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我在文化馆工作》 第1章 我都在罗马了,还要努力? 1983年,海盐县的夏天,闷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日头落下去了,石头路面还在滋滋地冒着热气,知了声混着潮气,黏糊糊地裹在人身上,难受的紧。 司齐四仰八叉地摊在单身宿舍的硬板床上,身下的草席早被汗水洇出个深色的人形。 穿越过来小半月,对文化馆这份清闲得快要长出蘑菇的差事,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不用九九六,没有KPI,每天最大的任务就是泡茶、看报,再就是在他二叔——文化馆馆长司向东的眼皮子底下,装模作样的摸鱼。 这简直就是他上辈子梦寐以求的躺平生活。 当然,得除了这要命的暑热,和隔三差五就要来敲打他的二叔。 有一个梦想着侄子成龙的二叔。 哎! 苦逼啊! “司齐!”门外传来熟悉带着吴侬软语的声音。 司齐一骨碌离开床铺,趿拉上那双快散架的人字拖。 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他二叔司向东。 个子不高,身上那件“的确良”的短袖衬衫叫汗水浸得透湿,紧贴在背上,额头的汗珠子亮晶晶的。 他手里那把大蒲扇摇得呼呼生风。 “二叔,天都擦黑了,您这还不回家,婶子该担心了。”司齐侧身让开条缝。 司向东蒲扇对着自己猛扇几下,带起一股热风,“我说你小子,一天到晚不是猫在图书馆,就是宅在宿舍,也不出去走动走动,就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年轻人。” 司齐扯出个笑脸,“二叔,我这不是响应号召,坚守岗位,不出去为县城的治安添乱嘛。” 这个时代,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街上有很多盲流。 “少跟我贫嘴!”司向东拿蒲扇虚点着他,“我告诉你,人家余桦,跟你一块来的实习生,又在《西湖》上发表文章了!你看看人家,再瞅瞅你!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西湖》上发表文章了,这一次,还是刊登在《西湖》头条。” 《西湖》又叫《杭州文艺》,属于月刊,每月5号发刊,昨天发刊的话,也就是《西湖》第八期。 《西湖》与《作家》《山花》《青年文学》并称文学期刊界“四小名旦”,这属于层次比较高的刊物了。 当然,文学期刊的“四小名旦”不像文学期刊界的“四大名旦”说法那么统一,有各种说法。 余桦? 司齐脑子里闪过那个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瘦高个、说话风趣的年轻人。 哦,就是那个以后要写《活着》的大作家。 可惜,现在的司齐,只想“活着”——怎么舒坦怎么活。 “发表就发表呗,”司齐浑不在意地挠着胳膊上的蚊子包,“人家有才气,我替他高兴。” “你!”司向东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够呛,他瞅了瞅房门,见房门紧闭,他压低了嗓门,“你小子别不当回事!再这么混日子,屁成绩没有,转正报告你让我怎么写?转不了正,我看你咋整?实在不行,文化馆这碗饭你也别吃了,干脆去学牙医算了!” 学牙医? 司齐眼前一黑。 这不是余桦同志极力逃避的生活么? 牙医不能学啊! 余桦这小子不专心当他的牙医,到文学圈来蹦跶什么? 这位卷王都卷到文化馆来了! 眼见就要卷掉他手中的铁饭碗,他急了。 “别!二叔!我的亲二叔!”司齐立马挺直腰板,“我努力,我肯定努力!我今晚就琢磨,争取写篇稿子出来!” 司向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最好别是闹着玩,因为我这次不是闹着玩的。你不能做出点成绩出来,还不如趁早去学门手艺。” 说完,摇着蒲扇转身离开。 司齐赔笑着把二叔送出宿舍,二叔蹬上那辆除了车铃不响,其它哪儿都乱响的“永久”牌二八大杠,叮铃哐啷地走了。 司齐愁眉苦脸目送二叔背影远去,刚才强打起来的精神头瞬间垮掉。 他重新瘫回床上,穿越带来的那点安逸感,被二叔的话和这闷死人的天气搅和得七零八落。 正烦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司齐同志,在屋吗?” 是余桦。 司齐这会儿一点也不想搭理这个“别人家的孩子”,索性屏住呼吸,假装屋里没人。 门外安静了一小会儿,脚步声慢慢远去了。 司齐松了口气,可心里的不痛快又添了一重。 他翻了个身,竹床发出“嘎吱”一声呻吟。 汗顺着鬓角流进耳朵眼,黏腻腻的。 蚊子还在耳边嗡嗡嗡,轰都轰不走。 他瞪着糊满旧报纸的天花板。 当牙医是绝对不行的。 但转正……确实得要点“成绩”。 最要命的是,这日子太难熬了! 没有电扇,没有冰箱,晚上热得根本睡不着,草席都滚烫。 要是……要是能挣点稿费呢? 这念头像黑夜里的火柴头,“嗤”地亮了一下。 买个电扇? 必须是绍兴雪花牌的。 或者,再敢想点,买个雪花牌单门电冰箱? 冰镇西瓜,冰镇汽水,冰糕自由……司齐猛地坐了起来。 改善生活的迫切愿望,头一回这么凶猛地击退了他躺平的决心。 …… 司向东骑着车回到家,也是一身透汗。 妻子廖玉梅在县教育局工作,正在厨房里忙活晚饭,蜂窝煤炉子的火苗舔着锅底,小厨房像个桑拿房。 “回来了?脸拉得老长,谁又招你了?”廖玉梅端着盆拌好的黄瓜走出来。 “还能有谁?你家那个好侄子!”司向东把自行车靠墙根放好,抓起搪瓷缸子灌了一气凉白开,“司齐这小子,除了那张脸随了他妈,长得周正点,还有啥拿得出手的?上次你单位给介绍的萧丽君,县中学老师,人家为啥没相中他?还不是嫌他没个正经编制,是个临时工!”(此时,单位介绍另一半很普遍。) 廖玉梅叹了口气,把黄瓜碗放在桌上,“丽君那孩子心气是高,她妈是市文工团的领导,眼光自然挑剔。咱家小齐……唉,除了帅气,可以说是一无是处!他那转正的事,你到底是咋打算的?” “我咋打算?”司向东烦躁地扯了扯汗湿的领口,“馆里有馆里的章程!要转正,得拿出像样的成绩来,要么是组织活动有功,要么是在上级刊物发表文章。他倒好,不是蹲在图书馆,就是宅在宿舍里神游天外,我能有啥办法?我硬把报告递上去,旁人不得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我任人唯亲?” 他顿了一下,“大哥大嫂走得早,就留下这么根独苗。我们不管谁管?可这孩子,现在是越来越惫懒了,我说啥他都当耳旁风。” 夫妻俩一时都没说话。 屋里只有煤炉上水壶轻微的“滋滋”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知了叫,混着夏夜的闷热,一块儿压在人心上。 司向东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别急,多点耐心,他不还有个工作吗?比街上的盲流好多了。” “嘿,你可真会安慰人!” “那还能咋办?咱们这个位置能帮就帮,还能打他咋的?” “我今天真想打他来着,至少打醒他!” “打了?” “没打,这小子高高大大的,别说,一看就不好惹。” “噗!” …… 第2章 有卧龙,难道还有凤雏? 陆浙生练完早功回来。 那身月白府绸练功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清瘦的身架上,勾勒出唱戏人的轮廓。 陆浙生毕业于浙江艺术学校,这所学校自1955年创办以来,一直将越剧表演作为重点学科与重点专业。 他所学的专业就是越剧,在嘉兴这片地界越剧很是吃香。 他时不时会和一些老同志下乡镇演出,加上他人长得不差,颇受大闺女小媳妇的青睐。 他拿起搭在肩头的毛巾擦了把淌到下巴的汗,侧耳就听见同屋的谢华在门外那棵老石榴树下,跟管文物档案的老陈低声嘀咕:“......听说了没?司齐那小子,关起门来要伏案写作了。” 单位上有个什么事情,只要一个人知道了,传言顿时就跟坐火箭似的,拦都拦不住。 没几天功夫,大家就全都知道了。 这就是一个熟人小社会,家长里短,背后蛐蛐别人太常见了。 谢华朝司齐那屋努了努嘴,脸上是藏不住的看热闹神情。 他是省里刚分来的大学生,专搞文化遗产保护,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说话总带着股书卷气的清高。 这文化馆的年轻人,余桦他都看不上。 余桦不就是一牙医吗? 余桦在《西湖》发表文章,他还在《海盐文艺》上发表文章呢。 现在他不及余桦,可未来谁说的准呢。 没准将来他成大文豪了,余桦又回去做牙医了呢。 试问余桦都瞧不上,司齐不过是高中毕业的临时工,他如何能瞧得上? 他可是有编制的正式工。 陆浙生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下,有点想笑,又猛地收紧。 只把毛巾按进搪瓷脸盆的凉水里,“哗啦“一声拧得半干。 他心里是不以为然的。 写作? 就司齐那平日优哉游哉、恨不得把“混日子“仨字刻在脑门上的架势? 他陆浙生唱老生的,台下十年功,台上一分钟,讲究的是“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越剧老生男演员居多)。 写文章这活儿,难道就比唱戏轻省? 光凭一时脑热,能成什么气候? 他趿拉着那双露脚趾的塑料凉鞋,端盆出去泼水。 经过窗口时,眼角风扫进去。 只见司齐果然腰杆笔直地坐在那张掉了漆的书桌前,面前铺着崭新的稿纸,英雄牌蓝黑墨水瓶盖都拧开了,架势十足。 可那支钢笔,却迟迟没落下去。 陆浙生心里轻笑了一声,端着空盆往回走。 …… 这文化馆的宿舍是旧时祠堂改的, 他们仨挤在一间不足二十多平米的屋子里。 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 两边搁着三张床,另一边只有一张床,靠窗户的地方则放着一张书桌,司齐呆坐在书桌前冥思苦想。 谢华正拿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凉茶。 他放下缸子,努努嘴,示意陆浙生看司齐那边。 陆浙生把脸盆塞到床底下,淡淡道:“你还真的写作啊?写作这东西可不容易,听说余桦以前退的稿子,一个屋子都装不下。” 谢华来了精神,“司齐啊,你平时连份工作总结都写得磕磕巴巴,这会儿想一蹴而就?有句老话说的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图书馆不是订了各种书刊吗?多看看,多积累。” 司齐心说,穿越过来这小半月。 自己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干,纯发呆。 他每天在图书馆没事就看书,不拘什么书,《故事会》,小人书,严肃文学刊物等,他都带着99分的好奇心拜读。 《故事会》适合睡前看,容易做个好梦。 小人书适合上厕所的时候看,可以缓解蹲麻了的双腿。 严肃文学则适合闲极无聊的时候仔仔细细的品。 然而这些事,他不屑于说。 说出来也没用,当人没有做出成绩出来,说什么都是错。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向两人。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我记得一个二十四,一个二十五了,你们打算打光棍,是不?” 来啊,互相伤害啊! 陆浙生干咳了一声,“咳咳,单位没分房,找什么媳妇啊?” “你以为我们想跟你凑一屋啊?咱们这清水衙门,其他部门分完了,才轮得到咱们。” 谢华也颇为无语,这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纯纯找茬来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那也应该找了啊?咱们父辈到了你们这个年纪,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谢华拿起肥皂盒和毛巾,“甭说了,一身汗,难受。去澡堂子泡一下?一起去冲个凉,松快松快。” 既然谢华主动提出休战,司齐正好觉得浑身黏腻,便点头,“成,等等我拿家伙什。” “浙生,你去不?” “同去,同去!” …… 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公共澡堂走。 青石板上还留着残温呢。 澡堂门口排着队,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一股热烘烘的肥皂味和汗味扑面而来。 更衣室里木格子柜门砰砰响,人们赤条条地走来走去。 冲淋浴的地方是一排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温热的水流浇在身上,确实舒坦不少。 谢华一边搓着胳膊,一边又提起话头,“司齐,你真要写小说?打算写啥题材?要不要我帮你参谋参谋?” 司齐苦笑着摇头,“还没想好,头绪乱得很。” 陆浙生冲着头上的肥皂沫,闭着眼说:“我还是那句老话,写文章跟唱戏一样,得下苦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司齐“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知道这两人都不看好他。 于是,他故意挺了挺腰,甩了甩大狙。 两个烦人的家伙顿时住嘴了,眼神里透着深深的自卑转头,洗自个儿的去了。 没有电视机,没有手机是真烦人啊! 就连电影院都少。 现在娱乐活动还是太少了,大家遇到一件新鲜事,就玩命八卦,希图能够从中找到一点儿生活乐趣和调剂。 …… 冲完澡回来,身上松快清爽多了,心里的疙瘩却没解开。 这集体宿舍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这生活还得改善啊! 司齐重新坐回书桌前,对着依旧空白的稿纸发呆。 那股被二叔激起来的雄心,在落笔时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为难。 上一世,他是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写过严肃文学,写过武侠小说,写过悬疑小说,后来混成编剧,能够在电视剧电影上面留名字的那种,没出过爆款。 赶上了风口,买房买车了,距离实现财富自由还远,但也算小有积蓄。 论写作方式、题材广泛,他自觉比这年代多数人强。 可编剧是手艺活,琢磨的是台词、场景、冲突,怎么让故事“好看“;而正经文学创作,尤其是中短篇,要的是凝练、韵味、“文学性”。 这中间隔着一层。 更别提,他这手、这脑袋,都生疏了。 太久没写作,太久没触碰那些需要精心雕琢的文学了。 写什么? 怎么写?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无数后世经典开头、名家片段,可他也只记得开头和片段。 他脑子里的想法像不断奔涌的河流,却被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 他就这么枯坐着,从夜幕深深到月上柳梢头。 蚊香燃尽了好几盘,蚊子嗡嗡地围着转,在胳膊上、腿上留下几个痒包。 他挠着包,心思飘得更远。想到后来当编剧时,被甲方催稿改到吐血的日夜,又想到如今这窘迫——连个安生写作的环境都没有。 心里不禁更想通过写作改变命运了。 可越想脑子越乱。 夜深了,旁边床铺的陆浙生早已鼾声如雷。 那呼噜打得极有章法,时而悠长如闷雷滚过,时而急促如狂风骤雨,在这寂静的夏夜里,格外刺耳。 司齐被搅得心烦意乱,最后一点写作的念头也被瞌睡虫打败。 他懊恼地扔下笔,看着雪白的稿纸,像败兵一样灰溜溜爬上了床。 躺在床上,陆浙生的呼噜声全方位包围过来。 司齐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却隔不断那顽强的声波。 他在心里发狠立誓:一定要写出来!一定要转正!一定要分到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哪怕八九个平方,只要能关起门来,图个清静! 许是这念头太强烈,他竟迷迷糊糊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梦里,他不仅写出了轰动全国的大作,还住上了带小院的二层楼,出门坐锃亮的小轿车,身边伴着明眸善睐的好几个红颜知己,那是陈虹,等等,那是关家慧......真快活似神仙。 第3章 我要给《故事会》投稿 第二天天蒙蒙亮,陆浙生习惯性早起练功。 他轻手轻脚穿衣下床,瞥见司齐书桌上那叠稿纸,最上面一张,依旧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钢笔搁在一旁,笔帽都没打开。 陆浙生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早已料到的笑意。 他心说,果然如此。 写作这事儿,讲究天赋和韧劲,不是谁都能吃这碗饭。 文化馆有个余桦那样的“卧龙先生“已经够稀奇了,难不成还能再出个“凤雏先生“? 他轻手带上门,心想:“这世上,终究还是平常人多啊。” 天刚蒙蒙亮,司齐就醒了。 他迷迷糊糊,老脸“唰“地红了。 “咚咚咚!”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二叔司向东的大嗓门隔着门板穿了进来,让他浑身一激灵。 “司齐!还没起来?” 司齐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脏内裤扒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床底的洗脚盆,又胡乱套上一条打着补丁的蓝布四角短裤。 刚系好裤腰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二叔,你咋又来了?” “我还不能来了?” “能,当然能!” 这是你婶子给你做的早餐,说着司向东把手中的袋子放在了凳子上。 中午和晚饭单位食堂可以吃饭,所以,司齐只用自己兑付早餐,中餐和晚餐都可以在食堂吃。 “这是?”司向东放下铝饭盒的时候,一眼就瞥见书桌上摊开的稿纸。 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让我看看你一晚上的成果......“ 话没说完,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稿纸上干干净净,连个墨点都没有。 “你小子!”司向东满脸失望之色,“一个字都没有写出来?” 司齐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二叔,我不是不想写......是实在不知道写啥。我想着投稿《西湖》......“ “《西湖》?”司向东瞪圆了眼睛,“你连工作总结都写不利索,就想一步登天?还没学会爬就想飞了?” 他深吸一口气,“写作要循序渐进!你看人家余桦,他的作品《第一宿舍》,最早发表在咱们文化馆理论信息调研部的《海盐文艺》。 编辑部觉得不错,于是推荐给了《西湖》,《第一宿舍》修改后才发表在《西湖》的头条位置。 你先从简单的练起,《故事会》看过没?那种故事性强、对文笔要求不高的,最适合练手。” 司齐猛地一拍脑门。 对啊! 他怎么就钻牛角尖了? 上一世他写剧本,最擅长的就是编故事啊! 《故事会》这种通俗刊物,不正适合他发挥特长吗? “二叔说得对!”他眼睛亮了起来,“我这就给《故事会》写稿!” 司向东见他开窍了,脸色稍霁,“别好高骛远。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 说完背着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皱着眉头回头看了司齐一眼,“是该给你小子找个对象了。” 司齐的脸“唰“地红了。 司向东走出房门,漫步在走廊里,暗暗摇了摇头,看来司齐这小子根本不适合写作。 他刚才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这小子一整晚愣是一个字都没有憋出来, 能有什么天赋? 也是,工作总结都写那样,可见是个没什么文笔的。 要不让这小子重新考大学? 复读都没有考上。 可见这小子也不是学习的料。 要不让这小子学习越剧? 晚了,越剧得从小学起。 哎,这小子除了帅气,真的是一无是处啊! 这边,司齐关上门,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书桌前。 他先打开饭盒,饭盒里面是泡饭。 就是将隔夜的冷米饭用开水冲泡一下,或者直接倒入锅中加水煮开就成,简单方便。 饭盒上面还有一盒萝卜干。 萝卜干放嘴里,咸香微辣的咯嘣脆, 他很快就吃完清淡的早餐,洗完餐盒,冲洗了一下身体,返回到了桌前。 这次,他不再纠结了。 摊开稿纸,拧开钢笔帽。 《故事会》是吧? 他脑子里那些后世看过的悬疑故事和电影,随便拎一个出来改编改编,不就成了? 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一个故事,就叫《夜半敲门声》吧...... “寂寞的我,寂静的夜,刘寡妇的门被人敲响,这到底是人性的堕落,还是道德的沦丧......” 不算,划掉重写。 “1982年的秋夜带着凉意。 林晓燕摸出藏在裤兜里的黄铜钥匙,指尖触到钥匙上磨得发亮的齿痕,心里又泛起一阵发紧。 一个月前,纺织厂的职工接到通知,职工筒子楼预计会在下个月拆除。 筒子楼的住户断断续续搬出,筒子楼的住户越来越少。一到晚上,楼内死寂的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前几天,筒子楼的女工被人尾随的事还在车间里传。她特意找师傅给木门加了道插销,希望能熬过这一个月。 只要熬过这一个月,他父母的分房就会下来,她就能回家住了。她快速开门进入房门,然后转身反锁,心脏怦怦乱跳。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稍稍洗漱后,脱掉外套,躲进了温暖被窝。 就在她迷迷糊糊,似睡非睡间。门板突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抵了一下,力道很轻,却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只用了一上午他就写了4000多字。 手速降低了许多,没办法。 他要把前世电影《门锁》改编的符合这个时代的特点。 不至于水土不服,就需要一点点耐心。 前世,他差点儿成为这部电影的编剧,脑海中关于这部电影的信息和剧情一点也没有忘记。 《门锁》的灵感来源于西班牙惊悚悬疑电影《当你熟睡》,韩国和国内都翻拍了这部电影。 他记得,韩国版的票房大约是8000万人民币。 韩国市场本就不大,票房都差点儿过亿,数据已经非常不错了。 国内版的票房是2.4亿,国内惊悚悬疑电影的票房普遍不高,能够超过2亿已经是非常亮眼的数据了。 对比这个时代,许多新颖的设定和反转的套路,应该能获得编辑的青睐。 这些都是他认为的,具体怎么样,还不得而知。 先写出来再说,至于编辑是否满意,是否过稿都是之后需要担心的事情了。 第4章 卤肉、啤酒与和解 司齐揉着发酸的手腕,看着桌上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稿纸,长长舒了口气。 一个下午,他又肝出了4000多字。 故事里,筒子楼的女工林晓燕在恐惧中与跟踪者周旋,几次看似化险为夷,却又陷入更深的疑云。 他刻意借鉴了后世悬疑片的节奏,在关键处戛然而止,留下勾子。 傍晚,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华和陆浙生前后脚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暑气和汗味。 “哟,我们的‘大作家’还在奋笔疾书呢?”谢华放下帆布包,语气带着惯常的揶揄,“刚写完啊?我帮你瞅瞅?”说着,谢华不自觉就有点儿小矜持和小骄傲。 两个字“嘚瑟”! 司齐还没吭声,谢华已经把修改好的前两页稿纸从桌上拿了起来。 “其实,这个忙也不一定需要你帮!” “嘿,恼了?” “恼什么?给谁看不是看。” “跟你开个玩笑,啧……” 司齐真是受够了这货,这丫的比余桦讨厌多了。 这货用自己的行动,踊跃抢过余桦的位置,成为了在文化馆,他最讨厌的人。 谢华推推眼镜,陆浙生也凑过来看。 过了一会儿,谢华放下稿纸,语气平淡:“嗯……故事性还行,有点抓人。就是这文字,大白话多了点,不够精炼,缺乏文学性。《故事会》虽说要求不高,但这么直来直去的,恐怕……” 他顿了顿,摇摇头,吐出了一个字,“悬。” 陆浙生本来看得入神,正想知道跟踪女主的人到底是谁,见谢华这么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也跟着点头,“是啊,华哥说得在理。这……这看着是有点平常了。” 他接过稿子一目十行往下看,可惜,没了! 至今都没有看出跟踪女主的人是谁? 他心里却嘀咕:这比馆里订的那些杂志上的故事有意思多了,还刺激。 想看! 真想看! 他瞪着两眼珠子望向司齐,想要央求司齐给他讲讲接下来的故事,可刚才附和谢华的话已经说出口,却是不好收回了。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像被泼了盆冷水。 谢华是正经大学生,在《海盐文艺》上发表过文章,他的话有一定分量。 “写作不是一蹴而就的,慢慢磨吧。”谢华拍拍司齐的肩膀,转身拿盆去打水。 陆浙生欲言又止,他还是想看,还是好奇,可也没多说。 宿舍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愈发聒噪的知了声。 司齐看着那八千字的稿子,刚才的成就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自我怀疑。 难道我写的真是一坨狗屎? 还是说? 不对啊,应该没那么差才对。 或许,是我对如今这个年代的文学了解不够? 水土不服? 嗯?也不对啊! 他也不是才穿越那会儿,对这个时代的写作完全两眼一抹黑。 来了这么些天,他看的作品可不老少了。 他觉得自己写的也没那么差。 一时之间,他在自我怀疑和自信的两端不停晃荡,就像天平的两端,他站在中央,一端是怀疑,另一端是自信。 一会儿怀疑压倒自信,一会儿自信压倒怀疑。 忽的,他想起二叔司向东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想起学牙医的威胁,更想起这闷热难耐、连个电扇都没有的宿舍。 不行! 不能就这么放弃,更不能陷入自我怀疑。 司齐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沮丧强压下去。 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多少大作家的退稿信都能糊满一墙。余桦不也是退稿堆成山吗? 被拒稿怎么了? 被拒稿才是常态! 他重新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对着稿纸喃喃自语:“拒就拒呗,谁怕谁啊?好歹得把这篇写完,不然对不起这一下午的墨水。” 灯光下,他再次伏案,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加坚定。 为了转正,为了单间,为了雪花牌电扇和冰镇西瓜,拼了! 就在司齐跟稿纸较劲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接着是余桦那非常有特点的声音,“司齐同志,谢华同志,浙生同志,都在呢。” 只见余桦拎着个油纸包和几瓶绿色的“嘉兴”牌啤酒,笑呵呵地站在门口。 这个时候,嘉兴啤酒算是平民消费,高档一点的,正式一点的饭局、或者招待客人,才会选择“西湖啤酒”,“中华啤酒”,“上海啤酒”等品牌。 余桦今天显得格外精神,洗得发白的旧汗衫也掩不住脸上的光彩。 “余桦?今天什么好日子?”谢华好奇问。 余桦乐呵呵道:“《西湖》的稿费到了,不多,就想买点卤菜,请大家喝一杯。” 说着,他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一股浓郁的卤肉香气瞬间飘满了狭小的宿舍。 那香味,对于肚子里缺油水的几个年轻人来说,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连正在“用功”的司齐,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哎哟!这可是好东西!” 陆浙生第一个跳起来,赶紧把桌子收拾出来。 至于司齐的写作,你滚一边去写你的作吧! 写作有吃饭大? 陆浙生这种每天需要练功的人,消化快,饿的也快,所以他才像饿死鬼投胎一样。 司齐也只能配合着收拾。 他有些郁闷,小小一间屋子,也就不到二十来平米,居然出现了两个他讨厌的人,密度似乎有点高啊! 余桦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酱红色的卤猪头肉、油光发亮的卤豆干,还有一包油炸花生米。 他熟练地用牙咬开啤酒瓶盖,“砰”的一声,泡沫涌了出来。 “来来来,都别客气!”余桦给每人递过一瓶啤酒。 司齐看着眼前的酒肉,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发表文章的好处啊! 实实在在的改善生活。 他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就恨不得天天写作。 这一刻,他有点理解余桦同志为啥非要写作了。 几口冰凉的啤酒下肚,伴着卤肉的咸香和花生米的酥脆,宿舍里的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大家啃着肉,喝着酒,侃着天南地北,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吃过肉了,司齐只觉得这卤肉是天下最美味的食物,这啤酒是世上最解渴的琼浆。 最便宜的猪头肉,到了他嘴里,舌头差点儿咬掉了,比他吃过所有的珍馐都要好吃! 真的! 他看向余桦,心想,这家伙真是奢侈啊! 请这么多人吃肉! 这难道就是文学家的胸襟吗? 好想也拥有啊! 酒过三巡,余桦的脸微微泛红。 他看向一直话不多的司齐,诚恳地说:“司齐同志,我……我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对,得罪你了?感觉你最近好像在躲着我。” 司齐愣了一下,没想到余桦这么直接。 他灌了口啤酒,抹抹嘴,也决定开门见山,“没有的事!余桦同志,我对你本人没意见。相反,我挺佩服你的才华,也欣赏你直来直去的性子。就是吧……就是我二叔,整天在我耳边念叨‘你看看人家余桦同志’,把我给念叨烦了,连带着看你也有点……那个啥,你懂的。” 他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余桦听完,恍然大悟,也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司馆长也是望你成才嘛。不过,这种比来比去是挺烦人的。” 他举起酒瓶,“来,为这个‘烦人’干一杯!其实你这人挺实在,有啥说啥,对我胃口!” 余桦感觉司齐挺不错的,有什么就直说。 司齐也觉得余桦这人挺不错的。 至于优点? 呃……吃了这一顿,他人能差了? 两人碰了一下瓶,原本就不存在的芥蒂在啤酒泡沫中消融了个干净。 余桦又感叹道:“其实写作这玩意儿,各有各的路。馆长的心是好的,但有时候也急不来,想当初……想必你们也听说了……” “哈哈!” …… 这一晚,四个年轻人就着卤肉和花生米,喝光了余桦带来的啤酒。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桌上狼藉的杯盘,也照亮了几张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 司齐躺在床上,听着身边陆浙生渐渐响起的鼾声,这次却没那么烦躁了。 他望着天花板,心里那股劲头又上来了。 “等着吧,下次,该我用稿费请大家吃酒了!” 第5章 咱们老司家要出文曲星了 又花了三天,司齐终于把稿子改完。 这几天二叔都没有过来,他图了个清净。 他却不知道司向东已经对他的文学前途死了心,正给他想另外的办法呢。 无论是做牙医,还是学厨师什么的,都是一份吃饭的手艺不是。 改稿的最后一天,他趴在桌前用钢笔尖蘸着蓝黑墨水,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稿纸边角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 待最后一句“林晓燕低头习惯性的蹲下,弯腰,侧头小心翼翼的看向床底,当发现床底空荡荡的时候,她偷偷松了口气。”写完,他甩甩发酸的手腕,长长舒了口气——这篇《夜半敲门声》总算折腾完了。 就在这时,谢华端着搪瓷缸晃进来,瞥见桌上那叠厚厚的稿纸,“哟,写完了?看你这几天日以继夜的写,嚯,还不少,至少五六万字了吧,速度够快啊!” 他顺手抄起稿纸看了起来。 司齐也没有阻拦,他躺在床上,双眼无神的望着天花板,已然进入了贤者模式。 累! 大脑一片空白! 