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边虎卒》 第1章 靖海辅兵 “嫂子,这样太不卫生了,我还是先洗洗吧?” “都是一家人还洗啥!直接插进来就行了!” “那…好吧。” 杨骁面露犹豫,但看着嫂子迫不及待的眼神,他还是不做任何防护地插了进去。 味道有点大,好在嫂子并不嫌弃,反而柔声问道:“舒服吗?” “舒服!嫂子,这也太舒服了!” 不紧不松,尺寸刚刚好,包裹性强,又暖和。 而且针脚细密,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这布鞋穿着可比军中发的草鞋舒服多了。” “呵呵,你穿着舒服,嫂子就高兴!” 林慧娘会心一笑,顺手拿起针线替杨骁缝补兵服上的破洞,眼中满是慈爱:“我家虎子一表人才,以后肯定能当大将军。”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鼓鼓囊囊的胸脯,正在杨骁的胳膊上蹭来蹭去。 杨骁手按腰刀刀柄,不禁有些恍惚失神。 这里是普宁乡临海村,位于大炎王朝南海边境的一个小村落,今天是他穿越到这里第十天。 前身是距此十五里外靖海堡中的辅兵,十天前因为在屯堡内讨要粮饷,遭到战兵王雄毒打重伤。 回家后不久就断了气,这才让穿越而来的杨骁捡了个现成。 这小子活得挺窝囊,但还挺有福气。 居然有个这么温柔贤惠的嫂子。 当然,现在这个嫂子归自己了! 前世杨骁是个孤儿,从未体会过家人的关怀,而现在有了这么一个好嫂子,对他如此体贴入微,心里说一点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而且嫂子长得很像前世某个姓刘的女明星,笑起来明眸皓齿,甜美动人,腮边还有两个小酒窝,女人味儿十足。 看着嫂子为自己缝补衣服的贤惠模样,杨骁心里莫名亢奋。 手指轻抬,真想替嫂子撩一撩鬓角垂下的秀发。 就在这时,一个刺耳的大嗓门从门外响起:“我说‘大将军’,你们家的秋粮税,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交齐啊?总不能拖到明年开春吧……” 门帘被从外掀开,一个身着缎衣,身形肥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手持棍棒,满脸横肉的民壮,大摇大摆,下巴高扬。 杨骁认得此人名叫刘济民,是普宁乡第一大族刘家三爷,兼任本地甲长,负责替官府催缴普宁乡下辖几个村子的赋税。 杨家原本有十多亩田产,加上大哥在靖海堡应募做辅兵,每月能得五斗月粮和一钱三分盐菜银。 家中虽不算富裕,但在往日太平年节,缴纳完夏税秋粮,倒也可以勉强混个温饱。 可自从三年前,倭寇肆虐海境,大哥惨死于倭寇屠刀之下,不仅家里的收入有所减少,还缺少了一个劳动力。 加之这几年台风频发,海水倒灌,导致大量土地盐碱化,普宁乡也是重灾区,粮食种下去几乎颗粒无收。 不少人家卖儿卖女,甚至易子相食。 前身虽然顶替大哥杨勇,做了辅兵,但上面却一直拖欠粮饷,眼看家中积蓄已经见底,哪里还有余钱缴纳秋粮税? 杨骁本着凡事好商量的态度,一团和气拱了拱手:“刘甲长,你也知道如今正逢灾年,我家中并无积蓄,你再宽限一些时日,等我回堡里领了粮饷,一定马上完税。” 刘济民还未发话,身侧民壮却先冷笑出声:“哼,谁不知道你们靖海堡连去年的粮饷都拖着没发,等你发粮饷,只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多嘴!” 刘济民横了民壮一眼,民壮立时脖子一缩,不敢再吱声。 “杨骁,不是本甲长不近人情!我也是替官府办事,若是到了期限交不齐税粮,我可担当不起!” 刘济民背着手,佯装无奈打起官腔:“这样吧,本甲长给你指条明路。” “你大哥已经过世三年,不如让你嫂子改嫁于我,我可以给三两银子作为聘礼。” “或者,将你家的田宅典卖于我,不仅可以完税,还能让你家日子好过不少,你考虑考虑吧!” 刘济民语气看似平和,眼底却闪过一丝贪婪。 尤其是看向林慧娘时,喉头下意识滚动,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杨骁双目微眯,下意识握紧了腰间刀柄,将嫂子护在身后。 趁人之危,吞并农户田土吃绝户,这便是刘家发家的手段! 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农户,被刘家坑得家破人亡! “刘老三!你明知道我们家遭了灾,家中境况不复往日,偏偏在这时候苦苦相逼!不就是趁人之危,想吞并我杨家的田宅祖业吗?” 一个年纪不到五十岁,却已是满脸皱纹的妇人,提着一把菜刀气势汹汹从灶间冲了过来: “我告诉你!只要我柴氏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允许你染指杨家的田宅祖业!更休想打我家慧娘的主意!” 林慧娘抄起一根扁担,和婆婆柴氏站在一起:“娘,儿媳生是杨家的人,死是杨家的鬼,今天就是死,也绝不会改嫁他人!” “好,好得很!你们这些刁民,敬酒不吃吃罚酒,竟敢公然抗税!” 刘济民面色瞬间阴沉下去,语气冷硬,全然没了先前的和善: “依照大炎律例,凡有逃税抗税者,必当重罚!” “不仅你杨家的田宅全部都要充公!家中女眷也要一律充作官妓!” “刘彪,刘猛!给我把这个骚娘们儿抓起来!” “是!” 刘济民一指林慧娘,两个民壮面目狰狞,撸起袖子应声上前。 “你们……你们别过来!不然我跟你们拼了!” 林慧娘娇小身影护在婆婆柴氏身前,双手紧紧攥着扁担,俏脸涨得通红。 两个民壮面带不屑冷笑,一步步朝着林慧娘逼近。 面对两个身形粗壮,满脸横肉的民壮,林慧娘双手发抖,一不留神手里的扁担便被对方夺去,紧接着一个套牲口的套索从头顶飞来。 “啊……” 林慧娘一声惊叫,被套索套个正着。 “啊!老婆子跟你们这些畜生拼了!” 柴氏举着菜刀,还没来得及挥出,就被“咣当”打落在地,肚子上更是狠狠挨了一脚,往后栽倒在地。 见儿媳被两个民壮抓住,她连忙爬起来,抱住民壮刘猛的大腿就咬。 刘猛大怒,扬起棍棒,眼中凶光乍迸:“老不死的!还敢咬我,老子打死你!” “住手!” 眼看棍棒就要朝着柴氏头顶落下,一声断喝骤然响起。 两名民壮和刘济民同时循声扭头看去。 只见杨骁不知何时已然拔刀在手,面容凛然,身形挺立。 破旧兵服衬出猿臂狼腰,虽然个头中等,比不上北方兵士那般高大,却给人一种精悍之感。 手中的腰刀,头戴的藤盔,更为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辅兵平添了几分威势。 刘济民略微一怔,显然没想到杨骁竟然有拔刀的胆量,随即不屑冷笑:“杨骁!你拿把破刀吓唬谁呢?” “区区一个屯田种地的辅兵,你会用刀吗?真当自己是大将军呢?” “来来来,本甲长借你十个胆子,你有种就砍个人给老子瞧瞧!” 刘彪、刘猛对视一眼,也都跟着嗤笑起来。 身为普宁乡第一大族刘家三爷,刘济民在这一带颇具威望。 就连靖海巡检司的巡检官也是他的侄儿,区区一个屯堡辅兵,他们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更何况,杨骁一向胆小怕事,逆来顺受,是普宁乡公认没卵子的窝囊废。 别说杀人了,鸡都没见他杀过! 但刘济民并不知道,曾经那个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窝囊辅兵,早已在十天前魂飞天外。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在佣兵世界有着“死神”之称的家伙。 在惨无人道的残酷训练之下,在一次次血腥的暗杀任务中,暴力和厮杀的本能,早已深刻杨骁的骨髓。 经过十天的熟悉,杨骁已经完全掌握了这具身体。 见杨骁举刀不动,刘济民以为对方被自己镇住了,故意伸长脖子,挖苦杨骁:“来呀?有本事往这儿砍呐?” “没卵子的窝囊废!也敢在本甲长面前耍刀子,活腻了你!” “我刘家家大业大,在这普宁乡向来说一不二!” “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毫毛,我就能让你们杨家从此在普宁乡消失!” 看着眼前刘济民愈发嚣张的嘴脸,杨骁眼底锐气瞬间攀升至顶峰。 第2章 杀人如割草 “嗨!” 一声暴喝如雷迸出。 杨骁吐气开声,举刀直劈。 刷! 刀光一闪间,腰刀径直削掉了刘济民半边耳朵,并顺势劈在了他的肩头。 “啊!” 腰刀劈进骨肉的瞬间,刘济民面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如遭雷劈,惨嚎倒地。 肩头和左耳鲜血涌流,瞬间染红了大半衣襟。 “三爷?!” 两个还在看戏的民壮见状,瞳孔骤缩,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还没等他们有所动作,杨骁已经一把将倒地的刘济民提了起来,锋锐刀刃顺势抵住对方咽喉。 “赶快把我嫂子放了!如若不然,我宰了你!” 杨骁目光冷锐,手腕用力一压,刀刃嵌入刘济民皮肤,渗出一线血痕。 “好汉饶命!放,我这就放……” 刘济民肝胆欲裂,抖若筛糠,完全没想到杨骁居然真的敢动手砍人。 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有种了? “快!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把人放了!你们两个饭桶想害死老子不成?” 刘济民吓得连声大叫,他是真怕杨骁手一抖,自己的小命就这么没了。 两个民壮面面相觑,连忙松开了林慧娘身上的套索。 “嫂子,带娘出去挖点野菜!太阳落山再回来!” 杨骁冲林慧娘使了个眼色。 “啊?挖野菜?” 林慧娘早已被杨骁凶猛如虎的样子镇住,听到杨骁叫她,方才回过神来。 自己这个小叔子,一向性格温和,甚至可以说是窝囊,今日这是怎么了? 虽然不明白杨骁为什么突然叫她出门挖野菜,但她还是搀扶着同样吓坏的柴氏,朝着门外走去。 婆媳二人走后,杨骁的刀依旧没有放下,相反面色更冷了几分。 “杨骁!我们已经把你嫂子放了,赶快放了三爷!” 两个民壮用棍棒指着杨骁,暗中交换了眼色,只等杨骁放开刘济民,二人便一拥而上,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放了他?” 杨骁却是冷哼一声,眼中平添了一抹残酷: “你刘家仗着人丁兴旺,又有人在巡检司做官,一向仗势欺人,横行乡里!” “我若是就此放你们回去,你等必定召集人马前来报复,使我杨家家破人亡!” “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一个也休想走脱!” 杨骁话落,刷,手中腰刀如割草般顺势划过,一股血浆顷刻飞迸而出,撒落一片血雨。 刘济民双目圆瞪,口中“嗬嗬”两声,连忙捂住脖子,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汩汩涌流的鲜血,只能扑倒在地,殒命当场。 他到死也没想到,自己仗着刘家三爷的身份,在普宁乡欺男霸女威风了大半辈子,到头来竟然死在了一个他从前根本不放在眼里的蝼蚁手中。 两个民壮对视一眼,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这小子疯了! “快跑!” 两个民壮夺路便逃,哪里还敢和杨骁叫板。 他们平日只敢跟着刘济民欺负欺负老实巴交的村民,哪里见过这种杀人如割草的狠人,胆都被吓破了。 “哪里走!” 然而杨骁刀已出鞘,岂有手软姑且之理。 提着刀便朝二人扑了过去,犹如恶虎扑食。 血雨飞溅中,二人接连扑倒在地,皆是背后中刀,一击毙命。 杨骁踏着刘猛的尸体,将刀从他的体内拧转拔出,随即甩臂收刀,鲜血脱刀飞出,撒落点点红梅。 环视地上三具尸体,杨骁仰头呼出一口浊气,颇有扬眉吐气之感! “痛快!” …… 当天晚上,杨骁家里肉香四溢,一家人围着热气腾腾的锅子,吃得满嘴流油。 “虎子,你这肉从哪里来的?” 饭桌上,林慧娘从陶锅里夹起一块排骨,好奇问道。 “当然是买的啊。” 杨骁咧嘴一笑,尽显温良憨厚。 林慧娘柳眉轻蹙:“可你哪里来的钱呢?” “说出来你们不信,今天下午刘济民他们走后,有三条野狗给咱家叼来一包碎银子,足有二三两呢。” “我就用这些银子,买了些肉和粮米,足够咱家吃用一段时日了。” 杨骁早已想好了说辞。 他当然不会告诉娘和嫂子,自己把刘济民宰了,买肉的银子,也是从刘济民身上摸出来的。 林慧娘面露狐疑:“野狗叼来银子?竟有这等奇事?” 柴氏却道:“或许是老头子在天有灵,保佑咱家,托野狗送来这笔偏财。” “娘,难得吃上一回肉,你多吃点。” 见婆婆这么说,林慧娘也不再多疑,夹起排骨放进婆婆柴氏碗中。 “慧娘,你也多吃点,好好补补身子,娘还指望你为杨家传宗接代呢,虎子也不小了,娘之前跟你说的那事儿,你也该认真考虑考虑了。” 林慧娘羞红了脸,不知想到了什么,用余光偷瞥杨骁。 杨骁并不知道婆媳二人说的事情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只是看着婆媳和睦的样子,颇觉温馨。 正因为有这个家的存在,才让他决定好好地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 “娘,嫂子,你们放开肚皮吃!以后我挣了钱,让你们顿顿吃肉!” 热气腾腾中,一家人笑容灿烂。 没人注意到,饭桌底下干涸的血迹。 吃罢晚饭。 天已黑透。 柴氏一边借着窗外的微弱月光缝补渔网,一边与杨骁说起心中的忧虑。 “虎子,你今日护着嫂子和娘的样子,倒有几分你爹当年的影子了,为娘的很是欣慰。” “只是你今天得罪了那姓刘的,只怕那小人日后会嫉恨上咱们家!” “刘家向来无法无天,娘担心他们胡来!” 杨骁用麻绳搓着弓弦,语气温和:“娘,你放心吧,我跟他们谈好了,他们不会再来闹了。” “对了娘,儿要跟你说个事!” 杨骁坐直身子,说出了自己以后的打算:“我的伤也痊愈了,明天就打算回堡!” “回堡后,我想考战兵!当了战兵每月就有五钱饷银,九斗粮米,若是杀敌立了功,还能免税!到那时,你和嫂子就不用那么操劳了!” “好!不愧是杨大胆的儿子,有志气!娘支持你!” 柴氏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了一番自己这个小儿子。 看着看着,眼眶不由湿润。 自从老头子和大儿子杨勇死后,杨家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小儿子杨骁又胆小怕事,性子懦弱,家里的事儿全靠两个女人来扛。 但自从在堡里挨了打回来养伤这几天,自己这个小儿子却好像是变了一个人,知道心疼娘和嫂子了,越来越像个爷们儿! “或许是儿子长大了吧!”柴氏心里这样想。 “虎子,当战兵虽然粮饷给得多,但也太危险了!那些倭寇,刀利船快,杀人如麻,可凶着呢!” 林慧娘端着一麻篮碎布头,走了进来,眼底满是担忧:“嫂子多做些布鞋去集上卖,总饿不着娘,你别去冒那个险!” “嫂子,你放心吧!我自有对付倭寇的法子!不怕他们凶,就怕他们不敢来!” 杨骁拿起经过自己改良的战弓,开始组装弓弦。 这几日,他已经完全消化了前身残留的记忆。 这个世界正处于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动荡时期。 大炎永祯七年,东海倭贼泛波而来,仗着倭刀锋利,蹂躏城郭,荼毒百姓,甚至燔烧官府,屠村害民,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而自己正身处大炎镇海十二卫中的观海卫。 观海卫下辖五个千户所,建立一百零八个耕战一体的屯堡,共同戍守粤东海境各乡县,背后更是护卫着南海重镇惠州府。 虽说倭寇近几年主要在东海为祸,南海除了三年前出现过一支大股倭寇外,便少有倭寇主力登陆。 但杨骁深知,一旦风向改变,倭寇迟早会乘风而来。 强烈的危机感,宛若一把无形利剑,时刻高悬于杨骁头顶。 身处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乱世,当辅兵是没有出头之日的,只有成为战兵,自己才能一展前世所学。 那刘家不过是有人在巡检司做个芝麻绿豆巡检官,便在这普宁乡耀武扬威,自己若是杀敌立功,受了封赏,便可以光耀门楣,壮大杨家,从此不再受人欺压! 为此,他从十天前就开始改良父亲杨大胆留下的遗物——飞鸟战弓! 也不知怎么的,一想到杀倭寇,杨骁浑身热血直往上涌,心里又麻又痒。 杀鬼子,立军功! 博个出人头地,族谱单开一页! 试问哪个华夏男儿能够抵御这样的诱惑? 第3章 破甲箭 翌日,秋雨绵绵,村路一片泥泞。 杨骁撑着桐油纸伞,背负行囊,挎着战弓,在嫂子和母亲柴氏挥泪目送下,暂时告别了这个贫苦却温馨的小家。 嫂子新纳的布鞋,杨骁没舍得穿,脚上已经换上了军中发放的木屐。 晴天草鞋,雨天木屐,这是大炎南方边军士卒的常态。 大炎的木屐,与倭寇的木屐有所差别。 倭寇的木屐通常做工精细,由多层硬木拼接,嵌有铜钉,用皮革捆绑脚踝,使其可以在滩涂上稳步行进,战斗时踢击对手,甚至可以绑在手上格挡兵刃。 而大炎的木屐做工粗糙,用料多为杂木,用麻绳简单连接,仅在雨天用于防滑,穿起来并不舒服。 唯一的优点是成本低廉。 不过就算如此,也是三年才发放一次,以至于穿到后面鞋底木齿都磨平了,失去了原有的防滑功能。 “军备如此落后,难怪打不过倭寇。” “也不知道朝廷拨的那些军费,落到了谁的口袋里。” 杨骁摸了摸弓,只有这把亲手改良的飞鸟战弓,能带给他些许安全感。 这把弓,原本有效杀伤射程只有四十步。 经过鱼胶粘合竹片加强弓臂,烤制弓臂调整弧度等一系列改进加强后,如今可以抛射百步开外,有效射程七十步,算得上一把劲弓了。 劲弓需配利箭。 大炎军中发放的传统箭头,威力实在有限,碰上倭寇的胴丸铠难以造成有效杀伤。 弓可以自己改进,箭头却是无可奈何。 他对打铁一事,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只得画下图纸,另寻高手匠人打造。 从前身记忆来看,整个普宁乡手艺最好的铁匠,便是自己那个在乡集开铁匠铺的便宜大舅了。 但因为父亲杨大胆当年和大舅闹了别扭,两家已经好些年没有往来了。 也不知道,这个大舅肯不肯帮自己的忙。 杨骁来到普宁乡乡集时,雨已经停了。 路面上铺有贝壳和卵石,比乡下的土路好走许多,街道两旁零星有一些商铺。 大海横前,群山拥后的特殊地理环境,赋予了这个沿海集市独特气质。 朦胧水雾映着远处黛色的山影,赶集的人们背着竹篓,赶着鸡鸭,熙来攘往。 空气里不仅能够嗅到海风的腥咸,还充斥着浓烈的香烛烟火气。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庙宇、祠堂。 最气派的祠堂当属刘家祠堂,两进式的大院,白墙灰瓦,脊若龙船,门廊立有两根方型麻石檐柱,大门上方悬挂牌匾,两侧有石刻对联。 此时刘家祠堂门前,人头攒动。 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妇人的哭声。 “大爷,你一定要替咱三房做主啊,我家老三到现在还没回来,刘彪、刘猛也不见了,怕不是遇到了强人……” 对面凉茶铺里,有人对店里伙计问道:“刘家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伙计回道:“害,刘家三爷不见了!不知是不是被黑鲨岛的海盗劫了去!刘家正召集族人,张罗着救人呢!” 杨骁听在耳中,不动声色,正欲走开,却听前方街道喧嚷,一阵急促马蹄声随之传来。 “闪开!闪开!巡检大人到!” 一匹马飞驰而来,马背上骑士马鞭高扬,策马直奔刘家祠堂,全然不顾街道上的行人。 行人大惊纷纷闪避,鸡鸭四散。 唯独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想是吓得腿软,僵在原地来不及闪避,手中竹篮掉落在地,里面的秋梨满地乱滚。 “啊!” 一声惊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围路人全都大惊失色,凉茶铺里的茶客们也都站了起来,暗叫不好。 就在大家以为小姑娘要被那马硬生生撞飞之际,街边一道身影突然飞掠而出,一把抱住小姑娘,闪身避了开去。 而就在这刹那之间,马蹄已然踏着小姑娘刚才所立之处冲了过去。 若是稍晚一步,非把那小姑娘撞飞不可。 “这人是谁?好身手啊!” “不认识!看打扮像是当兵的!” “当兵的还会救咱老百姓?真是稀奇!” 见有人救下小姑娘,周围路人全都松了口气,同时也难免对这救人之人升起好奇之心。 小姑娘瘫软在杨骁怀中,惊魂未定,额头上沁满冷汗。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她矮身一礼,正要对杨骁道谢,但看清杨骁的脸,却是突然怔住:“表哥?怎么是你?” 杨骁嘴角微扬,笑了笑。 眼前这小姑娘名叫柴小娥,正是大舅柴铁山的女儿。 方才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便宜表妹,所以才出手相救。 “说来话长,我正要到你家去,咱们边走边说。” “好啊!不过刚才我脚崴了,表哥你能不能背我?” 柴小娥撅起小嘴,委屈巴巴地望着杨骁。 杨骁无奈,只得背过身去:“上来吧!” “嘻嘻!表哥最好了。” 柴小娥紧紧搂住杨骁脖子,趴在杨骁背上,脸上委屈顿时烟消云散。 …… “杨骁,你不用再说了!” “我柴家不欢迎你们杨家的人,你赶快走吧!”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动静格外响亮,一个年近五旬的赤膊壮汉,使劲抡砸着铁锤。 通红的铁块,在壮汉的捶打之下就像面团一样服帖,逐渐具备了镰刀的雏形。 杨骁站在铁匠铺前,恭敬揖手,说明来意,壮汉却是从始至终都没正眼瞧他一眼,说的话也是一句比一句扎心。 “你就算给我再多钱,我柴铁山也不会帮你!谁知道你的钱干不干净!” “你和你那个爹一样,这辈子当个辅兵注定是没什么出息的,还打什么破甲箭头,简直是笑话!你懂什么箭头能破甲吗?” “真见到倭寇,就你这样的怂包蛋子,早踏马吓尿了!” “爹,你怎么能这么说表哥!他可是你的亲外甥!” 柴小娥替杨骁帮腔道:“刚才在街上要不是表哥救我,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你给我闭嘴!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柴小娥满脸委屈,埋着头不敢再吭声。 淬火的刺啦声中,一股白烟腾起。 锻打、淬火、回火、打磨,柴铁山动作娴熟,一套流程下来如同行云流水。 普通铁匠打一把镰刀,怎么也得花上两三个时辰,而柴铁山仅仅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一把刃口锋利的镰刀便宣告完成。 “大舅的手艺真是越来越精湛了,不愧是普宁乡第一铁匠!” 杨骁看在眼中,由衷赞叹。 柴铁山却是毫不领情:“哼,别以为你小子夸我,我就会帮你!你怎么还不走?非要我赶人是吧?” 杨骁叹了口气:“也罢!大舅这门手艺好是好,不过到底是只能打些农具,我这破甲箭工艺复杂非同一般,大舅就是想帮,想必也是有心无力……” “既然舅舅不欢迎我,我再另想法子便是,就不叨扰舅舅了!” 杨骁摇了摇头,收起图纸,转身离去。 “站住!” 走出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杨骁脚步一顿,嘴角微扬,回头看去,果然看见柴铁山满脸恼怒。 柴铁山大踏步走了过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图纸,不服气道:“你小子瞧不起谁呢?”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破箭头,我柴铁山还能打不出来?” 柴铁山气冲冲地展开图纸,初看只是不屑冷笑,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柴小娥不由好奇,她还从来没见过爹这幅表情。 表哥的图纸上,到底画了什么? 她凑上前偷瞄一眼,只见那图纸上所绘的箭头,与大炎传统的制式箭头完全不同。 箭头呈锥形,刃口锋利且带有虎牙状棱边和倒钩。 图纸左上角,标明“虎牙箭”三个大字。 柴家作为普宁乡公认手艺最好的匠户,除了打造农具外,还时常替附近屯堡的边军士卒打造箭头。 柴小娥从小耳濡目染,因此对武器颇有几分了解。 但她还从没见过如此狠毒的箭头! 能不能破倭寇的胴丸铠她不知道,但这种箭头要是射在人身上,肯定能剜下一大块血肉! “这图纸真是你画的?” 柴铁山抬眼看向杨骁,面色严肃了不少。 “正是!” 杨骁不卑不亢,点头回应。 “嘶……” 柴铁山低眉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把图纸小心卷好,收入怀中,声音依旧粗哑,但已没了先前的冷硬: “三天后,你带二两银子过来。”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爹,你怎么能收表哥钱呢?二两也太贵了!” 柴小娥还想说些什么,杨骁却已经欣然答应下来:“好!就这么说定了!” 破甲箭头工艺复杂,用料讲究,不同于寻常制式箭头,二两银子已算是公道价钱。 “三天后,无论大舅打不打得出这箭头,外甥都一定备好礼品再来看望大舅!” 被杨骁这么一激,柴铁山瞬间脸色铁青:“你小子少瞧不起人,三天后我柴铁山要是打不出这箭头,我就关了这铺子!” “那外甥就恭候大舅的好消息了!” 见此行目的已经达到,杨骁笑着拱了拱手,满意离去。 刚走到街角,柴小娥便快步追了过来:“表哥,等一等!” 第4章 饥民 “表哥,刚才我爹太过分了,你别往心里去。” 柴小娥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塞进杨骁手里:“军中日子苦,这两个鸡蛋你拿去吃。” 鸡蛋上,还残留着少女的体温。 杨骁心中一暖,在这个年月,平常人家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回鸡蛋。 “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要你的鸡蛋呢?” 杨骁顺手将鸡蛋揣进了怀里,目光则是看向柴小娥裙摆下方微露的绣鞋。 “对了,你的脚不是崴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呃,这个嘛……” 柴小娥小脸一红,垂下头看向自己鞋面。 “行啦,快回去吧!现在世道不太平,你一个女孩子,别到处乱跑!” “表哥下次再来看你。” 杨骁早就看出柴小娥之前崴脚是装的,但他并没有揭穿,而是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个小表妹,挺可爱的! 身处这个封建时代,柴小娥从未与男子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顿时娇躯一颤,脸红到了耳根子。 “表哥……” 柴小娥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马蹄声打断。 “驾!” 杨骁连忙拉着柴小娥,退到街边。 只见刚才险些撞到柴小娥的那匹马从刘家祠堂方向奔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二十多名手持长枪,气势汹汹的民壮。 那马上骑士年近三旬,穿着巡检司的官服,胸前绣着海鸟纹绣,腰配长刀,满脸傲气。 与杨骁二人擦肩而过时,见杨骁穿着兵服,那人居高临下瞥了杨骁一眼,冷哼一声,带队扬长而去。 “这人是谁?竟如此骄横?” 对于此人杨骁心中已经有了些许揣测,但不敢确定。 柴小娥眼中满是忌惮:“他就是刘家大爷的长子,刘成栋!” “原来是他!” 望着那马上之人的背影,杨骁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刘成栋,永祯三年武举人,官拜靖海巡检司巡检官,统领五十民壮,维护地方治安,缉捕盗贼,防范寇乱。 这巡检官虽然只是一个从九品的县属低级武官,但在普宁乡乡民眼中,已经是十分威风的大官了。 柴小娥叹道:“那刘家三爷刘济民昨夜一宿未归,刘家到处找人,至今杳无音讯,坊间传闻是被黑鲨岛上那伙海盗劫了去!” “看刘成栋这架势,只怕是要去剿灭那伙海盗了!” 杨骁轻握腰间刀柄,故作惊奇:“哦?有这事儿?这群海盗,真是太猖獗了!” “谁说不是!如今这世道,海盗越来越多了,表哥你在靖海堡一定要多加小心!” 与表妹柴小娥分别后,杨骁便离开乡集,前往靖海堡。 道路又变得泥泞难行,不时还能看见一些搭在路边的窝棚,住在这里的,多是一些被大户豪强吞并田宅无家可归的流民和破产农户。 窝棚旁边,经常能够看见“长睡不起”的男女,任凭苍蝇蚊虫叮咬,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 这些长眠之人,大都四肢瘦得像竹竿,肚子却鼓得老大,想必是吃多了观音土活活撑死的。 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娃,静静地坐在窝棚里,只用茅草遮住下半身,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红疹和烂疮。 杨骁不敢想象这么小的女娃为何会染上梅毒,直到对方朝他投来乞求的目光,稚嫩小脸上挤出一丝讨好式的媚笑,他才后知后觉。 这个该死的世道,真是令人恶心! 杨骁心中暗骂,摸了摸兜里,从刘济民身上得来的碎银已经所剩无几。 便将包袱里嫂子临行前装的炒米和熏肉干分出一些,连同碎银,放在小女娃的窝棚前。 小女娃熟练躺下,岔开双腿,等了一会儿,却并没有等来客人的摧残。 她疑惑起身望去,发现杨骁早已走远,只留下了食物和碎银。 小女娃鼻子一酸,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朝着杨骁离去的方向,重重磕头。 …… 一路上,杨骁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小女娃的凄惨模样,以及刘成栋鲜衣怒马,飞扬跋扈的嚣张气焰。 刘家宗祠的兴旺香火背后,不知葬送了多少贫寒农家的累累白骨! 区区普宁乡的地头蛇,便如此欺压乡民,那些真正的豪强望族剥削起民脂民膏来,只怕是比起倭寇海盗,也不遑多让! 外有倭贼为患,内有门阀倾轧! 老百姓命如草芥,苦不堪言! 杨骁抬眼看向前方不远处,屹立于礁石之上的靖海堡,紧握腰间刀柄,眼中锐气陡增。 这个世道,是该变上一变了! …… 沿海屯堡作为大炎海防的第一道防线,北至辽东半岛,南到珠江洋畔,皆有分布。 上千座屯堡在这万里海疆之上共同筑起一道“海上长城”,为大炎守望海境。 靖海堡坐落于巽寮湾临海的山岗上,地基深扎礁石岩层,周长七百米,寨墙高达九米。 墙身以海泥和贝壳灰夯筑而成,每隔五尺便开一处箭孔,攻击范围覆盖方圆百步的滩涂。 寨门后建有瓮城、烽火台,门楼上的瞭望塔可以瞭望十里外的海面,一旦发现倭寇帆影,便可以点燃烽火狼烟,通知相邻的屯堡卫所。 从外面来看,靖海堡的夯土寨墙颇为雄伟,但杨骁很清楚,如今的靖海堡早已是徒有其表,败絮其中。 “快开门,我回来了!” 杨骁一连喊了好几声,门楼上才懒洋洋探出一个脑袋,看到是杨骁,那人笑道:“哟,这不是杨大草包吗?被我堂哥揍个半死,还敢回来?” 杨骁认得此人名叫王飞,和打伤前身的战兵王雄是同族堂兄弟。 据说那王雄还有个亲哥,官至百户,充任吉水围卫所管队官。 卫所比屯堡更高一级,仗着王霸的势,王家子弟平日在靖海堡,行事颇为嚣张。 只要没闹出人命,堡内把总韩九爷对他们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说王哥儿,都是一个堡的弟兄,何必为难人家!快把门打开,放他进来吧!” 替杨骁说话的是老兵马景天。 虽然也只是辅兵,但他进堡已有三十多年,又是草药先生出身,兼通兽医,堡内兵士牲畜,凡有跌扑损伤,伤寒杂病,都要经他的手,哪怕是王飞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行行行,看在老马的面子上,今天就暂且放过杨大草包一马!” 不多时,寨门左侧开了一扇小门。 大寨门只有战兵出战,或是迎接上官来访时,才会开启,平时辅兵进出只开小门。 “杨小哥,你的伤这么快就好了?” 给杨骁开门的,正是马景天。 马景天年近五旬,又黑又瘦,身上的青布兵服同样破旧,腰间挎一个药囊,身上一股子马粪和草药混杂的味道。 鼻梁上架着一副昏黄的眼镜,两个镜片如钱币大小,没有现代眼镜的镜腿,只用绫绢系在脑后。 镜片后的双眼,正上下打量着杨骁,像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多亏了马伯的草药,我的伤才能好得这么快。” 对于马景天,杨骁印象还算不错,前身被王雄打伤后,就是马景天给他上的药。 虽然前身回去就断了气,但马景天已经尽力了。 杨骁与他寒暄了几句,便向堡内走去。 目送杨骁健步走向堡内营房,精神抖擞,完全不像是受过重伤的人,马景天捋了捋下颌山羊胡,暗自啧声:“真是奇了!明明伤得那么重,居然这么快就好了!” “难道是老夫的医术又精进了不成?” “嗯,定是如此!” 马景天老眸一亮,沾沾自喜,全然不知以前的杨骁已经死了。 靖海堡原有战兵二十,辅兵三十,但因为长期拖欠粮饷,加上土地盐碱化,大量军田荒废,不少军户逃亡。 堡内战兵减员至十名,辅兵只剩下不到二十,且大多是些老弱病残和未经整训的流民。 别说抵御倭寇了,堡内军士连日常温饱都成问题。 军纪废弛的后果,便是堡内乌烟瘴气,一团乱糟。 屯堡中央的校场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也没人清理。 一台投石机被遗弃在角落,有几个妇人正在上面晾萝卜干和被褥,沿海地区就是这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下完雨马上就是大太阳。 杨骁认得这几个妇人都是堡内战兵随军的妻子。 家属随军,居住堡内,这是老兵的特权之一。 王雄的妻子邓氏,是这几个妇人的主心骨。 “哟,邓姐,你快看!那不是被你家男人打得满地爬的杨大草包吗?” “呵呵,他还有脸回来呢。” “……” 听着妇人们的笑声,杨骁并没有理会,而是径直走向校场旁的营房。 堡内最好的几间盖着陶瓦的石屋,都被把总韩九爷和王雄这几个有背景的战兵占着。 而像马景天这种当了几十年辅兵,又有一技之长的老兵,则可以住在校场左侧土坯垒成的矮房里。 至于杨骁这种年纪轻资历浅,又没有家属随军和特殊技能的杂役辅兵,只配挤竹棚通铺。 杨骁走进营房内,一股混杂着霉味、汗臭、脚臭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几乎落泪。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难民营,哪里还有半分兵营的样子。 几名辅兵正围着一个破陶罐,不知哄抢着什么。 第5章 袍泽 “老张,你别全喝完了,给弟兄们留点!” “去去去,老子自己还不够吃呢!有本事你们自己抓去!” “张士勇你也太不仗义了吧!咱们说好要同甘共苦的,下回你再和邓氏干那事儿,我们可不替你把风了!” “行行行,每人分半碗汤,多的可没有!” 他们身上的兵服不仅破旧,而且脏得发亮,已是很久没有洗过。 尤其是张士勇,裤腿明显短了一截,露出黝黑的小腿,上面全是蚊虫叮咬的红肿和劳作留下的疤痕。 杨骁路过瞄了一眼,发现几人哄抢的陶罐里像是老鼠肉炖的汤。 “沃日,这汤可太香了!” 他们用破陶碗轮流舀着汤,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绝世珍馐。 见杨骁过来,几人纷纷把碗护在怀里,那个名叫张士勇的高个辅兵更是赶忙将陶罐端走,防贼一样看着杨骁。 杨骁径直来到属于自己的铺位,解开包袱,从里面取法宝一样掏出肉干和鸡蛋,瞬间引来几道惊异羡慕的目光。 “杨小哥,你发达了?” “你吃的这是……肉干?还有鸡蛋?!” 同屋辅兵们全都围了过来,看着杨骁手里的肉干和鸡蛋直咽口水,瞬间感觉碗里的老鼠汤不香了。 “杨二蛋,你这又是鸡蛋,又是熏肉干的,这伙食快赶上地主老财了啊!” 张士勇端着陶罐,推开其他人凑了过来,满口关东口音,不怀好意地笑道:“我用老鼠汤,换你的肉干和鸡蛋,怎么样?” 陶罐里干的早就捞完了,只剩下不到半碗清汤寡水的残汤。 杨骁又不傻,当即摇头:“不换!” 说罢,便一口将鸡蛋塞进嘴里,鸡蛋壳随手往地上一丢,顿时引得一群辅兵哄抢,只为了舔上一口蛋壳上残留的蛋白。 “哼,换不换,你说了可不算!” 张士勇瞅准杨骁包袱里的肉干,仗着个子高大,伸手就要明抢。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杨骁的包袱,便被杨骁一把擒住。 杨骁使劲一扭,张士勇顿时如遭电打,整个关节瞬间错位。 “啊哟!啊哟喂!!” 杨骁单手制住张士勇,如同老鹰抓小鸡一样轻松,疼得张士勇嗷嗷大叫。 其他蠢蠢欲动的辅兵,见此一幕,全都愣在了原地。 杨骁环视周围众人,朗声说道:“大家都是一个铺上的弟兄,我知道大伙儿兜里没粮,日子过得清苦。” “实不相瞒,这次回来我带了不少肉干,若是好声好气与我相说,就是送与你们吃些,又有何妨?” “可若要蛮不讲理地明抢,那就休怪杨某不留情面!” “杨老弟,哥哥知道错了!先前是哥哥不对!咱有话好好说!你先把我放了行吗?” 张士勇一个大男人,被杨骁弄得泪水横流,叫苦不迭。 他感觉杨骁只要稍微一使劲,自己的胳膊就会被硬生生掰断。 杨骁并不想把张士勇怎么样,这帮子辅兵和前身一样,都是走投无路的苦命人,在这靖海堡里都是受战兵排挤压迫的对象。 今后自己若想与王雄那帮大族子弟抗衡,这帮子人说不定能用上。 “看在都是袍泽的份儿上,今天就放你一马!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杨骁几根指头捏住张士勇的肩膀,往上一提,只听嘎巴几声弹响,张士勇脱臼的关节便重新复位。 疼痛瞬间缓解,张士勇可算松了口气,看杨骁的眼神,平添了几分畏惧。 “杨老弟,你放心,我老张以后再也不敢了!” 辅兵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 这还是以前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逆来顺受的杨大草包吗?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猛了? 经此一事,辅兵们再也不敢招惹杨骁,连张士勇这种关东大汉,都不是杨骁的对手,他们就更加不敢撩虎须了。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辅兵看着杨骁就着炒米,大口大口嚼着肉干,眸中满是羡慕。 他是新来的,和张士勇不熟,因此并没有分到张士勇的老鼠汤,只能从怀里掏出半块发霉的糠饼,将表面发霉的饼皮撕掉。 掰下一小块硬邦邦的糠饼塞进嘴里嚼了起来,嚼得龇牙咧嘴,满口掉渣。 而那些分到半碗老鼠汤的老兵,也并没有吃饱,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哎,这鸟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而就在这时,杨骁不合时宜地打了个饱嗝。 在别人饿得屁都打不出的时候,他却吃撑了! “吃不下了。” 杨骁抓起一把肉干:“谁要吃?” 此言一出,众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骁哥,我吃!” 直到有人真的领到了肉干,辅兵们方才一哄而上,一声声“骁哥”叫得那叫一个亲热。 “骁哥,以后你说啥是啥,你就是咱们辅兵营的头儿!” “骁哥,这肉干可真香!比张士勇那破老鼠汤强多了!” 都说人穷志短,在这个年月,谁能给口吃的,谁就是老大! 甲字号辅兵营里,一共八个杂役辅兵,张士勇是关东人,个头最高大最能打,又是长白山猎户出身,时不时能弄到一些蛇虫老鼠之类的猎物给大家打牙祭。 因此以前大家都以他为主心骨,而现在张士勇的位置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杨骁取代。 张士勇给的老鼠汤,远不如杨骁的肉干实在! 而且杨骁一只手就把张士勇制服了,孰弱孰强,大家分得清楚! “这帮瘪犊子玩意儿,有奶就是娘!杨老弟你可得防着他们点,就这帮玩意儿,没一个好饼!” 张士勇看着那些“背叛”自己的辅兵,没好气地骂着。 “你瞅我干啥?” 其他人都不搭腔,唯独孙振武满脸不屑地看着他。 孙振武操着一口湘西口音,戏谑冷笑:“你张大胡子还有脸港我们呢?你莫不是厚起脸皮找骁哥要肉恰?” 孙振武和张士勇素来不和,以前孙振武搞不过张士勇,现在杨骁当众煞了张士勇的威风,孙振武说话的声音都大了起来。 张士勇顿时炸了,他可以向杨骁低头,但决不允许孙振武也挑战自己的威严:“我瞅你小子就是皮紧了!信不信老子撅了你!” “来噻!怕你!我硬是不姓孙!”孙振武从床上跳了下来。 “瘪犊子,老子整死你!” 张士勇和孙振武摆出起手式互相对峙,像模像样,可扭打在一起后,却是互抡王八拳,又撕又咬,毫无章法,就像村口抢食的疯狗。 其他辅兵见怪不怪,蹲在边上看戏。 “几爷子当真是吃多咯,都有力气玩架咯!” 罗怀义嘴一咧,露出大板牙,眼中闪过一抹近乎市侩的精明,怂恿大家下注:“哥老倌些,来赌一盘噻?” “我押一把谷糠,赌孙麻子嬴。” “麻子赢不了,俺押一只草鞋,赌老张嬴。” 刘大傻脱下一只鞋。 “一只草孩?亏你说得出口!干脆点!要押就押一双嘛……” 罗怀义直接把刘大傻另一只鞋也薅了下来。 另外两个名叫周强、周威的亲兄弟,也纷纷跟着下注。 杨骁并没有理会这帮濒临崩溃、苦中作乐的疯子,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新来的瘦小辅兵身上。 虽说辅兵一个个都挺瘦,但那是因为长期吃不饱导致的,从骨架子不难看出全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 而这个新来的辅兵,却是天生骨架细小,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一个人缩在角落啃着糠饼,也不跟人说话,看模样细眉细眼,皮肤白净,颇有几分江南文人的气质。 靖海堡兵源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马景天这样的堡内军户,另一种则是堡外募兵。 以往募兵只招募良家子,杨骁就属于这一类募兵,本地农户,家世清白。 近几年军户大量逃亡,才放宽了募兵条件。 因此一个靖海堡里,聚集了来自天南地北的流民。 张士勇是关东人,孙振武是湘西人,罗怀义则来自川西,刘大傻是从中原逃荒来的。 周强、周威两兄弟,本是听澜堡的军户,因靖海堡军户大量逃亡,他们二人才被调了过来补缺。 俗话说好男不当兵,只有真正走投无路的人才会踏上这条不归路。 这个屋子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天涯沦落人! 瘦小辅兵的画风,却和他们这些糙汉子格格不入,这不禁引起了杨骁的好奇。 “你叫啥名儿,哪儿人啊?” 杨骁将一根肉干放在瘦小辅兵陶碗里,紧挨着他身旁坐下,想探探对方底细。 瘦小辅兵看着肉干咽了口唾沫,可就在杨骁挨着他坐下的瞬间,他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突然浑身汗毛倒竖,吓得直往后退。 “你,你别挨这么近,行吗?” 见瘦小辅兵反应如此激烈,杨骁不由一怔。 这家伙,什么毛病? 都是大老爷们,挨一下怎么了? 还能掉块皮不成? 第6章 欺压 “行,我不挨你。” 杨骁笑了笑,与对方保持距离:“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应该是哪家大户的公子哥吧,怎么会到这靖海堡来当辅兵?” “我叫柳青,昆山人士。” 见杨骁笑容和善,瘦小辅兵这才怯生生接过了他的肉干,话仍是不多,声音也是细若蚊吟,像个娘们儿一样。 “昆山?” 杨骁眉头轻掀:“莫不是永祯八年被倭寇屠城的那个‘昆山’?” 柳青撕肉干的手猛地一顿,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眶一下就红了。 永祯七年,倭贼入寇东海,不仅在沿海一带为患,甚至沿长江、淮河深入内陆,仅仅一年时间便兵掠苏州府。 昆山和太仓作为苏州府重要港口,经济繁荣,自然成为倭寇劫掠的首要目标。 倭寇多次围攻昆山,遭到昆山军民顽强抵抗,城破之日,倭寇下令屠城,城中数万军民尽皆惨死于倭寇屠刀之下。 就连身怀六甲的孕妇,他们也不放过。 竟然当着满城父老的面,取出孕妇腹中胎儿,用倭刀高高挑起,蹂躏至死。 史称“昆山之屠”。 柳青抹起了眼泪。 杨骁也不再多问,对方家中肯定在这场惨无人道的屠杀之中,遭遇了不幸。 不然也不会独身流落至此,成为辅兵。 “我爹和我大哥,也是死在了倭寇的屠刀之下。” 杨骁拍了拍柳青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与其在这里掉眼泪,倒不如振作起来,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报仇?” 柳青抬起泪眼,怔怔看着杨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倭寇的残忍和疯狂,他是亲眼见识过的,就连大炎军中精锐,面对那群魔鬼,尚且节节败退! 区区辅兵,又谈何报仇? 但杨骁的眼神十分笃定,仿佛他真有报仇的把握。 “赢咯!” “麻子赢咯!” 就在这时,罗怀义兴奋大叫起来: “哈哈,刘大傻,你的草孩归我咯!” 杨骁扭头看去。 只见张士勇捂着裤裆在地上哀嚎:“孙麻子你个瘪犊子!你玩阴的你!” 孙振武两个眼睛已经被打成了熊猫眼,却掩不住脸上的得意之色,叉腰道:“这个,就叫兵不厌诈呢!” 说完,便瘫坐在地,已是力竭。 “俺的鞋……俺就这一双鞋啊!” 刘大傻失魂落魄,他唯一的一双草鞋,输给了罗怀义。 周强、周威两兄弟也都叹着气,他们全都押的张士勇嬴,没想到张士勇今天不仅被杨骁收拾了一顿,连孙振武都没打过。 孙振武和张士勇打架,可以说是两败俱伤,坐收渔利的却是罗怀义。 他将嬴来的草鞋,谷糠,野菜,全部收到了自己的铺位下面。 那里面藏着足足半袋子谷糠,三双草鞋,简直就像是松鼠屯粮的树洞。 “罗耗子,你这狗屎运也太旺了吧!每次打赌都是你赢!”刘大傻光着脚,不服气道。 罗怀义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咧嘴笑道:“不是我运气好,是你们太哈咯!” “放在平常,麻子肯定弄不赢张士勇噻。” “但今天老张先遭骁哥收拾了一顿,手杆不灵活,等于是用一只手和麻子打。” “麻子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平时又憋了气,好不容易逮住机会,肯定要对张士勇下狠手!” “所以我赌麻子嬴!” 刘大傻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杨骁暗笑,这罗怀义还真是个人精! “孙麻子,老子不服!有种再来!老子今天非整死你不可!” 张士勇从地上爬了起来,拽住孙振武,正要一雪前耻,却听一声尖细厉喝从门外传来: “闹什么闹!” “这么有精神,都吃饱了是不是?” 营房内嬉闹之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自觉回到了自己的铺位前站好。 就连张士勇和孙振武,也都收敛了个性,松开彼此,乖乖站着,低下了头。 一个身着暗红棉甲,腰佩战刀的粗猛军汉,带着两名手持长枪,穿着红色战袄的战兵,出现在营房门口。 军汉腰间悬着木牌,刻着“靖海堡战兵营乙队伍长”字样。 杨骁目光一凛,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此人正是导致前身惨死的罪魁祸首——战兵王雄! 跟随王雄左右的战兵,其中一个便是先前在门楼刁难过杨骁的王飞。 他捏着鼻子扫了眼屋内,扯着尖细嗓子,趾高气扬道: “所有人听着,天上云都散了,今天下午不会再有雨了,全都给我到地里干活!” “王伍长,咱靖海堡的军田不都让海水泡了吗?哪儿还有地种啊?” 张士勇揉了揉裤裆,冲王雄问道。 王雄没有搭理张士勇,反倒是王飞狠狠瞪了张士勇一眼:“让你种地就种地!哪那么多废话?” “这个怕不对头哟!屯田的事情,要把总说了才作数,也不归你们战兵营管噻!——哎哟!” 罗怀义话还没说完,肚子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整个人倒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姓王的,你怎么随便打人啊!” 张士勇和孙麻子连忙上前将罗怀义扶了起来,瞪眼看着王飞。 “牛马畜牲不听话,该打!” 王飞手按腰间战刀刀柄,环视营房内众辅兵:“韩九爷昨天就带着甲队战兵到吉水围去了,临走前特地交代过,靖海堡内一切事务,都由我堂哥王雄代管!” 他冷哼一声,刷,拔出战刀,满脸恫吓:“现在我哥的话就是军令,你们谁敢不从,就是违抗军令,一律军法伺候!” 几名辅兵面面相觑,不敢再吭声。 “不白让你们干活,种完地,本伍长管你们一顿饱饭吃。” 王雄轻飘飘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临走前,王飞还对众人威胁道:“都听到了吧?别不识抬举!赶快收拾收拾,带着干活的家伙什到校场集合!谁要是敢不来,有你们好果子吃!” 见王飞等人走远,罗怀义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狗馹的灾舅子!想把老子们当家奴用嗦?” 刘大傻皱着眉问道:“老罗,啥球意思嘞?” “你们还懂不起迈?这些灾舅子,摆明了是想让我们帮他王家干私活!” 罗怀义这么一说,其他人方才反应了过来。 靖海堡周边的军田大都重度盐碱化,已经荒废,根本无法耕种,受灾较轻的几块肥田,则被韩九爷和王雄这几个战兵占有,早已沦为了他们的私产。 王雄分明是想让他们这些辅兵,充当免费牛马,给他耕种私田。 以往这种事情,韩九爷经常干,但韩九爷是堡内把总,他的命令大家不得不从,这也算是大炎军中的潜规则。 而现在韩九爷不在,王雄区区一个战兵伍长,居然也想压迫辅兵给他干活! “那这会儿俺们咋弄嘞?”刘大傻问道。 “还能咋着?认栽呗!” 张士勇没好气道:“谁让咱是辅兵呢,辅兵就是孙子,谁都能过来踩一脚!” “孙麻子,你攥个拳头顶个屁用啊?就你那小猫钓鱼两三下,能打得过王雄还是咋滴?” 孙振武一咬牙,心里头就算有一万个不服气,也只能把拳头松开。 战兵的武器比辅兵的精良,吃的也比辅兵好,再者不用干杂活,天天就举石锁,舞刀弄枪的,一个个长得身强体壮,压根就不是他们这些辅兵能随便碰瓷的。 “走吧走吧,韩九爷不在,王雄代管堡内事务,他的话就是军令,咱们不得不从。” “再说了,有一顿饱饭吃,干干活也没啥,总比喝西北风强吧?” “说是有顿饱饭吃,但依王雄的尿性,估计就是一碗清汤寡水的野菜粥。” “水饱也是饱,别抱怨了,总比挨打强吧。” 几名辅兵唉声叹气,苦笑不已,纷纷扛起锄头,准备出门。 “你们当真甘愿做王雄的奴隶吗?”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不平之鸣。 几名辅兵如被施了定身咒,闻言止步,纷纷扭头看向身后发话之人。 阳光透窗而入,杨骁按刀肃立于光幕之中,缓缓抬头,环视一张张不明所以的黄瘦面孔。 目光如炬,如狼似虎。 “大丈夫身居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难道你们就打算一辈子受人奴役!” “浑浑噩噩,度过余生吗?” 第7章 火并 “骁哥,不是我们甘愿受王雄奴役,只是王雄之流,仗着其兄王霸官至百户,在这靖海堡一向行事乖张霸道。” “咱们要是敢反抗,少不了一顿毒打啊。” 十天前,杨骁因讨饷一事被王雄打个半死,整个靖海堡无人不知。 有了前车之鉴,辅兵们没有不惧怕王雄的。 “都是两个肩膀上顶一个脑袋,咱们也不比他们少个卵子!” “怕他们作甚?” 杨骁语气激昂。 众人却垂下了头,皆是不吭声。 “你们两个,刚才不是挺能打的吗?” 杨骁冷笑一声,目露嘲讽: “怎么?只敢窝里横,对外人就怂了?” 孙振武和张士勇脸上挂不住,面皮泛红。 “眼下韩九爷把甲队战兵带走了,堡里就只剩下乙队五个战兵,咱们甲字号辅兵营有八个人,只要大家联起手来,未必就不如王雄他们。” “若是错失此等良机,今后咱们更无翻身之日!” “你们是想一辈子扛着锄头,受人欺压,当牛做马?” “还是像个爷们儿一样,随我去校场,轰轰烈烈地跟这帮孙子干上一场!” “选择权在你们手里,你们好好想一想吧!” 留下这句话,杨骁提刀挎弓,率先迈步跨出营房。 辅兵们面面相觑,怔怔失神。 “疯了吧?” “王雄他们穿的是什么?咱们穿的又是什么?他们的战刀,可比咱们的腰刀锋利得多!” “跟他们对着干,不就是去送死吗?” …… 杨骁走出营房,回头看了一眼。 无人响应。 他不禁叹了口气。 “也罢!” 他本就不指望这些辅兵,能帮上自己什么忙,只不过是想看看这些人还有几分血性。 现在看来,这帮人早已是一堆烂泥,无药可救了。 杨骁独自朝着校场方向走去。 前身之死,皆拜王雄所赐! 这个仇,他必须报! 走了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一道道意想不到的身影,陆续出现在他的余光视野之中。 孙振武。 张士勇。 罗怀义。 刘大傻。 甚至还有新来的柳青。 八个辅兵,来了五个。 没有人拿锄头。 手里都握着刀。 这倒是有些出乎杨骁的预料。 “都来了?你们不怕王雄?” 张士勇骂骂咧咧道:“老子早就看姓王的瘪犊子不顺眼了!杨老弟你说得对,大丈夫身居天…天…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哎呀不管了!反正干就完了!” “对头!跟这帮龟儿子些拼咯!” “搞!人死卵朝天,怕个锤子!” “中!弄死这帮信球!” 罗怀义、孙振武、刘大傻皆是情绪激动,涨红了脸。 相比之下,柳青的声音低细了不少:“自幼家父就告诉我,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给我肉干吃,我,我听你的!” “好!都是好样儿的!待会儿王雄交给我,你们拖住那些战兵就行!让他们看看,咱们辅兵营的弟兄,也不是泥捏的!” 杨骁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拔高。 辅兵们浑身热血上涌,只觉内心沉寂已久的斗志,都被点燃了。 “干!” …… “你们的锄头呢?” “不带锄头,怎么挖地?” 王飞早已在校场上等得不耐烦,见杨骁带着五个辅兵过来,手里却没拿锄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老子问你们话呢?全都哑巴了?” “赶快滚回去拿锄头!” 见辅兵全都立在原地,对自己的话恍若未闻,王飞顿时火大了。 “啪!” 甩手一鞭子抽在刘大傻身上,兵服上撕开一条口子,棉絮纷飞。 面对咄咄逼人的王飞,刘大傻沉着脸,不吭声。 “老子让你们滚回去拿锄头,没听见吗?杵这儿干什么呢?想造反不成?” 王飞扬起鞭子,还想再抽。 “我草你姥姥!” 暴喝声中,张士勇一脚猛踹而出。 “啊哟!” 王飞捂着肚子,整个人像掉进油锅里的红虾,瞬间弓起身子后退倒地。 他刚想爬起来,却看见孙振武嘶吼着扑了上来,骑在他身上就是一顿王八拳伺候,打得王飞鼻血四溅,门牙都飞了两颗。 刘大傻连忙上前摁住王飞双腿,薅下他脚上的布鞋:“哈哈,俺又有鞋穿了!” 柳青则是抬脚猛踩王飞的手指,疼得王飞嗷嗷乱叫。 “你们这帮混蛋……我宰了你们!” 王飞腾出一只手想要拔刀反击,却抓了个空。 他腰间的战刀,早已被罗怀义顺走,转手落入了杨骁手中。 锵,杨骁拔刀出鞘,雪亮刀身之上,映出一双犀利虎目:“刀不错,我就收下了。” “你们在干什么?” 听到校场上杀猪一样的动静,王雄带着三名战兵,从靖海堡把总官厅里气势汹汹冲了出来。 左侧土坯营房里的辅兵和军妇,也都纷纷出来围观。 校场上人群聚集,议论纷纷。 周强、周威两兄弟也挤在人群里观望,见王雄出来,吓得腿发抖,心想这下杨骁他们完蛋了,同时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参与这次火并。 “哥…这帮辅兵造反了!” “你看他们把我打得!” “你可得替我做主啊!” 王飞满脸都是鼻血,拖着哭腔告状。 因为门牙被磕掉,说话漏风,看上去狼狈又滑稽。 “造反?就凭他们?” 王雄冷哼一声,压根没把这些辅兵放在眼里。 “王义、王宽、王进,给我上!狠狠教训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牲!” “区区辅兵,不老老实实当牛做马!还想翻天不成?!” 刷刷刷,三名战兵齐齐拔出腰间战刀。 阳光下,刀光森然,杀气凝结。 “孙麻子、罗耗子、刘大傻,还有那个谁!分头跑!!” 张士勇突然一声大吼,骑在王飞身上疯狂输出的辅兵们立时撒腿四散,不战而逃。 “想跑!没那么容易!给我追!” 王义等三名战兵立即分头追去。 “哈哈哈!一群乌合之众!” 见辅兵落荒而逃,王雄放声大笑。 “嗯?你这小子……” 笑着笑着,王雄脸上笑容一敛,因为他发现校场上还立着一道身影,非但没有逃跑,反而一步步朝他走了过来。 “其他人都跑了,你怎么还不跑?” “难道又想挨揍了?” 杨骁停下步子,斜身而立。 刷,手中战刀平举,刀锋直指王雄眉心,眼中寒芒乍迸: “王雄,你的手下都已中了我辅兵营弟兄的调虎离山之计!” “如今你只剩孤家寡人一个!” “该跑的,是你!” “哈哈哈!” 王雄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气极反笑: “杨骁!”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的笑容中透着狠毒: “看来上次揍得还是太轻了,不长记性啊!” “也罢,今天我就再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还有那些跟着你闹事的辅兵,我会让你们为今天的事情付出代价!” 刷! 王雄拔出腰间战刀,踏前一步,浑身气场全开! 第8章 雪耻 “完了!” “这下杨家小子真完了!” 周威、周强看着杨骁近乎疯狂的举动,吓得双腿直哆嗦。 军妇和其他营房的辅兵们,也都交头接耳,对着杨骁的背影指指点点。 “这小子吃错药了吧?” “居然还敢招惹王伍长!” “十天前挨那顿打,还不长记性!” “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日上中天,却感受不到温暖。 海风拂过,官厅前的军旗猎猎作响。 靖海堡校场上,聚集着十多名辅兵和军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校场中央对峙的二人身上。 王雄三十多岁,正值壮年,身形粗猛如熊,身着暗红棉甲,脸上一道疤痕,颇具凶悍之气。 相比之下,杨骁身形精瘦得多,年仅十七岁,满脸少年气,个头略矮于王雄,身上穿着破旧兵服,怎么看也不可能是王雄的对手。 但没人注意到,这个十七岁少年的眼底,暗藏着一抹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老辣和残忍。 二人四目相对,眼神在空气中对撞的刹那,战意迅速攀升到极致。 短暂对峙片刻后,王雄眼中凶光乍迸,率先发难。 “嗨!” 一声洪喝,王雄掠步举刀劈来。 杨骁双目微眯,后撤闪避。 王雄一刀落空,猛然向上挥刀抢攻,锋锐战刀径直朝着杨骁面门削去。 锵! 却不料杨骁后发制人,以刀背格开王雄刀势,顺势一刀划过王雄脸颊。 王雄脸上一道血线渗出。 他略微一顿,伸手抹了一把脸上溢出的热流,看着手上沾染的鲜红,顿时红了眼。 本以为收拾一个杨骁,完全是手拿把掐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却没想到这小子几天不见,竟是长本事了。 围观人群骚动起来。 显然都没想到一番交锋之下,杨骁非但不落下风,反而让王雄挂了彩。 “嘶!邓姐,我没看错吧?你男人居然被那杨大草包给伤了!” “看这架势,杨家小子不比王伍长弱啊!” “这小子几天不见,长本事了?” “堂堂战兵营伍长,要是输给了一个辅兵,这可就要闹笑话了!” 听着耳边嘈杂的声音,王雄腮帮子咬得鼓鼓的,恶狠狠地瞪着杨骁。 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不拿下这小子。 以后自己还怎么在靖海堡立足? “啊!看刀!” 羞怒交加之下,王雄眼中杀意凛然,刀势愈发横猛霸道,企图速战速决。 “嗨!” 一声轻喝,杨骁目光冷锐,拧腕转刀,踏步迎敌而上。 锵! 二人错身之间,双刃交击,火星四溅。 迸发出的金属爆鸣声,震得人头皮发麻,心惊胆战。 “啊……” 王雄瞳孔骤缩,顿觉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道从对方刀上传来,震得他虎口撕裂,战刀险些脱手。 反观杨骁,却是气定神闲,眼中锐气丝毫未减。 王雄面色大变,眼中再也没了先前的傲气。 眼前的杨骁,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这还是十天前那个被自己打得满地爬的杨大草包吗? 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厉害? 围观人群看见场中的一幕,也是全都呆住了。 …… 而与此同时,距离靖海堡不远处的山道上,扬起阵阵沙尘,八名骑士策马而来,勒马立于海崖之上,俯瞰崖下辽阔海面。 人人身着铁甲红袄,人强马壮。 为首一名女子更是身披武将墨色官袍,胸前绣着象征正六品百户官衔的银色獬豸图案,胯下骑着一匹雄壮枣红战马。 马脖子上挂十三个银铃,跑动之间哗楞楞直响。 得胜钩上挂着一杆柳叶尖的丈六长枪,走兽壶中箭簇森然。 弓刀齐备,气宇非凡。 “秦大人,真是辛苦您了,还专程到咱们靖海堡这种穷乡僻壤来视察!” 靖海堡把总韩九爷骑着一匹杂毛瘦马,带着四名靖海堡战兵,紧赶慢赶追上前方八人,控马上前,对女子低头拱手说道。 说话之时,有意无意透出几分谄媚之态。 秦如冰头也不回,望着前方大海,云鬓随风飘逸:“本官刚刚接任吉水围管队官一职,巡视下辖屯堡本是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韩九爷道:“秦大人,军田的情况你也看过了,不是我们刻意荒废,实在是被海水泡过后的土地,种不活庄稼!” “这里风大,还请大人和诸位力士移步普宁乡,小人已命人在听雨楼备好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哈哈!喝酒好哇!要是有几个小娘们儿陪着就、就更好了!” 一听有酒喝,秦如冰身侧,一个面膛黝黑的彪形大汉顿时来了精神。 “嗯?” 秦如冰横了他一眼,黑脸大汉干咳一声,顿时缩着脖子不敢再吭声。 “韩把总,喝酒就不必了!” “我还想看看你们堡内军务如何,带路吧!” “啊?这……那好吧!秦大人这边请!” 韩九爷脸上谄媚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本想蒙混过关,没想到这新任管队官,居然如此严格,不仅亲自下来巡视军田荒废的情况,连堡内的军务也要管。 一想到靖海堡里乌烟瘴气的样子,韩九爷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但愿王雄那帮孙子别在家里给我搞事! 片刻后。 领着秦如冰一行八人,来到靖海堡寨门前,韩九爷心里突地一跳,莫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 “呃啊!” 校场之上,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王雄被杨骁一脚踹翻,手中战刀“咣当”落地,刀口早已崩口卷刃。 他浑身上下体无完肤,就像刚打完花刀马上要上锅的清蒸鱼。 而杨骁却是毫发无伤,提着刀,一步步朝着王雄逼近。 看着杨骁朝自己走了过来,王雄脸色惨白,如同见了鬼:“你别过来……你不要过来鸭!!” 一番交锋下来,杨骁一刀一刀劈碎了他的狂妄自大。 王雄早已升不起半分斗志,只想逃离这里。 至于面子? 哪有活命重要! 王雄匍匐在地,拖着血淋淋的残躯在地上拼命蠕动,在地上拖出一道很长、很长的血痕。 可爬着爬着,他发现眼前出现了一双穿着木屐的脚。 顺着那双脚抬头看去,只见杨骁手里垂着刀,俯瞰着他,目光冰冷,没有一丝怜悯。 鲜血沿着杨骁的刀刃淌流汇于刀锋,随后滴沥而下,“啪嗒”落地的瞬间,晕开点点暗红。 王雄嘴唇颤抖,心如死灰。 脑海中瞬间闪过以往欺负杨骁的种种画面,他知道,以自己以往的所作所为,杨骁绝不可能饶恕自己! “……” 围观人群瞪大双眼,如同哑巴了一般,鸦雀无声,场中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周强、周威两兄弟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根本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是真实发生的。 曾经不可一世的战兵王雄,竟然像一只蛆虫一样在地上卑微蠕动。 而在大家眼中视作草包的杨骁,却成为了可以随时取其性命的虎狼。 “往日之耻,今日洗雪!” “王雄,纳命来!” 杨骁朗声高喝,战刀高扬。 杀身之仇,即将得报! 胸中块垒,尽数扫除! 所谓快意恩仇,概莫如是! 尿骚味瞬间弥漫开来,王雄已经吓到失禁,心中百般后悔当初万不该欺压杨骁,但这世上最于事无补的就是后悔。 “杨家兄弟!且慢动手!” 悲泣声中,扑通,王雄妻子邓氏跪在了杨骁面前。 这个往日下巴高扬从不把他们这些杂役辅兵放在眼里的军妇,此时却抱住了杨骁大腿,拖着哭腔卑微哀求起来: “都是一个堡里的弟兄,何必闹成这样!看在嫂子的面子上,你就饶你王哥一命吧!” “只要你饶了他,嫂子什么都答应你!你看看,他都伤成这样了,就算治好也是个废人,你就可怜可怜他,饶他这次吧!” “我可怜他?” 杨骁冷哼一声,一脚踹开邓氏。 咔嚓,反手一刀捅在了王雄大腿上,刀锋扭转,狠狠往里绞去,硬生生将王雄的脚筋绞断。 “呃啊啊啊啊!!” 惨叫之声听得人毛骨悚然,围观人群吓得直哆嗦,全都被杨骁残暴的手段镇住了。 “当日王雄把我打个半死,有谁踏马的可怜我啊?” “那时节,怎么没人想过一堡弟兄的情谊?” 杨骁环视周围众人,怒声喝问。 众人默然。 邓氏张了张嘴,却也是哑口无言。 “杨骁,你……你可得想清楚了!” 王雄强忍心中恐惧,搬出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我哥可是吉水围管队官,你若是杀了我,你也别想好过!” “死到临头,还敢威胁我!” 杨骁眼中锐气凝聚。 “去死!” 刀锋高举的刹那,天上日光仿佛都为之黯然。 “住手!” 就在这时,一声厉喝突然传来,紧跟着是一阵如雷的马蹄声。 铛! 疾风呼啸间,一支利箭横空而至,击中杨骁刀身,擦出一串火星。 杨骁刀锋一斜,举目望去。 只见五十步外,一名身骑枣红战马,身着百户官袍,俏脸如冰的女子,正举着弓。 “杨骁,你在干什么?!” 女子身旁,韩九爷翻身下马,带着四名战兵气势汹汹赶了过来。 围观人群纷纷自觉闪开。 看着满地的血和奄奄一息的王雄,韩九爷心里咯噔一下,自己不过才走了一天,这群活爹,在家里干啥呢? “韩九爷,你可算回来了,你可得给民妇做主啊!” 见了韩九爷,邓氏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哭哭啼啼,将事情经过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韩九爷先是难以置信,随即勃然大怒: “好你个杨骁!往日只道你憨厚本分,没曾想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教唆辅兵,聚众造反,还敢当众行凶,格杀战兵!” “来人,给我将这反贼拿下!” 第9章 总旗 “我看谁敢!” 韩九爷话音刚落,杨骁的刀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四名战兵顿时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杨骁,你今天发什么疯!” 韩九爷瞬间汗流浃背,脸色发白,声音软了下来:“快把刀放下!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当着秦大人的面,你别让我难做……” “老子没疯!老子清醒得很!” 杨骁冷笑一声,握刀的手臂青筋鼓动:“往日,王雄之流,仗势欺人,在这堡内肆意欺压殴打我等辅兵!你韩九爷身为把总,可曾约束过他们半分?” “这……” 回想起王雄等人往日在堡内的所作所为,韩九爷顿时哑口无言。 “今日,非是我杨骁蓄意造反!” “实是他王雄欺人太甚,竟要强迫我辅兵营弟兄,为他王家耕种私田!” “我来当兵,为的是有朝一日,杀倭荡寇,保境安民,而不是做他王家的家奴!” 杨骁最后这句话,声音刻意拔高。 语气激昂,掷地有声。 包括韩九爷在内,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杨骁用余光瞥了眼五十步外那名身着百户官袍的女骑。 对方刚才于五十步外,一箭射中自己手里的刀,足见其弓马射艺不凡。 一个女人能够傲视群雄,官至百户,定然不是凡俗之辈。 他想赌一把。 秀一秀自己的肌肉和忠心。 要是能傍上“富婆”,自己说不定能少奋斗几年。 然而那女人从始至终,脸上都没有一丝表情变化。 反倒是她身旁的黑脸大汉两眼放光:“好!说得好哇!老大,这小子挺有种啊,是个好苗子,何不……” 不等黑脸大汉说完,秦如冰却是冷声说道:“目无尊长,私斗火并,这样的人,本官不喜欢。” “您不要?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黑脸大汉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像捡了大便宜,翻身下马,带着两名力士,朝着人群走去。 见黑脸大汉身着青缎官袍,胸前绣着黑色犀牛图案,靖海堡众辅兵军妇愣了愣:“这黑大汉是何人?” “这是总旗大人,正七品大官!大家快跪下!” 有识得官衔的老卒说了一句,众人方才反应过来,匆忙下跪行礼。 这些军妇辅兵平日在堡内能见到最大的官,也就是把总韩九爷,不过是区区小旗官衔。 而总旗,正七品官衔,仪同县尉,他们平日根本见不到,所以即便看见也认不得。 “唐总旗,快……快救救小人!” 见黑脸大汉过来,韩九爷慌忙求助。 “韩九哇韩九,亏你还是把总,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混上这个位置的,居然连一个辅兵都拿不下!” 唐牛儿冷嗤一声,挖苦了韩九几句,随即抬手摁下杨骁的刀:“喂小子,先把刀放下,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在此私斗?” 杨骁本想傍富婆,没想到却引来了个黑大汉。 不管了,如今自己身份低微,想要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必须抱大腿。 黑大汉就黑大汉吧! “总旗大人,在下实在是屈呀!” 杨骁双手拄刀单膝跪地,将心中的委屈全都说了出来。 说到被王雄打得十天下不来床的时候,杨骁声泪俱下,抹起了眼泪。 周围人群全都看傻了眼。 刚才杨骁绞断王雄脚筋的残暴一幕仍旧历历在目,和现在委屈哭诉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韩九爷更是直呼内行,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这么会演? 都快赶上我了! “岂有此理!” 听了杨骁一番哭诉,唐牛儿黑脸瞬间涨红: “本总旗最看不惯的就是恃强凌弱的小人!今日既然被我撞上这事,本总旗绝不姑息!” 他踏前一步,环视周围众人,洪声喝道:“战兵王雄以大欺小,殴打辅兵,以权谋私,罪不可恕!” “从今日起,革除王雄战兵伍长之职,降为辅兵!” “原辅兵杨骁,空怀报国之志,却无报国之门,今不畏霸凌,悍勇可嘉,可替任战兵伍长之职!” “啊?!”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件事情竟然会是这样戏剧性的结局。 邓氏两眼一黑,只觉天塌了一般。 周强、周威对视一眼,不敢想象自己的耳朵,杨骁不仅没有受罚,居然还升了官。 而韩九爷眼珠子一转,却是迅速上前,拽下王雄腰间木牌,转手递给杨骁。 面上露出颇为赏识的笑容:“杨骁,从今日起,你便是战兵营乙队伍长,还不快感谢唐总旗提拔之恩!” 杨骁一怔。 这韩九爷也是个戏精啊! “谢大人!大人英明!” 双手捧过腰牌,杨骁豁然起身,朗声喝道:“在下定然不负大人厚望!恪尽职守,瞭望海疆,日夜操练,为国戍边!” “好!很有精神!” 杨骁站得笔直,脸部线条犹如刀削斧劈。 身上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哪里像是一个辅兵。 分明就是一个天生的杀才! 如今朝廷腐败,海防废弛,这一路走来也视察了四五个屯堡,无不是一片死气,宛若一堆烂泥。 像杨骁这样有血性,敢拼杀的好苗子,不多了! 唐牛儿两眼放光,拍了拍杨骁的肩膀,哈哈笑道:“三个月后观海卫秋狩大考,但愿你别让老子失望!” “属下定不辱命!” 杨骁拱手回应,目光却是越过唐总旗的肩膀,望向远处的百户秦如冰。 感受到杨骁的目光,秦如冰平静如冰潭的眼眸之中,竟是微微起了一丝变化。 直觉告诉她,这小子并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但当她想要探知更多,杨骁的目光却已经移开。 …… “都给我麻利点!把草全拔了!” “以后谁再敢在投石机上乱晒萝卜干和肚兜子,打十军棍!” 两天前,秦如冰视察了靖海堡内军务后,把韩九爷叫进把总官厅,关上门训了足足一个时辰。 没人知道秦如冰具体说了些什么,只知道秦如冰走后,韩九爷一个大老爷们儿蹲在墙角哭了半个钟头。 然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召集堡内辅兵军妇,清理校场上的杂草,整理军中内务,勒令所有辅兵把兵服洗干净。 包括王义、王宽、王飞等人在内,所有人都得乖乖干活,若是谁敢偷懒,韩九爷甩手就是一鞭子。 唯独对待杨骁,韩九爷总是笑脸相迎,说话也是温言细语,和和气气,仿佛二人之间从没有过矛盾。 还将原本属于王雄的房间腾出来,让给杨骁住。 至于王雄,已是彻底成了废人,虽是在马景天的治疗下勉强吊着一口气,却根本下不来床,连喝粥都费劲。 邓氏及王飞等人见韩九爷如此差别对待,心中不服,搬出王雄大哥王霸的名头想要敲打韩九爷。 以往只要搬出王霸的名头,一切都能摆平。 但这次,韩九爷却是冷笑一声,满脸不屑:“你们还不知道吧?” “王霸犯了事儿,已经被镇刑司带走调查!现在吉水围已经由秦百户带兵换防!” “这秦百户,曾在台州临海、黄岩、温岭一带,与倭寇主力打了不少硬仗,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人!” “我可不敢得罪她!” “而杨骁,如今被唐总旗看中,今后前途无量,奉劝你们别去触他霉头!人呐,要懂得审时度势,该低头就得低头……” 说完,韩九爷背着手,大摇大摆离去。 而邓氏则是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 王飞等人更是心如死灰。 以往王霸在位时,他们这些王家子弟在靖海堡可以说是随心所欲,胡作非为。 如今王霸人走茶凉,他们没了靠山,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最令他们难受的是,往日被他们欺压戏弄的草包杨骁,如今顶替了王雄,任了战兵营乙队伍长,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 伍长虽无官衔品阶,但在靖海堡里的地位却是仅次于把总韩九爷,并且可以自行选拔手下战兵。 他们身上这身战袄,怕是穿不了几时了…… 第10章 选兵 经过两天整治,堡内空气清新了不少,总算有了几分兵营该有的样子。 但杨骁却觉得,这还远远不够。 光是表面上的整洁,并不能改变靖海堡已经烂透了的事实。 他虽然抓住机遇,成为了战兵营伍长,算是抱上一条大腿,但处境依旧很危险。 以靖海堡现在的实力,倭寇若是突然来犯,靖海堡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寻常三五个倭寇,自己还可以应付自如! 但若是遇上大股倭寇登陆,就是站着让他砍,只怕也会活活把自个累死。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是时候组建自己的班子了。 “那几个家伙,也不知道这几天咋样了。” 杨骁决定,去辅兵营看看那几个“老战友”。 两天前校场火并,还得多亏这几个家伙,把王雄的几个手下引开,才让自己有机会刀劈王雄,一雪前耻。 …… “哎呀!杨老弟现在是发达咯!遭总旗大人看起了,当了战兵营伍长!” 罗怀义一边拿着抹布擦桌子,嘴里一边说个不停:“十七岁的战兵营伍长,嫩竹扁担挑千斤——不得了哇!” “一个人住一间房,想想就安逸!” 张士勇接茬:“可不咋滴!撸管子都不用避人了!” “哈哈哈……” 此言一出,辅兵们顿时哄笑起来。 “冇名堂!你以为骁哥跟你一样咯?一天到晚只晓得搞那样歪事!” 孙振武嘴里叼着根点燃的木棍,鼻子里喷出两道白烟,揶揄道。 张士勇反怼:“孙麻子你装什么犊子呢!你昨天晚上还在被窝里撸管子,弄得床板一震一震的,别以为老子不知道!” 孙振武猛咳几声,瞬间脸红到了耳根子:“下回老子弄你嘴巴里克!” 张士勇回道:“有种你来呀!信不信老子把你那破玩意儿撅了!” 二人习惯性互呛,大家见怪不怪,笑得更大声了。 “几位仁兄,方才一语‘撸管子’,在下也算饱读诗书,竟未闻此说,不知是何典故?” 柳青整理着自己的被褥,难得地插了句嘴。 经过两天前“并肩作战”,辅兵们都已接纳了这个看似文弱,实则爷们儿的新人。 看着柳青满脸求知若渴的样子,几个老油条都愣了愣。 “撸管子还有莫子典故?就是自己打手铳咯!”孙振武随口解释了一句。 “手铳?” 柳青闻言一怔,随即追问:“在下只听说过火铳,这手铳又是何物?恕小弟愚钝,孤陋寡闻,实未解其详,还望仁兄不吝赐教一二。” 看着柳青文绉绉的样子,张士勇一帮糙汉憋笑憋得直发抖。 孙振武叉着腰杆,无奈摇头走开:“咯伢子长得人模人样的,啷咯脑壳不对劲咯?” “来来来,刘大傻,你给这小秀才演示一下什么叫做撸管子,让他开开眼界!” 张士勇起哄道。 “俺不干!凭啥叫俺弄嘞?你自个儿咋不弄嘞?” 刘大傻名字叫大傻,人可不傻。 “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你怕个蛋呐!” 张士勇伸手就要扒刘大傻裤子。 砰! 就在这时,只听猛地一声巨响,甲字号辅兵营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营房里嬉闹之声顿时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规规矩矩在自己铺位前站好。 这几日,韩九爷严抓堡内军士内务,辅兵营同样是重点关照对象。 韩九爷每天都会派人来查房。 几人下意识以为又是有人来查房了,一个个站得板板正正:“兵服已经洗净,被褥已经叠好,请把总放心……” 然而话说到一半,大家却发现,出现在营房门口的,并不是韩九爷,而是一个身着暗红棉甲,提刀挎弓,虎背狼腰的精悍少年。 “骁,骁兄!” 柳青怯生生叫了一声。 “杨伍长好!” 其他老油条则是十分上道地喊着杨骁的职务,站姿却变得歪歪扭扭,已没了先前的紧张。 杨骁手按腰间刀柄,迈步踏入营房内,目光一一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除了柳青白净一些之外,其他人依旧面黄肌瘦。 但身上的兵服已是干净了不少。 屋内的臭味也淡了下去,至少不会熏得人掉眼泪了。 “看来整改得不错嘛。” 杨骁点了点头,随即深意一问:“知道今天,我来干什么吗?” 几人面面相觑,都是面露不解,摇了摇头。 “总不能是来发媳妇儿的吧?”张士勇嬉皮笑脸,扣了扣屁股。 “你在想些么子好事咯!杨小哥他自己都还冇堂客嘞!还给你发个?” “显着你啦!哪都有你?”张士勇回怼孙振武。 杨骁脸色一沉,二人方才乖乖闭上了嘴。 “两天前,就在你们现在所站着的这个地方,我曾问过你们一个问题……” 杨骁环视几名辅兵,声音充满磁性:“是想一辈子扛着锄头,受人欺压,当牛做马?” “还是像个爷们儿一样,随我去校场,轰轰烈烈跟王雄那帮孙子干上一场!” “你们中有的人去了,有的人没去。” “去了的,都是爷们儿!没去的,我也能理解。” 周强、周威两兄弟闻言,只觉脸上无光,全都低下了头。 杨骁指了指脚下的地面,眼中精芒乍迸,声音陡然拔高:“但是今天,还是在这个地方,我要再最后问你们一次!” “你们是想一辈子窝在这个辅兵营里,浑浑噩噩,不学无术,度过余生?” “还是像个爷们儿一样,随我拿起刀枪,操练武艺,来日征战沙场,杀倭荡寇,轰轰烈烈干上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 “选择权依旧在你们手里。” “机会只有这一次,希望你们好好想清楚!” 杨骁话落,辅兵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周威、周强二人听到杀倭寇,脸色发白,腿都软了。 而张士勇、孙振武、罗怀义、刘大傻几人,则是重新站得笔直,呼吸急促,眼神一个比一个灼热。 柳青也是咬着牙,眼中闪过一抹仇恨。 注意到这些微妙变化,杨骁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刷,当即拔刀出鞘,目光如炬,朗声高喝: “有志随我杀倭者,上前一步!” 杨骁语气激昂,战刀高扬。 话音刚落,噔噔噔,五道身影几乎是同一时间挺身而出。 杨骁目光一扫,心下了然。 “好!都是爷们儿,没有让老子失望!!” 他掏出一本战兵花名册,对几人中唯一识字的柳青喊道:“柳青,你来登记!” “把他们的名字,年岁,籍贯,出身,履历,特长,一一详细记录入册!” “记好了,带他们到校场集合!” 杨骁交代完,毅然转身离去。 临出门之前,余光瞥了眼缩在众人身后,呆若木鸡的周强、周威两兄弟,眼神黯然,心中已将他们的名字彻底抹去。 这二人,算是彻底没救了! 第11章 欢迎来到地狱 靖海堡校场上,两大锅高粱粥在柴火土灶的沸煮下升起腾腾热气。 旁边的石墩子上,还摆着满满一竹筐的黑荞麦饼子。 粮食的甜香,顺着热气弥漫开去,像一双双无形的小手,将堡内所有人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张士勇、孙振武、罗怀义、刘大傻、柳青五人,在校场上站成一排,一个个喉头滚动,嘴里像涨了潮水一样,咽口水都来不及。 但杨骁不发话,他们没一个敢轻举妄动。 其他营房的辅兵和军妇,也都站在远处,只敢远观,不敢靠近。 毕竟杨骁的残暴手段,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杨骁用木勺搅和着锅里的高粱粥,往陶碗里盛了半碗,吹了吹热气,溜着边儿吸了一口。 “嘶溜……嗯!!太是那个味儿了!” 张士勇等人眼都看直了。 他们不敢想象,这口高粱粥得有多香。 大炎南方的主要农作物本来是水稻,但因为海水倒灌,导致土地盐碱化,包括水稻在内的许多农作物,根本无法种植。 只有受灾较轻的肥田,可以种植高粱、荞麦这类耐盐碱的作物。 而这些肥田,往日都被韩九爷和王雄等王家子弟吞并占有。 如今王霸倒台,王雄残废,王家子弟犹如被去了势的阉鸡,再也打不起鸣来了! 他们占有的肥田,自然也就转移到了杨骁的名下。 王雄这些年积攒的存粮,也都成了杨骁的囊中之物。 不给? 打到你给! 但即便是王雄等人,以往也都是偷偷开小灶,绝不敢在校场上如此明目张胆的吃这些好东西。 太馋人了! 这让那些吃糠咽菜的辅兵们怎么想? 就连韩九爷也忍不住提醒杨骁:“杨伍长,大灾之年,过分啦!” 杨骁却是笑着摆手:“无妨!我自有打算!” 韩九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反正杨骁吃的也不是他的粮,他爱怎么弄怎么弄吧。 “柳青,我方才交代你的事情,办妥了吗?” 杨骁放下陶碗,看向柳青。 柳青立即上前一步,呈上乙队战兵花名册:“骁兄,方才所嘱之语,小弟已尽数录于簿册,敢请一览。” “好,我看看!” 杨骁接过花名册,随手翻开,顿时眼前一亮。 “哟,字写得还挺娟秀啊,像娘们儿的字。” 柳青闻言,脸色微红垂下了头。 杨骁继续往下看,起初倒还好,一切正常,但是看到特长一栏,脸色刷的一下就黑了。 “镇北关张士勇,三十岁,猎户出身,特长能吃能睡。” “保靖州孙振武,二十七岁,棒匪出身,特长能睡能吃。” “龙安县罗怀义,二十九岁,商贩出身,特长吃了就睡。” “南阳府刘大傻,十九岁,农户出身,特长睡了就吃。” “昆山柳青,十六岁,士绅出身,特长擅文墨字画。” 能吃能睡,也算特长? 合着除了柳青,其他几个人全是饭桶是吧?! 杨骁气极反笑,随手将花名册丢回给柳青,目光一一扫过张士勇等人:“都饿了是吧?” “嗯嗯嗯!” 几人点头如捣蒜。 “想吃吗?” 杨骁随手拿起一个荞麦饼子,掰开成两半,在几人鼻子底下溜了一圈。 “想吃!那可太想吃了!!” 张士勇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想吃啊?来,我喂你呀!” 杨骁把饼子递到张士勇嘴边,张士勇欣喜若狂,张开嘴就要咬,却不料杨骁脸色骤变: “你吃个屁你吃!” 猛地一脚踹出。 张士勇“啊哟”一声惨嚎,整个人像个球一样在地上翻滚。 “老子不养饭桶!” 杨骁一声大喝,唾沫星子均匀地溅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这些粮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杨骁咬了一口饼子,嚼得腮帮子鼓鼓的,猛然跳上石墩子,抬手指天,高声喝骂: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在贼老天眼里,芸芸众生和狗崽子没什么区别!” “人,和畜牲一样!” “活着,只为吃喝拉撒!” “你们见过野狗抢食吧?” “只有最凶,最恶的野狗,才配吃上热乎的!” “而那些贪生怕死、缩头缩脑的废物,连口热乎屎都别想吃上!” 看着杨骁近乎癫狂的模样,周围瞅热闹的辅兵,全都躲得远远的,埋头干自己的活,生怕杨骁突然发疯乱打人。 “倭寇,是一群饿狗!” “东瀛四岛,弹丸之地,土地贫瘠,养不活它们这群饿狗!” “它们饿疯了!所以,只能向外掠夺!” “我炎夏神州,地大物博,倭寇窥视已久,亡我之心不死!” “它们要抢我们的土地,抢我们的粮食,抢我们的女人,抢我们的活路!” “要想对付这些疯狗!” “要想保住我们的土地和女人!” “要想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我们必须变成更凶,更恶的疯狗!!!” 杨骁面目狰狞,声嘶力竭,近乎是在咆哮怒吼。 他的声音时而尖锐如豺狼嘶吠,时而雄浑如猛虎啸林,回荡在校场之上,闻者无不两股战战,瑟瑟发抖。 韩九爷腿都吓软了,连忙躲进了把总官厅,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粥,这饼,它就在你们的眼前!” 杨骁环视眼前孙振武几人,目光冷锐: “想吃!就给我打起精神来!” “谁站得最直!” “谁坚持到最后!” “谁才有资格,喝这碗粥,吃这口饼!” “听清楚了吗?饭桶们!!” 张士勇捂着肚子,从地上爬了起来,咬牙道:“老子听清楚了。” 孙振武、罗怀义、刘大傻也纷纷大叫回应:“听清楚了!” “你们是娘们儿吗?声音小得好像蚊子叫!老子再问最后一遍,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这次,所有人都恨不得把喉咙喊破,把撸管子的气力都使了出来。 “哈哈哈,恭喜你们!欢迎来到,我的地狱!” 杨骁哈哈狂笑起来,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接下来一连数日,张士勇五人就像是一脚踩进了鬼门关。 当战兵,杀倭寇,不是喊喊口号那么简单。 杨骁的严酷和疯狂,堪比魔鬼。 张士勇几人顶着太阳站军姿,一站就是一上午。 下午,则是枯燥的队列训练。 一天下来,骨头都快累散架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被杨骁敲着破盆强行从床上拽了起来,背着三十斤重的沙袋,沿着靖海堡附近的礁石跑圈。 到了晚上,杨骁对他们进行疯狂洗脑,给他们灌输倭寇随时可能来犯,哪怕是睡觉也要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 几天下来,当他们以为自己逐渐开始适应杨骁的摧残时,却被杨骁一头摁进海里憋气练水性,每个人都喝饱了海水,体验了窒息濒死的感觉。 挖坟与白骨同眠练胆气。 跑山穿林打猎练体能。 除此之外,还有藤牌、长枪、镗钯各种阵型协同训练。 尽管杨骁的练兵之法,强度远不如他前世在佣兵组织里受到的那些自杀式训练,但对于张士勇等人而言,已经是要了老命了。 他们的身体,长期营养不良,光靠高粱粥、荞麦饼和偶尔猎到的猎物,根本无法支撑更高强度的训练。 别说张士勇几人心里打了退堂鼓,想不通杨骁为什么非要这么折腾他们,就连其他营的辅兵们私底下都管杨骁叫“疯子”,“活阎王”。 但杨骁很清楚,大炎军队常规的练兵之法,对付倭寇根本不顶用。 他不知道,倭寇到底什么时候就会出现! 要想对付倭寇,他必须打破常规,在最短的时间内,练出一支能战、敢战的强军。 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大家能够在倭寇的屠刀下活下去! 时间不等人,战争随时都有可能到来。 训练肯定不能停,强度更不能减弱,但张士勇等人,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看来,是时候上点科技与狠活了。” 看着瘫在海滩上奄奄一息的战兵们,杨骁目光深邃,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第12章 猛药、银瓜、铜钱 “马伯,原来你在这儿,让我一顿好找。” “哦?杨伍长来了?找我老马有什么事吗?” 杨骁找到马景天的时候,马景天正在药坊给王雄换药。 王雄妻子邓氏见杨骁进来,顿时坐立难安,身子都忍不住发抖。 “嫂子,你别怕,我又不吃人。” 王雄只剩下一口气,完全是个活死人了。 前身大仇已报,王家子弟又没了靠山,已经翻不起什么浪花。 王飞、王宽等人也已经被杨骁剥去战兵资格,踢到辅兵营下苦力去了。 对于邓氏这样一个妇人,杨骁并不想为难她。 “杨小哥,以前的事儿,是我们不对……” 邓氏声音颤抖,心里还是害怕。 杨骁身上那股疯劲儿和狠辣,全堡上下无人不惧。 杨骁洒脱摆手:“害,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那,那就好。” 见杨骁和马景天好像要说事儿,邓氏自觉地抱着孩子,带上房门出去了。 “马伯,怎么样,他这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吧?” 杨骁瞅了眼躺在床上,被包成木乃伊,一动不动的王雄,担忧问道。 “岂止一时半会儿,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马景天叹了口气,心说杨骁哪有外面传的那么残忍,还是挺有良心的,还知道来关心一下伤者。 “哈哈,那就好。” 却不料,杨骁得知王雄好不了,高兴得像个几百斤的大胖子。 “……” 马景天嘴角一抽: “我说杨伍长,你来这儿,该不会就是为了问这个的吧?” “那倒不是。” 杨骁笑容一敛,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正色道:“我是想问问,你这里有没有这几味药?” “哦?你还懂药?” 马景天随手接过药方,展开一看:“巴戟天、淫羊藿、菟丝子、枸杞子、杜仲、牛膝、熟地黄、当归、山药、覆盆子、骨碎补、磁石、炙甘草……” “嘶!” 马景天倒吸了口凉气,皱眉问道:“这是什么方子,尽是些猛药,我怎么从没在方书上见过,治什么病的?” “这个嘛,暂时保密!” 杨骁神秘一笑: “马伯,你有办法弄到这些药吗?” “这些药,倒是不难找!尤其这巴戟天,本就是粤东的道地药材,后山就有!” “但老夫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种方子,你可不要乱吃,当心出大问题啊!” “马伯这个你放心,您只管替我寻来这几味药,炮制成蜜丸,药钱我绝不少你的。” 说完,杨骁往马景天袖子里塞了几块从刘济民那里顺来的碎银。 触到那冰冰凉凉的硬块,马景天老脸上顿时有了笑容:“嘿嘿,真拿你小子没办法……行,不就是炮制几颗蜜丸嘛,包在老夫身上便是!” 杨骁离开马景天的药坊,不禁叹了口气。 兜里的银子这下全用光了。 军饷又没着落。 就这么坐吃山空也不是个办法! 得想办法,搞点钱花! “邓嫂子,我可以进来吗?” 杨骁询问的同时,已经推开了邓氏的房门,邓氏正坐在床前奶孩子,见杨骁进屋,慌忙遮住胸前的雪白。 “杨小哥,你……你想干吗?” 邓氏眼神恐惧,身子发抖。 “嫂子,我记得王雄平时没少带着王飞他们,到附近的村子里收保护费吧?” “还有那些地主逢年过节给的孝敬钱,这些年应该也攒了不少。” “我考你个问题,你答上来了,我马上就走。” “要是答不上来,嘿嘿……” 杨骁不怀好意地咧嘴一笑,猛地一巴掌拍在邓氏的屁股上。 “啊!” 邓氏身子一颤,脸都吓白了: “杨小哥,你……你别胡来,什么问题你就问吧!嫂子知无不言!” “王雄这些年攒的不义之财,放在哪儿了?” 杨骁一步步将邓氏逼到墙角。 “杨小哥,你在说些什么,我,我听不懂。” 邓氏泪水横流,身子抖若筛糠。 “听不懂?” 杨骁用手背轻拂邓氏颇有几分熟韵的脸蛋,玩味一笑:“我会让你懂的。” 话落,杨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底只剩下一种随时要吃人的冷意。 “杨小哥,可不敢胡来!让人听见可怎么得了!……啊哟!可怼死我嘞!” “杨小哥,你饶了嫂子吧,嫂子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笔钱……” 在杨骁疯狂的摧残下,邓氏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诶,这就对喽!” 杨骁提上裤子,满意一笑。 杨骁虽然知道王雄这些年肯定攒了不少不义之财。 但没想到,他一个小小的战兵伍长,家底居然如此丰厚。 足足一百五十两白银,铸成一个银瓜。 除此之外,还有十多贯铜钱。 全部藏在床底下。 “这些钱,我们自己都舍不得花,真的,一分都不敢花呀,我们也是苦出身,穷怕了……” 邓氏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得嘴唇发乌: “杨小哥,求求你行行好,给我们娘俩留一些吧!” “行,我可以给你们母女俩留下一点过日子的钱,但是今天的事情,你必须对外保密。” “若是我在外面听到一丁点风声,你知道我会干什么!” 撂下狠话,杨骁给邓氏留下两贯铜钱,用麻袋把银瓜和剩下的铜钱全部打包带走。 杨骁走后,邓氏嚎啕大哭,引来其他军妇询问。 她又不敢说出真相,唯恐杨骁知道后对她施暴,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最可耻的是,从那之后,她每晚做梦都会梦见杨骁那张刀削斧劈一般的俊脸…… 午夜梦醒之时,想起杨骁对她干的那些事情,心中竟也生出别样的滋味。 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对外人道的秘密。 …… “哎哟!好恼火哟!龟儿脚杆也痛,手杆也痛,脑壳也痛,腰杆也痛……全身都痛!” “俺不中嘞!可难受毁嘞!” “难受得冇法!快不行哒!” 每当人们路过乙队战兵营营房,都能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不绝于耳的哀嚎。 张士勇一声大吼:“号丧呢你们?多大点事儿?大老爷们儿这点苦都吃不了?” “杨伍长的粮食,白给你们吃了!” “别号了!打扰老子办事儿!” 罗怀义、刘大傻、孙振武三人强忍浑身筋骨肌肉酸痛,齐齐扭头看向张士勇。 只见张士勇裤子半褪到膝盖,正对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女人红肚兜,飞速上下其手,梗着脖子,脸色憋得通红。 此刻,不说其他二人,就连一向和张士勇较劲的孙振武,也彻底折服了。 这张大胡子,简直就是牲口。 被杨骁一顿折腾,浑身骨头都散架了,他还有力气撸管子。 哥们儿虽然不是神,但已经离人很远了。 …… 柳青脸色通红,站在门外,压根不敢进去。 他总算知道所谓的“撸管子”是什么意思了。 但他后悔知道。 在他眼里,这帮糙汉子,太可怕了。 “好不容易让你们休息半天,你不睡觉,站在门口干什么?” 就在这时,杨骁的声音突然响起,柳青抬起头,如同见到救命稻草,一把抱住了杨骁: “骁,骁兄,我不想跟他们住一间屋了。” “干啥呢!男男授受不亲,不知道吗?” 杨骁一把将柳青推开,心说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娘们儿唧唧的,还抱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演川剧呢。 “啊啊啊!要来了!!!小鬼子,看我火铳的威力!” 屋内,突然传来张士勇杀猪一样的大吼声。 “干什么呢?什么要来了?” 杨骁推门而入,突然一道白箭朝他射了过来。 他顿时瞳孔骤缩,连忙闪身避过,那道白箭射在了门板上,化作星星点点,先是凝固如炼乳,而后化作清水淌流而下。 身为一个男人,杨骁太清楚这是什么东西了。 “杨……杨伍长?” 见杨骁突然出现在门口,张士勇虎躯一震,慌忙提上裤子。 当他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孙振武三人则是幸灾乐祸,给了张士勇一个“你小子完了”的眼神。 “张士勇!” “你给老子舔干净!!!” 杨骁冲上去摁着张士勇就是一顿胖揍。 然后把他从床上拽下来,逼着他把门板清理干净。 “从今天开始,张士勇三个月内不准撸管子!” “所有人监督!” “一旦发现他撸管子,立即上报给我!若敢包庇,军棍伺候!” 第13章 无能的丈夫 “伍长你放心咯!我们一定好生看管,绝对不得让咯伢子打手铳啵!” 几人中,孙振武声音最大,麻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容。 张士勇则是满脸生无可恋,三个月不让撸管子,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杨骁一把扯下孙振武嘴里冒烟的木棍,眉头轻掀:“这是什么玩意儿?” “咯是,桉树杆子,叭上一口,提神醒脑呢。” “没收!” 杨骁对着墙上摁灭了燃烧的桉树木棍: “营中不准私自用火,以防走水!你也一样,三个月不准撸管子!” “啊?我也不能打手铳?” 孙振武顿时笑不出来了,却又无可奈何。 “哈哈哈!瘪犊子,让你搁那儿幸灾乐祸!火石砸到脚背上,这回知道疼了吧!” 这次轮到张士勇笑了出来。 “我知道,大伙儿这些天都累坏了,都想解解乏。” 看着苦瓜一样憔悴的几人,杨骁声音软了下来: “今天,我给大伙儿加餐!” “咱们,喝羊肉汤!” “羊肉汤?” 几人面面相觑,两眼放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随即,几人又心存忌惮。 总觉得杨骁这个活阎王不会这么“好心”。 “马伯,可以进来了!” 杨骁喊了一声,门外顿时响起脚步声,马景天端着一个陶罐,乐呵呵走了进来:“羊肉汤来咯!” “来,大伙儿都别愣着了,赶快趁热喝!” 杨骁亲自给每个人盛了满满一碗汤。 闻到汤里散发出一股子浓烈的药味,刘大傻眉头皱得老高:“咦!这,这羊肉汤,咋恁黑啊?” 张士勇揭开陶罐,瞅了一眼:“这罐子里也没羊肉啊,全是草根、树皮、石头,这都是些什么破玩意儿啊?” 话说到一半,张士勇连忙闭上了嘴,因为杨骁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行行行,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张士勇捏着鼻子,一仰脖,将碗里的黑汤子喝干净。 “呵!啧啧啧……啊呀!这哪是羊肉汤啊!这是裹脚老太太洗脚水吧!” 张士勇甩着舌头,感觉嘴都不是自己的了。 “这个怕是有点苦哦!” 罗怀义看着碗里的黑汤子,面露苦色。 张士勇五官扭曲:“不苦,好喝!骗你我是你爷爷!” “喝!” 杨骁冷声一喝,几人虎躯一震,只能捏着鼻子,强忍恶心,把碗里的黑汤子喝下了肚。 这汤一入口,确实不苦,但是又涩、又咸、又酸、又腥,简直不是一般的难喝。 “这可是好东西!” “比肉还贵呢!” “今晚,你们自会知道它的威力!” 杨骁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一口喝干,面不改色。 “马伯,有劳您了,在蜜丸炮制好之前,每天早晚,给他们熬上一碗‘羊肉汤’!” “督促他们喝完!” “啊?还要喝?!我滴个亲娘啊!杀了我吧!!” 听闻此言,张士勇掐着人中,两眼一黑,一头倒在了床上。 其余几人更是生无可恋。 “行了,今天下午就好好休息吧,晚上好好睡一觉,明日卯时,咱们老地方继续操练!谁要是敢赖床迟到,哼哼……” 杨骁冷哼一声,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你们知道老子尿有多黄!” 几人闻言皆是瑟瑟发抖。 站得笔直,齐声喝道:“伍长放心,明日我们绝不会迟到!” 两天前,张士勇偷懒不想训练在营房里闷头大睡,结果被杨骁直接用尿滋醒,那股味儿到现在还没散完呢。 大伙儿可不想步老张后尘。 “最好是!” 见几人身形笔挺,比前几天精神面貌好了不少,杨骁满意点了点头。 看来这几天的魔鬼训练,还是有些成效的,不枉他起早贪黑陪练。 离开营房后,杨骁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顿时面色大变,胸中泛起一股恶心,扶着墙差点把刚才喝的药汤子全呕出来。 张士勇确实没说错,这药汤确实像裹脚老太太的洗脚水,不是一般的难喝。 “还剩一点,倒了可惜了。” 某个无人角落,马景天看着陶罐里剩下的一点药汤起了心思:“老夫也尝尝,看看怎么个事儿。” 当天晚上。 有人听见马景天的房间里,传出马妻赵氏求饶的嗨叫声。 “老坑,唔好搞我啦,我顶唔顺啦!” “钓你个蟹啊!老坑,你要咗我条命啦!” “搞到我唔似人形啦!” 年近五旬的马景天,老夫聊发少年狂。 老两口摸着黑,硬生生钓了大半夜的蟹。 至于乙队战兵营里,更是鬼哭狼嚎,几个光棍钓不到蟹,只能大喊大叫,宣泄自己的精力。 柳青缩在自己的被窝里,瑟瑟发抖。 要是被这帮牲口,发现自己是女儿身,她不敢想象自己得有多惨。 也不知道杨骁给他们喝的“羊肉汤”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因为长期吃不饱,停了几个月的月事,居然又来了。 而且量特别大。 …… “杨小哥,你,你怎么又来了?我家真的没钱再给你了。” 后半夜,看着脸色涨红,喘着粗气的杨骁突然推门闯入,邓氏吓得脸色煞白,还以为杨骁又要来要钱。 却不料杨骁只是伸手摸她的脸:“邓嫂子,我不是来要钱的!快把嘴张开,我有点急事。” 邓氏脸色刷的一下就红了,身为一个过来人,她立即明白了杨骁想干什么:“杨小哥,可不敢!你王大哥在呢!” 杨骁瞥了眼躺在床上,形如死尸的王雄,兴趣更浓了: “没事儿!他又不知道……” “那你等一下,嫂子去取鱼鳔!” “我不喜欢鱼腥味!就这一次,不戴也没关系,不会中的!” “别啊……万一中了怎么得了!” 邓氏轻轻推了杨骁几下,便不再反抗,任由杨骁压了下来。 原本紧闭的双腿,也不争气地自觉分开。 月色撩人,海潮汹涌。 床板吱呀作响。 邓氏从一开始的咬牙抗拒,到中途的沉默妥协,最终变被动为主动,开始闭眼轻哼享受这美好的钓蟹时光。 “……” 一滴泪水,从王雄脸上无声滑落。 他虽然身体不能动弹,意识却十分清楚。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听得见看得见。 但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忍受这一切。 无能的丈夫,竟是自己。 突然,邓氏身子一弓,紧紧抱住杨骁,摇头摆尾亢奋嗨叫起来: “正到痹啊!正到痹啊!就嚟泻啦!” “好威好猛!劲到爆!劲过我老公不知几多倍啊!” “……” 妇人指甲在杨骁的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红的抓痕。 可真正受伤的却是王雄。 亲眼目睹自家的蟹被人家狂钓,他气得急火攻心,口鼻溢血,两眼一黑,一头昏死了过去。 …… 翌日,卯时,天都还没亮。 校场之上,却已准时立着四道人影。 晨风袭骨,几人却是并不觉寒冷。 也不知怎么回事,一觉醒来,身上筋骨肌肉间的酸痛便彻底消失了,浑身上下只觉有使不完的精力。 几人立在那里纹丝不动,身形笔挺如松,仿若雕塑一般。 直到一轮金乌浮出海平线,阳光普照大地。 沉寂一夜的靖海堡,又恢复了喧嚷。 辅兵们纷纷起床,砍柴挑水,各行其事。 军妇们则是忙着到海滩去赶海,捡些海蛎子、虾爬子之类的海产,或是浆洗被褥,缝缝补补。 王飞、王宽几人,穿着破烂的辅兵兵服,挑着大粪,替韩九爷的荞麦地施肥,这几日下来,吃不好穿不暖,累得灰头土脸,他们方才知晓辅兵的不易。 路过校场时,看见张士勇等人站军姿,从卯时站到了辰时,足足两个时辰,仍旧没有任何动作,王飞放下扁担,冲同伴冷笑道: “你们瞧瞧,傻不傻!” “咱们大粪都挑了几个来回了,他们还在这儿傻站着!” “就这么傻站着,能杀倭寇?真是笑话!” 往日王雄带着他们乙队战兵训练,多是训练举石锁和长枪阵。 基本上三天到五天才练一次,每次最多练一个时辰。 哪有像杨骁这么瞎胡来的,把人往死里折腾! 一站就是一上午。 “依我看,这杨家小子压根不懂选兵,更不懂练兵!你看看这几个家伙,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不是老兵油子就是流民破落户,能练出来个什么名堂?” “可不是嘛!” “还不如咱们呢!” 几个王家子弟或站或蹲,在角落里对着张士勇等人指指点点。 若是以往,听到这些话,张士勇他们早就火冒三丈冲上去跟这帮孙子大打出手了。 但经过几日磨炼,他们早已不在乎这些风言风语。 在杨骁没有下令进行下一步训练之前,他们谁都不敢动一下。 哪怕是蚊子叮,哪怕是毒蛇从脚边滑过,也绝不动弹分毫。 “一个个都被杨骁忽悠瘸了,跟个木头疙瘩一样!” 见张士勇几人不搭理自己,王飞顿觉无趣。 他本想激起对方火气,私斗一场,好让张士勇等人受罚。 却不料对方居然这么沉得住气。 “飞哥,快别说了!活阎王来了,咱们快走!” 突然,王宽叫了一声,只见一道身影,从邓氏的营房里推门而出,几人顿时眼含忌惮,连忙闭嘴,挑着粪桶埋头开溜。 唯恐走晚一步,又会被杨骁狠狠收拾一顿。 没走多远,王飞突然反应过来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对呀,杨骁怎么会从咱嫂子的房间里出来?” “嘶!该不会……” 几名王家子弟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显然大家都想到了一块儿去。 第14章 两仪阵 “阿骁,今夜再来钓蟹咩?阿嫂留门给你!” 杨骁正要出门,邓氏追出来,替杨骁披上衣服,拉着杨骁的手语气亲昵。 眉眼间,平添了几分媚态,面上犹自带着潮红。 “你叫我啥?阿骁是你能随便叫的吗?” 杨骁却是满脸无情,一把甩开邓氏的手: “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昨晚的事情,纯属意外。” “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别想多了。” 说完,杨骁迈步朝着校场走去,只留给邓氏一个冷酷绝情的背影。 “……” 看着杨骁如此绝情,邓氏内心说不出的失落和沮丧,却又无可奈何。 也罢,权当昨夜是一场美梦吧! 自己都是当妈的人了,哪能留得住这种年轻俊杰。 昨夜与杨骁大只佬一夜快活,胜过跟王雄小斑鸠三年,也不枉做一回女人了。 ……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们站军姿吗?” 杨骁背着手来回踱步,高亢激昂的声音,回荡在校场之上: “站军姿,不在于形式!而在于磨炼耐性和定力!” “要练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稍瞬!” “只有这样,方可在面对倭寇之时,气定神闲,从容应对!” “两军交战,士气为先!气定者胜!气浮者败!” 杨骁陡然大喝:“明白了吗?” 张士勇等人昂首挺胸,扯着嗓子,齐声回应:“明白!!!” 声音竟是大得盖过了杨骁的声音。 “好,很有精神!” “看来昨天的‘羊肉汤’没有白喝!” “接下来,咱们开始练习两仪阵!” “若是掌握此阵,你们就真正具备了与倭寇一战的底气!” 听闻此言,几人全都打起了精神。 这些天训练虽然枯燥辛苦,让大家叫苦不迭,但大家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尤其是在喝了杨骁的“羊肉汤”后,那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 腰板硬,眼睛亮,身子暖,气血足,就连撒尿都能迎风尿三丈。 他们虽然私底下也会抱怨杨骁的严酷,但绝不会像外人那样,怀疑杨骁会不会练兵。 因为杨骁这些练兵之法带来的效果,只有他们这些练过的人才能切身体会! “跟我到兵器库,领兵器!” 杨骁招了招手,张士勇领头,四人排成一队齐步前进,跟着杨骁来到堡内兵器库。 “这几天,我也带着你们练过几次器械!现在,你们自己选一样最趁手的兵器。” “选好了,到门口集合。” 杨骁背着手说道。 不多时,几人选好兵器重新在门口空地集合。 杨骁扫了一眼。 张士勇和孙振武选的都是长枪。 罗怀义选的是镗钯。 刘大傻选的是藤牌和短刀。 就差狼宪和火器了。 武器库里有一杆老式火铳,但压根没人敢用。 这玩意儿工艺粗糙,准头不行,容易炸膛,一遇到刮风下雨,火种还容易熄灭。 据说三年前倭寇登陆时,堡内有个老战兵,就是用这杆火铳应敌,结果遇上海上刮风,火种被吹熄。 倭寇冲到近前时,老战兵还没来得及点着火,就被倭寇一刀劈成了两截。 从那之后,“火铳”彻底沦为笑柄,在大炎军中完全不受待见。 因此在这个世界,火器有也等于没有,还不如弓箭靠谱。 只可惜训练弓箭手门槛极高。 这些天杨骁找韩九爷摸过底,整个靖海堡,弓手不超过三个。 王雄算一个,但已经残废。 张士勇猎户出身,算一个,但箭法平平,勉强能射个野鸡兔子。 剩下一个,就只有自己了。 想在短时间内训练出合格的弓箭手,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相比之下,火器容易掌握得多。 但未经改良的老式火铳,肯定不能直接让战兵拿去用。 若是能够改良点火方式和制作工艺,制造出精度更高,更实用的“鸟铳”,对付倭寇就更有把握了。 不过,以目前自己的地位和官职,私造“鸟铳”,怕不是嫌米饭太香。 而且一杆鸟铳造价可不便宜,怎么也得十多两白银,这个小地方也不一定能找到能够制造鸟铳的工匠。 “等会儿,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两仪阵,是鸳鸯阵的变体。 鸳鸯阵需要十二人一组,而两仪阵只需要六人。 之所以选择重点练习两仪阵,就是因为现在杨骁手里只有五个战兵,加上自己刚好六个人。 但现在杨骁突然发现,自己的队伍里竟然有人掉队了。 张士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哦,杨伍长,忘跟你说了!小秀才他身体不舒服,托我给你请个假。” “岂有此理!” 杨骁脸色一沉: “让你们训个练,不是刮风,就是下雨!老子昨天怎么说的?” “谁今天要是敢耍赖不来训练,不管是谁,老子绝不客气!” “你们先去校场等着!老子亲自去请他!” “这个公子哥,在兵营里还想搞特殊?不好好收拾收拾,还得了?!” 说完,杨骁提刀挎弓,大步流星,朝着战兵营营房走去。 “杨伍长,小秀才他是真的不舒服……” 望着杨骁火冒三丈的背影,张士勇摇了摇头:“完犊子!小秀才这次也要被尿滋了!” 几人面面相觑,皆是无可奈何,只能遥祝柳青好运了。 …… “怎么这么多呀。” 看着屁股下面的褥子,晕开一大片鲜红,柳青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以前每次来月事,娘亲都会教她该怎么做,还会给她熬姜茶。 可现在,娘亲不在了。 在这个全是糙汉子的兵营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在,大家都出去训练了,营房里只有自己。 哭了一会儿。 柳青强压下心头崩溃的情绪,用布条擦了擦身上的血,又在裤子里垫了块麻布。 就在她准备换下被褥和脏裤子,偷偷拿出去洗掉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紧接着,杨骁的咆哮声传了进来: “柳青!你怎么回事,老子的训练,你也敢不来!” “是不是想被尿滋……滋……” 杨骁话说到一半,整个人直接愣住了,嘴巴张着,到嘴边的脏话却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啪嗒,柳青手里的木盆掉落在地。 她显然也没想到,杨骁会突然闯入,整个人呆若木鸡地看着杨骁,就像做坏事被撞破的孩子,不知所措,无地自容。 “你,你……” 注意到木盆里被鲜血染得通红的被褥和裤子,杨骁瞳孔震颤,难以置信地看向柳青:“原来你……” “骁兄,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我……” 既然已经被撞破,柳青点了点头,索性也不装了。 “哎!” 杨骁叹了口气,原本满腔怒火顿时烟消云散,上前拍了拍柳青的肩膀,柔声安慰起来: “没事儿,不就是痔疮破了吗?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回头我去马伯那里给你弄点药,给你抹一抹就好了!” “嗯……” 柳青含着泪点着头,但忽然间她发现有些不对劲,双眼瞬间大睁:“痔、痔疮?” 杨骁一本正经道:“你流这么多血,不是痔疮破了,总不能是撸管子撸出了血吧?” “啊,对,是痔疮。” 柳青捂着屁股,强行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痔疮破了,就别瞎跑了!” 杨骁已没了半分火气,当仁不让端起木盆,语气出奇地温柔:“哥给你洗就行了!你好好躺着休息,当心撕裂伤口!我给你放几天假,好好养身子,训练的事你就别担心了!” “骁,骁兄,不用了,我自己洗就行!” 见杨骁要给自己洗带了红潮月水的裤子和被褥,柳青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子。 “那哪儿成啊!你现在是病人,我身为你们的伍长,体恤伤病是应该的!赶快躺着休息,这是军令!” 杨骁说完,端着木盆转身出了门。 柳青扭不过他,只能乖乖回到床上躺着。 透过窗户,看见杨骁在井边打水搓洗着裤子上的血迹,柳青心里既感动,又觉得难为情,心湖之中也是不由得泛起阵阵涟漪。 骁兄这个人,还真是奇怪! 凶起来像豺狼虎豹,好像要吃人一样! 关心起人来,又是如此的真心实意,掏心掏肺! “卧槽!这哥们儿痔疮得有多大啊!流这么多血!” “人不大点,血倒是不少!我真是个煞笔,怎么会主动提出给他洗这个……做孽啊!” 杨骁洗得满头大汗,心里吐槽连连。 而且他刚才还不小心闻了一下。 总感觉这血味道怪怪的,有股淡淡的海鲜味道。 这哥们儿该不会有什么别的怪病吧。 “下次再也不装好人了。” “呜呜呜。” 第15章 虎卒 “真的不用我给你抹药吗?” “你自己怎么抹?” 晚上,杨骁找马景天拿了治疗痔疮的药膏,来找柳青,本着好人做到底的想法,他本想亲自给柳青上药。 却不料柳青说什么也不肯脱裤子。 杨骁本来还想看看这家伙的痔疮到底有多大,但人家不愿意,他也不能强求,留下药膏便走了。 此后三日,柳青都在营房内休息。 杨骁则带着张士勇四人操练两仪阵。 因为少了一个人,杨骁既要担任旗手指挥,又要充当弓箭手,提供远程压制。 张士勇练了两天长枪后,居然把那根岁数比杨骁都大,太久没保养的长枪给硬生生撅成了两截。 杨骁只好带着他去后山竹林砍竹子,制作狼筅,此后便充当阵中狼筅手。 孙振武依旧为长枪手。 罗怀义为镗钯手。 刘大傻为刀盾手。 柳青在月事走干净后,也主动归队加入了训练,充当阵中弩手。 两仪阵的精髓,就在于藤牌防、狼筅挡、长枪刺、短刀补、火器或弓弩远程压制,形成攻防一体、可攻可守的闭环,从而对擅长单兵作战的倭寇起到克制作用。 日夜操练之下,几人从一开始手忙脚乱找不到北,互捅对方腚眼子,到后来已经逐渐具备了默契。 虽然距离杨骁心目中真正的精锐,还很远。 但放在现在这个时代,已具备一战之力! 除了每天早晚喝药汤,吃蜜丸,进补身体之外,杨骁还花钱向附近渔村的渔民,购买生蚝、海鱼、虾蟹,保持战兵们的蛋白质摄入。 训练依旧十分辛苦,但张士勇等人的怨言却是越来越少,甚至开始主动加练。 一个是吃得好,让他们觉得日子有盼头。 再一个就是杨骁给他们喝的那药汤子,让他们整宿整宿睡不着。 身上仿佛有使不完的牛劲儿,几个光棍又没个娘们儿在身边,除了刻苦训练,他们没有其他的宣泄渠道。 只有榨干自己的精力,把自己累趴下,才能睡个踏实觉。 晨操踏碎阶前露,夜哨巡残岭上烟。 不知不觉,十五天光阴就在这日夜苦练中飘然而逝。 检验大家训练成果的时候,终于到了。 …… “乙队战兵,集合!!!” 又是一日清晨,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整个靖海堡的人都从睡梦中惊醒。 笃笃笃! 五名战兵脚步铿然,迅速在校场中央集结,列成一排。 他们身着红袄战衣,手中兵器各异,脊背却是如出一辙的笔挺。 脸上神情,镇定泰然,眼中精芒内敛,身似狼形,面带虎相。 闻声而出的辅兵军妇,全都看傻了眼。 当他们还在睡梦中时,这五个战兵已经在杨骁的带领下,进行了一番负重越野,晨间操练。 但他们的精神依旧饱满,没有半分疲倦之态。 “我是不是没睡醒啊。” 王飞擦了擦眼屎,看着校场上立着的五道身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几个流民辅兵吗? 一个个怎么都好像打了鸡血一样,龙精虎猛,昂首挺胸,与十五天前面黄肌瘦,萎靡不振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是,咱靖海堡的兵?” 就连韩九爷都坐不住了,他知道杨骁在练兵,但起初他也和王飞等人一样,以为杨骁纯粹是瞎折腾,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没想到,短短十五天时间,原先那五个流民辅兵,居然就大变了模样。 这小子,使了什么妖法不成? “只怕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 韩九爷妻子周氏缠着线团,插了句嘴。 另一边,王宽等王家子弟也都说着同样的话:“哼,就算他们练得再刻苦,又能怎么样?” “就凭他们这么几个人,真碰上倭寇,还不是吓得尿裤子,难不成还真敢和倭寇真刀真枪地干?” “呵呵,宽哥说的是!他们也就瞎咋呼咋呼罢了,那杨骁以前是什么货色?不过是普通农户出身,哪里懂什么排兵布阵……” “走走走,挑粪去!” 几人正准备拿着扁担离开,就在这时,只听一声高喝骤然响起: “两仪阵,开!” 几人心头一震,闻声止步,循声看去。 只见杨骁立于点将台上,一身暗红棉甲,猿臂轻舒,双手红旗挥舞。 顿时之间,校场上五名战兵迅速散开,变换阵形。 刘大傻藤牌居前。 张士勇狼筅前探。 孙振武枪锋犀利。 罗怀义镗钯殿后。 柳青举着一把快弩,远程策应。 “前进!” 杨骁双手令旗向前平举。 笃!笃!笃! 五名战兵目光坚毅,脚步铿然,前进之时,阵型竟是丝毫没有紊乱之象。 他们脚上的木屐,打上了铁钉,行走之间,牢牢抓地。 前方,出现十多个早已摆好阵型的木人。 每个木人身上,明晃晃写着“倭寇”二字。 木人手臂上都安插了长枪、刀剑。 “敌袭,迎击!” 杨骁目中精芒乍迸,双手令旗高举。 “杀倭!!!” 刷刷刷,柳青一连三箭射出,一箭正中木人咽喉,其余两箭射中木人眼窝,而后迅速退入阵中。 “杀倭!!!” “砰”的一声巨响,刘大傻举着藤盾朝着木人撞了上去,直接将一个木人撞飞,手中短刀顺势挥砍,劈断一个木人手臂。 “王八犊子,给老子死!” 张士勇狼筅前探,横扫直挡,绞落三个木人手中兵器。 “小东洋,老子送你下地狱克!!” 紧接着孙振武枪出如龙,满脸杀气,见缝插针,配合狼宪进行攻击,每一枪扎出,无不是精准刺中木人眼窝、咽喉、心口。 这两个平日不对付的冤家,此时却是一防一攻,默契十足。 阵型最后,罗怀义手中镗钯挥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钯尾猛扫木人小腿、脚踝、裆部,专攻下三路,默默护卫着所有队友的后方。 木屑纷飞间,一具具木人接连倒下,不是断手断脚,就是劈成两半。 阵型继续向前推进,柳青重新补充箭簇,时不时放出冷箭。 几人配合无间,攻防杀补,势如破竹。 不消片刻,所有“倭寇”全部诛杀。 喊杀声已经停止,却仿佛还在校场上回荡,在堡内所有辅兵军妇的心中萦绕,久久挥之不去。 咣当,王飞等人手里的扁担掉落在地,整个人呆呆地看着校场上威猛凶悍的五名战兵,嘴巴大张,目光震颤,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韩九爷和妻子周氏对视一眼,惊得说不出话来。 “老婆子,你快,快掐我一把!老夫是不是在做梦啊?” “咱们靖海堡的兵,什么时候这么生猛了?” 邓氏抱着孩子,在自家门后,透过门缝偷偷望着杨骁挥斥方遒的身影,心里如同小鹿乱撞。 当妈的人了,竟如怀春少女一般潮红了脸。 再回头看看躺在床上,无能的丈夫王雄,只是叹气。 当初万不该眼瞎,嫁错了人。 人群之中,周强、周威二人更是心情复杂,感觉自己仿佛错过了改命的机会。 明明不久前大家还都是一个铺上的烂兄烂弟,大伙儿都烂得好好的。 却不料短短十五天,他们和张士勇等人就已经判若云泥。 但现在后悔,已经为时已晚。 有些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 阳光下,五名战兵昂然挺立,享受着众人羡艳敬畏的目光,只觉一切辛苦都值了。 阳光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金甲,愈发显得英武不凡。 杨骁俯瞰着他们,目光一一扫过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 每个人的身形,都比十五天前壮了一圈,头发乌黑,睛明眼亮,精神面貌早已不同往日。 尤其是张士勇,骨架本就粗大,每日吃得又多,加上药石进补,日夜苦练,已是壮得跟头黑熊一般。 即便骨质细弱如柳青,眼中也多了一股锋芒,气色红润,挺着胸脯,再不是那个喜欢哭鼻子的文弱公子哥模样。 “集军随日晕,挑战逐星芒!” “阵移龙势动,营开虎翼张!” “你们刚才的演练,我很满意!!” 几名战兵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杨骁还是头一回,当众夸奖他们。 “十五天的辛酸血泪,你们自己清楚!” “我知道,你们肯定在背后骂过我,恨过我,认为我是一个疯子,一个以折腾人为乐的恶魔!” 杨骁背着手,走下点将台,来到几人身前: “我不否认!” “我是有一些,这方面的癖好!” 杨骁一笑。 张士勇等人皆是虎躯一震。 “折腾也好,折磨也罢,但成绩不会骗人!” “你们在太阳下挥洒的每一滴汗水,都将成为你们抵御倭寇屠刀最坚固的铠甲!” “你们在寒风中发出的每一次呐喊,都将化作你们往后征战沙场最雄厚的底气!” “十五天前,我说过,要把你们练成一群比倭寇还凶、还恶的疯狗!” “但很遗憾,我失败了。” 言及此处,杨骁低头长叹一声,脸色阴沉下去。 “啊?失败了……为什么?” “难道,我们还不够努力吗?” 不光张士勇五人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就连围观的人群也都躁动了起来。 “明明他们已经那么拼命,那么出色了!” “为什么却说失败了呢?” 人群议论纷纷。 韩九爷也是愣住了。 要是杨骁手下这五个战兵,还算失败的话,自己手下的甲队战兵,那岂不是连狗屎都算不上? “哈哈哈!” 听见周围众人反应,杨骁忽然放声狂笑起来。 “这怎么又笑起来了?!” 还说不是疯子,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喜怒无常的。 就在大伙儿以为杨骁又要抽疯的时候,却见他笑容一敛,踏前一步,目光如炬,看着眼前的战兵,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很遗憾,我的确失败了。” “我没能如愿把你们变成疯狗!” “你们不是疯狗,而是——” 杨骁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气力喝出两个字:“——虎!——卒!”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叫做——‘靖边虎卒’!” 他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亢奋激昂: “我要你们像猛虎一样,瞭望海疆,震慑宵小!” “让窥视我炎夏神州的那群疯狗、恶狗、蠢狗,一见到我们,便夹着尾巴望风而逃!!” “若是明日战争降临,尔等,可敢与倭寇一战?” 杨骁的声音,犹如利剑出鞘,直插云霄,豪情万丈。 张士勇等人虎躯一震,瞳孔暴涨,杀气凛然,只觉浑身血液瞬间被点燃。 齐齐高举手中兵器,振臂高呼: “战!” “战!!” “战!!!” 虽然仅仅只有五个人,气势却宛若千军万马。 吼啸如雷,划破天际,随着海风传出很远、很远,最终融入海天之间,化作惊涛骇浪、鸥鸟啼鸣。 第16章 回乡 “杨骁老弟啊,你今日可真是让韩老哥我大开了眼界啊!我竟不知道,原来兵还可以这么练……” “以前是韩老哥我眼拙,险些埋没了你这匹千里马!想来真是惭愧!” “来来来,老哥我敬你一杯,以往若有对不住兄弟的地方,还望兄弟多多担待!” “今后咱这靖海堡,还要多多仰仗老弟!” 月色下,韩九爷亲自为杨骁斟上满满一杯色如琥珀的黄酒,倍加殷勤,满脸堆笑: “这还是中秋的时候,我那女儿,从惠州府托人送回来的荔枝酒。” “也就是杨老弟你啦,旁人我还舍不得给他喝呢!” 酒香诱人,杨骁举杯浅尝了一口,这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喝酒。 口感酸甜,略带果香,不辣喉咙,很容易下咽。 “还有这个,你也得尝尝!正宗走地鸡,八分熟,靓啊!” 杨骁刚刚放下酒杯,碗里已经被韩九爷夹来一块皮黄肉嫩的白切鸡。 鸡肉淡粉,鸡皮金黄,脂肪呈啫喱状,淋上少许葱姜豉油,口感鲜嫩多汁,轻抿即化。 “确实很鲜!” 杨骁由衷赞叹了一句。 饭桌中央,炭盆上架着的石锅里煮着一锅清汤,已是热气腾腾,咕嘟沸响。 韩九爷放下筷子,扭头冲灶房喊道:“老婆子,鱼好了没有啊?” “来了来了!” 周氏端着两盘处理好的鲜鱼快步走了进来,冲杨骁笑了笑:“杨家兄弟,让你久等了。” “婶子!你也坐下一起吃吧。”杨骁客套了一句。 “不用不用,你们慢慢吃,我再去弄点小菜,给你们下酒。”周氏说完便带上房门出去了。 “好啦!重头戏来啦!” 韩九爷夹起一条处理干净的小鱼,浸入石锅中,冲杨骁笑道:“呢条黄雀鱼好嫩?,灼三滚就食得!唔好煮太耐,否则就浪费咗呢份鲜!” “慢慢浸讵,慢慢叹讵……好,有得食!” 这老头儿叽里咕噜说啥呢?没偷偷骂我吧? 杨骁有点懵。 前身祖上是从外地迁来的,不讲粤语,杨骁前世也不是粤东人,对粤语的了解大都来自前世那些三级片。 所以很多话他根本听不懂。 烫了三滚后,韩九爷立即将小鱼捞出,蘸上少许葱姜豉油,入口咀嚼,连鱼刺都不吐,嘴里跟念咒语一样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整返啖试试先!哇——好!鲜到上头啊!” “鱼肉滑溜溜,一点腥味都冇,仲带住少少清甜,蘸埋呢个灵魂葱姜豉油,简直系神仙味道!” 刚才吃白切鸡还先给杨骁夹菜,这会儿打边炉吃鱼,韩九爷只顾往自己嘴里塞,一口一条,吃得忘乎所以。 他也是难得吃上这种好东西。 今天为了宴请杨骁,也是下血本了。 韩九爷一连吃了五六条,方才反应过来杨骁一直没有动筷:“阿杨老弟,你睇我做咩啊?快啲起筷啦!” 杨骁无奈道:“韩九爷,咱们还是说官话吧。” “哦,好好好,我懂!在军中要说官话!还是杨老弟你守规矩啊!” “杨老弟,快吃,不然鱼就不新鲜了!这黄雀鱼啊,八月化为雀,十月才入水为鱼,肉质鲜嫩紧实,吃上一口赛神仙呐!” “骨头又软,不需要吐刺,越嚼越香啊!” 韩九爷说着,又开始猛吃起来。 杨骁吃了几筷子,确实不用吐刺,但作为现代人,什么东西没吃过,味道也就那么回事吧。 至于什么八月为雀,十月为鱼,纯属古人不懂科学,误将黄鲫和一种叫做黄胸鹀的候鸟搞混了。 八月,黄胸鹀大量飞来,捕食黄鲫,黄鲫因此数量减少,十月黄胸鹀飞走,黄鲫数量又逐渐增多。 于是古人就误以为它们是同一种东西,八月变成鸟,十月变成鱼,取名“黄雀鱼”。 “韩九爷,我吃好了,之前说的告假一事……” 杨骁放下碗筷,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豉油。 “咱们老哥俩,好说,好说!” 韩九爷看样子还没吃过瘾,但也赶忙放下筷子: “你回堡也半个多月了,也是该回去看看家小了,正好马上就是寒衣节,回去正好赶上给你爹和兄长烧纸送寒衣。” “明日几时出发?我来送你。” “有没有盘缠啊,没有的话,我这里有。” 杨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临行相送,又是好酒好菜,又是给盘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韩九爷是自己多年好友呢。 谁能想到,短短半个月前,自己还只不过是对方眼中无足轻重的一只小蚂蚁,如今却成了平起平坐把酒言欢的同僚。 怎么说韩九爷如今还算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是这靖海堡名义上的一把手。 既然对方有意交好,男主自然也没必要刻意僵着。 和这老头儿打好关系,没事儿爆点金币也挺好。 “盘缠就不用了,马借我。” 如今自己如愿当上了战兵,还成了伍长,虽然官儿不大,但对于平头老百姓而言,也算是咸鱼翻身,衣锦还乡了。 走回去,多没面儿啊? 而且这次回乡,杨骁打算干几件事。 必须把排面安排到位。 “好说,好说!” 见杨骁不要盘缠,韩九爷暗自松了口气,他本就是客套一下,要是真要盘缠,他得老心疼了! …… “放假?!” 翌日,卯时。 校场之上,五名战兵一如往常准时集合,准备晨练。 却不曾想,杨骁居然要给他们放假。 “唉呀妈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张士勇兴奋大叫: “孙麻子,快,赶紧用大巴掌抽我,我该不会还在做梦呢吧?” “咯是你自家港滴!我长这么大,从来冇见过咯号古怪要求!” “啪”的一声巨响,孙振武扭腰蹬腿,一巴掌甩了过去。 张士勇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往后倒退半步,耳朵嗡嗡响,脸火辣辣的疼。 “哎呀我草!你这瘪犊子还真下狠手啊!”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把抱住孙振武,对着孙振武的麻脸就是吧唧吧唧一顿猛亲: “瘪犊子,老子真是越来越稀罕你了!老子要草死你!!” “王八盖子滴!糊老子一脸口水?老子日死你个龟儿子!” 孙振武抹了把脸上的口水,一脚把张士勇绊倒在地,然后扑到对方身上,两个人在地上打着滚,互亲互啃,谁都不甘示弱…… “咦——!” 刘大傻满脸嫌弃,躲得远远的:“俩大男人家,光天化日嘞,恁也不害臊!” “麻子雄起!往老张屁嫣儿里头夺!哦对咯,夺进切,九浅一深,好安逸,好巴适哟!” 罗怀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咧着俩大板牙,双手抄在袖子里在边上坏笑起哄。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柳青双手捂着眼睛,压根不敢看,耳根子都红了: “堂堂七尺男儿,竟于光天化日之下行如此狎昵之举,实在是有辱斯文!” 杨骁默默看着这一切,也不阻止。 十五天!整整十五天生不如死的苦练,终于可以休息了! 紧绷的弦突然松开,战兵们全都乐疯了。 他们需要宣泄!需要释放! 只要不杀人放火抽鸦片抢民女,他们去嫖去赌无论做什么,杨骁都不会去管。 在几人的嬉闹声中,杨骁默默转身,背上收拾好的包袱,提刀挎弓,牵着韩九爷的那匹杂毛瘦马,离开校场,独自向寨门方向走去。 天边出现了一丝曙光。 杨骁走出寨门,除了值守寨门的两个甲队战兵在门楼上打瞌睡,寨门前一个人都没有。 韩九爷嘴上说要来送杨骁,结果却放了鸽子,估计昨晚喝多了还在呼呼大睡呢。 “先到普宁乡把王雄的银瓜换成银子,再去看看大舅到底打出破甲箭没有,然后再回家看望娘和嫂子,这么久没回家,也不知她们怎么样了……” 杨骁翻身上马,心中盘算着假期需要办的琐事。 “骁兄,留步!”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柳青追赶过来的脚步声。 