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也要修无情道吗?》 1、魂灭 洞外寒风呼啸,雪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天地间是茫茫一色的白。 沈祭雪快要死了。 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一点。 从浮妄天离开不过短短半月,她的灵力已然衰颓,日夜不眠才勉强支撑着这具身体,稍微用力些都可能彻底崩裂。 不免又想起离去时,苍衡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问她,悔吗? 沈祭雪的心一寸寸沉入渊底,唇边血迹尚未干涸,笑着反问,你我之间,有何可悔? 她素日里高傲惯了,不屑于他迟来的温情,也绝无可能对天道俯首称臣。 洞外有声响传来,沈祭雪淡淡瞥了一眼,麒麟叼着一株灵草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这兽诞于姬水之畔,由至纯魔气幻化而成,好巧不巧,竟是与她同宗同源。 大约是同类相吸的缘故,麒麟对她骨子里存了份天然的亲近,拼命将重伤濒死的她拖到了这处山洞里,这才让她苟延残喘至今。 沈祭雪垂眸,睫羽如烟,看着将灵草衔至自己脚边的兽,低低笑了一声:“傻子。” 麒麟茫然抬头看她,歪了歪脑袋。 沈祭雪手心里现出一把寒冰利刃,手腕翻转。瓷白肌肤上伤痕密布,浅青脉络若隐若现。 手中利刃轻轻一划,殷红血珠渗出。 麒麟会意,小心翼翼趴在她的腿上,不断舔舐着滴落的血。 一阵朦胧白光包裹了它,缓缓拉长,光华流转,最终,化成了一个男子。 墨色长发及地,面容是令人心惊的艳丽。眼尾狭长,浅浅蕴着一抹薄红。额间一道墨色的奇异纹路,突突跳动着试图向下延伸,却又被一抹血色殷红纠缠着阻碍。 他身上未着寸缕,目光澄澈,坦然看向沈祭雪,似是在求她褒奖。 沈祭雪看着他的脸,怔了片刻,才俯下身,吻上了他的唇。 唇齿纠缠间,丝丝缕缕的魔气从他身上引至沈祭雪体内,暂时抚慰了灵力枯竭的痛楚。 辗转吮吸,热度渐渐攀升,沈祭雪只觉得头脑一片昏沉。 恰在此时,洞口布下的结界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沈祭雪警觉抬眸,目光森然。 玄戈站在洞口处,面色惨白地看着眼前这近乎荒诞的纠缠,手中玉匣哐当坠地,珍品丹药散了一地。 沈祭雪顿了顿,将人从面前推开,解了结界。 “玄戈,你来做什么?” 玄戈似是受了极大冲击,神情恍惚,并未答话。目光从她面上一路向下,最终,落在那跪地的赤裸人影上。 麒麟微微垂着眼眸,睫羽如烟,掩去了其间翻涌的暗色。他亲昵地蹭了蹭沈祭雪的掌心,半是示威半是挑衅地侧过脸看向来人。 眉眼是触目惊心的艳丽。 ……蛊惑人心的妖物。 玄戈定定地瞧着那人,指尖颤抖着,好半天才找回语调:“……你怎能堕落到这等地步。” ……原来是为了讥讽她来的么。 沈祭雪微微叹了口气,不愿去辩解,手指抚过身侧人的墨发,低下头,打算继续吻他。 一道寒光擦过她的面容,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沈祭雪伸手抚过脸颊,刺痛后知后觉传来,血染红了掌心。 她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见她受伤,麒麟化为原形,嘶吼着扑上前去。玄戈抽出长鞭与其纠缠,心中恼怒,咬着牙,一心只想致他于死地。 纠缠不休间,沈祭雪拧着眉,忽而唤了一声:“玄戈。” 玄戈用长鞭将麒麟隔开,朝她道:“你身为神祗,却背弃天道,在此地同妖物厮混!简直不知廉耻,背信弃义! 如何对得起苍衡这些年对你的教导,传出去,岂不是让我浮妄天蒙羞!” 沈祭雪勾唇微哂:“上神说笑了,我一个将死之人,早已被天界除名,哪还有心思去管什么耻笑不耻笑?” “我本体不过是只偶然得了机缘的恶兽。百兽有本能,我只是想活着而已,怎么就罪大恶极了?反倒是你,” 她的目光落在了散落在地的玉匣与珍稀丹药上,“千里迢迢赶来寻我,就只是为了当面讥讽我的吗?” 麒麟跃回她身边,玄戈的脸色极为难看,收回长鞭,大踏步地走向她,伸出了手:“跟我回去。” 沈祭雪面上伤口仍在流血,她伸出手安抚着麒麟,不以为意地笑道:“回去做什么?去天刑台继续挨罚?” 玄戈拧眉看着她,伸出的手缓慢握成了拳,收回到了身侧:“苍衡,他很担心你,特意派我来下界寻。那些丹药,也是他为你准备的。你为何不肯体谅体谅他?” “体谅?”沈祭雪眼眸幽寒,敛去了面上笑意,语气森然道,“体谅什么?” “体谅他光风霁月,夺我妖族血战之功,一人独揽荣光?” “体谅他明知我所言非虚,却还要在道侣大典上护着那只九尾狐妖,让我沦成三界笑柄?” “还是体谅他那七十二道雷霆鞭,鞭鞭碎灵见骨,几乎让我死在天刑台上?!” 她一字一顿,“若是我灵力未散,此刻早已掀翻天门,踏碎凌霄,用他的血,来祭我妖族万里枯骨亡魂了!” 这一番话怨愤至极,纵然知晓她现在灵力所剩无己,也足以令闻者胆战心惊。 玄戈目光复杂看着她,沉默半晌,才又艰难开口:“可是,苍衡他……他毕竟是你师父,他也曾救你,护你,教导你。 往日情分……总还是有的。他伤你,也是……迫不得已,你怎能背叛他?” 背叛吗? 沈祭雪心中冷笑不已,站起身,死死盯着玄戈的眼睛,轻声道:“上神说笑了。我自生于天地之间,千万年来也从未依附于他而活。既无依附,何谈背叛?” “至于活命之恩,战场之上我为天界拼死杀敌九死不悔,这份恩情,早已还尽了。” “上神的话既已经带到了,就请滚远些。免得让我这个将死之人,最后一刻还要被这所谓的恩情带累,悔不当初。” 这是明明白白下了逐客令。 玄戈作为浮妄天神祗,何曾受过这等侮辱,气得浑身颤抖。然而用手指着她半晌,想不出话来反驳,又不好对昔日同僚下死手。 最终只气急败坏地瞪了她一眼,呸了一声,拂袖离去。 见人走远,沈祭雪捂着唇,咳嗽了一阵,殷红的血从指缝间溢出,面色惨白。 血色裂痕如同蛛网般,从面上伤口缓慢向四下蔓延。 这具身体本已是强弩之末,被玄戈这么一激,崩损得就更加厉害。 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沉默的麒麟化成人形,伸出手,轻轻拥住了她。 沈祭雪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让你不开心了吗?我去杀了他。” 沈祭雪哑然失笑,“想什么呢?他再弱,也好歹是神。你不过是只刚化形的兽,打不过他的。” 麒麟墨色的眼瞳闪了闪,偏过头看她,平白无故笃定道:“你很在意他,为什么?” 沈祭雪微微一怔,这才反应过来,麒麟口中的他,不是指玄戈,而是指苍衡。 沈祭雪轻轻垂下了眼眸,自嘲笑道:“……大约是因为我总在强求一些,神得不到的东西。” “比如?” “爱恨。” 麒麟略微琢磨了一下,发现自己听不懂她说的话。 没人教过他这些。 但方才,她从听到苍衡的名字开始,情绪就隐隐失控。爱恨,想来是对她很重要的东西。 麒麟希望自己也能成为她眼中重要的东西。 他将沈祭雪拥得更紧了些,追问道:“什么是爱恨?” 沈祭雪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轻轻地将他从身前推开,重又坐了下来。 “一些很复杂,……也很无聊的东西。” 麒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爱恨过苍衡吗?” 他似乎是把爱恨当作一体了。 ……这算什么话。 沈祭雪眼中复杂神色一闪而过,沉默许久,轻轻摇头,答道:“没有。” 曾经苍衡于她而言,亦师亦友,若非那只狐妖……他甚至会成为她的道侣。 如今,恩断义绝,隔着血海深仇。 她只想杀了他,仅此而已。 麒麟从她身上嗅到了谎言的气息。 可他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不愿再深究。 麒麟低下头,冷白的脸庞竟透出些许羞涩的红,不敢看她,手指攥起又放开,纠结半响,扭捏问道:“那……你爱恨我吗?” 沈祭雪闻言有些愕然,下意识抬头,对上了一双热切明亮的,黑曜石般的眼眸。 她的目光在他艳丽夺目的脸上停顿许久,没点头,也没摇头。 沈祭雪想说她其实很欣赏他的脸。 同时也觉得他身体肌肉的线条流畅漂亮,摸上去手感很不错,嘴唇亲上去很甜。 但又觉得这些听上去太过低俗肤浅,与爱恨没什么关联,硬生生咽了回去。 默了片刻,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僵硬地转移话题:“今晚的月亮很圆。” ……可洞外一片漆黑,没有月亮。 麒麟隐约明白了什么。 * 之后数日,沈祭雪面上的那道伤口几乎成了催命符咒。 灵力不断从伤口溢散,经脉枯竭的痛楚让她昼夜难安,麒麟身上的魔气也不再管用。 身体业已到了极限。血肉崩离,重归混沌,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尽管如此,沈祭雪依旧用血喂养麒麟。短短几日,他身上的魔气已然稳固,灵力与身形亦是长了不少。 这日,天际墨云翻滚,雨丝连绵,惊雷劈下。 沈祭雪瞧着洞外连绵的雨珠,忽而向麒麟问道:“你想成神吗?”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发现,他虽像浮妄天诸神一样自混沌化形,却是个没有心的。 灵窍未开,不辨五色,不识五音。 麒麟刚从外面回来,随意裹着一件白衣走动,墨色长发湿透,贴在肩颈处。 他想了想,认真看向她:“成了神,就可以和你一样了吗?” 沈祭雪笑了笑,“是。” “成了神,就可以不用同兽类厮杀了吗?” “是。” “那成了神,我就可以帮你报仇了吗?” “……不要总想着我。” “哦。成了神,我就可以和你永远在一起了吗?” “……………” 沈祭雪揉了揉额,有些头痛。 她不明白这只兽为何对自己如此执著。明明他们认识的时日连一月都不到。 她曾向他解释悖逆天道的代价,解释诸神必然的消亡。但是麒麟似乎无法真正理解。 他能理解的,只有出于兽类本能的,猎杀,得到,占有,失去。 沈祭雪觉得自己于教导一途实在是无能为力。 正默默出神间,忽而听见麒麟答道:“如果这是你的希望,那么,我愿意。” …… 洞窟中结了阵法,结界周围金色符文若隐若现。 沈祭雪与麒麟相对而坐。她闭目念起法咒,额间金色痕迹骤然亮起。 沈祭雪伸出手,一柄寒冰刃现于掌心。她毫不犹豫沿着胸口处裂痕,捅了下去,刹时血流如注。 胸口被剖开,暗金色的心脏被她忍着痛楚拔了出来。又如法刨制,将麒麟的胸口剖开,把心脏塞了进去。 仅存的灵力为他愈合伤口,自己的身体却已然开始消散。 麒麟睁开眼,茫然感受着胸口传来的奇异震动,灵力在体内奔腾如江海。 待看清眼前人的状态后,惊叫一声,仓皇上前,伸出手为她注入灵力,试图帮她捂住伤口。 沈祭雪唇角勾起,殷红血迹沿着脸庞蜿蜒而下:“我……将一半灵力,……和天道神谕……一并给了你……” “你的命数……不在天罚之列……” “……不要忘了我……若是你愿意……万年后……来寻我……下一世……等下一世……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沈祭雪的手一点点抬起,捂住了他的眼睛。 她想放声大笑,喉咙间溢出的却只剩叹息。 只一瞬,手从他眼前无力垂落,她的身躯化为金色光尘,如同星辰般,一点点湮灭,最终,彻底归于虚无。 麒麟只觉得眼前似乎弥漫着山涧的水汽,捂着胸口,生平第一次感到心痛。 后来,如她所言,天罚降临,天地之间,诸神陨灭,无一幸免。 万年间,时过境迁,沧海桑田。浮妄天上,新的秩序已然建立。 他记得她的诺言。 身陷凡尘三千世,魂牵故人一梦归。《 》 2、九幽 春寒料峭,寒风如刀。 街边的烧饼摊很香。 沈二十三揣着手蹲在街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油焦泛黄,洒满芝麻的烧饼,不时咽几口口水。 烧饼摊主见她冻得瑟瑟发抖,又始终不开口说话,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向她招了招手。 “小姑娘,你过来拿个烧饼吧。” 沈二十三瑟缩着开口:“我,我没有钱。” “不要钱,送你的。” 沈二十三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跑到烧饼摊前,小声询问:“可以多拿一个吗?我师姐也没有吃饭呢。” 烧饼摊主摆了摆手:“拿吧拿吧,这天寒地冻的,别饿坏了。” 沈二十三道了谢,捧着两个热乎乎的油纸包,飞快地往回跑。 青山宴开宴在即,寻竹城中,客栈人满为患。 各门派的英才接下请柬,齐齐汇聚,踌躇满志,都盼着赢下青山宴头名,名扬天下。 沈二十三气喘吁吁,好不容易跑回客栈门前,一眼瞧见自己精心打包的书册与衣物,散落在了泥泞地里。 一众紫衣玉带,腰佩长鞭的门派弟子叫嚷着将一身形高挑,面容苍白的女子从客栈中推了出去。 围观人群众多,却都耳观鼻鼻观心,权当看个热闹,无一人上前阻拦。 那女子一袭素衣,墨发松松挽起,面容柔和地近乎平庸,让人见之即忘的长相。 她身体似乎极为病弱,被人轻轻一推,竟要直直后仰,摔下阶去。 沈二十三见状,慌忙拨开人群,将油纸包塞在衣袖中,跑上前去扶住了她:“师姐,小心!” 那群门派弟子似乎来了兴致,吹着口哨,起哄叫嚷道:“哟,合欢宗竟还有这般水灵的小师妹?” “怎的,上赶着来给师姐献殷勤,好多学两招狐媚功夫?” “可惜啊可惜,你们合欢宗祖传的双修功法怎么不拿出来?莫非是练功练得走火入魔,见不得光?” 人群中传出细微的抽气声。那几个紫衣人越发得意,竟三五成群围成半圈,将二人困在阶前。 “啧,”一个紫衣弟子仔细打量着那病弱女子,笑道,“合欢宗的人如今连皮相都懒得修了么?这等清汤寡水的模样,哪个能看得上……” 沈二十三攥紧了拳头,磨了磨后槽牙,往前一步,正想同他们理论,被身侧的沈祭雪不动声色地扯了回来。 紫衣长鞭,这些人是九幽宗弟子。 九幽宗,修仙界中有名的刺头门派。派中弟子蛮横跋扈,将捧高踩低的门派绝□□用到了极致。 臭名昭著,逮谁咬谁。口口相传间,成功获得传奇代称,人形疯狗。 沈祭雪认知正常,能同狗吵架的只有狗。孩子还小,不能当狗。 但沈二十三攥紧了拳,鼓足了劲,瞪了她一眼,还要拼命往前冲。摆明了是不出了这口恶气不罢休。 沈祭雪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正打算将她扯得更远些,却见一道长鞭劈头盖脸打了过来。 她眼眸一凛,下意识伸手去抓,一柄长剑先她一步,将鞭子轻巧挑开。 沈二十三吓得呆立在了原地。沈祭雪微一定神,抬眼去看。 来人身着银蓝宗门服饰,腰间系云纹衣带,玉冠束发,身形飘逸。 他挡在二人身前,微微回眸,眼睫低垂,似是悲悯,鼻挺唇薄,露出的半边侧脸线条分明,极为温润。 “二位姑娘,没事吧?” 沈祭雪摇了摇头。沈二十三也摇了摇头。 那人唇边便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将长剑召回,看向了九幽宗弟子。 “九幽宗真是越发地不懂规矩了,于长街之上还公然向女子出手,不知礼教,不懂尊卑。 每日调笑谩骂,惹是生非。看来贵派掌门疏于管教,是该好好敲打一番。” 那出手的弟子闻言,心中先是一骇。待看清来人衣着并非哪家名门正派的样式,忍不住怒从心头起,破口大骂: “呸!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充英雄好汉,教训老子!知道我们掌门是谁吗?” 来人微微挑眉,笑而不语。 一个佝偻身形从人群中钻了出来,须发皆白,满脸惊惶,同样身着九幽宗的紫衣玉带。 他抹了抹额上汗,小跑到洛逢春身边,连连向他弯腰作揖:“是,是小人管教无方,门下弟子无知,冲撞了洛公子,真是罪该万死!让您见笑了……” 小老头旋即又板起脸,挺直了腰,向那群门派弟子们叫道,“好了,你,你,你,还有你,都住嘴! 丢人现眼的东西,干什么呢!还不快给洛公子赔罪,回去再好好教训你们!” 洛逢春的目光掠过地上的书册与衣物,淡淡一笑:“无妨,掌门不必如此紧张,横竖丢的又不是我的脸,传出去,污的也不会是我的名。” 九幽宗掌门喏喏称是。 洛逢春回过头,想安抚方才受惊的姑娘。这才发现沈祭雪和沈二十三已经没了踪迹。 洛逢春:“……” 跑得还挺快。 寻竹城外。竹林密布,翠意盎然。 沈祭雪倚着竹子,咬了一口烧饼,认真点评:“咸了。” 沈二十三幽幽地盯着她,鼓着腮,愤愤地将自己手里的烧饼咬下了一大块,含混道:“那你别吃了。” 沈祭雪就真的停了下来。她蹲下身,将烧饼递了过去,又揉了揉沈二十三的脑袋,“你吃。” 沈二十三低下头,忽然很想哭。 她们已经穷到连一个烧饼都买不起了,还要被人欺负。 沈祭雪看着她的样子,一时有些无措。 她和这个小师妹并不熟悉,从沈二十三被师父捡上山来,和她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临行前,她还特意找了小师妹的画像,记了记她的相貌,免得认错了人。 她对于哄孩子这件事不甚熟练,只能硬着头皮,向沈二十三强调她们此行的目的。 “那个,二十三啊,你别难过,师父她还在等我们回去。你看,师父她中了毒,都快死了,你就别让她担心了……” 沈二十三闻言,眼眶一热,鼻子一酸,将烧饼放在一边,真心实意地哭了出来。 沈祭雪:“……” 完球,好像说错话了。 沈二十三伸手扯住她的衣袖,抬起头,眼睛通红,抽抽噎噎道:“师姐,可是,你真的能赢吗?他们那么凶,那么厉害,你真的能打赢他们吗?” 沈祭雪叹了口气,伸手擦去她的眼泪,目光柔和:“……当然。” “你要信我。” 未过几日,青山宴如期开宴。 宴会共办十日,比试日夜不休。入宴者抽签比试,两两对决。最终胜者可向任意门派提出要求。除非情况极为棘手,否则门派不可拒绝。 因师父身染重病,用尽钱财去换药,也仅剩一月之期。沈祭雪此行,正是为了向药宗寻解毒灵药,月魄凝霜。 传闻此药可解万毒,兼有延年益寿之效,极为珍贵。 沈祭雪自认一月内无法寻得,只能希冀赢下青山宴后,向药宗去寻。 奇花异藤结就的高台之上,沈祭雪剑招凛冽,赢了一场又一场。 对手往往先因她出自合欢宗而轻敌,又因她剑势凌厉而恐惧,不出十招便败下阵来。 沈祭雪一路打一路赢,寻竹城中,有关谁会是这届青山宴魁首的赌价水涨船高。 洛逢春作为凌云宗掌门的首徒,上届魁首,年纪轻轻,天之骄子,自然是最受人瞩目的。一堆人向他压下赌注,打算美滋滋躺赢。 沈二十三偶尔路过时,会走进去看看。沈祭雪的名字被摆在角落里,圆盘中空落落的,一分钱也没有。 她旁边的名字,都或多或少有人压了赌注。 沈二十三有些难过,摸了摸空瘪的荷包,咬咬牙,小心翼翼地向中倒了两枚铜钱。 这日,远山如黛,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高台之上,沈祭雪看着眼前人,微微眯了眯眼。紫衣玉带,手执长鞭,九幽宗的人。 那人显然也认出了她,晃了晃手中长鞭,咧嘴笑道:“怎么?这鞭子熟不熟悉?还认不认得爷爷我?” 沈祭雪微一挑眉,一言不发。 “呦,还生气了?”那人哈哈大笑,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料定她没什么本事,仰起下巴,狂妄道, “我也不为难你,这样,你乖乖跪下,磕三个响头,叫我一声爷爷,爷爷我就让你三招,怎么样?” 台下九幽宗弟子捧场似地吆喝道:“就是啊!多公平!” “怎么,让着你,你还不乐意了?” “呸,合欢宗一群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 一群狗在叫,好吵。 沈祭雪微微抿唇,手中灵力一转,现出长剑。剑长三尺七寸,剑柄剑鞘皆为素白,刃口极薄,在光照下泛起幽幽青芒。 这剑名为祭雪,与她同时被她师父捡到。成功让她摆脱了沈一的名字。 那九幽宗弟子见她拔剑,嗤笑一声,鞭子凌空一抖,直直劈向她的面门。 台下喧哗更甚。 沈祭雪身形倏然侧转,长鞭贴着她衣袂掠过,竟连半分也未沾到。 一击落空,那人脸色微变,手腕一转,长鞭变抽为卷,缠向沈祭雪脚踝。 沈祭雪眼眸一凛,手中长剑轻轻地在那呼啸而来的长鞭上一点,长鞭向上反荡而起。 九幽宗弟子只觉一股古怪力道顺鞭传来,手臂酸麻,险些抓握不住,心中大骇,踉跄后退。 沈祭雪眼底寒芒一闪而过,素白剑柄在掌心轻旋,速度快得只余残影,台下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剑尖已精准点在那人握鞭的手腕之上! 血光迸现,那人惨嚎一声,强忍着痛,方才没让长鞭脱手。 沈祭雪一掌打在了他胸口,那人的身子顿时倒飞出去,重重砸下高台,尘土飞扬。 沈祭雪剑势不收,剑刃一引,将他手中失控落下的长鞭骤然甩出。 长鞭呼啸着掠过台下人群,“啪啪”两声,迅速扫过那群叫嚣的九幽宗弟子脸上,留下一片血淋淋的鞭痕,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 三招,不多不少。 台下瞬间死寂。九幽宗弟子捂着脸的哀嚎格外清晰。 那摔下台的九幽宗弟子挣扎爬起,手腕鲜血淋漓,胸口剧痛,脸上更是火辣辣一片。 他瞪着沈祭雪,眼中满是怨毒,猛地嘶声大叫:“不可能!你作弊!定是使了什么阴损手段!合欢宗的贱人……” 沈祭雪收剑而立,微微垂眸,俯视台下乱咬人的疯狗,眼神淡漠。 “三招,是为了留你性命。若要杀你,”她言语微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一招足矣。” 那九幽宗弟子被她话语里的轻蔑噎得满面通红,张口还想再骂。 沈祭雪却已懒得再费口舌,转过身走了几步。 又不知想到了什么,侧过脸,缓缓开口,唇瓣轻启,清晰地向他比出一个口形: 废物。 台下的九幽宗弟子被她气得神思昏沉,怒火更甚,猝不及防开始吐血。 人群中,洛逢春若有所思地瞧着她的背影,微微挑眉,眸色幽沉。 入夜后的寻竹城愈发热闹。长街灯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 青山宴上赢了比赛,得了些彩头。沈祭雪终于能松口气,不再为饭食发愁。 沈二十三舌灿莲花,一口一个“师姐好厉害”,将沈祭雪夸了整整一个下午,夸得自个儿口干舌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祭雪,成功将她支去了酒坊买果酒。 酒坊内弥漫着浓郁香气,坊内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大多是散修或本地熟客。 沈祭雪依着沈二十三的念叨,寻了一坛青梅醉,刚要对掌柜开口,身侧人影一晃,撞在她肩上。 沈祭雪身形微微一动,抬眼看去。 入眼是个穿了身银红劲装的男子。 银冠束着高马尾,身形挺拔,脸上却覆着半张玄色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部分,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睫羽浓密纤长,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像沉入寒潭的黑曜石,深不见底。 他向沈祭雪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沈祭雪平白无故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熟悉到仿佛曾在某个时刻,如此近地凝视过。 “等等。” 那戴面具的男子脚步顿住,侧过半身,沉默地看向她,眼中带着些许询问的意味。 沈祭雪向前一步,盯着那双掩在面具后的眼睛,试探着开口: “这位道友,我们……以前是否见过?”《 》 3、谢灼 男子盯着她看了半晌,唇角微弯,笑了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沈祭雪:“……” 原来是个哑巴么。 她莫名觉得有些可惜,摇摇头摆脱那些荒谬的念头,拎着青梅醉去寻沈二十三。 青山宴已近尾声,沈祭雪一路打一路赢,最终,对上了洛逢春。 沈祭雪对这位倒是有所耳闻。 据说是凌云宗某位长老的重孙,掌门的首徒,万里无一的修仙天才。 按道理讲,这类人往往自视甚高,目下无人。偏偏洛逢春待人也是一等一地温和体贴,热衷于扶弱济贫,在民间口碑甚佳。 不过依着对凌云宗的了解,沈祭雪觉得他十有八九是在装。 青山宴的最后一日,各门派掌门齐齐到场。 高台之上,洛逢春一袭银蓝宗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 他面容温润,眉眼俊逸,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令人如沐春风。 沈祭雪认出了他是那日为自己解围的人,微微弯了弯唇。 “请。”洛逢春微微颔首,姿态优雅。 “请。”沈祭雪还礼,神色淡淡,手中祭雪剑嗡鸣低吟,青芒流转。 话音甫落,两道身影同时而动。 洛逢春的剑势如和风细雨,绵密柔和,身法飘逸灵动。银蓝衣带翻飞,远远望去,恍若云中鹤,画中仙。 沈祭雪剑招却凛冽迅疾,带着决绝冷意,每一剑都直取要害。 洛逢春的剑意在于“守”与“化”,她的剑意却在于“破”。 二人剑意截然不同,一攻一守,一时间竟斗得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台下鸦雀无声,众人皆屏息凝神。 剑光交错,灵力激荡,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洛逢春眸色微沉,寻了个破绽,剑势陡然一变,不再防守,长剑挥洒,竟带起风雷之势,直直攻向沈祭雪。 沈祭雪心知此招难以硬接,但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并未后退。 洛逢春心念微动,未想到她不躲不闪,怕真的伤到她。 剑势微滞,瞬息之间,沈祭雪手腕一翻,长剑轻颤,化刺为挑,精准地附上了洛逢春的剑身。 洛逢春只觉一股巧劲传来,手中长剑竟险些脱手。 他心下骇然,急忙后撤半步,稳住身形,沈祭雪的剑尖已如影随形,点在了他的咽喉前。 剑意森然,凝而不发。 台下静得落针可闻。 洛逢春怔了片刻,缓缓收起长剑,“姑娘剑术精绝,我输了。” “怎么可能?洛师兄怎么会输?” “定是那妖女使了什么手段!” “对啊!定是她蛊惑人心,暗施诡计!” 台下的凌云宗弟子难以接受这个结果,忍不住叫嚷出声,语气满是愤懑。 “住口!”洛逢春眉头微蹙,回头看向他们,“输了便是输了,岂可因败生妒,口出恶言?向沈姑娘道歉。” 几个凌云宗弟子被说得面红耳赤,虽仍有不甘,却不敢违逆师兄。 只得悻悻地朝着台上拱了拱手,声音细若蚊蝇:“……对不住。” 沈祭雪收剑入鞘,对台下纷扰恍若未闻,只多打量了洛逢春两眼。 这人长得不错,也的确是个可塑之才,再多修个十几年,飞升估计也指日可待。 唯一可惜的是,按她师父的评判标准,这人是个实心的脑袋,容易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承让。”沈祭雪淡淡开口,语气较之先前缓和了些许。 “凌云宗弟子道歉的声音这么小,是没吃饭么?” 台下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是个摇着折扇的药宗修士。 “输不起就直说,装什么大度?不过,合欢宗的媚术果然名不虚传,连洛道友这样的年轻才俊都着了道。” 这话立刻引来一阵哄笑。几个其他门派的弟子跟着起哄:“就是!说什么剑术比试,分明是看上了人家合欢宗弟子,手下留情了吧?” 洛逢春面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见沈祭雪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道友,”她的声音清冷,“你说,这修仙门派教授弟子,教的究竟是剑术还是吵架的技术?” 洛逢春默然不语。 沈祭雪叹了口气,转身就走,衣袂飘飞间,一枚精致的香囊从她袖中滑落,正好掉在洛逢春身旁。 台下立刻传来尖叫:“看!我说什么来着,果然是用了药!洛师兄你快离远点!” 是个女修的声音。 沈祭雪微微偏头,有些无奈。当众下药,在这些人眼里,她竟蠢到这种地步么…… 洛逢春闭了闭眼,再次厉声呵斥:“都给我闭嘴!再有人多言一句,去思过崖面壁三月!” 他弯腰拾起香囊,指尖轻轻一捻,抬眼冷冷道:“这不过是最普通的凝神香,坊市三钱银子一包。” 他走上前,将香囊递还给沈祭雪,声音里带了些歉意,“姑娘,今日……是我凌云宗失礼了。” 沈祭雪却没有接。 她的目光在洛逢春面上停留一瞬,淡淡道:“留着吧。道友心绪不宁,更需要凝神静气。” 有这么一群糟心的师弟师妹,能活这么久真要算他福大命大。 洛逢春怔在原地,握着那枚香囊,指尖发烫。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下高台。 台下各派掌门脸色青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言不发。 凌云宗办这青山宴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给自家得意弟子镀金。 甚至于早就与各派掌门早就商量好了,你一届我一届他一届,大家和和气气地都有奖。 结果这突然从合欢宗蹦出来了这么一位,还得了魁首,传出去岂不是丢光了天下修真门派的脸面。 一时间,众人纷纷看向凌云宗掌门,眼巴巴地求他给个解法。 凌云宗掌门咳嗽两声,站起身,一挥手,刚要说话。 天边一道红影掠过,风起又风止,落在了高台之上。 众人呆呆地看着高台上的人影,心中对凌云宗掌门充满了崇敬。 这人竟然对今日这番情景早有预料,还能让人随叫随到。真神人也。 凌云宗掌门:“……” 事实上,台上这两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沈祭雪微微拧眉,看向对面。 来人依旧一袭银红劲装,墨发束成高马尾,玄色面具掩了半张脸。鼻挺唇薄,眼眸狭长,睫羽如烟。 沈祭雪:“……是你?” 少年抬眸看她,唇角勾起:“是你?” 沈祭雪:“你不是哑巴?” 少年:“……” 他似笑非笑地瞧着沈祭雪,轻声道:“你得了青山宴的头名?” 沈祭雪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找你,”他眼眸中一闪而过促狭笑意,盯着她,唇齿轻启,“打架。” 凌云宗掌门心情复杂,默默坐下,只能祈求这少年身份不会比合欢宗弟子听上去更不合时宜,传出去能好听点。 台上,沈祭雪眸光微凝,将祭雪剑横于身前,低声道:“既然要打,请先告知姓名。” 少年低低笑了一声,手腕一翻,一柄玄骨扇赫然展开。扇面赤金两色,边缘锐利,显然亦是兵器。 他指尖抚过扇面,轻声道:“你若打赢了我,我便告诉你。” 话音未落,他身影倏动,手中扇合拢,直点沈祭雪手腕间,速度快得惊人。 沈祭雪侧身避过,祭雪剑挽起一道青色寒芒,反削对方手臂。 少年却不硬接,足尖轻旋,身法奇诡,飘忽不定。 那柄玄骨扇在他手中变化多端,时合时展,角度刁钻,专攻人难以防备之处。 一时间,台上只见剑光扇影缭乱纷飞,灵力碰撞爆出的气劲四下激射,逼得台下围观之人都不由自主后退数步。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心下骇然。 沈祭雪寻隙强攻,剑势密集,试图封堵少年所有退路。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味,手中玄骨扇急速舞动。 一连串急促脆响过后,沈祭雪这凌厉一击竟被尽数化解。 就在这时,沈祭雪剑尖陡然一颤,变招快得超乎意料,疾刺少年面门。 少年闪避不及,微一侧脸,“咔哒”一声轻响。 那玄色面具应声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旋转着落至台上。 面具之下,再无遮掩。 刹那间,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与光华都骤然褪去,世间所有的颜色都凝聚于那一张脸之上。 那竟是一张极为俊美的面庞,看着或许比洛逢春还要年少些,眉眼生得秾丽逼人,近乎妖异。 一双眼睛犹如寒潭,面容却是极具侵略性的,锋芒毕露的艳丽,仿佛精魅化形,误入凡尘。 沈祭雪心神骤然一滞,手中剑势不由自主地缓了半分。 便是这瞬息之间的怔忪,少年眼中讶色瞬间褪去,化为一丝轻笑。 趁着她剑势微顿的空隙,侧身一闪,扇尖已然抵在了她的心口。 胜负已分。 台下死寂一片,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火石间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 沈祭雪看着少年眼中流转的,毫不掩饰的促狭与得意,缓缓低头,方才回过神来。 少年收回玄骨扇,“唰”地一声展开,半掩着那张艳丽面容,声音透过扇面传来,带着戏谑:“现在,我赢了。” 凌云宗掌门在台下长长舒了一口气,轻咳一声,温声问道:“台上少年,不知是何门何派的后辈?报上名来。” 少年闻声,懒洋洋地瞟了他一眼,答道:“哦,邪修?散修?我也不知道,反正你们都这么叫。至于姓名,” 他看向了沈祭雪,“我只告诉她一人。” 沈祭雪:“……倒也不必。” 她收剑回鞘,转身欲走。 少年奇道:“为什么?你不想知道吗?” “不想。” “那我偏要让你知道。” 沈祭雪忍无可忍地回头怼道:“……你有病么?” 少年不理会她的话,“啪”地一合折扇,眼眸微眯,唇角微扬,笑得活色生香,凑近她,轻声道:“我叫谢灼。” 沈祭雪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微微一怔,原本的怒气丢到了九霄云外。 她心中有些挫败,默默地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谢灼往后退了两步,墨色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轻笑一声,蛊惑似的开口:“你呢?你叫什么?” 沈祭雪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把你的脸遮上。” 谢灼若有所思:“哦,‘把你的脸遮上’,挺有意思的名字,就是长了些。你的剑法不错,我会记得你的,遮脸兄。” 沈祭雪:“……” 她为什么会对这种人的脑子与节操抱有幻想。 台下的各门派掌门头痛不已。 走了个合欢宗弟子,来了个乡野散修,怎么听都很丢脸。 凌云宗掌门再三思索无果,终于决定选择最无赖的方式,拖延奖赏发放的时间。 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后天再拖到大后天,总能拖到那小子知难而退的那一天。 * 沈二十三在客房里转来转去,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完了完了!师姐没赢下比赛,提不了要求,拿不到月魄凝霜,救不了师父……师父要没了……呜呜呜,师父……” 沈祭雪抱臂倚在门框上,被她转得头晕,终于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她的额头。 “停。”她无奈道,“你再转下去,这地板都要被你磨平了。” 沈二十三泪眼汪汪地抬头:“可师父她……” “月魄凝霜而已,”沈祭雪叹了口气,“我去取。”《 》 4、道友 沈二十三闻言,擦了擦眼泪,摇着头,低声道:“不行不行,师姐你不知道吧,那药宗宗主小气得很。 上次有人偷看了他的宝贝一眼,就被他困在法阵里,追着打了整整三天三夜。” “更何况我们想要的还是药宗圣物……就算师姐你技艺高超,真的拿到了月魄凝霜,药宗宗主也定然不会放过我们的。” 沈祭雪觉得有些好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去偷了?” 虽说她的偷盗技术堪称一流,但对药宗地形布局并不熟悉。 有熟悉地形这功夫,还不如直接去绑几个药宗弟子,找人家勒索来的妥当。 然而沈二十三却更紧张了,向前一步抱住她的胳膊,眼泪汪汪:“呜呜呜师姐,你不会是想去药宗试剑吧……这个也是不行的。” “临行前师父特意交待过我,虽然我们不是什么正经门派,但也不能打着试剑的名头,光天化日就去人家宗门硬抢……” “而且师姐你忘了吗?你上次跟人试剑把人家房顶掀了,师父赔了好多灵石才把你从戒律堂捞出来的呜呜呜……” 沈祭雪:“……” 这孩子知道的有点太多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她也没法子了。 沈祭雪叹了口气,伸出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轻声安慰道:“好了好了,你师姐我不偷也不抢啊……二十三,哭了这么久,你饿不饿?” 沈二十三含泪点了点头。 沈祭雪十分欣慰:“饿了就好。既然如此,先别管月魄凝霜了,我们去吃饭吧。” 寻竹城中人来人往,食肆林立,菜品更是五花八门。从最新颖的橘汁锅包肉到最有争议的咸甜豆腐脑,天南地北,应有尽有。 沈祭雪带着沈二十三,一路走一路看,最后,沿街走入一家最为清冷的食肆。 店小二脖子上挂着条白布巾,为她们沏好一壶茶,送上瓜子坚果,笑吟吟地将誊抄着菜名的竹简递了过来。 沈祭雪道了声谢,接过竹简,问了问沈二十三的偏好口味。点了一份红烧蹄髈,一道鲈鱼莼菜羹,一盘蜜汁火方,外加一碗汤圆甜豆沙。 不多时,菜肴陆续上桌,却是奇奇怪怪的颜色。 蓝的,黑的,青的,紫的凑到一块,沈祭雪看一眼就没了食欲。 沈二十三倒是很有勇气,拿起筷子,将桌子上的菜每样尝了一口。然后,两眼一白,神游天外。 沈祭雪担忧地看了看她,沉默片刻,唤来了小二:“劳烦问一下,这盘子里乌漆墨黑的是?” 店小二殷勤躬腰:“……是红烧蹄髈,哎呀,一不小心火大了些,可能有些苦。您涮着水吃。” 沈祭雪微微蹙眉:“……那碗紫的呢?” 店小二搓了搓手:“汤圆甜豆沙啊。豆沙加多了……您将就着吃。” 沈祭雪叹了口气,死也要死个明白:“那盘青的呢?” 店小二挺了挺背:“蜜汁火方啊。用的是上好的青猪肉,全城独此一家,肉质鲜嫩,您快尝尝。” 沈祭雪:“……你们做菜做得这么难吃,难道良心不会痛么?” 店小二眼睛一亮:“客官如此说,可想尝尝小店的新菜吗?” “……什么新菜?” “狼心炖狗肺,十全大补汤。” “……” 沈祭雪彻底沉默。 她摆摆手,小二识趣离开。 沈二十三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她,眼中满是幽怨:“师姐~~” 沈祭雪倒了杯茶,递过去:“好好说话。” 沈二十三接过茶,咕嘟咕嘟饮尽,抹了抹嘴,拧着眉头,开始控诉。 “菜是酸的。” “豆沙是苦的。” “盐是没有的。” “我们是该跑的。” 沈祭雪默了默,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正准备叫来小二结账,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沈姑娘,好巧。” 沈祭雪抬头,只见洛逢春不知何时来到了桌旁,依旧是那副清雅温润的模样,专注瞧着她,唇角含笑。 沈祭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眼眸弯了弯,淡淡道:“是啊,很巧。” 洛逢春察觉到她的疏离,笑意微敛,却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沈二十三狐疑地眯起了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一拍桌子,碗筷晃荡:“小二,结账!” 三人一同从食肆出来,洛逢春借着介绍长街上的新奇物品,同沈二十三聊起了寻竹城的风土人情。 沈祭雪在一旁沉默地走,只是偶尔抬眼看看交谈的二人。 待到气氛缓和许多,洛逢春才不着痕迹地表明了来意。 他看向沈祭雪,语气自然道:“洛某今日,本就是循着姑娘的踪迹来的。” 沈祭雪闻言,并不诧异:“我知道。” 不然若是赌缘分的话,他们下辈子都不可能在寻竹城中的简陋食肆里遇到。 沈二十三往沈祭雪身旁挪了挪,警惕地看向洛逢春。 洛逢春迎着二人目光,神色从容,声音却有些无奈:“姑娘莫要误会。洛某并无恶意。此番前来,是念及青山宴上与姑娘那一场试剑。 洛某自回去后,反复拆解思量,自觉略有心得。今日得空,特来请教。” 他语速不疾不徐,话说得格外诚恳。 沈祭雪垂下眼眸,默了默,没有立刻出声。 她想起青山宴上交手时,此人剑招看似清正平和,实则暗藏机锋。若非最后关头,她赌赢了这人不愿伤人,胜负犹未可知。 不过,仅仅只是试剑的话…… “自然可以。”她点头应下,“道友想在何处比试?” 洛逢春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眸光温润:“此地后山有片竹林,清幽开阔,正是论剑佳处。” “请。” “请。” 日光下澈,竹影婆娑,风过处,竹叶簌簌如雨。 两道身影在竹林中交错,剑光时隐时现。 沈祭雪的攻势依旧凌厉诡谲,角度刁钻。 然而洛逢春的剑势却与上次交手时不同。他似是将她每一个变招都细细揣摩过,剑尖总能恰到好处地封住她的攻势,迫使她变招再战。 剑风激荡,卷起满地竹叶纷飞。 沈祭雪渐渐察觉,这人是在凭借直觉来洞察她的出剑习惯。 他身上,有一种极为罕见的,为剑而生的敏锐。 沈祭雪心中难得生出几分赞赏。 又打斗了约数十招,“嗤”地一声,沈祭雪的剑尖划破了洛逢春的衣袖。 几乎同时,洛逢春的剑身拍向她的手腕,迫使她的攻势被打断。 二人收剑后退,竹叶缓缓飘落。 竟是平手。 洛逢春气息平稳,唇角含笑:“承蒙赐教。” 沈祭雪微微颔首:“承让。” 洛逢春收剑入鞘,向她走近几步:“姑娘于剑道造诣非凡。不知……可考虑入我凌云宗修行?” “凌云宗内不仅有诸多剑道弟子相互切磋,更有前辈高人指点迷津。” “以姑娘之才,必能在剑道上更进一步。” 他话说得诚恳,声音亦是期待。 沈祭雪却想也没想,直接回道:“人各有志,抱歉。” 洛逢春微微一噎,却还不死心:“合欢宗虽好,但于剑道一途,终究不是正统。姑娘若愿来凌云宗,我可代为引荐,宗门内外定……” “道友此言差矣。凌云宗的剑是剑,合欢宗的剑就不是剑了么?” 沈祭雪打断他,眸色微沉,“自古以来,强者就是正统。道友,你的剑法是不错,可惜脑子里的规矩多了些。” 洛逢春:“……” 他看着对方那副“尔等俗人岂懂我道”的冷淡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人终究是君子风度,学不会九幽宗那种边骂街,边聊天的说话方式。只能无奈地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失落:“是洛某唐突了。姑娘勿怪。” “今日多谢姑娘赐教。日后若有机会,盼再与姑娘论剑。” 沈祭雪略一颔首,算是回应。 洛逢春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 见他走远,沈二十三哧溜一下从石头上滑下来,跑到沈祭雪身边,低声道:“师姐,现在怎么办啊?师父还等着我们……” 沈祭雪没回答,只是默默摊开手掌。 她的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物。 那是一块温润的白脂玉佩,形状古朴,触手生温。正反两面雕刻着流云纹,中心一个“洛”字若隐若现。玉质极佳,灵光流转,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这这这是……”沈二十三惊讶道,“洛公子的玉佩?师姐你你你……” 沈祭雪面色如常,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微微叹了口气:“二十三啊,你可知,月魄凝霜,并非药宗独有。” 沈二十三一愣:“啊?还有哪里有?” “凌云宗,藏星楼。” 沈二十三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明白了她的打算,声音颤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师姐……你你你不会是想……夜,夜探凌云宗吧?! 这这,不行的!太危险了!其其其实我突然觉得去药宗试剑也挺好的,要要要不咱们还是换个方法……” 沈祭雪将玉佩握在掌心里,看了她一眼,听话只听一半:“嗯,是很危险,所以我一个人去。你记得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她顿了顿,又道:“若我过了今夜没回来,你明早就回合欢宗,准备准备,给师父送终。” 沈二十三:“……”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沈祭雪却看着她,笑了笑:“我们先吃饭。” 是夜,月黑风高。 凌云宗作为正道大派,守山阵法玄妙非凡,巡夜弟子井然有序。 沈祭雪一身夜行衣,面容亦是遮掩了大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用了隐匿身形的术法,朝着藏星楼的方向悄然疾行。 藏星楼名为楼,实则却是一座巍峨的九层古塔。飞檐斗拱,气势恢宏,远远瞧着,如同卧在夜色中沉睡的巨兽。 楼外隐约有流光闪烁,显然布有极强的防护禁制。 沈祭雪屏息观察片刻,摸了摸腰间玉佩,身形一纵,悄无声息地掠上数丈高的塔壁。 禁制没有被触发,她默默在心底松了一口气。脚尖在微凸的砖块间借力几次,眨眼便到了窗外。 她侧身,从那狭窄的窗口钻了进去。 藏星楼内比外面看着更加幽深狭窄,却并非全然黑暗。 镶嵌在墙壁上的望舒晶石散发着朦胧光晕,照亮了层层回旋向上的木质阶梯,和密密麻麻,高至顶部的书架药柜。 沈祭雪依靠神识感知着四周灵力波动,某一瞬,自上方触及一股古怪寒意。 她眼睛一凛,顺着寒意传来的方向,向上潜行,动作极快。 越往上,触到的寒意就越发深重。不知过了多久,沈祭雪终于停了下来。 藏星楼七层的角落,放着一个用寒玉打造,表面覆了层白霜的玲珑玉盒。玉盒上贴着数道符箓,盒身刻着四个古篆小字:月魄凝霜。 沈祭雪心中一定,正欲上前—— “唔,我还当是凌云宗的弟子大半夜不睡觉,溜达错了地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原来是个……小贼?” 沈祭雪浑身一僵,骤然抬头。 只见斜上方的房梁阴影处,竟悠然坐着一人。 那人穿了一袭殷红如血的宽大袍服,露出锁骨和大半冷白胸膛。 墨色长发未束,随意披散至腰际。面上戴着一张遮了上半张脸的银色面具,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谢灼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拎着银色酒壶,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瞧她。 眼中没有惊怒,也没有警惕,只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笑意。 这人从一开始就在这里,而自己竟毫无察觉…… 沈祭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谢灼轻笑一声,从梁上一跃而下,落至她身旁,缓步走近。 “据我了解,藏星楼的规矩,”他晃了晃酒壶,凑近她耳边,声音带着笑,“偷一罚十。这位道友,你打算拿什么来赔呢?”《 》 5、跳崖 沈祭雪沉默片刻,看着他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镇定下来。 青山宴过去不久,她还记得他的名字。 “谢灼,”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何会在这里?” 谢灼轻笑一声,抬起手,晃了晃手中的酒壶:“道友,这话该我问你才对,藏星楼可不是合欢宗弟子该来的地方。” 沈祭雪不咸不淡地怼了回去:“那这里也不是你一个散修该来的地方。” 谢灼往后退了几步,眼眸微微眯起,忽而解释道:“唔,道友还不知道吧。青山宴后,凌云宗掌门热情得很,说什么我是百年不遇的奇才,哭着喊着求我留下。 盛情难却,我只好勉为其难,在他们凌云宗挂了个名头。” 他这么一说,沈祭雪又想起了白日里洛逢春的那番话。凌云宗作为正道大派,百年来名誉不减,长胜不衰,原来竟还这般热衷于从别的门派撬弟子么…… 真是不要脸。 沈祭雪微微蹙眉,琢磨了片刻,觉得比起和他做口舌之争,还是直接把人打晕,丢进河里灭口比较妥当。 她沉默地打量着谢灼,思索着该怎么动手。 谢灼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也不急着开口,拎起酒壶饮了口酒。 藏星楼中空间狭窄,二人又站在一处。不多时,清冽酒气氤氲开来。 沈祭雪盯着谢灼手中的酒壶,忽而极快地凑近他身前,鼻尖耸动,轻轻嗅了嗅。 酒香之下,似乎掩盖着另一种若有若无的气息。 谢灼没料到她这般动作,心中惊讶,却没有躲开。怔了片刻,唇角勾起。 “道友这是打算,轻薄于我么?放平日里,其实也不是不行。不过现下,道友都自身难保了,还是不要拉我做同林鸟了吧。” 沈祭雪没搭理他的话,缓慢向后退了几步,眼眸沉敛,向他摊开了微握的手。 谢灼看了一眼,唇边笑意骤然僵住。 她的掌心之中,已然多出了一株通体碧蓝,叶片蜷曲,散发着微弱光晕的药草。 息梦草。 这草有安神定魄之效,极为罕见,又极易沾染持有者的气息。因而多被用于追踪人或辨别身份。 但无论如何,都绝不应该出现在他这个挂名的凌云宗弟子的身上。 谢灼抬手摸向自己腰间的暗袋,低头一看,果然空空如也。 沈祭雪眼眸冷冽,沉默地盯着谢灼,唇角弯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同是天涯偷草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谢灼叹了口气,郁闷地抬头,语气有些无奈:“不是,道友,你这做贼怎么还做到我身上来了……亏我之前还以为,道友对我颇有好感呢……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沈祭雪瞟了他一眼,没出声。手腕轻轻一翻,将息梦草暂时收了起来。 既然大家半斤八两,那就谁也别揭发谁。 她转过身不再理会谢灼,径直走向那个散发着寒气的玲珑玉盒。 月魄凝霜近在眼前。 沈祭雪指尖凝聚起浅蓝微光,小心施法,解开了盒上的符箓。 禁制瓦解,符箓无声脱落。她轻轻打开盒盖,寒意扑面而来。 玉盒内静静躺着三片晶莹剔透,宛如月光凝结的霜花叶片。 成了。 沈祭雪心中一定,合上盖子,正要将它收入怀中—— “嗡——!” 一声嗡鸣瞬间响彻整个藏星楼! 紧接着,塔身各处镶嵌的望舒晶石骤然爆发出刺目强光,将整个七层照得亮如白昼。 “哎呀,”谢灼在她身后,悠悠地叹了口气,幸灾乐祸,“怪我忘了说,这东西算是藏星楼中最重要的玩意儿之一,道友还是不要轻易碰的好。” 藏星楼外传来了纷杂的脚步声与呼喝。 沈祭雪脸色一沉,将玉盒塞入怀中,身影一闪,朝着来时的那扇窗疾掠而去。 “啊?这就走了?”谢灼有些惊讶地追了上去,“等等等等,息梦草还没还我呢,道友,好歹带我一起跑啊!” 沈祭雪没理他,身形如烟,眨眼间已至窗边。 数道凌厉的剑芒自下方直射而来,封住了窗口,巡夜弟子已然赶到。 楼中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已经开始在楼梯口晃动。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 沈祭雪正欲拔剑,强行突破,身旁红影一闪。 “走这边!”谢灼低喝一声,一把抓住了沈祭雪的手腕。 他拉着她转向另一侧,那里有一处更为隐蔽的洞口。 两人瞬间从洞口窜出,融入冰冷的夜色。 身后不时传来凌云宗弟子的咒骂呼喝,无数火把和流光从各处升起,朝着藏星楼的方向汇聚。 “别跟着我,分开走!”沈祭雪将息梦草扔进谢灼怀里,试图挣开他的手。 “现在分开,你是想等着被他们抓住,前功尽弃吗?”谢灼将她的手抓得更紧,熟门熟路地在阴影中穿梭,速度奇快。 “道友,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向我道谢吧。” 他似乎对凌云宗的地形异常熟悉,专挑偏僻无人,阵法薄弱之处行走。拉着她,时而腾空,时而潜行,转瞬已离藏星楼几丈远。 然而越来越多的凌云宗弟子加入围堵,守山阵法被层层激活,火光不时亮起,阻碍着他们的去路。 两人不愿伤人,且战且退,最终被逼至一处孤悬的山崖边上。 身后是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深渊,身前是数十名手持火把,严阵以待的凌云宗弟子,剑光森寒,封锁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为首的弟子厉声喝道:“贼子还不束手就擒!交出窃取的灵物,或可从轻发落!” 山风猎猎,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沈祭雪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悬崖,又看了一眼身旁依旧一副慵懒模样,甚至还有空拿起酒壶抿一口的谢灼。 她忽然压低声音问道:“恐高吗?” 谢灼放下酒壶,含笑看了一眼沈祭雪,诚恳答道:“高倒是不恐。”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挺怕死的。” 沈祭雪:“……” 她没再废话,在身后追兵扑过来的刹那,猛地拽紧谢灼的手:“跳!” “喂!什么?!不是!你先等等!”谢灼的声音瞬间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两人身影骤然坠下悬崖,消失在浓重的云雾之中。 寒风如刀,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云雾在身旁急速散开,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谢灼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艰难开口:“呃……那什么……道友……” 沈祭雪正试着运转灵力减缓二人下落的速度,闻声勉强偏头看他。 谢灼面上带着点后知后觉的尴尬:“你……跳得太快……我好像……忘了告诉你件事……” “什么?”沈祭雪蹙眉,风声太大,她不得不提高音量。 “我……”谢灼的声音断断续续,“其实……大概……应该是会飞的来着……” 沈祭雪:“?” 那你现在才说?! 谢灼似乎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些许杀气,赶紧找补:“但是,道友你方才跳得那么果断,我也来不及阻止……现在这样,肯定是没法飞了……” “道友,你肯定留的有后手吧?” 沈祭雪:“……” 事实上,她只是隐约记得凌云宗地处荒崖之上,四面环水。运气好的话,跳下去只会受个轻伤。运气不好的话,跳下去也许会得个脑震荡。 若是她记错了的话,……那估计就得死一死了。 她默了默,心中后知后觉地对谢灼有了些歉意。 另一边,谢灼还在喋喋不休:“而且当时那种情况,我若突然一个人飞起来,道友你一个人留在原地,又丢脸又尴尬,万一脚滑掉下去怎么办? 当然,若道友你真的掉下去,我定然是会过意不去,飞过去接住你的……” 他话说得很动听,但配合着眼下这急速坠落的境况,实在毫无令人想听下去的欲望。 沈祭雪默默转过脸,不再去理他,全力运转灵力,试着应对下方越来越近的地面。 “噗通!” “噗通!” 两道落水声接连响起,巨大的冲击力砸得沈祭雪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冰冷的潭水瞬间淹没了一切感官。 她水性极好,强忍着不适迅速浮出水面,抹去脸上的水渍,剧烈地咳嗽着,警惕地环顾四周。 悬崖仿佛被巨斧劈开,陡直地插入这一片幽碧深潭里。岩壁上攀着些枯木古藤,潭水近乎墨绿,深不见底。 深潭另一边,长满了郁郁苍苍的树木,在地面上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 谢灼在她不远处,似乎晕了过去,正缓缓往向下沉。一袭红衣在水中飘飘荡荡,如同一滩晕开的血。 ……不能让他就这么死在这里。 沈祭雪深吸一口气,重新潜入水中,游到谢灼身边,抓住他的衣襟,艰难地将人拖上了岸。 夜风一吹,湿透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沈祭雪皱了皱眉,运转体内灵力,周身蒸腾起淡淡的白雾,不过片刻,衣衫便被烘干。 做完这一切,她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谢灼。 他脸色苍白,嘴唇泛紫,湿透的红衣和墨发凌乱地贴在身上,那张银色面具倒是还牢牢地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容颜。 说到底,算是自己带累了他。 沈祭雪沉默片刻,认命地伸出手,按在他的胸口上,缓缓渡过去丝丝缕缕温和灵力。 暖意逐渐驱散了寒冷,谢灼的睫羽微微颤动,似乎有醒转的迹象。 就在这时,巨大的水流声响打破了潭边的寂静。 整个深潭的水面忽而剧烈翻滚起来,水浪溅至岸边,布满暗青色鳞片的狰狞头颅缓缓从潭中心升起,睁开灯笼大小的金色竖瞳,冷冰冰地看向了岸边两个不速之客。 那头颅似蛇非蛇,头顶两个鼓包,隐约有角欲出,颌下生须,竟是即将化龙的征兆。 千年水蛟。 它显然是被方才的落水声惊扰,从潭底苏醒。此刻那双赤金眼眸中,充满着被冒犯领地的暴怒。 沈祭雪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 6、亲吻 潭水翻涌,那蛟首完全探出水面,带起漫天水花,冰冷威压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祭雪站起身,祭雪剑“铮”的一声清鸣出鞘,悬浮在她身前。 水蛟似是被这剑光激怒,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头颅猛地一摆,带起滔天巨浪,裹挟着千钧之力,扑向沈祭雪。 沈祭雪眼眸一凛,身形疾退,手中长剑寒芒暴涨,瞬间在身前凝结出数面牢固的冰墙。 “砰!砰!砰!” 巨浪接连撞碎冰墙,爆散成漫天水雾。沈祭雪趁此间隙,剑诀一变,长剑化出数百道凌厉的剑影,射向水蛟的头颅和眼瞳。 然而剑影撞在坚硬的鳞片上,竟爆出点点火星,大多被弹开,只有十几道击中水蛟眼眶附近,引得水蛟吃痛,发出一声接一声狂暴的怒吼。 而后庞大的身躯猛地从潭中抬起更多,露出覆盖鳞片的颈部,粗壮的尾巴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狠狠扫向岸边! 狂风呼啸,飞沙走石。 沈祭雪足尖轻点,身形不退反进,险之又险地擦着鳞片掠过。借着它的力量,浮在半空,同时手中长剑光芒大盛,全力一剑斩在蛟尾连接的薄弱之处! “嗤啦!” 剑刃插入,滚烫的蛟血瞬间喷溅而出,落入深潭,还有些直接溅到了沈祭雪的面容和手臂上,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水蛟发出一声哀嚎,庞大的身躯剧烈翻滚,无数水浪冲击着崖壁,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它张开嘴,吐息喷涌而出,所过之处,潭水凝结,连带着岩石都覆盖上厚厚的冰层。 沈祭雪眼眸一凛,侧身闪避,但左肩却还是被那寒气擦中,瞬间麻木,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在这瞬息之间,水蛟的利爪已然拍到眼前! 沈祭雪只能抬手,横剑格挡。 “铛——!” 一股巨力沿着剑身传来,沈祭雪整个人被拍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岩壁上,喉咙腥甜,血从唇角涌了出来。 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五脏六腑火辣辣地疼。左肩僵硬,右手剧痛,灵力也几乎消耗殆尽。 沈祭雪忍不住怀疑,自己今日是否要死在这里。 深潭中央,水蛟也并不好受。尾部伤口血流如注,将大片潭水染成暗红,行动迟缓了许多。 它死死盯着靠在岩壁下的沈祭雪,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却并未再次进攻。 一人一蛟僵持片刻,水蛟终于缓缓沉入水中,消失在了幽深的潭底。 潭水渐渐恢复平静,只留下满目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沈祭雪再也支撑不住,将长剑插入地中,擦了擦唇边血迹,仰头靠在石壁上,剧烈地喘息。 她身上的夜行衣被蛟爪撕裂,最深的一道伤口从肩胛直到腰际。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流出,混合着之前溅上的蛟血,几乎将她染成了血人。 就在这时,不远处昏迷了半天的谢灼,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向着她缓步走近,唇角勾起。 “啧啧啧,真是精彩。”他俯身看向沈祭雪,语气赞赏,却听不出多少同情。 “道友的身手……的确不错,就是有些费命。” 沈祭雪懒得去搭理他,闭着眼,运转体内残余的灵力,试图压制身上的伤势,让血流得缓些。 如今险境已过,自己同他又毫无瓜葛,这人嘲讽一阵,应当很快就会离开。 然而谢灼轻笑一声,在她身前蹲了下来。 他的目光带着些许审视,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她。 “道友,你死了吗?” 沈祭雪:“……” 过了片刻。 “道友,你还活着吧?” 沈祭雪:“……” 又过了片刻。 “道友……” 沈祭雪忍无可忍,睁开眼,喝斥道:“你有完没完了?” 谢灼“哎呀”了一声,“原来道友还活着啊,那可真是……太好了。” 这话可听不出太好的意思,倒像是很期盼她去死一死。 沈祭雪偏过头不去看他,声音有些嘶哑:“道友放心,我命长得很,定能活到给你送终的那天。” 谢灼笑了笑:“那我就先谢过道友,劳烦道友在祭日那天多给我烧些纸钱了。” 沈祭雪:“……” 谢灼站起身,走至潭水边,浸湿了一方素帕,站到了沈祭雪身边。 沈祭雪微微眯起眼,警惕地盯着他:“你想做什么?” 谢灼没有答话,只是靠得更近了些,开始用素帕为她擦拭脸上的血污。 沈祭雪沉默地瞪着他。 谢灼叹了口气,丝毫没有被瞪死的自觉,反而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动作轻柔,继续擦。 沈祭雪体力耗尽,动也动不了,索性闭上眼睛,运转灵力,由他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灼松开了捂在她眼前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微微挑眉,认真瞧她。 那目光起初是带着些戏谑的,但渐渐地,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戏谑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震动。 空气中一片寂静。 沈祭雪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睁开眼,正想说些什么。 忽而察觉到脸上被蛟血溅到的地方,灼烧感越来越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沈祭雪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下山时,师父在她脸上覆了层天衣无缝的幻术,能让她融入人群如滴水入海,踪迹不显。 然而此刻,幻术正在消退。 原本的柔和平庸逐渐褪尽,露出其下截然不同的一张脸。 肤色冷白,眉眼清绝。面容清冷如远山寒玉,鼻梁挺直,唇瓣原本色泽浅淡,此刻被血染就,却显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绯红。 明明该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寂,冷到极致,却又偏偏催生出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秾丽。 沈祭雪迎着谢灼的目光,默了默,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 而谢灼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只觉得周身血液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张脸…… 这张脸。 过往数年间,他夜夜被一个梦境纠缠。 梦中大雪纷飞,冷香袭人。 昏暗洞窟内,一个女子靠近他,吻他,气息交织,缠绵入骨。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可每当他想触碰更多,询问更多,那女子便会退开,眼神淡漠地凝视着他,消失在原地。 他不知道她是谁,却能感受到那份看似亲密的纠缠中,深藏的冷漠与疏离。 她吻他,却不爱他。 甚至于那个吻,也没有半分情意,只有冰冷的算计,……或是为了别的什么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每一次梦醒,那种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屈辱与躁动便愈发明晰。 这个认知比梦境本身更让他烦躁郁结,如鲠在喉。多年来挥之不去,几乎成了他的心魔。 他参加青山宴,混进凌云宗,潜入藏星楼,就是为了找到息梦草,彻底摆脱这恼人的梦境,一了百了。 只是他从未想过,梦中的那张脸,竟会以这种方式,如此突兀,如此鲜活地出现在他眼前。 ……竟然是她? 怎么会是……她?! 谢灼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她又靠近了些,想要看得真切,确认这不是另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沈祭雪只觉得身上被蛟血溅上的地方,诡异的燥热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烧得她头脑昏沉。 她摇了摇头,极力想保持清醒,试着压制体内那股陌生而汹涌的躁动,但收效甚微。 偏偏这时,谢灼还不知死活地又凑近了几分。 他似乎是想确认什么,神色复杂,俯下身,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软的。活的。 没有在做梦。 然而触感越是真实,他就越忍不住去怀疑。 谢灼忽而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嘶,好痛。 沈祭雪被声响惊动,睁开了眼,原本清冷的眼眸因蛟血的影响,氤氲着一层水光,眼尾泛红。心中烦躁,面上平添了几分怒意。 “你吵什么吵,有病么?” 谢灼:“……我吵什么了?” 沈祭雪微微抿唇,盯着他被打红的半张脸,声音嘶哑:“你打的太重了。” 谢灼心不在焉道:“……所以呢?道友心疼了?” 沈祭雪沉默片刻,垂下眼眸,意外的没有否认。 谢灼叹了口气,向她走近了几步,打算将人拎起来,丢去医馆治疗。 然后自己再趁着夜色有多远跑多远,最好这辈子再也不会碰见她。 既然他已经知道了结果,就绝不会同她有任何牵绊,也绝不会像梦中那般任她当成玩物去消遣。 见他走近,沈祭雪强撑着站起身,头脑昏沉,体内被蛟血引得一片躁热,声音微弱,试图劝阻:“等等,你……先别……” 谢灼皱了皱眉,没听清,又向前几步,伸手扶住她:“不是受伤了吗?受伤了就别乱动……唔,你做什么?” 沈祭雪伸出手,猛地拽过他的衣襟,用尽此刻残存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倒在地。 谢灼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难,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地面上,痛得倒吸一口冷气,眼眸中充满了错愕。 “不是,你怎么还打人……” 下一刻,沈祭雪欺身而上,跨坐在他腰间,双手粗暴地按在他的脖颈上。 这人都伤成这样了,居然还想着掐死自己…… 谢灼表示很服气。 他微微拧眉,伸出手,试图将她从自己身上拽下来。 然而沈祭雪眼眸幽沉,挥开他的手,俯身吻上了他发红的半边脸颊。 唇瓣微凉,一点点移动,仔仔细细吻了很久,像是要刻意抚平他的焦躁。 谢灼僵在了原地。 沈祭雪一面吻着他的脸,一面睁着眼瞧他的反应,指尖从脖颈处缓缓向后滑。 “咔嚓”一声轻响,面具的系带被扯断,又被随手扔在了地上。 沈祭雪缓缓直起身,面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眸水光潋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张脸,终于再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眼前。 面容妖冶,眉眼狭长,原本沉若寒潭的眼眸,此刻因错愕不安而微微睁大。墨发铺散,红衣凌乱,因她突如其来的亲吻而显得有些懵然。 ……是一种毫无防备的,任人采撷的艳丽。 沈祭雪怔怔地看着这张脸,忍不住发自内心地赞赏。指尖轻轻掠过他的眉眼,愣了许久,再度俯身,吻上了他的唇。 冰冷柔软的唇瓣相触,血腥气里夹杂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谢灼的瞳孔骤然放大,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 7、蓝月 月明星稀,夜色寥落。 沈祭雪最后一丝力气仿佛都耗在了那个突兀的亲吻上,几乎是唇瓣相触的下一刻,她身体一软,整个人彻底昏死过去。 谢灼:“……” 真是……见了鬼了。 他僵硬地抱着怀里失去意识的人,面上表情堪称精彩纷呈。 想他在世间纵横逍遥几百年,何曾吃过这种亏。被人按在地上亲了又亲,亲完了对方还直接不省人事,活像他才是那个趁人之危的登徒子。 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谢灼认命地叹了口气,费劲地先从这诡异境地里脱身。 而后小心地将沈祭雪移至一处平坦地面上。动作间难免触碰到她身上的伤口,指尖传来血迹的黏腻触感,让他忍不住蹙了蹙眉。 这人受伤甚重,不及时止血可能会没命。谢灼只能想办法撬开她紧抿的唇齿,将疗伤丹药喂下去,再用灵力催化药力。 折腾了大半夜,沈祭雪体内那股躁动的热意才渐渐平息,伤口开始愈合。 谢灼松了口气,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草杆,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她身旁。 夜风拂过,带来潭水的寒气和草木的清香。 沈祭雪安静地睡着,呼吸平稳悠长,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仿佛昏沉中还在抵抗着什么。 谢灼忍不住偏过头,细细看她,越看越觉得自己像是踩中了一个埋藏多年,极其危险的陷阱。 就在这时,原本恢复平静的潭水再次翻涌起来。 谢灼坐起身,瞥向潭面,眼眸微眯,似乎早有预料。 一个身影踉跄着从深潭中爬了出来。 方才与沈祭雪争斗的水蛟竟化作了人形。身材高大魁梧,肌肉贲张,只可惜……面上鼻青脸肿,眼眶乌青一片,嘴角还渗着血丝,看上去颇为狼狈。 上半身赤裸着,一条青色蛟纹从胸口盘踞至腰际。墨绿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像是潭底飘摇的水草。 水蛟阴沉着脸,一瘸一拐地走到谢灼身边,二话不说,抬起脚,狠狠踹在他的小腿上。 “嘶!”谢灼猝不及防,叼着的草杆都掉了,拧起眉头捂着腿,“蓝月你有病啊?!” “你才有病!你个缺了大德的混蛋!” 蓝月声音粗犷,大声嚷嚷起来,将林间栖息的飞鸟惊起一片。 “老子在潭底睡得好好的,就因为感应到你的气息,千辛万苦醒过来,就想看看你这消失了几百年的兄弟是不是诈尸了! 结果呢?刚冒个头,还没看清你是圆是扁,就被那个凶悍的女人按着一顿暴揍!你看看!你看看我这脸!都肿成这样了!” 他指着自己青紫交加的脸庞,跺了跺脚,溅起灰尘一片,气愤地补充道:“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揍我的时候,你明明醒了,却还在那儿躺着看戏! 你个见色忘义,重色轻友的东西!你根本就没在乎过我这个好兄弟!” 谢灼被他吵得脑仁疼,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无奈地起身:“不然呢?我跳起来帮你一起打她?然后让她看清我的底细,像你一样被她那柄剑追着捅? 不是,蓝月,能不能稍微动动你的脑子想一想,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什么立场?” 蓝月微微一愣。 谢灼叹了口气,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开始熟练地忽悠: “所以说呢,按当时的情况,我没趁机上去帮她砍你,已经很顾念我们昔年一起偷鸡摸狗……呃,同游四海的情谊了。 我这是在教你,懂不懂?让你能学会主动知难而退。” 蓝月被他这番话噎得一下,低下头,试图思考其中的逻辑,迟疑地嘀咕道:“那,这……这算什么?是兄弟……就来砍我?” 谢灼欣慰地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哎呀,差不多就这个意思。所以,蓝月啊,以后也别那么贪玩儿了,感觉不对就赶紧缩回你的潭底,别看到个人就瞎冒头。” 他顿了顿,语气稍肃,“还有,如果之后有人问起,今夜你没见过她,也没见过我。明白吗?” 蓝月郁闷地点点头,转身就走。 “诶,你先等等。”谢灼忽而出声唤住他,从腰间取出那株息梦草,随手抛了过去,“这个你拿着。” “息梦草?”蓝月眼睛一亮,伸手接住,“居然还真被你找到了!这玩意儿不是能安神定魂,助你……呃……”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谢灼,又看看地上昏睡的沈祭雪,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迟疑。 “你不是说……这草是为你自己寻来,镇压……那个什么的吗?” 谢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沈祭雪。静默片刻,心中那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又悄然浮现。 “嗯,本来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现在……不需要了。” 蓝月一脸懵:“不需要了?为什么?” “哪那么多为什么?”谢灼打断他,轻声道,“给你了你就拿着。” 蓝月握着息梦草,看看谢灼,又看看沈祭雪,似懂非懂,但宝物到手总是开心的。 他嘟囔了一句“奇奇怪怪”,也不再追问,噗通一声又扎回了深潭里。 谢灼看着恢复平静的潭面,摇了摇头,重新躺了回去,睁眼望着天色。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晨曦穿透薄雾,于山林间洒下柔和的光芒,驱散了夜的寒凉。 沈祭雪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上传来的并非预想中的剧痛,而是奇异的通透轻盈,灵台一片清明。 她尝试着地动了动手指,运转灵力,发现原本枯竭的经脉中重新流淌着充沛的灵元。伤口也已悉数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沈祭雪沉默思索片刻,又闭上了眼。 昨夜的记忆纷至沓来。 竭尽全力的搏杀,幻术的消退,谢灼惊愕的眼神,蛟血带来的灼热躁动,以及……她将他推倒在地,扯落了他的面具…… 沈祭雪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倏然坐起身,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红衣身影。 好巧不巧,谢灼正歪着头看她,不知何时又带上了那张银质面具,一副懒洋洋没睡醒的模样,眸光闪烁不定。 又做贼心虚般,在她看过来时,迅速移开了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沈祭雪抿了抿唇,斟酌着开口:“昨夜……” 谢灼一拍脑门,抢先开口,语速飞快,试图掌握主动权:“哎呀,那个……昨夜之事,纯属意外,形势所迫,情非得已。 道友放心,我们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过命交情,亲一口,不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 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千万不要自责!也千万不用负责!我不介意,一点也不介意!” 沈祭雪心中原本残留的歉意与尴尬,被他这番急于撇清的话说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头痛以及……无语。 不过,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沈祭雪看着他,平静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谢灼:“……” ……没了? 昨夜他预想了她醒来后,可能会恼怒,会羞愤,甚至会直接拔剑,杀了他灭口。却唯独没料到她是这般平静,甚至……漠然。 沈祭雪站起身,灵力流转,身上破损的夜行衣被震开,化成一条干净的素白长裙。她随手将长发挽起,用一根玉簪固定,而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走吧。” 她毕竟出自合欢宗,虽自身修习的是无情道,但宗门内双修秘法,露水情缘比比皆是,她对男女情爱之事见得多了,远比常人看得开。 亲了就亲了,的确没什么大不了。 ……更何况,那种情况下,吃亏的又不是她。 谢灼见她当真毫不在意,心中的异样感反而越来越深。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不疼不痒,但让人莫名烦躁。 他磨了磨后槽牙,也站了起来,唇边扯出一抹笑:“道友说的是。” 寻竹城,客栈。 沈二十三在房间里急得团团转,师姐一夜未归,她几乎未曾合眼,各种不好的猜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越想越心焦。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让她吓了一跳,愣了片刻,随即冲了过去,而后整个人又僵在了原地。 “呃,那个,师姐,你的脸……?”沈二十三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无事。只是幻术失效了。”沈祭雪进入屋内,关上门,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略微放下心,“月魄凝霜已到手,准备一下,我们即刻回去。” “啊?哦!好!”沈二十三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包裹。 就在这时,客栈房门又被轻轻敲响。 沈祭雪微一回眸,凝神感知了一下门外气息,缓缓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一位白衣男子,身姿挺拔,气质温润,正是洛逢春。 