另一边,谢华看着看着,他推眼镜的频率明显慢了,翻页的动作速度不自觉慢了,神情也越发认真。 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稿纸,根本舍不得一分一秒的移开。 写的太好了,实在太吸引人了。 这家伙脑子到底是咋长的? 没想到通俗小说也能写得如此引人入胜。 翻完最后一页,他看完后,却把稿纸一放,淡淡道:“凑合能看。不过《故事会》现在要求高了,这种水平悬。” 见司齐瘫在床上一动不动。 谢华抿了抿嘴唇道:“我认真的!” 一旁练功回来的陆浙生,毛巾还搭在脖子上,看到桌上厚厚一叠稿纸,连忙道:“终于写完了?这几天可追的我太辛苦了,原来追着作者更新这么辛苦啊!” 他却是忘记了,《故事会》这些杂志,一般都会把好稿子分几期印刷,以前,他不是没有追过其它小说,然而都没有这种一天不看就浑身刺挠的感觉。 《夜半敲门声》仿佛有某种魔力,牢牢的吸引着他。 “这个跟踪的人到底是隔壁老王,还是同事的李瑞呢?” 他嘟囔着拿起稿纸就迫不及待低头看了起来,连肩膀上的毛巾都忘了晾晒。 司齐看着陆浙生抓心挠肝的样子,心里总算有了点底。 第二天一大早,他特意去邮电局买了最贵的邮票,把工工整整抄在方格稿纸上的小说装进牛皮纸信封。 寄信时,他盯着邮筒那个深不见底的投递口发了会儿呆,仿佛能听见稿纸落底的“啪嗒“声。 寄出信的十天后,司齐每天上班前都要绕道去传达室。 看门的王大爷总是不慌不忙地翻捡信堆,最后,从老花镜上沿瞅他一眼,“小司同志,上海的信哪能这么快!” 司齐嘴上应着“不急,”心里却早就急不可耐了。 这个年代的效率真的太低了。 这种效率放到后世,是要被老板开除的。 习惯了快节奏,司齐真的不能忍受这慢节奏。 再说了,再过半个月,就不用买雪花牌电扇,就不用买雪花片冰箱了,因为天气快要转凉了。 最多,只能添个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夜里写稿,或能听听邓丽君的歌曲解闷儿。 司齐这边等的心急火燎。 他的第二版手稿却不知道怎么被传了出去。 司齐一共改了三版稿子,第三版他誊抄后,贴了邮票寄出去了,几版手稿却还在他手中。 先是财务科的小赵跑来问,“司齐,那个《夜半敲门声》是你写的吧?昨晚上我看完都不敢起夜!能不能把原版手稿给我看看!” “啊?你不是在看吗?” “那是第二版手稿,我这边只有一半,剩下那一半在财务姚芳手上,她看得慢,我没耐心等她看完,所以就向你借了,你不会舍不得吧?” “哪能啊!在这里,你看呗!不过有些细节我改了,这一版没有第二版精细。” “结局改没改?” “没!” “那不就结了,我只想看结局,谁乐意品什么句子啊?” 司齐一时竟无言以对。 接着图书室的李大姐揪着他抱怨,“你写什么不好,写撬门锁?害得我昨晚检查了三遍门闩!” 司齐都无语了,你都四五十岁发福的大姐了,还怕有人打你主意? 那不是福利吗?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司向东刚开完会,出来的时候,听见几个女同事聚在走廊里讨论“筒子楼那段太吓人了,”好奇之下凑近一看。 “你们讨论啥呢?一惊一乍的?” 几个新来的女同事吓了一跳。 这个馆长怎么走路没声呢?一时竟然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司向东微微蹙眉,一个是他最近正在为司齐的前途发愁,本身就心里火急火燎的。 另一个里头在开会,外面几个一惊一乍算是怎么回事?幸好会议室隔音好。 现在还不搭理自己,泥人也有三分火。 然而,司向东神色一严肃,几人就更反应不过来了,脑袋宕机时间直接延长。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嗓音终于解救了几人,却是副馆长苏清明笑盈盈的脸庞写着难以置信,“啊,你不知道啊?你侄子写了一篇悬疑小说,在文化馆传遍了,颇受年轻人追捧,老赵还说这是一篇好稿子。如果不是通俗小说,他都想刊登在《海盐文艺》上了。” 司向东感觉自己幻听了,不自觉说话尾音调门就有点高,“什么?谁写的稿子?” “你那侄子!你这也太不关心自家侄子了吧?你家侄子是个有才的,可别被埋没了。”苏清明倒是感觉司齐这娃挺苦逼的,好不容易有个馆长二叔,二叔居然一点儿也不关心他。 “你说的对,确实不应该埋没了,那个有他的稿子吗?” 几个新来的女同志这才反应过来,其中一个扎着粗粗鞭子的女同志道:“我那里有一半。” “一半?” 另一个女孩连忙道:“小敏有另一半!” 司向东好不容易凑齐两个不同版本的小说后,终于明白了苏清明那句,“颇受年轻人追捧”的含金量了。 这句话的含金量在短短时间上升了。 他回到办公室,关门,迫不及待一口气读完。 读完之后,激动得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他直奔宿舍找到司齐,“这……这真是你写的!” 司齐莫名其妙的放下手中的铁叉,嚼了嚼嘴里的白米饭,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后,司向东抓着稿纸的手直抖,“咱们老司家要出文曲星了!” 司齐,“……” 第6章 编辑部的纠结 司向东激动得不能自已。 自家这个父母早逝的侄儿,终于掌握了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手艺。 可当得知司齐稿子寄出二十多天杳无音信,没有得到编辑部的回应后,他又像霜打的茄子焉了。 海盐县距离上海挺近的,按说稿子早就到了,回复也应该下来了。 这么久都没有回复,大概率不是什么好消息。 按照一般的回复时间估算,他们这边的话,回复时间在2-3周算是常见。 超过了这个时间段,没有回信一般都是拒稿,因为来稿量太大,《故事会》的编辑部,早就不再一一寄发正式的退稿信(尤其是质量明显不行的稿件),也就是石沉大海。 司向东连忙安慰道:“别灰心,我觉得稿子挺不错的,如果《故事会》拒稿了,咱们再投别的刊物。” 司齐也只能点头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上海绍兴路74号那个绿树掩映的小院里,他的稿子正经历着完全不同的命运。 年轻的编辑薛宁语是这篇稿子的第一个读者。 那天她值班处理积压的来稿,司齐那份厚厚一叠、抄写得工工整整的《夜半敲门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开头平平无奇,可看着看着,她就陷了进去。 稿子里那种对筒子楼逼仄环境的描写,对独居女性微妙恐惧心理的刻画,让她后背一阵阵发凉。 下班铃响了她都没听见,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惊觉天都黑透了。 她捂着空空的胃,心里又怕又激动,这稿子,邪门!但真好看! 第二天一上班,她就抱着稿子冲进了副主编蔡倩的办公室。 “蔡姐!你快看看这个!海盐县一个新人投的,写得……真好,我昨做了一宿噩梦,觉没睡好!” “有那么夸张?” “真的,这作者写的是真好,文章的画面感扑面而来,就是……对,身临其境。” “哦?那我倒要看看,文笔这么好的稿子,少见。” “文笔不是太好,你看了就知道了,他很擅长把故事写得具有画面感。” “我都被你搞糊涂了,别急,我一会儿看!” 蔡倩是个沉稳的中年女性,她推了推眼镜,把稿子放在桌子旁边。 待手中的稿子看完了,已经中午了,她去食堂吃了午饭,休息了片刻。 才拿起《夜半敲门声》的稿子,粗看开头,她就蹙眉,宁语夸大了,稿子哪有她说的那么好。 然而,看着看着,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下午到点,同事们都下班走了,她还坐在椅子上专心的看。 等到她抬头时,愕然发现窗户外面天彻底黑了。 她拿着稿子准备带回家再看,可走到空无一人的楼梯口。 小说里那段特吓人的剧情猛地钻进脑子,她心里一哆嗦,竟不敢独自下楼了。 最后,只好红着脸返回办公室,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让丈夫来接自己。 第二天,薛宁语迫不及待地问:“蔡姐,稿子怎么样?” 蔡倩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一下,“写的是真好,太好了。就是因为写得太真实、太吓人了,我才犹豫。” “犹豫什么?”薛宁语不解。 蔡倩有点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我昨天……都没敢自己回家。这稿子要是登出去,得有多少女同志看了,晚上不敢出门啊?咱们是不是得考虑社会影响?” 薛宁语顿时无语。 这时,隔壁桌的老编辑成毅,号称编辑部“胆最大”的活宝,被勾起了好奇心,“啥稿子能把咱们蔡主编吓成这样?拿来我鉴鉴宝!” 他一把将稿子“抢”了过去。 然后埋头就看了起来,“嘿!这开头铺垫的!”“哟呵,这悬念设的!” 渐渐的他没声了,整个人像是被稿子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一动不动呆坐在椅子上,只听见“哗哗”的翻页声。 到了晌午,吃了午饭,继续翻阅,看完最后的结局,他一拍大腿,“太绝了,原来这家伙才是那个跟踪者!” “这作者是个天才啊!绝了!有点……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感觉!”他把稿子还给副主编蔡倩,“这稿子必须用!这样的人才不能埋没了。” “去去去,我又没说不用,你激动什么啊?我这不是考虑影响吗?等老何回来再说。” “老何不是去京里开会了吗?这得好多天哩。” “你这么急,这稿子发出去带来的影响,你承担行不?” “咳咳,还是算了吧,还是等老何吧。” 故事会的主编是何晨伟,这是一位极具市场眼光和魄力的出版家。 正是在他的领导下,《故事会》才从一本普通的文艺刊物,转变为一本真正意义上的“国民杂志”,发行量飙升,成为当时故事类刊物里的绝对王者。 …… 编辑部发生的事,远在海盐县的人们自然一无所知。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只知道司齐大概率投稿“失败”了! 渐渐的,司齐投稿“遭拒”的消息不可避免的传播出去了,什么话都有。 “不愧是《故事会》,全国性的刊物,要求就是严格。” “《夜半敲门声》是好看,可还是达不到人家编辑部的要求。” “《夜半敲门声》也就那样吧,不然,为什么《故事会》会瞧不上呢?” “谢华说的对,欠缺文学性,难登大雅之堂!” …… 经历了第一次投稿“失败”,司齐决定重新出发,调整自己,再次写作,再次投稿。 《故事会》是通俗文学创作的风向标,能在《故事会》上发表文章,意味着获得了全国最广大读者的认可。 《故事会》投稿的失败,让他看清了自己,不能好高骛远,就是写通俗小说也不能好高骛远。 “全国性刊物,自己的水平貌似还够不到,咱就投省级刊物,市级刊物!这方面要向余桦同志学习。” 余桦就是不断地将准备好的作品寄往一些国家级、省级、市级的文学杂志,像《人民文学》、《收获》这种顶级刊物投,顶级刊物退稿后,接着朝次一级的刊物投,大的不行就往小的杂志社投,投着投着就有经验了,投着投着就成大文豪了。 司齐并没有被失败打倒,他还要继续写,继续投。 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 难不成真的去做牙医? 牙医是万万不能干的。 这次,他准备投省级特色刊物。 《文化娱乐》,ZJ省文化馆主管主办,1980年创刊。内容更偏向大众文化和娱乐,包括明星轶事、影视动态,也会刊登一些轻松易懂的短篇故事。 《乡土》江苏人民出版社主办,1981年(作为《垦春泥》的副刊或姊妹刊出现,刊登了大量反映江苏地区风土人情的传奇故事,乡土气息浓郁。 第7章 喇叭裤的旋风 司齐准备调整方向,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上写作的道路。 马上九月了,最近温度有所下降。 可司齐感觉自己的温度没有丝毫下降,反而有所提升。 如果文化馆有个热度排行榜,他一定高居前三名。 文化馆里那种若有若无的同情、谢华偶尔飘来的“早就说过”的眼神、以及二叔司向东欲言又止的叹息,都像梅雨天的潮气,黏糊糊地裹着他,让人透不过气。 他只觉得日子越来越难熬了。 他变得更宅了,不是泡在图书馆翻看各类杂志琢磨风格,就是窝在宿舍里写写画画。 写什么? 怎么写? 又变成令人头疼的事情了! 难怪文化馆的这些同志热衷于采风了,写作还真的需要一点点灵感。 这天下午,他正对着稿纸发呆,琢磨着《乡土》那种风物传说该怎么下笔,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喧哗。 是谢华和几个年轻同事的声音,话题中心是城里小青年最近流行的“喇叭裤”。 “……像什么样子!裤腿比扫帚还宽,走路带风,奇装异服,哗众取宠!”谢华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批判腔调。 “华哥,你这就不懂了。现在广州、上海都兴这个!这叫时髦!”一个年轻的声音反驳道。 “时髦?我看是流氓阿飞才穿!我们馆里要是谁敢穿这个,我看司馆长第一个不答应!” 司齐本来心烦意乱。 可听到这话,却猛地一愣。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又看看窗外那群争论不休的人,眼睛陡然亮了。 对啊! 《文化娱乐》要的就是这种“潮”和“乐”!写什么风物传说,先写这个! 他立刻摊开稿纸,拧开钢笔帽,墨水差点甩出来都顾不上。 笔尖“沙沙”作响,一个带着后世幽默感的故事雏形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喇叭裤”历险记》主角就叫王小军,一个县城纺织厂的青工。他托关系从广州捎回一条时兴的喇叭裤,像得了宝贝似的。故事就围绕他穿上这条裤子后,在家庭、工厂和街头遭遇的“历险”展开: 家里:被思想古板的老父亲举着笤帚追打,骂他“不务正业,学流氓”。 厂里:被车间主任点名批评“奇装异服,影响生产”,罚他去扫厕所。 街上:被一群小孩围着喊“喇叭裤,扫大街”,却也吸引的几个漂亮年轻姑娘偷偷多瞧了几眼。 司齐刻意用了夸张又接地气的语言,把王小军的窘迫、委屈和一点点年轻人追求新潮的叛逆心理写得活灵活现。 最后,结局……必须温暖光明! 厂里文艺汇演,需要个“时髦青年”的角色,王小军穿着喇叭裤上台,意外获得了满堂彩,连主任都勉强承认“在某些特定场合,也算……为集体争光了”。 司齐只花了一晚上就写完了这个七八千字的小故事。 第二天一早,就寄往了杭州的《文化娱乐》编辑部。 这次,他也没抱太大希望。 《文化娱乐》拒稿,他再投给其他的杂志和报纸就行了。 其实报纸也行,报纸上也会登一些小故事。 然而,时代的风口,有时恰恰就吹向这些看似“轻浮”的浪花。 《文化娱乐》的编辑正苦于找不到反映当下青年生活的新鲜题材,司齐这篇稿子就像一颗恰到好处的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塘。 稿件本身质量不错,更重要的是,它极其精准地踩在了时代的热点上。 一周后,就在司齐几乎忘了这回事的时候,传达室王大爷举着一封信,用他那破锣嗓子朝他喊道:“司齐!杭州来的信!还有稿费单!!” 司齐满脸不可思议。 因为这次太快了! 快得让人难以置信。 信件来回之间,只用了一周多时间! 司齐冲出去接过信,手指有些发颤地撕开。 里面是一张《文化娱乐》的用稿通知和一张四十元的稿费单! 附信很短,编辑称赞他“题材新颖,贴近生活,风趣幽默”。 王大爷好奇凑过来,“哎呦喂,还真的成了啊?你这……不容易啊,第二次投稿就……” 王大爷没把话说下去了。 这也太……顺利了吧! 第二次投稿就成功了。 而且稿费40块呢! 羡慕死个人了。 现在,县城的普通公务员月工资也就20块左右,像司齐这种临时工工资就15块。 这都抵得上他两个多月的工资了。 这个时候不管是国家级、省级还是市级刊物,稿费标准差异不大,新人作家千字5元左右,司齐写的《“喇叭裤”历险记》一共七千六百字,四舍五入算八千字,拢共40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文化馆。 谢华听到后,先是一愣,随即嗤之以鼻,对围着打听的人说:“《文化娱乐》?那种登明星八卦、奇闻异事的刊物,也就图个乐子。哗众取宠罢了,算不上真文学。” 可他那微微抽动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而陆浙生则直接跑到图书馆,当看到桌上的信件后,他拍着司齐的肩膀,眼睛发亮,“司齐!你可以啊!《喇叭裤历险记》?这名字就带劲!快给我看看,到底写的是什么?” 最激动的当然是随后冲进来的二叔司向东。 他拿着那薄薄一张稿费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好!好!不管咋说,能发表就是本事!” 他这回没再提牙医或厨师的事情,而是背着手,踱着步子,昂首阔步,像一只雄赳赳气扬扬的公鸡,也不知道,他拿着这封信给谁显摆去了。 翌日,司齐拿着猪肉票证,以及取到的钱,到供销社买了猪肉,一些鸡蛋,还有一斤麦芽糖。 司齐拎着猪肉、鸡蛋和那包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麦芽糖,走到二叔家楼下时,心里有点打鼓。 婶子廖玉梅还好说,那个正在上高中、心气比天高的堂妹司若瑶,平时见了他这个“没出息”的堂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他硬着头皮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廖玉梅,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是在做饭。 看到司齐手里拎的东西,她愣了一下,“小齐?你这是……” “婶子,”司齐把东西递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稿费下来了,买点东西,谢谢您和二叔一直照顾我。” 廖玉梅接过东西,看清了那块肥瘦相宜的猪肉和红皮鸡蛋,脸上顿时露出真切的笑容,“哎哟,你这孩子,赚点钱不容易,自己留着花多好!快进来快进来!” 第8章 第一次发表的风波 司齐跟着进了屋。 筒子楼的厨房公用,各家都在走廊里支个炉子做饭,屋里逼仄,但收拾得干净。 客厅兼饭桌旁,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的少女正趴在桌上写作业,正是堂妹司若瑶。 听到动静,司若瑶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得唰唰响,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廖玉梅把东西放好,嗔了女儿一眼,“瑶瑶,没看见你哥来了?” 司若瑶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司齐,带着惯常的疏离,淡淡叫了声:“哥。” 她的目光随即落到母亲刚放在桌上的猪肉和鸡蛋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廖玉梅没察觉女儿的小动作,高兴地对司齐说:“你坐着歇会儿,饭马上好!今天包馄饨,正好你这肉买得是时候!” 她又转向女儿,语气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兴奋:“瑶瑶,你哥可出息了!写文章登了《文化娱乐》杂志,还拿了稿费!这肉和糖都是你哥用稿费买的!” 司若瑶写字的动作彻底停了。 她再次抬起头,这次认真地打量了司齐几眼,眼神里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点点,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文化娱乐》?就那个……登电影明星故事的杂志?” “对!”廖玉梅抢着说,“可不容易了!全省就那么几本好看的杂志!” 司若瑶抿了抿嘴唇,没再说话,但也没再立刻低下头去。 她默默地把作业本往旁边挪了挪,给司齐空出了更多的位置,虽然依旧没看司齐,但这个细微的动作,已经是破天荒的友好了。 司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感慨。 这年头,40块钱的购买力和它代表的意义,确实能改变很多看法,尤其是在一个崇尚知识和文化的高中生眼里。 虽然他这“文化”是通俗文化。 “瞎写的,就是个故事。”司齐谦虚了一句,把袋子里麦芽糖往司若瑶那边推了推,“听说你们高中生费脑子,这个……很甜,补充点能量。” 司若瑶看着那包麦芽糖,脸颊微微泛红,终于低低地说了声:“……谢谢哥。” 这时,司向东也回来了,一进门就看到桌上的肉和鸡蛋,再听廖玉梅眉飞色舞地一说,脸上更是乐开了花。 “来就来,买什么东西嘛?对了,钱别乱花,存起来娶媳妇!” 司齐:“……” 善恶终有豹。 没想到催婚这回旋镖终究还是扎在了自己身上。 那顿馄饨,吃得格外香甜。 猪肉白菜馅,油水足,面皮筋道。 廖玉梅一个劲儿给司齐夹馄饨,司向东的话也多了起来,甚至跟司齐讨论起下一步写什么题材好。 司若瑶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也会偶尔插一句“提议”,饭桌上的气氛,是司齐穿越以来从未感受过的温暖……或许是终于被认可,不再被人当成宅男了吧。 呃……这时候没有宅男的概念,可他似乎正在创造这个概念。 离开二叔家时,天已经黑了。 夏末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 司齐看着筒子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那点因为《故事会》“退稿”而产生的阴霾,彻底被吹散了。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那几张剩下的毛票,心里踏实得很。 这四十块钱稿费,像在他沉闷的生活里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光和风。 这光和风,自然也吹进了文化馆。 第二天一早,司齐刚踏进文化馆的二层小楼,就感觉气氛不对。 财务科的赵大姐正端着搪瓷缸在楼梯口打水,一看见他,立刻眉开眼笑,“哟,咱们的大作家来了!司齐啊,昨晚我家那口子看了《文化娱乐》,直夸你那‘喇叭裤’写得好,紧跟潮流!” 司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赵大姐,您就别取笑我了,瞎写的。” “瞎写能上《文化娱乐》?还拿了那么多稿费?”旁边扫地的老孙头直起腰,咧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抵我扫俩月的地喽!小司,啥时候也教教我家那小子写文章?” 司齐只能含糊应着。 走到图书室门口,正好碰上李大姐出来。 李大姐一改往日对他“闷葫芦”的评价,热情地拉住他,“司齐,正找你!最新一期的《文化娱乐》到了,你那篇文章排在前头呢! 好几个小年轻围着看,都说写的就是她们的事!” 司齐被李大姐半推半请地进了图书室。 果然,阅览桌旁围着几个年轻女同事,正头碰头地看着杂志,不时爆发出笑声。 看见他进来,几个人顿时有点拘谨,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他,眼神里带着羡慕和一点崇拜。 “司齐哥,你这王小军是不是照着咱们馆的小刘写的?太像了!”一个女青年笑着说。 “结局真好,要是我们主任也像书里那么开明就好了!”另一个像是文艺辅导部的女同事接话。 司齐被围在中间,回答着各种问题,女同志真的太热情了。 还是会写文章好啊!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还能靠脸吃饭? 司齐顿时觉得自己娉美彦祖的颜值,在这个年代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乐见他的文学才华被人欣赏。 谢华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人民文学》,看似在认真阅读,但半天都没翻一页。 他那副黑框眼镜后的目光,时不时扫过热闹的阅览桌,嘴角向下撇着。 当司齐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他时,他立刻像被烫到一样,迅速低下头,把书页翻得“哗哗”响。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这种微妙的氛围更明显了。 司齐打完饭,原本常坐的角落空着,他刚坐下,平时不太说话的档案室老陈居然端着碗坐到了他对面。 “小司,文章我看了。” 老陈推推眼镜,语气严肃,“虽然题材通俗,但反映的社会现象很真实。年轻人追求新潮,与老一辈观念的冲突,这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继续努力!” 能得到这位老学究的肯定,司齐着实有些意外,连忙道谢。 而谢华那桌,气氛就冷清多了。 他对着饭盒里的炒青菜,食不知味。 同桌的人聊起司齐的文章,他冷不丁插了一句,“《文化娱乐》也就图个新鲜,这种市井故事登不了大雅之堂。真正的文学,还是要看《收获》、《人民文学》。”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听见。 顿时,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撇嘴,有人交换眼色,但也没人直接反驳他。 陆浙生可不管这些,他端着饭碗一屁股坐在司齐旁边,嗓门洪亮,“管他大雅之堂还是市井巷子,好看就行!司齐,下次写个我们唱戏的故事呗?就写个跑龙套的怎么成角儿!”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起来,刚才那点尴尬瞬间冲散了。 司齐奇怪的看向陆浙生,这货之前虽然痴迷自己写的小说,可一直都是谢华的应声虫。 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怎么突然呛声谢华了? 第9章 《梁山伯与祝英台》与灵感再来 下午,司齐去馆长办公室送材料。 二叔司向东正和另一位副馆长李长城说话,看见他进来,司向东脸上立刻堆起笑,话里话外都带着炫耀:“老李,你看,我就说这小子是块料!随便写写就上《文化娱乐》了!” 司齐:“……” 不出所料,之前二叔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 都差点儿让他去学“拔牙”的牙医了,算是看好自己吗? 看好咱在医学生的天赋? 哦,不对! 准确说是拔牙上的天赋! 李长城也笑着点头,“是啊,老司,你们家真是出文曲星了。司齐,好好写,给咱们文化馆争光!” 走出馆长办公室,司齐深吸一口气。 文化馆这个小世界,因为一篇发表的文章,仿佛彻底变了个样。 那些曾经的同情、质疑、忽视,变成了现在的热情、羡慕甚至是一丝嫉妒。 他明白,这阵“喇叭裤”旋风吹来的不只是稿费,更是一种身份的转变。 他从一个需要二叔操心的“关系户”、一个混日子的临时工,变成了一个能凭自己本事吃饭的“作者”。 这年头“作者”可是非常吃香的,相当于后世的明星了。 他抬头看了看文化馆斑驳的墙壁,心想:这才只是开始!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稿费单,脚步轻快地朝图书馆走去——他得抓紧时间,为下一篇给《乡土》的稿子找资料了。 司齐踏入图书馆,或许是环境的原因。 只要在图书馆,嗅着淡淡的书香,他就能脱离文化馆的喧嚣,暂时静下心来。 这间大约只有八十多平米,不大的图书馆,就是他的心灵港湾。 在这里他能以最舒服的精神状态,吸取知识,获得安宁,得到休憩。 文化馆有图书馆真的太棒了。 环境太重要了! 他现在有点理解余桦为什么一定要进文化馆了? 就像学生在学校学习一样,作家也需要一个适合自己的创作环境。 当然,这个环境不一定是文化馆,但一定要有一个环境。 坐下来后,他便思考起了这次投稿成功的经验。 这次编辑部的速度很快,当然也与距离有关系,但更多还是符合杂志社的要求。 《喇叭裤历险记》的成功带有运气成分,是精准踩中了时代的痒处。 但要想真正站稳脚跟,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 接下来他要投稿《乡土》。 《乡土》那座山头,需要用“根”和“情”去攀登。 可“根”在哪里? “情”又如何生发? 对着空白的稿纸,他再次感到才思枯竭。 于是,开始翻阅起了海盐县的县志。 一连三天,一无所获。 文化馆的资料有限,那些县志上的记载干巴巴的,缺少血肉,而且还是半文半古,看得他头都要炸了。 正当他发愁之时,机会来了。 越剧队要下乡去武原镇(后改为武原街道)慰问演出,需要个能写写画画的跟去记录。 这种苦差事平时没人愿去,司齐却主动找二叔报了名。 陆浙生是队里的台柱,自然也要去。 “你想去采风?好啊!下去走走,接地气!” 司向东爽快批准,觉得侄子终于开了窍。 终于不是一天闷在图书馆,或者宅在宿舍了。 出去走走好,走走没准就瞧上谁家姑娘了呢。 出发那天清晨,天蒙蒙亮。 文化馆门口停着两辆牛车,一辆拉道具箱,一辆坐人。 司齐和陆浙生,还有几个越剧队的同事,挤在铺着干草的车板上。 牛车慢悠悠地晃出县城,踏上颠簸的土路。 车轮“吱呀”,伴着铜铃声。 远离了县城的喧嚣,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 司齐看着路旁泛黄的稻田、远处灰蒙蒙的村落,久违的宁静感涌上心头。 他碰了碰身旁的陆浙生,问出了憋在心里的话:“浙生,上次……谢谢你啊。” 他指的是在食堂,陆浙生呛声谢华的事。 陆浙生正望着天边出神,闻言疑惑转过头,“???” “就是食堂那次!” 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有点苦涩。 “谢啥?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清高样儿。好像全馆就他一个人有文化似的。” “对了,你和谢华是不是闹矛盾了?最近你俩不对劲!” “有吗?” “把吗字去掉,你这态度明显就有啊!” 陆浙生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难得的掏心掏肺,“不瞒你说,司齐,我追后勤处的姜瑶,追了一个多月了。可她……突然告诉我,她和谢华好了。就因为他是个大学生,会写两笔文章。” 他叹了口气,“咱俩是室友,我也不怕你笑话。我觉得你行!你写的玩意儿,比他那套掉书袋的酸文好看多了!你得争口气,盖过他!” 司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从室友变成了“情敌”,他和谢华的关系拉远了。 谢华和司齐不对付,他和司齐的关系又拉近了。 这关系还是动态发展的啊! 他拍了拍陆浙生的肩膀,没多说什么,但一种“战友”的情谊在沉默中建立了。 牛车晃悠了两个多小时,才到武原镇。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主街,两旁是低矮的瓦房。 听说县文化馆的戏班子来了,整个镇子都轰动了。 演出设在镇中心的打谷场上,锣鼓一响,男女老少从四面八方涌来,搬着板凳,抱着孩子。 不一会儿,场子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半大的孩子干脆爬到了旁边的大树上,伸长脖子往下看。 这场面,让司齐大为震撼。 他后世见过明星演唱会的人山人海,但那种商业化的狂热,远不如眼前这种纯粹、质朴的热情来得动人。 难怪陆浙生每天苦练不辍,从不喊累不喊苦,感情他现在就是真正的“明星”。 村民们眼神里的期盼和快乐,是如此真实。 陆浙生他们演的是一出传统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 唱腔婉转,水袖翩跹。 司齐起初还饶有兴致地看,记录着场景和人物。 可听着听着,那咿咿呀呀的唱词和缓慢的节奏,让他这习惯了快节奏的现代灵魂开始眼皮打架,直犯困。 他不好意思在台下打瞌睡,便悄悄溜了出来,沿着镇子的小路随意逛逛。 武原镇靠近杭州湾,空气里带着咸湿的海风气息。 他信步走到镇子边缘,一座古老而宏伟的石砌海塘赫然出现在眼前。 塘体由巨大的花岗岩垒成,石块交错垒叠,状如鱼鳞,厚重、斑驳,默默承受着海浪千年万年的冲刷。 这就是著名的“鱼鳞石塘”! 司齐走近抚摸那些被风雨海水侵蚀得粗糙不平的石块,感受到一种沉静而磅礴的力量。 塘上有一座小庙,庙里有个看塘的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司齐打了声招呼,摸了摸口袋,取出专门买的一包大前门(他不抽烟),崭新的包装纸撕开,递了根烟过去,蹲在门槛儿旁边,跟老人攀谈起来。 老人话不多,但提起这石塘,眼神就亮了。 他絮絮叨叨地讲起祖上几代都是守塘人,讲民国年间的大潮如何凶猛,讲他爷爷怎么带着人抢修塘坝……“ 这塘啊,有灵性哩……下面镇着潮神,保佑我们一方平安。”老人吐着烟圈,眯眼望着大海。 听着老人的讲述,看着眼前沉默而坚韧的石塘,司齐的心脏猛地一跳! 灵感像闪电般击中了他! 三代守塘人! 