第17章 可疑的渔民 “行,那就一起去吧!你们想吃啥啊?” 杨骁无奈苦笑。 还以为柳青追过来有什么大事儿呢,搞了半天是这帮活爹,想让他请客,去普宁乡搓一顿。 “俺就想怼一碗正儿八经的胡辣汤,再就着俺娘烙的油馍,咦!可不敢再提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说着,刘大傻忍不住擦了擦嘴角。 “我想恰我娘做的土家甑子肉和稻花鱼!” 孙振武摸着肚皮,一向泼辣强硬的语气竟也柔和下来: “每次寨子里打平伙,我娘总爱做这两样菜,那味道香圆了滴,满寨子人都欢喜恰,要是有瓢辣子就更如法了,我硬是能恰两大碗干饭!” “你几爷子好会吃哟!” 罗怀义搓着手,咧嘴一笑: “要是整得到碗耙东东滴‘烧白’,那更加不摆咯噻!哎呀遭不住喔,寡是说起老子清口水都跟到流哇!” “吾想吃蜜火腿呀!” 说起吃来,柳青也不再文绉绉,语气不经意间流露出江南水乡独特的温婉气质: “用蜜酒焐得酥烂的带皮火腿,轻轻一抿骨头就脱下来哉,火腿个咸鲜搭仔蜜酒个清甜,余味长煞唻!格可是阿娘个拿手菜呀,奈么阿娘勿在了,再啊吃勿到哉呀……” 一路上,几人边说边抹口水,口水还没擦干净,眼泪却已在眼眶里打转。 提到吃,就不免想到了家。 与其说是怀念家乡味,倒不如说是怀念那个做饭的人。 气氛安静下来,大家都低着头红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们这帮活爹,把我当大户宰呢这是?” 见几人情绪有些低落,杨骁故作恼怒,高声笑骂: “我踏马又不是皇上!上哪儿给你们弄这些东西?干脆把我宰了给你们吃算了!” 几人闻言这才破涕为笑。 杨骁索性也不骑马了,让马驮着包裹,牵着马和几人并肩而行。 反正这匹杂毛老马,腿脚还没他们走路利索。 “对了,张士勇怎么没来?” “他平时不是总囔囔要吃小鸡儿炖蘑菇和大肉蛋儿饺子吗?” 杨骁扫了一眼,发现张士勇这个大胃袋居然没来,以往吃饭他是最积极的,这时候居然缺席,事出反常必有妖! “喔,他呀,克找他那个老情人幽会克哒咯。” 孙振武摸出一根桉树杆子叼在嘴边,笑道:“有鲍鱼恰,就不跟我们这帮光杆子弟兄裹了噻。” “老情人?” 杨骁意味深长地看了孙振武一眼: “你俩天天打情骂俏的,他的老情人不就是你吗?还用找别人?” 孙振武连忙摆手:“杨伍长莫要港这种笑话,我咋可能跟他是老情人呢?我身上又冇得鲍鱼给他恰!” “那还能是谁啊?” 杨骁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 “是咱们堡里的吗?男的还是女的?” 刘大傻插嘴道:“女嘞!还是有夫之妇呢,咦,不兴说,丢人得很!” “快说!到底是谁呀?” 靖海堡里的军妇,总共就那么几个。 杨骁好奇张士勇这家伙,到底把谁家的墙角给挖了? 孙振武讳莫如深:“那我要是港出来哒,杨伍长你千万莫跟别个港是我港的啵!” 他招了招手,示意杨骁把耳朵凑过来,压低声在杨骁耳边吐出两个字。 “啊?是她?!” 听到孙振武说出的这个人,杨骁心头一震,随即摇头苦笑。 这还真是出乎了自己意料。 …… “进了乡里,性子都给我收敛点。” 进入普宁乡集镇之前,杨骁骑在马上,对几名战兵嘱咐道: “武器都用布包好,别误伤了路人。” “还有,尽量不要说脏话,外面可不比军中。” 几人齐齐点头。 各自的长兵器都用布条包住,短兵器和战衣都放在包袱里。 身上穿着打着补丁的青布便服,除了藏在衣摆下的战兵腰牌之外,根本看不出他们是靖海堡的军士。 几人跟着杨骁,在茶楼里各点了一份濯锦,一碗云吞面。 濯锦是一种将米浆注入竹筒蒸制而成的早点,算是现代“肠粉”的早期雏形。 寻常平民百姓,一天只吃两餐,只有富商和官绅阶层才会吃三餐。 因此来茶楼里吃早茶的,多是普宁乡的财主和大族子弟小姐,一个个衣着得体,举止从容。 杨骁几人风尘仆仆灰头土脸,一进茶楼,顿时引来了不少审视的目光。 “他们老瞅着俺们弄啥嘞?看上俺了?” 刘大傻说话的同时,端起盘子,意犹未尽地舔着上面残余的料汁。 他已经一口气加了四份濯锦,还没吃够。 “不恰辣子,嘴里快淡出个鸟来了!” 孙振武和罗怀义则是往盘子里狂加辣子,比谁吃得更辣。 几个人里,只有柳青吃相文雅一些,但是他竟然要往盘子里加糖。 越来越多异样的目光扫了过来,杨骁感觉人都麻了。 借用张士勇常说的一句话,跟这几个熊色组队,不如跟老鼠认亲戚! “伙计,结账!” 杨骁结了账,带着意犹未尽的几人,前脚刚走出茶楼,一高一矮两个渔民,正巧与他们擦身而过,其中一人不小心撞了杨骁一下,引得杨骁侧目。 这二人穿着短褐衣和宽大水手裤,戴着斗笠,打着赤脚,看打扮和附近村子里的渔民,别无两样。 杨骁也没在意,看了对方一眼,便带着几名战兵离去。 两个渔民就在杨骁等人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那矮子色眯眯地打量着周围财主家的夫人和千金,对高个坏笑道: “佐藤桑,大炎滴花姑娘,卡哇伊内……” “八嘎!” 高个冷着脸低喝: “不要轻举妄动,要是暴露身份,影响了海蛇大人的计划,你滴,死啦死啦滴!” “二位,要吃些什么?” 茶楼伙计笑着走了过来。 矮子下意识开口回道:“寿司……呃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高个狠狠在大腿上掐了一把。 高个环视四周,伸手指了指对面一桌客人桌上的东西,用蹩脚的汉话,对伙计点头哈腰笑道: “有劳您了!照着,他们吃的,给我们,来一份就可以了!” “好好,稍等,马上给你们上!” 伙计扭头走进后厨,无奈苦笑: “呵,今天这是怎么了?尽是招待一些奇葩!” “先是来一帮饿死鬼投胎的叫花子,现在又来俩臭打鱼的!” …… “现在渔民也有闲钱来吃早茶了吗?” 骑马走在街道上,脑海中回想起刚才撞到的那两个渔民,杨骁突然觉得有些可疑。 总感觉那俩人,和以往见到的渔民不太一样。 但到底哪里不对劲,他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 “啊……快跑啊!” “大虫来啦!!” 就在这时,前方街道突然传来哄闹之声,街道两边摆摊的摊贩纷纷忙着收捡摊位,行人更是四散而逃。 两边杂货商户、茶档伙计,无不是慌忙安插门板,关门打烊。 “大虫?” 杨骁闻言一怔。 这沿海集镇,怎么会有大虫跑到街上来? 几名战兵也是面面相觑,颇觉稀奇。 “伍长,俺们去瞧瞧吧?” “对头!要真有大虫伤人,我们也好为民除害噻!” “老子活这么大,还冇尝过大虫肉,逮只来干!” 若是放在以往,听见有大虫,几人只怕早就吓跑了。 但如今,几名战兵却是一个比一个兴奋。 正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苦练十五日,霜刃未曾试! 年轻的军士们,无不渴望建功沥血! “好!” 杨骁提缰勒马,目光如炬,朗声高喝: “着甲!抄家伙!” 第18章 大虫 “别跑啊!小娘子!” 一个穿着书生绢袍,手拿折扇,挺着大肚腩的胖子,刚一出现在街道上,顿时犹如虎入羊群,引得满街惊叫之声此起彼伏,人群四散。 “站住!我让你们别跑!” 看着街道上紧闭的商户档口,飞速逃散的人群,胖子面目扭曲,脸色涨红,气得直跺脚,身上的肥肉都在跟着颤抖: “气死本公子了!” “这群臭娘们儿,为什么一见到本公子就跑!” “刘庄,刘谐!你们不是说本公子英俊潇洒,人见人爱吗?难道你们在骗我?” 胖子扭头看向身旁二人,这二人背着书箱,做伴读书童打扮。 其中一名名叫“刘庄”的书童回道:“二少爷,我们怎么敢骗你呢?” “你看看你,面如冠玉,朗目疏眉,俊逸出尘,芝兰玉树,端的是公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啊!” 胖子闻言,脸上怒气这才消解了几分,扭头看向另外一名书童: “刘谐,本公子真有这么帅吗?” 刘谐拱手道: “公子,恕我直言,小人认为刘庄的话,并不全对!” 胖子脸上瞬间阴沉下去: “哦?你是说,刘庄在骗我,其实本公子并不帅?” 刘庄顿时变了脸色,不明白刘谐想干什么,敢说二少爷不帅,这不是找死吗? 前几天,府里两个丫鬟在背后笑话二少爷“猪头猪脑”,结果当天晚上就被扒个精光,全身每个洞都被插满儿臂粗的香烛,活生生烤成了肉干…… “非也!非也!” 却见刘谐摇头晃脑笑道: “二公子的帅气,早已超脱了只看外在形体外貌的低俗境界,而在于内在!” “二公子气宇轩昂,丰神俊朗,卓尔不群,风度翩翩,正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二公子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书生意气,言行谈吐之间……” “呵——!忒——!” 胖子往地里吐了一口浓痰:“啊,你继续说!” 刘谐脸不红心不跳,继续说道:“二公子言行谈吐之间自带豪迈气象!” “假以时日,二公子定然能够蟾宫折桂,一举高中,从此平步青云,仕途得意!到那时,只怕连大少爷见了二公子,都要恭恭敬敬叫上一声大人!” “哇哈哈哈哈哈!” 刘谐这一番马屁,算是拍到了胖子心坎里,胖子脸上阴霾顿扫,拍手狂笑起来: “好哇好!还是你刘谐会说话!” “刘庄,学着点!” “是是是!” 刘庄连忙点头哈腰,心中可算松了口气。 “可是……” 胖子忽然又失落起来:“本公子如此有才华,又如此帅气,为什么那些臭娘们儿,一见我就跑呢?” 他随手从路边摊位上拿起一个果子,在刘庄身上擦了擦,咬了一口便随手丢开。 拿一个啃一口又丢开。 就在这时,他发现摊位上所剩无几的果子,竟在轻轻颤动。 胖子拿果子的手顿时停住了,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胖脸上挤出一抹近乎癫狂的笑容。 …… 摊位桌子底下,林慧娘搂着柴小娥,用手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叫出来。 看着一道肥胖臃肿的身影,停留在摊位前,不停发出吭哧吭哧野猪啃白菜般的动静,一个个只啃了一口的果子就这样被丢弃,滚落到脚边。 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娇躯止不住颤抖。 内心的恐惧,不断放大。 林慧娘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赶到乡集来抢摊位卖布鞋,正巧遇到柴小娥在这里卖秋梨,二人便把摊位摆在了一起。 没想到,布鞋还没卖出去一双,刘成良这个“活大虫”就来了。 这大虫,是刘家大爷的二公子,被刘家惯坏了,从小就心术不正。 七岁就会偷看女人洗澡,十二岁就把家里的丫鬟仆妇祸害个遍。 成年后,更是仗着他大哥刘成栋做了靖海巡检官,在街上横行霸道,吃饭喝茶从不给钱,还要店家倒给红包给他。 吃得肥头大耳,满脑子歪门邪道,看上谁家女儿、妻子,当街就要强上,甚至还逼迫丈夫在旁边亲眼看着他凌辱妻子。 半年前,一对夫妻不堪其辱,事后双双在家中吊死,事情闹得整个普宁乡无人不知。 刘成栋不得已将这大虫送到惠州府学馆念书,让他避避风头。 普宁乡这才消停没多久,不成想,这大虫竟又回来了。 “二少爷,怎么了?” “嘘!别说话!本公子发现了两只狡猾的小狐狸!” 林慧娘和柴小娥蜷缩在摊位下面,听闻此言,身子抖得更加厉害。 她们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裙摆,露在了摊位的布帘外面。 咚咚咚,心跳声如同打鼓。 两个女人屏住呼吸,紧紧抱在一起,眼中无不是充满恐惧和慌乱。 刷! 突然,布帘一角被折扇猛地撩起,一双冒着冷光的绿豆眼,出现在二人眼前。 “哈哈……还真是两只水灵的小狐狸!既然被本公子发现,就要乖乖当本公子的宠物哦!” 一只胖大的手探了进来,抓住林慧娘的衣袖,就想强行把她拽出去。 “啊!!” 看着那张狰狞油腻,如同野猪成精的肥脸,两个女人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惊声尖叫起来。 柴小娥鼓起勇气,狠狠一口咬在那只野猪蹄一样长满黑毛的胖手上,“啊”的一声惨叫,胖手缩了回去。 “妹子!快跑!” 林慧娘拉着柴小娥,连忙从摊位底下钻出,撒腿就往街口跑。 “臭娘们儿!敢咬老子!啊啊啊!真是气死我了!” 刘成良看着右手虎口上血红的牙印,气得脸色涨红,本就丑陋的猪脸上更显狰狞: “刘庄!赶快给我叫人过来!搜遍整个普宁乡,也一定要抓住她们!” “我要草死这两个臭娘们儿!” “我要钓烂她们的蟹,把她们烤成肉干儿!!” “轰”的一声巨响,刘成良状若癫狂,一把掀翻了摊位,果子满地乱滚,被他一脚一脚踩得稀巴烂。 刘庄、刘谐二人瑟瑟发抖,连忙转身跑去刘家祠堂击鼓叫人。 “表嫂,你现在一个人回家太危险了!先到我家去躲躲吧!” 跑到街角分叉口,柴小娥对林慧娘说道。 林慧娘目露担忧:“可是舅舅他……” 柴小娥道:“哎呀,我爹脾气就算再怎么古怪,也不会在这时候为难你的!快跟我走吧!” “那,好吧!” 最终,林慧娘还是点了点头。 可就在这时,噔噔噔,一阵密集脚步声同时从街头街尾响起,十多名身着黑衣劲装,手持棍棒朴刀,腰系套索的民壮,气势汹汹朝着这边涌了过来。 “那两个臭娘们儿就在前面!” “莫要让她们走脱!” 刘庄喊话的瞬间,十几名民壮已经将林慧娘和柴小娥团团围住。 两个女人背对背靠在一起,看着周围群狼环伺刀锋如林,顿时花容失色,心沉谷底。 “糟了!” “我们跑不掉了!” 第19章 纸老虎 “呼哧呼哧!” “那俩臭娘们儿逮住没?!” 一阵拉风箱似的喘气声中,刘成良挪动着肥大的身躯,迈着小短腿,朝这边赶了过来。 双手拄着膝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仅仅一条街不到的距离,却好像比别人跑了十多里路还要累。 刘庄和刘谐两人连忙上前搀扶着他,给他拍背顺气,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死在这儿。 “二少爷你别急,人在这儿呢,她们跑不掉的!” “哎呀!那就好!这两个臭娘们儿,可气死我了……” 刘成良说着,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本公子好累!我要坐!” “公子请坐!” 刘谐连忙弯下腰,趴在地上,充当人形肉凳。 咚,刘成良一屁股坐下去,刘谐额头上瞬间青筋暴起,整个腰都塌了下去,好像身上驮着一座肉山。 “把那两个臭娘们儿带过来!” “跪下!” 两名民壮押着林慧娘和柴小娥,手中棍棒挥舞,重击二人腿弯,逼迫二人跪在了刘成良面前。 明明已是九月底交十月初的深秋天气,刘成良却是满头大汗,摇着折扇。 身上散发出一股子浓郁的汗臭和狐臭味。 就连刘家那些民壮,都不禁暗暗皱眉屏息。 而跪在他面前的林慧娘和柴小娥二人,更是被熏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刚才是谁咬的我?” 刘成良冰冷目光一一扫过两个女人一大一小的俏脸,问道。 “我!” 林慧娘和柴小娥异口同声。 啪啪! 刘成良甩手就是两巴掌,抽在二女脸上。 林慧娘身子骨弱,又被打中下巴,竟被这一巴掌震得昏了过去,整个人倒在地上,嘴角破了,唇瓣溢出一抹鲜红。 “嫂子?!” 柴小娥眸子一颤,一咬牙,捂着红肿的脸颊,冲刘成良怒声娇叱道: “你一个大男人,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刚才是我咬的你!跟我表嫂没关系!你要杀要剐,冲我来便是!放了我嫂子!” 刘庄在一旁笑着插嘴: “呵,没看出来,这小娘们儿还挺烈!公子,要不咱们把那大的放了吧——呃啊!” 话音刚落,刘庄肚子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整个人像个球一样在地上翻滚。 “放!放!放!放你妈个头!” 刘成良像踩地上的果子一样,一脚一脚狠狠往刘庄头上踩: “本公子有让你这条狗说话吗?” “二少爷饶命,小人一时多嘴,下次再也不敢了……” 看着刘庄被踩得头破血流,血肉模糊的惨样,除了刘谐暗自咬牙,其余民壮们皆是面无表情,仿佛都已经司空见惯。 而柴小娥则是忍不住打起寒战来。 对待自己身边人,尚且如此凶狠,自己和表嫂落在这只“大虫”手里,哪里还能有活路? “狗奴才,就要有狗奴才的规矩!” 刘成良往刘庄脸上吐了一口浓痰,撸起袖子,环视周围众人: “听见了吗?” “听见了!” 众民壮齐齐点头应道。 街道两旁商户茶楼里,一双双藏在暗处的眼睛,透过窗户和门缝,看着街道上的一幕幕,无不是瑟瑟发抖,同时又不免庆幸。 万幸自己跑得快,要是落在这“大虫”手里,可就惨了! “嘿嘿,小狐狸,吓到你了吧?” 刘成良转过头来,俯瞰着跪在地上忍不住颤抖的柴小娥,肥脸上竟然挤出了一抹笑容。 只是这笑容,透着一股子瘆人的冷意。 “你刚才咬我,我不怪你!” 刘成良缓缓解开腰带,肥大的缎裤顿时滑落在地,肥壮大腿上长满了野猪般的黑毛。 “你不是喜欢咬我吗?本公子,让你咬个够!” “别过来……你别过来!” 意识到对方想对自己干什么,柴小娥内心防线瞬间崩溃了。 双目紧闭,想要推开对方,肩膀却被两名民壮死死摁住。 紧接着,她的头也被刘成良的胖手一把摁住。 一股浓烈的菜花糜烂的恶臭味,随之扑面而来。 “呜呜呜…畜牲!!” “这女娃子,惨咯!” 街道两旁的商户纷纷关死了窗户。 整个普宁乡,没有人敢得罪刘家,也没有人能治得了这无法无天的大虫。 报官? 刘成栋就是官! 这事儿就归他管,那些民壮,本来的职责就是维护地方治安,可现在却成了刘成良施暴的爪牙和帮手。 在这个黑白分不清,公道辩不明的末法时代,平头老百姓能做的,就是闭上眼装作看不见,给受辱的女娃子留下最后的体面。 “住手!” 可就在这时,街道上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紧跟着“咻”的一声锐啸,一支利箭从街尾飞射而来,径直擦过刘成良左边胖脸。 “呃啊啊啊……” 鲜血飞溅之间,刘成良肥胖身子轰然倒地,胖手捂着左脸,指缝间鲜血横溢。 而他的半张脸皮连带着整个左耳,都被箭簇硬生生撕了下来,露出皮下厚厚的黄色脂肪和少量的红肉。 “二少爷?!”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刘谐和两名民壮连忙朝着倒地哀嚎的刘成良扑了上去,撕下衣服布条,匆忙为他包裹止血。 而其他十多名民壮,则是在一个脸带刀疤,穿着副巡检官官服的孔武汉子带领下,齐齐朝着街尾方向看去。 只见一名十七八岁,五官硬朗,虎背狼腰的精悍少年,刚刚垂下手中的飞鸟战弓,胯下骑着一匹杂毛瘦马。 最醒目的是,少年身着边军战兵制式暗红棉甲,腰间悬着银龙纹战刀。 而在他的身前两侧,分别立着两名身着红袄战衣的战兵。 手中长短兵器各异,刃部都被布条包裹着。 一个个皆是神情凶悍,如狼似虎。 “表哥?!” 看见杨骁,柴小娥瞬间从惊恐呆滞中回过神来,绝望的内心立时升起一抹希望。 趁着那些民壮注意力转移,柴小娥连忙扶起昏迷在地的林慧娘,偷偷朝街角挪去。 “哪来的兵油子,敢到这里来撒野?” 见对方只有区区五个人,刀疤脸孔武汉子刘横心中顿生轻蔑,领着一众民壮,气势汹汹朝着杨骁等人压了上去: “你们难道不知,普宁乡归我们靖海巡检司管吗?” “竟敢在此行凶伤人!” “哦,原来是刘成栋的人!你不说,我还以为是一群海盗贼寇呢!” 杨骁勒缰坐马,胯下瘦马打着响鼻,目光如炬,朗声高喝: “竖直你们的狗耳朵听好了!我乃大炎永祯天子座下,镇海十二卫观海卫治所,吉水围靖海堡战兵营乙队伍长——杨骁是也!”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阵阵潮水般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刘横等人笑得前仰后合,直抹眼泪: “兄弟们,你们听见了吗?伍长……一个小小的伍长!多大的派头呀!哈哈哈!” “看他那架势,我还以为是哪来的大将军呢!” “区区伍长,手下就那么仨瓜俩枣,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孙振武、罗怀义、刘大傻、柳青四人,紧紧握着手中兵器,眼中杀意凛然,看着对方嚣张嘴脸,腮帮子咬得鼓鼓的,只等杨骁一声令下,几人便要大开杀戒。 杨骁却是目光平静,泰然自若,任由对方肆意嘲笑,兀自岿然不动。 “听闻普宁乡里出了大虫,害命伤人,本伍长急公好义,特地带兵前来打虎!” 待得对方笑声渐止,杨骁这才冷笑开口: “却不料,这所谓的大虫竟不是那山中的老虎,而是你们刘家的刘二少爷!” “你们靖海巡检司的人,本该维护地方治安!可现在,却为虎作伥,甘当走狗,残害乡民……” “我劝尔等好自为之,悬崖勒马,放下武器,交出‘大虫’,随我到县衙请罪自首,本伍长或可饶尔等不死!” 杨骁语气平淡而笃定,仿佛在他眼中,刘横等人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值一提。 听见杨骁的声音,隐藏在暗处的一双双眼睛都朝街道上看了过来。 百姓们都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有胆……居然敢硬刚刘家的人! “我呸!” 刘横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手中朴刀刀锋直指杨骁: “杨骁!你少在这儿虚张声势!” “谁不知道你们靖海堡的兵,全都是纸老虎,形同虚设,一个比一个熊!” “就凭你手下这三瓜俩枣,还敢吓唬我们?要是王雄来了,我倒可以给他几分面子,你算个什么东西?大草包一个,也敢装横!” “识相的,赶快从马上滚下来,给我家二少爷磕头认罪!” 刘成良躺着地上捂着左脸,已是奄奄一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刘谐连忙把耳朵凑过去,只隐约听得一句:“蒜鸟蒜鸟,我们先回去吧,找大夫救我要紧。” 刘谐点了点头,转头朝着刘横等人大喊: “刘横!二少爷说,不要姓杨的磕头认罪!二少爷要他们死!你赶快把他们杀了!!” “嗯?” 刘成良本来都要失血过多咽气了,听闻此言,一双绿豆眼瞬间瞪得老大,但他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杀了?” 刘横闻言也是一怔,虽说他不把杨骁等人放在眼里,但人家毕竟是靖海堡的边军战兵啊。 民壮杀边军,这可是株连三族的重罪! 刘成良就算再傻,他也知道这事儿干不得,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刘谐摇头。 刘谐却是仿佛看不见一样,一个劲儿冲刘横大吼: “刘横!你还愣着做什么?!” “赶快动手啊!不然二少爷都要被你活活气死了!二少爷死了,大老爷大夫人会放过你吗?别忘了你这副巡检的位置是怎么坐上去的……” 刘谐此言一出,刘成良顿时被气得口鼻溢血,这小子想干什么?!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 刘横见状,还以为刘成良真被自己气吐血了,当即一咬牙,心中一横: “二少爷你只管放心,普宁乡永远都是我们刘家说了算!” “他姓杨的,算什么东西!也敢染指普宁乡!” 刘横举刀高喝,眼中起了杀意: “弟兄们,给我上,杀光这几个兵!!” 第20章 血洗长街 “杀呀!!!” 当刘横带着所有民壮挥舞棍棒朴刀,朝着杨骁五人冲过去时,刘谐拔出一把小刀,狠狠捅进了刘成良的喉咙里。 捅完之后,拖着地上被刘成良踩得只剩下一口气的刘庄,背着他直接扭头开溜: “哥,我给你报仇了。” “只要刘横杀了那几个屯堡边军,刘家就彻底完蛋了!” “咱们再也不用受刘家的奴役了!” 刘成良绿豆眼圆瞪,口中“嗬嗬”连声,鲜血一股接一股往外冒,在眼中生机彻底消逝的前一刻,他看着自己两个贴身书童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忽然想起,刘庄和刘谐是一对亲兄弟,他们本姓马,父母被倭寇杀死,走投无路,这才入了刘家为奴。 这些年,这兄弟俩白天陪读,晚上陪睡,没少被他折腾。 “狗,奴才,竟,敢,噬主。” 吐出最后几个字,刘成良嘴一张,直接魂儿飞天外,领了盒饭。 …… “杀啊!宰了他们,为二少爷报仇!” “也让那些躲藏在暗处,企图反抗我们刘家的阴沟老鼠好好看看,在普宁乡,我刘家就是天!不管是谁,忤逆我们,就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死!” 随着刘横嘶声大吼,带头冲锋,十几名民壮齐齐朝着杨骁五人冲了过来。 躲藏在暗处的街坊百姓,见此一幕,无不是抖若筛糠,肝胆欲裂,心中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扑灭…… 刘家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居然连边军都敢杀! 这以后,普宁乡只怕更加暗无天日了! “表哥,你们快跑吧!他们人多,你们才五个人,挡不住他们的……” 柴小娥已经扶着林慧娘,躲到了杨骁身边,看着那些气势汹汹的民壮,瞬间小脸煞白,目露担忧。 杨骁也是真没想到,刘家的人居然真敢对边军下手。 不过,这倒是给了自己下杀手的正当理由! 这种乱咬人的疯狗,他可太喜欢了! “普宁刘氏家族,目无王法,公然反叛,企图袭杀边军士卒,罪同寇匪,按律当诛!” “今有靖海堡乙队战兵伍长杨骁,领兵剿灭,以彰天威!” “锵”的一声,杨骁猛地拔出腰间战刀,眼底锐气凝聚,胸中提气猛喝: “我大炎靖边虎卒,何在?!” “长枪手孙振武在!” “镗钯手罗怀义在!” “刀盾手刘定邦在!” “弩手柳青在此!” 四道声音,声调各异,却如出一辙的铿锵有力,犹如利剑出鞘,直插云霄! 几名战兵齐齐解开兵器上蒙着的布条,随手抛下。 眼中战意陡然攀升至顶峰。 所有人内心的怒火都已经积攒到了极致! “全军,列阵!” 随着杨骁战刀高举,一声虎吼,战刀在阳光下显现出森冷的银龙纹! 顿时之间,四名战兵迅速散开。 手中兵器第一次彻底暴露在了世人眼中。 刘大傻藤牌居前,手挽短刀,如拦路之虎。 孙振武长枪居左,枪锋冷锐,似穿林之狼。 罗怀义镗钯居右,三尖如叉,若探海之龙。 三名战兵列成三角阵型,如狼似虎,瞬间将整个街道口封锁。 而柳青则是举着一把快弩,立于阵中,迅速上弦瞄准民壮中领头的刘横,似翔空之鹰。 此阵乃是两仪阵变阵——小三才阵! 在训练阵法之时,杨骁早已想到过,在实战过程中随时都有可能出现人手不够的情况,因此设计了多种变阵。 即便阵中缺了张士勇这个狼筅手,大家也可以自动补位,因地制宜,灵活变阵。 “前进!” 杨骁手中战刀平举,口中迸出一声清喝。 笃!笃!笃! 四名战兵目光坚毅,脚步铿然,犹如在校场操练一般,前进之时,阵型稳固,气势磅礴。 听见这铿锵的脚步声,再看杨骁等人非但没有恐惧慌乱之象,反而摆开阵势,气势凶悍,兵刃森寒。 刘横身后一众民壮顿时骚动起来。 不少人瞳孔骤缩,心生惧意,冲锋的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 “刘横哥,咱们真的要跟这些边军,真刀真枪干吗?他们看上去,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好惹的啊!” “怕什么!不过是徒有其表罢了!” 刘横也是愣了愣,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面带不屑冷笑: “就算他们再厉害,也只有区区五个人,咱们的人数是他们的两倍还多!一人一刀也能把他们剁成肉酱!” “给我冲!谁要是敢当缩头乌龟,临阵脱逃,最好先想想你们的家小!” 在刘横的威胁之下,民壮们一咬牙,一跺脚,只能硬着头皮举起刀棍向前冲去。 “杀呀!!!” 他们的妻儿老小可都入了刘家祠堂。 说得好听是同一族人。 说得不好听,命根子都被族长刘家大爷握在手里,谁敢不听话,一家子都得被连根儿拔起。 看着出现在眼前的民壮,孙振武四人忽然有些恍惚。 他们突然分不清,眼前这些喊叫着朝他们扑来的到底是真人,还是校场上训练用的木人。 同时又有一些紧张,手心都出了些汗。 实战和训练,有些相似,可到底是不一样的。 最大的区别在于,眼前这些人,是真正的血肉之躯,一刀砍下去飞溅的是鲜血,而不是木头渣子。 真的要杀人了吗?! 第一次杀人,会是什么感觉呢…… “敌袭,迎击!” 待得敌人进入最佳攻击范围,杨骁目中精芒乍迸,手中战刀高举。 “杀!!!” 当杨骁最后的命令下达,什么恍惚、疑惑、紧张,全都去他娘的鸟蛋吧! 日夜苦练杀人技,只为今朝斩人头!! 杀死对方! 是战兵们心中唯一的念头! 刷刷刷,柳青一连三箭射出,一箭正中刘横咽喉,其余两箭射中另外两名民壮眼窝。 “呃!” 刘横双目圆瞪,捂着喉咙,轰然倒地,手中朴刀还没来得及挥出便“咣当”落地。 他本以为对付区区四个人,完全是手拿把掐,却没想到连对方的边儿都没沾上,就领了盒饭。 死得那叫一个窝囊。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说什么也不会干这种傻事了,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在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中,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头儿死了!大家快跑呀!” 刘横倒下的瞬间,一众民壮瞬间大乱。 “窝日恁娘!” 然而当他们冲锋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失去了活命的机会。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刘大傻举着藤盾朝着最前排的民壮撞了上去,直接将一个民壮撞飞,手中短刀顺势挥砍,血雨飞溅,劈断了一个民壮的手臂。 “呃呀啊啊啊……” 这一切,仿佛和校场上操练的情景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木人是不会惨叫的,而这些有血有肉的活人一个叫得比一个大声。 一刀砍下去,血雾和肉沫子,不要钱似的往脸上扑来。 “麻子,快来哟!我给你掰起滴,你快来夺死嘞些猪儿虫!” 罗怀义紧跟在刘大傻藤盾右侧,手中镗钯从藤盾上方探出,利用镗钯的三个铁尖,锁住敌人手中的棍棒和朴刀。 “来咯,来咯,恰刨猪汤咯!!” 位于刘大傻藤牌左侧的孙振武,嘴里的桉树木棍裹着唾沫吐了敌人一脸,麻脸上带着杀猪匠杀猪般的狠劲儿,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洞,一扎一个准儿。 噗呲!噗呲! 每一枪扎出收回,都带起一串血花! 吃辣二人组配合密切,一个钩锁敌方兵器压住敌人头肩,一个趁机下狠手捅敌方心窝子脖颈子,前方又有刘大傻藤盾防护,短兵补刀,压根不给敌人任何近身的机会。 仅仅三个人,却如同铜墙铁壁一般,硬生生挡住了民壮的去路! 即便偶尔有敌人想从后面绕过来,最终也难逃被柳青冷箭放倒的下场。 柳青眸光闪烁,像巡视天宇的猎鹰,绝不放走任何一个漏网之鱼。 在四名训练有素的边军战兵面前,民壮的人数优势,瞬间土崩瓦解,完全沦为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羊群数量再多,见到虎狼也只顾逃跑,绝对不敢反抗。 血肉飞溅,残肢遍地。 一个个民壮在惨叫中接连倒下,很多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突然胸口就被长枪捅了个窟窿眼。 后排的民壮见势不妙,扭头就跑。 “给我斩尽杀绝,一个都不准放走!” 杨骁一声令下,阵型继续向前推进。 当敌人背对自己时,四名战兵开始了分头猎杀,他们早已杀红了眼,只要是活物统统弄死,疯狂补刀。 因为杨骁在训练时不停往他们脑子里灌输一个铁一般的定律: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上了战场,我们就不再是人! 而是猛虎,是豺狼,是要吃人肉,喝人血的! “啊啊啊……” “饶命啊!” 在一声声求饶和惨叫声中,不消片刻,所有民壮全部成了地上的尸体。 长街的石板上,如泼墨一般淌满了血,红得耀眼。 阳光下,四名战兵拄着兵器,气喘吁吁,浑身浴血,立在那死人堆儿里,宛若一头头虎狼…… “……” 隐藏在暗处的一双双眼睛,看着街上这血腥一幕,无不是目光震颤,难以置信。 区区五个人,动手的还只有四个,竟然就把刘家十几名民壮切瓜剁菜般,全给宰了! 靖海堡的兵,啥时候这么猛了? “小娥!小娥!我的丫头啊……你在哪儿啊?” 就在这时,柴远山循着动静,从另外一条街赶了过来,手里握着打铁用的铁锤,一副要找人拼命的架势。 “爹!我在这儿,我没事!”柴小娥连忙冲柴远山招手。 “闺女啊,快让爹好好看看……” 柴远山匆忙跑了过来,仔仔细细上下检查了一番自己的女儿,发现除了脸有点肿并无大碍,方才放下心来: “你这死丫头,担心死爹了!爹说了多少遍,让你不要到处抛头露面,你非要出来摆摊卖果子!” “我听你张婶儿说,刘家那大虫上街了,别人都跑回来了,就你还没回家,爹还以为你被大虫逮住了呢!” 一向脾气火爆臭脸示人的柴远山,此时却是急得抹起了眼泪: “对了,那大虫呢?” “爹,你别哭了,我真没事!是杨伍长救了我,大虫已经被杨伍长和这几位军爷除掉了。” 柴小娥知道,自己这个爹看上去凶巴巴的,其实很心疼她这个闺女。 “大虫死了?真的假的?!” 柴远山这才注意到,满地都是尸体和鲜血,而刘成良的肥大尸体,格外显眼。 他先是感到难以置信,随即便要给骑在马上的杨骁,下跪磕头道谢: “多谢杨伍长和几位军爷,为民除害,救了小女,请受草民一拜!” “大舅!万万使不得啊!” 杨骁见状,连忙翻身下马,上前扶起柴远山。 “嗯?大……大舅?” 听到对方的声音,柴远山莫名觉得耳熟,抬眼定睛一看,顿时双目圆瞪,愣在了原地。 “怎么,是你小子?” 第21章 名震普宁 “嘻嘻!爹,刚才女儿忘记跟你说了,杨伍长其实就是你的亲外甥,怎么,你不认得我表哥了?” 看着爹这副呆住的模样,柴小娥捂嘴偷笑。 “你这丫头……简直是胡闹!这不是故意让你爹出丑吗?” 柴铁山哼了一声,顿时又恢复了一张臭脸: “我说普宁乡几时出了个杨伍长?原来是你这小子……” 看着杨骁身着暗红棉甲,身形比之半个月前魁梧了不少,面容也更粗粝英武,柴铁山几乎认不出他来。 直到看见杨骁腰间悬着的战兵伍长腰牌,和他身后的马,柴铁山这才相信杨骁真的当了伍长: “就你小子,竟然能当上战兵?还混了个伍长?真是走了狗屎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人家哎,你啷门咯样跟我们伍长讲话咯?” 孙振武见不得有人这么贬低杨骁,哪怕对方是杨骁的大舅,当即挺身说道: “我们杨伍长是靠自家实打实滴硬本事,得总旗大人提拔,才当上伍长滴!么子叫走狗屎运哦!莫乱讲空话咯!” “哪来的湖南猴子?!老子和我外甥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柴铁山一句话,直接把孙振武气得跳脚: “你娘……” “不可无礼!” 杨骁一抬手摁住即将爆粗口的孙振武,同时对柴铁山皱眉道: “大舅,这几位都是我的手足弟兄,方才若不是他们拼死搏杀,浴血奋战,还不知道刘家这帮大虫,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柴小娥也是连连点头: “表哥说得对!刚才要不是这几位大哥护在我们身前,我和表嫂说不定就被刘成良那帮混蛋欺负了!” 柴铁山闻言,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太过分了,注意到马背上昏迷不醒的林慧娘,他叹了口气,主动开口道: “大勇媳妇儿这是受伤了吧?” “都别杵这儿了,让人看了笑话,都到我家去歇歇吧,我去找郎中给她瞧瞧!” 说完,柴铁山扛着铁锤,拽着柴小娥扭头就走。 “杨伍长,你这个舅舅,是个嗷卵犟喔!” 罗怀义咧嘴笑道。 “哎!他就这臭德性!” 杨骁叹了口气,他虽然知道柴铁山和前身他爹闹了别扭,两家不对付。 但也不是很清楚,到底闹了什么矛盾,让本该是亲戚的两家形同陌路。 “老孙,你别跟他一般计较。” 杨骁看了眼孙振武。 “冇事,冇事!这些小事情,我冇放在心上咯!” 孙振武摆摆手,倒也洒脱。 …… 铛铛铛! 街头巷尾响起喜庆洪亮的铜锣声。 “乡亲们,快出来看呐!大虫死了,大虫真的死了!!!” “以后再也不用害怕大虫祸害咱们了!” 听见铜锣声,街道两旁紧闭的商户档口,迫不及待重新开张。 长街之上,人群聚集,躲藏在暗处的男女老少,纷纷涌了出来,对着街道上的尸体指指点点。 有曾经被刘家迫害过的,更是一人一脚狠狠踢着地上刘家众人的尸体,发泄着心中对刘家的怨恨和怒火。 孩子们更是把刘成良的猪头扯下来当球踢。 看着满地的鲜血和死尸,老百姓非但不害怕,反而是喜大普奔,奔走相告,满大街欢喜得像过年一样。 因为在大家眼里,杨骁等人杀死的根本不能算是人,而是些残害百姓,嚼食民脂的大虫,死有余辜! 更有饿疯了的破产农户和受灾流民,上前瓜分尸体。 刘成良的尸体最抢手。 因为他最肥,脂肪最厚。 灾民肚子里全都缺油水啊! …… “乡亲们,大喜事,惊天动地的大喜事啊!” 刘成良被杀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 “靖海堡杨伍长为民除害,带兵除掉了‘大虫’!以后大家再也不用怕‘大虫’欺负咱了!” “杨伍长是咱们普宁乡的大英雄啊!” “真是老天开眼!总算有人能治治这刘家了!!” “真是大快人心呐!” 一片欢腾雀跃声中,忽有一位老者提议道: “乡亲们,静一静,且听老夫一言!” “咱们这些临街商户,哪个没受过那‘大虫’的欺压?如今杨伍长带兵为民除此大害!” “咱们是不是应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为杨伍长和那几位军爷,做上一面锦旗,聊表谢意才是啊?” 老者话落,人群顿时沸腾起来,不少人纷纷响应。 “对对对!郑掌柜这个提议非常好,我出一贯钱!” “我出两贯钱!” “我会刺绣!” “我会写字!” …… “杨伍长,这是草民自家走地鸡下的土鸡蛋,一点小意思,你务必要收下!” 回到铁匠铺的路并不远,仅仅只是隔了一条街,但杨骁几人却是寸步难行,因为沿途全都是来送礼答谢的乡民街坊,以及想要亲眼瞻仰“打虎英雄”的男女老少。 “杨伍长,这双布鞋你收着!感谢你为我们老百姓除了那害人的大虫!” “杨伍长,几位军爷,上楼坐坐,喝壶花茶啊,不收您钱!” “……” 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商户掌柜,嘴里都传颂着“杨骁”的名字。 杨骁骑在马上,目光随便一扫,尽是笑脸和奉迎。 甚至连花茶楼上的姑娘们,都一个劲儿甩着红袖冲他招手抛媚眼。 真是打马过长街,满楼红袖招。 阳光下,杨骁身上仿佛闪着金光,就连他胯下那匹杂毛瘦马此时也显得更加威武雄壮了几分,马尾巴一甩一甩的。 四名战兵跟在杨骁身边,亦是满脸沾光,不由自主挺起了胸膛。 柴小娥默默地仰望着受到人群敬仰的杨骁,心里如同小鹿乱撞,不知想到些什么,脸蛋儿竟是潮热起来。 就连一直和杨家过不去的柴铁山,此时看待杨骁的眼神也是有了些许变化: “这小子,比他爹强。” 目送百姓簇拥着杨骁一行人离去,一高一矮两道带着斗笠的身影从街角茶楼里缓缓走了出来。 “斯国一内!” 方才二人坐在茶楼里,将杨骁从容指挥战兵列阵,以四人之力击杀数倍对手,血洗长街的过程看了个真切。 矮子抱着胳膊,望着杨骁五人的背影,十分夸张地深吸了口气,目露惊叹,连连咂舌: “佐藤桑,那种程度的武艺和勇气,你都看到了吧?那四个炎朝兵士,即便是比之我们风神组的刀足軽,也是不遑多让啊!” 高个神色凝重,不由叹道: “那个年轻的指挥官,更是可怕的存在!”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他的眼中竟然没有一丝恐惧!” “指挥那四个兵士击杀对手时,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好像这一切他都已经习惯了!那种漠视生命的眼神,我只在海蛇大人眼中看见过!” “这还真是令人感到棘手呢!” 矮子摸了摸后脑勺,觉得有些可笑:“没想到这种小地方竟然隐藏着如此出色的将领和悍勇的士兵!那惠州府的守军,恐怕只会更加强大吧!” 高个沉吟道:“如此看来,忍者之前送回的情报有误,咱们之前也太低估这边的海防实力了!” “我们必须赶快回去禀报海蛇大人,让他暂缓大军登陆!” 矮子闻言,点头赞同: “索得是内!” 两人转过身去,缓缓消失在人潮之中。 第22章 槟榔加烟 “喔啊!正到痹啊!阿仔你劲到爆啊!比你老豆劲多啦!” 普宁乡,刘家大爷外室别院。 香闺暖帐之中,刘成栋搂着老爹刚刚收房不久的戏班粉头小彩蝶,两个人脸色潮红,不亦乐乎。 “阿妈仔,你嘅窿好水,好夹,好正啊!简直系神仙洞府!我就算死喺你身上都抵啊!” 鸡翅木的雕花床像推磨一样被晃得哗哗直响。 “老爷,你不能进去!大少爷真的不在里面!” 二人正酣畅淋漓之际,门外响起丫鬟刻意拔高的声音,紧接着只听“砰”地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坏了……老豆来了!” 刘成栋慌忙从被窝里抽身,捡起地上的裤子匆忙往腿上套,小彩蝶则是急忙用被子遮住身子,脸上香汗淋漓,满脸惊恐慌乱…… 看着出现在门口,两鬓斑白,脸色阴沉的老者,刘成栋想要解释,但这时候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老豆,你,你听我讲……我和阿妈仔……我们……只是在讲戏。” 本以为老爹会大发雷霆,却不料,刘家大爷只是沉着脸,冷声说了一句:“阿栋,你弟弟出事了!” “啊?他又犯什么事了?” 见老爹不是为追究自己和小妈乱来的事情而来,刘成栋顿时松了口气。 对于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猪头胞弟犯事,刘成栋并不觉得稀奇,反正他已经不是头一回给那个猪头三擦屁股了。 他索性在黄花梨椅子上坐下,摸出鼻烟壶,往掌心里倒出一点鼻烟粉,一口气吸进了鼻腔,舒服得一哆嗦,这才慢悠悠问道: “他是不是杀人啦?” 刘家大爷不答话。 “那就是强上人家老婆咯?这种小事情,没关系的啦。” 刘成栋满不在乎。 在普宁乡,刘家就是天,弄弄别人老婆,杀个把人,又算得了什么大事? 谁料刘家大爷脸色愈发阴沉,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茶具茶水四溅: “你知咩啊?!你弟弟他死啦!” “连同刘横手底下十五个民壮,全部叫人杀死在大街上啊,全尸都没收回来!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寻欢作乐!” “啊?!” 刘成栋闻言,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老豆,你不是跟我说笑吧?我刘家在普宁乡向来说一不二,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们的人!周家还是陈家?该不会是黑鲨岛的海盗吧?” 刘家大爷长满铜钱斑的老脸上,法令纹因极度气愤而抖动,缓了缓,口中方才冷冷迸出一个名字: “杨骁!” “谁?”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刘成栋有些懵,他本以为敢对刘家下手的,再不济也是其他几家大族的人,没想到只是个根本没听说过的小角色。 刘家大爷身边随从武师洪铁脚,开口补充道: “大少爷,我们方才已经查明,那杨骁本是临海村农户出身,在靖海堡当辅兵,半月前新任了乙队战兵伍长!他只带了四个兵,当街杀我刘家十七口,连刘横都死在他们手里!” “顶你个肺啊!老虎唔发威,当我系病猫啊?!” 刘成栋取下腰刀,满脸杀气,大踏步向门外走去,语气强硬: “老豆,你放心!我一定会让那几个当兵的扑街仔,血债血还!” 刘成栋前脚刚走,刘家大爷阴冷目光扫向床上瑟瑟发抖的小彩蝶,转身出门之际,拍了拍身边洪铁脚的肩膀: “阿洪老弟,将呢个姣婆斩去手脚,丢落海喂鱼!” “系,大佬!” 洪铁脚用力点头,随即一瘸一拐,面无表情上前,一把将光着身子的小彩蝶从床上拽了下来。 左腿刀状铁脚在半空中如灵蛇一般挥舞,虎虎生风,而后猛地如刀劈下,噶擦,竟是一脚劈断了小彩蝶的腿骨。 “呀啊啊啊!” 血色染红了床上蚊帐! 女人的凄厉惨叫之声,回荡于深宅大院之中,而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 “这位姑娘没什么大碍,就是身子骨太弱,喝些蜜水便好。” 郎中背着药箱走后不久,林慧娘便从柴小娥的闺床上醒了过来。 “嫂子,你可算醒了!” 柴小娥端着一小碗蜂蜜水,勺子递到林慧娘唇边:“快,再多喝几口,大夫说你身子太弱了……” “小娥,我这是在哪儿?我们不是被刘成良那个大虫抓住了吗?” 林慧娘轻抿了一口蜜水,清澈眼眸中满是疑惑。 “嫂嫂醒了?” 就在这时,杨骁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虎子?” 看见杨骁提刀挎弓推门进入,林慧娘眸子陡然亮了起来。 半个月不见,杨骁比往日壮了不少,个子也稍稍拔高,身上破旧辅兵兵服也已经换作战兵暗红棉甲,腰悬战刀,可谓是意气风发,满脸少年锐气。 林慧娘眸光闪烁,简直不敢相认。 这还是自家那个小叔子吗? 短短半个月不见,怎么长这么大只了! “虎子,快过来坐下,让嫂嫂好好看看你!” “诶!” 杨骁应了一声,紧挨着嫂子身边坐下,由嫂子握着手,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哎呀!我家虎子真是出息了,说要当战兵,就真的当上战兵了!” 林慧娘满脸慈爱,玉手抚摸着杨骁身上的棉甲:“瞧瞧这身行头,多气派呀,真像个大将军!” “表嫂,表哥不止是战兵,还是战兵伍长呢!” 柴小娥插了句嘴。 “真的?” 林慧娘双眸瞬间睁大,不敢相信。 “是真的嫂子。” 杨骁取下自己的腰牌,递给林慧娘,林慧娘摸着腰牌上刻着的字,有些难为情: “嫂子不识字,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柴小娥凑了过来,指着腰牌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林慧娘听。 “靖海堡战兵营乙队伍长?天呐,我家虎子真的当上官儿了,老杨家祖坟冒青烟了!” 林慧娘高兴得抹起了眼泪,拿腰牌的手都激动得抖了起来: “娘要是知道他儿子当了官,那可不得高兴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她听人说过,当了战兵,每月有五钱饷银,九斗粮米。 而伍长管五个战兵,每个月可领足足一两饷银,一石粮米。 这笔收入,在那些大户人家眼中算不上什么,但对于挣扎在温饱线边缘的普通农家而言,却足以让全家得以温饱,度过灾年。 高兴之余,林慧娘不免又有些担忧: “虎子,你当上伍长本是好事,但如今世道乱,保不齐哪天就要打仗,你又不懂带兵打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嫂子你别担心!你是不知道,刚才在大街上,表哥有多威风……” 柴小娥把大街上发生的一幕幕,绘声绘色讲给林慧娘听。 当听到杨骁一箭射翻刘成良,带着四个战兵,杀穿刘家十七口时,林慧娘惊得合不拢嘴。 见两个女人聊得兴起,杨骁笑了笑,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 柴家铁匠铺后院里,几名战兵各忙各的。 孙振武蹲在屋檐下的石墩上,使劲儿叭他的桉树杆子,弄得周围云雾缭绕,没人敢靠近。 罗怀义抓着两只狗爪子,在教柴小娥养的大黄狗学人走路,嘴里一口一个:“嘞幺儿好灵性哦。” 刘大傻不知道是不是早上吃多了,在旁边旱厕里拉屎,即便隔着一道布帘子,也能听见他在里面稀里哗啦一通狂飙,时不时还能听见几声嗯嗯啊啊的闷哼。 只有柳青不见踪影。 “你老抽这玩意儿,不觉得辣喉咙吗?” 杨骁拍了拍孙振武的肩膀。 桉树杆子里含有大量桉油,闻起来清凉刺鼻,燃烧时则会释放大量辛辣、呛喉的浓烟,比烟草刺激得多。 寻常人来上一口得头痛半天,孙振武却用这玩意儿提神,也是个狠人。 “冇事!我长期搞惯了滴!” 孙振武却是不以为意,咧开一口黄牙冲杨骁一笑: “要是有麻叶,就更如法咯!那个逮起来才攒劲!” “……” 杨骁嘴角轻抽。 这家伙,要是放在现代,都够判了。 “你还是悠着点吧!这东西有毒,偶尔抽一下冇事,抽多了当心倒沫子哟!” 杨骁学着孙振武的口音,在另外一个石墩子上坐了下来。 坐了一会儿,杨骁忽然想起自己兜里还有几颗槟榔干果。 前几日闹肚子,不知道是不是饮食不洁长了寄生虫,他特地找马景天要了一把槟榔杀虫,吃了之后还剩下几颗。 “试试这个咯!” “么子东西?” 孙振武从杨骁手里接过槟榔,却是不认得这种黑乎乎的小果果。 “这个东西,攒劲得很,试试看嘛!” 杨骁说着,拿起一颗槟榔干果放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孙振武愣了愣,随即也学着杨骁的样子往嘴里塞了一颗,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在大炎,槟榔属于四大南药之一,常被郎中入药用于杀虫避瘴,消积化痰,除了杨骁,并没有人直接用来嚼食。 原始的槟榔干果并不像现代槟榔经过软化处理,只经过简单烘烤,跟木头一样坚硬难嚼,也没有加香精和任何调味品,没有甜味。 嚼起来又苦又涩,而后便是一股子辛辣味在口腔里狂轰烂炸,让人舌尖发麻,喉咙发紧! 直到最后才会有一丝类似陈皮的微弱香气。 “嗯,这个东西有劲!” 孙振武越嚼眼睛越亮,一口槟榔,一口烟,整个中枢神经都在槟榔碱麻黄碱的刺激下亢奋了起来。 杀敌后浑身的疲乏沉重之感,瞬间烟消云散。 “杨伍长,这是么子东西啊?” 孙振武一下就爱上了这种黑色小果果: “还有没有哇?” 这时候,罗怀义和刚卸完货的刘大傻,也闻着味儿凑了过来,眼巴巴看着杨骁手里的槟榔干果。 “这个东西叫做槟榔,累的时候嚼上一颗,可以解乏提神。” 杨骁把剩下的槟榔干果分给了几人: “不过,千万不能多吃!这东西硬,嚼多了烂嘴巴!只是比桉树杆子好一点,至少毒性没那么大!” 几个人嚼着榔子,都来了精神,话也多了起来。 咣当,柴铁山从前面铺子里提着一包东西,走了过来,甩手将那包东西丢在杨骁脚边,发出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 “小子,你要的东西,全在这儿了。” 柴铁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一如往常没什么好脸色。 第23章 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杨骁立即上前,打开那包东西瞅了一眼,不由眼前一亮。 当初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没想到柴铁山竟然真的把破甲箭打出来了。 “大舅这手艺真是一绝!” 杨骁拿起一个虎牙箭头看了看,不由啧啧连声,赞不绝口,当即便掏出五两银子以表酬谢: “这次来得匆忙,没来得及给大舅买礼品,这些钱算是外甥孝敬舅舅的!” 五两银子,哪怕对于柴家这种匠户而言,也绝对不算是一笔小钱。 “把你的臭钱拿开!” 却不料,柴铁山一把将杨骁的手推开: “要不是看在你今天为民除害,除掉了那刘家大虫,救了我家小娥,我说什么都不可能让你们到我家里来!” “看看你手下那几个当兵的,像什么样子?尤其是那个湖南猴子,把我家搞得乌烟瘴气!” 柴铁山扫了一眼嚼着槟榔,抽着桉树杆子,弄得满院子刺鼻烟味的孙振武,没好气道: “现在东西给你了!你的钱我也不要!咱们算是两清!” “你赶快带着这帮猴子,从我家离开,以后也别再来了,我不会再帮你打任何东西!” “你娘……” 又被柴铁山叫湖南猴子,孙振武顿时压不住火,作势就要冲过去跟柴铁山拼命,罗怀义和刘大傻连忙抱住他劝道: “麻子,蒜鸟蒜鸟,不要冲动!看在他是老人家,又是杨伍长舅舅的份儿上,我们不跟他一般计较!” …… 回家的路上,杨骁无奈苦笑。 本以为自己当了战兵,又救了表妹,大舅对自己的态度应该会有所转变,可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想不通当年父亲杨大胆,到底干了什么事情,让柴杨两家从关系要好的亲戚,到如今势同水火的地步。 母亲柴氏似乎也有意回避当年的事情,从未向他们后辈具体谈过。 “嫂子,咱爹和大舅当年,到底闹了啥矛盾啊?这么多年了,大舅还没咽下这口气?” 杨骁回头对骑在马背上的林慧娘问道。 乡路崎岖,林慧娘骑在马上,鼓鼓囊囊的胸脯一晃一晃的,一双眼打量着牵马的杨骁,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都拉丝了。 杨骁忽然回头,正巧与她暧昧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二人都愣了一下,林慧娘更是闹了个大红脸。 “啊,虎子你刚才说什么?” 林慧娘急忙别过脸去,往耳后捋了捋鬓角秀发,不敢看杨骁的眼睛: “嫂子刚才没听见。” 直到杨骁又说了一遍,她方才正色道:“那件事情,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娘也不准我告诉你。” 嫂子不肯说,杨骁没奈何,只能找机会问娘了。 看来当年的矛盾,并不是寻常闹别扭那么简单。 …… “娘!你快看,我把谁给你带回来了!” 杨骁一行人牵着马,回到临海村时,柴氏正在自家老井边上打水,准备到地里浇地洗盐。 土地被海水泡过后,盐分会残留在地里,只能通过灌溉洗盐使土地慢慢恢复,但是人工挑水效率极慢,没个两三年根本于事无补。 长期的劳作,熬白了柴氏的头发,压弯了她的腰,年仅四十八岁,却已老得像六十岁的老太太,营养不良导致她还有些耳背、眼花。 直到林慧娘拎着杨骁给柴氏买的零嘴、布匹,进了篱笆院子,她才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扶着腰,眯着眼看去:“什么税钱又要交了?” 林慧娘凑近柴氏耳边,高声说道:“娘,不是交税钱,是你儿子——虎子回来了!” “啊?虎子又被军中退回来了?他犯什么错了,是不是又挨打了?” 柴氏连忙放下水桶,满脸担心: “他伤得重不重啊?人在哪儿呢?!” 林慧娘搀扶着柴氏,扬起手里的东西,笑道: “娘,虎子没犯错,也没挨打,他是特地告假回来看望你老人家的!他现在啊,出息了!看,这些东西都是他孝敬你老人家的!” 正说着,杨骁已是牵着马,领着四名战兵,出现在自家院门口。 “娘!孩儿回来看您了!” 杨骁的声音高亢洪亮,即便耳背如柴氏,也是听了个真切。 她抬头望去,看直了眼,不敢相信眼前这气宇轩昂的雄壮军汉,竟是自己那个窝窝囊囊的小儿子。 “这是,我家虎子?” “慧娘啊,你莫要拿我老婆子寻开心,我家虎子还是个孩子呢,几时长得这般高大了。” 杨骁将马缰交给身边的柳青,上前拉起柴氏粗糙瘦削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娘,我真是虎子,不信你摸摸看!战兵营伙食好,我吃得多,长得快……” “是啊娘,虎子这个年纪,正是长个子的时候。” “啊呀,还真是我家虎子啊!” 柴氏摸着杨骁的眉眼鼻梁双耳,激动得合不拢嘴。 “咦!那这几位是?” 注意到杨骁身后跟着几个陌生人,柴氏皱起了眉头。 林慧娘笑道:“娘,虎子现在出息了!当了战兵伍长,这几位军爷都是他的弟兄!” “你说什么?!” 柴氏声音陡然拔高,撅着腚,吼得全村子都能听见: “你是说,我儿杨骁,当上战兵了,还是个伍长!!!” “你是说,我丈夫杨大胆的儿子杨骁,当上了战兵伍长?!” “你是说,我大儿子杨勇的弟弟杨骁,当上了战兵伍长?!” “你是说,我柴玉香的宝贝儿子,当上了战兵伍长?!” 柴氏至少连着吼了三四遍。 看似发问,实则“昭告天下”。 不多时,杨家院门外便挤满了前来瞧热闹的男女老少,都是被柴氏的大嗓门引过来的。 “他柴婶子,你家杨骁当上战兵了?还是伍长?” “听说想当战兵,要考武艺,想当伍长更要懂得带兵!咱们附近几个村子,一个战兵都没考上,你家杨骁还不到十八岁吧?居然就当上战兵伍长了,这以后前途无量啊!” “战兵可比辅兵待遇好得多,还不用干杂活!这以后,你们家可就是正儿八经吃上皇粮了!” “你们杨家这是要翻身了啊!” “……” 听着乡亲们的恭维,柴氏笑得合不拢嘴,腰不疼了,腿不酸了,眼也不花了,忙着招呼大家: “来来来,大伙儿都进来坐!尝尝我儿子给我买的零嘴儿!” 一向省吃俭用的她,竟是大方地将杨骁买的瓜子、糖块、茴香豆、果脯,抓出一盘给大家吃。 孩子们哄抢着糖块,乐得满院子跑。 柴氏则是搬出板凳,和村里的妇人们,剥着瓜子,有说有笑。 难得看见柴氏这么高兴,林慧娘和杨骁相视一笑,随后目光又迅速移开。 “虎子,你好好歇歇,嫂子给你做饭去!” 林慧娘红着脸,拎着杨骁买的一大包食材,往灶房里走。 “嫂子,不用你忙!让他们做就行了!” 杨骁接过食材,扭头冲几名有些局促的战兵喊道: “你们不是囔着要吃家乡味吗?现在到了我家,就当是回了自己家一样!想吃什么,自己做!这些肉和菜,你们分分吧!” 几人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纷纷围了上来,挑选各自需要的食材。 “耶,这块五花肉安逸,正好拿来蒸烧白!” “这条鱼用辣子来烧,肯定如法!” “俺不会做菜,俺给你们烧火吧!” 三个大老爷们儿迅速瓜分了食材,一窝蜂涌进了食堂。 不多时,里面便响起咚咚咚切菜的声音。 罗怀义刀工最好,做起饭来得心应手,看样子是以前经常下厨。 相比之下,孙振武的烹饪方式就粗犷了不少,和他这个人一样,透着一股子草莽野劲儿。 刘大傻说是帮他们烧火,却弄得黑烟滚滚,呛得大家直咳嗽。 “这位军爷,火不是这么烧的,还是我来吧。” 林慧娘也进了灶房。 “抱歉,没买到你要的火腿。” 杨骁看向孤零零的柳青。 柳青笑着摇摇头:“骁兄,不碍事的。” 骁兄可真是个细心的人,他们之前不过是随口说了句,没想到骁兄就把每个人想吃的东西,全记在心上! “骁兄,我真羡慕你,有这么好的娘亲和嫂嫂。” 看着院子里和乡亲们有说有笑的柴氏,以及在灶房里忙活的林慧娘,柳青眼眶微红,也不知想起了什么。 “是啊!她们很好!” 杨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前世的自己,在黑暗的沼泽中野蛮生长,在拳头和鲜血的世界里像野兽一样活着,没有感情,只能与孤独为伍。 不知是不是老天补偿自己,重活一世,竟然有了这么一个温馨的小家。 不得不说,有家人的感觉,挺好。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老爱哭啊?” 注意到柳青又在落泪,杨骁拍了拍他的肩膀。 柳青抹了抹眼泪,眼巴巴望着杨骁,竟是不禁流露出一丝女儿态: “骁兄,我可以叫你一声,哥哥吗?” 第24章 兄弟你好香 “啊???” 身为一个钢铁直男,被一个大老爷们儿叫“哥哥”,杨骁瞬间鸡皮疙瘩掉一地。 这小子,该不会是个基佬吧? 难怪他一直觉得这柳青怪怪的,搞了半天这小子馋他身子。 现在更是演都不演了,图穷匕见了。 不得不说这些公子哥确实玩得花呀! 谁说古人保守的? 现代人玩的全都是古人玩剩下的! 杨骁正想着该如何拒绝对方,却听柳青抹着眼泪,头一次主动敞露心扉: “我有个大哥,年纪与骁兄相仿,从小他就特别疼我,看见骁兄,便不禁想起了哥哥来。” 杨骁闻言一怔,原来是这种哥哥呀,他还以为是那种哥哥呢! 看来是自己想歪了! 只听柳青继续说道: “永祯八年夏天,倭寇围攻昆山,听闻我爹在昆山略有几分名望,便派忍者潜入我家,企图利诱我爹成为他们的‘盟友’,帮他们蛊惑百姓,策反军民,在城中制造内乱……” “我爹虽是文人,却向来刚烈,非但没有答应倭寇,还散尽家财捐粮捐物,亲自上街鼓励军民共同抵抗倭寇。” “昆山沦陷后,倭寇为了泄愤,当众将我爹五马分尸,还将我娘扒光和发情的恶狗关在一个笼子里……我娘死的时候,七窍流血,体无完肤!” “大哥为了给我争取逃生的机会,主动暴露在倭寇面前,被射成了刺猬。” “最后……最后……” 说到这里,柳青已是泣不成声,杨骁也是变了脸色,暗自切齿,握紧双拳。 “最后,连同我大哥在内,全家三十一口,全部斩首示众。” “只有我逃出了昆山,跟着流民四处流浪,直到遇到骁兄你,才重新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骁兄!我没有哥哥了,没有娘亲,没有爹爹,没有家……我什么也没有了。” 柳青抽噎不止,哭得肩膀都在发抖。 突然,一只温和的大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 “胡说!” “谁说你没有哥哥了?” “以后我就是你哥!” “我娘,就是你娘!” “我家,就是你家!” 听到这温柔而笃定的声音,柳青身子一颤,抬起一双泪眼怔怔看着杨骁。 “愣着做什么?叫哥啊!” 杨骁一本正经。 柳青一怔,随即一把扑进了杨骁怀里,紧紧抱住他,拖着哭腔叫道: “哥!” “好弟弟!” 杨骁不疑有他,重重拍了拍柳青的后背。 …… “恰饭咯!” 随着孙振武一声公鸡打鸣一样高亢地吆喝,炊烟寥寥升起,一道道菜摆上了小院中央的饭桌上。 “来哟来哟!吃烧白哦!先来滴搞着,后来滴刹国!” 罗怀义口中的烧白,其实就是梅菜扣肉。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软糯可口,老少咸宜,就连牙口不好的柴氏也对这道菜赞不绝口。 除此之外,他还做了蒜薹炒回锅肉、肉沫烧豆腐,把杨骁买的那块黑猪肉做出了花来。 一个大老爷们儿,竟有这等厨艺,出乎了大家的意料。 “尝尝我的剁椒鱼,也是相当如法!” 孙振武做的鱼,铺了满满一层红彤彤的辣椒,让人望而生畏。 “看起辣子多,其实一点都不辣!” 孙振武夹了一筷子鱼肉,就着浑浊的村酒,吃得满脸享受,面不改色。 林慧娘试着尝了一口,直接红温,白净俏脸红得像天边的火烧云。 刘大傻更是被辣得舌头都肿了,跑到井边猛灌凉水。 就连罗怀义都扛不住,但他愣是流着鼻涕红着眼,硬说不辣。 杨骁倒是没什么感觉,起初还觉得挺鲜辣下饭,但吃着吃着,却发现孙振武好像忘记去鱼鳞了。 而且他不小心在碗里夹出半截烧过的桉树木棍,再一回想孙振武做饭的时候好像也在抽这东西,顿觉胸中泛起一股恶心,再也吃不下去了。 一顿饭吃下来,已是临近傍晚。 虽然食材并不算地道,但在这大灾之年,这样的饭菜许多人家过年都吃不上,所以大家吃得都很满足,仿佛真的回到了家里。 吃饱喝足,孙振武背着手出去溜达了。 刘大傻可能是辣坏了肚子,一头冲进茅厕,又开始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罗怀义帮着柴氏收拾刷碗,和老太太聊得那叫一个高兴。 林慧娘则忙着给大伙儿铺床。 “虎子,明天就是十月初一了,记得早点起来,跟你爹和大哥烧纸送寒衣,也好告诉你爹,你现在有出息了,让他们在天上也高兴高兴。” “娘,儿知道了。” 晚上,鸡归笼,鸟归林,热闹的农家小院归于沉寂。 杨家住的是土房子,有三间卧房,柴氏一间,杨勇、杨骁两兄弟各一间,现在杨骁带了四个战兵回来,只能先挤一挤了。 柴氏和林慧娘婆媳俩挤一张床。 孙振武出去后就没有回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也就懒得管他。 刘大傻、罗怀义睡杨勇的房间。 柳青则和杨骁挤一张床。 “咱这小门小户,不比兵营里的大铺,就这一床被褥,咱们两个晚上挨紧点,勉强也能盖上。” 月光下,杨骁解开衣袍往窗前的木凳上随手一丢,露出一身虬筋板肋的虎躯。 柳青杵在床边,不知所措,压根不敢看杨骁裸露的身躯,只觉得脸在发烫。 以往在辅兵兵营里,虽然睡的是大通铺,但每个人都有单独的被褥,彼此之间也保持着一定隐私距离,因此至今无人发现她是女儿身。 可杨骁家这张床本就不大,还只有一床被褥,这可怎么办? 两个人睡在一个被窝窝里,万一出点什么事情…… 柳青越想脸越发烫得厉害。 “你杵着干什么?” “赶快脱衣服睡觉啊!” “明天我还得早起去上坟呢!” 杨骁掀开被子,直接钻了进去。 然后,把裤子也丢了出来。 “骁兄,你脱裤子干什么?” 柳青彻底傻眼了。 “我习惯了,不脱光睡不着。” 杨骁却是不以为意: “反正咱俩都是大老爷们儿,怕个啥!” “你也试试吧,脱了睡很舒服的!” “话又说回来,我好像从来没见你光过膀子,也没见你撸过管子……哪像张士勇那几个叼毛,天天撸管子,都被老子逮住好几次了!” 在校场训练的时候,张士勇这几个家伙,一热起来就光膀子,而柳青却是从始至终都裹得严严实实的。 “说实话,这几个刺头里,就你最让人省心!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确实比咱们这些乡野村夫有教养!” 面对杨骁的称赞,柳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喂,你到底睡不睡呀?” “哥,你先睡,我还不困。” 柳青在一旁凳子上坐下。 “你小子真是奇怪,老子不管你了。” 忙活一天杨骁也累了,困意上头,打了个哈欠,索性背过身去闭上双眼不再管柳青。 窗外月影西斜,凉意悄然来袭,柳青搓了搓手,只觉又冷又困。 听见杨骁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想是已经睡熟,柳青这才轻手轻脚来到床前,小心翼翼掀开被窝一角,钻了进去。 柳青原本刻意只睡床边,和杨骁保持着距离。 奈何杨骁的身体就像一个火炉一样,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不知不觉间,柳青就贴在了杨骁身上,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的体温。 就在柳青热热乎乎快要睡着时,一双手从身后搂住了她的腰,紧跟着一把枪顶了过来。 “唔呃……” 柳青被烫得猛地一哆嗦,双眼瞬间睁大,想要挣脱,却无论如何也掰不开杨骁的手。 “兄弟,你好香啊,你要是个妞儿该多好哇,老子肯定娶你!” 杨骁如同梦呓,呢喃了一句,抱得更紧了。 柳青脸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整整一宿她都没睡好,刚要合眼就被杨骁来上一枪。 慢慢地,她也就不再挣扎了,甚至主动贴紧杨骁,因为一种别样的滋味,正在被窝里悄然滋生。 那是她长这么大,从未体验过的美妙感觉。 第25章 说媒 “对不起啊兄弟,哥真不是故意的!” 翌日清晨,杨骁拿了一条裤子给柳青换上,嘴里一个劲道歉: “昨晚不知道咋回事,做个怪梦,梦见怀里抱着个妞儿!” “你先换上,我给你洗!” 柳青原来的那条裤子已经脏了。 “哥,没事,我自己洗就好了。” 柳青不怪杨骁,反而看杨骁的眼神,多了几分羞涩和愧疚。 其实脏裤子并不完全是杨骁的杰作,也有她自己的一份晕染。 …… “他爹,你儿虎子来给你烧纸送寒衣了,天冷了,你在那边记得添衣服,别着凉。” 坟头前,黄纸焚化的灰烬,随着热气旋飞升天。 柴氏一抹眼泪,扭头对杨骁说道: “虎子,快来跟你爹说说话,告诉他,你现在有出息了!” 杨骁将一件用黄纸剪成的冬衣投入火中,跪在坟头前,向这个素未谋面的“爹”隔空对话: “爹,你儿子我现在当上了战兵伍长!” “官不大,但从今往后,咱们家也不是别人想欺负就能欺负的了!” “你在天有灵就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娘和嫂子的!” “另外,儿要跟你商量个事,我打算把祖上留下的田宅卖掉,接娘和嫂子到靖海堡里去住!