更强力的外援,巩固地位,也可能是……针对您的可能回归做准备。” “省城?”萧烬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哪家?” “目前迹象指向,是省城的周氏。” 萧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周氏?倒也算是个庞然大物,可惜…… “不必理会。”他淡淡道,“继续监控。我们的目标,首先是江城。钉子,要一根一根拔掉;债,要一笔一笔讨还。就从……” 他目光落在屏幕上江雨柔神采飞扬的照片上,停了片刻,移开。 “从明天开始。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集团召开进驻江城后的第一次高层战略会议。同时,以我的名义,向江城商会发一份告知函,简单点,就写——萧烬,回来了。” “是!”凌云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他知道,君上这简短的几句话,意味着席卷江城的风暴,将从明日正式拉开序幕。 “还有一件事,”萧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看向凌云,“我让你找的人,有消息了吗?” 凌云神色立刻变得无比肃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回君上,我们动用了‘暗影’最高级别的信息网络,正在全球范围内筛查。但当年……痕迹被清理得非常干净。目前只有一条模糊线索指向东南亚,还需要时间核实。请您再给属下一点时间。” 萧烬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 “下去吧。” “是。”凌云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 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萧烬一人。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灯火渐次亮起的城市。 江城,我回来了。 带着炼狱归来的火焰,与清算一切的冰冷。 那些欠下的,该还了。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拨通一个号码,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清晰回荡:“凌霜,帮我安排一件事。明天下午,我要去一个地方。” “是,君上。请问您要去哪里?” 萧烬望着窗外某個方向,那是江城墓园所在的远郊,夜色中一片沉寂的黑暗。 “南山墓园。” 通话结束。办公室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唯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 五年的蛰伏与征战,早已将当初那个或许还有几分温情的青年,磨砺成了如今心思深沉、杀伐决断的君王。温情?那东西太奢侈,也太脆弱,早就在五年前那场大雪和羞辱中被碾碎了。 如今剩下的,唯有钢铁般的意志,与足以焚毁一切仇敌的冰冷火焰。 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那个唯一的超薄显示屏。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着他没有表情的脸。上面开始自动滚动播放一些加密的全球金融市场数据、待批阅的跨国并购案概要,以及“烬”集团旗下各板块的即时运营状态。 他的目光专注,迅速处理着这些足以影响世界经济格局的信息,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波动从未发生。 时间悄然流逝。当萧烬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件,窗外已是夜色深沉,江对岸的霓虹招牌闪烁成一片迷离的光海。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手机在此时震动了一下,是凌云发来的加密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君上,目标已出现在‘金鼎’会所,与赵家、王家的人在一起。” 萧烬看了一眼,眼神没有丝毫波澜,随手删除了信息。 金鼎会所,江城顶级销金窟之一,也是那些所谓“上流人士”最热衷的交际场。江雨柔此刻在那里,与赵家、王家的人“在一起”,谈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或许是在商量如何应对他的归来?或许是在筹划新的利益分配?又或者,只是单纯享受他们窃取来的盛宴? 萧烬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仰头饮尽。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簇幽暗的火。 他不需要现在去做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总要给老鼠一点自以为安全的时间,一点徒劳挣扎的空间,最后的绝望才会更加甜美,不是么? 放下杯子,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向门外走去。 电梯直通地下专属车库。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安静地等在那里。 “君上,回云顶天宫吗?”驾驶位上,是另一位神情冷峻、如同岩石般的护卫,代号“岩刚”。 “嗯。”萧烬坐进车内,再次阖上眼。 轿车平稳地滑出车库,融入江城绚烂而冰冷的夜色车流之中。 云顶天宫,并非真正的宫殿,而是位于江城唯一一座天然山体公园顶端的顶级豪宅区,一共只有七套庄园式别墅,象征意义远大于居住价值。能入住者,非富即贵,且贵不可言。萧烬的住处,是位置最好、占地面积最大的一套,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俯瞰整个江城。 车子驶入庄园大门,穿过精心布置的园林景观,停在那栋如同现代艺术馆般的别墅主门前。 萧烬下车,夜风拂过,带着山间特有的清新凉意,也带来了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 他站在门前,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回头,再次望向山下那片璀璨星河般的城市灯火。 那里,有他曾经的荣耀与温暖,也有他最深的耻辱与伤痛。 明天,一切都将不同。 看了许久,他转身,推开厚重的入户门。 别墅内部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只有顶级智能家居系统感应到主人回归,无声地调节着光线与温度。风格一如他的办公室,极度简洁、冷硬,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丝毫“家”的温暖气息。 这里,只是一个据点,一个暂时落脚的堡垒。 萧烬径直上了二楼,走进主卧室。他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走到与卧室相连的宽敞露台上。 露台正对江城最繁华的中央商务区,江雨柔的江氏集团总部大楼,那栋曾经属于萧氏、如今挂着巨大“江”字logo的建筑,在夜色中依旧灯火通明,格外醒目。 萧烬倚着冰冷的栏杆,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 他很少抽烟,除非在极度压抑,或者需要思考的时候。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模糊了远处那栋大楼的轮廓。 五年了。 江雨柔,你可知道,你如今拥有的一切,踩着的是谁的尸骨? 你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悔意? 或许没有吧。毕竟,在你眼里,当年的萧烬,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连被你提及,都是一种“浪费”。 萧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那就让我这个“浪费”的名字,重新成为你,乃至整个江城,所有人午夜梦回时,最恐怖的梦魇吧。 他弹掉烟灰,拿出手机,找出一个几乎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属于江城本地的号码。 犹豫了零点一秒,他按下了拨打键。 响了三声,对面接通,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依旧沉稳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喂?请问是哪位?” 萧烬沉默了两秒,对着话筒,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陈伯,是我。” “萧烬。” “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泄露了接听者内心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许久,那个苍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哽咽,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更带着一种沉冤待雪的激动: “少……少爷?!真的是您?!您……您终于……回来了!” 萧烬听着那熟悉的、带着哽咽的声音,望着脚下璀璨而冰冷的世界,眼神幽深如古井。 “嗯,回来了。” “有些账,该算了。” 夜风骤急,吹散了最后一缕烟迹,也仿佛吹响了无声的号角。 山下的江城,依旧歌舞升平,纸醉金迷,对即将降临的、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浑然未觉。 暗流与萌宝 电话挂断,萧烬在露台上又站了片刻,直到夜风将最后一丝烟味吹散,才转身回到冷清的室内。 陈伯,陈国忠。这个名字和那张忠厚苍老的面容,在脑海中清晰起来。他是萧家的老管家,也是除父母外,在萧烬童年和少年时期给予最多温暖与教导的人。萧家骤变,树倒猢狲散,昔日宾朋如避瘟神,唯有这位老人,坚信萧家清白,守着那座已被查封、荒废多年的老宅,靠着微薄的积蓄和偶尔帮人看门护院的收入苦苦支撑,像守着一盏或许永远不会再亮的孤灯,也像是在等待一个渺茫的归期。 这份忠诚,在如今萧烬阅尽人心鬼蜮的眼中,显得尤为珍贵,也尤为沉重。他许诺了下午去看望,这并非客套。 这一夜,江城许多人无眠。 江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的灯光亮至深夜。 江雨柔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的红酒早已失了温度。屏幕上财经访谈的重播早已结束,但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助理傍晚时分匆匆带来的那份简短到近乎傲慢的“告知函”电子版。 “萧烬,回来了。” 只有五个字,加上一个落款,却像五根冰冷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敲进了她这几年来顺风顺水、志得意满的世界。没有前缀,没有头衔,甚至没有使用任何集团名义,就这么个人化的五个字,却带着千钧之力。 他回来了?他怎么敢回来?以什么身份回来?一个丧家之犬,还有什么资格用这种宣告般的口吻? 下午在金鼎会所,与赵家少爷赵元、王家少主王烁的密谈,本来气氛融洽,三人正商议如何进一步瓜分一块即将公开招标的黄金地块,以及如何应对省城周氏可能提出的合作条件。萧烬归来的消息,如同一个不合时宜的休止符,打断了所有的谋划。 赵元当时就嗤笑出声:“萧烬?那个废物?五年不知道死哪儿去了,现在冒出来,是嫌当年不够丢人,回来再找点存在感?” 王烁则摸了摸下巴,眼中闪着算计的光:“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发函,是不是在外面捞到了点什么底牌?雨柔,你和他毕竟……当年的事,他知道多少?” 江雨柔当时强作镇定,抿了一口酒,冷笑道:“他能知道什么?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弃子罢了。就算真走了狗屎运,攒下点家底,在江城,还能翻出我们几家的手掌心?别忘了,现在的江城,姓江,也姓赵,姓王。”她刻意强调了“我们几家”,将彼此绑得更紧。 话虽如此,当她独自回到办公室,面对这五个字时,那股强压下的不安却开始蔓延。萧烬离开时的眼神,她至今偶尔还会在噩梦中瞥见——那不是失败者的灰暗,而是一种被彻底冰封的、令人心悸的死寂。这五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储名字、却烂熟于心的号码,犹豫再三,还是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一个低沉而略显不耐的男声:“喂?” “周少,是我,雨柔。”江雨柔的声音不自觉放柔了几分,“没打扰您休息吧?” “有事?”对方语气平淡,带着疏离。 江雨柔将萧烬回归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语气里适时流露出些许担忧和依赖:“……也不知道这五年他到底做了什么,一回来就这么高调,我有点担心他会对江氏不利,毕竟当年……有些误会。” 电话那头的周少,周廷轩,省城周氏这一代的佼佼者,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一个江城过气的落魄子弟,也值得江总如此挂心?雨柔,你的格局,还是要再打开些。江氏现在的发展势头很好,好好把握住跟我们周氏合作的机会,才是正途。至于那个萧烬……跳梁小丑而已,若他真不识趣,自有办法让他再消失一次,而且,会更彻底。”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江雨柔心底微微一寒,同时又奇异地安定了一些。是啊,她有周氏做靠山,有赵、王等盟友,萧烬就算真有点本事,又能如何? “周少说的是,是我多虑了。”江雨柔柔声道,“那合作的事情……” “具体细节,过两天我的助理会到江城跟你谈。我这边还有个会议,先挂了。”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江雨柔放下手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璀璨的夜景,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萧烬,不管你这五年做了什么,既然你选择回来碍眼,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虽然,我们之间,本就没什么旧情可言,只有你死我活的现实。 她回到办公桌前,按下内部通讯键:“通知赵总、王总,明天上午十点,紧急会议。另外,让公关部密切关注所有媒体渠道,尤其是网络平台,有关萧烬或者任何疑似与他相关的消息,第一时间汇报,并做好舆情管控预案。” …… 同样未眠的,还有赵家。 赵元放下和王烁的通话,脸上没了在金鼎会所时的轻蔑,反而显得有些烦躁。“妈的,萧烬这小子,阴魂不散。”他骂了一句,对身边的心腹道,“去,查!给我狠狠查!这五年他到底去了哪里,干了什么,跟哪些人有联系!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是,少爷。”心腹领命而去。 赵元点起雪茄,狠狠吸了一口。他父亲赵德海当年是靠着萧家起来的,萧家倒台时,赵家反戈一击最为凶猛,也因此获利最丰。若萧烬真是回来复仇的,赵家首当其冲。他不怕萧烬本人,一个消失五年的孤家寡人,能有多大能量?他怕的是未知,是萧烬背后可能隐藏的东西。江雨柔那个蠢女人,以为抱上周家大腿就高枕无忧了?周家是猛龙过江,但也未必真会把江城这些地头蛇的死活放在心上。 “得做两手准备……”赵元眯起眼睛,暗自盘算。他需要更阴狠、更直接的手段,来试探,或者干脆……让这个意外因素消失。 …… 次日,清晨。 “云顶天宫”一号别墅,健身房内。 萧烬只穿着一条运动长裤,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却布满了各种深浅不一的伤痕,枪伤、刀疤、甚至还有某种猛兽利爪留下的痕迹,狰狞可怖,无声诉说着主人过去五年经历的绝非寻常人生。他正在进行高强度训练,动作精准而迅猛,每一寸肌肉都蕴含着恐怖的力量。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和精悍的躯体滑落,滴落在特制的地板上。 凌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毛巾和一瓶水,静静等候,直到萧烬完成最后一组极限负重深蹲。 萧烬接过毛巾,随意擦了擦汗,又灌了几口水,呼吸很快平复下来。 “君上,昨晚收到的初步情报汇总。”凌云递上一个加密的平板,“江雨柔昨夜与省城周家的周廷轩通过电话,内容涉及您。周廷轩态度轻视,但许诺会派助理来江城进一步洽谈合作。赵家赵元正在动用地下渠道调查您的过往。王家王烁暂无特别动作,但其控制的几家网络媒体,已经开始铺垫一些关于‘昔日落魄子弟妄想搅局’的软文。” 萧烬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简报,面无表情:“让他们查。影子放出去的那些资料,可以‘不小心’漏一点给赵家的人,要半真半假,足够他们琢磨。” “是。”凌云应道,“另外,上午九点的战略会议,各方负责人已全部在线接入完毕。下午去南山墓园的路线和安保已安排妥当。陈伯那边也确认了,他会在老宅等您。” “嗯。”萧烬将毛巾扔给凌云,“会议提前半小时,现在开始。” “是!” 上午八点半,“烬”集团东亚区总部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前空无一人,但墙壁上巨大的屏幕被分割成十几个窗口,每一个窗口后面,都是一张或严肃、或精明、或剽悍的面孔。他们性别、年龄、国籍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神锐利,气势不凡。他们是“烬”集团核心层的各方大佬,掌控着这个庞大帝国不同领域的权柄。 此刻,这些平时跺跺脚都能让某个地区经济震三震的人物,全都屏息凝神,通过加密网络,等待着屏幕中央那个唯一还暗着的窗口亮起。 八点三十分整,主窗口亮起。 萧烬已经换上了熨帖的黑色西装,坐在他那张标志性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办公桌后,背景是江城晨光中的天际线。他脸上没有任何长途飞行或凌晨工作的疲态,只有一片冷肃的平静。 “开始。”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萧烬直接吐出两个字。 会议高效而冷酷地进行。各个板块负责人依次汇报,言简意赅,数据清晰。萧烬偶尔发问,问题直指要害,往往让汇报者冷汗涔涔。决策迅速下达,指令明确,不容置疑。整个会议过程,充满了某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与高效到极致的节奏。 最后,负责情报与特殊事务的“暗影”首领,一个代号“幽瞳”、面容笼罩在虚拟模糊光影中的身影,用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汇报:“目标人物‘星火’的追踪已有新进展。最新情报显示,五年前她离开江城后,最终消失在东南亚‘金新月’地区边缘。当地有势力曾庇护过一个携带婴儿的亚裔女性,特征部分吻合。已加派人手前往核实,并尝试接触可能知情的线人。但该地区势力错综复杂,危险性极高,需要时间。” “星火”,是萧烬赋予那个他寻找了五年、杳无音信的女人的代号。那是他心中唯一一块尚未被冰封的柔软,也是无法愈合的伤疤。五年前那场巨变前夕,他们之间发生了严重的误会与争执,他至今不清楚她离开的真正原因,只知她走得决绝,然后便如同人间蒸发。直到三个月前,一条极其隐晦的线索,将她最后的踪迹指向了那片以混乱和危险著称的地域,而且……携带婴儿? 听到“携带婴儿”和“金新月”地区时,萧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但转瞬即逝,快得连最精密的摄像头恐怕都无法捕捉。 “不惜代价,查。”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依旧冰冷,“但要确保行动人员的安全。有任何进展,第一时间直接报我。” “是。”幽瞳的窗口暗了下去。 会议结束。全程不到四十分钟。 萧烬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上午的阳光正好,但照不进他深邃的眼眸。 下午,南山墓园。 天气阴沉,山风带着凉意。墓园偏僻的一角,两座并排的墓碑显得格外寂寥。墓碑上,萧烬父母的名字已然有些黯淡。 萧烬独自一人,站在墓前。他换了一身简单的黑色衣裤,手中捧着一束素净的白菊。凌云和岩刚等人分散在远处警戒,将这片空间完全留给他。 没有焚香,没有叩拜。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两座墓碑旁,又多了一座沉默的雕塑。 五年了。爸,妈。 当年泼在你们身上、泼在萧家身上的脏水,我会一点一点,洗干净。 那些躲在幕后操纵的黑手,我会一个一个,揪出来。 所有参与其中,落井下石的人,我会让他们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你们……可以安息了。 山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掠过墓碑,也吹动他额前的黑发。他俯身,将白菊轻轻放在父母墓前,动作是罕见的轻柔。 就在他准备直起身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侧后方不远处,另一条小径的拐角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晃了一下。 那似乎是个孩子,很小,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穿着鹅黄色的连帽卫衣和深色背带裤,帽子戴在头上,正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朝这边张望。墓园空旷,这孩子独自一人,身边不见大人踪影。 萧烬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谁家大人这么不小心? 他本不欲理会,正准备转身离开,那孩子却似乎被风吹得一个趔趄,“哎呀”一声轻呼,帽子被吹落,露出一头柔软微卷的黑发,和一张粉雕玉琢、精致得过分的小脸。 孩子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浸润在泉水里的黑葡萄,此刻因差点摔倒而带着点受惊后的懵懂,正一眨不眨地看向萧烬的方向。 就在这一瞬间,萧烬的视线与孩子的目光,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遥遥对上。 仿佛有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墓园阴沉的天空,也狠狠击中了萧烬的心脏! 那双眼睛…… 那眉眼的轮廓…… 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带着滚烫而汹涌的岩浆,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膛!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急剧收缩,连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滞! 像……太像了…… 像他记忆中的某个人,也像……每天早上他在镜中看到的那双眼睛的缩小版、柔和版! 这孩子…… 几乎就在萧烬失神的同一时刻,一个穿着朴素、神色焦急的中年妇女从小径另一头匆匆跑来,一把拉住孩子:“哎呀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是让你在那边等张奶奶吗?吓死我了!” 孩子被妇女拉住,注意力转移,乖乖叫了一声“吴阿姨”,又忍不住回头,看向萧烬站立的方向,清澈的大眼睛里依旧充满了好奇。 那妇女也顺着孩子的目光看到了萧烬,见他一身黑衣,气质冷峻,独自立于墓前,也不敢多问,只是歉意地朝萧烬点了点头,便连忙抱着孩子快步离开了,边走边小声叮嘱:“乖乖,以后不能乱跑,这里不是玩的地方……” 孩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墓园葱茏的树木之后。 萧烬却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像。山风更急,卷动着他的衣角,也吹不散他眼中翻涌起的惊涛骇浪。 刚才那一瞥,如同惊鸿,却在他死寂的心湖投下了巨石。那双眼睛……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近乎本能的悸动,让他无法忽视。即便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也必须确认——那是否是他在这世上,可能仅存的、真正的血缘羁绊? 他猛地转头,看向凌云他们警戒的方向,声音因为某种极致的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凌云!” “立刻去查!刚才那个孩子!是谁家的!住在哪里!所有信息!现在!马上!” 惊鸿一瞥 “凌云!” 那一声低喝,带着萧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与急迫,穿透了墓园略显肃杀的风声。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凌云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萧烬身侧不远,速度快得惊人,显然一直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戒。他立刻注意到了君上不同寻常的神情——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冰封面具骤然开裂的震动,尽管只有一刹那,却足以让跟随萧烬多年的凌云心头剧震。 “君上?”凌云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扫向方才那对妇孺消失的方向,手已下意识按在了腰间隐蔽的通讯器上。 萧烬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勉强压下胸膛里那股翻江倒海般的悸动。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回深处,重新覆上寒冰,但那冰层之下,却有暗流以更汹涌的姿态奔突。 “立刻去查,”萧烬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刚才那个孩子。年龄约三到四岁,身穿鹅黄色连帽卫衣,深色背带裤。跟随一名中年妇女,称呼其为‘吴阿姨’。我要知道他的所有信息——姓名、年龄、出生日期、家庭住址、父母背景……所有!”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孩子消失的林木掩映处,仿佛要穿透那些障碍。那孩子的眉眼,尤其是那双清澈明亮、带着懵懂好奇的黑眸,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他坚冰般的心防上,划下了一道无法忽视的痕迹。 “是!”凌云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领命。他没有问为什么,作为“暗影”的核心成员,他深知服从是第一要务,尤其是当君上流露出如此罕见情绪的时候。他快速通过对讲系统,将指令分解下达给外围警戒的其他队员,同时自己亲自调取墓园入口及周边的监控权限——尽管这种公共墓园的监控通常形同虚设,但“烬”集团的技术部门,有办法在最短时间内获取他们需要的任何影像资料。 岩刚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般靠近,警惕地守护在萧烬侧后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藏匿风险的角落。君上的异常,让他将警戒级别提到了最高。 萧烬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望着父母墓碑前那束素净的白菊,山风拂过,花瓣微微颤动。方才那孩童天真好奇的一瞥,与眼前墓碑上冰冷的名字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蔓延开来——那是深埋的伤痛、蚀骨的仇恨,与一丝突如其来的、近乎荒谬的柔软希望交织在一起的混乱。 如果……那孩子真的与他有关…… 不,不可能。五年前她离开时,他们之间已近乎决裂,她那样决绝,带着被误解的愤怒与失望,怎么可能…… 可是,那眉眼间的神韵,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感,又该如何解释? 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藤蔓,勒得他心脏隐隐作痛。五年铁血生涯磨砺出的强大意志力,在此刻竟有些摇摇欲坠。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重新凝聚起心神。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切,等调查结果。 “君上,”凌云的声音打断了萧烬的沉思,他手中拿着一个特制的平板,屏幕亮着,“入口处一个老旧摄像头拍到了模糊影像,正在做增强处理。另外,已经安排人调取附近道路监控,追踪那辆接走她们的普通灰色家用轿车。吴阿姨的身份也在排查中,本地的家政服务人员数据库正在比对。” “要快。”萧烬只说了两个字。 “明白。” 萧烬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墓碑,弯腰,用指尖轻轻拂去墓碑边缘的一点尘土,动作带着一种与周遭冷硬气质不符的轻柔。 “爸,妈,我改天再来看你们。” 说完,他毅然转身,不再停留。黑色西装挺括的背影,在阴沉天色和寂寥墓园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绝,却也更加挺拔,仿佛任何情绪的风暴都无法将他摧毁,只会让他更加坚定地走向既定的目标。 车门关闭,将墓园阴冷的风与沉重的气息隔绝在外。车内温暖而安静,但气压却低得可怕。萧烬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始终紧抿的薄唇,泄露了他内心绝非平静。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和那双眼睛,在他紧闭的黑暗视野里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凌云坐在副驾驶,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处理着不断传来的信息碎片。岩刚专注地驾驶着车辆,平稳地驶离郊区,向着城市中心返回。 突然,凌云的平板发出轻微的提示音。他迅速查看,然后转头,语气带着一丝振奋:“君上,车辆追踪到了。那辆灰色轿车最后驶入了‘碧波苑’小区,这是一个中档住宅区,建成约有十年。吴阿姨的身份初步确认,名叫吴秀芹,48岁,本地人,长期从事家政保姆工作,目前登记的服务家庭住址,正是碧波苑小区7栋302室。雇主信息显示为一位独居的年轻女性,名叫……苏晚。” “苏晚?”萧烬倏然睁开眼,重复着这个名字。很普通的名字,没有任何特别的联想。不是她……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名字。一丝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动的情绪掠过心头。 “是的,苏晚。年龄登记为26岁。从事自由插画师工作。资料显示她是三年前搬到江城的,户籍所在地是临省一个县城。社会关系简单,深居简出。”凌云快速汇报着刚获取的有限信息,“关于那个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目前没有直接查到该住户有登记在册的未成年子女信息。户籍系统里,苏晚是未婚状态。不过,这种非正规雇佣的保姆,照顾的孩子未必是雇主本人的,也可能是亲戚朋友临时托付。需要进一步核实。” 没有登记的孩子?萧烬的眉头蹙得更紧。是刻意隐瞒,还是另有隐情? “那个孩子的影像呢?”他问。 “入口摄像头画面增强完成,但角度和清晰度有限,只能看到一个侧影和背影,无法清晰辨认面部特征。正在尝试从其他角度寻找可能拍到的监控,比如小区内部或周边商铺,但需要时间。”凌云将平板向后递去,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经过技术处理的静态图片,画面粗糙,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个穿着鹅黄色衣服的小小身影被一个妇女牵着,正走向一辆轿车。 即使画面模糊,那小小的身影,那衣服的颜色,依然让萧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几秒,沉声道:“查清楚这个苏晚。所有的社会关系,经济往来,过去几年的行踪轨迹,尤其是……五年前,她在哪里,做了什么。还有,重点查她身边是否有一个三到四岁左右的孩子,孩子的具体信息,出生证明,就医记录,一切痕迹。” “是!”凌云凛然应命。