祖父:就像这位老人,甚至更早,带着对海神、对自然的敬畏,用最原始的方式守护家园。他的故事可以充满神话色彩和悲壮感。 父亲:建国后,成为第一批水利员,相信科学和集体力量,参与石塘的现代化勘测和加固。他的故事关乎理想、奉献与时代变革。 孙子(主角): 80年代的年轻文化员,起初觉得守塘枯燥落后,向往外面的世界。在整理家族历史、聆听爷爷和父亲的往事中,逐渐理解了这份守护的重量和意义,最终在去留之间,选择了继承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通过一条石塘,一个家族的坚守,折射出百年中国的变迁! 这里面有神话、有历史、有亲情、有传承、有时代洪流与个人选择的碰撞! 就是它了! 《鱼鳞石塘纪事》! 司齐激动不已,也顾不上老人好奇的目光了。 他赶紧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和铅笔,蹲在石塘边,飞快地记录下老人的话和自己的构思。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却感觉思绪从未如此清晰、澎湃。 回程的牛车上,陆浙生还在兴奋地聊着演出的成功,司齐却只是含笑听着,心思早已飞到了那篇即将诞生的稿子上。 他望着车外沉入暮色的田野,心里充满了笃定。 这一次,他要写的,不再只是一个有趣的故事,而是一篇扎根于脚下这片土地、有血有肉、有温度有重量的文章。 第10章 真正的文学是阳春白雪,是孤独的事业 从武原镇回来,司齐像换了个人。 他不再整天泡在图书馆里对着一堆干巴巴的县志发愁,而是把自己关在宿舍,趴在掉了漆的书桌前,对着小本子上密密麻麻的采风笔记,文思如泉涌。 鱼鳞石塘的厚重、守塘老人的絮语、海风的咸腥……这些鲜活的感受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不再刻意追求《故事会》那种强情节和悬念,而是试着用更朴实、带着点乡土气息的笔调,去写那份“守护”的重量。 他写祖父在月黑风高夜,提着马灯巡视塘坝,与想象中的“潮神”对话的孤独与虔诚;写父亲带着测量队,用红漆在斑驳的石块上标记刻度时的认真与自豪;写孙子(主角)一开始的嫌弃和不理解,却在某个黄昏,看到夕阳把石塘染成金色、听到爷爷哼起古老的塘工号子时,内心受到的震撼。 写得顺的时候,笔尖“沙沙”响,一口气能写两三千字。 卡壳了,他就停下来,想想那天的海风,或者翻翻本子上记的当地老话。 谢华有次路过,瞥见他稿纸上“石塘”、“潮神”之类的字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什么,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又搞这些土掉渣的东西。” 司齐只当没看见。 他现在心里有底,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六天后,稿子终于写完了。 比《喇叭裤》长不少,足足一万两千多字。 他仔仔细细地修改了三遍,抄写得工工整整,然后郑重地装进信封,寄往南京的《乡土》编辑部。 寄完信,他心里反而平静了。 不像上次投《文化娱乐》那样七上八下,更像是一种……交作业后的踏实感。 尽人事,听天命。 日子照旧过着。 每天看看报,帮馆里打打杂,偶尔被二叔叫去问问“又有什么新想法”。 不同的是,馆里人看他的眼神多了份认可,连谢华那种阴阳怪气的话也少了。 毕竟,能在省级刊物上发表文章,在小小的县文化馆里,已经是了不得的成绩了。 大约过了三周,一个平常的上午,司齐正在图书室整理旧报纸,就听见王大爷那特有的、带着点激动的大嗓门穿过院子,“司齐!司齐!南京来的信!厚着呢!肯定是稿费单!” 这一嗓子,比上次喊“杭州来信”时更响亮。 南京,《乡土》编辑部所在地! 文化馆里顿时骚动起来。 司齐的心“怦”地一跳,赶紧跑出去。 王大爷手里果然举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脸上笑开了花,比他自己拿了稿费还高兴。 司齐接过信,手感沉甸甸的。 撕开封口,里面滑出来的东西让他眼前一亮:一本最新期的《乡土》杂志,翻到的那页,正是他的《鱼鳞石塘纪事》,标题下面赫然印着“海盐县文化馆司齐”;一张稿费通知单,金额栏里写着“陆拾圆整”; 还有一封主编的亲笔信,字迹苍劲有力,内容比《文化娱乐》的简短信函丰富得多。信里不仅肯定了文章“扎根乡土、情感真挚、有历史厚重感”,还鼓励他继续挖掘本地题材,期待他的新作。 六十块! 周围已经聚拢过来几个同事,看到这个数字,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相当于县城一个三级工三个月的工资了! “好家伙!司齐你这……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赵大姐惊呼。 “《乡土》!这可是正经的大刊物!比《文化娱乐》档次高多了!”李大姐拿着杂志,翻来覆去地看,与有荣焉。 其实档次都差不多,《乡土》的影响要大一些。 它是《垦春泥》的副刊,《垦春泥》上面登的都是严肃文学,路遥的《人生》曾刊登在上面,也走出来了不少大家,赵苯夫、黄佩佳、熊建桦、姜启财等。 连一向严肃的老陈都推了推眼镜,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不错,小齐。这篇文章我看了,有筋骨,有血肉。这才是我们文化工作者应该写的东西,编辑部采纳,我没有丝毫意外。” 陆浙生挤过来,搂住司齐的肩膀,使劲晃了晃,“行啊你!今晚必须请客!” 谢华站在人群外围,脸色有些复杂。 他伸脖子瞄了一眼杂志封面,没说话,转身走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文化馆的每个角落,甚至传到了县教育局,因为最新一期的《乡土》就有司齐的作品。 廖玉梅下班回来,脸上光彩照人,逢人便说“我家小齐又发表文章了”。 司若瑶这次见到司齐,破天荒地主动叫了声“哥”,还问能不能把那本《乡土》借给她看看,说要学习怎么写作文。 二叔司向东更是激动得在办公室里转圈,直接给宣传部的老同事打电话“汇报工作”,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对,对!就是上次写《喇叭裤》那个!这次是《乡土》!对,南京的《乡土》!稿费六十!哈哈,年轻人,还需要锻炼……” 宣传部的老同事,你都知道咱们文化馆屡出人才了,还不吹吹风,给点宣传资源?不说上电视台,上报纸也行啊! 谢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天没怎么露面。 外面走廊里每一次关于司齐和《乡土》的谈笑声,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里。 他面前摊着一本《文学评论》,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小人得志……” 他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笔尖在稿纸上狠狠划了一道。 这种被全场瞩目的滋味,本该是属于他谢华的! 他一个正经大学毕业生,苦读多年,文章发在《海盐文艺》上都没激起什么水花。 他司齐算什么? 一个高中毕业的临时工,写些哗众取宠的市井故事,居然就爬到他头上去了! 《文化娱乐》也就罢了,现在连《乡土》这种有分量的刊物也瞎了眼! 最让他窝火的是,馆里的风言风语也飘进了他耳朵。 “哎,你说谢华平时看着挺清高的,怎么司齐一发文章,他脸就拉得老长?” “这还不明白?嫉妒了呗!以前馆里就他一个文化人,现在司齐冒头了,他脸上挂不住了。” “啧啧,见不得别人好,这人品啊……” 这些话像毒蛇一样缠着谢华。 他嫉贤妒能? 他人品不行? 这帮庸人懂什么文学! 他们只知道看谁名气大、稿费多! 真正的文学是阳春白雪,是孤独的事业! 他必须做点什么,挽回颓势,也让这些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文学! 第11章 这可能就叫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烦躁,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份修改了无数次的稿子——一篇探讨海盐地区古代海塘诗文的研究文章。 西湖也会刊登一些研究性文章,比如:文学评论与作品研讨,文艺理论与批评,创作谈与艺术经验总结,地方文化及文史随笔。 谢华的这一篇就属于地方文化及文史随笔。 这篇文章是他心血之作,自认比司齐那些故事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他原本想投给更高级别的《文学遗产》,但现在等不及了。 他需要一场及时的胜利。 他工工整整地抄写了一遍,附上一封措辞谦逊恳切的投稿信,寄往了杭州的《西湖》编辑部。 他相信,《西湖》的编辑有眼光,能识别出真金。 日子一天天过去,司齐的“喇叭裤旋风”和“石塘热”渐渐平息,文化馆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一种微妙的共识已然形成:司齐这小子,是真有才,不是瞎蒙的。 连带着,大家对谢华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傲,也更多了几分不以为然,甚至隐隐有些排斥。 谢华明显感觉到了这种孤立。 他去打水,原本聚在一起聊天的人会瞬间散开;食堂吃饭,他常坐的那张桌子往往只有他一个人。 这种无声的孤立,比当面嘲讽更让他难受。 他只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那封寄往《西湖》的信上。 就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又过了大约两周。 一天下午,传达室的王大爷慢悠悠地踱进业务办公室,手里举着一封牛皮纸信封,拖长了声调喊道:“谢华同志!杭州来的挂号信,喏!” 这一嗓子,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那封信上,又“唰”地转向谢华。 杭州! 《西湖》编辑部就在杭州! 还是挂号信! 谢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微微发抖。 他强作镇定,推了推眼镜,走过去接过信。 信封上“《西湖》编辑部”几个鲜红的字,灼痛了他的眼睛,也亮瞎了众人的眼。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撕开信封的手有些不利索。 里面滑出的不是退稿信,而是一本崭新的《西湖》杂志,和一张用稿通知单! 稿费:二十五元! 虽然金额远不及司齐的六十块,但这是《西湖》! 文学期刊界的“四小名旦”之一! 其分量,远非《文化娱乐》甚至《乡土》可比! 一股巨大的热流冲上谢华的头顶,让他脸颊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飞快地翻到目录页,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文章标题,白纸黑字,千真万确! 成功了! 他终于成功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压下上扬的嘴角,摆出云淡风轻的样子,但眼里的光彩和微微颤抖的杂志封面,出卖了他内心的狂喜。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平淡、却足以让全办公室都听到的音量说:“哦,是《西湖》的用稿通知。没想到这么快。” 一瞬间,办公室炸开了锅! “《西湖》?!谢华你行啊!” “哎哟!这可是大刊物!快给我看看!” “恭喜啊谢华!真人不露相!” “这刊物以前只有余桦投稿成功过,没想到咱们文化馆又多了一个人!” 微妙的排斥感消失,瞬间被羡慕和恭贺取代。 人们围拢过来,传阅着那本《西湖》,啧啧称奇。 这才是他们心目中“高级”的文学! 谢华享受着这久违的、甚至是加倍的关注,矜持地回应着大家的祝贺,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司齐的座位。 可惜司齐这家伙没来。 这家伙仗着自己叔叔是馆长,不是蹲在图书馆看书,就是呆在宿舍写作或者睡大觉,一点儿也没有一名普通工作人员的觉悟。 文化馆的风气就是被他带坏的。 而文化馆的风向,就像海盐夏天的天,真是说变就变啊! 他却是猜错了。 司齐这会儿正在赏园子呢! 也叫采风。 司齐拿着文化馆开的介绍信,游览绮园,介绍信可以免门票,还有可以跟着游览参观的人群,前头有人介绍,这何尝不是另类的跟团。 没有介绍信就不一样了,需要自己买票不说,还没有跟团服务。 他看假山池沼的布局,听老园工讲“潭影”、“罨画”这些景名的由来,在古紫藤树下感受光影的移动,甚至还去县档案馆查了绮园历代主人的变迁。 写作? 写什么作啊? 努力了一个月,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兜里的几十块都还没有花完,揣在裤兜里烧的慌,所以写作不急。 回头他还准备去买一台收音机,邓丽君的歌声,他可是想念好久了。 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给文化馆斑驳的小楼镀了层金边。司齐支好自行车,脚步轻快地踏上台阶。 一进门,他就感觉气氛有点……不一样。 正是下班时间,三三两两的同事往外走。 看见他,往常最多点头打个招呼的人,此刻眼神却有些复杂。 有人带着善意的笑,多看了他两眼;有人则目光闪烁,带着点探究,匆匆走过。 “哟,司齐回来啦?采风辛苦辛苦!”财务科赵大姐嗓门亮,这一声引得更多人看过来。 “赵大姐,下班啊。” 司齐笑着应了声,正好碰上图书室的李大姐。 李大姐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小齐,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今天馆里可出了件大事!” “大事?”司齐一愣,“啥大事?” “谢华!谢华在《西湖》上发表文章了!”李大姐用手比划着,“还是挂号信寄来的!好家伙,当时全办公室都轰动了!稿费二十五块呢!”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哦?那是好事啊。《西湖》是大刊物。” “可不是嘛!”李大姐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道:“你是不在场,谢华当时那样子……啧啧,总算扬眉吐气了。今天,找他说话的人都多了不少。”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司齐一眼,“这下好了,咱们馆一下子出了三个才子,看其他单位还敢说我们文化馆没人!” 司齐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他和余桦同志,堪称文化馆的卧龙凤雏,特么居然还多了个庞统,这算是怎么回事嘛? 馆里的“风向”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又一次转向。 谢华用一篇《西湖》的文章,成功地扳回一城,重新夺回了“文化馆第二笔杆子”的宝座,至少,暂时如此。 他提着包往宿舍走,走廊里很安静。 经过谢华办公室门口时,门虚掩着,他听见里面传来谢华的声音,不再是以前的清冷,而是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讲解式的语调,“……这篇文章啊,关键是要有学理支撑,不能光靠情节猎奇。《西湖》的编辑眼光还是很毒的,一眼就看出我这篇考证的价值……” 司齐撇了撇嘴,这个“庞统”自己好就行了,为什么拉踩同行呢? 脚步没停,直接回了宿舍。 宿舍里没人,陆浙生大概练功还没回来。 司齐把帆布包放在床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推着自行车陆续离开的同事。 夕阳的余晖暖暖的,但他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前一秒脑子里是诗情画意,是绮园的静美和瑰丽,一回来却迎面撞上这么一场无形的人心浮动。 哎,果然在这俗世,在这凡人堆里想要获得片刻的宁静都是不容易的。 他有点厌倦这种被比较、被议论的氛围。 正当他出神时,门“哐当”一声被推开,陆浙生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毛巾搭在脖子上。 “司齐!你可算回来了!”陆浙生看见他,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脸,压低声音,“你听说没?谢华那事儿?” “刚听李大姐说了。” 司齐转过身,语气平静。 “嘿!瞧把他给能的!”陆浙生撇撇嘴,“走路都带风,见人就说他那篇什么海塘考证。好像全馆就他懂学问似的!” 他凑近一步,带着点替司齐不忿的意味,“要我说,他那文章干巴巴的,哪有你写的故事好看?也就是唬唬外行!” 司齐看着陆浙生替自己抱不平的样子,他笑了笑,“各有各的路子。他能上《西湖》,确实有本事。” “你呀,就是太实在!”陆浙生摇摇头,随即又兴奋起来,“对了,你去绮园有啥收获没?准备下一篇写啥?” “就是去玩的,写什么啊?” “哎呀,你怎么就不急呢?”陆浙生一拍大腿,他都替司齐感觉着急,文化馆第三才子颇有压倒司齐成为第二才子之势,司齐居然不急,他可真是急死了。 这可能就叫皇帝不急太监急。 第12章 看来这小子是真懂事了,知道上进了 司齐这边云淡风轻,可有人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这人就是二叔司向东。 谢华收到《西湖》挂号信的时候, 司向东正在文化局开会。 等他开完会回到馆里,这消息早已像滚开的油锅里滴进了水,炸得沸沸扬扬。 他刚踏进文化馆的小楼,就感觉气氛不对。 平时这个点,大家该下班的下班,该摸鱼的摸鱼,可今天,办公室那边却围着一小撮人,叽叽喳喳的,脸上都带着兴奋。 他隐约听见“谢华”、“西湖”、“稿费”几个词。 司向东上去一打听,才知道谢华在《西湖》上面发表文章了。 接过那本还带着油墨清香的杂志。 他翻到目录页,一眼就看到了“谢华”的名字,还有那篇看起来就很有学问的标题《海盐古海塘诗文考略》。 白纸黑字,千真万确。 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司向东的心头。有作为馆长,手下干将出成绩的与有荣焉;与此同时,他心里不由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焦虑。 谢华这小子,到底还是金子,总有发光的一天! 而且是在《西湖》这种硬邦邦的大刊上! 他抬眼,正好看见谢华被几个年轻同事围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矜持和得意。 见到司向东,谢华立刻收敛了些,走过来,语气恭敬却难掩兴奋,“司馆长,您回来了。刚收到《西湖》的用稿通知,正想向您汇报。” “好!好啊!小谢!”司向东用力拍了拍谢华的肩膀,笑容爽朗,声音洪亮,“这可是大喜事!《西湖》啊!给咱们馆争了大光了!” 他嘴上说着漂亮话,心里却飞快地盘算开了。 谢华这一下,可是结结实实露了大脸。《西湖》的分量,圈里人都懂。 这下,馆里“第二笔杆子”的名头,恐怕又要悬起来了。 之前那些关于司齐的议论和热度,眼看就要被压下去。 他不由得担心起自己的侄子来。 司齐那小子,靠着两篇通俗故事好不容易站稳脚跟,这阵风还没吹热乎,就被谢华这盆水浇了个透心凉。 可别受了打击,又变回原来那副惫懒样子。 他应付完众人的恭贺,背着手,踱着步子回了馆长办公室,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坐在藤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得赶紧找小齐谈谈! 可谈什么呢? 鼓励他别灰心? 还是暗示他也要向“高档次”杂志看齐? 司向东有点犯难。 他了解自己这个侄子,说好听点叫随遇而安,知足常乐。 说不好听叫,叫得过且过,无所作为,好吃懒做,一动不动…… 有现在的一丁点成绩,都是逼出来的。 正当他心烦意乱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正是司齐。他是来送一份需要馆长签字的材料。 “二叔。” 司齐把材料放在桌上,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司向东打量着他,“绮园怎么样?” “挺好的,开阔了眼界,提高了认识,欣赏到了园林艺术之美,感受到了……” “停停,谢华的事儿,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司齐点点头,“《西湖》是大刊物,谢华不愧是大学生,挺有才华的。” 司向东看他这副样子,没由来心里升腾起一股叫怒其不争的火焰。 他轻咳一声,试图引导,“是啊,《西湖》档次是高。不过,你也该尝试往严肃文学的方向发展了!” “行吧,我回头想想,好好整理资料,看看写什么,怎么写吧。” “加油,其实,二叔一直都是看好你的。不就是《西湖》么,以你的天赋,也就这一两年的事情。” 司向东看着侄子态度端正,答应得干脆利落,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下了大半。 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鼓励了司齐几句,这才让他离开。“看来这小子是真懂事了,知道上进了。” 司向东心里琢磨着,甚至开始盘算,等司齐真能在《西湖》上发表文章,他该怎么去宣传部老同事那里再“汇报”一次工作。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司向东渐渐觉得有点不对劲。 第一天上午,他想着司齐可能还在整理绮园的采风资料,没去打扰。 第二天,他琢磨着这小子该开始动笔了吧?趁着去宿舍区办事的工夫,他“顺路”溜达到司齐宿舍门口。 门虚掩着,他探头一瞧,只见司齐四仰八叉地躺在竹床上,睡得正香,呼噜打得颇有节奏。 书桌上的稿纸倒是铺开了,可上面除了几个墨点,一片空白。 司向东皱皱眉,没吭声,轻轻带上门走了。 “年轻人,贪睡点也正常,可能昨晚构思得太晚了。” 他给自己找理由。 第三天下午,司向东实在不放心,又找了个由头过去。 好家伙,司齐倒是没睡了,正翘着二郎腿靠在床头,手里捧本《射雕英雄传》看得津津有味,旁边的搪瓷缸里还泡着浓茶。 书桌上那几张稿纸,跟昨天比,唯一的区别就是墨点好像又多了几个。 司向东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合着前天在自己办公室那副“痛改前非、积极上进”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的? 这小子压根就没打算写! 什么构思、什么整理资料,全是糊弄他的借口! 他猛地推开门,黑着脸站在门口。 司齐正看到“华山论剑”的精彩处,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一抬头,看见二叔锅底一样的脸色,心里暗道一声“糟糕”。 “二叔?你……怎么来了?”司齐赶紧放下书,站了起来。 “我怎么来了?”司向东压着火气,“我来看看咱们的大作家,新作进行到哪一步了!这《西湖》的稿子,是打算用‘意念’写上去吗?” 司齐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二叔,您别急啊。这写文章……它需要灵感,得酝酿,不能硬来。我这不正酝酿着嘛。” “酝酿?我看你是酝酿着怎么偷懒!” “二叔,消消气。” 司齐陪着笑脸,给二叔倒了杯水。 “写东西真不能急。谢华有谢华的路子,我有我的路子,强求不来。我得找我自己觉得对的感觉,感觉对了,下笔才顺。感觉不对,硬写也是垃圾,投出去也是退稿,那不是更丢人吗?” 司向东接过水杯,重重顿在桌上,“感觉是等来的吗?是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你看人家余桦,退稿信一箩筐,不照样写?你看谢华,为了那篇考证,在档案馆泡了多久?你呢?除了感觉,还有什么?” 司齐被噎了一下,小声嘀咕:“我还有……才华?” “屁的才华!”司向东简直要暴走了,“我看你就是懒筋又犯了!前阵子刚有点起色,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以为发了两篇通俗故事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司齐,文学这条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明白,明白!不过,老话说得好,欲速则不达!” “咳咳……” 司向东剧烈咳嗽。 最终,还是被某人生生气出了宿舍。 第13章 《故事会》来信引发的小轰动 司向东憋着一肚子火,黑着脸回到家。 一进门,他就把公文包扔在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自己则一屁股坐在藤椅里,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妻子廖玉梅正在厨房炒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丈夫这副模样。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温声道:“这是又跟谁置气呢?脸拉得老长。是不是单位有什么事不顺心?” 司向东闷着头抽烟,没吭声。 廖玉梅叹了口气,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是不是……又为小齐的事?” “除了他还能有谁!”司向东终于憋不住了,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带着火气,“你是没看见!我前天刚跟他谈完,话说得嘴皮子都磨破了。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呢?你猜怎么着?” 廖玉梅没接话,静静听着。 “我昨儿下午去他宿舍,你猜他在干嘛?大白天!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睡大觉!桌上稿纸摊着,除了几个墨点子,比脸还干净!今天再去,好嘛,不睡了,捧着本武侠小说看得津津有味!还跟我扯什么‘需要灵感’、‘不能硬写’!我看他就是懒病又犯了!前阵子那点成绩,把他冲昏头了!” 廖玉梅听着,眉头也微微蹙起,但还是劝道:“你也别太急了。小齐那孩子,以前是散漫了点,可最近不是挺上进的嘛?写文章这事,可能真急不来。你得给他点时间,让他慢慢琢磨。” “我不急?我能不急吗?!”司向东猛地提高嗓门,随即又压了下去,像是怕被邻居听见,他凑近妻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你以为我是逼他成名成家?我是为他那饭碗着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原因,“今天局里开会,转正的名额下来了!今年咱们文化馆,就1个名额!” 廖玉梅闻言,脸色也变了:“就1个?往年不都有两三个吗?” “今年压缩编制!”司向东重重叹了口气,“他们宿舍,谢华是大学生,本来就是干部身份,转正没问题,去年人家就转正了。陆浙生是剧团的台柱子,也算专业人才,前年就转正了。就他迟迟没有转正!” 廖玉梅不说话了。她明白丈夫的难处。 作为馆长,他得服众。 司齐要是自己立不起来,亲二叔也帮不了他。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廖玉梅也发起愁来。 这时,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司若瑶拿着水杯走出来倒水,显然听到了父母后半段的对话。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点因为司齐发表文章而升起的微弱认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变回了之前的疏离和轻视。 原来以为侄子终于走上正轨了,没想到转正的压力这么快就实实在在压了下来,而这小子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又躺平了。 就在文化馆的风向因为谢华的《西湖》文章而再次微妙转向,司向东夫妇为侄子前途忧心忡忡,连司若瑶那点刚萌芽的认可也快要消散的时候,一封姗姗来迟的信,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再次打破了平衡。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暑气稍退。 传达室王大爷慢悠悠地踱进业务办公室,照例开始分发信件。 他眯着眼,在一堆报纸和信件里翻捡着,嘴里嘟囔着人名。 “《文学评论》的退稿信,应该是余桦的……哦,还有,司齐!” 王大爷的声音顿了顿,从一堆邮件里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点惊奇的神色,“上海来的?哟,还挺沉!” “司齐!你的信!” 这一声,在略显沉闷的午后办公室里,并没引起太大波澜。 大家的心思还沉浸在谢华带来的“高级文学”的余韵里。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司齐正对着空白的稿纸发呆,闻言愣了一下。 上海? 他最近没往上海投过稿啊…… 难道是…… 他心里猛地一跳,快步走过去接过信。 信封上,“《故事会》编辑部”几个印刷体字赫然在目!真的是《故事会》!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都过去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吧! 他几乎都快忘了这篇投石问路的稿子了! 撕开信封。 里面滑出来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厚实得多:一本最新期的《故事会》杂志,一张稿费通知单,还有……一封写得密密麻麻的信! 他先飞快地扫了一眼稿费通知单:“肆佰贰拾柒元整”。 427块! 这是一笔巨款啊! 天! 头晕! 想要昏迷! 接着,他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封信。 他稳了稳,好不容易才强行稳住身形。 信纸是编辑部专用的稿纸,字迹清晰有力: “司齐同志: 您好!大作《夜半敲门声》已拜读。因近期来稿激增,审稿周期有所延长,迟复为歉! 编辑部同仁一致认为,该故事题材新颖,情节曲折,悬念设置巧妙,层层递进,极具可读性,非常契合我刊的定位。 尤其对主人公心理的刻画和环境氛围的渲染,相当出色,读来令人身临其境,足见作者在叙事技巧上的功力。 经过慎重讨论,我们决定刊发于本期《故事会》‘中篇故事’栏目头条位置。 随信寄上样刊及稿费,敬请查收。 盼继续赐稿! 期待您更多精彩的故事! 此致敬礼! 《故事会》编辑部1983年9月28日” 这封信,比《文化娱乐》的简短通知和《乡土》的主编附信都要详细、具体得多! 司齐反复看了两遍,胸膛里一股热流涌上来,他恨不得返回宿舍再苦战几个通宵,再写一篇小说出来。 编辑们说话太好听了,他真的超喜欢《故事会》的编辑。他恨不能立即写篇稿子回报编辑。 好在,这种热情来的快,去的也快! “王大爷,是……是《故事会》?” 旁边有耳朵尖的同事好奇地问了一句。 这一问,把办公室里其他人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 “《故事会》?” 李大姐最先反应过来,“就是那个发行量特大、老百姓都爱看的《故事会》?” “对!上海出的那个!”王大爷嗓门也亮了起来,“嚯,好家伙,稿费427块!快搀扶着我,我头晕!” 司齐闻言一激灵。 大爷,没有你这样碰瓷的。 人家都是物理碰撞,最差也是空气碰撞。 你倒好,来了个心灵碰撞。 好在,他还算有点良心,连忙伸手搀扶住王大爷! “你没事吧!” “没事,我坐下缓缓!” 王大爷脸红坐下了。 低着头,没脸见人了。 可周围的人坐不住了,427块不亚于传说中的万元户啊! 因为万元户没有见过啊! 427块就在眼前啊! “司齐,你又发表了?”赵大姐也围了过来。 “司齐,你发达了啊?” “什么小说值427块?快给我看看!哎哟,《故事会》我可每期都买!” 刚才还围绕着“高级文学”的微妙气氛,瞬间被这更接地气、受众更广的“《故事会》头条”给冲散了。 《故事会》啊! 那可是真正走进千家万户、老百姓茶余饭后最爱看的杂志! 其影响力和传播广度,可以这么说超过了所有的纯文学刊物,就发行量而言是王者中的王者。