他看清沈祭雪的脸,微微一愣,后退半步,拱手行礼,道:“抱歉,我是为寻合欢宗的沈姑娘而来,不过,似乎寻错了地方。” 沈祭雪:“……” 谦谦君子,温润有礼,就是眼神不太好。 她懒得解释,也无意在此刻暴露身份,只压低了声音,含混道:“她此刻不在。不知道友有何事,我或可代为转达。” 洛逢春闻言,眼眸弯了弯,声音温和:“无甚要事,只是昨日与沈姑娘有些许误会,今日想着来寻她赔罪。既然她不在,那便不打扰了。” 他说着,再次拱手准备告辞。 沈祭雪微微垂眸,指尖轻轻一动。那枚白脂玉佩重又回到了洛逢春腰间悬空的丝绦之间。 洛逢春转身离去,似乎并未察觉身上多了什么。 沈祭雪面无表情地关上门。 走廊另一端,洛逢春走下楼梯,恰巧遇见了前来寻他的凌云宗弟子。 “洛师兄,玉佩呢?寻到了吗?”凌云宗弟子关切地问。 洛逢春抬手摸向腰间,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楼上那扇紧闭的房门。 “自然是,寻到了。”《 》 8、相看 合欢宗坐落于南疆,宗内大小共计一十二座山峰,翠屏叠嶂,云雾缭绕,一派风流旖旎景象。 宗内弟子多以双修之法入道,讲究的是恣意纵情,魅惑天成。故而每一座山峰,无不莺声燕语,媚色生香,业绩斐然。 所谓业绩,自然是看能勾得多少修士魂牵梦萦,或是引得多少英才俊杰拜倒在石榴裙下,祈求哀怜,共参欢愉。 当然,这些与排行最末的沉鱼峰没什么关系。 作为业绩常年垫底,且穷得荡气回肠的师门之耻,沉鱼峰上弟子出门,提一句自己是合欢宗的,都算是玷污了师门的赫赫威名。 究其根源,问题全出在峰主沈荷身上。 沈荷此人,年岁不详,据说来自某江。外貌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清丽柔弱,眉宇间总笼着一抹病气,身子骨薄弱,风一吹就能倒。 但在宗内却是个有口皆碑的奇女子。 她对合欢宗那一套堪称一窍不通,也毫无兴趣。人生三大爱好是:拨算盘,捡孩子,以及给峰上所有活物做媒。 从她捡回来的弟子到后山开了灵智的野兔野猪,都在她的姻缘撮合名单上。 不过捡回来的弟子虽多,但大部分到了通晓人事的年岁,都不愿意留在合欢宗。 是以这些年,常住在沉鱼峰上的,连带沈荷,沈祭雪,沈二十三在内,统共也就六个人。 二师兄沈溪,三十多岁,身形清瘦,面容平庸。负责峰内一切杂务,性格温吞,厨艺高明。 沈二十五和沈二十六,是一对十二三岁的双胞胎兄弟,正处于猫嫌狗厌的年纪,整日上蹿下跳,拆家本领一流,功课一塌糊涂。 再加上一间灶房,六间卧房,一间丹药房,就是沉鱼峰的全部家当。 数日前,山下疫病蔓延。 沈荷忧心忡忡,听闻山下多了许多被遗弃的婴孩,冒着大雨冲下山。 孩子没捡回来,自己却染上了极为凶险的疫病,九死一生,躺在床上气息奄奄。 沉鱼峰上愁云惨淡。正因如此,沈祭雪才第一次接下了青山宴的请柬。 沈祭雪带着沈二十三风尘仆仆赶回峰时,沈溪正坐在药炉前煎药,药吊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闻起来苦涩不已。 双胞胎为了谁去给师父送药打得不可开交,差点掀翻屋顶。看到沈祭雪和沈二十三回来,又连忙咋咋呼呼地冲了出去。 “师姐,师姐!你们可回来了!”沈二十五一把扯开和自己扭打在一起的双胞胎兄弟,“药呢?药拿到了吗?” 沈溪从药炉边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朝她们笑着打了个招呼,就又缩了回去。 沈祭雪向双胞胎点点头,从怀中取出月魄凝霜,交给沈溪去煎药。 接下来的时日里,沈二十三负责管束双胞胎,逼他们写字练功。沈溪则日夜不休地守着药炉,偶尔落泪叹气。沈祭雪照看沈荷服药。 如此这般,半月过去。 月魄凝霜到底是疗伤灵药,几服药一饮,沈荷身上骇人的青黑疫气一点点消褪,脸颊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这日清晨,她睫羽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师父!”守在一旁的沈二十三惊喜地叫出声。 沈溪闻声快步进来,身后跟着探头探脑的双胞胎。沈祭雪正端着一碗药进来,见状脚步微微一顿,面上神情柔和下来,悄然松了口气。 “我……睡了多久?”沈荷声音虚弱。 “半个多月了,师父,呜呜呜,可吓死我们了!”沈二十三眼圈一红,泪水在眼中打转,把头埋在她身上,呜呜哭出声来。 沈溪温声道:“好了好了,师父刚醒,二十三,你别哭了。先让师父吃药吧。” 说着,上前将她拉起,站到一旁,又看了看沈祭雪。 沈祭雪走上前,将沈荷扶起,端着药坐在床沿。 沈荷的目光落在沈祭雪脸上,忽然笑了笑,声音虽轻,却隐隐带着欣慰:“小祭啊,……还记得我从山下江边捡到你那会儿,你便是这般模样。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你竟还是这般模样,一丝都没变。” 沈祭雪喂药的手微微一顿,眼睫低垂,掩去眸中极淡的怅然:“嗯,许是功法缘故吧。” 沈荷轻轻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 屋内安静了一瞬。 沈祭雪放下碗,警觉地盯着她。 沈二十三和沈溪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没有接话。 双胞胎对视一眼,难得地安静下来,扒着门框向屋内看。 果不其然,下一刻,沈荷猛地抓住沈祭雪的手腕,眼神灼灼:“既然时间过得快,那你更得抓紧了! 小祭,你看你年纪不小了,终身大事必须提上日程!我做媒做了半生,自己的弟子,岂能孤身终老?说出去让人笑话!” 沈祭雪:“……” 她就知道。 “师父,你的病才刚好……” “胡说,我早好了,一直都很好,还是你的终身大事比较重要……” “师父,你要不还是先把药喝了……” “你的亲事不解决,我就不喝药……” “师父,我修的是无情道。”沈祭雪深吸一口气,仍然试图讲道理。 天道谕令,修无情道者,若要飞升,需杀夫证道。 但修道之人亦非草木,对所爱之人难下杀手。是以这些年,修无情道的虽多,成功飞升的却寥寥无几。 “那怎么了?”沈荷咳嗽了两声,“凡尘人世三千客,万一就有人愿意为你的大道献身呢? 而且,只要有真心,不辜负良人,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为师明日就为你挑几个不错的人选……” 沈祭雪试图抽回手,未果。沈荷看似柔弱,一旦涉及成亲之类的原则,力气大得惊人。 “师父,您现下不宜劳神。” “为师费的最多的心神就是你的婚事!你看看,我这沉鱼峰上,沈溪,三十多了还不修边幅,年老色衰,哪家姑娘还看得上……” 沈溪咬紧牙关,默默低头,觉得自己应该在地底。 “二十三,年龄是够了,可心智未到,除了吃的什么也看不上……” 沈二十三点了点头,决定在师父面前一辈子这么装下去。 “二十五,二十六年龄又太小。为师就只能指望你了啊……” 在沈荷那情真意切,持续不断,苦口婆心的劝说言论的轰炸下,沈祭雪终于开始微微动摇。 当然,主要是她怕沈荷再这么激动下去,刚好的病又得复发。 “行,……我试试。”这四个字从沈祭雪齿缝里挤出来,效果堪比让她去死一死。 沈荷瞬间眉开眼笑,病气都褪去了几分:“好好好,为师这就去为你安排!” 次日一早,沈祭雪冷着一张脸,开始在堆积如山的相看请柬中挑选。沈二十三和沈溪在一旁看着她,不由得肃然起敬。 沈荷的人脉意外地广。相看地点更是五花八门,不是在城中茶楼,就是在某个风景还不错的河边,或者干脆就是隔壁山头热心道友的洞府里。 见的对象更是千奇百怪。 第一位是个体修道友,肌肉虬结,壮硕如牛,开口就是“我这身板,保证能抗住你证道那一剑,你放心砍!” 沈祭雪默默放下了茶杯,转身就走。 第二位是个符修,见到她后紧张得手抖。现场想画张定身符来展示才艺,结果误画成了爆破符,成功将自己炸得焦黑,顺带还炸了一座山头。 沈祭雪用剑气劈散了烟雾,心怀歉意,转身就走。 第三位是个自称诗画双绝的才子,非要为她抚琴一曲。结果魔音灌耳,方圆百里的鸟雀惊飞殆尽。 一曲终了,对方期待地向她问:“此曲可能打动道友?成婚后,我定日日为道友抚琴……” 沈祭雪沉默片刻,缓缓拔出了手中的剑。 第四位是个佛修,慈眉善目,双手合十,开口便是:“女施主,你我相逢即是有缘,不若共参佛法,早登极乐?” 沈祭雪开始认真思考杀夫证道,是否也算助人早登极乐。 最离谱的一位,是某个妖族的小少主,原型似乎是只孔雀。 初次见面就对着沈祭雪疯狂开屏,翠绿羽毛抖落了一地,并诚挚邀请她回族中和他一起孵蛋,共建美好未来。 沈祭雪微微一笑,点了一桌子炸蛋煎蛋烤蛋卤煮蛋,孔雀少主见状屏都没收拢,打着哆嗦跑了。 一连数日,毫无进展,沈祭雪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沈溪和沈二十三远远看见师姐回来就躲着走,双胞胎更是噤若寒蝉。 沈荷却毫不气馁,拿着算筹日夜推演:“这个不行,定是时辰不对。下一个,下一个定然与你是天作之合!” 沈祭雪绝望闭眼,觉得自己应该从送药回来的那一天,就主动闭关一百年。 这一次约定相看的地点是村中一家古朴的酒肆。 沈祭雪到的时候,对方还没来。 她点了壶清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眼神放空。思考着如何能在不气死师父的前提下,彻底终结这场闹剧。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沈祭雪没回头,只淡淡道:“合欢宗,无情道,沈祭雪。” “寻道侣并非我本意。道友若是怕死,就请回吧。” 来人却没像之前那些一样,冲上来或紧张或热情地自我介绍,只慢悠悠地踱着步。 而后只听“啪”地一声,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猛地按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响起,语调拖长,似乎有些咬牙切齿: “哟,好巧啊道友。相亲呢?” 沈祭雪缓缓抬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墨蓝衣袍。来人腰身劲瘦,银冠束着高马尾,一双流光潋滟的眼睛,银质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 谢灼歪着头,唇角勾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周遭喧嚣仿佛静止了一瞬。 沈祭雪看着他,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梢。 “你来这儿做什么?” 谢灼直起身,叹道:“找你负责啊。” 沈祭雪怀疑他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提起茶壶,沏了一杯茶递了过去,“负责什么?” 谢灼盯着她的眼睛,睫羽微微颤动,答得理直气壮:“我怀孕了。” 沈祭雪:“……”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谢灼接过茶,小心抿了一口,补充道:“你的。” 沈祭雪:“……?”《 》 9、道侣 沈祭雪沉默许久,艰难开口道:“你是男子,……对吧?” 谢灼:“……” 沈祭雪再接再厉,试图为他灌输常识:“男子是没办法怀孕的,你知道吧?” 谢灼:“……” 沈祭雪:“而且,就算你真的……” 她停顿片刻,开口确认道,“真的怀孕了,也不一定就是我的……你明白吗?” 谢灼破防地看着她,哀怨道:“所以,你宁愿同陌生人相看,也不要我和我的孩子了?” “你还怀疑我怀的不是你的?除了你没人亲过我,我千里迢迢赶过来寻你,你还不想负责?” 沈祭雪:“……”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一个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们的桌旁。 “请问……可是合欢宗的沈祭雪沈道友?” 一个穿着锦缎长袍,头戴玉冠的青年修士,手中拿一卷锦帛,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沈祭雪,又疑惑地瞥了一眼站在桌前的谢灼。 “我是来相看的。” 正主来了。 沈祭雪移开了目光,向他微微颔首:“是我。” 她不着痕迹地将谢灼往旁边扯了扯,怕他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谢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转过身,极其自然地走到旁边那张空桌坐下,单手支颔,摆出了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沈祭雪:“……” 来相看的修士:“?” 他显然没遇到过这种场面,有些无措地看向沈祭雪。沈祭雪懒得解释,只淡淡道:“坐。” 修士这才忐忑地在她对面坐下,深吸一口气,努力忽视掉那存在感极强的旁观者,重整旗鼓,对着沈祭雪露出笑容。 “在下姓王,单名一个遴字,乃清河府人士,家中经营几处灵石矿脉,略有薄产。 久闻合欢宗仙子风姿绝世,魅术……呃,功法通玄,今日得见沈道友,果然……气质独特。” 他大概是没见过沈祭雪这种光是看脸色就能冻死人的合欢宗弟子,夸赞得十分艰难。 沈祭雪没接话,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 王遴见她如此,似乎更紧张了,将手中锦帛双手奉上:“家中父母对在下的道侣一事极为慎重,这是他们的一些……小小要求,请沈道友过目。” 沈祭雪接过那卷锦帛,灵力微动,锦帛展开,密密麻麻的字迹瞬间映入眼帘。 沈祭雪的目光自上而下,依次扫过: “需容貌昳丽,不可过于妖艳,亦不可过于清冷。” “需性情温婉,笑不露齿,行不摇裙。需家世清白,非旁支庶出。” “需修为相当,过高恐有压夫之嫌,过低则于后代不利。” “需精通音律,至少能熟练演奏三种以上乐器。需厨艺精湛,尤其需擅长煲十种以上药膳滋补汤。” “需每日早晚称赞夫君英明神武风度翩翩十次。需……” 林林总总,竟有不下两百条。 沈祭雪面无表情地看到最后,觉得识海里的剑意有些躁动。 她想砍人。 她缓缓放下锦帛,抬眸看向一脸期待的王遴,声音冷淡:“道友。” “沈道友请讲!”王遴眼睛一亮,以为有戏。 “你可知,我修的是无情道。” 王遴愣了一下,显然没立刻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他挠了挠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清澈的愚蠢,问道:“无情道?哦哦,听说过……那个,请问沈道友,修此道……是否是对行房事有影响?” “……” 酒肆里的空气仿佛瞬间结了冰。 隔壁桌传来一声清晰的,被茶水呛到的咳嗽声。 沈祭雪终于确定,向这种人解释“杀夫证道”这种事不过是对牛弹琴。 还是直接拔剑更有效率。 眼看王遴性命堪忧,隔壁桌那位看戏的终于忍不住了。 谢灼站起身,走过来一把抽过沈祭雪手中那卷碍眼的锦帛,随手掂了掂,笑道:“我说这位……王道友是吧?你这要求写得,挺别致啊。” 王遴同她的交谈被打断,有些不悦:“阁下是?” “我是她的朋友。”谢灼挑眉,开始信口胡诌,“这位道友,你有所不知。修无情道者,需绝情绝欲,剑气凛然。 你若惹怒了她,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呵呵,剑气失控,怕是直接……” 他意有所指地往王遴脖颈处看一眼,眼神阴森,“咔嚓一下,身首异处。懂吗?” 王遴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站起了身:“竟,竟如此凶险?” “不然你以为无情道是干什么的?”谢灼见他相信了,语气越发夸张,“那可是要见血的!” 沈祭雪:“……” 两个神经病。 王遴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看看沈祭雪,又看看谢灼,迟疑道:“可,可合欢宗不是……” “合欢宗也有不小心练岔了的嘛!”谢灼打断他,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沉痛,“就像这位沈道友,唉,也是个可怜人……” 沈祭雪开始认真思考能不能在不捅死人的情况下,给这两人来个一剑双穿。 王遴被他绕得有点晕:“不是,先等等,你,你究竟是谁?为何对她如此了解?” 谢灼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嘲,半真半假道: “我是谁?我不过是个……没把握住机会,被某人冰冷的话语伤透了心,见不得别人也往火坑里跳的可怜人罢了。” 沈祭雪:“……” 王遴彻底惊呆了,看看谢灼,又看看神情微妙的沈祭雪,终于反应过来。 他的确对合欢宗的女弟子感兴趣,但绝不该是这般性情冷淡……还在外边欠下了风流债的。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王遴猛地站起来,觉得自己受到了巨大的欺骗和羞辱,一把抢回自己的锦帛,指着沈祭雪,“你,你们合欢宗……简直……满嘴谎言,不知廉耻!” 说完,竟气得拂袖而去,还差点撞翻桌椅。 谢灼看着他那狼狈的背影,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在那空出来的位子上坐下,与沈祭雪隔桌相望。 “好了,碍眼的走了。”他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再次旧事重提,面具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怎么样,道友?现在能认真考虑一下我的话了吗?你看,除了能为你怀上孩子以外,我还很实用的。” 沈祭雪看着他,片刻后,才淡淡开口:“你真的怀孕了?” “当然。”谢灼答得飞快,明显是瞎扯。 “方才为何要那么说?” “哪句?说他要求多?还是说你要杀夫证道?”谢灼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都是实话啊。难道道友看不上我,反而看上那种货色了?” 沈祭雪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才缓缓道:“当初在崖底,是你自己说的,不必当真,无需负责。” 她记得清楚,那时因为蛟血,触碰他的方法确实……亲密了些。事后这人却早早同她划清了界限,生怕同她有牵扯。 谢灼被噎了一下,似乎有些理亏,但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些许委屈: “此一时彼一时啊道友,我现在已经有了孩子,好好的一个清白男儿,就这么被你白嫖了?不合适吧?总得给个说法不是?” 沈祭雪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声音清冷:“我无需道侣。” “哎呀,巧了不是?”谢灼一拍桌子,声音愉悦起来,“我也不需要道侣。” 沈祭雪默默转回视线。 谢灼将手按在自己的腰腹间,语气沉痛:“但我们的孩子不能没有爹娘啊……” 沈祭雪又默默把视线移到了窗外。 眼见装疯卖傻行不通了,谢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坦然:“道友,你不知道吧,其实我修的也是无情道。” 沈祭雪眸光蓦地一凝。 谢灼继续道:“而且吧,有算命的说了,我这无情道要想圆满飞升,需得杀妻证道。” 他摊了摊手,一副“你看这多巧”的表情,“你看,你需要杀夫,我需要杀妻。到时候谁先下手,各凭本事就是了。” 沈祭雪认真地打量着他,“你?你不是怕死吗?确定?” 谢灼低低地笑了一声,又凑近了些,隔着面具,目光定在了她脸上: “来寻你之前,我去算命先生那算了算命数,他说我这命,克亲克友克自己,就是不怕克夫。道友不妨……试试?” 沈祭雪沉默着与他对视,觉得这人十有八九又在胡说八道。 可是……沈荷那边需要一个交代,而且比起之前那些奇葩,这人反而显得……格外清新脱俗,且省心。 至少他目标明确,规则清晰,对她也没有那些令人不适的期待。 “好。”良久,沈祭雪终于吐出一个字。 沉鱼峰一如既往……安静里透着点鸡飞狗跳的热闹。 沈祭雪带着谢灼刚踏上峰顶,就察觉气氛不对。 平时这个时候,双胞胎应该在追鸡撵狗,或者被沈二十三揪着耳朵训斥练功,沈溪应该在药田里忙活或者对着账本叹气。 但此刻,平台中央,却多了一架极尽奢华,由四只雪白灵鹤拉着的步辇。 步辇旁站着两排身着绯色衣裙,容貌姣好的弟子,神情倨傲。 一个穿着繁复衣裙,云鬓高耸,珠翠满头的女子,正站在沈荷的房门前。她容貌极美,但眉梢眼角带着些许不耐烦。 沈溪拦在门前,面色为难,沈二十三则沉默地站在沈溪身旁。双胞胎躲在沈二十三身后,互相做鬼脸。 那女子声音温温柔柔,言语间却带着刺,“……小师妹,你们沉鱼峰年年业绩垫底,拖后腿也就罢了。今年你怎么还各峰的账本都不想算了?总不能指望宗门白养着你们这一群废人吧?” 房内传来沈荷的声音:“师姐,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自众人身后响起: “宗主好。” 柳烟闻声回头,只见沈祭雪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身边还站着一个身着墨蓝衣袍,戴着银质面具的男子。 柳烟叹了口气,敷衍道:“好什么好?你相看相到现在,可有一个成的?好好一个美人就因为修个无情道,吓跑了多少青年才俊?真是白瞎了这幅好皮囊。” 沈祭雪眼神冷了下去,正要开口。 谢灼道:“哎呀,原来这位就是合欢宗的宗主大人啊?失敬失敬。” 柳烟目光扫向谢灼,皱了皱眉:“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戴着个面具藏头露尾的,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我?我不是东西,”谢灼从善如流,“我是她的道侣。” 他此话一出,不仅是柳烟,连沉鱼峰众人都惊呆了。 沈祭雪瞥了他一眼,倒也没否认。 柳烟上下打量着谢灼,心中微微有些惊讶,嘴上却不饶人:“道侣?呵呵,她一个修无情道的,你可知道跟她结为道侣的下场?你图什么啊?” “知道啊,”谢灼答得诚恳,“不就是杀夫证道嘛?我乐意让她杀,宗主大人还有意见么?” 柳烟沉默地盯着谢灼,又看看沈祭雪,拧眉道:“若你是真心要与她结为道侣,那我这个做宗主的,也不能没有表示。来人!” 身后一名绯衣弟子立刻躬身应道:“峰主。” “去把贺礼抬上来。”《 》 10、疫病 两名弟子应声而去,很快,抬来了两个沉甸甸的大箱子,“砰”地一声放在地上,溅起些许灰尘。 箱子打开。 刹那间,峰顶一片死寂。 那两大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的,不是灵石,不是法宝,而是琳琅满目的春|宫图册……以及一大堆惹眼的风月话本。 种类之齐全,内容之丰富,足以让自诩博览群书的人叹为观止。 柳烟看着沉鱼峰众人石化般的表情,微微一笑,声音越发温柔: “不用谢,这些就当是给你们随的份子钱了。” 说完,她登上步辇,扬长而去。 双胞胎好奇地想凑过去看,被面红耳赤的沈二十三一手一个死死拽住。沈溪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温吞的脸上满是震惊和无措。 谢灼回过神,摸了摸下巴,绕着那两箱书走了一圈,然后弯腰拿起一本封面最为火辣的画册,翻了两页,挑眉微笑。 他抬头,看向脸黑得几乎能滴水的沈祭雪,语气真诚: “……道友,你们宗主的这份贺礼,别出心裁,情深意重啊。” 沈溪张了张嘴,看看箱子,又看看沈祭雪,最后望向沈荷紧闭的房门,结巴道:“这,这……宗主她……这礼实在是……有伤风化……” 谢灼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祭雪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你很感兴趣?” “没有没有,好奇,纯粹是好奇。”谢灼从善如流地将书丢回箱子里,拍了拍手,唇边笑意却丝毫未减。 “道友难道就不好奇吗?” “把这些东西收拾了。”沈祭雪不搭理他,转头对沈溪吩咐道,“搬去杂物间,用符咒封存。” “啊?哦,哦,好的,师姐。”沈溪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合上箱子盖。 见一切都收拾好了,沈二十三松了口气,放开手。双胞胎摆脱钳制,立刻好奇地围了过来,两双亮晶晶眼睛上下打量着谢灼。 “诶,你是谁?为什么要戴面具啊?是因为长得很好看所以不能随便给人看吗?” “嘘,别瞎说,也有可能是长得太丑怕吓到咱们吧……” 谢灼蹲下身,与双胞胎平视,微微叹了口气:“那如果我长得特别丑怎么办?你们要把我赶下山么?” 沈二十五歪着头,认真地思考:“嗯……师父说,我们修道之人不应该在乎这个,应该在乎剑练得好不好。” “那你剑练得好吗?”沈二十六追问。 “啊,这个,我不练剑。”谢灼语气诚恳。 沈祭雪:“……” 沈二十三向这边投来疑惑的目光。 沈祭雪揉了揉眉心,简单介绍:“谢灼。” 两个字,然后沉默。 “没了?”沈二十三眉头皱了起来,“师姐,他来历不明……” “好了。”沈祭雪道,“不必纠结这些,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谢灼身上,“你,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沈荷的房门,谢灼冲剩下几人耸耸肩,跟了上去。 双胞胎还想跟过去看热闹,被沈二十三一手一个拎走了。 沈荷的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她半靠在榻上,脸色比之前好些。看到沈祭雪带着谢灼进来,目光在谢灼的面具上停留了一瞬。 “师父。”沈祭雪微微颔首。 “晚辈谢灼,见过沈峰主。”谢灼难得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沈荷轻轻咳嗽了两声,温声道:“不必多礼。小祭,这位道友是……” “我带来的。”沈祭雪言简意赅,“他会暂住一段时间。” 沈荷微微睁大了眼睛,问,“听方才你们谈话,你与小祭……欲结为道侣?” 谢灼笑了笑,语气坦然:“是啊。” 沈荷看着谢灼:“可否摘下面具,让我看一看?”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沈祭雪看向谢灼。 谢灼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峰主有命,自当遵从。只是……” 他微微拧眉,“我怕摘下来,吓到您。” 沈荷哑然失笑:“我虽久病,但还不至于被容貌所惊。” “那行吧。”谢灼似乎很是勉为其难,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面具的系带。 其下是一张极其艳丽,近乎妖冶的面容。与他懒散戏谑的气质截然不同,这张脸美得极其张扬。 谢灼将面具拿在手里把玩,唇角勾起一抹笑:“如何?没吓着峰主吧?” 沈荷怔了怔,缓缓道:“没,没,挺好。”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忧虑,转向沈祭雪,语气沉重了几分,“小祭啊……” 沈祭雪走向师父,凑近了些。 沈荷压低了声音,道:“这公子容貌这般招摇,又是少年心性,若非真心倾心于你,怕是早晚会跑的。你……当真想好了?” 沈祭雪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谢灼,语气平淡无波:“没关系。这世上长腿的东西都会跑。” 飞鸟会跑,走兽会跑,人自然也会跑。没什么稀奇。 沈荷:“……” 她是这个意思么?! 沈荷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那你……你是真心喜欢他?所以才应下这道侣之约?还是,因为师父逼迫你……” 沈祭雪沉默了片刻,含糊答道:“只是因为,他……很合适。” 至少,他不会拿出一卷密密麻麻的要求,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对她抱有莫名的期待。 只是互相把对方当终点前的祭品。简单,直接,省心。 沈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罢了罢了,大不了等他跑了,你就再找一个……” 她终究是没再说什么,默许谢灼留下来。 谢灼适应能力极强,丝毫没有暂住做客的自觉,很快就在沉鱼峰混得……如鱼得水鸡飞狗跳。 双胞胎对他好奇得不得了,见过他真容后,整天“谢师兄”“美人师兄”地叫着,围着他打转。 谢灼也乐得逗小孩,时不时变出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哄他们,偶尔还指导一下他们漏洞百出的修炼。 虽然他指导的方式通常比较另类,比如教沈二十六怎么用最少的灵力把头发烧成卷,气得沈二十三追着他打。 这人还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沈祭雪面前,花样百出。 有时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话本,塞给她:“喏,学习一下正常道侣是怎么谈情说爱的,虽然我们不走寻常路,但流程可以参考一下嘛。” 有时会莫名其妙消失一段时间,再回来时,抱着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全都藏在她屋里,隔几日就被沈祭雪冷着脸一件件扔了出来。 更多时候是在找打。 “道友,你看今日天气甚好,多么适合切磋一下。” “道友,你看那夕阳是不是很有诗意?我们来切磋一下。” “道友,你看这片云像不像昨天我给你烤的那条鱼?我们来切磋一下。” 沈祭雪通常只用两个字回应:“无聊。”然后直接拔剑。 但奇怪的是,无论她出手多快多准,谢灼总能恰到好处地躲开,而后一边切磋一边继续在她旁边喋喋不休。 沉鱼峰上因为他的到来,似乎连空气都热闹了起来。 这日,沈溪从山下采买回来,脸色却不太好看,眉宇间带着忧色。 “师父,师姐,”他找到沈荷和沈祭雪,语气凝重,“山下……出事了。” “怎么了?”沈荷问。 “是疫病。”沈溪声音低沉,“在山脚下的几个村落蔓延开了,听说已经死了不少人。现在人心惶惶,村落已经快没人了。” 沈荷闻言,脸色一变:“这消息,宗门可知晓?” 沈溪点头:“知晓,附近的修真门派也派人去看过,都看不出根源,无法可解。” “有人上报药宗和凌云宗,凌云宗派了修士过来,药宗说人手不足,且怕疫气沾染灵山上的花草,拒不开门。” “师父,”沈祭雪蹙眉,“我想去看看。” 沈荷看着她:“你一人如何去得?那疫病凶险……” “我也去。”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谢灼不知何时靠在了门边,“这么热闹的事,不能让你一个人掺和进去。” 沈祭雪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沈荷看着他们二人,只得道:“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以自身安危为重。” 沈祭雪和谢灼准备了一番,掩去形貌,带了些沈溪准备的解毒丹药和防护符箓,即刻下山。 越靠近山脚下的村落,空气中的异味越发浓重。 沿途可见拖家带口逃离的难民,面色青白,眼神惶恐。有人倒毙路边,无人收殓,情形凄惨。 原本还算热闹的村落此刻一片死寂。田间地头荒芜,村中屋舍门口挂满了白色的布条,时而传来压抑的哭泣和呻吟。 一些村民脸上,手上已经出现了溃烂毒疮,眼神麻木地坐着等死。 沈祭雪灵力微转,隔绝了大部分异味。谢灼皱了皱眉,目光扫过荒凉的村庄,变得有些沉凝。 她拦住一个用布巾捂着口鼻,行色匆匆的老丈,尽量放缓语调:“老人家,您可知道,这疫病源自何处?” 那老丈被拦住,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两人衣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仙长!是仙长吗?求求仙长救救我们吧!”《 》 11、雾气 那老丈姓陈,算是这村里为数不多还未显病征的人,但也满面愁苦,眼窝深陷。 略微交谈几句后,他将沈祭雪和谢灼引至自家院落。 院子勉强算得上整洁,但门窗紧闭,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 陈老丈的妻子早亡,儿子和儿媳前些日子也出现了疫病的症状,此刻关在偏房,由他每日送些饭食放在门外。 他将二人引入屋,倒了两碗水。 “仙长……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陈老丈的声音沙哑,隐隐带着恐惧。 “那天,村头的铁头去河边打渔,在芦苇荡里……捡回来一个人。” “是个姑娘家,但那模样……唉,造孽啊……”老丈摇着头。 “浑身没一块好肉,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野兽啃过,又像是烂掉了……就剩一口气吊着。” “铁头心善,看她可怜,就把她抬回自家照料,喂了些米汤药草。那姑娘醒过来一次,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恐,抓着铁头的手,嘴里反复念叨着……山里有怪物……半日后就……就没了气。” 老丈叹了口气:“大伙儿当时虽然害怕,但也没太当真,只觉得她是被野兽袭击吓破了胆,胡言乱语。 埋了那姑娘后,村里几个年轻后生不信邪,说要进山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们去了大半天,回来时嘻嘻哈哈,说山里安静得很,连只大点的野猪都没见着,准是那姑娘吓糊涂了。大家也就放了心。” “可谁知道……三天,就三天!”老丈的声音开始颤抖,“入山的那几个,开始浑身发痒,挠得皮开肉绽,接着就开始腐烂,脸上长出了毒疮……跟,跟那死去姑娘身上的伤……越来越像!” “去看过他们的人,帮忙送饭送水的人,一个接一个……都染上了。郎中请来了,一看就摇头,说药石无灵。” “仙长,这定然是那山里的怪物作祟啊。它这是……这是追着那姑娘,来祸害我们村子了啊!” 老丈说到最后,扑通一声又跪下了,“求仙长救命!再这样下去,我们村,附近几个村……都要死绝了啊!” 沈祭雪喝了口水,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敲,沉吟道:“您的意思是,这怪病的源头,是那山里的怪物?” “是!肯定是!”老丈用力点头,“不然怎会如此巧合?那姑娘说了怪物,碰过她,进过山的人就都……” “唔,”谢灼抬眼看了看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忽而开口打断了他。 “老丈,今日天色已晚,山林险恶,不宜探查。我们明日一早再进山。今晚就先叨扰了。” 老丈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连连摆手,道:“不叨扰不叨扰!只是寒舍简陋,而且……这村里不干净,怕冲撞了仙长……” “无妨。”谢灼看了一眼沈祭雪,轻声道,“我们不怕这个。” 沈祭雪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谢灼身上。 陈老丈便出去了一趟,回来时,面上带了些歉疚,局促地搓着手,“唉,仙长,空屋倒是有……只是……剩一间空房了,其他屋子都……都……” 沈祭雪垂下眼眸,放下手中碗:“不碍事,叨扰了。” 村中房舍简陋,屋内只有一张床榻,一张旧桌,两把破椅。 油灯如豆,光线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投照在墙上,摇曳不定。 这里的夜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犬吠。只有风穿过空荡屋舍的呜咽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压抑的痛苦呻吟。 沈祭雪走到窗边,抬头看着天色,眉头微蹙。 “你看出了什么?”她忽然开口。 谢灼走到桌边坐下,道:“那老丈说的话,漏洞不少,而且……有些,也未必是真的。” 沈祭雪眸色微沉,回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第一,”谢灼伸出食指,“三个月前捡到姑娘,年轻人进山,三天后发病,瘟疫蔓延至今。这么长的时间,若真是寻常传染的疫病,早该传到更远的地方。 但现在,疫病也只在这几个村落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圈定了范围。” “第二,”他又伸出中指,“你也看出来了吧,若这山中真有散播疫病,伤人性命的怪物,其气息必然凶戾滔天,我们不可能毫无察觉。” “但这村里,除了死气和病气,并无特别强烈的妖邪之气。” 谢灼顿了顿,看向沈祭雪,语气罕见的认真:“所以,道友,” 他声音放缓,“若明日真遇到了什么,别急着拔剑,先看清楚,弄明白真相。好吗?” 沈祭雪静静地看着他。灯火在她的眼底跳动。 “好。”沉默片刻,她应允下来。 谢灼闻言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往后靠,语调重又变得懒散,“好了,长夜漫漫,道友我们来探讨一下别的问题吧。” 沈祭雪原本打算走近桌边坐下,闻言,脚步顿了顿,“比如?” “比如今夜谁在上谁在下的问题。” 沈祭雪:“……” ……她就知道。 好在这么些时日相处下来,她已经对这人乱七八糟的语言组织能力习以为常了。 ……甚至也渐渐琢磨出了点能让他失望闭嘴的回答。 沈祭雪花了些时间做心理建设,面色平静无波,掀起眼帘瞥了他一眼,从容答道:“我要在上。” 谢灼没想到她真会答话,微微一怔,逗弄心思不减反增,唇边笑意愈发柔和:“哎呀,可是此地天寒地冻。我这人喜暖畏寒,若是在下的话,半夜恐会觉得冷。” “不知……道友可愿分我一半被褥,我也愿意为道友提供温暖的怀抱……” 沈祭雪淡淡瞥了他一眼。 室温骤然下降。 眼见这人再逗下去就真生气了,谢灼从善如流地举手投诚:“好吧好吧,我打地铺。” 烛火熄灭,屋内一片漆黑。 沈祭雪和衣躺在床上,忽而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等以后吧。” 谢灼“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在答他刚才说的那番话。 他忍不住唇角勾了勾,侧过脸去看她,觉得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不疼,但是很痒。 谢灼闭上眼,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没再出声。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 谢灼同沈祭雪刚推开院门,就见村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道身着凌云宗弟子服饰的身影从剑上落下,为首一人,身姿挺拔,气质温润,指挥着同门将带来的药品和粮食分发给聚集过来的村民。 沈祭雪远远看着,觉得那人的侧影很是眼熟。 恰在此时,那为首的青年似有所感,回过头来,正好与沈祭雪对上了目光。 他脸上温煦的笑容顿时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沈姑娘?”洛逢春快步走了过来,目光在沈祭雪和旁边戴着面具,气质懒散的谢灼之间转了转,难掩惊讶,“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沈祭雪张了张口,尚未答话。 洛逢春眉头微蹙,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是因为合欢宗收到了求助讯息?此地疫病凶险,你一个人……” 谢灼唇畔笑意一僵。 什么意思,他不是人么? “只是听说了,想过来看看。”沈祭雪察觉到了,却也并不去刻意纠正。 谢灼的目光愈发哀怨。 洛逢春看她的眸光更加温和:“姑娘果然胆识过人,令人钦佩。” 沈祭雪琢磨了一下,学着他的语气,答道:“不过是想尽绵薄之力罢了,还是道友你宅心仁厚,救民于水火之间,更令人敬仰。” 谢灼面上笑意彻底没了。 二人互相恭维完,交谈停顿了片刻。 谢灼终于等到机会,轻笑一声,幽幽接话:“洛公子的确是宅心仁厚,不然,依凌云宗的习惯,怕又会让这些人等一等。” “等到人来的时候,估计已是地老天荒,白骨成灰,魂魄都转世不知几遭了。” 他这话意有所指,明褒暗讽。 洛逢春面色微微一赧,随即避重就轻,坦然道:“洛某身为修道之人,既得知此事,自然无法坐视不理。这些药品粮食是我和几位师兄弟一同凑集,前来尽绵薄之力。” 他解释完,又看向沈祭雪,语气里带了些询问,“不过,这一大早,沈姑娘,你们这是要?” “进山。”沈祭雪不欲隐瞒。 洛逢春神色一肃:“那我也与你们同去。多个人多份照应。” 原本的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陈老丈将他们引至进山的路口,便不敢再往前一步,只是向他们再三祈求。 入得山中,气氛陡然变得更加阴森。树木高大,遮天蔽日,虽是清晨,林间却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 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腐臭味,在这里似乎变得淡了一些。 洛逢春持剑在手,走在沈祭雪身侧,轻声道:“这雾气有些蹊跷。” 树木逐渐茂密,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遮挡,显得幽深晦暗。 又深入了一段距离,周围的雾气已经浓得化不开,几乎面对面都看不清面容,神识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压制,难以延展太远。 沈祭雪沉声道,“小心戒备,这雾……” 她话未说完,一阵诡异的山风突然卷过,带着浓郁的腐臭。 眼前的雾气剧烈翻滚涌动起来,几乎是眨眼间,便将三人的视线彻底遮蔽。 “沈姑娘?” “道友?” “谢灼?” 三人互相呼唤,声音却散在浓雾中,什么也听不到。 沈祭雪握紧了手中的剑,灵力运转,试图驱散周围的雾气。 但这雾异常顽固,灵力过去,只是稍稍淡薄一瞬,立刻又凝聚如初。 她凝神屏息,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除了自己心跳,只有一片死寂。 谢灼和洛逢春,消失了。《 》 12、银发 沈祭雪站在雾中,手中剑微微一动,将迫近的浓雾稍稍推离。 目不能视,耳不能闻,神识亦如陷泥沼。 这雾气阴湿粘滞,其间还裹挟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寂静之中,有细微的窸窣声自身后响起。 沈祭雪身形未动,握剑的手腕却倏然翻转,剑未离手,带着凌厉劲风向后一点! “咔嚓!” 一声脆响,像是击碎了什么朽烂物件。 浓雾被这一击短暂撕开一道缺口。沈祭雪眼角余光瞥见一截苍白扭曲的手臂,那手臂上皮肉坑洼腐烂,指甲蜷曲,与陈老丈描述那患病女子的症状竟有八九分相似。 一击不中,那窸窣声非但未远离,反而从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涌来,越来越密,层层叠叠,还夹杂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响。 沈祭雪面色不改,眸中凝霜,“铮”的一声,长剑出鞘,凛冽剑光如寒月乍现,瞬间刺破昏沉,照亮周身丈许之地。 光照之处,影影绰绰,竟浮现出数十道扭曲蹒跚的身影。 这些尸傀衣衫褴褛,沾满泥污腐叶。裸露的皮肤大片溃烂,隐约可见森森白骨。双眼空洞无神,只余一片死白的浑浊。 沈祭雪握紧手中剑,剑势倏然展开。身随剑走,转瞬化作数道清冷流光。 流光过处,黑臭粘稠的腐液和碎骨断肢纷飞。 这些尸傀虽看似可怖,怨气缠身,但力量与速度却并不出众,只是不惧疼痛,悍不畏死。除非粉身碎骨,否则攻势不停。 沈祭雪静心凝神,攻击同时,还留意着周遭声响。她握紧手中长剑,灌注灵力。 刹时流光缭绕,寒气四溢,剑招杀伐果绝。 转眼间,地上已倒下数具手脚尽折,不再动弹的腐尸。伤口处黑液汩汩流出,渗入地面。 然而这时,沈祭雪停下攻势,正欲收剑回鞘,异变再起。 地面猛地剧烈震动,裂隙横生,仿佛有什么巨物在地下穿行。 紧接着,“嗤嗤”几声,数条黝黑发亮的阴毒巨蟒,挟着腥风,从地底向她疾扑而来! 沈祭雪心中一惊,身形翻转至半空,堪堪躲过。 巨蟒身体表面布满湿滑的黏液,散发着浓烈的腐臭气息。一击不中,便将她团团围在中央,在浓雾中睁开昏黄色眼瞳,目光冰冷怨毒,从四面八方死死盯住沈祭雪。 沈祭雪心知一味躲避无益,只得拔剑再战。 这些巨蟒的身躯坚韧异常,表面黏液似乎还有卸力之效,剑刃劈砍上去难以斩断。且进退有据,配合默契,攻势狠辣无比,比之尸傀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祭雪屏息凝神,将灵力附于剑身,剑招变得轻灵迅疾。刺骨寒气以她为中心骤然扩散,地面迅速凝结起一层厚实寒冰,温度骤降。 那些巨蟒显然畏寒,动作齐齐一滞,身躯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薄冰,攻击也肉眼可见地变得迟缓。 就在此刻,沈祭雪将灵力尽数灌注剑身,长剑嗡鸣震颤,横扫而出。 “噗嗤——!” “噗嗤——!” 巨蟒头颅应声而断,腥臭浓稠的乌黑血液喷溅而出,落在地上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 周围的浓雾随着巨蟒的消退,仿佛失去了部分支撑,变得稀薄了几分。 沈祭雪还剑入鞘,扫了一眼狼藉的地面,眸光微敛,循着雾气略薄的方向,继续向前行去。 越往前走,脚下土地越发湿润泥泞,空气中的腐臭味渐渐被一种奇异的,略带清苦的草木芳香所掩盖。 不知走了多久,她一步踏出浓雾,眼前豁然开朗。 雾气在此地消散,形成一段约数十丈的清净地带。天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斑驳光柱,清晰照亮了空地中央一株异常高大,枝繁叶茂的古树。 那古树叶呈罕见的银白色,叶脉流淌着淡淡辉光,树皮温润,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气息。 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沈祭雪的方向,一身素雅青衣纤尘不染,如瀑银发仅用嫩绿的树枝松松挽住,身姿清瘦颀长。 他低头摆弄着几株形态奇特的药草,侧影温润宁静。 沈祭雪迟疑着向前走了几步。那人似有所觉一般,摆弄药草的动作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雅温润的面庞。 肤色白皙,近乎透明,眉眼柔和如春日远山。唇角天然微微上扬。眼眸是清澈剔透,毫无杂质的寒潭碧色,望着人时,却带着一种专注包容的浅浅暖意。 他看见沈祭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怔了怔,缓缓地站起身。 “未曾想这荒山野岭,迷雾深锁之处,竟有客至。”他开口,声音清润。 “姑娘可是迷路了?此间山路崎岖,雾气障目,极易迷失方向。” 这人身上的气息纯净温和,与方才所遇的尸傀巨蟒等阴邪之物的气息截然不同。 沈祭雪略微放下心,隐去长剑,拱手为礼,语气清冷:“途经此地,为查山下村镇疫病之源。阁下……是此地主人?” 修道之人,自修行时,便知灵气蕴集处,山有山神,水有水灵。仁者乐山,智者乐水。 眼前人的气息与这整座山融为一体,浑然天成。沈祭雪这一猜,竟是猜中了。 那银发男子闻言,眉眼弯弯,唇边笑意更深,眸光流转,正欲答话。 然而,甫一张口,压抑不住的呛咳猛地从他喉间涌出,打断了一切言语。 沈祭雪快步上前,伸出手,试图查探他的情况。 然而,银发男子却微微侧身,向沈祭雪摆了摆手。他单手捂着唇,殷红血水不断从指缝间溢出,溅落在地面与衣襟上。 不知过了多久,咳呛声渐渐停止。银发男子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晕染开的血迹,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掠过一丝无奈。 “失礼了……”他抬眸看向沈祭雪,声音有些沙哑。 然后,他自然而然地抬手,开始解那件被染脏的青衣的衣带。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指尖挑开绳结,外衫散开,露出里面同样素色的中衣。领口因动作而微敞,隐约可见其下的锁骨轮廓。 一件,一件,又一件……衣物散落在了地上。 沈祭雪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话未说两句,先咳一地血,然后就要当场脱衣服。 这算什么…… ……色诱么? 她轻咳一声,有些别扭地移开目光,低下头,努力将脑海中的想法移向正轨,揣测山神大人是否在借着这些举动暗示着什么。 然而揣测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沈祭雪觉得头痛,也就放弃了。 她略微抬眸,恰好瞥见那银发男子解最后一件衣物的动作进行到一半,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他眼眸中的神采攸忽黯淡下去,身体晃了晃,直直向前倒了下去。 沈祭雪眼神微凝,身形一动,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 那枚翠绿的枝条发簪从银发男子的发间滑落,掉在泥土中,颜色鲜亮夺目。 没了发簪束缚,银白发丝披散至腰际。 这人身形清瘦单薄,沈祭雪扶着他,让他倚在自己怀里。只觉得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药草香气混着新溢出的血腥气萦绕在周围,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前方雾气一阵剧烈涌动,一个戴着银面具的身影优哉游哉,迈步而出。 谢灼一眼便看到林中空地上这极具冲击性的一幕,脚步顿时刹住。 他睁眼闭眼又睁眼,确认眼前不是幻觉后。眸色微沉,抬手摸了摸下巴,幽幽开口: “怎么,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道友的……山中艳遇?” 谢灼的目光在地上的血迹,散落的衣物,和那银发男子散开的衣襟上溜了一圈,笑了两声。 “这又吐血,又昏迷,又宽衣解带,投怀送抱……道友的际遇果然别致又离奇。” “你们继续,我就看看。” 沈祭雪:“……” 这人又发什么神经。 她移开目光,没有接话。指尖悄然搭上银发男子的手腕,灵力丝丝缕缕探入,触到的却是一片空茫沉寂。 她隔着衣料触到的这人身体温度,也是近乎虚无的温凉,与活人的温热截然不同。 沈祭雪忍不住蹙起了眉。 她活得虽久,却还从没有给山神把脉治病的经验,不知道如何才算是正常,如何又算是不妙。 她抬头看了一眼谢灼,“过来帮忙。” 然而谢灼摇了摇头,抱臂倚在一旁的树干上,唇角勾起,眉梢微挑,眼里却无半分笑意。 “道友说笑了,像趁人之危,趁火打劫,偷吃别人豆腐之类的事,道友一个人去做就好了。何必要拉上我?” “更何况,此地穷山恶水,瘴气蔓延。这东西若真是个称职山神,必然不会有这些事。只怕是空有一副好皮囊,道友,你难道没看出来吗?” ……沈祭雪还真的没看出来。 谢灼看着她的样子,忽而笑了一声,“那也不能怪道友,要怪只能怪……美色误人。” 沈祭雪没理会他的话,沉默片刻,将灵力聚至指尖,沿着山神的经脉注了进去。 银发男子长睫微颤,缓缓睁开眼。 他茫然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沈祭雪,又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了冷眼旁观的谢灼身上,瞳孔骤缩。 “是你!”《 》 13、夜半 谢灼闻言挑眉,唇弯得更深:“哦?这位兄台,我们认识吗?” 银发男子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沉默许久,却又轻轻摇头。 他低声谢过沈祭雪,尝试着起身,不料脚下虚浮无力,身形又是一晃。 沈祭雪及时伸手扶住了他,微微蹙眉,低声道:“……不必强撑。” 谢灼:“呵。” 银发男子抬眼看向沈祭雪,眼眸中带着歉意:“失礼了……多谢姑娘。”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屈,轻轻向地上一引。那截落在地上的嫩绿树枝飞回了他掌心。 握住树枝的瞬间,他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周身气息也稳固了些许。 银发男子借着沈祭雪的搀扶,稍稍站稳。一只手将散开的衣襟拢了拢,抬眼看了看他们,终于开口:“我是此山山灵。” “那这山下疫病蔓延,生灵涂炭,你也是知晓的了?”谢灼向前走了几步,目光带着审视,打量着他。 山灵苦笑一声,眉眼间掠过一丝痛楚,“……是。这山下疫病,山中邪祟,皆因我而起。” “为什么?”沈祭雪眸光微动,问道。 山灵轻轻咳嗽了一声,掩住唇,指缝间又有血水渗出,被他悄然抹去。 “我执掌此山生机循环,平衡地脉灵息。然近些年,不知为何,山中灵脉异动,地底浊气上涌。” “于山中经过,沾染了浊气的人,轻则神志疯癫,重则嗜血嗜杀。我为此地山灵,自当护佑他们,强行吸纳灵浊二气,自身本体受损,沉疴难起。” 他望向周围的雾气,眼中满是痛惜。 “灵脉受损,我也无法净化和压制地脉中的浊气。这些浊气散入山林,沾染生灵,便化作了你们所见的怨毒尸傀,邪蟒异兽。” “……而有些,则随山风水气流入山下村镇,酿成疫病。” 言至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身为山神,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的土地和生灵被污秽吞噬,自身亦被病痛折磨,心酸绝望,难以言表。 沈祭雪垂下眼眸,沉默不语。 谢灼叹了口气,总算说了句稍微正经的话:“所以,根源在你身上。把你治好了,这山上的雾气,山下的疫病就都能消停了?” 山灵苦笑摇头,眼眸黯淡:“谈何容易。我本体受损,需以至纯灵物缓慢温养,但此地邪气已深,我……支撑不到那时。” 他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唇边血水溢出,整个人向下滑去。 沈祭雪立刻伸出手撑住他。 天色悄然暗淡下来,林间光影稀疏,不远处的浓雾又开始蠢蠢欲动,向着这片清净之地缓慢合拢。 “此地不宜久留。”沈祭雪果断道,“你随我们下山。” 山灵闻言,却缓缓摇头,气息微弱:“不……我不能离开。我与此山灵脉相连,离开山……浊气只会散得更快,山下情况……也只会更糟。” 他拒绝得坚决,眼中满是固执。 沈祭雪淡淡道:“你留在这里,只会死得更快。而且,山下人都快死完了,情况不会更糟了。” 山灵闻言,眼瞳微微睁大,许是受不了这等直白的话语,竟直接昏了过去。 沈祭雪:“……” 她又说错话了? 谢灼啧了一声:“真是麻烦。” 就在此时,前方的雾气又是一阵翻涌。 这次走出的,是洛逢春。 他衣角沾了泥泞湿痕,眉眼间有些许疲惫,看到沈祭雪怀中扶着一位昏迷不醒,衣衫不整的银发美人,微微一怔。 “沈姑娘?”洛逢春快步上前,走到沈祭雪面前,蹙眉问道,“他是?” 沈祭雪对洛逢春道:“他是此山山灵。”顿了顿,又问道,“不过道友,你怎么现在才出来?” 她与洛逢春交过手,知对方实力并不己之下,那些尸傀邪蟒,虽瞧着骇人,却理应不会让他耽搁如此之久。 洛逢春叹了口气,指了指来路:“这山中雾气诡异,我与你们二位失散,遇到了些邪物,……顺手救了个人。” 他侧身,微微向后点头示意。 只见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位脸色苍白的少女。少女衣衫破损,神色惊惶,身上有多处擦伤,紧张地盯着他们。 “我发现她时,她尚有体温,只是昏迷不醒,身上被邪气侵蚀。醒来后,又似乎神志不清。” “我本想着先带她出去,不料在雾里绕了几圈,竟遇上了你们。”洛逢春道,“天色已晚,我们需尽快下山。” 沈祭雪看了一眼那少女,迷雾中邪异重重,这女子怎能活下来。此事透着蹊跷,但眼下非深究之时。 一行人不敢再耽搁,向山下行去。 许是由于山灵在侧,又许是邪崇来时已被斩了七八,回程的雾气散了许多,也并未再遇到袭击。 抵达村中时,夜幕已完全降临。院落里亮着昏黄的油灯,陈老丈正焦急地踱步,听到动静立刻冲了出来。 见沈祭雪等人平安归来,还多带回了两个人,陈老丈激动得眼眶发红:“仙长!你们可回来了!老天爷,这……这是……” 他看着那少女和面色苍白如纸的山灵,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众人。 “老丈,劳烦再去旁处寻两间静室,再烧些热水。”洛逢春温声道,“这两位受了伤,需要静养。” 陈老丈虽疑惑,但也并不多问,点点头,忙碌起来。 待安顿好一切,沈祭雪和谢灼回到屋内。陈老丈端来简单的饭食,粗茶淡饭,热气腾腾。 谢灼向他道了谢,递过去一块银子。陈老丈推辞几句,擦了擦手,乐呵呵地收了。 谢灼向沈祭雪递过去碗筷,沈祭雪却并没有伸手去接。 她抬着自己的右手腕,微微蹙眉。 不知何时,手腕内侧竟多了一个若隐若现的绿色花纹印记,形状像是某种缠绕的藤蔓,隐隐散发着微弱暖意。 她确信入山之前绝无此物。 “看什么呢?”谢灼凑过头来,瞄了一眼,眼睛眨了眨,“哦,因果印啊。” 沈祭雪看向他,想听解释。 谢灼看着她,伸出了自己的手,笑了一声:“有些山灵水灵就喜欢这套。碰过他们的人都会有,你看,我也有。不用担心。” 沈祭雪将信将疑地看向他的手腕,果然有一个同自己一模一样的印迹。 她迟疑问道:“这东西,会对人有什么影响么?” 谢灼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忽而压得极低,勾了勾手,示意她离近些。 “你凑近些,我就告诉你。” 沈祭雪看着他没安好心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筷子:“那还是算了。” 谢灼急了:“别啊,你接着问啊。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的。” 沈祭雪装没听见。 谢灼:“你真不想听?” 沈祭雪瞟了他一眼,说今日的饭看上去很不错。 谢灼凑近了些,阴恻恻地又问了一遍:“……你真的真的不想听?” 沈祭雪默了默,答今日的菜也很不错。 谢灼一扔筷子,咬牙切齿:“我就知道!” 沈祭雪终于看向了他:“……你又知道什么了?” 谢灼死死盯着她,眼神哀怨,语调凄惨:“你就是喜欢会主动宽衣解带,投怀送抱的柔弱病秧子是不是?” “你就是喜欢宅心仁厚,救天救地的温润君子是不是?” “你就是不喜欢我是不是?!” 沈祭雪咳呛一声,终于察觉到了满屋子的醋意。 她忍不住想笑,又忍着不笑,放下筷子,唤了一声:“谢灼。” 谢灼翻了个白眼,应了一声:“嗯。” 等着她的下文。 然后……沈祭雪就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了。 谢灼气急败坏。 谢灼大吃一惊。 谢灼决定再也不要理她了。 谢灼吸气吐气又吸气,连人带着凳子搬到离沈祭雪最远的角落里,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说。 “哎呀,其实吧,这因果印对人当然是有影响的。道友若是想活命,我建议,还是现在就把手剁了比较好。” 沈祭雪:“那你呢?” 谢灼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答得理直气壮:“我陪你一起剁。” 沈祭雪沉默。 ……那还真是谢谢你啊。 不过这人怎么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手腕上的印记,指尖默运灵力探查,却并无异样,便也没再去管它。 夜深人静。 奔波一日,加之灵力消耗过多,众人早早歇下。 谢灼仍然不肯理沈祭雪,躺在地上,似是早已入睡,呼吸平稳。 沈祭雪和衣卧于榻上,长剑置于手边。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缓缓靠近她的床榻。 沈祭雪骤然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试图悄无声息地缠上她的手腕和脚踝。 沈祭雪身形不动,冰寒灵力透体而出,只听几声脆响,那试图束缚她的东西瞬间被冻结崩裂。 与此同时,她翻身下榻,扣住了一个模糊人影的咽喉。 “唔!” 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难,喉咙被死死扼住,又被狠狠掼压在冰冷的土墙之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沈祭雪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被制住的人。 竟是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年轻男子。 “你是谁?”沈祭雪声音冷冽,“到此来,是受谁指使?” 谢灼坐起了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看着被沈祭雪死死按在墙上的人,悠悠道:“哎哟,这大半夜的,怎么这么热闹?” “道友,不如,给他点教训吧?” 这人睡了一觉,居然就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沈祭雪觉得很稀奇,多看了他两眼。 “你来。”她对谢灼道。 “你看,”谢灼无奈道,“这种杀人诛心的活又推给我了。” 那男子闻言浑身剧颤,冷汗瞬间浸透粗布衣,喉咙里发出恐惧声响。 沈祭雪冷眼旁观。 谢灼慢悠悠地踱步上前,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笑容。 “深更半夜,扰人清梦,确实该罚。” “嗯,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好呢?”《 》 14、祭祀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狭小静室内,洛逢春和衣躺在一张简陋的板床上,睡梦沉沉。他白日损耗灵力,又奔波寻路,此刻已然熟睡。 不知何时,一丝细微的声响传入耳中,洛逢春并未睁眼,周身灵力悄然流转。 那声音很轻,犹豫着,蹑手蹑脚靠近他的床榻。 洛逢春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混合了探究与恐惧的情绪。 就在那发出声响的东西越靠越近时,他骤然探出手,握住了那只试图伸向他的手腕。 触手冰凉,且瘦骨嶙峋,仿佛没有血肉,只剩下一把骨头。 “唔!”来人发出一声受惊的呜咽,整个人僵在原地,抖若筛糠。 洛逢春睁开眼,坐起身,看清了来人。 竟是那个他白日从雾里救回的少女。 少女脸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洛逢春,仿佛看到的是什么择人而噬的怪物。 “姑娘?”洛逢春微微蹙眉,稍稍放松了钳制,“你为何深夜来此?” 少女猛地一颤,拼命想抽回手,发现徒劳后,竟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朝着洛逢春不住地磕头,绝望哀告: “仙长……仙长饶命……求求您……救救我吧……我会死的……” “求求您救救我……让我跟您一起走吧……” 洛逢春心头猛地一沉,松开手,俯身想去扶她:“姑娘,你冷静些,你看清楚,这里是村落,没有恶人,不会伤你……” 然而少女却吓得浑身痉挛,猛地向后缩去,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哭诉: “不是的,不是的……他们……都是他们……村子……村子的人……疯了……都疯了!碰过山神大人的……吃了……都吃了……” “姐姐……阿娘……都被……呜呜……下一个就是我……逃不掉的……山神大人也救不了我们……他们还要吃……吃……” 她的话语破碎不堪,洛逢春心中疑窦丛生,寒意自脊背悄然蔓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少女的哭声戛然而止。她脸上血色尽褪,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惊恐万分地瞪着房门。 洛逢春伸出指尖,在少女喉间和眉心迅速一点,施下禁言与匿形咒,随即一把将她推到屋中最深的阴影里,低声嘱咐道:“别出声,别动!” 他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薄被盖好,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装成仍在熟睡的样子。 房门处再度有了动静。先是极轻微的“噗”一声,窗户纸上裂出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一根细长的竹管悄无声息地伸了进来,一股淡薄的,带着些许甜腥气的烟雾被吹入屋内。 迷烟。 洛逢春屏住呼吸,体内灵力运转,将微量吸入的迷烟瞬间化去。 约莫过了半刻,房门被从外面推开。几个黑影蹑手蹑脚地摸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来的不止一人。 他们径直走向床榻,似乎确认了一下是洛逢春。 一个压低的声音响起,带着扭曲的兴奋:“这个可是凌云宗弟子,又接触过山神大人,灵气肯定足,肯定能救我们……” “少废话,快抬走!有山神那一个祭品就够了,这个算是添头,赶紧搬走,别误了时辰!” 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催促道,听起来竟有几分耳熟。 是陈老丈?!洛逢春心头一震。 几人动作麻利,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粗糙绳索,将洛逢春的手脚迅速捆牢。然后拿出一条布袋,套在了他头上,将他扛了起来。 洛逢春却并未反抗,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他被扛着,颠簸了一段路,走向村子的某个方向。夜晚的寒风透过布袋吹进来,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腐烂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扛着他的人停了下来。 接着,他感到身下一空,“砰”地一声,被重重扔在了一个硬物上,摔得生疼。 随后是“哐当”一声巨响,厚重的木板被合上,还有铁链扣紧的声响。 周围瞬间陷入死寂。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腐烂,血腥,与尘土的气味涌入鼻腔。 确定人都已经离开后,洛逢春运转灵力,轻易挣开了绑缚在手脚上的绳索,扯掉了头上的布袋。 他睁开眼,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指尖凝起一缕青色灵光,勉强照亮了周围。 这是一处地窖。空间不大,四处堆放着一些破旧的农具和杂物,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然而就在灵光照亮脚下土地的瞬间,洛逢春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骤缩。 白骨。 他的脚下,以及地窖的各个角落,散落着累累白骨。许多骨头上还残留着清晰的牙印和啃噬的痕迹。 有些骨架尚且完整,扭曲地蜷缩着,有些则早已散乱,头骨滚落一旁。数量之多,远超想象。 饶是洛逢春心性沉稳,见此情景也不由得脊背发凉。这些……难道都是…… 他强压下心头的寒意,俯下身,从离他最近的一具相对完整的骸骨开始检查。 骸骨身上的粗布衣物尚未完全腐烂。从骨骼大小判断,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孩童。 他的目光骤然一凝,蹲下身,拾起了骸骨枯白的手臂。借着灵光,他清晰地看到,每具骸骨,手臂的骨头上竟然都刻着一个印记。 一个绿色的,如同藤蔓缠绕而成的叶片状纹印。 * 房屋内,那名被沈祭雪扼住咽喉,按在墙上的男子,在谢灼乱七八糟胡搅蛮缠的威胁恐吓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我说……别杀我……”男子涕泪横流。 “是……是村长……和陈老丈……让我们来的……说,说你们这些修道之人……身有灵气……又接触过山神大人……是,是最好的‘药引’……抓了你们……吃了……” “吃了……血肉之后,就不会再受……疫病的威胁……还能……延年益寿……” “吃人延寿?”沈祭雪与谢灼对视一眼,这村子,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更加诡异邪门。 “洛逢春和那个山灵呢?”沈祭雪冷声问。 “不,不知道……这个时辰……可能,可能已经被带去祭场了……” 沈祭雪甩开男子,与谢灼同时掠出房门。 院中寂静无声,陈老丈早已不见踪影。整个村子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见半点灯火,不见半点人息。 “果然都去了。”谢灼环顾四周,语带嘲讽,“看来这祭祀的阵仗不小啊。” 沈祭雪面沉如水,指尖一弹,一道淡蓝色的灵力符箓凭空凝聚。 符箓在空中颤了颤,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向着村子后方山林深处疾射而去。 两人毫不犹豫跟了上去。 循着流光,越往前走,空气中那股古怪的腐臭气息就越明显。 甚至隐隐约约的,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嘈杂人声,像是在吟唱着某种古怪扭曲的调子,间或夹杂着几声兴奋的嚎叫。 流光最终消失在了一片林间空地边缘。 沈祭雪和谢灼悄无声息地掠上高处枝头,向下望去。 只见空地中央燃起一个巨大的篝火堆,火焰跳跃着,映照出周围一张张扭曲狂热的面孔。 几乎全村的人都在这里了。男女老少,腐烂的和鲜活的,患病的和健康的,穿着色彩鲜艳的吉服,脸上带着或兴奋或贪婪的神情,纵情吟唱高歌,手舞足蹈。 而在火堆的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十字木桩。 山灵被紧紧绑在木桩之上。他垂着头,银发凌乱,衣襟散开,露出染血的肌肤和清晰的锁骨,显得愈发脆弱。 他此时气息微弱,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任人摆布。 几个像是村中长老的人,包括陈老丈,正站在木桩前,手里拿着奇怪的青铜刀具,脸上洋溢着一种虔诚又喜悦的疯狂。 片刻后,随着曲调结束,疯狂的欢呼声和吟唱声达到了高潮。 陈老丈手中捧起一个陶碗,碗中盛满了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他走到木桩前,高举陶碗,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将碗中的液体猛地泼向了山灵。 那暗红液体沾上山灵的衣衫和皮肤,竟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阵阵白烟。 山灵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痛苦的闷哼,猛地抬起了头。 “除疫礼成,分胙消灾!” 随着他嘶哑的吼声,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手中拿着同样的青铜刀具,疯狂向着中央的火堆和木桩围拢过去。 “啧,真是……好一场热闹。”谢灼的声音在沈祭雪耳边响起,隐隐带着点不悦。 “道友,你说这下,我们是剁了他们的手呢,还是拆了这整个村子?” 沈祭雪没有回答,她手腕上那藤蔓状的绿色印记在靠近此地时,毫无征兆地灼热起来,烫得惊人。 她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剑,抽鞘而出。 剑刃发出一声清脆凛冽的铮鸣,在这疯狂喧嚣的夜色中,清晰可闻。《 》 15、印迹 剑鸣清越,如寒潭碎玉,瞬间压过了场中狂热的喧嚣。 那些疯狂扑向山灵的村民动作一僵,齐齐扭头,数道混杂着贪婪,疯狂与惊疑的视线,看向了高处枝头那两道突然出现的身影。 沈祭雪手中长剑寒光流转,面色冷极,眸中凝着化不开的寒霜。 谢灼立于她身侧,玄骨扇轻摇,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什么人?!” “敢打扰除疫礼?!” “抓住他们!”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爆发出更猛烈的骚动,离得最近的几个村民嚎叫着,挥舞着手中的锄头柴刀,向树下冲来。 沈祭雪纵身而下,衣袂飘飞,手中长剑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 “砰!”“砰!”几声闷响,冲在最前的几人哼都未哼一声,便被剑背精准敲在颈侧,软软倒地。 谢灼轻笑一声,身影掠入人群,玄骨扇合至一处,并不下杀手,只用扇骨或点或拍。他身法诡谲莫测,兼之出手极快,眨眼间,地上便倒了一片。 然而,剩余的村民不但没有退却,眼底的疯狂反而愈烧愈烈,前仆后继地涌上,口中叫嚷着含糊不清的咒骂,仿佛不畏疼痛,不惧死亡。 谢灼侧身避开一把挥来的铁锅,扇骨一敲,又将一人放倒。 沈祭雪剑刃横扫,荡开一片空地,目光定在火堆中央的木桩上。 山灵垂着头,银发被暗红的液体黏在脸颊颈侧。 那被泼洒过的地方,衣衫腐蚀,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焦黑色,还在微微冒着白烟,显然极为痛苦。 不能再这么耽搁下去,必须尽快带他离开。 她向谢灼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发力,如两道利箭,直直冲向火堆中央的木桩。 “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劫走山神大人!”陈老丈嘶声尖叫,举起手中的青铜刀具,不管不顾地扑向沈祭雪。 沈祭雪侧身避过,剑刃回击,格开刀具,将他震得踉跄后退。另一侧,谢灼玄骨扇翻飞,同样格开数件袭来的器具,已逼近木桩。 “滚开!”一个老者举着骨杖砸向谢灼。 谢灼头也未回,反手一扇,骨杖应声而断,那老者被扇风带得原地转了个圈,晕倒在地。 趁此间隙,沈祭雪长剑出鞘,瞬间切断了束缚山灵的粗糙绳索。 山灵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沈祭雪伸手接住。 “走!”沈祭雪低喝一声,半扶半抱着山灵,足尖一点,纵身后退。 谢灼玄骨扇展开,横扫而出,一股凌厉气劲将再度围拢的村民逼退数步,为她断后。 “仙长……药引……不能走……” “山神大人恕罪……山神大人恕罪啊……” 村民们哭嚎着,咒骂着,仍不死心地想要追来。 二人身形化作流光,冲出林间空地,将那片篝火远远抛在身后,没入沉沉的夜色中。 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的喧嚣,两人才在山林中一处隐蔽山涧停了下来。 沈祭雪将山灵安放在一块较为平坦的青石上。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照亮他惨白的脸和身上可怖的伤痕。 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停止了腐蚀,却在他身上留下了狰狞的印记,散发出甜腥与焦糊混合的古怪气味。 沈祭雪从山涧处取了些水,用干净布巾蘸了蘸,替他擦拭伤口周围的腐蚀的血肉。 清水触及伤口,山灵的身体便是一颤,长睫剧烈抖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沉默着,没有惊呼,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了看为他处理伤口的沈祭雪。 而后又缓缓转动眼珠,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复杂的谢灼,最后目光落回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上。 “醒了?”谢灼微微拧眉,神色冷肃,“说说吧,你知不知道这村子是怎么一回事?那泼在你身上的又是什么?” 山灵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神色却异乎寻常的平静。 “那东西,是混合了污秽之血和蚀骨草的药汁,可以……将灵力逼入灵体血肉。待他们分食灵体时,可将灵力留存在食者体内。” 他竟真的知道,谢灼和沈祭雪微微一怔。 “分食灵体?”沈祭雪眸色微沉,往后退了几步,动作停了下来。 山灵迎上她的目光,面容似是有些疲惫,“嗯。他们不是一直如此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谢灼眼神一凛,看了过去。 “沈姑娘?谢道友?是你们吗?”洛逢春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警惕。 谢灼不太想搭理他,但更不想让沈祭雪搭理他,磨了磨后槽牙,不大情愿地答了一声:“是,你出来吧。” 下一刻,洛逢春便从林木间钻出,形容略显狼狈,衣袍上沾了些尘土。身后还跟着那个瑟瑟发抖,眼神惊恐的少女。 见到沈祭雪二人和躺在青石上的山灵并没有断手断脚缺胳膊少腿,洛逢春松了口气。随即目光落在山灵身上的伤痕上,眉头紧紧皱起:“你们也遇袭了?他这是……” “暂时死不了。”谢灼瞥了他一眼,“你那边怎么回事?” 洛逢春坐在青石旁休息片刻,简略同他们说了地窖所见。迷药,地窖,累累白骨,啃噬痕迹,以及那诡异的绿色藤蔓印记。 他每说一句,那少女就抖得越发厉害,牙齿咯咯作响,身体几乎要瘫软下去。 沈祭雪沉默地听着,手腕上的印记似乎又隐隐发烫。 她抬眼看向山灵,声音冷淡:“他说的那个印记,是你留下的吧。” 山灵瞳孔微微收缩,缓缓抬起眼,看向洛逢春和那名惊恐的少女,目光变得有些哀伤。 “是因为我。”他轻声说。 “我生于这片山林之间,不知岁月几何。在山间,有时会遇到误入的行人,或是山下的村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我会现身,在他们迷路时给予指引,或是在他们饥馁时送去些野果……我喜欢靠近他们。那些生灵,是有温度的。” “那些接触过我的人,手腕上便会慢慢浮现出这个印记。” 他看向沈祭雪,“它于我,并无特殊含义,或许只是沾染我身上灵气后的一点痕迹。” “但后来,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流言……” “说拥有这个印记的人,是被山神选中的人。吃了他们的肉,可以长生不老,百病全消。” 