他明白,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其重要性在君上心中,恐怕已经瞬间拔高到了与复仇计划几乎同等,甚至更为优先的位置。 “另外,”萧烬补充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江家、赵家、王家那边,按照原定计划进行。通知下去,‘断流’计划,可以开始第一步了。” “断流”计划,是萧烬为瓦解江家及其盟友商业帝国所制定的系统性打击方案的第一步,旨在精准切断他们最关键的资金链和核心供应链。 “是!我立刻安排。”凌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商业战场上的无声厮杀,即将拉开血腥的序幕。 车子驶入市区,周围的喧嚣逐渐取代了墓园的沉寂。但车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着,比墓园更加肃杀。 萧烬重新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目光沉静,却比之前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那个惊鸿一瞥的孩子,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或许将彻底改变某些早已注定的轨迹。 碧波苑小区,7栋302室。 这是一套两居室,装修简约温馨,充满生活气息,墙上挂着不少充满童趣和想象力的插画作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饭菜香和一丝油画颜料的味道。 小小的客厅里,一个穿着鹅黄色卫衣、背带裤已经换成舒适居家服的小男孩,正坐在地毯上,专注地摆弄着一堆积木。他脸蛋粉嫩,睫毛又长又密,微微卷曲的黑发柔软地贴在额前,抿着小嘴认真的样子,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系着围裙的吴秀芹正在忙碌。她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妇女,手脚麻利。 客厅通往阳台的玻璃门边,一个年轻女子静静站着。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家居服,身形纤细,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优美的脖颈。她的容貌清丽温婉,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柔和,但此刻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疲惫。她就是苏晚。 她的目光,落在玩耍的孩子身上,温柔如水,却又夹杂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妈妈!”小男孩忽然抬起头,举起手中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献宝似的对着苏晚笑,露出几颗小米牙,“看!宝宝搭的房子!给妈妈住!” 那笑容纯粹而灿烂,瞬间驱散了苏晚眉宇间的阴霾。她走过去,蹲下身,接过那不成形的“房子”,温柔地揉了揉孩子的头发:“谢谢宝宝,真棒。不过,宝宝要记住,在外面不能乱跑,要紧紧跟着吴奶奶,知道吗?今天在墓园,吓到妈妈了。” 小男孩,小名宝宝,大名苏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宝宝知道了。可是……那里有个叔叔,一个人,站在那里,好奇怪。”他歪着小脑袋,努力回忆着,“他看着宝宝,宝宝也看他了。他……好像有点难过。” 叔叔?苏晚的心猛地一跳。墓园那种地方,独自站立的男人?她下意识地搂紧了孩子,一种莫名的不安袭上心头。是巧合吗?还是……难道真的是他?萧烬?他回来了?而且……看到了孩子?这个念头让苏晚脊背发凉。她下意识地搂紧了孩子,一种源自过往的、深刻的恐惧袭上心头。如果让他知道屿儿的存在……她不敢想象后果。 “宝宝看错了吧,”苏晚强自镇定,柔声说,“那里都是去看望亲人的叔叔阿姨,可能只是累了。以后我们不去那边玩了,好不好?” “好。”苏屿乖巧地应道,注意力很快又被积木吸引过去。 苏晚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小区里散步的人群,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今天带宝宝去墓园看望一位故去的长辈(她编织的善意谎言),没想到孩子一时好奇跑开,竟似乎遇到了什么人。但愿只是自己多心。江城这么大,那个人……应该早就离开,或者根本不会再记得她们母子了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如何,她都要保护好宝宝,这是她现在生活的全部意义。 “小晚,饭好了,带孩子来吃饭吧。”吴秀芹端着菜走出厨房,招呼道。 “来了,吴姐,辛苦你了。”苏晚收敛心神,换上笑容,走过去帮忙摆碗筷。 餐桌上,简单的三菜一汤,热气腾腾。苏屿自己拿着小勺子,吃得津津有味,偶尔抬起沾着饭粒的小脸,冲着妈妈甜甜一笑。 看着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苏晚心中那点不安暂时被压了下去。也许,真的只是虚惊一场。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所住的这栋普通居民楼外,看似平静的傍晚时分,已有数双训练有素的眼睛,借助各种不起眼的伪装,将这里纳入了严密的监控网络。关于她和孩子的一切信息,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快速搜集、分析,即将呈送到那个足以令江城变天的男人面前。 夜色,缓缓笼罩了江城。 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掩盖了无数正在滋生的暗流与即将爆发的风暴。 萧烬站在“云顶天宫”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拿着凌云刚刚送来的、关于“苏晚”的初步调查报告。资料很薄,显示出一个背景简单、生活规律的年轻单亲妈妈形象。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与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或者与五年前的萧家变故有任何关联。 除了……她身边那个没有正式登记、来历似乎有些模糊的孩子。 报告末尾附着一张偷拍到的照片,像素不高,是在小区游乐场远处用长焦镜头拍摄的。照片里,苏晚正弯腰微笑着给一个背对镜头、穿着鹅黄色卫衣的小男孩整理衣服,侧脸温柔。 萧烬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小小的背影上。 良久,他放下报告,拿起桌上的内部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幽瞳。” “君上。”电子合成音响起。 “追加一项最高优先级任务,”萧烬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冰冷而决绝,“动用一切资源,核实‘苏晚’及其孩子的真实身份。我要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冰珠坠地: “以及,他的生父,是谁。” 窗外,江城的夜,越发深沉了。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一场因惊鸿一瞥而引发的、远超商业复仇范畴的波澜,才刚刚开始荡漾。 风暴初起 电话挂断,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萧烬保持着握电话的姿势,目光却再次落回那份薄薄的报告上,落在照片里那个小小的、穿着鹅黄色卫衣的背影上。 最高优先级。这意味着“暗影”这个庞然大物般的情报机器,将以超越追查当年父母冤案幕后黑手的效率与资源,去挖掘一个看似普通单亲妈妈和她的孩子的一切。幽瞳不会问原因,只会执行。但萧烬知道,这个命令本身,已经打破了他回归江城后为自己设定的、近乎冷酷的行动准则。 复仇是冰冷而有序的清算,不容任何软弱的情绪干扰。可这个孩子……那双眼睛……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猝不及防地缠绕上来,搅动了他冰封五年的死水。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夜色下的江城灯火辉煌,宛如星河倒悬。在那片璀璨之中,江氏集团大楼的光芒依旧醒目,像一座矗立在仇敌领地中心的灯塔,傲慢地宣示着主权。 “断流”计划……萧烬眼神重新凝聚,冰寒彻骨。个人的纷扰暂且压下,该让这座城市,先感受一下久违的颤栗了。 “凌云。”他按下内部通讯。 “君上。”凌云的声音立刻传来。 “明早开盘前,我要看到江氏核心地产项目‘锦绣江南’二期所有的合作银行,收到我们‘善意’的风险提示函。同时,他们最大的建材供应商,赵家旗下的‘恒远建材’,该出现一些‘技术性’的质检风波和物流延迟了。还有,王家控制的那几家喉舌媒体,最近不是喜欢写软文吗?给他们找点更劲爆的素材,比如……他们旗下某个当红主播的税务问题,或者某位高管的桃色纠纷,务必‘准确’地送到对家媒体手里。” 萧烬的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但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毒液。“断流”计划的核心,就是精准打击对手的现金流命脉和舆论护城河,让他们在突如其来的麻烦中疲于奔命,首尾难顾。 “是!所有预案已就位,随时可以启动。”凌云的声音带着一丝肃杀。商业战场上的厮杀,不见血,却往往更残酷。 “另外,”萧烬补充道,指尖在苏晚那份报告上轻轻点了点,“碧波苑那边的监控,常规进行,但要隐蔽,绝对不要惊扰到目标。重点排查小区及周边所有能接触到孩子的场所——幼儿园、游乐场、诊所、超市……特别是医疗机构,寻找任何可能的孩子就医或出生记录。苏晚过去几年的行踪,尤其是怀孕和生产的时间段,一寸一寸地给我挖清楚。” “明白。”凌云沉声应下。他清楚,对于君上而言,这两条线此刻同等重要,甚至后者可能牵扯更深。 …… 翌日,清晨。 江城商界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暗流骤然变得汹涌湍急。 江氏集团总裁办公室,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江雨柔脸色铁青,手中的咖啡杯被她捏得指节发白。办公桌上摊着几分刚刚送来的紧急文件。 “三家合作银行同时发函,要求重新评估‘锦绣江南’二期的贷款风险,暂缓后续放款?他们疯了吗?这个项目前景有多好他们不清楚?”江雨柔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尖利,“赵元呢?他家的‘恒远建材’怎么回事?原定今天到港的那批核心建材,说海关抽检发现问题,延迟清关?早不抽检晚不抽检,偏偏这个时候?!” 秘书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江总,赵总那边电话一直占线……王总那边倒是联系上了,但他说……他们旗下‘星辉娱乐’的头牌主播被爆出巨额偷税漏税,现在全网都在骂,焦头烂额,暂时顾不上别的……” “废物!一群废物!”江雨柔猛地将咖啡杯掼在昂贵的红木办公桌上,深褐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她胸口剧烈起伏,昨晚周廷轩那番“跳梁小丑”的言论带来的虚假安心感,此刻被现实击得粉碎。这不是巧合!一夜之间,资金链、供应链、舆论形象同时出问题,这分明是有人精心策划的狙击! 萧烬!一定是他! 他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能让银行转向,能让海关“配合”,能精准捏住王家的命门?他这五年,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缠上了江雨柔的心脏。她一直以为,即使萧烬回来,也不过是条有点牙口的丧家犬,掀不起太大风浪。可现在……这雷霆般精准而狠辣的手段,分明是猛虎露出了獠牙! “查!给我动用一切关系去查!萧烬现在到底什么身份!他背后是哪个势力!”江雨柔尖声命令,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还有,立刻联系周少!把这边的情况告诉他!我们需要支持!立刻!马上!” …… 与此同时,赵家。 赵元在自家公司的办公室里暴跳如雷,电话一个接一个,全是坏消息。 “什么?银行催贷?他们当初求着我们贷款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建材被扣?妈的,肯定是有人搞鬼!去查!给老子查清楚海关那边是谁在使绊子!……股价跌了?废话!这么多破事能不跌吗?!” 挂断电话,赵元脸色阴鸷得可怕。他比江雨柔更清楚这些手段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这更像是……降维打击。对方似乎对他们的运作模式、薄弱环节了如指掌,一出手就打在了七寸上。 “萧烬……好,好得很!”赵元咬牙切齿,“看来是真在外面认了不得了的主子。江雨柔那个蠢货,还做着抱周家大腿的美梦!周家远在省城,鞭长莫及,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说不定已经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能坐以待毙。既然明面上的商业手段玩不过,那就来点阴的!他不是回来了吗?在江城这一亩三分地,我赵家经营这么多年,也不是白给的!” 他叫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眼中凶光闪烁。 …… 碧波苑小区,7栋302室。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屋子里暖洋洋的。苏屿已经换上了一套可爱的小恐龙连体家居服,正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摆着画纸和彩色蜡笔,小脸认真,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宝宝……” 苏晚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膝上放着绘图板,却有些心不在焉。屏幕上的线条迟迟没有进展,她的目光不时飘向专注画画的孩子,又飘向窗外。 昨晚她睡得并不安稳,孩子那句“有个叔叔好像有点难过”的话,总在脑海里盘旋。加上最近接的插画单子莫名被退了两单,理由是“风格不符”,可之前合作明明很愉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笼罩着她,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收紧。 “妈妈!”苏屿忽然举起画纸,献宝似的跑过来,“看!宝宝画的全家福!” 苏晚回过神,接过画纸。纸上画了三个抽象的小人,手拉着手,中间最小的那个脑袋特别大,笑容夸张。虽然稚拙,却充满童真和渴望。 “宝宝画得真好。”苏晚压下心头的酸涩,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全家福……这个词对她和孩子来说,是一种奢望。她从未对宝宝隐瞒过他没有爸爸的事实,只是用“爸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这样童话般的谎言来安抚孩子的好奇心。但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问题也越来越多,谎言能维持多久? “妈妈,爸爸到底在哪里工作呀?他什么时候回来看宝宝?”苏屿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纯真的期待,“宝宝想爸爸了。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陪着玩举高高。” 苏晚喉咙一哽,几乎无法面对孩子清澈的目光。她将儿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声音轻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爸爸……他在做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等宝宝再长大一点,变得更懂事、更勇敢,也许……爸爸就回来了。” “那宝宝要快点长大!变得超级勇敢!”苏屿信誓旦旦,伸出小胳膊比划着,很快又被自己画的“全家福”吸引,咯咯笑着跑回去继续涂色。 苏晚看着儿子无忧无虑的背影,眼神复杂。她选择独自生下并抚养这个孩子,从未后悔。可每当看到孩子渴望父爱的眼神,内心深处的愧疚和某种深埋的恐惧便会翻涌上来。那个男人……如果他知道孩子的存在,会怎样?以他如今的地位和心性(她虽避世,却并非完全闭塞,隐约知道萧烬似乎卷土重来,且声势不小),恐怕只会将孩子视作麻烦或者筹码吧? 不,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苏晚攥紧了手指。江城不再安全了,也许……该考虑离开了?可是,又能去哪里呢?重新开始,谈何容易。 …… “云顶天宫”,顶层办公室。 萧烬站在巨大的屏幕墙前,上面实时滚动着江氏、赵氏、王氏相关上市公司的股价曲线,一片惨绿。旁边分屏显示着几家网络媒体的头条推送,全是王家旗下主播的丑闻和江氏项目遇阻的“分析报道”,舆论已然发酵。 凌云的汇报简洁有力:“君上,‘断流’第一步效果显著。江氏‘锦绣江南’二期工程已事实上停滞。赵家恒远建材的麻烦正在扩大,涉及批次可能不止一批。王家自顾不暇,舆论阵地丢失严重。预计今天收盘前,三家市值累计蒸发将超过二十亿。” 萧烬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眼中没有一丝波澜。这只是开始,一点利息而已。 “碧波苑那边,”他转向另一块屏幕,上面是分格显示的监控画面,都是小区及周边道路、商铺的公共镜头,经过筛选,偶尔能捕捉到苏晚带着孩子外出买菜或去游乐场的短暂身影,“有什么发现?” 凌云调出一份加密档案:“苏晚的行踪轨迹正在回溯,目前已追踪到她三年前初到江城时的租房记录和少量消费记录,更早之前的线索正在努力追查,需要时间。关于孩子,有一个情况……” 萧烬目光一凝:“说。” “我们筛查了江城及周边城市过去四年所有公立、私立医院的妇产科出生记录,以及较大规模的私立诊所,均未发现与‘苏屿’(根据幼儿园临时登记名)年龄、特征相符,且母亲为‘苏晚’的登记信息。” 萧烬眼神陡然锐利:“没有记录?” “是的。有两种可能,”凌云冷静分析,“第一,孩子并非在正规医疗机构出生,例如在家中或条件简陋的地下诊所;第二,出生信息被刻意隐瞒或篡改,使用了其他身份。结合苏晚本人信息也有模糊之处,第二种可能性较高。另外,我们的人尝试接触小区内与苏晚有过接触的邻居,旁敲侧击,多数人对孩子父亲一无所知,只知苏晚是独自带着孩子搬来的单亲妈妈,平日深居简出,很少谈及过去。” 没有合法的出生记录……刻意隐瞒的父亲信息……萧烬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那股源自血脉的奇异感觉也越发强烈。这绝不是简单的单亲家庭。 “幼儿园呢?孩子总该有入园体检或疫苗接种记录吧?” “正在尝试通过非公开渠道获取,但需要更谨慎,以免打草惊蛇。”凌云答道,“不过,我们监控到苏晚近两日的网络浏览记录,有多次查询离开江城的交通方式、异地租房信息的痕迹,搜索频率从前天开始明显增加。” 想走?萧烬眼底瞬间结冰。在真相大白之前,谁也别想从他眼皮底下消失,尤其是……那个可能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盯紧。如果她有购买车票、机票或长途汽车票的动向,立刻拦截。但要做得自然,可以是票务系统‘故障’,也可以是交通‘临时管制’。”萧烬的声音冷硬如铁,“另外,加快对苏晚过去行踪的追溯,特别是四年前到三年前这段时间,她到底在哪里,做了什么。我要确切的证据,而不是推测。” “是!” 凌云领命退下。萧烬独自立于屏幕墙前,一边是仇敌节节败退的商业战报,冰冷而充满快意;一边是迷雾重重、牵动他未知情绪的孩子线索,纷乱而灼心。 复仇的火焰在冰冷地燃烧,而另一簇源自本能、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认清的火焰,也正在悄然点燃。 江城的风暴已然起势,而在这场风暴中心,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和他小心翼翼守护着秘密的母亲,正不知不觉地,被卷入更深的漩涡。 窗外的阳光灿烂,却照不进这间充满金属冷感和无形硝烟的办公室。萧烬抬手,松了松领口,仿佛某种无形的束缚正在收紧。他看向屏幕上偶然捕捉到的、苏晚牵着孩子走在小区林荫道上的模糊侧影,眼神幽深如渊。 苏晚……你究竟是谁? 那个孩子……又是谁? 答案,他必须知道。不惜一切代价。 蛛丝马迹1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无声切换,碧波苑小区林荫道那个模糊的侧影最终消失在单元门内。萧烬的目光却并未移开,仿佛要透过钢筋混凝土的阻隔,看清那扇门后的真相。 没有合法出生记录。刻意隐瞒的父亲信息。突然增加的“离开江城”搜索记录。 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根针,刺在他冰封的心防上,挑动着他最深处的疑虑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躁。这焦躁不同于面对江家时的冰冷杀意,更像是一种被未知牵引、亟待拨云见日的迫切。他不允许这种情绪失控,但它的存在本身,已经是一种失控。 “君上,”凌云的声音再次透过内部通讯传来,打断了萧烬的凝视,“‘断流’第二步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针对江氏海外融资渠道的拦截,以及赵家另外两条隐蔽灰色产业链的曝光材料,均已就位,随时可以启动。另外,王家那边,第二个‘礼物’也准备好了,是他们集团财务总监涉嫌内幕交易的确凿证据,一旦抛出,足够让王家股市再跌停一次。” 萧烬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拉回到冰冷的复仇棋盘上。“暂缓。”他开口道,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第一步的效果需要时间发酵,让他们再多‘享受’一会儿资金链紧绷和舆论围攻的滋味。第二步,等他们自以为找到喘息之机,或者开始病急乱投医的时候,再放出去。” 钝刀子割肉,才更痛,也更让人绝望。他要看着江雨柔、赵元他们,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挣扎,最终耗尽所有气力。 “明白。”凌云应道,随即语气微变,“还有一事,君上。我们追踪苏晚过去行踪有了突破性进展。通过技术手段复原并比对了一些已被覆盖或删除的旧数据,发现大约四年前,也就是理论上孩子可能受孕的时间段前后,苏晚曾频繁出现在临省南州市。更重要的是,我们筛查南州市当年所有医院的医疗记录时,发现了一家现已倒闭的私立妇产医院‘康安医院’,其最后一批未完全电子化归档的纸质病历副本中,有一份残缺记录。” 萧烬的心脏猛地一缩:“内容。” “病历编号部分缺失,产妇姓名栏模糊,但年龄、大致入院时间与苏晚吻合。最关键的是,”凌云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信息,“分娩记录栏注明:单胎,男婴。出生时间,四年前的七月十五日。但婴儿姓名及父亲信息栏……被刻意涂抹销毁,无法辨认。这份残缺病历的档案编号尾数,与医院一批因管理混乱而‘遗失’的档案编号范围吻合。” 四年前,七月十五日。男婴。 萧烬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加重了一瞬。时间对得上!苏屿看上去,正是三岁多的样子! “那家医院当时的主要负责人和经手医生呢?”他追问,声音压得很低。 “康安医院五年前因一起严重的医疗事故和财务问题倒闭,负责人卷款逃往海外,至今下落不明。当时的医护人员也已四散,我们正在尽力寻找可能知情人,但难度很大,需要时间。” 线索似乎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残缺的病历,被销毁的关键信息,消失的负责人……这一切,都指向一场精心的掩盖。 “继续找!不惜代价!”萧烬命令道,眼中寒光烁烁,“另外,重点查四年前七月前后,南州市是否有身份不明或使用化名的年轻孕妇就诊、租房、生活的记录。还有,苏晚现在的经济来源,除了插画委托,是否有其他隐蔽账户或汇款记录,特别是来自海外的。” 如果孩子真是他的,苏晚为什么要如此煞费苦心地隐瞒?仅仅是因为当年的误会和决裂?还是……有更深的隐情,或者迫不得已的原因? “是!”凌云领命,随即又道,“君上,还有一份附加情报。我们的人在南州市旧数据堆里,还发现了一张同时期交通监控的模糊截图,地点在南州市长途汽车站附近。画面里有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年轻女子,侧影与苏晚高度相似,她手里抱着一个用毯子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婴儿,正在登上一辆开往……江城方向的长途汽车。时间点是四年前七月底。” 截图被传到萧烬面前的屏幕上。画质粗糙,人影模糊,但那个侧影的轮廓,以及她怀中那一小团包裹,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更多谜团。 她独自一人,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从南州返回江城?那么,孩子很可能就是在南州出生,然后被她带回江城独自抚养至今。这符合病历的线索,也解释了为什么江城查不到出生记录。 “把这张图,和碧波苑最近拍到的苏晚身影,做最高精度的比对分析。”萧烬沉声道,“我要确切的概率。” “已经在进行,君上。” 切断通讯,萧烬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那张交通监控的模糊截图,与墓园里孩子惊鸿一瞥的清澈眼眸,还有苏晚那份简单到苍白的调查报告,反复交织重叠。 一个近乎完整的轮廓正在浮现:四年前,南州,一个身份成谜的年轻女子,生下了一个父亲信息被刻意抹去的男婴,然后独自带着孩子返回江城,隐姓埋名,深居简出,直到……被他意外发现。 苏晚,你到底在隐藏什么?那个被抹去的父亲名字……是我吗? 如果是,为什么? 如果不是……那这孩子像到极致的眉眼,又该如何解释?那份源自血缘的悸动,难道是错觉? 各种可能性在脑中激烈碰撞,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只剩下不容动摇的决断。无论如何,他必须得到确切的答案。在孩子的事情上,他容不得半点含糊和等待。 “岩刚。”他按下另一个通讯键。 “君上。”岩刚沉稳的声音立刻响起。 “准备车。去碧波苑。”萧烬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他需要更近距离地观察,也许……需要找一个机会,一个不会惊扰到她们,却能让他看清那孩子,甚至获取一些生物样本的机会。虽然手段不算光明,但在真相面前,这些都不值一提。 “是。”岩刚没有多问一个字。 蛛丝马迹2 碧波苑小区,傍晚时分。 苏晚牵着苏屿的手,从小区里的便民超市走出来。她手里提着一小袋水果和日用品,苏屿另一只手里则宝贝似的捧着一盒新买的蜡笔,小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妈妈,宝宝要用新蜡笔,画一个超级大的火箭,飞去找爸爸!”苏屿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苏晚心头一酸,勉强笑了笑:“好啊,宝宝画好了给妈妈看。”她敏锐地感觉到,今天小区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异样。明明和往常一样散步、带孩子玩,但总觉得有似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身上。是心理作用吗?还是…… 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视四周。散步的老人,遛狗的夫妇,长椅上玩手机的年轻人……看起来都很正常。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难道是……他?他已经发现她们了?所以那些退单,那种压抑感,并非错觉? 这个念头让苏晚脊背发凉。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孩子的手,脚步加快了一些。 “妈妈,慢点,宝宝跟不上。”苏屿嘟囔着。 “对不起宝宝,妈妈有点累了,我们快点回家好不好?”苏晚柔声哄着,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速。 就在她们即将走到七栋楼下时,斜刺里忽然快步走出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纸箱,似乎很着急,直直地朝着苏晚撞了过来! “哎呀!”苏晚惊呼一声,下意识侧身躲避,手里的购物袋掉在地上,水果滚落出来。那快递员似乎也吓了一跳,慌忙中伸手似乎想扶她,手肘却不经意般在苏屿的胳膊上蹭了一下。 “唔!”苏屿被蹭得一个踉跄,手里的新蜡笔盒也掉在地上,摔开了,几支蜡笔滚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吧?”快递员压低声音连忙道歉,蹲下身似乎想帮忙捡东西。 “没事,没关系。”苏晚心头警铃大作,第一时间不是去捡东西,而是迅速将孩子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这个快递员。对方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样貌。 快递员动作很快,三两下把滚落的水果和蜡笔捡回购物袋和盒子里,塞回苏晚手中,然后匆匆说了句“抱歉赶时间”,就快步离开了,转眼消失在旁边的楼道拐角。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苏晚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她仔细检查了一下苏屿,孩子只是胳膊被蹭了一下,有点红,并无大碍,正心疼地看着摔裂的蜡笔盒。 “妈妈,那个叔叔好奇怪。”苏屿小声说。 “没事了宝宝,我们回家。”苏晚强压着惊疑,捡起地上最后一支滚远的蜡笔,拉着儿子快步走进单元门,上楼,反锁房门,背靠着门板,才缓缓舒出一口气,手心已是一片冷汗。 是意外?还是……故意的?那个快递员,他的动作…… 她低头,看向手中那支最后捡起的蜡笔,又看看儿子胳膊上那抹微红,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是取样?为了DNA? 不,不可能……哪有这么巧,这么明目张胆?可是……如果不是,那刚才的“意外”也太刻意了! 苏晚的脸色渐渐苍白。如果对方真是萧烬的人,并且已经开始用这种手段,那就说明他们的行踪已经彻底暴露,甚至连孩子都被盯上了!他想确认什么?确认孩子是不是他的?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原本还抱着侥幸心理,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小心,就能继续隐藏下去。现在看来,她太天真了。那个男人一旦起了疑心,以他如今展现出的能量和手段,她们母子根本无所遁形。 必须走!立刻!马上! 她冲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向下望去。小区里似乎一切如常,但她总觉得,那些平静的表象下,有无数的眼睛正盯着这扇窗户。 “妈妈?”苏屿被她苍白的脸色和急促的动作吓到,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苏晚回过神,看到儿子惊惶的眼神,心头一痛。她蹲下身,紧紧抱住孩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宝宝别怕,妈妈在。我们……我们可能要出趟远门,去个更好玩的地方,好吗?” “远门?去找爸爸吗?”苏屿天真地问。 苏晚喉咙堵塞,无法回答。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必须保护好孩子。离开江城,隐姓埋名,去一个更偏远、更不容易被找到的地方。 她立刻起身,开始快速而无声地收拾一些必需品。证件、少量的现金、几件换洗衣物、孩子的常用药、还有那张她从不离身的、唯一的旧照片……动作迅捷,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凉。 她不知道能逃多久,逃到哪里。但她知道,绝不能坐以待毙。 …… 碧波苑小区外,一辆看似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树荫下。 车内,岩刚摘下快递员的帽子和口罩,露出硬朗的面容。他小心地将手中一个透明的微型取证袋递给后座的萧烬。袋子里,装着几根极其细软的、微微卷曲的黑色头发,还有一小块沾着些许透明污渍的棉片——那是他方才“意外”碰撞时,用特制手段从孩子胳膊上获取的极细微表皮组织。 “君上,样本已获取。”岩刚沉声道。 萧烬接过那个小小的取证袋,目光落在里面那几根细软的发丝上,眼神幽深得可怕。方才在车里,通过远程监控画面,他看到了“意外”发生的全过程,也看到了苏晚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闪过的惊惧。 她在害怕。