(《故事会》1979年正式恢复原刊名后迎来发展的第一个辉煌期,发行量呈直线上升态势。到1984年它就已呈现“连续三年发行量居全国期刊之首”的态势,1985年2月更是创下单期760万册的历史峰值。) 司齐心说难怪,《故事会》会给他一个新手7块每千字,人家财大气粗,根本不在乎那几百块钱。 《夜班敲门声》字数是6万一千字,乘以7恰好是427块。 谢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本《人民文学》,看似没受影响,但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办公室里那种刚刚倾斜向他这边的“势”,又悄然发生了一点变化。 一种更实际、更通俗的认可,落在了司齐身上。 这几年随着各种票退出生活,钱变得越来越重要了。 427块,两年多的工资。 这冲击力,真不是盖得。 陆浙生更是直接蹦了过来,搂住司齐的肩膀,“行啊你!不声不响又放大招!这个就是你之前投稿的《故事会》啊?这下全县老百姓都能看到你的故事了!今晚必须请客!” 就在这时,谢华轻咦了一声道:“咦?不对啊!之前你的投稿不是被拒稿了吗?怎么现在又录用了?该不会是假的吧?” 众人闻言,齐齐一愣,对啊! 这事儿透着蹊跷! 陆浙生连忙从赵大姐手中抢过最新一期的《故事会》快速翻阅着,就在第二篇小说他找到了《夜班敲门声》,只读了个开头,他就知道这必定是司齐的小说,因为太熟悉了,《夜班敲门声》他可是足足翻阅了三遍。 “不会有假,这就是《夜班敲门声》,我读过!” 其他人也好奇伸长脖子凑了过去,“对对对,这个就是《夜班敲门声》,我也读过!” “嘿,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果然是司齐写的。” “我就说这么好的小说,怎么可能拒稿呢?” “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咱们文化馆上下都喜欢的小说,《故事会》编辑部肯定不会让它给埋没了。” “诶,是这个理,就奇怪了,为什么这么久没回信呢?突然又有回信了呢?” “这事儿有什么好想的,小说刊登了,证明司齐还是有才的。” “原以为司齐第一次写小说没经验被拒稿了,现在才发现人家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 第14章 看来不能再以普通作者的要求,来要求他了 司向东刚在文化局开完一个关于下季度群众文艺活动经费的会,头昏脑涨地蹬着自行车回到文化馆。 还没进小楼,就感觉馆里气氛不对。 他隐约听见“司齐”这个词产生的惊呼声,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那小子又闯祸了? 支好自行车,快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一群人正围着司齐,七嘴八舌,脸上都带着兴奋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王大爷嗓门最大,“……四百二十七块!我的老天爷!” “什么四百二十七块?”司向东挤进去,一头雾水。 “司馆长!您可回来了!”李大姐眼尖,一把拉住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您家司齐!又发表文章了!《故事会》!稿费这个数!” 她伸出四个手指,又比划了个二和七。 司向东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中了。 他一把抢过王大爷手里的《故事会》,翻到目录页,一眼就看到了“司齐”的名字和那个熟悉的标题《夜半敲门声》,白纸黑字,印在“中篇故事”栏目的最顶端。 旁边还放着一张稿费通知单,金额栏里“肆佰贰拾柒圆整”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眼睛。 四百二十七块! 他当馆长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也才五十多块! 这小子一篇文章,顶他大半年!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震惊、扬眉吐气的热流,猛地冲上司向东的头顶,让他脸颊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前几天还恨铁不成钢地骂司齐“懒筋又犯了”……现在再看眼前这厚厚一本全国发行量最大的杂志,还有那张实实在在的稿费单。 司向东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抽的,不过,他乐意被四百块的稿费单抽。 “这……这真是你写的?之前不是没有回复吗?” 他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找到二叔,先进工作者,文化馆馆长应该有的样子。 司齐被众人围在中间,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就是之前投的那篇,没想到隔了这么久才录用。” “好!不错,不过也不要骄傲,你最近就有点懈怠了,这样的风气是要不得的!”司向东突然觉得这个侄子没准真有点啥成为大作家的天赋, 不能再以普通作者的要求,要求他了,那是对他的贬低,应该以更高的要求要求他,以更加严苛的标准衡量他,以更加频繁的批评督促他,一定要改掉他摆烂的心态,和惫懒的工作状态。 司齐还不知道司向东已经在打歪主意了。 …… 司向东回到家里,廖玉梅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看见司向东满面红光、脚步生风地进来。 她愣了一下,“什么事这么高兴?捡到钱了?” “比捡到钱还高兴!”司向东把《故事会》“啪”地拍在饭桌上,声音激动得变了调,“玉梅!你快看!咱们家小齐!出息大发了!” 廖玉梅擦擦手,疑惑地拿起杂志。 当看清“司齐”两个字时,她心情激动。 当司向东说出“稿费四百二十七块”的时候,手猛地一抖,杂志差点掉在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杂志,再看看司向东,嘴唇哆嗦着,“多少?四百二十七块?” “对,四百二十七块!” “我的老天爷啊……” 廖玉梅张大嘴巴,满脸难以置信。 她捂着胸口,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你说的对,咱们家出文曲星了!” 她又想起上次说亲的旧事,别的可能会忘,这事儿她能记很久,“上次那个萧丽君没眼光!嫌咱没编制?现在让她看看!咱小齐凭本事吃饭,一篇文章抵她两年工资!看她还敢不敢瞧不起人?” …… 司齐提着鸡蛋和大米来的时候,晚饭已经做好了,自然是前所未有的丰盛,炒了满满一桌子菜。 饭桌上,司向东和廖玉梅不停地给司齐夹菜,嘴里念叨着未来的规划,仿佛司齐明天就能成为全国闻名的大作家。 而司齐,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饭菜,心里踏实又温暖。 心里琢磨着有了这些钱,终于有钱去搞一台收音机了。 进口货没渠道,也买不起。 上海牌和熊猫牌也买不起,都是国家级品牌。 就买咏梅(无锡)或者西湖牌(杭州)的收音机,咏梅最近出了个咏梅2YT,便携小巧可畅销了,值得考虑。 这些他之前就去过百货商场瞧过货了,囊中羞涩,不舍得把钱全花了,总得留些救急用。这次四百多块稿费下来,他就准备真正动手买了。 司齐不由自嘲一笑,买一个收音机,比前世换手机和电脑考虑的都多。 不过,收音机和电视机这年头绝对是稀罕货。 对了,什么时候搞台电视机? 饭桌上气氛热烈,廖玉梅一个劲儿给司齐夹菜,司齐看着碗里的红烧排骨,这才回过神来。 哎,果然钱还是不够用。 别说排骨自由,自己现在这点钱,猪肉自由都不能实现。 还需要努力啊! 司向东也红光满面,话比平时多了几倍。 正说得高兴,司向东忽然一拍脑门,“哎呀!光顾着高兴,把瑶瑶给忘了!她今天在学校晚自习,这会儿该放学了。” 他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对司齐说:“小齐,你跑一趟,去县中学接一下瑶瑶!” 司齐正被二叔二婶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闻言如蒙大赦,赶紧放下筷子站起来,“好,我这就去。” 廖玉梅插嘴道:“骑你二叔的车去,快!” 司向东把自行车钥匙递给他。 司齐接过钥匙,推出那辆叮当作响的“永久”牌二八大杠,骑上就往县中学赶。 对了,还要买辆自行车…… 夏末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县中学离文化馆不算远,骑了十来分钟就到了。 放学铃刚响过不久,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司齐推着自行车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在人群中寻找堂妹司若瑶的身影。 他今天穿了件普通的白衬衫和蓝布裤子,但因为身材挺拔,相貌周正,在人群中还挺显眼。 不少放学的女生偷偷打量他,小声议论着这是谁的哥哥。 这时,司齐听到旁边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对话:“哎,你看最新那期《故事会》了吗?那个《夜半敲门声》太吓人了!” “看了看了!作者叫司齐?好像是咱们海盐县的?” “对!就是文化馆的!我爸妈中午吃饭还在说呢,稿费有四百多块!” “天哪!真的假的?这么多?” “骗你干嘛!我妈单位都传遍了!说作者特别年轻,长得还挺帅……” “哇!要是能见见真人就好了……” 司齐听得心里舒坦,表面却故作镇定,假装没听见。 看来消息传得真快,连中学生都知道了。 也对,文化馆旁边就是县图书馆和县广播站,消息很快就能传过去。 正想着,就看到司若瑶和几个同班女生一起走了出来。 她正低着头,似乎在想心事,没注意到门口的司齐。 “瑶瑶!”司齐喊了一声。 司若瑶抬起头,看见司齐,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疏离表情。 “哥?你怎么来了?” “二叔让我来接你。” 司齐推着车走过去。 司若瑶“哦”了一声,没多问,对身边的同学说:“那我先走了。”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突然瞪大眼睛,指着司齐,激动地叫了起来:“司齐!你是司齐?!写《夜半敲门声》的那个司齐?!” 这一嗓子,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石头。 周围几个正准备散开的学生“唰”地一下全围了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司齐身上。 “真的是他!我在文化馆门口见过一次!” “哇!《故事会》上那个作者!” “比想象中还帅啊!” “司若瑶!他是你哥?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太不够意思了!有这么厉害的哥哥还藏着掖着!” 七嘴八舌的惊呼和议论瞬间把司若瑶和司齐围在了中间。 司若瑶完全懵了。 她看着瞬间被同学簇拥起来的堂哥,又看看周围同学脸上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崇拜,有些不知所措。 自家这个以摆烂为己任,以惫懒闻名的堂哥,什么时候这么出名了? 第15章 偷听邓丽珺的靡靡之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她下意识地看向司齐,只见她这个平时觉得“没出息”的堂哥,此刻在同学灼热的目光和追问下,虽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谦和又有点小得意的笑容,从容地回答着同学们的问题。 “司齐哥哥,那个跟踪林晓燕的人到底是谁啊?是隔壁老王吗?” “呃……这个,大家看下一期的杂志哈,剧透不好。” “写作有什么秘诀吗?” “没什么秘诀,就是多观察生活,多练笔。” “你下一篇小说写什么呀?” …… 司若瑶被挤在人群外围,看着被围在中心的司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有惊讶,有陌生,有一点窃喜的与有荣焉? 这个她一直觉得平平无奇、甚至有点瞧不上的堂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耀眼了? “若瑶!你哥太厉害了!” 刚才那个认出司齐的女生挤到她身边,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兴奋地摇晃着,“下次能不能让你哥给我们讲讲怎么写作文啊?他可是上《故事会》的大作家!” “我……我得问问他。” 司若瑶的声音细若蚊蝇,脸更红了。 司齐好不容易应付完热情的同学,推着车走到司若瑶身边,对大家笑着说:“谢谢大家喜欢我的故事。天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家里还等着吃饭呢。” 在同学们依依不舍的目光和“司齐哥哥再见!”“若瑶明天见!”的喊声中,司齐示意司若瑶坐上自行车后座。 司若瑶低着头,默默地坐上去,手轻轻抓着车座边缘。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自行车“嘎吱嘎吱”地响着,晚风吹拂着司若瑶的马尾辫。 快到文化馆宿舍楼下时,司若瑶终于忍不住,用很小的声音问:“哥……同学们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在《故事会》上发表了小说?还拿了……那么多稿费?” 司齐放缓了车速,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嗯,是真的。就是之前瞎写的一个故事,没想到被录用了。” 得到确认,司若瑶心里最后一点怀疑也消失了。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想起之前对堂哥的冷淡和轻视,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烫。 其实,也不能怪小姑娘。 她的居住环境,决定了她不大看得上以前的司齐。 司向东和廖玉梅没少在家里唠叨司齐,对司齐的“恨铁不成钢”,把她也给“传染”了。 加上,她的性格有点高傲和要强,不太看得起司齐就理所当然了。 司齐能感觉到堂妹态度的微妙变化,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感慨。 回到家,廖玉梅见兄妹俩一起回来。 尤其看到司若瑶脸上别扭的表情,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她故意问:“瑶瑶,知道你哥的事了?” 司若瑶轻轻“嗯”了一声。 饭桌上,司若瑶的话依然不多,但会悄悄观察司齐,听他讲写作和投稿的事情。 …… 揣着那张沉甸甸的四百二十七元稿费汇款单,第二天一早,司齐就去邮局取了钱。 厚厚一沓“大团结”拿在手里,感觉前所未有的踏实。他留了一部分钱和粮票肉票交给婶子廖玉梅贴补家用,又给堂妹司若瑶塞了十块钱让她买学习用品,剩下的,他心中早已有了打算。 他蹬着二叔那辆叮当作响的“永久”牌自行车,再次来到了县百货大楼。 这一次,他目标明确,直奔五金交电柜台。 柜台里,各式收音机静静陈列。 售货员大姐还是上次那位,正低头织着毛线。 司齐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台橙黄色、小巧玲珑的咏梅2YT便携式半导体收音机。 “同志,麻烦把那个‘咏梅2YT’拿给我看看。”司齐指着它说道。 大姐抬起头,认出是前几天来看过的小伙子,一边开柜拿货一边习惯性地说:“三十五块,五张工业券。” “带了。”司齐爽快地数出钱和工业券。 接过这台比巴掌略大的收音机,司齐仔细摩挲着光滑的塑料外壳,拧动调谐旋钮,听到清晰的电台播报声,心里美滋滋的。 这就是他在这个时代,凭自己本事挣来的第一个“大件”! 抱着崭新的收音机回到文化馆宿舍,正好是午休时间。 司齐刚把收音机放在桌上,陆浙生就迫不及待好奇凑了过来,“哟!真买回来了!”他眼睛一亮,凑过来左看右看,“咏梅牌!好东西!快打开听听!” 司齐装上电池,拧开开关和音量。 顿时,激昂的《歌唱祖国》旋律响彻了小小的宿舍,声音清晰洪亮。 这一下,可把左邻右舍都吸引过来了。 同楼层的几个年轻同事闻声而来,挤在门口和窗前,好奇地打量着这台新收音机。 “可以啊司齐!鸟枪换炮了!” “这音质真不赖!” “晚上有啥好节目没?听说有评书连播《隋唐演义》!” “对对对,单田芳的,可得听听!” …… 大家七嘴八舌,小小的宿舍顿时成了临时俱乐部。 司齐笑着和大家一起调试频道,寻找感兴趣的节目。 …… 夜幕深沉,暑热稍退,天气转凉,晚上温度在26度到28度之间,但宿舍仍旧有点闷热。 太拥挤了,小小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三个发热体,只有一个小窗户,比坐牢还苦逼,坐牢都有单间。 蚊香的味道和汗味混杂在一起。 司齐、陆浙生和谢华三人,都只穿着背心裤衩,围在书桌旁。 桌上,那台橙黄色的“咏梅2YT”正在工作,但音量被调得很低,低到需要三人屏息凝神才能听清。 收音机里传出的,不是新闻,也不是戏曲,而是一个婉转缠绵、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女声:“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是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 信号有些不稳,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 陆浙生听得如痴如醉,大脚板都忘了抠了,他压低声音说:“这声儿……真他娘的好听!骨头都酥了……” 连一向清高的谢华,此刻也忘了他的《人民文学》,眼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看似不在意,耳朵却竖得比谁都尖,偶尔还下意识地舔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 司齐则负责“警戒”,一只手虚放在音量旋钮上,耳朵还分神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这种“偷听”带来的心跳加速,比音乐本身更让人上瘾。 可这熟悉的旋律真好听啊! 他之前只是紧跟时髦而已。 现在,他有点沉迷了,可能这就是越稀有越珍贵的道理吧。 如果不禁,天天听,或许听腻了,就没有觉得有多好听。 邓丽珺挺有人格魅力,也挺漂亮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认识? 就在下一首《甜蜜蜜》刚刚响起,三人稍稍放松警惕的当口——“咚!咚!咚!”敲门声像惊雷一样响起。 三人瞬间僵住,魂飞魄散! “司齐!陆浙生!谢华!都睡了吗?” 门外传来一个严肃、略带苍老的声音——是文化馆负责后勤和纪律的老同志,刘恒水! 刹那间,宿舍里鸡飞狗跳! 司齐反应最快,快速拧关闭音键,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陆浙生手忙脚乱地想藏收音机,差点把它扫到地上! 谢华则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抓起桌上那本《人民文学》,胡乱翻开,动作大得差点把眼镜甩掉,同时用眼神狠狠瞪了司齐一眼,仿佛在说:“看你干的好事!” 第16章 一张报纸搅起的风暴 “来了来了!”司齐一边大声应着,一边用眼神示意陆浙生把收音机塞到枕头底下,自己则迅速抓过一本《故事会》摊开,假装刚才在阅读。 陆浙生会意,把收音机往自己枕头下一塞,顺手抄起一本《剧本》月刊,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司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看起来正常,这才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刘恒水同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皱着眉头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卷报纸,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进屋里。 “刘老师,这么晚了,您有事?” 刘恒水以前是老师。 因为是搞宣传的一把好手才调到了文化馆。 司齐侧身让开,脸上堆起自然的笑。 刘恒水没直接回答,迈步走进宿舍,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又扫过书桌上摊开的书籍,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还没睡?在干什么呢?老远就听见你们屋有动静。” 陆浙生紧张得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吭声。 谢华推了推眼镜,强作镇定地扬了扬手里的《人民文学》,语气尽量平淡:“哦,刘老师,我们在……讨论一下最近的文学创作动向,学习一下优秀作品。” 他的声音看似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在讨论学习呢。”司齐赶紧附和,同时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吸引刘恒水的注意力,“说起来已经不早了,我们也准备睡了。” 刘恒水的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片刻,又落在司齐刚才匆忙摊开的《故事会》上,眉头皱得更深了:“讨论学习?年轻人,要把精力用在正道上!不要整天听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他显然听到了些许动静,但没抓到确切证据。 他顿了顿,扬了扬手里的报纸:“过两天县里要组织学习座谈会,你们年轻同志,尤其要端正思想!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是是是,刘老师您说得对,我们一定注意。”司齐和陆浙生连忙点头。 谢华也勉强应了一声。 刘恒水又训诫了几句,这才背着手,踱着步子走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宿舍里的三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像虚脱一样瘫坐下来,后背都是一层白毛汗。 “吓死我了……”陆浙生拍着胸口,从枕头下掏出收音机,小心翼翼放回桌上,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这老刘的耳朵真尖!” 谢华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瞥了收音机一眼,想说什么批判的话,但终究没说出来。 刚才那一刻的惊险,让他也后怕不已。 司齐苦笑着摇摇头,把收音机关好,收进抽屉里。 经过这一遭,今晚是没胆子再听了。 “以后……得更加小心点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但三人的心都久久不能平静。 窗外知了的叫声似乎更聒噪了,而邓丽君那甜美的歌声,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得,必须转正了! 还有就是单位分房下来,自己必须要分到属于自己的房子。 转正是为了分房,分房是为了更加自由。 纯爷们,天天跟几个糙老爷们睡一起像什么话吗? 他只是文化馆的“小卧龙”,又不是云长,翼德和玄德,喜欢什么抵足而眠。 …… 《故事会》发行后不到半个月,海盐县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起初只是些零星的议论。 纺织厂的女工们傍晚下班时,会不自觉地三五成群,有人甚至要丈夫或兄弟来接。 筒子楼里,夜里上门闩的声音比以前响得多,也早得多。 “都怪那个《夜半敲门声》!”车间里,一个年轻女工半真半假地抱怨,“看完之后,我晚上走夜路总觉得背后有人,昨天还把隔壁下夜班的王师傅当成了坏人,差点一嗓子喊出来!” 这话引来一片心有戚戚焉的附和。 “可不是嘛!写得也太真了!总感觉屋里有人,睡觉前我必须蹲下检查床下有没有人,确定了没人才敢睡觉!” “我现在回家开门手都抖,非得前后看几遍才敢插钥匙。” 这些民间议论,像梅雨天的潮气,悄无声息地浸润开来。 司齐在文化馆外,开始感受到一些异样的目光。 以前是羡慕和好奇,现在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 真正的风暴,始于一张报纸。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二上午,司向东照例在馆长办公室翻阅新到的《余杭日报》。 在第二版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一个标题:《是警世良言,还是耸人听闻?——评近期某通俗刊物刊载的惊悚故事》文章没有点名道姓,但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向《夜半敲门声》: “……某些作品,为追求所谓的‘可读性’,极力渲染恐怖气氛,细致描绘犯罪心理与过程,其社会影响令人担忧。 据反映,已在我市部分女职工中造成不必要的恐慌情绪,影响生产生活的正常秩序…… 这种片面追求感官刺激、忽视作品社会责任的创作倾向,是否值得我们警惕? 文艺工作者是否应思考,笔下的故事,是给人以启迪和勇气,还是徒增恐惧与不安?……” 司向东的手抖了一下,报纸“哗啦”一声滑落在桌上。 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来了……到底还是来了……” 他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近,他就感觉风向有些不对劲。 果不其然,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一篇小说,竟然引来了报纸的批评! 虽然措辞还算克制,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 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创作倾向问题;往大了说,完全可以上纲上线到“散布恐慌情绪,干扰社会主义建设”。 他立刻叫来副馆长苏清明,把报纸推过去,压低声音:“老苏,你看!小齐惹麻烦了!” 苏清明看完,眉头也锁紧了:“这……批评的焦点在于‘社会影响不好’。这说明什么?说明小说写得太逼真、太有代入感了!正因为写得好,才吓人嘛!” “现在是论这个的时候吗?”司向东又急又气,“现在的问题是,上面会怎么看?群众会怎么看?我们文化馆培养出个‘制造恐慌’的作者?” 几乎同时,司齐也在图书馆看到了这张报纸。 是李大姐神色紧张地塞给他的。 “小齐,你别往心里去……”李大姐欲言又止,“不过,这几天确实有些风言风语,连我爱人都在饭桌上问,你们馆那个司齐,怎么写那么吓人的东西……” 司齐看着那篇评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有委屈,有愤怒,也有一丝荒诞感。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写个好看的故事,竟会引来如此严厉的批评。 当他拿着报纸,脚步沉重地走回宿舍时,走廊里遇到的同事,眼神都变得闪烁起来。 有人同情地拍拍他肩膀,有人则迅速避开目光。 推开宿舍门,谢华正坐在窗前看那本《西湖》,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和些许幸灾乐祸的复杂表情。 “看到了?”谢华扬了扬下巴,意指司齐手里的报纸,“我早就说过,那种猎奇的路子,走不长远。文学,终究还是要引导人向上,而不是向下。”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先知般的优越感。 司齐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第一次对写作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 追求故事的吸引力,有罪吗? 还要继续……写吗? 傍晚,司向东黑着脸把他叫到馆长办公室,关上门。“你小子!让我说你什么好?” 司向东把报纸拍在桌上,“让你写点东西,没让你写这些惹麻烦的东西!现在好了,报纸都点名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苏清明带着一脸古怪的表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老司,上海来的信。《故事会》编辑部寄给司齐的。” 司向东和司齐都愣了一下。 司齐接过信,撕开。 里面不是稿费单,而是一封笔迹沉稳的长信。 信中的内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司齐同志: 近日我们注意到有关贵作《夜半敲门声》的一些讨论。编辑部认为,该故事之所以引发强烈反响,正说明其刻画现实、触动心灵的力量。 能让人感到害怕,正是因为它写到了人们潜意识里共同的担忧,写出了独居女性面临的安全隐患,这一具有普遍性的社会问题。 …… 《夜半敲门声》的出现,客观的提高了独居女性的安全防范意识,促使公众提高警惕,推动社会更加重视独居安全问题,思考如何构建更有效的安全防护网络,具有重大的社会意义! 我刊的宗旨是‘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您的作品,正是这一宗旨的体现。它引发的讨论本身,就是其价值的一部分。希望您不要受外界杂音干扰,继续扎根生活,写出更多反映现实、引人思考的好故事……” 这封信,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司齐心头的阴霾。 编辑部的肯定,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 他们不仅没有否定他,反而从文学和社会学的角度,为他的创作进行了有力的辩护! 司向东抢过信,反复看了两遍,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长长舒了口气:“还好……还好……总算还有些明白人。” 他看向司齐,眼神复杂:“看来,你这小说,是真写到人心里去了……好也是因为它好,坏也是因为它好。” 风波并未立刻平息,但有了《故事会》编辑部的明确支持,司齐的腰杆硬了许多。 他开始意识到,写作不仅仅是讲故事,它承载着重量,能搅动现实。 而真正的认可,来自于作品本身的生命力。 第17章 凤雏腾飞了,卧龙还卧着呢 这封来自《故事会》的信,随后登在新一期的《故事会》上,风波告一段落。 深秋的风从杭州湾吹来,带着咸涩的凉意,把海盐县夏日那黏糊糊的闷热一扫而空。 天高云淡,正是出游的好时节。 余桦、司齐,还有非要跟着去“沾沾文气”的陆浙生。 “这次去南北湖采风,机会难得!”司向东双手背在身后,官腔里难得透出点殷切,“余桦是带着任务的,要搜集素材。司齐,你也多看看,别整天窝在屋里闭门造车!浙生,你跟着,也找找演戏的灵感。” 他话是对着三个人说,目光却更多落在余桦身上。 这小子,闷声不响,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他长脸。 相比之下,自家那个侄子…… 司向东眼角瞥见司齐那副“出来放风”般的轻松样儿,心里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放心吧馆长,保证完成任务!”陆浙生因职业优势,嗓门极亮,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他练功服外套了件旧军装,精神头十足。 余桦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瘦高的个子显得有点单薄,只淡淡点了点头,眼神却已飘向了远处。 司齐则揣着个小本子,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 三辆二八大杠,叮叮当当地上了路。 