洛逢春倒吸一口凉气。那少女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死死捂住嘴。 “恰逢那几年,天下灾疫横行,山下村落亦不能幸免。” 山灵闭上眼,仿佛不忍回忆,“绝望之下,竟真有村民……相信了流言,对带有印记的亲人,邻人举起了屠刀……他们……吃了……他们。” 丛林中一片死寂,只有山涧流水淙淙。 “而吃过了人肉的人,或许是因为……我身上的灵气确有净化之效,竟真的扛过了疫病。” 山灵的声音带上了深深的疲惫, “于是流言变成了真相。一旦出现灾祸,村民们便开始疯狂地寻找,追捕带有印记的人……” “甚至,发展到后来,不再满足于等待,而是开始主动制造祭品……强迫人进入山中。” “你既然知道,”洛逢春声音发紧,“之前为何不说?” 山灵缓缓摇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不是不想,而是不愿。” “为什么?”谢灼眉稍微扬,似是觉得不可置信。 “我生于斯长于斯,他们供奉我,崇敬我。我知近来山中生气渐衰,怨气渐浓,却不知根源在此。” “那些留下印记的人,后来渐渐不再出现,我只当他们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却从未想过,竟是因我这一点微末的善意,为他们招致了如此……灾祸。” 沈祭雪凝视着他:“你既与他们接触不多,又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 山灵沉默了片刻,抬眼望向黑沉沉的山林深处,目光变得悠远而复杂。 “我曾在山中捡到一个孩子。” “我救了她,将她藏在山林深处,用灵果清泉喂养。” “她一天天长大,很依赖我,也对山村中的人充满好奇。” “有一天,她外出很久都没有回来。我放心不下,出去寻她……” 山灵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附近泥地上有凌乱拖拽的痕迹,一路到了村庄。” “我心中不安,第一次主动混入人群。我在祭祀台上……找到了她。她身体上血肉被一块块割下来供人分食。她看见了我,认出了我,对我说,‘快跑。’” “我是此间山灵,不能对供奉我的人出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一点,被人分食干净。” 山灵闭上眼,纤长浓密的睫羽湿漉漉地颤抖着,再也说不下去。 冰冷的愤怒与骇然在空气中不断蔓延,化为一片沉冷的阴霾。 一时间,无人再说话。 夜风穿过山林,带来远处村庄模糊的喧嚣余音,以及眼前山灵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少女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啜泣,她瘫坐在地,双手捂脸,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 16、消散 许久,沈祭雪忽而出声,打破了山涧边的死寂:“就是因为如此,你对那些村民才彻底失望,所以故意不再予以庇佑,任疫病在山下蔓延?” 山灵倚在青石上,银发被夜风拂动,睫羽颤了颤,脸色愈发苍白。 他静默片刻,那双如碧潭般的眼眸里映着惨淡月光,缓缓闭上,复又睁开,里面是一片荒芜。 他极轻地应了一声:“是。” 谢灼抬眸瞧他,道:“山灵由山川灵脉所化,受生灵供奉而活,与一地生灵气运相连。他们若死绝了,信仰断绝,灵脉枯槁,你也会消散于天地之间。这一点,你可知?” 山灵唇角牵起一抹弧度,苦笑一声,“我知道。” 他顿了顿,神色平静,淡然道,“这些人,贪婪愚昧,为活命几近疯癫,他们早已无可救药。” “我不会帮他们。”他重复道,目光扫过在场诸人,“也请求诸位……不要插手。任他们,在这场疫病中自生自灭吧。” 洛逢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沈祭雪看着他,神色漠然。 谢灼眸色幽沉,打量着山灵,似乎在此刻终于看清了他。 就在这时,那躲在一旁,惊恐瑟缩的少女忽然扑倒在地,朝着山灵和沈祭雪等人连连叩首,额头重重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不要!”她抬起满是泪水和污泥的脸,声音凄厉破碎,带着绝望的哀恳,“山神大人,仙长!求求你们!救救他们!” “我家人还在村里……我阿娘和姐姐被吃了……爹爹病重在床,幼弟才五岁……” “他们是有人信了那邪说,做了那等……那等禽兽不如的事……可,可也有许多人只是因为害怕,害怕死亡……” “而且,我阿娘说了,吃了一个人,可以救活村中很多人……是很值得的……虽然我……我很怕死,从村子里逃跑了……但是,若山神大人肯救救他们,肯定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了……” “求求你们……救救他们吧!求求你们了!”她一遍遍地磕着头,额前渗出血丝,面上混着泥土和泪水,狼狈不堪。 沈祭雪,谢灼,洛逢春三人沉默地立着。 少女的哭求,将血淋淋的现实掰开,摆在他们面前。 也许并非所有人都是噬人的恶鬼,其中也许还有无辜的妇孺,有未曾沾染罪孽的普通人。 救,还是不救。 救,如何面对那些被分食的村民,岂不是纵容了那恶行的源头? 不救……可他们修道的目的,不正是为了斩妖除魔,涤荡污秽,护佑生灵吗? 洛逢春脸上闪过矛盾的挣扎。 他看着不断叩首哀求的少女,又看向青石上闭目不语的山灵,最终,叹了口气,向前一步,温声道:“姑娘,你先起来。此事……容我们再想想。” 他伸手想去扶那少女,少女却固执地挣脱开,跪地不起,哀哀地哭泣。 沈祭雪只觉得胸口血气翻涌,眼前的情形,与记忆中某些模糊冰冷的碎片骤然重叠。 她脸色倏地变得苍白,猛地侧过身,强压下那阵不适,低声道:“抱歉,失陪片刻。” 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她快步走向林荫深处,步伐甚至带了一丝踉跄。 谢灼微微眯了眯眼,跟了上去。 夜色浓稠如墨。沈祭雪疾行数步,扶住一棵老树剧烈喘息。 身后脚步声轻响,她头也不回,声音干涩:“别跟着我。” 谢灼恍若未闻,自顾自走到她身侧,低声道:“……你不必总是一个人强撑,我会陪着你的。” 沈祭雪闭上眼,沉默片刻,道:“随你。” 二人一同走到僻静的清潭边。月光洒在潭面上,泛着泠泠冷光,碎银般荡漾。 沈祭雪扶着旁边冰冷的岩石,微微喘息,试图压下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恼怒和莫名的烦躁。 片刻沉默后,谢灼轻声开口:“说说看,你想怎么做?” 良久,沈祭雪才道:“他们都还是活人。” “我们下山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救人于灾厄吗?” 谢灼嗤笑一声:“活人?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祭祀台上的血,他们分食人肉的疯狂……” “吃人的鬼是恶鬼,连轮回都入不得。那这吃人的人,还能算是活人吗?” 沈祭雪猛地转身看向他,月色下她的脸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攸忽锐利。 “那些未曾食肉的无辜者呢?任由他们死去?修道之人,说出这般见死不救的话,岂不可笑?” “可笑?”谢灼眉头蹙起,伸出手,指向村落的方向,“哪里可笑?救了他们,然后呢?” “今日你扑灭了疫病,来日他们是否又会因为另一个流言,再将屠刀对准身边之人?” 他向前一步,逼近沈祭雪,漆黑眼眸在此刻显得尤为冷冽:“沈祭雪,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被救。也不是所有的过错,都值得被原谅。” “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沈祭雪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冰冷与戾气。 她问:“可以不原谅吗?” “是。”谢灼望进她眼底,“有些人,有些事,永远不值得原谅。” 清冷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沈祭雪沉默了很久很久。夜风吹动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心中种种情绪剧烈翻腾,最终,一点点归于冰冷的沉寂。 她想起了很多事。 那些背叛,那些利用,那些以善意为名行下的恶果……与今夜所见,何其相似。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两人回到山涧边时,洛逢春还在温声安慰那仍在哭求的少女。山灵闭目靠在青石上,气息微弱,对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 见他们回来,洛逢春抬头,眼中带着询问。 沈祭雪避开他的目光,径直走到一旁,神色冷然,显然不打算再发表任何意见。 谢灼叹了口气,替她说道:“道友,是善是恶,是生是死,皆是他们自身业果,自有天断。我们不便插手。” 洛逢春闻言站起身,眉头皱起:“道友此言差矣,你我修道之人,岂能见死不救?即便这其中有人罪大恶极,也有天道惩处,岂可累及无辜!” 他态度坚决:“你们若不愿出手,我便带凌云宗弟子留下尽力。能救一人,便是一人!” 谢灼沉默片刻,道:“请便。” 那少女听到洛逢春愿意留下,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不住叩头感谢。 山灵依旧沉默。 夜深露重,山涧边燃起了一小堆篝火。洛逢春着手整理随身携带的灵符,思索着应对疫病的方子。 少女跪坐在山灵身旁,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 山灵神志似乎有些恍惚,迷蒙间抓住少女手腕,轻唤一声:“阿沅……” 少女一怔,却没有挣脱。 夜深时,众人在山涧边暂歇。沈祭雪抱剑守夜,忽听身后传来细微响动。回头却见山灵不知何时醒了,正望着熟睡的少女出神。 “她很像阿沅。”山灵轻声道,没有看沈祭雪,仿佛在自言自语,“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沈祭雪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阿沅,该是他养大的那个孩子。 山灵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阿沅最爱吃山上的野果,每次吃完都会把汁水弄满手。我笑她,她就会偷偷将手抹到我衣襟上……” 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种近乎温柔的哀伤。 “她总缠着我讲山外的故事,说等长大了要带我一起去看烟花。可是……” 可是她没有长大。 沈祭雪默然听着。 她看见山灵周身开始泛起淡淡青光,如萤火般萦绕升腾。那些光点飘向沉睡的村庄,融入夜雾之中。 “你在做什么?”沈祭雪握剑的手一紧。 “除疫禳灾。”山灵闭上眼,声音渐弱,“……我到底还是此地的山神。” 沈祭雪微微一怔。 青光愈来愈盛,山灵的身形逐渐透明。 恍惚间,他仿佛又瞧见了那个他一点一点用灵果清泉喂养长大的姑娘。 “山神大人,吃这个果子,甜!” “山神大人,你看,我编的花环好不好看?给你戴呀!” “山神大人,你别总是一个人待着呀,我陪你说话好不好?” “山神大人……快跑……” 记忆带着最初的温暖与最后的血腥,交织成一张痛苦而窒息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有人可以为一点虚无缥缈的长生妄想,便能将同类视为牲畜般宰割分食。 可又有人即便自身难保,仍想着救助他人。 他原本决定,让自己随着这些供奉他,又背叛他的村民一同消散于天地之间。 可是……又觉得,总有什么,是不该被一同埋葬的。 一阵温柔而浩荡的清风,悄无声息地拂过沉睡的山林,拂过山下被疫病和恐惧笼罩的村落。 这清风涤荡着污秽,净化着瘴气,所过之处,弥漫的病气悄然消融。 篝火噼啪作响,沈祭雪蓦然望向村庄的方向,只见月色清冷,山林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好,她想。《 》 17、妒意 山涧边的篝火渐熄,天光微亮。 山灵已彻底消散。 洛逢春回到村中,带着凌云宗弟子开始忙碌,分发避邪符咒,还用了些手段,将村民的食人记忆一并清除。 少女在一旁帮忙,眼中重新燃起了些许希望。 沈祭雪与谢灼向洛逢春辞行。 洛逢春虽不赞同他们的决定,却还是郑重道:“此地后续,凌云宗会尽力。二位……保重。” 途经山下小镇的集市时,正值午后,人声鼎沸。沈祭雪脚步顿了顿,走了过去。 谢灼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跟上。 沈祭雪先在一个卖糖块的摊子仔细挑了几包松子糖。又转到一家书铺,选了新出的话本和符箓图谱。 甚至还在卖首饰的摊子前犹豫片刻,买了一支素雅的玉簪。 最后,是布匹,药材,还有一口看起来特别结实的铁锅。 谢灼跟在她身后,好心帮她分担了大半,左右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包裹,耐心地等了又等。 等了半晌,眼见沈祭雪买完所有东西,准备转身离开时,谢灼终于忍不住了。 他快走两步,与沈祭雪并肩,微微偏过头,眼眸似笑非笑,问道:“道友,我的东西呢?” 沈祭雪抬眼看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的呢?”谢灼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身上挂满的那些大包小包,声音有些委屈。 “这些沉鱼峰上的人都有份,那我的东西呢?你为什么不送我东西?” 沈祭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如今不是就在集市上吗?想要什么,可以去选,我帮你付就是了。” 说着,沈祭雪还侧了侧身,示意摊位上东西还很多。 谢灼:“……” 他被这人的理直气壮噎了一下,站直身体,眼神幽幽地看着她:“那道友难道觉得,我自己选的和你送的,是一样的吗?” 沈祭雪闻言,微微蹙眉:“都是物件而已,有什么不一样。难不成我送你的,你要当作神物,摆在香案上日夜供奉么?” 谢灼眼眸弯了弯,一本正经地点头:“是啊,只要你送了我东西,我就供起来。” 沈祭雪:“……” ……罢了。 只是想要个物件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转过身,目光仔细地扫过旁边的摊位,上面堆满了各种矿石,兽骨,以及看不出用途的金属。 沈祭雪从中拾起一条链子。那链子似乎是银质的,但做工略显粗糙,中间坠着一颗小小的,但意外剔透的深蓝色晶石,像是凝固的一小片夜空。 “这个给你。”她将链子递到了谢灼面前。 谢灼接过那条链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着沈祭雪,眼眸微微睁大,随即,里面像是落入了星子,倏地亮了起来,“真的送我?” 沈祭雪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去找摊主付账。 摊主笑吟吟地搓着手看她:“今日我这摊子多买有优惠,仙长要不多买一条,两条打包,半价卖给您。” 沈祭雪想了想,答应了。她从摊位上拾了一条相同的链子塞进袖子里,付过钱,回头看了谢灼一眼:“走了。” 谢灼小心地将链子绕在手腕上,得意地在眼前晃了晃,又对着阳光看了看,而后笑着应道:“好嘞!” 二人刚走到峰顶,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师姐!谢师兄!” 两道身影从门内冲了出来,一左一右抱住了沈祭雪的胳膊,声音雀跃。 沈祭雪手里提着东西,被他们撞得微微后退半步,脸上的神色却柔和了些:“嗯。” “有没有带好吃的?” “有没有带好玩的?” 双胞胎睁大眼睛,迫不及待地就要接过她手里的包裹。 谢灼从后面晃了出来,笑眯眯地弯下腰:“你们俩的东西在这里。” 双胞胎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欢呼着围住了谢灼。 沈溪从灶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见到他们,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师姐,谢道友,你们回来了。事情还顺利吗?” “一般。”沈祭雪将手中的药材和一些食材递给沈溪,“这些给你。” 沈溪接过,道了声谢。 他看了一眼给双胞胎分发东西的谢灼,欲言又止。 沈祭雪的目光扫过院子,少了那个总是聒噪管着双胞胎的身影。 “二十三呢?”她问道。 沈溪的笑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往沈荷的房门瞟了一眼:“哎呀,这不是师父出去云游了,她在……在师父屋里整理东西呢。” “从小到大,你一说谎就结巴。”沈祭雪看了他一眼,蹙眉,“二十三她到底怎么了?” 沈溪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无奈:“……闻琴师弟回来了,二十三在陪他呢。” “……” 沈祭雪沉默了一瞬,目光飘移,开始琢磨现在立刻转身下山,去执行下一个宗门任务还来不来得及。 沈闻琴同样是沈荷十几年前从山下捡回来的孩子。少年心性,活泼跳脱,天赋不错,就是……太过热情。 尤其是对她这个师姐,有种奇怪的依赖和亲近。表达方式,有时也令她难以招架。 就在这时,沈荷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沈二十三走了出来,表情是一言难尽的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十分头疼。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 一身青衫,身姿挺拔,如春日修竹,生机勃勃。面容俊朗,眉眼飞扬,嘴角天然带着点上扬的弧度,眼神清澈明亮。 那少年一出门,目光就精准地看向了沈祭雪,瞬间眼眸亮得惊人,仿佛盈满了星辰。 “师姐!” 他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亲昵。 沈闻琴几乎是跳着过来的,张开手臂就要给沈祭雪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旁边的沈溪下意识捂额,沈二十三嘴角抽搐。 沈祭雪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就在沈闻琴即将扑到她身上的刹那,一条手臂横插过来,稳稳地拦在了两人之间。 谢灼侧身挡在沈祭雪身前,唇角勾起,眼神带着几分审视,上下打量着他。 沈闻琴扑了个空,差点没收住脚撞到谢灼怀里。 他稳住身形,不满地抬头,打量着眼前戴着面具,气息陌生的男子:“你是谁?干嘛拦着我?” 谢灼轻笑一声,语气无比自然:“我?我是你师姐的道侣。你又是谁?” “道侣?!”沈闻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猛地瞪大,看向沈祭雪,“师姐?你什么时候有的道侣?我怎么不知道?” “他是谁?是哪座峰的?修为如何?对你好不好?哎呀,是不是他强迫你的?师姐你肯定不愿意对不对?” “哎,我就知道!师姐你肯定不喜欢他对吧?我这就把他赶出去!” 一连串的话语像连珠炮似的砸了过来,沈闻琴一面说,还一面伸出手,想去拉沈祭雪的衣袖。 沈祭雪被他问得头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师弟哪里都好,就是太过热情。 她沉默片刻,选择性地忽略了他提的问题,僵硬地别过脸:“二十三,过来帮忙。” 沈二十三和沈溪对视一眼,憋着笑,上前接过了沈祭雪手里的东西。 石桌上一大堆包裹摊开,众人围在一旁等待。 沈祭雪将给布匹,茶叶,药材一一分派出去。 最后,她拿起那口看起来特别结实的铁锅,顿了顿,递给沈溪:“你每日做饭,想来很费锅。这个,也是你的。” 沈二十三看着那口黑黝黝的铁锅,神色复杂地接了过来:“……多谢师姐。”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收到过如此实在的礼物。 分了一圈,人人都有份。 只有沈闻琴,两手空空,眼巴巴地看着。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沈闻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眼神委屈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师姐……”他声音闷闷的,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失落,“我的呢?你没有给我带礼物吗?” 沈祭雪:“……” 她这才想起,自己买东西的时候,似乎完全把这位常年在外,行踪不定的师弟给忘了。 她轻咳一声,目光扫过全场。 糖块和糕点已经被双胞胎分完了,铁锅也送了出去,玉簪也已经送去了师父的卧房。 事到如今,只有…… 沈祭雪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多买的那条银链上。 她几乎没做多想,手指微动,取出银链,面不改色地递给了沈闻琴,语气温和:“喏,这是给你的。” 沈闻琴一愣,接过那条链子,脸上的委屈瞬间一扫而空,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谢谢师姐!我最喜欢师姐了!” 谢灼:“?” 谢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自己戴着银链的手腕,又看看沈闻琴手里那抹蓝色,再看向一脸淡然的沈祭雪,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不是,你等等!”谢灼指着那条链子,看向沈祭雪,语气悲愤,“那条链子,为什么和你送我的一模一样?” 明明他的链子才到手不到一个时辰! 还是他辛辛苦苦软磨硬泡求来的! 他连怎么不经意地戴出去炫耀都想好了,结果这人就随手送了条一模一样的出去? 沈祭雪对上他控诉的眼神,顿了一下,摸了摸鼻尖,心虚地安抚道:“下次下山,买更好的给你。” “我不要下次,”谢灼攥紧了手腕,咬牙切齿,“你把链子收回来,不许送他!”《 》 18、真心 沈闻琴在一旁听了半天,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警惕地把银链藏到身后,瞪着谢灼:“凭什么你说收回就收回啊,师姐给我了,就是我的!” 谢灼没理他,只是眼神幽幽地盯着沈祭雪,大有她不发话把链子拿回来,绝不罢休的架势。 沈祭雪看着他们,有些头疼,试图讲道理:“只是一条普通银链而已……” “不一样!”谢灼和沈闻琴异口同声。 谢灼:“是你送的!” 沈闻琴:“是师姐送的!” 沈祭雪:“……” 她无言以对。 沈二十三和沈溪默默后退一步,尽量减少在这场纷争中的存在感。双胞胎则一边啃着糖块,一边眨巴着大眼睛看热闹。 谢灼深吸一口气,用手捂着胸口,指着沈闻琴……身后的链子,对沈祭雪强调:“那是我向你求来的,你送了我一条,另一条丢了也好,自己戴也罢,反正不该再送旁人。” 沈祭雪叹了口气,心知是自己理亏,看向谢灼:“……我再编一条给你。” 谢灼眼眸微眯,权衡了一下,缓缓放下捂着心口的手:“真的?” “嗯。”沈祭雪应了一声。 谢灼这才罢休,向沈祭雪轻轻笑了笑,还不忘瞪了沈闻琴一眼。 沈闻琴不服气地回瞪他,手背在身后,把链子攥得紧紧的。 夜深人静,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沈闻琴暂住的客房。 次日清晨,谢灼悠闲地坐在窗边,手腕轻轻晃动,两条镶着蓝晶石的银链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看了又看,唇角弯出弧度,心满意足。 “哼,”他低声自语,语气得意,“反正都是我的。” 那点失而复得的愉悦,几乎要化作实质,在他周身形成一圈飘飘然的气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来人停顿片刻,敲响了房门。 谢灼动作一顿,手腕一翻,将链子藏入袖中,语气带着点戒备。“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我。” 沈祭雪。 谢灼站起身,脚步顿了顿,慢悠悠地走过去拉开门。 沈祭雪站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隐隐透出倦色。 “找我有事吗?”谢灼倚在门框上,看花看草看天看地,反正就是不看她。 沈祭雪沉默着,目光在他的手腕处停留了一瞬,然后,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了他面前。 那是一条全新的银链。 依旧是银质的链身,但编织的手法明显精细了许多,交错缠绕,古朴繁复。 链子中间,同样坠着一颗深蓝色的晶石,色泽纯净,与链身浑然一体。 整条链子看起来,比之前摊位上买那两条用心了何止十倍。 谢灼愣住了,目光终于犹犹豫豫地移到沈祭雪的脸上,“这……?” “给你的。”沈祭雪言简意赅,手又往前递了半分。 谢灼下意识地接过,冰凉的银链和温润的晶石落入掌心,触感微妙。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试探道:“这是,你……下山买的?” “编的。”沈祭雪道。 “你亲手编的?”谢灼更惊讶了,忍了忍,眼眸亮起来,唇角勾起。 他握着链子仔细打量,觉得这次自己是真的应当把它供起来。 “嗯。”沈祭雪应了一声,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道,“昨日之事,是我不对。不该将送你的东西也赠予他人。” 谢灼攥着链子,听了她的话,心情有些复杂。 那点因失而复得而膨胀的得意,和因她此刻举动而生的欢喜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见他没说话,沈祭雪抬眼看他,语气无奈,继续解释:“当时情势紧急,……我是怕闻琴当场哭出来。” 她似乎回想到了某个场景,微微蹙了下眉,补充道:“他小时候,很能哭。” 谢灼:“……” 他抬起手,动作慢吞吞地,将这条崭新的银链,戴在了手腕上。 大小合适,比旧的那条更漂亮。蓝色晶石妥帖地贴合在他的腕骨旁,与冷白的皮肤相得益彰。 他晃了晃手腕,看着那流转的华光,没说话。 沈祭雪看着他戴上,似乎松了口气,问道:“所以,你还生气吗?” 谢灼抬眸,将手搭在门扉上,慢吞吞地说道,“道友该记着,这种事,若再有下次,我此生就再也不会理你了。” 然后,不等沈祭雪答话,他“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沈祭雪站在紧闭的房门前,愣了片刻,唇角微扬,转身离开。 屋内,谢灼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渐远的脚步声。 他抬起手腕,对着光再次仔细端详那条银链,眼眸弯了弯,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果然,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老祖宗诚不欺我。 午膳时分,小院石桌旁围坐了一圈人。 沈溪手艺好,简单的食材也做得香气四溢。双胞胎吃得腮帮子鼓鼓,沈二十三贴心地给他们夹菜。 沈闻琴挨着沈祭雪坐,嘴里叽叽喳喳说着自己这次下山的见闻。 “师姐,你尝尝这个,沈溪师兄的手艺又进步了!” “师姐,我跟你说,我那次在山间遇到一只特别好玩的小精怪……” “师姐……” 谢灼坐在沈祭雪另一边,恍若未闻地吃着饭,手腕上那条崭新的银链随着他的动作时不时显露出来。 沈闻琴说着说着,某一刻目光不经意瞥过谢灼的手腕,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腕上戴着的那条明显粗糙很多的链子,眉头皱了起来。 谢灼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视线,放下碗,状似无意地对旁边的沈二十三感叹道:“唉,二十三啊,你看今天这天气真不错。” 沈二十三有点懵:“……啊?是,是不错。” 谢灼点点头,然后从容地将手腕搁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那颗蓝色晶石,叹息道:“是啊,阳光也好,照得这石头都格外透亮。” “二十三,你说,这链子编织的手艺是不是挺特别的?一看就知道,编链子的人必然是玲珑心窍,心灵手巧。” 沈闻琴夹菜的动作顿住了,眼睛盯着谢灼的手腕。 沈二十三嘴角抽了抽,默默扒饭,不敢接话。 见她没反应,谢灼就去找双胞胎说话。 他用戴着银链的那只手去揉他们的脑袋,然后那抹蓝色就在沈闻琴眼前闪啊闪。 “二十五,二十六啊,吃饭要认真,你看,”他伸出手,指指他们的碗,“粒粒皆辛苦。” 双胞胎眨巴着大眼睛,看看链子,又看看谢灼,乖乖点头:“哦……” 沈溪忍笑忍得辛苦,又不好插嘴打断,只低头猛吃。 沈闻琴的脸色越来越黑,终于忍不住,“啪”地一声放下筷子,盯着谢灼的手腕,直接了当地问道:“你这链子……” “哦?这个啊?”谢灼立刻接话,仿佛这么久就是在等着他问这一句。 他大大方方地将手腕伸到桌子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清,语气自然,“师弟好眼光啊,这链子可是你师姐亲手编了送我的。” “其实我同她说过不必如此麻烦,若想补偿我,再买一条就很好。可她偏不肯,说既是赔礼,就要心诚。” “你师姐都这么说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当然也没办法了。” 沈闻琴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看向沈祭雪:“师姐!你昨晚没休息好是为了给他编这个?” 沈祭雪:“……” 她面色平淡,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到碗里,语气从容:“少说话,多吃饭。” 谢灼立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从善如流地闭嘴。 沈闻琴:“……” 自那日后,沈闻琴仿佛受了刺激,变本加厉地黏着沈祭雪。 谢灼从一开始的冷语相劝,到后来朝人翻白眼呲牙,再到最后直接笑着阻拦,越来越理直气壮。 沈二十三和沈溪从最初的试图调解,到后来的麻木围观。再到最后,已经能一边喝茶一边猜测,今日谢师兄和闻琴师弟为了吸引师姐的目光,又用了什么新招数。 这日,沈祭雪在房内绘制符箓,再三向众人强调,严禁打扰。 沈闻琴不愿违背她的话,也不愿意离开,就在院门口徘徊,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谢灼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眼神冷飕飕地盯着他。 沈闻琴被那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站直身体,冲着谢灼怒道:“你够了!你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总是拦着我和师姐见面?!” 谢灼挑眉,站直身体,慢悠悠地走过来:“哎哟,是我表现得不明显吗?” 他低下头,扫了沈闻琴一眼,语气平淡,“自然是因为,你,很,碍,眼,啊。” “你!”沈闻琴气结,俊朗的面容涨得通红,大声道,“我是师姐看着长大的!师父把我捡回来的时候,就是师姐带着我玩的!”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拦着我去找她!凭什么不让我和师姐呆在一起!” 谢灼缓缓抬眼,看向他气得发亮的眼睛上,慢悠悠地答道:“师弟啊,我是你师姐的道侣,不算外人,算内人。” “而且你都这么大了,还要黏着她,实在是不成体统。” “没办法,我这个人心胸狭隘,气量狭小,见不得你和她呆在一起。看见了,就会喘不过气,心痛的厉害。” 沈闻琴鄙夷地看着他:“心痛是病,你还是趁现在活着的时候,早点去医馆治吧。” 谢灼笑了起来:“不不不,是你我五行相克,我这心痛就是看见你气的,医馆治不了。” “师弟,若你现在下山,我这病立刻就好。怎么样?考虑一下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沈闻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纠结了半晌,忽而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道:“为什么?难道……难道你……” 沈闻琴的眼神骤然变得惊疑不定:“师姐她告诉你了吗?” 谢灼挑眉:“什么?” 沈闻琴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闭着眼快速说道:“我师姐她修的是无情道。她找道侣,也是为了日后飞升。你只是她选中的目标而已!她说你也是如此……”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谢灼:“可是,你现在,你难道……难道对我师姐动心了?你是真的喜欢我师姐?”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院外偷听的沈二十三和沈溪同时屏住了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谢灼才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看着沈闻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动心?” “不可能。” “我只是嫌你太吵了,仅此而已。”《 》 19、落雪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沈祭雪拿着一叠绘好的符箓走了出来,神色平静,眼眸无波无澜。 谢灼的背影微微僵硬了一瞬,没有回头。 沈祭雪目光扫过院中对峙的两人,并未多言。 她将符箓分给守在院外的沈二十三和探头探脑的沈溪,声音寻常:“你们两个跟我一起,把这些给各峰分下去,近日宗内或有杂务,让他们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是,师姐。”沈二十三连忙走过来接过,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她的脸色,又飞快地瞟了瞟僵立原地的谢灼和一脸忿忿的沈闻琴。 沈闻琴瞪了谢灼一眼,重重哼了一声,追上沈祭雪:“师姐,等等我!我也帮你!” 谢灼站在原地,唇角抿成一条线。方才话说得有多干脆,此刻心底某个角落就有多空落,还隐隐泛着涩意。 他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是夜。 谢灼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睡去。 梦境不期而至。 依旧是那片熟悉的,无边无际的雪原,冷香弥漫,沁入骨髓。 纷扬的雪花中,那人的面容冷白如玉,眉眼清绝,唇瓣却染着令人心惊的绯红,比白日里见过的那张脸更多了几分妖异。 她缓缓走近,如同梦中无数次重复的那样,冰冷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 然后,她低下头,靠近,气息交融,那双清冷的眸子近在咫尺,里面却空茫一片,倒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唇瓣相贴,是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冰凉柔软,没有半分温度。 谢灼意识浑噩,却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醒地感受到那份彻骨的冷漠。他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你……你究竟……把我当做什么?” 那吻着他的女子动作微微一顿,稍稍退开些许,垂眸看着他,眼神淡漠。 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碎。 “不要期待那些虚妄的东西。” “我给不了你。” 毫无迟疑,毫无感情,理所当然。 谢灼猛地从榻上坐起,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落一地银霜。 不要期待…… 原来,她给出的答案是这样的。 可笑他白日里还能那般信誓旦旦地说着“不可能”。结果连梦里那个虚假的她,都能轻易将他搅得心神大乱,狼狈不堪。 心中那股莫名的躁动和无措几乎要脱离掌控。 谢灼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眼角,竟有些莫名的湿意。 他愣了片刻,随即咬牙切齿,低低骂了一声:“没出息!” 不过是一个梦而已,他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患得患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人,就像一个泥沼,让他越陷越深,几乎要迷失自己最初的目的。 他需要做点别的什么。 对,下山。 立刻,马上。 天刚蒙蒙亮,谢灼便去了合欢宗的事务堂,接了几个听起来最麻烦耗时的剿匪除妖任务,拿了卷轴便走。 因他并非合欢宗弟子,事务堂中的弟子叫住他,问,将这些功绩记在谁身上。 谢灼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回头:“还能给谁?” 事务堂弟子顿悟。 回到沉鱼峰时,晨雾尚未散尽,一片寂静。其他人显然都还未起。 谢灼围着沉鱼峰转了一圈,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沈祭雪房间的方向。窗扉紧闭,悄无声息。 他抿了抿唇,快步走回自己房间,扯过一张纸,研墨提笔。 写什么? 写“我下山做任务去了”。 划掉。 太刻意了,好像是为了专门告诉她似的。 写“勿念”。 划掉。 ……她怎么可能会念。 最终,他只潦草地写了两个字:“走了。” 谢灼将纸条压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确保有人进来就一定能看到。 日上三竿,小院里逐渐热闹起来。 双胞胎揉着眼睛跑出房间,沈溪准备去灶房张罗早饭,沈二十三去谢灼房外叫他。 她敲了半晌门,无人应答。 “咦?谢师兄今日起这么晚?”沈二十三嘀咕着,试着推开了门。 屋内空空如也,床铺整理得异常整齐。桌面上,一张孤零零的纸条被镇纸压着,随风微微晃动。 沈二十三心下诧异,走过去拿起纸条。 一眼看到张牙舞爪的字迹。 “走了?”沈二十三拿着纸条跑到院里,“谢师兄走了?” “走了?去哪了?”沈溪从厨房探出头。 沈闻琴闻言一愣,随即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笑意,眼睛骤然亮了起来:“真的假的?那碍眼的人终于走了?太好了!” 双胞胎好奇地围过来:“谢师兄去哪里了?” “为什么不带我们?” 沈祭雪的身影出现在廊下,沈二十三连忙将纸条递过去:“师姐,谢师兄留下的。” 沈祭雪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道:“知道了。” 谢灼这一走,便是数月。 他接的任务麻烦,牵扯甚广,天南地北跑了不少地方。期间也听到过一些合欢宗的消息,无非是些风流韵事,并无特别。 他手腕上那根银链倒是一直戴着,偶尔在厮杀中沾了血,也会仔细擦拭干净。 有时夜深人静,他对着月光看着链子,想起那日沈祭雪递过来时清冷的眉眼,心里便又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转眼,时节已入深冬。 空中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覆盖了山峦林木。 谢灼处理完最后一个任务,站在陌生的城镇街头,看着满目素白,鬼使神差地,去了集市,买了许多东西。 热腾腾的糖炒栗子,新出炉的梅花糕,几坛据说能暖身的烈酒……林林总总,提了满手。 他看着这些东西,愣了片刻,随即自嘲地笑了笑。 真是……疯了吧。 直到踏上返回沉鱼峰的传送阵,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山峰仿佛陷入了沉睡,唯有簌簌雪落。 大雪封山,万籁俱寂,熟悉的院落静悄悄的,烟囱里也没有炊烟,似乎没人。 几个不怕冷的外门弟子和双胞胎在雪地里嬉闹着打雪仗,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谢师兄!”双胞胎眼尖,立刻发现了他,欢喜叫着,高兴地跑过来。 谢灼将手里的糖糕分给他们,揉了揉他们的脑袋。 “你们师姐呢?”他状似无意地问道。 “师姐在后山练剑呢!”沈二十六咬着糖糕,含糊不清地指向后山方向。 谢灼顿了顿,将其他东西塞给闻声赶过来的沈二十三和沈溪,吩咐他们分一分。然后便独自一人,朝着后山走去。 越往后山,人迹越是罕至,雪地平整,间或出现几行小兽的足迹。 远远地,他听到了剑刃破空之声,清冽又决绝。 他悄然靠近,隐在一棵覆满积雪的古松之后,循声望去。 只见一片冰天雪地之中,沈祭雪一袭单薄白衣,几乎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长剑在她手中化作流光,卷起周遭雪花,纷扬环绕,又在她剑势收敛时悄然落下。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她却恍若未觉。 谢灼只是静静地看着,心跳就一下快过一下,再也移不开眼。 数月来的奔波,烦躁,刻意压制的思绪,在这一刻,奇异地平复下来。 什么无情道,什么任务,什么勿念…… 全都是自欺欺人。 在看见这个人的时候,他就完了。 彻底完了。 沈祭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剑势一收,蓦然回首。 清冷的目光穿透纷飞的雪花,落在了他的身上。 四目相对,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沈祭雪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缓缓收剑入鞘,周身凌厉的剑气渐渐平息。 而后,她朝他走了过来,“你回来了。” 谢灼也从松树后走出,踏着积雪,一步步走向她。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压得有些低,“刚回来。” 两人之间隔着数步的距离,雪花无声飘落。 短暂的沉默在雪地里蔓延,似乎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数月的时间,那封简短的信,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东西,悄然横亘其间。 半晌,谢灼喉结滑动了一下,目光看向她单薄的衣衫,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你冷不冷?” 沈祭雪闻言,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又抬眼看他。 那双眼眸里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沈祭雪轻轻摇了摇头。 顿了顿,她复又看向他,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就好。今日是冬至,我们要包饺子的。”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转身,抱着剑,一步步朝着前院的方向走去。 谢灼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雪花落满肩头。 雪地里的脚印蜿蜒向前,沈祭雪的背影在纷扬的雪花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清晰地刻在他的眼底。 心中百感交集,最后却只剩下一种无比清晰的庆幸。 庆幸他回来了。 庆幸还能看到她。 去他的无情道。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跟着,踩在她留下的痕迹上,仿佛这样就能靠近那个可望不可即的人。 而越靠近小院,原本被风雪阻隔的喧闹声便越发清晰起来。 谢灼顿了顿,终于推开院门。《 》 20、烟火 屋檐下挂起了几盏暖黄的灯笼,映得飘落的雪花都多了几分暖意。 庭院中央支起了一柄大伞,伞下放着木桌。沈二十三吭哧吭哧地揉着面团。 沈溪在一旁手脚麻利地剁着馅料,肉香混合着野菜的清香弥漫开来。 双胞胎正有模有样地学着擀饺子皮,只是那面皮擀得奇形怪状,厚的厚,薄的薄,嘻嘻哈哈地打闹,沾了满脸的面粉。 沈闻琴坐在稍远处的廊下,面前摆着火炉,正温着一壶酒,托着腮,看着院中忙碌的景象,唇角勾起。 又一抬眼瞥见谢灼进来,那笑意便立刻收敛,换上一副“你怎么又回来了”的嫌弃表情。 沈祭雪站在桌边,微微垂着眼睫,神情专注地包饺子,手法很是熟练。 谢灼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恍惚。 这烟火气十足的景象,与他离开时那股冷寂的氛围,以及他数月来经历的厮杀血腥,绝然不同。 “哎呀,你还杵在门口干吗?进来帮忙啊!”沈溪头也不抬地向他喊,手起刀落,笃笃笃地继续剁馅。 谢灼回过神,摸了摸鼻子,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迈步走了进去。 他将身上带着寒气的斗篷解下挂到一边,挽起袖子,自然而然地走到沈祭雪旁边的空位。 “我要做什么?”他向沈祭雪问道。 沈祭雪还没开口,沈二十三已经抢着道:“快快快,谢师兄,你快来帮忙揉面。我的胳膊都要废了!” 她夸张地甩了甩手臂,脸上沾着白乎乎的面粉。 谢灼没动,看着沈祭雪。 沈祭雪包好了饺子,放在一旁的竹匾上,看了眼谢灼,又看了看沈二十三面前那巨大的面团,道:“去揉面吧。” “好。”谢灼应得干脆,走到沈二十三那边,接过了揉面的活。 沈二十三如蒙大赦,瘫坐在一旁休息,好奇地打量着谢灼:“谢师兄,你这几个月去哪儿了?任务顺利吗?” “只是去了几个地方,还行。” 双胞胎举着歪歪扭扭的饺子跑过来献宝:“谢师兄你看!我们包的饺子!” 谢灼低头看了眼那乱七八糟的面疙瘩,挑了挑眉,昧着良心鼓励:“嗯,包得很有……特色。煮熟后记得吃完。” 沈二十五期待地看着他:“那师兄你想尝尝我们包的饺子吗?” 谢灼想都没想,断然拒绝:“不想。” 沈祭雪看了看他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顿了顿。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被擦拭得锃光瓦亮的铜钱。 “师姐,这是……”沈二十三好奇地问。 沈祭雪指尖捏着那枚铜钱,轻声道:“听说,冬至的饺子里若包上一枚铜钱,谁吃到了,来年便会诸事顺遂,心想事成。” “哇!”双胞胎立刻兴奋地叫起来,“我要吃!我要好运!” 沈祭雪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枚铜钱上:“只有一枚。” 意思是,谁能吃到,各凭本事。 她小心地将那枚铜钱包了进去,然后仔细地将开口捏紧,混入众多饺子中。 谢灼眼神微动,手下揉面的动作慢了下来。 面团揉好后,谢灼就站在沈祭雪身边,开始学着包饺子。 他学什么都快,即便从未做过这种琐事,看了几眼,手下包出的饺子竟也有模有样,甚至比沈溪包的还要挺括精致。 趁着众人说笑打闹的间隙,他每包一个饺子,便手法极快地从袖袋里摸出一枚铜钱,悄无声息地包进了饺子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包,唇角悄然勾起。 沈祭雪倒是瞧见了,微微抿唇,什么也没说。 饺子终于全部包完,形态各异,摆满了几个大大的竹匾。沈溪烧开了一大锅水,白茫茫的水汽蒸腾而上。 饺子下锅,在滚水里沉沉浮浮,如同元宝一般,香味越发浓郁。 众人围坐在桌前,窗外是簌簌的雪落声,窗内却是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弥漫的热气。 沈祭雪先动筷,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心蹙了一下,然后,用筷子从唇边取出了一枚亮晶晶的铜钱。 “哇!师姐吃到了!”双胞胎立刻欢呼起来。 “恭喜师姐!明年一定好运连连!”沈二十三和沈溪也笑着道贺。 沈祭雪看着那枚铜钱,轻轻“嗯”了一声,将铜钱放在桌边,继续低头吃饺子,眼睫微垂。 谢灼看着她,心里那点恶劣的小心思得到了满足,嘴角刚想上扬。 “咦?我这儿也有!”沈溪突然也吐出一枚铜钱,愣住了。 “啊!我也有!”沈二十三咬了一口,牙齿被硌了一下,吐出来,果然又是一枚。 接二连三,双胞胎也嗷嗷叫着从嘴里吐出铜钱。沈闻琴皱着眉,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饺子,果然也找出一枚来。 桌上瞬间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每个人面前都躺着一枚甚至两枚铜钱。 气氛从最初的惊喜变成了错愕和好笑。 “这……这铜钱成精了?”沈二十三拿着两枚铜钱,哭笑不得。 沈二十六噗嗤一声笑出来:“哈哈哈,定是有人搞鬼!”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从刚才起就埋头苦吃,一言不发的谢灼。 谢灼倒是很镇定:“看我做什么?我可什么也没做啊。吃到了,也许是因为你们明年的运气都很好啊。” 话音未落,他猛地“嘶——”了一声,捂住了嘴,眉头紧紧皱起,神色痛苦。 乐极生悲,光顾着偷笑和掩饰,一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众人:“……” 沈祭雪看着围坐在一起的几人,忽然开口,声音很是温和。 她先看向双胞胎:“你们两个,近日课业颇有进益,心性亦沉静不少。” 双胞胎立刻挺直了背,脸上放光。 接着又看了看沈二十三:“二十三这一年处事愈发稳妥,修为根基渐固。” 沈二十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了笑。 “沈溪每日照顾大家,还要修练,辛苦了。” 沈溪笑着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最后,她目光转向沈闻琴,略一停顿:“闻琴……剑意有所精进,勤勉可嘉。” 沈闻琴愣了一下,嘴角悄然翘起,眼睛亮了起来。 谢灼端着酒杯,手指微微收紧。 一个一个,她都夸了。 下一个,该是他了吧? 然而,沈祭雪说完“勤勉可嘉”四个字后,看也没看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沉默地开始收拾桌子。 就这? 没了? 谢灼僵在原地,心口堵得发慌。 他端起酒杯,垂着眼,自嘲地想:是啊,他有什么好夸的?自作主张不告而别的是他,回来捣乱的也是他。 她没赶自己走,已经很好了。 做人要知足。 夜色渐深,雪不知何时停了,墨蓝天幕上缀着几颗疏星。 沈二十三和沈闻琴搬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烟花,带着双胞胎和沈溪,在院外的空地上燃放。 绚丽的色彩骤然划破寂静的夜空,砰然绽放。 沈祭雪独自一人坐到了屋顶上,一袭白衣几乎融入积雪里。 她安静地看着远处不断升腾,炸开的绚烂光芒,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冷孤寂。 谢灼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屋顶上的那抹身影。 这人,似乎永远跟这世间的热闹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足尖轻轻一点,身影翩然掠起,落在了沈祭雪身边。 沈祭雪没有回头,似乎早知道他会来。 两人一时无话,远处不时传来笑闹声和烟花绽放的轰鸣声。 酒意混杂着心底那点不甘,慢慢蒸腾上来。谢灼侧过头,看着沈祭雪被流光勾勒出的轮廓,终于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他问。 沈祭雪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眸里映着漫天华彩,“什么?” “为什么……”谢灼顿了顿,又问了一遍,“刚才……夸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我?” 沈祭雪沉默地看着他,烟花一簇簇在她身后绽放,璀璨夺目,明明灭灭。 她的眼眸中光影流转,看不真切。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谢灼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像他梦境中的幻影一样,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最伤人的话。 就在他几乎要不抱希望的时候,却听到她轻轻开口, “那,现在补给你。” 谢灼一愣。 沈祭雪微微倾身,向他靠近了些,极其认真地,一字一句,轻声说道: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谢灼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当然知道下两句是什么。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极言男子容貌俊美,风姿出众的溢美之词。 他蓦地低笑出声,眼眸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光华流转,比烟花更亮:“沈祭雪……你就那么喜欢我的脸?” 他问得直接,语气里带了点戏谑的意思。 沈祭雪闻言,竟然诚恳地点了点头:“嗯。” ……坦荡得让人心惊。 谢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那双总是清冷空茫的眸子此刻正清晰地倒映出他的影子。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缓缓解开了脸上的银制面具。 依旧是妖艳绝伦的一张脸。眉眼狭长,鼻梁高挺,唇瓣绯红。 那双眼睛,默不作声地,专注地凝视着她,里面翻滚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炽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 沈祭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微微怔住,像是被这过分艳丽的容貌晃了眼。 远处,又一簇巨大的烟花呼啸着升空,轰然炸开,金色的流光如瀑般洒落,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 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雪意和醉人的酒气。 谢灼缓缓地,试探般地靠近。 沈祭雪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眸中氤氲着水光,倒映着璀璨的烟花和他越来越近的脸。《 》 21、月色 谢灼眼底翻涌着暗潮,靠近时却带着迟疑,仿佛在触碰一场易碎的梦境。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以及风雪拂过的微寒,将沈祭雪悄然笼罩。 远处烟花的轰鸣变得模糊,唯有彼此逐渐交错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的唇先是轻轻擦过她的唇角,见她没有抗拒,那触碰才缓缓印实,落在了她的唇上。 冰凉,柔软,带着一点微醺气息。 极其轻柔的触碰,浅尝辄止。 谢灼微微退开些许,眼眸低垂,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胸腔,震得他耳膜发疼。 沈祭雪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陌生而强烈的悸动从方才相贴的唇瓣缓缓蔓延至心口。 她生性不喜与人亲近,但此刻,这过于亲密的接触却并未引起预想中的反感。 反而……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本该如此。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眸色比夜色更深。而后抬手,勾起他的脸,俯身吻了上去。 谢灼的呼吸猛地一窒。 冰凉被温热覆盖,轻柔被深入取代。 唇齿交缠间,呼吸变得滚烫而急促。面具不知何时被丢在了一旁的积雪里。他修长的手指插入她的发丝,让她更贴近自己。 这个吻变得深入而绵长。 直到远处又一簇烟花炸响,金色的光芒泼洒而下,将屋顶相拥亲吻的两人照得清晰无比。 谢灼才像是骤然惊醒般,猛地松开了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失语。 沈祭雪却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亲够了吗?” 谢灼:“……” 没等他回答,沈祭雪微微蹙眉,又低声说了一句:“有点喘不过气。” 谢灼低低地笑出声,神色颇为无奈。 “嗯,我的错。”他从善如流地道歉。 沈祭雪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说辞。而后视线越过他,又看向空中开始绽放的烟花。 谢灼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软成了一滩春水,于是又轻轻唤了一声:“沈祭雪。” 沈祭雪偏过头看他。 谢灼就笑了:“没事,就是在想,如果我们早点遇见,会是什么样子。” 沈祭雪默了默,迟疑道:“也许会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不会的。” 谢灼伸出手,与她十指相扣,眼中仿佛倒映着漫天星辰,笃定道:“我们会更早在一起,会有更多的好时光。” “在遇见你之前,我总觉得,岁月漫长,世间一切不过籍籍。” “后来我才明白,或许我历经数年光阴,辗转流离,都只是为了遇见你。” “所以,不管你怎么看我,是否在意,我都要告诉你。” “沈祭雪,我爱你。” “好,……我知道。” …… 次日清晨。 雪后初霁,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谢灼几乎一夜没睡,早早起身,在廊下徘徊了许久,终于看到沈祭雪的房门打开。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神色如常。 谢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一毫的异样。 沈祭雪转动眼眸,看向他,似乎有些不解他为何这样盯着自己。 谢灼闭了闭眼,决定单刀直入,不给她否认的机会:“那个……我们昨晚……在屋顶……你还记得吗?” 沈祭雪整理了一下衣袖,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记得。” “你亲了我。” “我也亲了你。” “你说你爱我。” “我想了一夜,觉得很好。” “我很开心。也许是因为我也爱你。” 谢灼:“!” 他没想到她承认得如此干脆利落,愣了好一会儿,才又低声道:“那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沈祭雪静静地看着他,认真思考他的问题。然后,她开口: “我酒量不错,昨夜也并没有喝醉。” 谢灼一愣。 她继续道:“亲你的时候,感觉很不错。” 谢灼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然后,沈祭雪用最正经的表情,说出了最大胆的话:“而且,现在想想也很高兴。” 她顿了顿,看向他,眼里莫名带了些期待:“所以,找个时间再来一次。可以吗?” 谢灼:“……” 他彻底僵住了,所有的忐忑不安,怀疑猜测,在她这番言论面前,显得可笑又多余。 脸颊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谢灼猛地别开脸,抬手抵在唇边,低低地咳嗽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瞬间失控的心跳。 这这这……这人怎么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一声清越的呼唤。 “小祭,我回来了!” 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踏入院子。来人一身靛蓝色衣裙,身形高挑,云鬓微松,斜插着一根乌木簪,眉眼间带着几分倦色,是沈荷。 “师父。”沈祭雪转身,恭敬行礼。 谢灼也迅速收敛了心神,拱手道:“前辈。” 沈荷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并未多问,只是道:“正好,谢小子也在。省得我再去寻你。” 她神色稍正,说道:“我刚从江左一带回来。那边似有旱魃作祟,河流干涸,田地龟裂,当地修士束手无策,向我们求援。” 旱魃乃致旱之怪,所行之处赤地千里,忽而出现,颇为蹊跷。 沈祭雪闻言,神色一凛:“师父的意思是?” “你带几个人去一趟,查明情况,若能解决,便为他们除去祸患。”沈荷看向沈祭雪,又瞥了眼谢灼。 “谢小子若是有空,便同小祭一起去吧,彼此有个照应。” 谢灼道:“自然。” “好,事不宜迟,你们准备一下,今晚出发。”沈荷摆摆手,吩咐道。 临行前,沈荷将沈祭雪叫进了自己的屋子。 房门一关,沈荷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徒弟:“说说吧,你跟谢灼,怎么回事啊?我怎么瞧着气氛不太对劲。” 沈祭雪倒是没有任何扭捏,答道:“我们表明心意,亲了。” 饶是沈荷做了心理准备,也被她这过于直白的回答噎了一下。 她咳嗽两声,稳住表情,忽然笑了起来,“行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既然如此,等你们从江左回来,若彼此心意未变,师父给你们办道侣大典。” 沈祭雪闻言颔首,唇角微扬,应道:“好。” “去吧,万事小心。”沈荷挥挥手。 “弟子告退。”沈祭雪行礼,转身退出了房间。 来到院中,谢灼正等着她,见她出来,挑眉投来询问的眼神。 沈祭雪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无奈道:“师父问我们怎么回事。” 谢灼心一提:“你怎么说?” “我照实说了。” 谢灼:“……” “然后呢?”他追问,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沈祭雪继续道:“然后,师父说,等我们从江左回来,就办道侣大典。” 谢灼猛地怔住,瞳孔微微放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时失语,愣愣地看着沈祭雪。 沈祭雪看着他,偏了偏头,似乎有些不解:“你不愿意?” “不不不不,愿意,当然愿意。” “那就好。” …… 江左的情况比预想的更为严峻。 那旱魃是由古战场积聚的怨气与地火结合所生。大地干裂,禾苗枯焦,烈日灼灼,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焦灼的气息。 两人抵达后,并未费太多周折便寻到了它的踪迹,战斗也并无太多悬念。 沈祭雪一剑洞穿了旱魃的胸口,将其生机彻底斩灭,笼罩在江左的炽热渐渐消散。 当地的百姓感激涕零,想要酬谢二人,却被他们婉拒。 年关将近,事情已了,两人启程返回。 途经一处繁华城镇,谢灼忽然停下脚步,对沈祭雪道:“……我想先离开几日。” 沈祭雪看向他。 谢灼笑了笑,眼底带着抑制不住的明亮光彩:“那个……道侣的事……我想告知几个好友,顺便……备些礼物。” 沈祭雪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两人在江左境外分别。 沈祭雪独自一人回到沉鱼峰时,正值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雪地染上淡淡的暖橙色,山林寂静。 然而,越靠近峰顶的院落,她心中那股莫名的违和感就越重。 太安静了。 往日这个时候,沈溪应该在厨房忙碌,双胞胎或许在院中练剑嬉闹,沈二十三在一旁指导,沈闻琴或许在廊下擦拭他的琴…… 但此刻,没有炊烟,没有声响,只有一片死寂。 空气中,似乎隐隐飘散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沈祭雪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院外,缓缓推开了门。 入眼是极刺目的红色。 院子里,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 沈二十三倒在她平日里练功的地方,身下一大片血泊,双目圆睁,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断剑。 双胞胎倒在通往屋子的台阶上,身体蜷缩着,身下的血色触目惊心,木剑落在一旁。 沈溪倒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抓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野菜,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积雪和枯叶。 更远处,沈闻琴倚在廊柱上,胸口一个巨大的血洞,早已气息断绝,脸上还带着惊愕与不甘。 所有人……都倒在了血泊里。 满地血腥,惨烈得如同炼狱。 夕阳的余晖洒落下来,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沈祭雪站在原地,白衣在风中微微拂动。她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只有一种极致的空茫。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院子,踩过凝固的血泊,俯下身,探向离她最近的沈二十三的颈侧。 冰冷。僵硬。 没有任何生机。 她又探向双胞胎,探向沈溪,探向沈闻琴…… 全都一样。 她缓缓直起身,站在庭院中央,寒风卷过,吹动她白色的衣袂。 沈祭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耳畔只剩下一片沉寂。 和眼前那片,铺天盖地的,粘稠的,冰冷的红。《 》 22-30 第 22章 沈祭雪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夕阳彻底沉入山脊, 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夜色吞噬。 她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冰雕雪塑, 唯有衣袂在寒风中偶尔拂动。 夜深了。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眼中没有泪水,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执拗。 一个, 两个, 三个,四个, 五个。 她用了大半夜的时间, 垒起了五座新坟。没有棺木, 她就用干净的衣物仔细包裹了每一具冰冷的身体, 将他们轻轻放入土坑, 仔细掩埋, 抚平坟土。 做完这一切, 天际已泛起了微光。 她坐在坟冢之间, 背靠着墓碑, 取出了酒囊。酒液辛辣,滚过喉咙, 却暖不透心底的冰冷。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时节。她途径一个村落, 恰遇邪祟作乱, 她出手斩了那妖物。村民起初感激涕零,将她奉若神明。 可不久后,他们发现她伤势愈合极快,容颜数年不改,惊恐便取代了感激, 视她为不祥的怪物,举着锄头柴刀将她驱逐。 天地茫茫,无处可去。 那时才十多岁的沈荷,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衣衫,发现了坐在破庙角落里的她。 沈荷歪着头看了她好久,然后伸出手,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起来好厉害。跟我回去吧?我那里有地方住,就是有点吵,孩子多。” 于是她跟她走了。 沉鱼峰上的小院,有炊烟,嬉闹,练剑声,琴音……还有沈荷总是带回来的,新的孩子。 沈荷说:“小祭啊,我不太会照顾人,你要帮帮我呀。” 她学着去照料他们。看着那些孩子一点点长大,叽叽喳喳,吵闹无比,却又真实鲜活。 他们无声地渗入她冰冷漫长的生命,成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如今,活生生的人,全都化作了眼前冰冷的坟冢。 酒囊空了。 沈祭雪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墓碑,触感粗糙而真实。 空气中的血腥气早已被寒风吹散,她站起身,积雪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五座新坟,转身,一步步走下沉鱼峰,向着主峰的正殿走去。 合欢宗宗主柳烟刚起身,便听得弟子急报,说沈师姐来了,但瞧着有些不对劲。 柳烟迎了出去,“祭雪,你这是……” “沉鱼峰被屠尽了。”沈祭雪冷声道,“所有人都死了。” 柳烟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煞白,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什,什么?!谁干的?!这怎么可能!” 沈祭雪看着她,说道:“我要下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让他们以命偿命,以血偿血。” 柳烟被她话里的森冷杀意激得一个寒颤,下意识地问:“你,到,到何处去寻仇敌?” 沈祭雪默然片刻,抬眼:“九幽宗。” 九幽宗的功法狠辣独特,那里残留的些许灵力,纵然有意掩藏,也瞒不过她。 柳烟看着她,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张了张嘴,无力阻止,最终只干涩地道:“……你,万事保重。” 她深知沈祭雪的性子,一旦认定,绝无转圜余地。更何况是这般血海深仇。 沈祭雪对她道:“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是我叛出宗门,一人所为,与合欢宗众人无关。” 柳烟沉默着点了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去。 九幽宗山门气势恢宏,黑沉沉的大殿矗立在群山之中,透着森然之气。 守门弟子见到沈祭雪孤身前来,正要呵斥,却在对上她眼睛的刹那,如坠冰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祭雪沉声道:“转告你们宗主,让他交出昨夜屠戮沉鱼峰弟子的凶手。” 九幽宗弟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怒:“你这妖女休要血口喷人!什么屠戮?我九幽宗岂会做这等事!” “你们合欢宗不过一群自甘堕落的贱人!死了便死了,与我等何干!竟还敢来我山门攀咬!” 应和嘲讽之声四起。 沈祭雪静静听着,“交出凶手,可保全其他人性命。” “若不交,”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一众九幽宗弟子,“那你们就一起去死。” “狂妄!”九幽宗弟子暴怒,手腕一抖,一条漆黑的长鞭如毒蛇般抽出,直袭沈祭雪面门,“给我拿下这个妖女!” 长鞭黑影重重,眨眼间,九幽宗弟子结阵攻来。 沈祭雪的身影在白与黑的光影交错中穿梭,剑光如雪,冰冷而迅疾。 一剑毙命。 她说到做到,像是只为杀戮而存在,从日正当空,到夕阳西下,再到月色凄迷。 所有的惨叫声,怒吼声,……最终都归于死寂。 九幽宗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沈祭雪的白衣已被鲜血彻底染红,黏腻地贴在她身上。 她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缓缓抬头,看向悬挂在残破大殿上的黑底金边牌匾——九幽宗。 她抬手,剑尖轻挑。 那沉重的牌匾轰然落下,砸在堆积的尸体上,碎裂成几块。 沈祭雪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 山门外,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修士,以药宗和凌云宗之人为多。 他们看着眼前的修罗炼狱景象,看着那个从血海中走出的红衣女子,个个面色惨白,目瞪口呆,如同见到了从地狱爬出的罗刹。 “魔头!妖女!”有人惊恐万状地嘶喊出声,“你,你竟屠戮一整宗!如此狠毒,天理不容!” 其余修士们反应过来,惊怒交加,纷纷厉声斥骂,声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和颤抖。 沈祭雪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义愤填膺却又不敢上前的众人,如同看着一群嘈杂的蝼蚁。 她对这些斥骂置之不理。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药宗宗主身上。他穿着清雅的道袍,身形清瘦,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她开口,声音低哑,“我知道,你去过沉鱼峰,沈荷在哪?” 药宗宗主微微一怔,旋即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温和与无奈:“沈荷,她确实在我药宗休养。放心,药宗绝不会伤害她分毫,待她伤势好转……” 话未说完,沈祭雪慢吞吞地向他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却让在场所有人如临大敌,气氛瞬间紧绷至顶点。 一道身影挡在了药宗宗主身前,是洛逢春。 他手持长剑,眉头紧锁,眼神复杂:“沈姑娘,事已至此,你还待如何?” 沈祭雪看着他,默然片刻,道:“我若要做什么,你以为你能拦得住吗?” 洛逢春脸色一白,握剑的手紧了紧。 她的目光越过他,再次看向药宗宗主,声音极轻:“好好照顾她。” “这妖女疯了!随我剿杀此寮!为九幽宗枉死的同道报仇!”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惊醒了被骇住的众人。 瞬间,各色法宝光芒亮起,术法剑光如同暴雨般向力竭的沈祭雪倾泻而去。 她挥剑格挡,但体力与灵力早已透支,身上不断添上新伤,鲜血淋漓,动作不可避免地迟缓下来。 就在一道泛着绿芒的长剑即将刺穿她心口的刹那,一道炽烈的流光从天边疾驰而至,猛地格开那道攻击,将沈祭雪紧紧护在怀里。 谢灼看着怀中人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模样,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沈祭雪!” 他抬头,看向围攻的众人,心中急怒,周身气息暴涨,竟将众人逼退数步。 谢灼打横抱起沈祭雪,身化流光,不顾一切地冲破阻拦,向着远山疾遁而去。 他将她带至一处隐蔽的山谷空地,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手忙脚乱地想要为她止血疗伤。 沈祭雪却轻轻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泛青,不少人的剑都淬了剧毒,如今早已深入肺腑,灵脉俱损。 “没用了……”她声音微弱,眼神却异常清明,安抚道,“不必白费力气。” “我今日来此,本也没想过活着出去。” “谢灼,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杀了我,你就可以飞升。你……动手吧。” 谢灼的手颤抖得厉害,眼眶通红,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滚落下来,砸在她冰冷的脸颊上。 他没去理会她的话,只徒劳地将灵力输入她体内,始终无法得到灵脉应和。 沉默良久,谢灼似乎下定了决心,手中现一把短刃。刃身古朴,却流淌着异常强大的灵力波动。 沈祭雪微微一笑。 下一刻,他握住沈祭雪冰凉的手,让她的手指紧紧握住刀柄,而另一只手,则引导着刃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沈祭雪,”他看着她,眼神出奇地温柔,“看着我。” 沈祭雪涣散的目光凝聚在他脸上,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曈孔骤缩,“你疯了吗?谢灼,松手!” 谢灼笑了笑,握着她的手,猛地将短刃刺入自己的胸膛!滚烫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和她交握的手。 谢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倾尽最后一丝力气,低下头,吻上她冰凉的唇。 一触即分。 “没事的,你不会死的,沈祭雪……你要……飞升成仙……万载不朽……”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把短刃爆发出璀璨无比的光芒,将两人彻底笼罩。一股庞大而精纯的力量,疯狂地涌入沈祭雪的身体。 剧毒被净化,受损的灵脉被重塑,灵力在她体内奔腾汹涌,瞬间冲破那道凡人无法逾越的天门关隘! 