这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 “立刻送回基地,做最快速的亲权鉴定。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看到确切结果。”萧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握着取证袋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是!”岩刚应道,随即启动车辆,悄无声息地驶离。 萧烬靠在后座,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中再次浮现孩子那双清澈好奇的眼睛,以及苏晚惊恐护住孩子的姿态。 真相,很快就要揭晓了。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确保,这对母子,不会从江城消失。 “通知我们的人,”他对着空气般下令,声音冰冷,“碧波苑所有出入口,加强隐蔽监控。苏晚名下的所有银行账户、网络购票渠道,实施软性锁定。没有我的允许,一只苍蝇也别想从她们身边飞走。” 无形的网,正在无声收紧。 夜色,再次降临江城。对于某些人来说,这将是一个漫长而充满煎熬的不眠之夜。 铁证与暗潮 夜色浓稠如墨,笼罩着“烬”集团总部地下深处,一个不为人知的尖端生物实验室。这里与楼上商业帝国的冰冷奢华截然不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和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细微气流声,营造出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与压抑。 萧烬没有离开。他坐在实验室外的独立监控室内,面前是数块高清屏幕,实时显示着实验室内样本处理、DNA提取、扩增、比对的每一个步骤。暖白色的操作灯光下,身着无菌服的技术人员动作精准、沉默高效,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部件。 他面前摆着一杯水,一口未动,早已失了温度。他就那样坐着,背脊挺直,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定着主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流和逐渐生成的基因序列对比图谱。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无形的张力拉长。凌云和岩刚守在门外,同样沉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们都清楚,这个夜晚得出的结果,可能比之前任何一次商业狙击、任何一场地下势力的更迭,对君上的影响都更为深远。 屏幕上,代表苏屿样本的基因条带,与萧烬提供的参照样本条带,在特定的遗传标记位点上,开始出现令人屏息的吻合。一条,两条,三条……技术人员熟练地操作着,比对更多的位点。实验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仪器有节奏的提示音。 萧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数据变化。那些抽象的碱基对、染色体片段,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有形的丝线,即将编织出一个足以颠覆他五年冰封心境的真相。 终于,主屏幕上的对比分析进度条走到了100%。一份初步的遗传分析报告自动生成。负责此次鉴定的首席研究员,一位年过半百、神情严肃的教授,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走到监控室的玻璃隔窗前,隔着通讯器,声音带着科学工作者特有的冷静,却也掩不住一丝凝重: “君上,初步亲权关系分析完成。基于现有样本,在检测的21个常染色体STR基因座中,被检测男性样本(苏屿)与参照男性样本(您)的基因型,符合孟德尔遗传定律。累计亲权指数(CPI)为……”教授看了一眼报告上的数字,清晰报出,“4.87乘以10的9次方。这意味着,被检测孩子是参照男子生物学儿子的可能性,大于99.99%。” 99.99%! 尽管早有预感,尽管心中惊涛已掀了整日,但当这个冰冷确凿的科学数据,以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时,萧烬的心脏还是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 咚!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只在颅内炸开。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僵,极热与极冷的冲击让他呼吸骤然停滞。 他的儿子。 那个在墓园惊鸿一瞥,有着清澈眼眸和柔软黑发的小男孩,那个被苏晚小心翼翼藏在碧波苑、没有合法身份的孩子……真的是他的血脉! 屏幕上定格的基因对比图谱,那些完美吻合的条带,像最锋利的冰锥,凿穿了他五年筑起的所有冰墙。仇恨、愤怒、冰冷的算计,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原始、更汹涌的力量冲击得摇摇欲坠。 父亲。这两个字,重逾千钧,砸得他灵魂都在震颤。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被隐瞒的滔天怒意,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尖锐的痛楚和……恐慌?是的,恐慌。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孩子,更未想过会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得知。 苏晚!她竟敢!她竟敢瞒着他生下孩子,又带着孩子在他眼皮底下藏了三年!若非墓园那偶然的相遇,她是不是打算瞒他一辈子?!这四年,她一个人是如何过来的?孩子……又是如何长大的?无数问题瞬间挤满他的脑海,每一个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报告给我。”萧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 教授将报告从特制的传递口送入。萧烬一把抓起那几页薄薄的纸,目光死死钉在那最终的结论和那串天文数字般的亲权指数上。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监控室内,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良久,萧烬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的风暴并未平息,反而沉淀为一种更加幽深可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和不容违逆的决断。 “此事,”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地,“列为最高机密。所有参与此次鉴定的人员,签署终身保密协议。样本及所有过程数据,封存至‘暗影’核心档案库,访问权限仅限我一人。” “是,君上。”教授肃然应道,毫无异议。他深知眼前这个男人掌控着何等力量,也明白这个结果背后可能牵扯的惊涛骇浪。 萧烬拿起那份报告,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冷白的灯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不再看屏幕,也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监控室。 门外,凌云和岩刚立刻跟上。他们虽未听到具体结果,但从君上骤然变得更加冰冷可怕、仿佛裹挟着实质寒气的气场,以及手中紧攥的那份报告,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岩刚默默为萧烬拉开车门。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凌晨的街道,朝着“云顶天宫”驶去。 车内,萧烬靠着椅背,再次翻开那份报告。指尖拂过“父子关系可能性大于99.99%”那行字,一种奇异的、陌生的酥麻感从指尖窜向心脏,伴随着更深的暴怒。 他的儿子,叫苏屿。随母姓。没有父亲。 想到苏晚可能承受的艰辛,想到孩子缺失的父爱,一股暴戾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密尖锐的疼痛。他错过了孩子的孕育、出生、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整整三年多! 这一切,都是因为当年的误会?因为她的不告而别?还是因为……她根本不想让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无论原因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孩子是他的,那么,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凌云。”萧烬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内响起,冰冷彻骨,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君上。” “调整对碧波苑的监控级别。苏晚和孩子,列入最高保护性监控名单。我要确保她们绝对安全,一根头发都不能少。但同时,”他顿了顿,眼底寒光凛冽,“没有我的允许,她们不能离开江城半步,也不能与任何可疑人物接触。苏晚所有的通讯,需要经过过滤。她若再有试图离开的举动……你知道该怎么做。” 保护,也是禁锢。在弄清楚所有真相,在他决定如何处置之前,她们必须在他的掌控之下。 “是!”凌云心神一凛。最高保护性监控,这意味着动用的资源和手段将远超寻常,几乎是全方位的隐形屏障与牢笼。 “另外,”萧烬继续道,语气恢复了些许属于商业帝王的冷酷,“‘断流’第二步,可以启动了。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江氏的海外融资渠道全面冻结的消息见报,赵家那两条灰色产业链的曝光材料,送到该送的地方。给王家财务总监的‘礼物’,也送出去吧。” 亲子鉴定的冲击并未让他忘记复仇。相反,这铁一般的事实,似乎更点燃了他胸腔里冰冷的火焰。他要更快地扫清障碍,掌控一切,为他突然多出来的、不容任何人染指的软肋,铺就一个绝对安全,也绝对掌控的环境。 “明白!”凌云眼中闪过厉色。 碧波苑,7栋302室。 苏晚几乎一夜未合眼。她收拾好的那个小行李包就放在床头,证件和最重要的东西贴身藏着。她仔细检查了门窗,反锁了内锁,甚至用椅子抵住了门。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她抱着膝盖坐在床边,看着身旁熟睡的儿子。 苏屿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嘟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浑然不知外界的风雨欲来,更不知自己的身世刚刚经历了一场铁血般的验证。 苏晚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头发,指尖颤抖。下午那个“快递员”的碰撞,像一场噩梦,不断在她脑海中回放。她几乎可以肯定,那是萧烬的人。他起疑了,他在调查,他甚至可能已经采取了行动。 逃?往哪里逃?她尝试用手机查看火车票、机票,甚至长途汽车票,不是显示系统繁忙,就是所选班次莫名“已售罄”。她知道自己可能已经被盯死了。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如果萧烬确认了孩子的身份,他会怎么做?把孩子从她身边夺走?以他如今冷酷的心性和滔天权势,这并非不可能。或者,用孩子来威胁她、羞辱她?当年那场误会,他恐怕恨透了她。 不,绝对不能让他夺走孩子!苏晚眼中涌起一层水光,却又被她狠狠逼了回去。不能哭,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她必须想办法,必须保护屿儿。 可是,面对那个如今已化身修罗归来的男人,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单亲妈妈,又能有什么办法?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她的脚踝,向上蔓延。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灰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带着亲子鉴定的铁证,带着更加猛烈的商业风暴,也带着一个母亲最深重的恐惧与决绝。 江城的天,真的要变了。 而处于风暴眼中心的那个孩子,依旧沉浸在无忧的梦乡里,对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转折,一无所知。 崩塌与獠牙 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云顶天宫”顶层照得一片通透明亮。然而,办公室内的空气却比昨夜更加凝滞冰冷。 萧烬站在窗前,背影如山。他彻夜未眠,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如同烙铁,在他心头反复灼烫。一夜的沉淀,并未平息那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反而将所有混乱的波涛,都压铸成了更加坚硬、更加冷酷的意志。 凌云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份连夜赶制的加急报告,神情比往日更加肃穆。“君上,‘断流’第二步所有打击点已确认就绪,随时可以引爆。另外,这是苏晚过去四年更详细的回溯分析,以及……关于南州‘康安医院’那条线索的补充。” 萧烬没有回头,只伸出了手。 凌云将报告递上,同时快速口述关键信息:“苏晚的行踪在四年前七月中旬于南州市中断,约半个月后重新出现于前往江城的长途汽车站监控中。这半个月的空白期,与‘康安医院’那份残缺病历上的分娩时间高度吻合。我们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病历档案袋上一枚模糊的指纹残影,经比对,与苏晚本人三年前在江城办理暂住证时留下的指纹,相似度达到92%。基本可以断定,当年在南州那家医院生下孩子的,就是她。” “孩子的出生日期,是四年前七月十五日。父亲信息栏被物理损毁,无法复原。医院倒闭前的财务流水显示,在苏晚入院前后,有一笔来自海外的匿名汇款,数额不小,用途标注为‘特护及保密费用’。汇款路径经过多个空壳公司,最终源头难以追溯,但操作手法……带有专业情报洗钱的痕迹。” 萧烬翻动着报告,目光在那些冷冰冰的时间、地点、数据上逡巡。每一条信息,都像一块沉重的砖石,垒砌出苏晚独自孕育、秘密生产、艰难抚养的孤绝之路。那笔匿名汇款……是谁?为什么要替她支付保密费用?是为了隐藏孩子的存在,还是为了保护她们母子? 疑问更多了。但有一个事实已经不容置疑——苏屿,是他的儿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让他的血脉,在外漂泊受苦了整整四年。 一股混杂着暴怒、愧疚与尖锐疼痛的情绪狠狠攥住他的心脏。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周身散发的气压,低得让凌云都感到呼吸微窒。 “这笔汇款,继续查。动用‘暗影’所有的境外资源,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插手。”萧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另外,碧波苑的监控等级提到‘幽闭’级。在真相完全揭开之前,我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幽闭’级?”凌云心头一震。这是最高级别的防护性监控与隔离,意味着目标人物所处的环境将被编织成一个完全受控的信息茧房,连外界一丝无关的风都吹不进去。“是,属下立刻调整部署。” “江家那边,”萧烬终于转过身,眼底寒光凛冽,“可以收网了。通知下去,‘断流’第二步,全面启动。我要在今天收盘之前,看到江氏的核心骨架,开始断裂。” “是!” …… 上午九点,江城股市开盘。 对于大多数股民而言,这或许是又一个平淡的交易日的开始。但对于江氏集团、赵氏企业、王氏控股等相关股票的持有者来说,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将是地狱般的体验。 首先是一则来自海外权威财经媒体的突发新闻,直指江氏集团近期极力推动的、用于“锦绣江南”三期及海外并购的巨额海外债券发行,因“突发的合规性审查及主要承销商对发行人潜在关联交易风险的担忧”,被无限期搁置。这意味着江氏最重要的输血管道被一刀切断。 几乎是同时,国内多家主流媒体和财经网站,同时刊发深度调查报道,矛头直指赵氏集团旗下“恒远建材”。报道不仅详细列举了其多个批次产品涉嫌材质不达标、以次充好的“实锤证据”,更惊人地披露了其通过关联公司,长期向数个重大基建项目负责人进行利益输送的隐秘账目和通信记录,涉嫌严重商业贿赂。报道附带的材料翔实得令人发指。 紧接着,又一枚重磅炸弹炸响。某知名财经大V直接贴出了盖有公章的司法文件截图,显示王氏控股的财务总监已被正式立案调查,罪名是涉嫌内幕交易和操纵证券市场。文件细节显示,调查早已秘密进行多时,证据链完整。 坏消息如同精确制导的导弹,接二连三,毫无间隔地砸在江、赵、王三家的头顶。 江氏集团总部,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会这样?!海外承销商是谁联系的?合规审查为什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江雨柔站在交易屏幕前,看着自家股票那根笔直向下的绿色线条,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债券发行搁置,意味着“锦绣江南”三期可能胎死腹中,前期投入的天量资金将被彻底套死,更要命的是集团的整体信用评级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秘书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江总,承销商那边……根本联系不上!他们的亚太区负责人电话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我们尝试联系其他备用渠道,全都……全都表示需要重新评估!” “废物!都是废物!”江雨柔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向对面墙壁,碎片四溅。她胸口剧烈起伏,巨大的恐慌几乎将她淹没。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赤裸裸的谋杀!萧烬!一定是他!他怎么可能有如此能量,同时调动海外金融机构和国内司法、媒体资源?! 她颤抖着手,再次拨打周廷轩的电话。这一次,响了很久之后,终于被接起,但传来的却不是周廷轩本人那略带傲慢的声音,而是一个公式化的男声:“您好,江总,我是周少的助理。周少正在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家族会议,暂时无法接听您的电话。关于江城的事,周少指示,请江总先自行妥善处理,周氏目前不便直接介入。待事态明朗后,再议合作。” “自行处理?事态明朗?”江雨柔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周廷轩这是……要撇清关系?她被放弃了! 就在她绝望之际,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财务总监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江总!不好了!刚刚……刚刚三家主要合作银行同时发来正式函件,要求我们立即为‘锦绣江南’二期贷款提供额外担保,否则将启动提前收贷程序!另外,至少有五家供应商刚才打电话来,要求结清所有未付款项,否则停止供货并起诉!” 雪上加霜,釜底抽薪! 江雨柔眼前一黑,踉跄着扶住办公桌才没有摔倒。资金链、供应链、信用链……萧烬这是要在一日之内,将她苦心经营五年的一切,彻底碾碎!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和疯狂的恨意:“赵元呢?王家呢?他们怎么样?!” 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的私人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正是“赵元”。 江雨柔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接通,里面立刻传来赵元气急败坏、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咆哮:“江雨柔!你他妈到底惹了个什么煞星?!我家那点破事被他挖得底裤都不剩!现在检察院的人已经到楼下了!王烁那边更惨,直接进去了!这就是你说的跳梁小丑?!这他妈是阎王爷!” “赵元!冷静点!我们现在必须联手!想办法……”江雨柔急道。 “联手个屁!”赵元的声音充满了暴戾和绝望,“老子自身难保了!我警告你,江雨柔,要是我赵家完了,你们江家也别想好过!当年那些事,你以为你摘得干净?逼急了,大家抱着一起死!” 电话被狠狠挂断。 江雨柔握着手机,浑身冰凉。联盟,在绝对的力量碾压下,脆薄如纸。赵元的话更是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抵在了她的喉间。当年的事……那些不能见光的秘密…… 她看着屏幕上依旧在暴跌的股价,看着办公室外惶惶如末日来临的员工,一种彻底的、冰冷的绝望,终于将她彻底吞噬。她错了,大错特错。萧烬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可以任她羞辱拿捏的青年。如今的他是归来索命的修罗,而她,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江雨柔眼中骤然闪过一抹疯狂而阴鸷的光芒。萧烬,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能轻易夺走我的一切?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扭曲的稻草,颤抖着手,从办公桌最底层的加密抽屉里,取出一个从未启用过的、不记名加密手机。她快速地按下了一串冗长而复杂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雌雄莫辨的电子音:“讲。” 江雨柔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狠毒:“我要你帮我做件事。目标在碧波苑小区,7栋302室,一个叫苏晚的女人,和她身边大概三四岁的小男孩。我要他们……消失。干净利落,不留后患。价钱,翻倍。” 短暂的沉默后,电子音回复:“信息收到。预付70%,事成付清。老规矩,钱到动手。” “尽快!”江雨柔咬牙道,挂断电话,立刻通过海外加密账户进行操作。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怨恨和扭曲快意的神情。萧烬,你让我失去一切,我也要让你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那个孩子……那双眼睛……既然你如此在意,那就让他成为祭品吧! 獠牙,在绝望的深渊里,淬上了最毒的汁液,悄然伸出。 然而,江雨柔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动用那个加密手机的几乎同一时刻,“云顶天宫”顶层的监控屏幕上,一个鲜红的警告标志无声亮起。 凌云盯着屏幕上显示的信号拦截定位和简短的内容破译摘要,眼神瞬间冰冷如刀。他迅速转身,面向窗前那尊仿佛与冰冷晨光融为一体的身影。 “君上,”凌云的声音带着肃杀,“截获到江雨柔向外发出的加密通讯,内容涉及对‘碧波苑7栋302室’苏晚母子的……清除指令。对方已接单,预付金正在流转。” 窗前,萧烬缓缓转过身。 阳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之前翻涌的所有复杂情绪,此刻尽数沉淀,化为一片绝对零度般的死寂与黑暗。那黑暗深处,一点猩红的光芒,如同地狱之火的引信,被悄然点燃。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对着凌云,做了一个极其简洁、却代表着“烬”集团最高等级反制与清除指令的手势。 房间里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以下。 风暴未息,更血腥的猎杀,已然开场。而这一次,他将亲自化身最锋利的刃,清除一切胆敢觊觎他血脉的……蝼蚁。 无声猎场 “碧波苑”小区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慵懒。遛狗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的母亲,刚放学的孩童追逐嬉戏……一切看起来都与往常别无二致。 但在这片日常景象之下,一张无形的、精密到令人窒息的大网,已经悄然覆盖了以7栋为中心的所有区域。 “幽闭”级监控,并非简单的增加人手。它意味着物理与信息的双重隔绝。 7栋302室,苏晚正在给苏屿读绘本。孩子依偎在她怀里,听得聚精会神,偶尔发出稚嫩的笑声或提问。苏晚的声音温柔,目光却不时飘向紧闭的窗户和门锁。昨晚开始,那种被窥视的窒息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粘稠、更加无处不在。她尝试过用电脑搜索信息,网络时断时续,最终总是卡在一个“连接错误”的页面上。手机信号也时常只剩一格。她甚至试探着问吴姐小区里是不是多了些陌生面孔,吴姐却茫然地说一切如常。 这种“一切如常”的感觉,最是可怕。仿佛她们母子被隔离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罩子外是正常的世界,而她们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未知的注视下。 “妈妈,我想下楼玩滑滑梯。”苏屿听完故事,仰起小脸恳求。 苏晚心头一紧,几乎要脱口拒绝。但看着孩子渴望的眼神,她又硬不下心肠。或许……是自己太紧张了?青天白日,小区里那么多人…… “好吧,只能玩一会儿,妈妈陪你下去。”她最终还是妥协了,心想有自己紧紧跟着,应该不会有事。她需要确认,那种被监视的感觉,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觉。 她给苏屿穿戴整齐,牵着他的小手下了楼。单元门口,几个邻居正在闲聊,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苏晚稍稍松了口气。 她没有注意到,斜对面楼栋某个长期空置的房间窗帘后,高倍望远镜的镜片反光一闪即逝;也没有注意到,小区绿化带里新增的“灭蚊灯”角度微微调整;更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那辆一直停着的厢式货车里,密集的屏幕正闪烁着各个角度的监控画面,佩戴着耳麦的“暗影”成员神情冷峻,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 “目标携子离开巢穴,进入A3公共区域。环境扫描正常,未发现高危热源或异常电磁信号。”冷静的报告声在加密频道内响起。 “继续保持全域监控。‘清洁工’就位了吗?”凌云的声音从云端指挥中心传来。 “已就位。三个流动哨,两个固定观察点,覆盖所有进出路径和制高点。未发现可疑尾巴。” “收到。” 苏晚带着苏屿在儿童游乐区玩了一会儿滑梯和秋千。孩子笑得很开心,苏晚紧绷的神经也略微放松。或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那个“快递员”事件后,对方似乎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也许,萧烬只是怀疑,并没有确认?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就在她心神松懈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服、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推着一辆装满园林修剪工具的小推车,看似随意地从游乐区边缘经过。他的动作很自然,甚至对旁边玩耍的孩子笑了笑。然而,就在他经过苏晚和苏屿身后不到两米时,小推车的一个轮子似乎磕到了什么,车身猛地一歪,上面一把锋利的长柄修枝剪失去平衡,带着沉重的力道,朝着正蹲在地上捡落叶的苏屿的后背和脖颈区域直直砸落!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像是意外。 “宝宝!”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惊恐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离孩子有两步远,根本来不及扑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猛地冲出一个穿着运动服、像是刚跑步回来的年轻男人!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带出一道残影,在修枝剪锋利的刃口即将触及苏屿衣领的瞬间,他伸出手臂,不是去挡那沉重的剪刀,而是精准地、巧妙地用手背在剪柄末端用力一磕! “哐当!” 修枝剪被磕得改变了方向,擦着苏屿的耳朵飞过,重重砸在旁边的沙坑里,溅起一片沙尘。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车轴好像突然松了!没伤到孩子吧?”灰衣工人似乎吓坏了,连忙道歉,弯腰去捡剪刀,鸭舌帽檐压得更低。 苏晚已经一把将吓懵了的苏屿紧紧抱在怀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她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个出手相助的“跑步男”。 “跑步男”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相貌普通,额上有汗,像是真的刚运动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苏晚温和地笑了笑:“小朋友没事吧?以后在这种工具车附近玩要小心点。”他的声音也很平常,带着点关心,随即又对那灰衣工人皱了皱眉,“你这工具得固定好啊,多危险。” “是是是,一定注意,一定注意!”灰衣工人连连点头,推着车快步离开了,背影显得有些仓促。 “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了!”苏晚连忙道谢,声音还在发抖。刚才那一瞬,她真的以为要失去孩子了。 “不客气,应该的。”“跑步男”摆了摆手,又看了一眼被苏晚护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受惊大眼睛的苏屿,笑了笑,然后便转身继续沿着小路跑开了,很快消失在拐角。 整个过程,从“意外”发生到结束,不超过十五秒。旁边的几个家长也被惊动,围过来询问情况,纷纷谴责那工人的不小心。 苏晚抱着孩子,安抚着他,后背却已被冷汗浸透。是意外吗?那工人的眼神……那“跑步男”出现的时机和速度……太巧了!巧得令人心寒! 她不敢再停留,抱着苏屿,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家,反锁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不是幻觉!不是多虑!有人要对她和孩子不利!刚才那一下,如果不是那个“跑步男”……她不敢想下去。 那个“跑步男”……真的是恰好路过的好心人吗?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楼下,灰衣工人推着车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摘下帽子,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低声道:“‘清洁工’一号报告,诱导接触失败。目标身边有专业护卫反应,未获取有效样本,未造成实质性伤害。已按预案撤离。” 几乎同时,在小区外那辆不起眼的厢式货车里,“跑步男”——“暗影”的资深护卫,代号“疾风”——正沉声汇报:“拦截成功。‘诱饵’已驱离。目标母子安全,但受到惊吓。出手时机和力度均控制在‘见义勇为’合理范围内,未引起目标过度怀疑。” 云端指挥中心,凌云看着同步传回的多角度画面和报告,眼神冰冷。“果然来了。江雨柔找的人,水平次了点,但够阴毒,伪装成意外事故。‘清洁工’小组,改变策略,从被动防御转为主动清扫。根据信号追踪,把那只刚伸进来的‘脏手’,连同它后面的胳膊,给我一寸寸剁干净。要快,要安静。” “明白。” …… 傍晚,江城边缘,某处废弃的物流仓库。 这里是那个接单的“清洁”组织在江城的一个临时窝点。负责人代号“毒牙”,是个脸上带疤、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他刚刚收到“诱饵”失败的消息,正烦躁地对着手下几个亡命徒发脾气。 “妈的,不是说就是个普通单亲妈妈吗?怎么身边还有硬茬子?‘灰雀’(灰衣工人)说他感觉那出手的家伙不像一般人,动作太利索了。” “头儿,雇主催得紧,价钱又翻倍了,要不……咱们直接点,晚上摸进去,强行带走或者……”一个手下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蠢货!”“毒牙”骂道,“碧波苑好歹是个正规小区,闹出太大动静,我们还走得了吗?雇主虽然加钱了,但也强调要‘干净’。再想想办法,摸清楚那女人和孩子的规律,找个更‘自然’的机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仓库顶棚一盏昏暗的灯突然闪烁了几下,熄灭了。紧接着,其他几盏灯也相继熄灭,整个仓库陷入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去看看电闸!”“毒牙”心头一跳,立刻警觉起来,手摸向了后腰的武器。 然而,没等他的手下有所动作,几声极其轻微、仿佛消音器处理过的“噗噗”声,在黑暗的各个角落几乎同时响起。 “呃……”“毒牙”只觉脖颈一凉,一股强烈的麻痹感瞬间传遍全身,他试图呼喊,却发现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勉强看到,几道如同融入了黑暗般的鬼魅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掠过他那些同样无声倒地的手下身边,动作简洁、精准、致命。 没有激烈的打斗,没有喧嚣的枪声。一切都在绝对的寂静中进行,如同一场经过精密计算的无声收割。 不到一分钟,仓库重归死寂。 几道黑影迅速检查现场,清理掉所有可能指向“烬”集团的痕迹,并将“毒牙”等人身上有价值的通讯设备、任务记录等物品取走。随后,他们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仓库外的沉沉夜色。 几分钟后,一辆喷涂着市政维修标志的工程车驶来,几名穿着制服的人下来,迅速将仓库里昏迷不醒的“毒牙”等人抬上车,仓库门被重新锁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云顶天宫”,萧烬接到了凌云的最新汇报。 “‘脏手’已清理。活口移交‘暗影’审讯室,初步吐露雇主信息及部分联络方式,与江雨柔的加密通讯记录匹配。证据链完整。另外,从他们窝点搜出的任务指令中,有对苏晚母子的详细调查记录,包括日常作息、常去地点,甚至……”凌云停顿了一下,“包括孩子可能就读的幼儿园意向信息。他们计划了不止一种‘意外’方案。” 萧烬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江氏集团大楼的方向,那里依旧灯火通明,却仿佛已能听到内部崩塌的哀鸣。他的眼神比夜色更沉,比寒冰更冷。 江雨柔……你竟然真敢。 对商战的碾压,只是前奏。对血脉的觊觎,触犯了他的绝对逆鳞。 “把‘毒牙’的口供和证据,用匿名方式,分别送给赵元和那位正在焦头烂额的王家新话事人一份。”萧烬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令人骨髓冻结的寒意,“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盟友,在穷途末路时,想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而且,用的是最肮脏的手段。” “是。”凌云立刻领会。这是要彻底摧毁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同盟,让他们从内部分裂、互相撕咬。在恐惧和自保的本能下,赵、王两家为了撇清关系或争取一线生机,很可能会反咬江家,甚至主动交出更多江雨柔的罪证。 “另外,”萧烬转过身,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的复印件上,“准备一下,明天上午,我要去碧波苑。” 凌云心神一凛:“君上,您要亲自……” “有些事,需要当面问清楚。”萧烬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有些账,也该当面算一算。” 猎杀已然完成,獠牙已经见血。接下来,是该让那位藏了四年的母亲,和他这位迟到了四年的父亲,好好“谈一谈”了。 窗外,夜色如墨,吞噬着江城最后的虚假宁静。真正的风暴眼,正在悄然移向那个普通的小区,那扇普通的家门。 叩门 清晨的碧波苑小区,比往日多了几分不寻常的“热闹”。 几辆喷涂着不同市政部门标志的工程车,不知何时停在了小区各主要出入口和7栋附近。穿着反光背心、戴着安全帽的工人们,有的在检修路灯线路,有的在疏通下水管道,有的在修剪过于茂盛的树枝,工作得一丝不苟,却无形中“优化”了所有进出路径的视野与通行效率。 楼下的小广场上,多了两个挂着“社区健康服务站”横幅的临时帐篷,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正免费为居民测量血压、提供健康咨询,笑容可掬,吸引了包括吴秀芹在内的不少中老年人。 几个生面孔的“物业保安”在7栋楼下“例行巡逻”,腰间的对讲机偶尔传出低沉的调度声。他们步伐稳健,目光锐利,看似随意扫过的视线,却精准地掠过每一个接近楼栋的行人。 所有这一切,都在一种有序而高效的节奏下进行,无声无息地将7栋302室包裹进一个更加密不透风的“保护茧”中。寻常住户只觉今天小区服务格外周到,唯有身处风暴中心的苏晚,在清晨拉开窗帘一角时,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几乎要断裂。 昨晚的“意外”和“跑步男”的及时出现,已经让她确认了危险的真实性。而今天楼下这看似平常、实则透着诡异“周全”的景象,让她明白,危险并未远离,反而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管控”了起来。这非但没有让她感到安全,反而滋生了更深的恐惧——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放入透明观察箱的昆虫,箱外的人不仅看着她,还能随意布置箱内的环境。 “屿儿,今天我们不出去玩了,就在家里画画,好不好?”苏晚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苏屿眨了眨大眼睛,有些失望,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好。宝宝画一个大城堡,里面住着妈妈和宝宝,还有……吴奶奶!”他天真地补充,丝毫未察觉母亲眼中的惊惶。 “好,画大城堡。”苏晚摸了摸他的头,心却沉到了谷底。她走到门边,再次检查了反锁的门栓,又搬来一张小凳子抵在门后。这近乎幼稚的举动,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抵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中煎熬。苏晚坐立不安,手里拿着绘图板,却一笔也画不下去。她不断地看向门口,又看向窗外,耳朵捕捉着楼道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吴秀芹在厨房准备午饭,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对比之下,更显苏晚的焦虑格格不入。 上午十点整。 “笃、笃、笃。” 三声清晰、平稳、甚至称得上礼貌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客厅里。 声音不大,却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苏晚的心口上!她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绘图板“啪”地掉在地上。来了!真的来了! 不是物业,不是邻居。物业或邻居不会这样敲门,吴姐有钥匙,也不会敲门。这个节奏,这个力度,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苏屿也被敲门声惊动,从画纸上抬起头,好奇地望向门口:“妈妈,有人敲门。” 苏晚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她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一把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退到客厅最远的角落,眼睛死死盯着那扇仿佛随时会被外力破开的防盗门。 “谁……谁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 门外沉默了两秒。这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一个低沉、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某种穿透门板的奇异力量与熟悉感的男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苏晚,开门。” 只有四个字。 苏晚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了。这个声音……即便过去了五年,即便只在噩梦里回响,她也绝不会认错! 萧烬! 真的是他!他找上门来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窒息。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他来干什么?抢走孩子?报复她? 怀里的苏屿似乎感觉到了母亲剧烈的颤抖和恐惧,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声问:“妈妈,你怎么了?外面是谁呀?” 孩子的询问让苏晚猛地回过神。不!不能让他进来!不能让他看到孩子! “你……你找错人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她颤声喊道,徒劳地试图否认。 门外,萧烬似乎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那声音冰冷,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苏晚,”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容抗拒的压迫,“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在里面,和孩子在一起。” 他的话,彻底击碎了苏晚最后的侥幸。他果然知道了!连孩子都知道! “我数三声。”萧烬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不开,我就自己进来。” “一。” 苏晚心脏狂跳,环顾四周,绝望地发现无处可逃。窗户?这里是三楼。呼救?楼下那些“工作人员”……她猛地意识到,那些人很可能就是他的人! “二。” “妈妈!”苏屿被这凝重的气氛和母亲惨白的脸色吓到,小声啜泣起来。 听着孩子的哭声,苏晚心如刀绞。她看着怀里懵懂恐惧的儿子,又看向那扇仿佛承载着整个外界恶意的门。逃避,已经没有意义了。 在萧烬即将吐出“三”的那一刻,苏晚用尽全身力气,松开了紧抱着孩子的手,轻轻将他推到吴秀芹闻声从厨房探出头来的方向,用眼神示意吴姐照顾好他。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走向刑场般,一步一步,挪到门边。 手指颤抖着,摸上了冰冷的门把手。她停顿了一瞬,闭上眼,然后,猛地拧动,拉开了门。 门开的刹那,走廊里略显昏暗的光线涌入。然而,所有光线仿佛都被门口那道高大的身影所吞噬。 萧烬就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昨日墓园那身肃穆的黑衣,而是一身剪裁精良、质感冷硬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白衬衣领口随意敞开一粒扣子。身形挺拔如松柏,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五年时光褪去了他最后一丝青涩,雕刻出更加深刻冷峻的轮廓,眉眼间的沉郁和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他看起来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冰山。 他的目光,越过开门的苏晚,直接投向客厅内部,精准地锁定了被吴秀芹护在身后、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又害怕地望过来的苏屿。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审视,有确认,有瞬间汹涌又被强行压下的激烈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实质性的、冰冷的专注。 苏晚被他直接忽略,却又被他周身散发的气息逼得后退了半步,背脊紧紧抵住门框,才能勉强站稳。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所有血色,只有一双眼睛,死死地、充满戒备和敌意地瞪着萧烬,像一只护崽的母兽,尽管爪子稚嫩,却亮出了全部的锋芒。 “你……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 萧烬终于将目光从孩子身上收回,缓缓落在了苏晚脸上。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她所有的伪装,直视她灵魂深处隐藏的秘密。 “我想干什么?”萧烬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苏晚紧绷的神经上,“苏晚,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 他向前逼近一步,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藏了我的儿子四年,”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怒意与寒霜,“你,想干什么?” 对峙与涟漪 “藏了我的儿子四年,你,想干什么?” 萧烬的声音并不高,却像裹挟着极地寒风的冰锥,狠狠凿穿了苏晚用四年时间辛苦筑起的心防。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判意味,砸在她耳边,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他甚至直接用了“我的儿子”! 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尖锐愤怒。她猛地抬头,苍白脸上那双原本清澈柔和的眼睛,此刻被惊惧和恨意烧得通红。 “你的儿子?”苏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颤抖,她不顾一切地向前一步,用自己单薄的身体试图挡住萧烬投向苏屿的视线,“萧烬!你凭什么?!屿儿是我的孩子!是我一个人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话音刚落,客厅里就传来苏屿带着哭腔的呼喊:“妈妈!”小家伙被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和母亲反常的样子吓坏了,挣扎着想从吴秀芹怀里跑过来。 “屿儿别过来!”苏晚头也不回地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哭音。她不能让萧烬靠近孩子一步! 萧烬的视线,因为苏晚那句“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而骤然转冷,眼底凝聚的风暴几乎要化为实质。但他却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那目光,冷得能让空气结冰。 “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他重复着,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带着一丝残忍的讥诮,“苏晚,需要我把亲子鉴定的报告,拍在你脸上吗?需要我告诉你,你儿子血管里流着的,到底是谁的血吗?” 亲子鉴定!他果然做了!而且已经拿到了铁证! 苏晚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最后的侥幸被彻底粉碎。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怒意和一种她看不懂的、更深沉的东西,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攫住了她。是啊,他如今权势滔天,想要验证一个孩子的血缘,易如反掌。她那些自以为是的隐瞒和躲避,在他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那又怎么样?”她豁出去了,声音嘶哑,带着破罐破摔的决绝,“就算……就算他是你的血脉又怎么样?萧烬,你扪心自问,你配做一个父亲吗?五年前,你自顾不暇,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离开江城的时候,你在哪里?我怀孕、生孩子、一个人把他带到三岁多,无数次半夜发烧、手忙脚乱、差点撑不下去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你回来了,威风了,就想来摘现成的果子?凭什么?!” 她的话,字字泣血,句句控诉。这四年来独自抚养孩子的艰辛、委屈、恐惧,以及对眼前这个男人复杂难言的情感(或许还残存着一丝被时光掩埋的失望与怨怼),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萧烬沉默地听着,脸上的冰霜没有融化,但搭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苏晚的指控,像细密的针,扎在他刚刚被“父亲”这个身份冲击得尚未稳固的心上。错过孩子的成长,是他无法辩驳的事实,也是他心头一根隐秘的刺。 但他随即想到那份报告,想到南州那家医院,想到那笔神秘的保密汇款,想到昨天那场针对孩子的“意外”……怒火与疑虑交织升腾。 “我不配?”萧烬的声音更冷,带着压抑的戾气,“那谁配?那个帮你支付‘保密费’,让你在南州偷偷生下孩子,然后躲躲藏藏四年的人吗?还是昨天那个,差点让你儿子‘意外’死在小区游乐场的人?!” 他向前一步,巨大的压迫感让苏晚下意识后退,背脊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苏晚,你告诉我,”他逼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低沉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敲打着她脆弱的神经,“你到底在隐瞒什么?是谁在帮你?又是谁,想对我的儿子下手?!” 他的话信息量太大,像一连串炸弹在苏晚脑中爆开。保密费?南州?昨天游乐场的“意外”……果然不是意外!而且,萧烬知道?他甚至知道有人想害屿儿? 巨大的震惊和混乱让她一时失语,只能瞪大了眼睛,惊恐又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冰冷俊颜。 就在这时—— “坏蛋!不许欺负我妈妈!” 一声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的童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只见苏屿不知何时挣脱了吴秀芹的怀抱,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举着一个塑料玩具小汽车,迈着小短腿,勇敢地(或者说,鲁莽地)冲了过来,挡在了苏晚身前,仰着小脸,怒视着萧烬,虽然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努力挺起小胸膛。 “你走开!不许吓我妈妈!宝宝打你!”他挥舞着毫无杀伤力的玩具车,试图驱赶这个让他妈妈害怕的“坏叔叔”。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让萧烬和苏晚同时怔住。 萧烬低头,看着这个只及他膝盖高、却努力张开双臂护住母亲的小小身影。那张稚嫩的脸上,眉毛皱起,嘴巴抿紧,乌黑的眼睛里明明盛满了害怕,却倔强地不肯退缩。这神态,这护短的劲儿……像极了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也奇异地触动了他心底某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角落。 这是他儿子。他的血脉,在以一种最本能、最纯粹的方式,保护他在意的人。即使面对的是他这样令人恐惧的存在。 冰冷的怒意和尖锐的质问,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冲击。萧烬身上的戾气,微不可察地收敛了一瞬。 苏晚却吓得魂飞魄散,她怕萧烬迁怒孩子,立刻弯腰死死抱住苏屿,将他藏在自己怀里,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屿儿别说话!不关你的事!萧烬!有什么你冲我来!别碰孩子!求你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萧烬,那眼神里的绝望和哀求,几乎要溢出来。 萧烬看着紧紧相拥、瑟瑟发抖的母子俩,看着苏晚脸上清晰的泪痕和孩子埋在她怀里微微颤抖的小身子,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暴戾,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泄不出来,却又无法平息。 他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们,周身冰冷的气势并未减弱,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风暴似乎暂时停歇,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莫测的幽暗。 “冲你来?”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加令人心悸,“苏晚,你以为事情就这么简单?” 他不再看她们,目光扫过这间狭小却温馨的客厅,扫过墙上那些充满童趣的插画,扫过地上散落的玩具和画纸。这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是他儿子长大的地方,却唯独,没有他这个父亲存在的任何痕迹。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刺痛感,细细密密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从今天起,”萧烬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苏晚苍白惊惶的脸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和孩子,搬去我安排的地方。” “不!”苏晚几乎是立刻尖叫着拒绝,“我们哪里也不去!我们就住在这里!” “由不得你。”萧烬的声音没有半分商量余地,“这里的安全漏洞太大,昨天的事情,我不想看到第二次。我的儿子,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不是你的所有物!”苏晚激动地反驳,“他是我的孩子!你没有权利……” “权利?”萧烬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法律赋予我的亲子权利,需要我让律师来跟你详细解释吗?或者,你想试试,以我现在的能量,要走孩子的抚养权,需要多久?” 他的话,冰冷而现实,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苏晚反抗的气焰。她浑身发冷,是啊,她拿什么跟他争?钱?势?还是那薄如纸的“独自抚养事实”?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她脆弱得不堪一击。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力感。 萧烬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看着她怀中孩子偷偷抬起、带着懵懂恐惧望向自己的小脸,心中那丝刺痛感更清晰了些。但他很快将这种陌生的情绪压了下去。 “我想怎么样?”他重复着,语气放缓,却更加不容抗拒,“首先,确保我血脉的安全。其次,弄清楚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是谁在背后搞鬼。”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幽深:“最后,苏晚,我们之间,也该有个了断。” 了断?苏晚心头一颤,不明所以,却又感到莫名的恐惧。 “给你两个小时收拾必要的东西。”萧烬不再看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沉稳,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两个小时之后,我的人会来接你们。不要试图做任何无谓的挣扎或逃跑,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 “记住,苏屿是我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沉重的防盗门缓缓闭合,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却像最终宣判的槌音,敲打在苏晚的心上。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苏屿压抑的、小声的抽泣,和苏晚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吴秀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手足无措地站在厨房门口。 苏晚抱着孩子,缓缓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泪终于无声地汹涌而出。她输了,一败涂地。她藏了四年的秘密,她小心翼翼守护的世界,在萧烬绝对的力量面前,被轻易地撕开、闯入、并宣告占有。 怀里的苏屿似乎感觉到了母亲深切的悲伤,伸出小手,笨拙地擦着她的眼泪,带着哭音小声说:“妈妈不哭……坏蛋走了……宝宝保护妈妈……” 听着孩子稚嫩却坚定的话语,苏晚的心更痛了。她紧紧抱住儿子,将脸埋在他柔软的发间,任由泪水奔流。 她知道,从萧烬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她和孩子平静的生活,已经彻底结束了。前方等待她们的,将是未知的、由那个冷酷男人掌控的命运。 而此刻,门外走廊的阴影里,萧烬并未立刻离开。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压抑哭声和孩子稚嫩的安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冰冷的底色下,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缓缓荡开,又迅速归于沉寂。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凌云,”他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准备车,去老宅。另外,江雨柔那边,可以开始‘回礼’了。” 归巢与裂痕 两个小时后,碧波苑7栋楼下。 一辆看似普通、但底盘厚重、车窗玻璃颜色异样深邃的黑色商务车安静地停在单元门口。车门旁,凌云亲自站立等候,神情肃穆。周围那些“市政工人”、“社区医生”、“物业保安”依旧在各自的位置上,看似忙碌,实则将这片区域守得密不透风。 单元门打开,苏晚牵着苏屿的手,走了出来。她只背了一个不大的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装了孩子几件心爱玩具和绘本的袋子。吴秀芹眼眶红红地跟在后面,手里也提着一个装了些简单吃食的布包,显然是苏晚执意让她带上的。 苏晚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神情已经平静了许多,那是一种认命般的、带着戒备的平静。她紧紧牵着苏屿的手,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乖乖地跟着妈妈,大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车旁的凌云和那辆陌生的车。 “苏小姐,请上车。”凌云上前一步,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他拉开后座车门。 苏晚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怀中不安的孩子,最终还是弯腰,抱着苏屿上了车。车内空间宽敞舒适,座椅柔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淡的、清冽的木质香气,与萧烬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这让她更加绷紧了神经。 吴秀芹站在车外,抹着眼泪:“小晚,照顾好自己和小屿,有事……有事给吴姐打电话。”她的话说得没什么底气,显然也明白,一旦进入萧烬的掌控,很多事情就由不得她们了。 苏晚勉强对她笑了笑:“吴姐,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家里剩下的东西……麻烦你了。”她知道,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甚至,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车子平稳地启动,驶离了碧波苑小区。苏晚抱着苏屿,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中一片空茫。她不知道萧烬要把她们带去哪里,等待她们的又是什么。 苏屿似乎被车内新奇的环境吸引了片刻,但很快又蜷缩进妈妈怀里,小声问:“妈妈,我们去哪里?那个坏蛋叔叔的家吗?” 苏晚心中一痛,轻轻拍着他的背:“宝宝别怕,妈妈在。我们去……去一个暂时住的地方。”她无法给孩子更多解释。 车子并未驶向繁华的市中心或传闻中萧烬下榻的“云顶天宫”,而是朝着江城老城区,一个相对安静、绿化颇好的区域驶去。最终,车子缓缓驶入一条林荫道,停在一座带有独立庭院、外观古朴沉静的中式宅院门前。 门楣上并无匾额,但院墙高耸,门扉厚重,自有一股沉淀的底蕴和不容侵犯的气度。这里,正是萧家老宅。虽然当年被查封,但在萧烬归来前,凌云已动用力量将其解封,并进行了最高标准的修复和安保升级。 苏晚下车,看着眼前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宅院,心中五味杂陈。她当然知道这是哪里。五年前,她曾以萧烬未婚妻的身份,无数次出入这里,感受过这里的温暖与荣耀。然而,物是人非,如今再来,却是以这样狼狈不堪、前途未卜的身份。 “苏小姐,请进。君上在里面等您。”凌云引着她走向大门。 厚重的木门无声开启,映入眼帘的是修缮一新的庭院。假山流水,回廊曲折,草木葳蕤,比记忆中更加精致,却也透着一股缺乏人气的清冷。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肃。 萧烬并未在庭院中。凌云带着苏晚母子穿过回廊,来到主屋的客厅。客厅的布置古朴典雅,保留了旧式的格局和部分老家具,但又融入了一些现代舒适的陈设,新旧交融,却并不突兀。 萧烬正站在一幅悬挂的旧山水画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他已经换下了一身西装,穿着一件质料柔软的深灰色休闲衬衫和同色长裤,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那股迫人的气势并未稍减。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被苏晚紧紧牵着的苏屿身上,停留片刻,才移向苏晚。 “这里,以后就是你们住的地方。”萧烬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楼上右手边第一间是儿童房,已经布置好了。你们可以上去看看,缺什么告诉管家。”他示意了一下旁边垂手侍立、一位衣着整洁、表情恭谨的中年男人。 苏晚没有动,只是戒备地看着他:“萧烬,你到底想怎么样?把我们关在这里?” “关?”萧烬眉梢微挑,“你可以这么理解。但这里,比碧波苑安全一百倍。至少,不会有人能把‘意外’安排到我的院子里。” 他走到一旁的酸枝木椅前坐下,姿态放松,却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孩子需要稳定安全的环境成长。这里,符合要求。” “他需要的是正常的童年和母爱!不是一个华丽的笼子!”苏晚忍不住反驳。 “母爱?”