余桦驮着简单的行李,陆浙生车后架着干粮和水壶,司齐的后座上架着三只折叠凳,还有几本书,倒也轻松。 骑出县城,踏上乡间土路,景象便豁然开朗。 稻田已收割完毕,留下齐刷刷的稻茬,像给大地铺了张黄褐色的毯子。 远处,南北湖的山色在秋阳下显出深浅不一的层次,云岫庵的飞檐隐约可见。 “这地儿真不赖!”陆浙生深吸一口气,“比整天闻文化馆的霉味儿强多了!” 司齐也觉心胸一阔。 穿越以来,不是困在文化馆的小楼,就是憋在闷热的宿舍,这广阔的天地让他精神一振。 余桦的嘴角微抿,目光沉静地扫过田野、村落和远山,像是在无声地吞咽着这一切,留待日后反刍。 到了南北湖畔,找当地老乡借宿落脚,放下行李,三人便沿着湖堤漫步。 湖面如镜,倒映着鹰窠顶的翠色,几艘小渔船静静泊在水湾里。 陆浙生兴奋地指着湖心小岛,“瞧见没?那像不像唱戏的舞台?要是能在上头演一出《白蛇传》,绝了!” 余桦没接话,走到一处废弃的老码头边,蹲下身,手指拂过石缝里枯黄的杂草,眼神专注,不知在想什么。 司齐则掏出小本子,记下“湖风带腥,芦苇枯黄,老码头木桩腐烂,有白鹭单脚独立”。 晚上,借宿的老乡家点了煤油灯,火光摇曳。 三人围坐喝着滚烫的土茶,听主人家讲古早的传说——“这湖底沉着条龙,早年间发大水,还能听见龙吟哩!” 陆浙生听得两眼放光,直嚷嚷要编进馆里的新戏里。 余桦默默听着,偶尔问一句细节,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司齐则一边记“龙吟”的梗,脑海中不由浮现了一句古诗词,“九霄龙吟惊天变,风云际会浅水游”,一边琢磨这传说能不能化用到哪个故事里,思绪化马,信马由缰。 采风第三天下午,三人正爬上鹰窠顶,气喘吁吁地俯瞰湖海全景,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夹杂着呼喊声。 “余桦!余桦同志在不在上面?”是文化馆通讯员小王的声音,带着十万火急的腔调。 三人对视一眼,心下诧异。 赶紧下山,只见小王满头大汗,扶着车把直喘粗气:“快!余桦,馆长让你立刻回去!你投稿的那篇《星星》,燕京来信了!《燕京文学》编辑部的!让你去燕京改稿!” “《燕京文学》?”陆浙生先惊呼出来,眼睛瞪得溜圆,“燕京的大刊物啊!余桦,你小子行啊!” 余桦愣在原地,脸上惯常的平静被瞬间击碎,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随即,眼底像有火苗“噗”地燃了起来,脸颊也泛起微红。 他接过小王递过来的牛皮纸信封,手指有些发颤地摩挲着上面的地址。 司齐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燕京文学》! 这名字如雷贯耳,那是真正通往全国文坛的中心舞台。 他看着余桦,文化馆的“凤雏”要发达了? 要成为大作家了? 文化馆的卧龙先生怎么办? 卧龙还是卧着吧,卧着舒服…… 果然还是卧龙先生更适合我啊! 凤雏就是不够沉稳,天天想着凤临九霄! “走走走!赶紧回去!”小王催促着。 余桦回过神来,对司齐和陆浙生露出个歉意的表情:“对不住,扫了大家的兴。” “这说的什么话!正事要紧!”陆浙生用力拍他肩膀,“天大的好事!我们跟你一起回去!” 来时悠哉游哉,归途却像被鞭子抽着。 四辆车蹬得飞快,司齐在后面,看着余桦在前方奋力蹬车的背影,那件旧汗衫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一面即将启航的帆。 余桦是个有才的,这一去京城定能见到不一样的天空。 海盐县的天空就太狭窄了。 毕竟,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 回到文化馆,已是傍晚。 还没进小楼,就感觉气氛不对。 院子里聚着不少人,个个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司向东正站在台阶上,红光满面,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咱们馆的余桦同志,被《燕京文学》看中了!邀请去燕京改稿!这是咱们海盐文化馆的光荣!” 他看到余桦回来,立刻大步迎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好小子!真给咱们文化馆长脸了!快,进屋细说!” 那热情劲儿,是司齐从未在二叔身上感受过的。 余桦被众人簇拥着进了馆长办公室。 司齐和陆浙生被晾在院子里,相视苦笑。 陆浙生咂咂嘴:“瞧瞧,这阵仗!余桦这回真要鲤鱼跳龙门了。” 司齐没说话。 他看见谢华也站在人群外围,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角泄露了内心起伏的波澜。 过了一会儿,司向东送余桦出来,又再三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好好改稿之类的话。 余桦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回宿舍收拾行李去了。 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 司向东这才得空,目光扫过院子,落在了司齐身上。 刚才还满是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你,跟我进来。” 司向东朝他招招手,语气不容置疑。 司齐:“……” 二叔是学过“川剧变脸”的。 司齐心里一紧,硬着头皮跟进了馆长办公室。 司向东关上门,也不坐,就站在窗前,背对着司齐,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良久没说话。 烟雾缭绕,让办公室的气氛格外压抑。 “出去采风,感觉怎么样?” 司齐终于等到机会开口,也不知道二叔从哪里学来的权谋之术,对着窗户,愣是装了半分钟深沉才说话,有意思吗? 你又不是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搞得你的思考有多重要一样。 当然,司齐也只敢在心里腹诽。 二叔的这个问题,他其实早有准备。 于是,就把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有感情的朗诵了出来。 “南北湖风景美好而祥和,文化底蕴深厚,是中国唯一集山、海、湖于一体的景区。 早在宋代就已成为游览胜地,历史上形成了“前八景“、“后八景“、“续八景“等景观。 景区内有宋代摩崖石刻、明代抗倭遗迹葫芦山寨等古迹。 民国初年,孙中山先生曾在此勘察设计“东方大港“;1932年,韩国民族英雄金九在此避难。 此诚古来名人汇聚之地,是一处了不得的所在。 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咱们应该打个报告,尽快把它保护起来,建设成为为人民服务的风景区!” 司齐高昂着头颅,铿锵有力,字字珠玑。 难得去一趟采风,司齐想要努力把自己装扮的有用一点,免得下次失去了下去采风的机会。 他挺喜欢采风这一项有益身心的活动。 还是那句话,这年头娱乐活动实在太少了。 听收音机总有听腻的时候,而且收音机的栏目比较少。 也难怪这年代出生的孩子一茬接着一茬了,是真没什么娱乐活动啊! 没事的话,他就只能待在图书馆或者宿舍。 出去? 他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一个人出去吃一嘴狗粮吗?所以采风对他而言就是从“牢笼”解救出去,相当于旅游版本的“放风”了。 司向东听到这话,只感觉不中听,不中听之极。 把“南北湖”建成风景区的想法很好,提出来的时机却很有问题。 而且,他也不是第一个有这个想法的人!明白人还是有不少的。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直戳向司齐,试图点醒司齐,“余桦出去一趟,回来,就有一封《燕京文学》的改稿信!你呢?” “不是说改稿吗?万一不能满足编辑的需求,还不得退稿?” “咳咳……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这又不是司向东想要听的内容了。 作为文化馆馆长,他当然希望余桦能成功发表文章,这是给整个文化馆长脸的事情。 司向东越看司齐越不顺眼,今儿个,司齐就没有一句话是他想听和爱听的。 第18章 《寻枪记》及时开出的那颗子弹 “整个十月!你一篇像样的稿子都没写出来!不是蹲图书馆,就是闲逛!当文化馆是养老院?你以为转正名额是大风刮来的?” 司齐:“……” 地主也没有你这样逼长工的啊! 自己已经是高产似母猪了,还要高产?这种脱离实际的浮夸风是要不得的? 司齐很想纠正司向东同志过于激进的作风,可司向东的下一句话让他冷静了下来。 “我告诉你,今年馆里就一个转正名额!”司向东的声音略微拔高,“多少人盯着?好几个优秀年轻人做出的成绩都很不错,而且他们哪个不是卯足了劲想表现?你倒好,优哉游哉,写个《故事会》就觉得自己上天了?” 司齐:“……” 之前看到稿费单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啊! 只能说人啊,变化的太快了。 司向东终是没忍住火气,他胸口起伏:“看看人家余桦!不声不响,一步一个脚印!现在怎么样?要去燕京了!你呢?你再这么混日子,别说转正,谢华都要超越你了!说起来,还是缺乏历练,吃多了苦,才明白什么是甜。要不你去牙医诊所采采风?实习一段时间?也感受感受,体验体验余桦同志以前的生活?” “二叔,我……”司齐想辩解两句。 司向东打断道:“我说过多少次了!在单位,我是馆长!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司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呃……明白了,但是,司馆长,我想表达的是……你说得对,这一个月来,我确实在工作作风上有些懈怠了,你的批评正是时候,让我如梦初醒,后背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好了,说说你的计划!” “我计划在11月份尝试写一篇让馆长满意的稿子!” “尝试?我看你还是想去诊所实习!” “咳咳,尽量。” 司向东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好了,出去吧!” 司齐灰头土脸地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只败犬的注解。 哎,南北湖的秋色再好,也抵不过一纸来自燕京的改稿信。 余桦的远航,映照出的,是他这条搁浅的咸鱼。 余桦,你果然是真该死啊! 你一个人偷偷优秀就行了,为什么要显露出来? 司齐回到那间已经不显闷热,逐渐干燥的宿舍。 陆浙生去练功了,谢华不知去向,只剩他一人。 桌上那叠空白稿纸刺得他眼睛生疼。 当牙医学徒是不可能当牙医学徒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当牙医学徒! 那么,写作? 写什么? 怎么写? 他脑子里像塞了一团被雨水泡过的烂棉絮,又沉又闷,绞不出一滴灵感。 接连三天,他对着稿纸枯坐,钢笔拿起又放下,愣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第四天一早,他索性把笔一扔,决定上街碰碰运气。 海盐县城的青石板路被秋阳晒得温热,街市嘈杂喧闹。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从解放路晃到朝阳路,像个找不到家的盲流。 “哟,这不是文化馆的司齐吗?”卖茶叶蛋的大妈眼尖。 司齐乐呵呵,走上前花了3块钱买了25个茶叶蛋。 实现了茶叶蛋自由。 大妈嘴巴都笑开了。 他没有当场吃,因为茶叶蛋没水的话,会噎的慌。 他准备拿回去给宿舍,以及周边宿舍的舍友们分分,他提着茶叶蛋继续满大街地晃悠。 “司齐同志,你那《夜半敲门声》写得真吓人!”书店伙计探出头笑道。 “小司,下一期《故事会》啥时候有你的新故事啊?”连邮局的老张都认识他了。 司齐这才惊觉,自己竟成了县里的名人。 这感觉有点滑稽,像穿了件不合身的戏服。 他含糊应着,心里有点美滋滋,同时,还有点焦虑——这么多人等着看他的新作,可他偏偏卡了壳。 接连三天,他都在街上游荡。 这事儿一阵风似的吹进了司向东的耳朵里。 “又开始了!懒筋又犯了!”馆长办公室里,司向东气得把搪瓷缸子顿在桌上,“真是烂泥糊不上墙!我看他就是在找借口摆烂!” 司向东对司齐太了解了,这人整天想的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如果钱财足够,什么都不缺,他能摆烂躺平一辈子。 也就在这时,司齐在街上看到了一幕奇景。 新华书店门口,人潮拥挤。 一个年轻父亲把儿子架在肩膀上,边走边看热闹。 走着走着,父亲突然停下,焦躁地低头四处张望,嘴里念叨:“小光?小光跑哪儿去了?” 骑在他脖子上的儿子好奇地俯下小脑袋:“爸爸,你找啥呢?” 那父亲猛地将孩子抱下来,对着儿子的屁股蛋“啪”地就是一巴掌,又气又笑地骂:“你个小赤佬!吓死老子了!我以为把你弄丢了!” 周围人哄堂大笑。 可司齐没笑,他像被雷劈中了似的僵在原地。 父亲那瞬间的恐慌、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那种逻辑错位的荒谬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寻找! 一个关于“寻找”的故事! 不是简单的寻物,而是寻找一个丢失的、至关重要的、甚至能要命的东西——比如,一把枪!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烧遍全身。他转身拔腿就往文化馆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寻枪》! 冲回宿舍,他几乎是扑到书桌前,一把抓过稿纸,拧开钢笔。 墨水泼洒了也顾不上擦,任由灵感像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他抛弃了所有传统叙事,直接钻进了那个丢枪警察马山的脑子里! 「枪呢?」 「我的枪不见了。」 「腰后那个硬邦邦、冷冰冰的玩意儿没了,空荡荡的,只剩下汗湿的裤腰贴着皮肤……」 他用一种近乎癫狂的、支离破碎的内心独白,捕捉马山在发现配枪丢失后那种世界崩塌的眩晕感。 时空是错乱的,记忆是模糊的,邻居的闲谈、妻子的抱怨、领导的训话、甚至一条狗的注视,都变成了可疑的线索。 阳光刺眼,街道扭曲,每个人都像戴着面具。 他写马山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县城里狂奔,怀疑一切,那种焦虑和恐惧透过纸背,几乎要渗出来。 「老鹰巷的瞎子说听见了脚步声……是皮鞋声吗?不对,好像是布鞋……李老西家的狗为啥对着我叫?它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何大山的眼神不对,他刚才是不是在嘲笑我?……」 没有完整的情节,只有感官的碎片和情绪的洪流。 他就这样写了半宿,直到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熄灭,窗外透出蒙蒙天光。 两万五千字的手稿散落在桌上,像一场激烈战斗后的废墟。 他筋疲力尽,连衣服都没脱,直接瘫倒在床上,陷入死沉的睡眠。 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 司向东优哉游哉晃到宿舍。 走到司齐宿舍门前,房门虚掩着,轻轻推开房门。 司齐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鼾声如雷。 司向东瞪圆了眼睛,“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他的怒喝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被书桌上那叠厚厚、凌乱的稿纸吸引住了。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页。 「寻枪记」三个大字,潦草却有力。 他本想随便扫两眼就开骂,可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眉头先是紧锁,带着困惑,随即一点点松开,眼神从恼怒变成惊讶,又从惊讶转为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速度越来越慢,呼吸却不自觉地加重了。 这……这是什么写法? 故事似乎没头没尾,通篇都是那个叫马山的警察的胡思乱想、疑神疑鬼。 可偏偏就是这样颠三倒四的叙述,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也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丢失性命攸关之物后,天塌地陷的恐慌、孤立无援的绝望和步步紧逼的窒息感! 作为一個在《西湖》发表过作品的老文人,司向东敏锐地意识到,这种完全摒弃传统讲故事套路、直插人物灵魂最动荡不安处的写法,是多么大胆,多么超前! 它不追求故事的完整,而是追求情绪的真实、心理的深度! 这简直……简直是对现有叙事成规的一次“造反”! 他拿着稿纸的手微微颤抖。 他反复翻看,特别是结尾处那句:「……找不到了。再也找不到了。他们都看着我,都在笑。算了,睡吧,太累了。」 那种梦呓般的虚无和彻底的疲惫,让司向东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抬起头,看着床上睡得毫无形象、嘴角甚至流下口水的侄子,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小子……他在进行一场多么癫狂、多么天才的文学冒险啊! 完全不同的写作方式,迥异于现在主流的叙事形式。 有一瞬间,这小子……让他都感觉自己落伍了。 这小子果然有天赋,太有天赋了! 自己之前逼迫他是对的,这样好的写作天赋,浪费了,就是对老司家的犯罪,就是对他的不负责。 之前督促他,看来是督促对了! 这种惫懒的懒虫,没有批评,他就不会进步! 司向东轻轻放下稿纸,仿佛那有千钧重。 他默默退出宿舍,缓缓带上门。 走到院子里,秋日明亮的阳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对着湛蓝的天空,喃喃自语:“老了……老子真是老了……这文学,以后是这帮小子的天下了……” 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震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失落与巨大期望的复杂光芒。 他知道,海盐县这座小庙,恐怕真要飞出一两只不一样的凤凰了。 而这声声啼鸣,注定要惊动不少人。 第19章 《寻枪记》理应吃到时代的红利 司齐被一阵清晰的翻页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正看见谢华站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他那叠《寻枪记》的稿纸,眉头拧得死紧,眼镜片后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字句,嘴角向下撇着,几乎能挂住油瓶。 “醒了?”谢华听见动静,头也不抬,语气带着惯常的批判腔调,“‘枪呢?’‘我的枪不见了。’——这叫什么开头?” 司齐撑着发沉的脑袋坐起来,宿醉般的疲惫还未散去。 他还没完全清醒,他愣了愣,“悬疑开头啊!” 司齐觉得自己的开头不必上教材分析,可也不差,开局就埋了钩子。 “写的什么?老实说我没有看懂,前言不搭后语,颠三倒四,连个完整的故事都没有!” 谢华的批判就像冰水一样泼了过来。 司齐正色道:“谢华同志,这是意识流写法。”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尝试捕捉人物瞬间的心理真实,打破线性叙事……形散而神不散,它其实有一个主线就是寻枪,幻觉、梦呓、内心独白等等都是围绕这条线进行的。” “意识流?”谢华猛地抬起头,不自觉就带点讥讽,“我看是‘意识乱流’!故弄玄虚!文学是给人看的,不是让人猜谜的!你写的这东西,除了你自己,谁能看懂?‘老鹰巷的瞎子说听见了脚步声……是皮鞋声吗?不对,好像是布鞋……’——这都什么跟什么?乱七八糟!” 他把稿纸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谢华指着稿纸,痛心疾首般摇头,“歪门邪道!司齐,我早就说过,那种猎奇的路子走不长远!你现在的路子越来越偏了,偏得离谱!” “路有正邪没错,写作没有。考古记载,商周金文中的叙事,多采用正叙的手法,当时人习惯了正叙,那么,第一个发明倒序和插叙的人就是邪道了?” “你不懂,真正的文学,要有筋骨,有结构,它包括语言的特殊性、情感的表现力、结构的完整性、主题的深刻性……” 熬夜写作的疲惫、还有谢华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混杂在一起,火“噌”地一下就点燃了,烧掉的是司齐仅有的理智和耐心。 司齐也提高了声音,他从床上下来,站到谢华对面,“文学只能有一种写法吗?只能按照你认定的‘正统’、‘经典’的路子来?王朦老师的《春之声》、《夜的眼》就用了意识流手法,难道也是歪门邪道?” “你能跟王朦老师比?”谢华推了推眼镜,冷笑一声,“人家那是探索,是创新!你呢?你这是还没学会走就想飞!画虎不成反类犬!我看你就是基本功不扎实,写不出像样的故事,才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遮丑!” “你看不懂,不代表它没有价值!文学应该包容,应该允许探索!而不是像你这样,拿着尺子到处量,不合你意的就一棒子打死!” “价值?它的价值就是让人一头雾水,浪费时间!”谢华寸步不让,“编辑部每天收到多少稿子?编辑有时间看你这些梦呓一样的废话?我告诉你,你这东西,投到哪里都是退稿的命!别说《收获》、《钟山》,就是《海盐文艺》都不会要!” 两人剑拔弩张,声音越来越大,宿舍里充满了火药味。 一个坚守“文学净土”的卫道士,一个试图打破“成规”的探索者,观念激烈碰撞。 因为司齐和司向东的关系,司向东可以耐心看完,可以看到《寻枪记》的优点和不凡。 谢华却没有那个耐心仔细品读,他和司齐的矛盾,导致他戴着有色眼镜。 而且,谢华是“正统的”、“经典的”的文学观,司齐则是“叛逆的”、“现代的”文学观,更准确说“包容”的文学观,只要这个手法对于叙事,对于刻画人物,表达核心思想等有帮助。 一句话,只要有用,他就用。这属于典型的实用主义,他心里并没有什么条条框框的限制。 谢华就不一样了,意识流写法曾经被大规模批判过,没准他就受到哪位老师的影响,对这种写法有偏见。 就在两人要因为迥异的文学观,即将发生核爆级冲突的时候,这时,宿舍门“哐当”一声被推开,陆浙生下乡演出风尘仆仆回来了。 他一看屋里这阵势,愣住了。 “哟,这是吵什么呢?”陆浙生看看面红耳赤的谢华,又看看明显带着怒气的司齐。 谢华冷哼一声,背过身去,懒得再说。 司齐缓缓吐出胸口郁气,他平复情绪后,才转头道:“浙生回来了?这趟下乡时间可不短。” “可不是,足足三天,我都想你……们了,咦?这是你写的稿子,新小说,我看看!” 陆浙生好奇地拿起稿纸,看了起来。 这让他想起了《夜半敲门声》,当初他还追过更呢。 司齐写的小说就没有差的。 疑云重重,情节勾人。 就是《喇叭裤历险记》和《鱼鳞石塘纪事》,他也爱看得很! 贴近现实,仿佛发生在身边的事,看着感同身受。 一页页翻过稿纸,他看得比谢华慢得多,眉头也渐渐皱起,眼神里充满了困惑,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 “这……司齐,”陆浙生放下稿纸,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真诚和一丝试探,“我看得有点……晕。这马山脑子里想的也太乱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不过……嗯……挺新鲜的,以前没看过这么写的。可能……可能是我水平不够,看不懂吧。” 连陆浙生也看不懂! 司齐先是愕然,随即心里七上八下又有些没底了。 陆浙生是他室友,平时最挺他,连他都这么说…… 若有若无的自我怀疑,像阴云漂浮在了司齐的头顶。 难道真的走火入魔了? 难道这种写法只是孤芳自赏,根本无法被读者接受? 意识流作品的成功,关键在于能否通过表面的混乱,揭示出更深层的、共通的情感。 如果读者只看到了“乱”,而没感受到情感。 那无疑是失败的。 新手常见的错误就是只模仿了形式,却没能抓住精髓。 莫非我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看着谢华不屑的背影和陆浙生困惑的眼神, 司齐的心慢慢沉到了谷底。 刚才和谢华辩论时的自信,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大半。 投稿? 投给谁? 投给低级刊物? 他不甘心! 这毕竟是他一次非常大胆的尝试,凝聚了他的心血。 在这个年代,《寻枪记》可以说非常前卫,理应吃到时代的红利。 他,司齐作为一个县文化馆的临时工,接触的信息,看到的小说有限,能够写出意识流小说,这行为本身就极具冲击力和颠覆性。 这表示他的文学观念远远超出了周围同事所推崇的传统现实主义范畴。 这篇文章能让他一举成名,正式步入文坛。 投给低级别的文学杂志根本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投给《收获》、《当代》、《人民文学》、《钟山》这样的顶级刊物? 万一编辑也和谢华一样,扫一眼,觉得是一团乱麻,就扔进废纸篓呢?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距离年底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 转正评审看的是年内成果。 如果这篇稿子石沉大海,或者被退稿,他拿什么去竞争那个唯一的转正名额? 时间不等人啊! 他冒不起这个险! 转正、分房,和他想要买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成了能够直接改善他生活的最迫切的愿望。 他的打算是先转正。 等到单位分房的时候,发表的文章,没准就能让自己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司齐颓然地坐回床上,看着那叠被谢华贬得一文不值的稿纸,内心激烈挣扎。 放弃吗? 重新写一个稳妥的、传统的、像《喇叭裤历险记》那样紧跟时事,讨巧的故事? 那样发表的机会大得多,也能最快见到成效,对转正最有利。 可是……他不觉得自己还能找到比喇叭裤更好的切入点,写作有时候真的需要灵感和积累,不是一蹴而就的。 另外,他不甘心! 《寻枪记》里那种直面人物内心混乱与绝望的尝试,那种打破常规的冲动,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隐隐觉得,自己写的没那么差,可以一试。 最终,一种破釜沉舟的念头占了上风。 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那叠稿纸,仔细抚平上面的褶皱,仿佛在抚摸一个脆弱而珍贵的梦。 第20章 他真能看懂?还觉得好? 他决定,投给《西湖》,《西湖》作为四小名旦。 好吧,这是之后的事情,现在它的地位还没那么高。 但毕竟是省内的顶尖刊物,稿子在路上的时间相对会短一些。 而且《西湖》相比《收获》等国家级刊物,对本土作者、对新锐作家的包容度会稍高一点点——这能增加他稿子被发现“优点”的概率。 他花了两天,修改了两遍。 工工整整地抄写了一遍,附上一封简短的信,没有过多解释,只恳请编辑老师批评指正。 这一次,他的心情居然前所未有的忐忑。 他不明白这忐忑从何而来? 谢华的质疑? 陆浙生的不理解? 他不懂,也不想搞懂,他的心情就似快要步入冬季的天气,阴沉沉的,没有由来。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的思绪像电线杆上的麻雀蹦蹦跳跳。 那封信会落到谁的手里? 会是那位传说中的徐编辑吗? 那个发掘了余桦的伯乐? 他会怎么看自己这篇“离经叛道”的《寻枪记》? 他不禁在心里祈祷,他希望是那位徐编辑看到自己的稿子。 因为在余桦的口中,徐编辑是一个很好的人。 余桦的《第一宿舍》在杭州改稿持续了一周。 徐编辑与余桦进行了深入细致的交流,从情节、结构到语言,逐字逐句地推敲。 他甚至幻想起来:如果……如果徐编辑看中了,会不会也像邀请余桦那样,邀请他去杭州改稿? 住在编辑部附近的招待所,听着西湖边的风声,和徐编辑面对面,一句句推敲,在与编辑的坦诚交流中找到写作的不足! 这种幻想给了他一丝微弱的暖意,也让他更加焦灼……因为通常寄托于人的事情,变数都很大。 大约十天后,一个普通的下午。 司齐正对着图书馆的窗户发呆,就听见王大爷那特有的破锣嗓子,穿透了整个院子:“司齐!司齐!杭州来的信!挂号信!《西湖》编辑部的!” 司齐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他像被钉在原地,愣了一秒,才猛地弹起来,几乎奔跑着冲了出去。 这一刻,他哪还有一点宅男,躺平人士该有的样子? 哎,真是太不像话了! 传达室门口已经聚了几个人,都伸着脖子看热闹。 王大爷手里举着一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脸上是混杂着兴奋和不可思议的神情,“喏!你的!肯定是稿子有说法了!” 司齐接过信,手感沉甸甸的,远超过了一本普通杂志的重量。 他手指颤抖地撕开封口。 里面滑出来的东西,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一本崭新的《西湖》杂志;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字迹沉稳有力;还有……一叠用红笔仔细修改过的稿纸——正是他寄去的《寻枪记》的“复印件”! 他先飞快地翻开杂志目录,心脏狂跳着搜寻。 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随即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封信。 信纸是《西湖》编辑部的专用稿纸,抬头鲜红。 笔迹苍劲,力透纸背: “司齐同志: 您好! 大作《寻枪记》已拜读数遍,编辑部同仁深感震动! 小说另辟蹊径,以极富冲击力的内心独白与时空交错笔法,深刻刻画了一名普通警察在丢失配枪后,巨大的精神恐慌与心理崩塌,其艺术探索之大刀阔斧,其情感穿透之强烈,在来稿中实属罕见…… 然,文中部分语句过于追求意识流动,略显晦涩;个别情节逻辑可再斟酌,以使整体结构更趋严谨。 随信附上修改建议,供参考。 我们认为此稿基础极佳,潜力巨大,但需精心打磨。 若您有时间,诚邀您来杭州编辑部面谈,与编辑共同修改,力争使作品更趋完善。 此事宜急,盼复。 此致敬礼! 《西湖》编辑部 徐佩1983年11月28日” 落款,正是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徐编辑”! 司齐反复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不是简单的用稿通知,也不是退稿信,而是一封极其郑重、充满赏识和期待的改稿邀请信! 混杂着狂喜、被认可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头顶,让他眼眶发热,手脚发僵。 他恨不得给编辑们再写十篇这样的稿子以表感谢,想了想,短时间不太可能了,索性还是算了。 他的冒险,得到了“伯乐”的认可! 这时,闻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 “怎么回事?司齐?《西湖》又来信了?”这是赵大姐的声音。 “改稿信?邀请去杭州改稿?”李大姐挤过来,看清了信的内容,声音陡然拔高,“天哪!跟余桦那时候一样!”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了锅! “司齐你要去杭州了?” “快看看!稿子是不是被留用了?” “这待遇,跟余桦一模一样啊!” …… 去《西湖》编辑部改稿! 这意味着稿子基本被认可,只待精修后发表! 同时,这也是要被当作重点作者培养的信号! 谢华站在人群外围,脸色先是惊愕,随即迅速沉了下来,变得铁青。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死死盯着司齐手中那封信,仿佛要把它烧穿。 “不可能……”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嘈杂中格外刺耳,“就那篇前言不搭后语、故弄玄虚的东西?《西湖》的编辑能看上这种……这种胡写的东西?” 他完全无法理解。 