沈祭雪只觉得身体一轻,仿佛所有的桎梏都被打破,前所未有的浩瀚力量充盈着四肢百骸,伤势瞬间痊愈。 天际祥云汇聚,仙乐缥缈,一道光柱轰然落下,笼罩住她。 她被那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着,脱离凡尘,最终停在了云雾缭绕的玉京台上。 光芒散去,她踉跄了一下,猛地抬头,眼中是未散的惊痛与茫然。 沈祭雪挣扎着想要循着来路返回。 “仙子请留步。”天界守卫现身,横戈拦住了她,“一旦飞升,便与凡世尘缘再无瓜葛。此乃天规。” 沈祭雪像是没听见,死死盯着下界的方向,守在那里,不肯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道飞升仙光落在玉京台上。 光华散去,露出洛逢春的身影。他周身气息澄澈,看向守在原地的沈祭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恢复了平静。 沈祭雪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一个悲痛欲绝,一个平静无波。 许久,洛逢春向她缓步走来,伸出了手—— 第23章 洛逢春周身气息圆融通透, 看着沈祭雪,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飞升之时,他已依循指引, 饮下了忘尘水。 那水清澈甘冽,入喉便化作暖流, 将凡尘数年间的恩怨情仇, 谋算挣扎, 一一涤荡,最终只留下一些模糊印象。 他记得自己曾是凌云宗的翘楚, 记得眼前这女子是故人, 但具体的细节, 情感的牵绊, 都已淡去。 飞升成仙, 超脱轮回, 过往种种, 皆是虚妄。 至于为何要向她伸手, 也许是因为怜悯, 也许只是一时兴起,他自己也不清楚。 沈祭雪静静地看着他, 一动不动。 许久,洛逢春对着沈祭雪微微颔首, 收回了手, 姿态从容,随着前来引路的仙侍,向着司禄府走去。 洛逢春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缭绕的仙云之中。 玉京台上落了雪,晶莹剔透,落在身上, 却带来刺骨的寒意。 守卫们纷纷退至廊下避雪,沈祭雪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她在等。 风雪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她的神识前所未有的清明,屏息凝神,仔细感应着下界细微的波动。 天上一日,尘世一年。 天界时间业已流逝,凡间想必过去了数月甚至更久。 凡尘之中,再无谢灼的气息。 沈祭雪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荒芜。 她转身,走向一直静立远处的天界守卫,声音干涩:“忘尘水。” 守卫似乎早已料到,默然取出一只玉瓶递给她。瓶中之水清澈见底。沈祭雪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水流过喉,清凉之意直冲灵台。 凡尘的记忆,撕心裂肺的痛楚,刻骨铭心的爱恨,开始迅速褪色,模糊,最终,化为一片混沌。 饮下忘尘水,便是彻底了断前缘。她跟着守卫,前往司禄府领取仙职。 司禄府仙官查阅了她的飞升记录,又仔细感应了她周身的气息,眉头紧锁。 仙官与同僚低声商议片刻,最终,拿起一块戊字玉牌,随手递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可惜:“修道根基虽稳,功德业已将满,可惜功亏一篑,煞气缠身,又是无情道途……” “你先去南天门历练历练,磨磨性子吧。” 沈祭雪接过那块玉牌,依言转身,向着南天门的方向走去。 南天门,并非单指一座门,而是仙界与其余各界交汇处的一片广阔区域,有数重门户需要守卫。 不但灵气稀薄,事务繁杂,还往往受人轻视,多是些刚飞升,无背景的仙者被分配到这种地方。 驻守此地的小仙们,仙阶也都在戊等,只偶有丁等仙者担任小头目。 眼下四海升平,天界久无战事,小仙们每日除了例行巡视,核查往来令牌,便是打坐修炼。日子漫长而枯燥。 沈祭雪的到来,起初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她容貌极盛,即便态度冷淡,也难掩风华。 有小仙试图与她搭话,沈祭雪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并不回应。久而久之,大家便习惯了她的沉默寡言,只当她是个古怪的同伴。 仙寿漫长,各有各的活法。 三百年光阴,弹指而过。 南天门依旧云来雾往,看守却换了一茬又一茬。 沈祭雪还在看大门。她的修为虽缓慢增长,但仙阶始终停留在戊等。 在天界呆久了,她也逐渐清楚了这地方的些许规则。 如今天界掌权者是曦和与望舒二位仙君,一主昼,一司夜,威严深重。其余仙人,仙阶分甲,乙,丙,丁,戊五等,晋升之路艰难。 想要提升仙阶,最正统的途径,是去司命仙君处领取历劫名额,投入凡间,经历悲欢离合,磨砺道心。 当然,历劫名额有限,且竞争激烈,也并非所有仙人都愿意下凡。 像他们这些戍守南天门的末流小仙,连申请历劫的资格都没有。 日子如同死水般过去,无波无澜。 这日,又到了轮值休憩的时辰。 几个相熟的小仙聚在南天门一侧的云台上闲谈。 仙界的天空正呈现出黄昏的暖橙色,流云舒缓。 “唉,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天天对着这些云啊门的,我都快忘了欢喜是什么滋味儿了。”一个小仙抱怨道。 “知足吧你,好歹仙寿无忧。想想下界那些修士,苦苦修练,还未能飞升,说不定哪天就身死道消,前功尽弃了。”另一个年长些的小仙捋着胡须道。 “诶,对了,说起仙寿,你们可知,咱们天界,除了曦和,望舒二位仙君,还有一位品阶极高,却几乎不管事的尊神?” 开头说话的小仙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哦?谁啊?”几人瞬间被勾起了兴趣,催促他讲。 “离妄帝君啊!”那小仙得意道,“这位帝君可很是神秘。据说他的法力比二位仙君还高半筹,但整日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天界大小事务一概不理。” “还有这等人物?为何我等从未见过?他既然不管事,又为何品阶如此之高?”有人疑惑道。 小仙眨眨眼,卖了个关子:“你们猜是为何?” 众人摇头。 “据说啊,”小仙将头往前伸了伸,声音压得更低,“这位离妄帝君,并非像我们一样,是修炼飞升,而是……天生天养的神仙!与天地同寿,甚至可能比咱们这天界存在得还早啊!” “天生的神仙?”众人咂舌不已,“那得是活了多久啊……” “可不是嘛!听说他居住的地方,连二位仙君都轻易不敢打扰呢……” 小仙们的窃窃私语,顺着微风,飘入沈祭雪耳中。 ……原来在天界活得久,便会被奉为尊神么? 如此说来,神龟一族,岂不是得天独厚,终有一日要同曦和望舒二位平起平坐了? ……嗯,好像是这个理儿。 她正琢磨着,忽而一道火急火燎的红色身影冲到了她面前,带起一阵甜腻香气。 “哎哟喂!可算找到个好看的小仙了!” 来人是个红光满面的胖老头,须发皆白,身穿绣满了并蒂莲花的锦袍。腰间挂着了红艳艳的线团,是天界司管姻缘的月下仙人。 沈祭雪淡淡瞥了一眼,问了声好。 她与这位爱热闹的神仙素无交集,此刻也以为他是认错了人。 不料下一刻,月老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气急促,道:“小仙子,快快快!帮个忙!今日老朽那姻缘殿举办千年一度的姻缘宴,请帖都发出去了,结果好几个貌美的女仙临时告假……” “如今场内阴盛阳衰……不对,阳盛阴衰得厉害!小仙子你生得这般貌美,快帮我去撑撑场子!” 沈祭雪微微蹙眉,试图抽回手,却发现月老抓得死紧,无奈道:“月下仙人怕是找错人了。我无意寻找道侣,亦不喜喧闹。” “知道!知道!”月老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恳求的笑,“放心,老朽不是让你去找道侣。就是去坐着,帮老朽我充充场面。” “也好显得我姻缘殿仙子如云,资源丰富,前景广阔!完事儿后,老朽记你一个人情,下次司禄府考核,说不定能帮你说上句话!” 沈祭雪抬眼,看向月老那焦急的脸,终是叹了口气。 “只是充场面?”她确认道。 “当然!你,你就吃点仙果,喝点琼浆,有人搭讪你就……你就随便应付两句,或者干脆不理都行!只要你人在那儿,老朽就记你一份恩情!” 月老拍着胸脯保证。 这事听起来对自己也没什么坏处,沈祭雪想了想,答应下来。 月老顿时喜笑颜开,拉着她驾云而起,速度飞快,生怕她反悔。 姻缘殿繁花似锦,还未靠近,便已闻到浓郁的花香。殿内更是张灯结彩,红绸飘飞,宾客如云。 仙娥们衣袂飘飘,端着美酒佳肴穿梭其间,众多男仙,女仙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笑风生,气氛热烈。 尽管如此,沈祭雪甫一出现,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身上有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冽,在这一片姹紫嫣红中,显得格外突兀。 月老将她安排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案几后,低声叮嘱了一句“坚持住!”随即又跑开,火急火燎地去招呼其他宾客。 沈祭雪依言坐下,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只盯着面前案几上那盘晶莹剔透的葡萄发呆。仿佛盯久了,葡萄就能开出花。 她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希望这场宴会能尽快结束。 然而,事与愿违。 一位身着丙等仙官服饰,面容清秀的男仙,端着酒杯,到了沈祭雪面前。 “这位仙子面生得很,不知在哪处仙府修行?在下乃司雨仙官座下……” 沈祭雪看着他,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戍门。” 男仙一愣,显然没料到是这么个答案。 他干笑两声,试图挽回:“戍守南天门?辛苦,辛苦。仙子风姿卓越,在此等岗位,实在是委屈了。不知可否赏脸共饮一杯?” “抱歉,我不善饮酒。”沈祭雪眼眸沉静,声音冷淡。 男仙碰了一鼻子灰,脸色有些难看,悻悻地走了。 没过多久,第二位又来了。这次是位自来熟的丁等仙官。他向沈祭雪打了个招呼,闲聊两句,便开始引经据典,从星宿运行谈到缘分天定。 沈祭雪耐着性子听了许久,听得快打嗑睡,闻言终于抬起眼:“仙官既知缘分天定,强求无益,又何必勉强。” 仙官被她的眼神冻得一哆嗦,举了举杯,讪讪退下。 接着是第三位,第四位……有委婉示好的,有直白夸赞的,有向她炫耀仙阶法宝的。 沈祭雪使出了浑身解数应对。装聋作哑,答非所问,直接无视,总算将这些攻势一一化解,眼烦心累。 就在她打发完人,准备继续与那盘葡萄相看两厌时,又一道身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来人从容落座,抬手为自己斟了一杯琼浆,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 沈祭雪抬眼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美的面容,眉眼含笑,气质温润,身着乙等仙官的云纹锦绣袍。 沈祭雪心神微微一怔,这张脸,竟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洛逢春看着她,唇角微扬,举杯示意,开口道:“仙子似乎不喜此间喧闹?” 他的声音温和悦耳,令人如沐春风。 沈祭雪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隐约记起来,这人于她而言,也算是故人。 只是饮下忘尘水,前缘已断。此刻的他,与之前那些仙官,并无区别。 她微微颔首,理所当然地答道:“嗯,所以,仙官既知我厌烦喧闹,还是不要再来烦我了。” 洛逢春举着酒杯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第24章 飞升以来, 洛逢春自认在天界人缘颇佳,一路高升,何时受过这等直白的驱逐。 他缓缓放下酒杯, 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眼中的笑意淡去几分。 “仙子, ”洛逢春的声音依旧温和, “洛某可是在何处, 无意中得罪过仙子?为何仙子对旁人尚能敷衍一二,对洛某却似乎……格外厌烦?” 沈祭雪皱了皱眉, 实话实说:“不知。” 顿了顿, 许是觉得这两个字太过生硬, 看了他一眼, 又补充了一句, “或许, 只是单纯看仙官不顺眼。” 洛逢春就是涵养再好, 闻言, 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他放下酒杯, 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仙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正当他犹豫着是该继续追问下去, 还是干脆拂袖而去,保全已经所剩无几的颜面时——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猛地从远处传来。 整个姻缘殿随之一震, 梁柱微微晃动。殿内谈笑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远处传来更为清晰的爆裂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怎么回事?” “何处传来的动静?” “莫非是曦和仙君的炼丹房又炸了?” 天界承平已久,何曾有过这般动静。 仙人们纷纷起身,面露惊疑。月老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掐指一算,脸色微变。 一名仙侍慌慌张张地从殿外飞奔而入,也顾不得礼仪,喊道:“是,是不识月那边!离妄帝君!离妄帝君历劫归来了!” 此言一出,众仙的八卦之心瞬间压过了惊疑。 显然,比起追究这动静是什么东西,大家对这位传说中的帝君更为好奇。 “快去看看!” “不识月……那可是帝君清修之地,竟弄出这般动静,莫非历劫出了岔子?” “机会难得,说不定能一睹帝君真容!” 方才还觥筹交错的仙人们,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姻缘宴了,纷纷起身,化作道道流光,争先恐后地朝着不识月的方向而去。 看热闹,尤其是看这等大人物的热闹,乃是六界生灵的通性,仙人亦不能免俗。 月老急得直跺脚,却也拦不住,只好也跟着人群往外跑,嘴里念叨着:“哎哟我的宴席!帝君啊帝君,您什么时候回来不好……” 洛逢春看了一眼沈祭雪,转身随着人流离去。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姻缘殿,转眼间只剩下杯盘狼藉。 沈祭雪坐在角落里,闭了闭眼,终于松了口气,久违地得了清静。 一名仙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对她行了一礼:“仙子,月下仙人说今日多谢仙子相助,人情他记下了。” “眼下帝君归来,动静颇大,仙人需前去应对,无法亲自相送。请仙子自便。” “另外……仙人说,帝君归来乃是大事,仙子不妨也去看看热闹,或许……或许能得些机缘,沾点祥瑞之气呢?” 仙童说完,莫名有些心虚。 这理由,他自己听了都觉得牵强。若不是月老方才拉着他再三吩咐,……打死他也不会说的。 沈祭雪要回南天门,本就会途径不识月。她站起身,应了一声:“好。” 不识月位于天地未分的混沌边界,平日里鲜有人至,此时却早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沈祭雪选了个最边缘的云头,远远望去。 不识月此刻已看不出丝毫殿宇的模样,更像是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上覆盖着殷红的术法痕迹,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狂躁的气息。而在那片废墟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袭玄色长袍。面上覆盖着一副金制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发丝及地,如同流淌的月华。眸色是罕见的浅银,淡漠地扫视周围跪倒一片的仙人。 曦和与望舒闻讯匆忙赶来,对着废墟中的离妄帝君躬身行礼。 “恭迎帝君历劫归来。” 离妄帝君微微颔首。 沈祭雪落在最边缘,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那位帝君的身上。 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 这人,看着很熟悉。 与看到洛逢春时那点微不足道的涟漪截然不同,这次熟悉的感觉更沉,更锐利,也更清晰。 可当她试图去捕捉那熟悉感的来源时,记忆中却又是一片空白。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离妄微微蹙眉,似有所觉,越过层层人群,看了过来。 沈祭雪怔了怔,后知后觉自己僭越了,垂下眼眸,不敢再看。 离妄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 沈祭雪默了默,转身悄然离去。 又过了许久,不识月周遭看热闹的仙人被曦和与望舒挥手屏退,只留下几位心腹仙侍远远候着。 离妄站在原地,望着远方混沌的天地界限,玄色衣袍微动,月华般的银发愈发醒目。 望舒仙君清了清嗓子,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率先开口:“帝君这次……归来的气势,是否稍微……磅礴了些?” 她斟酌着用词,目光扫过四周的断壁残垣,“这不识月,虽说地处偏僻,但也是天界,你看这……” 曦和仙君上前一步,打断了她的话:“离妄,你说你,每次历劫回来就不能动静小点吗?上上次惹得银河倒灌,上次震裂了天河堤岸,这次倒好,直接把自己的殿宇给炸了!” “我同望舒匆匆赶过来,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魔族来天界撒野,结果又是你!” 他越说越气:“你知不知道修缮殿宇要耗费多少天材地宝?要动用多少仙工力士?这地方混沌气息不稳,一个不小心,引动煞气乱流,又是一堆麻烦!” 离妄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曦和的脸上,淡淡地开口:“几百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聒噪。” 仅仅一句话,就让曦和仙君的抱怨卡在了喉咙里,他瞪大眼睛,又气又怒:“你!” 望舒见状,连忙打圆场,上前一步挡在曦和身前,对着离妄道:“帝君勿怪,实是……天界承平已久,骤然有此巨响,难免引起恐慌。” “再者,帝君你安然归来乃是喜事,但若因此,居所残破,无家可归,天道怪罪下来,又是我等的过错。” 望舒顿了顿,向他试探着问道:“帝君,这不识月需得尽快修缮,不知是要沿用旧制,还是……” 离妄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废墟,道:“无需繁琐,稳固便可。” 曦和仙君在一旁哼了一声,问道:“那你如今住哪儿?总不能在这废墟里打坐吧?要不暂时去她的望舒宫或者我的炎阳殿将就一下?” 离妄帝君摇了摇头:“不必。” 他抬手,随意指向废墟边缘一处尚且完好的偏殿角落,那里似乎原本是一处静室,此刻虽蒙尘,但结构尚存。 “此处即可。” 曦和与望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这人的性子,一如既往的难以捉摸。 曦和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对望舒小声道:“每次他回来,我都觉得我要少活几十年。” 望舒苦笑着摇头。 次日,沈祭雪照常在南天门当值,意外接到了来自司禄府的调令。 调令的内容很简单,即日起,让她前往落云烟值守。 落云烟位处天界极北,靠近天河尽头,灵气稀薄,终年云雾缭绕,人迹罕至。 在那里看大门,恐怕一年也见不到几个活物,比南天门还要清冷百倍。 沈祭雪蹙眉。 想来是昨日姻缘宴上,自己态度恶劣,得罪了人。故而暗中示意司禄府给了惩戒。 不论如何,她仙阶低下,也无从申辩。 沈祭雪沉默地同司禄府仙官交接了差事,在几位同僚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中,朝着落云烟而去。 越往北,便越发寒冷。周围的仙云逐渐被灰白色的寒雾取代,灵气稀薄得可怜。 不知飞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朦胧的景象。那是仿佛由凝固的云海构成的荒原,边缘矗立着几根歪歪斜斜的玉石柱子。 茫茫云海中,隐现一座孤零零的宫殿轮廓,空寂无人。 寒气刺骨,沈祭雪落下云头,踩在坚硬冰冷的云地上,环顾四周,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呜咽。 她向前走了几步,余光瞥见殿旁庭院的一棵枯树上,似乎躺着个人。 那棵树早已落光了叶子,枝干虬结,覆了层白霜。 一个身着朴素灰衣的少年,悠闲地躺在枯树最粗的一根枝干上,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晃荡着。 他看起来年纪很轻,黑瞳黑发,面容清秀,甚至带着点未脱的稚气。 少年察觉到有人来,停下动作,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微微侧过脸。 他不说话,只是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沈祭雪莫名觉得那目光沉得厉害,不像少年人该有的清澈,倒像是积了万年风雪岁月的亘古雪原,幽沉沉的,将她全然笼罩。 少年身上有种格格不入的沉郁,与这荒芜的落云烟一样,透着深入骨髓的孤寂。 他安静地看了她很久,似乎打定了主意,只要沈祭雪不开口,他就会一直沉默下去。 四周缓慢流淌过凝固的云,呜咽的风。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 沈祭雪终于开口,清冷的声音在空寂云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她顿了顿,言语间带着迟疑,“是不是曾在哪见过?”—— 第25章 少年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幽沉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 半晌,他重新转过头, 望向上方灰蒙蒙的天穹,不再看她, 仿佛刚才那漫长到令人心悸的对视, 从未发生。 “……你也是来看大门的?” 沈祭雪点了点头。 “哦。”少年应了一声, “难怪。我在这里呆了很久,平日里连个活物都难见到。” 他顿了顿, 道:“我叫阿弃。” 沈祭雪静静地看着他, 忽而又问了一遍, “所以, 我们之前见过吗?” 阿弃歪过头, 黑漆漆的眸子再次落在她脸上, 嘴角一扯, 露出两颗虎牙, 笑容却没什么温度。 “唉呀, 仙子姐姐,你这搭讪的方式未免太过老套了些。” 他慢悠悠地说, “我飞升不过百来年,一直在这落云烟看大门。见过的仙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里面肯定不包括你。” “怎么, 莫非仙子姐姐你前身是只鸟儿,飞过这片穷山恶水时,跟我打过照面?” 他的声音又快又脆,很是清亮,但言语却毫不客气, 尖刻懒散。 沈祭雪被他噎了一下,移开目光,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只淡淡道:“沈祭雪。” “知道啦知道啦,”阿弃摆摆手,重新躺回去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沈祭雪……那边屋子的位置还空着,你自己收拾收拾住下吧。” 他抬手指了个方向,是那孤零零宫殿旁的一处低矮小屋,看起来比主殿还要破败几分。 “这落云烟,说是看守天河尽头、云海壁垒,防止混沌气息侵入,实际上嘛……” 阿弃轻轻笑了一声,“就是个被遗忘的角落,流放之地。灵气稀薄得连最低等的仙草都养不活。” “仙子姐姐,你可要有心理准备啊……” 沈祭雪没去理会他的话,径直走向那处偏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她将随身携带的寥寥几件物品放下,算是安顿了下来。 出了门,阿弃仍旧躺在树上。 沈祭雪走到树下,抬头望去:“此地值守,可有章程?” 阿弃懒懒瞥了她一眼:“章程?有啊。第一条,保证自己活着。” “第二条,别打扰我躺着。” “第三条,万一真有什么东西闯进来,你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喊我——当然,我多半也打不过,那就我们一起跑,或者一起死。” 沈祭雪:“……” “诶,对了,仙子姐姐你怎么会被打发到落云烟来?” 沈祭雪沉默。 这个她真的不知道。 阿弃来了兴致,侧过身,探出脑袋,俯视着她:“怎么?是得罪谁了么?” 沈祭雪瞥了他一眼,很是头痛。 阿弃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不过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无非是顶撞了上司,或者搅了哪位仙官的好事。” “再或者……昨天不识月那边动静那么大,听说好多仙人都跑去凑热闹了,仙子姐姐你是不是也在场,然后不小心冲撞了哪位大人物?” 沈祭雪不想再纠结此事,胡乱地点了点头。 “咦?猜对了?”阿弃眼睛一亮,“可以啊仙子姐姐,你惹祸的本事不小嘛。刚飞升没多久,干嘛这么急着给自己找不自在。” “我飞升已三百年。”沈祭雪终于忍不住出声,纠正了他的猜测。 “三百年?”阿弃微一挑眉,惊诧道,“三百年只混到戊等,还被扔到这落云烟看大门……仙子姐姐,你这真是前途无亮啊。” ……这孩子的嘴也忒毒了些。 沈祭雪决定不再跟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对话,转身,打算去熟悉一下这片云海。 “喂,你去哪儿?”阿弃在树上喊。 “巡视。”沈祭雪头也不回。 落云烟的确如阿弃所说,荒凉得令人窒息。云海无边无际,边缘处与混沌虚空接壤,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 神识探入其中,只感到滞涩和冰冷。四周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响。这里的时间仿佛也是凝固的,感觉不到流逝。 她走了很久,一无所获。回到那棵枯树下时,天色似乎更暗沉了一些。 阿弃还躺在那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干瘪的仙果,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见到她回来,懒懒地抬了抬眼皮,问了声好。 接下来的半月,日子就在重复和乏味中度过。所谓的值守,清闲得令人发指。 正如阿弃所说,落云烟里除了他们两人,几乎没有任何活物。 沈祭雪只好没事找事,每日定时沿着固定的路线巡视一圈,检查一下那几根作为界碑的玉柱是否完好,然后便是漫长的,无所事事的时光。 阿弃大部分时间都在望天发呆,只偶尔会吐槽这鬼地方的天气,吐槽这稀薄的灵气,吐槽司禄府的不公,甚至吐槽沈祭雪。 “仙子姐姐,你整天板着张脸,不累吗?笑一下会更好。” “仙子姐姐,你动作能不能轻点?打扰到我发呆了。” “仙子姐姐,你那种修炼方式,一看就没什么用。不如拜我为师,我教你啊。” 沈祭雪偶尔会被他的言语噎到无语。 她从未见过如此话多的仙人,仿佛浑身长满了刺,有意将周围的一切都推得很远。 这天,沈祭雪巡视回来,阿弃居然没躺在树上,而是蹲在宫殿的一处墙角,捣鼓着什么。 她走近一看,发现墙角竟然长了几株蔫头耷脑的植物,叶子枯黄,灵力微弱,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阿弃小心翼翼地拿着玉瓶,将里面仅剩的几滴散发着微弱灵气的液体滴在植物的根部。 “这是……什么?”沈祭雪出声问道。 落云烟居然还能长出东西? 阿弃被她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个人,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他护住那几株植物,“没见过灵植啊?虽然快死了。” “此地灵气匮乏,怕是养不活。”沈祭雪实话实说。 “所以要省着用啊!”阿弃指着那小玉瓶,“这是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几滴灵露,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用。” “这几株凝云草是我从别处偷偷带过来的,刚种下,就半死不活的,看着就烦。……但真要死了,又有点可惜。” 沈祭雪沉默地看着他。 这人原来是嘴硬心软。 “看什么看?”阿弃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又竖起了刺,“我警告你,别打它们的主意!” 沈祭雪移开目光:“我对你的草没兴趣。” 话是如此说,她还是在日程里添了一项,每日会帮着他用灵力去温养凝云草。 阿弃看在眼里,对她的态度渐渐缓和下来。 这一日,阿弃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小坛酒,说是用落云烟特有的寒云果偷偷酿的,邀沈祭雪共饮。 酒液呈淡灰色,入口冰冷刺喉,但咽下后却有一股奇异的暖意从腹中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几杯下肚,阿弃的话变多了。他望着远处混沌的边界,忽然问道:“喂,仙子姐姐,你飞升之前,是做什么的?” 沈祭雪握着酒杯,沉默了片刻。她的过去,早已在飞升后,湮没在漫长的时光里。 “不记得了。”她如实回答。 那些前尘往事都已变得淡漠,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印象。 “不记得了?”阿弃忽而笑了一声,“那还真是干净利落。我啊,我飞升之前,是个乞丐。” 沈祭雪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少年清秀的脸上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情,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就在下界最混乱的一个城镇里,吃百家饭,穿百家衣,跟野狗抢食。” 他晃着酒杯,语气轻松,“后来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一个路过的仙子说我有什么仙根,跟她有什么缘法,然后就稀里糊涂被她点化,又稀里糊涂就飞升了。” “结果到了这天界,发现也没好到哪儿去。教导我的仙子眼瞎看上了一个天界老男人,被他和他的新欢给活活气死了。” “我一个人留在天界,谁也不认识,被打发到了落云烟。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从一个小点的城镇,换到了一个更大,更冷的城镇。” 他仰头喝尽杯中酒,哈出一口白气,“所以我说,那些仙君仙子们,整日里为了仙阶法器争来斗去,装模作样,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在这落云烟里自由自在,至少没人管。” 沈祭雪看着他被酒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以及那双黑眸中一闪而过的落寞,心中那点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浮现。 这一次,似乎清晰了一点。不是容貌,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气息,一种与这荒凉孤寂融为一体的,被遗弃者的气息。 但她依旧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 “或许吧。”沈祭雪低声应了一句,饮尽了杯中酒。 日子缓慢而凝固地流淌着。转眼间,沈祭雪在此值守已近一月。 这期间,落云烟没有任何访客,也没有任何异常。唯一的变化是,阿弃种下的那些凝云草,竟然真的在角落里生出了一小片淡淡的绿色,给满地灰白增添了一抹生机。 阿弃对此颇为得意,拉着她去瞧:“看吧,我就说能活!” 沈祭雪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日,两人例行巡视完毕,正靠在云岩下休息。 阿弃向她喋喋不休地讲述他听来的最新八卦,关于某位仙君坐骑走失闹出的笑话。 忽然,他停了下来,脸上懒散的神情收敛了些许,目光投向远处云雾弥漫的边界。 “有东西过来了。”他轻声说。 沈祭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灰白色的薄雾中,隐约有一点金光正在缓缓靠近,正朝着他们所在的这座废弃宫殿而来。 在这落云烟,竟然会有访客? 金光渐近,终于穿透雾气。 那竟是一只通体金色的灵鹤,姿态优雅,口中衔着一卷玉简。 它盘旋一圈,准确地找到了两人的位置,轻盈落在了沈祭雪面前。 第26章 那只金灿灿的灵鹤优雅地落在沈祭雪面前, 将口中衔着的玉简往前一递。 “奉曦和仙君法旨,升仙大典将于三日后在凌霄殿举行,着落云烟值守仙者前往观礼, 维持秩序,不得有误。” 说完, 松开玉简, 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原地。 “升仙大典?”阿弃凑了过来, 脸上带着几分诧异。 “这种几百上千年才有一回的盛事,不是向来由那些有头有脸的仙君仙官们操持?怎么这次太阳打西边出来, 想起我们这两个看大门的了?” 沈祭雪对升仙大典并无兴趣, 但调令已下, 不得不从。她收起玉简, 低声道:“好了, 去就去吧。” 三日后。 两人驾云离开落云烟, 越靠近凌霄殿, 周围的仙气越发浓郁, 流光溢彩的仙驾也多了起来。 凌霄殿前霞光万道, 瑞气千条。白玉铺就的阶梯宽阔无比,四周祥云缭绕, 仙乐飘飘。 仙人们按照仙阶高低,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低声交谈。 大殿中央, 是一座高达九丈的接引仙台。仙台上刻画着繁复的阵法,符文如星辰般明灭闪烁。 “啧啧,真是……铺张。” 阿弃拉着沈祭雪,挤到了低等仙侍的外围,找了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踮脚去看。 “瞧见没?那边那个发光的,就是曦和仙君。” 阿弃微微偏过头,指向高台上一位身着赤金仙袍,面容俊朗,周身散发着灼灼辉光的男子,冷哼一声。 “愈是张扬惹眼,愈是惹人生厌。每次见他都这样,晃得人眼晕。” 他又指向曦和身旁一位穿着月白色衣裙,气质温婉柔和的女子:“那是望舒仙君,看着性子软,但却是最不好糊弄的。” 沈祭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扫过高台最中央的主位,那里尚且空着。 她想了想,回头问道:“那离妄帝君呢?他怎么样?” 阿弃瞥了她一眼,忽而没了声。 半晌,他才闷闷道:“他啊……很装。” 沈祭雪有些莫名:“……装什么?” 阿弃揉了揉额头,语速极快地说道:“胆小鬼自大狂啊,什么都不敢说,还总是自作聪明,德不配位。” “若不是活得久,怎么可能呆在那个位置?” 沈祭雪看着他,沉默片刻,忽而道:“你和他,很熟吗?” “你瞎说什么?!” 阿弃瞬间炸毛,眼睛瞪大,仿佛听见了世间最荒诞的事情。 “我不认识他,这些都只是听那些仙人说的!” ……更可疑了。 沈祭雪垂下眼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凌霄殿内,众仙忽然安静下来,只余仙乐悠扬。高台主位上,空间微微波动,离妄帝君的身影悄然出现。 他一袭玄色常服,面上覆着金色面具,银发如瀑,淡漠的浅银色眸子扫过下方,众仙纷纷躬身行礼。 大典正式开始,接引仙台上仙光阵阵,过程庄重而漫长。 阿弃起初还看得津津有味,没过多久就失去了兴趣,拉着沈祭雪开始东张西望。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悄摸到了他们附近。 “哎哟,小友!可算找到你了!”月老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白发,挤开几个仙人,凑到沈祭雪身边,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攥着一根红线。 沈祭雪眉头微皱,侧身往后退了半步。 月老却像是没看见她的冷淡,热情地说道:“上次姻缘宴多谢仙子相助,老夫一直记着呢!” “你看今日这升仙大典,这么多年轻才俊,个个都是下界万里挑一飞升上来的,前途无量!” “仙子可有看到合眼缘的?老夫别的不行,牵红线可是专业的!保管给你找个称心如意的道侣!” 沈祭雪笑了笑,还没来得及答话。 恰巧阿弃兴高采烈地抱着一堆仙果来寻她,见到月老手中的红线,面上笑意登时褪尽,挡在了她身前,语气冷了下来。 “月下仙人强买强卖,姻缘殿的业绩就是这么来的?” 月老被他呛得一怔,脸上有些挂不住:“你……你这小仙,怎的如此无礼!老夫这是为她好!” 阿弃呵呵笑着顶了回去,“她的事她自己清楚,轮不到你在这儿乱点鸳鸯谱。” 沈祭雪一把将他扯了回来,低声道:“……抱歉,他脑子不大好,说话有口无心。多谢月下仙人美意,红线我收下了。” 月老摆摆手,见她接过红线,语气缓和下来:“谢什么,不过这小仙是真不懂规矩,你有空也得好好教教他。走了。” 见人离去,沈祭雪叹了口气,对阿弃道:“我们找个地方透透气。” 两人悄然离开喧闹的大殿,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云廊。 阿弃似乎还在为月老的事有些不快,靠着廊柱,望着远处缥缈的云海,没再说话。 沈祭雪也就静静站着,没再说话,享受着难得的清静。 然而,这份清静并未持续多久。 一阵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灵力威压自身后传来。 沈祭雪身体微微一僵,转过身,只见离妄帝君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云廊的另一端,目光似乎落在了她身上。 阿弃跟着她转头去看,看见离妄的那一刻,冷嗤一声,往阴影里缩了缩,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离妄缓步走近,在沈祭雪面前几步远处停下。 他看着沈祭雪,声音平淡无波:“你……” 沈祭雪:“……?” 离妄犹豫了一下,再度开口:“你……” 沈祭雪:“?” 离妄闭了闭眼:“你……” 沈祭雪:“……” 离妄帝君……居然是个结巴么? 离妄许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日本君历劫归来,不识月外,你是否也在?” 哦,不是结巴。 沈祭雪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如实答道:“是。” 离妄帝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轻声道:“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直到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云廊尽头,那股无形的灵力威压才骤然消失。 沈祭雪松了口气。 阿弃从阴影里晃出来,看着离妄离开的方向,抱臂冷笑:“神经兮兮的怪人。” 沈祭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升仙大典后,一切又回到了固有的轨道上,枯燥,寂静。 直到一道来自司命府的仙谕送到了沈祭雪手中。 新一批前往下界历劫的名额中,竟然有她。 仙谕所载,历劫飞升,过程凶险。 历劫的仙者会记忆封存,法力尽失,与凡人无异,能否成功归来都是未知数。 沈祭雪默然看到最后,才发现还有附加条件:下界之前,需前往姻缘殿,系上红线,稳固神魂,增加历劫成功的几率。 至于红线跟历劫成功有什么关系……沈祭雪自然想不通,只能强压下心中疑惑,前往姻缘殿。 月老见到她,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拿出了一根隐隐流动着金光的红线往她手腕上系,一边还絮絮叨叨。 “仙子放心,这可是老夫特制的护缘线,不仅能护你神魂,还能指引你遇到命定的缘分,助你顺利渡劫!” “哎呀,老夫这可是下了血本了,你可莫要让老夫失望……” 沈祭雪没理会他的话,看着手腕上那根碍眼的红线,蹙起了眉。 轮回井。 井口云雾翻涌,深不见底,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同批历劫的几位仙人面色凝重,依次跃入。 轮到沈祭雪时,她摸了摸腕上的红线,纵身跃入井中。 坠落感瞬间袭来,意识开始模糊。 下界,人间。 时值乱世,烽烟四起,王朝更迭。北方铁骑南下,战火燎原,百姓流离失所。 沈祭雪降生于江南一处还算安宁的城镇,成了医馆郎中沈家的女儿,同名沈祭雪。 沈家是医道传家,讲究仁心仁术,悲天悯人。 沈祭雪却自幼性情清冷,对人情世故极为迟钝,反倒对医书典籍,经脉穴位过目不忘,于医道一途展现了惊人天赋。 父母只当她天性如此,潜心医术,虽忧其孤僻,却也未曾强求。 然而,乱世烽火终是蔓延到了江南。北狄铁骑踏破清河镇,医馆毁于一旦,父母为护她而亡。 十三岁的沈祭雪在废墟中被一过路的美貌道姑所救。那道姑见她根骨清奇,眼神澄澈,径直将她拐回了宗门。 宗门坐落于云雾缭绕的群山之间,殿宇楼阁精致华丽,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甜香。 门人弟子无论男女,皆容貌昳丽,眼波流转,自带风情。 山门匾额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合欢宗。 沈祭雪被带入宗门大殿,高座上的宗主是一位看不出年纪的貌美女子,眸光潋滟,审视着下方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的少女。 “根骨确是不凡。”宗主声音柔媚。 “只是我合欢宗讲求率性而为,纵情欢愉,以情入道,以欲炼心。小姑娘,你可知何为情?何为欲?” 沈祭雪抬头,目光平静无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成了宗门异类。 宗门功法讲究七情六欲,她却是任凭同门如何示范引诱,心湖不起波澜。 她过于冷淡的性子,也时常会让为她教习功法的师兄师姐感到无措。 转眼三年。 这日,沈祭雪去后山采集幽昙花。月色清冷,山林寂静,她嗅到了极淡的血腥气。 循着气味拨开茂密的灌木,一个身影倒在乱石杂草中。 那人身上的月白道袍,已被血污浸染得不成样子。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唇边还挂着凝固的血迹。 沈祭雪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脉息,灵力紊乱,经脉受损严重,但暂时还死不了。 她蹙了蹙眉,将他抱了起来。 * 落云烟。 阿弃缓缓从枯树上坐起身,看向来人,语调懒散:“你来做什么?杀人灭口么?” 离妄站在树下,衣袍发丝随风而动,冷冷开口:“你和她都说了什么?” 阿弃“啧”了一声,摊了摊手,笑道:“你猜。” 话音刚落,一道金色禁锢蓦地缠绕上他的四肢和脖颈,将他紧紧缚在枯树上。 离妄道:“你本就不该存在。” 阿弃被捆缚的动弹不得,闻言又轻笑一声,眼瞳幽黑:“帝君说笑了,我不就是你么?” “你以为你等了她万年,她便能回心转意,将心放在你身上么?” “不会的,离妄。” “她不会的!你我都心知肚明,她回来,为的不是你苦守的执念,不是往日的情分,而是为了你胸膛里的那颗蕴藏着天道神谕的心。” “这万年的孤寂,万年的念想,都不过是你在自欺欺人。” “离妄,你扪心自问,当真敢说,这万年未有一刻恨过她么?”—— 第27章 司命寻人寻到落云烟时, 正值夜半。 周遭云雾还弥漫着压抑狂躁的殷红术法痕迹,离妄站在断为两截的枯树下,半边脸隐在幽暗中, 看不清神色。 司命俯首垂眸,瞧见地上灰雾淡淡散去, 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帝君, 轮回已安排好了。” 离妄没有答话。 司命胆战心惊。 又过了许久, 离妄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望着轮回井的方向, 脸上复杂难言的神情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懒散和戏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身影渐渐变得虚幻, 最终化作一缕轻烟, 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虚空之中。 凌霄殿后, 司命府的一方水镜前, 热闹非凡。 曦和穿着那身发光的赤金袍, 饶有兴致地拖了个云凳坐在望舒身旁。 望舒被他的强光晃了眼, 无奈地又向一旁挪了寸许。 司命星君站在中央,指尖仙力流转, 驱动着水镜,镜中景象正是下界合欢宗。 “开始了开始了!”月老最为激动, “看看老夫这红线牵得妙不妙。这小仙性情清冷, 正需一段情缘来感化!老夫可是严格按照帝君的要求……” 曦和咬了一口仙果,含糊道:“要求?离妄那家伙提了什么要求?本君只知他要去凑热闹,难不成还给你和司命特意下了别的命令?” 司命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干咳两声:“帝君……帝君他只是希望历劫过程能……顺利一些。” “少来,”曦和挑眉, “月老你说。” 月老额角微微见汗,支吾道:“其,其实也没什么……帝君只不过强调了,咳,他在凡间的这副躯体要貌美,富有,天赋绝伦,以及……嗯……能引人注目。” ……然后让人家一见钟情。 望舒闻言,轻轻摇头。 月老连忙道:“不过,有老夫的红线在,当然是让他二人情路无阻,佳偶天成。” 四人便这般一边闲聊,一边观望着下界进展。 合欢宗一处僻静的药庐内。 洛逢春悠悠转醒,身体剧痛之余,发觉自己身处陌生环境。空气中弥漫着药草香。 他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别动。”一道清冽的女声传来。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素衣少女正坐在窗边捣药,侧颜清冷,神情淡漠,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洛逢春看着看着便愣住了。 “是姑娘救了我?”洛逢春声音沙哑地问。 “嗯。”沈祭雪站起身,将捣好的药泥端过来,“你经脉受损,需静养半月。” 洛逢春看着她熟练地为自己换药,“在下洛逢春,凌云宗弟子。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沈祭雪。” “沈姑娘……”洛逢春顿了顿,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在下唯有—” “以身相许?” 沈祭雪漫不经心地打断他,轻笑一声,“你是第二百四十九个这么同我说的人。” 洛逢春微微一噎,看着她的脸,鬼使神差地开口:“……也不是不行。” 沈祭雪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语气平淡:“你说什么?” 洛逢春被她看得有些窘迫:“姑娘救了我的性命,此恩重于泰山。” “我……的确尚未婚配,若姑娘不弃,洛某愿娶姑娘为妻,一生一世守护姑娘,以报恩情。” 沈祭雪沉默了片刻,重新低下头:“看来是伤到了脑袋,多修养几天吧。” 洛逢春:“……我是真心。” “真心与否,与我无关。”沈祭雪打断他,继续为他上药,“别再提了。” 水镜前,月老捻着胡须,眉头紧锁,盯着沈祭雪手腕上那根若隐若现的红线。 “奇怪,我这护缘红线金光隐现,分明是起了作用,指引了缘分,可这……这洛逢春,并非红线另一端之人啊!这姻缘怎的乱牵?” 司命星君闻言,额头微微见汗,干咳一声:“这个……许是下界气场紊乱,略有偏差,略有偏差。” 月老忽而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我们看了这许久,为何始终未见帝君转世?” 此言一出,曦和,望舒和司命都愣住了。 曦和收敛了玩笑神色,看向司命:“对啊,离妄人呢?司命,你查查他的命簿。” 司命连忙运转仙力,一道金光打入虚空,召看离妄的命格。 星盘浮现,光芒却有些黯淡,轨迹更是混乱不堪。 司命凝神细查,指尖飞快掐算,脸色越来越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如何?”望舒轻声问道。 司命抬起头,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惊恐的扭曲。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艰难道:“找,找到了……” “在哪儿?说啊。”曦和催促道。 司命咳嗽两声,声音干涩:“……帝君他……他转世成了……山间金钱豹。” 富有的,貌美的,天赋不凡的,洒脱不羁的,引人注目的,拥有让人一见钟情皮囊的,金钱豹。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哈哈哈哈哈哈!”曦和仙君从云凳上跌下,单手捶打着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金钱豹?!离妄变成了一只大猫?!” “哈哈哈哈!司命!你怎么办事的!这要是让他回来知道,非炸了你的司命府不可!哈哈哈哈!” 望舒仙君眼中满是惊愕,轻轻叹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月老目瞪口呆,猛地一拍额头,惨叫一声:“坏了!坏了坏了坏了!老夫那护缘红线,功效极强!” “帝君他成了金钱豹,那红线……那红线岂不是要牵引……这孽缘可如何使得!” 曦和笑得更欢了:“先别管那小仙!司命,快!快把那只大猫的样子显出来!本君要把它画下来,靠这个嘲笑离妄一辈子!” 司命面如土色,冷汗涔涔,颤声道:“仙君莫要再笑了,此事必须补救!” 曦和好不容易止住笑,擦着眼角道:“补救?怎么补救?你说说看。” 司命一咬牙:“为今之计,只能潜入轮回,强行将帝君的神魂拘出,为他重塑肉身。只是……” 他瞧了一眼曦和,又瞧了一眼望舒,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望舒神色担忧,瞧出他的不安,轻声道:“不管如何,都快去吧。出了事,本君替你担着。” 司命闻言松了口气,身形一晃,化作流光消失。 闹剧暂告一段落,水镜中画面依旧跟着沈祭雪。 这日,她采药归来,行走在合欢宗后山。 山道幽静,两旁花木繁茂。刚过一个拐角,沈祭雪脚步一顿。只见前方路中央,倒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男子,身着绯红色锦袍,衣料华贵,却沾染了尘土和些许暗色,似是血迹。他面朝下趴着,看不清容貌,身形颀长,一动不动。 沈祭雪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脚步未停,径直从那人身边绕了过去。 走出约莫十几步,又一个拐弯。沈祭雪再次停住。那个绯红身影,以相同的姿势倒在路中央。 沈祭雪:“……” 她沉默地站在原地,看了看那人,又回头看了看来路,确认自己没走错。 她再次选择无视,面无表情地跨过那人,继续前行。 再走两步,眼看就要走出这段僻静山道,那个绯红身影,赫然出现在路中间。 这一次,沈祭雪终于忍不住,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事不过三,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她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那个背影,开口道:“阁下要躺到何时?” 那人微微一颤,缓缓地撑起身子,转过头来。 刹那间,仿佛世间万物都失了颜色。 那是一张艳丽夺目的脸。 肌肤冷白,唇色嫣红如血。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三分风流七分恣意。即便此刻发丝微乱,衣袍染尘,也难掩其美貌。 他看向沈祭雪,眼中先是茫然,随后唇角勾起:“这位姑娘……可是你救了我?” 沈祭雪看着他,眼神依旧平淡:“没有。你挡我路了。” 水镜前,曦和嘴角抽搐:“这脸皮……是本君认识的那个离妄?” 连躺三次,绝对是离妄神魂苏醒后自己干的。 望舒无语望天。 月老则是目瞪口呆:“帝君他……为了姻缘,还真是……不拘小节啊。” 司命抹了把冷汗,心有余悸:“幸好……幸好及时把帝君的神魂捞回来了,还按他之前的要求,重塑了这具……肉身。” 不然,等离妄回来后,记起了……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前途多舛。 山道上,沈祭雪眼眸冷澈,有些无语。 她看着眼前人艳光四射的脸,微微眯眼,漠然开口:“你想怎样?” 那人捂着胸口,作虚弱状,眼神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看着沈祭雪:“在下谢灼,遭仇家追杀,身受重伤,幸得姑娘相救……想必是缘分天定……” 沈祭雪揉了揉额头,转身便要离开。 “哎哟!”谢灼见状,立刻惨叫一声,“姑娘!我的心口……好痛!姑娘若见死不救,在下可就真要死在这里了!” 沈祭雪脚步一顿。 她自小研习医术,知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见死不救”四个字,于她而言,到底还是有些分量。 沈祭雪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到谢灼面前,蹲下身,伸手搭上了他的腕脉。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谢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然而,又不过片刻,沈祭雪抬起眼,冷冷地看着谢灼。 谢灼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但脸上笑容不变,反而凑近了些,“姑娘,怎么了?” 沈祭雪猛地收回手,站起身,语气平淡:“你没事。” “怎会没事?”谢灼眨着眼,“心病也是病啊。姑娘三次过而不救,伤透了在下的心。” 沈祭雪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不再废话,转身就走。 “喂!姑娘!别走啊!”谢灼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追了上去。 沈祭雪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谢灼就笑道:“姑娘何必这般冷淡……实不相瞒,在下对姑娘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非卿不娶!” 沈祭雪瞥了他一眼,默默计数,好一个二百五。 水镜前,曦和仙君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非卿不娶,亏他说得出来!离妄这家伙,下界时是把脸皮落在仙界了吗?本君真是服了!” 望舒仙君扶额,不忍再看。 月老则是揪着自己的胡子,一脸纠结:“这红线……效果是不是太好了一点?帝君这热情……怕是谁来了也招架不住啊……” 司命面如死灰,只觉得一阵阵眩晕。 而山道上,沈祭雪终于忍无可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中寒光凛冽,言语如石破天惊。 “我已经成亲了。”—— 第28章 谢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眨了眨眼, 仿佛没听清:“……什么?” 沈祭雪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已经成亲了。” 水镜前,曦和仙君的笑声戛然而止。 望舒仙君以袖掩面, 低声道:“这下……可不妙了……” 司命星君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成, 成亲?和谁?什么时候的事?命簿上没写这一段啊!” 唯有月老, 在最初的震惊后,猛地想起了什么, 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冷汗如瀑。 “哎哟!不好!” 其余三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月老脸上半是恍然半是懊悔:“升仙大会那日, 我赠了这小仙一条红线, 许她一段姻缘。” “这小仙该是将那红线收在了身上, 轮回中, 除却帝君, 那红线又为她引了一位命定之人……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望舒扶额叹息:“阴差阳错, 孽缘天成。” 司命只觉得眼前一黑, 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下可好,帝君归来之日, 只怕不仅是他的司命府,连月老的那座姻缘殿都要被一并扬了! 山道上, 沈祭雪转身欲走, 衣袖却被一股力道轻轻拉住。 谢灼拽着沈祭雪的袖角,追问道:“成亲了?和谁?什么时候成的亲?” 沈祭雪蹙眉,甩开他的手,冷声道:“与你无关。” “怎会无关?”谢灼立刻接口,绕着沈祭雪转了一圈。 “在下对姑娘一见倾心。只是姑娘慧眼识珠, 早早觅得良人,在下也不好强求名分。” “眼下我重伤未愈,无处可去,仇家还在四处搜寻……姑娘救人救到底,收留在下几日可好?在下洗衣做饭,暖床叠被……样样皆可!” 沈祭雪:“……”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去看他,也不答话,足尖一点,迅速朝山下掠去。 半日前,她与洛逢春在合欢宗几位长老的见证下拜堂。然而天地刚拜过,高堂还未及敬,凌云宗的人便急匆匆闯入,言说宗门有变,强行将洛逢春带走了。 这亲事只进行了一半,有名无实,甚至名分都未完全落定。 她心下烦闷,想着入后山采药,顺便散散心。未曾想又遇上了谢灼,于是本就不怎么美妙的心情雪上加霜。 沈祭雪最终也没能甩掉谢灼。 这人身法诡谲,如影随形。她隐匿气息,钻入密林,不过片刻,那人就会倚在某棵树上,笑吟吟地朝她招手。 沈祭雪只好对他视而不见,继续往回走,权当身边多了一只羽毛艳丽且聒噪不停的鹦鹉精。 合欢宗山门前,守门的弟子本是倚在门边调笑,远远看见沈祭雪回来,刚想打个招呼。目光触及她身后那抹惊艳绝伦的绯红身影,顿时张大了嘴。 二人从山门一路行去,目光如织。 有惊诧,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兴趣。窃窃私语声在两人行过处蔓延开来。 “那是谁?跟沈师姐一起回来的?” “不知道啊,生得可真好看……比洛公子还……” “嘘!别瞎说!不过……沈师姐刚成亲,怎么会带人回来?还是这么个……张扬的人……” 沈祭雪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黏在背后的视线,额角跳了跳。 在踏入院门的前一刻,她终于忍无可忍,停下脚步,转身盯着谢灼,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招摇?” 谢灼闻言,一脸无辜地指了指自己的脸:“姑娘,这可冤枉在下了。招摇?” 他叹了口气,语气理所当然,“我这张脸天生如此,难道要我用布蒙起来,或者毁容以示低调?那岂不是暴殄天物?” 沈祭雪:“……” 她转身,“砰”地一声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谢灼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 院子不大,十分整洁,除了几畦药田,便是晾晒的草药,毫无装饰,与合欢宗其他地方的精巧旖旎格格不入。 沈祭雪不去理他,径直走进药庐,开始处理从后山采回的幽昙花。 谢灼就自己找了张石凳坐下,手肘支在石桌上,托着腮,毫不避讳地看着她捣药,分拣,熬制。 沈祭雪起初还能无视,但时间一长,那人的存在让她无法专心。 沈祭雪动作一顿,放下药杵,有些气恼地看他:“你难道没别的事可做吗?” “有啊。”谢灼答得飞快,“看着姑娘,就是我目前最重要的事。” “……” ……她就多余问。 沈祭雪重新拿起药杵,念了几遍清心诀,试图让自己心无旁骛。 谢灼唇角勾了勾,也不再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一时间,小院里只剩下规律的捣药声。 又不过两三日功夫,小院不再清净。总有女修三五成群,借着请教医术,赠送灵植的名义前来探望沈祭雪。 “沈师姐,这位公子……是你什么人呀?”一位师妹小声问道。 沈祭雪头也不抬:“捡来的人。” “哇!在哪儿捡的?现在还可以捡吗?”师妹双眼放光。 沈祭雪:“……” 她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可以把谢灼扔回后山,再让旁人捡一遭。 ……还是算了。 毕竟祸害遗千年。 沈祭雪叹了口气,认真劝道:“你年纪尚小,离他远点。此人虽貌美,但品行不端,不可深交。” 师妹笑吟吟地看着她:“师姐,不碍事的。虽然他品行不端,但实在貌美啊!我只是看着,便欢喜得很。” 沈祭雪沉默了。 她彻底明白了,跟这群被皮相迷惑的人,多说无益。 又过了几日,沈祭雪嫌人来多了太吵,让谢灼从院中搬了出去。 本意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结果谢灼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说动了掌管客舍的师姐。 不仅分到了一间雅致的小院,位置还恰好离沈祭雪的药庐不远,明目张胆地住了下来。 沈祭雪的院落久违地恢复了清静。 这日,沈祭雪在药庐配制一种新的丹药。谢灼慢悠悠地走过来,倚在门框上,看着她称量药材,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苟。 “沈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探究,“你似乎对合欢宗的功法,很不以为然?” 沈祭雪手上动作不停,微微蹙眉:“道不同。” “哦?”谢灼挑眉,“那姑娘的道是什么?医道?济世救人?普渡众生?” 沈祭雪抬眼看他,没有回答,反问道:“你的道又是什么?” 谢灼笑了,面上带着几分恣意狂妄:“我?我的道,自然是……自在逍遥,随心所欲。看上的,便要得到。喜欢的,便要守着。” 沈祭雪垂下眼帘,继续称量药材,评价了一句:“听起来很自私。” “自私未必是错。”谢灼不以为意,“总比那些口口声声为苍生,却连自己真心想要什么都不敢承认的伪君子强。” 沈祭雪不再接话,药庐里只剩下药材研磨的细碎声响。 隔了一日,沈祭雪接了宗门任务,去为山下村落清除魅妖。 任务本不困难,但魅妖巢穴中满是催情瘴气。虽及时服下解毒丹,沈祭雪归来时仍觉得气血翻涌,心神不宁。 她强撑着回到药庐,刚要关门调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抵住了门扉。 谢灼站在门外,目光在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扫过,眉头微蹙:“你中了瘴毒?” “无事。”沈祭雪想关门,手上却有些无力。 谢灼轻易推开门走进来,不容分说地扣住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带着一种安抚的暖意,缓缓渡入温和灵力,帮她梳理紊乱的气息。 “别运功抵抗。”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你的解毒丹虽好,但对这种融合了情欲的瘴气,效果会大打折扣。” 沈祭雪想挣脱,却发现他渡过来的灵力异常精纯平和,所过之处,翻腾的气血渐渐平息。 她抬起眼,撞进谢灼近在咫尺的眸子里。 “你……”沈祭雪一时语塞。 谢灼松开了手,叹了口气:“好了,不用谢,谁让我是个正人君子,不占人便宜呢……下次接任务时,记得小心些。” 他摆了摆手,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道,“对了,点心放在桌子上了,不算很甜,你应该会喜欢。” 说完,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悠悠地走了。 沈祭雪呆怔片刻,走到桌旁,看着那碟造型精巧的点心,心中第一次浮现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不相信无缘无故的接近,更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 这人身上有让她看不透的东西,一种潜藏在玩世不恭表面下的危险。 那危险甩不掉,避不开,还在不断引诱她,催促她,主动一点,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忽而很想看看,谢灼这满腔热情,究竟是为了什么。 春日将尽,宗门举办了一场赏花宴。沈祭雪被宗主特意点了名,不得不去露个面。 桃花林中,落英缤纷,如霞似锦。 宴上丝竹悦耳,觥筹交错,男女弟子们言笑晏晏,气氛暧昧。 沈祭雪坐在位上,看着纷飞的花瓣,眼神有些飘远。 “怎么了?”谢灼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 沈祭雪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思绪正飘忽间,周遭的喧闹忽然静了几分。 沈祭雪若有所感,抬眼望去。 桃林深处,一人身着月白锦袍,缓步而来。他身姿挺拔,面容温润,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却更添几分清俊风致,是洛逢春。 他的目光穿过纷扬的花瓣,落在沈祭雪身上。 “祭雪。”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温和,“宗门突发急事,未能完成仪式,让你受委屈了。” 沈祭雪起身,神色平淡:“无妨,事务要紧。” 洛逢春眼底掠过一丝温柔,正欲再言,忽而视线微转,落到了那个过于引人注目的绯红身影上。 第29章 谢灼不知何时已收敛了那副散漫姿态, 并未起身,只是懒洋洋地靠着椅背。 一只手甚至随意地把玩着沈祭雪搁在石桌上未曾动过的酒杯,指尖擦过杯沿, 动作亲昵得刺眼。 他迎上洛逢春打量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似笑非笑。 ……毫不掩饰的挑衅。 洛逢春眉头蹙了蹙, 随即舒展开, 看向沈祭雪,温声问道:“祭雪, 这位是……?” 沈祭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谢灼。” 两个字, 没了。 谢灼低低笑了一声, 并未补充, 也不起身, 只是静静看着洛逢春, 挑衅意味更浓了几分。 洛逢春眉头再次蹙起, 对着谢灼微微颔首, 礼节周全:“原来是谢公子。” 这时,有侍者添上坐席。洛逢春自然地在沈祭雪另一侧坐下, 恰好将她置于两人中间。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 但这一隅的气氛却诡异地紧绷着。 洛逢春取过一碟桃花酥, 自然地放到沈祭雪面前,柔声道:“尝尝这个,你应该会喜欢。” 沈祭雪看着那碟糕点,顿了顿,低声道:“多谢。” 话是如此说, 糕点她并未去动。 谢灼笑了笑。 洛逢春持壶,为沈祭雪斟了一杯清露,道:“这是凌云宗内新酿的桃花醉,清冽甘醇,你上次说喜欢,我带了些过来。” 谢灼闻言,挑眉,直接伸手轻轻按住了沈祭雪欲端杯的手腕,对着洛逢春笑道:“洛公子有所不知,她前几日中的瘴气有些特殊,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不宜饮酒。” 沈祭雪:“……”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沈祭雪坐在中间,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地投射过来。 “这下可有意思了……” “哎哎哎,来赌一把,沈师姐会选谁?” 沈祭雪缓缓抬起眼,没去看两人,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我还有事,二位慢用。” 她站起身,声音清冷如常,对着洛逢春和谢灼微微颔首,不等他们反应,便转身离开了桃花林。 月色如水,洒在寂静的山路上。她走着走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祭雪没有回头,谢灼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到药庐门口,沈祭雪停下脚步,沉默片刻,背对着他,忽然问道:“谢灼,你究竟为何缠着我?” 是因为合欢宗弟子的身份?是因为她这副皮囊?还是……别的什么? 谢灼眉梢微扬,静默片刻,随即,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 “……沈姑娘你,特别有趣啊。” 沈祭雪:“……” 她猛地转身,对上一张笑得灿烂无比,写满了“我就是逗你玩”的脸。 心中一股无名火窜起。 沈祭雪瞪了他一眼,用力推开药庐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将他连同那恼人的笑声一起隔绝在外。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祭雪缓缓滑坐在地上,抬手按了按自己莫名有些发烫的耳根,心中一片混乱。 合欢宗虽以情欲入道,却也终究是修仙门派,门规戒律,弟子考核一样不少。每隔半年,便有一场针对内门弟子的幻境考核。 这幻境并非简单幻象,而是宗门前辈以大法力拘来真实存在的凶煞,怨念,心魔碎片构筑而成。 其内分“大凶”,“死葬”,“邪祟”,“恶魂”四大部分,等级由高到低,凶险异常。 弟子需在其中辨明虚妄,坚守本心,存活七日,全凭自身应对,死生自负。 沈祭雪收到考核谕令时,神色并无太大波动,依旧每日炼药,修炼,只是偶尔会去藏书阁翻阅有关幻境记载的玉简。 这期间,洛逢春又来拜访过几次。他并未多言,只说是奉宗门之命前来与合欢宗商议要事,顺道来看看。 他带来了一些关于幻境煞气化解的心得笔录,说是先辈所著,或许对她有所助益。 沈祭雪收下了,再次道谢。 待他走后,沈祭雪才发觉桌上多了一个白玉药瓶,瓶下压着一张素笺。 纸上字迹清隽,带着淡淡的松墨香:“清心丹,于幻境中或可宁神静气,万望珍重。” 沈祭雪拿起玉瓶,触手温凉。瓶中是三颗圆润剔透的丹药,散发着清冽灵气,确是上好的清心丹。 她握着玉瓶,望着洛逢春离去方向,心绪复杂,神色微凝。 考核的消息传出,谢灼难得收起了嬉笑之色,想起临行前司命那战战兢兢的模样,想起那所谓的历劫。 这幻境,恐怕就是她此世命定的劫数,避无可避。 只是……她此世与上一世不同,没了祭雪剑,封了法力,仅凭那点微末修为,在那等凶煞之地撑过七天…… 谢灼觉得够呛。 前往幻境的前一日,谢灼来到沈祭雪的药庐,手中握着一柄寻常的木剑。 剑身无鞘,形态古朴,尺寸与凡间孩童玩耍的木剑无异。 “这是何意?”沈祭雪微一挑眉,抬眼看他。 旁人赠物,多半是护身符,灵丹之类,赠一柄木剑,实在有些奇怪。 谢灼眼神飘向一旁院角的药田,语气犹疑:“哦,这个啊……我看你整日对着草药,怕你杀妖时手软,拿着这个给你壮壮胆。” 沈祭雪:“……多谢。” 虽然她实在想不出这木剑在危机四伏的幻境中能有何用。但还是将木剑收入了药囊之中。 谢灼见她收起,默默松了口气,旋即又变回那副平日里的懒散模样,岔开了话题。 天界,司命府水镜前。 曦和仙君瞪大眼睛,指着镜中那柄被沈祭雪随手放入药囊的木剑,嚷嚷道: “这这这……这厮公然作弊啊!那木剑上附着他的本源仙力吧?开了个后门进去保驾护航,这还叫历劫吗?” 司命额头冷汗涔涔,一边擦汗一边支吾道:“这个……曦和仙君息怒。帝君他……他定然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历劫嘛,重在过程,这这……些许小事,无伤大雅,无伤大雅……再说了,本来那护缘红线不也是辅助么……” 话虽如此,声音还是越说越小,底气不足。 望舒仙君轻咳一声,不置可否。 考核之日,合欢宗,千月殿。 二十四处散发着幽幽光晕的幻境入口悬浮半空,煞气与灵气交织,令人心悸。 主持考核的长老面色肃然,重申着“死生自负”的规则。 弟子们依次上前抽取令牌。轮到沈祭雪时,她伸手从那签筒中取出一枚。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猩红的“凶”字,笔画狰狞,血光流转。 大凶,幻境中最险恶的等级。 沈祭雪面色不变,将令牌握紧,走向幻境入口。 甫一踏入幻境,空间倒转。 许久,沈祭雪稳住身形,睁眼望去。 眼前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密林。树木枝桠扭曲怪诞,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气息。 她站在原地,凭借神识探查四周。寂静中,密林深处,忽而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笑声。 “嘻嘻……嘻嘻嘻……” 笑声空灵,在死寂的林间回荡,说不出的诡异。 沈祭雪心念一动,屏息凝神,睁开眼。 眼前景象骤变。 只见方才还空无一物的树干上,密密麻麻,爬满了一个个穿着鲜艳红兜兜的女娃娃。 她们身形小巧,皮肤青白,一个个倒吊在树枝上,脑袋朝下,抬着一张张诡异的小脸,齐刷刷地看着沈祭雪的方向,“咯咯咯”地笑着。 沈祭雪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那些女娃娃的脸,眼睛在下,嘴巴在上,唇瓣咧开。脖颈处是一圈用粗糙黑线缝合的痕迹。手脚探出乌黑锋利的爪子,深深抠进树皮里。 沈祭雪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装作浑然未觉的模样,继续朝着密林中前行。 然而,那些女娃娃见她无视,笑声陡然变得尖利起来。 “嘻嘻……来看我呀!” “来陪我玩呀!” “姐姐……” 一道道红影争先恐后地从树上,草丛中扑出,带着森森阴风,利爪抓向沈祭雪的咽喉。 沈祭雪手中幻化出长剑,勉强左挑右挡。 女娃娃试图直接扑到她身上,张开嘴,咬向她的脖颈。 沈祭雪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削去,女娃娃被劈得倒飞出去,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化作黑烟消散。 沈祭雪且战且退,衣衫被抓破数处,留下浅浅的血痕。她咬紧牙关,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将扑来的红影一次次荡开。 不知冲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水声,并且林间的光线似乎也明亮了一丝。 沈祭雪冲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 她坐在溪边,检查身上的伤势,多是被利爪划破的皮外伤,所幸不深。 回想方才遭遇,这幻境怨气极深,应当存在核心源头。 或是怨念所聚的凶煞,或是阵法枢纽。 只有找到并设法破解,方能真正脱离。否则即便躲过一时,也终将被此地无穷无尽的凶险活活耗死。 休息片刻,沈祭雪站起身,沿着溪流向上游探寻。 前行约莫一个时辰,地势渐缓,溪流畔出现了一座村落。 炊烟袅袅,鸡鸣狗吠间,村民来往行走,脸上带着笑容,一切看起来都与外界寻常村庄无异。 沈祭雪定了定神,缓步走入村中。 村民们见到她这个外乡人,并未表现出过多惊讶,反而热情地打招呼。 “姑娘是外乡人吧?面生得很。” “是路过的?我们村子可是好久没来外客了。” 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妇挎着菜篮,笑眯眯地打量她:“姑娘看着面善,天色已晚,这荒山野岭的也不安全,若不嫌弃,就到老婆子家歇歇脚吧?” 沈祭雪点了点头:“多谢老人家,那就叨扰了。” 老妇给她安排的房间干净整洁。沈祭雪盘膝坐在榻上,并未入睡,只是闭目调息。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嗡……” 沈祭雪心中一动,将神识探入。那柄被她不甚在意的木剑,微微震颤着,剑身散发出淡淡的暖光。 几乎同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女子哭泣声,顺着夜风,幽幽地传来。 沈祭雪骤然睁眼,眸中一片清明。 来了。 第30章 沈祭雪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 身形融于夜色,循着哭声而去。 村路两旁,不知何时, 竟挂起了一盏盏惨白的灯笼。灯笼里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映得路面一片诡谲。 夜风吹过, 灯笼摇晃, 投下的光影扭曲变形, 如幢幢鬼影。 再往前走,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红。起初是几截断裂的红绸带。接着, 是整幅整幅的红绸, 挂在树枝、屋檐下, 在惨白灯笼的映照下, 艳得像血。 哭声越来越近, 夹杂着不成调子的唢呐声, 吹奏着某种哀戚的挽歌, 咿咿呀呀, 断断续续。 沈祭雪隐匿身形, 藏在阴影里,向前望去。 