萧烬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你给他的母爱,就是带着他东躲西藏,连一个合法的身份都给不了?让他随时暴露在未知的危险之下?” 苏晚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更白。 萧烬不再看她,目光转向一直好奇又害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大屋子、小手紧紧攥着妈妈手指的苏屿,语气放缓了些许,但依旧带着一种命令的口吻:“苏屿,过来。” 苏屿吓得往后缩了缩,把脸埋进苏晚腿边。 苏晚立刻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将孩子挡得更严实:“你别吓他!” 萧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耐,但终究没再坚持。他转而看向苏晚,语气重新变得冷硬:“在这里,你们可以自由活动,但未经允许,不得离开宅院范围。我会安排人照顾你们的起居,也会安排合适的教育启蒙。至于你,苏晚,”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莫测:“在弄清楚所有事情之前,你最好安分守己。如果让我发现你有任何试图联系外界、传递消息、或者伤害孩子的行为……”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中的威胁,让苏晚不寒而栗。 “伤害孩子?”苏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悲愤交加,“萧烬!全世界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就是你!是谁当年……” “当年的事,我会查清楚。”萧烬打断她,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但在这之前,你最好想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尤其是,当着孩子的面。”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懵懂的苏屿。 苏晚心头一凛,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控诉和质问咽了回去。是的,她不能,至少不能当着屿儿的面,和他争吵那些不堪的过往。 就在这时,凌云的加密通讯器震动了一下。他侧耳倾听片刻,走到萧烬身边,低声汇报了几句。 萧烬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他站起身,对苏晚道:“带他上去休息吧。我出去处理点事情。” 说完,他便带着凌云,径直离开了客厅,留下苏晚母子,和那位沉默的管家,面对着这偌大、华丽却冰冷的“新家”。 苏晚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抱着苏屿的手臂微微颤抖。她知道,萧烬口中的“处理事情”,很可能与江雨柔、与昨天那场“意外”有关。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但可以预见,那绝不会是温和的手段。 这座老宅,暂时成了她和孩子的避风港,却也成了最精致的牢笼。而牢笼之外,真正的风暴,正在以更猛烈的方式,席卷而来。 …… 江氏集团总部,此刻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股价连续跌停,市值蒸发超过三分之一。银行催债,供应商逼款,海外融资渠道彻底断裂,“锦绣江南”项目全面停工,负面舆论铺天盖地。更可怕的是,公司内部开始出现大规模离职潮,中层骨干纷纷另谋出路,人心彻底散了。 江雨柔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总裁办公室里,窗帘紧闭,灯光昏暗。她头发散乱,妆容早已哭花,眼神空洞而绝望,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不记名加密手机。距离她发出那个“清除”指令已经过去了一天多,但“毒牙”那边音讯全无,就像石沉大海。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不是秘书,而是她的父亲,江氏集团名义上的董事长江宏远,以及几位神色凝重、眼中带着怒意的江家长辈和主要股东。 “雨柔!你看看你做的好事!”江宏远将一叠文件狠狠摔在江雨柔面前的办公桌上,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赵家完了!王家也快完了!他们刚才派人送来了这些东西!你看看!这里面有多少是你背着我们,和赵元、王烁他们干的‘好事’!还有……还有你居然敢私下找人,去动那个孩子?!” 文件里,不仅有江雨柔与赵、王两家利益勾结、侵占公司资产的部分证据,更有几份通讯记录摘要和“毒牙”手下某个外围人员含糊的指认口供影印件,直指江雨柔雇佣黑手,意图对萧烬的“亲属”不利。 这些证据,显然是赵、王两家为了自保,或者为了向萧烬表“忠心”,而抛出来的投名状。 江雨柔看着那些文件,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知道,自己彻底完了。不仅商业上惨败,连最阴私、最恶毒的手段也被公之于众,暴露在家族和股东面前。 “爸……我……”她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叫我爸!”江宏远痛心疾首,更多的是恐惧,“我早就告诉过你,做事不要太绝!萧烬那小子能回来,肯定不简单!你偏不听!现在好了,他把我们江家往死里整!赵元刚才在电话里说了,萧烬手里还有更致命的把柄!都是你当年掺和进去的那些破事!你是想让我们江家给你陪葬吗?!” 其他股东也纷纷怒斥,要求江雨柔立刻辞去代总裁职务,并主动向萧烬“请罪”,争取一线生机,否则就将她移交司法机关,撇清与江氏的关系。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江雨柔看着眼前这些昔日对她毕恭毕敬、现在却恨不得立刻与她切割干净的所谓“亲人”和“伙伴”,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 “请罪?向他求饶?”她眼中布满血丝,神情扭曲,“你们以为,现在求饶还有用吗?萧烬他恨我入骨!他不会放过我的!也不会放过江家!你们以为把我交出去就有用?做梦!” 她猛地站起来,状若疯癫:“要死,大家一起死!当年的事,你们谁没沾边?现在想让我一个人扛?休想!” 她的疯狂,让江宏远等人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惧。他们意识到,江雨柔已经彻底失控,而且,她说的是事实。萧烬的复仇,恐怕不会只针对江雨柔一人。 就在江家内部陷入一片混乱、互相指责、恐慌蔓延之际,没有人注意到,江氏集团总部的网络和内部通讯系统,正在被一股无声的力量快速渗透、拷贝着更深层、更隐秘的数据。那些尘封在服务器角落、涉及当年萧家变故、涉及更多不可告人交易的电子痕迹,正在被一点点挖掘出来。 裂痕,已经从江家内部最脆弱的地方撕开。而真正的崩塌,才刚刚开始。萧烬要的,从来不只是江雨柔个人的毁灭,而是整个江家,乃至所有参与者的彻底清算。 老宅的平静,与江家的混乱,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而这场风暴的中心,那个刚刚被带入“巢穴”的孩子,正眨着懵懂的眼睛,试图理解这个突然天翻地覆的世界。 暗室、暖光与冰冷的饵 萧家老宅的二楼,被指定为儿童房的屋子,与整座宅邸古朴沉稳的基调截然不同。 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明亮、温馨、充满了童趣色彩的世界。墙壁被刷成柔和的天空蓝,点缀着棉花糖般的白云贴纸;天花板悬挂着模拟星月的柔和小夜灯;靠窗是一张结实可爱的原木小床,铺着印有卡通小恐龙的被褥;床对面是一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架和玩具收纳柜,里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适合三岁左右孩子的绘本、积木、拼图、小车模型,甚至还有一个柔软的小帐篷和海洋球池。地毯柔软厚实,光脚踩上去悄无声息。 显然,这一切都是短时间内精心布置的,价值不菲,且考虑到了孩子的喜好和安全。 苏晚牵着苏屿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与碧波苑那个简单小家天差地别的“儿童乐园”,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更深的茫然和一种被物质包裹的窒息感。萧烬用这种方式宣告着他的存在和掌控——他能轻易给予孩子她无法企及的优渥环境,也能轻易剥夺。 苏屿则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暂时忘记了刚才的恐惧和不安。小孩子对新奇环境有着天然的好奇,他试探着松开了妈妈的手,迈着小步子走进房间,先是被地毯的柔软惊了一下,然后目光就被那些琳琅满目的玩具吸引了。 “妈妈,好多玩具!”他回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晚,带着询问和渴望。 苏晚压下心头的酸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嗯,宝宝可以去玩。”她知道,拒绝或表露情绪都无济于事,反而可能吓到孩子。 得到许可,苏屿立刻欢呼一声,跑向那堆色彩斑斓的积木。孩子的适应能力和对快乐的简单追求,在此刻显得如此纯粹,也如此让人心疼。 那位姓周的中年管家悄然出现,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温热的牛奶和一些精致的儿童点心。“苏小姐,小少爷,请用些茶点。房间里的设施如果不合心意,或者缺什么,请随时告诉我。” 他的态度恭敬周到,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疏离,仿佛他们只是需要被妥善照料的贵重物品。 “谢谢,暂时不需要。”苏晚语气冷淡地拒绝,她不想接受太多来自萧烬的“恩赐”。 管家也不坚持,微微欠身:“晚餐会在一小时后准备好。君上吩咐,请苏小姐和小少爷在房间或二楼活动区域休息,暂时不要下楼。”说完,他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不要下楼……”苏晚咀嚼着这句话,走到窗边。窗户是特制的双层防弹玻璃,只能从里面打开一条有限缝隙通风。窗外是修缮精美的庭院,围墙高耸,能看到隐约的人影在角落里安静伫立。这里的确是“安全”的,安全得像一座高级监狱。 她回到房间,看着儿子已经沉浸在新玩具的快乐中,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稍稍松了口气。她坐在床边柔软的脚凳上,环顾这个精致却陌生的空间,疲惫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办?萧烬显然不会轻易放她们离开。他要查清四年前的事,他要“了断”……他到底想怎样了断?争夺抚养权?还是用孩子来威胁、报复她? 纷乱的思绪让她头痛欲裂。她起身,走到与儿童房相连的、为看护人准备的小套间里。这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套小桌椅。她打开衣柜,里面整齐地挂着几套崭新的、尺码合身的女士家居服和外套,甚至连贴身的衣物都准备了,款式质地皆属上乘。 如此“周到”,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萧烬对她和孩子的了解,或者说掌控,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细致。 她关上柜门,走到小桌前坐下。桌面上空无一物,只有一扇小小的、同样只能开一条缝的窗户。阳光被窗棂切割成细长的光斑,落在桌面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楼下隐约传来一些声响,似乎是萧烬回来了,又或者有其他人来访,但声音被厚重的楼板和良好的隔音滤得模糊不清。这座老宅,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将她们母子吞入腹中,外面的一切风雨,似乎都与这精致的“暗室”无关。 晚餐是由管家送到二楼小厅的。菜式精致,营养均衡,显然是专门为孩子搭配的。苏屿吃得很开心,暂时的新鲜感让他情绪不错。苏晚却食不知味,如同嚼蜡。 饭后,管家带着一位看起来温和可亲的中年女士进来,介绍说是安排来照顾苏屿日常生活和启蒙的阿姨,姓李。李阿姨笑容亲切,动作轻柔,很快便哄着苏屿去洗漱,准备睡觉。 苏晚本想拒绝,但看着孩子对李阿姨并不排斥,而自己确实心力交瘁,便默许了。她知道,这也是萧烬安排的一部分,他正在用一种缓慢而坚决的方式,渗透进她们的生活,接管她作为母亲的部分职能。 夜晚,苏屿在新奇的小床上,听着李阿姨轻柔的故事声,渐渐沉入梦乡。孩子睡颜恬静,仿佛白日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苏晚坐在小套间的床边,却毫无睡意。她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感觉这栋宅子像活过来一样,每一个角落都仿佛有眼睛在注视着她。她不知道萧烬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和孩子的命运,已经彻底系于那个男人一念之间。 …… 与此同时,老宅地下一层,一间经过特殊改造、隔音绝佳、布满各种显示屏和通讯设备的房间里,灯火通明。 这里便是“暗影”设在老宅的临时指挥节点之一。 萧烬站在主屏幕前,屏幕被分割成数块。一块显示着二楼儿童房及其套间的实时监控画面——苏晚呆坐在床边,苏屿安然入睡;另一块显示着江氏集团总部附近几个关键点的动态;还有几块则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情报摘要。 凌云站在他侧后方,汇报着最新进展:“江家内部已经彻底分裂,江宏远联合部分股东,准备强行罢免江雨柔,并试图通过中间人向我们递话,表示愿意‘配合调查’,交出部分‘证据’,以求自保。江雨柔本人精神似有崩溃迹象,被暂时软禁在家中,但其私人电子设备在过去两小时内,仍有数次异常加密信号向外发出,内容尚未完全破译,但接收方指向省城周氏的一个外围壳公司。” “垂死挣扎。”萧烬声音冷淡,目光扫过江雨柔那憔悴癫狂的监控截图,毫无波澜。他的注意力更多停留在二楼那个呆坐的身影上,看着她眉宇间化不开的忧惧和疲惫,眼神微暗。 “周氏那边,周廷轩的助理原本计划明日抵江,但今日下午突然以‘行程有变’为由推迟。我们监测到周氏内部对此事也有分歧,部分元老认为不宜在此时直接介入江城泥潭。”凌云继续道,“另外,关于南州那笔匿名汇款的追溯,有了一点眉目。资金最初是从海外一个离岸信托基金流出,该基金的受益人结构极其复杂,但其中一个隐蔽的顾问签名,与我们档案库里某个已‘退休’的境外情报掮客的代号笔迹相似度极高。” 情报掮客?萧烬眼神一凝。这意味着,四年前帮助苏晚隐藏生产信息的人,背景可能非常特殊,甚至涉及国际层面的某些势力。这比他预想的更加复杂。 “继续追查这个掮客,以及他和苏晚,或者和当年萧家的事,是否有其他关联。”萧烬沉声道,“另外,江雨柔发出的那些加密信号,内容一旦破译,立刻报我。我要知道,她在最后时刻,还想向周氏传递什么,或者,祈求什么。” “是。”凌云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君上,关于苏小姐和小少爷……是否需要加强心理疏导或安抚?小少爷似乎对新环境适应良好,但苏小姐的情绪……” “不必。”萧烬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苏晚苍白的脸,“让她自己冷静。有些事,她需要时间想清楚。至于孩子……” 他的语气微微缓和,看着苏屿恬静的睡颜,“让李阿姨多费心,找些合适的绘本和温和的动画,循序渐进。暂时……不要让他接触任何可能刺激到苏晚,或者涉及过去的话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明天上午,让厨房准备一些孩子喜欢的点心。还有,花园里那个旧的秋千架,找可靠的人彻底检查加固一下。” 凌云有些意外地看了萧烬一眼,随即垂首:“是,属下明白。” 这些细微的安排,与萧烬平日杀伐决断的风格大相径庭,却流露出一种对血脉本能的、生疏的关切。纵然心中对苏晚有怒意,有疑虑,但对那个流淌着自己血液的小生命,他似乎正在尝试以一种笨拙的方式,去承担起某种责任。 “江家那边,”萧烬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给江宏远传个话。想要‘配合’,就拿出真正的诚意。我要的,不仅仅是江雨柔的罪证,是江家参与当年构陷萧氏的所有人、所有事,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如果再有隐瞒,或者妄图弃车保帅……江氏这个招牌,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决定一个家族生死的冷酷力量。 “另外,把我们手里关于赵家、王家那份更‘有趣’的材料,挑一点不那么致命的,透露给和他们有竞争关系的另外几家。让他们狗咬狗,彻底乱起来。”萧烬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省得他们还有闲心,惦记不该惦记的东西。” “是!”凌云眼中闪过厉色。这才是他熟悉的君上,运筹帷幄,一击必中,绝不给敌人任何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布置完这一切,萧烬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蜷缩在床边、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身影,沉默了片刻,转身离开了指挥室。 老宅的走廊幽深安静,只有他沉稳的脚步声回荡。他走上二楼,在儿童房紧闭的门外停顿了数秒,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孩子均匀细微的呼吸声,以及另一个房间里压抑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向走廊另一端属于他的书房。 暖黄的灯光从儿童房门缝下渗出,与走廊清冷的壁灯光晕交融,形成一道模糊的界限。一边是尚不明确、但已悄然注入的微弱暖意与责任;另一边,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复仇与冰冷算计。 长夜漫漫,这座看似平静的老宅,包裹着太多未解的谜团、复杂的情感和汹涌的暗流。而那个天真沉睡的孩子,如同一颗意外投入死水的明珠,其散发的微光,正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着周围冰冷水域的温度与流向。 旧宅、旧痕与新的目光 清晨的阳光,透过老宅雕花的窗棂,在儿童房柔软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屿醒来,对新环境的好奇暂时压倒了不安,他赤着脚跳下床,跑到窗边,踮起脚尖,望着外面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远处隐约可见的秋千架。 李阿姨适时出现,带着温和的笑容,熟练地帮他洗漱、穿衣。早餐被送到二楼的小厅,不再是简单的牛奶面包,而是搭配了水果、蔬菜和可爱动物造型点心的营养餐。苏屿吃得很开心,甚至主动问李阿姨秋千能不能玩。 苏晚一夜未眠,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她沉默地坐在一旁,看着儿子在李阿姨的照料下露出笑容,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她为儿子能快速适应、暂时忘却恐惧而稍稍安慰;另一方面,这种“周到”的照顾,更像是一种温柔的剥夺,让她这个母亲显得多余而无措。 早餐后,李阿姨征询地看向苏晚:“苏小姐,萧先生吩咐过,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带小少爷在庭院里适当活动。您看……” 苏晚看向儿子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与其把孩子闷在房间里,不如让他接触一下阳光和新鲜空气,哪怕只是在被圈定的范围内。 得到许可,苏屿欢呼一声,拉着李阿姨的手就要往外走。苏晚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春日庭院,生机盎然。修缮一新的亭台水榭,错落有致的奇石花草,确实比碧波苑那个小游乐场开阔雅致得多。苏屿很快被一只翩跹的蝴蝶吸引,咯咯笑着追了过去,李阿姨连忙跟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苏晚独自走在后面,目光扫过熟悉的景物。假山还是那座假山,只是上面的青苔被清理过;那株老梅树还在,只是枝干似乎更遒劲了些;回廊的朱漆鲜艳如新,掩盖了岁月的痕迹……一切都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变。五年前,她曾在这里,陪着萧烬的父母喝茶聊天,也曾和萧烬在月下回廊低声争执,最终不欢而散。 物是人非的刺痛感,尖锐地袭来。她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回廊立柱。 “这里,你以前常来。” 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苏晚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萧烬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的另一端,一身简约的黑色休闲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庭院中追逐蝴蝶的苏屿身上,晨光为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并未融化那眼底的寒意。 “是,”苏晚戒备地挺直脊背,声音干涩,“曾经。” 萧烬这才将目光转向她,眼神锐利如昔,却又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一种审视的、探究的意味。“曾经,”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情绪,“曾经你以为这里会是你的家。” 苏晚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别开脸,看向远处:“年少无知罢了。” “年少无知?”萧烬缓步走近,步履沉稳,带来无形的压迫感,“所以,你选择在萧家风雨飘摇、我自身难保的时候,不告而别?甚至怀了我的孩子,也选择隐瞒,躲到南州偷偷生下来?” 他的质问再次撕开旧伤疤。苏晚猛地回头,眼中燃起压抑的怒火和委屈:“不告而别?萧烬,那天晚上我们吵成什么样子,你忘了吗?你指责我……指责我……算了!”她深吸一口气,不想在孩子面前重提那晚不堪的互相伤害,“我离开,是因为我留下没有任何意义,只会成为你的拖累!至于孩子……”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当时不知道……后来知道了,萧家已经……你已经不在了。我一个人,能怎么办?告诉你?让你在那种情况下,再添一重负累和软肋吗?” “软肋?”萧烬捕捉到了这个词,眼神更冷,“所以,你认定我保护不了你们?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让我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那笔帮你隐瞒的保密费,又是怎么回事?谁在帮你?或者说,谁在控制你?”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苏晚心中最深的不安和谜团。 苏晚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那笔钱……那个神秘的联系人……是她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秘密。“我没有被谁控制!”她矢口否认,语气却带着心虚,“那笔钱……是我自己想办法……” “你自己?”萧烬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苏晚,你一个刚毕业不久、家境普通、又面临家族变故(指苏家当时也受萧家牵连而中落)的女孩,能从哪里弄到那么一大笔钱,支付南州那种私立医院的‘特护’和‘保密’费用?还能在事后抹掉几乎所有痕迹,连‘暗影’都查了这么久才找到线索?” 他的目光像手术刀,剖析着她的谎言。“告诉我,是谁?四年前,是谁联系你,给了你钱,安排了南州的一切?他为什么要帮你?或者说,他想要从你,或者从这个孩子身上,得到什么?” 苏晚被他逼问得节节败退,心慌意乱。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那个人的警告,那些模糊的威胁,还有她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没有什么人!钱是我……是我借的!” “借的?向谁借的?”萧烬步步紧逼,毫不放松。 “我……”苏晚语塞,眼神闪烁。 就在两人对峙、气氛紧绷之际,苏屿清脆的笑声打破了僵局。他放弃了蝴蝶,发现了那个被检查加固过的秋千架,正兴奋地跑过去,在李阿姨的帮助下坐了上去,轻轻荡了起来。 “高一点!李阿姨,再高一点!”孩子欢快的喊声传来,带着纯粹的快乐。 萧烬和苏晚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看着秋千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空中荡起落下,笑声清脆如银铃,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奇迹般地消散了一些。 萧烬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瞬。他沉默地看着,没有像寻常父亲那样上前去推,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确认这个活泼生命的存在,也仿佛在消化“父亲”这个角色带来的陌生暖流。 苏晚也看着孩子,紧绷的神经因为儿子的快乐而略微放松,但心中的忧虑并未减少。她知道,萧烬不会放弃追问。四年前的谜团,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悬在他们之间,也悬在孩子的头顶。 良久,萧烬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晚,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苏晚,你可以继续隐瞒。但你要清楚,在这座宅子里,没有秘密能永远藏住。‘暗影’会继续查,直到水落石出。而在那之前,你和孩子,只能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为了他的安全,也为了……弄清楚一些我必须知道的事情。”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庭院另一侧的书房方向,背影挺拔而孤绝。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又看看秋千上无忧无虑的儿子,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宿命感笼罩了她。萧烬的“保护”与“囚禁”是一体两面,他的追查既是威胁,也可能……是揭开真相的唯一途径?可那个真相,真的能见光吗?那个神秘人,又会做出什么反应? 她不知道。 “妈妈!你看我!”苏屿荡得更高了,回头冲她灿烂地笑。 苏晚强迫自己挤出笑容,对他挥了挥手。阳光很好,庭院很美,孩子很快乐。但这平静祥和的表象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新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这个孩子身上。来自父亲的审视与保护,来自母亲深藏的恐惧与秘密,来自过往幽灵般的谜团,也来自未知敌人的觊觎。这个刚刚被带入“巢穴”的小生命,他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而这座承载了太多往事的老宅,将再次成为风暴降临前,短暂而脆弱的避风港。只是这一次,风中夹杂的,除了复仇的冰冷,还多了一丝血脉牵绊带来的、微弱的暖意与重量。 毒蛇反噬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萧烬头也未抬,目光停留在手中一份刚从“暗影”海外分部传回的加密简报上,内容涉及那个与南州匿名汇款有关的已“退休”情报掮客的最新活动轨迹。 凌云推门而入,脸色比平日更加冷峻:“君上,江雨柔那边,有异常动作。” 萧烬抬眸,眼底寒光一闪:“说。” “我们截获并部分破译了她昨晚试图发给周氏的信号。内容残缺,但关键词包括‘最后的筹码’、‘当年真相备份’、‘玉石俱焚’。同时,我们监控到江宏远今天上午秘密会见了一位律师,随后,江氏核心服务器在非工作时间段,有异常数据批量导出和转移的痕迹,路径非常隐蔽,但最终指向一个位于公海的匿名云存储节点。”凌云语速很快,“江宏远似乎想用江雨柔手中的某些‘备份’作为谈判筹码,换取江家一线生机。而江雨柔本人……恐怕不甘心被当作弃子。” “备份?”萧烬放下简报,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关于当年构陷萧氏的所谓‘证据’原件?还是……别的什么?” “不确定。但江雨柔信号中提到的‘当年真相’,可能不仅仅指商业层面。结合我们正在追查的南州线索,属下怀疑,她手里可能握着与少夫人……与苏小姐当年离开,甚至与那个神秘帮助者相关的信息。”凌云谨慎地措辞。 萧烬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江雨柔……这个女人就像一条濒死的毒蛇,即使被打断了脊骨,也想着在最后时刻反咬一口,还要将毒液喷溅到最令他在意的地方。 “找到那个云存储节点的具体位置和访问密钥。必要时,动用‘网刃’。”萧烬的命令简洁冷酷。“网刃”是“暗影”麾下一支专精于网络追踪、渗透与数据夺取的特殊小组,手段堪称网络世界的幽灵。 “是。另外,”凌云顿了顿,“我们在江雨柔被软禁的别墅外,监测到两个陌生信号源,非常微弱,时断时续,反侦察能力极强。不像是江家或周氏常规雇佣的人,风格更接近……职业清道夫或者私人情报贩子。他们似乎在观察,也可能在等待什么。” 职业清道夫?萧烬眉头微蹙。江雨柔还额外雇佣了其他人?还是说,有第三方势力,嗅到了江家崩塌散发出的血腥味,想要趁机浑水摸鱼,攫取江雨柔手中的“筹码”? “盯紧他们。查清来历。”萧烬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正在李阿姨陪伴下,小心翼翼观察池塘锦鲤的苏屿。孩子蹲在池边,小脸上满是专注和好奇,阳光洒在他柔软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这幅宁静的画面,与他正在处理的阴诡暗涌,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他的儿子,应该在这样安全无虞的环境里,无忧无虑地探索世界,而不是被卷入上一辈肮脏的恩怨和危险之中。 “江宏远想谈判?”萧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告诉他,想要‘配合’,就拿出百分之百的诚意。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江雨柔手中所有‘备份’的详细目录和内容摘要,原件由他亲自送到指定地点。过期不候。” “是。”凌云明白,这是最后通牒,也是给江家内部施加压力的最后一根稻草。江宏远必须在保全家族残存利益和彻底牺牲女儿之间做出选择。 “还有,”萧烬补充道,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老宅的安防等级,提到‘铁壁’级。所有出入口,增加动态生物识别和热感应双重校验。苏晚和孩子的活动范围,暂时限定在主楼和核心庭院,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 “铁壁”级,这是应对重大直接威胁时的最高防御等级。 “明白。”凌云心中一凛,知道君上这是预防江雨柔或其背后势力狗急跳墙,直接针对老宅或孩子下手。他迅速领命而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萧烬看着儿子用小网兜试图去捞水中的落叶,笨拙却认真的样子,眼底的冰冷稍稍化开一丝。但随即,想到江雨柔可能掌握的、与苏晚相关的“真相备份”,想到那笔神秘的汇款和身份成谜的帮助者,想到暗中窥伺的老鼠……那丝暖意又被沉沉的阴霾覆盖。 他必须更快地扫清所有障碍,拔除所有毒刺。为了父母的血仇,也为了……这意外降临、却已不容有失的血脉羁绊。 …… 江家别墅,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 江雨柔被变相软禁在自己的卧室里,门外守着两名江宏远派来的、脸色木然的家族保镖。她披头散发,眼神时而空洞,时而闪烁着疯狂的恨意。房间里的东西被她砸了大半,一片狼藉。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微型的、加密的固态存储器,指甲几乎要掐进塑料外壳里。