你若是同意,就告诉我,若是不同意,也告诉我……” 说着,杨骁凑近坟堆前竖着耳朵听,过了一会儿,他扭头对柴氏笑道: “娘,爹他同意了。” “以后你就和嫂子跟我一起到靖海堡随军,咱们一家人永远不用分开了。” 杨骁如今成了战兵伍长,已经有资格让家属随军。 自己带兵宰了刘成良和刘横,刘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保不齐会在背后耍一些肮脏手段,比如趁自己不在家,对他的家人下手! 他可不想被人从后面捅腚眼子,干脆就让娘和嫂子随军,刘家势力再大,总不能把手伸到靖海堡里吧! 柴氏抹着眼泪: “虎子啊,娘是真舍不得!这可都是杨家祖上几代人才攒下的地。” “娘,没什么好舍不得的!” 杨骁缓缓起身: “如今时局动荡,外有倭寇暗窥我炎夏神州,内有盗匪作乱危害乡民,加上连年天灾,咱家那些田土守着也无用!” “待我荡寇杀贼,建功立业,受了封赏,有的是大房子给你住!” “正所谓,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何处不青山?” “只要咱们一家子在一起,到哪儿都是家!” “再说了,爹也同意了。” 林慧娘扶着柴氏,柔声劝道: “娘,虎子这话没说错,树挪死,人挪活,咱们杨家祖上不也是从别地迁来的吗?” “如今这块土地已经无法养活我们一家子,我们也是时候离开了。” “再说了,您忘了昨晚窗子外面那道人影子了吗?有人盯上咱家了,这里咱们已经不能再待了!” 想起昨晚扒窗户的那道人影子,柴氏也是有些后怕。 杨骁如今当了战兵伍长,大家表面上都是恭维道喜,但难免有人眼红使坏。 这就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你们先去给勇儿烧纸吧,娘再跟你爹说说话!” 柴氏叹了口气,坐在杨大胆的坟头前,抚摸着坟土,又哭又笑: “老头子!虎子出息了,要带我们去享福了!等过年,我再回来看你和勇儿!” 趁着柴氏和杨大胆夫妻俩叙旧,林慧娘带着杨骁,提着剩下的纸钱和寒衣,来到了半山腰另一座坟堆。 杨勇之墓。 对于这个并无夫妻之实的丈夫,林慧娘并没有多少感情,但出于孝道,她依然没有改嫁,留在杨家照顾婆婆和小叔子,一直守身如玉,贤良本分。 “大哥,兄弟来给你送寒衣了!你在那边要好好保重!” 纸灰飞舞间,杨骁紧紧搂住了林慧娘的肩膀: “这边,娘和嫂子有我替你照顾,你别担心!” “我保证,把嫂嫂养得白白嫩嫩,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林慧娘闻言俏脸一红,却并未挣脱。 忽然间,山上狂风大作,把燃烧的纸钱吹熄了。 看着纸灰飘飞的方向,杨骁脸色凝重,眼底锐气陡增。 “风向变了。” 倭寇,又要来了吗? …… “他柴婶子,你家虎子也不小了,该成婚了……” 刚上完坟回到家,门口就有一胖一瘦俩媒婆堵门儿,抢着给杨骁说亲。 “正巧我张大哥家有个闺女,长得圆头大脸,膀阔腰圆的,要是嫁到你们家保准能生大胖小子!不如王婆子我替你们两家说和说和?” “王婆子你一边待着去!那张家闺女哪能配得上杨伍长这样的才俊?” 那胖媒婆话还没说完,就被瘦媒婆挤开: “柴大姐,周家庄老太公托我徐婆子来跟你家杨骁说亲,那周家闺女,年方十五,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儿,和杨伍长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去去去,人都还没见着,你徐婆子就胡吹吧你!” 胖的不甘示弱,拉着柴氏不肯放手: “柴婶子,俗话说娶妻娶贤,还是得张家闺女那样的,脚踏实地,娶回来过日子!” “柴大姐,你别听王婆子胡说八道!周老太公说了,只要杨骁愿意入赘周家,将来就把周家庄庄主的位置传给你家杨骁!” “去你的!狗嘴吐不出象牙!虎子年纪轻轻就当了战兵伍长,将来前途无量,你居然想让他当赘婿?” “柴婶子,听我的没错,张家闺女旺夫!” “柴大姐,你家杨骁要是不愿入赘,我这里还有王家闺女、李家闺女……” 两个媒婆拽着柴氏吵得不可开交,恨不得把柴氏分成两半儿。 “徐婆子、王婆子,娶亲一事,讲求两情相悦,你们缠着我老婆子有什么用?又不是我娶亲!要问我家虎子有没有意中人!” 与寻常封建父母包办子女婚姻不同,柴氏对待姻缘一事颇为开明,毕竟她当年就是在爹娘的反对之下,一意孤行嫁给杨大胆的。 柴氏此言一出,一胖一瘦两个媒婆顿时撒开她的手,转而向杨骁发起了“攻势”。 “虎子,张家闺女踏实好生养!” “周家闺女水灵儿又懂事!” “还有李家闺女,烧得一手好茶饭……” 二人七嘴八舌,口若悬河。 杨骁听得头都大了。 往日自己当辅兵时,也没见谁上门说亲,如今不过是当上区区战兵伍长,竟成了媒婆争抢的香饽饽! “二位婶子,你们别说了,我还没打算成婚呢。” 杨骁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星子。 王婆子仗着屁股大,一屁股顶开徐婆子,拉着杨骁不肯放手: “虎子,早成婚早享福啊!你娘岁数也不小了,她可还盼着抱孙子呢!你跟王婶子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婶子就是跑断腿也给你找!” “我喜欢……” 杨骁欲言又止。 林慧娘顿时心弦一紧,不知怎的,手心儿捏出了一把汗。 “我喜欢我嫂子这样的。” 杨骁目光扫了过来: “贤惠、孝顺、勤快、温柔,会疼人的!” 林慧娘直接僵在了原地,脸烫得能煎熟鸡蛋。 “最重要的是,跟我嫂子一样美!” 杨骁此言一出,王婆子和徐婆子也不争也不吵了,全都灰溜溜离去。 前几样,倒还可以找找,但这十里八村,像林慧娘这么漂亮的,那确实是打着灯笼也难找了! 毕竟,林慧娘的爹,当年可就是十里八村有名的俊后生。 女儿随爹,天生的美人胚子。 媒婆再怎么口若悬河,也不可能再找出一个林慧娘来! 第26章 忍者 打发走媒婆后,杨骁让柴氏和林慧娘赶紧收拾行李,自己则来到了早已废弃的牛棚前。 “招不招?到底是谁派你来嘞?!” “敢扒俺们伍长家的窗户,俺怼不死你!” 牛棚里,刘大傻几人正在轮番围殴一个反绑双手,吊在横梁子上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早已被打得鼻青脸肿,脸上糊满了血,牙都掉了好几颗。 但即便如此,他仍是咬着牙,绷着脸,一言不发,俨然是个不服打的硬骨头。 罗怀义叉着腰喘着气,没好气骂道: “狗日滴死娃子!老子手杆都打软了,他硬是日死哑巴不开腔!” “让开,我来!” 孙振武不知道从哪里抓来一条蜈蚣,故意在黑衣人面前晃了晃: “港!是不是刘家派你来滴?若不从实招来噻,我就把这条蜈蚣塞到你屁目艮子里头,咬烂你滴肚肠!” 刘大傻和罗怀义闻言,都是菊花一紧。 “麻子,还是你凶!” 罗怀义满脸佩服,冲孙振武竖起了大拇指。 然而黑衣人却是依旧沉着脸,毫无反应,仿佛没听懂孙振武的话。 “你娘卖匹!当老子跟你港起好耍咯?” 孙振武顿时来了火气: “把这王八盖子滴,裤子扯了!腿子掰开!” “要得!” 罗怀义和刘大傻二人连忙上前,扒光了黑衣人的裤子,一人抱着一条腿向左右两个方向掰开。 黑衣人顿时在半空中被迫做起了一字马。 “嘿嘿,老子硬是不信邪!你个屁目艮子是铁打滴,还怕蜈蚣钻不进去咯!” 孙振武咧开嘴一笑,掏出一根辣椒嚼烂之后,抹在蜈蚣头上,蜈蚣顿时剧烈扭动起来。 看着孙振武拿着蜈蚣,朝着自己一步步逼近。 原本一言不发的黑衣人,仿佛这时才明白过来孙振武想要干什么,顿时脸色骤变,口中嘶声怪叫一声: “阔诺呀咯!忒哦哈那塞!一尅呜七哒!(混蛋!有种放开我!我要跟你们决斗!)” 孙振武听得一愣,扭头看向刘大傻和罗怀义: “这狗东西,叽里呱啦港滴么子?” 二人都是一愣懵,摇了摇头。 “没听清!” 啪啪,孙振武甩手就是两个大耳刮子,狠狠抽在黑衣人脸上: “你莫要给老子装疯日怪!港人话!” “狗日滴!弄他!” 罗怀义和刘大傻使劲猛掰黑衣人的双腿,孙振武趁机把蜈蚣塞了进去。 “呃啊啊啊!” 黑衣人顿时被折腾得嗷嗷乱叫: “萨阿阔咯塞!萨阿阔咯塞!!(你们杀了我吧)” 一番折磨后,黑衣人耷拉着头,昏死了过去。 屁股下面一摊子黑血。 “杨伍长!你上坟回来嘞?” 就在这时,刘大傻叫了一声,几人方才注意到站在牛棚外的杨骁。 “伍长,这龟孙儿就是个二愣子,压根儿他就不会说人话!” “我们哥仨白忙活半天,也没问出啥来!” 杨骁不语,背着手走进牛棚,来到黑衣人面前,孙振武三人自觉让开在一旁。 “哦对了,这些东西都是从这龟孙儿身上搜出来的!长得怪模怪样嘞,俺们也不认识!” 刘大傻指了指地上的东西,杨骁扫了一眼,一把形如峨眉刺的苦无,几枚飞镖,还有一根吹箭,再一看黑衣人身上的夜行衣,对方的身份昭然若揭。 这不就是电视里演的鬼子忍者吗? 昨晚后半夜,这小子跑来扒窗户,多半就是想用吹箭杀人,幸好被在外面溜达晚归的孙振武撞见,一声大吼,叫醒了大伙儿,方才合力将他拿下。 杨骁前世在境外执行任务,精通多国语言,小鬼子的话他也略懂一些。 当即上前,扯着黑衣人的耳根子,一声大吼: “八嘎呀路!哦咳以咯!(蠢货,醒一醒)” 仿佛听到了家中亲爹的呵斥,黑衣人猛地睁开双眼,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英武俊俏的炎朝少年。 同样错愕的,还有孙振武三人。 接下来,杨骁和黑衣人展开了一番云里雾里的对话,孙振武三人一个字都听不懂。 只知道那黑衣人让杨骁像爸爸训儿子一样训哭了。 “兄弟们,发财了!” 当杨骁带着孙振武几人从牛棚里出来时,目光难掩兴奋: “那小子是个鬼子忍者!就相当于北方鞑子的斥候,我大炎边军的夜不收,负责渗透、刺探、暗杀、侦查!这小子栽在咱们手里,可是送上门的军功啊!” “搞了半天,不是刘家的人,是个小鬼子?” 刘大傻闻言恍然大悟: “难怪俺们听不懂他说话嘞!” 刷,孙振武拔出腰间战刀,气势汹汹,就要返回牛棚。 “老孙,你想干什么?” 杨骁见势不对,一把摁住孙振武肩膀,却见孙振武红着眼,腮帮子咬得鼓鼓的: “我要宰了咯小东洋!给我二弟三弟报仇雪恨!” “麻子,你先阔到,让老子先弄!” 就连一向乐乐呵呵的罗怀义,此时也是握刀在手,满脸杀气: “老子婆娘娃儿,都是遭嘞些畜牲整死滴!老子要喝他滴血,吃他滴肉!” 杨骁一只手摁住孙振武,另一只手拽住罗怀义: “你们两个给我冷静点!” “忍者不同于寻常倭寇,能当忍者的都是倭寇里的精锐!咱们押着他去吉水围,找唐总旗领赏,说不定能问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根据《大炎筹海兵志》明确规定,活捉一名下忍,赏银三十两,中忍五十两,上忍百两,但若是死了可就……” 话还没说完,只听“啊”的一声惨叫从牛棚里传出,而后瞬间归于沉寂。 杨骁急忙扭头看去,只见柳青不知何时出现在牛棚前,手里举着一把快弩,清秀脸庞上满是仇恨之色。 而被吊在牛棚里的忍者,此时已经胸口中箭,耷拉着头,领了盒饭。 “卧槽……我怎么忘了还有你这么个活爹!” 杨骁一拍脑门,无奈摇头。 眼看到手的百两赏银,就这么没了! “啊啊!” 孙振武和罗怀义大叫着冲进了牛棚,一阵血雨飞溅而出。 片刻后,二人满脸是血,提着一个人头走了出来: “杨伍长,死的,能换多少赏银?” “换个灯儿。” 杨骁气笑了: “忍者的价值在于其掌握的机密情报。” “活捉赏几十上百两,死了就和寻常倭寇杂兵没区别了,一级首级赏格也就三两、五两,最多十两。” “啊?” 发泄完怒火之后,罗怀义突然有些心疼银子,提着人头准备回牛棚: “我试哈看,能不能给他把脑壳拼回去!” “还拼个啥!都剁成酱了,拼上他还能活过来不成?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杨骁理解大家心中对倭寇的仇恨,那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仇恨。 “小鬼子忍者已经冒头,倭寇的大部队应该也不远了。” “到那时,杀不完的鬼子,领不完的军功!就看你们有多少本事了!” 杨骁话落,几名战兵面面相觑,眼中都凝聚着一股子锐气和狠劲儿。 “哥,那鬼子忍者,是怎么找到你家的?” 下午,回靖海堡的路上,柳青忽然凑近杨骁身边,问道: “他又为什么偏偏来找我们呢?” 柳青提出的这个问题,也是杨骁一直在琢磨的疑点。 忍者,作为倭寇中的精锐,执行的多是渗透暗杀,侦查情报的机密任务。 暗杀的对象,多是大炎军中要员。 怎么会大费周章跑到一个农户家来,暗杀区区几个屯堡战兵? 难道说,自己做了什么让倭寇感到忌惮的事情? 所以想要派出忍者,除掉自己? 莫不是…… 杨骁虎目微涨,忽然想通了什么,对柳青反问道: “你还记得那两个渔民吗?” 第27章 镇刑司来人 “哥哥是说,我们之前在茶楼里撞上的那两个渔民?” 柳青细眉微挑。 “对!当时我就觉得那两个渔民不对劲,只是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现在我想明白了,那两人身上透着一股子鬼气。” 杨骁目光灼灼,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我估摸着,那两个渔民其实就是倭寇伪装的,他们在茶楼,凑巧目睹了我们和刘横等人厮杀的场面,或许就是因此对我们产生忌惮,所以派出忍者,企图将我们除之而后快!” 柳青闻言,低眉沉思片刻,方才点头: “哥哥这个猜测倒是说得通。” “哼,倭寇还真是瞧得起咱们!” 杨骁冷声一笑。 自己不过才当上一个小小的战兵伍长,就被倭寇盯上了。 以后还得了? 这也是杨骁为什么要急着把娘和嫂子接走的原因,家里已经不能再待了。 不仅是要提防刘家报复,更可怕的是隐藏在暗处的倭寇。 “哥,你说,以后咱们靖海堡是不是也可以培养一些类似忍者的兵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柳青此言一出,杨骁眉头轻掀,不由得高看了这个秀秀气气的小兄弟一眼。 “不愧是读书人,脑瓜子就是活泛,这个提议很不错。” “只可惜你哥我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伍长,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 “以哥哥的能力,很快就能当上把总了,就是总旗也不是没可能!” “哈哈!” 柳青这马屁,算是把杨骁拍高兴了: “你小子瞎说什么几把大实话呢!” “等老子当了总旗,高低给你们每人弄个小旗当当!” 杨骁牵着马,扭头冲替柴氏挑行李的孙振武几人喝道: “哥几个,你们说好不好?” “好!!!” 累得吭哧瘪肚的几人,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腿不酸了,腰不疼了,肩上担子好像也变轻了,走路都开始飘了。 “也不知道这两天,张大胡子在堡里搞么子呢?” “咱们走快些,杀他个措手不及!看看这个王八盖子滴,有没有背着我们干坏事!” 孙振武挑着行李,走在最前面,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那个“死对头”了。 …… “老张,快些弄,杨伍长他们也该收假回来了,被他撞见不好。” 靖海堡,营房内。 床板嘎吱作响。 张士勇两只手搂着邓氏的腰,卖力晃着腰板。 “你怎么张口闭口就是杨伍长?” “咱们干咱们的,被他们撞见又怕个啥?” 邓氏眉头紧皱,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 “我…哦哦…我不想…哦齁齁齁…让别人…噫哦哦…知道咱俩之间的……哦吼吼…关系。” “那哪儿成啊?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等王雄那瘪犊子一咽气,我就风风光光把你娶过门!” “小月月再怎么说也是我老张的种,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娘俩受苦!” 张士勇话音刚落,猛地往前一冲。 “啊哟!”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烟尘四起,两人赤条条地扑在了地上,连同床上的王雄也一同摔在了地上。 床塌了。 “死老张,你看你干的好事!” 邓氏大叫,张士勇却是不以为然,索性一把将邓氏抱了起来,挑着她满屋走。 “啊呀呀!你这个牲口!” 哪怕没有床,也丝毫不影响张士勇发挥! 跟杨骁学的那点儿狼筅招式,全用在邓氏身上了,折腾得邓氏半条命都快没了! 王雄躺在地板上,泪流满面,难受得直抽抽。 他和邓氏成婚三年,邓氏肚子一点动静没有。 一年前邓氏却突然有了身孕,生下女儿王月。 王雄为此很是高兴了一阵,对这个女儿宠爱有加。 可现在才知道,王月竟然是张士勇这个混蛋播的种! 若不是被杨骁打残,他恐怕还一直被邓氏蒙在鼓里,要替张士勇养一辈子女儿! 王雄想不通,自己输给杨骁也就认了,谁让那小子又年轻又帅气又有本事。 可张士勇算个什么东西? 自己到底哪里比他差了! 就在张士勇临门最后一哆嗦的紧要关头,砰,猛地一声巨响,身后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几道身着锦衣的人影涌了进来。 施法被中途打断,张士勇顿时火冒三丈,张口就要破口大骂:“我草你……” “姥姥”二字还没来得及出口,一阵雪亮的刀光,便晃得张士勇花了眼。 紧接着一块生铁腰牌,怼到了眼前。 “镇刑司办事!” “谁是杨骁?” “跟我们走一趟!” 听到“镇刑司”三个字,张士勇瞳孔骤缩,瞬间没了脾气。 …… “几位大人,不知你们找杨伍长何事?小人是靖海堡把总韩九,有什么事情跟我说也是一样!” 片刻后,韩九爷恭恭敬敬将几位镇刑司锦衣使请进把总官厅,奉茶落座,自己则是低眉顺眼陪着笑站在一旁。 “我镇刑司代天巡狩,监察军纪,行事无需知会任何人,你们不需要知道我们为何而来,只需要把杨骁交出来便是!” 说话之人端坐首位,面白无须,声音尖细,身着镇刑司监军官服,端起茶杯时翘着兰花指。 语气虽是轻柔,却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冷意。 “这……” 韩九爷恭敬拱手,诚惶诚恐: “监军大人有所不知,杨伍长告假探亲尚未回堡!” “无妨,本监军就在这儿等他!” 吴养廉端起茶杯一口没喝,又重重将茶杯放下。 韩九爷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校场上,辅兵军妇们远远看着把总官厅里的几名锦衣使,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杨伍长这是犯什么事了?” “怎么会把镇刑司的人招来了?” “进了镇刑司,就是神仙也得脱层皮啊!” “……” “嘿嘿,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王飞放下扁担,得意洋洋往石墩子上一坐,一副知情人的模样。 众人闻言,纷纷朝他围了上去,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王飞笑道:“我也是打听到的小道消息,不一定准确,但八九不离十!” “据说是昨天,杨骁带着战兵营乙队四个战兵到普宁乡吃饭,因为在街边与人发生了一点口角,便大开杀戒,滥杀平民!整条街上全是血,死了十几个人……影响极其恶劣,这才惊动了镇刑司!” “啊?!” 辅兵们闻言,全都变了脸色。 “王飞,你胡说什么呢!杨伍长怎么可能滥杀平民!” 邓氏冷着脸走了过来: “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谣言!” “嫂子!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啊?” 王飞看见邓氏替杨骁说话,顿时想起那天早上,看见杨骁从邓氏门里出来的场景: “杨骁那个疯子,一向残暴,什么做不出来?” “你难道忘了,当初他是怎么对待我王雄大哥的?” “现在王雄哥还躺在床上下不来呢!” “再说了,镇刑司都来人了,点名要带走杨骁,他要是不犯事儿,怎会惊动镇刑司?你们还觉得,我是在胡说吗?” 辅兵们面面相觑。 邓氏也皱紧了眉头。 “大伙听我说!那杨骁,就是个疯子!是个杀人魔!他杀人都不眨眼的!——啊哟!” 王飞正说到兴头上,屁股上突然挨了一脚,整个人向前扑去,摔了个狗啃泥。 “我草你姥姥!你个瘪犊子玩意儿!杨伍长不在,你就在背后乱嚼舌根!妖言惑众!当我老张耳聋是吧?” 一声如雷怒喝,张士勇像一头披着人皮的黑熊,出现在校场之上。 辅兵们看见他这块头,全都心生畏惧,自觉散开。 “啊哟!” 王飞刚要从地上爬起来,又被张士勇一脚踩了回去。 “老子告诉你,杨伍长是什么人,老子比你清楚!他决定不可能平白无故,滥杀无辜!” 张士勇急头白脸一顿踩,脸上胡子都气得发抖: “你小子要是再敢在背后乱嚼舌根,说杨伍长坏话,信不信老子整死你!” “张大哥,别打我,别打我……我知道错了!” 王飞满脸委屈,感觉屎都快被张士勇踩出来了: “都说了是小道消息,我也是挑粪的时候,听别人说的啊!” “别人咋说你咋信呗?” “别人放个屁你咋不跟后面吸呢?别人拉屎你咋不用嘴接着?” “我看你纯是个欠抽欠削的玩意儿!” “邓春花,还愣着干啥?” 张士勇骑在王飞身上,冲邓氏一抬手: “给老子拿把剪刀来,老子今天非把这瘪犊子舌头绞咯不可!看他以后还怎么嚼舌根子……” “啊呀张大哥,饶命呐!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乱说杨伍长坏话了!” 王飞闻言都快吓尿了。 “杨伍长回来了!” 就在这时,门楼上传来一声高喝。 第28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别瞎囔囔!” 听见杨骁回来了,张士勇一把撒开王飞,第一时间朝着寨门跑去。 “王八盖子滴!张大胡子硬是兔子变滴,跑得才快咯!” 杨骁一行人有说有笑,正要进入靖海堡,却见张士勇像家里着了火一样火急火燎冲了出来。 “张大胡子,你这么想我们咯?跑这么快?” “去去去!老子没工夫跟你闹!” 张士勇一把推开挡路的孙振武,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杨骁面前,喘着粗气赶忙说道: “杨伍长,你们快走!” “镇刑司的人在里面,点名要抓你啊!” “么子东西?” 孙振武伸手摸了摸张士勇的额头,嬉皮笑脸:“你也冇害病,怎么说起胡话来咯?好端端滴,镇刑司抓杨伍长干么子?” “不止杨伍长,还有你们几个!!” 张士勇一把拍开孙振武的手,完全没有跟他开玩笑的心思。 “凭啥嘞?俺们也没干啥呀?就放了几天假,就要抓俺们?” 刘大傻梗着脖子说道。 “对头!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又没干啥子见不得人滴事,怕他们做啥子?” 罗怀义挑着行李,就要进堡。 “哎呀!你们这帮瘪犊子,咋就听不懂人话呢!王飞说,你们在外面杀了人……” 张士勇急得直跺脚: “不管你们杀没杀人,进了镇刑司,白的也给你屈打成黑的!你们以为逛澡堂子呢,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见张士勇神情凝重,几名战兵方才意识到他没开玩笑。 杨骁脸色一沉。 自己和镇刑司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好端端地会派人来抓自己? 莫不是,刘家在背后使了手段? “虎子,娘问你出什么事了?” 林慧娘从队伍后面走了过来。 杨骁扭头看向坐在马背上的柴氏,老人家正面露担忧望着他。 杨骁冲柴氏笑了笑:“娘!没事儿!可能是有些小误会!” “柳青,你先带着我嫂子和娘,找个客栈安顿一下。” 柳青点点头,从杨骁手里接过银子,牵着马,领着林慧娘,调头离去。 “虎子,真没事儿吗?” 林慧娘走出几步,回头看着杨骁,目露担忧。 “嫂子,真没事!等这边误会解开了,我就去接你们!”杨骁故作轻松,笑了笑。 待得柳青带着婆媳二人走远,杨骁脸上笑容一敛,眼中锐气凝聚。 “孙振武、罗怀义、刘定邦!” “在!” 随着杨骁一一点名,三名战兵齐齐应声,站得笔直。 “今天这事儿,只怕是刘家使了手段,买通了镇刑司,要颠倒黑白,拿我们几个!” 杨骁环视三人,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咱们有缘江湖再见!” 若是放在半个月前,遇上这档子事,几人早就作鸟兽散,各奔东西了。 然而经过这半个月的磨炼,几人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态,都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杨骁话落,三人没有一个认怂的。 “杨伍长,你把俺们当啥人嘞?” 刘大傻拍着胸脯: “你不走,俺们也不走!” “对头!” 罗怀义丢了个拐子(袍哥会手势),眼睛噌亮: “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刷,孙振武更是直接拔出腰间战刀,怒目圆瞪,满脸匪气: “要是冇得你杨伍长,哪里有今天滴我们?” “刘家那帮挨千刀滴,打不过我们,就在背后耍阴招!”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既然他们要搞,我们就跟他们搞到底!!” 短短半个月,杨骁把他们从一潭烂泥里拽了出来,让他们重拾斗志,让他们敢于面对曾经不堪的过往,重新找回了活下去的意义! 让他们从任人宰割的牛马,变成了一个堂堂正在的人,甚至是令人畏惧的虎狼! 几人早已在心中认定,这辈子要跟着杨骁,杀倭荡寇,轰轰烈烈干上一番大事业!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谁若是挡杨骁的路,就是挡他们所有人的路! 必须干他丫的! “你们……” 杨骁不由一怔,看着三人坚毅的面孔,从未掉过眼泪的他,竟是眼眶微红。 他没想到,几人竟然会选择留下来。 “好兄弟!!!” 杨骁一把搂住了三人的肩膀。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单纯的上下属关系,而是生死弟兄! 就像罗怀义说的那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有福同享,有祸同当! 这份兄弟情谊,是杨骁前世从未拥有过的,怎能不让他为之动容。 “不是,你们搁这儿拜把子呢?” 张士勇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过来几人到底干了什么事儿,但还是一个熊抱,抱住了几人: “拜把子不带我,这像话吗?” …… “弟兄们,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片刻后,杨骁带着四名全副武装的战兵,气势汹汹出现在校场上,在王飞等辅兵军妇的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毅然朝着把总官厅走去。 “谈得拢,谈!” “谈不拢,杀!” “咱们摔杯为号!” “大不了弄死那几个狗官,从此浪迹江湖,落草为寇!” “干!” 四名战兵目光冷锐,尤其是孙振武三人,见过血后,面相都变了。 踏踏踏! 听见脚步声,站在门口等候多时的韩九爷,连忙迎了上去,见到杨骁开口第一句便是: “杨老弟,你糊涂呀!你怎么敢对刘家的人下手?还杀了刘家大爷的二公子?” 尽管那监军吴养廉不肯说明来意,但韩九爷是何等圆滑之人? 通过一番旁敲侧击,他还是从那些锦衣使口中,探出了口风,得知了杨骁在普宁乡当街格杀了包括刘成良在内的刘家十七口壮丁,闹得整个普宁乡翻了天。 杨骁原本就早有预料,听了韩九爷这番话,算是坐实了自己先前的揣测。 刘家还真有本事,竟然真的把手伸到了靖海堡! 看来之前自己低估刘家的能量了! “杨老弟,你年纪轻轻就当了战兵伍长,本来是前途无量啊!老哥我可是很看好你的!” “可你得罪了刘家,无异于自毁前程呐!” “里面那位吴监军吴大人,是刘成栋的姐夫,虽然是表的……但毕竟沾着亲,你懂我的意思吧?” 韩九爷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杨骁就算再傻也明白其中的言外之意了。 “多谢老哥提点。” 杨骁拱了拱手,随即领着四名战兵,正要入内,却被两名锦衣使伸手拦住: “大人有令,只准杨骁一人入内!” “你娘……” 孙振武眼中凶芒乍迸,作势就要拔刀,却被杨骁按了回去。 “你们几个在外面等着。” 留下这句话,杨骁独自跨入门槛,进入了官厅之内。 房门随之紧闭。 孙振武几人刚才都看见了杨骁的眼色,全都按捺下性子,按刃肃立于门前,只等杨骁摔杯为号,便一拥而入,大开杀戒。 当然,那是最坏,最坏的打算。 不到万不得已,几人皆是按兵不动。 第29章 吴监军 “你就是杨骁?” 官厅内,瞥了眼立于下首的杨骁,吴养廉高高在上,只觉可笑: “我还以为你真有三头六臂呢,竟能当街格杀刘家十七口!原来只是个嫩得能掐出水来的毛头小子!” “刘家那帮废物……真是没救了,连一个毛头小子都对付不了。” “居然还要劳烦本监军亲自出手。” 吴养廉并不避讳自己和刘家的关系,直接开门见山对杨骁说道: “杨骁,本监军跟你没仇。” “我跟刘家,也谈不上有多亲近。” “昨日,刘成栋给了我三百两白银,买你的命!” “你想活,还是想死?” 吴养廉此言一出,杨骁心下了然。 这家伙不摆明是想两头拿钱吗? 自己若是出价比刘成栋更高,他就可以随便找个冤大头顶替自己。 反之,则是死路一条。 杨骁踏前一步,眉头轻掀:“大人觉得,小人拿得出三百两吗?” “那看来你是不打算活了。” 吴养廉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企图用目光震慑杨骁。 “大人,昨日普宁乡一事,是刘家先动的手,民壮杀战兵,按律当诛!” 却不料,杨骁手握腰间刀柄,目光如炬,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我们只不过是依国法行事,以彰天威!你收受刘家贿赂,颠倒黑白,助纣为虐,就不怕圣上知道,株连九族吗?” 四目相对,仿佛无形刀剑碰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哼!蝼蚁一样的东西,也配提圣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吴养廉冷哼一声,背过身去,懒得再多看杨骁一眼,就好像在他眼里,杨骁已经是个死人。 刷刷刷,雪亮刀光晃得杨骁心底一寒。 三名面冷如冰的锦衣刀客,已是悄然从暗处现身,封锁住了他的去路。 “看来大人并不打算秉公办事,那就恕在下无礼了!” 杨骁眼中锐气骤然凝聚,从怀中掏出一只破碗,甩手往地上一砸,啪,一声爆响瞬间响彻官厅内外。 “腊月里撸管子——冻手!” 随着张士勇猛地一脚踹开房门,四名战兵犹如蓄势已久的虎狼,举刀冲进官厅,反将三名锦衣刀客迅速包围。 “大人,咱们要动手吗?” 三名锦衣刀客顿时变了脸色。 “杨骁……你好大的胆子!莫非想杀官造反不成?” 吴养廉看着场中的局势,亦是瞳孔骤缩,心中惊愕。 他万没想到杨骁竟然早有准备,最不可思议的是,居然真有人愿意跟着他一个小小的伍长,干这种掉脑袋的事情! 这小子,到底给这些战兵灌了什么迷魂汤? “吴大人,小人不想造反,只想讨个公道!” 杨骁昂首挺胸,目光如炬,直勾勾逼视着居身上位的吴养廉。 “哼!” 吴养廉冷哼一声: “你真以为,就凭你手下这几个阿猫阿狗,就能反了天不成!” “我手下锦衣使,哪个不是军中精锐?” “给我上,让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臭虫,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精锐!!” 三名锦衣刀客紧握手中绣春刀,眼中冷光骤凝,吴养廉一番话,瞬间让他们心中自信陡增。 “杀!!!” 锵,杨骁拔刀在手,浑身杀气凝于刀锋之上。 “杀!!!” 孙振武四人齐声大喝,一个个犹如披着人皮的虎狼一般,瞬间红了眼。 顿时之间,三名锦衣刀客竟是心惊胆寒。 刚刚迸发出的气势瞬间被他们眼中的“臭虫”压了下去。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强悍凶恶的屯堡战兵。 尚未交战,心下已是怯了三分。 “秦百户到!”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声高喝陡然从寨门前传来。 “秦如冰?” 吴养廉闻言一惊: “这母大虫来做什么?” 他虽是惠东镇刑司监军,与正六品百户平级,甚至在百户违反军纪时,有权稽查百户。 但秦如冰乃是忠州名将之后,十七岁便随父出征,北伐鞑虏,南扫倭寇,年仅三十一岁,便凭借赫赫战功,提名参将,只可惜为人太过直爽,得罪了不少人,官运不佳,屡遭贬谪。 如今竟不知为何被贬到吉水围暂任百户,但也不是吴养廉能够随便碰瓷的。 自从这女人上任后,吴养廉一直跟她井水不犯河水。 哪怕这次收了刘成栋的银子,来靖海堡拿人,也是低调行事,就是不想惊动秦如冰,可她怎么会这么巧,突然出现? “秦百户来了,杨老弟,快快随我出去迎接!” 韩九爷满脸堆笑小跑进来: “说是有大喜事等着你呢!” “喜事?” 杨骁闻言一怔,垂下了刀。 几名战兵面面相觑,也都归刀入鞘。 三名锦衣刀客更是全都松了口气,早已是汗流浃背,暗道侥幸。 要是真打起来,他们感觉死的未必是对方,而更可能是自己。 …… “轰……” 靖海堡紧闭多时的大门缓缓升起。 尘土飞扬中,八人八骑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的山道上,身后还跟着一条浩浩荡荡的锣鼓队,一路敲锣打鼓,喜气洋洋。 “快快快,秦百户她们来了!” 韩九爷带着杨骁等战兵以及堡内十几名辅兵军妇,连忙迎出门外。 不多时,百户秦如冰、总旗唐牛儿领着手下亲卫力士,控马来到靖海堡寨门前。 唐牛儿一抬手,示意身后那些锣鼓队先别敲了,锣鼓声戛然而止。 “杨骁在哪儿?!” 唐牛儿板着脸,粗声喝问。 杨骁看了眼身边的韩九爷,韩九爷冲他笑了笑:“去吧,好事儿。” 杨骁这才越众而出,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恭敬拱手: “属下在!” “你小子,才刚当上伍长多久?一个月还不到吧?净给老子整些幺蛾子!” 唐牛儿黝黑的面膛上,黑里透红,骂骂咧咧道: “你可知道,我们这次过来干什么吗?!” “属下不知,还望总旗大人明示。” 杨骁低着头。 “我问你,你是不是带着手下战兵,在普宁乡当街杀了人?” 唐牛儿声音粗哑,极具威慑力。 “是!” 杨骁坦然承认。 “杀了多少人?” “十七口。” 此言一出,堡内辅兵军妇面面相觑,无不惶然,原来王飞说的是真的,杨骁真的在外面杀了人,还杀了足足十七口,简直是个丧心病狂的杀人魔王! 唐牛儿又问:“杀的何人?” “普宁刘氏二公子刘成良,靖海巡检司副巡检刘横,以及其手下十五名民壮!” 杨骁话音刚落,堡内辅兵军妇们又是一阵骚动。 “是哪几个动的手?让老子看看!” 唐牛儿声音陡然拔高,吼得人心惊胆战。 孙振武、罗怀义、刘大傻三人齐齐踏前一步,挺身而出,立于杨骁身侧。 唐牛儿目光一一扫过三人面孔,脸色阴沉得可怕。 场中气氛凝重,所有人心里都在打鼓,仿佛将有一场暴风雨即将来袭。 “完犊子,这回哥几个全得歇菜。” 张士勇心里拔凉拔凉的。 邓氏也是为杨骁揪着心,虽然她和杨骁只有一夜露水情缘,杨骁也早已明确和她撇清关系,但她心里早已被杨骁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王飞等一帮王家子弟则是猫在人群后面,幸灾乐祸。 “姓杨的这次算是活到头了……” “还有那几个战兵,跟杨骁这个疯子混,能有好下场才怪!” “谁让他们之前那么拽的!居然敢杀刘家二公子,这不是找死吗?” 只有韩九爷气定神闲,仿佛早已看破一切。 “哈哈哈!你们这帮兔崽子!还真他娘有种!” 就在大家以为杨骁等人在劫难逃之际,沉闷的气氛,突然被一阵粗犷的大笑声打破。 唐牛儿翻身下马,脸上阴沉之色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赞赏,用力拍了拍杨骁几人的肩膀: “手下就这么几个鸟人,就敢跟刘家对着干?” “还把刘家十七口宰猪一样宰了!” “不愧是老子亲自提拔的伍长,没有让老子失望!” 见此一幕,王飞等一众辅兵军妇全都看傻了眼。 杨骁带兵在外面杀了人,非但没有受罚,反而还得到总旗赞赏。 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我们疯了? “唐总旗,这恐怕不合军纪吧!” 就在这时,一声尖细的声音响起,吴养廉带着手下几名锦衣刀客,背着手款款走来。 “你手下这名伍长,带兵滥杀手无寸铁的平民,你身为长官非但不严加惩处,竟然当众大加赞扬!” “如此逆行倒施,莫非当我们镇刑司不存在?” 第30章 民心所向 见吴养廉出现在这里,唐牛儿顿时没了好脸色:“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吴养廉直言不讳:“实不相瞒,本监军早已知悉此事,今日就是特地来捉拿杨骁的!” 唐牛儿瞪眼道:“杨骁是我手下的人,你们要捉他,我怎么没有接到任何消息?” “我镇刑司代天巡狩,行事无需知会任何人!” 吴养廉下巴高扬,冷哼道: “更何况,你唐总旗,只不过是一个七品的下官,见了本监军,你应该下跪行礼,而不是在这里质问上官!” “你个死太监,信不信老子……” 唐牛儿黑脸涨红,抓起狼牙棒,正要发作,却被秦如冰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吴监军,你觉得我有资格过问此事吗?” 一直处于沉默中的秦如冰,罕见开口,声音像融化的冰泉,悦耳动听,却又冷彻骨髓。 被唐牛儿当众骂“太监”,吴养廉恨不得把这黑大汉活剥了,但秦如冰发话,他只能强压心头怒火,和和气气拱手道: “秦大人乃正六品百户,又是百战老军,当然有权过问。” “那好,我问你,你远在惠东镇刑司,如何得知杨骁率兵在普宁乡当街滥杀平民?” 秦如冰此言一出,吴养廉顿时心头一沉。 这女人,果然难缠! 他定了定神,面不改色,随口应付: “我镇刑司耳目众多,消息灵通,任何有关违反军纪之事,都逃不过我们的监察。” “好,既然你们镇刑司消息如此灵通,那怎会不知,杨骁率兵杀人,实乃无奈之举!” “什么意思?” 吴养廉明知故问。 秦如冰扭头看向杨骁:“杨骁,你来告诉他们,你为何杀人!” 杨骁闻言一怔,听秦如冰的口气,她分明是已经提前知道了事情原委。 虽然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但杨骁还是应声上前,如实交代了事情的前后经过。 “秦大人明鉴,刘成良当街欺辱属下表妹、亲嫂,属下出面制止,奈何刘家无法无天,仗着人多势众,非但拒不伏法,反而意图率众格杀我等!” “属下万不得已之下,方才下令反击!” 听闻此言,辅兵军妇们面面相觑,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杨骁杀人不假,但他并非滥杀无辜,是刘家的人先动的手。 “吴监军,你听见了吧?” 秦如冰面若冰霜,眸光如剑,纤眉轻挑: “普宁刘家,胆大妄为,企图格杀战兵,按律当诛!” “杨骁此举,非但没有违反军纪,反而是依法行事,以彰天威!” “镇刑司该查办的,不是靖海堡,而是靖海巡检司,是普宁刘家!” 吴养廉脸色骤变,张了张嘴,还想狡辩,秦如冰却并未给他再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 “另外,我有必要提醒你,惠东镇刑司可不是你吴监军的一言堂!” “若是此事你查不明白,到时候,会有人替你查明白!” 秦如冰这句话一出口,吴养廉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这句话言外之意,秦如冰在镇刑司里也有人,而且地位远在他吴养廉之上。 再一联想到秦如冰的背景,吴养廉不由得脊背发寒…… “秦大人放心,此事确实是本监军有所疏忽了,待本监军回去之后,一定秉公办理,让人彻查此事!” 吴养廉看了杨骁几人一眼,哪怕心中有再多不甘,也只能就此罢手: “到时候,本监军定会还杨伍长一个公道!” “撤!” 留下这句话,吴养廉带着几名锦衣刀客,翻身上马,灰溜溜跑了。 看着秦如冰三两句话,就把吴养廉给镇住了。 杨骁目光灼灼,不由得心生向往。 这个“富婆”肯定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正六品百户。 这条大腿不简单! 虽然秦如冰看上去岁数不小了,得有三十来岁吧,但足可用风韵犹存来形容。 如果有机会,杨骁还是想争取一下。 无关美色,他纯粹就是太想进步了。 “呸!死太监!” 唐牛儿朝着吴养廉离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扭头对秦如冰抱怨道: “老大,你变了!放在两年前,要是遇到这种货色,你早就让我一棒子敲死他了!” “住口!你我都是几十岁的人了,能不能有点城府!” 秦如冰一个眼神扫过来,唐牛儿顿时脖子一缩,不敢再吭声。 “秦百户,唐总旗,我们可以给杨伍长献花送锦旗了吧?大伙儿可都等急了!”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白衣,精神矍铄的白须老者,笑着上前拱手问道。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大群百姓,有人手拿锣鼓、鞭炮、红花,还有人拉着板车,车上是杀好的猪、羊和成袋的米面。 最前排的三人尤为出众,一个是气质儒雅的公子哥,一个是穿金戴银的雍容少妇,一个是戴着眼镜举止板正的老学究。 公子哥和老学究共同捧着一面叠好的锦旗。 少妇手里捧着一段红绫,绣着“打虎英雄”四个大字,上面还缀着一朵大红花。 秦如冰点了点头,命令手下几名力士让开在一旁。 得到秦如冰许可,白衣老者笑着冲身后的百姓招手:“乡亲们,点炮,敲锣!” 咚咚咚! 砰砰砰! 霎时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子烟硝味。 喜庆的气氛,刺挠一下就上来了! 靖海堡的辅兵军妇们全都蒙了,这是干啥呢这是? 杨骁也是愣了愣,这些人貌似是冲着自己来的? “杨伍长,老朽乃是百仁堂药行掌柜郑仕通!” 白衣老者领着公子哥、少妇、老学究三人,捧着锦旗、红花,来到杨骁身前,向杨骁一一介绍: “这位是周氏船厂大少爷周远宁!” “这位是普宁乡学大先生陆怀瑾!” “这位是陈家织造行少奶奶陈玉娴!” “这面锦旗,是由老朽领头、周少爷出资、陆先生题字、陈少奶奶刺绣,连同普宁乡三街九巷一百七十五户大小商贩、乡民街坊各家出一块布,共同缝制出这面杏黄金边锦旗!” 随着老者的介绍,哗啦,公子哥和老学究同时扯开锦旗,一面由百家布缝制的大旗顿时展现在众人眼前。 “锦旗之上,绣有‘替天行道,靖边卫民’八个泥金大字!以答谢杨伍长率领四位军爷,为民除害,除暴安良的英雄壮举!” 阳光下,杏黄旗面上八个泥金大字,金光耀眼。 靖海堡内一众辅兵军妇,全都看直了眼。 他们在靖海堡待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见过百姓给当兵的送锦旗的! 杨骁也是不由一怔,原来这就是韩九爷说的喜事? “还有这些米面猪羊,都是乡亲们答谢杨伍长和军爷们的一片心意!” “打虎英雄!” “打虎英雄!” 随着郑仕通话音刚落,锣鼓声愈发响亮,献花送礼的百姓已是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七手八脚给不知所措的孙振武几人戴上红花,将现场的气氛推向高潮…… “好哇!没想到我们靖海堡,也有被百姓送锦旗的一天!” 韩九爷笑得合不拢嘴,身为靖海堡把总,颇觉与有荣焉: “都别愣着,赶快搭把手啊!今天可是咱们靖海堡大喜的日子!” 辅兵军妇们闻言,这才从呆滞错愕中回过神来,慌忙上前帮乡亲们搬抬猪羊米面。 所有人都被这喜庆的气氛感染,脸上情不自禁洋溢起笑容。 而这一切,都是沾了杨骁他们的光! “哈哈哈……没想到俺们也有戴大红花的一天嘞?” 刘大傻看着胸前的大红花,乐得像个二傻子一样。 罗怀义也是笑得两颗大板牙都露在了外面。 孙振武则是叉着腰,在干瞪眼的张士勇面前炫耀自己的大红花: “张大胡子,你看这是么子咯?你咋个冇得呀?” “你臭屁个啥啊!要是老子当时也在场,这些红花全都是我的!” 张士勇嘴上不服气,心里却后悔自己贪念女色,没有跟着杨骁一起去普宁乡,感觉自己错过了一个亿。 “杨伍长,这朵大红花,是奴家亲自给你做的!就让奴家亲自为你戴上吧!你这次可真是替大家伙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一片喧闹声中,陈玉娴捧着大红花款款来到杨骁身前,珠圆玉润的圆脸上笑意盈盈。 “杨伍长,这是小可的一点心意,万望杨伍长收下!” 周远宁命仆从捧着一个箱子,递到杨骁手边: “刘家向来行事霸道,几次三番想要豪夺我周家的船厂生意,多亏杨伍长狠狠杀了杀他们的锐气,他们如今已顾不上我们周家了!” 罗怀义连忙替杨骁接过箱子,沉甸甸的,压手,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不等杨骁拒绝,陆怀瑾也凑了过来: “杨伍长,老夫没什么可送你的,只是日后杨伍长若是有子女需要念书,尽管送到普宁乡乡学来,老夫虽然才疏学浅,但对于英雄的后人,定然倾囊相授……” 杨骁拱手正要道谢,郑仕通带着几名伙计,抬着一箱箱药材,笑着走了过来: “杨伍长,你们行伍之人,靖边守境,难免磕磕碰碰,老夫没什么好送的,特地带来几箱药材,送与你们,也算是为靖边海防一事略尽绵薄之力!” “哎呀!有心了,四位真是有心了!” “杨骁何德何能,受此恩惠!日后定当恪尽职守,保境安民,以谢诸位乡亲厚爱!” 杨骁嘴上客套,实则心中暗爽。 这大虫,杀得值啊! 也是那刘家行事太过猖狂霸道,百姓们心中早已积怨,杨骁率兵当街杀死刘家十七口,百姓们心中无不痛快! 见杨骁和普宁乡几位有钱有势有名有望的人物有说有笑,谈笑风生。 王飞等王家子弟看在眼里,暗自咂舌: “你们说,杨骁这小子,运气咋就这么好呢?” “那陈家、周家,可都是仅次于刘家的普宁乡大族啊!” “那陆先生也是出了名的眼光高,一向自诩文人,从来看不起粗鲁武夫!现在居然也跟杨骁有说有笑的!” “那郑掌柜就更不用说了,救人无数,堪称神医,在普宁乡可以说是一呼百应!” “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前咱们见都见不着,现在却对杨骁客客气气的……” “杨骁他一个小小伍长,他凭什么啊?” 王飞几人心里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却又无可奈何。 第31章 升旗礼 “老大,我没看走眼吧?这小子,确定有点意思!” 看着被百姓簇拥的杨骁,唐牛儿黑脸上浮现出老父亲一般的笑。 秦如冰冰潭一般的眼眸中,略微泛起一丝涟漪,但仅仅一瞬便又恢复平静。 “还行吧。” “比起我的羽儿,差远了。” “呵呵,老大你真会说笑,虎母无犬子,这小子哪能跟秦羽比!一杆霸王枪,天下扬名,谁人不识小霸王秦羽!” 听着唐牛儿的话,秦如冰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慈母般的笑容。 但那丝笑容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莫大的悲伤,眼神也随之黯然下去。 她自十七岁时便随父出川,南征北战,一生大半时间都在戎马军帐中度过,以至于一生未婚未孕。 朝中那些世子王孙,得不到她,便在永祯帝面前诋毁她,还设计害死了她的父亲。 她从此愈发厌恶那些想要靠近他的男人。 唯一一个倾心培养的义子,也因为她的一次决策失误,战死于台州城外。 她亲手培养了他,却也亲手葬送了他。 如今已有三年没有出现大股倭患。 无敌可杀,只剩下无休无止的官场内斗。 她累了。 她玩不过那些老狐狸! 于是主动调离东海卫,来到了观海卫,远离权力中心,做个清闲百户,倒也快活。 “郑掌柜,你们为何会和秦百户他们同行?” 瞥了眼正在远处说话的秦如冰和唐牛儿,杨骁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今日若不是秦如冰出面,镇刑司的人还真不好打发,可她为何会出现得这么巧,还跟这些普宁乡的乡民一同前来? “害,说来惭愧!” 郑仕通老脸一红,想来就觉得荒唐: “原本,我们今天一大早就打算带着乡亲们来靖海堡给你送锦旗的!” “结果在半路上遇到一个岔道,老夫带着大伙儿走错了路,误打误撞把锦旗送到了吉水围卫所去!” “在吉水围我们没有见到您,反而见到了秦百户和唐总旗,于是向他们说明了你为民除害一事,唐总旗是个热心肠,这才硬拉着秦百户,给咱们大伙儿带路……” 杨骁闻言点头,心下了然。 难怪秦如冰他们来得这么巧,还提前知道了自己带兵格杀刘家十七口的原委,原来这背后还有这么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小插曲。 “秦百户、唐总旗,属下斗胆,想请二位大人移步校场,观摩我们靖海堡的升旗礼!” “礼毕之后,属下还有重要军情汇报!” 秦如冰和唐牛儿正要策马离去,身后却响起杨骁的声音。 “军情?” 秦如冰剑眉微挑,和唐牛儿对视一眼。 观海卫已有三年不曾发生过大规模战事,有何重要军情? 哪怕偶有海盗作乱,也都是些小打小闹,算不得什么重要军情。 但见杨骁眼神笃定,并非说笑,秦如冰点点头,决定留下,想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 “靖海堡升旗礼,现在开始!” 校场上,人群聚集。 随着杨骁“刷”的一声,拔出腰间战刀,刀锋高扬,一声高喝。 两名唢呐匠鼓着腮帮子,额头青筋暴起,铆足了劲,将肺里积攒的一股气宣泄而出。 振奋人心的唢呐声瞬间响彻云霄。 在秦如冰、唐牛儿两名上官,以及郑仕通、周远宁、陈玉娴、陆怀瑾为代表的普宁乡乡民,和韩九爷带领的靖海堡全体辅兵军妇的见证下,锦旗在官厅前的旗杆上冉冉升起,迎风舒卷。 替天行道,靖边卫民! 杏黄旗面上,八个泥金大字,与日同辉。 孙振武、罗怀义、刘大傻、张士勇,以及匆忙闻讯赶回的柳青,五名战兵立于旗下,每个人都是昂首挺胸,身姿笔挺,脸上都写满了荣耀。 往日日复一日的军姿训练,赋予了他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惊人定力。 往那一站,犹如雕塑一般,纹丝不动,却给人一种生人勿近,如狼似虎的震慑感。 别说郑仕通一众乡民看傻了眼,就连秦如冰身边那几名亲卫力士,眼前也都陡然一亮。 他们皆是追随秦如冰多年的百战老军,心中自有一股傲气,看谁都像是新兵蛋子。 但此时此刻,他们心中竟然生出一丝自愧不如之感,要让他们打仗他们不带怕的,但要他们站成这样,他们还真站不住。 且不提这些战兵打仗怎么样,光是这军容和气势,就够其他屯堡的战兵喝一壶了。 “从今天开始,这面由百家布缝制的锦旗,便是我靖海堡的战旗!” 杨骁立于点将台上,目光如炬,声音激昂: “战旗之前,是万里横波!” “战旗之后,是万家灯火!” “当我们看见这面旗帜,就应该想到旗下的这片土地,想到这片土地之上的黎民百姓!” “假如战争明天来临,尔等,可敢为了捍卫这面旗帜,捍卫旗下的这片土地,捍卫这片土地上的黎民百姓,与倭寇一战?” 几名战兵眼中锐气凝聚,齐声振臂高呼: “靖边卫民,战无不胜!” “靖边卫民,战无不胜!” “靖边卫民,战无必胜!” 一道道充满血性的呐喊,回荡于校场上,回荡在在场所有人心中。 无论男女老少,贫贱富贵,文人武夫,都被这呐喊声,唤醒了心中的血性,挺起了民族的脊梁…… 看着这些战意凛然如狼似虎的战兵,老百姓心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头一回生出了信任和安全感。 “好哇!” 一向稳重古板的老学究陆怀瑾,竟是激动得一拍大腿: “慨然抚长剑,济世岂邀名!杨伍长忠肝义胆,一心为民,军纪整肃,靖边守土,真乃虎士也!” “咱们普宁乡的老百姓,得此正义之师护佑,何其幸也!” 周远宁目光灼灼,亦是浑身热血沸腾: “只恨小可自幼体弱,又有家业缠身,如若不然,真想弃商从戎,随杨伍长征战沙场,保家卫国!” 陈玉娴注视着点将台上豪情万丈的杨骁,圆脸上悄然染上了一片红晕,不由自主夹紧了双腿。 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狼形虎相,双目有神,血气方刚,真伟丈夫也!” 郑仕通捋着下颌白须,老眸精芒内敛,对身边青衫少女说道: “灵儿,你以后找夫君,就照着杨伍长这样的找,准能生大胖小子!” “爷爷,你说什么呢,灵儿只想随您学医……还不想嫁人呢。” 郑湘灵红了脸,嘴上虽是这般说,但余光却偷偷瞥了杨骁好几眼,心里如同小鹿乱撞。 从杨骁高挺的鼻梁,威风的双耳,青筋虬结的手臂,洪亮的嗓音来看,他的肝肾气血绝对差不了,而且宗筋充血能力非凡。 还真是个伟丈夫! “阵列演练,开始!” 接下来,杨骁带着战兵们,进行了队列训练和阵型演练,更是看得乡民们拍手叫好,呼声如潮。 不少年轻汉子,都为之血脉偾张,恨不得自己也能成为杨骁手下的一员战兵。 听着周围一声高过一声的惊叫,杨骁知道自己这肌肉没有白秀。 他就是要借此机会,让大家都看见自己的实力,只有这样,才能吸引更多百姓的拥护,吸引更多的热血男儿加入靖海堡。 也让那些家底殷实的金主们,高看他一眼,将来爆点金币,军费不就有着落了吗? “老大,你看见了吧?” 唐牛儿搓着手,连连咂舌,看杨骁的眼神,像是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这小子,不仅有种!带兵也有一套啊!” “瞧这几个兵让他给训的,简直嗷嗷叫!啧啧啧……这他娘才叫做练兵!” “当个伍长真是屈才了!” 秦如冰余光一扫,发现韩九爷和靖海堡的辅兵军妇们,竟是颇显淡定,就好像已经司空见惯了。 可见杨骁他们并非临时作秀,而是每日如此操练,否则这些辅兵不可能如此习以为常。 “的确是个有趣的小家伙。” 再次看向杨骁时,秦如冰冷若冰霜的脸上,头一回浮现出了一抹母亲看小孩子般的赞许之色。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在杨骁的身上,看见了秦羽的影子。 但杨骁和秦羽又不太一样。 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 但那具体是什么东西,秦如冰却始终看不透。 她越发好奇,杨骁到底发现了什么重要军情。 方才杨骁提到了倭寇。 难道,这军情和倭寇有关? …… 第32章 秦姨 半个时辰后,操练结束,升旗礼告一段落。 郑仕通等人陆续带着乡民们告辞,回去的路上,大伙儿都还是意犹未尽,兴奋地交谈着这次在靖海堡里的所见所闻。 “我回去就跟我娘说!我也要投军!” “杨伍长他们真是太威风了!” “没想到当兵还可以这么威风!和咱们以前见到的那些兵,完全不一样!” “……” 相比男人们热血沸腾,一路上大声囔囔,谈论着杨骁的练兵之法和战兵们的武艺军阵。 妇人们则是内敛许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她们的关注点也不在武艺军阵上,而更多的是杨骁本人,和杨骁手底下那几个战兵。 说到兴起,已婚妇人们便前仰后合大笑两声,而未婚的少女,则是红了脸。 “我喜欢那个大高个,看他那股子劲儿,那玩意儿肯定老冲了!” “我倒更钟意那个模样秀气的小个子,看样子应该是个读书人,竟也有如此血性!看上去好像才十五六岁,我就喜欢这种小奶狗!” “徐二娘,你又在这儿胡说!就不怕你家掌柜的知道了?” “害,我不就是说说,过过嘴瘾还不行?” 随着乡民们陆续回到普宁乡,杨骁这场升旗礼带来的效果,还在持续发酵。 …… “这是何物?” “难道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重要军情?” 靖海堡,官厅内。 秦如冰目露疑惑,看着桌上摆着的一个黑布包裹。 “秦大人请看!” 杨骁伸手一扯,黑布之下赫然显现出一个用石灰腌制过的人头。 双目圆睁,五官狰狞。 “啊!” 陪立于一旁的韩九爷,顿时吓得一哆嗦,好悬没一屁股坐翻在地上。 看见人头第一眼,秦如冰只是微微一怔。 但当她注意到人头头顶前额光秃无发,只留两鬓蓬草似的乱发,如同传说中的精怪河童一般,冰眸陡然睁大: “这莫不是……” “秦大人好眼力,此人正是倭寇!而且是一名倭寇忍者!” 杨骁拱手说道: “昨夜这厮潜入属下家中,欲行不轨,幸被手下几名弟兄察觉,合力缉拿!” 秦如冰与唐牛儿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复杂。 倭寇忍者出现,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难道战争,真的又要来了吗? “你说这是倭寇忍者,可有随身证物?” 唐牛儿上前问道。 “有!” 杨骁一抬手,柳青立即捧着从倭寇身上剥下来的夜行衣,以及苦无、飞镖、吹箭、绳钩等随身武器。 唐牛儿里里外外翻看了夜行衣的衣袖、腰带,冲秦如冰摇头:“没有任何家纹标识,只是个不入流的下忍。” “慢着……” 不等唐牛儿说完,秦如冰已是伸手拿起那柄苦无。 她若有所思打量着苦无末端双菱交叉的绳结,双目微眯,眼底陡然闪过一抹精芒: “双菱结……看来是风魔家族的人。” “还真是!” 唐牛儿凑上前看了眼,黝黑面膛上陡然杀气凝结: “风魔忍者,那可都是一群不折不扣的恶狗!” “当初在东海卫老子可没少和这帮恶狗交手!” “没想到这帮家伙,贼心不死,竟然又卷土重来,跑到观海卫来了?” “哼!来得好!风魔半左卫门那条老狗,还欠老子一根指头呢,再让老子遇见他,正好十倍奉还给他!” 杨骁闻言,目光不由瞥向唐牛儿只有四根手指的左手。 “你小子可以啊!” 不等他细看,唐牛儿那只手已经拍到了他的肩上,黑脸上露出几分赞许: “风魔忍者素来以体术著称,来去如风,如鬼似魅,竟然栽在了你们手里!” 杨骁谦逊拱手:“都是弟兄们合力所擒,并非我一人的功劳。” “那也得你带兵有方才行啊!” 唐牛儿一把抓起桌上的忍者人头,捏开嘴巴,薅着头皮,里里外外恶狠狠地打量着: “寻常兵士,碰上风魔忍者,只怕小命都不保了,擒斩首级更是想都别想……” “老大,没毛病,是真倭。” 说话间,唐牛儿已是仔细检查完忍者首级,拎着人头冲秦如冰说道: “瞧这口烂牙,还有这秃头,这张小老鼠脸子,都是货真价实的倭寇!” 他指了指杨骁,笑道:“这小子还行,没有杀良冒功。” 秦如冰点点头:“带回去吧!” 唐牛儿拔出腰间小刀,在忍者头皮上划出一个叉,随手交给了身边的力士,同时还不忘对杨骁嘱咐道: “小子,你赶紧写个折子,详细记录斩杀倭寇的时间、地点、敌况,不能有半点虚假。” “上点心,字写好看点!到时候,这些东西可都是要上交入库的!” “你能不能当上小旗,就看这折子了。” 小旗? 自己这是要升官了? 杨骁闻言一怔,随即心中一喜。 “总旗大人放心,我这就写,保证写得漂漂亮亮的!” 杨骁说完,扭头看向身边的柳青,给了他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伍长放心,我这就写,保证写得漂漂亮亮的!” 柳青满脸无奈。 “羊肉汤熬好了……开饭咯!”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喧嚷声。 “都别挤,排好队,拿着碗等着!杨伍长说了,今天高兴,辅兵每人也能分一碗羊肉汤和白面馍馍!” “这羊肉和白面馍馍,可都是沾杨伍长的光大家才能吃上!杨伍长不出来,咱们谁都不准先吃!” 即便隔着门,也能闻见羊肉汤的香味。 咕嘟,唐牛儿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听见这动静,韩九爷眼珠子滴溜一转,连忙上前对两位上官讨好道: “秦百户,唐总旗,正好赶上饭点,留下吃顿便饭再走吧。” “好好好!本总旗正饿着呢!” 不等秦如冰开口拒绝,唐牛儿就已经跟着韩九爷,朝着门外走去,高兴得像个几百斤的大胖子。 “饭桶。” 秦如冰无奈摇头。 她可没心思留在这里吃饭。 忍者出现,是倭寇卷土重来的前兆。 她必须赶快回去上报此事。 “柳青,折子写完,你也出去吃饭吧,叫大家伙不用等我。” 柳青点点头。 官厅里,只剩下杨骁和秦如冰二人。 “秦百户,折子写好了,请过目。” 杨骁将折子双手递给秦如冰,秦如冰随手接过埋头翻看,并未注意到杨骁距离她站得很近,一双眼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这还是杨骁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端详这个冷若冰霜,高高在上的女人。 他甚至能够看清楚秦如冰眼角的细纹,微翘的唇珠,以及皮肤上细小的瘢痕。 常年的军旅生涯,赋予这个女人一双英挺的剑眉和沉静如潭的双眸,还有小麦色的肌肤。 然后,杨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滑去。 宽阔的肩,发达的胸,精悍的腰肢,结实的臀股,简直就是一具为肉搏而生的绝佳体魄,像母狮一样充满原始的野性和爆发力。 再配上那张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脸,杨骁竟是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反应。 老A8也是A8! 这样的女人,可比那些弱不禁风的小姑娘迷人多了! 在杨骁脑子里,秦如冰老惨了。 “嗯,折子写得不错。” 当秦如冰合上折子抬起头时,正好对上杨骁滚烫的目光,四目相对间,二人都是愣了一下。 杨骁被秦如冰目光深处的冰冷刺得脊背发寒,而秦如冰则是被杨骁灼热的目光烫得心头猛跳。 “你个小屁孩儿,盯着我看什么?” 秦如冰像抓到孩子干坏事的严厉母亲,瞪着杨骁。 “我,我……” 一向能言善辩的杨骁,此时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他注意到秦如冰头顶有一根白发,顿时灵机一动,伸手替她拔了下来: “秦大人,你千万要保重身体,不要太过操劳!属下方才看见秦大人这根白发,便不由得想起母亲来,她老人家也是一生操劳,不到五十岁便已是满头雪发。” 杨骁说着,一滴眼泪滑落脸颊。 看着杨骁手里那根白发,又见他潸然落泪,秦如冰面色方才恢复如常,满不在乎道: “几根白头发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都快四十岁的人了,有白头发很正常。” “不过倒是没看出来,你竟是个孝子,第一次见你时,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喜欢顶撞长辈,目无尊长的人。” 秦如冰看着眼前这个为母亲落泪的少年,顿时就有了几分喜欢。 或许是想起自己那个义子了吧。 “如果是您这样的长辈,我确实想要狠狠顶撞一番。” 杨骁嘴里嘀咕着。 “什么意思?” 秦如冰剑眉微挑,眸冷如冰: “你想顶撞我?小崽子,老娘杀倭寇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呢!想挑战我,先下去练几年吧!” “呃,不是,秦姨,我没那个意思……” 杨骁没想到秦如冰耳朵这么灵,自己那么小声嘀咕居然被她听见了。 幸好这女人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真意。 不然自己可就惨了。 “那就好,年轻人,要稳重。” 秦如冰把折子收进怀里,拍了拍杨骁的肩膀,一甩红袍,转身离去。 嘶! 走出门外,秦如冰方才察觉了一丝不对劲: 刚才那小子管我叫什么? 秦姨? 好大的胆子,还跟我套上近乎了! 秦如冰本想回去教训一下杨骁,但不知为何,却又释然一笑: “也罢,这死小子,还真有点机灵劲儿。” 这一声秦姨,算是叫到秦如冰心坎上了。 初听刺耳,细品回味无穷。 第33章 刘家天塌了 “羊肉汤来咯!” 月色下,孙振武、罗怀义、张士勇、刘大傻、柳青、杨骁六人,围坐一桌。 “老马,这回是正经羊肉汤啵?” 孙振武这句话一出口,瞬间勾起了几人被杨骁秘制“羊肉汤”支配的恐惧。 “害!那必须正经啊!”马景天笑着回道。 不同于白天大锅乱炖的羊肉汤,杨骁特地嘱咐马景天,用小灶陶罐,加入滋补药材,文火三个时辰慢熬出这一锅羊肉汤,算是给乙队战兵营弟兄们开小灶。 “哥几个,今天这大喜的日子!让咱们以汤代酒,提前预祝咱们杨伍长,荣升小旗!” “好!!” 张士勇带头举碗起身,其余四人亦是笑着站了起来,大伙儿都已经知道杨骁有望晋升小旗一事,无不是打心底里高兴。 “别高兴得太早!能不能升上去,还说不定呢。” 杨骁也是端着碗站了起来,看着大伙儿笑道: “就算真能当上小旗,那也是弟兄们的功劳!” “哥哥,咱们都是生死弟兄,还分什么你我?” 与这帮糙汉子厮混久了,柳青也学得了几分豪爽之气: “我们的功劳,不就是哥哥的功劳吗?” 罗怀义连忙附和: “对头!没有杨伍长带我们训练,我们啷个可能有本事杀得了那个小鬼子嘛?” “啥也别说了,感情深,一口闷!要说的都在酒……哦不,都在汤里!” 砰,几人碰了下碗,张士勇带头喝干碗中汤,其余四人也都端起碗来,仰脖一饮而尽。 “好!今晚咱们弟兄几个不醉……呃,不喝完不休!” 杨骁也很高兴,亲自给每个人盛汤: “来来来,接着喝!” 虽然没有酒,但几人却是喝得浑身直冒热气,脸红脖子粗。 张士勇和孙振武更是直接脱光衣服,开始摔跤角力,罗怀义和刘大傻也脱了外衣,在旁边鼓掌叫好。 唯独柳青明明脸颊通红,满头热汗,依旧是裹得严严实实。 “好,难得今天这么高兴,我也陪你们耍耍!” 见张士勇和孙振武斗得不分伯仲,杨骁一时兴起,也脱了衣服,跳入场中,让张士勇、孙振武两人一起上。 杨骁一身横劲儿,屡屡将张士勇和孙振武摔得四仰八叉。 而张士勇二人也是越挫越勇,摔倒了爬起来接着摔,不知不觉近身搏斗的本事也是有所提升。 枯燥的军营生活就是这样,一群光棍,无处发泄,唯一的消遣就是通过掼跤肉搏,肆意挥洒自己的精力。 而与此同时,远在惠东县城,吴养廉家中,也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肉搏。 “芸儿姐,别这样,让姐夫撞见,咱俩可就完了…” 刘成栋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状若癫狂,仿佛怎么也吃不饱的女人,心里已经从起初的兴奋转变为紧张、后怕。 “别提那个死太监!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牲!” 李芸儿如泣如诉,两只手抓住床架子,拼命摇晃着腰肢,恨不得把这些年缺失的青春全都补回来。 刘成栋手脚被铁链捆住,想要挣扎却怎么也做不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自从爹让我嫁到这个死太监家里,我人前是受人尊敬的监军夫人!可谁又知道那个畜牲,背地里是怎么对我的?” “在这个家里,我的日子过得连狗都不如!” “啊……!” 李芸儿眼中满是恨意,端起床头的红烛,将滚烫的灯油滴在了刘成栋身上,疼得刘成栋嗷嗷大叫。 “芸儿姐,你这是干什么?!” 刘成栋眼神愈发恐惧。 “这就怕疼了?” 李芸儿冷哼一声,咬着牙,眼中恨意凛然: “我这些年在吴家,吴养廉那个死太监,他每天晚上都是这么对我的!” “正事儿他办不成,他就想方设法地折磨我!” 说话间,几滴滚烫的烛泪,再次滴落在刘成栋身上,并且滴落的位置越来越靠下。 “啊啊啊啊……” 刘成栋疼得像跳进油锅里的青蛙,想蹦起来,奈何被铁链捆住,刚刚蹦起来又被拽回去。 “哈哈哈!” 看着刘成栋泪流满面,满脸痛苦的样子,李芸儿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容中充满了病态的解脱之感…… 折磨人的感觉,原来这么爽! “芸儿姐,你放过我吧!” “哼!你刘成栋也是个畜牲!你以为我的床,是那么好上的吗?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李芸儿捻着一根兽医治牲口用的火针,在火烛上烧红,作势就要往刘成栋身上扎。 刘成栋瞳孔骤缩,吓得肝儿都在颤: “芸儿姐,使不得啊!我知道你嫁给吴大人吃了不少苦,但……但我可是你弟弟啊!你怎么下得去手啊!” “表的!” 李芸儿话落,火针就要朝着刘成栋身上扎下去。 砰砰砰!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紧跟着传来丫鬟提醒的声音: “夫人,阿强来报,老爷回来了,已经到花石街了。” “行,知道了!” 李芸儿闻言回了一句,放下了手里的火针,急忙下床,对着梳妆台收拾仪容,梳妆打扮。 “呼……” 刘成栋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当吴养廉回府之时,李芸儿和刘成栋都已经穿戴整齐,在大门前恭敬迎候。 “夫君回来了?夫君在外奔波一日,想是累了,奴家已为夫君做好夜宵,夫君吃些吧。” 李芸儿面带微笑,矮身行礼,言语间满是对吴养廉的关怀,俨然一副知书达理的温良模样,与先前在床上的癫狂模样判若两人。 刘成栋脸色发白,要不是他见识过这女人的真面目,说不定也被她的表面功夫迷惑住了。 吴养廉看都没看李芸儿一眼,翻身下马,甩着大袖回了府。 “姐夫,那件事儿办成了吧?杨骁首级现在何处?” 厅房内,桌前摆着各色小菜,吴养廉端着一碗状元及第粥吃了没几口,听到身旁刘成栋笑眯眯的问话,啪,直接将粥碗扣在了刘成栋头上。 滚烫热粥淋了刘成栋满头满脸,烫得他猛地一哆嗦,却又不敢动弹。 他不明白,吴养廉为何突然发火。 “还想要杨骁的首级?哼!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的首级吧!” 吴养廉脸色阴沉,想起今天在秦如冰面前受的气,便恨得牙痒痒: “民壮杀战兵,按律当诛连三族!” “别说刘横和刘成良该死!” “真要追究起来,你们刘家全族都该死!” “搞不好连老子都要受牵连!” “我告诉你,杨骁有人保了!” “老子可帮不了你,你赶紧给我滚!以后我没你这么个亲戚!” 吴养廉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刘成栋人都傻了。 他之前就调查过杨骁的底细,不过是区区农户出身,能有什么不得了的靠山,竟然连吴养廉都动不了他? 自己三百两银子也花了,还被李芸儿这个疯婆子弄得遍体鳞伤,现在吴养廉却告诉他,事儿没办成? 这算什么? “姐夫,是不是搞错了……” 刘成栋无法接受这个结果,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吴养廉无情挥手打断: “别叫我姐夫!” 吴养廉缓缓起身,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封休书,甩在了桌上,头也不回地对陪侍一旁的李芸儿说道: “这封休书,是给你准备的!” “从今往后,我吴家,跟你们李家、刘家一刀两断!” “明日,镇刑司将彻查普宁刘家民壮企图格杀靖海堡战兵一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李芸儿略微一怔,便再无反应,心中反而生出一种解脱之感。 而刘成栋则是如同天塌了一般,面如死灰,只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啊!!!” “杨骁,我恨你!” …… 第34章 民女拜见旗官老爷 “听说了吗?” “刘家被抄家了!” “靖海巡检司,要换新的巡检官了……” 翌日,刘家被镇刑司查抄的消息,在整个普宁乡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 刘家大爷刘泽民、刘成栋父子,不知从哪里提前知道消息,带着刘家族人,拉着一箱箱金银珠宝,连夜出海,不知去向。 刘成栋被革职,从曾经不可一世的靖海巡检司巡检官,沦为了官府通缉的逃犯。 刘家树倒猢狲散,留下的田宅、商铺等不动产,全部都被官府接管,并在县衙举行公开估卖,百姓、商户都可以出价购买。 周家、陈家两大家族趁机出手,将刘家的产业瓜分,一时间普宁乡彻底变了天。 周家大少周远宁乐善好施,买卖公平,颇有儒商风范,一改往日刘家欺行霸市的作风,还成立商会,出资资助一些小微商贩,得到商户们一致拥护。 一时间,这个沿海集镇从先前的一潭死水活了过来,不少外地行商纷纷到普宁乡开铺,经济欣欣向荣。 周家也随之壮大,俨然有顶替刘家,成为普宁乡第一大族的趋势。 而与此同时,靖海堡也是沉寂在一片喜悦之中。 吉水围派来一名文吏,确定了杨骁的军功封赏,并送来告身文书和一应赏赐。 那名文吏站在点将台上,当众宣读文书,站在台下的辅兵军妇们,全都聚精会神,竖直了耳朵。 杨骁则是领着孙振武几名战兵,站在文吏身旁,虽然已经提前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心中还是充满了期待。 “原靖海堡战兵营乙队伍长杨骁,治军整肃,领兵用命,率战兵孙振武、刘定邦、罗怀义、柳青四人,于临海村擒斩东倭忍者一名。” “经吉水围百户管队官秦如冰、总旗唐牛儿、惠东千户所纪功官陈昌明,当堂核验首级发式刀痕、比对申报文册、复核人证口供,验明正身,确系真倭无讹!” “特发奖谕,以旌其功!” “擢伍长杨骁为小旗,其余四名战兵,各记集体功一次!” “望尔等再砺锋芒,恪尽职守,卫我社稷,靖守海疆!” “——大炎永祯十年十月二日,惠东千户所具呈,掌印千户陈靖虎署押!” “好!!!” 在韩九爷带头响起的一片鼓掌喝彩声中,杨骁从文吏手中当众接过了告身文书和小旗腰牌、官服,以及一盘赏银。 足足五十两白银。 这个赏格远远超乎了杨骁的预料。 他原本以为,一个死忍者,赏格最多不过五到十两,而且经过层层克扣,到手说不定只剩下二三两。 现在却是按活捉的赏格算,而且没有经过任何克扣全数到手。 看来,自己昨天那声“秦姨”没有白叫! 这背后肯定有秦如冰的助力! 如若不然,无论是赏银,还是告身文书,都不可能这么快办理下来。 “富婆得傍啊。” “这好处不就来了吗?” 杨骁心中暗爽。 紧接着,他当场就把赏银分给了孙振武、罗怀义、刘大傻、柳青四人。 四名战兵每人捧着白花花的十两银子,激动得手都忍不住发抖。 “伍长……哦不,旗官大人,这银子,真的给俺们嘞?” 刘大傻不敢置信,怔怔望着杨骁。 “让你们拿着就拿着!这都是弟兄们应得的!” 杨骁笑道: “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有祸同当,有福同享!” 除了柳青,其他三名战兵捧着银子,面面相觑,全都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麻子,嘞哈老子们发财咯!” “哈哈,十两银子,够买好多榔子咯!” 孙振武和罗怀义两人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挥霍这笔巨款了。 看得台下一个个辅兵军妇,那叫一个眼热心动。 十两银子,对于辅兵们而言,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张士勇一张熊脸苦得像苦瓜,兄弟们都分了赏银,还记了战功,将来晋升有望,就自己啥也没捞着! 他是真想抽自己两个大耳刮子,干啥当时不跟着杨骁他们一起出去,老娘们儿真就那么好玩儿? 娘们儿误我老张呀! “我草!我不是在做梦吧?这哥们儿拿了赏银,他是真分给弟兄们啊?” 人群后面,王飞王宽王义几人瞠目结舌,人都看傻了。 以往他们跟着王雄当牛做马,王雄可从来没给他们分给银子。 就这还好意思说是同一族有血缘的堂兄弟呢! 还顶不上杨骁对待这些没有血缘的异性兄弟! “飞哥,要不咱们以后……也,也跟杨骁混算了!这杨骁是个厚道人呐!” 看着孙振武等人手里白花花的银子,王义是真的馋了。 “你想屁吃呢!” 王飞一巴掌拍在王义头上: “就咱们以前干那些破事儿,杨大人没把我们赶出靖海堡就已经算大发慈悲了!还能看上咱们?” “走吧,挑粪去!谁让咱们以前,有眼不识金镶玉,得罪了人家呢!以后都给我老实点,别惹杨大人不高兴!” 王飞摇头一叹,扛起扁担,追悔莫及。 “嫂子,别看了。” 路过邓氏身前,见邓氏看杨骁的眼神都拉丝了,王飞劝道: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成龙!” “人家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再看,也不可能留得住他!” “再说了,你没看见人把嫂子和娘都接来了吗?他那嫂子,可比你年轻漂亮多了!” 说着说着,王飞的手就搭在了邓氏的屁股上。 邓氏一把甩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 “小兔崽子,你想干什么?” “嘿嘿,嫂子,杨大人肯定是看不上你的!王雄哥这辈子又下不来床了!要不,你跟我得了!我还是童子身呢!” 王飞坏笑道。 “去你的!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就你这样的还想偷老娘的腥?哼!轮尖都轮不到你!” 邓氏说完,扭着腰走了。 “我呸!烂货一个!真当谁稀罕!” 王飞朝着邓氏背影啐了一口,挑着粪桶气愤离去。 …… “虎子,嫂子不是在做梦吧?你,你真的当上小旗官了?” “怎么?难道我不像?嫂子你等着,等我换换衣服!” 杨骁进了营房里间,再出来时,已是换上一身小旗官服,胸前补子上绣着褐色独角幼犀,象征着从七品小旗官。 腰间系着腰带,脚踩一双官靴,手按腰间旗官指挥刀,往那一站,狼形虎相,头角峥嵘,虽然脸庞上仍带着几分少年气,却已是初具武官威仪。 “……” 林慧娘眸光闪烁,眼都看直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是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竟是双腿一弯,噗通一下跪在了杨骁面前:“民女林慧娘,拜见旗官老爷。” “???” 杨骁虎躯一震,连忙上手想要扶起林慧娘: “嫂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可就在这时,柴氏从灶房里走了进来,正巧看到了林慧娘给杨骁下跪,杨骁的手还摁在林慧娘肩上。 在她眼里,就好像杨骁在强迫林慧娘下跪,柴氏手里拿着的一根萝卜,顿时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娘,你听我解释!” 看见柴氏的表情,杨骁知道,娘肯定误会了什么。 “你这个逆子!你怎么能逼着你嫂嫂给你下跪呢!别以为你当了官,娘就不敢打你了!” 柴氏抄起一根竹枝,追着杨骁屁股后面抽。 “娘,冤枉啊!” “嫂子,你快跟娘解释一下!我冤啊!” 林慧娘跪坐在地上,仍在发呆,对杨骁的求救置若罔闻。 看着被柴氏撵得到处跑的杨骁,正在晒萝卜干的军妇们笑道: “整个靖海堡,也只有柴老夫人能治杨大人了。” “是啊,马上韩九爷就要调走了!杨大人可能要当咱们把总呢!” “也说不定,你没听那个文吏说吗?唐总旗想要杨大人加入吉水围亲卫营!” “吉水围卫所的条件待遇可比咱们这穷乡僻壤好多了,我估摸着,杨大人肯定会去吉水围!” 第35章 靖海堡话事人 “杨老弟,怎么又惹老夫人生气了?” “老哥我马上要走了,你跟我到官厅来一下,有些东西要跟你当面交接清楚!” 韩九爷的出现,替杨骁解了围。 柴氏收起手里的竹枝,听见韩九爷说“马上要走了”,不由问道: “大兄弟我看你岁数也不太大啊,什么病,走这么急?” 韩九爷嘴角一抽:“……” “娘,我们谈正事,你先回避一下!” 杨骁正色道。 “到底啥病啊,说走就走?还不让人问!” 柴氏一路嘀咕着,扭头回了营房。 “韩老哥,让你见笑了,我娘她没什么文化,说话口无遮拦。” “没事没事。” 韩九爷领着杨骁进了官厅,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 “这不是刘成栋被革职了吗?上面调我去靖海巡检司补个缺!告身文书已经下来了,马上就得赶去上任!” 杨骁闻言,笑着拱手贺喜: “那就恭喜韩老哥了!巡检官可是个肥缺啊!” 韩九爷以小旗官衔充任靖海堡把总,本是军属从七品官,而靖海巡检官为县属从九品官职。 看上去靖海堡把总比靖海巡检官官阶高,但巡检司办公单位在惠东县城里,条件和待遇实际上要比地处边境的靖海堡好上不少。 而且巡检司主要处理的是地方治安问题,不像靖海堡一旦倭寇来犯就会沦为战争前线。 县属单位粮饷也比边军的军饷发放准时,还能从中捞不少油水,说是肥缺并不假。 “呵呵,同喜,同喜!你现在也是小旗官了,正儿八经的从七品武官,家中免税不说,月饷也有五两,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韩九爷满脸喜色,说着客套话。 他其实早就不想待在这个穷乡僻壤了,年年都写信,托在惠州府的女儿多帮他走动走动,争取把他调到县城里去,哪怕是普宁乡乡里也好。 只是苦于一直没有合适的缺,因此不得调任。 就在韩九爷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在这个寒酸屯堡里度过余生时,刘成栋就被革职了。 明里暗里,自然是有不少人都在觊觎这个肥缺。 经过一番不可言说的官场斗争,这个肥缺最终落在了韩九爷头上。 从边军系统,调到县属系统,算是退居二线,可以安心养老了! “这是官厅、库房、地窖和所有营房的备用钥匙。” 韩九爷像现代的包租公一样,掏出一大把钥匙,哗啦啦,晃得直响。 他又指了指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书:“还有这些,全是记载靖海堡历年来军田更迭情况、军户户籍信息的鱼鳞册。” “堡内火药、生铁、檑木、滚石储量,也都一一记录在案。” “现在,这些东西全都交接给你了!” “等我走后,杨老弟你就是靖海堡的大家长了,你比我强,靖海堡交在你手里,肯定会发展得更好!” “我是老了,让我杀倭寇,我可杀不动咯!” 韩九爷把钥匙交到杨骁手中,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转身离去。 临出门前,韩九爷步子一顿,忽又回过头来,冲杨骁故作严肃喊道: “杨老弟,同僚一场,以后你要是封侯拜将,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老哥啊!” 杨骁不语,只是笑着拱了拱手。 “呵呵,你能行!老夫看人还是准的!” 韩九爷也笑了,随即大摇大摆朝门外走去,往日沉重的脚步,今日却异常轻快。 老妻周氏早已收拾打点好了行李,牵着那匹杂毛老马在门口等着他了。 老两口牵了马,在辅兵军妇们的目送下,离了靖海堡,一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远处的山道尽头…… 目送韩九爷的身影远去,杨骁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串钥匙,不由有些恍惚失神。 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还不到一个月,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不知不觉间,自己也已经从当初那个没人瞧得起的杂役辅兵,成为了这靖海堡的话事人! 当真是人生如梦啊! 正所谓屁股决定脑袋。 没有当把总之前,杨骁每日只需要带着手下几个战兵操练巡哨,不需要考虑其他的事情,而现在当上了把总,需要考虑的杂事就多了。 当天下午,杨骁就叫上柳青,清点了堡内一应军备物资,核对文册,增补记录。 马厩里没马。 粮仓里没粮。 火药、生铁储量,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投石机年久失修,已不能使用。 守堡用的滚石、檑木倒是还有一些。 能用的军械武器,总共就那么几把,铁甲一副没有,只有两套棉甲和几套布甲、藤甲。 用一穷二白来形容也不为过。 “难怪韩九爷走的时候,连头都不回一下!” 面对这么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杨骁只能无奈苦笑。 好在百姓送的米面,还能勉强吃上一阵,郑掌柜送的药材也暂时填补了马景天药房药材的短缺,还有陈玉娴送的被服,也是雪中送炭。 大炎的天气和前世不同,即便是沿海地区,到了秋冬时节也是挺冷的,而且是那种寒气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 “对了,柳青,把周公子先前送的那箱东西搬过来!” “是!” 昨天周远宁送了杨骁一箱沉甸甸的硬通货,杨骁一直忙还没来得及打开看,但是从分量来估计,里面的东西应该少不了。 噶,箱盖开启的瞬间,一道白光晃得杨骁眼花,简直比娘们儿的腿还白。 “这周公子,出手可真阔绰啊!” 杨骁拿起一个银锭,在手里抛了抛: “柳青,你点点这里一共多少银子!” “不用点,二百两。” 柳青随口回道。 杨骁眉头轻掀: “你咋知道?” “刚才搬箱子的时候,我一上手就知道了啊。” 柳青语气平常,却透着笃定: “我爹向来视金钱如粪土,只好文墨清谈,登高作赋,从来不管钱的!” “但家里的账目交给外人又不放心,娘亲只好教我算账,家里每笔银子进出,都要过我的手,久而久之我一上手就能掂量出银子的分量。” “刚才这一箱银子,大概十三四斤,去掉箱子本身的重量,正好二百两白银——哥,你干什么?” 柳青话还没说完,杨骁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捏在手心儿细细抚摸了起来,弄得柳青瞬间脸红到了耳根子。 “让哥摸摸抓钱手,沾沾财气。” 见杨骁恨不得把自己的手摸秃噜皮,一副财迷的模样,柳青红着脸怯声道: “哥,你之前不是从王雄那里弄到一百五十两吗?加上周公子给的这二百两,足足三百五十两银子,你还缺钱?” “不够!远远不够!” 杨骁把玩着柳青的手,连连摇头: “以咱们靖海堡现在的军备实力,倭寇一旦大举来犯,咱们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无论是练新兵,还是购置生铁、火药,改进武器,修缮工事,加固寨墙,全都需要钱!” “老百姓给的那点粮食,撑不了多久,吃穿用度什么都要花钱啊!” “这三百多两银子,最多只能撑一个来月……” 说着说着,杨骁张开嘴,想把柳青的手放进嘴里“嗦喽”一遍。 “哥!别这样!” 柳青双眸圆瞪: “你就是把我的手吃了,我也不可能变出银子给你啊!你要是真缺钱,小弟有一个办法!” 杨骁闻言一把撒开了柳青的手,正色道:“什么办法?” 柳青揉了揉被杨骁抓得发红的手,口中缓缓吐出三个字: “打海盗!” “近来黑鲨岛海盗猖獗,频繁劫掠过往商船,肯定积攒了不少不义之财!靖海巡检司几次围剿,均无所获,反而助长了那伙海盗气焰!” “咱们靖海堡何不替天行道,出兵剿匪,既能为民除害,又能缴获战利品,扩充我军粮草!” 柳青的声音犹在耳侧回荡,杨骁的心却已飘向了云外,两眼放光,神情迷离。 仿佛已经看到海盗贼穴之中闪闪发光的金银珠宝,正在向自己招手。 “对呀!这是个路子!” “柳青,你立刻让孙振武和罗怀义伪装成渔民出海打探一下,限他们两日内摸清楚黑鲨岛底细,要是能搞,咱们就搞他一火!” “是!” 杨骁大袖一挥,柳青当即拱手领命,转身出了官厅。 第36章 天若亡我,我定胜天 柳青走后,杨骁又坐回案前,翻看起堡内户籍文册。 靖海堡现有甲队战兵四名,乙队战兵加上自己六名,总共九名战兵。 甲字号竹棚杂役辅兵六名,乙字号竹棚杂役辅兵五名,带艺辅兵二名,总共十三名辅兵。 随军青壮军妇四名,老年军妇二名,幼女一名,幼男一名,总共八名随军军属。 合计二十二户三十口人。 距离靖海堡满额编制的战兵五十,辅兵五十,还有很大发展空间。 不过杨骁并不打算盲目扩张,毕竟自己手里积蓄有限,就算招募新兵,一旦发不出粮饷,也留不住人。 坐吃山空肯定是不行的,必须把荒废的军田,重新改造,自给自足,靖海堡才能长远发展下去。 土地盐碱化在古代基本无解,但对于现代人而言,其实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解决的办法。 看着户籍上一个个名字,杨骁心中已是浮现出一个计划。 他决定把现有的人口全都利用起来,捎带手把那些既没有手艺,又喜欢偷奸耍滑、三心二意的“垃圾”清理出去。 “是时候,开个屯田大会了!” 杨骁合上名册,眼中闪过一道精芒。 …… “大伙儿都吃饱了吗?” 夕阳下,一片吸溜高粱粥的稀里哗啦声中,杨骁站在石墩子上,手里举着木勺,环视校场上端着碗狼吞虎咽的辅兵军妇们。 “嗯嗯嗯……半饱!” 好半晌,方才有人放下碗筷,抹了把嘴角,回应杨骁的问话。 “想顿顿都吃饱吗?” 杨骁蹲下来,看着那人笑问。 “嗯嗯嗯!想!那可太想了!” 这次,大家伙儿不管嘴里东西有没有咽下去,都纷纷忙着点头回应。 “不过,如今这大灾之年,想顿顿吃饱,那是不可能的,除非,除非神仙显灵,哦咳咳咳……” 一个黑瘦辅兵腮帮子嚼得鼓鼓的,话说到一半突然脸色涨得通红,猛地锤了锤胸口,方才把卡在喉咙里的荞麦饼子咽下去。 “大虎,你慢点吃!别噎着了!” 一个白发苍苍,比柴氏年纪还大的军妇,连忙给他拍背顺气。 “娘,我没事儿!” 黑瘦辅兵缓了缓,继续埋头啃着干巴巴的饼子: “太久没吃这么香的饼子了!嘴巴还没来得及嚼,就忍不住咽下去了!” 周围众人顾不上笑话他,因为大家的吃相也好不到哪里去,哪怕肚子都吃圆了,还拼命往嘴里塞。 毕竟吃了这顿饱饭,下一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当了半个多月杂役辅兵,王飞王宽几人也是饿急眼了,蹲在人群边缘,一口荞麦饼子,一口高粱粥,吃得急头白脸。 “飞哥,你说杨骁咋突然这么好心,请咱们辅兵吃这么好的东西?” 王义用胳膊肘肘击了王飞一下。 “闭嘴!” 王飞半张脸埋在碗里,瞪了他一眼: “杨骁是你能叫的?叫杨总爷!” 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嚼着饼,喷了王义满脸饼渣子。 “娘,我还想吃饼饼。”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依偎在一个壮年军妇怀里撒娇,军妇掰开半个饼子塞进小男孩儿手里。 小男孩儿抱着饼子吃得可香了。 杨骁跳下石墩,来到小男孩儿面前: “小娃,这饼好吃吗?” “阿宝,总爷在问你话呢!” 军妇向杨骁陪着笑: “你快回答总爷,说好吃,谢谢总爷给我们这么好吃的饼子!” “好吃,谢谢总爷!” 小男孩儿抬起红扑扑的小脸,大眼睛天真地望着身形魁梧的杨骁,在他眼里杨骁就像庙里供奉的神仙一样高大心善。 杨骁先是和善地笑了笑,可下一刻却直接变脸,一把伸手夺过小男孩儿手里的饼,咬了一口,转身离去。 小男孩儿一下就愣住了,看着空空的小手,抓了抓空气,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瞬间被泪水模糊,“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哈哈哈!” 小男孩儿哭得嘴唇都紫了,杨骁却在笑。 在场所有军妇辅兵们,全都放下了碗筷,看向杨骁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他们这时候仿佛才突然想起,杨骁曾经在这片校场上折磨王雄,折磨那些战兵的残暴画面! 眼前这个年仅十七岁的总爷,可不是什么大善人活神仙! 他是个连虎狼见了都发怵的活阎王! 他的粮食,是那么好吃的吗? “总爷,我吃饱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王飞见势不妙,起身就要开溜。 “站那儿!老子有让你走吗?!” 杨骁猛地一声大喝,王飞顿时如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瞬间汗流浃背,不敢动弹分毫。 “刚才是谁说,在这个年月,除非神仙显灵,才能吃饱饭的!” 杨骁脸上的笑容彻底烟消云散,冰冷目光扫视着一张张惶恐畏怯的面孔。 他的声音不大,却犹如魔音灌耳,震慑着每个人的心。 就连刚才大哭的小男孩儿,也吓得止住了哭声,紧紧抱住军妇大腿。 名叫大虎的黑瘦辅兵,在众人同情的注视下,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举了举手,声音都在发抖:“我,我说的!” “神仙是什么东西?你见过?” 看着杨骁扭头一步步朝自己走了过来,大虎两条腿抖若筛糠,僵硬地摇了摇头。 杨骁大手一扬,大虎猛地一哆嗦,想躲,却又不敢躲。 大虎娘满脸紧张,其他人也都屏住了呼吸,还以为杨骁要打人,却不料,杨骁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了大虎肩膀上: “没见过的东西,就不要乱说!” “总爷,我知道错了,我不敢再乱说了!” 大虎连连点头,吓得肝儿都在颤。 杨骁顺势收走了大虎手里的粥碗和饼子,大虎呆若木鸡,不敢有任何反抗。 “如果只靠求神拜佛就能够吃饱饭,就不会有人为了一口吃食,杀人越货,落草为寇!就不会有人卖身为妓,人尽可夫!” “国与国之间,也犯不着互相掠夺,杀得血流成河!” 杨骁环视麻木畏缩的众人,冷笑一声,满脸讥嘲: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神仙,那它们一定像老子一样可恶!” “心情好,老子就给你们赏顿饱饭吃!” “老子要是心情不好,就降下瘟疫、饥荒、洪水、海啸,甚至是发动战争,夺走你们的活路!”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神仙,那它们绝对是人类的死对头!” “哭泣、哀求、祷告,非但不会让它们心生怜悯,保佑人类,只会让它们更加兴奋!”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你越是乞求叫苦,老天就越要折磨你!”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都充满了绝望。 杨骁这番话,虽然残酷无情,却也是冷冰冰的现实! 如果真有神仙,为什么让大家日子过得这么苦?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仙! 就算有神仙,谁又能保证这神仙是好是坏! 注意到众人反应,杨骁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当即提声高喝: “想活下去,想吃饱饭!靠的不是神仙显灵,而是用自己的双手,从老天爷嘴里抢饭吃!” “薛大虎,林阿宝!” “你们明白吗?” 黑瘦辅兵和八岁小男孩儿从杨骁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一时间全都愣住了。 “还有你们!” “李桐、张兴、赵达……邓春花、李晓兰!” 杨骁的声音充满了一种震慑灵魂的魔力。 随着他一一喊出在场每个人的全名,每个人内心沉睡的灵魂仿佛都被唤醒,一个个站直了身子,望着杨骁。 他们从没想到,杨骁居然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就连随军军妇都不例外! “从明天开始,我会将先前被侵占的军田,全部均分给你们每一户!” “轻度盐碱化的军田,咱们就种荞麦,种高粱,种萝卜,种芋头!” “中度盐碱化的军田,咱们就种芦苇,种碱蓬,种苜蓿,种棉花,借用本草之力,吸附盐分!” “重度盐碱化的军田,咱们就挖沟渠,修水车,引淡水洗盐,烧秸秆肥田,争取在一年内,让土地恢复肥力!” “前期一切投入,由我自讨腰包!” “军田第一年收成,无需交税,你们种多少得多少!从第二年开始,正常纳税,但此后十年不再加税!” “……” 杨骁的声音回荡在校场上,辅兵军妇们却是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杨骁说的这些治理军田的方法,很多都是他们闻所未闻的。 最重要的是,以往那些肥田,可都是被军官侵占据为己有的,他们这些军户就好比军官的佃农牛马,替军官种地干活。 可现在杨骁居然要把军田均分给大家,让大家自行耕种,而且第一年还不用交税! 什么是活神仙? 杨骁就是活神仙! 他这一句话,就让绝望的众人看到了一条活路! “想吃饱饭,不能靠任何人的怜悯和施舍,也不能指望神仙的保佑!因为别人给你的东西,他随时都有可能收回去!” “你们都给老子记死一句话——” 杨骁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拔高: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天若亡我,我定胜天!” 夕阳下,杨骁高抬着手,仿佛要将那西坠的红日,硬生生托起! 薛大虎虎躯一震,双目圆睁,此刻在他眼中杨骁身上仿佛散发着金光,真如那传说中开天辟地的神仙下凡…… 他胸中顿时涌起一股冲动,当即带头振臂高呼: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天若亡我,我定胜天!”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天若亡我,我定胜天!” 在薛大虎的带动下,原本麻木畏怯的众人,纷纷跟着振臂高呼! 就连王飞王义等人也跟着高喊起来。 八岁的林阿宝,也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吼叫着,哪怕小脸上泪痕还没擦干。 他其实并不太理解杨骁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却懂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别人给的东西,别人随时都可以收回去,想吃饱饭,只能靠自己…… 夕阳下,所有人的眼中,都闪着光,再不是先前麻木不仁的模样! 第37章 张士勇吃醋了 “好!这才有军人的样子!谁说辅兵不是兵?” 随着杨骁垂下手臂,校场上再次恢复平静。 杨骁环顾众人,对大家的变化十分满意: “不是只有战兵,才叫做兵!屯田种地,搞好后勤,同样至关重要!粮食战争,也是战争!” “记住,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为了我,更不是为了任何军官种地干活!而是为了你们自己!”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偷奸耍滑,活该饿死!” “明白了吗?” “明白!!!” 众人眼中都有了光,就像即将出征的战士一般,回应之声前所未有的高亢。 “散会!明日辰时,到官厅抽签分田!” 杨骁大手一挥,众人陆续散去,三三两两兴奋交谈,黑瘦的脸上都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和憧憬。 “阿宝,走了。” 军妇李晓兰拽了拽儿子的小手,林阿宝却不肯走,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杨骁手里的荞麦饼。 “娘,我还没吃饱。” 杨骁闻言一怔,循声看去,看见林阿宝那张倔强的小脸,笑着走了过去。 “总爷,阿宝他不是故意的,我这就带他走……” 见杨骁走了过来,军妇吓得直发抖,一个劲地护着孩子。 杨骁在怀里摸了一阵,摸出一个油纸包,露出里面包着的几颗黑糖块。 林阿宝看见糖块,大眼睛陡然一亮,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杨骁蹲下身,使劲儿捏了捏他脏兮兮的小脸: “小娃,我刚才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林阿宝乖巧点头。 杨骁笑了笑: “那你念给我听,念对了,这些糖块都是你的。” “嗯……我想一想!” 林阿宝一脸人畜无害,露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杨骁本来还想给他一些提示,却不料这小子突然伸出两只小黑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糖块,一股脑塞进了自己嘴里,然后撒开小短腿就跑。 “阿宝,你这死孩子!怎么能抢总爷东西!快给总爷道歉!” 李晓兰人都快吓傻了,杨骁的东西都敢抢,不要命啦! 林阿宝跑出十几米,方才回头指着杨骁,腮帮子被糖块塞得鼓鼓的: “娘,是总爷说的,想吃东西,就要靠自己双手抢!糖块已经在我嘴里了,还给他他肯定也不要了!” “……” 杨骁闻言嘴角暗抽,这小子,倒是挺会学以致用啊! 就是好的不学,专门学坏的! 杨骁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这小子,扭头对军妇道: “李氏,你回去可千万不能打他屁股啊,屁股要是打肿了他可就懂事了。” “嗯嗯,总爷放心,我回去一定把他屁股打肿!” 军妇点头如捣蒜。 夕阳终于是坠下了,屯田一事算是有了一点眉目,杨骁回到官厅,点着油灯,仔细算了一笔账。 虽然“人定胜天”的口号确实响亮,但那是给大家伙儿提气鼓劲的。 真到了事儿上,还是得一步一个脚印。 治理土地盐碱化是一场持久战,不可能一蹴而就。 杨骁的前期计划,是先给每家分上一块可以直接耕种的轻度盐碱地种庄稼。 十月份正是种植荞麦的季节,荞麦素有“救荒佳品”的美誉,不仅可以耐受轻度盐碱,成熟周期也比其他作物短,只需两三个月就可以收获,现在播种,赶在过冬前就能收获一次。 种完荞麦,再分配中度盐碱地,通过焚烧秸秆产生草木灰中和土地盐碱,然后再播种苜蓿、碱蓬、芦苇。 这三种植物抗盐碱能力都很强,嫩芽可以当野菜吃,老了之后可以作为牧草,饲养牛、马、羊、驴、鸡、鸭、鹅等禽畜牲口。 至于寸草不生的重度盐碱地,那就是真正的硬骨头,只能慢慢啃了,在没有找到能够打造水车,精通水利的能工巧匠之前,杨骁不打算轻动。 反正现在堡内人口有限,地分多了,也种不完。 比起屯田的事情,杨骁更担心倭患。 按理说,倭寇忍者已经现身,倭寇主力也应该不远了,说不定现在就盘踞在哪个岛上,随时准备登陆沿海…… 靖海堡地处大炎海防一线阵地,随时面临着战争的威胁! 如今自己有破甲箭在手,又练出了孙振武几名敢战能战的战兵,稍微维修一下堡内工事,勉强守住靖海堡应该不成问题! 但想要守护靖海堡背后的普宁乡,这点兵力显然还是不够看。 秦如冰准许自己自行招募五十名战兵,但是粮饷和军械她爱莫能助,只能自行解决。 “看来这‘富婆’,也不怎么富裕啊!” “粮食倒可以自己种,再不济花钱买!” “军械要我怎么自行解决?除了从敌人手里缴获,就只能自己寻找匠人打造了,堡内倒是有一些现成的铁料,但这能打造军械的匠人,哪有那么容易找?” 杨骁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柴铁山那张臭脸。 柴铁山能够打造出破甲箭,打造其他兵器应该也是不在话下,但那日这个便宜大舅已经把话说死了,再也不会给他打造任何武器。 金钱,似乎也没办法打动这个犟骨头! 除非能够解开柴杨两家的矛盾,但杨骁连父亲杨大胆和大舅柴铁山当年的矛盾到底是什么,他都不得而知。 问了柴氏好几次,老太太也都是顾左右而言其他。 “这可咋整?” 杨骁指节轻敲桌案,低眉沉思,却听见官厅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 “走啊刘大傻!咱去问问总爷,凭啥孙麻子和罗耗子能出海,咱俩就只能在堡里待着!” “不中嘞老张!总爷才刚接手堡里头这一堆烂事儿,忙得脚不沾地嘞,这么晚了,咱就别去给他添乱嘞!” “瞧你那熊色,你怕个鸟蛋啊!都是一个铺上睡过的弟兄,问一问,他还能把你卵子吃了不成!” 噶,房门被从外推开,张士勇拽着刘大傻,气势汹汹闯了进来。 杨骁眉头轻掀,扫了眼站在自己案桌之前的二人: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儿吗?” “刘大傻,你说!” 对上杨骁的目光,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张士勇,顿时怂了,拽了拽刘大傻想让他先开口。 刘大傻也不是傻子,一把甩开张士勇的手: “是你硬让俺来的,你自己咋不说嘞!” “到底什么事儿!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子忙着呢!” 砰,杨骁一巴掌拍在桌上,吓得二人都是一哆嗦。 “行,我说就我说!有啥不敢说的!” 张士勇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儿,屁股往杨骁案桌前一靠: “你偏心!” “什么玩意儿?” 杨骁闻言一怔。 “今天下午,你是不是让孙麻子和罗耗子出海了!” 张士勇此言一出,杨骁方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为了这事儿! “我让他们出海是去打探敌情,又不是出去玩儿!” “那就更不能让他们去了!” 张士勇醋坛子都快翻了: “凭啥就让他俩立功啊!我和刘大傻也不比他俩少个卵子啊,为啥不让咱们去啊!” “刘大傻,你杵着干啥,说句话啊!” 刘大傻憨憨道:“俺,俺都听总爷嘞!他让孙麻子和罗耗子去,肯定有他的原因!” “我草!你个瘪犊子,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张士勇顿时感觉自己被“卖”了。 “刘大傻说得对,没让你俩去,的确有我的考量。” 杨骁派孙振武和罗振武伪装渔民出海,是为了打探黑鲨岛海盗底细。 孙麻子干练,罗耗子精明,这种刺探情报的活儿就适合他俩干。 而刘大傻和张士勇往那儿一杵,像两座塔一样,估计还没靠近黑鲨岛,就被识破拿下了。 “直说吧,刺探情报这活儿,你俩干不了。” 张士勇闻言两眼一黑,人都快倒了。 他本来就错失了一次立功的机会,集体功没轮上不说,百姓送大红花的时候,也是被孙振武秀了一脸。 现在孙振武又领先他一步,要是又让这瘪犊子立了功,自己以后岂不是要被这湖南猴子骑在头上拉屎撒尿了? 刘大傻虽然嘴上说都听杨骁的,但这时候也难免有点灰心。 “不过……” 杨骁慢悠悠道: “有件事儿,还真得交给你俩去干!” “啥事儿?” 张士勇和刘大傻顿时来了精神,凑上前去,眼巴巴望着杨骁。 啪嗒,杨骁从柜子里的甲、乙、丙、丁、戊五块腰牌中,随手抽出两块,往桌上一丢。 随后,往椅背上慵懒一靠: “有兴趣,当伍长吗?” 看着桌上两块伍长腰牌,张士勇和刘大傻瞬间看直了眼,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突如其来的幸福,让二人小心脏怦怦直跳。 “哎哟我滴妈呀!有兴趣,那可太有兴趣了!” “哈哈,没想到俺也有当伍长的一天!” 二人把腰牌捧在手心儿,两眼冒光,爱不释手,高兴得像几百斤的大胖子。 半个多月前,他们还只是一个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的杂役辅兵。 现如今,竟然成了战兵伍长,怎能不兴奋! 见二人那个高兴劲儿,杨骁又道: “兵自己招。” “只管吃饱,没有饷银,只有打仗立了功,才有赏银拿!” “练兵之法,我已经教给你们了。” “三天后,我要看你们的兵!” 杨骁话落,张士勇扑通一下,单膝跪地,目光如炬,拱手领命: “多谢总爷提拔之恩,属下定不辱命,保证完成总爷交代的任务,誓死追随总爷,总爷说往北,我绝不往南,总爷放屁,我跟在后面吸!!!” “俺也一样!” 刘大傻也学着张士勇,跪地拱手。 二人腰间,已是分别配上甲队、乙队战兵伍长腰牌。 哪怕目前还只是光杆伍长,却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热情。 “滚滚滚!赶紧滚!” 杨骁不耐烦地挥手将二人打发了去。 第38章 龙争虎斗 翌日,卯时。 天地蒙昧,一片混沌,半轮残月,将坠未坠。 “轰隆——轰隆——” 甲队战兵营房内鼾声如雷,原属于韩九爷手下的四名战兵一如往常,还在被窝里呼呼大睡做着美梦,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悄然改变。 “砰!” 猛地一声巨响,张士勇一脚踹开房门,手里咣咣敲着破盆,跳到了战兵的铺上,开始了无差别轰炸…… “起床啦!起床啦!你们是猪吗?月亮都快下山了,还在睡!” “猪都比你们勤快!” “给你们一分钟时间,校场集合!” “谁要是敢不来,就给老子滚出战兵营!我靖海堡不养饭桶!” 一名战兵皱着眉头,没好气地冲张士勇囔道: “你不是乙队的吗?怎么管起我们甲队来了?你们练你们的,管我们什么事,别影响我们睡觉!——啊!” 那名战兵话还没说完,肚子上就狠狠挨了一脚,整个人就像油锅里的虾一样,弓着腰从床上飞了出去,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只觉浑身骨头都散架了。 听见这凄惨的惨叫声,其余几名战兵顿时没了瞌睡,急忙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你们这帮瘪犊子玩意儿!都给老子站好,站直啰!” 张士勇亮出了伍长腰牌,大嗓门震得窗户纸都在发颤: “老子告诉你们,韩九爷已经走了!杨总爷已经任命我为甲队战兵伍长,从现在开始,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每日卯时,校场集训,谁要是敢迟到,一律军法处置!” “记住老子的名字,我叫张士勇!” “若有不服,找我单挑!老子奉陪到底!” 看着张士勇壮若黑熊的体型,几名甲队战兵吓得腿都软了,哪里敢要半分忤逆。 “伍长放心,我们绝对服从命令!” “哈哈!” 张士勇豪迈大笑: “好!只要你们好好练,咱就是兄弟!别的不说,跟着老子,保证让你们顿顿吃饱!杨总爷说了,战兵训练苦,每人每天都有肉食!” “绝对不会比你们跟着韩九爷待遇差,只会更好!” “都给老子精神点儿!” “是!!” 几名战兵惶恐回应着。 相比起张士勇有现成的甲队战兵可以练,刘大傻则是一大早跑到辅兵营里来挑人,这也是杨骁提前打过招呼的。 听说当战兵每天有肉吃,打仗立功还能拿赏银,不少青壮辅兵蠢蠢欲动,但是一想到杨骁训练战兵时的残酷,不少人又打了退堂鼓。 刘大傻虽然块头不比张士勇小,但性子却比张士勇温和得多。 他不强迫别人来当战兵,只是让大家好好考虑,考虑清楚了,确定不怕吃苦再到校场来集合,但要是来了中途想走,那就别怪军法无情了,主打一个先说后不乱。 “娘,我想去当战兵!要是能打仗立功分上一回赏银,顶上种地好几年了!” 想起杨骁当众给战兵们分赏银的场景,辅兵薛大虎动了心思。 “大虎,别去!” 大虎娘徐氏拉着儿子的手,不准他去: “杨总爷马上就要给大家分田了,咱们庄户人家,本本分分种种地虽然攒不了什么钱,但也能图个温饱,当战兵太苦了,不是咱能干的!” “娘,我不怕苦!我就怕穷!我也想吃肉!我也想攒钱娶媳妇儿!我也想出人头地!杨总爷不也是农户出身吗?让儿去吧!” 薛大虎还年轻,他不甘心这辈子就这么庸庸碌碌。 “哎!” 看着儿子黑瘦脸颊上从未出现过的倔强之色,徐氏叹了口气,觉得眼前的儿子好像变了一个人: “大虎,你这是怎么了?以前你什么都听娘的,怎么现在连娘的话都不听了!你是不是被杨总爷昨天那番话带‘坏’了?” “娘!杨总爷没有带坏我们,是他让儿明白,这个世界就是要争要抢,才能活得更好!老实本分只会受人欺压!” 徐氏摇着头:“娘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心思!你这个逆子,我是管不了你了,你要去就去吧!等你吃够了苦头,就知道听娘的话了!” “娘,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薛大虎转身走出家门,一抹眼泪,暗下决心,自己一定要苦练杀敌本事,立下军功,让娘明白,自己不是逆子,而是薛家的骄傲。 …… “刘伍长,你的兵呢?” 辰时,四名甲队战兵已经在张士勇的鞭答之下,进行了接近两个时辰的军姿训练,虽是晚秋天气,一个个却像是刚从蒸笼里爬出来一样,浑身都被汗水淋透了。 腿抖得像筛糠,随时都能倒下,却无论如何也不敢休息片刻,因为一旦松懈,就会被伍长张士勇当场“提干”。 提干提干,提着就干! 反观刘大傻这边,却仍旧是光杆司令一个,一个兵都没招来。 刘大傻抬头看了看天上冉冉升起的太阳,觉得张士勇这声“刘伍长”有些刺耳,自己算什么伍长,忙活半天,一个兵都没招来。 难道那帮辅兵全是怂货,一个有卵子的都没有? “不中!俺压根儿就不是当伍长的料,俺还是把腰牌还给总爷去吧!” 他不免有些灰心失意,就在他准备取下腰间伍长腰牌,向杨骁请辞之时,几道脚步声突兀响起。 刘大傻循声抬头看去,四道身着辅兵兵服的人影,陆续出现在校场之上。 “辅兵薛大虎,前来报道!” “辅兵郑小勇,前来报道!” “刘伍长,我叫赵达……” 最后一个人,更是令刘大傻意想不到。 “王飞,前来报道。” 王飞低着头,有些不敢直面刘大傻的目光,声音也没什么底气。 “啥玩意儿?” 刘大傻还没说什么,一旁的张士勇却先气势汹汹大踏步走了过来: “王飞你这瘪犊子,就你这小老鼠脸子,还有脸来战兵营!瞧你这奶奶腿,你是这块儿料吗?” 张士勇大手一挥,就要抽王飞,王飞脖子一缩,下意识就要躲,却不料一只手突然挡在了王飞身前,抓住了张士勇的手腕。 “嗯?” 张士勇一怔,看着挡在王飞面前的人,满脸不敢置信。 “刘大傻,你干啥呢?咱还是不是弟兄了?” “老张!俺们当然是弟兄!但是,俺才是乙队战兵伍长!” 刘大傻一改往日憨厚之态,阳光下,方脸上满是刚毅之色: “乙队的事,俺说了算!不需要你来插手!” “还有,俺叫刘定邦,不叫刘大傻!” 张士勇愣住了,他不敢相信刘大傻竟然会说出这番话来,这还是以前那个憨憨的刘大傻吗? “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 张士勇撸起袖子: “信不信老子整……” 这次不等张士勇说完,刘大傻却先挺身上前,丝毫不怵对方: “老张,俺可是见过血的!” 刘大傻眼神犀利,看得张士勇心底一寒。 刘大傻指着周围一圈人,正色道: “俺们现在都是伍长嘞,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没规矩!身为伍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带头私斗,那就是辜负杨总爷对咱们的提拔,可不中啊!” “你要是不服,咱们就比一比,谁更会带兵!” 张士勇闻言,自是不甘示弱:“怕你不成?比就比!” 阳光下,甲乙两队伍长四目相对,互相对峙,犹如龙虎相争! “中!就这么说定了,三天后,咱们两队还是在这儿,当着杨总爷的面,拉着你的兵,碰上一碰!” “比军姿,比队列,比胆气!哪队要是输了,就给对方洗一个月裤衩!” 刘大傻话音刚落,张士勇立即回头冲甲队四名战兵吼道: “兔崽子们,都听见了吧?” “乙队的人,要跟咱们比个高下,输了的给对面洗一个月裤衩!” “你们想给他们洗裤衩吗?” 原本累得都快散架的甲队战兵,听闻此言,纷纷扯着嗓子大吼: “不想!!!” 第39章 他比牲口还猛嘞! “不想洗裤衩!那就给老子打起精神,往死里练!” 张士勇粗犷的声音回荡在校场上: “三天后,给老子拉爆乙队这帮孙子,让他们看看,什么踏马的叫做爷们儿!” “瘪犊子们,有没有信心?” “有!!!!” 看见甲队斗志昂扬,乙队这边也是不甘示弱。 “刘伍长!我们乙队也不想给他们洗裤衩!” 薛大虎此言一出,其余几人也都被激起了斗志。 “对!咱们也不比他们少个卵子,凭什么给他们洗裤衩!” “跟他们拼了!” 看着刘大傻和张士勇为了自己闹红了脸,王飞却有些难为情: “刘伍长,以前的事情……” 就在半个多月前,他还在校场上,用鞭子抽过刘大傻,回想起当时自己嚣张跋扈的样子,他就没脸面对刘大傻。 这次来参加战兵集训,也纯粹是想碰碰运气,并没有真的指望刘大傻能够原谅他。 谁料不等王飞说完,刘大傻却是十分洒脱地抬手打断了他: “以前的事情,都过去嘞!” “现在,俺们都是杨总爷手下的兵!” “俺们可不能白吃总爷的粮食!” “你们可都想清楚了?一旦加入战兵乙队,再苦,再累,都要给俺咬牙坚持下去!” “怕苦的,现在就趁早给俺滚蛋!” 刘大傻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 “我们不怕苦!” 在薛大虎的带头下,乙队几人皆是抬头挺胸,眼中充满了坚决。 噗通,王飞眼含热泪,单膝跪地,双手将一根鞭子递到刘大傻手边: “刘伍长!今后我王飞便是你帐下的一员小卒,若是有半点怠惰,忤逆军令,你只管照死里打!” 看着这根鞭子,刘大傻不由一怔,感慨良多,这条鞭子正是王飞以前抽他的那根。 犹豫再三,他还是接过了那根鞭子。 “起来吧!” “从今往后,你们都是俺乙队的弟兄!” “本伍长一视同仁,有功必赏,有错必罚!” “不想输给甲队,就都给俺站直啰!” “是!!!” 乙队四名辅兵,列成一排,气势丝毫不输于甲队的四名战兵。 双方都铆足了劲,谁都不想给对方洗裤衩,更不想三天后当着杨骁的面丢脸! 就在张士勇和刘大傻分别拉着两队人马顶着烈日拉练的同时,杨骁正扛着锄头,提着一兜子草木灰走出营房,像马上要下地的老农。 远远听见校场上震天的呐喊和时不时响起的哀嚎声,他回头看了眼,不禁欣慰一笑: “这俩小子,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啊。” 柳青背着一竹篓晒好的甜荞种子,紧跟在杨骁后面,弄得灰头土脸: “哥,我也想带兵搞训练。” “咱哪有那么多兵给你练啊!” 杨骁笑道: “乖乖跟我种地去!” “你也别觉得哥偏心,谁让你叫我哥的,我的弟弟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柳青闻言哭笑不得。 杨骁这是拿她当一家人了。 “放心吧,哥不会亏待你的!伍长腰牌都给你准备好了!” “等以后咱们种出了粮食,就能招更多兵,到那时我不仅让你带兵,我还要你带出一支最特殊的队伍来!” “什么特殊队伍?” 柳青眸子陡然一亮。 “我要是现在告诉你,还怎么吊你的胃口!嘿嘿,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杨骁坏笑道。 “哥,你真坏!” 柳青轻轻打了杨骁一下。 “干啥呢!这是大老爷们儿该有的动作吗?” 杨骁感觉柳青越来越娘们儿了。 甚至有时候他感觉这小子就是个娘们儿。 偏偏这小子长得还挺俊,细皮嫩肉的,弄得他有时候都有一种想搞基的冲动。 “柳青啊,你到底是娘们儿,还是爷们儿啊?” 杨骁忽然一本正经地问道。 柳青心头一震,随即信誓旦旦道: “哥,你说啥呢?我当然是爷们儿啊!” “那你待会儿,可得多撒点尿,肥肥土!” 杨骁说完,扛着锄头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去。 柳青却是步子一顿,呆在了原地。 “糟了……这下可怎么办?” …… “总爷,您怎么也来了?” 当杨骁和柳青扛着锄头、背着种子出现在田埂上时,正在地里翻土起垄的辅兵军妇们,纷纷扬起了头,冲他们打招呼。 如今家家户户都分了田,干活全是给自己干,大家积极性前所未有的高,一大早就到地里忙活了,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林阿宝提着个竹篮子,跟在李氏背后撒种子,看见杨骁走了过来,凑上前问道:“总爷,你也要种地吗?” 林阿宝虽然已经八岁了,却还穿着开裆裤,小鸟露在外面,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 杨骁想笑,但又觉得这小娃很可怜。 林阿宝这个岁数,若是出生在贵族和士绅家庭,早就该入学馆,受礼教,换上满档裤了。 但平民家庭的孩子,没钱上学,不知礼教,小小年纪就要帮着家里干活,穿开裆裤,又省布料,又方便如厕。 “怎么?总爷就不能来种地了?” 杨骁笑道: “总爷不种地,也得喝西北风啊!” 说话间,他已是来到自家分到的地里,往手掌心呸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抓起锄头就开始挖地起垄。 柳青则跟在后面,撒草木灰和种子。 见杨骁熟练地干着农活,一点官架子都没有,辅兵们面面相觑,他们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军官。 无论是韩九爷还是王雄,都从来不会自己下地干活,全都是让辅兵给他们干。 如今杨骁已是正儿八经的从七品小旗官,靖海堡一把手,竟然还亲自下野种地,这反倒让曾经饱受奴役的众人感觉浑身不自在! “杨总爷,你可是咱们靖海堡的一把手啊!你怎么能干这种粗活,你家那点地,我们大家伙儿帮你种了就行了!” “对对对,杨总爷,还是让我们来吧!” 辅兵军妇们扛着锄头,主动上前,想要帮杨骁干活。 “干什么?!” 杨骁却是毫不留情,冷声喝道: “滚滚滚!自己干自己的活去!地都已经分了,我的地还轮不到你们种!” “忘了我昨天说的话了吗?”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偷奸耍滑,活该饿死!” “就算是总爷也一样!——老天爷哟!赏口饭啰!你不给我活路,老子就捅破天哟!” 热汗挥洒间,杨骁嘴里吼着号子,手里的锄头没有片刻停歇,板结泛白的盐碱地硬生生被他挖得服服帖帖。 看着杨骁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拼命抛食的背影,辅兵军妇们全都红了眼,心中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个总爷,虽然有时候疯疯癫癫,又凶又恶,让人害怕! 但他可比那些个整天笑眯眯的笑面虎实在多了! 柳青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看着前面杨骁埋头苦干猛如老牛的背影,眸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时竟是失了神。 愣了一会儿,他猛然回过神来,向周围同样愣住的辅兵们喊道: “总爷尚且如此卖力,我们还有什么资格偷懒!” “大家伙撸起袖子加油干!” “争取早日种出粮食,给总爷分忧!” “好!!” 在柳青的带动下,辅兵们全都铆足了劲,回到了自己的地里,拼命干了起来。 人一旦忙起来,便忘了时间。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是爬上了中天。 杨骁早已脱了衣服,光着膀子,浑身热汗淋漓,像抹了油即将上场比赛的健美运动员。 感受到太阳越来越炽烈,他直起腰拄着锄头回头望去,身后一大片板结的土地都已被自己攻克,而其他人竟是被自己远远甩在了后面。 “瞧瞧杨总爷,他比牲口还猛嘞!” 李氏和几名军妇捂嘴冲杨骁偷笑。 邓氏也在其中,但她知道杨骁看不上自己,只是看了杨骁一眼,便埋头继续干起来。 如今丈夫王雄彻底废了,张士勇嘴上说要娶她可提上裤子就闭口不谈,她算是明白男人都靠不住,就像杨骁说的那样,想活命就得靠自己。 更何况,她还得养女儿呢,必须抓紧干。 “不是,这家伙咋这么猛呢?带兵猛就算了,种地都这么猛?还让不让我们活了?” 王义和王宽、王进看傻了眼,回头看看自己身后的地,三个大男人忙活大半天才弄出一小块来。 且不说杨骁,就连相邻的其他几个妇人,都把他们甩在了后面。 杨骁分田到户的政策,对于勤快人而言,可以说是天大的好事,但对于王义王宽这几个懒散惯了的家伙而言,那简直就是照妖镜。 以前大家一起出工,他们还能浑水摸鱼,现在分了田,各干各的,谁是勤快人,谁是懒汉儿,一眼就能看出来。 “杨骁这招太狠了!” 王义满脸生无可恋: “照这样下去,等别人丰收吃上新粮了!咱们估计还没出苗呢!” 王进急了: “不行!咱们也得抓紧了,不然到时候真得喝西北风了!” “好累啊!我感觉我已经力竭了!” 王宽更是叫苦不迭: “早知道就和飞哥一起去战兵营了!”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当战兵比种地还苦呢!而且还要听那姓刘的使唤,我可拉不下那个脸!” 王义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抓起锄头咬牙继续挖: “也就飞哥脸皮厚,不害臊!我估计他现在都快被那姓刘的抽成陀螺了!” 干了没一会儿,却见杨骁提着一个空木桶,突然高声喊道: “大家歇一下!” “妇人背过身去回避一下!老爷们儿都过来撒尿!” 第40章 逃兵 “哎呀,巧了不是,我正尿急呢!” 王宽一把丢下手里的锄头,率先朝着杨骁走去。 其他辅兵们也都陆陆续续停下手头活计,朝着杨骁靠拢。 一群大老爷们儿围着一个木桶,口哨声四起。 林阿宝的小鸟挤在一群大鸟里,尿得到处乱溅…… “林阿宝,你小子倒是瞄准了再尿啊,尿我脚上了,当心我给你剪下来喂小狗。” 王义没好气道。 “我的太小了,狗吃不饱,王义哥哥你的大,剪你的吧!” “我的算什么,杨总爷那个才是庞然巨物!” “话说回来,杨总爷你这玩意儿也太大了吧?” “赶上驴了都!” “难怪干活儿这么猛!” 辅兵们看着杨骁,顿觉自惭形秽。 听着男人们的对话,靖海堡的军妇们面面相觑,都憋着笑。 “大不大的,不都那样吗?没啥用。” 杨骁满不在乎地提上裤子。 突然,他的余光瞥见一个人,远远地站在地里。 “柳青!你还愣着干什么?过来撒尿啊!” 柳青僵在原地,对杨骁的话恍若未闻。 “你干啥呢?不就撒泡尿,有啥大不了的!”杨骁走了过去,想拉柳青。 却不料一向温顺听话的柳青,竟然狠狠咬了杨骁一口,随即扭头就跑。 “我草!” 杨骁看着自己虎口上的鲜红牙印,又抬头看向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柳青: “臭小子!竟敢违抗我的军令!等晚上回堡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还敢咬我,属狗的啊……” “哈哈哈!他被咬了,笑死我了!” 王宽指着杨骁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很快他就后悔了,因为杨骁的无情大比兜反手就抽在了他的脸上,直接将他摁进地里就是一顿爆锤。 王义和王进赶紧躲得远远的,唯恐血溅到自己身上。 这小子疯了,居然敢笑话杨骁! 而且还是正在气头上的杨骁! 小土狗进茅房——上赶着找屎呢! …… “杨总爷,你收集这些尿干什么?现在还没到施肥的时候吧?” 见杨骁往尿桶里掺清水,周围辅兵军妇们全都大眼瞪小眼看着他,这才刚刚开始挖地播种,就开始施肥了? 这波操作大家以前都没见过。 “若是寻常的土地,当然可以等到荞麦出苗后再施肥!” “但别忘了,咱们这地是受过灾的盐碱地,不能用常规的施肥之法。” 杨骁提着稀释后的尿水,来到了先前挖出的浅沟前,往浅沟里泼洒尿水。 一边干,嘴里还不忘向大家解释这么做的作用: “尿液呈弱酸性,适量浇灌,可以中和土壤里的碱性!” “并且尿液中氮含量高,可以提前赋予土地充足的氮元素,促使庄稼茎叶生长,能让荞麦出苗后长得更健壮,为后期结籽打下坚实基础!” “当然了,这尿必须经过稀释,而且只能浇灌在垄下的浅沟里,不能直接泼洒在垄上,否则会烧死庄稼!” 辅兵军妇们全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氮是什么东西?” “尿里还有蛋?能吃吗?” “弱酸又是啥?” 见大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杨骁无奈一笑,这些辅兵基本上都是文盲,大字不识几个,要让他们短时间内了解现代农业知识,几乎不可能。 “你们不需要了解那么清楚,只需要知道,这么做可以让地里庄稼长得更好就行了!” 杨骁此言一出,众人方才恍然大悟。 “哦,这么说我们就懂了!” “开饭了!” 就在这时,林慧娘和柴氏婆媳俩,提着篮子,背着竹篓,出现在田埂上。 即便隔得老远,饥肠辘辘的众人,却已经闻见了篮子竹篓里散发出的荞麦饼和高粱粥香气。 “大家干了一上午活都累了。” “去吃饭吧!” 杨骁大手一挥,众人欢呼雀跃,纷纷朝着林慧娘婆媳二人迎了上去。 “以前给韩九爷和王雄种地,忙活一天就给一碗野菜粥喝,那粥稀得都能照镜子了!” “现在跟着杨总爷,这小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是啊,杨总爷不仅管我们吃,还给我们分地,教我们种地,这简直就是活菩萨啊!以后谁再说杨总爷是活阎王,我跟谁急!” 辅兵军妇们三三两两,或站或蹲,聚在田间地头,边吃边聊。 热粥热饼一下肚,一上午的疲乏仿佛都随之烟消云散,连说话都有劲儿了。 “骂谁活菩萨呢?” 杨骁端着碗凑了过来: “我可告诉你们,我只管你们三个月饭!” “等三个月后庄稼出来了,勤快的自然有饭吃,偷奸耍滑的那就等着饿肚皮吧!” “呵呵,那是自然!” 辅兵们全都笑呵呵的。 只有王义几人害臊地低下了头。 “虎子,我刚才看见柳青兄弟哭着跑回去了,叫他吃饭也不吃,你是不是打他了?” 看着和辅兵们有说有笑的杨骁,林慧娘凑上前拉了拉他,压低声问道。 “别管他!” 提起柳青,杨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一个大男人,整天就知道哭!” “等晚上回去狠狠‘提干’一次,他就老实了!” “你不是认他当弟弟了吗?干嘛对人家这么凶?” 林慧娘柔声道: “你那张兄弟和刘兄弟,都当伍长带兵了,就柳青兄弟跟着你种地,你这不是偏心吗?” “正因为他是我弟弟,我才要更加严格地管教他!” 杨骁目光一沉,叹了口气: “不然今后,如何委以重任?” 柳青识字,机敏,受教育程度高,是靖海堡难得的高知人才,杨骁对他的期望,远不止一个小小的战兵伍长那么简单。 可这小子怎么就这么不成器,撒泡尿都能把他吓跑! 他那玩意儿到底是有多小? 这么不自信? 难怪娘们儿唧唧的,估计压根没发育健全。 …… “骁兄,认识你很高兴,毫不夸张地说,如果不是遇到你,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亲手射杀倭寇!” “是你让我获得了新生,如今的我,已经可以坦然面对曾经的过往。” “我很想继续追随你保境安民,杀倭荡寇。” “但经过再三考虑,我还是做出了决定。” “我觉得,我不适合再待在这里了。” “是的,如你所见,我要当逃兵了。”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靖海堡,咱们有缘江湖再见。” “请允许我,最后再叫你一次大哥!” “——你的弟弟,柳青。” 柳青反复看着自己写的信,直到纸上墨迹都干了,方才下定决心,将信纸压在杨骁官厅的桌案前,背上包袱,转身推门而出。 掂了掂包袱里的十两赏银和弩箭,柳青抬头望着天上舒卷的流云,只觉天高海阔,心胸为之一宽: “往日短少盘缠,又手无缚鸡之力,害怕强人,只觉举步维艰。” “如今我有十两银子在手,虽是女儿身,却识字,懂数算,还学得一手杀人技,天下无处去不得。” “骁兄,对不住了!阿青去也!” 轮守门楼的两名辅兵,亲眼看着柳青打开小门堂而皇之出了堡,却并无任何反应。 柳青和杨骁情同亲兄弟,平日跟随杨骁出入靖海堡都是平常事,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不再过问。 只以为柳青背着包袱,要出去办什么机密的事情。 而此时,吃完饭后正在地里埋头干活的杨骁,心头突地一跳: “我草,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41章 骑猪追贼 “哟,这位军爷,打尖还是住店?” 柳青刚踏进同福客栈,掌柜周大福便满脸堆笑迎了上来。 柳青闻言不由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特意换上的便服: “店家,你是如何知道我是当兵的?” “害!那日在靖海堡,我可是亲眼看见杨伍长…哦不,现在应该叫杨总爷了,他带着你们几位军爷在校场上操练军阵武艺,回来之后,我是整宿睡不着啊!” 周大福说着,回头看了眼后厨,压低声对柳青笑道: “要不是我那婆娘不同意,我都想带着我儿子,到你们靖海堡投军去了!” “以前提起当兵的,普宁乡百姓第一反应就是‘好男不当兵’,但自从观看你们靖海堡的升旗礼后,满大街不知多少人动了投军的心思!” “大家都盼着杨总爷对外招兵呢!我是真羡慕你们啊,真是太威风了!” 听着周大福的话,柳青微略微有些脸红。 外面的人巴不得加入靖海堡,追随杨骁,而自己却可耻地成为了一个逃兵。 “军爷,看你背着包袱,穿着便服,应该是杨总爷给你派了什么机密任务吧?我懂,我懂,不该问的我不问!但你今天既然到了我这儿,就让小的略尽地主之谊吧!” 周大福对柳青满脸仰慕,扭头冲后厨喊道: “婆娘!靖海堡的军爷来了,赶快弄些好酒好菜来!” “啥?靖海堡的军爷来咱们这儿了?那可千万别让他走了!我这就弄几个拿手好菜给你们下酒!” 后厨传来妇人惊喜的回应。 “店家,不必如此!在下告辞!” 见对方如此热情,柳青心内愈发惶恐,不顾对方挽留,转身出了门。 他想找一家不认识自己的客栈,可没想到普宁乡几乎每家客栈掌柜都认识他,毕竟普宁乡就这么大点地方,人一旦出了名,别人想不认识都难。 实在没辙,柳青只好挑了家位置比较隐蔽的小客栈,这家客栈藏在花柳街的胡同里,相邻的全是招蜂引蝶的花茶楼和半掩门的乐户。 客栈的主人是个老眼昏花的老婆子,五米之外人畜不分那种,加上有些耳聋,所以根本不认得柳青。 “店家,住店!” 柳青喊了半天,老婆子都没什么反应,坐在板凳上自顾自地缠着麻线团。 好在墙上挂着木牌,上面用木炭弯弯扭扭写着住店的价格。 柳青掏出剪碎的碎银,放在老婆子的麻线篮子里,在柜台上取了一把钥匙,从门边的狭窄木梯上了二楼。 小地方的客栈比不上州府客栈那般宽敞干净,客房里灰很大,显然是很久没人住过了,也没有伙计打扫,好在面北有一扇小窗,不至于太过憋闷。 指望不上老婆子打扫,柳青自己打来一盆水,给客房里一番抹洗,总算是有了个可以临时歇脚的地方。 柳青解开包袱,掏出一张舆图铺在桌上,开始研究接下来的计划,她打算先回苏州府老家,祭拜先父先母。 要从这里回到苏州府,首选是走海路。 到普宁乡住店之前她就已经到东江港口打听过,三天后周家的船队要运一批瓷器去潮州,正好顺路。 沿东南海岸线到了潮州码头,再找下一艘顺风船到泉州,再到温州、明州,最后驶入长江口就可以抵达苏州府。 相比起走旱路需要翻越千难万阻的南岭,走海路至少要快一半不止,这种蹭船的事她挺熟的,毕竟当初就是这么一步步从苏州府逃亡到惠州府的。 以前做梦都想逃离的家乡,现在她却决定不再逃避,而是选择主动回去面对那满目疮痍的一切! 