只见前方一片空地上, 聚集着一群村民,手中举着白色的灯笼, 或是捧着红色的木盘。 队伍中央, 是一顶四人抬着的花轿。花轿通体鲜红,轿帘紧闭,哭声正是从轿中传出。 轿子前后,各有几个人卖力地吹奏着唢呐,腮帮子鼓得老高, 脖颈上青筋暴起。 披红挂彩,唢呐呜咽,村民僵笑,新娘悲泣。 沈祭雪的目光落在村民空洞的眼睛和僵硬的肢体上,默默跟上了这支诡异的送亲队伍,将气息收敛到极致。 队伍沿着村中小路,一路吹吹打打,最终停在了村落尽头的一座孤零零的老宅前。老宅大门上贴着褪色的双喜字。 花轿停下,哭声戛然而止。 村民们放下手中的物事,面朝老宅大门,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撞击在地面上的闷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老宅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轿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了一角。 随后,一个身着繁复嫁衣的身影,缓缓从轿中步出。她头上盖着喜帕,遮住了面容,身段窈窕。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向那洞开的,幽深的院落。 木门瞬间合拢,严丝合缝,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那些跪地磕头的村民停了下来,沉默地站起身,抬起空花轿,沿着来时路,无声无息地散去。 沈祭雪隐匿在暗处,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座宅邸。 不过片刻,一些细微的声响便透过门缝和墙壁,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起初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变成了某种用力的布料拉扯声,其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似痛似嗔的呜咽。 喘息声变得粗重而急促,分不清是一个人的还是两个人的,交织在一起,带着一种原始的,蛮横的力道。 间或夹杂着身体碰撞的闷响,以及越来越无法抑制的,破碎的呻吟。 那呻吟带着哭腔,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又诡异地缠绕着欢愉。 沈祭雪并非不谙世事,已然明白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她眉头微蹙,按捺住性子,神识试图穿透宅邸的墙壁,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宅邸之外。 里面的声音也渐渐低微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探查无果,沈祭雪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门扉,沿路洒下标记,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 次日清晨,天光未明,村中已有了人声。 沈祭雪推门而出,向老妇道了声早,循着标记,向那座宅邸走去。 晨光中,宅邸更显破败,门上的褪色喜字在风中剥落。还未等她走近,一阵乱哄哄的声响便从院内传来。 沈祭雪心念微动,指尖掐诀,身形悄然隐去,进入了院内。 眼前的景象让她眉头紧蹙。 院内杂乱,一个面容粗野,衣着邋遢的男人正烦躁地踱步。地上,跪着一个面色惨白如纸的年轻女子。 她额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脸颊上,下半身的衣裙沾染着大片暗红的污血,气息奄奄。 饶是如此,她的双手还是死死拽着男人的衣脚,仰着头,眼中尽是祈求。 “夫……夫君……求求你,放过她……她也是你的骨肉啊……”女子声音嘶哑。 “把她送人,送到远远的,让她自生自灭也好……只求你别……别杀她……让她活,让她好好长大……” 男子怀中,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女婴,那女婴皮肤发红,细声细气地哭着,声音微弱。 男人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跪地的女子,脸上闪过一抹复杂,最终化为狠厉与不耐。 他粗声叹气:“赔钱货!这女娃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留着做什么?白费口粮!” 男人单手捏住了女婴纤细的脖颈,女婴原本吚吚呀呀的哭声戛然而止。 “不——!”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抽气声,身子一软,直接昏死过去。 沈祭雪隐在暗处,指节捏得发白。 幻境之中的因果,是早已发生的定数,是怨念凝聚的根源,她无法干涉,也改变不了分毫。 强行出手,只会引动整个幻境的反噬,让她自身难保。 沈祭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转身离去。 回到住处,那慈眉善目的老妇正在院中喂鸡鸭。 沈祭雪同她闲聊几句,状似无意地提起:“村尾那户人家,似乎……有些吵闹。” 老妇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慢悠悠地说道:“哦,那家啊……住的都是些穷鬼,游手好闲,懒懒散散。” “祖上就没积下德,到了这一代更是……唉,好不容易凑钱娶了个媳妇,也不知道珍惜,好好一个人,给折磨疯了。” “疯了?”沈祭雪拧眉,“什么时候的事?” 老妇动作停住,脸上现出片刻的茫然,眼神恍惚,摇了摇头,喃喃道:“……刚,刚刚吧?好像是……记不清了,反正就是疯了。” 沈祭雪心中一凛。方才她亲眼所见,那女子虽虚弱哀戚,神智却清明。短短半刻,便疯了? 这老妇又是如何知道的? 这幻境中的时间流速不对劲,似乎在加速推进着什么。 她不动声色,又与老妇闲聊几句,便借口休息回到了房中。 是夜,月明星稀。 沈祭雪准备再去探探那座宅邸。 刚行至村中,一道身影倏地从旁侧的阴影中闪出,挡在了她的面前。 “这位师姐,留步。” 来人穿着一身合欢宗弟子的服饰,身形挺拔,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光华流转。 他对着沈祭雪拱手一礼:“在下林风,亦是此次参与考核的弟子,不幸被卷入这幻境,孤立无援。方才见师姐行踪……冒昧拦路,不知可否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沈祭雪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双过分漂亮澄澈的眼睛上,沉默着看了许久。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你探查到了什么?”沈祭雪问他。 林风摸了摸鼻子,做出回忆状:“我比师姐早进来半日,一落地就在这个村子里。不过这村子怪得很,阴气也重得吓人,昨天半夜好像还有吹吹打打的动静……” 二人交谈片刻,隐匿身形,借着月光,再次来到那座孤零零的老宅附近。 尚未靠近院门,便听见一阵低低的,哼唱的声音。 那调子古怪,不成曲调,时高时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哀怜。 二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靠近,寻了一处隐蔽角落,向内望去。 月光如水,洒在破败的院落中。 只见白日里那昏死的女子,正披头散发地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染血的里衣,脸色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手中,捏着一根穿着粗黑线的针,就着月光,一针一线,极其认真地,将女婴断裂的脖颈与头颅缝合起来。 针脚歪歪扭扭,粗糙无比,黑线深深嵌入皮肉里,刺目惊心。 她一边缝,一边低低哼唱着那古怪的歌谣。 “乖囡囡,莫要哭,娘亲给你缝好看……” “脖子断了,不怕不怕,缝起来就好了……” “缝起来,就能活了……就能陪娘亲了……” 不多时,女子停下了针线,将那女婴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那女婴被粗糙缝合的脖颈显得更加怪异,小小的脸上,五官的位置产生了微妙的扭曲。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女婴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咯咯……咯咯咯……” 女婴发出了林中那些凶煞娃娃的笑声,四肢猛地一挣,从女子怀中跳出,落在地上。 她手脚并用,速度快得惊人,几下就窜出了院墙,消失在了通往密林的方向。 女子看着女婴消失的方向,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愈发扩大,满足地,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她开始剧烈地咳嗽,皮肤迅速失去水分,变得干瘪,泛起皱纹,乌黑的长发眨眼间变得银白,枯槁。 她蜷缩在冰冷的石阶上,彻底没了声息。身体也在月光下加速风化,最终化作一堆黯淡的尘埃,融入了院落的泥土之中。 仿佛她漫长而痛苦的一生,就在这两日之内,被加速演绎,彻底终结。 沈祭雪心中巨震。 这幻境的时间,竟然混乱到了这种地步。 就在这时,身侧的林风忽然低声道:“师姐,你看那边。” 沈祭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老宅角落,那女子消失的地方,微弱的红色光点从泥土中缓缓渗出,朝着密林方向飘去。 那红光中,蕴含着怨毒的煞气。 “……跟上去?”林风看向沈祭雪。 沈祭雪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 30-40 第31章 两人追着那点红色煞气, 再次没入了那片枝桠扭曲的密林中。 林中的腐臭气息越发刺鼻。那点红光在枝叶中穿梭,如同引路的鬼火。 追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传来了笑声。 沈祭雪与林风拨开挡路的枝叶, 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前方一片林间空地上,聚集着密密麻麻的红衣女娃娃。她们倒吊在树枝上, 脑袋朝下, 纯黑的眼睛齐齐看着空地中央。 那点红光, 缓缓融入伏趴在地上的女娃娃体内。女娃娃的身体凝实了几分,脖颈上那一圈粗糙的黑线缝合痕迹, 还在隐隐蠕动。 “嘻嘻……” “又来了一个……” “和我们一样了……” “脖子……缝得真丑……” 细碎尖锐的童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她们彼此交谈, 声音重叠, 分不清来自哪一个。 那新来的女娃娃坐在地上, 僵硬地转动了一下头颅, 脖颈处的黑线摩擦着皮肉, 发出细微的声响。 “……娘……”她张了张嘴, 发出咕哝声, “……娘亲……缝的……” “娘亲?”一个离得近的女娃娃猛地晃荡了一下, “娘亲都死了!” “死了!死了!化成灰了!” “她们不要我们!” “赔钱货!”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带着浓稠的恨意。 “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 “……不喜欢我们活着……” 新来的女娃娃听着, 四处转头, “为什么……”她嘶哑地问, “……为什么不要我……” “因为我们是累赘!” “恨……” “好恨啊……” “凭什么他们能活?” “凭什么我们都要死?” 新来的女娃娃缓缓抬起扭曲的手, 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粗糙的针脚,低低地,重复地念着: “……恨……” “……都该死……” 她的声音逐渐与其他女娃娃的声音融合,汇成一股充满恶意的笑声,在寂静的林中回荡。 沈祭雪和林风隐在暗处, 屏息凝神,指尖冰凉。 这汇聚的怨念,浓烈到足以让人心惊。 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林中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女娃娃齐刷刷地扭头,望向撕裂黑暗的天光,眼中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渴望。 就在这光暗交替的刹那,异变再生。 一个红衣娃娃从树上掉落到了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身上衣物化作鲜艳的红色裙衫。长发如同瀑布般披散下来。那张原本挂着诡异笑容的脸,五官飞速变化。 柳眉杏眼,琼鼻朱唇,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不过转瞬间,女娃娃就变成了个容貌昳丽的红衣少女。 她落在地上,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滑完整的脖颈。 其他女娃娃静默地看着她。 “时候……到了……” “去吧……” “去看看……” 红衣少女抬起头,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没入林间,朝着村落的方向走去。 剩下的女娃娃身影在日光下,渐渐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 沈祭雪与林风对视一眼。 那个怨灵化身而成的少女,进入村庄了。 林中恢复了死寂,腐臭气息似乎也随着那群红衣娃娃的消失而淡去几分。 沈祭雪与林风不敢耽搁,立刻沿着那红衣少女消失的方向追去。 必须在她进入村庄,造成更大祸患前阻止她。 两人在渐亮的晨光中穿梭。然而,刚离开那片空地不久,前方树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伴随着若有似无的啜泣。 沈祭雪脚步一顿,林风侧身挡在她前方,长剑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 “谁?”林风低喝,声音警惕。 树丛分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险些栽倒在地。 那是一名女子,身着绯色衣裙。云鬓微乱,一张脸生得极为貌美。此刻哭得梨花带雨,眼波流转,惊惧无助。 她抬眼看到沈祭雪与林风,眼眸中顿时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道友!两位道友救命!”她快步走上前,“小女子月下,是合欢宗弟子,在这林中迷了路……” 沈祭雪微微蹙眉,没有应话。 林风冷声道:“你怎会在此?” 月下似乎被林风吓到,瑟缩了一下,又往沈祭雪身边靠了靠,泫然欲泣:“我,我昨夜听闻这边有异动,前来查探,谁知……谁知竟遇到那么多可怕的东西……” 她说着,身体微微发抖,眼神怯怯地瞟向四周,惊魂未定,“……幸好遇到两位道友,求你们带上我吧,我,我定会报答的!” 沈祭雪心中疑虑未消,但时间紧迫,不欲与她纠缠,道:“我们要回村落,你若害怕,可以随行。” “多谢姐姐!”月下伸手挽住沈祭雪的手臂,“姐姐你真好!” 林风白了她一眼,懒得理会。 三人遂同行。一路上,月下寸步不离地跟在沈祭雪身侧,不住口地说着话。 “姐姐,你累不累,要不我背你吧?” “姐姐,你渴不渴?我带了水囊,要喝吗?” “姐姐,你看那是什么呀?好可怕……” 她一口一个“姐姐”叫的亲昵,沈祭雪眉头微蹙,却耐着性子,未曾斥责。 月下时不时就要朝沈祭雪靠去,被沈祭雪避开后,又委委屈屈地站好。 林风面色沉静,明白眼下追踪那怨灵化身才是首要,默默加快了脚步。 三人悄无声息地返回村落。村中依旧是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 然而,午时刚过,村尾那座宅邸方向,再次传来了锣鼓声。 三人各自隐在暗处,远远观望。 只见那座老宅门前,不知何时竟又披红挂彩,几个村民模样的人,围着一顶喜轿,卖力地敲打着锣鼓。 沈祭雪眸光沉凝,紧紧盯着老宅门口。只见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身着嫁衣的身影,从轿子中走了出来。正是清晨时分他们亲眼所见,由红衣娃娃化身而成的那个少女。 少女被几个村民簇拥着,走入了老宅之中。 木门再次合拢。 昨日他们亲眼目睹那女子从哀求到绝望,从生产到疯癫,整个过程至少跨越了两日的光景。 可眼下,从少女入村到嫁入宅邸,也不过短短半日。 沈祭雪同林风对视一眼,继续潜伏观察。月下轻轻咳嗽了几声。 不到一个时辰,天色还未至黄昏,那宅院内响起了女子痛苦的呻吟。 紧接着,是男人的怒吼,以及女子撕心裂肺的哀嚎。 然后,一切声音都低了下去。 没过多久,那轻柔的哼唱声,又从宅院内飘了出来。 “乖囡囡,莫要哭,娘亲给你缝好看……” “脖子断了,不怕不怕,缝起来就好了……”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夜幕笼罩村庄。村路两旁,那些惨白的灯笼再次无声无息地亮起,幽绿色的火焰跳跃着。 沈祭雪站在原地,周身泛着寒意。 这幻境中的循环在加速。上次是两日,这次还不到一日。 照这个速度下去,下一次循环可能会缩短到两三个时辰,再下一次,或许只需一个时辰,甚至更短…… 直到这个循环的时间间隔趋近于零,那么这片幻境中的时空将彻底凝固在这个无尽的悲剧节点上。 而身处其中的他们,将被永远困在这怨念的漩涡之中,直至彻底湮灭。 “必须打断这个过程。”沈祭雪开口打破了沉默。 “循环的关键,在于进入这座宅邸的时机。若要打断,就需要在这中间强行介入。” 林风面色凝重:“师姐,可是硬闯进去,只怕会引发幻境反噬,甚至可能加速循环。” 沈祭雪道:“若我没猜错,嫁入这宅邸是循环的开端,或许……我们需要有人替代新娘,进入其中,从内部打破循环。” “替代新娘?”林风一愣。 月下闻言,眼神一亮,忽然指着林风道:“对啊,好主意!姐姐,咱们让他去!他身形在男子里不算魁梧,打扮打扮,说不定能蒙混过去!” 林风脸色一黑,瞪着月下:“凭什么是我去?你是女子,不是比我更合适?” 月下眉梢一挑,脱口而出:“谁说我……” 话说到一半,她似乎意识到什么,猛地顿住,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月下眼神闪烁了一下,转而抱住沈祭雪的手臂,声音又软了下来。 “嘤嘤嘤,当然是因为人家害怕嘛,那种地方阴森森的,万一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 沈祭雪拂开月下的手,看了她一眼,平静道:“我去。” “不行!”这次林风和月下倒是异口同声。 林风急切道:“师姐,这幻境中危险重重,谁也不知道这宅邸中有什么,你若被困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月下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姐姐你不能去!那里面……那里面怨气甚重,你去了定然会被吞掉的!”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又看向林风,“所以……还是请林道友牺牲一下?穿个女装而已……” 林风额角青筋跳了跳,咬牙道:“你是真觉得这幻境中的怨灵是傻的么?它会辨不出男女的区别?只怕我刚踏进那宅子,就会被撕成碎片了!” 三人一阵沉默。 院落中的哼唱声更清晰了些,似乎带上了催促意味。 月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她看了看沈祭雪,又瞥了一眼眉头紧锁的林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她摆摆手,认命般道,“还是我去吧。谁让我比你们……更合适进去。”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含糊,沈祭雪与林风对视一眼,心中虽有疑虑,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你确定?”沈祭雪问。 月下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确定确定。只不过嘛,在下次循环之前,我得先好好休息一下。” “先前折腾了一夜,又惊又怕,人家现在又累又困,状态不好,进去也是送死。” 她说着,自然而然地又挽住沈祭雪的手臂,身子软软地靠过去,眼巴巴地望着她。 “姐姐,我好困啊,我们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吧?这里就我们两个女子,一起睡也有个照应,让林道友守在这里就好。” 林风:“……” 他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沈祭雪身体微僵,并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但默了默,也没有推开。 “好。”她应道。 月下立刻眉开眼笑,拉着她就往回走,声音甜得发腻:“姐姐最好啦!走走走,陪我睡觉去!” 沈祭雪被她半推半拉着,消失在道路尽头。林风深吸一口气,跃上附近一棵树,身影融入阴影之中—— 第32章 夜色渐深, 村中灯火依次熄灭,最后只剩下路边那摇曳的惨白灯笼。 子时将至,那若有若无的女子哭泣声, 再次顺着夜风幽幽传来。 沈祭雪与月下,跟着林风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宅邸附近。那支诡异的送亲队伍再次出现, 在夜色缓缓前行。 沈祭雪与林风对视一眼, 同时扑向队伍中央那顶鲜红的花轿。 沈祭雪手中长剑出鞘, 剑气森寒,横扫向抬轿的人! 那些村民身体猛地一僵, 随即如同被抽去骨血般软倒在地, 化作黑烟消散。 轿子“砰”地一声落地。 林风向轿帘伸出手, 试图将里面的新娘强行拽出! 就在此时, 凄切的哭声戛然而止。新娘竟是凭空消失了。 月下叹了口气, 身形一晃, 悄无声息地掠入轿中。 沈祭雪和林风屏住呼吸, 留意着轿内的动静。 ……成功了? 然而, 下一刻, 轿帘被狠狠冲开,沈祭雪只觉体内灵力瞬间凝滞, 长剑几乎脱手。 她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拉扯着,同样进入了那顶花轿。 “师姐!”林风大惊失色, 想要上前拉住, 却只抓到了一片残破衣袖。 轿帘“唰”地落下,唢呐声再次响起,队伍继续吹吹打打,朝着宅邸方向前行。 林风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心脏狂跳。 眼看送亲队伍就要走远,林风猛地一咬牙,追了上去。 队伍很快抵达宅邸,村民跪地磕头,木门“吱呀”开启。 沈祭雪和月下,一步一步,被那股力量推动着,走向那洞开的院落。 木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合拢。跪地的村民沉默起身,抬起空花轿,再次无声散去。 林风悄无声息地绕到宅邸侧后方,屏息凝神,关注着院内的动静。 沈祭雪在踏入新房的瞬间,只觉得周身一轻,那股推搡着她的力量消失了。 但另一种无形的禁锢却笼罩了下来,让她体内的灵力运转变得晦涩艰难。 她一把扯下头上的喜帕,环顾四周。 房间还是那个破败的房间,但在月光映照下,更添几分阴森。屋门敞开着,院落里面黑漆漆的,看不真切。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是她见过的那个面容粗衣着邋遢的男人。 “砰!” 一声闷响传来。男人的动作猛地一僵,眼睛翻了翻,一声不吭地软倒在地,昏死过去。 他身后,月下手持一块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砖块,保持着敲击的姿势,微微眯眼。 “没事吧?”她挑了挑眉,看向沈祭雪。 沈祭雪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脸色却骤然一变! 整座宅邸剧烈地震动起来,房间的墙壁,地面,门窗,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两人死死禁锢在原地! “糟了!幻境反噬!”沈祭雪心头一沉。 那股力量霸道无比,强行扭转着她们的身体,将她们推向对方。 两人被迫撞在一起。 “唔!”月下闷哼一声,试图挣扎,却发现身体如同被冻结,根本无法动弹。 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力量又开始粗暴地推搡她们。 沈祭雪咬紧下唇,竭力偏开头,集中神识,试图寻找这禁锢下的破绽。 就在这时,她腰间药囊中的那柄木剑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一股精纯而温和的力量,如同涟漪般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嗡—— 空气中响起一声低不可闻的震鸣。那施加在他们身上的,蛮横的规则禁锢之力,骤然产生了剧烈波动! “嘭—!” 一声闷响,那股无形的禁锢力量蓦地碎裂,强大的反冲力将两人狠狠弹开! 沈祭雪向后跌倒在床榻上,喉间隐隐泛起血腥气。 月下则被直接甩飞出去,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哼,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眼前扭曲的景象瞬间平复下来,墙壁与地面恢复原状,只剩下那昏死在地的新郎。 二人各自靠在床榻和墙边,脸上俱是劫后余生的惊悸。 沉默片刻,沈祭雪率先开口,“……没事吧?” 月下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闷:“……死不了。” “循环……打断了吗?”顿了顿,月下又抬起头,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 沈祭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感知着周围的怨气流动。 那股浓稠的怨气,似乎因为他们的强行干预而停滞了。 “暂时中断了。”她缓缓说道。 “但根源未除,这幻境的怨念核心依旧存在。我们只是强行暂停了这个环节,下一次循环……不知会在何时开始。” “必须找到怨念汇聚的真正核心。销毁它,我们才能走出这里。” 休整片刻,沈祭雪与月下走出院落。林风连忙迎了上来,见二人没什么大碍,默默松了一口气。 沈祭雪将循环暂时被打破的事告诉了他。 林风沉吟片刻,道:“这幻境由执念而生,其中人物言行,多少会折射真实碎片。” “根源必然出在这村子里。不若我们分开,各自去打探消息。待正午时再在村中见。” 沈祭雪和月下自然没什么意见。三人分开行动,在村中询问。 只是村民提及村尾那户,要么讳莫如深,连连摆手,要么便是与老妇类似的说辞,问不出更多的东西。 天色将明未明时,沈祭雪遇到一个坐在老槐树下,眼神浑浊,瘦弱的老翁。 沈祭雪蹲下身,轻声询问:“老人家,您可知村尾那家……那位女子,原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老翁看了沈祭雪许久,才慢吞吞地道:“哦,你说阿荷啊……对面村子的。”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遇上灾年,爹娘没了……被叔伯卖过来的,就换了几袋粮食。” “她,过来时,十五……还是十六?记不清咯……” 老翁摇了摇头,“刚来的时候,水灵灵的,一朵花似的。那混账小子,刚开始也稀罕了几天……后来,嫌她吃闲饭,嫌她不会干活……打,天天打……” “她……怀过孩子?”沈祭雪追问。 “怀过两个,都是女娃……扔了……” 老翁闭上眼,叹了口气,“第三个,生下来就被掐死了。就在院子里,好多人听见她哭,听见求,后来没声了……” 沈祭雪:“……后来呢?” “后来?就疯了啊……” 老翁喃喃道,“抱着个破布包,当孩子哄,唱着难听的调子。没几天,人就不见了……有人说她投河了,也有人说她钻进林子里死了……谁知道呢……” 短短数语,勾勒出一生惨淡。 所有的痛苦,绝望,不被期待的降生,被轻易剥夺的生命。最终凝聚成那冲天的怨气,化作了这永无止境的循环,孕育出幻境中的滔天恨意。 沈祭雪沉默片刻,向老翁道了谢。回村中与林风和月下会合。 “如此说来,根源是阿荷无法消散的怨念。”林风双手抱剑,拧眉道。 月下看向沈祭雪,道:“我们昨夜打断婚嫁,虽遭反噬,但也证明这宅邸并非不能破。若想彻底化解,是否要将这怨灵……超度或封印?” 沈祭雪摇头,“怨念已深植幻境,超度或可一试,但封印风险极大,恐会再引反噬。而且……” 她顿了顿,“那怨灵,会甘心被封印吗?” 月下轻笑一声:“总得试试才知道。” 幻境的时间依旧混乱,翌日黄昏,那熟悉的锣鼓声,再度响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送亲队伍显得尤为仓促。花轿落下,新娘走入老宅,木门合拢。 紧接着,院内声音被压缩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混乱不堪。 沈祭雪一行人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扇门。 终于,在一声格外凄厉的哀嚎后,微弱的啼哭声传了出来。 “动手!” 三人强行撞开宅邸木门,冲入院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男人倒在院中,脖颈被折断,眼中满是惊恐,早已气绝。 而屋檐下,怨灵站在那里,手中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正在啼哭的女婴。 她抬起头,看向冲进来的一行人,脸上笑意骤然变得狰狞。周身的怨气汹涌澎湃,院落中的温度骤降,地面结起寒霜。 “你们……也要……抢我的孩子?”她的声音尖锐刺耳。 “我们是想帮你!”林风厉声道,手中掐起法诀,一道清光射向怨灵,试图隔断她身后蠢蠢欲动的煞气。 “帮我?”怨灵尖啸,“撒谎?!这世上从未有人帮过我!” 她咯咯笑着,猛地将女婴向空中一抛! 那女婴悬浮在半空,身体迅速变形,浓黑的怨气从中涌出,化作巨大扭曲的鬼影。 鬼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扑向院中三人! 与此同时,院墙外,四面八方,传来了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 红衣如血,女娃娃倒吊的身影出现在墙头与树枝上。无数双纯黑的眼睛死死盯住院内。林中所有的女婴怨灵,都被引来了! “小心!”月下手中化出长剑,剑光大盛,化作一道屏障挡在身前,与那扑来的巨大鬼影悍然相撞! 轰地一声,气劲四溢,院墙崩塌,尘土飞扬。 沈祭雪和林风被那力量震得后退数步,体内气血翻涌。 那些女娃娃疯了似地扑了上来,速度奇快,力道惊人,指甲又极为锋利。 三人在围攻下显得左支右绌,身上很快多了数道血痕。 第33章 院墙在碰撞中崩塌大半, 烟尘弥漫。 月下手中长剑剑光凛冽,将扑至身前的女娃娃纷纷斩退。 然而这些由怨念凝聚的实体,即便被斩开, 散逸的黑气很快又能重新聚拢,只是色泽稍淡些许, 攻势愈发疯狂。 沈祭雪感受到整个幻境的怨气正在向这座宅邸疯狂汇聚, 如同百川归海。 怨灵站在阴影里, 脸上挂着扭曲而快意的笑容,不断将怨气注入空中的鬼影和那些女娃娃体内。 “这样下去不行, 只要有怨气, 它们的力量会不断增强!”沈祭雪挥剑格开一个扑上来的女娃娃, 低声道。 “幻境的核心是怨灵。”月下厉声喝道, 她神色凝重, 脸色有些苍白, “林风, 掩护我!” 林风点头, 双手猛地向前一推。金色光罩以他为中心骤然扩张, 将扑来的女娃娃暂时逼退。 月下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形掠出, 剑尖凝聚着全部灵力,一点寒芒, 直刺向怨灵心口! 然而, 见她袭来,那怨灵非但不避,反而将身体往前一送! “噗——” 剑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她的胸口。 没有预想中的抵抗,也没有怨气的爆发。月下只觉得剑尖一空,仿佛刺中的只是一团虚无。 她心头猛地一沉。 下一刻, 那怨灵骤然变形,化作数条漆黑的触手,顺着剑身缠绕而上,瞬间缠住了月下的手臂! 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触手疯狂涌入月□□内,试图侵蚀她的灵力。 月下闷哼一声,只觉得半边身体瞬间失去知觉。那阴寒气息直冲识海,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冽的剑光猛地斩了过来,将触手逼退了些许。 沈祭雪将手中长剑轻点在缠绕着月下的触手上,含着冰寒灵力的剑身重重一搅。那触手猛地一缩,放开了月下的手臂。 沈祭雪将她从中拽了出来。 “这怨灵的核心不在实体,在于她的执念本身。”沈祭雪勉力维持心神,对其余二人道,“得击破空中鬼影。” 就在此时,怨灵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空中的鬼影调转方向,带着滔天的怨气,朝着沈祭雪和月下砸落! 沈祭雪眼神一凛,长剑横扫而出,斩向鬼影的头颅。 鬼影痛呼一声,动作一滞,黑气淡了些许。 另一边,红衣女娃娃已突破了林风凝聚出的光罩,密密麻麻地扑了上来。 林风面色苍白,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双手法印再变:“师姐,月下姑娘。劳烦为我再争取半刻时间!” 沈祭雪和月下对视一眼,点点头,应了下来。 月下将残余灵力尽数灌注于长剑,剑风再起,悍然斩向扑上来的女娃娃。 沈祭雪默念法诀,淡蓝色的光晕以她为中心扩散开,为林风暂时抵御着鬼影的怨气侵蚀。 半刻时间,短暂却又漫长。 林风的脸色已然变得灰败,一道灵力符箓在他身前缓慢凝聚。符箓中心,一点金芒如同种子般萌芽,绽放。 “净天地,安魂灵……敕!” 他低念了几句口诀,将那符箓猛地推向空中压下的鬼影,以及阴影中的怨灵。 符箓迎风即长,化作一张巨大的金色光网,其上符文流转,涤荡邪祟。 金光所过之处,女娃娃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化作黑烟消散。 那鬼影撞在光网上,发出灼烧声响,庞大的身躯剧烈扭曲,痛苦的咆哮,竟被暂时束缚在了半空中。 怨灵在接触到光网的瞬间,周身的怨气沸腾着与其激烈对抗,数道触手疯狂舞动。 “就是现在!”林风嘶声喊道。 沈祭雪眼中寒光一闪而过,神识凝聚,周身灵力化作一柄巨大的利剑,斩向怨灵实体。 “不!”怨灵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周围的怨气剧烈震荡,那张扭曲的脸上现出了不知所措的痛苦和茫然。 空中被金光束缚的鬼影也随之发出悲鸣,身形开始变得不稳定。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们都是凶手!都该死!”怨灵的双眼流出血泪,周身怨气再次暴涨,竟隐隐有冲破金光的趋势! 沈祭雪承受着神识反噬的剧痛,嘴角溢出血丝。她强撑着用神识传递出断断续续的意念。 “够了,阿荷,够了。看看你自己,再看看你的孩子们……你们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你的仇人们早已化为冢中枯骨,魂魄业已转世轮回。放下吧……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孩子……能真正的安息……” 阿荷的动作猛地一僵。她抬头,看向空中那痛苦咆哮的鬼影。 一滴泪,混着血水,从她眼角滑落。 “……我的……孩子……” 下一刻,空中的鬼影发出一声悠长而哀戚的叹息,庞大的身躯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风中。 笼罩着整个宅邸的浓重怨气,开始飞速消退。 “成……成功了?”月下脱力地跌坐在地,捂着受伤的手臂,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林风也松了口气,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沈祭雪强撑着没有倒下。她看着阿荷的身影变得稀薄,脸上的狰狞和怨恨尽数褪去,恢复了生前的清秀。 她对着沈祭雪,微微颔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身影彻底消散。 周围的景象开始剧烈波动。老旧的宅邸,破败的村落,惨白的月色……一切都如同被打碎的镜面,碎片纷飞,露出其后虚无的底色。 一张轻飘飘的纸,从虚无中落下,悬浮在沈祭雪面前,墨迹犹新。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沈祭雪默然。 她伸手,纸张在她指尖化作点点流光,消散无踪。 幻境,破了。 沈祭雪感到一股强大的斥力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抛向某个方向。 她最后看了一眼力竭倒地的月下和林风,只见他们的身影在幻境崩解的光芒中也逐渐变得模糊,透明。 月下似乎对她笑了笑,嘴唇动了动,说了声“保重”。 林风也努力抬起头,看向她,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片释然。 然后,他们的身影彻底消散,与崩碎的幻境融为一体。 强光刺目,沈祭雪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她发现自己站在合欢宗的大殿上,天边是深沉夜色。 她身上的伤口消失不见,体内灵力运转亦是无碍,只是神识消耗过度,传来阵阵昏沉。 她成功了,从幻境中走了出来。 只是,月下和林风……他们随着幻境一起消失了。 沈祭雪伸手摸了摸药囊中的丹药瓶和木剑。 或许他们本就是幻境依据某种规则凝聚的投影,此刻幻境根源已除,他们自然也烟消云散。 沈祭雪心中掠过一丝怅然,压下心绪,从殿中走了出去。 守在殿外的合欢宗弟子见到她,先是惊讶,随即眼神变得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沈祭雪一心想回到自己的住处,好好疗伤休息。然而一路行来,遇到的师弟师妹们,看她的眼光都带着那种相似的怪异,有同情,有怜悯,也有些,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沈祭雪蹙眉,在回廊下拦住一个平日还算相熟的小师妹,开门见山问道:“怎么了?宗内出什么事了吗?” 小师妹被她吓了一跳,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道:“师姐……其实也没,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小师妹瑟缩了一下,低着头,小声飞快地说道:“是,是凌云宗的洛师兄……前日派人送来了一封信,指明是给您的。还,还有一份赔礼,送到了宗主那里,说等您以幻境中出来后去取。” 洛逢春? 沈祭雪轻声道:“……那信上写了什么?” 小师妹的声音更低了:“洛师兄在信上说……说他在外游历之时,遇见了一位姑娘。” “那姑娘千好万好,与他心意相通,情投意合,是,是他真正想放在心上,护一世周全的人。” “他说……说过往与师姐您的种种,是他一厢情愿,多有叨扰。赔礼是向师姐致歉,让,让师姐您……莫要生气。” 空气仿佛凝滞了些许。 沈祭雪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眸沉静,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到底说了什么。 小师妹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是么。”沈祭雪低声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小师妹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沈祭雪站在原地,静默了许久。夜风拂过她的发丝和衣袂,猎猎作响。 脑海中闪过与洛逢春并肩同游,论剑谈法的画面。 那时她以为,这般便是长久。 沈祭雪心口某处微微一刺,随即又被疲惫所覆盖。 幻境中生离死别的冲击尚未完全平复,现实中的这般变故,反倒显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她倒的确没生气。只是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沈祭雪深吸一口气,继续向自己院中走。 推开院门,月华如水,草木瑟瑟。 “沈祭雪。”有声音自身侧响起,带着熟悉的关切。 沈祭雪转头,只见不远处,一人斜倚在树旁,正含笑望着她。 那人穿着一身绯红锦袍,衣襟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面容艳丽绝伦。 沈祭雪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更为汹涌复杂的情绪。 喜悦,庆幸,还有一丝微妙的……悸动。 谢灼轻轻笑了一声,迈步走了过来:“你可算回来了,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 他停在沈祭雪面前,低下头,一双眼眸倒映着星子似的,隐隐泛着光,蛊惑似的开口:“走吧,我为你接风洗尘。” 沈祭雪看着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拒绝。 水榭中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菜肴和一壶酒。 两人对坐,沈祭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意上涌,冲淡了些许理智。 谢灼只是笑着看她,也不阻拦。 夜风拂过,水榭中灯火朦胧,映得他的容颜愈发秾丽。 实在是……勾人心弦的漂亮。 沈祭雪看着看着就晃了眼,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谢灼面前。 谢灼微微挑眉,仰头看她。 “怎么了?醉了?” 沈祭雪默了默,没有答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了他那双过分明亮的眼晴。 视野被遮挡,谢灼似乎怔了一下,长长的睫羽在她掌心刷过,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眼睛看不到,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沈祭雪俯下身,吻上了他的唇。 唇瓣相贴的瞬间,谢灼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唇角弯了弯。 他没有推开她,反而顺势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原本一触即分的亲吻,变得缱绻而缠绵—— 第34章 夜色如水, 灯火在微风中摇曳,两人的身影交织缠绕。 谢灼的吻缠绵悱恻,又带着漫不经心的挑逗。 酒意上涌, 沈祭雪只觉得劫后余生的恍惚,在这个吻里被搅得粉碎, 化为灼热的渴望。 一吻终了, 两人微微分开。 谢灼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深沉。 沈祭雪避开他的目光, 视线落在他束发的绯色锦带上。她伸出手, 指尖挑开了那根锦带的结扣。 霎时间, 墨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泻而下, 衬得谢灼的面容愈发秾丽, 惊心动魄的妖异。 谢灼微微一怔, 笑意更深, 开口道:“喜欢?喜欢就送你了。” 沈祭雪没去理会他的话, 将那根发带拿在手中, 微微抿唇,向前倾身, 缓缓蒙住了他的眼睛。 谢灼:“……” 他沉默片刻,敛去了面上笑意, 一把扼住她的手腕, 压低了声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沈祭雪:“……我知道。” 谢灼:“……是为了报复洛逢春?” “不是。” 沈祭雪顿了顿,又道:“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反正合欢宗内好看的年轻弟子也不少,我去找他们……” 谢灼:“………………你敢!” 他偏过头,低声暗骂了句什么, 咬牙切齿地松了手。 “沈祭雪,你记好了,明日你如果敢穿上衣服不认人,我会离开这里,一辈子都不见你。” 他说得很认真,很凶狠,只是蒙上了眼睛,那张过分艳丽的脸怎么看,也少了几分侵略性。 沈祭雪沉默俯身,含住了他微凉的唇瓣。 她的手按上了他的胸口,很快,就感受到其下升腾的热意,以及逐渐加快的心跳。 谢灼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手臂稍稍用力,将她揽在怀里。 他微微别开脸,躲开她的吻,唇却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垂,继而向下,落在她的脖颈上,留下温存的印记。 沈祭雪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他更紧地禁锢在怀中。 理智在告诫她应该再次推开,可身体却诚实地沉溺于欢愉之中。 “谢灼……”她唤他的名字,后知后觉地慌乱,“别在这里。” “……好。” 床榻间,层层叠叠的衣物被剥落。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冷香,以及逐渐升腾的热意。 沈祭雪低下头,吻上他的唇畔,一路流连至凸起的喉结,继而向下,是清晰的锁骨。 谢灼任由她摆布,甚至会好心地调整姿势,方便她动作,偶尔从喉间溢出几声轻笑。 他伸出手,抚上了她的腰侧。 沈祭雪身体微微一僵,强忍着没有躲开。她握住他的手腕,引导着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 从纤细柔韧的腰肢,到平坦紧实的小腹,再向上…… 沈祭雪俯下身,再次吻住他。长发垂落,与他的墨发交织铺散在榻上。 陌生的快感太过强烈,几乎让她承受不住。 沈祭雪停顿了片刻,低下头,咬在了他的锁骨上。 惊涛骇浪一波高过一波,迅速累积,将她推向失控的边缘,呻吟不受控制地从唇齿间逸出。 就在这时—— “叩,叩,叩。” 清晰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满室的旖旎。 沈祭雪所有的意识瞬间僵住,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呜咽堵了回去。 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谢灼皱着眉,将指尖抵上她的唇,低声道:“不许咬。” 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带着些许迟疑的年轻女子的声音: “师姐?你在里面吗?宗主有令,让我来寻你。” 沈祭雪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维持着现在的姿势,她没办法开口。 门外的师妹没听到回应,又迟疑地敲了敲门:“师姐?你若在,应我一声可好?” 沈祭雪缓慢直起身,谢灼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揽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松手……”沈祭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谢灼轻轻摇头。 沈祭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去,死死咬住他的肩膀,将呻吟堵了回去。 “还不答话吗?”谢灼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低,“那她若直接推门进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不能……”沈祭雪摇头,再次试图挣脱这令人疯狂的境地,却被谢灼牢牢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 “既然不想,那就说话……让她走。”谢灼轻声道。 “师姐?”门外师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担忧,“你没事吧?” 沈祭雪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知道了。稍后就去。” 一句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师妹松了口气:“是,师姐。那我先去复命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谢灼轻轻笑了一声。 “人走了,该我了。” 沈祭雪已经无力思考,怔怔地看着他,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余韵才缓缓平息。 谢灼伸手,扯下了蒙眼的绯色发带,一双眼睛因情欲而显得格外深邃迷离。 他将沈祭雪打横抱起,走向水榭内侧的温泉池。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稍稍缓解了不适。 谢灼靠在池边,将她揽在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她的头发。 沈祭雪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闭着眼,脑海中昏沉散去,却满是清醒后的茫然。 氤氲的热气从温泉池中缓缓蒸腾。 谢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拂过她的发丝,掠过她微肿的唇瓣,最后落在她颈侧的暧昧红痕上。 沈祭雪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 “怕了?”谢灼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沈祭雪睫羽微颤,缓慢睁开眼:“怕什么?” “怕同门责难?怕让你自己失望?还是……”他顿了顿,语气里掺了几分认真,“怕我?” 沈祭雪对上他的视线,轻声道:“他人同我本就没什么关系。” 谢灼:“……那我呢?” 沈祭雪沉默。 谢灼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酒醒了就穿上衣服不认人,……你这样让我同谁说理去。” “难不成……要看我哭死在你面前吗?” “你不会的。”沈祭雪移开目光,起身离开。 谢灼看着她,微微蹙眉,出声唤她。 “沈祭雪。” 沈祭雪停了下来,偏过头去看他:“又怎么了?” 谢灼迟疑片刻,问道:“若有一日,我离开了,你会难过吗?” “……不会。” “那若我死在你面前呢?” “……不会。” 谢灼垂下眼帘,指尖掠过水面,轻声道:“……那就好。” ……他早该知道。 沈祭雪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没有多问。 穿戴整齐,她走到窗边,望向窗外。天际尽头,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白日将至。 “我要去见宗主。”她背对着他,声音如常。 “当然,请便。”谢灼应道。 沈祭雪微微停顿了一下,似是想回头,然而终究还是没有。 她推门而出,身影融入将明未明的天色中。 屋外晨风凉意拂面。 合欢宗大殿。 “祭雪,你能从幻境中平安归来,修为更有精进,很好。”宗主声音温和。 “……凌云宗那小子派人送来了些东西,想必你也听说了。” 沈祭雪眼帘微抬,应道:“是,弟子已经知道了。” 宗主轻轻叹息一声,衣袖微拂,一个精致的玉盒和一枚素笺便轻飘飘地落在沈祭雪面前。 “这是他送来的赔礼与信笺。洛逢春此人,天赋虽佳,却心性不定,并非良配。” “如今他离去,于你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幸事。切莫为此等负心之人伤神,想开些。” 沈祭雪默然不语,伸手拿起那枚素笺,展开。 上面是洛逢春的字迹,言辞恳切,无非是过往种种皆是云烟。 她看完,随手将素笺置于一旁,又打开了那个玉盒。盒内是品相极好的凝神丹,灵气氤氲,显然价值不菲。 沈祭雪将玉盒与素笺收起,对着宗主行了一礼。“多谢宗主关怀,若无事,弟子先行告退。” 宗主微微颔首。 沈祭雪拿着那份赔礼,径直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推开门,屋内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桌面上,折叠好的白纸压在玉环下,异常显眼。 沈祭雪走过去,将纸张展开。 上面是力透纸背,龙飞凤舞的两个字: 走了。 沈祭雪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纸张在她指尖燃烧殆尽。 起初,她以为谢灼只是如往常一般,离开几日便会回来。 或许会在某个深夜,又那样突兀地出现在她窗外,带着惯有的,勾人心魄的笑。 然而,一天,两天……一月,两月…… 春去秋来,朝生暮落,谢灼却再也没有出现。 沈祭雪将全部心神投入到修炼之中。幻境中的历练让她心境有所突破,修为也逐渐精进,性子愈发沉静。 她刻意不去想他。 只是偶尔想起,又难免会沉默许久。 时间悄然流逝。 洛逢春为了他那位心上人,忤逆师门,被凌云宗废去修为,除名驱逐,沦为凡尘庸碌。 消息传到合欢宗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唏嘘。不少人摇头慨叹,可惜可惜。 沈祭雪倒没觉得有什么可惜。 求仁得仁,对洛逢春而言,他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只这一点,就比她要好。 第35章 数年光阴, 弹指而过。 沈祭雪离开了宗门,开始游历四方。 她走过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也踏过黄沙漫天的西北大漠;行过深山古刹, 也会在贫瘠村落中悬壶济世。 她见过太多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心境在潜移默化中, 变得开阔沉凝。 修炼进境更是快得惊人。以往需要数月才能突破的关隘, 如今竟能水到渠成,一蹴而就。 与此同时, 她开始频繁地看见一些东西。 尸山血海, 白骨成堆, 缠绕着不祥黑气的封印, 以及封印深处那双冰冷残酷, 漠视众生的眼眸…… 有时是在睡梦中, 她会听到无尽的厮杀与哀嚎, 感受到天地的悲怆与愤怒。 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只是本能地抗拒抵触。 她已经很少会想起谢灼。 一日, 沈祭雪路过一处繁华乡镇。 时值春日,烟雨朦胧, 小桥流水,舟楫往来。 她行至桥上, 不经意间瞧见一家书画铺子前, 站着一对夫妻。 男子穿着寻常的青色布衣,为身旁的女子撑着伞。 女子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容貌明媚娇俏,一双眼睛灵动狡黠,正指着铺子里的一幅画, 侧头对男子说着什么,笑容灿烂。 那男子低头看她,眼中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 尽管他的面容也比记忆中清瘦憔悴了许多,但沈祭雪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洛逢春。 他身旁那个明媚的女子,想必就是他舍弃一切也要守护的心上人。 沈祭雪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他们。 洛逢春似乎有所察觉,抬起头,目光穿过朦胧的雨丝,落在了她身上。 他微愣了一下,随即面上闪过复杂的情绪,惊讶,恍然,甚至还有一丝窘迫,最终,都化为了平静。 他对着沈祭雪微微颔首,仿佛只是遇见一个久未谋面的朋友。 他身边的女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眼中露出些许好奇。 洛逢春向她低声解释了什么,她便也对沈祭雪露出了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 沈祭雪看着他们。 看着洛逢春那双曾经盛满少年意气,如今却只剩下平和温润的眼睛。看着那女子对他全然依赖的笑容。 看着他们紧握的双手,以及那份即便让他失去了修为与地位,却依然萦绕在两人之间的,不容错辨的深情。 曾经以为会有的刺痛,不甘,都没有出现。她的心中,反而多了几分轻松与释然。 原来,真的已经过去了。 沈祭雪对着他们,回以一个浅淡平和的微笑。然后转身,融入了桥上来往的人流之中,没有回头。 又不知过了多少寒暑,沈祭雪的修为已至化境,功德业已圆满。 这一日,山谷上空,乌云如墨,沉甸甸地压了下来。云层之中,银蛇乱舞,雷霆轰鸣,躁动不安的灵气弥漫在天地之间。 沈祭雪立于山谷中央,抬头望天,神色平静。 “轰隆——!” 一道紫色天雷,撕裂长空,悍然劈下! 沈祭雪手中剑出鞘,灵力汇聚。剑光与雷光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周遭的山石草木尽数化为齑粉。 雷劫持续了整整一日一夜。 当最后一道雷劫轰然落下,沈祭雪的识海之中,翻涌起无数的画面。 有幼时孤苦,初入合欢宗的彷徨,有与洛逢春相识的懵懂悸动,有被背叛时的刺痛……最终,所有的画面定格在那夜水榭之中。 谢灼轻声问她:“若有一日,我死在你面前呢?你会不会难过?” 她答道:“……不会。” 记忆中的谢灼,闻言垂下眼帘,指尖掠过水面,轻声道:“……那就好。” 那一刻,他心中所想,究竟是什么?是了无牵挂的释然?还是……她从未读懂的落寞? 劫雷察觉到她心神的波动,刹时威力倍增! 沈祭雪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往事不可追,无论是洛逢春,还是谢灼,都不该再是她的阻碍。 她提剑迎上,劫雷与剑光碰撞,迅速湮灭。 许久之后,漫天乌云缓缓散去,金色光芒洒落,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山谷。 天际,七彩霞光缓缓垂落,仙音渺渺,祥瑞纷呈。 沈祭雪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片她生活,修行了无数岁月的天地。 山水依旧,红尘万丈,皆在脚下。 她的道,在更高处。 一道浅金色的接引仙光,穿透云层,笼罩在沈祭雪身上。 她的修为桎梏终于被打破。 仙光渐盛,无名峰下,万众叩首。 待到沈祭雪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立于南天门外的玉京台上。 周身仙力流转,比下界时更为精纯凝练,神识清明。在天界的种种记忆,于此刻清晰回笼,恍如一梦。 “恭喜仙子历劫归来,仙阶晋品!”值守的仙将笑着上前道贺。 毕竟,她一个戌门的小仙能从戊等升为丁等,在这论资排辈,等级森严的天界,也算是不小的进步了。 沈祭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周围几个相熟或不甚相熟的仙僚也纷纷围过来,说着恭喜的话,眼神里却多少藏着些探究。 沈祭雪语气平淡,应付了几句,便驾起云,径直往落云烟而去。 身后隐隐传来低语。 “这晋升了,瞧着……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可不是,还是那般冷冰冰的。” “能升上丁等已是造化,听说司禄府那边正在拟定新的职司分配,估计也就是换个地方看大门……” 云头掠过重重仙宇,越往落云烟方向,仙气越发稀薄,景致也越发荒僻。 待看到那棵半死不活的枯树时,沈祭雪按下云头。 落云烟内一如既往的寂静。枯树的枝桠上,阿弃依旧懒洋洋地躺着,翘着腿,嘴里叼着根草茎,望着灰蒙蒙的天际,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她落地的动静,树上的人影动也没动,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 沈祭雪脚步未停,走向自己那间简陋的屋舍,经过树下时,想了想,又忽然折返回来。 她抬起头,看向树上那慵懒的身影,开口道:“我下界历劫时,似乎……遇到了一个与你很像的人。” “噗——” 阿弃嘴里的草茎差点呛进喉咙里。 他怔了怔,猛地坐起身,低头瞪向沈祭雪,脸上的懒散戏谑,被恼怒取代。 “沈祭雪!你什么意思?故意的是不是?!” 他声音拔高:“明知我就是个……根基浅薄,靠着微末功德侥幸飞升的散仙,连历劫的资格都没有,司禄府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你还特意过来说看到了像我的人?怎么,是下界历劫一遭,品阶升了,看我整日守着落云烟太过清闲,特意来嘲讽的吗?” 沈祭雪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头痛,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抱歉,是我失言。” 阿弃噎了一下,满腔的火气泄了大半。 他悻悻地重新躺了回去,含糊嘟囔了一句:“……算了,跟你计较什么。” 沈祭雪不再多言,转身进了房舍。 数日后,司禄府的调令果然到了。一枚玉简轻飘飘地落在沈祭雪面前,上面仙气萦绕,排列出新的职务安排。 “调……丁等仙官沈祭雪,前往不识月值守,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不识月……”沈祭雪握着玉简,低声念出这三个字。 那是离妄帝君的居所。 阿弃闻声过来瞟了一眼,面上带了幸灾乐祸的笑意,压低了声音。 “哎呀,不识月,那位帝君可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脾气古怪,暴躁的很。在他眼皮子底下当差,……你先自求多福吧。” “……嗯,多福。” 沈祭雪随意应了一声,收起玉简,开始收拾自己的事物。 与落云烟不同,不识月位处混沌与天界交织边缘,仙气凝实。 周遭生出了大片大片的琼花玉树,奇石灵泉,景致清幽雅致。 沈祭雪按下云头,沿着石子路向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一座宫殿出现在道路尽头。飞檐翘角,掩映在缥缈云烟与疏落树影后。 匾额上“不识月”三个字,铁画银钩。 沈祭雪停在宫殿正门前。 白玉铺就的阶梯洁净无尘,两株月桂树伫立两侧,枝叶间流淌着清辉。 此处除了她,竟再无旁人。 沈祭雪默了默,依着落云烟的规矩,寻到侧殿旁的房舍,想将带来的简单物什放好。 不料刚一走进,一股灵力威压自身后弥漫开来。 沈祭雪动作一僵,转过身去看。 离妄帝君不知何时站在殿外廊下。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银发未束,随意披散。 面上覆着半张金制面具,浅银色的眸子淡淡盯着她瞧,忽而开口。 “谁让你来这里的?” 四目相对,空气有片刻凝滞。 沈祭雪垂下眼帘,躬身行礼:“落云烟值守沈祭雪,奉司禄府调令,前来不识月任职。” 离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缓慢扫过她的面容,衣着,最后定格在她的手腕上。 过了许久,就在沈祭雪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离妄忽而抬起手,随意指向宫门之外,声音冷冽: “不识月不需要值守。司禄府那边,我会去说。你,出去。” 沈祭雪:“……?”—— 第36章 沈祭雪看着离妄, 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面上倒是很平静。 行吧,出去就出去。 她不再多言, 躬身一礼,干脆利落地转身, 拿起刚刚放下的那点物什, 从不识月中退了出去。 离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闭了闭眼,周身气息愈发孤寂。 沈祭雪走出不识月, 难得地感到了几分无所适从。调令是即刻赴任, 不得有误。可现在, 她被毫不客气地轰了出来, 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本想回落云烟, 那里虽荒僻, 好歹算个落脚处。然而行至落云烟外, 却有力量将她轻轻推了回去。 沈祭雪怔住, 伸手向前,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平滑的阻碍。是结界。 司谕府的调令已下,她不再是落云烟的值守仙官, 自然失去了进入此地的权限。 她默默立于云端,看着近在咫尺的荒芜景致, 很是无奈。 若阿弃知道了自己刚升了仙等, 转头就被人家轰了出来,不知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思忖片刻,沈祭雪决定去司禄府,将情况说明,请他们重新裁定。 驾云返回司禄府所在的仙域, 还未靠近,便觉气氛有些异样。 沈祭雪按下云头,走近了些,才发现司禄府中似乎格外嘈杂。 她心下疑惑,迈步走了进去。 只见堂内一片忙乱,文书玉简散落些许,几个仙官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而大堂前,还齐齐蹲着两个人。月老和司命星君。 两人皆是一脸愁容,衣衫似乎还带着点烟熏火燎的痕迹,形容颇为狼狈。 沈祭雪脚步顿了顿,走了过去。 “月下仙人,司命星君。”她出声招呼。 蹲着的两人齐齐抬头,看见是她,月老脸上顿时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哎呦,是你这小仙啊……你,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沈祭雪:“……我收到调令,去值守不识月。” 月老和司命对视一眼:“哦——” 沈祭雪:“然后被帝君给赶出来了。” 月老:“啊?” 司命:“哦吼。” 沈祭雪鬼使神差地从他们眼中看到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凉。 “唉……”月老重重叹了口气,扯着自己被烧焦了一角的袖袍,“你那还算好的,只是被赶出来。瞧瞧我们俩……” 司命面色苍白:“我的司命府啊!好端端的,白日青天里,屋顶居然被风给掀了!” 月老捶胸顿足:“我的姻缘殿,梁柱都被雷给劈焦了啊,松松垮垮,根本住不得,住不得人啊!” 沈祭雪看着这两位神仙,诉说着自家府邸的悲惨遭遇,心中那点郁闷,忽然就淡了不少。 她沉默了片刻,诚心实意地说道:“二位……节哀。” 月老,司命:“……” 司禄府的仙官揉着额角走了过来,看着三人,顿感头疼:“你们三位……暂且在此等候片刻,我已派人去整理临时居所,定然会有落脚之地。” 于是,沈祭雪很自然地走过去,在司命旁边找了个空位,学着他们的样子,默默地蹲了下来。 三人动作一致地揣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仙官仙侍,等待着司禄府那不知何时能安排好的临时居所。 偶尔有相熟的仙官路过,投来诧异或同情的目光,三人也笑着打招呼,已然破罐子破摔。 等着等着,一道清冷柔和的仙光落入司禄府大堂,仙气氤氲中,望舒仙君款步而来。 她看到角落里揣手蹲着的三位,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无奈。 她走到三人面前,柔声道:“司禄府事务繁忙,一时半会儿恐难妥善安置。若三位不嫌弃,可暂去我的望舒宫将就几日。” 月老和司命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忙不迭地点头:“不嫌弃不嫌弃!” “多谢望舒仙君!” 能去望舒宫暂住,总比在司禄府蹲墙角,或者去挤那未知的临时居所要强上百倍。 望舒目光转向沈祭雪,带着询问。 沈祭雪正要点头,忽然又一道炽烈如阳的气息卷入大堂,人未至,声先到:“且慢!” 曦和仙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随意扫了一眼月老和司命,然后目光定在沈祭雪身上,脸上隐隐带了些笑意。 “哎呀,小仙子,”曦和仙君道,“望舒那儿清静是清静,但是人少规矩又多,怕是闷得很。” “你跟本君走,本君的炎阳殿又宽敞又热闹,正好,还可以带你见识见识珍奇异兽。你若喜欢,本君还可以送你一只!怎么样,跟我走吧?” 他这话一出,月老和司命顿时屏住了呼吸,眼神在曦和与沈祭雪之间来回扫视,目光中带着些许探究与心虚。 沈祭雪对曦和仙君过分热情的态度,有些不知所措,思忖片刻,正要开口。 “不劳二位费心。” 一个冰冷低沉,隐隐带着不悦的声音,骤然在堂中响起。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司禄府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离妄帝君站在那里,目光淡淡扫过月老和司命,两人立刻缩了缩脖子,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里。然后,他的视线掠过曦和,定格在沈祭雪身上。 他浅银色的眸子眯了眯,语气不善: “曦和仙君竟如此热心,真是罕见。想来是嫌天界事务太少,才有空想着去教导我不识月的小仙。” 曦和仙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打着哈哈:“离妄,你这话说的,不是你先把她赶出来,本君怕她一时难过想不开,才来关心关心嘛……” 离妄没去管他,径直走到沈祭雪面前,垂眸看着她,放轻了声音:“还愣着做什么?” 沈祭雪抬眸与他对视,顿了顿,依言应道:“是,帝君。” 离妄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沈祭雪对着望舒仙君和面露失望的曦和仙君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表情复杂的月老与司命,默默跟上了离妄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驾云前往不识月,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闷。 不识月。月华笼罩,琼花寂寂。 宫门无声地开启,又在二人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离妄停下脚步,背对着沈祭雪,银发如瀑,玄衣孤寂。 沉默许久,他缓缓转身,那双浅银色眸子里,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沈祭雪静静地站着,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这人实在是喜怒无常,前脚刚把她赶走,后脚又火急火燎地把她拉了回来。 这算什么?蓄意恐吓她么? 她正思索着,忽而听到离妄的声音响起。 “……你如今倒是沉得住气。” “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在你眼里,都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这话,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咬着牙说出,像是带着压抑了许久的痛楚与质问。 沈祭雪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东西? 这人……为什么生气? 将她赶出来的是他,如今见她另寻去处,他又动怒。 她斟酌片刻,觉得还是实话实说的好:“所以,帝君希望我怎么做呢?” 离妄冷哼一声,倏然转身。 沈祭雪看着他的背影,心想,神仙的心思,果然难猜。 离妄将她带回后,就再未与她多说一句话,甚至未曾交代她需要做些什么。 沈祭雪只好自行在那间侧殿安顿下来。 这里的仙气远比落云烟浓郁精纯,对她巩固修为大有裨益。 日子悄然流逝。 这一日,沈祭雪行至宫殿后方一处灵泉附近,脚步蓦地顿住。 往常泉水中蒸腾着仙灵之气,但此刻,气息却显得极为躁动。 她犹豫着靠近,隔着琪花玉树去看。 离妄泡在灵泉之中,玄色外袍随意搁在岸边的青石上。 身上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已被泉水浸透,紧贴于身。银色长发披散,湿漉漉地贴在颈侧。 他身上原本如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灵力威压,此刻却剧烈翻腾,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丝丝缕缕混乱气息从他周身逸散出来,搅动着周围的仙气,使得泉水都微微震颤。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似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沈祭雪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离妄此刻状态极差,若是贸然靠近,恐会被躁动的灵力所伤。 但若置之不理,万一他身上的灵力彻底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她犹豫之际,离妄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浅银色的眸子里,此刻不再是平素的淡漠,而是充斥着混乱暴戾。 “出去。”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沈祭雪定了定心神,向前踏了一步。 离妄咬着牙,语气有些力不从心:“站住!” 沈祭雪没有理会他的警告,又向前走了几步,直到泉水边缘。 扑面而来的,是要撕裂一切的混乱威压。 离妄闷哼一声,周身灵力暴涨,一股强大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哗——!” 灵泉之水被激起数丈高,周围的林木被摧折大片。 沈祭雪抬手挡在身前,运起灵力抵御。气浪过后,她放下手臂,再看向离妄,心头不由一紧。 离妄帝君身体微微颤抖,唇角竟溢出了鲜红的血。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浅银色的眸子隔着氤氲水汽,直直地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那目光中,是一种晦暗不明的,混沌的,近乎野兽般的危险。 四目相对,离妄忽而朝她伸出手,声音微不可闻: “……你可真是放肆。” 第37章 沈祭雪没有动。 她的目光穿透氤氲翻腾的雾气, 直直落在离妄的心口。 那里,有光。 那光芒被强行禁锢在他的血肉之下,是沉郁的暗金色。 它的力量暴烈而强大, 深深嵌进离妄的神魂。每一次搏动都为他带来灼穿身体的痛楚,催动着四周本就紊乱的灵力更加狂躁。 离妄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因竭力克制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她, 眼眸中, 清明与漠然正在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 是令人心悸的混沌与……贪婪。 像是深渊之下的凶兽, 终于锁定了触手可及的猎物。 紊乱的灵力化作实质的黑色雾气, 开始从他身畔溢出, 无声地扭曲着空气, 吞噬着周围纯净的仙灵气息。 “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渴求。 他的目光黏在她身上, 本能地衡量着她所能带来的慰藉, 或是……填补。 沈祭雪感到脊背升起一丝寒意, 但她看着他, 没有后退,也没有向前。 灵泉的水面漾开一圈圈不祥的波纹。琼花玉树畏惧地收敛了光华, 周遭死寂一片。 离妄轻轻笑了一声,混乱的眸光骤然聚焦在她脸上, 眼曈深处, 似乎有什么东西极速碎裂。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将她往泉水中一带! “噗通——” 水花四溅。 沈祭雪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入灵泉中,素白的衣裙瞬间湿透, 紧紧贴在身上。她惊愕地抬头,对上近在咫尺的那双银色眼眸。 那双眼眸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痛苦,挣扎,以及……近乎危险的欲望。 他靠得极近,湿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是你……”他开口,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呓语,“这一次……别再……” 话未说完,他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了她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唔!” 沈祭雪脑中轰然一响,瞬间一片空白。 她整个人被禁锢在离妄的怀抱中,唇上传来近乎掠夺的灼烫的吻。 离妄的吻毫无章法,更像是某种绝望的确认,辗转厮磨,力道大得让她唇瓣生疼。 “唔……放……”她试图偏头避开,却被扣住后颈的手牢牢固定,一只手腕被他紧紧攥着,挣也挣不开。 混乱的灵力透过相贴的唇齿,紧拥的身体,蛮横地在她的体内冲撞。 沈祭雪闷哼一声,这样下去不行,离妄的灵力会彻底失控,她恐怕也得搭进去。 