这是她最后的底牌,是她当年暗中留了一手,偷偷备份下来的部分通讯记录、转账凭证和一些模糊的照片。有些涉及当年如何配合某些人做局陷害萧家,有些则指向更隐秘的角落——比如,五年前萧烬与苏晚激烈争吵那晚,她恰好“路过”听到的一些片段,以及事后她出于某种阴暗心理,派人跟踪调查苏晚时,意外捕捉到的、苏晚与一个神秘男人在南州某隐蔽咖啡馆见面的模糊侧影。 当时她并未深究,只觉得是苏晚耐不住寂寞或是另寻靠山。但如今,这些碎片信息,在她濒临绝境时,却成了可能扭转局面的“宝藏”。她不确定那个神秘男人是谁,但能让苏晚在那时秘密会见,并随后消失、秘密产子,绝对不简单。萧烬如此在意那个孩子,如此疯狂追查苏晚的过去,这“宝藏”的价值就无限放大。 她要赌一把!用这个作为筹码,要么换取萧烬的“宽恕”(尽管她知道希望渺茫),要么……就把它交给能对付萧烬的人,比如周廷轩,或者,那些她通过特殊渠道隐约知晓的、对萧烬的“烬”集团崛起感到不安的国际势力代表! 她不甘心!她就算死,也要拉上垫背的!苏晚,那个贱人!还有那个小杂种!都是因为他们的出现,才让萧烬的报复如此决绝! 就在她内心被毒汁浸泡、盘算着如何利用这最后筹码时,卧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外传来江宏远疲惫而沉重的声音:“雨柔,开门,我们谈谈。” 江雨柔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和怨毒,将存储器飞快地藏进内衣暗袋。她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冷笑道:“谈?谈怎么把我卖个好价钱,给你们这些老不死的换条生路吗?” 门外的江宏远似乎被噎了一下,声音带着怒意和无奈:“雨柔!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萧烬已经下了最后通牒!明天中午之前,必须交出你手里的东西!否则,江家就真的完了!你是我女儿,我难道真想看着你……” “看着我死?”江雨柔尖声打断他,笑声凄厉,“你现在不就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吗?交出东西?交给萧烬?然后呢?他会放过我?还是会放过江家?爸,你别天真了!他恨我们入骨!他回来就是要我们所有人都下地狱!” 她喘着粗气,声音压低,却充满蛊惑和狠绝:“爸,我们还有机会!我手里的东西,不仅仅是关于萧家的!还有别的……更值钱的秘密!我们可以用它,跟萧烬谈条件,或者……跟能压住他的人做交易!周家不行,还有别人!国外那些……” “你闭嘴!”江宏远低吼,声音带着恐惧,“你还嫌惹的祸不够大吗?!那些势力是你能招惹的?与虎谋皮,死得更快!听爸一句劝,把东西交出来,爸豁出这张老脸,去求萧烬,给你争取一个……争取一个从轻发落的机会……” “从轻发落?坐牢?还是被他一刀杀了?”江雨柔嗤笑,“我宁可跟他同归于尽!” 谈判破裂。门内门外,父女二人,一个被疯狂的恨意和绝望吞噬,一个被家族的覆灭和对更强大力量的恐惧笼罩,已然是两条路上的人。 江宏远在门外沉默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脚步沉重地离开了。他知道,这个女儿,已经救不回来了。为了江家,他必须做出最残酷的选择。 听着父亲远去的脚步声,江雨柔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脸上泪水横流,眼神却越发狰狞决绝。她不会坐以待毙!那个存储器,是她最后的武器! 她摸索着,从一片狼藉中找出另一个隐藏的、电量即将耗尽的旧手机,颤抖着手,编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用预先约定密语编写的讯息,发送给一个遥远的、她仅知道代号的号码。这是她预留的最后一招,向那个她曾接触过、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境外中间人,发出求救和交易的信号。 讯息发出后,她立刻抠掉手机电池,将手机残骸扔进马桶冲走。做完这一切,她瘫软在地,望着天花板,嘴角却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意。 萧烬,你想让我死?没那么容易!就算要下地狱,我也要搅得你不得安宁!苏晚,还有你的小贱种……你们等着! 毒蛇的反噬,在绝望中淬出了最毒的汁液,准备进行最后的、不顾一切的扑咬。而阴影中,更多贪婪或危险的目光,也正因这垂死挣扎的信号,悄然聚焦而来。 老宅的平静,江家的内乱,境外隐约的波动……所有的线,都在向一个即将爆发的临界点收束。而那个在庭院中无忧无虑看着锦鲤的孩子,尚不知自己已成为这场黑暗风暴中最关键、也最脆弱的暴风眼。 铁壁、微恙与暗处的眼 “铁壁”级安防在老宅无声运转的第一天,苏晚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庭院里那些原本只是安静站立的护卫,身影似乎更加融入环境,移动的轨迹也更具章法,眼神扫过她和苏屿时,恭敬依旧,却多了几分鹰隼般的锐利。进出主楼的门禁多了一道冰冷的虹膜和掌纹双重扫描,每一次“嘀”的轻响,都让她心头一跳,仿佛被烙上某种无形的印记。连李阿姨带苏屿去花园玩的时间,也被严格限定在天气晴好的上午两小时,且活动范围被几条看似随意摆放、实则划分区域的园艺矮栏明确标识。 苏屿不懂这些变化背后的意义,只觉得每次出门“放风”的时间变短了,有点不开心,嘟着小嘴问李阿姨:“为什么不能多玩一会儿?” 李阿姨总是温柔地解释:“因为太阳太大了,或者风有点凉,小少爷要注意身体呀。”然后变魔术般拿出新玩具或小点心,转移孩子的注意力。 苏晚看在眼里,心中的不安却越发沉重。萧烬在防范什么?江雨柔?还是……那个更神秘的、可能存在的敌人?这种铜墙铁壁般的保护,固然让人稍感安心,却也像在不断提醒她,她们母子正身处险境,而根源,或许就在她自己身上,在那段她无法言说的过去里。 她变得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开口。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小套间里,或者坐在儿童房角落,看着苏屿玩耍,眼神空洞。李阿姨试图与她聊些轻松话题,她也只是勉强应和。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未来的不确定性,像一块巨石压在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萧烬似乎很忙,偶尔会在晚餐时出现,但也是匆匆用餐,几乎不与苏晚交谈,目光更多停留在苏屿身上,问一些“今天玩了什么”、“吃了什么”之类简单的问题。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问得仔细。苏屿起初还有些怕他,但几次下来,发现这个“看起来很凶的叔叔”并没有伤害他,还让李阿姨给他准备了好多新玩具和好吃的,胆子便慢慢大了一点,有时会小声回答,甚至主动展示自己新搭的积木城堡。 每当这时,萧烬会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冰冷的气息似乎会缓和那么极其细微的一瞬。苏晚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滋味复杂难言。她能看出萧烬在努力尝试与孩子接触,方式笨拙而生硬,但那份试图靠近的意愿,却是真实的。这对孩子来说,或许是好事?可她无法不担忧,这份突如其来的“父爱”,背后是否夹杂着太多她无法掌控的因素和目的。 平静(或者说,压抑的平静)持续了两天。就在江宏远给出的最后时限前夕,变故发生了。 起因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以及苏屿贪玩,在花园凉亭躲雨时,不小心弄湿了鞋袜。李阿姨发现后立刻带他回房换了干爽衣物,喝了姜汤,本以为无事。谁知到了傍晚,苏屿开始精神萎靡,小脸发红,一量体温,竟然烧到了38.5度。 孩子一生病,所有的平静假象都被打破。 苏晚急得六神无主,抱着滚烫的儿子,眼泪直流。李阿姨也慌了神,一边用温水给孩子擦拭物理降温,一边急忙通知管家。管家周伯立刻上报。 最先赶来的是老宅常驻的医疗小组。一位经验丰富的儿科医生和两名护士迅速对苏屿进行检查,排除了急症和严重感染的可能,初步判断是着凉引起的普通感冒发热。但孩子年纪小,体温又高,需要密切观察。 医生准备用药时,萧烬大步走进了儿童房。他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微凉湿气,肩头被雨丝润湿了一片。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冷峻,目光先是扫过床上昏睡中难受蹙眉的苏屿,随即落到抱着孩子、脸色惨白、眼泪婆娑的苏晚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李阿姨和管家连忙汇报情况。医生也解释了病情和用药方案。 萧烬听完,走到床边,伸手,用手背极其快速而轻触了一下苏屿滚烫的额头。那触碰短暂得几乎像错觉,但他收回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用药。”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医生立刻准备。苏晚却突然像被惊醒一样,猛地抬起头,看向医生手中的药瓶和针剂,眼中充满了不信任和抗拒:“等等!是什么药?有没有副作用?他这么小……” “苏小姐,这是儿童专用退烧药,很安全……”医生试图解释。 “我不要听!你们都是他的人!万一……”苏晚的情绪濒临崩溃,连日来的压力和对萧烬的恐惧、不信任,在此刻叠加着对孩子的担忧,彻底爆发出来。她将苏屿抱得更紧,像护着珍宝的困兽,“我要带他去医院!去正规的医院!” “胡闹!”萧烬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压抑的怒意,“他现在的情况,适合挪动吗?外面的医院,比这里的医疗条件和安保更好吗?” 他的质问如同冷水,却没能浇灭苏晚的恐慌。“我不管!我不要你们碰他!我要去医院!”她固执地重复,泪水涟涟。 萧烬看着她那副惊惶失措、全然不信任的模样,眼底的风暴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强压着怒气,转向医生,声音冷硬:“按方案用药。必要时,采取必要措施。” 必要措施?苏晚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以为他要硬来。却见医生点点头,示意护士准备好喂药的滴管和小量杯,然后温声对苏晚道:“苏小姐,请您冷静。孩子高烧不退更危险。请您配合,先让孩子把药吃了,我们会全程监测。如果您不放心,可以全程看着。” 或许是医生温和的态度起了作用,或许是萧烬那句“高烧不退更危险”戳中了她最深的恐惧,苏晚终于颤抖着,稍稍松开了手臂,允许护士靠近,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每一个步骤。 药被小心地喂了进去。或许是药的味道不好,或许是身体不适,昏睡中的苏屿皱着小脸,挣扎了一下,含糊地哭了一声“妈妈”。这一声,让苏晚的眼泪再次决堤,也让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萧烬,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喂完药,医生又做了一些检查,嘱咐了护理注意事项,留下护士观察,便和萧烬、管家一起退出了房间,将空间留给苏晚。 门外,萧烬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为什么孩子会着凉?”他问李阿姨,声音冰冷。 李阿姨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解释细节,并再三自责。 萧烬没再说什么,只是对周伯道:“以后,孩子户外活动的风险评估,提到最高。天气稍有变化,提前预案。再出现这种情况,相关责任人严惩不贷。” “是,先生。”周伯躬身应道。 萧烬又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凌云。凌云立刻上前,低声道:“君上,江宏远那边刚刚传来消息,答应明天中午前交出目录和部分样本。但他要求,必须保证江雨柔……至少是生命安全。另外,我们监测到,江雨柔发出的那个求救信号,似乎有了微弱的回应,信号源在东南亚某地跳转,暂时无法精确定位。还有,老宅外围,那两个陌生信号源,今天下午再次出现,停留时间比上次更长,似乎……在确认我们的安防布局和换岗规律。” 萧烬眼神一凛。内忧外患,都凑到了一起。江雨柔还在垂死挣扎,甚至有外力介入的迹象;而老宅之外,也有不怀好意的眼睛在窥探。偏偏这个时候,孩子病了,苏晚的情绪也濒临失控。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里面传来苏晚压抑的、哄孩子的声音。一种陌生的烦躁感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担忧,掠过心头。他很快将其压下。 “通知‘网刃’,加快破解那个云存储节点。江宏远交来的东西,立刻进行最高级别的真伪和内容分析。”萧烬命令道,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至于外面那些老鼠……‘清洁工’小组准备,等他们下次靠近,抓活的。我要知道,是谁在惦记我的地盘,和我的人。” “是!”凌云眼中寒光一闪。 “另外,”萧烬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儿童房的门,“让医疗小组24小时待命。孩子的病情,每小时向我汇报一次。” “明白。” 萧烬不再停留,转身走向书房。走廊的灯光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孤独而沉重。外面风雨如晦,暗流汹涌;宅内婴孩微恙,人心惶惶。这座刚刚筑起的“铁壁”之内,温暖尚未稳固,危机却已从四面八方悄然渗透。 儿童房内,苏晚紧紧握着苏屿依旧发烫的小手,将脸贴在他汗湿的额头上,无声地流泪。窗外的雨声淅沥,仿佛敲打在人心上。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们的是什么,不知道江雨柔的垂死挣扎会带来怎样的余波,更不知道,那个藏在她过去阴影中的神秘人,是否正隔着遥远的距离,冷冷地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而昏睡中的苏屿,仿佛感应到母亲极度的不安,在梦中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小手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 这一夜,老宅无人安眠。风雨声中,无形的网正在收紧,暗处的眼睛闪烁着不明的光。而病榻上孩童细微的呼吸,成了这冰冷局势中,最脆弱却也最不容有失的焦点。 高墙内外的夜 夜色深沉,雨早已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老宅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卧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暖黄的光。 儿童房内,灯光调得很暗。苏屿吃了药,又经过物理降温,体温暂时降到了38度左右,虽然还在发烧,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滚烫骇人。他沉沉地睡着,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只是小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偶尔发出一点不舒服的呓语。 苏晚不敢睡,也睡不着。她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块微凉的湿毛巾,时不时轻轻擦拭孩子汗湿的额头和脖颈。李阿姨劝了几次让她去休息,她只是摇头。此刻,守着生病的孩子,是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让她感到些许踏实的事情。 门外走廊,每隔一段时间,便有极轻的、训练有素的脚步声规律性地经过,那是加强巡逻的护卫。整个二楼,乃至整座老宅,都笼罩在一种外松内紧的高度戒备之中。 书房里,灯光彻夜未熄。 萧烬面前的多块屏幕上,信息流依旧在滚动。江宏远承诺的部分“备份”目录摘要已经传来,内容触目惊心,不仅坐实了江家当年在萧家产业转移、债务构陷中的关键角色,还隐约牵扯出几位早已调离江城、如今位高权重的“保护伞”。这印证了萧烬最初的判断,当年的事,江家不过是台前的打手。 然而,目录中关于苏晚的部分,却语焉不详,只提了一句“疑似与某境外人员有关联,有影像记录存疑”,并未提供具体内容。江宏远的解释是,这部分资料由江雨柔单独保管,他手中只有目录索引。 “老狐狸。”凌云冷声道,“既想表‘诚意’换取喘息之机,又不敢把涉及少夫人的关键证据全交出来,怕彻底触怒您,也怕那边……反噬。”他指的是那个可能的境外势力。 萧烬盯着那句模糊的描述,眼神幽深。“江雨柔手里的‘影像记录’……是什么?”他指尖轻叩桌面,“她五年前就盯上了苏晚?” “从时间点看,很可能是少夫人离开江城前后。江雨柔当时对您……执念颇深,又嫉恨少夫人,做出跟踪偷拍的事情,并不意外。”凌云分析道,“只是,如果仅仅是嫉妒之下的龌龊手段,江雨柔不会把它当作‘最后的筹码’。除非……她拍到了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比如,能证明那个神秘帮助者身份,或者能要挟少夫人的关键画面。” 萧烬沉默。这也是他的推断。苏晚对那段过往的恐惧和隐瞒,江雨柔手中的“影像”,南州的匿名汇款……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四年前苏晚的离开和秘密产子,背后很可能有一股强大的、隐蔽的力量在推动或保护。这股力量是谁?目的何在?与萧家的变故,又是否有联系? “江宏远交出的这些,足够让江家万劫不复了。”萧烬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告诉江宏远,明天中午,我要看到剩下的东西,原件。如果他再耍花样,或者江雨柔那边出了任何‘意外’导致证据损毁……他知道后果。” “是。”凌云应下,又道:“‘网刃’小组对那个公海云节点的攻击遇到强力防火墙,对方的技术水平很高,且有反追踪自毁程序。强行突破可能导致数据损毁。他们建议,最好能拿到完整的访问密钥。” “密钥在江雨柔手里。”萧烬眼神微冷,“她不会轻易交出来。让‘网刃’继续尝试温和渗透,同时,准备B计划。” “B计划?” “如果江雨柔想用这个做交易,无论是想跟我谈,还是想跟别人谈,她最终都要接触那个存储节点。”萧烬的目光落在另一块屏幕上,那里显示着江雨柔别墅周围的实时热感监控,两个模糊的红外身影潜伏在远处树林中,正是之前发现的那两个“清道夫”。“盯死她。一旦她有动作,或者那些‘老鼠’有异动,立刻收网。人、密钥、数据,我都要。” “明白。”凌云眼中厉色一闪。这是要诱使江雨柔主动暴露存储节点,或者截获她与外界交易的过程。 “老宅外面那两只‘老鼠’,摸清底细了吗?”萧烬问。 “还在外围观察,非常谨慎,没有进一步靠近。反侦察能力很强,装备精良,不像是普通雇佣兵。从行为模式看,更偏向于情报收集和前期侦查,似乎在评估我们的防御弱点和人员活动规律。”凌云皱眉,“暂时没有发现他们与江雨柔或者已知势力有直接通讯联系。身份成谜。” 第三方?萧烬眉头微蹙。除了周氏可能的暗中窥探,还有谁会对老宅,或者说对他萧烬的家事感兴趣?是当年萧家冤案的幕后黑手察觉到了他的深入调查?还是……与苏晚背后那个神秘势力有关? 疑云重重。 “加派一组‘暗哨’,反向渗透,摸清他们的落脚点和通讯链。必要时,可以打草惊蛇,逼他们动起来。”萧烬命令道。被动防御不是他的风格。 “是。” 处理完这些,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萧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连接着儿童房监控的那个小分屏。屏幕里,苏晚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直的坐姿,守在孩子床边,侧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脆弱。 他想起傍晚时她那崩溃的、充满不信任的哭喊,想起她紧紧抱着孩子如同惊弓之鸟的模样。烦躁感再次隐隐升起,但这一次,似乎还掺杂了一丝别的、更陌生的情绪。是对她软弱的不满?还是……对她独自承受多年艰辛的一丝迟来的认知? 他迅速掐灭了这丝不合时宜的情绪波动。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苏晚的隐瞒,她背后的谜团,依然是横亘在他们之间、也威胁着孩子安全的巨大隐患。 “孩子的情况?”他问,语气恢复了公事化的平淡。 “医疗小组每半小时汇报一次。体温在可控范围,没有出现并发症迹象。苏小姐一直守着,未曾合眼。”凌云答道。 萧烬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我过去看看。” 凌云有些意外,但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 萧烬走出书房,穿过寂静的走廊。护卫看到他,无声行礼。他走到儿童房门外,停顿了一下,没有敲门,直接拧动门把,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发出的细微水声和苏屿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苏晚背对着门口,似乎没有察觉有人进来,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孩子身上。 萧烬的目光首先落在苏屿脸上。孩子睡得很沉,脸颊还有些不正常的红晕,但表情比之前舒缓了一些。然后,他的目光移到苏晚身上。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家居服,背影瘦削,肩膀微微塌着,透出浓浓的疲惫。湿毛巾搭在一边,她的手无意识地轻拍着孩子的被子,动作机械而轻柔。昏黄的灯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孤寂与坚守。 就在萧烬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床上的苏屿忽然动了一下,含糊地梦呓:“爸爸……疼……” 声音很轻,很模糊,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 苏晚的身体猛地一颤,拍打被子的手僵在半空。 门口的萧烬,瞳孔也是骤然一缩。爸爸?这孩子……在梦里喊爸爸?是在喊他吗?还是…… 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感觉,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酸涩,刺痛,诧异,还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悸动。 苏晚已经慌乱地转过身,看到站在门口的萧烬,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眼中闪过惊惶、戒备,还有一丝被撞破秘密般的难堪和无措。她几乎是本能地侧了侧身,试图挡住孩子的睡颜。 两人目光在昏暗中相遇,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终还是萧烬先移开了视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依旧在睡梦中难受蹙眉的孩子,然后,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关上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晚靠在椅背上,浑身发软,心脏狂跳不止。他听到了吗?他会不会…… 门外,萧烬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离开。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松了松领口(虽然他并未系领带),脑海中回荡着那声稚嫩的“爸爸”,以及苏晚瞬间惨白的脸和惊惶的眼神。 高墙之外,危机四伏,暗潮涌动。高墙之内,病儿梦呓,人心浮动。 这个夜晚,注定漫长。而那一声无意识的呼唤,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在萧烬冰封的心湖和这座戒备森严的老宅里,激起了无人知晓的、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裂痕、毒计与微光 晨光熹微,穿过精致的窗格,驱散了儿童房内夜的寒意。苏屿的体温在天亮前终于退到了37.5度以下,虽然还有些低烧,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能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口喝着李阿姨喂的清淡米粥。 苏晚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但看到孩子好转,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然而,清晨的短暂安宁,很快就被来自外界的消息打破。 周伯轻敲房门,得到允许后,面色凝重地走进来,对苏晚低声道:“苏小姐,先生请您稍后去一趟书房。” 苏晚心头一紧,下意识看了一眼床上好奇张望的苏屿。“现在?” “是的。小少爷这里,李阿姨会照看。”周伯的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该来的总会来。苏晚深吸一口气,替苏屿掖了掖被角,柔声安抚了几句,才跟着周伯离开。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苏屿乖乖地躺着,大眼睛追随着她的身影,带着一丝依恋和懵懂的不安。 书房的门虚掩着。周伯示意她进去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苏晚推开门,萧烬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身形挺拔,清晨的阳光给他轮廓镀上一层冷硬的金边。他没有回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孩子怎么样了?”他先开了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退烧了,在喝粥。”苏晚简短回答,站在门边,保持着距离。 “嗯。”萧烬应了一声,依旧没有转身,“江宏远交出了部分东西。” 苏晚的心提了起来。她不知道江宏远交出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一定与自己有关。 “其中有一份目录,”萧烬缓缓转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锐利得让她无所遁形,“提到你。提到四年前,你离开江城前后,江雨柔派人跟踪你,拍到一些‘影像记录’。” 苏晚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影像?江雨柔竟然……她以为那只是暗中窥探,难道…… “什么……影像?”她的声音干涩发紧。 “不清楚。目录上语焉不详。”萧烬走近几步,无形的压迫感随之逼近,“但江雨柔把它当作最后的筹码。苏晚,告诉我,她可能拍到了什么?能让她觉得,可以用来威胁我,或者威胁你的东西?”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苏晚的心脏狂跳起来,脑海中飞快闪过四年前离开前,在南州那个隐蔽的咖啡馆,与那个神秘男人的唯一一次短暂会面。当时她警惕性很高,选择的位置也很隐蔽,难道……还是被江雨柔的人拍到了?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一个不易察觉的交接动作? 冷汗顺着她的脊背滑下。如果那段影像真的存在,如果被萧烬看到……他会怎么想?那个神秘男人的身份本就成谜,行为又如此诡秘,萧烬会怎么揣测她?会不会认为她早已背叛,或者卷入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我不知道……”她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我离开的时候很小心……江雨柔,她可能只是在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萧烬冷笑一声,眼神冰冷,“用这种随时可能被戳破的谎言,来做最后的垂死挣扎?苏晚,你觉得江雨柔是那么蠢的人吗?还是说,你觉得我很蠢?” “我没有!”苏晚急声反驳,眼眶发热,“我真的不知道她拍到了什么!我……我当年离开,是不想拖累你,是觉得我们之间已经……已经完了!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对不起萧家的事!” 她的辩白带着绝望的真诚,却也暴露了内心的慌乱。 萧烬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她的恐惧是真的,隐瞒也是真的。这让他胸腔里那股烦躁的怒火再次升腾起来。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不肯说实话?那个帮助她的人,到底是谁?给了她多大的压力,或者多大的恩惠,让她宁愿独自承受一切,甚至面对他的逼问,也不肯吐露半分? “好,”萧烬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既然你不说,那就等江雨柔把东西拿出来。或者,等我自己查出来。”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加冷硬:“但在那之前,为了确保孩子的绝对安全,也为了避免某些不必要的‘意外’干扰,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单独接触苏屿。所有与孩子相关的起居、饮食、教育,由李阿姨和周伯负责。你需要见他,必须提前申请,并且有第三人在场。” “什么?!”苏晚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萧烬!你不能这样!我是他妈妈!” “正因为你是他妈妈,”萧烬打断她,眼神毫无温度,“我才要防止你因为某些我不知道的原因,或者外界的压力,做出不理智的、甚至可能伤害到他的行为。昨天你抗拒治疗的表现,让我无法放心。” “我那只是担心他!”苏晚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尖利起来,“萧烬,你这是变相囚禁我!你凭什么剥夺我做母亲的权利?!” “凭我是他父亲!凭我有能力给他最好的保护和未来!”萧烬的声音也陡然提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不容置疑,“也凭你,苏晚,至今还在对我隐瞒至关重要的真相!在你没有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之前,这就是我的决定。” 他的话语像一把把冰刀,狠狠刺进苏晚的心脏。剥夺她与孩子单独相处的权利……这比任何言语的威胁都更让她感到恐惧和绝望。这意味着她连最后一点作为母亲的自主和与孩子的亲密联系都要被切断。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它落下,只是用充满恨意和痛楚的眼神瞪着萧烬。 萧烬避开她的目光,转身走向书桌,按下通讯器:“周伯,带苏小姐回房间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主楼范围。” “是,先生。”周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苏晚最后看了萧烬冰冷决绝的背影一眼,心中的某根弦,似乎“啪”地一声,断裂了。她不再争辩,不再哀求,只是失魂落魄地、任由周伯引着,离开了书房,回到了那个属于她的小套间。 门被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无声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浸湿了衣襟。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将她彻底淹没。她输了,输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作为母亲的尊严和依凭,都被那个男人以“保护”和“真相”的名义,冷酷地剥夺了。 …… 书房内,萧烬听着门外隐约压抑的啜泣声远去,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他拿起桌上另一份刚刚送到的报告。 是凌云发来的。 “君上,‘网刃’小组通过技术诱饵,成功追踪到江雨柔试图访问云存储节点的虚拟链路,锁定了其真实物理跳板位于东南亚某国的一个中立数据中心。已取得该数据中心部分非公开日志,正在交叉比对,寻找密钥线索或直接访问痕迹。” “另外,老宅外围那两只‘老鼠’,今天凌晨曾有短暂通讯,内容加密等级极高,无法破译,但信号源最终消失在城西一片待开发的废弃工业区。已派人秘密潜入探查。” “江宏远再次催促,希望尽快安排‘安全’的会面,移交剩余证据,并恳请您能对江雨柔……网开一面。他似乎非常恐惧江雨柔手中的‘影像’曝光,可能涉及江家更深的丑闻。” 萧烬放下报告,眼神冰冷。江宏远的恐惧,恰恰印证了那份“影像”的价值。江雨柔的垂死挣扎,或许比他预想的更具破坏力。 