在他看来,《寻枪记》根本算不上文学,只是一堆混乱意识的堆砌,毫无结构和章法可言。 他固执地认为,这要么是弄错了,要么就是司齐走了什么他不知道的运道,而绝非那篇稿子本身的价值。 陆浙生则是一脸的错愕和茫然。 他挤到司齐身边,拿起那叠被红笔仔细批注过的稿纸复印件,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司齐,编辑真这么说?”他指着信上“深感震动”、“潜力巨大”等字眼,又看看稿纸上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意识流段落,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就这……这写的啥呀?我看了三遍都没看明白马山的枪到底咋丢的!徐编辑……他真能看懂?还觉得好?” 他是真心替司齐高兴,但也是真心困惑。 在他朴素的理解里,好故事就得像《水浒传》、《隋唐演义》那样,情节清楚,人物鲜明。 司齐这篇《寻枪记》,跟他从小接受的戏剧叙事和阅读经验完全对不上号。 他挠着头,看看信,又看看稿子,最后看看司齐,眼神里写满了“哥们儿,这到底好在哪里?”的疑问。 这种巨大的认知落差,让他有点疑惑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或许看不懂,也是一种好?”他不确定了。 而二叔司向东,此刻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他背着手,平时略显佝偻的腰板挺的笔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泛着红光,走路都得劲了,绕着嘉兴一口气跑五圈,都不费劲的那种。 他不再去抢那封信,而是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自己的侄子。 之前的想法很正确,这小子现在已经不缺什么了,唯独缺少来自二叔的毒打。 只要毒打多了,才华挤一挤也是有的。 这三人截然不同的反应,像三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司齐这篇《寻枪记》带来的冲击波:谢华代表了传统文学观对先锋探索的本能排斥和不解;陆浙生代表了普通读者面对新叙事形式的茫然和隔阂(新事物从出现,到被人接受总是需要时间);而司向东,则生动展现了一个二叔的担当,担当“打手”! 司齐几乎是飘着回到宿舍的,脚下像踩着棉花。 狂喜过后,一个现实问题砸了下来:怎么去杭州?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揣着二叔特批的介绍信和预支的差旅费,摸黑到了海盐汽车站。 空气里混着隔夜的露水和汽油味,昏黄的路灯下,车站门口已经蹲着、站着不少等车的人,脚边堆着麻袋、竹篮,还有人拎着捆了脚的活鸡。 “杭州!杭州上车了啊!”售票窗口开着个小洞,后面大姐的嗓门比喇叭还亮。 司齐赶紧挤过去,递上钱和介绍信:“一张杭州,最早的!” “三块五!粮票带了吗?”大姐麻利地扯票,盖戳。 一张硬板小票从窗口递出来。 “带了带了!”司齐小心地把车票揣进内兜,感觉比揣着稿费单还紧张。 停车场上,几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客车喘着粗气,车顶上捆着山一样的行李。 司齐找到去杭州的车,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热烘烘的、混杂着汗味、烟味和机油味的气浪扑面而来。 车厢里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司齐攥着票对号,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但旁边座位的大哥体积顶他一个半。 可不敢小瞧了这位大哥,这年头胖可不会被歧视。 俗话说的好,脑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司齐侧着身子,像塞麻袋一样把自己塞进座位,膝盖紧紧顶着前座靠背。 司机是个黑脸汉子,叼着烟卷,等最后一个人挤上来,他吼了一嗓子“关门了!坐稳!”,随即“哐当”一声拉上车门。 车子猛地一抖,像头老牛般哼哧着启动了。 这推背感…… 第21章 站起来,不许跪! 土路不平,车身颠簸得厉害,司齐的脑袋时不时撞上车窗玻璃。 窗外,天色渐亮,田野、村庄慢悠悠地向后退去。 车厢里,有人啃着干粮,有人高声聊天,小孩哭闹,夹杂着司机不时按响的刺耳喇叭声。 司齐却觉得这嘈杂离他很远,他怀里抱着那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稿子和徐编辑的信,紧紧的像抱着个宝贝。 他望着窗外,心里琢磨着见到徐编辑该怎么说,西湖边是不是真像书里写的那么美…… 想着想着,竟在颠簸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更大的颠簸晃醒,听见有人喊:“到站了!到站了!杭州武林门!” 司齐一个激灵醒来,赶紧拎着包跟着人流挤下车。站在人来人往、尘土飞扬的杭州汽车站空地上,他深吸了一口陌生的空气,阳光有些刺眼。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信纸,定了定神,拦住一个穿蓝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同志,请问,《西湖》编辑部怎么走?” 那工作人员倒是热心,连说带比划,可嘴里蹦出的“武林广场”、“延安路”这些地名,对司齐来说就像天书。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了谢,攥紧了肩上的帆布包带子,一头扎进了省城喧嚣的漩涡里。 这一扎进去,司齐就觉得眼睛不够用了。 海盐县最宽的解放路,放到这儿,简直成了小胡同! 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叮铃铃”的铃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吵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还有那拖着两条“大辫子”的无轨电车,“呜呜”地响着,慢吞吞却又气势十足地从身边滑过,这可是海盐绝对没有的稀罕物! 路两旁的电线杆子密得像树林,电线在头顶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楼房也高了不少,虽然多是四五层的筒子楼,但密密麻麻连成片,阳台上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像挂满了的万国旗。 空气里的味道也复杂得多。 海盐的风带着咸腥,这里却混杂着路边小吃摊的油烟香,嗯,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汽油味。 在海盐县,这是绝对陌生的气味。 汽车? 天!那是什么家庭才开得起的东西啊? 他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小子,一边小心翼翼地躲着车流,一边伸长脖子找路牌。 武林广场可真大! 比他想象中开阔多了,有花坛,还有人散步,远处还能看到浙江展览馆那颇有气势的建筑轮廓。 这一切,都让从小县城出来的司齐感到一种莫名的新鲜感。 按着模糊的指点,他找到武林路,沿路慢慢找去。 眼睛还得时刻留意着门牌号,生怕错过。 终于,在一个不算起眼的院门口,他看到了那块白底黑字的木牌:《西湖》文艺编辑部。 院子静悄悄的,与门外车水马龙的武林路仿佛是两个世界。 这强烈的反差,让司齐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想平复一下心情。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和那件在海盐还算体面、到了省城却显得土气的确良衬衫,又拍了拍裤腿上长途车带来的尘土,这才鼓起勇气,迈步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静谧让他瞬间放松了些,但紧接着,从某个敞开的窗户里传出的打字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这是海盐文化馆那台老掉牙的手摇油印机完全无法比拟的。 就连空气里弥漫的油墨和纸张的清香,也似乎比县文化馆的更高级、更纯粹? 靠,站起来,不许跪! 一个戴着套袖、端着搪瓷缸子的大姐从一间屋里出来。 “同志,您找谁?”大姐一口标准的杭州话,语调软糯,但语速比海盐人快不少。 “您好,我找……找徐编辑。” 杭州话属于吴语,吴语内部差异不大,嘉兴(海盐县)也说吴语。 幸好大姐说的不是温州话,温州话以其极度难懂而闻名全国,甚至被称为“恶魔的语言”。 司齐用标准的海盐话回答:“我是海盐县文化馆的司齐,是徐编辑写信叫我来的。” 他没有说什么普通话,说普通话,别人会以为他是京城来的,哪有听到乡音亲切? “哦——!你就是司齐啊!”大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热情地笑道:“徐编辑交代过了!说你在电报上说这几天可能到!来来来,我带你过去,徐编辑就在最里头那间办公室。” 大姐一边引路,一边压低声音笑着说:“小徐这几天可没少念叨你那个《寻枪记》,说发现了个好苗子!小伙子,不错!” 走到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前,大姐敲了敲门,探头进去:“小徐,海盐的司齐同志来了!” “快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而清晰的中年男声。 司齐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省城高级油墨的气味,走了进去。 办公室的陈设,再次让司齐感到了差距。 海盐文化馆馆长二叔的办公室,桌椅斑驳,墙上挂着地图和宣传画。 这里的办公桌桌椅都是崭新的,也不知道坐在崭新的椅子上是否硌屁股? 他宿舍里的凳子都坐出屁股形状了,舒坦的很。 当然,书柜里塞满了书籍和稿件,透着深厚的文化积淀。 窗前书桌后那位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瘦的中年人,带着一股沉稳的气质。他站起身,热情的伸出双手,“你就是司齐同志?”徐培握着他的手,目光里满是意外。 眼前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眉眼干净,嘴角还带着点青涩,怎么看都不像能写出《寻枪记》那种充满文字张力的人,太……年轻了些! 文笔又过分老辣了一些! 某些小说情节,没有一定的阅历是写不出来的。 至于曾经的余桦? 显老! 而且他比余桦年轻4岁,他现在刚满19岁。 “徐编辑您好,我就是司齐。” 房间另外两位编辑部同事,闻声也围了过来,相互介绍了一番。 其中一位戴眼镜的女编辑翻着桌上的《寻枪记》手稿,忍不住感慨:“真是后生可畏!这篇稿子文笔老辣,我还以为是哪位深耕多年的老作者,没想到这么年轻。” “尤其是心理刻画,”另一位男编辑补充道,“马山丢枪后的那种慌乱、多疑,写得太真实了,像把读者直接拽进了人物的脑子里,跟着他一起焦虑。” 徐培笑着拍了拍司齐的肩膀:“别紧张,我们都很欣赏你的探索。意识流写法在当下不算主流,但你用得大胆又精准,没流于形式,这很难得。” 几句认可的话,让司齐略有些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聊了没一会儿,徐培便叫来行政同事:“小周,带司齐同志去招待所安顿一下。就安排咱们编辑部旁边的招待所,方便改稿时沟通。” “好嘞,司齐同志跟我来。”小周热情地接过司齐的帆布包,领着他往楼下走。 司齐与众编辑,尤其是亲自带他过来的大姐道谢。 这个时候,人还是朴实啊! 大姐还亲自给他带路。 难得! 招待所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木床、一张书桌,窗户外正对着一排红彤彤的梧桐树,秋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 “司齐同志,洗漱用品都备齐了,有啥需要的随时喊我。”小周放下东西,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司齐坐在书桌前,摸着光滑的桌面,心里踏实得很。 他从包里掏出那叠被红笔批注的手稿复印件,徐编辑的修改建议密密麻麻,小到一个标点、一句措辞,大到情节逻辑的调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抓紧改,不辜负这份认可。”他给自己打气,拿出钢笔,当即就开始琢磨起来。 第二天一早,司齐揣着修改思路,准时来到编辑部。 徐培早已在办公室等候,桌上摆着一杯温热的茶水。 “说说你的想法?” 他推过来一张纸,“我标注的几个晦涩段落,你打算怎么调整?” “徐编辑,我想在保留意识流核心的基础上,稍微梳理一下时空线索。”司齐指着手稿,“比如马山回忆和妻子吵架那段,我加一句场景过渡,让读者更容易跟上;还有老鹰巷瞎子那段,补充一点瞎子的背景,让他的证词更有说服力。” 徐培点点头,又提出自己的建议:“可以。另外,结尾那句‘算了,睡吧’,能不能再加重一点无力感?……” 两人一唱一和,思路惊人地契合。 司齐原本还担心改稿会来回拉扯,没想到徐编辑的建议精准戳中要害,他稍作调整,文字就变得更流畅、更有张力。 从上午九点到傍晚六点,除了中午简单吃了碗面条,两人几乎没停歇。 司齐伏案疾书,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徐培则在一旁不时提点,偶尔拿起手稿轻声朗读,感受语气和节奏。 当最后一个标点落下,司齐把修改好的手稿推到徐培面前,长舒了一口气。 徐培逐页翻看,越看眼神越亮,最后一拍桌子:“完美!既没丢失小说原来的特点,保留了意识流的原汁原味,又解决了晦涩的问题,比初稿更有味道了!” 一天时间,两万五千字的《寻枪记》定稿。 编辑部的同事们听说后,都忍不住过来围观,纷纷赞叹:“这效率,这悟性,难怪徐编辑这么看重!” 稿子改得异常顺利,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全部完成。 徐编辑对最终的成果非常满意,拍了拍司齐的肩膀:“小齐,回去等消息吧,排版印刷还需要些时日,但你这篇《寻枪记》,下一期头条肯定是没跑了!另外,你可以在杭州逛逛,改稿时间一周,现在还早哩……”徐编辑眨了眨眼。 司齐心照不宣的笑了。 他们这个属于出差,是有差旅费的。 食宿都有单位提供。 当然,你想要买东西,需要自己出钱。或者想要住更好的,吃更好的东西需要补差价,因为差旅费有定额。 离了编辑部,司齐只觉得一身轻松。 看看时间还早,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差旅费,刚领到的一点补助,以及自己兜里还没用完的稿费,心里活络起来。 难得来一趟省城,总不能灰头土脸地回去。 第22章 已经不是在看神人,而是在看“怪物”了 他先是逛到了解放路百货商店。 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他眼花缭乱。 他心一横,走进去,先是买了一副时下最时髦的蛤蟆镜(麦克镜),茶色的镜片,镜腿上还夸张地留着商标纸。 接着又试了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走起路来“咔咔”响。 最后,他犹豫再三,还是买了一条略显紧绷的牛仔裤,一件白衬衣和印着抽象图案的针织衫,外搭一件黑色的仿皮夹克。 当他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站到镜子前时,自己都差点没认出来。 镜子里的人,头发用摩丝稍微抓了抓,蛤蟆镜遮住了半张脸,夹克牛仔裤配皮鞋,跟海盐县文化馆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的临时工司齐,判若两人。 “嗯?华仔也比不过你!” 真有点这个时期港片里面靓仔的感觉。 “嘿,还真有点……那个味儿了。”他对着镜子咧了咧嘴,转了一个圈。 他就穿着这一身新行头,蹬着新皮鞋,开始在杭州城里晃荡。 夕阳下的西湖边,游人如织。 他这身打扮在杭州也算得上扎眼,引来不少侧目,有好奇,有羡慕,也有点不易察觉的轻蔑——活脱脱一个“阿飞”模样。 路过一个剧院门口时,他被巨大的海报和拥挤的人群吸引了。 海报上写着“浙江小百花越剧团赴港演出圆满归来·经典越剧《五女拜寿》”。 下面是一排少女演员的照片,最左边,那个眉眼弯弯、气质温婉的姑娘让他眼前一亮。 他歪头思考半天,愣是没有想出来这人是谁。 直到捡起地上的一张旧报纸,旧报纸全程跟踪报道了浙江小百花越剧团赴港演出的辉煌,这次赴港演出不仅赢得港媒的一片赞誉,还加演了多场,引发了社会的巨大轰动。 同时,他也看到了熟悉的名字,何塞飞,还有陶慧慜,就是号称“校花”的梁璐。 眼前的照片,让他明白这校花是真校花,不是笑话,甚至超过了他看到的所有校花。 司齐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鬼使神差地,他挤到窗口买了一张当晚的票。 剧场里座无虚席。 锣鼓声响,丝竹悠扬。 当陶慧慜饰演的“杨五凤”登场时,司齐只觉得眼前一亮。 舞台上的她,唱腔清亮,身段柔美,一颦一笑都带着光,远比海报上的静态照片要生动迷人得多,很稚嫩的小姑娘,嫩的好像豌豆尖最尖尖的部分。 他看得入了神,完全沉浸在她的颜值中。 至于,悲欢离合的故事? 谁进来是看故事的? 这不是主次不分吗? 散场时,人群久久不愿离去,掌声雷动。 司齐跟着人流往外走,心里却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 他眼看着演员们谢幕后退场,通往后台的侧门即将关闭,一个大胆又荒唐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他整了整夹克领子,扶了扶蛤蟆镜,深吸一口气,趁着工作人员不注意,混在几个看似有门路的人身后,溜进了后台。 后台里一片忙乱,卸妆的、换衣服的、收拾道具的。 演员们还沉浸在演出的兴奋里,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司齐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镜子前正准备卸妆的陶慧慜。 他心跳如鼓,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自然,还带点漫不经心的痞气:“喂,演五凤的,唱得不错啊。” 陶慧慜闻声抬起头,看到眼前这个穿着时髦、戴着蛤蟆镜的陌生青年,愣了一下,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显然把司齐当成了哪个单位领导家的纨绔子弟或者社会上的“阿飞”了,眼神里立刻带上了警惕和疏离,只是碍于礼貌,淡淡地回了句:“谢谢,请问你是?” “我?一个爱好越剧的人。”司齐顺口胡诌,试图套近乎。 陶慧慜有些好奇的瞄了司齐一眼,别说长得还挺周正,是她见过最周正的人了。 “请问越剧有哪些经典曲目?” 司齐心说,这可算是问对人了。 他有个室友陆浙生就是越剧的老生,他虽然不喜欢这个,但常识了解的还真不少,“《梁祝》;《西厢记》;《白蛇传》;《碧玉簪》;《孔雀东南飞》;《红楼梦》,可多了!” 陶慧慜正色道:“你到底是谁?” “咳咳,我其实是一名作家?” “你……作家?” “不像吗?” “年轻了点,看着更像阿飞!说吧?你想干什么?”陶慧慜的声音不客气又带着疏离。 “我想认识你!”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正在说笑的女演员都停了下来,纷纷好奇地打量着他,在这个牵牵手就羞怯脸红的年代,这么直接的少见。 陶慧慜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仔细看了看司齐,确定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后台安保的年轻工作人员(当时叫“治保员”)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走了过来。 他一看司齐这身流里流气的打扮,再听到“作家”这种漏洞百出的身份,立刻警觉起来。 “慧敏,你什么时候认识一个作家朋友了?” 小同志严肃地问陶慧慜,同时上前一步,挡在了她和司齐之间,眼神锐利地盯着司齐,“同志,请出示一下你的工作证或者介绍信。” “咳咳,我们认识,你别不信啊!”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 他哪有什么工作证?介绍信还在招待所房间里躺着呢! 他这身打扮和鬼鬼祟祟的行为,在1983年,足够被当成“流氓”或者“可疑分子”抓起来了。 “请你出示一下你的工作证或者介绍信!”小同志再次强调。 “我……我忘带了。”司齐支支吾吾,额头开始冒汗。 “忘带了?”小同志声音提高了八度,更加怀疑了,“看你这样就不像好人!走,跟我去一趟街道派出所说清楚!” 一听“派出所”三个字,司齐暗道不妙。 这要是被当成流氓抓进去,别说稿子发表、转正了,这辈子可能都完了! 当然,这只是极小概率事件。 他现在是作家,文化馆的临时工,这两个身份还是有点作用的。 大概率会麻烦《西湖》编辑部的编辑来街道派出所领人,反正,就挺那啥,丢人的。 没准就有编辑将来写个回忆录之类的,把他的糗事记录下来,没准他就和季羡林大师一样,成为“贻笑大方”的作家了呢。 大师“社死”就在于日记太过真实,回忆录太过“调皮”?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冲动行为有多么愚蠢,心里后悔不迭,觉得自己还是冒昧了。 现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几个女演员都吓得不敢出声了。 那小同志伸手就要来拉司齐。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陶慧慜忽然开口了。 她看了看司齐吓得略微有些发白的脸,心软了。 她轻轻拉了一下小同志的袖子,声音温柔却清晰:“等等……王同志。他……他可能是我的远房表哥,好久没见了,我一时没认出来。算了算了,没事的,让他走吧。” 那小同志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看陶慧慜,又看了眼紧张的司齐,犹豫了一下。 毕竟当事人自己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坚持。 “真是表哥?”小同志确认道。 “嗯……”陶慧慜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有点不自然。 小同志这才松开手,但还是严厉地警告司齐:“以后记得带证件!赶紧走吧!后台重地,闲人免进!” 司齐如蒙大赦,连声道谢,转头却认真的看向陶慧慜,“舅舅和舅母有话让我带给你,我在外面等你卸完妆出来!” 陶慧慜看神人一样看向司齐。 这人的脸皮到底是咋长的? 还有,他的心咋就那么大呢? 都这个时候了,还能一本正经的胡诌? 小同志有些不确定了,“你真是他表哥?” “自然不能骗你!同志辛苦了,难得看到这么认真负责的治保同志!” 小同志挠了挠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咳咳,刚才不好意思啊,差点儿误会你了。” 陶慧慜看向司齐的目光,已经不是在看神人,而是在看“怪物”了。 陶慧慜生怕司齐这个“阿飞”继续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连忙轻咳了一声,然后瞪了司齐一眼。 司齐尴尬笑道:“打扰诸位了,我这就离去。” 临走,他不忘对陶慧慜道:“不急的,我在门口等你!” 说完,他就干脆利落的转头逃离了后台,连头都没敢回。 直到走出剧院才松了口气。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惊魂甫定之余,他对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陶慧慜,充满了感激之情。 自己一时的孟浪,差点酿成大祸,而对方却以德报怨,救了他一次。 司齐的身影消失在后台门口好一会儿,化妆间里那种紧绷的气氛才慢慢松弛下来。 “慧敏,他真是你表哥?”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女演员凑过来,却是在《五女拜寿》中,饰演丫鬟翠云的何塞飞,她压低声音,满脸好奇,“以前没听你说过呀?看着……挺时髦的嘛。”她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陶慧慜正在卸妆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含糊道:“远房的,好久没走动了……我也差点没认出来。” “远房表哥?”另一个年纪稍长、饰演杨元芳(大女儿)的演员何茵一边擦着油彩,一边笑着摇头,“我看不像。瞧他那样子,蛤蟆镜、夹克衫,活脱脱一个‘小阿飞’!慧敏,你是不是心软,怕他去派出所吃亏,才帮他打圆场的?” 这话说到了大家儿心坎上,几个女孩子都叽叽喳喳地议论开来。 首席老生董可娣点头附和,“就是就是!还说什么‘作家’?哪有作家是这副打扮的?我看他八成是哪个厂子里不学好的青工,跑这儿来充大头蒜!” “说不定是街上晃荡的待业青年,看咱们演出热闹,混进来想搭讪呢!” “慧敏,你可小心点!这种人我见多了,油嘴滑舌的,不靠谱!” “不过……他长得倒是挺周正,胆子也大,嘻嘻……” 听着同伴们七嘴八舌的猜测,陶慧慜心里乱糟糟的。 她其实也不信司齐是什么“作家”或者“表哥”。 那人眼神虽然不像坏人,但行为实在唐突轻浮。 可不知为什么,当他被王同志逼问得手足无措时,她心里一软,就鬼使神差地说了谎。 现在冷静下来,她开始后悔了。 自己怎么就那么冲动? 万一那人真是坏人呢? 万一他在外面等着,还有什么别的企图呢? “他说……在外面等我?”陶慧慜突然想起司齐临走时的话,心里“咯噔”一下。 “啊?他还真敢等啊?”何塞飞惊呼:“慧敏,你可别理他!这种人,沾上了就是麻烦!” 年长的演员赶紧劝道:“就是,等会儿咱们一起走,别落单!” 陶慧慜心不在焉地擦着脸,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 一方面,她有点害怕,希望那个“阿飞”已经识趣地离开了;另一方面,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又隐隐作祟——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冒充作家? 他最后那句“舅舅舅母有话带给你”,说得那么自然,难道……他真的认识我的父母?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坐立难安。 终于卸完妆,换好衣服,剧团的人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 陶慧慜被几个小姐妹紧紧簇拥在中间,像是保护什么易碎品一样。 走出剧院侧门,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 路灯昏黄,街上行人已经稀疏。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警惕地四下张望。 剧院门口的空地上,空无一人。 只有几片梧桐树叶被秋风吹着,在地上打旋。 “看吧,我就说,他肯定早溜了!就是嘴上逞能!”何塞飞松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其他人也放松下来,开始说说笑笑。 陶慧慜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也说不上是轻松还是……一丝丝的失落。 她暗自啐了自己一口:想什么呢!难道还真指望一个陌生“阿飞”在外面傻等?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离开时,眼尖的董柯娣突然拉了拉陶慧慜的袖子,示意她看向马路对面一棵大梧桐树的阴影里。 那里,依稀站着一个人影。 第23章 她吓坏了,也激动坏了 穿着深色夹克,靠着树干,看不真切,但身形轮廓……似乎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那个人影动了一下,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的模样——正是去而复返的司齐! 他迟疑着……准备走的,在路上碰巧遇到了卖糕点的摊贩,于是买了糕点又回来了。 理智?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需要扔掉的负担! 他……竟然真的没走!他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用纸包着。看到陶慧慜她们出来,他显得有些犹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隔着一条马路,远远地望着。 剧团的一群人都愣住了,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 “他还真敢等!” 何塞飞压低声音。“慧敏,别过去!咱们绕道走!” 陶慧慜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看着马路对面那个身影,在夜色和路灯下,他没有之前的“从容”,反而显得有些……迟疑和拘谨。 其实,司齐仅仅只是犹豫——他只是觉得第一次见面就给女孩子送糕点什么的太俗气了,可现在似乎又不算俗气吧? 送花,那是在物质极大富裕后的浪漫追求了。 就在这时,司齐似乎下定了决心。 他快步穿过马路,走了过来,但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陶……陶慧慜同志,”他开口,“刚才谢谢你。这个给你。” 他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是一包杭州有名的桂花糕。 “没别的意思。”见陶慧慜和同伴们都警惕地看着他,没人接,被一群女孩子当流氓盯着的经历尚属第一次,所以,司齐的脸在路灯下有点泛红,语速也略微加快,“就是谢谢你帮我解围。我真是写文章的,叫司齐,海盐县文化馆的。不信,你们以后看《西湖》杂志,下一期可能有我的小说叫《寻枪记》。对了,我还在《故事会》发过稿,叫《夜半敲门声》。” 司齐上前一步,把糕点强塞入陶慧敏手中,陶惠敏张开可爱的小嘴,露出惊艳美丽的呆萌表情,痴痴的看着司齐。 司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好一会儿,剧团的一群姑娘还愣在原地。 手里那包温热的桂花糕散发着甜香,钻进了陶惠敏的身体里,熏得她一颗心七上八下。 她脸颊绯红,发烫发烧的厉害。 她很想要找个地方静静,从未遇到过如此大胆的男孩子。 可能是她还没有交过男朋友的缘故吧。 在这年代,司齐算是大胆吗? 或许? 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马小军可比他大胆多了。 在司齐以前那个年代,他实际就是要了个微信,送了一束花。 “他刚才说……《夜半敲门声》?”何赛飞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抓住陶慧敏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慧敏!是那个《故事会》上的《夜半敲门声》吗?我看过!吓得我三天没敢走夜路!” 这一嗓子像惊雷一样炸醒了所有人。 “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作者好像就是叫司齐!”何茵也惊呼道,“天哪!原来是他写的?” 董柯娣凑过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没想到……没想到刚才那个‘阿飞’真是作家啊?” 刚充斥着怀疑和戒备的气氛,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惊愕和反转所取代。 姑娘们围着陶慧敏,七嘴八舌,叽叽喳喳:“慧敏!你表哥……不,那个司齐,他真是作家啊!” “《夜班敲门声》写的真不错,我现在还记得情节呢。” “我刚才还说他像青工……哪有如此风度翩翩的青工?!” “难怪他说话……是有点不一样哈?” “对啊,我感觉这个人好随性,好不一样……就是非常特别的感觉。” “自由,对,自由,他给我一种自由的感觉,好像面前的所有一切都不在乎的样子。” “对对对,就是这样。” 