她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些破碎的,不合时宜的画面。 ……同样是亲吻,那人墨发披散,眉眼艳丽,墨色的眼瞳像浸了水的星辰,倒映着她的身影。 她俯身,主动吻上那微凉的唇,指尖描摹着他的轮廓……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沈祭雪猛地回神,离妄莫不是将她当成了另一个人。 趁着他沉溺于这个吻,力道稍有松懈的瞬间,沈祭雪空闲的那只手悄然探出,贴上他湿透的里衣,按在了他心口的位置。 入手处肌理紧绷,温度高得惊人,其下灵力狂躁如脱缰野马。 离妄身体一僵,吻她的动作顿住。 沈祭雪指尖凝聚起灵力,试图引导他体内暴走的力量。 她的动作带着试探,在他紧绷的胸膛,腰腹间游移摸索,寻找着更多灵力郁结的地方。 只是这触碰在离妄混沌的感知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扣在她后颈的手滑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更紧密地按向自己,两人之间严丝合缝,湿透的衣物形同虚设。 “别再动了……”他含糊地命令,嗓音沙哑得厉害。 沈祭雪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不敢再乱摸。 只好集中精神,将更多灵力汇聚于掌心,全力疏导他心口的郁结灵力。 这过程极为凶险,稍有不慎,两股灵力冲撞,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此时—— “离妄,你又怎么了?我们找了株万年……呃?!” 一个清越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两道仙力波动落在灵泉附近。 曦和仙君与望舒仙君的身影骤然显现。 然后,两人同时僵住。 曦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曈孔骤缩,嘴巴微张。 望舒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愕然,随即化为尴尬,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又忍不住再瞥一眼。 只见灵泉之中,水波荡漾,他们那位向来生人勿近的离妄帝君,正将一个素衣女子紧紧拥在怀里深吻。 女子衣衫尽湿,一只手臂被帝君攥着,另一只手却……正贴在帝君半敞的衣襟内,停留在某个相当微妙的位置。 这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强。 “咳咳!”曦和仙君猛地回神,一把拉住望舒的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过身,干笑道, “那什么……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望舒也立刻配合地背过身,补充道:“帝君,万年冰莲之事不急,改日再给你。” 两人动作一致,抬脚就要溜走。 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反而让离妄混沌的神识骤然清明了几分。 他猛地松开沈祭雪,浅银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体内翻腾的灵力因刚才的疏导稍有缓和,但残存的躁动与唇上残留的柔软触感,无一不在提醒他方才发生了什么。 沈祭雪松了一口气,着看他,眼神复杂难辨。 她隐约怀疑自己今日会死在这里。 “你们……”离妄开口,“站住。” 已经走出几步的曦和与望舒身形一顿,无奈地停下,却依旧背对着这边。 曦和仙君哈哈一笑:“离妄,真不用客气,我俩真不急……” “转过来。”离妄命令道,他周身失控的灵力已被强行压下。 曦和与望舒对视一眼,只得慢慢转过身,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泉中的两人。 离妄的目光扫过曦和与望舒,冷声道:“万年冰莲找到了?” “找,找到了!”曦和连忙接口,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在北冥幽渊深处,费了点功夫……” “嗯。”离妄打断他,视线终于转向沈祭雪,淡淡一瞥,“东西放下,你们先回去吧。” 望舒与曦和对视一眼,稳住心神,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离妄沉默了片刻,又低声道:“今日之事……” “今日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曦和立刻举手发誓,一脸正气, “就是来送了个东西,送完就走了!绝对没看见你……嗯,疗伤!” 离妄又轻轻笑了一声。 沈祭雪觉得他可能不太高兴。 二位仙君显然也察觉到了,没有丝毫犹豫,迅速驾云而起,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离妄没有再去瞧她,转身踏上岸边。灵力蒸腾,湿透的衣物瞬间干爽。 他沉默着整理衣袍,恢复了一贯的冷漠疏离,仿佛刚才灵泉中的失控只是一场幻影。 沈祭雪抿了抿唇,垂下眼眸,心有余悸。 接下来的几日,不识月的气氛变得十分诡异。 离妄帝君连面都未曾露过。 沈祭雪试着翻阅侧殿中存放的杂书古籍,试图找出些有关离妄的过往,最终却一无所获。 曦和仙君来得倒是格外勤快,且每次都能偶遇沈祭雪,挤眉弄眼,语带双关。 “哎呀,小仙子,气色不错?看来这不识月的水土,甚是养人啊!”曦和倚在廊柱上,笑得像只得意洋洋的狐狸。 沈祭雪向他行礼:“曦和仙君安好。” “好,好得很。”曦和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日在灵泉……没吓着你吧?离妄那人吧,平时是冷了点,偶尔是疯了点,但……本质还是不坏的。” 沈祭雪:“……” 这话没法答,毕竟她跟离妄也不熟。 “咳!”望舒仙君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警告瞥了曦和一眼,然后对沈祭雪温和道, “仙子莫怪,曦和口无遮拦。帝君近日灵力已渐平稳,多谢仙子那日……出手相助。” 她话说得含蓄,但沈祭雪明白她指的是灵力疏导之事。 她微微颔首:“仙君言重。” 转眼一月过去。 这日深夜,沈祭雪正在打坐,一股熟悉的,带着压抑与混乱气息的灵力波动,再次从离妄寝殿方向传来。 比上次更隐晦,也更凶险。 她睁开眼,犹豫片刻,还是起身悄然走了过去。 寝殿外并无守卫,结界对她形同虚设。 沈祭雪轻轻推开殿门,只见离妄周身黑雾缭乱,眼眸中,金色仙印明灭不定,额间沁出细密冷汗,似是在与体内某种力量对抗。 他感知到她的到来,眼睫微颤,却无法分神开口。 沈祭雪静静看了他片刻,走近几步,在他身前蹲下。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她没有贸然触碰他,只是凝神观察着他灵力流转的轨迹。 离妄似有所觉,艰难地抬眼,银眸中血色与清明交织,死死盯着她,带着警惕与一丝……微妙的祈求。 沈祭雪伸出手,悬停在他眉心前方寸许。 精纯温和的灵力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涓涓细流,尝试着融入他狂暴的灵力漩涡。又安抚般,轻轻梳理着那躁动的根源。 离妄怔了怔,缓缓闭上眼。 他的身体并没有抗拒这股灵力,但梳导灵力的过程极其耗费心神。 沈祭雪全神贯注,不知过了多久,离妄周身紊乱的气息才终于渐渐平复下来,金色仙印趋于稳定,隐匿于幽沉墨色里。 沈祭雪松了口气,正欲撤回灵力,手腕却被抓住。 这一次,力道轻柔了许多。 她抬眸,对上离妄已然清明的双眼。那浅银色的瞳仁深深看着她,里面情绪翻涌,复杂得让她心惊。 “为什么?”他问,声音低哑,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你……” 为什么……你总是出现在我最狼狈的时候? 沈祭雪沉默了一下,抽回手,站起身:“帝君既然无事,属下告退。” 她转身欲走。 “等等。”他叫住她。 沈祭雪只好停下脚步。 “留在不识月,”离妄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你需要什么,可以提。” “什么都可以提?” “是。” “……我想知道,”沈祭雪转过身,迎上他的视线,“帝君那日,是将我错认成了谁?”—— 第38章 离妄凝视着她, 许久,才缓缓开口:“那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深处, 有什么东西似乎在挣扎着碎裂。 “做好你自己即可。”他抬手, 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脸颊, 却在最后一刻停住。 沈祭雪垂下眼帘,没再追问下去。 不过几日, 一道新的仙谕降到不识月, 内容与上次别无二致, 依旧是下凡历劫。 沈祭雪捏着那卷玉简, 沉默了片刻。一次或许是偶然, 这接连两次……她抬眼望了望不识月, 心中多了几分忧虑。 不出所料, 在她动身前往轮回井前, 那道熟悉的身影又颠颠地赶来了。 月老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指尖捻着一根隐隐流动着金光的红线,热情洋溢。 “哎呀, 仙子!老夫掐指一算,便知你与这红尘缘分未尽, 特来再助你一臂之力!这护缘线啊, 一回生二回熟,效力更佳,保你此行……” 沈祭雪看着那根红线,默了默。上一次历劫,这红线似乎并未起到什么作用, 反倒更像是个甩不掉的标记。 沈祭雪打断了月老的滔滔不绝:“月下仙人,这红线,非系不可吗?” 月老笑容不变:“仙子,此乃司命府与姻缘殿共议之法,稳固神魂,规避心魔,增加历劫成功之几率,不可或缺,不可或缺啊!” 言下之意是,仙谕难违,规矩如此。 沈祭雪伸出手腕,任由月老将那碍眼的红线再次系上。 腕间一紧,红线如同活物般,微微发热,旋即隐没在肌肤之下,只留下一道极淡的金色痕迹。 “多谢仙人。”她声音平淡。 月老系好红线,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压低声音道:“仙子此去,切记顺应本心。有时候,遇到的……未必是坏事,或许是……契机呢?” 沈祭雪蹙眉,不解其意,只当是月老惯有的神神叨叨,并未深究。 轮回井前,云雾翻涌如故。她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跃下。 坠落,失重,意识剥离。 …… 下界,人间。依旧是个烽火连天,秩序崩坏的乱世。 战火肆虐,焦土千里。沈祭雪这一世,降生在北境赫赫有名的将门沈家。 转眼十六年。 刺鼻的血腥味挥散不去,战场上的厮杀声潮水般渐渐远离。 沈祭雪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一片。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腿上,很沉。她动了动手指,摸到身下断裂的箭矢。 三日前,北狄一万铁骑突袭边关,她率三千轻骑出城迎战,欲为城中百姓撤退争取时间。 这一仗打了整整两天两夜,她记不清自己斩了多少人,只记得最后,一支流矢穿透了她的肩甲,紧接着是长戟刺入腹部的剧痛。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和她的将士们一起。 然而…… “居然还有活人。”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有人挪开了压在她身上的尸体。 沈祭雪试图看清来人的脸,但视线里只有一片晃动的黑色布料,以及一只骨节分明,沾满污血和泥土的手。 “别动。”那人又说,“你伤得很重。” 沈祭雪想开口,却只咳出一口血沫。她感到自己被人小心翼翼地抱起,动作很轻,还避开了她身上的伤口。 意识昏沉间,她瞥见那人兜帽下隐约露出,几缕垂落的黑发。 再次醒来,沈祭雪躺在柔软的干草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毛毡,身下垫着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类似于檀香的味道。 她慢慢睁开眼睛。 这是一间简陋的木屋,四壁由粗糙的原木搭建,屋顶能看到横梁和覆着的茅草。 屋角堆放着一些杂物:陶罐,绳索,几把式样古怪的器具。 中央的地面上挖了个浅坑,坑中炭火正旺,上面架着一只铁壶,壶嘴正冒着丝丝白气。 沈祭雪身上的战甲已被卸下,肩膀和侧腹的伤处依旧隐隐作痛,但那种濒死的虚弱感已经消退了不少。 她尝试撑起身子,却发现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就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来人裹着一件宽大的黑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手中端着一只木碗,热气腾腾。见沈祭雪醒了,他脚步顿了顿,将碗放在她身侧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醒了就好。”他说,声音平淡,“把药喝了。” 沈祭雪没有去碰那碗药。她盯着来人,声音干涩,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 “一个过路人。”他说,语气轻松。 “恰巧路过战场,恰巧看到你还有口气,恰巧懂点医术。三个恰巧凑在一起,说明你我有缘。” “……你是什么人?”沈祭雪不为所动。 那人沉默片刻,道:“普通人,略通幻术,以此为生。” “幻术师?”沈祭雪重复道,眉头紧锁。 在她认知里,幻术师多是江湖骗子,身着奇装异服,本事越小,嗓门越大。是在王公贵族面前表演戏法,取乐之流。 眼前这人,衣着朴素,语调平稳,瞧着与幻术师并无半点干系。 “不信?”那人歪了歪头,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他后退半步,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下一秒,他的掌心凭空腾起一团火焰。 那火焰幽蓝中夹杂着金芒,跳跃着变幻形状,忽而化作飞鸟展翅,忽而又凝成莲花绽放。 然后,那人轻轻一握拳。 火焰消失,无数光点从他指缝间流泻而出,如星河倾洒,在空气中缓缓飘浮,旋转。 光点渐渐凝聚,竟幻化出一片微缩的战场。两军对阵,有军士策马冲锋,列阵持戈,甚至能看到旌旗飘扬,听到隐约的呐喊。 那景象栩栩如生,却只有巴掌大小,悬浮在他掌心之上,如同精致的琉璃沙盘。 沈祭雪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幻象持续了约莫十息,随即如烟消散,不留痕迹。 “雕虫小技,”那人放下手,语气轻松,“混口饭吃罢了。” 沈祭雪久久没有说话。 她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幻术。 “你……”沉默许久,她终于开口,“为何救我?” 那人走到火堆旁坐下,用一根木棍拨弄炭火。 “我说了,缘分。”他淡淡道,“况且,沈将军威名远播,即便是我这种山野之人,也有所耳闻。能救则救,也算积德。” 他知道她的身份。 沈祭雪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我的剑呢?” 她问得突兀,那人拨弄炭火的手顿了顿。 “剑?”他的语气很是自然,“我找到你时,你身边并无兵刃。许是遗落在战场上了,或是被旁人拾去了。” 他复又站起身,“药快凉了,将军还是趁热喝吧。你失血过多,需静养数日。此地尚算隐蔽,北狄的游骑一时半会儿寻不过来。”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屋外渐浓的暮色中。 沈祭雪盯着那扇重新合拢的木门,良久,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艰难伸手,取过那碗药。药汁漆黑,气味苦涩,她仰头一饮而尽。 一个幻术师,出现在尸横遍野的战场,还恰好救了她,有何目的? 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那人去而复返。他手里提着两只处理干净的野兔,还有一捆新鲜的野菜。 “今晚吃这个。”他说。 沈祭雪看着他熟练地架起兔子,涂抹盐粒,置于火上翻烤。油脂滴落炭火,发出滋滋声响,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你经常这样救陌生人?”她忽然问。 那人转动木叉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那倒不是。我一般不喜欢麻烦,尤其是,与官府有关的麻烦。” “……我也是麻烦。” “你不一样,”他答得干脆,“再说了,我若见死不救,良心不安。” 沈祭雪沉默。火光映照着他兜帽下的侧影,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兔子烤好后,那人撕下一条后腿,用干净的树叶包好,递给沈祭雪。她接过,默默吃起来。 肉质鲜嫩,火候恰到好处,显然这人做饭的经验极为丰富。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那人一边吃着自己那份,一边问,“北狄此番攻势凶猛,边关怕是守不住了。” “我听逃难的百姓说,镇北军主力后撤至百里外的雍城,你父亲也在那里。” 沈祭雪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雍城是北境第二道防线,父亲退守那里,说明边关已失。她带出去的三千轻骑,恐怕已是全军覆没。 “那我便去雍城。”她答道。 那人看了她一眼:“以你现在的伤势,别说百里,十里都走不出去。” 沈祭雪:“待我能走动了,再出发。” 那人没说话,只是慢慢吃完了手里的食物。 “我可以送你一程。”他忽然说。 沈祭雪抬眸。 “就当结个善缘。”他笑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这一路上,若有人问起,你便说我是你雇的向导。”那人说,“我这个人,不喜欢跟官府打交道,更不想被卷进军务里。” 很合理的条件,但沈祭雪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为何帮我至此?”她直接问道。 那人掸了掸衣袍,心不在焉地答道:“我说了,积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我对将军你很好奇。” “好奇什么?” 他忽然停住,笑了笑:“没什么。你早些休息吧。” 夜深了。 沈祭雪躺在干草铺上,听着屋外风声呜咽。那人睡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和衣而卧,斗篷依旧裹得严实。 她悄悄睁开眼,借着炭火的余烬观察他。 那人似有所觉,睁开眼,侧过头,看向沈祭雪,嘴角微扬。 “怎么了?”—— 第39章 屋外风声呼啸。 沈祭雪僵住, 随即镇定道:“伤口疼,睡不着。” 那人坐起身,走到她身边, 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有发热。”他说,“疼是正常的, 那支箭差点废了你的胳膊。我这里有止痛的草药, 但药性猛烈, 恐伤神智,能忍则忍。” 他的手指冰凉, 触碰却很轻柔。沈祭雪不习惯这样的接触, 偏了偏头。 那人收回手, 在火堆边坐下, 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火焰重新旺盛起来, 照亮了房屋。 “既然睡不着, 聊聊天?”他提议, “长夜漫漫, 干躺着也无聊。” 沈祭雪没有反对。 “你是何方人士?”她问。 “四海为家, 没有定所。”他答得干脆。 “为何选择学幻术?”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答道:“我父亲, 我祖父,都是幻术师。我除了这个, 不会别的。” “你的幻术, ”沈祭雪斟酌着用词,“与寻常戏法不同。” “再不同也还是戏法。”他道,“不能充饥,不能御敌,只是好看罢了。” 沈祭雪沉默。 接下来的几日, 沈祭雪在木屋中静养。幻术师每日为她采药,熬药,更换绷带。 沈祭雪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第四日清晨,她已能自如行走。 两人简单收拾了行囊,动身去雍城。 出发时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弥漫,沈祭雪走在前面,幻术师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始终保持着距离。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处溪流边歇脚。沈祭雪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正俯身取水,闻言动作顿了顿。他直起身,将水囊递给她。 “叫我谢灼吧。”他说,“谢恩的谢,灼热的灼。” 沈祭雪接过水囊,饮了几口。 “沈祭雪。”她报上自己的名字。 谢灼笑了笑:“我知道。沈家最年轻的将军,三年内七战七捷,令北狄闻风丧胆。” 沈祭雪垂下眼眸。那些战绩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三千轻骑全军覆没,她这个主将却苟活于世。 “……都过去了。”她轻声道。 午后,他们行至一处村庄。田埂间杂草丛生,几处农舍门窗洞开,像是被匆忙遗弃。 “这里的人走得很急。”谢灼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检查地面。 尘土中隐约可见杂乱的脚印,有大人,有小孩,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雍城。 沈祭雪心中一沉。百姓大规模逃难,只能说明前线战况比她想象的更糟。 接下来的路上,类似的景象越来越多。荒废的村落,被遗弃的家当,偶尔还能看到路边倒毙的牲畜。 但奇怪的是,没有见到一具人的尸体。 沈祭雪曾在战场上见过各种惨状,知道如果有人在逃难途中死去,至少会留下痕迹。 可她什么也没看到,除了空荡,还是空荡。 第二日,随着他们靠近雍城,人烟越发稀少。道路两旁的田野完全荒废,连逃难的痕迹都消失了。 正午时分,他们登上了一处高坡,终于看到了雍城的轮廓。 城墙高达五丈,绵延数里。往日此时,城门外应当车马如流,商贩云集,士兵巡逻,一派繁忙景象。 可现在,雍城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雾气中,城门紧闭。 整座城寂静无声。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没有人声,甚至连鸟鸣都听不到,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 沈祭雪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想入城,却被谢灼一把拉住。 “等等。”他的声音低沉严肃,“不对劲。” “我知道不对劲。”沈祭雪道,“可是我的家人在里面,我的同袍在里面,我必须进去!” 谢灼叹了口气,跟了上去:“我跟你一起。但答应我,不要冲动。这不是战场,沈祭雪,你要面对的,可不只是狄人。” 沈祭雪没有回答。 两人沿着官道接近雍城。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丢弃的行李,翻倒的推车,甚至还有几具马的尸体。 城门越来越近。城楼上的士兵穿着镇北军的盔甲,但面如死灰,眼窝深陷,目下有着浓重的青黑色。 他们的眼睛空洞无神,直视前方,对城下靠近的两人毫无反应。 沈祭雪在城门前停下,仰头高喊:“我是沈祭雪,开门!” 她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城楼上的士兵依旧摇晃着走动,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 她又喊了几声,结果依旧。 谢灼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没用的,他们听不见。”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去攻城吗?”沈祭雪皱眉。 谢灼没有回答。他走到城墙边,伸手触摸那粗糙的砖石。指尖划过墙面,带起泛着银光的涟漪。 “抓紧我。”他忽然说。 “什么?” 谢灼没有解释,一把抓住沈祭雪的手腕。下一秒,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扭曲,拉伸。 沈祭雪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站在了城墙内侧。 沈祭雪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去,厚重的城墙完好无损地立在身后,他们就这样……穿过来了? “你……” 谢灼松开她的手:“一点小法术。走吧。” 他们所在是一条主街,两旁商铺林立,门窗洞开。整条街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屋舍,发出呜呜的哀鸣。 “先去将军府。”沈祭雪低声说,朝着府邸的方向走去。 两人穿行在死寂的街道上,脚步声在空旷中格外刺耳。 越往城中走,雾气就越浓。沈祭雪只能凭着记忆和街道的轮廓辨认方向。 转过一个街角,她猛地停下脚步。 前方街道上,有人。 那是一群聚集在一起的身影,大约二三十个,在浓雾中缓缓移动。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有些还保持着生前的姿态。 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什么,一个老者拄着拐杖,一个孩子牵着大人的手。 但他们移动的样子……不对劲。 步伐僵硬,每一步都拖在地上。他们的头低垂着,肩膀塌陷,手臂无力地摆动。 沈祭雪正要上前询问,谢灼却一把将她拉进旁边的巷子,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紧绷。 沈祭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群人中的一个忽然抬起了头。 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黑。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嘴角挂着尚未干涸的血迹。 那人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嗅闻着空气。然后,他发出了声音。 那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 随着这一声嘶吼,整群人都抬起了头。数十张惨白的脸转向沈祭雪和谢灼藏身的方向,数十双浑浊的白眼锁定他们。 “跑!”谢灼拉着沈祭雪就往巷子深处冲去。 几乎在同时,那群人的速度突然爆发,完全不像刚才的僵硬迟缓,而是如同野兽般,疯狂地扑了过来! “这边!”二人拐进另一条小巷,推开一扇虚掩的门,冲了进去。 门后是一户民宅的小院,谢灼反手关上门,迅速插上门闩。外面迅速传来了撞击声,那些东西追上来了! “咚!咚!咚!” 木门在撞击下颤抖,灰尘簌簌落下。沈祭雪背靠着墙壁,急促地喘息着,腹部刚刚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 “那是什么?”她嘶声问道。 谢灼的脸色也不好看,他快步穿过小院,检查后墙:“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活人。墙不高,我们能翻过去。” “我要去将军府。”沈祭雪固执地说。 “你疯了?外面全是那些东西!”谢灼回头瞪着她,“你难道还觉得将军府能幸免吗?如果是整座城的人都变成了这样——” “我回来,是想见我的家人。”沈祭雪打断他,“你若不想被牵连,可以先离开。” 外面的撞击声越来越猛烈,木门已经开始出现裂痕。谢灼咬了咬牙,似乎在做极其艰难的决定。 “行。”他终于说,“可以回去,但我们要绕路,不能从主街走。一旦情况不对,你必须跟我离开,明白吗?” 沈祭雪点了点头。 谢灼率先爬上后墙,伸手将她拉了上去。墙外是一条更窄的小巷,暂时没有那些怪物的踪迹。两人跳下墙,沿着小巷疾行。 一路上,他们又遇到了几拨游荡的怪物,但都凭借谢灼的幻术躲了过去。 半刻钟后,将军府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与城中其他地方一样,将军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前石狮歪倒,匾额斜挂。院内寂静无声。 沈祭雪的心沉了下去。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两人踏进将军府。前院一片狼藉,兵器散落一地,栏杆断裂,花木被践踏得不成样子。 地面上有深色的污渍,已经干涸,沈祭雪认出那是血迹。 “这种情况,你家人会在何处?”谢灼问。 “寝居,议事厅,或者……军机室。”沈祭雪回答,“我们先去议事厅。” 两人离开书房,沿着路前往议事厅。 门紧闭着。 沈祭雪上前推门,门从里面闩住了。她敲了敲门,低声唤道:“有人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 她加重了力道:“有人么?开门!” 依旧没有回应。 沈祭雪后退一步,抬脚就要踹门。 谢灼叹了口气,拦住了她:“让我来。” 他指尖动了动,门闩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自动滑开了。 沈祭雪推门而入。 议事厅内光线昏暗,厅内一片混乱。角落里蜷缩着几个人。 他们都穿着镇北军的服饰,听到开门声,惊恐地抬起头。 “少将……少将军?”其中一人认出了沈祭雪,声音嘶哑干涩,“真的是你?” 沈祭雪快步上前:“陈叔!我爹和我娘呢?这里发生了什么?城里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陈荣的眼中涌出泪水,“将军和夫人……不在府中。” “三日前,城西出现怪病,患者先是发热昏迷,醒来后便神志全失,攻击活人。被咬伤抓伤者,不久也会染病。” 沈祭雪:“然后呢?” “疫情蔓延极快,不到一日,半个城都沦陷了。” 另一名士兵接口,声音颤抖,“我们奉命守卫将军府,但昨夜,那些东西突破了防线……我们退守到这里,已经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出城求援?”谢灼问。 “出不去。”陈荣惨淡一笑。 “城门被封死了,从外面封死的。我们试过从城墙用绳索下去,但城外……城外也有那些东西,他们在城墙下游荡,看到活人就扑上来。” “有多少人还活着?”沈祭雪问。 “不知道。”陈荣摇头,“我们退守这里之前,听说城东还有几个据点有抵抗。但通信完全中断,具体情况不明。”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嘶吼声。那些怪物发现他们了。 谢灼迅速关上门,重新闩好。撞击声很快响起,比之前更加猛烈。 “它们会撞破门的。”一名年轻士兵恐惧地说,“之前就是这样,无论多坚固的门,只要它们数量够多,最终都会……” 他的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了木头碎裂的声音。 门闩断裂,大门被猛地撞开。 十几张惨白扭曲的脸涌入视线,浑浊的眼锁定厅内的活人,张开嘴,发出饥渴的嘶吼。 它们扑了进来—— 第40章 只一瞬, 沈祭雪拔剑在手,寒光一闪,最前面那怪物的头颅滚落在地。 黑色粘稠的液体从断颈处缓缓流出, 散发出刺鼻的腐臭。 “后堂有条密道,通往城外旧营, 快走!” 她厉声喝道, 剑锋斜挑, 又斩断一只抓来的手臂。 谢灼手指轻轻一攥,空气中泛起层层涟漪。扑向他的怪物动作骤然停滞, 迟疑着不敢向前。 余下的士兵也拔刀迎战。陈荣刀法凌厉, 一刀劈开扑上前的怪物。 众人边战边退, 更多的怪物听到声响从门外涌来, 它们踩着同类的残躯继续前进。 一个士兵不慎被抓住手臂, 那怪物张口就咬。 “啊——”惨叫声响起。 士兵的手臂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鲜血喷溅在地上。他踉跄后退, 眼睛迅速蒙上一层白翳, 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另一名士兵想去拉他, 却被沈祭雪一把拽回。 “没用了。”她的声音冷厉,“走!” 沈祭雪掀开后墙的一幅字画, 露出暗门机关。她用力转动桌上的烛台,墙壁上悄无声息地现出一人宽的缝隙。 “快进去!” 谢灼最后一个进入密道, 反手结印, 在入口处布下一层幻象。从外面看,墙壁完好如初。 撞击声仍在持续,那些怪物失去了目标,开始愤怒地攻击周遭。 密道内一片漆黑,沈祭雪点燃了一旁预先备好的火把。火光跳动, 映出众人惨白的脸。 “这条密道是父亲当年为防不测所建,知道的人不多。”沈祭雪道,“出口在城外旧军营的地窖,那里应该相对安全。” 众人一阵沉默。 “刚才被咬的那人……”一个年轻士兵声音颤抖着问,“他也……变成那东西了?” “是。”沈祭雪简短地回答,“你不是已经看到了么?” “……少将军,您知不知道,这疫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祭雪顿了顿,答:“尸变之症,活人化僵,畏光喜阴,食血肉而存。古籍上的记载……我猜的。” 谢灼忽而笑了一声。 “怎么了?” 沈祭雪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知道的还挺多。” 沈祭雪:“……” 她看上去很不学无术吗? “有解法吗?”陈荣忧心忡忡地问。 沈祭雪点头:“源头不除,尸变不止。” 密道很长,众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空气潮湿,墙壁上渗出水珠。终于,前方出现了一架木梯。 陈荣率先爬上去,轻轻顶开地窖的盖板。一丝微弱的光线漏了进来。 “安全的。” 众人依次爬出,发现他们身处一个堆满杂物的小房间。陈荣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向外张望。 “旧营空了,但外面……”他倒吸一口凉气。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营地里游荡着数十个身影。他们穿着破旧的军服,动作僵硬,在空地上漫无目的地徘徊。 “这里是军营,自然有人把守。”沈祭雪皱眉,“可现下他们都变成了那些东西……” 谢灼低声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祭雪沉思片刻:“你们在这里呆着,不要出声。眼下需要寻食物,水,还有情报。不是说城东还有据点,我先去那里查探。” “我陪你去。”谢灼道。 “我同你一起。”陈荣也道。 沈祭雪摇头:“陈叔,你和他们留在这里。这里人越少,就越容易隐藏。” 她看向谢灼:“你的幻术,能遮掩我们行进吗?” “短距离可以,但范围有限,极耗心神。”谢灼坦言。 “而且对那些东西的效果似乎会打折扣,它们眼睛不好,更多是靠嗅觉和听觉。” “足够了,多谢。”沈祭雪闭了闭眼,轻声道。 两人简单准备后,趁着天色渐暗,悄然离开了地窖。 雍城的傍晚,雾气更浓了。 沈祭雪和谢灼沿着屋顶行进,既避开了街上的怪物,视野也更开阔。偶尔有嘶吼声从某条街道传来,随即又归于平静。 “看那里。”谢灼压低声音,指向东南方向。 沈祭雪眯了眯眼,那里火光闪烁,隐约还能听到金铁交击的声响。 “有人在战斗。” 两人加快速度,在屋脊上穿行。越靠近城东,街道上的怪物就越密集。 它们聚集在一些建筑周围,徒劳地拍打着门窗。有些建筑显然经过加固,窗户被封死,门后堵着重物。 “有幸存者。”沈祭雪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他们抵达那片有火光的区域时,街道上,一群怪物正围着一栋二层小楼,推击着楼门。 楼内有人射箭,箭矢钉在怪物身上,却无法致命。 沈祭雪从屋顶跃下,长剑出鞘。她趁机杀入敌群,剑光如雪,精准地斩向怪物的脖颈或头颅。 楼内的人发现了他们,一个声音高喊:“外面的人,先从后窗进来!” 沈祭雪且战且退,与谢灼一起绕到楼后。二楼一扇窗户打开,一条绳索垂下。两人迅速攀爬而上,刚翻进窗户,下面就传来了密集的撞击声。 怪物追上来了。 “快!堵窗!” 室内约有十几人,男女老少都有。两个男子搬来柜子堵住窗户,其他人则用木板加固。 “多谢相助。”一个中年汉子抱拳道,他脸上有一道疤痕,眼神锐利,“在下王猛,原是东市铁匠。你们是……” 沈祭雪报上名字,室内顿时一阵骚动。 “你是将军的女儿?” 王猛眼睛一亮:“少将军!您回来了!将军他……” “我爹和我娘在何处?”沈祭雪急切地问。 王猛的眼睛黯淡下来:“三天前,将军和夫人带亲卫队前往城西探查疫情源头,就再没回来。之后全城就乱了……” 沈祭雪:“……现在城内什么情况?有多少幸存者?” “我们这里是城东最大的据点,有五十三人。”王猛说。 “城北粮仓还有一个据点,约三十人。城南可能还有零星幸存者,但不清楚具体情况。至于城西……” 他摇头,“完全沦陷了,去的人都没回来。” “那些东西可有怕的东西?”谢灼问。 “怕火,怕强光。白天它们活动会迟缓些,但人一旦被咬伤就会变成同类。” 王猛说:“我们试过各种办法,只有砍头才能彻底杀死它们。” 窗外,撞击声越来越猛烈。木板开始出现裂痕。 “我们找好了退路。”王猛说,“挖了地道,能通往城外。你们跟我们一起走吧。” 沈祭雪摇头:“我要查明这场灾变的源头。你们先走,尽量多带些人出城,城外旧军营里还有些人,被困在了地窖里。你们可以想办法,和他们会和。” 王猛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这是我们知道的安全路线和几个补给点。少将军,万事小心。” 王猛掀开房间角落的一块地板,露出黑漆漆的洞口:“下面就是地道,大家下去吧,不要回头。” 幸存者们开始有序地进入地道。沈祭雪和谢灼守在洞口。 “少将军,你们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王猛问。 “不会有事的。”沈祭雪笑了笑,“这里本就是我的家。” 谢灼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王猛叹了口气,从行囊中取出一些干粮和药品:“这些请收下。若有机会……请救救还困在城里的人。” 沈祭雪接过,郑重地点头。 幸存者们消失在地道里。 沈祭雪走过去盖好洞口,谢灼忽然开口:“你明知道回来就是送死。为什么还要回来?” 沉默良久,沈祭雪答道:“他们信任我,叫我一声少将军,守好雍城就是我的责任。” 谢灼:“可这不只是你一人的责任。” “没什么区别。”沈祭雪看向他,唇角弯了弯,“责任不是用来推卸的,而是用来承担的。” 谢灼一怔。 小楼安静下来,怪物们被其他动静吸引,缓慢散去。 沈祭雪检查了房间,在角落发现了一枚的护身符。红绳编织,上面系着一枚铜钱。许是那些人离去时匆忙遗下的。 她将护身符收了起来。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雍城彻底陷入黑暗。 沈祭雪道:“我们先回城北,与那里的幸存者会合。然后……” 她的话戛然而止。 远处,城西的方向,突然升起一道诡异的红光。 那光不像火焰,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颜色。 红光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城墙上,形状难以名状。 沈祭雪握紧手中剑,骤然警觉:“那是什么?” 谢灼轻声道:“……大约是这一切的源头。” 红光持续了约半刻钟,然后骤然熄灭。雍城重新被黑暗吞噬。 一阵难言的沉默。 谢灼问她:“所以,现在去哪?城北?城西?” 沈祭雪:“……先去城北把人救出来,再去城西。” 她顿了顿,又道:“你应该明白,若去了城西,就真的没有退路了。谢灼,你现在想离开的话,还来得及。” 谢灼望着她,忽然笑了。他伸手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相当年轻的脸。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肤色偏白,眉眼艳丽,鼻梁挺直。薄唇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笑容在这样绝望的环境中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却又奇异地理所当然。 “你知道吗?”他说,“我游历四方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奇人异事,但像你这样不怕死又执拗的人,还是第一次见。” 沈祭雪:“……所以呢?后悔了?” 谢灼收敛笑容,神色认真,“不会后悔。” 因为是你,所以不会后悔。《 》 40-50 第41章 沈祭雪与谢灼趁着夜色, 朝城北粮仓方向潜行。 谢灼施了幻术,两人周身笼罩了一层淡淡的,水波般的流光, 使得他们在夜色中隐匿身形。 越往城北,街道越是狼藉。入目是破碎的门窗, 干涸发黑的血迹, 散落的杂物, 甚至于还有残缺的肢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不散的腐臭,混杂着焦糊与血腥气。 “快到了。”谢灼低声提醒。 前方出现一座高墙围起的粮仓。墙头可见临时加固的痕迹, 门后堆积着沙袋, 大门紧闭。 两人绕到侧面, 寻了一处相对低矮的墙段。 沈祭雪足尖轻点, 如燕掠起, 单手扣住墙头, 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谢灼紧随其后, 跟了上去。 墙内原本是空旷的晒场, 此刻却显得拥挤。 幸存者们蜷缩在角落搭建的窝棚里, 或坐或卧,神情麻木, 眼中尽是惊恐与疲惫。 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粮食袋,数量不少, 但多有破损。 沈祭雪和谢灼突然出现, 引起一阵骚动。人们惊慌地抓起手边能充当武器的东西,木棍,菜刀,甚至是石块。 “什么人?!”一个嘶哑的声音喝道。 一个断了一只手臂的中年汉子站了起来,手里握着一柄缺口的长刀, 眼神凶狠。 沈祭雪上前一步,报上了名字。 场内霎时一静。 “沈……少将军?”断臂汉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是我。”沈祭雪目光扫过众人,“有人告诉我你们在这里。此地不宜久留,必须马上离开。” “离开?怎么离开?外面全是那些吃人的怪物!”有人喊道。 “城东据点的人已经通过地道撤离了。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可以带你们与其他幸存者汇合,再图后计。”沈祭雪语气坚定。 “留在这里,粮食耗尽,或者被怪物发现,都只有死路一条。” “可我们怎么能走得过那满是怪物的街道啊?”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哭泣道。 谢灼开口道:“我会尽力用幻术掩护大家,但范围有限,时间也有限。所以动作必须快,而且绝对不能发出大的声响。” 沈祭雪看向那断臂汉子:“你是这里的领头?” 汉子点头:“小人赵横,原是守仓的官吏。少将军,我们听你的!留下是等死,拼一把还有活路!” 他的话显然有几分威慑力,众人迅速行动起来,收拾好仅有的粮食和水,搀扶起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孩子,聚集在院中央。 谢灼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淡银色的光晕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将三十余人勉强笼罩在内。 光晕之外,景物微微扭曲。 “走!”沈祭雪低喝一声,长剑出鞘,走在最前开路。赵横持刀断后。 队伍悄无声息地走出粮仓,没入浓雾笼罩的街道。 幻术的效果在人数增多后大打折扣,且极不稳定。 众人踮着脚尖走路,连呼吸都放到最轻。孩童被大人紧紧抱在怀里,捂住了嘴。 队伍缓慢而艰难地移动。街道上游荡的怪物似乎比来时更多了。 它们漫无目的地徘徊,偶尔停下,用那蒙着白翳的眼睛望向各个方向,鼻翼翕动,试图捕捉空气中异常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个落在队伍后面的老人腿脚不便,踉跄了一下,碰倒了街边一个空竹筐。 “哐当!” 清脆的响声格外刺耳。 附近十几只怪物猛地转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兴奋低吼,朝着声音来源加速袭来! “快走!”沈祭雪厉声道,反身迎上最前的两只怪物。剑光一闪,两颗头颅齐齐滚落,黑色腐血喷溅一地。 队伍骚动起来,有人吓得惊叫,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嘴。 维持幻术的光晕剧烈波动,几乎溃散。谢灼脸色一白,咬紧牙关,强行稳住。 “不要停!往前跑!拐进右边巷子!”赵横低声道,挥刀砍翻一只靠近的怪物。 其余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右侧狭窄的巷道。沈祭雪且战且退。 巷道错综复杂,利于躲避。众人七拐八绕,渐渐甩开了大部分追兵。 当终于到达城外时,天色已近黎明。灰白的光线穿透浓雾,每个人都精疲力尽。 城东众人一直在附近警戒,见到沈祭雪带着大批幸存者回来,又惊又喜,连忙接应。 将城北的幸存者妥善安置后,沈祭雪清点人数,幸存者已近百人。 “少将军,接下来怎么办?”陈荣忧心忡忡。 沈祭雪望向城西方向,那里被雾气笼罩,仿佛蛰伏着吞噬一切的巨兽。 “我会去城西。”她答得斩钉截铁。 陈荣急道:“太危险了!将军和夫人他们……” “正因为爹娘可能在那里,我才更要去。”沈祭雪打断他,语气决绝。 “而且,如果这怪病的源头真在城西,不解决它,逃出去的人又能安全多久?总得试一试。” 她转头看向沉默调息的谢灼:“这一路,多谢你了。人已经救出来了,你留在这儿好好休息。” 谢灼缓缓睁开眼,脸色比之前苍白了些,眼眸沉静如深潭。他站起身,走到沈祭雪面前。 “我说过,”谢灼看着她,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很轻,“我会站在你身边。” 沈祭雪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地方有不少武器。出发前,沈祭雪寻了柄长弓,又从角落里提起一个半旧的箭筒。她仔细检查了弓弦,又数了数筒中的箭矢,约莫十支。 夜色渐浓,两人潜入雾气弥漫的街道。谢灼施了幻术,顺利避开了几波游荡的怪物。 城西景象很是骇人。 怪物的数量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它们不再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许多聚集在特定的建筑周围,层层叠叠,如同尸海。 街道,墙壁上,随处可见暗红色,如同脉络般的诡异纹路。 谢灼的幻术在这里效果很差,两人只好选择从屋顶行进。 站在高处俯瞰,城西的府邸已被改造成一个巨大的巢穴,被暗红色的,如同血肉筋膜般的物质包裹,连接。 府邸前方,密密麻麻跪伏着无数的怪物。它们面朝府邸方向,身体微微起伏,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而在那巢穴的中央,隐约可见一道盘坐的身影,以及…… 沈祭雪的心脏骤然缩紧。 在那身影不远处,立着两个人。虽然衣着破损,形容憔悴,但那熟悉的轮廓,分明是她的父母!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没有怪物靠近,但眼神空洞,身上缠绕着细微的暗红丝线。 沈祭雪咬紧牙关,下意识地要冲出去,被谢灼一把拉住。 “看那里。”谢灼指向那盘坐身影的旁边。 那里摆放着一具水晶棺椁。棺椁周围的地面上,刻画着极其繁复的阵法。 阵法延伸出去,与包裹府邸的血肉相连,又与府邸前跪伏的怪物隐隐呼应。 空气中弥漫着强大阴寒的灵力波动,以及……隐约传来的,魂魄的惨叫哀嚎。 “她在用活人的魂魄,温养那棺中人的尸身。”谢灼的声音压得很低,面色凝重。 “这般阴毒霸道的阵法,用整座城的生灵为祭……” 就在这时,守在那棺椁旁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个女子。 一眼望去,面容纯稚秀美。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岁,肌肤雪白,眼如秋水,唇色嫣红。额间有一道赤红纹路,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身着一袭浅粉色衣裙,在这血腥污秽的环境中,干净得不染尘埃。 她颈间悬挂了一枚纯白无瑕的鳞片,隐隐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 那女子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丝好奇,随即又浅浅微笑。 她轻轻抬手,指尖一点。 “轰——!” 沈祭雪和谢灼脚下的屋顶猛然炸裂,暗红色的血肉触须如同毒蛇般窜出,缠绕而来! 两人疾退数步,落到街道上。 他们落地的瞬间,周围所有游荡的怪物,同时齐刷刷地转过头。 无数双蒙着白翳的眼睛盯住了他们,怪物喉间发出嗬嗬低吼,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声浪。 退路瞬间被堵死。它们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沈祭雪扫视四周,指了指店铺对面一处较高的屋顶,急切道:“我们去那儿。” 两人身形轻捷地翻上屋顶。沈祭雪取下长弓,搭上三支箭,看向谢灼:“借你的幻术一用。” 那些怪物畏光惧火,有弱点就会有破绽。 谢灼点头,指尖泛起微光,依次拂过三支箭镞。箭镞上顿时笼罩了一层火焰般橙红色的光晕,隐隐散发着热意。 沈祭雪看着下方越聚越多的黑影,向前踏一步,立于屋脊,弓如满月。 “咻—咻—咻!” 三支箭矢连成一线,离弦而去! 箭镞上附着的幻术,在撞击瞬间化为一团耀眼的火光。聚在下方的怪物们顿时惊慌退散,短时间内不敢再靠近。 沈祭雪与谢灼趁此机会,迅速从屋顶另一侧滑下,没入阴影中。 沈祭雪拔剑出鞘,将试图扑向她的几只怪物斩碎。 两人背靠着背,在尸潮中艰难支撑,一步步试图突围。 温拂霜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困兽之斗,指尖轻轻一动,沈祭雪的父母开始僵硬地迈步,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爹!娘!”沈祭雪忍不住大喊。 那二人的动作顿了顿,眼神似乎波动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空洞覆盖,继续前行。 温拂霜轻笑出声,声音清脆甜蜜:“真是感人呢。沈将军,沈夫人,你们的女儿来陪你们了,开心吗?” 她缓步走来,所过之处,怪物们纷纷伏低,让开道路。 她走到阵法的边缘,看着在尸群中奋战的沈祭雪与谢灼,眼眸中闪过浓烈的兴味。 “你的气息……”她微微眯起眼,“很熟悉。不过很淡,很淡了……万年光阴,果然能磨灭很多痕迹。” 沈祭雪无暇去想她话中深意,一剑斩断抓来的手臂,厉声问:“你对我爹娘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请他们帮我一个小忙,用他们的忠勇之魂,还有这座城其他人的生魂,养一养我心上人的身躯和魂魄罢了。” 温拂霜的语气很是温柔。 “你看,等阵法完成,他就能活过来了,不论生死,都会永远陪着我。” “疯子!”沈祭雪怒极,剑气森然,将周围一圈怪物横扫而空。 温拂霜的目光又落在谢灼身上。 她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咦”了一声,笑容更深:“原来还有个更有趣的。混沌造物,魂魄却沦落至此……真是狼狈啊。怎么,你我是同类,你却也想帮她阻止我么?” 谢灼紧抿着唇,不去理她。 就在此时,原本受控走向沈祭雪的二人,猛地转头,身上暗红丝线崩断数根,向着温拂霜的方向拔剑冲了过去! “还敢反抗?!”温拂霜的脸上隐隐现出怒意,“不知死活的东西!” 她手一挥,数道暗红血光没入二人体内。 两人身体倒在地上,剧烈抽搐。随即,周围虎视眈眈的怪物们疯狂地扑了上去! “不——!!!”沈祭雪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父母的躯体被蜂拥而上的怪物们撕扯,淹没……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无边的恨意,痛苦,绝望瞬间将她吞噬。沈祭雪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她!杀了她!!! “小心!”谢灼的惊呼在耳边响起。 沈祭雪感到一阵剧痛。低头,一只从尸群缝隙中钻出的怪物,死死咬住了她的腿! 尖锐的牙齿刺破她的皮肉,那个小怪物眯起眼睛,咯咯笑着。 沈祭雪反手一剑将它的头颅斩碎,但伤口处已经传来带着侵蚀感的诡异力量。 她会被这些怪物同化。 温拂霜似乎十分愉悦:“哈哈哈哈哈,很好。放心,我不会让它们吃了你,我倒要看看,你这样的人,变成行尸走肉后,会是什么样子!” 周围的怪物攻势稍缓,安静等待着新的同类诞生。 沈祭雪踉跄后退,背靠在一堵断墙上。伤口处的麻木感越来越强,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身体逐渐脱离控制。 她看向谢灼。 “谢灼……”沈祭雪的声音异常平静,“杀了我。” “趁我现在还有意识。用你的剑,或者法术。别让我变成那种东西。” 谢灼拼命摇头:“不……我不会让你……” 他一把拽过她的手,凝神聚气,施展幻术,将人带到了远离怪物的地方。 沈祭雪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麻木感蔓延至全身。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内心对血肉的渴望开始滋生。 她看着谢灼,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睡一觉吧。”谢灼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是轻柔,“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一点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流淌而出,渗入沈祭雪的额头。 刹那间,沈祭雪感到一股温软倦意席来,眼前谢灼的身影开始模糊,旋转,最终被一片柔和纯净的白光吞没。 谢灼收回手,将沈祭雪轻轻抱在怀里,让她靠坐在树边。 他抬起头,嘴角溢出一丝带着灰气的血线。 沈祭雪的气息越来越微弱,颈侧逐渐浮现出青黑色纹路。 谢灼盘膝坐在沈祭雪对面,闭上双眼。 他的周身,开始散发出宁静浩瀚的气息。眉心处,浅银色纹路若隐若现。 他握着沈祭雪的手,十指相扣。 “以我残魂为引。” “织幻为真,化虚为实。” “此境不灭,此身不殒。” 一瞬间,以他为中心,一个完美无瑕,隔绝一切的“境”悄然展开。 在“境”中,时间近乎停滞,侵蚀可以暂停,伤害可以被抚平甚至逆转。 只要“境”不破,沈祭雪就能永远维持在被封印,被保护的沉睡状态,伤口不会恶化,灵魂不会堕落。 但这“境”的维持,需要施术者全部的心力。 谢灼的气息迅速衰弱下去。他的发丝褪去了颜色,化为霜雪般的银白。 最终,他维持着握住沈祭雪手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呼吸停止,心跳沉寂。 而沈祭雪安然沉睡着,面容平和,伤口处的灰败纹路停止了蔓延,隐隐有消退的迹象。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没有血腥,没有怪物,只有春暖花开,故人依旧。 就在谢灼气息彻底消散的刹那—— “轰隆——” 无形的威压瞬间席卷整座雍城。天空骤然阴沉,乌云翻滚,电蛇狂舞! 所有怪物,无论远近,齐刷刷僵在原地,随即噼里啪啦倒伏下去。 阵法中央,暗红光芒剧烈明灭。巢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外部的血肉筋膜疯狂蠕动,寸寸断裂! 温拂霜吐出一口血,闷哼一声,连退数步,面上显露出了骇然。 她颈间的纯白鳞片爆发出璀璨光华,自动护主,将她笼罩在光晕下。 另一边,谢灼的身体被一层浓烈银光包裹。片刻后,银光中,身影缓缓站起。 不再是之前略显单薄的青年身形,而是变得修长挺拔,朴素布衣化为玄色衣袍。 银光渐敛,那张脸,五官轮廓与谢灼一般无二,却已褪去所有烟火气。 他一头长发尽化银白,如瀑般垂落至腰际。浅银色的眸子里,流淌着淡淡的月华清辉。 离妄于半空中缓缓现身,出现在血肉巢穴中央,一步步走向如临大敌的温拂霜。 而后,轻轻一抬手。 温拂霜周身的护体光罩发出脆响,崩裂出无数细纹! “是你……”温拂霜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你竟然还活着?!你为了她……” 离妄没有开口,将抬起的手轻轻一握。瞬间,倾山倒海之力,压在了温拂霜身上。 “噗!”温拂霜喷出一口鲜血,护体光罩彻底碎裂,纯白鳞片掉落在地。 她单膝跪地,勉强支撑,抬头死死瞪着离妄,眼中恨意滔天:“凭什么……凭什么你还活着,还留存了力量!凭什么天道护你!我不服!” 离妄默然片刻,终于开口: “你擅动禁术,逆转阴阳,残害生灵。又以整城生魂养尸炼魄,触犯天条,罪不可赦。” 威压愈重,温拂霜身下的地面寸寸龟裂。 她的七窍开始渗出血丝,癫狂大笑,“天条?天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以为我不记得么?”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指责我?!若苍衡还活着,坐在九天帝位上的本该是他!” “我炼生魂又如何?我只要他活!只要他活着,能同我在一起,哪怕与这天下为敌又如何?!” 她猛地拾起护心鳞,双手捧起,将全部妖力,本源精血,疯狂灌注其中! “以我九尾天狐血魂为祭,以满城怨煞为引!借护心鳞之力,开幽冥,通九泉,唤我故人,魂兮来归!” 护心鳞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竟暂时抵住了离妄施加的威压。 鳞片上浮现无数裂纹,一道漆黑如墨的裂隙,在空中缓缓展开! 裂隙中,传来万鬼哭嚎之声,棺椁中,那男子的身影微微一动! 离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目光冷沉: “你不配用它。”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虚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只是简简单单,朝着那幽冥裂隙,朝着这满城污秽,双手合拢,轻轻一握。 “寂。” 言出法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温拂霜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她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化作细微的银色光尘,点点飘散。 那强行撕开的幽冥裂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瞬间消失无踪。 水晶棺椁,以及那繁复阵法,暗红血肉,密密麻麻的怪物…… 所有一切,都寸寸湮灭,化为虚无。 天际乌云散去,一缕久违的阳光,刺破了阴霾与血雾,照耀在这座饱经摧残的城池上。 离妄独立于寂静之中,微微仰头。眼眸中映照着天光云影,却又空寂如渊。 他伸手,接住了那片坠落的鳞片。 忽而,狂风乱卷,大雾四起,一股力量死死压抑着他的灵力,让他挣脱不开。 待到一切平息,离妄垂眸,望向沈祭雪的方向,心蓦地沉了下去。 她不在原地。 第42章 司命府。 水镜上弥漫着灰蒙雾气, 镜中景象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那场雾气如同一条银线,将离妄在沈祭雪身上施下的术法缓缓驱散。 “这雾气……有些不对劲。”望舒仙君微微蹙眉, 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虑。 司命星君额头沁出细汗,将仙力催动更急。然而水镜猛地一暗, 如同被泼上了浓墨, 所有景象瞬间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曦和仙君惊诧问道。 司命脸色惨白, 疯狂催动仙力,无数淡蓝符文在他周身流转闪烁, 试图重新连接水镜, 捕捉下界气息。 然而, 水镜依旧漆黑一片, 它所关联的下方尘世, 似乎是被无形的力量彻底抹去了。 “水镜与那小仙的联系……断了。”司命道。 曦和拧眉, 不解道:“断了?什么意思?好端端地怎么会断了?” “是有外力干涉。”有声音自殿外响起。 众人一惊, 回头望去。 只见离妄不知何时已回到天界, 周身带着凛冽气息。 他面色沉静, 眼神却冷得如同万载寒冰,扫过漆黑的水镜, 最后落在面如土色的司命身上。 “帝君!”司命星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是卑职失职, 未能监察到仙子她命轨异变, 致使……” 离妄抬手打断了他,“起来。事已至此,追究无益。将你们先前瞧见了她怎样,详细道来。” 望舒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离妄静静听着,眼眸越来越冷。 “帝君, ”望舒轻声道,“此事蹊跷,那雾气能隔绝水境探查,抹去生灵痕迹,绝非下界之力可为。” “我知道。”他淡淡道。 话音未落,离妄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撕裂虚空。 …… 北境雍城。 昔日边关重镇,如今已是一片死寂荒芜。城墙倾颓,黄沙漫卷,空气中弥漫着枯败气息。 那场诡雾早已散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离妄悬立于上空,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闭上眼,神念倾注,一寸寸扫过下方土地,探寻着可能残余的灵力波动。 没有阵法残留的痕迹,没有强大法力碰撞的印记,没有空间撕裂的裂隙。 这地方干净得近乎诡异。 然而,就在离妄的神念触及地脉深处时,一种冰冷漠然的意志,悄然浮现。 那意志冷得像冰,透着俯视一切的漠然。 是天道。 离妄猛地睁开眼。 他早该想到……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天道必须清除的变数。 离妄再次凝神,天道残留在此地的意志微弱,指向的是,纯粹的……黑暗。 …… 无尽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沈祭雪的魂魄飘荡在虚无之中,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她是谁? 她从哪里来? 她为何而来? 最初的挣扎与质问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茫然。 她的记忆难以拼凑成形,在下界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就在此时,一个漠然的声音,骤然在虚无黑暗中响起: “……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沈祭雪的意识微微一凝,努力回想,却只抓到一片混乱模糊的空无。 “……不知。” “凡尘种种,不过云烟。执念是苦,忘却为安。” 天道的声音继续响起,“你既已忘却,那就放下过往,吾会助你入新生轮回。” 随着天道话音落下,周遭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浓重,一种无形的力量开始渗透沈祭雪的魂魄。 那是一种温柔的,诱人沉沦的消解。 仿佛只要放弃思考,放弃回忆,就能融入这片永恒的安宁,再无烦恼。 忘却? 沈祭雪残存的意识有些不安。 黑暗在不断侵蚀她,消磨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 离妄的神念紧紧追随着那片黑暗,他能感觉到沈祭雪的魂魄也越来越暗淡。 天道要磨灭她的意念,让她彻底消散。 离妄眸色一凛,仙力凝为数道金色流光,如同破晓之箭,悍然射向虚无之中! “轰——!” 北境荒原剧烈震动,空间泛起涟漪。天道显现,用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挡住了离妄的金色利箭。 两股至高力量纠缠对峙,方圆万里的天地元气瞬间紊乱,风云变色! “离妄,你逾越了。”天道的声音冰冷地响彻在虚空中。 “你为什么一定要她死?”离妄问。 “异数当消,平衡方定。”天道答,“你的干预,会加剧变数。” “所以你就插手她的命轨?”离妄怒极反笑,“你凭什么断定她是要被清除的变数?!” 天道意志扫过离妄,“你可知,她是谁?” 离妄一怔。 就在他心神微分的刹那,天道意志猛然化为山峦险峰,当头砸下。 与此同时,那片禁锢沈祭雪神魂的黑暗骤然收缩,强行让她消解同化! “唔……”离妄闷哼一声,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其他,额间金黑双色印文亮起,竟是要燃烧命源,强行冲破天道封锁。 * 黑暗中,沈祭雪的魂魄已近乎透明。 永恒的安宁近在咫尺,只需放弃最后一丝坚持。 放弃吗? 就这样……消失? 不。 一个极其微弱的念头,如同星火,在意识深处闪烁了一下。 有人……在等我。 还有好多人,都在等我。 将军,少将军,救救我们。 沈祭雪,小祭啊,你要帮帮我啊。 好大夫,活菩萨,无论你今后去了哪里,我们都会永远为你祈福的。 “我想起来了。” 沈祭雪的魂魄骤然凝聚,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清明,如同荒原上永不熄灭的寒星。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这无尽的黑暗,直视那冥冥中的至高存在。 “我是我自己。” “救死扶伤,惩奸除恶。护佑生灵,百折不屈。我选择做什么,选择成为什么,便是立于世间,自我唯一的见证。” 天道的意志似乎停滞了一瞬。 沈祭雪感受到了魂魄中隐隐现出的那缕浅色金光,也感受到了虚空外传来的,近乎疯狂的冲击与呼唤。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有人在等我,我不能留在这里。” 金色光芒愈来愈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悄然苏醒。 沈祭雪闭目凝神,一股潜藏至深,炽热而强大的力量,伴随着她的意志,猛然从虚无中爆发! 轰——! 仿佛触动了某种禁忌,周遭黑暗剧烈震荡。天道的声音依旧漠然: “冥顽不灵。” 一瞬间,更为庞大的消解之力,如同滔天巨浪,向沈祭雪席卷而来。这一次,不再是温柔的忘却,而是毁灭性的碾压! * 外界,离妄感受到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眼眸微眯,心神一凝。 他不再犹豫,将所有力量集中于一点,金色流光化作开天之刃,狠狠斩落! “咔嚓——” 一声如同琉璃碎裂的声响,在虚无中响起。 天道在沈祭雪周遭布下的黑暗,被撕开了一道缝隙。 那片虚无,如同镜面般破碎开来。露出了内部光怪陆离,因果混乱的景象。 核心处,浮荡着一缕摇曳欲灭的淡蓝色魂魄。 就在虚无被破开的瞬间,数道蕴含着惩戒意味的天道神雷,也同时朝着离妄劈落,警告他不可与天道对抗。 离妄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下来。他身形晃了晃,目光死死盯着那缕魂魂上,伸手便要去抓取。 若再晚上一瞬,沈祭雪的魂魄,必将在天道余威下彻底消散。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缕残魂的刹那,被困在混乱因果中,生灵陨落后的庞大执念与怨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怨念化作一股漆黑的洪流,轰然爆发,朝着离妄和沈祭雪席卷而来! 离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情急之下,将大部分护体神光尽数推向沈祭雪,将她牢牢护住。 而他自己却被那漆黑的洪流吞没。 执念洪流之中,离妄只觉得无数混乱的记忆,嘶吼,绝望,不甘,狠狠刺入他的识海,冲击着他的神魂。 他强忍着痛楚,护着沈祭雪的魂魄,硬生生从那片破碎的虚无中脱离出来,回到了北境。 身后,那片被撕裂的空间,在天道法则下缓缓修复,弥合,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离妄低头,看着掌心那缕依附着他,暂时稳固的魂魄,面上神情微微松弛了一瞬。 沈祭雪的魂魄受损极重,记忆虽已找回,但极其脆弱,需要找一具合适的肉身温养,否则依旧有消散之危。 他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天道的威压已然散去,但此局尚未终结。 天道不会就此罢休。 离妄收起沈祭雪的魂魄,小心置于自身神识中温养,随即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北境荒原。 他并未返回天界,而是径直去了寂渊宫。 寂渊宫悬于六界之外,混沌边缘,不受天地律例管辖,能最大限度隔绝天道探查。 宫阙冷寂,玄玉为基,空气中流淌着最本源的混沌。禁制层层叠叠,隔绝了一切窥探。 沈祭雪的意识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浑噩之中,只有偶尔,魂魄会轻轻颤动,传递出对离妄本源仙力的依赖。 离妄盘膝坐于榻前,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浅金色光芒。 “凝。”他低喝一声,指尖引动仙力,化作无数细密玄奥的符文,如同织网般,层层缠绕上沈祭雪的魂魄。 魂魄与符文接触的瞬间,发出细微的灼烧声响。沈祭雪的魂魄剧烈颤抖起来,似乎感受到了巨大的痛苦。 离妄眼眸沉静,动作毫不停滞。 这是最快,最有效,为她稳固魂魄的方法。 符文越来越多,渐渐围绕着那缕残魂,勾勒出模糊的人形轮廓。 淡蓝色的魂光在金色符文的包裹下,逐渐变得凝实,不再那般透明易碎。 然而,就在此时,魂魄中残留的不甘与反抗意念,又与离妄的力量产生了强烈的排斥。 金色的符文出现了一丝紊乱,刚刚凝聚的魂光再次有涣散的趋势。 离妄闭上眼,指尖轻轻抵住了模糊的魂光轮廓。 轰——! 神念毫无保留地涌入,强行疏导,安抚,镇压那暴走的意念。 不知过了多久,排斥终于缓缓平息。淡蓝色的魂光与浅金色的符文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魂魄核心重塑完成。 离妄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了几分。 接下来,是肉身。 霞光涌动,围绕着魂魄,勾勒出沈祭雪原本的模样。 肌肤莹白如玉,泛着淡淡的光泽,长发如墨散落。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离妄凝视着她,眼神幽暗。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具身体从魂魄到血肉,都深深烙印着他的本源气息,与他有着无法分割的联系。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起初是轻柔的试探,带着珍视与安抚。但很快,他的吻变得深入,纠缠吮吸。 或许是肉身与魂魄本就是由他力量重塑的缘故,对他的气息有着本能的亲近与渴望。 在他深入其中时,那具原本只是温顺承受的身体,竟微微战栗起来,生涩地开始回应。 沈祭雪紧闭的眼睫轻轻颤动,睁开了眼。 她的眼神空濛,仿佛蒙着一层水雾,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是本能地追寻着身边熟悉的气息。 离妄俯身,将她从氤氲的仙光中抱起,行至榻边。指尖拂过她光滑的脊背,沈祭雪瑟缩了下,她的魂魄还需要稳固。 传统的温养之法太慢,离妄眼神暗沉。 他需要更直接,更有效的方式,让她与这具新生的肉身尽快联结。 离妄再次低头,吻上她的唇。只是轻柔的触碰,带着试探与安抚。 沈祭雪毫无反应,只是依循本能,微微张开唇瓣,任由他侵入。 仙力通过唇齿交缠,渡入她的体内。游走于新生的经脉间,抚慰着她躁动不安的魂魄。 新生的感官异常敏感,情潮伴随着精纯的仙力一同涌入,让她无所适从。 离妄感觉到了她魂魄的波动,分出一缕神念,关照着她魂魄,手在她身上游走。 新生的身体,在他的撩拨下,忠实地做出了反应。 离妄眸色一暗,低头,停顿下来,给她适应的时间。 破碎的呻吟从她口中不断溢出,身体在无意识地迎合。 陌生的疼痛与快意交织着在她体内涌动,沈祭雪只能被动地承受着,眼眸中水汽氤氲,迷茫又无助。 “忍一忍。” 离妄吻了吻她的唇。 仙元通过连接之处,源源不断地涌入,滋养着她受损的魂体。 离妄紧紧盯着她的脸,看着她从痛苦到迷离,从抗拒到沉沦。 他重新塑造了她,这具身体,里里外外都打上了他的印记。 …… 云收雨歇。 离妄并未离开她。经过情事,沈祭雪的魂魄更加凝实。 但还远远不够。 他布下了禁制,寂渊宫成了与世隔绝的天地。 接下来的时日,离妄几乎是不分昼夜地索求。 沈祭雪的意识始终处于半昏半醒之间。 她能模糊地感觉到身体在被不断占有,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快感与偶尔残留的痛楚。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命令,诱哄。 她无力反抗,甚至在那持续不断的刺激下,身体开始产生依赖和渴望。 如此这般,沈祭雪的魂魄彻底稳固下来,与这具以离妄本源重塑的肉身完美融合。 然而,她的肉身记住了快感,魂魄却隐隐产生了倦怠和封闭,像碎过一次的玉器,看似被粘合,内里的隐患却难以根除。 她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偶尔能清醒,但更多时候是脆弱,依赖。 记忆时有错乱,甚至有时会对离妄产生恐惧与疏离。 这一日,沈祭雪受了些许刺激,竟短暂地失去了所有记忆,蜷缩在角落,用陌生的眼神警惕地看着离妄。 离妄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司命在寂渊宫结界外踌躇良久,适时求见,终是被允入内。 他看了一眼眼神迷茫的沈祭雪,心中叹息,硬着头皮开口:“帝君,属下有要事禀报。” “说。”离妄声音冷淡。 司命不敢抬头,快速说道:帝君,下界北境已恢复正常,无任何异状。但那掌控怪物的女子,和洛逢春的命轨彻底断了,连同他们存在过的因果,都被抹平。” “还有……还有仙子的命星虽已重现,但光华游离,即便肉身重塑,魂魄亦有……蒙尘消散之危。” 离妄眼神一凛:“说清楚。” 司命硬着头皮道:“帝君以无上法力为她重塑肉身和魂魄,终究是逆天而行,缺了因果。” 他顿了顿,提出建议:“为今之计,唯有将仙子的魂魄重新投入凡世,于万丈红尘中洗练真灵,重新建立与这方天地的因果联系。” “待她魂魄彻底稳固,灵性复苏,再引渡飞升,方是正道。” 离妄沉默了片刻。 司命的话,戳中了他心底隐约的不安。 是他太心急了。 “投入凡世……”离妄低声重复,“经历因果?” “是。”司命点头,“且不宜用天界法器干预过多,否则因果难以加身,效果大打折扣。” 良久,离妄缓缓开口,“本君知道了。” “你去安排,为她寻一合适人家,投入轮回。” 司命刚松一口气,却听离妄继续道: “本君,会亲自下界陪她。” 司命大惊:“帝君!您仙魂未稳,真身下界已是大忌,若再封印法力,万一……” 离妄抬手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沈祭雪身上。 “本君既找到了她,便不会放手。”他淡淡道。 “天道欲抹杀,本君偏要她活着,还要她堂堂正正,重归神位。” 司命心中一颤,不敢再多言,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数月后,人间,江南水乡,沈家。 沈家是当地颇有名望的书香门第。这一日,沈家夫人顺利产下一女婴。沈老爷为其取名沈祭雪。 女娃娃生得玉雪可爱,只是身子骨有些羸弱,时常嗜睡,不哭不闹,安静得过分。 第43章 沈家宅院白墙黑瓦, 绿藤缠绕,静谧安宁。 沈祭雪在这温柔乡里,长到了十五岁。 她生得极好, 眉眼清冷,带着说不出的疏离。性子安静, 不似寻常少女活泼, 总爱倚在临水的窗边发呆。 看廊下燕子衔泥, 池中游鱼摆尾,一看便是大半日。 沈家上下怜她体弱, 喜她沉静, 对她呵护备至。 这年开春, 一场倒春寒来得凶猛, 沈祭雪不慎染了风寒。 起初只是轻微咳嗽, 沈家请了大夫, 开了些驱寒方子。不料几剂药下去, 沈祭雪非但未见好转, 反而骤然发起高烧来。 这病来得又急又凶, 短短几日,沈祭雪已是唇色发白, 意识昏沉。沈家连夜请遍了城中有名的大夫,种种法子用尽, 均不见效。 沈老爷和夫人急得团团转, 愁云惨淡之际,有不速之客,出现在了沈家门前。 那是个年轻男子,身上衣物鲜艳夺目。容貌风流多情。 他自称是云游四方的修道之人,偶然路过此地, 见宅院中灵光不稳,隐有涣散之兆,特来一看。 沈家人闻言,连忙将人请入内室。 谢灼踏入弥漫着药味的房间,目光落在床榻上昏睡的少女身上。 他走到床边,并不号脉,只伸出两根手指,虚虚悬在沈祭雪额前,停留了片刻。 沈家众人屏息凝神地看着。 谢灼指尖淡金色光芒一闪而逝,随即收回了手,对沈老爷道:“这姑娘的病,不是寻常风寒,是先天不足,魂魄不稳。寻常汤药,自然无效。” 这番话玄之又玄,沈老爷听得半懂不懂,只急切问道:“那……那仙长可有法子?” 