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庭院。晨光中,李阿姨正推着坐在儿童车里的苏屿,在花园小径上慢慢走着,孩子似乎恢复了些精神,好奇地左顾右盼。 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萧烬的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昨晚那声模糊的“爸爸”,此刻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他强行压下那丝不合时宜的柔软,告诉自己,他做的没错。在真相大白、危险解除之前,隔离苏晚,是对孩子最好的保护。她的隐瞒和可能存在的秘密关联,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只是……心中某个角落,似乎仍有一丝烦躁挥之不去。 他转身,拿起通讯器,沉声命令:“通知江宏远,今晚八点,老地方。让他带上所有东西,一个人来。至于江雨柔……告诉他,她的命,取决于她手里的‘筹码’,到底值不值钱。” “是!” 通讯切断。书房重归寂静。窗外的阳光正好,花园里的孩子发出稚嫩的笑声。但高墙之内,信任已然破裂,人心隔着重垣。而在高墙之外,毒蛇吐信,暗处的眼睛窥伺,一场围绕着过往秘密与当下血脉的交易与猎杀,即将在夜色中拉开帷幕。 裂痕已生,微光欲灭。风暴来临前的压抑,笼罩着这座看似平静的老宅。 暗夜交锋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城郊废弃的物流园区边缘,一座半坍塌的仓库在夜风中如同匍匐的巨兽残骸,只有零星的月光透过破败的顶棚缝隙,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 晚上八点整,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如同幽灵般滑入园区,停在指定仓库的阴影里。江宏远独自下车,手里紧紧握着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手提箱。他面色灰败,眼神里交织着恐惧、疲惫和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夜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让他显得格外苍老佝偻。 仓库深处,提前布置的几盏应急冷光灯亮起,勾勒出萧烬挺拔冷峻的身影。他身后只站着凌云一人,但无形的压迫感已充斥了整个空间。 “东西。”萧烬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目光扫过江宏远手中的箱子。 江宏远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萧……萧先生,东西都在这里。包括雨柔藏匿的那部分……影像资料的存储密钥和加密访问路径。”他将手提箱放在地上,向前推了一小步,却不敢完全靠近。“按照约定,我带来了全部……只求您……能给江家,给雨柔,留一条生路。” 凌云上前,拿起箱子,快速进行了基础的防爆和电子扫描,确认安全后,才将其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个加密硬盘、一叠纸质文件,以及一个独立的、造型特殊的微型存储器。 萧烬的目光落在那微型存储器上。“这就是‘影像’的原件?” “不……不是原件。”江宏远连忙解释,额头渗出冷汗,“原件……可能在雨柔自己手里,或者已经上传到那个云节点。这个是……是解密密钥和经过二次加密的索引文件。需要配合特定的解码程序和……雨柔才知道的另一组动态密码,才能完整提取和观看。” 老狐狸!到了最后关头,还在玩花样。萧烬眼神一冷。 “江雨柔人呢?”他问。 江宏远脸色更白:“她……她下午的时候,突然说身体不适,需要休息,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我派了人看着……但刚才出发前接到电话,说……说房间窗户被破坏,她……不见了。” 跑了?萧烬和凌云对视一眼,眼中并无太多意外。江雨柔果然不甘心束手就擒,更不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她父亲那脆弱的“谈判”上。她手里握着最后的“筹码”,一定会用它换取自己认为的最大利益,或者,制造最大的混乱。 “不见了?”萧烬的声音带着讥诮,“江先生,这就是你‘诚意’的一部分?” 江宏远腿一软,几乎要跪下:“萧先生!我真的不知道她会跑!我的人一直看着的!她一定是早就计划好了!那个存储节点,那个动态密码……只有她知道!我带来的这些,没有她配合,价值大打折扣……但我真的尽力了!”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萧烬不再看他,对凌云道:“东西收好,立刻交给‘网刃’和数据分析组。同步启动对江雨柔的全城搜捕,重点排查她可能联系过的所有境外渠道和隐秘落脚点。她手里有‘筹码’,不会甘心沉寂,一定会试图交易或报复。” “是!”凌云立刻应道,开始通过加密频道传达指令。 江宏远见萧烬不再理会自己,心中惶急,还想再说什么。萧烬却已转身,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江宏远,你的‘诚意’我收到了。江家的下场,取决于江雨柔接下来的选择,和你是否还有隐瞒。现在,滚。” 江宏远如蒙大赦,又觉绝望透顶,踉跄着退了几步,慌忙钻进车里,仓皇驶离了这片令他胆寒的废墟。 仓库重归寂静。萧烬站在冷光灯下,面容半明半暗。“江雨柔会去哪里?找周廷轩?还是……联系她之前发出求救信号的那个境外中间人?” “都有可能。”凌云分析道,“周氏那边,周廷轩的助理虽然推迟了行程,但周氏在江城肯定还有眼线和能量。至于那个境外中间人……从江雨柔信号被回应的情况看,对方似乎有兴趣。但更有可能的是,江雨柔会利用手中的‘筹码’,同时向多方兜售,价高者得,或者,制造混乱,引外力介入对付我们。” “她是在玩火自焚。”萧烬冷声道,“不过,火确实可能烧到我们身上。尤其是她手里的‘影像’,如果内容真的涉及苏晚和那个神秘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凌云明白其中的风险。任何与苏晚过去相关的、不受控的证据流出,都可能成为攻击萧烬、威胁孩子的武器,也可能激化萧烬与苏晚之间本就脆弱的矛盾。 “加强老宅守备,尤其是苏小姐和孩子所在的区域。任何异常,格杀勿论。”萧烬的命令带着血腥气。 “明白。”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凌云佩戴的耳麦中突然传来急促的低声汇报。凌云脸色微变,立刻对萧烬道:“君上,老宅外围‘暗哨’报告,之前那两只‘老鼠’有异动!他们似乎察觉到了我们今晚的部署变化,正在快速向老宅西北侧围墙薄弱点移动,动作非常专业迅速,意图不明!‘清洁工’小组已经就位,请示是否拦截?” 果然来了!萧烬眼神一厉。是江雨柔引来的?还是早就盯上这里的第三方? “抓活的。”萧烬只说了三个字。 “是!” 命令下达的瞬间,老宅外围的夜色仿佛活了过来。几道如同融入了黑暗的身影,以惊人的默契和速度,无声地扑向那两个正在利用专业工具试图突破外围电子围栏和物理障碍的潜入者。 没有枪声,只有极其短暂而激烈的肢体碰撞和闷哼声。对方的反抗异常激烈且专业,显然也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但“暗影”的“清洁工”小组更胜一筹,配合无间,手段狠辣精准。不到一分钟,战斗结束。两名潜入者被卸掉关节,堵住嘴,像两袋沙包一样被迅速拖离现场,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过程短暂而安静,甚至没有惊动老宅内巡逻的普通护卫。 几分钟后,初步审讯结果通过加密频道传来。 “君上,抓住的两个,是‘灰狐’的人。”凌云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灰狐?”萧烬眉头一皱。这是一个活跃在东亚和东南亚地区的知名私人军事承包商(PMC),亦正亦邪,只要价钱合适,什么活都接,以高效、隐秘和手段激进著称。他们怎么会盯上老宅? “他们受雇于一个匿名客户,任务是潜入指定地点(即老宅),确认一个特定目标(根据描述,符合苏小姐的特征)的安全状况和具体位置,并尽可能获取其近期活动规律和接触人员信息。他们接到的指令是‘只观察,不接触,不暴露’,但如果确认目标位置,需立刻上报。”凌云快速汇报,“雇佣他们的中间人使用了多重加密跳板,暂时无法追溯。但‘灰狐’的人透露,雇主似乎对目标非常关注,而且……似乎对目标身边可能出现的‘保护力量’等级有所预估,所以派出了他们这支精锐小队。” 对保护力量等级有所预估?萧烬眼中寒光骤盛。这意味着雇主很可能知道他的存在,甚至知道“暗影”!这不是普通的绑架或寻仇,更像是一种有目的的侦查和情报收集。 是针对苏晚来的?还是冲着他萧烬来的?那个匿名雇主,是江雨柔?周廷轩?还是……苏晚背后的神秘势力? “继续审!挖出他们知道的一切!联系‘灰狐’的高层,我要知道雇主的任何线索,价钱不是问题。”萧烬的声音冰冷刺骨,“另外,老宅进入‘绝对静默’状态。所有非必要通讯和能源输出降到最低,启动所有被动防御和反侦察措施。在弄清楚是谁在背后窥探之前,这里要变成信息的黑洞。” “是!”凌云凛然应命。他知道,“灰狐”的出现,意味着对手的级别和危险性急剧上升。这不是江城本地的恩怨了,很可能已经牵扯到了更复杂的国际势力和潜在危险。 萧烬坐进车里,闭目养神,但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江雨柔在逃,手握可能引爆苏晚过去的重磅“筹码”;“灰狐”这种级别的PMC介入侦查,背后雇主成谜,意图不明;苏晚依旧对他充满恐惧和隐瞒,被他限制与孩子接触后,情绪状态堪忧;孩子病体初愈,尚需调养…… 内忧外患,层层叠加。这座他以为固若金汤的老宅,似乎正被来自不同方向的暗流悄然包围、渗透。 他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被夜色吞噬的城市轮廓。眼中,冰封的寒意之下,第一次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如临大敌的凝重。 “回老宅。”他沉声道。 车子无声加速,如同利箭般刺破黑暗,驶向那座此刻已化为风暴中心,却也囚禁着他唯一血脉与无尽谜团的深沉宅院。 夜色正浓,交锋已始。暗处的猎手与守卫,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悄然调整着弓弦与刀锋。而所有矛盾的核心——那个依然隐藏着秘密的女人,和她身上流淌着萧烬血脉的孩子,正沉睡在风暴眼虚假的平静里,对周遭汹涌的暗潮,一无所知。 高烧、呓语与松动的冰山 老宅的“绝对静默”模式,像一层无形的隔膜,将内外世界彻底分割。庭院里的灯大多熄灭,只留几盏必要的地灯,勾勒出模糊的路径轮廓。窗户都拉上了特制的遮光帘,隔绝了所有可能被外部窥探的光线。通讯被严格限制,网络处于半隔绝状态,只有特定加密频道保持畅通。连日常的脚步声都被刻意放轻、放缓,整座宅邸如同沉入深海,寂静得令人心悸。 苏晚被限制在二楼的活动范围,甚至不允许随意靠近面向庭院的窗户。李阿姨和周伯对她的态度依旧恭敬,但执行萧烬的命令毫不含糊。她仿佛成了一个精致的囚徒,被困在这座华丽而冰冷的宫殿里,与外界、甚至与自己儿子的日常亲密接触都被切断。 唯一能让她稍感慰藉的,是每天上下午各半小时的“探视”时间。在周伯或李阿姨的陪同下,她可以进入儿童房,看望苏屿。孩子似乎已经适应了新环境,在精心照料下,感冒痊愈,恢复了活泼。他看到苏晚,依旧会开心地扑过来喊“妈妈”,但苏晚能感觉到,那依赖中掺杂了一丝困惑——为什么妈妈不能一直陪着他?为什么每次都有别人在旁边? 每当这时,苏晚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只能强颜欢笑,陪孩子玩一会儿积木,读几页绘本,然后在时间到了之后,在苏屿不舍的目光中,被客气地“请”出房间。每一次转身离开,都像是从心头剜下一块肉。 这种刻骨的煎熬和无力感,加上对自身处境的绝望、对江雨柔手中“影像”的恐惧、对那个神秘帮助者的忧虑,多重压力如同沉重的枷锁,让她日渐憔悴,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开始失眠,食欲不振,常常一个人坐在套间里,望着紧闭的房门,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美丽瓷偶。 萧烬似乎更忙了,很少在宅内出现。偶尔匆匆回来,也是直接进入书房或地下指挥室,一待就是大半天。苏晚能隐约感觉到,外面的局势正在变得更加紧张和危险,但她无从得知细节。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加剧了她的不安和孤立无援。 平静(如果这令人窒息的压抑能算平静)在苏屿感冒痊愈后的第五天被打破。 或许是病后初愈体质偏弱,又或许是连日的阴雨天气和宅邸内过于“洁净”的空气(减少了户外活动),苏屿在午睡后,突然又发起烧来。这一次,来势比上次更急,体温迅速攀升到39度以上,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精神萎靡,连最喜欢的玩具都提不起兴趣,只是蔫蔫地蜷缩在李阿姨怀里,小声哼哼着难受。 医疗小组迅速赶到。检查后,医生面色凝重:“病毒感染,可能是流感变种,血象有些异常。孩子免疫力还在恢复期,需要密切监控,防止并发症。” 退烧药用了下去,但效果似乎不如上次明显,体温在短暂下降后,很快又反弹上来。物理降温的效果也有限。苏屿开始难受地哭闹,声音都哑了,小身体因为高热微微抽搐。 李阿姨和周伯急得团团转,医疗小组也加强了监护和用药。 消息很快传到萧烬那里。他正在地下指挥室处理“灰狐”审讯的最新报告和追踪江雨柔的进展,闻讯立刻中断会议,大步走上二楼。 儿童房里气氛凝重。医生和护士围着床边忙碌,苏屿的哭声嘶哑无力。而苏晚,这一次,连进入房间的“探视”资格都没有,只能苍白着脸,僵硬地站在房间门口,透过半开的门缝,眼巴巴地望着里面,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指甲几乎要陷进木头里。她听到孩子的哭声,看到那小小的身影在病痛中挣扎,心如刀绞,却连靠近抚摸一下的资格都被剥夺。这种无能为力的痛苦,几乎要将她逼疯。 萧烬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一眼就看到了门边摇摇欲坠的苏晚,看到了她脸上那混合着极度担忧、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空洞绝望的神情。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房间内,对周围的一切,包括他的到来,似乎都毫无所觉。 萧烬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的样子……比上次孩子生病时,更加憔悴,更加失魂落魄。是因为被限制接触孩子?还是因为……别的压力? 他没时间细想,径直走进儿童房。房间里浓重的药味和孩子痛苦的哭声让他眉头紧锁。 “情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医生连忙汇报,重点强调了病毒性感染的可能和并发症风险。 萧烬走到床边,看着儿子烧得通红、满是泪痕的小脸,听着那嘶哑的哭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伸出手,想碰碰孩子的额头,但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只是握成了拳,垂在身侧。 “用最好的药,不计代价。”他沉声命令,“我需要他尽快退烧,安全度过危险期。” “是,先生。”医生连忙应道,调整治疗方案。 萧烬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门口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上。苏晚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塑。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眼角隐约的水光,泄露着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疚,掠过萧烬心头。他让她与孩子隔离,是为了安全和厘清真相,但此刻看着孩子病痛、看着她这副模样,他竟无法完全说服自己这个决定的绝对正确性。 他转身,走向门口。 苏晚似乎直到他走近,才恍惚地察觉到他的存在。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曾经清澈柔和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盛满了惊惧、哀求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情绪。 “萧烬……”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求求你……让我进去……看看他……就一会儿……”她试图抓住他的衣袖,手指却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得厉害。 萧烬看着她眼中滚动的泪水和近乎卑微的乞求,心头那丝异样的感觉更清晰了些。他避开了她的手,但语气却不像之前那般冷硬:“医生在治疗,你进去也帮不上忙。” “我能陪着他……他能感觉到我……”苏晚的泪水终于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滚下,“他需要妈妈……萧烬,我求你了……他是我的命啊……” 最后那句话,带着泣血的绝望,重重敲在萧烬心上。他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不容作伪的、一个母亲最原始最深刻的痛苦。 就在这时,房间内,床上的苏屿在药物的作用下,哭声渐弱,转为难受的哼哼,意识似乎有些模糊。他烧得迷迷糊糊,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断续而模糊。 “……妈妈……疼……爸爸……怕……” 爸爸? 萧烬和苏晚同时听到了这个词,尽管含糊不清,但在寂静的门口,却异常清晰。 苏晚的哭声戛然而止,怔怔地望向房间。 萧烬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又是“爸爸”……这次,是在病痛和恐惧中无意识的呼唤。这个词,从一个与他血脉相连、却几乎陌生的孩子口中,以如此脆弱无助的方式喊出,带来的冲击力,远胜于上次睡梦中的呓语。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被需要的感觉?迟来的责任感?还是……一种面对弱小生命的、无法推卸的本能牵绊? 他看着苏晚脸上瞬间交织的痛楚、希冀和更深的哀伤,看着房间里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又想到外面虎视眈眈的“灰狐”、在逃的江雨柔、以及那个神秘的境外雇主…… 防线,似乎在这一声声模糊的“爸爸”和眼前女人绝望的泪水面前,出现了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预料到的松动。 “……让他妈妈进去。”萧烬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沙哑,是对着房间内的李阿姨和周伯说的,“陪在孩子身边。但仅限于此,一切听从医生安排。” 说完,他不再看苏晚瞬间涌上难以置信和感激神色的脸,转身大步离开,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冰冷。 苏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李阿姨轻声唤她,她才如梦初醒,踉跄着冲进房间,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儿子滚烫的小手,将脸贴上去,泪水无声地奔流,却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混杂了一丝失而复得的悲恸和希望。 萧烬回到书房,却没有立刻处理公务。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绝对静默”笼罩的、一片漆黑的庭院,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孩子嘶哑的哭声和那声模糊的“爸爸”,眼前晃动着苏晚那张布满泪痕、苍白脆弱的脸。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理智告诉他,现在的让步可能是危险的,苏晚身上的谜团仍未解开,她的情绪也可能不稳定。但情感(如果他那冰封的心还存在这种东西的话)却在提醒他,那个正在病痛中挣扎的小生命,是他萧烬的儿子。而那个守在床边、近乎崩溃的女人,是孩子的母亲,是他曾经……或许现在依然无法完全漠视的存在。 冰山的一角,在孩子的病痛和无意识的呼唤中,在母亲绝望的眼泪前,悄然松动、融化了一线缝隙。而缝隙之下涌动的是怎样的暗流,连萧烬自己,此刻也难以分辨。 他按下通讯器,声音恢复了冷硬,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凌云,汇报江雨柔的追踪进展,以及‘灰狐’雇主调查的最新情况。” 风暴并未停歇,威胁依然环伺。但在这座沉静如深海的老宅里,某些微妙的东西,正在无声地改变。脆弱的新生羁绊与沉重的旧日恩怨,在病榻之前,开始了第一轮无声而激烈的角力。 破晓与重围 后半夜,苏屿的体温终于在更强效的药物和物理手段下,艰难地降到了38.5度左右,虽然依旧低烧,但至少脱离了危险的高热区间。孩子沉沉睡去,呼吸虽然还有些粗重,但已不再像之前那样痛苦地抽搐和哭闹。 苏晚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一只手始终轻轻握着儿子的小手,另一只手时不时用温毛巾擦拭他额头的虚汗。李阿姨和一位护士在旁边协助,谁也不敢劝她去休息。她脸上的泪痕已干,但眼眶依旧红肿,神情却比之前平静了许多,那是一种将所有心神都倾注在孩子身上、近乎凝固的专注。 萧烬没有再出现,但周伯来过一次,低声传达了“先生吩咐,全力救治,需要什么直接调配”的意思。苏晚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过苏屿。 这一夜,对于老宅里的人来说,漫长而煎熬。 但对于老宅外、潜伏在更深远黑暗中的某些存在而言,这一夜,同样不平静。 凌云在书房里,接收着来自各处的最新情报汇总,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君上,”他的声音透过加密通讯,清晰却压抑,“‘网刃’小组通过江宏远提供的密钥索引,结合反向追踪江雨柔虚拟链路留下的痕迹,已经成功定位了她藏匿核心‘影像’数据的确切云存储分区。但对方设置了极其复杂的动态多重加密和自毁程序,强行破解的成功率只有三成,且一旦触发警报,数据可能永久损毁或转移。” 萧烬站在窗前,外面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暗,但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层层防御,望向了更远处未知的危机。“江雨柔本人呢?” “全城搜捕和监控网络没有发现她的确切踪迹。她最后一次被捕捉到的信号,是在六个小时前,通过一个地下黑市的加密通讯节点,向外发送了一条极简短的密文,随后那个节点被物理摧毁。密文内容暂时无法完全破译,但关键词解析出‘交易’、‘最后期限’和……‘烬’。”凌云顿了一下,“另外,我们拦截到‘灰狐’雇主与‘灰狐’总部之间的另一条加密指令,内容是‘侦查任务升级,目标优先级调至最高,必要时可采取‘B类’接触。’” “B类接触?”萧烬眼神一凛。“灰狐”的行话里,B类接触意味着在情报收集基础上,可以视情况采取非致命性的控制或施压手段,比纯粹的观察更具侵略性。 “是。指令中还特别强调了‘确认女性目标(苏晚)与‘烬’关联者的互动细节及情感状态’。”凌云的声音带着寒意,“雇主对苏小姐的兴趣,似乎超出了单纯的绑架或威胁范畴,更像是在……评估某种关系价值。” 萧烬的指尖在冰冷的窗台上轻轻叩击。评估关系价值?是江雨柔手里的“影像”让雇主认为苏晚具有特殊价值?还是说,雇主本身就知道些什么,想通过苏晚来达成某种目的?或者,两者皆是? 内忧未平,外患加剧。江雨柔握着可能引爆苏晚过去的炸弹,随时准备交易或自爆;“灰狐”背后的雇主目的不明,但显然来者不善,且能量巨大;苏晚的情绪和孩子的情况依旧脆弱…… “命令‘网刃’,暂停强行破解,改为潜伏渗透,尝试模拟江雨柔的访问习惯和密钥生成逻辑,寻找漏洞。同时,在数据外围布设追踪陷阱,一旦有人(包括江雨柔或可能的买家)尝试访问或转移数据,立刻锁定并反向追踪。”萧烬快速做出决策,“‘灰狐’那边,加派人手,反向追查资金流向和中间人链条。我要知道那个雇主是谁,不惜任何代价。另外,老宅的‘铁壁’防御,增加一层动态诱饵和反制陷阱。如果‘灰狐’的人敢再靠近,或者尝试‘B类接触’,我要他们来得去不得。” “是!”凌云凛然应命。 “还有,”萧烬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二楼儿童房的方向,“孩子的病情,每小时同步给我。医疗资源,按最高标准保障。” 结束通讯,书房重归寂静。窗外的天色,开始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光,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破晓的前兆。 萧烬揉了揉发紧的眉心。一夜未眠,以他的体质本不算什么,但精神上的高度紧绷和多重压力,依然让他感到一丝疲乏。尤其是想到那个孩子病中的呓语和眼泪,想到苏晚守在床边那副仿佛被抽空灵魂的模样……一种陌生的、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心头。 他走到书桌旁,拿起一份刚刚送到的、关于“灰狐”近年来活动区域的详细分析报告。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任务记录——颠覆小国政权、跨国企业暗战、秘密人员护送/清除……“灰狐”的触角之深、手段之狠,远超一般PMC。能雇佣他们,并且让他们如此谨慎行事的雇主,绝非等闲之辈。 会是周廷轩背后的周氏吗?周氏有实力,但行事风格向来偏重商业和政商结合,动用“灰狐”这种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不像他们的作风。除非……周氏内部有更激进、更隐秘的派系? 还是说,是当年陷害萧家的幕后黑手,察觉到了他的深入调查和复仇行动,开始采取反制措施?甚至可能……与苏晚背后的神秘力量有关联? 线索纷乱如麻,敌人在暗,己方又有苏晚这个不稳定因素和孩子的软肋……局面之复杂棘手,甚至超过了他在海外某些最危险的战区所面临的情况。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 周伯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和几样简单的早点。“先生,您一夜未休,用些东西吧。” 萧烬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没有拒绝。“孩子怎么样了?” “小少爷体温稳定在38度左右,睡得还算安稳。苏小姐一直守着。”周伯低声汇报,“李阿姨劝了几次,苏小姐只是摇头。她看起来……很不好。” 萧烬沉默地端起咖啡,浓郁的苦涩在舌尖化开,却没能驱散心头的阴霾。“让她守着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周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了。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但那光亮,并未能穿透老宅厚重的窗帘和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压力。 上午九点左右,儿童房传来消息,苏屿醒了。烧还没完全退,但精神好了许多,能小声说话,要水喝。苏晚几乎是喜极而泣,小心地喂他喝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喂他吃下一点流质的营养餐。 萧烬在书房里看着同步传回的、经过模糊处理的监控画面(为了保护隐私,只显示大致轮廓和动作),看着苏晚小心翼翼的动作和孩子依赖地靠在她怀里的样子,紧绷的心弦,似乎也随着孩子的好转,略微松了一分。 然而,这份短暂的、因为孩子病情好转而带来的微弱缓和,并没有持续太久。 上午十点,凌云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君上,我们布设在那个云存储节点外围的追踪陷阱被触发了!”凌云的声音带着急促,“有人尝试访问江雨柔藏匿的数据分区!访问模式非常专业,绕过了我们预设的几层诱饵,直接指向核心加密区!‘网刃’小组正在全力反向追踪,但对方使用了至少七层以上的跳板和动态IP,速度很快!” “能拦截吗?”萧烬霍然起身。 “对方目的性极强,似乎只是快速确认数据存在和完整性,并未尝试下载或解密。访问持续了不到三十秒就切断了。‘网刃’截获了部分访问数据包碎片,正在解析,初步判断……访问源可能来自境外,技术特征与某些国家级情报机构或顶级商业间谍组织有相似之处。”凌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 国家级情报机构?顶级商业间谍组织?萧烬的心沉了下去。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江雨柔手里的“影像”,到底是什么内容?竟然能吸引到这个级别的关注和抢夺? 是苏晚的秘密?还是……涉及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江雨柔呢?有没有她的动向?”萧烬立刻追问。 “没有!她的所有已知联系渠道都静默了。但这次访问,极有可能是她与买家达成了某种交易,或者……她已经被控制,数据访问权限落入了他人之手!”凌云分析道。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最坏的情况正在发生——苏晚过去的秘密,可能即将暴露在未知的强大势力面前。而对方是敌是友,目的为何,完全未知! “立刻启动最高危机响应预案!”萧烬的声音冷冽如冰,“所有与苏晚和孩子相关的信息,进行全面加密和物理隔离。老宅进入‘堡垒’状态,所有人员禁止出入,启动应急自卫系统。通知我们在境外的所有力量,提高警戒等级,密切注意任何异常动向,尤其是与‘灰狐’或其潜在雇主相关的!” “是!”凌云的声音也绷紧了。 命令迅速下达,整座老宅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瞬间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无形的电磁屏障升起,物理防御加固到极致,所有人员各就各位,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肃杀。 萧烬走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遮光帘。外面,天色大亮,阳光刺眼。但这光明,却照不亮他眼底深沉的寒意和凝重。 破晓已至,但黎明带来的,似乎不是希望,而是更加清晰可见的、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重重危机与敌影。 江雨柔手中的炸弹已然引燃,不知何时会爆,也不知会炸向何方;“灰狐”及其背后雇主虎视眈眈,意图不明;现在,又可能有更可怕的境外势力介入…… 而这一切风暴的中心,那个刚刚退烧、懵懂无知的孩子,和他那满心恐惧、背负秘密的母亲,正身处这座即将成为真正战场的老宅之中。 萧烬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这一次,他要守护的,不仅仅是他蛰伏五年换来的复仇与权势,更是他刚刚确认、血脉相连的儿子,以及……那个他可能永远无法真正了解,却已与他命运死死捆绑在一起的女人。 重围已至,退无可退。唯有战! 信标、抉择与失控的怒火 “堡垒”状态下的老宅,像一颗嵌入大地的黑色钻石,冰冷、坚硬、隔绝内外。阳光无法穿透特制的电磁屏障和物理遮蔽,内部依靠独立的能源和生命维持系统运作,光线恒定在一种不自然的、柔和的冷白色调中。空气循环系统过滤着每一丝气息,寂静被放大,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苏屿的病情在最高标准的医疗看护下稳步好转,体温终于恢复正常,只是病后还有些虚弱,大部分时间在睡觉或安静地玩玩具。苏晚被允许留在儿童房陪伴,但活动范围仅限于此。她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沉默地守在孩子身边,对外界的一切变化似乎都已麻木,只有看向苏屿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微弱的生机。 萧烬几乎住在了地下指挥室。屏幕墙上的信息流以惊人的速度刷新,来自全球各地的情报、追踪报告、技术分析像瀑布般倾泻而下。 “君上,‘网刃’小组对那次境外访问的数据包碎片解析有了初步结果。”凌云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室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访问者的技术伪装几乎完美,但在一个极其微小的协议交互时序上,露出了马脚。特征比对显示,与三年前在中东地区活跃、代号‘信使’的某跨国商业情报联盟的惯用手法有87%的吻合度。” “‘信使’?”萧烬眼神微凝。这是一个游走于灰色地带、专门为全球顶级财阀、寡头和政治势力提供高价值商业及政经情报的秘密组织,以手段隐秘、情报精准和要价高昂著称。他们插手江雨柔手中的“影像”?