其实回乡的念头,早已在柳青心中盘桓许久,只不过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现在既然决定了,就绝不反悔…… 确定了三天后的行程,柳青伸了个懒腰觉得有些累,不知不觉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对面花茶楼里传来的媚笑和不可名状的叫声,将她吵醒,外面天已经黑了,花柳街却是灯火通明,比白天还要喧嚷热闹。 花茶楼的姑娘们为了生计出卖着笑脸卖弄着风情,那些兜里有几个烂钱的登徒子,便如蝇逐臭般汇聚于此。 柳青听得心烦,来到窗前正想关上窗户,却不经意在楼下熙来攘往的人群中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一个满脸麻子,一个露着两个大板牙,二人虽做渔民打扮,手里却拿着用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事,分明是武器。 “孙振武,罗怀义?他俩怎么会在这儿?” 看见这两个曾经并肩作战过的战友,柳青关窗户的手不由僵住了。 两人并没有发现二楼有人盯着他们,大摇大摆进了一家花茶楼。 原本花茶楼的老鸨见他们穿得破破烂烂,像是渔民,还想驱赶他们,但是当二人亮出白花花的银子后,老鸨子立马满脸堆笑,笑着把他们迎了进去。 “这两个家伙!” “骁兄让他们伪装渔民,出海打探黑鲨岛海盗的底细!” “他们可倒好,竟然跑到这里来寻欢作乐!” “简直是……” 柳青银牙一咬,正想出声叫住二人,但旋即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她又瞬间没了底气。 “哎!我又有什么资格阻止他们呢?” “我自己不也是辜负了骁兄一片情谊,当了逃兵吗?” 柳青忽然有些难过,虽然才离开杨骁不过半天时间,她心里竟然有些想念杨骁。 虽然她和杨骁相识还不到一个月,但彼此之间却有许多值得回忆的点点滴滴。 想着想着,柳青不禁红了眼。 砰,猛地一声巨响,打断了柳青的思绪。 对面花茶楼二楼窗户突然洞开,一道左眼戴着独眼眼罩,身穿黑袍的精瘦人影,竟然从二楼一跃而下,跳到了楼下的巷子里。 “贼娃子!站到起!” “狗日滴!莫跑!” 先前进入花茶楼的孙振武和罗怀义二人,立即冲了出来,口中大喊着朝那人追去,手中的武器也都亮了出来。 那黑袍人影从二楼跃下后,竟是毫发无伤,拔腿就朝巷子深处发足狂奔,动作敏捷,犹如一只黑色猎豹。 孙振武和罗怀义二人在后面穷追不舍,眼看彼此的距离迅速拉近,却不想前方出现一道两人高的土墙。 那黑袍人影三两步蹬墙而上,骑在墙头上,回头冲气喘吁吁的孙振武二人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儿,随后跳下土墙,扬长而去。 孙振武和罗怀义望着两人高的土墙,一时爬不上去,只能用最笨的“叠罗汉”,先把孙振武托举过去,罗怀义再抓着他的腿爬上去。 看见巷子里的情形,柳青眸光闪烁,忽然明白过来自己错怪了孙振武二人,他们并非来这里寻欢作乐,而是来抓人的! 虽然不知道那个黑袍独眼龙,到底是什么人,但看那翻墙过户的身手,绝非什么良民百姓。 柳青顾不上细思,立即转身装好手弩,箭簇上弦,爬上楼顶,朝着那黑袍人影追去。 “小妖精,老爷我猛不猛?” 某个乐户家中,一个挺着大肚腩的老头儿,搂着女人的腰,笑着问道。 “猛!老爷真猛!” 女人媚笑回答的同时,纤纤玉手已是伸进了老头儿的腰包里,将老头儿包里的银票摸了个干净…… 啪,砰,就在这时,猛地一声爆响,头顶一片碎瓦片砸在地板上,吓得老头儿和女人都是一哆嗦。 二人抱在一起,齐齐抬头看向屋顶被踩出的洞,脸上无不是写满了惊恐。 “抱歉,你们继续!” 柳青冲他们歉意一笑,随即继续端着手弩,踩着房顶,朝黑袍人影追去。 “哼?还有帮手?” 黑袍独眼龙完好的一只眼中闪过一抹精芒,瞥了眼左侧房顶上追来的柳青,以及身后刚刚翻过土墙的孙振武和罗怀义,陡然加快了脚步。 “就凭你们这几个臭鱼烂虾!想追上我夜鹞子,做梦去吧!” 看着前方飞奔如风的黑袍人影,罗怀义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 “格老子!这个龟儿子是真能跑!” “王八盖子滴,绝对不能让他跑咯!追!” 孙振武一咬牙,铆足了劲,朝着黑袍人影冲了过去。 “麻子,你跑不赢他滴!” 罗怀义摇摇头,并没有直接追上去,而是四处打量起巷道里的环境,忽然他注意到一个半掩门的乐户正躲在门缝里瞧他。 “大爷,要玩儿吗?一刻钟只要三十文,比花茶楼便宜!” 见罗怀义盯着她看,那女人索性推开门,倚在门边冲他媚笑。 罗怀义竖着耳朵听着黑暗里吭哧吭哧的动静,忽然眼前一亮,掏出十两银子塞进女人手里。 就在女人捧着十两巨款发呆的时候,罗怀义一把推开女人,穿过女人的院子,跳进了猪圈,把里面的一头老母猪赶了出来。 他从旁边的小庙里顺来一挂鞭炮,绑在猪尾巴上,点燃引线,骑在暴走的老母猪身上从前门冲了出去。 “猪我要了!” “十两银子,够你再买五头猪了!” 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罗怀义骑着老母猪朝前方冲去。 女人站在自家门前,嘴巴大张,看傻了眼:“头一回见逛花柳街,不要女人,要老母猪的!” 若是有人站在云端,向下俯瞰,就会看见十分荒诞又惊险的一幕。 在极具东南沿海民居特色,地形错综复杂的小巷子里,一个满脸麻子的军汉穷追不舍地跟着一个黑袍独眼龙。 而在他们头顶之上,一道苗条细瘦的身影在屋顶上飞奔跳跃,时不时朝黑袍独眼龙射出一支夺命冷箭,但却总是被后者灵敏躲开。 还有另外一个军汉骑着一头暴走的老母猪,在另外一条巷子里狂奔,企图抄近路包抄黑袍独眼龙。 所过之处,留下一阵鞭炮响与惨烈猪叫,一路火花带闪电,引得两边民户纷纷出门观看。 还有小孩儿误以为过年了,找爹娘要糖吃,结果被爹娘一个大耳巴子打得找不到东南西北。 第42章 夜鹞子杨风 “不是……这几个当兵的,喝牛血了?!” 杨风回头看了眼穷追不舍的柳青和孙振武,不由有些心惊。 想他自十四岁起拜入盗门,出师后一直浪迹沿海一带,穿墙过户,摘花取宝,从未失过手。 无论是州府兵丁还是民壮捕役,连他一根腿毛都摸不到,因此在江湖上得了个“夜鹞子”的绰号! 这次到普宁乡临海村找大伯寻亲无果,本着不能空手而归的职业操守,打算搞几笔生意再走,没曾想撞上了孙振武和罗怀义。 虽然二人打扮得像渔民,但以他的眼力不难看出,二人分明是行伍中人。 本以为这次这几个当兵的,和以前那些废物也是一路货色,没曾想这几个家伙非但没有放弃,反而越追越起劲儿了。 “小小普宁乡,竟有如此强兵,不简单呐!” “哼!也罢,小爷就陪你们好好玩玩儿!” 杨风也是被激起了好胜心,打算好好溜溜这几个当兵的,他身形一折,钻进了另外一条巷子。 就在他打算来个神龙摆尾甩掉后面跟屁虫的时候,却是瞳孔骤缩,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嗷——!哞——!” 一阵凄厉凶狠的猪叫声中,一头浑身长满黑毛,獠牙外露的大炎本土老母猪,从巷口冲了出来。 “驾!驾!!” 罗怀义骑在老母猪背上,手中镗钯一横,径直朝着杨风挥来,宛若战场上冲锋的将军。 “狗日滴灾贼!嘞哈看你还往哪里跑!” 杨风见势不妙,急忙闪身想要原路返回,却见被甩在身后的孙振武已是后来居上,手中一杆长枪拦出去路,枪锋如雪,晃得杨风心底一寒。 “王八盖子滴!咋个不跑咯?” 孙振武喘着粗气,说话断断续续,全然没有注意到罗怀义骑着猪冲了过来。 杨风一看前后都有追兵,径直蹬墙跃上左侧民宅的房顶。 “糟咯!麻子,快闪开!” 罗怀义一见杨风上了房,只剩孙振武堵在巷口,当即瞳孔骤缩,嘶声大喊,而自己胯下的老母猪根本不停使唤,直接朝着孙振武冲了过去。 “么子东西?” 孙振武先是愣了愣,随即就看见罗怀义骑着猪朝着自己撞了过来,两只眼瞬间睁得老大,人都麻了: “啊!罗耗子,我日你仙人!!” 巷子里十分狭窄,眼看孙振武闪避不及,就要被发狂的老母猪活生生撞飞,这可是由野猪驯化而来的大炎本土黑猪,不是现代白白胖胖性格温顺的家猪。 被这种猪撞上,可不是开玩笑的。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前脚刚跃上屋顶准备远走高飞的杨风,唯一完好的一只眼睛中闪过一丝不忍。 嗖,啪,他反手抽出腰间一条绳钩,撒手甩入巷中,钩住孙振武的左腿,咬牙运力一拽,硬生生将孙振武整个人拽离了地面。 “嗷——嗷——!” 就在这刹那之间,发狂的老母猪狂奔而过,来不及转弯,一头撞死在墙上。 “啊哟!” 罗怀义从母猪身上跌落,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方才停了下来,整个人摔得灰头土脸,七荤八素。 见老母猪已经死了,杨风撒手松开孙振武,收回绳钩,正准备转身离去,后背心却是突地一凉,被什么尖锐硬物顶住了。 柳青端着弩机,悄然立于杨风身后,本可以一箭射杀杨风,但却并没有击发。 “上面的可是柳青兄弟?” 孙振武和罗怀义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抬头望向屋顶上的两道人影。 “是我!” 柳青回道。 “柳青兄弟,先莫杀他!这个崽儿是黑鲨岛海盗,肯定知道不少黑鲨岛的底细!我们把他带回去向杨总爷复命!” 罗怀义此言一出,不仅柳青心中一惊,杨风本人也是满脸懵逼: 我是盗门中人没错,但我几时成了什么黑鲨岛海盗? 但不等他细想,柳青已是一记手刀砍在了他脖子上。 杨风顿时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好像正身处一个客栈里,并且身上已被五花大绑,尤其是手脚都被捆得死死的。 而在对面的桌前,之前追自己的三个家伙正在说着话。 “呼!” 孙振武靠在窗前,嘴里叼着一根桉树杆子,鼻子里喷出两条白龙: “这伢崽子硬是兔子投胎滴,跑起来飕飕滴,快得冇边!” 罗怀义连连点头: “对头!要不是我们几个都受过杨总爷的魔鬼训练,还真滴追不到这个贼娃子!” “这回还多亏柳青兄弟帮手,不然就让他狗日滴跑球咯!” 孙振武吐了一口烟,扭头看向柳青: “柳青兄弟,你咋恁个赶巧咯,偏偏就杵到这块来了?” “我……” 柳青目光躲闪,不敢面对孙振武二人。 “嗯?这是啥子哦?” 罗怀义注意到桌上的包袱,随手拿起里面的舆图看了起来,柳青见状一惊,连忙一把夺过。 “这客房的房钱我已经付过了,你们今晚就待这儿吧,天黑了路不好走,明天再带贼人回堡复命也不迟。” 柳青匆忙收拾了包袱,转身就要出门。 “柳青兄弟,你是打算走哪儿去哦?” 罗怀义起身问道。 柳青不语,带上房门头也不回离开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听得见孙振武叭烟的声音。 “麻子,不对头,嘞娃儿不对头!” 罗怀义眉头一皱,觉得柳青不太对劲。 “有啥不对头?定是杨总爷给他派咯什么机密任务!” 孙振武摁灭桉树杆子,满不在乎地往床上一躺: “别想那么多咯,今夜我们轮流看守这个海盗,明天押他回堡复命,又是大功一件咯!” “哎呀,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张大胡子滴反应了,哈哈哈!” 一想到张士勇羡慕嫉妒恨的表情,孙振武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呜呜呜!” 被五花大绑塞住嘴巴的杨风挣扎起来,像是要说话。 罗怀义走了过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老实点!” 杨风“呜呜”了一阵,见二人压根不再理他,只能放弃挣扎。 自己真不是什么海盗啊,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后半夜,客房里鼾声如雷。 杨风扭了扭关节,本想缩骨逃走,可缩到一半,发现黑暗中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他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狗日滴死娃子!你龟儿板眼儿还多啊!还会缩骨功嗦!” 这可是活生生的军功,哪能让他跑了? 罗怀义一宿都没敢合眼。 他重新把杨风绑得死死的,专门选那些完整的不可能脱臼伸缩的骨头绑。 最损的是,他竟然把门板拆了下来,将杨风双手双脚分别捆在门板一角,将他的骨骼拉伸到了极致,再牛的缩骨功来了也白瞎。 “嘞哈,老子看你个猪儿虫还啷个缩骨!” 看着罗怀义得意的坏笑,杨风欲哭无泪,这绝对是他职业生涯中最糟糕的一个夜晚。 这四川佬太狠了,又是骑猪包抄,又是门板捆绑,什么损招都让他想出来了。 真是小刀剌屁股——开了眼了! …… 第43章 海盗 翌日,靖海堡上空,阴云密布。 堡内所有人全都聚集在校场上,神情惶恐。 而在人群中央,昨天值守门楼不慎放走柳青的两名辅兵,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杨骁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口中癫狂吼叫着,手里的鞭子,狠狠抽在二人身上,打得两人嗷嗷叫。 看得周围人群无不是心惊肝儿颤,就好像那鞭子抽在了自己身上。 “老子可以允许你们叫苦,叫累!” “但我绝不允许有人当逃兵!想走,可以,当面跟老子说清楚!” “而柳青这样不告而别的混蛋!将彻底钉死在我靖海堡的耻辱柱上!” “从今往后,任何人出入靖海堡,都必须得到我的批准!” “别以为老子是在大题小做!今天你们因为粗心大意能放跑一个逃兵,若是有朝一日,敌人因为你们的粗心大意混入堡内,那将会给我们靖海堡带来灭顶之灾!” “张兴,李桐!你们自己说,你们该不该打?” “该……该打!” 两名辅兵被杨骁抽得皮开肉绽,忍痛回应了一声,便接连痛得昏死在了地上。 “马景天,带他们去裹伤!” 杨骁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人群后面同样瑟瑟发抖的马景天,应了一声,连忙带着几个辅兵上前,将昏迷的二人抬走。 “所有人引以为戒!” “下次再出现这样的事情,那就不是抽鞭子这么简单了!” 啪,杨骁猿臂一甩,鞭子劈开空气迸出一阵爆响,吓得所有人都是一哆嗦。 鲜血从鞭上飞溅在地,撒落点点红梅。 “散了!” 随着杨骁大手一挥,回头走进官厅,众人方才松了口气。 辅兵军妇们扛起锄头自去地里干活,张士勇和刘大傻则是拉着战兵们继续操练。 林慧娘看着怒火冲天的杨骁,也不敢去惹他。 这个小叔子,现在脾气大得吓人! 哪怕自己是他的亲嫂子,这时候也未必管用。 “柳青兄弟啊,你这次真是把你大哥惹火了!” 林慧娘想不通,柳青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当逃兵,明明说好要当一家人的,杨骁也是把他看作了亲弟弟。 最不应该当逃兵的人,却当了逃兵,这对杨骁的打击有多大,林慧娘想也想得到。 他只能用怒火来掩饰自己内心的痛苦。 …… 回到官厅之后,杨骁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两行泪水竟也随之从眼眶里无声滑落。 瞬间从一只暴怒的猛虎,变成了受伤的小猫咪。 无声哭了一阵,杨骁抓起地上被撕得粉碎的信,一块一块拼回来,看着信上柳青娟秀工整的字迹,杨骁只觉心如刀绞。 前世,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兄弟! 这一世,他有了亲人,也有了一帮兄弟,当柳青叫他“哥”的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有了个“弟弟”。 可没想到,柳青这个混蛋,竟然就此背叛他而去! “老子不就让你撒泡尿吗?” “你至于当逃兵吗?” 昨晚从地里干完活回来,杨骁本想和柳青好好谈谈,结果一晚上都没见着柳青人影。 今天一大早进了官厅,方才看到柳青留下的“离别信”,气得他直接暴走,撕碎了信,召开了刚才的惩戒大会。 那两个值守门楼的辅兵固然有错,但更让杨骁火大的,其实还是柳青的背叛! “姓柳的!你就是这么欺骗老子的感情的!下次再让老子见到你,老子非把你碎尸万段不可!” 杨骁一把扬了粉碎的信纸,起身之时,眼中的泪光和悲伤已被凛然杀意取代。 狗屁的江湖再见,狗屁的兄弟情义! “死神”杨骁绝不接受背叛。 柳青必须死! “柳青这个王八犊子,把杨总爷气疯了都!” 某个战兵们看不到的角落,张士勇冲坐在自己大腿上的刘大傻问道: “大傻,你说柳青这小子,跟豆芽菜似的,他迈着俩筷子小腿儿他能上哪儿去啊?” “俺咋知道?俺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刘大傻挠了挠头: “不过,我之前总听他说梦话,念叨着爹啊娘大哥别丢下他啥的,说不定是回老家去了……” “算了,不管他!他走就走吧,反正咱是跟定杨总爷了,打死也不走!” 张士勇远远瞅了眼校场上练军姿的战兵们,冲刘大傻坏笑道: “嘿嘿,还别说,昨天咱俩那场戏演得还真有效果,你看那帮小子,真以为咱俩呛上了,铆足了劲练呢!” 刘大傻头一歪,靠在张士勇肩头: “老张,你到底娶不娶邓氏!俺还等着喝喜酒嘞!” 张士勇摸着刘大傻的大腿: “娶!” “啥时候娶?” “这不王雄还没咽气吗?” “俺们现在也是当上伍长了,按理说,该娶个黄花大闺女!” 刘大傻满脸憧憬: “以后哇,俺要娶个膀大腰圆,好生养的,一股脑怼他七八个大胖小子出来!” “你个瘪犊子,你当下猪仔呢你?一窝七八个?” “去你的!你才下猪仔嘞!” 刘大傻捏着沙包大的拳头,在张士勇胸口轻轻擂了一下。 二人抱着聊得正嗨。 “伍长!伍长!” 就在这时,乙队战兵李勇突然找了过来。 看见刘大傻坐在张士勇大腿上,他顿时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你们……” “刘大傻,你个瘪犊子,你们乙队必输!” 张士勇连忙一把薅住刘大傻头发,作势要将刘大傻往地上摔,刘大傻则是反抱住张士勇,同样满脸凶狠: “张士勇,老子乙队才不怕你们甲队呢!你给俺等着,三天后,看俺怎么拉爆你!” “二位伍长,别打了!” 李勇连忙出声喊道: “孙伍长和罗伍长回来了!” “他们还抓回来一个黑鲨岛海盗!” “杨总爷正到处找你们呢,叫你们赶快去官厅商量大事!” “啥?孙麻子和罗耗子回来了?还抓回来一个海盗?” 张士勇闻言,顿时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完犊子! 这回又让孙麻子立功了! 自己在靖海堡的地位不知不觉又下降了。 “走走走!快去看看到底怎么个事儿!” 张士勇拽着刘大傻,连忙朝着官厅赶去。 …… “总爷!我们回来咯!还抓回来一个黑鲨岛海盗!” 却说不久前,孙振武和罗怀义二人一前一后抬着一个门板大摇大摆回了靖海堡,宛若打猎归来的猎户,神气十足。 门板上捆着一个呈“大”字张开的黑袍独眼龙,那人嘴巴里塞着东西,口中不停发出“呜呜”的声音,满脸生无可恋。 “他们抓到黑鲨岛海盗了?还是活的?” 这一幕,顿时吸引了校场上战兵们的目光。 “走,咱看看去!我还没见过活的海盗呢!” 甲队战兵李勇起了心思。 他身旁的战兵吴贵惶恐道: “还是算了吧!张伍长说过,没有他的解散命令,我们谁都不准乱动,要是被他发现我们偷懒,你不怕被‘提干’啊?” “哎呀,你怎么这么死板!张伍长不知道跑哪儿偷闲去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的!咱就去看一眼,待会儿又回来接着训练,他又不知道!” 在李勇的怂恿之下,其他三名战兵面面相觑,前后左右瞅了好几眼,确实没见着张士勇人影,顿时全都松懈了下来。 “行!咱去看看!” 见甲队战兵全都跑去看稀奇,腿抖个不停的王飞,心思也活泛起来。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扭头对身旁三名乙队战兵说道:“哥几个,要不咱们也去瞅瞅?” 赵达和郑小勇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动。 站了这么久的军姿,他们的身体早就已经濒临崩溃边缘,先前和甲队的人较着劲儿,尚且可以咬牙硬撑,可现在甲队的人全跑了,他们何尝不想休息休息? “走吧!反正刘伍长也不在,没事的!” 王飞说着就要迈开步子。 “要去你们去!” “我不去!” 就在这时,一直纹丝不动的薛大虎,口中突然迸出一声沉喝。 说完这句话,他便眼观鼻鼻观心,不再理会其他人。 如同入定的老僧,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汗水顺着薛大虎黑瘦的脸庞淌流而下,汇聚在他的下巴上,随后吧嗒落地,摔成八瓣儿。 腿同样是抖个不停,但他眼中满是坚决,腮帮子咬得鼓鼓的,显然在用意志力和自己的身体拼死较劲儿。 “我们也不去!” 先前还有些意动的郑小勇和赵达,全都定下心来,稳住了身形。 “你们……哎!” 王飞刚刚迈出去的脚尖在空中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第44章 藏宝洞 “姓柳的,你这个小人,老子整死你!” 官厅内,杨骁咬牙切齿,满脸狰狞,在刚剪的纸人身上写下“柳青”两个字,拿起绣花针就往纸人身上一顿乱扎: “让你背叛老子!老子诅咒你吃泡面永远没有调料包,喝奶茶永远没有珍珠,打屁必带馅儿,打牌把把输!脚底流脓,痔疮爆炸,娶老婆全是如花!” “亏老子还帮你洗被褥洗裤衩!最负心的就是你们这些读书人,没良心的东西!” 正扎得过瘾,官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嚷。 紧接着就听见了孙振武和罗怀义二人高亢的声音,杨骁不由一惊,慌忙将纸人和绣花针收进柜子里。 随即扯过一本文册,正襟危坐,满脸正经,故作办公姿态。 噶一声,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孙振武和罗怀义抬着一个门板进了官厅,二人将门板斜着靠在墙边,这才拱手上前,向杨骁复命: “总爷!幸不辱命!” “我们自打前天出去,在黑鲨岛附近守了整整一个通夜,总算是跟住这个落单的海盗!我们一路跟踪他到普宁乡花柳街,才把他逮住!” “哪晓得这贼娃子嘴壳子比死鸭子还硬,我们啥子法子都使尽了,他硬是咬死了说自己不是海盗!” “冇法子,只好把他拖回来,请总爷你亲自发落!” “海盗?” 杨骁眉头轻掀,瞥了眼捆在门板上,像只大蝙蝠的黑袍独眼龙,看样子确实像个海盗。 再一看孙振武和罗怀义二人,脸色憔悴,灰头土脸,身上的衣服都破了,显然为了抓这个海盗吃了不少苦头。 “好哇,你们干得不错!” “活捉海盗,大功一件!” “你们先下去换衣服吧!待我审问这贼人一番,就给你们记功!对了,这两块腰牌是给你们的!” 孙振武和罗怀义对视一眼,脸上难掩喜色。 “谢总爷!” 二人领了伍长腰牌,欣喜若狂,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出门之时,瞥见李勇等四名甲队战兵正扒着官厅窗户,探头探脑,偷偷朝里面打量。 孙振武和罗怀义二人并不知道这四名战兵现在归张士勇管,也没怎么在意他们,只是看了一眼便走了。 “你们这些海盗,虽是炎朝人,却与倭寇无异,烧伤抢掠,残害百姓,罪大恶极!今日落在老子手里,哼,就让老子好好教教你做人的规矩……” 孙振武二人前脚刚走,杨骁脸色一沉,取下墙上挂着的鞭子,一步步朝着黑袍独眼龙逼近。 “啊!!” 啪的一声鞭响,黑袍独眼龙脸上瞬间爬起一道蜈蚣状的鞭痕,疼得他整个人直抽抽,嘴里“呜呜”连声,似在求饶。 啪啪啪! 杨骁也不问话,一连抽了几十鞭,打得黑袍独眼龙一佛出世二佛涅槃,身上黑袍烂成了布条子,身上血肉模糊,鞭痕累累,整个人只剩下一口气…… 见对方眼神呈现出大学生般的清澈,显然是彻底老实了,杨骁方才停手,上前一把扯掉对方嘴里塞的布条。 “接下来你只有一次回答问题的机会。” 杨骁语气平淡,却透着瘆人的冷意。 “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如果我在你嘴里听到半个‘不’字,或是半句假话,那么……” 锵,库隆! 刀光明灭之间,杨骁已是完成了一次拔刀斩,这一刀,径直将黑袍独眼龙头顶余出的一截门板削断在地。 连带着斩断了他头顶的几根乱发。 看着眼前缓缓飘落的几许断发,黑袍独眼龙唯一完好的一只眼,瞬间圆睁,如同见了鬼,裤裆都湿了。 只差毫厘,杨骁这一刀就可以连同门板切断他的脖子! 想他在江湖上浪迹多年,和不少捕役兵将都打过交道,但还从未见过这样迅猛精准的刀法。 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大炎军中什么时候出了这种狠人了? 一时间,官厅内静得可怕,他只能听见自己慢半拍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那么…这就是你的下场。” 杨骁缓缓收刀入鞘,抬眼平视脸色惨白的独眼龙,吐出了剩下的话: “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面对这种随时能取他项上人头的活阎王,独眼龙哪敢不明白? 这一刻,他感觉杨骁的目光是有分量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在黑鲨岛坐第几把交椅!” “军爷,这好像是两个问题吧?” “嗯?” 杨骁目光一沉,作势就要拔刀。 “军爷,别别别别冲动!我……我回答还不行吗?” 独眼龙慌忙坦白,自报家门: “小的名叫杨风,因跑跳得快,翻墙过户如入无人之境,江湖人送外号‘夜鹞子’!” “我虽是盗门中人,但也知晓盗亦有道,从来都是劫富济贫,只取那不义之财,不曾残害过平民百姓,更不可能干那些烧杀抢掠的活计……” “倒不是我心肠多好,只是那些强取豪夺杀人越货的事情太跌份儿了,只有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海盗强盗之流才会去干!” “我要是去干了,那就是辱没了我这一身飞檐走壁的盗门本事,祖师爷要是知道了,棺材板都盖不住!” 杨骁眉头轻掀: “你的意思是,你不是海盗?” “当然不是!” 杨风坚决摇头,言语间满是对“海盗”的不屑: “我向来独来独往惯了,怎么可能跟那些乌合之众混在一起!” 见他神情不似作伪,杨骁不由皱起了眉头: “若你不是海盗,为何我那两个兄弟蹲守一夜,正巧看见你从黑鲨岛上下来!” “黑鲨岛?” 杨风闻言一怔,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不由苦笑起来: “搞了半天,那处藏宝地叫做黑鲨岛啊!” “哎哟军爷,误会!这都是误会!” “什么意思?” 杨骁皱眉问道。 “军爷,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本是从外地到普宁乡临海村来找我大伯探亲的!” “但没想到我大伯家已经搬走了,寻亲无果,我便四处溜达,想干几票生意弄些赶路盘缠!” “经过我一番打听,得知普宁乡有个刘家,鱼肉乡里,为富不仁,我便盯上了刘家,踩了几日盘子,弄清楚了刘家人丁出入歇息的空隙,本欲在三天前子夜时分趁夜下手!” “却不曾想,叫我撞见那刘家大爷刘泽民和刘家大少刘成栋,带着家眷细小,拖着一箱箱金银珠宝趁夜出了海……” 刘成栋? 听到这个名字,杨骁目光一震,若有所思。 却听杨风继续说道: “眼看着到手的金银财宝要飞了,我岂能就此罢手?” “一路跟踪过去,却见刘家的人抬着成箱的金银珠宝,乘船上了你说的那什么黑鲨岛!” “黑鲨岛里有人迎接他们,看样子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或许就是你们所说的海盗!” “我趁着夜色跟在刘家人后头摸进了那岛上水寨,本想取些财宝就走,却叫我发现那黑鲨岛上的藏宝洞!” “我在岛上留了一夜,暗中画下了那藏宝洞的位置,顺带取了些财宝便离开了!” “得了钱财,我本想去花茶楼快活快活……没曾想,就被你那两个手下给盯上了!” “他们张口就喊抓贼,我还以为他们是知道我偷了那伙人的财宝,才要抓我!” “没曾想,他们是误将我当成了海盗!” “军爷!小的绝对不敢扒瞎,句句都是大实话啊!你们真的抓错人了!” 杨风苦着脸哀求: “你就发发慈悲,放我一马吧!” 杨骁迅速消化着杨风这番话里的信息。 从杨风的语气和微表情来看,这些话应该都是真的! 而且他说三天前夜里撞见刘家携财出逃,也正好和刘成栋被镇刑司抄家前夜提前跑路对上了! 难怪官府抓不到刘家的人,原来刘成栋他们竟然投靠了黑鲨岛海盗! “你方才说,你在黑鲨岛发现了藏宝洞,还画下了图纸?” 杨骁问道: “此话当真?” 见杨骁来了兴趣,杨风连连点头: “千真万确!图纸就在我怀里!” 杨骁立即上前摸出了他身上的图纸,展开看了起来。 “军爷,我跟你说,那洞中不仅有上万两的金银财宝,还有数千斤铁料!我隐约听见那群海盗说起,他们打算把这批铁料,卖给倭寇!” “倭寇?他们与倭寇也有来往?” 听闻此言,杨骁心头大震,抬起了头。 看来这黑鲨岛,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柳青!赶快把孙振武、罗怀义、张士勇、刘大傻全都叫过来,我有大事要跟他们商量!” 看着杨骁对着空气喊话,杨风头皮发麻,整个人都忍不住肝儿颤了起来。 坏了! 这位军爷,貌似是个疯子! 杨骁话刚出口,也是蓦地一怔。 使唤柳青使唤顺口了,一时竟忘了这人已经不在。 “那个谁,就扒窗户那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外面偷看!去把你们伍长叫过来,就说我有大事儿要跟他们商量!” 门外偷看的李勇等人,虎躯一震,没想到自己早就被杨骁发现了,随即慌忙点头: “是!总爷,我们这就去!” 第45章 堂哥 “啊?” “他不是海盗?” 再回到官厅时,孙振武、罗怀义二人已经换上了红袄战衣,腰间分别挂上了丙、丁战兵伍长腰牌。 当杨骁告诉他们,他们抓回来的黑袍独眼龙并非海盗时,先是感到惊异,随后脸上露出了莫大的失望之色。 如果独眼龙不是海盗,那到手的军功岂不是没了? “哈哈哈!孙麻子你个瘪犊子,杨总爷让你去摸摸海盗底细,你偏要抓个海盗回来!” “抓就抓吧,忙活半天结果还抓错了人,你说说,你这么点事儿让你干成啥了?要你还有个蛋用?” 原本心情低落的张士勇,则是笑得前仰后合,抹起了眼泪: “害我虚惊一场,还以为又让你小子掏上了!” “你张大胡子少在这里幸灾乐祸!” 孙振武叉着腰,不服气道: “咯黑鲨岛戒备森严,不是那么好搞滴!有本事下回让你克,看看你有冇本事摸上克!” “我去就我去呗!多大点儿事儿!” 张士勇扭头冲伏案研究图纸的杨骁拍着胸脯: “总爷,下回你就派我去,我保证不会给你整这些幺蛾子!” 啪,罗怀义一巴掌抽在杨风脸上,气得浑身发抖: “你个龟儿子!你不是海盗,为啥子不早说!害得老子们搞些空事!” 杨风满脸委屈: “我倒是想说,可你们也没给我解释的机会啊!” 话刚出口,啪,又挨了一巴掌。 “你龟儿嘴巴还敢嚼!” “老子为了抓你,花了十大十两银子,买了一头老母猪!” “十两银子啊!都够买五头猪咯!” “你今天要是不赔老子滴银子噻,老子就要吃你滴肉!” 罗怀义抱住杨风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吓得杨风嗷嗷叫。 刘大傻和张士勇连忙上前把发狂的罗怀义拉了回来: “老罗,蒜鸟蒜鸟!都不容易!你就算把他咬死,你的银子也回不来了……” “那头老母猪,就当是请兄弟们吃肉了!” “行啦,都给我消停点!” 埋头看图纸的杨骁突然发话,几人顿时都停止了拉扯。 “你这画的到底是什么几把玩意儿?” 杨骁拿着图纸,起身来到杨风面前: “我怎么看不懂?” “军爷,你不是我们盗门中人,当然看不懂了,这图纸是我用的我们盗门《贼道图》的画法画的。” “上面的不同标识,都要不同的含义,非我盗门中人,即便得到这张图,也别想知道其中宝藏的位置!” 说到这里,杨风不免有些得意: “军爷,咱俩做个交易怎么样?你把我放了,我就给你解释这图中标识的含义!” “总爷,千万不能放他哟!” 罗怀义慌忙道: “这家伙是兔子成精,腿脚快得很呐,要是放开他,他一转眼功夫就跑球咯,我们撵都撵不到哇!” “对!硬是不能放!” 回忆起昨晚在花柳街的一幕幕,孙振武也连忙说道: “昨晚上为了逮住这家伙,我跟老罗没少恰苦头!” “两丈来高的土墙,他两三哈就翻过去咯!” “要不是刚巧碰到柳青兄弟搭把手,早让这崽娃子溜脱哒!” 孙振武话音刚落,杨骁眼中精芒乍迸,张士勇更是扯着大嗓门喊道: “啥玩意儿?你们昨晚遇见柳青那王八犊子了?” “那你们咋不把他也抓回来!” “啥子意思哦?” 孙振武和罗怀义对视一眼,显然都懵了,没明白张士勇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把柳青也抓回来? “害,你们还不知道嘞!” 刘大傻插口道: “柳青那龟孙儿当了逃兵,跑了!” “杨总爷为了这件事,可气毁了!” “这……” 孙振武愣了愣,在身上一阵掏摸,摸出半根桉树杆子,叼在嘴边下意识叭了起来,虽然压根没有点燃,他却浑然未觉: “他啷个会当逃兵咯?他怕不会当逃兵咯?日怪得很呢,他为么子会当逃兵咯?” 孙振武重复着同样的一个问题,但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够回答他。 谁也不知道,柳青为什么要当逃兵! “我就说昨天他啷个不对劲!” 罗怀义回忆起昨天在客栈里柳青的种种反应,恍然大悟: “嘞哈懂了,他龟儿子是当了逃兵嗦!” “难怪他让我们在客栈歇一晚上再回来复命!” “狗日滴就是想趁夜跑路!” 砰,杨骁猛地一拳砸在门板上,吓得杨风瑟瑟发抖,就差一点,杨骁的拳头就砸到他脸上了。 杨骁想不通,为什么柳青当了逃兵,却还会冒险出手帮助孙振武他们抓贼。 仔细回想,这小子也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按理说不应该当逃兵才对。 难道这小子,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 关键他在信里也没说清楚,就这么不明不白走了,让杨骁心里百般不是滋味,他很想找到柳青,当面问问为什么要离开靖海堡。 不过当前更要紧的,还是黑鲨岛! 如果黑鲨岛的藏宝洞真的存在,打下黑鲨岛,便可以解决靖海堡缺少物资的困境! 上万两金银,数千斤铁料,这些东西对杨骁而言,诱惑实在太大了,给一百个美女他都不换! “这个图纸就留着给你自己陪葬吧!” 杨骁随手将图纸丢回给杨风,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 只要自己打下整个黑鲨岛,还怕找不到藏宝洞? 自己可是堂堂靖海堡把总,又不是寻宝的盗墓贼,要什么狗屁图纸! 带兵明抢,才是自己该干的事情! 不对,应该叫带兵剿匪! “孙振武、罗怀义、张士勇、刘定邦!” “在!!!” 随着杨骁一一点名,四名战兵伍长齐齐应声,目光如炬,身姿挺拔列成一排,全然没了先前打闹互呛的吊儿郎当之态。 因为他们知道,每当杨骁点名的时候,就是要干大事了! “即刻点兵!” 杨骁虎目圆睁,声音陡然拔高: “进发黑鲨岛!” “得令!” 四名伍长齐齐拱手领命。 “军爷!你该不会就想靠你手下这么点人,强攻黑鲨岛吧?” 杨风梗着脖子大喊: “那黑鲨岛里有上百号人,你们要是强攻,就是白白送死啊!!” “我那张图纸,对你们绝对是有大用处的!你们要信我啊!!” “大胆!竟敢动摇我军军心!” 杨骁瞪了他一眼,冷声喝道: “把这小子拖出来,祭旗!” “是!!!” 孙振武和罗怀义闻言立即上前,把杨风连人带门板抬了出去。 “军爷!饶命呐!!” …… 校场上,战旗飘扬。 甲乙两队共八名战兵,在张士勇、刘定邦的率领下,集结完毕。 杨风被罗怀义摁倒在战旗之下,孙振武高举战刀,架在杨风脖子上,只等杨骁一声令下,手起刀落,便叫杨风人头落地。 “斩!” 杨骁立于点将台上,口中一声洪喝,吓得杨风哇哇大叫。 “娘啊!儿没用!没能完成你的遗愿,儿还没见到大胆伯伯和柴伯母,却要先来见你了!” “娘,你在天有灵,你咋就不保佑保佑我呢?” “啊!” 孙振武大喝一声壮了壮胆,手中战刀高举过顶,霎时间便要朝着杨风脖子上砍下去。 “慢!” 杨骁却是突然一抬手,喝止了孙振武。 孙振武闻声一怔,战刀悬停在杨风头顶。 杨骁快步走下点将台,把腿都吓软了的杨风一把拽了起来,看着他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大胆伯伯,什么柴伯母?” 杨风哆嗦了半天,都没缓过劲儿来。 直到杨骁“啪”的一巴掌抽在他脸上,他方才回魂一般缓过神来: “军爷,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我是来普宁乡探亲的……” “我大伯叫杨大胆,我伯母叫柴玉香,堂哥叫杨勇!说是还有个什么小堂弟,叫……叫什么虎子……” 咚,杨骁手一抖,直接撒开了杨风,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杨风则是脱力一般,瘫坐在地,宛若一堆烂泥,裤裆都湿透了。 “娘!” “娘!你快粗来!出大事儿了!” “我差点把我堂哥砍了!” 杨骁人都麻了。 正要砍人,结果发现要砍的竟然是自家亲戚! 孙振武更是呆若木鸡,自己差点把杨总爷的堂哥砍了?! 这么搞,小心脏根本受不了好吧! 赶紧摸出桉树杆子点上,狠狠叭上一口压压惊。 第46章 铁打的薛大虎 “小风,伯母这儿没什么菜!你将就吃点!” 午时,饭桌上已摆上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萝卜干炒猪肉,一盘煎小鱼,一盘高粱面烙的饼子,但柴氏还是觉得不够丰盛,转身又进了灶房: “你先吃着,我再给你烧个汤!” “伯母,不用麻烦了,这些就够吃了!你也坐下吃吧!” 看着满桌的菜,杨风齐了齐筷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那哪儿成,你千里迢迢从闽州来看伯母,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头,来了这儿,就当是自己家,别跟伯母客气!” 说话间,柴氏已是挖了一勺猪油滑入锅中,打了两个鸡蛋,掺半锅水,烧了个鸡蛋野菜汤。 蛋汤上飘着油花,激发出的香气飘得半个靖海堡都能闻见。 “鸡蛋汤来咯!” “小风,别等我,你快吃啊!” 柴氏端着鸡蛋汤上了桌,杨风这才迫不及待动了筷,吃得满嘴流油: “伯母的手艺就是好!跟我娘做的菜一个味道……” “这孩子,嘴真甜,跟小时候一样,一点没变!” 柴氏满脸慈爱,笑呵呵地给杨风夹菜。 看着伯侄二人久别重逢那个亲热劲儿。 门外,孙振武、张士勇、罗怀义、刘大傻咽了咽被饭菜馋出来的口水,扭头看向杨骁: “总爷,这小子还真是你堂哥啊?” 杨骁摇头苦笑,不置可否,一段久远的记忆却在脑海中逐渐复苏。 大概是在炎朝建立初期,天下尚未平定,北方频繁战乱,上百万移民被迫从晋西洪洞大槐树南迁。 而杨家先祖也是其中之一,经过几代人开枝散叶,杨家族人在南方各州府都有分支。 传到杨骁爷爷这一支,家中有兄弟三人,老大杨大胆、老二杨大彪、老三杨大龙。 十多年前,杨骁爷爷去世,杨骁父亲杨大胆身为长子,继承了杨家的田宅,二叔、三叔则分了杨家祖上积攒的银钱,拖家带口相继外出谋生,继续为杨家开枝散叶。 此后两家偶有送信回来报平安,二叔在高州扎了根,三叔则去了闽州。 而这杨风从闽州过来,应该就是三叔杨大龙的儿子,确实是自己同宗同族的堂兄弟。 只是当时二叔、三叔分家的时候,杨骁还在母亲柴氏的襁褓之中,虽然长大后父母偶有提起过二叔三叔,但并没有具体谈起过二叔三叔的子女,因此他并不认识杨风这个堂哥。 “虎子!别在外面站着了,快进来,跟你堂哥好好道个歉!” 在孙振武几人同情的目光下,杨骁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屋内。 “你这孩子也真是的,看把你堂哥打成什么样了!” 柴氏指着满身是伤的杨风,没好气道: “堂弟打堂哥,大逆不道!你爷爷要是还在,少不了一顿家法伺候!” “你赶快跪下,给你堂哥磕个头,认个错!都是一家人,以后要和睦相处!” 杨骁闻言一怔,让我磕头认错? “堂哥,你确定要我给你磕头认错吗?” 杨骁看向杨风,问了一句。 感受到杨骁的目光,杨风手里的筷子吧嗒一下掉在了桌子上,连忙躲在了柴氏背后,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伯母……算了,算了吧!虎子弟弟他,他也不是故意的!之前的事情都是误会!” “别啊,你是堂哥,我是堂弟!我打了你,给你磕头认错是应该的!” 杨骁说着,作势就要下跪磕头。 “别别别!” 杨风吓得直哆嗦,哪里敢让这个活阎王给自己磕头认错: “伯母,你快让虎子坐下吃饭吧!我……我害怕!” “再说了,他现在可是堂堂小旗官,官怎么能给民下跪呢?” “有伯母给你撑腰,你怕啥?你是当哥的,就得有当哥的样子!” 柴氏冲杨骁发话道: “虎子,快磕!” “好嘞,娘!我这就磕!” 杨骁趴跪在地,作势就要磕头。 杨风双腿一弯,连忙跪在地上,抢在杨骁之前先磕了起来。 “行啦行啦,都别磕了!” 柴氏无奈摇头: “都起来吃饭吧!” “堂哥,请!” “不不不,堂弟先请!” 杨骁和杨风二人互让了一番,这才相继落座。 “娘,粥好了,该给辅兵送饭去了。” 林慧娘在灶房里喊道。 “哦好!我这就来!记得打一盆子肉去,让大伙儿都打打牙祭!” 临出门前,柴氏拉着杨骁和杨风的手,握在一起,笑着嘱咐道: “你们两兄弟,还是头一回见面,彼此不认得才闹了这回笑话,都是同根同族的兄弟,流着一样的血,谁都不要记恨谁!” “我先和慧娘送饭去了,你们慢慢聊,慢慢吃,正好两兄弟多熟络熟络!” 说完,柴氏便提着一竹篮高粱面饼子转身出了门。 杨风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起身想跟柴氏一起走: “伯母,你别丢下我,我害怕!!” 但他刚刚站起来,就被杨骁一把摁住肩膀,被迫坐了回去。 “娘,你放心吧,我会好好招待堂哥的!” 杨骁冲杨风笑了笑,抓起一把肉片就往他嘴里塞: “堂哥,来我家千万别客气,一定要吃饱喝好!” “这头大肥猪,可是罗兄弟专门花十两银子为你买的!你可得多吃点啊!” 面对杨骁“热情”的款待,杨风只能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谢谢堂弟……我吃不下了!” “吃不下了?还剩这么多,你居然吃不下了?你这饭量也不行啊!” 杨骁一把松开杨风,扭头冲门外馋得直流口水的张士勇几人喊道: “进来刷盘子了!” “得令!” 早已跃跃欲试的四人犹如饿狼一般冲了进来,就着高粱面饼子和一大盆萝卜干炒肉、煎鱼,一阵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连盆子都舔得一干二净。 “草!给我留点啊!” 杨骁傻眼了: “老子还没吃呢!” 想从这几头牲口嘴里抢肉吃,不亚于在商K找处女。 杨骁索性起身去了灶房,林慧娘和柴氏已经走了,他上前揭开锅盖,锅里还有。 自己冒着尖打了一碗,蹲在门边石墩子上,吃得那叫一个香。 吃着吃着,杨骁不经意一抬眼,忽然看见一道孤零零的身影,正顶着大中午的太阳,站在校场中央。 阳光下,那人宛若老僧入定,纹丝不动,黑瘦脸庞上熠熠闪光,像是涂了一层脂粉。 杨骁缓缓起身,端着碗走近一看,方才看清那不是脂粉,而是汗水蒸发后凝结成的盐霜。 这人两只眼睛,平视前方,昂首挺胸,不像站军姿,倒更像是在站桩。 所立之处亦是结成一层薄薄的白粉,分明是汗水反复滴下蒸发形成的盐霜。 “薛大虎,你站了多久了?” 听到杨骁的声音,薛大虎眸光轻颤,仿佛这才意识到身边有人,张开干裂发白的嘴皮,回道: “回总爷,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只记得是从卯时开始的。”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透着虚弱。 杨骁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不由心头大震,从卯时到午时,他站了整整三个时辰,也就是六个小时! 这是什么概念? 别看站军姿简单,其实特别熬人。 两个小时,就足以让一个未经训练的新兵叫苦不迭。 三到四个小时,就足以摧毁一个老兵的精神意志,让人倒地不起,柳青当时就没少在这个过程中晕倒。 即便是孙振武、张士勇这两个天赋异禀,喜欢较劲儿的冤家,最高记录也才四小时三十分钟,就彻底力竭倒地了。 哪怕是各方面资源充足的现代军营,最高记录也才六小时二十分钟! 更别提在这缺衣少食的炎朝,一个训练还不到三天的辅兵居然能够站满六个小时,简直就是机能怪物,若非天生的钢筋铁骨,根本不可能做到! 丢在现代军营,也是足以傲视全军的恐怖存在。 杨骁看着薛大虎,不敢相信这小子是怎么扛到现在的。 “为什么不去吃饭?” 杨骁问道。 “没有伍长的解散命令,战兵不能自行停止训练。” 薛大虎的回答,听得杨骁心头又是一震。 好小子! 这踏马妥妥是个兵王苗子啊! 没想到小小的靖海堡辅兵营里,竟然藏着这么一个宝贝疙瘩。 杨骁记得薛大虎的祖籍是粤西柳州人士,不愧是出狼兵的地方,果然是狠人啊! 哪怕是在前世的历史上,粤西土司狼兵也是和戚家军齐名的抗倭主力,打起小鬼子来和金华府义乌兵一样凶悍。 “总爷的命令,你听不听?” 杨骁顿时起了爱才之心。 “听!” 薛大虎毫不犹豫地回道。 不听不行啊,他谁都不怕,对伍长刘定邦也是敬重多过畏惧,但唯独看见杨骁,是打心底里发怵。 “好!” 杨骁心感大慰,当即下令: “我命令你,马上停止训练!洗手吃饭!” “是!” 第47章 安插卧底 “吃吧!” 杨骁给薛大虎打了满满一碗肉。 “谢总爷!” 闻见肉香,薛大虎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但他并没有马上动筷,而只是就着汤啃饼子。 “为什么不吃肉?” 杨骁皱眉问道。 “我娘还在地里干活呢,我想把肉留着给我娘吃!” 听到薛大虎的回答,杨骁笑道: “不用,你娘她们也有肉吃!” “今天全堡都吃肉!以后辅兵每隔五天,都有一顿荤腥,他们干的也是苦活,不吃肉哪里扛得住!” “真的?” 薛大虎闻言一惊,随即放下碗筷,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对着杨骁纳头便拜: “总爷,从今往后,属下这条命,就是你的!” …… “虎子,这黑鲨岛你是非打不可吗?” 吃罢饭后,杨风跟着杨骁在靖海堡里转了转,同时给杨骁讲解了他那张图纸上标记的内容。 经过一番熟悉,二人也是熟络了不少,在杨风的讲解下,杨骁终于看懂了这张图纸。 这张图上,不仅标记了黑鲨岛藏宝洞的位置,还注明了黑鲨岛的布防局势和明岗暗哨。 从图上来看,黑鲨岛水寨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就凭靖海堡现在的兵力,若是贸然强攻,能不能打下来且不说,就算真的打下来定然也是伤亡惨重。 自己手下就这么几个兵,可经不起折损。 “打,肯定是要打的!” 黑鲨岛藏宝洞里那上万两金银,数千斤铁料,杨骁志在必得。 如今他手里满打满算只有三百五十多两银子,顶多还能撑一两个月,根本撑不到地里粮食收获。 一个月内,必须拿下黑鲨岛,否则家里就会面临断粮的窘境! “堂弟,恕我冒昧一问,你手底下有多少能打的兵?” 刚到靖海堡时,杨风还以为这里每个兵都和孙振武罗怀义一样凶悍,但转了一圈下来,才发现这靖海堡貌似是个空壳子…… “能打的,你都见过了!” 杨骁无奈苦笑。 柳青走了,堡内能战的兵,也就孙振武四人。 薛大虎虽是个好苗子,但毕竟还未经过真正的军阵武艺训练,根本不具备实战能力。 甲队李勇吴贵之流,还有乙队那几个兵,连军姿和队列都还练明白呢! “就这么几个人,怎么打?” 杨风问道。 “不急!” 杨骁立于门楼之上,摆了摆手: “我已经让孙振武和罗怀义去普宁乡张贴募兵告示了!” “我计划在一个月内,练出甲、乙、丙、丁四队战兵!” “四队战兵也才二十个人,黑鲨岛可是有上百匪寇,背后还跟倭寇有勾连……你确定这仗能赢?” 杨风觉得杨骁仿佛痴人说梦。 “所以,我需要堂哥你助我一臂之力!” 杨骁一把握住了杨风的手,用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堂哥你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一身惊人本事丝毫不输于倭寇忍者,并且一向劫富济贫,心怀侠义之心!” “这个忙,只有堂哥你能帮我!” 杨风本想拒绝,但被杨骁高帽子这么一戴,身形顿时伟岸了起来: “都是一家兄弟,贤弟何须客气!什么忙?只管说来,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对我而言也不过是小菜一碟!” “我要你投靠黑鲨岛海盗!” 杨骁此言一出,杨风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告辞!” “堂哥,别急着走啊!” 杨骁一把拉住杨风: “不是真让你去当海盗!是让你当卧底!” “卧底?” 杨风愣了愣,完全没听说过这种新名词。 “就是打入敌人内部,取得他们的信任,成为我们靖海堡的内应!” 杨骁目光如炬: “待我等出兵之时,咱们就可以里应外合,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好是好,可是像我这样一身正气的美男子,该如何才能取得海盗的信任?” 杨骁上下打量了杨风一眼,就他这一身黑袍外加独眼龙的形象,晚上出门能把小孩儿吓哭。 妥妥的海盗圣体好吧! 不过他还是凑近杨风耳边,低语了一番,听了杨骁的话,杨风唯一完好的一只眼,顿时闪过一抹精芒。 “行!这事儿要是成了,你可得兑现你的承诺,给我弄个官儿当当!再给我弄个媳妇儿,给我家开枝散叶!” 杨骁拍了拍他的肩膀,满口答应: “包的!包的!” 不就是官儿吗? 正好马厩缺个弼马温! 这个便宜堂哥再合适不过了。 “好,既然堂弟如此痛快,当哥的也不含糊!” 杨风眼冒精光,拍着胸脯来了劲: “不说别的,盗门里的事儿,我可是门清儿!就凭我这身本事,若是去黑鲨岛靠窑,保证那群海盗送把交椅给我坐,取得他们信任还不是手拿把掐!” “好,有哥哥这句话,小弟就放心了!” 杨骁连忙拱手: “小弟在此,恭候哥哥的好消息!” 送走杨风后,杨骁依旧扛着锄头到军田干活,林慧娘除了帮柴氏做饭,闲时也会到地里帮忙撒种子。 叔嫂俩男女搭配,有说有笑,干活不累。 “虎子,你不想法子找找柳青兄弟?” 聊着聊着,话题就难免引到了柳青身上。 “找他做什么。” 杨骁摇头: “留不住的人,找到又有什么用?” …… “你们听说了吗?” “靖海堡对外募兵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募兵告示都贴出来了!但是只招十二名战兵,二十名辅兵!” “那咱们得抓紧去,去晚了可就轮不上了!” 孙振武和罗怀义将募兵告示贴出去一天不到,靖海堡对外募兵的消息就迅速传遍了大半个普宁乡。 若是放在半个月前,这募兵告示贴出来,定然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无人问津。 但现在,大家却是抢着想去靖海堡当兵。 一来是因为杨骁治军有方,跟着他能学到真本事。 二来是杨骁赏罚分明,绝不克扣军功赏银。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跟着杨骁一天两顿饭管饱! 哪怕是辅兵,每隔五天也有一顿荤腥! 而战兵更是每天都有肉食补贴。 哪怕明知道没有军饷发放,但在这个穷得人吃人的大灾之年,能吃饱饭,就已经足以吸引一大群食不果腹的流民和贫苦农户! “去得早也没用!” “告示上说了,辅兵要会木工、打铁等手艺,战兵更是要经过考核合格才能留下!” “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走,咱去看看!” 翌日一大早,乌泱泱一大群人朝着靖海堡去了。 这些人大多蓬头垢面,面黄肌瘦,甚至还有拖家带口的,大都是外地流民以及失去田土受灾破产的农户。 哪怕明知道自己可能没办法通过考核,但还是有不少人想去碰碰运气。 他们中许多人都已经走投无路,只要有一线希望,也值得去试上一试! 而在人群之后,竟来了一辆马车,有人认出这是周家公子周远宁的马车,马车后面跟着五名骑马的青壮…… 衣着样式虽算不上华贵,但料子都是缎面的,低调中透着贵气,人群自觉让开在道旁,唯恐弄脏了这些贵人的衣服。 “大哥,咱们家又不缺钱,你为啥非要我们几个去靖海堡当战兵啊?” 一名身着白色劲装,脸上有一搭青色胎记的青年,凑近马车,对里面的人问道。 马车厢侧珠帘从内轻轻掀开,露出周家大少爷周远宁那张儒雅白净,却又透着些许病态的面庞。 周远宁不答反问: “远威,我问你,刘家当初何以能够独霸普宁乡,成为刘家第一大族?” 胎记青年偏着头想了想,语气有些不确定: “因为他们生意做得更大?人丁比咱们兴旺?——哎哟!大哥,你打我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他的头上就挨了一下。 周远宁缓缓收回手里敲人的玉如意,继续把玩着,神情不怒自威: “远威,你听着!” “刘家能够成为普宁乡第一大族,不单单是因为他们生意做得大,也不是因为刘家人丁兴旺,而是因为刘成栋考上了武举人,官拜靖海司巡检司巡检官,且与镇刑司吴监军关系匪浅!” “刘家一夜之间倒台,也是因为和吴监军决裂!” “正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生意做得再大,若无权势,终究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如今我周家,已接管了刘家近半数的生意,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唯独缺的就是权势!” “有财无权,看上去光鲜,可背地里,无论是当官的,还是打家劫舍的,全把我们当成肥猪,随时都想把我们吃掉,但若是我周家有了权势,这些牛鬼蛇神想动我们也得先掂量掂量……” “你明白了吗?” 周远威听得一知半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像懂了!不过这和我们投军有什么关系?” “军功!” 周远宁目光深沉,口中迸出两个字,紧接着他又解释了一句: “我要你们投军,不是要你们拿军饷赚赏银,而是为了挣军功!” “只要你们立下军功,在军中混个一官半职,就可以为我周家扫清那些牛鬼蛇神,到那时,我们周家才算是真正崛起,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哦,我明白了!” 周远威闻言恍然大悟,旋即又皱起了眉头: “可是有那么多卫所、巡检司,为啥咱们偏偏要投靖海堡这么个边远屯堡啊?待在一个破屯堡里,能立多大军功?” “若是往日的靖海堡,委实不值一去!” 周远宁双目微眯,意味深长道: “但如今的靖海堡,已是换了帅,情形不同往日了!” “打仗和投钱做生意是一个理,成败之关键,就在于掌舵人!” “如今靖海堡的掌舵人杨骁,就是最具潜力的那一匹千里马,值得押宝!” “别看现在靖海堡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屯堡,一旦战事爆发,十个卫所、巡检司,也未必顶得上杨骁带领下的靖海堡!” 第48章 募兵 “大哥,你是不是魔怔了?” 周远威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那杨骁,不过是一个农户出身的辅兵,侥幸抓住一个倭寇忍者,方才升了小旗,做了把总,哪有你说得这么厉害……” 话刚出口,周远威就后悔了,因为大哥周远宁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啪,果不其然,头上又狠狠挨了一下。 “到了靖海堡,决不能说杨总爷的坏话。” “给周家争口气!” “别到时候,连战兵考核都通过不了,就丢人丢大发了!” 周远宁留下这句话,马车珠帘再次垂下。 “放心吧大哥!就我们这身板儿,还能比不过那些流民?” “周炎、周龙、周虎、周横,你们说是吧?” 周远威扭头对身后四名周家族人问道。 “二少爷说得对!” “咱们常年习武,区区屯堡战兵考核,对我们而言,完全是小菜一碟!” 所有人都是自信满满,全然没有意识到,这次靖海堡的战兵考核,与往年的考核截然不同。 …… “叫啥子?” “军爷,我没叫啊。” “老子……呃,我是问你名字叫啥…呃…叫什么?” 靖海堡寨门外,临时募兵处。 罗怀义努力捋直舌头,说着蹩脚的官话,抬眼瞄了眼前来报名投军的汉子。 “哦,我叫李四楞。” 汉子年纪不大,二十四五的样子,怀里却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女娃。 “还带个娃?” “哦,这是我女儿!” 罗怀义“哦”了一声,拿着花名册,接着盘问: “哪里人士?为何投军?以前干过什么营生,有无特长?来投战兵还是辅兵?” “军爷,我是雷州人,以前在老家做过木工学徒,会些简单的木匠活,特长是勤快听话踏实肯干,我想试试辅兵,听说这里每天都能吃饱饭,我就来了。” “又是辅兵?今天一上午连着来了二三十个,全是当辅兵的!就没有一个敢试试战兵的吗?” 罗怀义仔细检查了汉子一番。 对方身上并没有携带武器,手掌也没有刀茧,又带着女儿,看样子并不是倭寇伪装,当即扭头冲负责辅兵考核的马景天喊道: “老马,你又来活儿了,带他去试试手艺!” 马景天点点头,冲李四楞招手: “后生,过来,你会木工是吧?把这堆木头抛一下树皮……” “啊?” 还要试手艺? 李四楞闻言明显楞了一下,但为了吃上一口饱饭,他还是硬着头皮,将女儿交给马景天抱着。 自个来到了试工台,在一堆工具里选了个刨子,开始给木头抛皮。 看着他笨手笨脚忙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显然压根没干过木工活,马景天连连摇头: “后生,细抛才用刨子,粗抛去皮得用锛子!” 马景天说着,还刻意扫了眼工台上的锛子。 李四楞顺着他的目光,连忙换了锛子,点头道谢: “多谢军爷提醒,我,我真是饿昏头了,竟然忘了粗抛该用锛子。” 马景天看破不说破: “再试试吧!” 李四楞咽了咽唾沫,铆足了劲给木头抛皮,但还是不得要领,把好好的木头弄得像狗啃的一样。 “哎!” 马景天叹了口气,他已经仁至义尽了,奈何这后生干活确实不行,想帮他一把都帮不了: “后生,另外找个地方吃饭吧。” 李四楞闻言手一抖,这句话分明是叫他该走人了。 “爹,我饿。” 马景天怀里的小女娃,张开嘴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 李四楞瞬间红了眼,噗通一声,跪在马景天面前: “军爷,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而就在这时,另外一个试工的木匠,已经熟练地抛好了一根木头,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冲马景天高兴挥手: “军爷,你看看我这活儿干得还算漂亮吧?” 马景天看了眼,那人一看就是熟手,木头抛得光溜溜的,都能直接用来建房了。 再一对比李四楞那狗啃一样的木头,高下立判。 杨总爷吩咐过,靖海堡招了兵,原来的营房住不下,需要扩建营房,还要修缮工事,全都离不了木工和石匠。 自然是谁手艺好就录取谁。 “王四,你活儿不错,进去吃饭吧!吃完直接跟着老兵去干活!” “好嘞!” 名叫王四的木匠高兴得手舞足蹈,背起自己的破烂包袱,从门口军妇手里领到一碗高粱粥和两个荞麦饼子,边吃边往里走。 马景天回头看着李四楞,无奈一叹: “后生,不是我不给你机会,实在是你来巧了,二十个辅兵已经招满了,刚才就是最后一个名额。” 罗怀义冲前方排队的人群喊道: “大伙儿都听见没?辅兵已经招满了!” “想吃饭,就来当战兵!” “战兵好哇!天天都有肉吃啊!” 一听这话,原本还在抢着排队的众人,纷纷垂头丧气,各自散去。 战兵有肉吃不假,但战兵的考核方式太可怕了。 当辅兵无非就是敲石头、刨木头、打铁,还可以勉强硬着头皮试上一试,可战兵的考核项目,他们光是看上一眼就腿发软,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军爷,我想试试战兵!” 就在这时,李四楞扑通一下,跪在了罗怀义面前。 马景天抱着小女娃,连忙上前劝道: “哎呀,后生,战兵可不是你能当的!” “你还是快走吧!” 倒不是他看不起李四楞,主要是杨骁设计的战兵考核项目,连马景天看了都害怕,马景天也是为李四楞着想,这才好意相劝。 “军爷,让我试试吧!” 李四楞却是目光坚毅,铁了心不肯走。 “李四楞,你还真挺楞!” 罗怀义点点头: “行,难得有个有种的!” “跟我来吧!” 李四楞跟着罗怀义来到旁边不远处一块空地。 “考战兵其实也没那么难,只要光着脚从这里冲过去,就行了!” 见罗怀义说得轻描淡写,李四楞心里升起了一丝希望,可是当他看见前方的考核项目时,却是瞬间腿软了。 “啊?!” “这……这……” 前方空地之上,铺着通红燃烧的火炭,两边斜插着锋利竹刺。 光着脚,从这上面冲过去? 这是招兵,还是招神仙? “周公子到!”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稳稳停在了靖海堡前,旁边还跟着五名骑马的青壮。 第49章 胆气 杨骁立于门楼之上,俯瞰着下面乌泱泱的人群。 当他看见周远宁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不由眉头轻掀,周家的人怎么来了? 虽说如今靖海堡的风评在普宁乡有所好转,民众们对投军的呼声很高,但大多数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但凡家里有个小生意,都不可能真的抛家舍业来投军。 因此今天来投军的,大多数都是一些走投无路的流民和破产农户。 周家的人,总犯不着也是来投军的吧? …… “周大少爷,你们这是?” 罗怀义连忙上前拱了拱手,扫视了一番周家几人。 “听闻杨总爷今日对外募兵,我等周家子弟,也想略尽微薄之力,保家卫国,因此特来投军!” 周远宁拱手回礼。 “啥?周家的人也来投军?” 周围观望的人群顿时骚动了起来。 “那你们是投辅兵,还是投战兵?辅兵已经招满了!” 罗怀义话还没说完,周远威却是不耐烦地一摆手: “那还用说?瞧我们这身板儿,自然是来当战兵!” “直说了吧,咱们就是冲着杀倭寇来的!” “远威!跟罗伍长说话客气点!” 周远宁呵斥了一声,转头对罗怀义拱手赔笑道: “罗伍长,我这二弟性子直率,不太会说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不碍事,难得有人愿意当战兵,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罗怀义笑了笑: “不过,今年的战兵考核,和往年不太一样,就怕几位公子,吃不了这个苦头!” “什么话!” 周远威冷嗤一声,满脸不屑: “区区屯堡战兵考核,还能难得倒我们不成?” “不就是举举石锁,骑骑马,耍耍刀枪棍棒吗?!” “又有何难!” 罗怀义也不解释,只是在前方带路 “周二少爷既然有志投军,那就随我来吧!” 在围观众人的注视下,周远威带着周炎、周龙、周横、周虎四名周家子弟,自信满满,昂首阔步,跟着罗怀义向前走去。 原本几名周家子弟,根本没把这所谓的战兵考核放在眼里,满脸都是傲气,但是当看见前方空地上出现火炭和竹刺时,几人方才发现事情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考核项目倒也简单,只需要赤脚从这里冲过去即可!” “什么?!” 听到罗怀义轻描淡写的话,周远威几人目瞪口呆,全都傻了眼。 远远观望的周远宁,也是眉头轻锁,没想到今年的战兵考核竟然会是这样。 “怎么样,谁先来?” 罗怀义抱着胳膊,冲周远威几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大板牙。 “这……这……” 周远威几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敢上前。 “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有人能冲过去?” “从火炭上冲过去,还不得把脚烧穿!旁边还有那么多竹刺,万一有个磕碰,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就是!这种考核项目,哪里是选战兵,摆明了是作践人!” 周远威气得扭头就走: “大哥!我看这战兵不当也罢!这鬼项目,他们自己都未必能通过!” 然而就在这时,门楼上突然传来杨骁高亢的声音: “孙振武,给他们打个样,看看这项目,到底有没有人能过去?” “是!” 孙振武从小门里小跑来到空地上,脱下脚上的布鞋,二话不说,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通过了火炭、竹刺构成的通道。 “啊?!” 见孙振武像个没事儿一样,跑了回来,穿上鞋潇洒离开,周远威等人全都愣在了原地。 围观人群也都沸腾了。 靖海堡的兵,都是神人不成? 真能上刀山,下火海! 罗怀义笑道: “怎么样几位公子?看完演示,有人敢试试吗?” 周远威四人面面相觑,虽然见孙振武做过示范,但那滚烫的火炭和尖锐的竹刺,实在是太吓人了,谁都不敢轻易尝试。 “军爷,我……我来试试!” 就在这时,先前被晾在一边,已经被人遗忘的李四楞,突然出声。 罗怀义扭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抹错愕: “咦,你怎么还在这儿?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李四楞面黄肌瘦,骨瘦如柴,远不如周远威几人强壮高大,但此刻,他的眼中却是充满决绝,一步步,来到了火炭边缘。 感受到那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李四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马景天抱着小女娃,慌忙上前劝道: “后生!你可要考虑清楚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这闺女咋办?” “军爷,我已经想清楚了!” 李四楞当然害怕眼前的“刀山火海”,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正因为有这个闺女,他才必须拼死一搏! 他自己饿死倒没什么,可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自己才五岁的女儿,跟着自己受苦! 死都不怕,还怕烫吗? 在看见孙振武演示之后,李四楞下定了决心,人都是肉长的,既然别人能做到,自己凭什么做不到? 反正已经无路可走了,拼了!!! “啊啊啊!!” 李四楞使出全身气力大吼一声壮了壮胆,一头扎进了火炭之中…… 就在他以为自己脚肯定被那些火炭烧穿之时,却意外发现自己的脚并没有那么脆弱。 他来不及多想,拼了命地往前冲。 