没想到在二叔司向东眼中散漫、咸鱼、无所事事的司齐,在这群充满朝气和希望的姑娘眼中,竟然会变成随性自由的代名词。 “慧敏,你藏得可真深!有这么厉害的……朋友,都不告诉我们!” 陶慧敏完全懵了。 她手里捏着那包桂花糕,指尖能感受到纸张传来的微热。耳边是姐妹们兴奋又带着点羡慕的议论,可她的脑子却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司齐? 作家? 《夜半敲门声》的作者? 她当然听说过这篇小说! 团里好几个姐妹都看过,吓得尖叫连连,可就是忍不住一边尖叫一边看。 她虽然没看,可它引起的轰动,她是知道的。 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作者,和刚才那个戴着蛤蟆镜、穿着夹克衫的“阿飞”联系在一起! 作家……不都应该是戴着眼镜、斯斯文文、说话引经据典的吗? 就像团里请来指导剧本的白发老师那样。 怎么会是……他那样?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震惊,有恍然,有被欺骗(虽然是她先“骗”了王同志)的微妙气恼,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和……心跳加速。 “慧敏,脸怎么红了?”何赛飞眼尖,凑到她面前,促狭地笑着,“刚才还说是远房表哥呢?现在露馅了吧?快老实交代,你怎么认识这么大一个作家的?” “我……我不认识他!”陶慧敏下意识地反驳,脸颊烫得更厉害了,“他……他胡说的!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哟哟哟,还不承认!”何英也加入打趣的行列,“人家连桂花糕都送上了,还指名道姓是给你的谢礼。‘陶慧敏同志’——叫得可亲切了呢!” “就是!还说什么舅舅舅母带话,编得有鼻子有眼的!”董柯娣也笑着起哄,“我看啊,八成是人家作家同志对我们慧敏同志一见钟情,找个由头来认识一下!” “别瞎说!”陶慧敏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跺了跺脚,“再胡说我不理你们了!” 她拿着桂花糕,像揣着个烫手山芋,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姐妹们嘻嘻哈哈地跟在她身后,继续拿她打趣。 “慧敏,下次他要是再来找你,可得帮我要个签名!” “对对,问问下一篇写啥,咱们也好先睹为快!” “没想到作家也追星呀?还追到后台来了!” “咱们慧敏比电影明星还好看,作家动心也正常!”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桂花糕的甜香和姐妹们的笑声,陶慧敏的心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就这么自顾自的闯进了她的生活,未经她的允许,没有一声招呼,突然的介入了她平静的生活。 她吓坏了,也激动坏了! 那个叫司齐的年轻人,他的模样在脑海里突然变得清晰又模糊。清晰的是他最后那真诚的样子,模糊的是他“作家”这个全新的身份带来的巨大冲击。 他……还会再来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也莫名地轻快了几分。 第24章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会的 接下来的几天,司齐每天都准时出现在剧团宿舍楼下。 起初,陶慧敏还有些扭捏和防备,总是拉着何赛飞或董柯娣一起下楼。 姐妹们也都乐得当“电灯泡”,嘻嘻哈哈地围着司齐问东问西,好奇他这个“作家”的生活。 司齐倒也坦然,他不再穿那身惹眼的“阿飞”行头,换回了朴素的蓝布衬衫,外面套着“奶奶衫”。 他聊海盐的小城风光,聊文化馆的趣事,聊写作时的抓耳挠腮,聊那个每天练功,从不停歇的陆浙生。 渐渐地,陶慧敏发现,这个“作家”并不像她所认识的文化人,那样高深莫测或迂腐呆板。 他有才华,却不张扬;有见识,却不卖弄;甚至还有点……“傻乎乎”的实在劲儿,直率而坦诚,随性而自由。 一来二去,两人便熟悉了。 单独散步时,话也多了起来。从西湖的传说到越剧的流派,从各自童年的趣事到对未来的模糊憧憬。 司齐发现陶慧敏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单纯、努力,对舞台有着炽热的热爱,也会为一次小小的失误懊恼半天。 而且,她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你越说我不行,我越要证明自己能行。 这可能也是她小小年纪就从县城提拔到省城,再成功被导演相中,得到机会到香港演出的原因吧!其中美貌让她有一定的优势,但也离不开努力。 陶慧敏并非杭州本地人,她出生于温州瑞安县。 省文化部门为组织赴香港演出,决定举办一期专门的“戏曲演员训练班”。 这是一项临时任务,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目的就是从全省各地的越剧团、艺校中,选拔一批优秀的青年演员,进行集中强化培训,排演一台大戏。 这台大戏,就是经典的《五女拜寿》。 陶慧敏所在的剧团将她作为重点苗子推荐到省里。 这本身就需要她在本地已是出类拔萃。 在杭州,来自全省的近百名青年才俊齐聚一堂,和她共同竞争,最终她获得了出演角色的机会,她这一路也算是过五关斩六将了。 两人的距离,在一次次并肩漫步和轻声笑语中悄然缩短。 最后一天傍晚,夕阳把西湖水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苏堤上杨柳依依,远山如黛。 没有旁人在侧,只有他们俩,沿着湖岸慢慢走着。 气氛异样的安静,连湖风都似乎放轻了脚步。 陶慧敏穿着一条素雅的连衣裙,发梢被晚风轻轻拂动,侧脸在柔和的夕照下美得惊心动魄。 司齐忍不住频频看向她。 陶惠敏忍不住羞恼,又忍不住欢喜。 “明天……就要回去了?”陶慧敏轻声问,眼睛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嗯,早班车。”司齐点点头,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这几天的时光,像偷来的一样美好而不真实。 沉默再次蔓延。一种名为“离别”的情绪,像湖面升起的薄雾,笼罩在两人心头。 陶慧敏心里有千言万语。 她想说“回去别忘了给我写信”,想说“有空常来杭州”,甚至想鼓起勇气问一句“我们……还能再见吗?”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她是崭露头角的越剧新星,根在舞台,前方前路漫漫,望不到头。 关系在杭州,工作也在杭州。 而他,是海盐小城的文化馆员,纵然有才,毕竟隔着山水,隔着行业,迷雾茫茫的未来充满了未知。 这刚刚萌生的、朦胧的好感,能经得起现实的距离和时间的消磨吗? 她心里很坚定,可司齐太特别了,他特别的像一阵风,她不担心自己,而是担心这阵风只是路过,拂起岸边的柳絮。 司齐看出了她的不安和欲言又止。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语气异常坚定,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自信:“慧敏,别担心。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陶慧敏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夕阳在他眼中跳跃着金色的光点,那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笃定。 “很快?”她不解。 两地分隔,各有各的工作,再见谈何容易? “对,很快。”司齐笑了笑,“用不了多久,我肯定还会来杭州的。” 他的语气太肯定,仿佛未来的一切都已在他的规划之中。 陶慧敏不知道他这股自信从何而来,是年轻气盛的盲目乐观,还是他真的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把握? 但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她心底的彷徨和阴霾,竟真的被驱散了一些。 她愿意相信他。哪怕只是暂时相信。 “好。”她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脸颊在夕阳下泛起淡淡的红晕,“那我……等你消息。” 这一刻,西湖的晚风、远山的轮廓、身边人的温度,都深深印在了彼此的脑海里。 夕阳终是沉入了西山,天边只留下一抹绚烂的晚霞。 两人并肩走回剧团宿舍楼下,道别的话简单而克制。 “路上小心。” “你也是,排练别太累。” 司齐转身离去。 陶慧敏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了,她良久才收回目光。 …… 司齐提着简单的行李,风尘仆仆地回到海盐县文化馆时,已是下午。 省城的喧嚣和西湖的柔波仿佛远在天涯,却也刻入了他的心间。 一踏入这熟悉的小院,那股子熟悉的空气,立刻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先去馆长办公室向二叔司向东汇报工作。 “回来了?”司向东正伏案写着什么,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嗯,回来了,二叔。”司齐把介绍信和差旅费单据放在桌上,“稿子改完了,徐编辑很满意,说下一期《西湖》就能发。” “嗯。”司向东这才抬起眼皮,打量了他几眼,见他精神头还不错,“没在省城瞎逛吧?钱要省着点花。” “没瞎逛,就……去西湖边走了走,找找灵感。”司齐含糊道。 “找灵感是好事,但心思还是要放在正事上。转正的名额快定了,别关键时刻掉链子。”司向东敲打了一句,挥挥手,“行了,一路也累了,回去歇着吧。稿子发表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二叔。”司齐应了一声,退出了办公室。 回到那间拥挤的宿舍,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汗味、墨味、还有陆浙生练功后身上散发的淡淡膏药味。 陆浙生正盘腿坐在自己床上,手里捧着一本崭新的《戏剧报》(后更名为《中国戏剧》),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啧啧有声。 “哟!咱们的大作家采风归来啦!”陆浙生听见动静,抬起头,咧着嘴笑道,“杭州好不好?西湖美不美?有没有遇到什么漂亮女孩?” 他挤眉弄眼,一脸促狭。司齐把包放下,倒了杯凉白开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才应道:“就那样吧,楼外楼,中山公园,断桥残雪……人挺多的。” “嘿,跟你说话真没劲!”陆浙生撇撇嘴,注意力又回到了手中的杂志上,语气突然变得兴奋起来,他把杂志封面亮给司齐看,“哎,你看这个!了不得!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在香港的演出,轰动得不得了!报纸上全是夸的!” 司齐瞥了一眼,杂志封面上正是《五女拜寿》的剧照,下面一行醒目的标题:“越剧新蕾香江绽放,小百花载誉归来”。 “哦,是嘛。”司齐反应平淡,继续整理着自己的东西。 他心里想的,是西湖边那个穿着素雅连衣裙、在夕阳下对他轻轻点头的姑娘。 陆浙生却没察觉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激动道:“可不是嘛!你看这报道写的,‘满堂彩’、‘一票难求’!茅微涛、何塞飞、董可娣……还有这个陶惠敏,演五凤的那个,听说又水灵唱得又好!啧啧,真是给咱们浙江长脸了!要是能亲眼看看她们的现场,跟她们说上几句话,那该多好!” 他一脸神往,仿佛那舞台上的光彩和香江的赞誉触手可及,却又隔着千山万水。 司齐看着室友那副羡慕得快要流口水的样子,他很想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哦,陶惠敏啊,我认识,前几天在杭州还一起在西湖边散步来看着。”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这话一说出口,陆浙生肯定得炸锅,非得揪着他问个底朝天不可。 到时候,二叔那边估计也瞒不住,二叔知道了,二婶也就知道了,文化馆知道了,教育局也知道了,不就等于全县都知道了吗? 全县看着他和陶惠敏处朋友,就挺让人头皮发麻的…… 这还不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二叔万一觉得他俩不合适,棒打鸳鸯,万一觉得他们合适,想方设法把他弄到省城去……估计只能去求他岳父大人……整个家又要鸡飞狗跳…… 于是,他只是笑了笑,顺着陆浙生的话说:“是啊,演得是挺好。以后有机会,总能见到的。” “见到?说得轻巧!”陆浙生哀叹一声,把杂志往床上一扔,“人家那是天上的凤凰,咱们是地上的……哎,算了算了,练功去!” 看着陆浙生唉声叹气地拿着练功服出门,司齐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文化馆斑驳的墙壁和熟悉的街道。 海盐还是那个海盐,安静,甚至太过安静,而显得沉闷。 他望向宿舍的墙壁。 这个县城就像这祠堂的老墙,真的沉闷太久了。 什么时候,才能日新月异呢? 什么时候,才能绽放本该属于她的华彩? 什么时候,才能把积蓄已久的活力,释放的痛痛快快? 什么时候,她才能惊叹世人,让世人感叹这惊艳的瑰丽? 不急,快了! 第25章 小说发表与一鸣惊人 《西湖》杂志的新一期,像一块投入平静池塘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波澜。 《西湖》封面右下角有几行小字:【本期重点推荐短篇小说《寻枪记》——一部深入探索人物内心的震撼之作】 司齐打开杂志,翻到目录页,“寻枪记”三个大字和“司齐”的名字,赫然排在“短篇小说”栏目的最顶端。 除此之外,小说末尾还有编辑推荐的评价。 《西湖》杂志的小说编辑祝红生亲自撰写、刊发在《寻枪记》小说末尾的【编辑按语】:“本期重磅推出青年作者司齐的短篇小说《寻枪记》。 此作以其罕见的勇气和卓异的禀赋,突破传统叙事窠臼,深入个体心理的幽暗深渊,精准捕捉了转型时代一种弥散性的精神症候。 其艺术探索或许尚存青涩之处,然其真挚的生命体验、锐利的时代感知及其在文学形式上的大胆突破,极具震撼力。 本刊推崇其作,意在鼓励创新,呼唤更多深刻反映现实、勇于艺术探索的佳作问世。 也期待司齐同志能沉潜生活,再接再厉,带来更多惊喜。” 这篇简短的按语,立场鲜明,评价极高,正式将司齐推到了浙江文坛的前台。 此刻的司齐却窝在文化馆的图书馆里面翻看全国各个地方的杂志,什么杂志他都看,有些他草草翻过,有些他则细读精读,甚至会做笔记。 他丝毫不知道这篇小说将要引起何等巨大的影响和风波。 文化馆里,《西湖》这期杂志突然变得抢手,它在众人手中传阅。 惊叹声、羡慕声、道贺声不绝于耳。 司齐这篇迥异于传统叙事、充满心理张力的探索之作,以这种最正式的方式,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文化馆众人惊叹于编辑对这篇小说的推崇。 然而,真正的重头戏,是紧随其后发表在《东海》月刊“文艺评论”栏目的重磅评论文章。 文章的标题就极具分量:《迷失中的寻找与叩问——评司齐〈寻枪记〉的心理深度与时代隐喻》。 作者郑则魁,时任杭州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他的代表作品有《〈阿 Q正传〉的思想和艺术》《鲁彦作品欣赏》《喜剧和悲剧的交融》等等。 文章没有停留在故事表面,而是深入剖析了“丢枪”这一核心事件: “司齐同志以惊人的笔力,将‘丢枪’这一具体事件,提升到了一个形而上的高度。它不仅仅是一个警察的职业事故,更象征着个体在急速变化的时代洪流中,某种精神依托或身份标志的骤然失落所带来的巨大恐慌与认同危机。” “马山在县城里的疯狂寻找,更像是一个寓言式的漫游。他所遭遇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变革初期社会各个角落的微妙心态:怀疑、疏离、焦虑以及潜藏的失序感……” “《寻枪记》的价值,在于它超越了通俗故事的悬念追求,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触碰到了现代化进程中最先觉醒的那批人内心深处的集体无意识焦虑。它的‘寻枪’,实则是一场找不到出口的精神跋涉,其结局的虚无与疲惫,发人深省。” 这篇评论,一下子将《寻枪记》拔高到了“时代寓言”的哲学层面。 它在文化馆内引起的震动,甚至超过了小说本身。 原来那些看不太懂的人,再读小说时,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肃然和新的思考。 大家毕竟是文化战线上的同志,信息来源的渠道比较多样。 随着时代的发展,昔日耀眼的职业褪去了光环,变得普通,这些人面临的困境和马山一样。 当一个人失去耀眼的身份后,巨大的落差感,以及家人,亲戚朋友,社会各色的目光都变得不一样了,社会评价一下子从“事业有成”骤然跌至“普通人”。“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这句顺口溜就源于此…… 司向东拿着这期《东海》,反复读了好几遍,手指敲着桌面,满心感叹。 他起初就觉得这部小说不凡,可更多是写作手法上给他带来的震撼,看了《东海》才知道背后深刻的隐喻。 几乎同时,《浙江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刊发了一篇角度迥异的论文:《叙事迷宫与意识深潭——析〈寻枪记〉的现代主义技巧运用》。 这篇学术论文,则把焦点完全放在了写作技法上: “作者司齐大胆采用了意识流、内心独白、时空交错等现代主义文学技巧,成功地构建了一个主观的、扭曲的叙事迷宫。” “这种摒弃传统线性叙事,直指人物混乱内心的写法,在近年来的文学创作中尤为罕见。它并非炫技,而是形式与内容的完美统一——马山崩溃的心理状态,正需要这种支离破碎的语言形式来呈现。” “其对幻觉、记忆碎片、感官印象的捕捉极具先锋性,为探索当代中文小说的叙事可能性提供了有价值的案例。” 这篇文章,极大地打击了谢华的观念。 他捧着学报,看得比《西湖》杂志本身还认真,手指划过那些“现代主义”、“叙事迷宫”、“意识深潭”等术语,脸色变幻不定。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和好胜心被彻底激发出来。他将学报重重合上,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地看向司齐空着的座位(司齐大概又去图书馆躲清静了),内心暗自发誓:“技巧而已!终究是小道!文学的根本在于思想深度和人文关怀!我一定要写出一篇在思想上彻底压倒你的作品!” 而《杭州日报》的文艺副刊,则展现了另一种声音。 一篇短评写道:“‘意识流’写法固然新鲜,但《寻枪记》是否过于沉溺于形式实验,而忽略了小说的可读性与大众审美习惯? 通篇的心理絮语和时空跳跃,固然真实地模拟了恐慌,但也人为地设置了阅读障碍,令普通读者望而却步。 文学创新是否应考虑其传播与接受的有效性?这是值得作者思考的问题。” 这篇短评代表了一部分传统读者和保守派的观点,认为小说“曲高和寡”,“故弄玄虚”。 文学界对《寻枪记》的讨论不止,而海盐县文化馆的司齐,凭借这篇《寻枪记》,真正意义上的一鸣惊人。 不再只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故事作者”,而是一个受到了严肃文学界关注和期待的新锐小说家。 …… 杭州。 小百花越剧团宿舍。 陶惠敏专门去购买了一本《西湖》杂志,看到司齐的文章出现在封面上,她的嘴角不由翘起,笑容怎么也藏不住了。 她踩着轻飘飘的棉花回了宿舍,正打算坐在床上安静的一睹为快。 舍友见她如此高兴,手上还拿着《西湖》杂志,哪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一个个纷纷好奇围拢过来。 何塞飞抢先拿起杂志:“哇!真发表《西湖》了!呀!还是特别推荐!” 董可娣凑过来看:“《寻枪记》……震撼之作,没想到这个司齐看着不着调,可作品居然如此受到编辑们的推崇。” 她们挤在一起,试着阅读那篇风格迥异的小说。 一开始,大家都被那种颠三倒四、紧张焦虑的叙述弄得有些头晕。 “这写的什么呀?脑袋疼……”何英揉着太阳穴。 但随着阅读深入,尤其是读到马山那种无处着落的恐慌和周围人的微妙反应时,剧团里这些对人情世态观察细腻的姑娘们,渐渐品出些味道来了。 何塞飞最先咂摸过味来,她拍了下大腿:“哎哟!这写的哪是丢枪啊!我觉得就像咱们第一次去香港演出前,生怕唱错词、走错台步,看谁都像要来挑毛病的那个劲儿!” 这话一下子点醒了大家。 董可娣若有所思:“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那种怕搞砸了大事、对不起所有人期望的紧张,简直一模一样!” 陶惠敏安静地听着,她读得更慢,也更仔细。 她仿佛能透过那些凌乱的文字,触摸到司齐创作时那种孤注一掷、试图打破什么的冲动和焦虑。 她想起他在西湖边说的“很快会再见”,忽然有点相信司齐真的会来见自己了。 她轻轻抚摸着杂志上司齐的名字,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 这个看起来散漫自由的家伙,内心竟藏着如此汹涌澎湃的世界。 等姐妹们走后,她拿起笔,第一次认真地给司齐写信,信中她谈了读《寻枪记》后的感受,虽然有些地方没完全看懂,但那种强烈的情绪冲击力,让她印象深刻。 第26章 文化讲座和批评 《东海》和《浙师院学报》的评论文章像两记惊雷,彻底把海盐县文化馆给“炸”醒了。 如果说之前《故事会》的稿费是“利”,《西湖》的用稿是“名”,来自省级理论刊物的肯定,就是“实打实的学术地位”了。 司齐这个名字,在馆里已经不再是“司馆长的侄子”或者“有点小才的临时工”,而是一个真正需要被正视的“人物”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司向东。 他拿着那两本杂志,翻来覆去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为司齐的转正,创造一个无可挑剔的舆论环境。 光有创作成绩还不够,必须要有舆论环境! 几天后,一则通知贴在了文化馆的宣传栏上: “关于举办‘现代文学叙事技巧探索’专题讲座的通知 主讲人:司齐(《寻枪记》作者) 内容:结合创作实践,浅谈意识流等现代叙事手法在我国当代文学中的发展与运用 时间:本周五下午两点 地点:馆内小会议室 要求:全体业务人员参加。” 通知一出,馆里顿时议论纷纷。 陆浙生拍着司齐的肩膀,嗓门洪亮:“行啊你!都开上讲坛了!这回可真是‘司老师’了!” 李大姐、赵大姐们也笑着打趣:“小司,到时候可得讲得明白点,让我们也开开窍!” 司齐满脸错愕,这事他还不知道呢,怎么就决定了? 也没有人通知他啊。 他很想找到二叔,问出那句,“二叔,你为何如此浮夸?” 他想了想,最终敲响馆长办公室的门。 “二叔……” “嗯?” “司馆长,我这半桶水,去讲座不是惹人笑话吗?” 司向东把眼一瞪:“怕什么?《东海》和学报都肯定你了,这就是最大的底气!把你写《寻枪记》时的想法,还有看王蒙那些小说的体会,结合起来讲一讲就行。重点是营造一个‘馆内学术氛围浓厚,鼓励青年大胆探索’的局面!这是政治任务,必须讲好!” 司向东心说,二叔为了你操碎了心,你居然还推三阻四,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司齐只好硬着头皮,连夜翻书查资料,结合自己的理解,准备了一份讲稿。 周五下午,小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连平时难得露面的几位老同志都来了。 司向东亲自坐镇主持,面色红润,开场白就把调子定得很高:“……文艺要百花齐放,要勇于创新!我们馆的司齐同志,在这方面做了一次非常有益的尝试,也得到了上级刊物和评论界的初步认可。今天,就请他来讲讲心得体会,希望大家畅所欲言,共同探讨!” 司齐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前。 他尽量抛开杂念,从西方意识流的起源(普鲁斯特、乔伊斯、伍尔夫)简要谈起,重点落在了意识流手法在中国当代文学的“本土化”尝试上。 他讲到王蒙的《春之声》、《夜的眼》如何用内心独白和感官印象反映改革开放初期人们复杂的心态;他又讲到李陀等人的探索;然后,他结合自己写《寻枪记》的体会,谈到为什么选择用这种“混乱”的形式来表现马山的恐慌: “传统叙事像一条清晰的河流,而意识流更像人物内心的真实海洋,表面波涛汹涌,底下暗流涌动。 用这种手法,不是故弄玄虚,而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逼近人物在特定情境下的心理真实……这种真实,往往是破碎的、跳跃的、非逻辑的,但恰恰是这种‘不完整’,可能更接近我们某些瞬间的内在体验……” 他讲得不算特别流畅,偶尔还会卡壳,但态度诚恳,结合具体作品和创作实例,倒也让在座不少人听得频频点头,觉得确实开阔了眼界。 也对,司齐脑子里的货确实挺多的,他这属于干货满满的讲座,听讲人多少都会有一些收获。 连一些老同志也露出思索的表情,似乎对这种新玩意儿有了点模糊的认识。 现场气氛一度非常和谐。 司向东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觉得这事儿办得漂亮。 然而,就在司齐讲座结束,进入自由提问环节,大家都以为即将圆满收官时——谢华站了起来。 他手里,正拿着最新一期的《余杭日报》文艺副刊。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司向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谢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他先是对司齐点了点头,语气看似客气,却带着一股火药味:“司齐同志的讲座,介绍了不少新知识,辛苦了。” 他话锋一转,扬了扬手中的报纸,“不过,正好,我最近也关注了这方面的讨论。这里有一篇《余杭日报》上的文章,标题是《文学创新勿忘‘可读性’——兼谈某种叙事实验的误区》,我觉得其中一些观点,很值得我们在探讨时参考。” 他不等司齐或司向东回应,便直接念起了文章中的核心段落:“文章指出,某些热衷于‘意识流’、‘心理时空’等现代派技巧的作品,过分沉溺于形式翻新和个人化的内心呓语,严重脱离了广大群众的审美习惯和接受能力。 文学毕竟是语言的艺术,其价值最终要通过阅读来实现。 如果一篇小说让读者如堕云雾之中,反复咀嚼仍不知所云,那么这种‘创新’的价值何在? 是引导还是疏远?是启迪还是设置障碍?” 他放下报纸,目光直视司齐,问题尖锐:“司齐同志,请问你如何看待这种批评? 你的《寻枪记》在追求‘心理真实’和‘形式创新’的同时,是否考虑过普通读者的阅读感受? 这种‘曲高和寡’的探索,其社会意义和文学价值,究竟应该如何衡量? 是否有可能为了技巧而牺牲了文学更根本的——比如‘讲故事’的功能?”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水泼进了滚油锅。 刚才还其乐融融的会场气氛瞬间冻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司齐。 陆浙生在一旁急得直瞪眼,司向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谢华这是有备而来,直接引用了权威媒体的批评意见,将了司齐一军! 司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知道,这一刻,他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二叔全力营造的这次“创新”活动。 他不能慌,更不能退。 他看了一眼谢华,又环视了一下在场的同事,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讲课时要沉稳得多:“谢谢谢华同志提出的问题,非常深刻,也确实是当前文学界争论的焦点。” 他首先肯定了问题的价值,然后才不卑不亢地回应:“《余杭日报》的文章,代表了一种很重要的声音,提醒我们创新不能脱离读者,这我非常赞同。文学确实需要可读性。” “但是,”他话锋一转,“‘可读性’本身也是一个发展的概念。读者的审美趣味和接受能力,也是在不断发展的。小时候,我们看到倒叙、插叙可能觉得不适应,到了一定年龄,读到这些就已经不再是阅读障碍了。” “我认为,创新本身就意味着一定的冒险和前瞻性。 它可能一开始不被多数人理解,但它探索的是一种新的可能性。 就像科学实验,不能因为暂时看不到应用前景就否定其基础价值。” “至于《寻枪记》,”他回到自己的作品,“我写作时,首先想的是如何最真实地表达马山那个状态,技巧是为内容服务的。我相信,只要那种‘丢失重要东西’的焦虑和恐慌是真实的,是能引发共鸣的,哪怕表现形式新颖一些,总有读者能感受到。 当然,肯定会有读者不适应,这很正常。 文学园地应该足够大,既能容纳通俗易懂的故事,也应该允许一些可能暂时‘小众’但真诚的探索存在。” “最后,关于讲故事的功能。 我觉得,讲故事的方式可以多种多样。 用意识流的手法,讲的也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故事’,而是‘心理的戏剧’、‘情绪的流变’。 这本身,何尝不是一种‘讲故事’呢?” 司齐的回答,没有硬碰硬地反驳,而是采取了区分“可读性”概念、强调探索价值、并为自己作品辩护的策略,逻辑清晰,态度不卑不亢。 他讲完后,会场里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起初有些零星,随后变得热烈起来。 司齐的观点非常的深刻,很难想象这是他临时想出来的。 谢华之所以先声夺人,是因为他早有准备,而且是摘抄别人的评论。 相比而言,司齐的急智和知识的储备,是极其让人惊叹的。 急智和知识储备惊人的情况下,他才能回答的有理有据。 不少人,尤其是《海盐文艺》的那些编辑,以及文化馆的众多领导,都朝司齐投去赞赏的目光。 这个司齐了不得,将来的成就可能远超一部分人的预料。 司向东暗暗松了口气,趁机总结道:“好!讨论得很好!有争论才有进步!谢华同志的问题很有代表性,司齐同志的回应也很有见地。 这说明我们的讲座开得很成功,真正引发了思考!希望大家今后继续发扬这种勇于探索、也勇于质疑的精神!” 讲座在一片看似波澜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中结束了。 但所有人都明白,经此一役,司齐在文化馆的地位已经彻底不同了。 他不仅有了作品,有了评论界的认可,如今更在公开的学术交锋中展现了自己的思考和定力。 谢华铁青着脸,第一个离开了会议室。 他知道,在“理”上,他没能压倒司齐。 接下来,他必须在“文”上,用实实在在的、符合他心中“正统文学”标准的作品来说话了。 一场无形的竞赛,已然升级。 而司齐却不知道。 第27章 估计,司齐也在头疼吧! 讲座风波过后,文化馆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司齐凭借在讲台上的沉着应对,无形中抬高了自己的地位,但同时也让谢华与他之间的竞争从暗处摆到了明面。 谢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不与人多话,整日埋首书堆,伏案疾书。 谁都看得出来,他憋着一股劲,要拿出一篇足以证明自己、并且能压倒司齐的“大作”。 司齐则相反,似乎并未太受这场争论的影响。 他向二叔司向东申请了一次短期的下乡采风,理由是“为下一部反映农村现实的小说积累素材”。 司向东现在对这个侄子几乎是“有求必应”,只要他肯写、肯上进,什么都好说,很快便批了条子,还特批了一笔小小的采风补助。 司齐要去的地方,是海盐县下辖的一个较为偏远的公社。他此行的真实目的,确实是为了积累素材。 此次回来,他便有一种模糊的冲动。 这种冲动像社会的变革,像躁动的春风,像破土的新芽,它扎根在自己心里,只等破土抽芽,享受雨露,茁壮成长,开花结果。 这是最好的时代,一切都是那么欣欣向荣、同时,也是文学最好的时代。 在这翻天覆地的巨变中,只要有一双发现的眼睛,能够记录下这沧桑变化的一角,只需要记录下这一角,或有幸成为经典,便可以慷慨去死了。 而如今的剧变,还有什么比农村剧变更大呢? 1982年,中央文件明确肯定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并开始着力推动其在全国范围内的普及。 过去快两年了,该制度应该可以见到成效了。 