谢灼微微一笑:“法子自然是有。我可施法稳住她的魂魄,驱散病气。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到沈祭雪身上,“治标易,治本难。她体质特殊,需要随我修行,稳固魂魄,方可保将来无虞。” “若二位愿意,我可收她为徒,带她离开此地,悉心教导。” 沈老爷与夫人对视一眼,眼下女儿奄奄一息,还是救命要紧,最终点点头,咬牙应了下来。 谢灼颔首:“既如此,二位放心。” 他再次走近床边,指尖凝聚一点微光,轻轻点在了沈祭雪眉心。 刹那间,沈祭雪周身有极淡的蓝色光晕浮动,她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呼吸渐渐平顺,面上潮红褪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的体温竟真的降了下来,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是那奄奄一息的模样。 沈家上下又惊又喜,对谢灼更是言听计从。 三日后,沈祭雪悠悠转醒。 沈老爷与沈夫人将谢灼收徒之事与她说了,言语间多是劝慰与不舍,又告知她,这是为了长远的安康。 沈祭雪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大病一场,连带着对周遭的感知都淡了不少。跟着谁,去哪里,仿佛都差不多。 不远处倚窗而立,欣赏庭院景致的绯衣男子,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有些虚幻。 但直觉告诉她,那个人,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害。 又调养了半月,沈祭雪身体恢复了大半。一日清晨,她拜别了泪眼朦胧的父母,跟着谢灼,离开了江南。 谢灼并未急着教她什么灵气导引,也只字不提修行,只是带着她漫无目的地走。 江南的杏花看过了,便往西去,去看山峦叠嶂。北地的苍茫草原见识了,又折向东南,领略海岛风光。 相处日久,沈祭雪渐渐发现,自己这位师父,实在是个奇怪的人。 路上遇到剪径的毛贼,逞凶的地痞,他永远是第一个往后撤,还会顺手把沈祭雪往前轻轻一推,将她护至身前。 沈祭雪吃了几次苦头,开始自学防身的拳脚。 后来遇到这种情况,便成了她在前方解决完麻烦,再认命地去找谢灼。 终于有一次,沈祭雪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师父为什么不出手?” “我为什么要出手?”谢灼笑得眉眼弯弯,头也不回。 “话本看过么,高手只能和高手过招,高手和小贼打,那多掉价。你是徒弟,这种小事自然该你来做。” “……万一我打不过呢?” “那就挨顿打呗。”谢灼语重心长,“挨打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沈祭雪:“……” ……神经病。 这人没什么道德,却似乎很喜欢笑。遇见花开笑,看见月圆笑,甚至吃到一口合心意的点心也笑。 那笑容极好看,像是三春盛景凝在了他脸上。 可沈祭雪看着,总觉得这人笑意未达眼底,透着一股漠然。 他的眼眸黑沉沉的,像是一片沉寂的冰湖。映着这世间的花红柳绿,悲欢离合,却激不起半点涟漪。 仿佛永远只能做个尽职的看客,成不了局中人。 偏生世人总会被这副皮囊迷惑。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想亲近他。 从乡野到城镇,二人一路行来,因着皮相出众,惹了不少公子小姐侧目。有大胆些的,直接上前搭话,还要送些香囊手帕。 这种时候,沈祭雪往往会出言拒绝,谢灼却毫不客气照单全收,言笑晏晏,温柔款款。 沈祭雪冷眼旁观,有时会默默朝他翻白眼。 一日,他们行至一处荒山,夜晚宿在山腰荒废的古观里。 是夜,天清气朗,星河璀璨,一弯新月斜挂天际。庭院角落,不知名的花静静开放,散发着幽微的香气。 谢灼不知从哪弄来一壶酒,自斟自饮,喝了两杯,忽然来了兴致,指着夜空,对沈祭雪道:“徒儿,你看,此情此景,如何?” 沈祭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夜空很澄净,星星很多,月亮弯弯,花……在暗处看不大清。 她收回目光,老实回答:“不怎么样。” 谢灼斟酒的手一顿,转过头,挑眉道:“不怎么样?星子铺陈银河,新月似美人,暗香浮动月黄昏……这意境,这美景,你竟说不怎么样?” 沈祭雪沉默片刻,认真道:“师父,你是不是话本看多了?” 谢灼:“……” 他叹了口气,摇头晃脑:“你这孩子,真是不解风情。为师在教你欣赏这世间万物之美。” 夜风吹起沈祭雪颊边的碎发,她伸手拢了拢,抬眼看向谢灼。 月光下,他的身影似乎与某个遥远的影子重叠了一瞬,快得抓不住。 她心底生出一丝极淡的烦躁,是对眼前人看似融入,实则与这世间永远隔阂的烦躁。 这样一个人,凭什么来教训她。 这么想着,沈祭雪忽然开口唤了一声:“师父。” “嗯?” “我懂,”沈祭雪一字一句,慢慢说道,“花是香的,星子是亮的,月亮是弯的。” 谢灼点头,示意她继续,眼中带着些玩味,想听听她能说出什么来。 沈祭雪顿了顿,澄澈的目光看向他,接着道:“可是懂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谢灼面上笑意微微一凝。 沈祭雪自顾自地说下去:“花开花落自有其时,星辰明灭亘古如斯,月圆月缺不为谁改。” “世人能看出它们的美,赞叹两句,然后呢?它们还是它们,世人还是世人。他们的欣赏,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也……留不住任何东西。” 谢灼静静听着,没什么反应。 沈祭雪顿了顿,瞧着他与己无关的模样,心底烦躁更甚,脱口而出。 “就像给师父送帕子的那些姑娘,她们喜欢你。师父收了帕子,对她们笑。” “她们以为你温柔有情,期盼与你携手同行,可是师父绝不会为她们停留。不是吗?”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的细微声响。 谢灼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漾开了一丝波澜,很快又归于沉寂。 “是。所以呢?”他声音懒洋洋的,“依徒儿高见,该如何?” 沈祭雪抿了抿唇,这才发觉方才那番话有些突兀尖锐,不像平日的自己。 可话已出口,她也不想收回。 她偏过头,不再看他,只望着天际那弯冷月,低声道:“所以……不如不去亲近,不去欣赏,也不去懂。”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谢灼忽然叹了口气。 “是,懂得太多,看得太清,未必是好事。” 他饮尽杯中残酒,站起身:“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 沈祭雪抬眼看他。 谢灼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眼底似有暗流涌动,语气却很轻松:“有时候,懂,还是有点用的。”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唇角勾起,“比如现在,我应该懂,我,是你的。” 沈祭雪被他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谢灼已经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慵懒模样,补充道。 “师父。我是你的师父嘛。” 沈祭雪:“……师父,下次说话不要只说一半。” 不然很容易让人误会啊。 谢灼笑了一声,摆摆手,转过身,很快融入阴影里。 “好了,夜深了,早点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沈祭雪独自坐在石阶上,夜风带来幽微花香,吹得她头脑发昏。 她想着谢灼最后那个笑容,垂下眼睫,看着地上的影子。 这人,比她感知到的,还要奇怪,还要……难以捉摸。 又过了半月,他们来到了西南蜀地。 这里山高林密,气候潮湿。谢灼说此地多奇珍异草,要带沈祭雪入山采药。 两人在山中走了三日,收获颇丰。第四日傍晚,他们在一条溪边歇息,谢灼难得亲自下厨,煮了一锅菌菇汤。 汤很鲜美,沈祭雪喝了一碗,正要盛第二碗时,忽然觉得眼前发晕,四肢无力。 “师父……”她看向谢灼,神色一本正经,勉强开口,“你为什么有三个脑袋啊……” 谢灼默默把碗放下:“……可能因为我比较聪明?” 沈祭雪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对,师父,因为你脑子有病。” 谢灼:“……”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沈祭雪眼前晃了晃,“徒儿,你看这是几?” 沈祭雪皱起了眉,不确定道:“五?” 谢灼淡定地收回了手:“嗯,汤里有毒。” 沈祭雪后知后觉地惶恐:“我会死吗?” “不会。”谢灼坐在对面,笑容依旧,“有我在,死不了。” 沈祭雪就跟着乐呵呵地笑:“师父,你真好。” 第44章 有那么一瞬间, 谢灼觉得,沈祭雪就这么傻了也挺好。 当然,只是想想。 沈祭雪服下解毒丹药后, 昏睡了整整三日。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山洞里。 山洞不深, 洞口透着天光, 隐约能听见潺潺水声。 沈祭雪站起身, 慢慢走到洞口。 只见群山环抱中,蕴出了一汪碧潭。潭边生长着许多不知名的花木, 枝叶扶疏, 散发着清冽香气。 “醒了?” 一枚石子凌空投来, 沈祭雪伸手接过, 石子落入掌心。 她抬头, 瞧见谢灼坐在不远处一棵古树的枝桠上。 那树不知活了多少年, 枝干虬结, 叶片零落。谢灼一袭绯衣坐在其间, 像片误入荒地的枫叶, 鲜明得刺眼。 他招了招手,笑眯眯地看着她:“感觉如何?看见几个脑袋?” 沈祭雪握紧石子, 认真地答:“一个。” 谢灼轻笑一声,从树上跃下, 轻盈落地, 朝她走来。 “这是哪儿?”沈祭雪问。 “灵泉。”谢灼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漫不经心道。 “蜀地深处的灵脉汇聚之地,寻常人寻不到的。” 沈祭雪环顾四周:“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谢灼收回手,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徒儿, 你想不想听个故事?” 沈祭雪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灼满意地笑了,撩起衣摆在潭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示意沈祭雪也坐。 “上古时候,混沌初开,天地灵气孕育出一条银白色的龙。” “那龙生来不凡,能呼风唤雨,号令妖魔。它在天地间遨游,逍遥自在,好不快活。” 沈祭雪安静听着,目光落在碧色潭面上。 “然后有一天,”谢灼继续道,“有神自九天而降,说要渡它成神。” “那白龙不愿,与上神争斗一场,落入下风。被摘了护心鳞,去了魔气,强行渡化。” 沈祭雪皱眉:“强行?” 谢灼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是啊,强行。剔骨抽筋,洗髓伐鳞。” “然后呢?”沈祭雪问。 “然后它死了。” 沈祭雪愣了愣:“是因为逆天而行?” 谢灼严肃道:“不,是因为它对那上神怨之憎之,深恶痛绝。但那上神爱上了它,还禀明天道,要与它结为道侣。于是它就被气死了。” 沈祭雪:“……师父,你在逗我玩吗?” 谢灼神色高深莫测:“……也许。” 沈祭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谢灼迎着她的目光,坚持了片刻,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好吧好吧,”他摆摆手,笑得声音发抖,“后来,那白龙被强行渡化后,神魂受损,修为大减。” “它在天界待了三百年,郁郁寡欢,最后自散神魂,重归天地了。” 谢灼自顾自说了下去:“由此可见,这白龙遇人不淑,一失足成千古恨。徒儿你应该庆幸遇见了为师我,不然……” “不然就不会有人把我推出去同人打架,给我吃有毒的菌子。” 沈祭雪淡定地接话。 “还教唆我去卖艺赚钱。师父,上个月在江州,你说盘缠不够,让我去街头舞剑收赏钱。说好是一人一半,结果收来的钱你全拿去买酒了,……一分都没给我。” 谢灼轻咳一声:“这些都过去了。” 他站起身,指着那汪碧潭,神色是难得的认真:“传说那白龙消散后,身躯化为这汪灵泉,可助人洗髓伐骨,通达仙途。徒儿,你去试试。” 沈祭雪看向潭水。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她自己的倒影。 “怎么试?”她问。 “入水,泡着。”谢灼言简意赅,“能泡多久泡多久。我在岸边守着。” 沈祭雪迟疑了一下。 “怕什么?”谢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为师不会坑你的。” 沈祭雪抿了抿唇,踏入水中。 潭水比想象中冷。清冽的凉意,顺着经络游走全身。沈祭雪打了个寒颤,继续往深处走。 初时只觉得冷,但渐渐地,一股暖流从水中渗入肌肤,顺着四肢百骸流淌。 沈祭雪闭上眼,想起谢灼讲的那个故事。白龙,上神,强行渡化,因爱生恨而死。 故事漏洞百出,像是他随口胡诌的。 不过这灵泉,倒是有用。 时间一点点流逝。 潭水中的暖流越来越强,最后竟变得滚烫起来。不是灼伤人的烫,而是一种从内而外,涤荡一切的炽热。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苏醒。 沈祭雪闭着眼,却能看见潭水深处隐约流转的灵光。忽然,一股剧痛从心口传来。 沈祭雪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痛楚来得突然而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身体里破体而出。 她下意识想挣扎上岸,却发现自己被潭水束缚着,动弹不得。 “师父……”她艰难地唤了一声,“好疼……” 谢灼的声音从岸边传来:“忍着。” “洗髓伐骨,哪有不疼的。” “你先天不足,魂魄不稳,这灵泉在替你重塑根基。疼就对了。” 沈祭雪死死咬着唇,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痛楚一波接一波,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像是被一寸寸打碎,又被一寸寸重塑。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汇聚出一片刺目的银光。沈祭雪失去了意识。 等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依旧在潭水中,身体奇异地轻盈。潭水温和地包裹着她,夜空中星河璀璨,倒映在水面。 岸上燃着一堆篝火,谢灼坐在火边,背对着她。 “醒了?”他没有回头,“感觉如何?” 沈祭雪游上岸,走到篝火边。 谢灼递给她一个水囊:“喝点水。” 沈祭雪接过,在火边坐下,两人一时无话。 良久,沈祭雪开口:“师父,那个故事……是真的吗?” 谢灼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溅起:“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在骗我。”沈祭雪诚恳道。 谢灼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白龙真的死了吗?”沈祭雪又问。 “死了。”谢灼看着跳跃的火焰,声音很轻。 “形神俱灭,什么都不剩。这潭水,不过是它残存的一点灵气所化,再过几百年,也会消散的。” 沈祭雪沉默了一会儿:“那上神呢?” “谁知道。”谢灼耸耸肩,“也许早就忘了这回事。神祇的寿命太长,长到连爱恨都显得微不足道。” 夜风拂过,火光在谢灼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不知为何,说出这话时,他竟显出几分真实的寂寥。 “师父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沈祭雪问。 谢灼转过头看她,轻笑一声:“我说了,给你洗髓伐骨,稳固魂魄。” “只是这样?” “不然还能怎样?”谢灼反问道。 沈祭雪低下头。 “接下来去哪?”她换了个问题。 “在这呆几天。”谢灼说,“灵泉的效用需要时间巩固。而且这地方灵气充沛,适合你修行。” 沈祭雪愣了愣:“修行?” 谢灼挑眉,“你以为我带你游山玩水是在做什么?” “观天地,感万物,这是修心的第一步。现在心修得差不多了,该修身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册,递给沈祭雪:“照着这个练。” 沈祭雪接过书册,粗略翻看,修习内容写得深入浅出,字迹很是潦草。 “是师父写的?”她问。 谢灼打了个哈欠:“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哦。” 接下来的日子,沈祭雪试着练习书中的法门。 起初不得要领,灵气在体内乱窜,扯着她的手脚,带她忽高忽低地四处乱跳。 谢灼坐在一旁托腮看戏。 “灵气运转要自然,你那么排斥它干什么?跟它有仇?” 沈祭雪闭口不言,只狠狠瞪了他一眼。 一日傍晚,沈祭雪在潭边打坐,忽然感到体内灵气奔涌,汇入四肢百骸。 “不错。”谢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引气入体了。” “今晚是最后一夜,明日我们离开。” 沈祭雪睁开眼,点了点头。 这地方太安静,太纯粹,像个与世隔绝的梦境。真要离开时,竟让人有些不舍。 夜幕降临,沈祭雪又一次走入灵泉。 潭水温柔地托着她,灵气丝丝缕缕渗入体内。 不知过了多久,潭水深处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沈祭雪心中一动,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潭水比她想象中深,越往下游,水温越低,灵气也越发浓郁。 水底有微弱的光源,为她指引方向。沈祭雪朝着光源游去,渐渐看清那是一座石碑。 石碑半埋在泥沙中,上面刻着字。 “九天垂索,缚我形神。剥鳞抽骨,谓之渡人。” “既渡为何不渡心?既赐为何不赐恩?” “散此躯,化此泉,不承尔赐,不领尔恩。” 字字泣血,句句含恨。 沈祭雪伸手触摸石碑,忽然一阵剧痛袭来,像是某种根植于魂魄深处的痛楚被蓦地唤醒。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银白的龙在云间遨游,长尾掠过山川,万物俯首。 神祇自九天而降,鲜血染红云霞。它被强行按入化形池中,魔气剥离,撕心裂肺。 最后是心死如灰的消散,魂魄融入天地…… 沈祭雪猛地松开手,冲出水面,大口喘息。夜风拂面,让她稍稍清醒。 那些画面还在脑海中翻腾,绝望和愤恨的情绪几乎将她淹没。 “看见什么了?” 谢灼的声音在岸边响起,平静无波。 第45章 沈祭雪游到岸边, 爬上来,浑身颤抖。谢灼将外袍披在她身上,在她对面坐下。 “石碑……龙……”沈祭雪语无伦次, “那些字……” “嗯。”谢灼应了一声,“还有呢?” 沈祭雪抿了抿唇, 迟疑地补充:“我碰到石碑的时候, 头有点疼。” 谢灼看了她片刻, 嘴角极轻地挑了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 与你无关, 不必挂怀。收拾一下, 天亮我们就走。” 他说的轻描淡写。 沈祭雪看着谢灼走向远处, 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 那些石碑和画面, 仿佛唤醒了她魂魄深处, 某些沉睡的, 奇异的东西。 这感觉太过模糊, 也太过骇人,她想问谢灼, 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次日拂晓,两人离开了灵泉。 山路崎岖, 谢灼走得很快, 沈祭雪默默跟在后面。来时,她尚且昏迷,不省人事。去时才发现沿途风景险峻奇绝。 云雾缭绕,飞瀑深涧时隐时现。 一连几天,他们都在山中穿行。 沈祭雪白日里专注于赶路和修行, 尚能勉强压制思绪。 但每当夜幕降临,万籁俱寂之时,那些在灵泉底,被勾起的画面便会悄然浮现。 起初她只是瞧见些零碎片段,……渐渐地,痛楚也变得清晰可感。 切肤蚀骨,鳞片被生生剥离,骨骼被碾碎重塑。而后是魔气抽离时,魂魄被寸寸割裂的剧痛…… 每当这时,沈祭雪都会浑身冷汗,从睡梦中惊醒。心跳急促,许久才平复。 又一晚,他们宿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 这次的噩梦格外清晰漫长,沈祭雪猛地坐起,冷汗浸湿了额发。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夜色浓稠,山风穿过岩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她下意识地望向谢灼的方向。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攫住了她,她不想一个人待在残留的梦魇里。 “……师父?”沈祭雪试探着唤道,声音隐隐有些颤抖。 那边静默了片刻,传来谢灼的声音:“嗯。怎么了?” “我做了个梦。”沈祭雪低低应了一声,犹豫着说道,“我有点……害怕。” 谢灼叹了口气:“怕什么?梦都是假的。你魂魄刚稳,受些残念影响也正常,过几日就好了。” 他的语气很是温和,但丝毫没有要起身靠近的意思。 沈祭雪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师父,我能不能……离你近一点?” 谢灼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徒儿啊,”他慢悠悠地说,“你已经长大了。” “你虽叫我一声师父,终究年纪渐长,瓜田李下,该避的嫌还是要避。自己定定神,念念清心咒。” “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可沈祭雪听着,却觉得这人语调里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凉薄。 她咬着唇,不再说话,睁着眼直到天际泛白。 第二天,谢灼仿佛全然忘了这件事,照常赶路说笑,甚至心情颇好地摘了些野果分给她。 沈祭雪闷头吃着果子,心里却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和委屈,还有更深的不安。 这人的疏离,比任何明确的危险更让她心头发慌。 午后,他们终于走出群山,远远望见官道和炊烟。又走了半日,傍晚时分,抵达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城镇。 街上行人络绎,总算有了些烟火气。 二人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安顿好后,谢灼丢给沈祭雪一小袋碎银: “去买点需要的东西,顺便打听一下,这几日镇上可有什么热闹。为师去会个朋友,晚点回来。”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便施施然出了门,绯红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祭雪捏着钱袋,独自站在略显嘈杂的街道上,隐约有种被抛下的茫然。 她定了定神,买了些干粮清水。 店家伙计热情地告诉她,明日便是本地一年一度的灯会,颇有看头,值得一观。 回到客栈时,谢灼还没回来。 沈祭雪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楼下街景,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她找到了镇上最好的酒坊,买了一小坛颇烈的酒。又从谢灼以前塞给她防身的零零碎碎里,翻出一个小纸包。 里面是些无色无味的粉末。 谢灼当初随手给她时,说这东西只需一点,就能让人睡上几个时辰,对凡人修士都管用。 沈祭雪小心地挑了一点,混入酒中,粉末遇酒即化,毫无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将酒坛放在自己房中显眼处,颇有些心虚。 天色沉黑时,谢灼回来了。他推开沈祭雪的房门,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酒坛。 “给师父买的?不错啊。”他笑着走过来,拿起酒坛嗅了嗅。 “今日……路过酒坊,顺手买的。”沈祭雪垂下眼,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师父尝尝?” 谢灼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沈祭雪紧紧盯着他。 “叭哒” 一声,酒坛落在地上,谢灼脸上渐渐浮起红晕,眼神有些涣散。不过片刻,人向后倒去。 沈祭雪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将他半拖半扶到床上。谢灼双目紧闭,果然睡沉了过去。 她站在床边,看着谢灼的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愧疚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以及一种奇异的安心。 她吹灭了灯,借着窗外透进的些许微光,小心翼翼地在床的外侧和衣躺下。 隔着一点距离,背对着谢灼。但身边人仿佛带着无形的吸引力。 没过多久,沈祭雪犹豫着,慢慢转过身,一点点靠近。最终轻轻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将额头抵在他肩侧。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奇怪的是,这种亲近并未让她感到多少旖旎或羞涩。 反而像漂泊的舟船终于靠岸,找到了抵御惊涛的锚点。 噩梦中翻腾的血色画面,冰冷的绝望,蚀骨的疼痛,都在这具温暖身躯的陪伴下,悄然退散。 一夜无梦,沉黑酣甜。 沈祭雪被明亮天光唤醒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滚到了床铺里侧,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枕头。 而原本应该躺在边上的人,不见了踪影。 她猛地坐起,环顾房间。空无一人。 谢灼仿佛已离开多时。 “师父?”沈祭雪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 她推开房门,左右查看,相邻的那间房,房门虚掩,里面空空如也。 沈祭雪又到客栈楼下询问掌柜和小二。 两人都摇头,说没注意到那位穿红衣服的客官是何时离开的。 谢灼抛下她,一声不响地走了。 沈祭雪站在喧嚣的街道上,初升的太阳晃得她有些眼花。她茫然四顾,人来人往,却没有那个熟悉的绯色身影。 沈祭雪回到房间,坐在床沿,发了很久的呆。 最初的惊慌和失措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痛楚,和更深的空茫。 为什么要一言不发地离开……是因为她的依赖成了负担?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沈祭雪在客栈等了三天,谢灼没有回来。 他留下的那袋银子还剩不少,足够她生活一段时间。沈祭雪收拾好自己的行囊,走进了人流如织的夜市。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周围越是热闹喧哗,她心底那份孤寂便越是分明。 不知不觉,随着人流涌向镇中的河道边。这里灯火辉煌,水面上飘满了各式各样的河灯,烛光倒映,灿若星河。 许多人在岸边许愿放灯,祈求姻缘,安康,前程。 沈祭雪站在一座拱桥边,望着满河流光,思绪放空。 忽闻前方一阵骚动。她闻声走了过去,是一位年轻道士,正在施法救治一个突发急症的孩童。 那道士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温润,眉宇间带着悲悯之色,指尖灵光流转,抵在了孩童额间。 周围百姓啧啧称奇,沈祭雪也多看了几眼。 她能感觉到那道士身上的灵力温和清正,与谢灼身上的灵力截然不同。 洛逢春救治完孩童,抬起头,恰好对上沈祭雪的目光。他微微一怔,唇边掠过一丝温和笑意,朝她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一个娇柔婉转的声音响起:“洛师兄,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找。”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淡紫色衣裙的少女走了过来。 她生得很美,眉目如画,楚楚动人。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天真又妩媚的风情。 少女走到洛逢春身边,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沈祭雪,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亮光。 “这位姑娘是?”她声音带着好奇。 沈祭雪微微一愣,这才发觉,周遭人群已散了大半。 只她一人的目光还停在洛逢春身上。 洛逢春笑了笑,站起身,温声道: “在下洛逢春,这位是我师妹温拂霜。姑娘似乎对道法有些兴趣?” 沈祭雪依着礼数回道:“沈祭雪。” “原来是沈姑娘。”洛逢春拱手行礼,态度谦和。 温拂霜也盈盈一礼,唇角勾起一抹笑,面容奇异的艳丽。 沈祭雪不欲与他们多谈,淡淡道了别,重又融入人群。 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不料次日,他们在城中茶楼再次遇见。 洛逢春主动邀约,沈祭雪对他的印象不坏,便应了下来。 二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温拂霜静坐一旁,指尖摩挲着茶杯,并未加入谈话,只偶尔抿唇微笑。 她的目光隐隐落在沈祭雪身上,带着说不出的审视和打量—— 第46章 夜幕渐深, 欢宴散场。 灯会最热闹的时段过去,人流逐渐变得稀疏。 沈祭雪回到了客栈。 她在房门前驻足,犹豫片刻, 没有推门进去。 一旦踏入那个房间,被遗弃的感觉就会更加明显。 沈祭雪在客栈的石阶上坐下, 看着街道上灯火一盏盏熄灭, 直到天地都陷入沉寂的黑暗。 次日清晨, 沈祭雪结清房钱,打算离开。 离家前, 谢灼向她的父母说教她修行, 过个三年五载再将人送回来。 结果这才走了几个月, 这人就丢下她自个儿跑了。 沈祭雪心中堵着一口气, 不愿意就这么回去。谢灼不愿意带她, 那她就自己走。 既然无处可去, 那便是随处可去。 刚出城门, 又意外地遇见了熟人。 “沈姑娘?”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祭雪回头, 见洛逢春与温拂霜并肩站在晨光中, 两人皆背着行囊,似是准备远行。 沈祭雪微微颔首, 向他们问好。 洛逢春走近几步,温声问道:“沈姑娘, 这是要去哪?” 沈祭雪沉默片刻, 轻声道:“不知道。随缘而遇,随心而行。” 温拂霜眨了眨眼,好奇地问:“只有你一个人吗?没人与你同行?” 沈祭雪垂眸看着地面,声音很是平静:“原本我是和我师父一起的。不过,他走了。” 洛逢春同情地看着她:“……斯人已逝, 姑娘节哀。” 沈祭雪:“……”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懒得解释。最后胡乱点点头,认了下来。 行吧,节哀就节哀。 温拂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咬了咬唇,忽而道:“沈姑娘若无处可去,可愿与我们同行?” “我和师兄也要四处云游历练,增长见闻。路上一起帮扶,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沈祭雪抬眼看她。温拂霜的眼神清澈坦荡,仿佛是真心为她考虑,只有纯粹的善意。 洛逢春也认真道:“是啊,沈姑娘,你一个人上路多有不便,还容易遇到危险。不如就与我们一起。” “可……会不会麻烦你们?”沈祭雪有些迟疑。 “怎会麻烦?”洛逢春笑道,“修道之人讲究缘分。我们与姑娘相遇,自然有缘。” “既是有缘,同行一段,又有何妨?” 沈祭雪考虑了半天,终是答应了。 三人结伴上路。 起初沈祭雪还有些拘谨,但洛逢春为人温和周到,温拂霜性子又很活泼,她渐渐放松下来。 傍晚,他们在山间溪流旁露宿。温拂霜生火做饭,洛逢春去拾柴,沈祭雪帮忙清洗野菜。 温拂霜一边搅动锅里的汤,一边状似随意地问:“沈姐姐,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沈祭雪洗菜的手顿了顿:“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嘛。”温拂霜歪头笑道,“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想来定是位高人吧。” 高人…… 谢灼? 沈祭雪嘴角抽了抽,将洗净的野菜递过去。 温拂霜接过,继续问:“沈姐姐,你平日里,同谁最亲近?除了你师父,可还有别的亲人朋友吗?” 溪水潺潺,映着夕阳的余晖。沈祭雪看着倒影,心头涌起一阵空茫。 “我有家人。”最终,沈祭雪低声道,“但我现在不想回去。” 温拂霜微微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你同他们赌气了么?” 沈祭雪想了想,轻轻点点头,“算是吧。” 温拂霜叹了口气,又向她凑近些,换了个问题:“对了,沈姐姐,你觉得……我师兄怎么样?” 沈祭雪一怔,看向站在远处拾柴的洛逢春。 “洛道长人很好。”她如实回答。 温拂霜似乎有些失望:“只是这样?没看出些别的?” 沈祭雪略一思索,看着她的眼睛,忽而道:“温姑娘……是喜欢他么?” 温拂霜一愣,脸颊泛红:“……很明显吗?” 沈祭雪郑重其事地点头。 温拂霜顿时有些气馁,嘟囔道:“我就说嘛,我表现的都这么明显了……你都看出来了,他怎么可能没看出来……” “嘤嘤嘤,定是他不喜欢我。” “不会的。”沈祭雪立刻否认,“除非他眼睛出了问题,否则绝对不会不喜欢你。” 这话说得诚恳,温拂霜听完简直心花怒放。 她猛地抱住沈祭雪的胳膊:“沈姐姐,你真好!” 沈祭雪有些意外,怔了片刻,轻轻笑了起来。 光阴荏苒,转眼两年过去。 这两年,三人同行,足迹遍布山川湖海。 洛逢春教沈祭雪正统的道法心诀,助她稳固根基。温拂霜总能在枯燥的修行路上变出些趣味。 她采野花编成花环,给其余两人讲听来的奇闻异事,或是寻些新鲜食材改善伙食。 只是沈祭雪发觉,每次吃过温拂霜做的饭菜后,总会格外犯困。 起初她以为是赶路劳累,后来渐渐觉得不对劲。那种困意来得汹涌深沉,像是要将她强行拽入梦境,再也不会放出来。 她旁敲侧击地问过温拂霜,温拂霜只笑着说是在食材中有些安神的草药,对修行有益。 沈祭雪虽心有疑虑,但两年相处,温拂霜待她确实极好,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这些点滴的关怀,勉强压下了心中的不安。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这一日,恰逢月圆。三人行至一处荒山。 夜色深沉,温拂霜对沈祭雪道:“沈姐姐,今晚月色这么好,陪我去赏月吧?” 沈祭雪看了眼外面。月华如练,将山野照得一片银白。 “好。” 温拂霜又转向正在打坐修习的洛逢春:“师兄,我和沈姐姐出去走走,很快回来。” 洛逢春微微颔首,闭目继续调息。 温拂霜拉着沈祭雪,二人绕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位于悬崖边的平坦空地,周遭十里,寸草不生。 沈祭雪心头猛地一跳:“这里……” 有点高。 “很美,对吧?”温拂霜打断她,手中变幻出酒壶和两个杯子,“我带了酒,咱们对月共饮,好好说会儿话。” 她在空地中央坐下,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沈祭雪。 沈祭雪接过,却没有喝。 温拂霜也不在意,自顾自饮了一口,仰头望着明月,幽幽道:“沈姐姐,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可真是羡慕你。” 沈祭雪不解:“我有什么可羡慕的?” 温拂霜转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总是明媚含笑的面容,此刻却像是却蒙上了一层阴翳。 “我想要的东西,你很早以前就能轻易得到。”她轻声道。 沈祭雪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拂霜沉默着盯着她。 忽然,一阵阴风平地而起,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沈祭雪警觉道:“不对劲……” 话音未落,身后密林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一群形貌诡异的妖物,通体漆黑,眼冒幽光,从林中现出身形,将空地团团围住。 “小心!”沈祭雪挡在温拂霜身前,手中凝起灵力。 温拂霜却站起身,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别怕。”她凑到沈祭雪耳边,声音很轻,“只要你给我想要的,我不会杀你。” “什么?!”沈祭雪震惊地看向她。 “相信我。”温拂霜的眼神异常平静。 妖物们缓缓逼近,发出低沉的嘶吼。 沈祭雪试着去挣开温拂霜的手,却被一道赤红妖力死死禁锢。 温拂霜握紧她的手,轻轻笑了笑,纵身一跃,从悬崖跳下。 黑暗吞噬了一切。 沈祭雪醒来时,头痛欲裂。 她躺在一个昏暗的山洞里,身下是冰冷坚硬的石地。她想动,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有无数妖力凝成的锁链将她牢牢缚住,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地面上用鲜血绘制出了庞大的阵法,沈祭雪躺在阵法中央。洛逢春躺在她身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 “醒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 温拂霜站在阵法边缘,低头俯视着她。 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漠,深处隐隐有红光流转。 “是你……”沈祭雪声音沙哑,“为什么……” “为什么?”温拂霜轻笑一声,“你还没明白吗?” “离妄舍了半身混沌之力为你重塑肉身,却又让你一人在人间经此劫难……” 温拂霜嗤笑道,“想来,实在是高估了你。” ……这说的都是什么东西。 沈祭雪脑海中一片混乱。 温拂霜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真可惜,这混沌之力,你不能用,也不会用。今日,我就让苍衡替你收下了。” 她抬起手,开始吟诵晦涩的咒文。 地上的血色阵法骤然亮起,红光冲天而起,将整个洞穴映得如同炼狱。 沈祭雪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阵法中传来,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生生抽出体外。 剧痛席卷全身,是生命被逐渐掠夺的绝望。 温拂霜的吟诵声越来越高亢,红光几乎凝成实质火焰,要将她的魂魄生生炼化。 沈祭雪感到意识逐渐模糊,视线开始涣散。她发现自己飘浮在半空中。 她的身体依旧躺在阵法中央,面色苍白如纸。而温拂霜站在阵法外,双手结印,周身笼罩着一层混沌雾气。 那雾气正源源不断地从沈祭雪体内抽离,汇入洛逢春的身体。 洛逢春不知何时醒了,正挣扎着想要起身,但阵法对他显然也有压制,几次尝试都未能成功。 “拂霜……住手……”他声音虚弱,却带着痛心疾首的愤怒,“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温拂霜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柔媚的笑:“我当然知道,师兄。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你知不知道这是邪术,这会要了她的命!”洛逢春低吼。 “那又如何?”温拂霜不以为然道,“她已经死过一遭,魂魄孱弱不堪,混沌之力给了她也是浪费。” “但若是给了师兄你,可是能换回我朝思暮想想见的人啊!” 第47章 头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魂魄最深处被硬生生撬动, 翻搅,撕扯的剧痛。 沈祭雪的魂魄在痛楚中沉浮,耳畔温拂霜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我只要他回来!用什么手段, 杀多少人,我都不在乎!” 沈祭雪被动承受着阵法的冲击, 意识濒临涣散。 就在这时, “轰——!” 洞口传来岩石崩裂的刺耳声音。山洞剧烈摇晃, 碎石簌簌落下。 那笼罩洞穴的血红阵法光芒一黯。 温拂霜的声音戛然而止。她霍然转头,望向洞口, 脸上现出惊愕神色。 烟尘弥漫中, 一道身影缓缓步入。 依旧是那身招摇的绯红衣衫, 衣摆沾染了些许尘土和碎叶, 显得风尘仆仆。但步伐却稳得出奇。 是谢灼。 他的面容相较于两年前没什么变化, 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倦色。 沈祭雪微微一怔, 怀疑自己在做梦。 “温拂霜, ”谢灼开口, 轻笑一声, “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温拂霜回过神, 眼中现出近乎偏执的兴奋。 “你竟然真的找来了……也好!今日新账旧账,我们一起算!” 她双手猛地一推, 飞身后退数步, 周身妖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浓烈的赤红妖气如有实质,在她身后蒸腾,凝聚出数条狐尾的虚影。 “算账?”谢灼眼眸森寒,轻声道,“就凭你?”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洞内, 落在了洛逢春身上,又移向温拂霜,语气奇异地平静: “你口口声声要复活苍衡。可这个人,哪一点像苍衡?神魂气息?本源印记?还是这身修炼得半生不熟的清正灵力?” “要我提醒你么?苍衡早就死透了,魂飞魄散,连渣都没剩。” 谢灼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你弄个似是而非的替代品养着,追随他轮回。自欺欺人这么多年,还没够吗?” “你闭嘴!”温拂霜像是被猛地刺中了要害,一张脸瞬间扭曲,凄厉的尖叫。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苍衡他没有死!他的残魂还在!只要……只要得到完整的混沌之力,他一定能回来!” “你没资格说我!”她嘶吼道,眼中流下血泪,“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 “你不也是为了等她归来,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你守在她身边,难道不是存着同样的心思?!我们有什么区别?!” “敢做不敢当……你比我更虚伪!更可笑!” 她周身妖气更加狂暴,身后狐尾虚影凝实,山洞四壁被妖气刮出深深的痕迹。 谢灼挑了挑眉,往前踏了一步,轻笑道: “呵,你自己发疯就算了,别拿这套歪理来恶心人。你和我比?” 他摇了摇头:“我可没弱到,需要费尽心机,牺牲别人的性命,去为她赌一个虚无缥缈的重生。” “我也不会用她的命,去换任何东西。”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温拂霜。所有的理智,伪装,在这一刻焚烧殆尽。 她厉啸一声,身后凝实的狐尾猛地向前横扫,赤焰熊熊,悍然撞向了谢灼。 谢灼缓缓抬手,指尖金光骤然凝聚,化作一道锋锐无匹的光刃,撕裂空气,撞上了赤焰。 “轰——!” 金光与赤焰激烈对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的灵力炸开,山洞四壁剧烈震动,巨石轰然砸落。 谢灼身形晃了晃,眉头微蹙,指尖的金光似乎暗淡了半分。 隐隐有殷红灵力从他体内溢出,与那金光交织缠绕,彼此抵消,湮灭。 温拂霜自然也察觉到了。 她舔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狠戾与狂喜:“哈!你的灵力不稳,还要自己同自己打么!” 她长啸一声,身形陡然变化! 赤红妖气冲天而起,九尾妖狐真身显现。 狐身赤红如血,眼眸是暗金色,九条长尾如同烈焰,轻轻摆动,带起焚尽一切的热浪。 妖狐张口,炽白的火焰喷涌而出,直冲谢灼! 谢灼眼神一冷,强行将周身淡金与殷红两色灵力融合,爆发。金光暴涨,瞬间驱散了洞中大半的赤红妖气。 一只麒麟法相在谢灼身后显现。麒麟身披淡金鳞甲,头生玉角,周身缠绕着祥云与雷光。 但仔细看去,那鳞甲间,隐隐有暗红与墨色的纹路流动,既神圣,又透着难以言喻的妖异。 麒麟抬爪,虚空一按。 “砰——!” 沛然灵力与那炽白狐火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这一次的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空间被挤压碾碎的声响。 以碰撞点为中心,空气中泛起蛛网般的黑色裂纹! 山洞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巨石滚落四散,顶部裂开,天光混杂着尘土簌簌落下。 地面上的血色阵法剧烈明灭,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 洛逢春的魂魄,因这冲击的波及,被震得脱离了身体束缚,同样飘浮到了半空中。 沈祭雪魂魄浑噩。她感觉不到温度,听不到完整的声音,只能感受到冰冷的麻木,和灵魂被来回撕扯的钝痛。 “沈姑娘……”一个虚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祭雪转过头,看到洛逢春飘在旁边。 他望着下方的战斗,脸上充满了痛苦与愧疚。 “对不住……”洛逢春的声音苦涩至极,“我……我不知师妹她……她竟执念至深,谋划至此……” 他看向沈祭雪,眼神恳切而悲哀: “若早知如此,我断不会应允,她与你同行,更不会让她有机会接近你……沈姑娘,我……” 沈祭雪没有答话,似是连一丝情绪都吝于给予。 她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让洛逢春感到无地自容。 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下头,魂魄也显得黯淡了几分。 下方打斗仍在继续。 麒麟一爪拍碎了一条狐尾虚影,但自身侧腹也被狐火擦过,淡金鳞甲焦黑一片,隐有暗红血液渗出。 谢灼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眼神狠戾,攻势不减反增。 数道淡金色雷光悍然劈下,温拂霜尖叫,将三条狐尾并拢挡在身前,身形急退。 “砰!” 雷光炸开,三条狐尾尽数焦枯断裂。温拂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妖气瞬间萎靡大半。 “离妄!”她怨毒地盯着麒麟法相,忽然双手结印,不顾自身重伤,将残存妖力尽数灌入脚下血色阵法中! “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好过!” 阵法得到妖力灌注,爆发出刺目红光。但仅仅只持续了一瞬,便又骤然熄灭。 阵法纹路诡异地扭曲,变幻,红光褪去,一种幽暗的浅紫色,悄然弥漫开来,迅速爬满整个阵法区域。 浅紫光晕将沈祭雪和洛逢春的身体笼罩进去。咒文从地面阵法中升腾而起,迅速缠绕上沈祭雪和洛逢春的魂魄。 沈祭雪只觉得魂魄被一股冰冷的力量强行侵入。她想挣扎,却毫无反抗之力。 洛逢春亦是如此。 他脸上露出极端痛苦的神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硬生生挖走或搅乱。 浅紫光芒大盛,将两人魂魄彻底吞没。 瞬间,所有的感知,都离沈祭雪远去。她最后看到的,是谢灼惊怒交加扑过来的身影。以及温拂霜那张混合着疯狂,怨毒和解脱的脸。 黑暗袭来。 彻底的,无知无觉的黑暗。 没有梦,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记忆。仿佛生来便是如此,一片空白。 一点刺痛从眉心传来,像是一根针,试图刺破这厚重的黑暗。 沈祭雪艰难地,一点点凝聚起涣散的意识。眼前有模糊的光影晃动。 视线先是朦胧,渐渐清晰。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然后,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很近。 就在她身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是谢灼。 他坐在她旁边的地上,红衣上满是尘土,污迹,还有大片干涸发黑的血渍。 他脸色现出失血过多的苍白,连嘴唇都淡得没了颜色。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甚至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看到沈祭雪睁开眼睛的刹那,那眼底深处某种紧绷到极致的东西,倏然断裂。 又迅速化作一片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像是沉重到无法负荷的什么东西,终于稍稍落地。 他就那样看着她,呼吸似乎都放轻了。 沈祭雪也看着他。 脑子里空空荡荡,钝痛依旧残留。记忆里的一切,都只剩下一些扭曲变形的光影和断续的噪音。 这人是谁?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可被他这样看着,沈祭雪只觉得心口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谢灼盯着她看了许久。 然后,他像是要终于确认她真的醒了,伸出手,想要探一探她的额头,试试温度。 沈祭雪几乎是本能地,将头往旁边偏开了一寸,避开了他的碰触。 谢灼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失落砸中。所有的光都被打散,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错愕。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沈祭雪避开了他的目光。 谢灼指尖蜷了一下,手缓缓收了回去。 第48章 谢灼的手缓缓收回, 垂落在身侧。 “醒了就好。”他开口,声音有些沉郁,目光落在她脸上, “感觉如何?” 沈祭雪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茫然地摇头。 她的记忆像是写满字迹, 却被水浸透又晒干的宣纸。只剩下一些不成形的墨渍, 什么也看不清。 她看着谢灼, 声音微弱,艰难地说道:“……想不起来。” 谢灼沉默了片刻。 “想不起来什么?”他问。 “所有。”沈祭雪皱着眉, “你……是谁?我……又是谁?这里又发生了什么?” 她每问一句, 谢灼的唇便抿紧一分。 直到她问完, 他垂下眼睫, 轻声道: “你不记得了。” 沈祭雪点头。 谢灼又沉默了很久。 “我叫谢灼。”他说, “是你的师父。” 沈祭雪眉心微蹙。 “师父?”她重复了一遍。 “嗯。”谢灼应了一声, 语气平淡, “此前我们遭人算计, 你受了重伤, 魂魄受损,记忆暂失。” 沈祭雪看着他,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谢灼站起身,“此地不宜久留。你魂魄初定, 肉身虚弱, 需要找个安稳地方静养。” 沈祭雪环顾四周,目光掠过不远处。那里躺着两个人影,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谢灼没有同她解释那两人是谁,也没有任何处置他们的意思。 他走到沈祭雪面前, 背对着她半蹲下来。 “上来。你走不动。” 沈祭雪犹豫了一下。最终,虚弱的身体占了上风。她小心翼翼地趴伏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谢灼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比看上去要温暖许多。 他背着她,踏出破碎岩壁,刹时天光刺目。 沈祭雪眯起眼,看到外面是荒凉的山野。夕阳正在沉入远山,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谢灼带着她用了传送阵。穿过崎岖的山路,掠过幽深的林谷,最后拨开垂落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碧水静静躺在山谷中央,水面氤氲着灵雾,池边奇花异草繁茂。 沈祭雪被放在池边一块光滑平整的青石上。 “这里是灵泉。”谢灼在一旁坐下。 “有助于你魂魄温养恢复。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便在此处静修,哪里都不要去。” 沈祭雪环顾四周。山谷静谧,只有潺潺水声与偶尔的鸟鸣,确是个修养的好地方。但…… “师父你呢?”她问。 谢灼侧头看了她一眼。“我陪着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记忆虽失,但修行根基尚在,修养几日便可恢复。别怕。” 夜幕降临,山谷中升起淡淡的荧光。 谢灼用术法简单清理出一片空地,点燃了一小堆篝火。火光映着他苍白的侧脸,明明灭灭。 沈祭雪靠坐在青石边,望着跳跃火光,又看看谢灼。心底隐隐有难以言喻的不安与空落。 仿佛遗忘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某种极其重要,牵动神魂的东西。 可她记忆全无,无从问起。 * 黑暗。温暖粘稠的黑暗。 然后,刺目的光撕裂了它。 沈祭雪的意识在记忆洪流中载沉载浮。她看见开天辟地之初,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 天道初定,浮妄天中,诸神自混沌中化形。 那时,苍衡承载天道,是执掌世间秩序,清冷尊贵的最高神祗,眉宇间是亘古不变的淡漠。 而她却是一条诞生于至纯魔气中的白龙,暴戾躁动,不通教化,只凭本能行事。 一次兴起,她翻腾云海,引来天河倒灌,洪水肆虐。淹没了下界城邦,使得万千生灵哀嚎。 苍衡及时出手救下了他们,制止了她。 那道贯穿天地的神光,轻易将她从云层中击落。 白龙被砸落在地,挣扎着昂起头,对上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眸。他并未诛杀她,而是以神力化链,将她牢牢禁锢。 “魔气所生,心性浮躁,资质倒是甚佳。” 他声音沉静。 “你可愿随本尊回浮妄天,洗去戾气,归于正道?” 她那时初入天地,何等桀骜,嘶吼着挣脱束缚,与他大打出手。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的反抗都是徒劳。最终,她力竭,被他带回浮妄天。 浮妄天最高处的雪涯,终年覆盖着亘古不化的寒冰与寂雪。 白龙被神力禁锢在雪涯中央。龙身蜿蜒,流转着暗沉魔气,在清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污浊。 她挣扎,怒吼,冲击着禁锢,却只激起些许涟漪,毫无作用。 苍衡站在玄冰台前,身影孤直,纤尘不染。 他看着白龙,眼中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有奇异的平静。 “魔气侵染神魂,蒙蔽灵台。欲归正途,需先舍弃此身。” “过程有些许痛楚,忍过便好。” 些许痛楚? 白龙还未得及嗤笑或怒骂,苍衡已然抬手。 一道虚无的银色光芒,自他指尖流出,轻柔落在了白龙身上。 白龙的身躯猛地一僵。 银光包裹着她的身躯,深入每一寸筋络。如同利刃切割,将她身体里与生俱来,血肉交融的力量,生生剥离。 抽丝剥茧,凌迟般的痛楚,剧烈的痉挛从身体深处爆开。 她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眸中倒映着苍衡毫无波澜的脸。 时间失去了意义。 怒吼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哀鸣,最后只剩下破碎的气音。她的意识在无边剧痛中浮沉,无数次濒临溃散的边缘。 视线模糊,只能看到那片永恒不变的银白神光,以及苍衡漠然挺拔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指尖流淌的银光稳定而持续,没有丝毫颤抖,也未曾因她的惨状而有半分迟疑。 剧痛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银光终于开始收敛。 狰狞庞大的白龙身躯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在雪地里的少女。 她浑身赤裸,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上面布满细微的淡金色裂痕。银白色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身体,还在不住颤抖。 苍衡收回了手。 他走近两步,脱下自己的外氅,俯身,裹在了她身上。 她在他触碰时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警告似的呜咽,却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苍衡将她打横抱起。她的身体轻得惊人,冰冷,仍在无法控制地战栗。 他抱着她,转身,一步步离开了这里。 * 雪涯的酷寒与剧痛,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她梦境中反复咀嚼的滋味。 苍衡将她安置在了落云烟。 这里冷清寂寥,云霭徘徊廊下,殿外生着些不畏寒的莹白花草。 她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坐在不远处的苍衡。 他换了一身素白的常服,依旧是不沾烟火气的模样,正垂眸看着掌中一枚缓缓旋转的冰玉环。 察觉到她的动静,他抬眼望来。 只一瞬,她的身体猛地向后蜷缩,裹紧了身上属于他的外氅。 银瞳里满是未散的惊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吼声。 苍衡神色未变,只是将冰玉环收起。 “你原身魔气已除,神魂初定,暂在此地休养。” “从今日起,你名赤珩。” 赤珩瞪着他,不说话。 她只觉得浑身无处不痛,那是一种血肉被彻底拆解,又仓促重组后的痛楚。 而赋予她痛楚的,正是眼前这个人。 “为何……不杀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苍衡静默片刻。 “天地生你,非为诛灭。你资质卓绝,若能潜心向道,假以时日,可证神位。” “神?”赤珩扯了扯嘴角,面上浮现嘲讽的神色。 “谁要做你们这般冰冷无趣的神?我生于天地之间,自在无拘,凭什么要受你约束,修你这劳什子正道!” 她越说越激动,试图调动力量,可体内空荡荡一片。只有那陌生的,冰冷的神力在隐隐流转,让她更加烦躁不安。 苍衡并未动怒,站起身,淡淡道。 “你神魂与躯壳尚需磨合。静养三日,而后开始随我修行课业。” “我才不要!” 赤珩试图爬起来,却四肢无力,跌回云床之中,头晕目眩。 苍衡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落云烟设有结界,你出不去。安心养伤。” 殿门无声合拢,将内外隔绝。 赤珩躺在那里,牙齿几乎都要咬碎。 三日后,苍衡如期而至,开始教授她基础的修习法门。 赤珩根本不屑去听,也拒绝配合。 苍衡讲解时,她便故意捣乱,或嗤笑,或走神,或干脆闭目装睡。 苍衡并不强迫,只在她实在过分时,以一道神光拂过,让她不得不安静片刻,然后继续平铺直叙地讲解。 讲完后,便让她依法修行。 赤珩心浮气躁,满脑子都是如何逃离,如何恢复力量,如何报复。不愿去做。 苍衡就坐在一旁,凝水为棋,独自对弈。 他不催促,也不指责,仿佛有无穷的耐心,可以陪她耗到天荒地老。 赤珩心中很是憋闷。 她觉得自己就像掉进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蛛网就缠得越紧。 一日,苍衡离开浮妄天,前往下界镇压混沌。 这对赤珩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用了两天时间,找出了落云烟外结界的薄弱点,强行冲了出去。 她入云海,下九泉,潜入仙界与幽冥交接的晦暗深渊。不断变换方位,掩盖气息。 然而,自由只持续了不到半月。 那一日,她躲藏在一处崩塌洞穴中,炼化一片偶然得来的混沌,试图恢复些许力量。 苍衡就在这时出现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 于是她这半月来的亡命奔逃,东躲西藏,就成了一场无谓的笑话。 赤珩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透了。 她想跑,可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她想攻击,却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苍衡没有斥责,也没有动用神力擒拿。 他缓缓走了过来,停在她面前,然后,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颗种子。 一颗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干瘪的深褐色种子。 “这是什么?”赤珩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幽昙花的种子。”苍衡答道,语气平淡,“你把它带回落云烟,种下。” 赤珩愣住,“种它干什么?你要吃么?” “待它开花之日,”他的声音很轻,“我就让你离开浮妄天,永不再回。” 苍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于她而言,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赤珩死死盯着那颗种子,又看向苍衡的脸。 “我凭什么信你?”她咬牙问。 “你可选择不信。”苍衡淡淡道,“只是,天地虽大,我若想寻你,你又能逃往何处?” 纠结许久,赤珩终于极不情愿地,伸出了手,从苍衡掌心拈起了那颗种子。 回到落云烟,一切如旧。 赤珩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将种子埋了进去。每日挤出一点少得可怜的灵力,注入那寸土地。 她心中隐隐有种被戏弄的感觉。 苍衡偶尔会来看看那种子,停留许久,望着那毫无动静的泥土出神。 一日,浮妄天上,办了场赏花宴。 苍衡需要出席,赤珩被留在落云烟。 宴至中程,仙乐缥缈。诸神往来笑谈。轮番向苍衡敬酒。 苍衡推拒几次,终究碍于情面,一一饮下。 他素来冷情克己,醉后亦如是。只是眼眸深处,微微有些迷离。 无人察觉他的异样。他寻了个由头,悄然离席。不知不觉,走到了落云烟的方向。 结界对他来说形同虚设。他无声无息地步入庭院。 赤珩正蹲在角落里,穿着一身单薄的素白衣裙,银白的长发未束,流泻一地。 她盯着那片埋了种子的云地,嘴唇轻轻翕动,低声念叨着什么。 苍衡默了默,施了个法诀,她的声音清晰地飘了过来。 “……快点发芽啊……求求你了。” “长出叶子来……拜托拜托。” “然后开花……快点开花吧……” 她的神情是一种近乎幼稚的专注和期盼,与平日里的倔强模样截然不同。 苍衡隐在阴影里,静静看着,没有上前。 夜风拂过,带来她断断续续的低语: “……开了花,我就能走了……” “到时候,我就跑到最远最远的地方去……再也不要回来……” “再也不要回来……” 她反复念叨着最后几句,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睫羽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侧脸线条在微光中显得有些柔和,又透着一种微妙的执拗。 苍衡静静看着她,看着那片沉寂的泥土,看着那满庭清寂的月光。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你就这么……不想留在这里?” 赤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见了苍衡。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银瞳里瞬间盈满了惊慌,与强撑起的戒备。 她站起身,退后几步,下巴微扬,努力维持着镇定。 “当然了!谁想留在这冷冰冰,空荡荡,规矩比人还多的地方!” 苍衡的目光黯了一瞬,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你在怨我,是吗?”—— 第49章 赤珩抿紧了唇, 看着他,忽而嗤笑一声: “我怨不怨,有什么要紧吗?你有无上权柄和力量, 想关押谁,想强迫谁,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难不成我怨了, 你就会放我离开, 会把我的力量还回来,会予我自由吗?” 苍衡沉默半晌, 道:“你有力量, 却只知滥用, 酿成灾祸。” “等到有一日, 你能明辨是非, 掌控己身, 护持一方。本尊自然会放你离开。” 赤珩一听他讲大道理就烦, 闭上眼睛, 捂住耳朵, 装模作样地摇头:“啊,不听不听, 王八念经。” 苍衡:“……” 他按了按眉心,生平第一次被气笑了。 “从明日起, 你的修行, 不得再有半分懈怠。我会亲自督促。” 苍衡说到做到。 他将神力化作无形的丝线,融入她的经络,牵引着灵力运行。稍有滞涩或偏差,便会毫不留情的纠正。 那感觉不算剧痛,却足够让赤珩浑身僵直, 冷汗涔涔。 她咬紧牙关,抵抗着那股力量,银瞳里燃着怒火。“放开我!我不需要你这种……” “需要。”苍衡打断她,指尖微动,神力收紧,迫使她摆出静坐姿态。 “你的资质,不应浪费在无谓的抵触上。天地赋予你力量,你不该用来逃窜或破坏。” 他的教学变得极其严苛,赤珩的反抗成了徒劳。 她依然讨厌他,恨他。恨他剥夺了她的原身,恨他强行将她禁锢在此。 但同时也明白,只有变得足够强,才有可能真正摆脱他。 她开始拼命修炼,资质不凡,进步快得惊人。 苍衡在某日课业结束后,忽然开口: “自今日起,每七日,你可离开天界一日。” 赤珩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苍衡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落云烟外流淌的云海。“时限一到,必须归来。不得延误,也不许在下界生事。” 巨大的惊喜冲垮了戒备。赤珩立刻就忘了连日来的憋闷,“真的?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不是。”苍衡淡淡应道。 他转身消失在了殿门外。 赤珩迫不及待地冲出了落云烟,久违的自由气息扑面而来。 她没有犹豫,径直朝着她诞生的那片至浊至暗的妖魔界飞去。 苍衡为她造的这具身体虽好,却也是对她的禁锢。她想试试找到恢复原身的办法。 妖魔界。 入目是一片疮痍。焦黑的土地,断裂的骸骨,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力飘摇。哀嚎声响起,又迅速湮灭。 争战不休,遍地残骸。 赤珩拧紧了眉。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虽然残酷却充满蓬勃生机的世界。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血腥,还有更深的绝望与戾气。 她踩着焦土往前走。一群面黄肌瘦的小妖躲在断壁残垣后,畏惧又仇恨地看着她。 她身上是属于天界的清冽气息,与这里的污浊破败格格不入。 “呸!”一个胆大的小妖捡起一块干硬的污泥,狠狠朝她扔来。 赤珩侧身避开,污泥擦着她的衣角落在地上,碎成齑粉。 “滚出去!神族的走狗!”小妖尖声叫骂,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这里不欢迎你们!都是你们……都是因为你们不管……”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身旁年长的同伴捂住嘴拖了回去。 赤珩沉默地听着,看着,没有反驳。她离开太久了,久到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而且她顶着这副被苍衡造出的身躯,周身流淌着所谓的神力,确实和天界脱不开干系。 “别怕,你跟我来。”一个细弱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赤珩转头,看到一只小妖。她生得很美,即使尘灰满面,衣衫褴褛,也难以掩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小心翼翼地朝赤珩招手,示意她跟上。 赤珩跟了上去。 小妖带着她在废墟间灵活地穿梭,避开几处仍在冲突的区域,最终来到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我叫拂霜。”小妖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着赤珩,目光里好奇多于敌意。 “你……你不是来巡视的神官吧。你身上的味道……有点奇怪,很熟悉,跟他们不太一样。” 赤珩没有回答这些,直接问道:“这里……是怎么一回事?” 拂霜的眼神黯淡下去。 “打仗了。好多地方都在打。妖帝百年前陨落了,留下好多势力,谁都不服谁,都想当新的尊主。” “打了很久了,死的人越来越多。没有人管我们。神族说这是妖魔界内务,只要不祸及三界,他们便不会插手。” 赤珩心头一沉。“有人赢了吗?” 拂霜摇了摇头,“谁也没有赢。打来打去,谁也没能真正统御一方,只是把这里……变成了炼狱。” 赤珩环顾四周,残阳如血,天光正在迅速暗去。 “我得走了。”她说。 拂霜却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小妖的手冰凉,力道却很大,眼睛里带着渴求。 “你……你是神吗?或者,你和神有关系,对不对?”拂霜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我感觉得到,你有……很强的力量。” 赤珩下意识想否认,想说自己是魔气所生的白龙,既不是神族,也不可能成神。 可话到嘴边,她喉咙发紧。最终,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现在……不是。” 拂霜仍不死心,抓着赤珩的手微微发抖,语气却异常认真:“那……如果你以后,以后成了神呢?” “你会记得这里吗?你可以……救救我们吗?不用救全部,哪怕……只是让这里的孩子活下去,有饭吃,有水喝,可以有安身之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活着都难……” 她的声音哽住了,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 “天界来的那些神官说我们低贱,生来就该互相撕咬,死在泥里也没人在意。可是……可是我们也想活着,也想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赤珩沉默地看着她,也看着这片她曾经肆意遨游,如今却满目疮痍的故土。 胸腔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没法给出承诺,轻轻地抽回了手。“天黑了,我该回去了。” 拂霜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你会回来的,对吗?下次……下次还能见到你吗?你能帮帮我们吗?” 赤珩没有回答,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浮妄天的方向飞去。 回到落云烟,苍衡并不在。她独自坐在云阶上,望着清寂的庭院。 心中第一次没有感到被禁锢的烦躁,而是被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情绪笼罩。 拂霜的话,妖魔界的惨状,反复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想做点什么。可她如今,连自身都难保,力量受制于他人。 赤珩想,变强些,再变强一些吧。不只是为了逃离天界,也为了他们。 时光从凝滞的流云中缓缓滑过。 赤珩变得异常沉默,也异常专注。每一次修习与对战,她都拼尽全力。 苍衡从未夸赞,只是不断提出更高的要求。 每隔七日,她就会前往妖魔界。她亲眼目睹了战争的演变,势力的更迭,无数生灵在夹缝中挣扎求生。 有时她会出手,驱散一些劫掠弱小的暴徒。她见过拂霜几次。那小妖在战争中顽强地活了下来。 拂霜每次见到她,眼睛都会亮起来,会絮絮叨叨地跟她说哪里又打起来了,哪里又有了新的威胁。 然后看着她,满怀期待地问:“你会成神的,对吗?” 赤珩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她帮着神族平定了几次下界动乱,不再是他们眼里那个只知破坏的恶兽。 她变得骁勇,果决,在战场上锋芒毕露,立下战功,名声渐起。 浮妄天的诸神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轻蔑,渐渐变成了认可,倚重,乃至忌惮。 再后来,她变得越来越像苍衡。 清冷淡漠,高不可攀,将所有情绪都敛于面容之下。 她依旧会笑,会怒,但那些情绪都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无法触及。 她自己未曾察觉这种变化。 直到某次庆功宴上,一位醉醺醺的神将看着她和远处高坐,未发一语的苍衡,嘟囔了一句: “不愧是神尊的徒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冰雕。” 赤珩执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望向苍衡,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终于,漫长的积累与无数战功得到了天道的回应。 九霄之上瑞气千条,霞光万丈。神谕响彻三界,正式擢升她为神祗,执掌征伐与下界秩序,与天地同寿,享众生敬仰。 那一刻,赤珩是高兴的。 她终于拥有了足够的力量和地位,去名正言顺地去做一些事情,去改变一些规则。 也能让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生灵,过得稍微好一点。 妖魔界因此安定了百年。 直到那一天。 苍衡接到天道谕令,前往天地尽头,领取神谕。他走得很匆忙,甚至没来得及交代只言片语。 这一去,便是数月。 当苍衡再度回到浮妄天时,赤珩差点没认出他。 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上毫无血色,挺直的背影,也显出了几分佝偻与疲惫,仿若一夜经霜的修竹。 苍衡回到自己的神殿,闭门不出。 整整七日,神殿被结界笼罩,无人能进,也无人知晓里面发生了什么。 赤珩站在结界外,心中隐隐不安。 第七日傍晚,结界消散。 苍衡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那双清冷的眼眸,空洞得可怕,周身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倦怠。 他走过长廊,对沿途行礼的仙侍视而不见,径直来到了落云烟。 赤珩正在庭中,对着那片埋下幽昙花种子的角落出神。 察觉到他的气息,她转过身。 四目相对,苍衡率先移开了眼。 赤珩从未在苍衡脸上看到过如此复杂的表情。那是一种要挣扎着确认什么的执拗。 她下意识地开口:“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苍衡没有回答。他缓缓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后空无一物的云地上。 许久,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幽昙花……开了吗?” 赤珩愣住了。 她没想到,苍衡归来后,问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角落,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从来就没有发芽。” 苍衡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缓缓闭上眼,像是咽下了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空洞就更加浓郁,连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 苍衡看着她,漠然开口:“赤珩,我们结成道侣吧。”—— 第50章 赤珩觉得自己听错了。 她望着苍衡, 一时间心头发冷。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结成道侣。”苍衡重复了一遍,“昭告三界,立下盟契, 此后岁月,你我休戚与共。” 休戚与共?赤珩念着这四个字, 只想冷笑。 他们之间, 何曾有过“共”?从来只有他予取予求, 她被动承受。 纵然岁月消磨了最初的滔天恨意,但剔骨拔鳞的痛楚, 身不由己的屈辱, 岂是如此轻易就能抹去的。 