两边尖锐的竹刺,虽然看上去十分可怕,但当他真正身陷其中,并且快速冲过去的时候,却发现也不过如此! “呼……呼……” 当双脚再次脚踏平地之时,李四楞拄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了看自己的脚掌,除了沾上一些白色炭灰之外,并没有烫伤! 啪嗒,一滴汗水,滴落在脚背上。 “啊啊啊!我做到了!!!” 李四楞再次吼叫起来,但这次不是为了壮胆,而是发自内心的亢奋激动! 场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声! 所有人都在为李四楞欢呼。 在此之前,谁也没想到,一个流民竟然可以通过战兵考核! 李四楞无疑是创造了一个奇迹! “李四楞,恭喜你,你合格了!” 罗怀义取下一块丙队战兵腰牌,郑重递给李四楞,李四楞连忙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腰牌,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谢军爷!” 罗怀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不错,有种!” 马景天抱着小女娃,老眼中隐有泪光闪烁: “小娃娃,你爹做到了,你爹他做到了!” “玲儿,爹带你吃饭去!” 李四楞领了战兵腰牌,从马景天怀里接回女儿,临走前还不忘向马景天道谢: “军爷,多谢你!” 见李四楞一个流民竟然顺利通过了考核,成为了战兵,周远威几人顿觉脸上火辣辣的发烫。 “通过了又怎么样?” 周远威冷哼一声,想用故作不屑掩饰自己的胆怯: “这种考核有什么意义?” “不考拳脚器械,能选出什么好兵?” “简直是胡来!” “周二少爷,如果你们不敢考核,那就请回吧!” 罗怀义直言不讳说完,接着扭头冲人群喊道: “下一个!” 有了孙振武带头演示,又有李四楞拼死一搏,大家胆子也都大了起来。 “古榕村渔民龙五,愿意一试!” “田州猎户李彪,愿意一试!” “……” 一个接一个尝试者相继涌现而出,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李四楞那么顺利。 有的人看着高大魁梧,可站在火炭前,却是吓得腿软,打了退堂鼓。 有人看上去平平无奇,却咬着牙冲了过去,成功拿到战兵腰牌。 有人跑到半途,因为恐惧,速度慢了下来被火炭烫伤。 有人因为害怕,闭着眼跑,被竹刺刺出了血。 那些火炭和竹刺看上去吓人,其实都是经过杨骁精心布置的,只要保持镇定,目视前方,以豁出去的架势一口气迅速通过,既不会被火炭烫伤,也不会被竹刺刺中。 而越是胆怯害怕紧张,就越容易被烫伤刺伤。 杨骁要选的兵,体格不一定需要高大,但一定要有胆气。 变弱体为壮体易,变小胆为泼胆难! 那些流民,看上去骨瘦如柴,但那是因为长期吃不饱导致的,但凡是个四肢健全的人,到了杨骁手里,通过训练和进补,都可以练成肌肉猛男。 可胆气这东西,是天生的,没办法轻易改变! 上了战场,能够在临敌之际,保持镇定,目视前方,守纪律,不逃跑,不退缩,敢拼命,这就是好兵! 块头大,胆气小,看见倭寇的屠刀就吓得不敢前进,这样的兵,招来也无用! “龙五、李彪、郑炳,恭喜你们三个通过考核!” “还有人敢来试试吗?” 经过一番考核,又有三人合格,顺利从罗怀义手中拿到了丙队战兵腰牌,加上先前的李四楞,战兵丙队刚好满员了。 接下来换孙振武出来招兵,罗怀义则带着手下四个新兵进了靖海堡。 有人成功,自然就有人失败。 不少人在考核中不幸负伤,不过他们勇于尝试,已经远远胜过那些连试都不敢试的懦夫了。 杨骁让马景天抬他们进堡疗伤,并且管饭,若是有愿意留下当辅兵的,也可以破例留下,不愿留下的给一钱银子做盘缠。 “大哥!” “要不算了吧!” 周远威回到了周远宁身边: “这考核看上去太危险了!” “要不,你直接让那姓杨的给咱们开后门,直接把剩下的战兵名额,内定给我们不就行了!” 啪,周远威话还没说完,就被周远宁狠狠敲了一下。 “来的时候,你们一个个嘴皮子不都挺厉害的吗?怎么现在却连考核都不敢尝试!” 周远宁冷哼一声,没好气道: “你们要是不去!” “我去!” 说着,周远宁一撩衣袍,作势便要向前走去。 “大哥!” “别别别!” 周远威见状顿时慌了神,连忙拦住周远宁,自家这个大哥可是周家的顶梁柱,周家的生意能做到今天这么大,有一多半的功劳都在周远宁身上! 他要是有个闪失,自己回了周家,还不得被周家族人扒一层皮! “大哥,你身子骨弱,这种事儿怎么能让你来?” 周远威扭头扫了眼身后四名族人: “周炎、周龙、周虎、周横!你们要是谁能通过考核,本少爷赏你们五十两白银!” 此言一出,四人眼前陡然一亮。 第50章 周二少惨遭提干 “啊啊啊!” 在一阵阵惨叫声中,周炎、周龙、周虎、周横相继被淘汰。 五十两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 “废物!” 周远威一拍脑门,简直是没眼看。 “你们看周家那些人,一个个长得牛高马大的,刚开始还以为他们多厉害呢……” “没想到都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哼,光长个子,不长本事呗!咱们要是也能顿顿吃饱,比他们还壮呢!” 周围人群交投接耳议论纷纷,尽管声音压的很低,但还是清晰落入了周家几人的耳中。 周远宁眼神黯然,叹了口气: “也罢!远威,咱们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不!老子还偏不信这个邪了!” 刚开始一心想走的周远威,此时却是腮帮子咬得鼓鼓的,撸起袖子,动了火气: “老子就是要让他们看看,我周家儿郎,也不是泥捏的!” 话落,他大吼一声,迈开步子朝着火炭冲了过去…… “远威!” 周远宁心弦一紧,暗自为二弟捏了把汗。 这个二弟虽然傻乎乎的有点楞,但骨子里倒也不坏,更何况还是同父同母的兄弟手足,与他最是亲近。 杨骁本来已经不打算继续看下去,但看见周远威竟然真敢拼命,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他本以为这个周家二少爷和刘家那些纨绔子弟一样,只会打嘴炮,不成气候呢。 没想到还真有几分血性。 …… 募兵持续了好几天。 辅兵易得,战兵难寻。 虽然每次来凑热闹的人挺多,但真正能通过战兵考核的人,却只有那么寥寥几个。 花了整整四天,才招满十二个战兵。 四个编入罗怀义的丙队,四个编入孙振武的丁队,和张士勇、刘大傻的甲、乙两队一同训练。 期间甲乙两队如约进行了比试,最终薛大虎以全胜姿态,成为“新人王”,乙队也沾了他的光,获得了让甲队洗一个月裤衩的特权。 杨骁当众表彰了薛大虎,让大家以他为榜样加强训练,月底将对全堡兵士进行月末大考,届时所有战兵都要进行考核,根据考核成绩分为上中下三等兵。 上等兵待遇从优,中等兵次之,下等兵最末,如果连续两个月都被评为下等兵,那么将被降为辅兵。 还有四个新兵则被编入“风纪队”,由杨骁亲自率领,训练也由杨骁亲自训练,今后他们需要督促堡内兵士风纪,战时起到督战的作用。 新来的辅兵,则分别按照他们的手艺特长,分配任务,比如扩建营房,修缮工事,加固寨墙,轮守门楼。 不管是辅兵还是战兵,依旧不发饷银,只管吃饱,空营房住满后,住不下的只能先搭竹棚暂住,等营房建好了再搬进去。 新来的辅兵暂时先不分地,一个月后,各方面表现优异者再分地。 进堡前几日,杨骁每天都给新来的辅兵、战兵开会,向他们反复强调堡内纪律。 严禁骚扰百姓。 严禁兵士私斗。 严禁男上加男。 严禁战兵欺压辅兵。 若有纠纷恩怨找伍长,伍长解决不了找总爷,总爷解决不了,那就被总爷解决。 “杨总爷,我这二弟从小被爹娘娇惯坏了,他若是在堡内任性胡来,你只管照死里打,不必给我面子!” 官厅内,周远宁和杨骁相对而坐,喝着茶,聊着天。 “这是小可的一点小心意,算是为海防戍边略尽绵薄之力。” 看着桌上的银票,杨骁心中直呼好家伙,就拿这个考验干部? 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故作淡定地笑了笑: “周大少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你先前已经送了我一份厚礼,这银票我断然不能再收!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嘛!” “总爷哪里的话!” 周远宁笑道: “我那二弟生性顽劣,还要多劳总爷费心督促!这些银票不值一提!” 杨骁又客气地推让了一番,最终才“勉为其难”把银票收下: “那行,我定会好好‘关照’他的。” 周远宁走后,杨骁就把周远威从孙振武的战兵丁队掉到了自己手下的“风纪队”。 周远威原本正在校场上练军姿,练得苦不堪言,突然得知自己要被调走,顿时如同“重获新生”一般。 “哥几个,你们接着练吧!” “我就先走了!” 周远威臭屁地冲其他新兵笑了笑,大摇大摆跟着杨骁离开。 孙振武、罗怀义、张士勇、刘大傻面面相觑,随即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傻小子,还以为跟着杨骁有好果子吃呢! 殊不知,自己已经一脚踩进了真正的炼狱! …… “杨骁,我大哥跟你说啥了!” 看着前面那个岁数比自己还小的总爷,周远威全然没有半分尊敬之意,而是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嬉皮笑脸道: “是不是让你多关照关照我?——啊!!!” 但是很快他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因为他的手刚刚搭上杨骁的肩膀,整个人就被一股强横的力道撂翻在地,摔得四仰八叉。 “彼其娘也!连我爹都没这么摔过我!” 周远威撅着屁股,从地上爬了起来,咬牙切齿,满脸恼怒,从旁边柴火堆里抽出一把柴刀: “老子可是堂堂周家二少爷!你一个把总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侥幸抓了一个倭寇忍者,走了狗屎运,才当上这个芝麻小官!有什么真本事?” “看老子弄死你这个兔崽子!” 看见这一幕,其他三名被选入“风纪队”的新兵,全都被吓得愣住了。 “周二少爷,你冷静一下!” 周远威一把推开上前劝阻的新兵: “滚开!敢挡老子的路,老子连你们一起砍!” 话落,挥刀朝着杨骁当头劈下。 杨骁脸色一沉,闪身避开,周远威这一刀劈空,正欲扭身再劈,屁股上却已经狠狠挨了一脚,整个人向前扑去,摔了个狗啃泥。 他还想爬起来,却被杨骁一脚踩了回去。 “哼!” 杨骁俯瞰着被踩在脚下还不服气,拼死想站起来的周远威,冷嗤一声,眼底锐气凝聚。 周远宁还真没说错,他这个二弟的确是被惯坏了! 若是不好好管教一番,今后只怕又是一个“大虫”刘成良! “周远威,在外面你是周家二少爷,人人都怕你,让着你!” “可这里是军营,没人会惯着你,少在老子面前耍你那少爷性子!” “今天,老子就替你爹娘管教管教你,教教你该怎么当一个好兵!” 杨骁薅住周远威大腿和头发,猛地往上一提,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先是一个膝顶加肘击,同时击中周远威前胸和后背。 “噗!” 周远威整个人如同被打得对折,口中哇的一口淤血喷了出来,随后整个人被杨骁高举过顶,而后重重砸在地上。 “啊哟……” 咚的一声闷响,周远威感觉浑身骨头都被摔散了架,鼻血横溢,连眼前都变成了一片红色,耳朵里嗡嗡直响。 他想要求饶,但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杨骁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像捏小鸡崽子一样单手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摁在墙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沾不到地。 “记住了,这叫做提干!” 杨骁目光锐利,声音冷得像铁钎凿冰。 这一刻,看着面前面目狰狞,像是要吃人的杨骁,周远威肝胆欲裂,感觉自己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无助! 进靖海堡之前,他觉得自己强得可怕,想打谁打谁! 进靖海堡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啥也不是。 砰砰砰,杨骁的拳头、巴掌,像不要钱一样,往他脸上身上招呼,可怜他连叫都叫不出来,脖子被死死锁住。 其他三个新兵抖得像腊月天不穿衣服站在雪地里,暗自发誓自己一定要乖乖听话,绝对不能忤逆杨总爷,毕竟谁都不想被“提干”。 刚进堡就惨遭“提干”的周远威,魂儿都快飞了,他现在彻底认识到,眼前这个看上去岁数不大的少年,能够坐上总爷位置,绝不是靠运气! “爷……爷……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一番提干之后,周远威再看杨骁的眼神已是清澈得像无辜的孩子,嘴皮哆嗦,内心恐惧到了极点。 “我真的不敢了。” “呜呜呜……” 杨骁一把丢开周远威。 子影在阳光下拉长,犹如地狱中走出的活阎罗,笼罩着包括周远威在内的几名新兵。 “来了靖海堡,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爹!” “就是老子杨骁!” “明白了吗?龟儿子们?” “明白!” 新兵们颤抖着回应着。 “爹!!” 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虔诚如信徒。 …… 此后数日,甲、乙、丙、丁战兵在校场训练,而风纪队四名新兵,则跟着杨骁到军田里种地。 准确的说,是他们在田埂上站着军姿,看杨骁种地。 “总爷,竟然自己种地?” 周远威和身边几名新兵小声嘀咕着: “真是太感人了!” 被杨骁提干之后,他已没了周家二少爷的架子,几日下来也和几名新兵也都混熟了。 “鳖说话,当心又挨罚!” 另一个新兵压低声说道。 尽管他们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但话音刚落,还是被杨骁一人一坨泥巴,精准命中脑门儿。 “好好训练,不准说话!” “我擦,这么远他都能听见!” 周远威惊叹了一声,却不料话刚出口脑门上又挨了一坨泥巴,顿时不敢再吭声了。 第51章 靖海堡大变样 五天不到,杨骁和嫂子林慧娘就把地里的活全干完了,甩了其他辅兵一大截。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给自己家分的地最少的缘故。 毕竟自己的眼光并不在这点军田上,要那么多地也无用,他现在又有官身,不需要交税,种点口粮够吃就行。 战兵营的训练,也在孙振武等四名伍长的带领下,如火如荼的进行着,曾经在杨骁手里遭过的罪,他们“变本加厉”的用在了新兵的身上。 这就叫做自己淋过雨,也不准别人打伞! 在一众战兵之中,薛大虎成长迅速,在别人全都叫苦不迭的时候,他却一声不吭,甚至在训练结束后,他还自己一个人主动加练。 喝杨骁的秘制“羊肉汤”之时,别人喝一口都恶心得差点吐出来,他却喝了一碗还要第二碗。 杨骁发现这小子天赋异禀,对药物的耐受能力比别人要强,于是就干脆让马景天单独给他加了一倍的剂量,还在药里加了几味比较名贵的壮骨药。 不知不觉中,原本骨瘦如柴的薛大虎,身上的筋肉逐渐变得饱满充实,眼神也更加锐利,在军阵模拟对练中,他每次都冲在最前面,和他对上的甲队战兵无不是直接被他撞飞。 看着校场上悍勇无匹的薛大虎,张士勇那叫一个眼热,心里比看见别人家的漂亮媳妇儿还刺挠。 “刘大傻,你说你运气咋就这么好呢?” “摊上这么个好兵!” 刘大傻看着甲队几名战兵,笑道: “你手下那几个也不差!” 甲队李勇、吴贵等四名战兵,也是铆足了劲的抵抗乙队战兵的冲击,哪怕被薛大虎撞飞,也是在第一时间爬了起来,再次结成阵型。 他们先前因为训练偷懒,在军姿、队列比试中输给了乙队,被迫给乙队洗一个月裤衩,当着全堡所有新兵的面丢了大脸,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做梦都想扳回一局。 再加上杨骁说过月底甲、乙、丙、丁四个战兵队要一起进行月末大考,届时不仅要比试军姿、队列基本功,还要比试武勇、军阵、器械、体能、对抗等综合实战能力,依靠成绩评定上中下三等兵。 要是被评为下等兵,不仅丢人,而且待遇也会下降,连续两个月被评为下等兵就要卷铺盖滚出战兵营。 这已经不仅仅是关乎脸面那么简单了,而是关乎自己的切身利益,不光李勇、吴贵几人再也不敢偷懒耍滑头,四个战兵队所有新兵都不敢松懈分毫。 尤其是有薛大虎这么个“卷王”在前面使劲儿卷,其他人想不卷都不行。 谁敢偷懒,就是在给自己的未来挖坑! 杨骁手下的周远威四人,训练强度更是比其他战兵队更加严苛。 可怜周二少爷哪里吃过这些苦头,好几次都被硬生生练到晕死过去,但每次又被杨骁灌药汤子弄醒接着练。 虽然每天都有肉吃,但训练实在太苦了。 不少新兵一到晚上,就偷偷躲在被窝里抹眼泪。 周远威做梦都盼着大哥周远宁赶快来接自己回去,可每当梦醒时分,站在他床前的并非大哥周远宁,而是活爹杨骁。 “风纪队稽查军纪,战时督战!” “首先,要把自己锻炼成钢!” “如果自身不够硬,上了战场,你们凭什么震慑违反军纪的逃兵?” “所以,我让你们加入风纪队,不是让你们来享福的!” “战兵队卯时训练,你们要比他们更早!你们要练得比战兵队更狠!你们要变得比他们更强!” “升官发财请往别处,贪生怕死莫入此门!” “练不死,就给我往死里练!” 在杨骁的残酷训话之下,风纪队往往在战兵队还没起床之前,就开始了训练。 杨骁设置风纪队的初衷,为的就是防逃兵。 他当然很愿意相信自己手下的战士,全都是永不退缩的勇士,可是柳青的出走,给他提了个醒。 军营之中,不能没有兄弟情义,但光靠兄弟情义,难免会出茬子!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人心不可测,凡事都要靠法度和规矩兜底! 风纪队的训练,和战兵队的军阵冲杀截然不同,他们的训练侧重点主要是潜伏、刺杀,以及稽查违纪行为,他们需要熟背各种条令军规,因此他们必须识字。 这也是为什么杨骁要把周远威调入风纪队的原因,周远威作为周家二少爷,自小接受过学馆教育,其他三名新兵也都有一定的文化基础。 在杨骁惨无人道的魔鬼训练和思想洗脑之下,周远威几人承受着无尽的痛苦,肉身和灵魂一次次破碎,又逐渐重塑。 短短半个月不到,他们的脸上几乎失去了表情和神态,彻底变成了一个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 除了杨骁,任何人在他们眼中都如同草芥一般。 堡内兵士任何违纪行为,他们会悄无声息地汇报给杨骁。 当杨骁宣布风纪队训练结束的那一刻起,他们彻底成为了杨骁的分身、影子、眼睛,如同幽灵一般,神出鬼没,无处不在。 不光是战兵处于他们的稽查范围之中,就连辅兵同样也需要考核,主要考察他们的内务、军纪,勤者赏,怠者罚。 农闲时,杨骁也会对辅兵进行一些基本的训练。 与战兵要上阵冲杀不同,辅兵的训练主要是守城和灭火训练。 若是战时守城有功者,同样有机会获得赏银,还可以优先晋升战兵。 随着时间飞逝,战兵们的叫苦和抱怨少了,眼神中已经初具军人的锐气和刚烈。 靖海堡那些破损的工事、防御设施也都修缮一新,新兵们也都从临时搭建的竹棚里,搬进了他们亲手扩建的营房。 不论是战兵还是辅兵,人人都可以住上一样的营房,不再像以前那样差别对待。 无论是不是老兵,都可以让家属随军,一家人单独住一间营房。 杨骁还让母亲柴氏,在堡内开了个杂货铺子,从普宁乡进些日用杂货,方便大家不用出堡也能买到需要的杂货。 在杂货铺子买东西,不用银钱,而是用“贡献票”,辅兵为堡内建设、清洁做出贡献就可以获得“贡献票”,战兵巡哨打猎也可以获得“贡献票”。 为了攒“贡献票”,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巴不得为堡内做出贡献。 木匠王四跟个大发明家一样,今天造个木床,明天捣鼓一个木推车,甚至把废弃的投石机都给修好了,俨然成了靖海堡的“首富”,手里捏着一大把贡献票。 石匠兄弟李方正、李宝田也不甘示弱,先是从耕地用的石犁、石锄、石耙,再到磨面的石磨、石臼、石碾,巴不得把每条路都铺上石板。 铁匠谢阿坤倒是想憋个大招,捣鼓一下杨骁说的鸟铳,奈何手艺一般,照着杨骁给的图纸折腾大半个月也没个头绪,只能老老实实打箭头和腰刀。 不光大人积极性前所未有的高涨,就连小孩儿都顾不上玩儿,整天想办法攒“贡献票”。 林阿宝为了攒“贡献票”买糖吃,每天光着屁股,到处拣狗屎、鸟粪,有一次为了到茅厕里刮硝,还差点掉进了粪坑里,被他娘逮回去屁股都打开了花。 杨骁接手靖海堡一个月不到,这个曾经乌烟瘴气,贫穷落后,人人如同行尸走肉的边缘屯堡,便彻底大变了模样。 堡内每个角落都被辅兵军妇们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每个营房的被褥都被叠成了豆腐块,就连柴火都堆放得整整齐齐。 无论男女老少,全都穿得干干净净,再也不是先前那副骨瘦如柴、蓬头垢面的干尸模样,最主要的是大家眼里都有了光,日子有了奔头,做事充满干劲儿。 堡里的基建也是焕然一新。 马景天那间黑乎乎的包浆小药房成了干净的屯堡卫生所,杨骁让木匠给他做了一副木头眼镜架,如今他的眼镜已经具备了现代眼镜的雏形,身上的兵服也不再邋里邋遢。 每天都在卫生所里捣鼓杨骁给他的那些药方,比如解暑湿的“藿香正气水”、用于外伤的“七厘散”、治瘟疫的“银翘散”。 这些药方他以前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但经过试验后,他发现这些方子居然真的管用,于是开始着手批量炮制,以备不时之需。 除了卫生所,堡里还新建了石磨房、石碉楼,就连寨门寨墙也用石头进行了加固。 月末,唐牛儿和秦如冰例行暗访各屯堡,来到靖海堡时,看见靖海堡里里外外的变化,差点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虽然靖海堡的规模,暂时还比不上吉水围卫所! 但堡内兵士的精气神,却远胜于其他屯堡的兵士,就连吉水围的那些军户都比不上! “老大,我不是在做梦吧?” “杨骁这小子才上任一个月不到,就把靖海堡治理成这样了?” “这小子不仅是带兵的好手,还是个治理的人才啊!” 唐牛儿随机抓过一个挑着尿水的辅兵,问道: “小兄弟,你们这是干什么去呢?” “给地里施肥啊!” 那名辅兵并没有认出微服私访乔装改扮的唐牛儿,随口回了一句,便不耐烦地甩开唐牛儿的手,挑着尿水快步往军田里去了: “别耽误俺干活!” “啥?给地里施肥?” 唐牛儿和秦如冰对视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月前,他们来视察的时候,靖海堡的军田不都已经荒废了吗? 哪里还有地种? “走!咱们去看看!” 女扮男装的秦如冰摸了摸下颌的假胡子,快步跟上了那名辅兵。 第52章 杀寇、夺岛! 当秦如冰和唐牛儿来到军田时,看见眼前一块块明显被耕种过的土地,二人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一块块湿润肥沃,形制规整的军田,与一个月前板结泛白的盐碱地简直判若云泥。 田间地头,不少辅兵军妇正热火朝天的忙活着,压根没有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 秦如冰放眼望去,忽然眼前一亮,竟然有一块地里的荞麦,都已经出苗了! 高高的田垄之上,一排排荞麦苗叶生长极其茁壮,长势喜人,整齐得像是列队的战兵,仿佛已经可以预见不久后结籽丰收的景象了。 “你们靖海堡的军田不是受了灾吗?怎么却种出了庄稼?” 秦如冰上前对一位正往浅沟里淋尿的军妇问道。 “是受灾了,但我们杨总爷教了我们一个法子,用草木灰和尿水,就可以让这些受灾较轻的盐碱地恢复肥力!” 军妇头也不抬,继续淋着尿。 “杨骁?” 秦如冰闻言一怔。 这小子还懂农事?! “那为什么唯独这块地出苗,其他的地却没有出苗?” 唐牛儿指着那块率先出苗的地,问道。 旁边另一个辅兵回道: “我们已经分田到户了!” “自家种自家的地!” “那块地,是杨总爷家的!” “他干起活来可比牲口还猛嘞!一个人顶我们好几个人!我们还没挖完地,他就已经播种完了!” “我们现在才刚施肥,他那块地都已经出苗了!” “估摸着,还有两个来月,他就能收新粮嘞!” 说起杨骁,辅兵军妇们无不是满脸崇拜。 “这……” 秦如冰和唐牛儿对视一眼,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次从吉水围下来暗访各屯堡,其他几个屯堡的情况差点没把他们气死,唯独来了这靖海堡,惊喜一波接着一波。 从堡内城防基建,再到堡外屯田,全都大变了模样!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是源自一个人——杨骁! 最不可思议的是,在靖海堡随便拉一个人,一提到“杨骁”,那种发自内心的崇拜和敬畏之色,都是在别的屯堡看不到的。 可见杨骁在靖海堡兵士心目中的地位,不只是一个把总那么简单。 治军有方,御下有术,不仅懂练兵,还兼通农事,真乃全才也! 而且身为把总,竟然还亲自下野种地,连农活都干得这么漂亮,简直是军官之中的典范! “这小子,还真他娘是个人才!” 唐牛儿激动得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你们把总去哪儿了?” 秦如冰对军妇问道。 “说是出海打鱼了!” 军妇随口回道: “谁知道呢?一大早就带着战兵去了,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 “对了,你们是什么人?打听这么多干什么?” 由于秦如冰问得太多,军妇忽然起了疑心: “看你们鬼鬼祟祟的样子,该不会是倭寇伪装的细作吧?” “快来人呐,有细作!” 军妇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原本还在各自地里埋头干活的辅兵们顿时扬起了脖子。 全都放下了手里的农具,抽出一把把靖海堡自行打制的腰刀,迅速冲了过来,将秦如冰和唐牛儿二人团团围住。 “赶快把他们抓起来!” “要真是倭寇细作,能换不少贡献票呢!” 辅兵们兴奋得两眼冒光,和先前种地的憨厚模样,判若两人! “你们别胡来!你们可知道她是谁吗?” 唐牛儿见状,连忙护在了秦如冰身前。 “我管你谁!” “抓活的!”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一根套索直接从天而降,套住了唐牛儿的脖子。 秦如冰不由一怔,杨骁这小子到底给靖海堡这些兵士下了什么咒? 怎么连种地的辅兵都这么好战? “大胆!” 唐牛儿不得已亮出了自己的腰牌: “我乃吉水围总旗唐牛儿!” “这位是秦百户秦大人!” “啊?!” 原本还以为抓住细作立了大功的众人,顿时傻了眼。 直到唐牛儿和秦如冰卸下了伪装,众人方才认出二人,慌忙下跪行礼。 “大人恕罪!” “都起来吧!你们做得很好!” 秦如冰并没有怪罪这些辅兵,毕竟这次她和唐牛儿是微服私访,没有提前给杨骁打招呼,加上又乔装改扮,辅兵们认不出来倒也正常。 相反,这些辅兵们的机警和勇敢,让她心感大慰。 其他屯堡的战兵,尚且不敢言战,而靖海堡这些辅兵军妇,却能在第一时间警觉陌生人是不是“倭寇细作”,并毫不畏惧合力抓捕,要不是亲眼所见,她根本不敢相信。 若是所有屯堡的兵士都像靖海堡这样,区区倭寇何敢窥视我大炎神州?! “你们杨总爷,去哪里打鱼了?” “可有说过几时回来?” 秦如冰现在很想见一见这个和自己儿子年纪差不多的新任把总。 她想问问杨骁,靖海堡如今的变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 “啊!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 与此同时,南海之上,五艘艨艟战船正劈波逐浪,齐头并进。 杨骁正立于为首一艘主船船头之上,望着前方的大海触景生情,吟诗作赋,全然不知堡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头戴斗笠,身上穿渔民的褐衣,腰间配着小旗指挥刀,斜挎飞鸟战弓,箭囊里装满了破甲箭。 脸上戴着青面獠牙、面目狰狞的“阎王”傩戏面具。 以周远威为首的四名风纪军士,神情淡漠,如同四个幽灵一般立于他的身侧,同样戴着斗笠,面上罩着半人半兽怒目圆睁的“夜叉”面具。 另外四艘船上,孙振武、罗怀义、张士勇、刘定邦四人率领的各队战兵,也都做渔民打扮,脸上全都戴着各种精怪妖魔的傩戏面具,一个比一个狰狞恐怖。 他们的藤牌之上也是描绘着龇牙咧嘴的妖魔图案,上面淋满了狗血,给人一种极大的视觉冲击力。 “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 杨骁高亢激昂的声音,回荡在海面之上,宛若魔音,连同海潮之声清晰落入所有战兵们的耳中: “一会儿翅膀碰着波浪,一会儿箭一般地直冲向乌云,它叫喊着——” “就在这鸟儿勇敢的叫喊声里,乌云听出了欢乐!” “在这叫喊声里!充满着对暴风雨的渴望!!” “在这叫喊声里,乌云听出了愤怒的力量!!热情的火焰!!和胜利的信心!!” 锵的一声脆响,杨骁拔出腰间指挥刀,刀锋直指穹天,仿佛要将天上的云劈开,仿佛要将海里的水斩断!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激动,语气前所未来的激烈,如同海潮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狂风吼叫!雷声轰响!” “一堆堆乌云,像青色的火焰,在无底的大海上燃烧!” “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 “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 “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伴随着杨骁近乎嘶吼的吟诵! 刷刷刷! 所有人都亮出了擦得锃亮的武器! 雪亮锋刃之上,映出一张张狰狞可怖的妖魔面具,以及面具之下那一双双森寒冷酷的狼睛虎目! 苦练了整整一个月! 所有人都渴望一场真正的战斗,检验自己的所学,宣泄心中的压抑和痛苦! 他们需要杀戮,需要用敌人的鲜血为自己的荣誉加冕! 而现在,这个建功立业的机会终于到来了! “一个月前,我跟你们说过,月底将对你们所有人进行一场月末大考!” “现在,我宣布——大考正式开始!” “考场——黑鲨岛!!!” 杨骁手中战刀瞬间向前斩落,轰隆轰隆,潮水激荡,鸥鸟飞腾! 刀锋所指的方向,便是那海盗盘踞之所,藏污纳垢之地! “本场考题——杀寇!夺岛!” “杀!” “杀!!” “杀!!!” 在孙振武几名伍长的带领下,甲乙丙丁四队战兵,齐齐振臂高呼,声音一个比一个大,谁都不愿在这次“大考”中输给对方。 因为这次大考,不是模拟对抗,而是真正的实战! 不仅关乎脸面荣誉,个人利益,更关乎生死! 薛大虎紧紧握着手里的藤牌和战刀,虎妖面具之下,瞳孔真如猛虎一般,闪过一道精芒。 “娘……孩儿会证明给你看的!” “我,定要做那薛家的兴家之子!” 第53章 玉冰烧 周远威面上不动声色,实则眼底也是暗藏杀意,紧紧握着手中的长枪。 “大哥,等着!二弟马上就来救你了!” 杨骁注意到周远威的眼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大哥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那些海盗,还指望用你大哥换更多赎金呢!” “定然不敢伤他!” 周远威红着眼,眼底满是仇恨: “总爷,刘成栋这狗东西,认贼作父,勾结海盗,几次三番劫掠我周家商船!” “三日前,更是绑架了我大哥、大嫂,气得我娘吐血病倒,与我周家有不共戴天之仇!!” “属下有个不情之请,上岛之后,可否让我亲自斩杀这厮!” “准了!” 杨骁目光如炬,微微颔首。 刘成栋这个混蛋确实丧心病狂,他投身黑鲨岛之后,先是带着海盗到临海村杨家旧宅,想要报复杨骁。 发现杨家早已搬空后,便迁怒于临海村其他村民,在村里大开杀戒,杀光了临海村七十多户村民,抢走十多名民女村妇。 韩九爷带着靖海巡检司的民壮赶到时,这伙海盗早已扬长而去。 此外,刘成栋因为嫉恨周家夺了他刘家的生意,屡次率领海盗劫掠周家的商船。 可怜周家还不知其中原委,只以为商船迟迟未归是在海上遇上了风浪。 三日前,周远宁夫妇随一位法师到海神庙祭拜妈祖,为周家商队祈福,不曾想,那法师竟是海盗乔装,特意引周远宁夫妇来到妈祖庙。 那妈祖庙内早已被刘成栋设下埋伏,就是为了活捉周远宁夫妇。 当天夜里,周家便收到了黑鲨岛海盗的信函,要周家在三日内准备一千两黄金,赎回周远宁夫妇,否则后果自负。 本就年迈多病的周家老夫人得知消息后,急火攻心,气得吐血,险些撒手人寰,幸好有百仁堂掌柜郑仕通出手,勉强用银针吊住老太太一口气。 周家族人四处奔走报官,靖海巡检司奈何不得黑鲨岛海盗,惠东县县衙也是无能为力。 最后只能派人到了靖海堡,请杨骁出手。 杨骁与一个月前安插进黑鲨岛的堂哥杨风取得联系,谋定计划,约定今日趁着周家向黑鲨岛交纳赎金之时,里应外合,收网捞鱼! 甲乙丙丁四个战兵队,加上自己和手下的风纪军士,总共二十五名战兵,全员出动! 尽管明知道海盗的数量数以百计,是己方人数的三四倍! 但战兵们的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和畏怯之意。 当日杨骁以伍长之职,仅率手下四名战兵,便当街格杀刘家十七口民壮,以少胜多,一战扬名! 今日杨骁已升任小旗,充任把总,亲率二十四名战兵讨伐上百名海盗! 这一战,定然又将谱写新的传奇! “全军都有!” “化整为零,待时而动!” “响箭鸣时,夜袭贼岛!” 夕阳下,海面金光灿灿。 随着杨骁一声令下,五艘并驾齐驱的艨艟战船,风帆鼓荡,在距离黑鲨岛一海里的海域之上呈扇形散开,而后如同幽灵一般,彻底隐没于蔚蓝沧海之间! 它们就像是五把钢刀,悄然隐入黑鲨岛海盗的势力范围,深入敌腹,随时准备给敌人致命一击! …… “来来来,刘公子,喝!你自上岛以来屡立功劳,本王定要重重赏你!” “大当家的言重了,该我敬你一杯!没有大当家鼎力支持,和黑鲨岛的弟兄们舍命配合,就凭我刘成栋一人,如何劫得那周家大少?” 黑鲨岛水寨大厅内,海盗头目们正推杯换盏,提前庆祝今日水寨又将迎来一笔可观的进账。 “哈哈哈!” 黑鲨岛大当家雷枭笑声沙哑,嗓子像一面破锣,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刘公子太性情了!” “真乃当世豪杰也!” “豪杰不敢当!只恨这世道不公,造化弄人,硬生生将我一个武举人,一个朝廷命官,逼到了这条绝路上!我刘家也从普宁乡第一大族,堕入此道!” 刘成栋放下酒盏,眼中仍有不甘: “周家不义,夺我刘家基业,那就休怪我不仁了!只恨那杨骁,一介匹夫,不知怎的时来运转,当上了靖海堡把总!因而奈何不得他!” “不然,我定将那厮千刀万剐!” 提起杨骁,刘成栋恨意凛然,咬牙切齿,要不是杨骁,刘家现在依然是普宁乡的土皇帝,何故沦落为匪! “害!什么劳什子朝廷命官,不过是虚名罢了,刘公子何必挂心!” 雷枭却是满不在乎,用弯刀挑起一片生的鲨鱼肝,沾了几粒海盐,配着蒜片、葱丝一并含入口中,不用怎么嚼就咽了下去: “我们这里有一个算一个,谁又生来是匪?” “不瞒你说,我雷枭也曾是大炎观海卫惠东守御千户所麾下一名总旗官,在位十多年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家里却是穷得叮当响!” “三年前,我为了偿还一笔赌债,将一批铁料倒卖给了风神商会的海蛇社长,不曾想事后竟被人告发,那镇刑司吴监军带着锦衣使抄了我雷家满门!” “若非老子一把鬼头刀还算犀利,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只怕早就见阎罗王去了……” 说着,雷枭用他那满是刀茧的狂厚手掌,搂住了怀中美人儿的细腰: “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是合该老子发迹!三年前,老子负伤出海,在黑鲨岛附近翻了船,还以为自己这次真的死定了,不曾想竟被我家三娘捞了上来!” “若不是三娘招我入赘,怎会有我雷枭今日这般威风?三娘是我的福星啊!” “当家的,别光顾着说话,快尝尝奴家新酿的玉冰烧!” 叶三娘端着酒杯,整个人犹如一条妖娆的海蛇,缠着雷枭。 听着叶三娘妖媚的声音,刘成栋不禁咽了口唾沫,压根不敢直视这个女人。 这种狐狸精他看一眼感觉自己就得夭寿,真不知道雷枭是怎么顶得住的。 “嗯,好酒!” 雷枭喝了一口叶三娘的酒,两眼陡然一亮: “三娘,你这玉冰烧真是越来越有滋味了!这酒太好喝了!” “呵呵,当家的果然识货!” 叶三娘媚然一笑: “奴家为了酿这坛子酒,可是杀了足足三头‘肥猪仔’,能不好喝吗?” 刘成栋闻言,不由脊背发寒,腹下刚刚升起的邪火瞬间熄灭了。 玉冰烧为粤东名酒,酿造之时会在酒里加入肥猪肉,使得酒体更加醇厚,增加酒的风味。 而据他所知,黑鲨岛上是没有养猪的,这些海盗也从来不会买猪肉吃。 叶三娘口中的“肥猪仔”,其实就是那些被捋上黑鲨岛的“肉票”。 遇上家境殷实的肉票,通常要先软禁着,狠狠敲诈一笔赎金,黑话叫做“宰肥猪”。 即便对方家中真的交够了赎金,也绝对不会放人,而是会变本加厉继续敲诈。 直到榨干对方家财后,他们也不会直接杀了这些肉票。 在黑鲨岛上,“死亡”对于肉票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他们会继续榨干肉票剩下的价值,彻底吃干抹净。 女肉票要先供海盗玩乐,姿色上佳的分给头目,姿色一般的分给喽啰,玩腻了便卖进海上妓院。 若是遇到姿色出众的官家太太或富家千金小姐,海盗头目会先将她们当作“床奴”养起来。 等到逢年过节,各岛海盗头目聚会之时,他们会把自己圈养的这些绝色床奴,与其他海盗进行交换,甚至还会进行拍卖。 而男肉票,下场也是同样凄惨。 姿色俊美,相貌文雅的贵公子会被分给女头目做面首,同样当作“床奴”圈养,甚至有一些男头目也很喜欢这些文雅公子。 长相一般的,则会送到岛上的矿洞里去挖铁矿,为海盗生产铁料,从此彻底沦为矿奴,直到活活累死。 小孩儿和胖子,就更惨了! 小孩儿和骨烂,胖子油水多。 简直就如猪羊一般,任人宰割。 “刘公子,你也尝尝我家三娘酿的这玉冰烧吧,这味道,保证你喝上一口这辈子都忘不掉!可比其他的酒有滋味多了!” 雷枭示意叶三娘给刘成栋也倒上一杯,刘成栋连忙伸手扣住自己的酒杯杯口,面带笑容婉拒道: “大当家的,不用了!小弟不胜酒力,先前已经喝多了!” “那好吧,看来刘公子没有口福啊!” 雷枭目光一扫,环视着大厅内的手下,目光定格在一个黑袍独眼龙身上: “夜鹞子老弟,你和刘公子一样,上岛不久,也还没尝过这么好喝的玉冰烧吧?” “来来来,快来尝尝!” 第54章 风神组一班 杨风心中正盘算着如何救出被软禁的周远宁夫妇,正自走神,忽然被雷枭点名,不由一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压寨夫人叶三娘就已经扭着翘臀,迈开两条雪白细长大腿,来到了他跟前。 纤纤玉手捧着一杯酒,唇角轻勾,眉眼之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狐媚: “夜鹞子兄弟,请!” 她一开口,杨风只觉浑身骨头都酥了。 看着那杯浑浊的酒,杨风唯一完好的一只眼中瞬间闪过一张张绝望凄惨的面孔。 这杯酒里面,或许就有临海村的村民,或是周家商船的伙计。 一想到这些,他胸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恶心,险些没一口呕吐出来。 虽然雷枭和刘成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们到底还算是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 而这女人,却是这黑鲨岛上真正土生土长的匪寇之女! 从小在这贼窝子里长大,用心如蛇蝎来形容她,都已经算是过誉了! 就连那黑鲨岛明面上的大当家雷枭,也不过是她手里的提线木偶罢了,黑鲨岛的匪寇,实际上全都听这女人的号令! “夜鹞子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见杨风迟迟没有反应,叶三娘柳眉轻皱明显脸色不悦,雷枭也是拍了桌子,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你要是不喝这杯酒,可就是不给你大嫂面子了!” “大当家言重了,这酒,好,太好了,我还从没喝过这么好的酒,只是闻见酒香一时便失了神。” 杨风强压心头的悲愤和恶心,颤抖着手,接过了这杯酒,脸上挤出一丝苍白的笑容。 叶三娘见状这才释然一笑: “这就对了!喝了这杯酒,咱们还是自家兄弟!” 在雷枭和叶三娘的注视下,杨风缓缓将酒杯凑到了嘴边,这个过程极其漫长,仿佛这杯酒重达千斤,压得他抬不起手。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喽啰的高喊: “报!大当家的,佐藤太君来了!” “哦?佐藤太君终于来了?” 雷枭闻言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众弟兄快快随我出厅相迎!” 大厅内喧闹之声为之一静,原本推杯换盏喝酒划拳的众头目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缓缓起身,随着大当家雷枭和压寨夫人叶三娘,一同朝着门外迎了出去。 刘成栋也是连忙跟了出去。 杨风松了口气,趁机将酒杯里的“玉冰烧”泼在了墙角,这才跟着众人身后出了大厅,来到了黑鲨岛寨门前的码头埠坪之上。 只见一艘扬着“海蛇幡”,单桅多浆的“小早船”,缓缓朝岸边靠了过来,这种船是倭寇转移赃物和人质常用的快船。 虽然比不上“关船”和“安宅船”那么庞大,但也可以承载二十到三十人,机动性强,可以短途押送俘虏和两千斤以内的财货。 杨风极目看去,只见船头上立着七八道身影,个子都不高,头发剔成半月形,像狗啃的一样,也就是所谓的“月代头”。 有的身着单衣,有的露着半边膀子,有的下身缠着一块兜裆布。 他们并不像大炎军士那样将刀固定配在腰间,有的抱着胳膊把刀揣在怀里,满脸倨傲之色。 有的双腿叉开,双手拄着刀柄,闭目养神。 有的则是将一把长达一米的太刀像挑扁担一样扛在肩上,嘴里叼着根草,蹲在船边望着海水发呆,脑后扎着一个“鸡毛毽子”般的发型。 每个人神色各异,衣着各异,武器各异,压根不像是成建制的正规倭兵,而更像是一个个落魄的浪人武士。 为首一人,比其他人要高出半个头,刀条脸,神情严肃,一丝不苟,身形笔挺,颇有几分精悍的意味。 他身上穿着简易的胴丸铠,挎着倭式和弓,背着箭囊,手持一杆比他人还高的十文字枪。 这种枪的枪头像一个“十”字,和大炎军中的长枪形状迥异,也没有红缨。 枪柄上的海蛇纹,象征着他的幡号“海蛇幡”,腰间别着的一把小金扇,则彰显着他足轻头目的身份。 足轻头目,相当于大炎军中的小旗官,部领十到二十名倭寇足轻。 “佐藤太君!别来无恙啊!咱们得有两三个月没见了吧?” 见倭船靠岸,雷枭满脸堆笑,向佐藤一郎迎了上去: “正好我夫人酿了一缸上好的玉冰烧,今天咱们可得好好痛饮一番!” “喝酒就不必了!” 佐藤一郎却是不苟言笑,带着手下几名浪人登上了码头,开门见山问道: “雷桑,你们的铁料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那是自然!足足五千斤,全都给你备好了!” 雷枭笑道。 “五千斤?” 佐藤一郎闻言一怔,随即眼中精芒乍迸: “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就挖掘出五千斤铁料!” “你们大炎,真是一块丰饶的宝地啊!” “只可惜,你们大炎人不懂得利用这块宝地!用你们大炎赌徒的话来说,就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言语之间,满是对大炎军民的不屑,以及恨不得取而代之,吞并大炎土地的野心。 “那是,那是!我们大炎人当然不如你们倭……” 雷枭一激动差点说了漏嘴,连忙笑着改口: “呃,不如你们东洋人精明!” “雷桑,你不必遮遮掩掩,我们就是倭寇!” 佐藤一郎仍旧面无表情,仿佛没有任何喜怒: “我们背井离乡,来到大炎,就是为了劫掠大炎的物资!” “在这里我们是倭寇,但只要我们为海蛇大人获取到足够的物资!” “总有一天,他会带着我们回到我们的家乡,打败那些与我们敌对的大名,平息那些无意义的征伐,统一我们的国家,让我们家乡的子民过上更安定的日子!” “到那时,海蛇大人背后的那位大人将成为新的幕府将军,而海蛇大人也将成为新的大名,我们也不再是倭寇,而是真正受到万人敬仰的家臣武士!” 佐藤一郎此言一出,身后几名桀骜不驯的浪人眼中头一回显现出一致的野心。 “话虽如此,可只怕还没等到那一天,我们就已经葬身在大炎的深海之中了。” 那个肩上扛着太刀对着海面发呆的小矮子,这时候才缓缓起身,立于船头,侧过脸望向码头上的佐藤一郎,脸上带着近乎颓废的冷笑: “佐藤桑,你我可是亲眼见识过大炎边军真正的实力的!” “就连风魔家族的忍者也死在了那人手里!那个家伙,可是比猛虎还可怕的存在呢……而这一片海域,又恰好是那家伙的地盘!” “凤源!” 佐藤一郎还没发话,他身侧露着半个膀子,身形矮壮的光头汉子却率先瞪了他一眼,口中冷声呵斥: “你这家伙,少在那里一副‘不举’的样子!身为我们风神组一班唯一的太刀手,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八格牙路!” 小矮子弹跳力惊人,一下跳上了码头,脸直接怼到了赤膊壮汉脸上,神经质地大吼着,溅了他一脸唾沫: “黑田!你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假和尚!根本不知道那家伙的可怕!” “八嘎!我看你分明是那个大炎人吓破了胆,你不配做一个武士!” 赤膊壮汉握住了手中的打刀刀柄,两眼圆瞪,一副要拔刀的架势。 小矮子同样不甘示弱,取下了扛在肩头的太刀。 看着两个倭寇一言不合就要动手,雷枭等一众海盗吓得不敢吭声。 杨风则是猫在众人身后,幸灾乐祸:小八嘎,打一架吧,最好自相残杀! “八嘎!” 一声严厉呵斥,啪啪,赤膊壮汉和小矮子脸上全都挨了一巴掌,嘴角都被打破,渗出了血。 二人捂着火辣辣的脸,扭头看向眼神阴沉的佐藤一郎,顿时不敢再吭声。 “那个人的确是一个奇才,但他只不过是一个稀有的另类,并不代表所有大炎兵士,都像他一样强大!” 佐藤一郎扫视着二人,眼神充满野心: “三年前,萨摩幡仅用不到一千人的兵力,就击溃了两万大炎军队,打下了昆山和太仓,掠夺了不计其数的白银和铁料以及各种物资!” “这些物资运回九州南部后,萨摩幡背后的岛津大名实力倍增,很快就吞并了其他几个大名的地盘,甚至已经威胁到我们海蛇幡背后的那位大人!” “不管怎么说,大炎的军队就和大炎的皇帝一样无用,偶尔冒出几个硬骨头,也并不能挽救大炎!” “没有人可以阻挡我们!因为,我们是倭寇,是令大炎人闻风丧胆的倭寇!!!” “你们明白了吗?” “瓦卡塔!(明白)” 几名浪人齐齐点头弓腰回应着,但凤源和黑田二人仍是看彼此不顺眼,二人对视一眼后冷嗤一声扭过头去。 “雷桑,让你的人将铁料搬过来吧!” 佐藤一郎对雷枭说道: “我们的船最多只能承载两千斤的货物!” “需要你们借我们一艘货船!” “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保证让太君你满意!” 雷枭满脸堆笑,点头哈腰,比狗还挺听话。 “太君,装货还需要花费一些功夫,请你们暂且移步寨内,稍做歇息,享用享用大炎的花姑娘!!” “哟西!” 一提到花姑娘,所有浪人都是两眼冒光,兴奋不已,就连先前争吵的黑田和凤源也都露出了一脸痴笑。 第55章 夜袭黑鲨岛 夕阳终于坠入海平线,夜色笼罩下的黑鲨岛,真如一条巨大的鲨鱼潜伏于辽阔海面之上。 “花姑娘滴,大大滴好!哈哈哈!” “小萝莉!卡哇伊!” 水寨之中,不时传来倭寇和海盗的放荡笑声,以及大炎女子的凄厉惨叫。 “这群畜牲!” “等着吧,你们的死期就快到了!” 杨风强忍心中的怒火,趁着海盗和倭寇在大厅里狂欢行乐,抱着一坛酒,独自来到了南面寨门。 相比起正寨门,南寨门的看守要薄弱许多,因为黑鲨岛南部全是地形崎岖的礁石滩,哪怕官军来犯通常也不会选择从这边登陆。 但,今夜是个例外。 “张兄弟,今晚风可够大的,大当家的和佐藤太君他们在大厅里喝酒作乐,可苦了你们还要在这儿轮守!” 杨风抱着酒坛子登上寨门门楼,脸上已是换上了典型的海盗式笑容: “兄弟我给你们抱了一坛子酒来,让弟兄们喝些酒去去寒吧!” 时值秋末,海上风大,看守门楼的小头目张老八正冷得搓手跺脚,见了杨风,当即喜笑颜开,连忙接过酒坛: “哎呀!还是夜鹞子老哥心疼咱们呐!” “来来来,弟兄们,都过来!一起喝点吧!” 张老八一声招呼,看守门楼的几名小喽啰全都凑了过来。 “夜鹞子老哥,你也坐下喝点吧!” “好!来,满上!我这里还有半拉烧鸡,一包花生米,正好给弟兄们下酒!” 几人在门楼的小隔间里,用木板支了个小桌,摆上几只破陶碗,半拉烧鸡和花生米,端起酒碗碰了一碰,便咕嘟咕嘟豪饮起来。 “啊!舒坦!” 张老八砸吧着嘴,放下喝干了的酒碗,齐了齐筷子夹了颗花生米美滋滋地嚼了起来。 杨风见状,连忙抱起酒坛,又给他满上一碗: “来张兄弟,接着喝!” “好好好,夜鹞子老哥,你也喝!” 杨风端起酒碗,半张脸埋在碗中,用余光偷瞄左右两边的海盗喽啰,见大家不疑有他,喝得脸红耳热,有说有笑,嘴角轻勾,心中不由倒数起来。 三! 二! 一! “倒!” 随着杨风一声轻喝,几名海盗喽啰如同被施了咒语一般,接连“磕头”倒下,有的趴在了桌子上,有的缩进了桌底。 “嗯?” 张老八见势不妙,酒碗重重一放,瞪眼看向杨风: “你……你……” 他下意识就要起身拔刀,可才刚刚站起身,便觉浑身无力,头脑发晕,最终两眼一黑,软倒在地。 杨风放下酒碗,夹起一颗花生米嚼了嚼,面上浮现出一抹不屑冷笑。 …… 时值亥时,乌云蔽月,暗波汹涌。 黑鲨岛南部礁石滩上,五艘艨艟战船相继靠岸,一道道形如妖魔夜叉的身影,出现在礁石滩上,他们脚步轻快,行如鬼魅,在崎岖的礁石滩上穿梭如履平地。 妖魔面具之下,一双双眼睛亮得像山里的虎狼,即便是在无星无月,极其昏暗的环境下,他们也能够清晰地看清周围的地形。 谁能想到,就在短短一个月前,他们之中大多数人还都患有夜盲症,一到天黑就变成“睁眼瞎”。 杨骁的秘制“羊肉汤”,虽然难喝得像裹脚老太太的洗脚水,但却可以补肾壮骨,明目凝神。 再加上高强度的磨炼,早已让他们脱胎换骨,无论是耐力、视力、定力,都绝非寻常大炎军士和海盗可以比拟。 哪怕礁石滩上光线昏暗,但是当杨骁的令旗往下一挥,众人还是迅速做出了反应,迅速匍匐在地,将身形藏匿于礁石之后。 抬眼看去,原来是有一队巡哨的海盗,从前方不远处经过。 所有人都保持着高度的默契,屏息凝神,身形仿佛彻底与礁石融为一体,哪怕有螃蟹从身上爬过,也绝不动弹分毫。 每日两个时辰的军姿训练,磨砺出的定力,在这时候真正派上了用场。 待得那队巡哨的海盗走远,杨骁的令旗向前一挥,战兵们迅速匍匐前进,在海盗的眼皮子底下,摸过了黑鲨岛第一道哨岗。 不多时,杨骁便带着战兵们来到了黑鲨岛水寨的南寨门。 扫了眼门楼之上,空空荡荡,无人看守寨门,看来杨风已经得手。 杨骁单膝跪地,弯弓搭箭,嗖的一声疾响,以跪姿射落寨门上的灯笼。 灯灭的刹那,沉重的寨门缓缓开启,一个黑袍独眼龙出现在寨门前,正是一个月前混入黑鲨岛的堂哥杨风。 杨骁令旗一挥,率众鱼贯而入,与杨风相视一笑,点了点头。 “孙振武、罗怀义、张士勇、刘定邦!” 进入黑鲨岛水寨后,杨骁立即向四名战兵伍长下达了命令: “你们分别率各自小队,分头行动,在东、西寨门附近纵火,分散海盗兵力,并设计伏杀!” “一定要尽可能制造混乱!让海盗弄不清楚,我们到底有多少人!响箭鸣时,咱们在正寨门集合!” “得令!” 四名战兵伍长齐齐拱手领命,而后率领各自部属,迅速朝着不同方位穿插。 “风哥,你在前面带路,咱们先去救人质!” “好,随我来!” 杨风点点头,带着杨骁以及四名风纪军士,朝着关押肉票的土牢赶去。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一行人还没走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喝。 杨骁步子一顿,扭头看去,只见身后站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家伙。 刘成栋? 面具之下,他虎目一凛,瞬间认出了眼前这张可恨的脸。 身侧,周远威显然也认出了刘成栋,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刘成栋身旁还跟着一个瘸腿汉子,他的左腿竟然是铁的,形状像一把尖刀。 “哦,原来是刘公子啊!” 杨风笑着上前,假意给刘成栋引荐杨骁: “这几位,都是我盗门的师兄弟,特来黑鲨岛靠窑!” “是吗?那为何他们全都戴着面具?” 刘成栋扫了杨骁几人好几眼,目光定格在杨骁脸上的阎王面具上。 “哦,这是我们盗门的规矩!戴着面具,方便行事!” 杨风笑着解释。 “原来如此!” 刘成栋点了点头,态度这才缓和下来: “既然都是自家兄弟,就用不着遮遮掩掩了,让他们把面具摘了吧!” “正好大当家的要在后花园的温泉里设‘百花浴’款待佐藤太君他们,夜鹞子兄弟你也一同前去吧!” “据说这百花浴,极其香艳,全是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小嫩雏儿,还有叶三娘精心炮制的‘奇物’可以赏玩,说是还有新罗婢呢……” 刘成栋和杨风勾肩搭背,向前走去。 周远威紧盯着刘成栋后心窝,眼中锐气凝聚,抬手便要给他一枪。 “少爷小心!” 按理说这一击绝对可以顷刻之间取刘成栋性命,却不料刘成栋身旁那铁脚瘸子,竟然先一步注意到周远威腰腿肩臂的发力动作,在周远威出枪之前,一把推开了刘成栋。 刷,紧跟着左腿刀状铁脚如刀一般,朝着周远威胸口猛扫。 周远威急忙向下劈枪,化开对方攻势,随即一个拨草寻蛇,啪啪两下,枪杆迅疾抽打在铁脚瘸子腿弯,紧跟着猛地一脚踹中瘸子心窝。 “啊!” 瘸子重心失衡直接被一脚踹飞,惨嚎一声,翻滚在地,他刚想爬起来,刷刷刷,却被三把战刀同时架在了脖子上。 “洪叔!” 刘成栋瞬间反应过来,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盗门中人,他下意识就要拔刀,却顿觉脖子一凉,已然是被杨风从后面用刀抵住了咽喉。 “夜鹞子兄弟,你这是干什么?” “我呸!谁踏马跟你这个畜牲是兄弟!” 杨风往地上啐了一口,只觉恶心: “信不信老子宰了你!” 说着,手中刀用力一压,刘成栋脖子上瞬间渗出了一道血线。 “且慢动手!” 感受到死亡威胁,刘成栋双目圆瞪,颤声问道: “你们……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要杀我?” “哼!好个往日无怨,近日无仇!” 周远威提枪上前一步,揭下脸上面具,死死瞪着刘成栋: “姓刘的!” “你可认得老子?” “你……你是……” 认出周远威的刹那,刘成栋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你是周家老二?!” 第56章 正规军的战力 “哼!想不到吧?如今我已经加入了靖海堡!” “你这个认贼作父的畜牲!勾结海盗屡次劫掠我周家商船不说,竟然还敢设计绑票我大哥大嫂!” “今日杨总爷率我靖海堡将士杀上黑鲨岛!” “便是要杀尽你这帮畜牲!” 看着眼前气势汹汹的周远威,刘成栋心中大惊,简直难以置信。 以前的周家二少,比自己那个猪头三弟弟刘成良强不到哪里去!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有本事杀上黑鲨岛,而且从他刚才的身手来看,丝毫不弱于自家的首席护院洪铁脚!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等等,杨总爷……靖海堡将士……难道说…… 刘成栋心头一震,抬眼看向那个立于众人身后,手握长柄棹刀,腰间别着令旗,肃然而立,一眼不发的“阎罗王”。 他仿佛已经看见青面獠牙的面具之后,杨骁那张英武无双的俊脸。 “杨骁……” “原来……是你!” 识破杨骁身份后,刘成栋一瞬间自嘲苦笑起来: “你还真是有本事!竟然连周老二这样的废物,在你手里都能成器!” “难怪当初你仅凭四人之力,便能格杀我刘家十七口!” “连我都不得不佩服你呀!”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冷笑一声,挖苦起杨骁来: “不过,你要是想凭这么几个人,救走周远宁,那你可就打错如意算盘了!” “这里是黑鲨岛,不是普宁乡!” “来了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你们就算杀了我,也得留下给我陪葬!” “你错了。” 杨骁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刘成栋一眼: “我今天可不只是为了救人而来。” “我是来打鱼的。” 看着杨骁眼中冰冷的笑意,刘成栋瞬间脊背发寒。 打鱼? 难道说,他想灭了黑鲨岛?! 就凭这么几个人,想灭黑鲨岛,疯了不成? 杨骁背过身去,拍了拍周远威的肩膀: “我说过,会给你亲手报仇的机会,现在,这个机会到了。” “呀啊!刘成栋,纳命来!” 噗呲,周远威怒目圆睁,枪出如龙。 “呃啊……啊额……” 刘成栋瞳孔骤缩,嘴里哇的一口鲜血涌出。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扎出的一个血窟窿,下意识想要去捂,可手还没抬起来,身体却先不听使唤地向前栽倒在地。 血腥味弥漫开去,他的身下迅速汇聚起一滩血泊。 “少爷……呃啊!” 眼睁睁看着自家大少爷殒命当场,洪铁脚拼死挣扎想要扑过去,却不料架在他脖子上的三把战刀同时绞动,硬生生将他的脖子绞断。 血浆飞迸,一颗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 “打上标记,仗打完再来割首级。” 杨骁轻描淡写说完,跟着杨风继续前进。 “是!” 周远威拿出一把写着自己名字的竹签,抽出一根,噗呲一下,狠狠插进刘成栋的耳孔。 其他三名风纪军士同样抽出写着自己名字的竹签,分别插进洪铁脚的双眼和耳孔。 刘成栋和洪铁脚如今也是海盗,并且刘家这些人还被镇刑司通缉,他们的首级就是军功的凭证。 这首级是谁的,可关系到白花花的赏银和未来的提拔晋升,一定要分清楚,绝对不能乱! 杨骁尽可能不出手,他不想和部下抢人头。 反正他只要亲临现场指挥,部下每次杀敌立功,都跑不了他一个“治军有方”、“领兵用命”的功劳。 索性把杀敌的机会让给这些新兵蛋子,让他们多见见血,增加实战经验。 …… 黑鲨岛,土牢内。 看守土牢的海盗头目谢老七,正压在一名衣不蔽体,满脸绝望的老年村妇背上,使劲儿耸动腰板。 村妇身下的矮桌吱嘎作响,桌上的酒碗咣当碰撞,地上全是花生壳和吃剩的鸡骨头。 身后几名酒酣耳热的喽啰,正搓着手望眼欲穿,还在后面排队。 哪怕那名村妇早已人老珠黄,但这些看守土牢的底层海盗显然并不挑食。 “畜牲!你们这些畜牲!放开我娘!” 不远处一间牢房内,一双手拼命晃着锁住牢门的铁链。 看着自己年近五旬的老娘,被这帮牲口凌辱,临海村村民郑大海心如刀绞,恨不得冲出去活刮了这帮恶魔。 但任凭他怎么嘶吼喊叫,那些海盗压根都不带搭理他的,只顾继续施暴。 “你们会遭天谴的!你们一定会遭天谴的!!” 郑大海崩溃哭号,用牙齿去咬铁链,咬得满嘴是血。 其他牢房里,不少人已是两眼空洞,满脸麻木。 他们在这里关得太久了,什么龌龊的事情都已经司空见惯。 当然也有刚被掳上岛不久的村民和渔民、船夫,满脸同情地望着郑大海。 可除了同情,他们什么都做不了,这里的每个人都已经自身难保了。 明天天不亮,他们就要拖着沉重的脚链脚铐被送去矿洞挖矿,晚上又被押回牢房关押,若是稍有忤逆,少不了一顿毒打。 和他们一起上岛的妻女,早就不知所踪,估计下场也不会比郑大海的娘好到哪里去。 这都算是好的了,更倒霉的是被那女魔头叶三娘选中,拖去酿酒烹杀,彻底沦为这群恶魔的盘中餐,杯中酒。 一开始大家还会恐慌害怕,时间久了,反而巴不得被选中,在这个鬼地方死反而成了一种“奢望”。 最怕的是半死不活地活着,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为什么老天爷就不肯开开眼!看看我们!”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让我们遭这样的罪!” “那些官军到底在干什么?他们为什么不出兵剿匪?!” “官军来了又有什么用?指望那帮酒囊饭袋,还不如指望菩萨显灵呢!” “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 “呜呜呜……” 牢房里,不时响起叫骂声、哀嚎声、质问声,这些人全都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而那些不哭不闹不喊不叫的人,早就已经“死”了,只不过还剩下一具行尸走肉一般的躯壳。 “砰!” 就在这时,猛地一声巨响,土牢大门被从外踹开,四名军士列成小三才阵,长驱直入,来势汹汹。 “嗯?什么人!竟敢闯我大牢!” 土牢头目谢老七见状,连忙提上裤子,带着手下十几名喽啰拔刀朝着这帮不速之客迎了上去。 刷刷刷,锵锵锵! 寒光闪烁间,军匪双方撞在一起。 “铛!啪!” “呃啊啊!” 周远威长枪一格,震飞谢老七手中砍刀,随即枪头往前一搠,一蓬血花飞溅起来,直接将其刺翻在地。 可笑的是谢老七看上去凶悍,却连周远威的衣角都没沾上,当场就领了盒饭。 军匪交锋的瞬间,就有几名海盗横尸当场。 剩下的海盗喽啰见势不妙,哪里还敢恋战,撒腿就想开溜。 但在军士们眼中,这可都是活生生的军功赏银,怎么可能让他们走脱? 哐当! 藤牌强势压上,直接将想要逃跑的喽啰撞了回去,三名军士结成盾阵将喽啰挤在了中间,而后一把把雪亮战刀从藤牌缝隙间送入,噗呲噗呲,战刀再拔出来时,一股股鲜血泉涌而出。 盾阵散开,喽啰们全部软倒在地。 死的时候,满脸惊恐,双目圆瞪,身上全是刀孔。 这些整日沉溺酒色的海盗,看似凶恶,实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碰上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就如窗户纸一般,一撕就碎,一捅就穿。 土牢里连同头目谢老七总共十二名海盗,只在片刻之间,便被四名军士全数格杀。 根本谈不上是战斗,而完全就是一场碾压式的收割。 周远威几人拿出竹签做标记时,顺便补刀,确保这些海盗全部死透,这是杨骁在训练之时要求每个人都必须做到的。 直到土牢里打斗声戛然而止,杨骁和杨风方才缓缓步入土牢,扫了眼满地的尸体,杨风不禁头皮发麻,心底发寒。 而杨骁却是看都懒得看那些尸体一眼,径直带队想着牢房深处走去。 杨骁一行人所过之处,瞬间吸引了大量目光,牢房里一张张面孔神情复杂,显然这些人都被他们刚才格杀海盗的方式震惊到了。 但同时,众人眼中又充满了恐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吭声,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因为杨骁等人脸上都带着可怕的妖魔面具,而且刚才格杀海盗的手段,看上去比海盗还要恐怖! 并且身边还跟着杨风这样一个“海盗头子”。 压根没人会想到杨骁他们是官军,只以为是“黑吃黑”的另一伙强人。 “乡亲们莫怕!” 杨骁揭下脸上阎王面具,露出一张谁看了都说好的帅脸: “我是普宁乡靖海堡把总杨骁!” “今闻黑鲨岛海盗屠村害民,遗祸乡里,劫掠商船,罪不可恕!特地率兵前来,讨灭贼寇,搭救乡民!” “杨……杨骁?” 见杨骁揭下面具,自报家门,牢房里先是一静,随即所有人都沸腾了起来。 “杨总爷!” “真是靖海堡的杨总爷!” 有人认出了杨骁,即便没有亲眼见过杨骁的人,也大都听人说起过杨骁的名字。 “杨总爷率兵前来,我们有救了!” “真是老天开眼了啊!” “……” 原本陷入绝望的众人,眼中顿时有了希望。 杨风从谢老七身上搜出一串钥匙,打开牢房,却是吓得牢房里的村民一哆嗦。 “乡亲们,我叫杨风,杨总爷是我堂弟!我不是海盗,是靖海堡的卧底!你们别怕,快跟我走!” 看着杨风一身黑袍独眼龙的造型,村民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啥玩意儿?这人是杨骁的堂哥? 怎么堂兄弟俩,长相差距这么大? 一个帅得掉渣,一个……一言难尽。 第57章 随我赴地狱 “娘!” 郑大海从牢房里出来后,第一时间扑向了自己的老娘。 老妇人已是被折腾得断了气,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都是被谢老七那帮畜牲咬的掐的。 “娘啊!!!” 郑大海替娘穿好衣裳,紧紧抱着娘僵冷的身子,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嚎。 紧接着,他一扭头,来到谢老七尸体前,咬牙切齿,抓起掉落在地上的砍刀,狠狠发泄着心中的悲愤和痛苦。 咚咚咚! 血肉飞溅之间,谢老七的尸体被硬生生剁成了包子馅儿,连着骨头都剁成碎渣。 郑大海抹了把脸上沾上的血水和肉沫子,还是觉得不解气,眼泪混着血水不停淌流。 因为他不管再怎么做,娘也回不来了! “畜牲!畜牲啊!!!” “娘,儿这就下来陪你!” 就在郑大海打算一刀了断自己之际,一只手掌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掌温和而有力,仿佛有一种莫名的力量,瞬间让他痛苦的内心好受了许多。 “杨,杨总爷!” 郑大海抬头看着杨骁,怯生生叫了一声。 杨骁重新戴上了阎王面具,并没有要安慰他的意思,而是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冷声问道: “想不想,多杀几个害死你娘的畜牲!” 轰! 一瞬间,郑大海如遭天雷灌顶,眼神锐利得像手里的砍刀。 “想!!!” 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几乎是用尽全力吐出这个字。 “你们呢?” 杨骁扭头看向陆续从牢房中走出的众人: “想不想亲手杀光那些畜牲!救出你们的妻女!” 杨骁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具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亦或者是他这句话本身,就让人难以拒绝! 众人面面相觑,原本麻木空洞的双眼中,皆是瞬间燃起了仇恨的怒火! “老少爷们儿们!捡起地上的刀!” 杨骁目光如炬,高举棹刀,提声猛喝: “随我杀寇!!!” “杀寇!!!” 轰隆! 天边雷声大作,一道白色电光划破长空,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 黑暗笼罩的黑鲨岛在一瞬间被照亮。 映照出一张张狰狞的鬼面。 青面獠牙的“阎罗王”,率先踏出牢房。 身后跟着几十个“妖魔”。 