这意味着那份“影像”的价值,或者说背后牵扯的利益,足以惊动这个级别的买家。 “是。‘信使’的出现,通常意味着情报涉及的利益规模在百亿美元级别以上,或者关系到某个关键人物或势力的核心机密。”凌云的语气更加沉重,“江雨柔手里的东西……恐怕不仅仅是少夫人的隐私那么简单。” 萧烬沉默。苏晚的过去,一个看似普通的单亲妈妈,能有什么价值百亿的秘密?除非……那个秘密本身,或者与她相关的人或事,牵扯到了更庞大的利益网络,甚至可能是……与他萧烬,与“烬”集团的崛起有关?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形:难道四年前苏晚的离开和秘密产子,并非单纯的个人选择或情感破裂,而是卷入了某个针对他,或者针对萧家残余势力的更大阴谋?那个神秘的帮助者,会不会就是“信使”,或者与“信使”有关的势力?他们帮助苏晚隐藏,是为了在未来某个时刻,用她和孩子作为筹码或武器? 这个猜想让他心底发寒,但逻辑上却似乎能解释很多疑点——苏晚极度的恐惧和隐瞒,江雨柔将其视为“重磅筹码”,以及现在“信使”的介入。 “继续追踪‘信使’的动向。调动我们在欧洲和北美的所有暗线,调查近期有哪些势力可能与‘信使’接触,尤其是对‘烬’集团,或者对我本人表现出异常兴趣的。”萧烬的声音冰冷,“另外,重新梳理四年前萧家变故前后,所有与苏晚有过接触的可疑人物和事件,哪怕是最微小的细节。” “是!”凌云立刻着手安排。 就在这时,另一个加密频道传来急促的呼叫,是负责外围电子监控的“哨兵”小组。 “君上!检测到异常!”哨兵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老宅东南方向,直线距离约一点五公里处,发现一个极其微弱但持续存在的定向低频信号源!信号编码方式前所未见,能量等级极低,几乎与环境噪音融为一体,但它的指向性非常明确——正对老宅主楼,精确制导!我们之前的所有扫描都忽略了它!” 定向信号?精确制导?萧烬和凌云同时脸色一变。 “信号内容?”萧烬疾声问。 “无法破译!编码结构完全陌生,像是某种……生物特征编码或者量子密钥的雏形?但它的调制方式,与‘灰狐’小队之前通讯时捕捉到的某个残留频谱片段,有细微的相似性!”哨兵快速汇报,“它像是一个……信标!” 信标?!萧烬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灰狐”或者其雇主布设的?用来做什么?引导攻击?精确定位?还是……某种更特殊的用途? “立刻进行三角定位,找出信号发射器的精确位置!同时,启动全频谱干扰和反定位措施,屏蔽这个信号!”萧烬的命令又快又急,“通知‘清洁工’第一、第三小组,立刻前往信号源区域,搜寻并清除任何可疑装置或人员!要快!” “明白!” 命令下达,老宅外层的防御体系瞬间被激活。无形的电磁干扰波如同涟漪般扩散出去,试图淹没那个微弱的信标信号。同时,几组幽灵般的黑影从老宅不同的隐蔽出口悄无声息地掠出,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指挥室里气氛紧绷到了极点。萧烬紧紧盯着屏幕上代表信号源位置的红点,以及正在快速接近的己方绿色光点。信标的出现,意味着敌人对老宅的渗透和监视,可能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技术化。这不再是简单的PMC侦查,而是有预谋、有高技术支持的长期监视甚至攻击准备! “君上,‘清洁工’小组报告,已抵达信号源大致区域,是一片废弃的园艺苗圃,地形复杂,植被茂密。他们正在展开地毯式搜索。”凌云实时汇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萧烬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上敲击,频率快而不规则,显示着他内心的焦灼。 突然,主屏幕上,那个代表信标信号的红点,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不是被干扰屏蔽的消失,而是信号源本身,停止了发射! “信号源消失!”哨兵立刻报告。 “怎么回事?”萧烬沉声问。 “‘清洁工’小组尚未发现任何发射装置或人员踪迹。信号消失得很突然,像是……被远程关闭或自毁了。”凌云皱眉,“他们还在扩大搜索范围。” 被远程关闭……这意味着,布设信标的人,一直在远程监控着这里!他们察觉到了己方的发现和行动,立刻切断了信号! 好快的反应!好精密的控制! 萧烬的心沉了下去。对手的谨慎和专业程度,超乎想象。这绝不仅仅是“灰狐”一个PMC组织能独立完成的,背后必然有更强大的技术支持和指挥体系。 “让‘清洁工’小组仔细搜查那片区域,寻找任何可能的物理痕迹——脚印、纤维、电子元件残骸,什么都好!”萧烬命令道,“同时,重新全面扫描老宅周边五公里范围内所有频段,查找是否有其他类似信标或异常信号!我不信他们只布设了一个!” “是!” 危机暂时解除,但留下的疑云和寒意却更加深重。敌人就像隐藏在黑暗中的高明猎手,不仅放出了猎犬(“灰狐”),还提前布设了陷阱和眼睛(信标)。他们对老宅的窥探和潜在威胁,已经提升到了战争级别。 萧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他必须做出抉择。 继续将苏晚和孩子留在这里,固然有“堡垒”防御,但已经暴露在敌人的监视之下,且敌人手段莫测,风险极高。 转移?转移到哪里?哪里比这座经营已久、武装到牙齿的老宅更安全?而且大规模转移本身,就可能暴露行踪,给敌人可乘之机。 或者……主动出击?利用手中的力量,揪出“灰狐”的雇主,挖出“信使”的买家,甚至……逼出苏晚背后的秘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连接着二楼儿童房监控的那个小屏幕。画面里,苏晚正轻轻拍着沉睡的苏屿,侧脸在冷白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消瘦,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就是这个女人,和她带来的孩子,将他卷入了这场远超预料的复杂危局。愤怒、疑虑、戒备,依旧在他心头翻腾。但看着屏幕上她那副魂不守舍、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样子,看着她怀中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稚嫩生命……一股更加汹涌、更加原始的暴怒,骤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不是对她,而是对那些躲在暗处、胆敢将獠牙和视线对准他萧烬血脉的杂碎! 无论是江雨柔,“灰狐”,还是“信使”,或者那个藏在最深处的神秘雇主……他们触犯了他的绝对逆鳞! 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般从萧烬身上弥漫开来,让指挥室里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凌云感受到这股骇人的气势,心头一凛,垂首肃立。 “凌云。”萧烬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寒意。 “属下在。” “传我命令。”萧烬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锋,“‘暗影’全球各分部,进入‘狩猎’状态。暂停所有非核心任务,集中一切资源,给我挖!挖出‘灰狐’背后的雇主,挖出‘信使’这次交易的买家,挖出四年前所有与苏晚接触过的可疑分子的底细!不惜代价,不计手段!” 他的眼中,燃烧着冰冷而疯狂的火焰:“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打我儿子的主意。我要他们,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是!君上!”凌云的声音也带上了血腥气。他知道,君上这次是真的动了真怒,蛰伏的巨龙已经彻底睁开了猩红的眼睛,即将掀起席卷一切的腥风血雨。 堡垒之外,信标虽熄,但猎手与猎物,攻守之势,已在无声中悄然转换。一场波及更广、更加残酷黑暗的狩猎与反狩猎,随着萧烬失控的怒火,正式拉开了序幕。而风暴中心的那对母子,他们的命运,将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驶向未知的深渊或彼岸。 旧影、裂痕与淬火的刃 堡垒的寂静被地下指挥室传来的最新情报打破。来自“暗影”亚洲分部的一条加急信息,像一块投入冰湖的巨石,在萧烬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君上,紧急情报!”凌云的声线罕见地出现了波动,“我们设在旧金山的人,通过特殊渠道,获取了一段极其模糊、年代久远的监控录像片段,来源是……五年前,萧老先生和夫人出事前一周,他们在北美参加一场非公开商务晚宴时的酒店外围监控。” 萧烬的心脏猛地一缩。“内容。” “录像只有十七秒,画面抖动,角度不佳。但可以辨认出,萧老先生和夫人正在与几位宾客寒暄,而距离他们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戴着宽檐帽、侧对着镜头的亚裔女子身影。虽然只有侧影和模糊的半张脸,但我们的面部识别交叉比对系统,经过最高权限运行和老化模拟修正后……”凌云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确认这个惊人的结果,“匹配度高达91.7%的目标指向是……苏晚小姐。” 苏晚?! 萧烬霍然起身,椅子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死死盯着凌云同步传输过来的、经过技术增强的定格画面。那个侧影,那半张低垂的、模糊却依稀可辨的年轻脸庞……即便隔着五年的时光和糟糕的画质,他也绝不会错认! 五年前!北美!父母出事前一周!苏晚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她从未向他提起过!她当时应该在国内,即将毕业,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万里之外的北美?还恰好出现在他父母参加的晚宴外围? 无数疑问和冰冷的猜测如同毒蛇般窜上他的脊背。难道……难道她当年的出现,并非偶然?难道她与父母的死……有关联? 不!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如坠冰窖,但紧接着,更早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入脑海——父母出事前那段时间,确实曾隐约提及,在北美接触过一位“很有灵气的年轻女孩”,对东方古典艺术设计见解独到,相谈甚欢,还曾考虑邀请她参与萧氏某个海外文化项目的概念设计,但后来因为突发变故不了了之。当时他沉浸在即将与江雨柔订婚(一场基于利益、最终成为闹剧的婚约)和集团扩张的事务中,并未过多留意父母的随口一提。 难道……那个“年轻女孩”就是苏晚?父母欣赏她,甚至可能有过短暂接触。而这一切,苏晚从未对他提起。为什么? 更让他心头发冷的是,如果苏晚当时就在现场附近,那她是否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这会不会是她四年前突然离开、并对自己身份和孩子存在极度隐瞒的原因?不是因为感情破裂,而是因为……恐惧?因为知道了某些秘密,而被威胁或迫不得已? “灰狐”、“信使”、江雨柔手中的“影像”、五年前北美的模糊侧影……所有这些碎片,此刻在萧烬脑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这段录像,还有谁知道?”萧烬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来源非常隐蔽,是我们在清理某个已解散的私人调查机构遗留数据库时偶然发现的,该机构当年似乎受雇于某方对那场晚宴进行过外围调查,但项目很快中止。录像未被标注为关键证据,一直尘封。我们的人发现后,直接最高加密传送,未经任何中间环节。”凌云快速回答,“目前,应只有您、我,以及旧金山分部的直接经手人知晓。已对经手人下达封口令。” “销毁所有副本和传输记录。列为绝密。”萧烬命令道,眼神变幻不定。这个消息太敏感,太具爆炸性,在完全弄清楚之前,绝不能泄露半分,尤其是……不能让她知道他已经知晓。 “是!”凌云立刻执行。 萧烬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抵住额头,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真相的碎片越来越多,却仿佛将他引向更深的迷雾和更可怕的猜测。苏晚……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你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另一个屏幕亮起,是周伯请求通话。 “先生,”周伯的声音带着一丝为难,“苏小姐……她请求见您。说是有重要的事情……想和您谈。关于……孩子。” 萧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疑和冰冷的怒意。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冷静的判断。 “带她到小客厅。”他沉声道。 …… 小客厅位于主楼一层,布置简洁,有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窗,外面是内部庭院的人工水景,此刻在恒定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苏晚被带到这里时,萧烬已经坐在了主位的沙发上,姿态看似放松,但周身散发的气息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沉郁。 苏晚明显梳洗过,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但憔悴之色无法掩饰。她看到萧烬,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绞在一起,透出紧张。 “坐。”萧烬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沙发。 苏晚依言坐下,挺直背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萧烬,我来是想……和你谈谈苏屿。” “哦?”萧烬端起周伯刚送来的茶,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谈什么?” “他的病好了,但一直困在这里,没有阳光,没有其他孩子……这对他的成长不好。”苏晚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带着一股努力维持的平静和坚持,“我知道外面可能不安全,但能不能……能不能想想办法,至少让他在安全的环境里,接触一下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是在加固的玻璃房里晒晒太阳,或者……请一位老师来家里?” 她抬起头,看向萧烬,眼中带着恳求:“他还小,需要正常的环境。你不能把他一辈子关在这个……堡垒里。” 萧烬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囊,直视她灵魂深处隐藏的所有东西。五年前北美的侧影,与此刻眼前这张苍白恳切的脸,在他脑海中重叠,带来一种极其诡异的割裂感。 “正常的环境?”萧烬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探究,“苏晚,你觉得,在‘灰狐’和‘信使’这种级别的组织盯上你们之后,还有什么地方是‘正常’和‘安全’的?” 苏晚的脸色更白了一分,嘴唇微微颤抖。“我……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你是他父亲,你有能力保护他……” “我有能力保护他,”萧烬打断她,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但前提是,我必须清楚,我要保护的,到底是什么,以及,他面临的真正威胁,来自哪里。”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苏晚,不容她有任何躲闪:“苏晚,你告诉我,除了江雨柔,除了可能的商业对手,苏屿,或者说你,到底还招惹了谁?为什么会有‘灰狐’和‘信使’这样的组织对你们感兴趣?为什么江雨柔手里那份关于你的‘影像’,能吸引到那种级别的买家?”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苏晚内心最深的恐惧和秘密。 苏晚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眼中的镇定迅速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惊惶和深不见底的恐惧。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手臂,仿佛这样能获取一点温暖和安全。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喃喃道,声音带着哭腔,“萧烬,你别问了……我求你……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出来,可能会更糟……” “更糟?”萧烬逼近一步,巨大的压迫感如山般压下,“比你现在像惊弓之鸟一样被关在这里、连累孩子也生活在恐惧中更糟?比被那些不知道来历的可怕组织盯上更糟?苏晚,你到底在隐瞒什么?!是不是和五年前有关?是不是和我父母有关?!”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愤怒、痛苦和怀疑。 苏晚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瞳孔因为极度震惊和恐惧而放大。“五……五年前?你父母?不!没有!跟我没有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激动地否认,身体向后缩去。 她的反应,与其说是被冤枉的愤怒,不如说是一种被触及最敏感禁忌的、近乎本能的恐慌。这更加深了萧烬心中的疑窦。 “不知道?”萧烬冷笑,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你怎么解释,五年前我父母在北美参加晚宴时,你会恰好出现在现场附近?苏晚,你从来没告诉我,你去过北美!”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苏晚头顶。她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人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冰冷的审视之下。那双眼睛里,除了极致的惊恐,还有一丝……被揭穿秘密后的绝望和茫然。 她知道了……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 巨大的冲击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辩解?否认?在萧烬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似乎都成了徒劳。 看着她这副如同被冻结般的模样,萧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她果然知道!她果然隐瞒了至关重要的东西! 一股混杂着被欺骗的暴怒、对父母之死的痛楚、以及对眼前这个女人复杂难言情绪的烈火,在他胸腔里轰然炸开!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瑟瑟发抖的苏晚。 “说!”他的声音如同寒冬的罡风,刮骨刺髓,“五年前,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你和我父母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你突然离开,偷偷生下孩子,是不是因为你知道什么,或者被人威胁?!” 苏晚被他逼问得几乎窒息,眼泪汹涌而出,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哀切的泪水,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恐惧、冤屈和某种更深沉绝望的崩溃。 “没有……没有关系……”她泣不成声,拼命摇头,“我只是……偶然遇到……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离开不是因为这个……孩子也不是……萧烬,你信我……你信我一次……” 她的辩解苍白无力,逻辑混乱,在萧烬滔天的怒火和先入为主的怀疑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信你?”萧烬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淬火的寒冰与钢铁般的决绝,“苏晚,你让我拿什么信你?你瞒了我五年!瞒了孩子四年!到现在,还在用漏洞百出的谎言敷衍我!” 他俯身,逼近她的脸,两人呼吸可闻,但气息却冰冷如刀:“从今天起,在你说出所有真相之前,你不再是苏屿的母亲。你没有资格再要求为他争取什么‘正常环境’。” 苏晚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萧烬直起身,不再看她崩溃的脸,声音冷硬如铁,下达了最终的判决: “周伯,带她回房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不许她再见孩子。所有与孩子相关的事项,由你和李阿姨全权负责。” “另外,”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钉子,“加快对江雨柔的搜捕和对‘灰狐’雇主的追查。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知道所有的答案。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是,先生。”周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苏晚瘫软在沙发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着萧烬决绝冰冷的背影,消失在客厅门口。最后的乞求卡在喉咙里,化为无声的呜咽。 信任的裂痕,在这一刻,彻底撕裂,化为无法逾越的深渊。 旧的影像,揭开了新的伤疤;冰冷的质问,熄灭了最后的微光。 而淬火的刃,已然出鞘,指向所有隐藏的黑暗与敌人,也指向了……那段或许永远无法挽回的过往与情感。 堡垒依旧森严,但内里,人心已然破碎,温度降至冰点。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孤岛、啼血与全球猎杀 判决下达后的老宅,成了一座真正的、内部也充满隔阂的孤岛。 苏晚被彻底禁足在她的小套间里。房门被从外部加装了电子锁和监控,一日三餐由周伯亲自送来,放在门口的小几上。除了这扇门,唯一的窗户只能打开一条缝隙透气,外面是光滑的、无法攀爬的墙壁。房间里的通讯设备早已被移除,连一盏台灯的开关都被设定为定时。她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幽灵,彻底与外界,与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的儿子,断绝了所有联系。 最初的几天,她如同困兽,拍打房门,哭喊,哀求,直到嗓音嘶哑,精疲力竭。回应她的只有门外护卫冰冷而规律的脚步声和周伯偶尔隔着门板的、公式化的劝慰。绝望如同最深的寒冰,从四肢百骸蔓延至心脏,将她整个人冻僵。她开始长时间地呆坐在床沿或墙角,望着虚空,眼神空洞,不吃不喝,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只有在极度的困倦迫使下,才会蜷缩着昏睡片刻,然后又在噩梦中惊醒,冷汗淋漓。 她听不到外面任何声音,不知道苏屿怎么样了,不知道萧烬在做什么,更不知道江雨柔、“灰狐”、“信使”……那些如同梦魇般的词汇背后,正在发生什么。这种绝对的、被隔绝的未知,比任何直接的威胁更令人崩溃。五年前的秘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良心上;萧烬那双充满怀疑和暴怒的眼睛,夜夜在她梦中灼烧;而对苏屿撕心裂肺的思念,更是无时无刻不在凌迟着她的神经。 有一次,她在昏沉中似乎听到了孩子隐约的哭声,发疯似的扑到门边,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屏息聆听。但那声音很快消失了,或许是幻觉,或许是庭院的风声。她就那样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无声地流泪,直到天明。 她试图回忆五年前的细节,试图理清那混乱的一夜,试图找到一个能向萧烬解释的突破口。但每次深入回想,总有一层浓雾般的恐惧笼罩上来,那个神秘男人的警告,那些语焉不详的威胁,还有她自己当时仓皇失措的心境……所有的碎片都模糊不清,拼凑不出一个足以取信于人的、完整的故事。更何况,那场北美晚宴的偶遇……她该如何解释?说她只是恰好路过?说她对萧烬父母的印象仅仅停留在“一对和蔼的长辈”?萧烬会信吗? 信任已经碎裂。她被困在这座孤岛的中心,四面是冰封的绝壁和无声的审判。 …… 而孤岛的另一端,儿童房,是另一番景象。 李阿姨和周伯遵照萧烬的命令,小心翼翼、无微不至地照料着苏屿。孩子的病完全好了,恢复了活泼好动,但很快,他敏感地察觉到了异常。 “李阿姨,妈妈呢?为什么好久没看到妈妈了?”他仰着小脸,乌黑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李阿姨总是用最温柔的声音哄骗:“妈妈有点累,在休息呢。等妈妈休息好了,就来看宝宝。” 起初几次,苏屿还能被新玩具或点心暂时转移注意力。但接连几天见不到妈妈,他开始变得焦躁、易怒。他会突然摔掉手里的玩具,大声哭喊:“我要妈妈!我现在就要妈妈!”会在吃饭时不肯张嘴,赌气地把小脸扭到一边;会在睡梦中惊醒,哭着要找妈妈,任凭李阿姨怎么哄都无济于事。 孩子的哭声,穿透了精心布置的儿童房隔音,隐约传到走廊,甚至更远的地方。这哭声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缠绕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也缠绕在萧烬紧绷的神经上。 萧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地下指挥室。全球“狩猎”的命令已经发出,“暗影”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沉寂多年后,再次以雷霆万钧之势全速运转。来自世界各地的情报如同百川归海,汇聚到老宅这个深藏地下的神经中枢。 “君上,南美分部报告,已锁定‘灰狐’一支后勤补给小队,秘密扣押,正在审讯其与总部及雇主的联络方式。” “东南亚节点截获可疑资金流,指向一个与‘信使’有过间接交易的离岸空壳公司,正在追溯实际控制人。” “欧洲暗线确认,江雨柔发出的求救信号,最后一次有效中转站在乌克兰敖德萨,接收方为一个地下情报黑市的中介,代号‘渡鸦’。‘渡鸦’行踪诡秘,但已知与多个东欧武装团伙和情报贩子有联系。” “对苏晚小姐四年前行踪的追溯有了新发现,她在南州生产前后,曾使用过一个伪造的身份在郊区短期租住,房东回忆曾见过一个‘不太爱说话、但看起来很厉害的男人’偶尔来访,描述模糊,但提到那人手背有一处独特的火焰形旧疤。” 一条条情报在屏幕上滚动,冰冷的文字背后是无数看不见的博弈、追踪与血腥。萧烬像最高明的棋手,也在最残酷的猎场中央,冷静地分析、决断、调派。他必须快,必须在敌人做出下一步动作之前,撕开迷雾,抓住关键。 然而,那隐约传来的、孩子的哭喊声,总是不合时宜地钻入他的耳中,打断他高度集中的思绪。每当这时,他敲击键盘或下达指令的手指会微微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会调出儿童房的实时监控(画面经过处理,不侵犯隐私,只显示大致活动)。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发脾气、在哭泣、在李阿姨怀里挣扎,一种陌生的、尖锐的烦躁感和……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感,就会悄然滋生。 那是他的儿子。流着他的血,依赖着他(虽然是通过他下令安排的照料),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因他而起的、这冰冷诡异的一切。 “孩子今天情况怎么样?”他会在通讯间隙,看似随意地问周伯。 “小少爷……还是想妈妈,哭了几次,午睡没睡好。哄着吃了点东西。”周伯的回答总是谨慎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心。 萧烬沉默。他知道隔离苏晚会让孩子难过,但没想到反应会如此强烈。孩子的世界单纯而直接,失去了母亲的陪伴和气息,再精美的玩具和再周到的照料也无法填补那份安全感。 他想起苏晚被带走前,那双盛满绝望和泪水的眼睛,想起她嘶哑的哀求:“他是我的命啊……” 烦躁感更甚。他强行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屏幕。“北美那边,对五年前那场晚宴所有参与者和服务人员的背景复查,有结果了吗?” “正在筛选中,数据量庞大。已发现三名当时在场的服务生后来陆续离职,去向成谜,正在追查。”凌云汇报。 谜团依旧重重,但追捕的网正在收紧。萧烬有种预感,突破口可能就在江雨柔,或者那个手背有火焰疤的男人身上。 这天下午,一条来自“暗影”远东情报站的特急密报,让指挥室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君上,我们的人在追查‘渡鸦’时,意外拦截到一条即将被销毁的碎片信息。内容经过部分还原:有一方(疑似‘信使’的某个竞争买家或中间人)在‘渡鸦’的黑市渠道发出高价悬赏,求购‘关于萧烬亲生子的生物样本或近期清晰影像’,并特别注明‘需确认其与母体的情感依赖程度及日常行为模式’。悬赏金额……高得离谱。发布者匿名,但支付定金的方式,与我们之前追踪江雨柔那笔匿名汇款的部分路径有重叠!” 生物样本?清晰影像?情感依赖程度?行为模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情报收集或威胁了!这简直像是在为某种极其特殊、极其恶毒的目的做前期准备!可能是为了制造更逼真的绑架威胁,可能是为了某种龌龊的基因或心理研究,也可能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萧烬最精准、最残酷的情感打击! 联想到“灰狐”之前收到的“评估关系价值”的指令,这一切似乎串联起来了!有势力在系统地、不惜代价地收集关于苏屿,以及苏屿与苏晚、甚至可能与萧烬关系的情报!他们在评估这个孩子的“价值”,评估他作为“武器”或“筹码”的效能! “砰!” 萧烬一拳重重砸在坚硬的控制台上,金属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屏幕上数据流都为之一滞。他眼中燃起的,不再是冰冷的怒火,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毁灭一切的猩红杀意! 动他的父母,他蛰伏五年,归来复仇。 动他的女人(即便他怀疑她),他禁锢隔离,追查到底。 但现在,有人将最肮脏、最恶毒的手,伸向了他年幼无辜的儿子!试图将他最珍贵的血脉,变成冰冷的实验数据或谈判桌上的砝码! 不可饶恕!百死莫赎! “凌云!”萧烬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嘶哑,冰冷,带着斩尽杀绝的决绝,“动用‘烬’在全球的一切资源,一切!我要在四十八小时内,看到这个悬赏的发布者,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死活不论!” “通知所有分部,‘狩猎’优先级全面调整。首要目标:清除一切对苏屿少爷有潜在威胁的组织和个人线索。任何与此悬赏相关的信息、人员、渠道,格杀勿论!” “还有,”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都带着血腥味,“老宅内部,‘堡垒’状态升级至‘湮灭’级。启动所有主动防御和反击协议。从此刻起,未经我DNA和动态密钥双重验证,任何试图靠近主楼百米范围内的人格杀勿论!包括……内部非核心人员!” “湮灭”级!这是最高等级的敌我识别和清除指令,意味着老宅将变成一个只认萧烬一人的绝对死亡禁区! “是!”凌云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执行。他知道,君上的逆鳞已被触碰到底线,接下来的,将是席卷全球的腥风血雨,和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报复。 孤岛之内,母亲在无声中崩溃,孩子在哭喊中期盼。 孤岛之外,父亲的怒火已化为焚尽一切的烈焰,一场针对所有潜在威胁的、无差别的全球猎杀,随着那道悬赏信息的曝光,轰然启动。 而那道关于苏屿的悬赏,如同一滴落入滚油的水,彻底引爆了本就一触即发的局面。暗处的敌人似乎急于得到什么,不惜暴露更多线索。而这,也给了暴怒的巨龙最明确的猎杀方向。 危机从未如此迫近,杀意从未如此沸腾。这座孤岛的平静,已被彻底撕碎。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将是意志、力量与残酷的终极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