这个道理, 她懂, 苍衡也懂。 “为什么?”她问, 声音格外平静, “苍衡, 你是疯了吗?” “一定要理由么?”苍衡的语气里透出倦怠, 揉了揉眉心。 “你虽为神祗, 身份尊崇,但根基尚浅。与我结为道侣, 于你地位稳固,行事便利, 皆有益处。这个理由, 够了么?” “我不需要。”赤珩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拧眉看他,“苍衡,你从接神谕后就一直不对劲。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苍衡沉默了片刻, 眼眸空洞一片,轻声道:“赤珩,我快要泯灭了。” 赤珩心头猛地一跳,“什么?” “不可能。”她下意识反驳,“你怎么会……” 苍衡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臂,衣袖滑落。 他的手腕以下,皮肤竟呈现出透明色泽,其间有金色光点无声无息地飘散,融入空气,化为虚无。 “怎么会这样?!”赤珩失声问道,上前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 苍衡放下手臂,衣袖垂落,避开了她的视线,低声道:“这是我泯灭前,唯一的心愿。” 唯一的心愿。 荒谬。太荒谬了。 赤珩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她看着苍衡苍白的脸,无数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震惊,不解,慌乱,还有更深处的,连她自己也不愿细辨的刺痛。 恨他吗?早已没那么强烈了。爱他吗?绝无可能。 可看着他这副模样,她竟然无法硬起心肠,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不”字。 漫长岁月里,他给予的教导,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早已成了她生命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去了千万年。 “好。”赤珩闭上眼,艰难道,“我答应你。” 苍衡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 苍衡与赤珩即将结为道侣的消息,瞬间传遍三界。浮妄天一片哗然,惊诧,揣测,羡慕,种种情绪暗流涌动。 请柬发出不久,妖魔界便派来了前来送贺礼的使者,是拂霜。 数百年过去,她早已褪去了昔日的惶惑神色,面容纯稚秀美。 肌肤雪白,眼如秋水,唇色嫣红。额间有一道赤红纹路,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赤珩神君!”拂霜恭敬行礼,向赤珩奉上贺礼。 除了一些妖魔界的奇珍,还有一个长长的,以星辰砂锻造的剑匣。 “这是……”赤珩打开剑匣,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静静躺在其中。 剑身修长,隐有寒光流转。剑未出鞘,却已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 “这是妖魔界众人感念神君多年照拂,寻遍天材地宝,为您铸造的贺礼。”拂霜语气诚挚。 “此剑,聊表寸心,愿能伴神君左右,涤荡寰宇。” 赤珩抚摸着冰凉的剑身,沉默片刻,问道:“可有名字?” 拂霜摇头:“未曾。此剑既为神君所有,自当由神君赐名。” 赤珩沉吟。她看着剑身上流动的寒光,那光芒清冽如雪,却又带着锐利的锋芒。一时竟想不出贴合的名字。 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了不远处静立的苍衡。 自那日答应结为道侣后,两人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疏离。 苍衡察觉到她的目光,走了过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 赤珩将剑递过去些许:“这柄剑,我想不出合适的名字,你可有想法?” 苍衡的目光落在银白长剑上,停留了片刻。“祭雪。” 他想起了她初化人形时,天地间落的那场雪,纷纷扬扬,凛冽又决绝。 祭雪。 赤珩默念两遍,竟觉得意外地贴切。 “好。”她点头,指尖凝起神力,将字刻了上去。 拂霜被安排在落云烟暂住,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 这日黄昏,赤珩走到埋着幽昙花种子的云地前,蹲下身,温和的神力缓缓渗入。 苍衡如此在意这件事,令她有些不安。 拂霜悄悄跟过来,见状忍不住问道:“神君,您这是在做什么?” 赤珩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飘忽:“种花啊。” “种花?”拂霜眨了眨眼,“还没发芽呢,神君种了多久了?” “很久了。”赤珩收回手,看着毫无动静的地面,心道,果然还是不行。 拂霜蹲到她身边,好奇地看着那片云地。“神君,我……也可以试试吗?” 赤珩点了点头,“当然。” 拂霜欢喜地应了,伸出指尖,一缕极细的赤红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云地。 刹那间,沉寂的云地骤然现出柔和的光芒。银白的幼芽破土而出,迎风便长,抽枝散叶。眨眼之间,便长成了一株亭亭玉立的花株。 花苞洁白如玉,染着淡淡月华光泽。花瓣层层舒展,晶莹剔透,清冷馥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庭院。 赤珩怔住了。 这……怎么可能? 拂霜也吓了一跳,看着自己指尖,又看看那株幽昙,有些无措:“神,神君,我……我不是故意的,它怎么就……” 就在这时,苍衡踏入了落云烟。他的目光就被那株盛放的幽昙吸引,脚步顿住。 他站在那里,看着月光下摇曳生姿的花朵。面上惯常的漠然终于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近乎狂喜的震动。 他走向赤珩,声音有些颤抖:“你……种出来了?” 赤珩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指向旁边的拂霜:“不,不是我。是拂霜。” 苍衡的目光,倏地移到了拂霜身上。 拂霜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鼓起勇气,小声解释:“我只是好奇,试了试……” 苍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幽昙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浅白光晕中,竟分出了一缕极细极淡的黑色丝线,如灵蛇般悄无声息地游出,一分为二。 一端轻轻缠上了拂霜的手指,另一端,则朝着苍衡的方向延伸,在他指尖虚绕一圈。 随即便一同悄然隐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拂霜和苍衡,同时蹙了下眉,仓促地别开了脸,不再对视。 赤珩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株兀自盛放的幽昙,忽而明白了什么。 幽昙花开,需要的不是纯净的灵力,而是某种……命定的契合。 她种了千年不成,拂霜随手一试便绽放。 赤珩垂眸,心中发涩。 可惜缘分这种事,从来不是依靠先来后到来评判的,也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她与苍衡,纠缠千年,恨过,怨过,最终因他一句话而应允道侣之约。 可这株象征着他执念与期待的花,却是为了另一个女子,轻而易举地绽放。 何其讽刺。 赤珩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冷下去,碎掉。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接下来的几日,赤珩异常沉默。 大典还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浮妄天装饰得璀璨辉煌,三界贺礼源源不断。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赤珩想。 她决定去找苍衡,说清楚。让他放弃这荒唐的约定。 她径直走向他的神殿,却在殿门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声响。 女子的呻吟,男子压抑的喘息。 赤珩沉默着,心想,原来那个高高在上,清冷淡漠的神祗,竟也会为了一个人,动了情,生了妄念么。 她没有过多停留,转身就走。 她回到落云烟,站在那株兀自盛放的幽昙前,静静瞧着,直到天际繁星闪烁。 三日后,苍衡来了落云烟。 他看上去与平日并无不同,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 “赤珩。”他站在庭院中,没有靠近。 赤珩正在擦拭祭雪剑,闻言并未抬头,只是动作顿了顿。 “道侣大典,”苍衡的声音有些疲惫,“需要推迟一月。” 银白的剑身上映出赤珩冷淡的眉眼。 “不必推迟了。”她抬眼看他,目光冷冽,“直接作废吧。” 苍衡眉头微蹙:“不要赌气。” “赌气?”赤珩忽然笑了,“苍衡,你觉得我是在赌气?”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 “我又不爱你,为何要赌气?”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答应你,不过是念在千年纠葛,念在你曾教导我,念在你……即将泯灭。” “可如今看来,你并不需要这份怜悯。” 苍衡沉默地看着她。 “幽昙花开,她是我的命定之人不假。但道侣之事已定,绝不能反悔。” “命定?”赤珩冷嗤一声,“那不是更好。你既已有命定之人,又何苦绑着我这个不相干的不放手?” “不行。”苍衡的语气骤然强硬起来。 赤珩挑眉:“为何不行?” 苍衡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良久,他道:“此事已昭告三界,岂能儿戏。” “你怕丢脸?可以。那就说我反悔了,说我配不上你,说什么都好。” 赤珩转身背对着他,“于我而言,哪怕成为三界笑柄,也比同你结为道侣要好。” “你不是笑柄。”苍衡的声音忽而放轻,“我是真心—” 赤珩打断了他的话:“苍衡,你这个人,连带着你的真心,都廉价得令人恶心。” 身后一片寂静。 苍衡看着她,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既然你不愿意,”他缓缓道,“那就按我的方式来。” 一枚拘神令被掷在地上,金光大盛。 “神君赤珩,违逆神谕,禁足落云烟,严加看守。”苍衡声音淡漠,“直至道侣大典。”《 》 50-55 第51章 一道拘神令, 将落云烟与外界彻底隔绝。 赤珩起初试着冲击过,但神力撞上那屏障,转瞬便被吞噬殆尽。 她只好放弃了徒劳的尝试, 每日除却修行,便是盯着那株日渐凋零的幽昙发呆。 花瓣边缘蜷曲, 色泽枯黄, 馥郁香气散尽, 只余下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 它像是因为完成了使命,而急速走向终点。 将近半月后的一个黄昏, 屏障外传来了灵力波动。赤珩抬眸, 看见神将玄戈立在屏障外。 玄戈身上银甲映着残阳, 面容刚毅肃穆, 眼底隐隐压着焦灼。她记得, 这人是苍衡的属下。 “赤珩神君。”玄戈的声音透过屏障传来, 略显沉闷。 赤珩没起身, 随意道:“玄戈将军?稀客。苍衡让你来做什么?” 玄戈抿了抿唇, 直接道:“神君, 妖魔界出了乱子。有大妖横空出世,行事毫无顾忌, 十日内屠戮了七处妖魔城邦。” “如今,妖魔界已是生灵涂炭, 血流漂杵。” 赤珩反应平淡:“所以呢?” 玄戈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拧起了眉头:“……苍衡神君不在,如今诸神对此事,或观望,或推诿,无人出面管束。” “哦。”赤珩的目光扫过去。 “所以你就来向我这个被禁足的违逆者诉苦, 指望我拍案而起,替天行道?” 她微微歪头,唇角扯出一抹笑,“其实也不是不行,可惜我出不去,没法插手。” 玄戈默了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可以帮你暂时打开拘神令的缺口。” 赤珩似笑非笑地看着玄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玄戈将军,你很想让我去妖魔界么?为什么?” 她站起身,提着祭雪剑,一步步走到屏障边缘,与玄戈对视,冷声道:“是苍衡让你这么做的?” 玄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她的视线,沉默片刻,道:“不是。” 赤珩摇了摇头,显然不信。 玄戈猛地抬眼看她,眼眸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赤珩神君,你也察觉到神尊他变得不一样了,是么?” 落云烟中静得可怕,幽昙花的花瓣脱落,轻轻坠地,碎成点点光尘。 赤珩看着玄戈,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你都知道些什么?” 她问。 玄戈摇头:“属下什么也不知道。” 他摊开手,手心中躺着枚墨色光刃。 “这个,是拘神令的钥匙。” 他纠结了下,眉心蹙起,脸微微有些红,声音压低:“是我从神尊殿里……借来的。” 赤珩了然:“哦。从苍衡那里偷来的啊。” 玄戈瞪着眼睛纠正她:“借的。” 赤珩不欲与他多辩,摆了摆手:“行行行,借的借的。劳烦将军,先把拘神令打开。” 玄戈愣了一下,点点头,随即握紧墨色光刃,用力划向金光最薄弱的地方。 黑色裂纹在屏障上无声蔓延,最终破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灵力与微风瞬间涌入,吹动赤珩未绾的长发。 她头也不回地踏出了落云烟。 妖魔界,浓烈血腥气扑面而来。混杂着绝望,怨憎与恐惧的生灵残念,凝成阴霾,遮蔽了天光。 地面被暗红的血浸透,随处可见破碎的尸骸。河流中缓缓流淌过血浆。被啃噬过的妖物白骨,堆积如山。 拂霜坐在白骨山巅,衣衫沾满了血污。原本纯稚秀美的眉眼舒展,染上了惊心动魄的妖冶。 唇色红得像在滴血。额间莲花纹路,被丝丝缕缕浓墨般的痕迹缠绕侵蚀。 她身后九条蓬松的狐尾肆意舒展晃动。其中八条,呈现出污浊的黯色。 那是吞噬生灵血肉后,由怨力强行凝成的。 赤珩踏着血泊与白骨,一步步走上山巅,祭雪剑悬在身侧。 狂风卷起血腥,吹动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冷若寒星的眸。 拂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面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赤珩神君?您竟亲自来了?是为了恭贺我,还是……” 她舔了舔唇角,眼神贪婪地掠过赤珩周身纯净磅礴的神力,“来给我加餐?” “苍衡疯了,你也疯了么?”赤珩开口,声音很轻。 拂霜咯咯笑起来:“疯?没有哦。我很清醒。” 她舒展身体,身后狐尾骤然长了数倍,揺摇晃晃,将无数白骨扫落。 “神君不知道么,渴求血肉,追逐力量,是刻在妖族骨子里的本能。以前我不懂,一直在压抑伪装,忍得很辛苦呢。” 赤珩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狐尾,低声道: “当初,是你求我救下妖魔界那些被战火波及的老弱。你说他们无辜,想为他们求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你让我救下他们,就是为了今日,把他们变成你的血食,你的力量?” 拂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溢了出来: “哈哈哈……赤珩,我的好神君,你懂什么?!” “你生来就天赋异禀,得天独厚,稍稍努力便登临神位,受三界尊崇。”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而怨毒。 “可是我呢?像我这样的妖,生来就在泥泞里,想要往上爬,想要不被随意碾死。除了掠夺,除了吞噬,还能靠什么?” “靠慈悲吗?靠规矩吗?还是靠浮妄天上的神祗偶尔施舍的,高高在上的怜悯?!” 她站起身,九尾张扬,赤红妖力冲天而起:“你看,这就是我掠夺来的力量,多强大,多真实!比你们赐予的,可靠一千倍,一万倍!” 赤珩敛眸抿唇,伸出了手,不再言语。 祭雪剑发出一声清越嗡鸣,自动落入她掌心。剑身银光大盛,凛冽寒意扩散开来,暂时驱散了周遭污浊的气息。 “既然如此,”赤珩闭了闭眼,冷笑一声,“那就让我看看,你掠夺来的力量,到底有多可靠。” 刹那间,九条狐尾如同狰狞的巨蟒,裹挟着凄厉的怨魂哀嚎,从四面八方袭向赤珩。 祭雪剑化作一片森寒的光幕,将袭来的污秽妖力不断冻结。 银白剑光与赤红妖力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力量一圈圈荡开,将周围地面进一步撕裂。 拂霜凭借吞噬而来的庞大妖力,攻势狂暴不绝。 除却本体那条白色狐尾,其余八条狐尾即便被祭雪剑斩伤,也会从下方血泊白骨中汲取怨力,迅速恢复。 拂霜额间的墨色纹路越来越亮,眼中疯狂与贪婪也愈发炽盛,竟隐隐有堕魔的征兆。 不能再拖下去了。 赤珩忽而收剑后撤,拉开一段距离。 拂霜以为她要逃,尖啸一声,数条狐尾一同扑上。 赤珩将祭雪剑高高举起,周身神力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 神力沿着剑身,化作纯粹浩瀚的银白光华,冲天而起。转瞬间,又如同倒悬的星河,轰然洒落,笼罩了整个妖魔域。 银光所及,污秽的血泊干涸消散。无数莹白的光点从白骨中,从血泊中浮现。 被拂霜困锁在此地的生灵残魂,终于得到解脱,随着银光指引,袅袅升腾,向着轮回飘散而去。 拂霜发出了凄厉惨叫,她的狐尾在银光中剧烈扭曲,燃烧,冒出滚滚黑烟。 “不——!我的力量!还给我!!”她目眦欲裂,被怨力反噬,七窍都开始渗出血丝。 赤珩面色苍白如纸,唇上血色尽褪。 散尽半数神力,强行引动如此大规模的净化轮回,对她而言负担极重。神魂隐隐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拂霜身后,八条黯色狐尾散尽,只剩下一条本体狐尾。她瘫倒在地上,气息奄奄,连维持人形都有些勉强。 赤珩缓缓放下祭雪剑,剑身上的银光黯淡了许多。她抬眸,望向天际边缘某处虚空。 “还不出来吗?”她的声音冷冽清晰,“你的命定之人就要死了,苍衡神君。” 虚空一阵波动,苍衡的身影缓缓浮现。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他瞧着赤珩,面色不怎么好看。 他没有去管拂霜,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赤珩身后阴影处,数名神将悄然现身。 ……显然不是来帮她的。 赤珩几乎要被气笑了。 苍衡冷声道:“赤珩,你私破禁制,擅离浮妄天,干涉妖魔界内务,耗损神力,扰乱轮回……数罪并论,随我回去。” “回去?”赤珩剑尖微抬,指向苍衡,微微眯起了眼。 “那么急着回去做什么。苍衡,我问你,是你掌控了拂霜,让她为你吸收力量,屠戮妖族,是么?” 苍衡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别处,淡淡道:“赤珩神力损耗过多,神智不清,胡言乱语。把她带回去。其余之事,容后再说。” “容后再说?”赤珩重复这四个字,低笑出声。 “我可没答应!” 她化为流光,身随剑走,剑势凝练刁钻,极快地攻向苍衡。 苍衡并未使用任何兵器,只是抬起手,一道浅金色屏障,精准挡下了袭来的长剑。 “铛——!” 金铁交鸣,响彻四野。 以两人为中心,无形的冲击轰然扩散,将试图靠近的神将都逼退数步。 赤珩只觉得一股冰冷沉寂的力量从剑尖传来,直冲心神,震得她手臂发麻。 她咬牙,将神力尽数灌入祭雪剑中,剑身银光再次暴涨,挣脱了他的压制。 苍衡收回手,看着近在咫尺的赤珩,眼底复杂情绪翻涌。 “何必如此。”他低声道,指尖有暗金色的符文流转,抬手要点向赤珩的眉心,那是高阶的神力封禁之术。 就在这时,赤珩瞳孔骤缩,唇边绽出一抹诡丽的笑。 “噗嗤。” 一声轻响。 冰冷的剑锋,轻而易举地刺入了苍衡的身体。 滚烫赤金的血,顺着银亮的剑身,缓缓沁出,滴落。 赤珩轻嗤一声,似是嘲讽。 “呵,天界之主,也不过如此么。”—— 第52章 天地骤然寂静。 苍衡低下头, 看着没入胸口的银白长剑。赤金的血液沿着剑刃缓缓渗出,蜿蜒出奇异的纹路。 他抬眼,望向赤珩, 指尖符文散去,眼中现出清晰的愕然。 远处神将们屏息凝神, 不发一言。谁也没瞧清赤珩是如何做到的。 赤珩猛然抽剑, 身形向后疾退。 苍衡身形微晃, 抬手捂住胸口。那道伤口并未愈合,银白寒气在伤口中蔓延, 冰霜似要将他身上的血肉都冻结。 赤珩站定在三丈外, 长剑斜指地面:“苍衡, 这一剑, 是还你当日囚我之恨。” 话音刚落, 苍衡周身骤然爆发出金光。寒气被强行驱散, 伤口迅速愈合。 他的脸色苍白了几分, 眼中再度归于漠然, 抬手虚握。 下一秒, 天崩地裂。 一柄通体暗金,缠绕着龙纹的长剑凭空出现。天色骤然暗沉, 厚重云层翻滚,隐隐带起金色雷霆。 “轰——!” 长剑挟裹着雷霆劈落, 带起千钧之势。 赤珩举剑相迎, 两柄长剑交击的刹那,刺目光华骤然炸开。 力量向外扩散,所过之处,山丘被夷为平地,湖泊蒸发成水雾, 生灵残留的怨气彻底湮灭。 赤珩闷哼一声,被威压逼得向后倒退。 苍衡浮在半空中,面无表情,指尖一动,赤金长剑再度挥了过去。 这一次,云层间金色雷霆脱离而出,化作一条金色雷龙,咆哮着扑向赤珩。 赤珩瞳孔一缩,祭雪剑在身前划过,聚合出一面巨大的冰盾。雷龙撞在冰盾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冰盾表面迅速爬满裂纹,勉强挡住了这一击。 “你神力已耗去大半,拿什么与我抗衡?” 苍衡的声音自半空中传来,平淡得令人心悸。 赤珩咬紧牙关,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先前强行引动轮回,渡化生灵,几乎耗尽了她半数神力。 此刻与苍衡对战,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可偏偏这人死到临头,还是要嘴硬。 “苍衡神君,我的力量是散了大半,但你的力量,也不过尔尔!” 她骤然散开冰盾,身形化作流光,持剑再度攻向苍衡。 苍衡手中长剑舞动,将剑光一一挡下。两人的速度越来越快,身影在空中交错,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令人恐惧的力量。 地面呻吟,崩裂。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纵横交错。 天空中的云层被搅碎又重组,金色雷霆与银色寒光交织,将整个世界映照得忽明忽暗。 “铛——!” 又是一次碰撞,赤珩被震飞出去,在空中翻滚数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握剑的手血肉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淌,染红了剑柄。 苍衡亦往后倒退数步,手心同样渗出了赤金色的血。他看着赤珩,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就在这时,一直旁观的神将们终于动了。 六名神将一同结阵,神力汇聚成数道金色锁链,无声无息地缠绕向赤珩。 赤珩正全神应对苍衡,待察觉到身后异动,已晚了一步。 金色锁链缠上她的脚踝,手腕,腰身,瞬间收紧,锁链上符文亮起,开始疯狂吞噬她的神力。 “卑鄙!”赤珩怒喝,奋力挣扎,但锁链越收越紧,神力被吞噬得越来越快。 苍衡的动作微微一顿,停在了赤珩面前。 他看着她因愤怒而通红的眼,看着她散乱的长发,看着她嘴角不断涌出的,殷红的血。 苍衡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收回了长剑。 “把赤珩神君带回去,押入牢狱。”他拂袖转身,声音平淡。 神将们应声上前,更多的锁链缠绕上来,将赤珩捆得像个结实的粽子。 赤珩拼命催动神力,祭雪剑在手中剧烈震颤,银光忽明忽暗,却始终无法挣脱这锁链。 “苍衡!你心虚了是不是?!”赤珩嘶声喊道,“你究竟想要什么?你究竟在怕些什么?” 苍衡没有回头。 “……择日前往天刑台受刑。” 金色锁链收紧,将赤珩强行拖离。她最后看到的,是苍衡站在废墟中,孤绝而冰冷的背影。 神狱中刻满封印符文,能压制一切神力流动。 赤珩被关进最里间的牢房,被锁链捆在玄铁柱上,连保持清醒都变得艰难。 偶尔有守卫经过,投来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无人敢与她交谈。 直到某一日,牢门打开,两名神将走进来,解下锁链,给她戴上了镣铐。 “时辰到了,赤珩神君,请吧。” 天刑台设在断罪峰上。由白色灵石砌成,石面上刻满了殷红符文。周围已围满了神祇。 处决神君,这是千万年未有之事。人人都想来凑个热闹。 赤珩被押上了天刑台。 她看见苍衡穿着庄重繁复的衣袍,立于远处,让人看不清表情。 她亦看到了玄戈。他站在天刑台下方,始终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赤珩忽然觉得可笑极了。 一名神官上前,展开金色卷轴,开始宣读她的罪状。 赤珩懒得去听。她抬起头,死死盯着远处的苍衡。 罪状宣读完毕,神官合上卷轴,退到一旁。 按照规矩,行刑前,她有一次开口的机会。 周遭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赤珩身上。 她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一字一顿: “苍衡。” “自我诞生于天地间,已有三千余载。” “我守护三界安宁,诛邪魔,平祸乱,救苍生,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我视你为师长,信你公正,敬你仁德,尊你为天界之主。”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凉: “可你做了什么?” “你囚我于落云烟,指使拂霜屠戮妖魔,吞噬生灵,以怨力滋养己身,助你抵消天道泯灭之威!” “你设计诱我出界,又联合神将,设计擒我,将我押上这天刑台!” “苍衡,我问你!我到底犯了何罪?!需要受这雷霆鞭刑,还需要劳烦你来,亲自处决?!”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诸神面面相觑,目光里透着震惊与疑惑。有人不安地看向苍衡。 苍衡面无表情,冷声道:“行刑。” 神将举起了雷霆鞭。 长鞭以九天雷霆凝练而成,一鞭下去,皮开肉绽,神魂震荡。寻常仙神,十鞭便魂飞魄散。 雷霆鞭撕裂空气,狠狠抽在赤珩背上。 衣物瞬间破碎,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殷红的血喷溅而出,落在天刑台上,触目惊心。 赤珩死死咬着唇,没让自己喊出声。 身体很快血肉模糊,雷霆之力侵入体内,疯狂侵蚀着她的经脉,脏腑,神魂。 她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冷汗与血水混合,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牙齿咬破了嘴唇,鲜血从嘴角溢出。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苍衡站在远处,眼眸平静无波。 到了最后,赤珩的神魂遍布裂痕,气若游丝。 两名神将将她拖回落云烟,扔在地上。 “赤珩神君……您保重。”其中一名神将低声说完,迅速离开了。 落云烟再次被封锁。 赤珩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一点点崩溃,生命缓慢流逝。 是要……死了吗? 周遭光影暗了一瞬,再亮起来时,一切飞速倒退。 天域尽头,星辰湮灭,时间停滞。只有一片混沌的虚无,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而在那混沌边缘,立着一个少年。 他身形有些单薄,穿着一袭素净白衣,面容清俊,眼眸是深沉墨色。 他静静看着赤珩,神色沉郁,叹了口气。 “好好一条龙,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赤珩:“……” 少年走到她身侧蹲下,伸手戳了戳她的伤口。 赤珩:“嘶——痛……” 少年微微挑眉,凉凉开口。 “活该。” 赤珩:“……” 她想骂人。 少年直起身,绕着她转了一圈,换了副正经神色。 “天道轮回,诸神陨落,已成定局。” “苍衡感知到天道更迭,自身神力不断消褪,不愿湮灭。为存活,不惜借那小妖之手屠戮生灵,吞噬怨力,抵抗消亡。” “他活不了多久了,也不配再承载天道。” 少年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本来待此世灭绝,你会成为新的天道之主。” “可惜,你也快死了。” 赤珩把嘴里的血咽了下去,艰难道:“……你是神经病么。” 少年呵呵冷笑:“我是你爹。” 赤珩认真思考片刻:“……我是从混沌和水域里长出来的。你是哪一个?” 少年额角青筋跳了跳:“老子是天道化身!化身,懂么?” “你是我生的,苍衡也是我生的,这天下万物都是我生的!” “老子是全天下的爹!懂了么?” 赤珩沉默片刻,冷静点评:“那你还挺能生的。” 天道气急败坏:“这是重点么?重点是你本该代替苍衡承载天道,可你现在快死了!” 赤珩:“哦。” “你哦个鬼啊!你死了,老子多年心血付诸东流,你想想怎么给老子个交代吧!” 赤珩小声辩驳:“这又不是我想死就死的,你该让苍衡给你个交代,是他要我死的。” 天道垂头丧气:“管他呢,反正他快死了,……你也活不了了。” 赤珩还想说些什么,周遭一切骤然变幻,剧痛袭来,她又回到了落云烟。 苍衡站在她身前,眼眸低垂,似是怜悯:“……所以,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第53章 赤珩艰难地抬起头, 看向苍衡。 “你……快死了,是吗?”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几近破碎。 苍衡微微颔首:“是。” 赤珩笑了笑:“你这样的人, 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你了。” 苍衡垂眸看她, 如同看着一件死物。 “就这些?”他平静地问。 赤珩盯着苍衡, 一字一句地问:“那枚幽昙花的种子, 被你动了手脚,是不是?” “是。”苍衡轻声道, “看来你还不算太蠢。” “……你想让幽昙开花, 是为了像操控拂霜那样操控我, 为你杀人, 为你掠夺力量?” 苍衡摇头。 他走近两步, 停在她面前, 俯视着赤珩: “错了。我本想的是, 与你交换神魄, 让你的神魂代替我, 在我这具躯壳中泯灭。可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寂, “幽昙却在拂霜手中盛开了。” “所以,我只好退而求其次, 控制她为我斩杀妖魔, 掠夺力量,来抵抗天道的泯灭。再伺机与你交换神魂,用你的身躯继续承载天道。” 苍衡的视线,重新落在她身上,语气漠然:“真可惜, 你打乱了我的计划,就要死了。” 他摊开手掌,手心中忽然现出一枚冰玉环,晶莹剔透,流转着银白光泽。 “还记得这个吗?”苍衡轻声问。 赤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直到真相惨烈地摆在她面前,她才发现,原来,这人给予她的一切都是算计。 她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苍衡的手拂过冰玉环,浅金光泽渐盛,冰玉环在他手中,化成一枚银白色的鳞片。 是护心鳞。 “你的。”苍衡说,“原本想着,待我占用你的身体后,再用它。可惜,也没用了。” 他松开手,护心鳞轻飘飘地落在离赤珩三寸远的地面上,溅起些许烟雾。 “你……”赤珩气急败坏,咬着牙,身体开始颤抖。 苍衡冷眼看着,又忽而来了兴致。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蛊惑似的开口: “赤珩,你求我吧。你求我,我会为你修补神魂,再让你与我交换身体。” “这样,我就可以继续承载天道,我还会给你力量,你也不会走向泯灭。你可以一直陪着我,怎么样?” 赤珩:“……你做梦。” 她试着向前移动,雷霆鞭留下的伤口深可见骨,她的身体早已失去知觉。 但她还是伸出手,一寸一寸,朝着那枚护心鳞挪去。 苍衡静静看着,眼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嘲弄,轻轻叹了一口气。 赤珩的指尖终于触到了护心鳞的边缘。一瞬间,银白的光芒骤然从鳞片上爆发,将她整个人包裹其间。 破碎的血肉重新聚合,骨骼发出噼啪的声响。光芒越来越盛,刺得苍衡闭上了眼睛。 当光芒散去,地上盘踞着一条巨大的白龙。 白龙身上,银白的鳞片大片剥落,露出血淋淋的皮肉。曾经清澈的眼眸,此刻浑浊而黯淡,隐隐泛着血气。 白龙仰天长啸,声音凄厉悲怆。 “苍衡,我若不死,来日必让你将这痛楚百倍千倍地偿还回来!” 它冲天而起,撞碎了落云烟的封印结界,朝着妖魔域坠落。 苍衡站在原地,看着白龙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妖魔域,北境雪原。 白龙坠入积雪中,砸出一个深坑。雪花四溅,大地震颤。 赤珩躺在雪坑底部,恢复成人形。她的状况比方才好不了多少,只是勉强维持着一口气。 护心鳞没有融入了她的胸口,坠落在一旁。 雪,无声落下。 赤珩睁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她脸上,融化成水,混着血水滑落。 意识在迅速涣散。 好冷。 呼吸变得困难,视线越来越模糊。 要死在这里了吗? 也好。 赤珩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她的身体。远处风雪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如果……如果还能重来一次…… 她再也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再也不会。 * 浮妄天。 苍衡站在观星台上,望着妖魔界的方向,许久未动。 “神尊。”一名神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赤珩神君坠入北境雪原。要派人去……” “不必。”苍衡打断他,声音平淡,“雷霆鞭下,神魂俱损,她活不了几日。” 神将犹豫了一下:“可是神尊不是把护心鳞……” “护心鳞也修复不了破碎的神魂。”苍衡转过身,看向神将,“倒是你们,那只狐妖呢?寻到了吗?” 神将低下头:“属下已按计划,将她送往妖魔界南城。那里刚经历战争,怨气冲天,能为神尊收集到足够的力量。” 苍衡点点头,挥手让神将退下。 观星台上只剩下他一人。 苍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连带小臂已化为透明虚无,点点金色光尘在其间溢散。 天道更迭,诸神陨落,谁也无法逆转。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力量一点点消退,看着天道对他的眷顾逐渐转移。恐慌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他知道自己是在逆天而行,知道这会带来无尽的杀戮,无数怨憎的因果。但比起彻底湮灭,他宁愿背负这一切。 可惜,功亏一篑。 他又想起了赤珩。 他想起了初见时,赤珩还是条不知天高地厚的白龙,桀骜又倔强。 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起,算计便开始在心中生长。她的力量,她的躯壳,足以替代他即将泯灭的身躯,去承载天道。 他授她术法,允她自由往返妖魔界与浮妄天,甚至在众神非议时予以回护。 所有人都觉得,他待她,是不同的。 苍衡想,这仅仅是计划的一部分。 直到幽昙在拂霜手中绽放,计划出现裂痕,他才又开始恐慌。 苍衡想,这不是他的错。 事已至此,他不会后悔,也不能后悔。 他予她教导,温情,是要用她的身躯,换自己的延续。 这本就是一场交易。 是她太蠢,太固执,宁愿神魂俱灭,也不肯向他低头。 可是他也不明白,看着她奄奄一息,垂死挣扎,自己心中竟会生出如此荒谬的念头,觉得她就这么陪着他也不错。 或许,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变数。 还好,他亲手将她送上绝路。 苍衡想,他不会后悔。当然不会后悔。 哪怕重来一千次,一万次,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什么也不会变。 * 北境荒原,风雪中出现了一头墨色麒麟。 它的身体如黑玉雕琢,在月色下流转着冷冽光泽,踏雪无痕,所过之处,风雪为之避让。 今日起晚了,没有猎物了。 麒麟垂头丧气地想,贪吃贪睡,又不是它的错。 可是妖魔域中,没有兽会在落雪时跑出来供它吃。 ……只好饿肚子了。 它低下头,鼻尖在雪地里轻嗅,忽而怔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血腥气,还有,濒死的气息。 片刻后,麒麟看到了深坑,试探着将头颅探入其中。 坑里躺着一只漂亮的兽。 那只兽的脸苍白如雪,长睫紧闭,银发披散,唇边凝固着殷红的血迹。 麒麟从她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真奇怪,她明明长得和它一点也不像。 麒麟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它跃入深坑,轻轻拨开了,覆盖在这只漂亮兽身上的积雪。 这只兽身上有伤。 麒麟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她毫无反应。 麒麟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做出了决定。 它俯下身,叼住了这只兽的衣袖,缓缓后退。一阵殷红的术法闪过,麒麟把她拾回了洞里。 洞穴不深,却很温暖。 麒麟将捡来的漂亮兽小心安置在角落,自己则伏在她身侧,用身躯为她挡住洞口的寒风。 它低下头,鼻尖再次轻轻触碰她的脸颊,脖颈,感到一阵陌生的焦灼。 它诞生于姬水之畔,极夜之中。它见过许多妖魔的死亡,对此习以为常。 但这只兽不行,麒麟想,她不能像那些妖魔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雪里。 麒麟恹恹地趴在地上,想起了妖魔界广为流传的故事。 距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天上,住着神仙,他们有时候喝醉了酒,会从云端掉下来。 故事里,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一头神仙猪。 麒麟看看身边昏迷不醒的漂亮兽。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带着那样可怖的伤,还有……一种让它本能感到亲近的气息。 她是神仙吗?是故事里掉下来的那种神仙猪吗? 麒麟有点困惑地用爪子刨了刨地面。它凑近她,仔细地嗅了嗅。 血的味道很浓,但她的气息很干净,像雪山上冷冽的冰。 这肯定不是神仙猪的味道。 麒麟满意地点点头,自己可真是太聪明了。 它沉默地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漂亮兽的银色长发沾了血污和尘土,长睫紧闭,唇色浅淡。 即使这么狼狈,她还是很好看的,和它见过的所有妖魔,野兽都不同。 麒麟想,就算她真的是神仙猪变的……好像也没关系。 “没事的,就算你是猪……我也喜欢你。”—— 第54章 赤珩醒过来时, 麒麟正趴在她身边,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见她醒了,它摇了摇尾巴, 凑过来蹭她的脸。 赤珩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麒麟愣住了, 随即, 得寸进尺地把头埋进她的颈窝, 是真诚的欢喜。 可彼时,赤珩想的却是这只兽自混沌化形, 与她同源, 也就可以暂时替代她, 承下天道神谕。 只要神谕还在, 万年后, 她就仍然是神君。 她教麒麟化形, 用自己的血喂养它。 它不懂爱恨, 不懂是非, 却很听话, 本能地想亲近她。 赤珩不无愧疚地想,不管结果如何, 都是她亏欠了它。 * 沈祭雪昏迷了整整七日。 谢灼将她安置在灵泉边的青石上。氤氲灵雾温柔地修补着她千疮百孔的魂魄。 他坐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山谷落了雨。谢灼撑起结界, 雨水在透明的屏障外汇成溪流。 周遭太安静了, 他不喜欢寂寞,开始对着她说话。 “你走了之后,诸神陨落,天界重建了,但和从前不一样。那些新生的神仙……很吵闹。” “我找了你很久。三千世, 每一世都去寻。有时候找到了,你不认得我。有时候去晚了,你已经不在了。” 沈祭雪静静躺着,长睫紧闭,唇色苍白,没什么反应。 他停顿了许久,才继续道,“每一世我都来了,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忘记我。” 沈祭雪当然不会答话,谢灼也就没有再问,只是静静看着她。 第七日黄昏,沈祭雪醒了过来。 谢灼握紧了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 痛。好痛。 无数画面,声音,情绪爆炸般从脑海中涌现—— 浮妄天,落云烟,天刑台。 还有。 还有北境雪原。 所有的记忆,所有被撕裂,被掩埋,被遗忘的痛楚,在这一刻完整归位。 沈祭雪猛地睁开眼,缓缓坐起身。 谢灼握着她的手,被她突然的动作带得怔愣片刻。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的,是近乎疏离的清明,和……滔天的恨意。 “你……”谢灼开口,声音干涩,“怎么了?” 沈祭雪垂下眼,没有答话。苍衡的残魂还留存在世间,她要报仇,她需要力量,很多很多力量。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谢灼。目光落在他的胸口。那里,有她的心脏,有天道神谕,还有……她的一半灵力。 “怎么了?”谢灼又问,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哪里不舒服?” 沈祭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终于开口:“我的心脏,在你那里。” 谢灼愣住了。 他明白了,她记起了一切。 记起了他是谁,记起了那颗心,记起了……苍衡。 “是。”谢灼轻声说,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你的心,在我这里。” 他顿了顿,唇角微弯:“所以现在,你要拿回去吗?” 沈祭雪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灵力在掌心凝聚,化为一柄银白长剑。 谢灼看着那柄剑,忽然觉得很累。 万年的时光太长了。长到他忘了自己原本只是一只什么也不懂的兽,长到他以为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是真的。 长到他以为……哪怕她记起来了,也还会有那么一点点,在乎他。 “也好。”他轻声说,也站起身,面对着她,“本就是你的东西。” 他伸手,握住剑尖,对准心口,毫无防备。 “你来取吧。” 谢灼其实没觉得有多疼。 锋利的剑刃刺入胸口,剖开皮肉,切断筋脉,精准地找到了那颗暗金色的,在他身体里跳动了万年的心脏。 原来被剖心是这样的感觉。 仿佛身体里最重要的东西被生生扯走,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永远无法填补的洞。 她当日剖心时,也是这么痛吗? 谢灼低头,看着沈祭雪的手握着剑柄,一点点将那枚心脏从他胸腔里剥离。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袖,染红了灵泉,也染红了地面。 应当是很痛的,可谢灼竟然还在笑。 “你都记起来了啊。”他轻声说,血要从唇角溢出,被他强行咽了回去,“真好。” 沈祭雪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对上他带笑的眼眸。那双眼依旧澄澈,映着她的身影,只是此刻蒙上了一层山雾般的水汽。 “其实……”谢灼继续说,声音有些虚弱,“万年来,我都在等着这一刻。” “沈祭雪,你不知道吧,我怕你剜心时会难过,会有点舍不得我,还想着给你讲个笑话,让你不要伤心的。” “我学了好久,也准备了很久……想等你醒来,就说给你听。” “可真到了现在……我,我又不知道该讲什么了……” “我可真是没用啊……” 他咳出一大口血,身体晃了晃,却还强撑着站住。 沈祭雪握着剑的手在颤抖。 不。不该如此。她想。 她没有心。她不应该心痛。万年前的筹谋,就是为了此刻。 她不会后悔,也不懂怜悯。 “闭嘴。”沈祭雪冷声道,手上用力,彻底将那枚心脏剜了出来。 谢灼闷哼一声,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他用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的空洞,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沈祭雪垂眸看着掌中的心脏,万年前她亲手剖出它时的痛楚,此刻清晰回笼。 她没有任何犹豫,将心脏按向自己的胸口。金光一闪而过,暗金色的心脏融入她的躯体。 刹那间,原本墨色的长发寸寸化为银白,灵力与天道神谕,被悉数归还。浩瀚的神力奔涌在四肢百骸。 沈祭雪想,她终于回来了。 她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谢灼。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胸口仍在汩汩涌出鲜血,染红了大片衣襟。 他抬头看她,眼中没有怨恨,没有质问,只有近乎解脱的平静。 “你要走了吗?”谢灼轻声问。 沈祭雪没有回答,转身,再没有看他一眼。 她要回到那个将她逼至绝境的地方,找到苍衡的残魂,讨回万年前的血债。 她的身影消失在灵雾中,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 谢灼跪在血泊中,看着她离去。 万年的等待,三千世的寻找,现在都成了一场笑话。她记起了一切,在乎的却只有苍衡。 谢灼捂住胸口,血似乎快要流干了。空荡荡的痛楚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攥住了他残破的魂魄,狠狠揉搓,毫不在意。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忽然发现,世界变了。 灵泉的水,变成了深浅不一的黑。岸边莹白的花,是惨淡的白。他自己身上殷红的血,成了暗沉的墨色。 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他的眼中,只剩黑白。 万年前她赠予他的,不仅仅是灵力与神谕,还有她眼中五彩斑斓的天地。 如今她拿回去了,他便只能活在黑白的世界里。 谢灼想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倒在了血泊里。 有脚步声很轻,停在谢灼面前。 谢灼没有睁眼,他知道是谁。 他在落云烟等待她的第一千年时,他的识海中出现了一个少年。他叫他阿弃。 阿弃是他的心魔,是他不死不休的执念。他曾经因阿弃的存在,对她心生怨念。 察觉到后,便不顾一切将他从识海中剥离,丢在了落云烟。 如今,他心有怨念,阿弃就再度出现。 “值得吗?”阿弃轻声问,“为了这样一个人,将自己折磨了万年。” 谢灼沉默了很久。 开始时,他想,他陪她走过轮回,历转三千世。总有一世,她是在乎过他的吧?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是现在,他连这一点点,也不确定了。 “我……”谢灼开口,声音嘶哑,“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胸口空荡荡地痛,魂魄像是被撕扯着,寸寸碎裂。 他不该怨,不能怨,不配去怨,可是又真的很痛。太过执着,于人于己,都是惩罚。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 “所以,到此为止吧。”谢灼轻声说,声音破碎不堪。 “过往万年……不过是我强求来的,一场奢望。” “这样……这样就够了。我从来都不欠她什么。” 阿弃沉默地看着他。 许久,阿弃伸出手,虚虚按在谢灼眉心。 “好。”阿弃说,“那就到此为止。” 墨色的光华从阿弃掌心涌出,渗入谢灼的识海。 所有关于沈祭雪的记忆,万年的寻找与等待,都在这墨色光华中,寸寸碎裂,化为虚无。 谢灼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哪怕痛苦至此,他仍然本能地抗拒遗忘。 阿弃紧紧皱着眉,没有停手。 记忆到最后,只剩一片纯白的空茫。 阿弃蹲下身,看着他过分空洞的眼睛。 “从此以后,你只是谢灼。”少年轻声说,“只是一只诞于混沌中的麒麟而已,与任何人任何事,都再无瓜葛。” 谢灼眨了眨眼,阿弃的身影在面前缓缓消散。 他撑起身,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伤,那里在缓慢愈合。很痛,但不知道为什么痛。 他隐约记得自己似乎在等人,等了很久,但等的是谁,为什么等,全都想不起来了。 不过没关系。 谢灼想,想不起来的东西,大概本来就不重要。 等待许久的人,等不来也就算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影踉跄,额间现出墨色纹路,消失在山岚雾霭之中—— 第55章 沈祭雪回到那个山洞时, 洞内的一切都已经变了模样。 温拂霜和洛逢春的身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缓缓流动的, 流沙般的混沌。 那混沌呈现出暗沉色泽,像是搅浑了的夜色。 它缓慢地旋转着, 吞噬着山洞里的光, 洞顶漏下的天光也在触及它时, 被吸了进去。 沈祭雪站在洞口,默然瞧着, 长发随风飘动。 “苍衡, ”她开口, 声音奇异地平静, “滚出来, 我知道你在这里。” 混沌继续旋转, 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沈祭雪伸出手, 银白长剑骤然显现。她没再多问, 直接抬手, 一剑劈了过去。 剑光如月华倾泻,一瞬间, “轰—!”地一声,混沌被劈开一道裂口, 露出了内部的景象。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缓缓浮现。那人面容俊美, 清冷淡漠,正是苍衡。 他看着沈祭雪,轻轻叹息:“你竟然……还活着。” 沈祭雪收剑,一步步走向他:“你都还没死呢,我怎么能不活着呢?” 苍衡苦笑一声:“所以呢?你今日来, 是要将我赶尽杀绝吗?” “赶尽杀绝?”沈祭雪停下脚步,“苍衡,你想的,未免也太简单了吧。” 她道:“万年前的桩桩件件,你忘了,我可还记得。” “你欠妖魔界的血债,你欠我的那七十二道雷霆鞭,这些账,今日我们就一并算。” 苍衡闻言,沉默许久,轻声道:“赤珩……我有我的苦衷。” “苦衷?”沈祭雪轻笑一声,“三界之中,谁人没有苦衷。可这世上断然没有,因为有苦衷,所以欠债不还的道理。” 话音未落,银白长剑裹挟着神力,直直刺向苍衡! 苍衡向后急退数步,双手结印,混沌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灰色盾牌。 “铛——!” 剑尖与盾牌相撞,沈祭雪眼神一厉,灵力暴涨数倍,剑身陡然爆发出刺目金光。 金光又化作万千光刃,从剑尖炸开,将灰色盾牌撕得粉碎! 苍衡闷哼一声,向后倒飞,撞在山洞石壁上,又缓缓滑落。 他胸口的灰雾被金光灼烧出一个大洞,边缘处不断有细碎的光点逸散。 沈祭雪微微蹙眉。这人弱成这样,实在是不堪一击。 “你杀不死我的,”苍衡喘息着,抬头看她,唇角微弯,“这山洞里有我半数混沌之力。” “只要混沌不散,我就不会死。” 沈祭雪提着剑,一步步走近,不以为意:“是吗?” 她在他身前停下,俯视着这个曾经让她仰望,又让她恨之入骨的人。 “可我也未必要杀你,”她轻声说。 “我可以让你魂魄永坠轮回,尝遍生老病死,苦痛哀怜。” “我也可以让那些被你残害的妖魔找你寻仇,让你日日夜夜受尽折磨却求死不得——” “又或者,” 沈祭雪的眸光一点点冷下去,“我可以将你封锁在此,让你看得见这世间繁华却永远触不到,生生世世只能孤身一人。” “你觉得如何?” 苍衡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她,忽而开口,声音很轻,“赤珩,我们之间……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万年前,是我救了你,教你修行,将你从一只懵懂恶兽,引上神道——” “近千年的师徒情分,你当真……半点都不念了吗?” 沈祭雪静静看着他,眼神是说不出的冷漠。苍衡被她看得毛骨悚然。 “苍衡,你知道吗?我最厌恶的,从来都不是欺骗与背叛。” “我最厌恶的,是你明明做了这一切,死到临头,却还要摆出一副迫不得已,情深义重的模样。” “你的话若是放在曾经,会让我觉得,是我错了,是我不知好歹,是我辜负了你的一片苦心。” 沈祭雪摇了摇头。 “可我现在明白了。错的是你,你想要天界的权柄,想要永生不灭,还想要我的忠诚与感激。” “贪心不足,当断不断。所以,你才会沦落到今日地步。” 苍衡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沈祭雪左手结印,金色的神光从她掌心涌出,化作光链,将苍衡层层捆缚。 “你要做什么?!”苍衡恼怒地想要挣脱,却发现动弹不得。 沈祭雪持剑,在空中划开一道金色的裂口。裂口中传来阴森的风声,夹杂着鬼怪的哭嚎。 是通往幽冥炼狱的入口。 鬼怪一入炼狱,刀山火海,油锅冰窟,所有刑罚,都得一一受遍。 待炼狱走完,罪孽洗清,便从头再来,投入轮回。 沈祭雪拽着光链,将苍衡扔了进去。 “不——!赤珩,你疯了吗?!” 沈祭雪默然不语,看着裂口缓缓合拢。 天界,南天门。 沈祭雪到达天界时,大殿外已经跪了一地的仙人。 为首的是曦和与望舒。他们身后,则是月老,司命一行人。 半柱香前,天道谕令降下,人人都知道天界来了位新主神。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沈祭雪扫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眼自己身后,确定他们拜的是自己,淡淡道:“免礼。” 众人这才起身,不敢抬头直视。 曦和仙君胆子大一些,犹豫了一下,缓慢抬眼看向主神,随即便愣住了:“诶,你不是那谁——嗷—!望舒你掐我干嘛!” 望舒仙君一把捂住曦和的嘴,对他的抗议浑不在意,对沈祭雪温和笑道: “神尊飞升不久,想来对天界诸多事务不甚熟悉。” “若是神尊需要,晚些时候,小仙便将所要做的事务整理一番,送至神尊殿中。” 沈祭雪微微颔首:“有劳。” 望舒笑意吟吟:“神尊言重了,都是小仙分内之事。眼下,天界殿宇只剩不识月与落云烟两处,不知神尊要择哪一处?” 沈祭雪默然片刻,垂眸思索片刻,道:“那就,不识月吧。” 故人早已不在,落云烟里剩下的,只有荒诞的,寂寞的,用来困住她的过往。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沈祭雪想。 她转身,离开了大殿。 见人走了,曦和一把拿开望舒用来挟制自己的手,小声惊愕道: “不是,你把不识月给了她,那离妄回来了怎么办?” 望舒叹了一口气:“离妄他……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是什么意思?!” 曦和的眼睛瞪大,气势汹汹地逼问。 “他不是命比神龟还长么,你凭什么说他不会回来了?” “等离妄回来,你这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他肯定要揍你的。不过我肯定会帮你瞒着他……所以,望舒,你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到最后,曦和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沉默片刻,他又不死心地多问了一遍:“望舒,你说他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望舒看着他,缓缓敛去了面上笑意,轻声道:“承载天道的神,从来都只能有一位。” “此消彼长,你死我活,就是这样。” “曦和,有新神飞升,只能说明,离妄他,已经死了。” * 北境雪原。 谢灼已经在这里待了半个月。 他每日的生活很简单:睡到自然醒,去雪原上捕猎。 吃饱了就找个地方晒太阳,或者看看雪,困了再睡。 日子过得很悠闲。 他偶尔也会想,自己以前为什么要在外面奔波,为什么要等人,为什么要执着于那些记忆与往事。 呆在这里,不是很好吗?自由自在,无牵无挂。 事实证明,好日子总会有到头的一天。 这一日,谢灼捕到了一只雪兔,正准备生火烤了,忽然察觉到有人靠近。 谢灼抬起头。 雪原尽头,一个红衣女子缓缓走来。 那女子生得清秀,穿着一身简单的红衣,长发束起,赤足踏雪,雪上却没有脚印。 谢灼眯起眼睛,谨慎地把手中的雪兔藏在了背后。 这人,不会是来同他抢吃的吧? 红衣女子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静静看着他。 “有事吗?”谢灼问。 女子上下打量他一番,轻轻开口,声音空灵:“你怎么还没死?” 谢灼:“……” 红衣女子笑了笑:“算了,没死更好。” 谢灼警觉地往一旁挪了挪:“……你是鬼么?” 红衣女子:“不是。我是你祖宗。” 谢灼把雪兔拿出来,准备扒皮,心不在焉:“哦,祖宗啊。你寻我有事么?” 红衣女子凝视着他,沉默片刻,轻笑道:“天界有了新的神飞升了,我要去杀了她。” 谢灼头也不抬:“那你去啊,我又不拦你。” 他打了个响指,将雪兔架在了火上。 红衣女子的脸被火光映得明明灭灭,她忽而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吧,你快死了。” 谢灼:“……” 红衣女子怕他不信,又重复了一遍:“你真的快死了。” 谢灼:“……好,我知道了。你话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请走吧。我要吃兔子了,不想分给你。” 红衣女子一噎,不甘心地追问:“你想说的就这些?你不想知道怎么才能活下来么?” 谢灼揉了揉额头:“不想。死生由命,富贵在天,能活一天是一天,何必强求。” 红衣女子不满地瞪着他,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道: “你帮我一起去弑神。” “杀了她,取而代之。” “这就是能保你活下来的方法。”《 》 (全文终) 第56章 谢灼手上动作顿了顿。 他沉默地看着跳动的火焰, 许久,才慢悠悠开口: “弑神?” “对。”红衣女子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抓了一把雪, ,“杀了她, 你就能活。” 谢灼看着烤熟的兔子, 撕下一条腿, 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听起来不错。”他道,抬眼看向红衣女子, “但我不想去。” 红衣女子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 我不想去。”谢灼又咬了一口兔肉, “你说的或许都是真的, 我的身体确实在变弱。” “但是弑神这种事, 听起来就很麻烦。成功了怎样?活那么久, 有意思么?” 红衣女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不再好好想想?” 谢灼耸耸肩, “没什么可想的, 现在这样就挺好。若真要死了, 那就死吧。” 红衣女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撒谎。” 谢灼动作微顿。 “你并非不在乎。”红衣女子缓缓起身, 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你明明在害怕, 你怎么可能不想活下去呢?” 火焰噼啪作响,雪原的风卷起细碎的雪粒。 许久,谢灼轻声开口:“也许你说得对。但我想起神仙两个字就头疼胸口痛,我不会帮你。你找错人了。” “别急啊,”红衣女子思索片刻, 最终说,“我可以换一个条件。” 谢灼抬眼看她。 “既然不愿意杀她,那就帮我找到苍衡的残魂。”红衣女子眼眸凛冽。 “他虽然被那位新飞升的主神打入炼狱,但绝不会坐以待毙。我需要你帮我找到他藏匿的混沌本源。” 谢灼思索片刻,轻声问:“找到之后呢?” “消除它。作为交换,我会为你稳固神魂,让你尽量多活些年岁。” 谢灼沉默地吃完最后一口兔肉,将骨头丢进火堆。 “好。”他说。 * 不识月。云海之上,星辰触手可及。 沈祭雪站在殿外,银白长发随风轻扬。 她已在此住了半月,对天界事务逐渐熟悉。望舒仙君整理的卷宗,她已悉数阅过。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每至夜深,她总会无端醒来,走到殿外,望着云海下方的某个方向。 她知道,那是北境荒原。 她取回心脏那日,谢灼倒下的画面时不时闯入脑海。那双曾经澄澈带笑的眼睛,最后只剩下痛苦空茫。 她没有后悔。她只是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是她为自己选的路。 沈祭雪抬手按在胸口,那里有澎湃的神力流转。 事到如今,她明明应有尽有,却又仿佛一无所有。 “神尊。” 身后传来望舒仙君的声音。沈祭雪没有回头:“何事?” “幽冥界传来消息。”望舒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苍衡的残魂,在炼狱中消失了。” 沈祭雪眸光一凛:“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望舒神色凝重,“守卫说,炼狱深处传来异动,待他们赶到时,关押苍衡的牢笼已空,只留下一地碎裂的光链。” 沈祭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果然还留了后手。” 望舒担忧道:“神尊,苍衡虽只剩残魂,但若他卷土重来……” “那就让他来。”沈祭雪转身,“大不了让他彻底消失,不足为惧。” 望舒低头称是,又多问一句:“神尊,是否需要加派人手搜寻?” “去吧。” 望舒道:“是。” 沈祭雪走到廊下,指尖拂过一串风铃。这东西,不知为何,不识月中挂了许多。 沈祭雪似是无意问起:“这里,曾经有人住过吗?” “是。”望舒轻声道。 “这里曾是离妄神君的居所。风铃也是他亲手所制。他说风铃声能驱散寂寞,所以做了许多,都挂在了不识月。” 沈祭雪的手微微一顿。 她想起灵泉边,谢灼撑着结界,对她说,他不喜欢寂寞。 所以他就做了这些风铃,挂在这空旷的庭院里,听着它们日日夜夜响彻,假装这里不是只有他一人。 “他……”沈祭雪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在这里住了多久?” “神尊在问离妄神君吗?他一直住在此处。”望舒说,“偶尔也会去落云烟,一呆一整天。” “曦和同我说,离妄可能是在等谁。但我们问起,他从不回答。” 沈祭雪沉默地听着。 她走到庭院中央的石桌旁,桌面上是一局未完的棋。黑子与白子交错,势均力敌。 沈祭雪在石凳上坐下,伸手触碰那些冰凉的棋子。 于是也就瞧见了,那人独自坐在此,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与自己对弈。 日落月升,棋局未终。周而复始,年复一年。 沈祭雪猛地收回手,幻象消散。 她垂眸看着掌心,那里残留着某种深切的,痛苦的,要将她淹没的情绪。 是求而不得的苦涩与寂寞。 万年孤寂,凝在不识月的一草一木中,凝在风铃与棋局里,凝成她如今能清晰感知的痛楚。 “神尊?”望舒担忧地唤她。 沈祭雪闭了闭眼,站起身:“我没事。” 她走向书房。推门而入,书架上摆满了卷宗典籍,桌案上还摊开着一本未合上的书。 沈祭雪走过去,看见那书页上写着字。 字迹工整,墨迹已旧。沈祭雪一页页翻过去,发现这整本书,记载的都是她在轮回中的点滴。 整整三千世,每一世都有记载。有些详尽,有些简略,但每一笔,都认真写下。 书最后一页,墨迹犹新。 “第三千世,我还陪着她。可她眼中无我,心中无我。也罢,能再见一面,已是恩赐。” 沈祭雪合上书。 她一直觉得,谢灼对她的执着,是混沌创造他时赋予的本能,是源于万年前,半月的相守。 可这些字迹告诉她,不是的。 三千世的寻找,每次相遇,哪怕她从不记得他,哪怕最终也只是擦肩而过。 他也一次次去,一次次找,一次次将那些短暂瞬间铭记于心。 这不是源于本能,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神尊,”望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曦和仙君说是有要事禀报。” 沈祭雪深吸一口气,将书放回原处:“让他进来。” 曦和急匆匆走进来,脸上是罕见的严肃:“神尊,北境有异动。” “说。” “半个时辰前,北境雪原爆发强烈的混沌波动。”曦和手一挥,一面水镜顿时浮现,“这是水镜捕捉到的画面。” 沈祭雪看向水镜,镜中,雪原上黑白二气交织盘旋,形成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两道身影。 其中一道,她认出来了,是谢灼。 另一道,是个红衣女子。 画面最后,两人同时消失在漩涡深处。 “这是……”望舒皱眉。 “是吸噬人的混沌。”沈祭雪道,“他们想去寻混沌本源。” 曦和问道:“神尊,可要派人拦截?” 沈祭雪看着镜中谢灼最后消失的背影,沉默良久。 “不必。”她最终说,“我亲自去。” “神尊!”望舒与曦和同时开口。 沈祭雪抬手制止他们:“苍衡的残魂逃脱,必然会去寻混沌本源。谢灼与那女子所去之处,很可能也是苍衡的目的地。” 她看向镜中那道红衣身影:“而且,我大概能猜到她是谁。” 望舒一怔:“神尊认识她?” “混沌初开时,有三股灵气化形。”沈祭雪缓缓道,“一为清,化作了初代天道。一为浊,化作了妖魔始祖。” “还有一股,介于清浊之间,游荡世间,善恶难辨,名曰蚀。她销声匿迹数万年,没想到,会在此刻现身。” 望舒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这人岂不是能与天道抗衡的存在。” “抗衡谈不上。”沈祭雪眉眼沉敛,“但她确实特殊。” 蚀无缘无故找上谢灼,必有所图。 沈祭雪心中隐隐不安。 望舒与曦和担忧地对视一眼。 沈祭雪转身走出书房。廊下风铃叮当作响,她驻足片刻,伸手碰了碰。 白玉温凉,铃音清脆。 “传令下去,”她对两位仙君说,“我不在期间,天界事务由望舒暂代。若有急事,以传讯符联系。” “神尊要去多久?”望舒问。 沈祭雪望向天际:“找到他们,了结一切,就回来。” 话音落下,她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云海之中。 * 混沌深处,无光无暗,无上无下。 红衣女子跟着谢灼,行走在虚无之中。 谢灼的眼中本就只有黑白二色,在此地,黑白模糊了界限。只有他能瞧见,虚无之中,隐隐有金光浮现。 “快到了。”谢灼在前方引路,“混沌本源应该就在前方。” 蚀跟随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谢灼看向她,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蚀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问。 谢灼转过头,言语顿了顿:“也没什么。只是在想,为什么你一会儿说要弑神,一会儿又要去找苍衡。” 蚀说:“苍衡同那位新飞升的神祇不和。若他取到混沌本源,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届时三界动荡,无人能幸免。” “所以,我只能先一步预判,舍一个再保一个。避免这场灾难。” 谢灼看向她,挑了挑眉,惊讶道:“你这样的人,居然会关心三界?” 蚀不满地看向他:“三界生于混沌,我亦生于混沌。它们是我的手足,我自然关心。” 谢灼嘴角抽了抽:“这理由听起来很假。” “真假有那么重要么?”蚀反问道。 谢灼停下脚步,没有答话。前方,灰雾之中浮现一扇石门。 “好了,到了。” 石门古朴,刻满晦涩符文,门缝中渗出暗沉金光。 “就是这里。”蚀伸手按在门上,感应片刻,“混沌本源,就在门后。” 她转头看谢灼:“你来开门。” 谢灼走上前,将手按在门上。 刹那间,符文亮起,石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方小世界,现出天地初开般的景象。地火风水未定,星辰月色漂浮,一枚赤金色的光球静静悬浮在半空。 那是混沌本源的核心。 光球下方跪着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正是苍衡。 苍衡发现了他们,缓缓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蚀走上前:“好的很,混沌本源,归我了。” “归你?”苍衡站起身,残魂虽弱,气势却足,“你算什么东西?” “自然是,来杀你的东西。”蚀一抬手,灰雾自她掌心涌出,化作锁链袭向苍衡。 苍衡不闪不避,任由锁链加身,轻声笑了:“你们来晚了。” 话音刚落,那枚暗金光球忽然剧烈震颤,磅礴的混沌尽数灌注进苍衡体内! “不好,他在融合它!”蚀脸色大变,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苍衡的残魂在混沌滋养下迅速凝实,化作完整的躯体,挣脱了锁链。 苍衡睁开眼,看向他们:“你们不是想取我性命么?来啊!” 一瞬间,混沌化作排山倒海之力,直直拍向谢灼与蚀! 蚀挡在谢灼身前,灰雾从体内涌出,与混沌相抵抗。两股力量相撞,世界剧烈震荡。 谢灼看着苍衡。混沌之力太过强悍,蚀也撑不了多久。 他想,反正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在消散之前,他至少可以做一件事。 他闭目念咒,开始向混沌献祭自己的魂魄。 谢灼体内,赤珩喂给他的血,他自身的麒麟血脉,以及蚀借给他的力量,三者开始融合。 另一边,蚀面对苍衡,灰雾暴涨,化作重重屏障。 “螳臂当车。”苍衡冷笑,暗金光芒大盛,将灰雾一层层撕碎。 而就在灰雾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谢灼睁开了眼。 他周身爆发出短暂却炽烈的光,冲向苍衡。 刹时,光与暗碰撞,混沌本源与混沌本源相互吞噬,世界开始崩塌。 苍衡脸色大变,想要后退,却已来不及。 谢灼抓住了苍衡,手中现出殷红锁链将他牢牢锁住。 “走吧。”谢灼说,声音很轻,“去你该去的地方。” 苍衡疯狂挣扎,却挣脱不开这以生命为代价的束缚。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体再次溃散,混沌被一点一点剥离。 “疯子!你这个疯子!”苍衡怒吼。 谢灼没有回答。 他忽而想起了一些事情。 不识月的风铃。灵泉边的细雨。 还有她最后离去时,一次也没有回头的背影。 奇怪,他明明还没看清她是谁,眼睛里就蒙上了雾气。 他想。没事的,没事的,不要伤心。 这些,足够了。 光芒吞没了一切。 * 沈祭雪赶到时,门内世界已崩塌大半。 她看见蚀站在废墟边缘,望着中央那团尚未消散的光芒,神色复杂。 “谢灼呢?”沈祭雪问。 蚀转头看她,许久,才轻声说:“在里面。” 沈祭雪瞳孔骤缩。 她冲向光芒中心,却被蚀拦住。 “没用了。”蚀说,“他们同归于尽,这就是最好的结局。现在进去,你也救不了他。” 沈祭雪咬牙,推开她,冲进光芒之中。 视野被炽白充斥,而在白光中央,谢灼的身体已近透明,有光点在不断逸散。 苍衡的残魂已彻底消散,只剩一缕暗金本源浮在空中。 谢灼看见她,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惊讶。 “你是谁……”他轻声问。 沈祭雪没有回答,走在他身边,想要触碰他,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别碰……”谢灼笑了笑,“会伤到你的。” “为什么?”沈祭雪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灼想了想,说:“不知道啊……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不然,有人会伤心的。” 他看着她,眼中映出她的身影:“虽然我不认识你,不过,你真好看。” 他停顿片刻,歪了歪脑袋:“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沈祭雪终于忍不住,泪水滑落。 她想起了万年前,她遇见他时,他懵懂地去蹭她脸颊。 想起了她教他化形时,他笨拙又认真的对她笑。 想起了轮回中那些她遗忘的相遇,那些他铭记的瞬间。 还有最后,她拿回心脏时,他笑着说,这样也好。 “谢灼……”她哽咽着唤他的名字。 谢灼的眼睛亮了亮:“你知道我的名字。” 他看见了她的泪水,有些无措地伸出手,虚虚地抚过她的脸颊:“别哭,别哭啊。我不痛的,一点也不痛。” 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光点逸散的速度在加快。 “刚刚,我……想起了一些事。”谢灼皱起眉头,轻声说,“落云烟……灵泉……还有你。” 他顿了顿,笑容有些恍惚:“像梦一样,很有意思。” “如果梦里的那些都是真的……你会记得我吧?” 他的语气执着又认真:“你会记得我吗?” 沈祭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点头。 谢灼的身体已透明到几乎看不见,只剩那双眼睛,温柔地看着她。 片刻,光点彻底消散。 谢灼消失了。 沈祭雪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她明明已经拿回了心脏,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大仇得报,与俗世也再无牵绊。可为什么,还是会痛呢? 蚀走了过来。 “他的魂魄……”沈祭雪开口,声音嘶哑。 “燃烧殆尽,不入轮回。”蚀轻声说,“这是向混沌献祭的代价。” 沈祭雪闭上眼睛。 万年前,她教导他,将他当作谋划的一部分,当作助她复仇的工具。 万年间,他追寻她,走过三千世,铭记每一次相遇。 而今,他又在她面前消散,说他不痛,说他不怪她。 沈祭雪想,不不不,怎么会呢,怎么会不痛呢。他在撒谎,他一直在撒谎。是她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教会了他爱恨,教会了他是非,却从未教过他如何爱自己。 于是他爱她,就把她当作全部,把她的悲喜当作自己的悲喜,把她的仇恨当作自己的仇恨。 甚至为了她,彻底地放弃了自己。 “……值得吗?”沈祭雪哽咽着问,“谢灼,值得吗?” 世界停止了坍塌,周遭是亘古的寂静。 没有人会回答她的话。 蚀轻轻叹了口气。 答案,她永远也不会知晓了。 * 三百年后。 天界,沈祭雪站在轮回井边,望着下方云海。 她做神尊已经三百年,天界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三界太平。 一切都很好。 望舒与曦和偶尔会来禀报事务,他们从不会问不该问的问题,也从不会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直到这一日,曦和带来了一个消息。 “神尊,落云烟……”他犹豫着开口,“落云烟的枯树开花了。” 沈祭雪转头看他。 “就是,那棵殿旁的枯树。”曦和挠挠头,“今日,忽然满树繁花,风一吹,花瓣落了满院。” 沈祭雪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曦和退下后,沈祭雪在轮回井边又站了许久,最终转身,走向落云烟。 三百年了,她从未踏足此地。 结界一开,香气扑面而来。那棵枯木竟是株桃树,满树繁花,粉白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锦绣。 沈祭雪走到桃树下,抬头看那满树繁花。有光透过花隙洒落,在她银白长发上跳跃。 然后她看见了。 桃树最高的枝桠上,挂着一枚新的风铃,白玉所制,铃身上刻着一枝小小的桃花。 风过时,它的声音格外清越。 沈祭雪伸手,风铃落入她掌心。 白玉温润,桃花刻得细致。而在铃身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我已经学会讲笑话啦,你要听么。” 沈祭雪怔怔看着那行字,许久,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泪水滑落。 暗金色的心脏平稳跳动,神力流转。万年前她给了他心脏的同时,也给了他融入血脉的一半混沌本源。 只是这东西在他体内显得太微弱,微弱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发现。 微弱到,需要三百年时光,才能将故人重新唤回。 但终究,是回来了。 沈祭雪抬头,望向满树桃花,轻轻点了点头。 风过庭院,花瓣纷飞如雪,风铃叮当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奇怪的故事。 关于一只傻麒麟,和一个迟来万年的神明。 关于爱,关于等待,关于在绝望之后,仍不肯放弃的希望。 沈祭雪闭上眼睛,想,上天待她终究是不薄的。 这一次,她不会再错过。 落云烟的结界外传来灵力波动,有人逆光而来,一袭绯衣,艳丽夺目。 他站在她面前,用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她,对她说—— “听说你想见我,我回来了。” 沈祭雪泪眼朦胧,笑着回答: “是啊,我很想你。” “欢迎回家。”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