他们有的手里攥着海盗的砍刀,有的抄着桌腿,拿着板砖。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仇恨! 他们用海盗的血,在脸上抹出狰狞的鬼脸,仿佛化身为阎王手下索命的小鬼,誓要和那些糟蹋他们妻女的畜牲拼个你死我活! “要想除掉妖魔,就要先成为妖魔!” 面具之下,杨骁眼中锐气瞬间凝聚: “诸君,随我赴地狱吧!” …… “女魔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密室之中,儿臂粗的人油蜡烛,散发出可怖的红光,将叶三娘那张妖魅的狐脸,映照得通红如血。 周远宁被扒光衣服,整个人呈“大”字绑在一张铁床上,无论他怎么挣扎,也无法挣脱脚铐手铐的束缚。 “啧啧啧,周郎不愧是普宁乡第一美男!果然是面如冠玉,就连身子都这般白净!” 叶三娘玉手轻抚着周远宁绸缎一般细腻的肌肤,媚眼迷离,轻轻舔了舔红唇,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周远宁浑身汗毛倒竖,心肝直颤,不知道这个女魔头到底想干什么! 原本他和周家商船的伙计一同关押在牢房,却不知为何,一个时辰前,叶三娘突然让人把他带到了这间密室里。 听说只要是被这个女魔头从牢房带走,就会沦为案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绝无活路。 刚到这间密室时,周远宁腿都吓软了,因为这间密室里随处可见整张的人皮,有的人皮已经被做成了皮鼓,还有腿骨做的鼓槌,头骨做的木鱼,风干的死婴,狗头人身的怪物……各种连他做噩梦都梦不到的东西,这里面全都有! 甚至墙上还吊着一个无头女尸,断颈处还滴着血,显然刚死不久!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种坛坛罐罐,里面时不时发出一些窸窣的爬行声和虫鸣,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这么完美的一具身子,怎么偏偏就是个男人呢?真是可惜!” 叶三娘原本饶有兴致地抚摸着周远宁的肌肤,但是当她看到周远宁属于男人的那部分时,柳眉皱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厌恶之色。 她目光扫过旁边桌子上一堆冰冷工具,随手拿起了一把骟猪刀。 周远宁心里咯噔一下,眼中充满恐惧,声音发抖: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郎,你本该做一个女人的!” 叶三娘指了指对面墙上挂着的无头女尸: “你的娘子,才应该做一个男人!” “你说什么?!” 周远宁如遭雷击,双目圆瞪,看向那具女尸。 “你这个魔头!你草菅人命!你必遭天谴!你还我娘子命来!!!” 看着无能狂怒,拼死挣扎的周远宁,叶三娘得意冷笑起来: “呵呵呵!瞧你那样儿!” “你连自己的娘子都认不出来吗?” “还是说,你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自家娘子的身子?” “你再睁大眼睛好好看看,那是你家娘子吗?” 听闻此言,周远宁停止了挣扎,努力平复着呼吸,仔细打量起那具无头女尸。 虽然尸体没有头颅,但明显可以看出这具女尸骨骼粗大,皮肤粗糙,毛发旺盛,显然是一个经常劳作的村妇。 而自己的娘子苏月莹,本是苏家布行掌柜的千金,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嫁入周家后周远宁更是对她百般宠爱,养得一身冰肌玉骨。 而且,苏月莹的胸前有一颗红痣,眼前这具女尸胸前却是没有。 “你们到底把我娘子怎么样了?她现在在哪儿?!” 自被捋上黑鲨岛后,周远宁就和苏月莹分开了,整整三天都没见到自家娘子,他心里怎能不担心。 “我们周家已经答应给你们赎金!你们还要怎样?” 看着歇斯底里的周远宁,叶三娘把玩着手里的骟猪刀,只是冷冷一笑: “周郎,你可是堂堂周家掌门人,难道还不知道江湖险恶,人心难测的道理吗?” “你该不会天真的以为,给了赎金就可以活着离开黑鲨岛吧?” “什么意思?难道说你们想撕票?” 周远宁怒目圆瞪,高声喝骂: “你们这是言而无信!卑鄙下流!算什么好汉!” “呵呵呵!” 叶三娘却是满不在乎: “我们本就不是什么好汉,而是海盗!海盗不言而无信,不卑鄙下流,还叫什么海盗?” “你们这帮畜牲,还我娘子!!” 周远宁的嘶吼中带着哭腔,内心已是近乎崩溃。 “放心吧,你家娘子刚一上岛就被当家的看上了,她的日子过得可比你舒坦!” 叶三娘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罐子,从里面抓出一条青环海蛇,那海蛇在她的手臂上缠绕扭动,她脸上却是没有一丝恐惧: “我会尽快让你们再见面的!” “只不过,再见面时你们可就不是夫妻,而是姐妹了!” 叶三娘捏开蛇嘴,露出尖锐的蛇牙,朝着周远宁大腿间凑了过去: “只要先让小青咬上一小口,再给你去势,你就不会觉得痛了。” “恶魔!你别过来,别过来!!” 周远宁吓得脸色惨白,使劲蹬腿,想要逃离这个魔窟,奈何手脚全都被镣铐束缚,无论怎么挣扎都是无济于事。 “啊啊!!” 就在周远宁满心绝望之际,砰的一声爆响,头顶噼里啪啦坠下破碎瓦片,紧跟着一根绳子丢了下来,一道身着夜行衣的娇小身影顺着绳子迅速跃入屋内。 “什么人?竟敢闯我密室!” 叶三娘不由一惊。 却听“咻”的一声疾响,那黑衣人悬在半空,还未落地,手中却已射出一道寒芒。 叶三娘双眸圆睁,先是一惊,随即急忙闪身避过。 砰,那道寒芒击中了叶三娘身后架子上的一个陶罐,陶罐瞬间粉碎,里面的毒虫满地乱爬,躲进了房间阴暗角落。 叶三娘定睛一看,却见那道寒芒钉在了墙上,赫然是一根弩箭。 周远宁愣了愣,随即眼底瞬间升起一丝希望。 有人来救自己了?! 第58章 食人蚁 咻咻咻,黑衣人落地之时一声不吭,抬手之间,手中快弩又接连射出三支弩箭。 三道寒芒如银蛇疾行,分别瞄准了叶三娘眼窝和胸口要害部位! 面对对方来势汹汹的攻击,叶三娘柳眉轻锁,眼中寒芒乍迸,云袖一挥,打出三枚铁镖。 铛铛铛,一阵金属交击爆鸣转瞬即逝,三枚铁镖连同三支弩箭一同坠落在地。 黑衣人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见对方打落了自己的弩箭,微微有些吃惊,就在她准备重新往箭匣里装箭时,一条海蛇已是从对面抛了过来。 那海蛇张开血盆大口,竖瞳幽冷,露出尖锐的蛇牙,蛇牙上还垂着毒液。 刷,黑衣人急忙抽出腰间战刀,刀光一闪,将那海蛇拦腰劈成两截。 蛇血飞溅,蛇头仍旧大张,在半空中翻滚着坠落在地。 黑衣人索性弃弩不用,竖刀朝着叶三娘斩去,叶三娘见势不妙,扭身抱起一个罐子,朝着黑衣人迎头砸去。 黑衣人举刀直劈,陶罐轰然破碎,但让黑衣人万万没想到的是,陶罐破碎的瞬间,一只只头部巨大的蚂蚁从半空中散落而下。 有的蚂蚁钻进了她的衣服,有的蚂蚁钻进了她的鞋里。 “啊啊啊!” 这些蚂蚁不仅个头比寻常的蚂蚁更大,并且性情凶猛,见肉就咬,每咬一口就往人的皮肉里注入带有麻醉毒素的唾液,让人先疼后麻,而后肢体麻痹。 黑衣人被咬得方寸大乱,惨嚎起来。 她慌忙用手拍打身上的蚂蚁,可这些蚂蚁仿佛着魔了一般,死死缠着她不放。 就算她掐死了身上的蚂蚁,地上的蚂蚁还是成群结队地朝她身上爬,仿佛潮水一般,要将她彻底蚕食。 随着被咬的次数越来越多,她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沉重麻木,甚至眼前视线都随之模糊了起来…… 咣当一声脆响,黑衣人手中战刀脱手落地,双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瞳孔涨大,嘴角流出大量的唾液。 “哈哈哈!这可是本夫人从洋人手里重金买来的食人蚁!能把一头牛活生生啃光!你越是挣扎,它们就越疯狂!” 看着黑衣人倒在地上,半个身子都被潮水般密集涌动的蚁群淹没,已然是丧失了反抗能力,叶三娘抱着胳膊哈哈大笑。 “好汉!好汉你快醒醒啊!” 原本见有人闯入和叶三娘交手,周远宁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可现在看见黑衣人倒在了地上,他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又瞬间破灭了。 无论他怎么呼唤,黑衣人都如同睡去了一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周远宁瞬间心如死灰。 最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突然出现了一只蚂蚁。 “啊!” 蚂蚁一口咬下来,疼得他一个大男人淌起了眼泪。 那蚂蚁的上颚极其锋利,竟然硬生生撕下了一小块皮肉。 虽然只是一小块,但若是一群蚂蚁一起咬呢? 只怕真能将一个人活生生啃成白骨! …… “周公子应该就在那里面了!” 杨风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间屋子,压低声对杨骁说道: “那间屋子是整个水寨的禁地!只有叶三娘能够进入其中!那个女魔头,心如蛇蝎,不知道整天在里面捣鼓些什么东西!” “每天晚上路过这里,大老远都能听见瘆人的惨叫!只要是进了这间屋子的人,就再没见出来过!” “有次听那些海盗喝醉了私下说漏嘴,说是这屋子里,有狗头人身的怪物,还有七八个月大的死婴,各种咱们听都没听说过的毒虫,总之邪性得很,咱们若是进去,可得小心一些!” “总爷,我大哥他该不会已经……” 周远威咬着牙,眼中满是担忧,唯恐自己大哥有个三长两短。 “啊!!” 就在这时,那间屋子里陡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是我大哥!” 周远威一下听出了自己大哥的声音,顿时心弦紧绷。 “事到如今,就是龙潭虎穴,咱们也得闯上一遭!” 杨骁虎目一凛,手中令旗一挥,周远威领着三名军士举着藤牌,架着刀枪,在前掩护。 杨骁和杨风则领着郑大海等二三十名乡民,紧随其后。 砰! 周远威猛地一脚,踹开房门,却不料眼前一黑,一个陶罐迎面朝他砸了过来。 寒芒一闪,他下意识挺枪刺出,陶罐轰然破碎,一只只个头硕大的蚂蚁从半空中如雨撒落。 三名军士急忙以藤牌掩护,但藤牌能抵挡住明枪暗箭,却抵挡不住蚂蚁这样的活物。 那些蚂蚁落在藤牌上,瞬间爬上了军士们举盾的手臂。 “嘶啊!” 被这些蚂蚁咬住的瞬间,饶是经历过杨骁魔鬼训练的军士们也是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那种疼痛,完全不像是被蚂蚁咬了,而更像是被长矛刺伤。 “总爷!里面有埋伏!” 原本想要破门而出的几名军士,连忙退了回来,而那些蚂蚁也跟着他们追了出来。 “什么埋伏?” 杨风凑上前一看,满脸不屑: “不就是一群蚂蚁吗?这也叫埋伏?” “一帮大老爷们儿,还怕蚂蚁!” 说话间,一只蚂蚁已经钻进了他的裤腿,一口咬在他的屁股肉上,疼得他“嗷”的一声当场就立正了。 “直娘贼!这小玩意儿咬人怎么这么疼?” 杨风揪出那只咬他屁股的蚂蚁,一咬牙,下意识就要掐死。 “别动!” 却不料,杨骁突然拦住了他,将那只蚂蚁屈指弹飞了出去。 看见地上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蚁群,杨骁目光如炬,倒是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了“老朋友”: “这些蚂蚁不是大炎本土的蚂蚁,而是矛蚁!不能直接掐死,否则会被整个蚁群盯上!” “虎子,啥是矛蚁?” 杨风扣了扣屁股,刚才被咬的地方肿起来老大一个包,又麻又痒,连带着大腿好像都有些麻木了。 “矛蚁上颚锋利如矛,唾液含有麻醉毒素,被它们咬一口就像被长矛刺了一般疼痛难忍,而后会逐渐麻木!” “若是被数十只以上的矛蚁一起叮咬,毒素会快速扩散,让人肢体麻痹,丧失行动能力!” “啊?” 听闻此言,不光杨风大吃一惊,杨骁身后一众乡民也都吓得变了脸色。 谁也没想到,小小的蚂蚁,竟然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呵呵!” 就在这时,一阵透着媚劲儿的笑声从屋内传来,叶三娘迈开雪白长腿,扭着翘臀,裙摆摇曳缓缓走了出来: “没想到,竟然有人识得本夫人的食人蚁?真是不简单呐!”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叶三娘径直立于蚁群中央,那些蚂蚁到处乱爬,见人就咬,唯独不靠近她。 仿佛通人性一般,主动和她保持着距离。 “今晚还真是热闹,先是来个黑衣人,现在又来一帮唱戏的!” 叶三娘目光一扫,最终定格在杨骁身上,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杨骁脸上的阎王面具: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我黑鲨岛!” “虎子,就是她!” 杨风一指叶三娘,冷声道: “此人就是叶三娘!江湖传闻,她能够操纵毒虫蛇蚁,因此得名‘毒娘子’,本以为只不过是虚名,没想到今日一见,竟然是真的!” “夜鹞子,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叶三娘这才注意到杨风竟然和这帮戴着面具的不速之客站在一起,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枉我家当家的好心收留你,你竟勾结外人闯我黑鲨岛!看我怎么收拾你!” 刷刷刷,话音刚落,三枚铁镖已是朝着杨风打来。 杨风脚尖点地,腾身一跃,避开铁镖的同时,身形如鹞子一般掠向叶三娘。 铛铛铛,三枚铁镖全部坠落在地。 叶三娘不由吃了一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杨风已经像只大蝙蝠一样从半空中朝她扑了下来。 “啊!” 叶三娘来不及闪避,整个人直接被杨风扑倒在地。 “骚娘们儿!看老子的佛山龙抓手!” 杨风骑在叶三娘身上,两只魔爪狠狠地抓住了女魔头的大啵,张嘴就是一顿乱啃! 说来也怪,原本他身上爬了不少蚂蚁,和这女魔头一抱上,那些蚂蚁却全都跑开了。 趁着杨风和叶三娘在地上贴身肉搏之际,杨骁从怀里摸出一把槟榔干果,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随后给周远威等人每人分了一颗。 “总爷,这是什么?” 周远威看着槟榔,不由一愣。 “所谓操纵毒虫蛇蚁,不过是江湖讹传!” 作为一个现代人,杨骁自然不会相信什么操纵毒虫的无稽之谈: “矛蚁再厉害,也不过是蚂蚁,并不通人性!” “它们没有眼睛,只能靠同伴释放的信息素锁定猎物。” “所以千万不能将矛蚁掐死,否则蚁群就会顺着死去同伴残留的信息素找过来。” “掐死的食人蚁越多,信息素越浓烈,就会让蚁群更加疯狂。” “而蚁群之所以不咬那女魔头,并不是因为她能操纵蛇蚁,只是因为她腰间戴了香囊。” 周远威等人顺着杨骁目光看去,果然看见叶三娘腰间挂着香囊。 杨骁继续说道: “香囊里肯定装有辣椒、大蒜、艾草、松针等物,蚂蚁害怕这些东西散发出的刺激气味,自然会避之不及!” “不过这些东西,全都比不上槟榔!” 杨骁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往蚂蚁堆里吐出一口黑水,先前还密集如潮水的蚁群瞬间四散而去,不少蚂蚁甚至如同喝醉了一般,摇摇晃晃,闷头倒下,当场领了盒饭。 “咦?这蚂蚁死了?!” 看见这神奇的一幕,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学着杨骁的模样嚼起了槟榔。 “槟榔是杀虫药!” “许多毒虫都害怕它的刺激气味和生物碱!” “而对于人类而言,这些生物碱却可以刺激中枢神经,使人兴奋,正好可以破解矛蚁的麻醉毒素!” 说完,杨骁大踏步朝着密室中走去,明显亢奋了起来。 周远威等人嚼完槟榔,也都眼神一亮,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由于众人身上散发出槟榔的刺激气味,所过之处,蚁群无不如潮汐般退去! “原来如此!” 杨风听了杨骁的解释,眼前陡然一亮,一拳打晕了叶三娘,而后一把夺过她的香囊别在自己腰间,随即起身跟着杨骁进了密室。 失去了香囊的庇护,蚁群开始疯狂撕咬叶三娘,如潮水般迅速将其淹没。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叶三娘看着那些凶狠躁动的蚂蚁朝自己涌来,流下了恐惧的泪水……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被自己养的毒虫蚕食! 第59章 黑衣人的真面目 “嘶!” 杨骁一行人刚刚踏入密室,顿时就被密室内的血腥景象镇住了。 周远威等四名军士瞳孔骤缩,头皮发紧,倒吸一口凉气。 而不少乡民更是直接呕吐了起来。 即便是见惯大场面的杨骁,也是不禁微微皱眉。 “大哥!” 看见铁床上全身赤果,身上爬满蚂蚁的周远宁,周远威目光一震,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二弟,是你吗?” “大哥,是我!我来救你了!” 听到周远威的声音,周远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周远威揭开脸上的面具,周远宁瞬间眼眶湿润: “二弟~~~” 周远威用刀劈开铁链,两兄弟抱在了一起,哭得基情四射。 “二弟,咱们快走!” 周远宁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止住了哭声: “要是那女魔头回来了,咱们就走不了了!” “周大少,这个不用你担心!” 杨风得意一笑: “那个女魔头已经被我用佛山龙抓手解决了!” 见杨风也走了过来,周远宁吓得一哆嗦: “你,你不是海盗吗?” “大哥,杨风兄弟不是海盗,他是杨总爷的堂哥,是靖海堡安插在黑鲨岛的卧底!” 周远威连忙给周远宁穿好衣服,将他扶下铁床,并给他嘴里塞了一颗槟榔: “今晚咱们能够攻进来,还多亏了他与我们里应外合!” “原来如此!” 周远宁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大哥,我大嫂呢?” 周远威环顾四周,并没有见到嫂子的身影,反而是看见了墙上挂的一具无头女尸,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那是……” “那不是你大嫂!” 周远宁摇了摇头,愁眉紧锁: “自被捋上岛之后,我和你大嫂就分开了,也不知她现在何处!” “杨风大哥,你知道我大嫂的下落吗?她还活着吗?” 周远威看向杨风,满脸担忧。 “哎,你家大嫂刚一上岛,就被雷枭圈养了起来,据我探查,这些年像你大嫂这样被圈养起来的女子,有二三十人。” “她们虽然还活着,可……” 杨风欲言又止,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方才听刘成栋说,雷枭要在后花园温泉池设百花浴款待倭寇,你大嫂应该也在那里!那后花园在黑鲨岛后山,内外都有重兵把守……” 周远宁闻言心中一沉,一想到自己的娘子,沦为了海盗和倭寇的玩物,他的心就一阵阵的抽痛。 “这些畜牲!” 周远威咬牙切齿,瞬间红了眼。 一众乡民也是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之中很多人的妻女,大概也和周家少奶奶一样,被雷枭圈养了起来,沦为了海盗的玩物。 “杨总爷!” “下令吧!带我们杀进后花园,宰了那帮畜牲!” 亲眼目睹老娘被海盗凌辱致死,郑大海心中充满了仇恨,紧紧握着手里的砍刀,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和那些海盗拼命。 “对!咱们跟他们拼了!” “救出咱们的女人!” 乡民们群情激愤。 “大家不要冲动!” 杨风正色道: “后花园有重兵把守,想要杀进去,只怕不易!” “而且那几个倭寇,可不好对付!” “虎子,依我之见,不如先设法将他们引出后花园,再联合你手下的所有战兵,给他们包个饺子!” 杨风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杨骁。 却见杨骁手里正拿着一把快弩,怔怔出神。 因为弩机之上,赫然刻着一个“柳”字。 “杨总爷,这把弩是这位好汉的!” 周远宁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带着几个乡民上前,扶起了蜷缩在角落里的黑衣人。 “方才若不是这位好汉出手,我可能还没等到你们过来,就已经遭了那女魔头毒手了!” “只可惜他中了暗算,晕了过去!” 杨骁连忙上前,打眼一看,顿时虎目一震,愣在了原地。 尽管对方脸上蒙着面巾,但就凭那一双清秀的眉眼,他也绝不会认错! 揭下面巾的瞬间,一张清秀白净的脸蛋,顿时显露无疑。 杨骁心头大震。 真是柳青! 这小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咦,这人怎么有些眼熟?” 看见柳青,杨风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仔细一想,顿时豁然开朗: “哦,我想起来了!这不是那天晚上,在花街房顶上和罗伍长、孙伍长一起抓我的那个家伙吗?” 周远威和三名新兵都不认识柳青,倒是周远宁有一些印象: “这不是柳公子吗?” 杨骁眉头轻掀: “你见过他?” 周远宁点点头: “大概是一个月前,我们周家商船要运一批货去潮州,柳公子说要去苏州府,向我们搭个顺风船,我想着他是杨总爷你的部下,去苏州府说不定有什么公干,便随口应允了。” “只是,当时我不在那艘船上,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就在这时,一众乡民中有人凑了过来,正是周家商船的伙计: “少爷,杨总爷,我也见过他!我就在那艘船上!” “哦?当时船上发生了什么?” 杨骁忙对伙计问道。 “当时……” 伙计目露回忆: “我们那艘船刚出海不久,就遇上了海盗劫船,海盗中为首的是刘成栋和刘家的首席护院洪铁脚!” “我们周家的护船民壮敌不过这伙海盗,不少人都被当场砍杀,活着的就被捋上了黑鲨岛!” “而这位柳公子当时也在船上,他身手了得,和洪铁脚周旋了很久,还杀死好几个海盗,但终究寡不敌众,被洪铁脚一脚踢中头部,坠入海中!” “以她当时的伤势,坠海之后肯定是活不成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真是命大!” 仅从伙计的口述,众人都能想象到当时船上的凶险。 杨骁听完,捧起柳青的脸,果然看见她的额头上有一块很长的疤,而且还有用桑皮线缝合的痕迹。 多半是坠海之后被人救了! “杨总爷,他就是那个被钉在靖海堡耻辱柱上的逃兵?” 周远威问道。 “不是!” 杨骁摇了摇头: “他不是逃兵。” “他是我兄弟。” 柳青刚走的那几天,杨骁确实满腔怒火,恨不得把这小子活撕了。 可现在,当他真正再次见到柳青,心中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愤怒。 从柳青离开之后的所作所为,不难看出这小子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哪怕人不在靖海堡,他却依然做着“替天行道,靖边卫民”之事。 当然,杨骁心中也有很多疑问,比如柳青当初为什么非要离开靖海堡? 他去苏州府干什么? 坠海之后的这一个月里,他在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今晚又会突然出现在黑鲨岛和叶三娘交手? 不过这些问题,都只能等柳青醒来之后再一一询问了。 杨骁翻看了一下柳青的眼白,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还好,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只不过是遭到大量矛蚁叮咬,中毒休克。 他揭下面具,掏出两颗槟榔干果,嚼出满满一口黑水,搂着柳青的腰,嘴对嘴将黑水送进了柳青口中。 “咳咳!” 不多时,在槟榔生物碱的刺激下,处于麻醉状态的柳青猛地睁开双眼,醒了过来。 一睁眼就看见一个男人抱着自己亲自己的嘴,还往自己嘴里吐口水,弄得自己嘴里又辣又涩。 “啊!” 砰,柳青猛地一脚踹开杨骁,就地一滚,捡起地上的战刀,发疯一般朝着杨骁劈头盖脸挥砍。 “畜牲!!我要杀了你!” 看着一心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柳青,杨骁左闪右避,口中喝骂: “柳青!你小子疯了?连我你也敢砍?老子刚才是在救你!” 柳青却是仿佛根本不认识杨骁,银牙一咬,手中刀势愈发凶猛,眼中充满凶厉之气,与杨骁印象中的那个文静秀气的公子哥完全判若两人。 “保护杨总爷!” 几名军士正要上前,可他们话刚出口,杨骁已是一把擒住柳青手腕,哐当,卸了她手里的刀,紧接着三两下将她关节反剪在背后,擒拿在地。 无论柳青怎么挣扎,也无法摆脱杨骁的压制,只能一个劲儿娇声喝骂。 “不是,杨总爷轮得到你们几个保护吗?” 周远威只觉可笑,哥几个想立功想疯了是吧? “绑了!” 杨骁一脚踹翻柳青,几名军士连忙扑上去七手八脚将柳青五花大绑。 “畜牲!有种放了老娘!老娘要跟你拼命!” “这小子指定是沾上了点啥,自己是爷们儿娘们儿都分不清了,等回去之后得好好提干提干!” 看着咬牙切齿,一口一个“老娘”的柳青,杨骁摇摇头,带着一行人,把他抬了出去。 没想到刚出门,就撞上一队巡哨的海盗。 这些海盗应该都是被先前闹出的动静引来的。 杨骁和海盗头目短暂对视了一眼。 然后,那名海盗头目喊出了那句毫无新意的台词。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我——啊!!” 那人话说到一半,便被一箭封喉,双眼圆瞪,捂着咽喉处插着的羽箭,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杀!!” 刷刷刷,海盗齐齐拔出砍刀,怒视手拿长弓的杨骁,发一声喊,朝着杨骁等人冲了过来。 “真可惜。” 杨骁慢条斯理把战弓挎回去,叹了口气,刚才太冲动了,他本不该在这些小喽啰身上浪费自己宝贵箭镞的。 哪怕只是一支普通制式战箭的造价,也足够去普宁乡花街找个乐户快活一次了。 至于破甲箭,杨骁那是一个都舍不得用。 这些小喽啰的人头,都还没他的破甲箭值钱呢。 只有用在倭寇头目身上,这笔买卖才划算,才能回本。 “待会儿记得帮我插上。” 杨骁抽出一根写着自己名字的竹签递给周远威,周远威点点头,随即提枪上前,和其他几名战友一起结阵朝着前方的海盗冲了过去。 “弟兄们,今晚咱们发财了!” “杀!!!” 第60章 后山温泉 “嗯?” “这些家伙,为什么看见我们不害怕,反而还这么兴奋?!” 海盗们冲锋冲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但当他们察觉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晚了。 “啊啊啊!” 一阵凄惨的惨叫转瞬即逝。 顷刻间场中已是横尸遍野。 郑大海等一众乡民跟在周远威几人身后,对着倒地的海盗疯狂补刀。 起初乡民们还有些胆怯害怕,一刀捅下去,发现居然捅歪了,鼓起勇气捅了好几次才总算把海盗捅断气。 可怜那海盗生前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大哥,你给我个痛快吧!” 这场遭遇战很快就宣告结束。 前往黑鲨岛后山的路上,除了刚才那一股巡哨的海盗之外,杨骁等人便几乎再没有遇到成队的海盗,即便零星遇到几个,也是被周远威几人瞬间解决。 轰隆! 雷电嘶吼,乌云压顶,很好地掩盖住了厮杀的动静。 远远可以望见东、西方火光冲天,杨骁知道孙振武、张士勇他们肯定也已经和海盗交上了手,并且为他们吸引了大部分海盗兵力。 孙振武、罗怀义率领部下,在黑鲨岛东寨门附近纵火,引得海盗们奔走救火。 他们趁机在火场附近设下埋伏,等着海盗过来,便一拥而上,将其格杀。 打完一波,马上换地方,接着放火,把一群海盗像遛狗一样溜得到处跑,然后冷不丁从后面捅海盗腚眼子。 往往这些海盗连罗怀义他们的人影都没看见,便不明不白地倒在了黑夜之中,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和孙、罗二人的“遛狗”打法相比起来,张士勇和刘大傻的打法就比较简单粗暴了。 他们直接往海盗们的营房里丢自制的烟雾弹,然后堵在门口杀。 “搁咱们老家捕田鼠就是这么干的!” 这个法子是猎户出身的张士勇提出来的。 而他们用的烟雾弹,则是杨骁在训练时教他们制作的,竹筒去芯,往里面填干草、鸡粪、狗屎和尿硝粉,再倒少量面糊,插一根浸了桐油的引火捻子。 用的时候只需要用火折子点燃引火捻子,丢出去就能冒大烟。 小味儿挠挠的,能把人熏哭! 烟雾弹一丢进营房,睡梦中的海盗瞬间炸了锅,一个个连裤子都顾不上就往外冲。 可当他们冲到门口,却发现根本出不去! 刘大傻带着四名藤牌手结成盾阵堵在门口,张士勇领着两名狼筅手,手中狼筅从藤牌缝隙探进去,横扫直捅,沾着就死,碰着就伤,海盗想硬闯出去绝无可能! 可屋里烟熏火燎的根本待不住,逼急眼的海盗们只能硬着头皮往外冲,甚至有人想从藤牌上方跳出去,最后全部活生生撞死在长枪手的枪头子上。 乙队长枪手薛大虎和甲队长枪手李勇较着劲儿,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两根长枪犹如二龙抢珠,海盗一冒头就往里扎! 此刻在他们眼中,那些海盗根本就不是人,而是军功,是赏银,是月末大考的考核成绩! “噗呲!” 薛大虎前手如管,后手如锁,挺枪一送,精准扎中一名海盗咽喉。 李勇不甘示弱,枪锋一抖,溅起一蓬血花,也是刺翻一名海盗。 张士勇用狼筅狂扇海盗大耳巴子,抽得海盗满脸血肉模糊。 刘大傻将战刀从藤牌缝隙捅进去,看见腿就砍。 就连王飞也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拼命扛着藤牌,顶住海盗的冲击。 “呃啊啊啊!” 在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中,一股股鲜血从营房门槛里漫了出来,把门前地面上的草皮都染得通红。 四个战兵队,区区二十个人,便把整个黑鲨岛闹得天翻地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了几百名官军呢。 “咻——砰!!!” 就在甲乙丙丁四个战兵队厮杀正酣之际,一声锐啸划破长空,而后在黑鲨岛上空炸开一道绚烂烟火。 孙振武、罗怀义、张士勇、刘大傻,全都抬头看向了天空,所有人的眼睛都是陡然一亮。 响箭鸣时,总攻开始! 最后的决战,终于要来临了! “弟兄们,速战速决!!!” “到寨门集合!” …… “前面就是后花园了!堂哥,你们就不要进去了,带大家去寨门等我们,保护好周大少爷和乡民!” “我亲自带队,去把那些家伙引出来!” 杨骁已经从杨风口中得知,黑鲨岛上来了八个倭寇,加上雷枭身边的二十几名心腹,后山至少盘踞着三十以上的敌人,而且都是惯常厮杀的好手。 虽说自己身后也跟着二三十人,但大多数乡民毕竟未经训练,就算有心杀贼,战斗力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甚至可能好心帮倒忙,成为累赘。 先前让他们跟着后面壮壮气势,补补刀还行,遇上真正的劲敌,杨骁自然不可能让他们真刀真枪上去拼命。 “杨总爷,为什么不让我们跟你们一起进去杀贼?” “我们的妻女可都在里面呢!” “我们想进去救她们!” 杨风深知倭寇厉害倒是没什么异议,反倒是乡民们情绪激动,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仇恨,不肯就此离去。 “现在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 杨骁脸色一沉,态度坚决: “倭寇和海盗不一样,这些家伙大都是失去君主的职业武士和剑客浪人,自小习武,掌握着各种格杀技巧,配合他们手中的锋锐倭刀,不是一般的凶狠!” “莫说是你们,就连我大炎军士碰上他们,也不敢轻敌!” 杨骁这番话绝非危言耸听,乡民们勇气可嘉,但在穷凶极恶的倭寇面前,光靠勇气是没办法打赢这场仗的! 大炎军士多是农户和平民出身,在进入军营之前很少接触武艺,论单打独斗,很难和这些武士阶层的倭寇匹敌,未经训练的百姓,更加不是倭寇的对手。 倭寇个子虽小,但这玩意儿能跑能跳,十分灵活,并且他们从未经受过儒家思想的熏陶,根本没有什么礼义廉耻可言,为了掠夺,可以不择手段,是一群真正的疯狗。 不过倭寇也不是无懈可击的,倭寇单打独斗能力虽强,纪律性却十分拉胯,因为他们并不算是正规的军队。 自己手下的大炎军士,个人武勇或许比不上倭寇,但只要配合得当,利用军阵克制倭寇也并非难事! 在团结的力量面前,个人的勇武可以忽略不计。 江湖上的刀手剑客武功再高,碰上成建制的军队,也只能乖乖让路。 “风纪队,列阵!” 杨骁目光如炬,手中令旗交叉,周远威几人迅速列成交叉阵型,两名藤牌手居前,将战刀扣在藤牌内,取下了背后的标枪,而两名长枪手则是将长枪前探,目光分别扫视左右,谨防行进过程中侧翼敌袭。 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松懈。 毕竟他们即将面对的敌人,是真正的倭寇! “前进!” 随着杨骁一声令下。 四名军士结阵向前,朝着通往后山的山道挺进。 “二弟,你要当心啊!” 目送周远威的身影消失在前方的夜色中,周远宁暗自揪心,只恨自己不是武夫,帮不上忙。 “走吧!咱们先去寨门,和罗伍长孙伍长他们汇合!” 杨风头脑冷静,带着一众乡民,朝着正寨门方向退去。 倭寇的船停在正寨门码头,他们若想撤离黑鲨岛,正寨门就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 “真没想到,黑鲨岛上竟然藏着这样一处人间仙境!雷桑,你很会享受嘛!” “哈哈!佐藤太君你喜欢就好!” 黑鲨岛后山岩洞中,天然形成的温泉池热雾氤氲。 雷枭和佐藤一郎单独泡在一处温泉池中,谈笑风生。 听见天边轰隆的雷声,以及另外几个温泉池里黑田凤等人放荡的狂笑声,他们全然不知水寨里已是发生了巨变。 “哦哦!斯国一内!大炎滴花姑娘,大大滴好!” 黑田一把薅住岸边少女的头发,站在温泉池里,凶狠地晃着腰板。 血水顺着少女的大腿淌流而下,汇入水中,晕开一片红梅。 少女咬破了嘴唇,泪水无声淌流,单薄的身子上伤痕累累,仿佛马上就要支离破碎,可身后的倭寇根本不打算放过她。 “啊,黑田果然是个畜牲啊!” “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凤源独自泡在一个温泉池里,享受着两个炎朝女子卑微的服侍,一个女子用嘴给他喂酒,另一个女子则替他捏着肩膀。 “你这个不举的家伙!” “你是在嫉妒我吧!” 黑田一把将少女拖进水里,弄得水花四溅,仿佛是故意要在凤源面前彰显自己的勇猛。 少女被折腾得痛不欲生,忍不住啊啊大叫。 “哈哈哈!” 黑田得意狂笑起来。 “你这个家伙!” 凤源怒目圆瞪,抓起太刀,冲了过去,将那名少女从水里拽了出来,搂在了自己怀里。 “八嘎!你想干什么?” 黑田勃然大怒,气得脸色发黑: “快把她还给我!” 第61章 攻入后山 “她是我的了!” “八嘎!还给我!” “我的!” “……” 凤源和黑田一人拽住少女一条胳膊,东拉西扯,仿佛在他们眼中少女根本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件物品。 “啊!” 少女被两个倭寇扯来扯去,仿佛整个人都要被活生生撕成两半,疼得惨叫不止。 其他几名浪人全都围了过来,纷纷起哄,狂笑不止。 “这……” 注意到两个倭寇争抢同一个女人,雷枭不由有些担忧: “佐藤太君,这里有这么多女人,这两位为什么非要争抢一个女人!” “呵呵!” 佐藤一郎却是十分淡定: “那两个家伙,一直看彼此不顺眼!” “那我们要不要劝劝他们,伤了和气可不好!” 佐藤一郎摇摇头: “不用理他们!他们都是落魄的武士,来到大炎,就是为了金钱和女人,说他们是一帮走投无路的疯狗也不为过!” “我虽然是他们的领头人,但他们也未必真心实意臣服于我!我们只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我需要他们的武力,他们需要我带着他们获取女人和金钱,仅此而已!” “明白了。” 雷枭点了点头,随即满脸讨好地笑道: “佐藤太君,你看我这里有这么多的花姑娘,不如你也快活快活?” 看着满眼的春光,佐藤一郎却是兴致缺缺,口中缓缓吐出一口热雾: “不必了!” “她们的年纪,和我女儿一般大。” 佐藤一郎苦笑着摇了摇头。 看着自己手下的浪人残暴地凌辱那些炎朝少女,佐藤一郎明知道这是不对的,但他不可能去阻止。 因为这些浪人追随他,图的就是这个! “这是个残酷的世界。” “在我的家乡,也是常年战乱。” “我的妻子来信,我们家已经因为躲避战乱搬了好几次家了,也不知道,等我回去时,我还能不能找到我的家人。” “或许那时候,我的女儿都已经结婚生子了。” 看着佐藤一郎难得地流露出真情,雷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心说这小八嘎还挺多愁善感,都出来当倭寇了,你还装尼玛的好男人呢! “佐藤太君,你莫不是嫌弃这些小姑娘不够滋味吧?” 雷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这里有一个绝色美人儿,定然合你口味!” “她已是人妇,年纪不算小了,却是别有一番韵味。” 他拍了拍手,两名海盗押着一名年轻妇人,走了过来。 佐藤一郎本想婉拒,可当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那名妇人脸上时,却如同痴了一般,瞬间呆住了。 “呵呵,佐藤太君,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可是普宁乡周家大少奶奶,苏月莹,真正的大家闺秀,可不是那些村野民妇能比的!” 看着佐藤一郎满脸痴汉的模样,雷枭心中暗笑,老王八还装不装了,见了真正的美女还不是走不动道。 “没想到,大炎竟有如此绝色女子,斯国一!” 见到苏月莹的那一刻,佐藤一郎确实是被惊艳到了,这样的姿色几乎和海蛇大人的小妾不相上下了。 “我想我的妻子会原谅我的。” 佐藤一郎倏然起身,光着身子向苏月莹鞠了一躬: “苏小姐,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我会对你全力以赴的。” “请尽情享受这个夜晚吧。” 苏月莹娇躯一颤,泪水瞬间从粉白脸颊上滑落,像露珠划过玉盘,愈发衬托出几分凄美明艳。 在她眼中,这个看上去彬彬有礼的老男人,比雷枭更加恐怖。 因为她在这个老男人的眼中,看到了恶狼一般的冷意。 就好像要把她生吞活吃了一般。 “啊啊啊!” 下一刻,佐藤一郎直接扯掉了苏月莹身上的薄纱,抱住她又扣又咬。 像一条恶狼狠狠地啃噬着这个可怜的炎朝女人。 残暴程度,丝毫不亚于他的那些手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雷枭连忙闪到了一边去,唯恐血溅到自己身上。 畜牲二字,都已经不足以形容这老东西了。 他有些后悔把苏月莹这个珍藏品拿出来待客了,按佐藤这种玩法,不玩儿死才怪。 这老东西,刚才装得人模狗样的,现在算是彻底现出原形了! “呜哇!斯国一!佐藤桑真是老当益壮啊!” 很快,其他倭寇的目光,都被佐藤一郎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就连黑田和凤源也停止了争抢,一把丢开少女,朝着这边凑了过来。 倭寇们盘膝而坐,在温泉池周围围成一圈,边看边感慨,不时发出夸张的惊叹之声。 “斯给诶!可莫奇,恩哒咯!(绝了,肯定很舒服吧)” “哦咧莫…亚里泰呐!(我也…好想试试)” “亚巴一(太顶了)!” “空那尼!奥呐!南贴!(什么嘛,居然有这么完美的女人,不早拿出来)!” “……” 雷枭虽然听不懂这些小鬼子的鬼语,但是从这些家伙满脸兴奋羡慕,馋得直流口水的样子,大概也能猜出他们想干什么。 “佐藤桑,让我们也试试吧!” 黑田彻底按捺不住了。 倭寇们全都兴奋起哄,纷纷跳进了水中。 “畜牲!你们这些畜牲,放开我!!!” 苏月莹拼死反抗,狠狠咬了佐藤一郎一口。 可是面对这些凶残的倭寇,她的反抗根本无济于事,反而让那些倭寇更加亢奋了起来。 其他女子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满脸同情地看着苏月莹。 苏月莹的身子被高高抛起,像一团任人揉圆捏扁的面团。 她的视线已彻底被泪水模糊,粉白嫩脸上只剩下绝望和麻木。 这一刻,她的内心已是万念俱灰。 只觉整个世界都和自己的身体一样支离破碎,堕入深渊。 “锵锵锵!呃啊!” 就在这时,岩洞外的山道上,突然传来阵阵打斗的动静,密林之中似有火光闪动。 “报!大当家的,不好了!官……官军杀进来了!” “官军?” 雷枭闻言不由一惊。 倒不是惧怕官军,而是没想到现在居然还有官军敢来黑鲨岛找死。 要知道自从黑鲨岛与倭寇合作后,得了不少好处,实力也是愈发雄厚。 官军每次来剿,都被打得落花流水,到后来刘成栋当了靖海巡检官,双方更是达成了某种默契,每次刘成栋带兵来剿匪,其实就是走走形式,骗一笔剿匪经费,和自己平分。 至于那新任的巡检官韩九爷,也是个庸碌之辈,根本没有和黑鲨岛对敌的胆量。 这大晚上的,怎么会突然有官军来犯? 难不成是州府来的官军? 可这胳膊伸得也未免太长了吧? “雷桑,出什么事了吗?” 佐藤一郎满足地上了岸,将苏月莹让给了疯狂的手下们。 “哦,没什么!佐藤太君,你们接着玩儿!” 雷枭对佐藤一郎笑了笑,满脸不屑: “不过是区区几个大炎官军,不足挂齿!” 他自信满满,扭头对那名来报信的手下说道: “雷炳,立即召集寨中弟兄,随我前去拒敌!” “大当家的,我们没人了!” 雷炳满脸惊恐,声音都在发抖: “这次来的官军好生厉害,我们的人都已经被他们杀光了!现在……咱们全山寨,就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弟兄了!” “什么?!” 听闻此言,雷枭如遭五雷轰顶,瞬间脸色大变。 “你小子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随即,他一把拽住雷炳衣领,完全不相信雷炳的话: “我黑鲨岛有大小十几名头目,一百多号弟兄,都是江湖上驰名的英雄好汉!” “怎么可能敌不过区区几个大炎官军!” 雷炳嘴皮哆嗦,欲哭无泪: “大当家的!小的不敢胡说!整个水寨都被官军拿下了,马上就要杀进后山了!咱们快撤吧!黑鲨岛保不住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见雷炳说得煞有介事,以及不远处传来的厮杀声,雷枭心中已是有些动摇,但他还是不愿相信这一切: “对了,三娘呢?!” “有三娘镇守水寨,官军怎么可能打进后山!她人现在何处?!” “大当家的,我要是说出来,你可别……别动怒!” 见雷炳支支吾吾的样子,雷枭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一把松开雷炳,沉声喝道: “快说!” “夫人她……她……” 雷炳身子抖若筛糠,想起叶三娘的凄惨下场,话都快说不利索了: “她死了!” “什么?!” 雷枭两眼一黑,像是被一把铁锤猛砸了脑门儿,险些没一头栽倒在地。 “大当家的!快走吧!” “官军就要杀进来了!看这架势,怕是来了好几百人!” 雷枭本来还想给叶三娘报仇,可是一听雷炳这话,心中仇恨的怒火瞬间被求生的本能压了下去。 “啊!” 一声凄厉惨叫从不远处骤然响起,一个手下的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紧跟着外面夜色中传来一阵阵洪亮霸气的呐喊声: “扫平水寨擒佐藤!踏破贼巢捉雷枭!” “扫平水寨擒佐藤!踏破贼巢捉雷枭!” “扫平水寨擒佐藤!踏破贼巢捉雷枭!” 呐喊声不断重复,气势如虹,回荡在整个黑鲨岛后山,极具威慑力。 夜色之中,看不清到底有多少官军,只见得火光摇曳,人头乱滚,血肉横飞,自己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倒下。 “遭了!” 雷枭肝胆俱裂,彻底慌了阵脚。 大炎官军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第62章 标枪之威 事到如今,就算雷枭再怎么不愿意相信雷炳的话,可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佐藤太君,刚才是我托大了,这次官军是真的杀过来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撤吧!” 佐藤一郎还没发话,黑田却是“啪”的一巴掌抽在雷枭脸上,没好气地骂道: “八嘎!大炎官军不过是一帮骨瘦如柴、愚昧懦弱的农民,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佐藤桑,不如我们留下会会那些家伙吧!” 黑田拿起打刀,眼冒凶光,满脸兴奋: “正好让这些泥腿子,见识见识我们海蛇幡一班的厉害!” “既然黑田君这么说,那你就留下殿后吧。” 佐藤一郎披上胴丸铠,挎上和弓,拿起十文字枪,又恢复了先前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扭头冲其他几名倭寇粗声喊道: “怎搜哭跌贴太塞哟!(全速撤退)” 他并不惧怕大炎官军,但他这次到黑鲨岛,是为了铁料而来,并不想和大炎军队进行无意义的战斗。 没有利益可图的战斗,对他而言就是没有意义的。 “嗨!” 几名倭寇皆是迅速穿戴完毕,拿上各自武器,倒腾着两条小短腿火速撤离岩洞。 雷枭也连忙带着仅剩的十几名手下,跟在倭寇身后,趁着夜色抄小路朝着寨门方向撤离,临走前,还不忘把苏月莹一并带走。 若不是情况紧急,他甚至想把所有女人都带走。 “哟西!这些大炎杂鱼就交给我来料理吧!” 目送佐藤一郎带着众人撤离,黑田只穿着兜裆布,赤膊盘膝而坐,将刀横放膝盖上,如坐禅的老僧,静待大炎官军攻进来。 身为宝藏院流刀术的承习者,他可以一刀劈开一头牛,压根不把大炎军队放在眼里。 “你滴,过来!不准走!” 黑田抬手一指,一名想要趁乱逃走的少女顿时娇躯一颤,顿住了脚步。 其他女人蜷缩在角落,一动不敢动,她们早已被倭寇吓破了胆,哪怕现在只剩下一个倭寇,她们也不敢逃跑。 “我不!” 唯独那名少女一咬牙,鼓起勇气,撒腿就往外跑。 “八嘎呀路!” 黑田脸色一沉,拔刀扑了上去,看着身后追来的倭寇,少女一着急被脚下的石头绊倒在地。 火光下,倭刀锋锐,高悬于少女头顶。 黑田面目狰狞,全无宝藏院僧人的慈悲,倒像一只不折不扣的罗刹恶鬼! “啊!” 少女吓得紧闭双眼,浑身颤抖。 其他女人们全都捂着脸不敢看,内心除了恐惧还有庆幸,看吧,这就是逃跑的下场,幸好自己没跑! 就连少女自己也认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内心充满绝望。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铛”的一声金属爆鸣,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支羽箭,精准命中黑田手中的打刀。 “呃啊!” 黑田双目震颤,握刀的手如遭电打,被刀身上传来的惊人力道,震得不住颤抖,整个人都向后退了半步。 “嗡——” 刀身颤鸣,虎口撕裂,竟是渗出了血。 若不是他常年习武,只怕是连刀都握不住了。 他怒目圆瞪,看了眼插在地上的羽箭,又顺着羽箭射来的方向抬眼看去,只见岩洞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精悍的身影。 由于逆光的原因,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见他缓缓垂下手中的战弓,取下了腰间别着的令旗。 令旗交叉一挥,那人身旁迅速涌现出四名军士,藤牌居前,长枪前探,朝着黑田一步步逼近。 “终于来了么……” “你们就是大炎的军人?呵呵,看上去也不怎么样嘛!” 尽管对方有四个人,黑田仍是满脸不屑,压根没把这四名军士放在眼里,而是直接瞅准了刚才放箭的杨骁。 “喂!那个家伙,看你的样子应该是他们的军官吧!” “你过来跟我决斗吧!” “如果你能够接住本大爷三刀,本大爷就饶你们这些杂鱼一命!” 黑田举刀直指杨骁。 杨骁一言不发,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这个不停叫嚣的倭寇,啪,手中令旗陡然下劈。 哐哐,两名藤牌手将藤牌重重架在地上,以蹲姿藏身于藤牌之后,右手标枪向上斜举,左手则是对黑田竖起了大拇指! “什么意思?” 看着对方奇怪的姿势和动作,黑田只觉可笑: “你们这帮懦夫!该不会以为靠盾牌就能够挡得住本大爷吧?” “既然如此,就让你们这些愚蠢的混蛋,见识见识本大爷的宝藏院流拔刀术吧!” “哈!” 黑田陡然一声怪叫,眼中寒芒乍迸,双脚像蛤蟆一样猛地下蹲蹬地,而后整个矮壮身形迅速弹跃而起。 刷,手中打刀高举过顶,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 两条赤膊之上筋肉鼓动,看上去颇具力量感! 杨骁双目微眯,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弹跳力、爆发力,都非常强悍,一看就是经过多年训练打熬筋骨,才能有这样的造诣。 若是寻常官军,用藤牌硬抗这一刀,很可能连人带盾被一刀劈成两半。 但黑田并不知道,今天他面对的官军和以前那些官军截然不同。 这招让他一直引以为傲的招式,也将彻底葬送他的性命! “投枪!” 待得黑田跃至半空,杨骁目光如炬,手中令旗高举做出一个抛射的动作。 刷刷,两名藤牌手眼中锐气瞬间凝聚至顶峰,应声扭腰发力,手中标枪几乎是同一时间抛射而出。 “抛!” “纳尼?!” 看着两根标枪径直朝着自己抛射了过来,黑田瞳孔骤缩,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两根标枪已经同时击穿了他的前胸和肚腹! 噗呲!噗呲! “呃啊!” 两蓬血花飞溅而出! 跃至半空的黑田,顿时如同被弹弓击中的麻雀,跌落在地,手中的倭刀也随之脱手落地,发出哐当脆响。 先前两名藤牌手,朝他竖大拇指,并不是夸他帅,而是在瞄准距离。 偏偏这家伙还上赶着扑上来,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勇气! “呜哇!呜哇啊!” 黑田口中汩汩冒血,身体被两根标枪贯穿,竟然还没断气。 甚至他还妄想挣扎,双手抓住贯穿腹部的标枪,硬生生将标枪从自己体内拽了出来,这一拽竟是连带着肠子都流了出来。 “啊啊啊……” 难言的剧痛,疼得这家伙嗷嗷乱叫。 “你滴,良心,大大滴坏!” 看着拖着棹刀,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杨骁,黑田强忍剧痛,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狠狠地怒视着杨骁。 轰隆! 雷声轰鸣,电光映照下,他终于看清楚杨骁的脸,青面獠牙,眼冒寒光,比他还要凶狠可怕! “倭寇,纳命来!” 当杨骁手中棹刀高扬的刹那,黑田瞳孔骤缩,内心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轰隆! 天边雷龙划过的瞬间,杨骁如同执掌生死的阎罗,手起刀落,重达十二斤的棹刀,以雷霆万均之势,劈斩而下! 噗叽! 血浆飞迸,溅洒在岩壁之上! 黑田的秃头,顷刻从脖子上滚落! 棹刀,刃首上阔,形似船桨,故而名“棹”,为军中常用长柄刀。 棹刀体重身长,威力强大,乃破甲之利器,多为猛将使用。 南宋抗金名将岳飞便是善用此刀,曾一刀将叛将连盔带甲劈为两半。 而杨骁这把棹刀,是依照明朝时的改造之法经过改造,刀头有三个尖刃,可劈,可刺,如枪似刀又如戟! 这刀后世有个名字,唤作“三尖两刃刀”,专门克制倭寇的倭刀和十文字枪! 岩洞内,静得可怕。 蜷缩在角落里的妇人们,全都呆呆望着竖刀而立的杨骁。 周远威等几名军士,也都看直了眼,他们还是头一回见识到杨骁的棹刀之威,内心充满震撼,心中对杨骁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呀啊!” 就在这时,一个娇小身影叫喊着冲了过来,打破了沉静的气氛。 她捡起地上的倭刀,狠狠捅进了黑田裤裆。 兜裆布瞬间被鲜血染红。 “呼……呼……” 一连捅了十几刀,少女拄着刀瘫坐在地,喘着粗气,看着死相凄惨的黑田,娇小身躯轻轻颤抖,眼中有泪,脸上却带着一丝笑: “畜牲……畜牲……死了。” 就在少女拿起刀,准备了断自己的时候,一件衣服轻轻披在了她的肩头,衣服上还带着男人的体温。 少女娇躯一颤,抬眸看向杨骁,眼神畏怯。 杨骁只是摸了摸她的头,便带着几名军士向前走去,四处搜索残敌,确定岩洞中已经没有海盗和倭寇这才回来安抚那些受害的妇人。 少女不知道杨骁是谁,但她记住了杨骁腰牌上“靖边堡”三个字。 这三个字,学馆的陆先生教过,所以她认得。 难道,他就是陆先生经过挂在嘴边的那位杨总爷吗? 看着杨骁带队安抚其他受害女子的背影,少女眸光闪烁,猜测着杨骁的身份。 “你,你是什么人?” 看着杨骁等人靠近,妇人们直往后退,警惕地打量着这些戴着妖魔面具的男人。 第63章 丰收 “大家莫怕!我是靖海堡把总杨骁!” 杨骁揭下脸上的面具,露出真容,语气和善: “我是来救你们的!快跟我们走吧!” “不……不……我们哪里也不去。” 岩洞里二十多个女人,最大的不过三十来岁,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每个人都是目光躲闪,神情绝望,并没有获救的喜悦。 在这个封建时代,女子的贞洁比命还重要,她们这种被倭寇糟蹋过的女人,就算回到家,也会被家人排斥,最终除了跳海上吊,自行了断,没有别的路可走。 “你们这些官军!为什么不早点来!” “为什么啊?!” 突然,一个妇人红着眼,扑到杨骁身上,抓起他的手,张嘴就是一口狠狠咬了下去。 周远威几人连忙上前,将发狂的妇人拽开: “姑娘!你冷静点!” “啊!” 却不料,那名妇人竟然又咬了周远威一口,周远威吃疼刚一撒手,那名妇人便一头冲向了岩壁。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妇人贴着岩壁滑坐在地,耷拉着头,额头上鲜血淋漓,已是没了气息。 只留下那岩壁上一道鲜红刺目的血痕。 “呜呜呜……” 其他女人见状,全都抱头痛哭起来。 “这……” 周远威看傻了眼,其他几名军士也都麻了爪。 杨骁握紧拳头,看着手背上的牙印怔怔出神,心中五味杂陈。 “不对,我嫂子呢?” 突然,周远威发现自己的大嫂并没有在这里。 “别哭了,先别哭了,你们有人见过苏月莹吗?” 他连忙对妇人们问道。 “军爷,你是说周家少奶奶吧?她……她刚才被海盗头子带走了!” 先前那名拿刀捅黑田的少女猛地抬起头,抹了抹眼泪,怯生生说道。 “总爷,现在该怎么办?” 周远威闻言顿时急了: “我嫂子还在他们手里!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给我大哥交代?” 杨骁竖刀而立,脸色阴沉,内心万种情绪翻江倒海。 片刻后,他猛地抬眼看向天边闪烁的电光,手中棹刀末端咚的一下,重重捶地,浑身杀气冲天而起: “追!杀光这帮畜牲,一个不留!!” “那,她们怎么办?” 一个军士指了指岩洞里的女人,这些女人又不肯跟他们走,难不成就把她们留在这里自生自灭? “大家都别哭了!杨总爷会为我们报仇的,我们不要拖杨总爷的后腿!” 就在这时,先前拿刀捅黑田的那名少女,鼓起勇气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很稚嫩,却充满了力量,回荡在岩洞之中。 听见她的话,妇人们陆续止住了哭声,抬头望着她。 就连杨骁等人也是不由一怔,扭头看向那名少女。 “现在,我们只有两条路!要么,像她一样,一头撞死!” 少女单薄身子颤抖着,指着那名撞死的妇人: “要么,就好好的活下去!” “拼尽全力活下去!” 少女一抹眼泪,咬着嘴唇,稚嫩脸庞上满是坚毅。 妇人们闻言全都愣住了。 “她说得对。” 杨骁深深看了一眼少女,眼底流露出一抹赞赏之色,随即扭头看向其他女人: “这是个残酷的世界,要么死,要么生!最怕的就是想死又不敢死,想活又活不下去!” “如果你们想死的话,我绝不拦着你们!” “但如果你们想活,我会拼尽全力把你们安全送回家,如果你们觉得家里待不下去,我靖海堡的大门永远对你们敞开!” “我这里,不看你们的过往,只看你们肯不肯干活!” “想死的就留下吧,想活的跟我走!” 留下这番看似无情的话,杨骁捡起黑田的首级装进首级袋,然后直接转身,带队离去。 少女眸光一闪,握着手里的倭刀,率先朝着杨骁一行人追去。 其他妇人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也陆陆续续起身跟了出去。 片刻后,岩洞中只剩下两个女人。 一大一小,看样子是母女俩。 母女二人紧紧抱在一起,泪眼中满是绝望,她们已经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别人或许是碍于贞洁有家不能回,而她们的家,已彻底被海盗一把火烧光,家里的男人也早就死在了海盗的屠刀之下。 随着咚咚两声闷响,血花飞溅而起,地上又多了两具尸体。 …… “八嘎!佐藤桑,我们的船不见了!” “啊,该死!难道要我们从海里游回去吗?” 佐藤一郎带队撤退到码头,却发现停靠在岸边的小早船不见了,码头的埠坪上只留下几具海盗的尸体和残刀断剑,一群蚊蝇正嗡嗡萦绕其上吮舐人血。 “雷桑,你们的船呢?” 雷枭带着仅剩的十几名手下紧随其后跟了过来,满脸惊慌地摇摇头: “没了!好端端的船全都没了!真是见鬼了!” “啊,看来我们中计了,这次来的大炎官军不简单啊。” 佐藤一郎摸着脑袋苦笑一声,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佐藤太君,什么意思?” 雷枭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却突然响起一阵密集脚步声,一群海盗连忙循声扭头看去,顿时大惊失色,慌了阵脚。 只见一群身着红色战袄,戴着妖魔面具的军汉,在四名战兵伍长的带领下,如同幽灵一般从暗处涌现而出,枪锋如林,刀盾列阵,彻底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哈哈!杨总爷真是神机妙算!这帮瘪犊子玩意儿,还真往这儿过来了!” 张士勇叉着腰,哈哈大笑,打量着被逼到水边,无路可退的海盗倭寇,像在看行走的金库。 孙振武取下嘴边叼着的桉树杆子,冲张士勇吐出一口浓烟: “张大胡子,你们甲队收成如何咯?” “咳咳!” 辛辣的烟雾呛得张士勇咳嗽不止: “你个瘪犊子,能不能别老抽这破玩意儿!” 他扇了扇眼前的烟雾,这才皱眉问道: “啥玩意儿收成如何?” “人脑壳咯!” 孙振武竖起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麻脸上满是得意: “看看我们丁队,这回可是大丰收哇!” 张士勇扭头一看,只见丁队战兵拖着鼓鼓囊囊一麻袋的海盗首级,袋子都被鲜血浸透了,滴答着血水。 “一共十三个!” 孙振武声音陡然拔高: “光我就杀了三个呢!” 第64章 善变的倭寇 “哈哈!啥玩意儿?你才杀三个?” 张士勇顿时满脸不屑: “我还以为你杀了多少呢!整半天,还没我杀得多!瞎嘚瑟啥啊!李勇,把首级袋拖过来,让孙麻子开开眼界!” 说着,张士勇大手一挥,让部下李勇把甲队的首级袋拖了过来,足足六个口袋。 “我们一共杀了四十五个!” “锤子哦?!真滴嘛假滴哦?” 孙振武看傻了眼,嘴里的桉树杆子吧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张大胡子有这么猛? “啥玩意儿蒸的煮的!肯定保真啊!” 张士勇得意道。 “豁鬼哟!我们丙队才杀十二个!加上丁队十三个,一共才杀二十五个,你甲队五个人杀四十五个?” 罗怀义揣着手,慢悠悠走了过来,压根不相信张士勇的鬼话: “除非你们甲队,个个都是拿抓(哪吒)转世,有三头六臂!不然就是四十五头猪儿,你们五个人也杀不完嘛!” “刘大傻,你们乙队杀了多少个?” 罗怀义对刘大傻问道。 “二十六!” 得到刘大傻的回答,罗怀义立马当着所有战兵的面,扳着手指,开始给张士勇算账: “你看哈,老子给你算一笔账!” “黑鲨岛连头目在内,一共一百零七个海盗,丙队杀12个,丁队杀13个,乙队杀26个,如果你甲队再杀45个,总共就有96个!” “也就是说,现在应该最多还剩11个海盗,要是算上杨总爷他们杀的,只会更少!” “可你看哈,这里还有十五个海盗活蹦乱跳滴!” “你解释一哈,这些龟儿子是从哪里冒出来滴啊?” 罗怀义指着雷枭等人,把帐算得明明白白。 “行行行,罗耗子就数你精,骗不了你!” 被罗怀义识破,张士勇无奈,只能分出四袋首级,还给了刘大傻。 “王八盖子滴,原来是两队一起杀滴,我还以为你张大胡子真有那么猛,五个人杀四十五个呢,搞半天是在骗我!” 孙振武顿时反应了过来,自己被张士勇糊弄了。 “那咋了!” 张士勇满脸臭屁: “就算刨除乙队的二十六个,我们也杀了十九个,还是比你们丁队多六个!” 看着四个战兵伍长当着自己的面,盘算自己那队杀了多少海盗,雷枭气得差点没吐血。 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今晚夜袭黑鲨岛的官军,竟然只有区区二十来号人。 “雷炳,你踏马不是说来了几百号官军吗?怎么他们就这么点人?!谁让你小子谎报军情的!” 面对雷枭咄咄逼人的质问,雷炳吓得脖子一缩,怯生生道: “那个,大当家的……我也给你算一笔账哈,你看他们每人都杀我们好几个弟兄,是不是一个官军就顶得上寻常好几个官军?” “这么算的话,他们看上去虽然才二十几个人,却跟二百人没区别!” “我也不算谎报军情吧。” “我去你姥姥的!” 啪,雷枭气得一脚踹翻雷炳,摁着他就是一顿狂扁: “你他娘的,谁让你这么算的!” “大当家的,别打了!你就让我戴罪立功吧!事到如今,咱们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跟这些官军拼了!” 雷炳此言一出,雷枭顿时愣住了。 身后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前方官军阻拦,他们的确已经无路可退,唯有背水一战! “佐藤太君,他们只有区区二十人,我们十五人加上你们八人,人数不比他们少!不如跟他们拼了吧!” 雷枭扭头对佐藤一郎拱手道。 然而佐藤一郎并未回应他,而是抬眼扫视着孙振武几人,随后又看向不远处的山道,眼中精芒闪烁: “原来是他,那就不奇怪了。” 就连一直神态慵懒,嘴里叼着狗尾草的凤源,此时也是前所未有的紧张起来,他取下嘴里的狗尾草,连忙凑近佐藤一郎身边: “佐藤桑,真是那个家伙吗?” “是他!虽然他戴着面具,但是他身上的那股气势,我绝不会认错!他过来了!” “佐藤太君,你们在说谁?” 雷枭顺着佐藤一郎和凤源的目光扭头看去,只见不远处山道上出现了一个戴着“阎王”面具,身着小旗官服,挎着战弓,手提棹刀的年轻人,带着四个军士,朝着这边赶了过来。 他们身后还远远地跟着一群女子和乡民,一个黑袍独眼龙也在其中。 “夜鹞子?” 雷枭瞳孔一震。 一瞬间,他就明白过来自己的水寨为什么会这么快被官军攻破了。 原来是出了内鬼! “雷枭!你婆娘真润啊,哈哈!” 杨风来到阵前,叉着腰冲雷枭哈哈大笑。 “混蛋!是你杀了三娘?” 雷枭怒目圆睁,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去将杨风生吞活剥。 “我可没杀她!” 杨风冷笑道: “是那毒妇自食恶果,被自己养的食人蚁啃成了白骨架子!” “雷炳,给我上!把这小子碎尸万段,为夫人报仇!” 锵,雷枭拔出背上的鬼头刀,刀锋直指对面的杨风。 杨风连忙躲进藤牌手身后,有恃无恐,还不忘冲雷枭做鬼脸: “来呀,有种你来呀!” “你们黑鲨岛一百多号人,都被杀得只剩十五个了,你有种就过来试试呗!” 雷炳提着刀,和身旁的弟兄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忌惮,一时间竟是没人敢上前。 对面只靠二十几个人,就把他们黑鲨岛给拿下了,这战力太恐怖了,谁敢上去送死? 见自己手下弟兄都不动,雷枭心中气恼,却又无可奈何。 “杨总爷!下令吧!” 杨骁带着四名风纪军士,缓缓来到战兵队身后站定。 孙振武、张士勇等人顿时停止了争吵,全都站得笔直,等候杨骁一声令下,发起总攻,彻底歼灭残敌。 杨骁将棹刀往地上一插,取下腰间令旗,作势便要发号施令。 一群海盗顿时汗流浃背,腿都忍不住发起抖来。 他们很清楚,杨骁这令旗一挥,那群官军立马就会化作虎狼,不要命地朝他们冲过来,收割他们的项上人头。 因为他们那些死去的弟兄,已经替他们趟过浑水了,有了前车之鉴,谁都不想步其后尘! “且慢!” 然而就在这时,默然而立的佐藤一郎,突然上前一步,开口发话: “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将军? 佐藤一郎这一声“将军”,把所有人都叫懵了。 这里哪里有什么将军? 能够称得起“将军”二字的大人物,至少也得是正四品的指挥佥事,就连千户所的千户,都不敢自称将军。 “将军,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何不摘下面具,好好谈谈。” 佐藤一郎凝视着杨骁面具之下的双眼,语气诚恳: “我等素来钦佩强者。” “实在不愿和将军这样的青年俊杰为敌。”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我们应该成为朋友。” 杨骁虎目微眯,与佐藤一郎遥相对视之间,瞬间认出了此人,正是之前在茶楼里撞上的那个高个渔民。 “佐藤太君,你是不是搞错了,他……他身上穿的是小旗官服。” 雷枭指着杨骁胸前的幼犀,给佐藤科普道: “官儿还没我当年做得大呢!” “他也配称将军?” 啪! 雷枭话音刚落,佐藤一郎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直接将雷枭抽得倒退了数步。 他捂着红肿的脸,难以置信地看向佐藤,只见佐藤一郎脸色阴沉,全然没有了先前和他谈笑风生的和气。 反而是对杨骁这个敌人,表现出殷勤之态。 狗糙的小鬼子,变脸比他娘脱裤子还快! 雷枭挨了一巴掌也不敢吭声,只能在心里暗骂这帮倭寇,自己这些年把他们当大爷一样款待伺候着,现在友谊的小船居然说翻就翻了。 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明白倭寇的真面目。 这就是一群唯利是图,慕强凌弱的小人! 看上去彬彬有礼,背地里连畜牲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