他感觉到了这其中蕴含着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关于丢失,关于寻找,关于在时代变迁中普通人的定位与迷茫。 他需要到真正的乡土中去感受、去捕捉那种气息。 就在司齐背着简单的行囊,蹬着自行车消失在乡间土路上的第二天,文化馆的平静被再次打破。 这天下午,传达室的王大爷照例分发信件。当他看到一封来自南京、信封上印着“《钟山》编辑部”字样的厚实信件时,眼睛顿时亮了。他记得很清楚,上次司齐收到《西湖》的来信也是这般模样。 “谢华!谢华同志!南京来的信!是《钟山》编辑部的!” 王大爷的破锣嗓子再次响彻小院。 这一声呼喊,像在平静的池塘里又投下了一颗石子。 刚练完功回来的陆浙生正好听见,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讶的神色:“《钟山》?谢华投《钟山》了?” 办公室里的人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正从座位上站起身的谢华。 谢华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但很快被他强压下去,恢复了惯常的矜持和冷静。 他推了推眼镜,步伐稳健地走出去,从王大爷手中接过那封信。 手指触碰到信封的厚度时,他的心还是忍不住猛跳了几下。 他没有像司齐那样当场拆开,而是对王大爷道了声谢,便拿着信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仿佛那是什么需要慎重对待的机密文件。 众人好奇的目光已经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李大姐忍不住凑过来问:“谢华,是稿子录用了吗?” 谢华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信封。 里面滑出的东西和司齐当时收到的几乎一样:一本崭新的《钟山》杂志,一张稿费通知单,还有一封编辑的亲笔信。他先飞快地扫了一眼稿费单,金额是一百二十元。 虽然远不及司齐那四百多块惊人,但在1984年,这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相当于他两三个月的工资了。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眼角的喜意再也藏不住了。 接着,他展开那封信,仔细阅读起来。 信是《钟山》编辑部一位姓王的编辑写的,字迹工整,语气肯定:“谢华同志:您好!大作《春汛》已拜读。小说立足乡土,刻画了农村青年在改革春潮中的理想与彷徨,人物形象扎实,语言质朴,体现了深厚的现实主义功底,具有积极的现实意义。经研究,决定留用,拟刊发于本刊第1期‘短篇小说’栏目。随信寄上稿费及样刊,望继续赐稿!” 信的内容简洁、务实,充满了对一篇“合格”的现实主义作品的认可,但缺少了编辑给司齐信中那种“深感震动”、“潜力巨大”的激赏和对于艺术探索的特别期许。 然而,这对于谢华来说,已经足够了! 《钟山》! 这是与《收获》、《当代》齐名的全国顶级文学刊物! 在1980年代初的中国纯文学期刊版图中,有一个公认的顶级阵营。 虽然说法略有出入,但《钟山》始终位列前茅,通常与以下刊物齐名:《收获》;《人民文学》;《当代》,有时还会加上《花城》,并称“五大名旦”。无论哪种说法,《钟山》都稳居全国文学期刊的第一梯队。 能在这上面发表作品,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认可,是对他坚持的“正统”文学道路的有力证明!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扬眉吐气和巨大欣慰的热流涌上谢华的心头。 他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不让狂喜的表情显露出来,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镜片后骤然亮起的光芒,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怎么样?谢华,是不是录用了?”赵大姐急切地问。 谢华缓缓放下信纸,环视了一下周围期待的同事,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司齐空着的座位,用一种刻意保持平静、但带着掩饰不住自豪的语气说:“嗯,编辑部决定留用了。小说《春汛》发在第1期的《钟山》上。” “哗——!”办公室顿时一片哗然!“《钟山》!天哪!谢华你也太厉害了吧!” “《春汛》?是不是你之前修改了好几遍的那篇?” “稿费多少?肯定也不少吧?” “恭喜恭喜啊!这下咱们文化馆可真是双喜临门了!” 祝贺声、羡慕声此起彼伏。 谢华享受着这迟来的赞誉和认可,心中积郁多日的闷气一扫而空。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丝终于可以挺直腰板的意味:“主要还是作品本身要过硬。现实主义创作的路子,只要扎根生活,下苦功夫,总是能得到认可的。” 这话里话外,明显是在回应之前讲座上那场关于“意识流”和“可读性”的争论,潜台词是:看,我坚持的道路才是正道,才是经得起考验的。 消息很快传到了司向东耳朵里。 他先是一愣,随即也露出了笑容。 不管怎么说,谢华也是文化馆的人才,能在《钟山》上发表作品,同样是给馆里争光的大事。 他立刻来到办公室,当众表扬了谢华:“好!谢华同志沉得住气,脚踏实地,终于结出了硕果!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我们方向正确,埋头苦干,就一定能出成绩!大家都要向谢华同志学习!” 馆里的风向,似乎又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之前几乎被司齐光芒完全掩盖的谢华,此刻重新成为了焦点。 他的成功,似乎给那些更倾向于传统路线的同事打了一剂强心针,也让大家对文学价值的评判标准产生了更多的讨论。 陆浙生趁着没人注意,溜到一边,挠着头自言自语:“好家伙……一个《西湖》,一个《钟山》,这俩人算是杠上了?司齐这家伙还偏偏不在,下乡去了……等他回来,不知道啥表情?” 就在这时,他看到“鬼鬼祟祟”的余桦,“余桦同志,最近可有什么大作?” 自从余桦的《星星》发表在《燕京文学》1984年第1期,好久都没有反应了。 余桦乐呵呵龇一口大黄牙,“嘿嘿,还在构思,还在构思。” 他的《竹女》和《月亮照着你,月亮照着我》已经寄往了《燕京文学》,估摸着快要有回信了,可他就是不说。 两边正打的热闹呢,他搬着板凳儿,坐在旁边吃瓜就行了,可不愿意卷入漩涡里面去。 《钟山》? 没想到两边都打架到《钟山》去了。 《燕京文学》距离《钟山》还差点儿意思。 也不知道司齐会有什么回应? 《钟山》可不容易上啊! 估计,司齐也在头疼吧! 毕竟,写作有时候灵感还是蛮重要的,急不得。 第28章 《钟山》要转载《寻枪记》? 而此时,远在几十里外公社的司齐,正住在老乡家的土炕上,就着煤油灯在小本子上记录白天的见闻:老支书蹲在田埂上发愁化肥指标的神情,村里第一个买录音机引起的轰动,以及村口那棵供人纳凉的老槐树……他完全不知道馆里发生的这场“《钟山》风波”。 直到几天后,他采风结束,风尘仆仆地回到文化馆,才从兴奋的陆浙生那里得知了全部经过。 陆浙生添油加醋地描述着当时的场面。 最后盯着司齐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点“失落”或者“不服气”的表情。 然而,司齐只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甚至带着点释然的笑容:“是吗?那太好了!谢华能上《钟山》,说明他写得确实好。这是好事啊!真想看看他的作品!” 司齐看到了远处的余桦,余桦“贼眉鼠眼”的正在往这边瞅呢,那模样活像老支书的儿子,刘解放准备看村口的二傻子和人打架的表情。 靠,这货! “诶,我看到谢华的作品后,会不会也生出嫉妒的心理。然后,在心里骂一句,玛德,写的实在太好了?!” 他的反应让陆浙生大跌眼镜:“你……你就这反应?他这可是跟你打擂台啊!” 司齐笑了笑,一边整理着采风带回来的大包小包的材料和土特产,一边平静地说:“文学又不是打架,有什么擂台好打的。他能成功,我替他高兴。正好,也说明咱们海盐文化馆藏龙卧虎嘛。” 卧龙凤雏,突然加进来了一个老虎,挺好的。 经过这次下乡,他看到了更广阔、更真实的现实图景,内心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焦灼感反而淡了许多。 简单讲,经历了农村的慢节奏,他受到了严重的影响,现在的他又有点“咸鱼”那意思了。 他隐隐觉得,自己和谢华追求的东西或许本就不尽相同,没必要非要比个高下。 更何况,谢华的成功,某种程度上也缓解了他独自承受盛名所带来的压力。 当然,在他心底深处,一种更强烈的创作欲望也被点燃了。 他这次下乡,看到、感受到了更复杂、更微妙的东西。 比如:村口的那棵老槐树,200多年的老槐树是村子的见证,可它就要被砍伐了。 那个像“树”一样被时代悄然遗忘在角落的东西,快要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司齐的心态已然不同。 他不再仅仅是为了转正、为了证明自己而写作,而是真正有了一种想要记录这个时代、表达某种更深层生命体验的冲动。 他将采风笔记小心收好,目光望向窗外。海盐的天空依旧湛蓝,而他的心里,已经装下了一个更纷繁复杂的世界。 南京。 《钟山》编辑部。 办公室里,这天下午,老编辑王向前忙完了手头的稿子,趁着空闲,从抽屉里拿出《西湖》杂志,翻到了那篇被同事议论的《寻枪记》,本想随便翻翻,没想到一看就入了神。 他看得太专注,连主编刘平从身后走过都没察觉。 刘平本来心情就不太舒畅——刚和文艺界的几个老同志争论完“文学到底该向前看,还是不能忘记过去”的问题,脑子里还回荡着和《西湖》主编沈湖根那次不欢而散的争吵。 两人因为对“伤痕文学”的看法分歧很大,几乎到了见面就呛声的地步。 沈湖根主张不能轻易忘记过去的教训,而刘平更强调文学要面向未来,反映新时代的生机。 此刻,他看到王向前工作时间看别的杂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尤其是瞥见那本杂志竟然是《西湖》! 沈湖根的地盘! “向前同志,看什么这么入神呢?”刘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王向前吓了一跳,赶紧合上杂志,有些尴尬地推了推眼镜:“主、主编……是《西湖》上的一篇小说,叫《寻枪记》,作者是个新人,叫司齐,写法……很特别。” “司齐?没听说过。” 刘平哼了一声,本想批评两句工作时间开小差,但看到王向前脸上那未褪的震惊和赞赏之色,心里微微一动。 王向前是老编辑了,眼光很毒,能让他这么失态的小说,恐怕不简单。 “拿来我看看。”刘平伸出手,语气依然淡淡的。 王向前赶紧把杂志递过去,补充道:“主编,这篇小说确实有点意思,用的是那种……意识流的手法,但用得挺狠,把个丢枪警察的魂儿都写出来了。” 刘平没接话,拿着杂志沉着脸回了自己办公室。 他本想随便扫两眼就扔到一边,可看到编辑按语,他愣了愣, 祝红生,《西湖》的小说编辑,巴金老爷子的女婿。 祝红生都如此推崇这篇小说,看起来似乎不简单啊! 他强忍着看到“主编:沈湖根”带来的不适,皱眉看着,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先是漫不经心,然后是疑惑,接着是惊讶,最后完全被吸引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一口气把《寻枪记》读完了。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亮得惊人。 “好家伙!这个司齐……从哪里冒出来的?这写法……沈老虎(他对沈湖根的私下称呼)的刊物上,居然能发出这种东西?” 刘平心里又是惊叹又不是滋味。 这小说里那种焦灼、寻找、失落又带点荒诞的劲儿,恰恰戳中了他对当下时代某种情绪的感知。 小说艺术上的大胆探索,更是让他拍案叫绝。 转载! 必须……转载?! 让更多的读者看到这篇小说? 这个念头强烈地冒了出来。 可一想到要向沈湖根开口,刘平心里就别扭极了。 刚跟人吵完架没多久,转头就去要人家的稿子转载,脸面上实在有点挂不住。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几个来回,烟抽了一支又一支。 最终,对好作品的喜爱压倒了个人的那点别扭。 他抓起内部电话,打给了副主编薛明宇:“老薛,你过来一下。” 不能亲自出面,就让副主编出面好了。 薛明宇进来后,刘平把《西湖》杂志推到他面前,指着《寻枪记》:“看看这个,沈老虎那边发的。我觉得非常好,想转载。你……去跟《西湖》编辑部联系一下,问问他们的意思。” 目前转载其它杂志期刊小说的程序和过程是这样的,需要转载小说的编辑部(转载方),先打电话沟通对方编辑部。 经过同意,这边再发正式公函,而原作所发表杂志编辑部的编辑则要联系作者,经过作者允许,那么这篇稿子便能转载到其它杂志期刊上面了。 刘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公事公办。 薛明宇愣了一下,他是知道刘平和沈湖根那些过节儿的,心里暗暗叫苦,这可不是个轻松差事。 万一被拒绝了,多没面子啊! 关键是被拒绝了,刘平肯定心里有疙瘩,更没面子。 让领导没面子,可想而知,他这个办事的人在领导心目中会是个什么形象了。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拿起杂志:“好,我马上联系。” 电话接通《西湖》编辑部,接电话的恰好是副主编董孝昌,董编辑分工负责文艺理论相关编辑工作,以及编辑部对外沟通。 当薛明宇说明来意,想转载《寻枪记》时,董孝昌在电话那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钟山》?转载《寻枪记》?薛主编,您没开玩笑吧?”董孝昌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刘平和沈主编不对付,在圈内不是什么秘密,这《钟山》居然会主动要转载《西湖》的稿子?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开玩笑,董主编。我们刘主编看了,觉得这篇小说非常有价值,希望能在《钟山》上转载,让更多读者看到。” 薛明宇尽量保持着语调的平稳。 消息很快传到了沈湖根那里。 沈湖根脸上表情十分精彩,先是错愕,接着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揶揄的笑意。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刘平那家伙又想要稿子又拉不下脸来的别扭样子。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故意很大,似乎是对着电话那头的董孝昌说:“哦?刘大主编看得上我们小庙里的东西?真是难得啊。你回复他们,转载可以,按规矩来,得征得作者本人同意,稿费照付。” 顿了一下,他又忍不住带着点戏谑的语气补充道:“顺便告诉老刘,他能欣赏这篇《寻枪记》,说明眼光还没完全被自己的偏见带偏!哈哈!” 这话传到刘平耳朵里,把他噎得够呛,但为了转载的事,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心里暗骂沈湖根得了便宜还卖乖。 无论如何,《钟山》转载《寻枪记》的事情,就在两位主编这种微妙的、带着点赌气又惺惺相惜的复杂情绪中,初步敲定了。 第29章 谢华:不可能!不可能啊! 就在司齐感叹祖国大好河山的时候,馆长司向东黑着脸出现在门口:“司齐!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一进馆长办公室,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司向东背着手,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得,不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思考人生,改踱步了!”司齐一眨不眨的看着司向东。 “这次采风可有收获?” “略有所得!” 司向东目露期待,“有没有信心写点东西出来,发表到更高的刊物?”果然自家侄子是个有才的,采风一次居然就有所得。 “没有!”司齐摇了摇头,他心里的想法要落成稿子需要时间,更重要的是他心里另有打算,所以回答的格外干脆。 “呃……” 司向东被这干脆的回答噎的够呛。 眼前的司齐逐渐与他印象中的“司齐”重合。 那个“司齐”整天无所事事,混日子,当咸鱼,工作的时候摸鱼,经常不在办公室,不是窝在宿舍,就是泡在图书馆。 “相信你也知道了,谢华不声不响,埋头苦写,《春训》已经发表在《钟山》了!那是和《收获》齐名的大刊物!你呢?你倒好,屁股还没坐热,就跑去乡下瞎逛!采风?采风能采出《钟山》的稿子来吗?不要因为一点成绩就松懈了! 整天想着游山玩水,不肯下苦功夫!写作是坐冷板凳的事!你以为天天在外面野就能写出好东西? 再这么下去,别说谢华,馆里其他几个年轻人都要超过你了!” 司齐莫名其妙被批评了一顿,他这次下乡采风真不是游山玩水去了。 好吧,采风的时候,也在游山玩水,他还在河里抓鱼呢,可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副业,一点点调剂。 怎么到了司向东嘴里,自己就变成专门下乡游山玩水了? 他顿时想起了那句老话,“人与人的成见像一座大山”。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自己这次下乡收获很大,积累了新素材,但看到二叔那喷火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办公室气氛压抑到极点,司向东准备再接再厉,说点什么的时候——“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司向东的批评和督促。 “谁啊?!”司向东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文书小赵探进头来(文书主要负责机关单位的文书处理工作,是单位内部信息流转的核心枢纽,其中就包括文件的收发工作)。 他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不可思议的神情,手里捏着一份电报:“馆、馆长……南京来的加急电报!是给司齐的……” “南京?电报?”司向东的怒火瞬间被疑惑取代,“拿来我看看!” 他一把抢过电报纸,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句。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眼睛猛地瞪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难以置信的事情。 电报纸上清晰地写着: “海盐县文化馆转司齐同志: 欣闻大作《寻枪记》载于《西湖》,我刊同仁拜读后深感震撼,认为其艺术探索极具价值。经研究,拟于《钟山》一九八四年第2期‘佳作选载’栏目予以全文转载,以飨全国读者。转载稿酬按标准支付。是否同意,盼速复电。 此致敬礼! 《钟山》编辑部。”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司向东拿着电报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司齐脸上来回扫射。 司齐被看得莫名其妙,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难道衣服穿反了?” 司向东的脸部肌肉抽搐了几下,错愕、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种巨大的、近乎荒诞的狂喜! “转……转载?!《钟山》……要转载你的《寻枪记》?!”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全文转载!‘佳作选载’!这……这……”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南京的《钟山》杂志,那个刚刚要发表谢华小说的顶级刊物,不仅认可了司齐的小说,而且认为它好到了值得向全国读者群体再次推荐的程度! 这是一种比简单发表更高级别的认可和荣誉! 刚才还在痛骂司齐“不务正业”的司向东,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这封电报无声地抽了一记耳光,但这耳光抽得他……浑身舒坦! “好小子!你小子……”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兴奋,“你真是……真是给了老子一个大大的惊喜啊!不!是惊吓!天大的惊喜!” 他激动地挥舞着电报,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似乎不知该如何发泄这巨大的喜悦:“转载!而且是《钟山》主动要求转载!这分量……这分量比单单发表一篇还重!这说明你的小说不仅入了他们的眼,还被当成了宝贝!”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陆浙生和其他几个好奇的同事也挤到了办公室门口。 他们其实都好奇电报的内容,说实话,在文化馆这个清闲的快要长蘑菇的地方,少见电报打到文化馆来。 “馆长,咋了?啥好事啊?”陆浙生探头问。 司向东此刻恨不得把这好消息告诉全世界,但他就是要抻一抻,因为一点小事就喜形于色,他这个馆长白当的?馆长威严何在?养气功夫何在? 他淡淡瞥了几人一眼,“谁让你们进来的?还有没有规矩了?一天天没个正行,不就是南京那个《钟山》来电报,要转载司齐同志的《寻枪记》吗?小事而已,都出去,不要乱传啊!这事儿要低调!免得引起其它单位的嫉妒!”两篇《钟山》,司向东都没忍住,在心里乐开了花。 “什么?!” “《钟山》转载《寻枪记》了?” “真的假的?!” 门口瞬间炸了锅! 所有人都挤进来争抢着看那封电报。 早就把司向东的叮嘱当了耳旁风,这个时候,上下级还没那么严格,有些事业单位的技术工都敢跟厂长呛声呢。 陆浙生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无误后,拍了拍司齐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司齐!你行啊!太行了!《钟山》啊!他们刚准备发谢华的,转头就来转载你的!这……这太牛了!我看谢华还怎么嘚瑟?”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飞遍了文化馆的每一个角落。 刚才还在为谢华的成功而兴奋、隐隐觉得“传统派”压过“探索派”的人们,瞬间被这更大的反转惊呆了。 《钟山》主动要求转载! 这含金量,远超一篇普通的投稿发表! 这等于说,司齐那篇他们有些看不懂的“意识流”小说,不仅得到了本省《西湖》的认可,更是获得了全国顶级刊物的双重认证和强力推荐! 谢华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听到外面的喧哗和司向东那兴奋的嗓门,心里隐隐觉得不妙。 当他终于听清“《钟山》转载《寻枪记》”这几个字时,他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溅出的墨水滴染脏了稿纸,他也浑然不觉。 他只觉得一股冰水从头顶浇下,这些日子所有的自豪和扬眉吐气,瞬间被击得粉碎,转而一股无形的压力朝他笼罩袭来。 转载…… 《钟山》转载了《寻枪记》…… 这意味着,在《钟山》编辑部的眼中,司齐那篇“离经叛道”的小说,价值和影响力远远超过了他那篇扎实的《春汛》! 一种巨大的失落和难以言喻的苦涩涌上心头。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甚至对方赢得的方式,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力反驳的绝望。 司向东此刻早已把对司齐的训斥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红光满面,语气前所未有的和蔼。 “小齐啊,刚才二叔……” “咳咳,司馆长,工作的时候,请称呼职务!” “艹,臭小子,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滚!” 司向东挥手把司齐赶了出去,回头找到文书小赵。 “哈哈!赶紧的,给《钟山》回电!同意!必须同意!这是大好事!” 小赵皱眉看着电报突然道:“馆长,程序有些不对啊!” 司向东瞪眼,老子都吩咐你回电报了,程序哪里就不对了? 小赵一看司向东不好看的脸色,就明白馆长误会了,“是这样的,按照常理应该是杭州的《西湖》编辑部给我们拍电报征求我们同意!怎么《钟山》编辑部直接绕过了《西湖》编辑部,征求咱们意见啊?” “你这么一提醒,还真是这样,莫非,这电报有问题?”他们事业单位是非常注重程序的,不合常理的程序往往都是有问题的。 电报带来的狂喜像潮水般退去后,司向东独自坐在馆长办公室里,对着那封来自南京的电报,眉头渐渐锁紧。 文书小赵那句无心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程序不对。 是啊,这么简单明显的道理,刚才怎么就被喜悦冲昏头了呢? 按照常理,转载事宜应当由《西湖》编辑部先行联系作者司齐,告知有刊物希望转载,征得作者同意后,再由《西湖》与《钟山》办理相关手续。 或者,至少也应该是《钟山》在联系《西湖》之后,由《西湖》出面或知情的情况下,一并通知作者。 可现在,《钟山》直接越过《西湖》,把电报发到了海盐县文化馆,发给了司齐本人。这不合规矩。 万一……万一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呢? 万一,只是《钟山》编辑部某个编辑的个人欣赏,并未经过正式决议? 万一,这只是初步意向,后续还有变数? 万一……这根本就是个误会,甚至是……有人恶作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觉得不太可能,但疑虑的种子已经种下)司向东越想越觉得不安。 他仿佛已经看到,文化馆上下正兴高采烈地把“《钟山》转载”当作铁板钉钉的事实传播开来,连文化局的领导可能都听到了风声。 可如果最后发现是空欢喜一场,甚至是个乌龙,那司齐和自己将成为全县文化系统的笑柄! “树大招风啊……”司向东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刚才的兴奋劲儿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焦虑和患得患失。 这种憋闷和担忧,他又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正要打电话询问《西湖》编辑部的时候,文书小赵又拿着一份电报敲响了房门,“馆长!杭州来的加急电报!《西湖》编辑部的!” 这一声,像一道赦令,瞬间击碎了司向东心中所有的阴霾! 他赫然抬头,接过电报,迫不及待地展开: “海盐县文化馆转司齐同志: 兹有《钟山》编辑部致函我刊,欲转载大作《寻枪记》于该刊一九八四年第2期‘佳作选载’栏目。经研究,我刊原则上同意。此事亦已征得《钟山》方面确认。转载稿酬按标准支付。是否同意,请速复电授权我刊代为办理相关事宜为盼。 此致敬礼! 《西湖》编辑部。” 这封电报,措辞严谨,程序清晰! 明确说明了是《钟山》先致函《西湖》,《西湖》经过研究同意,并且已经与《钟山》确认过! 现在只是按照流程,最后征询作者本人的正式授权! 一切合规合矩! 板上钉钉! “哈哈!好!好啊!”司向东看着电报,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刚才所有的担忧、焦虑,瞬间消散一空! “这回是千真万确,一点没问题了!” 他特意看了眼文书小赵,眼神里带着“你看,我说没问题吧”的意味,虽然他自己刚才也担心得要命。 小赵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 第30章 不建议阅读,不建议模仿,不建议参考,三不建议 从文化馆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司齐拎着在省城买的几样东西——两斤西湖龙井茶、五斤西湖藕粉,还有一块给堂妹司若瑶的淡紫色真丝丝巾(在百货商店看到时,觉得这颜色很配她),朝二叔司向东家走去。 司向东家就在文化馆后面的职工家属院里,一排排红砖楼房,家家户户窗台上都晾着衣服。 司齐走到二楼最里面那一家,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系着围裙的二婶廖玉梅探出头,一看是司齐,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哟!小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正念叨你呢!老司,小齐来了!” 司齐走进屋,把东西放在门口的柜子上:“一点杭州的龙井茶,二叔他爱喝茶。西湖藕粉,杭州特产,丝巾是给若瑶的。” “你看你这孩子!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乱花钱!”廖玉梅嘴上埋怨着,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尤其是听到“二叔他爱喝茶”,更是喜上眉梢。 她最近在教育局,可没少听同事夸她这个侄子有出息,连带着她脸上都有光。 司向东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报纸,鼻梁上架着眼镜,听到动静,只是从眼镜上方抬了抬眼皮,哼了一声:“嗯,来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放下报纸,顺手拿起司齐放在桌上的茶叶,眯着眼看了看标签,又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 这个小动作没逃过司齐的眼睛。 “二叔。”司齐叫了一声,在旁边的木沙发上坐下。 “嗯。”司向东应了一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才正眼打量司齐。 见他精神头还行,脸色稍霁,但语气还是带着惯常的敲打:“杭州徐编辑看重你,是你的运气,也是你的责任。文学这条路长着呢,要沉得住气,耐得住寂寞。我看你回来这几天,也没见你踏实坐下来写点新东西,整天不是泡图书馆就是街上晃荡。年轻人,有时间多看看书、练练笔是正理,别把心思都放在闲逛上。” 司齐心里苦笑,二叔怎么像个老妈子了? 天天唠叨,他心里知道这是二叔对他“闲散”的状态不满,只好含糊应道:“知道了,二叔。我就是在找感觉,积累点素材。” 司向东眉头微蹙,“还是要深入生活,观察生活,创作的来源,始终是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他虽然为司齐的成就自豪,但内心深处,还是更欣赏谢华那种沉稳扎实的作风,觉得那才是长久之道。 谢华古板、严肃、认真,确实挺讨老一辈人喜欢的,因为谢华的价值观和老一辈很近,年纪轻轻活脱脱就是一个老学究,一个小老头该有的样子。 这时,司若瑶的房门轻轻响动,她走了出来,少女身姿已见挺拔,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却熨烫得一丝不苟。她梳着两条整齐的辫子,眉眼间有股书卷气的清冷。她先是淡淡地叫了声“哥”,算是打过招呼,她今年已经高二下学期了,刚开学。 她的目光掠过柜子上的纱巾,二婶笑道:“丝巾你哥特意买给你的,丝绸的,肯定不便宜!” 江浙产丝绸,可丝绸确实也不便宜。 丝绸被称为“国家的宝贝“,一年差不多要为国家挣回十亿美元,占全国外汇的1/10。 在改革开放初期,丝绸是国家出口换取美元的拳头产品,为国家实行对外开放、提高对外支付能力做出了特殊贡献。 她拿起来比划着,罕见笑容满面脆声声道:“真好看!谢谢哥!” 司齐见此,知道这个文静高傲的堂妹是真的爱极了他送的礼物。 “你喜欢就好!” 司若瑶坐了下来,直到听见父亲提到《钟山》和谢华,她才微微侧目,看向司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好奇和崇拜神色。 她这个堂哥,从前在她印象里,就是文化馆里那个能摸鱼绝不干活、能躺着绝不坐着的“闲散人员”,才华?没看出来。 如今,好像身上的才华再也掩藏不了。 “哥,”她开口,声音清脆,语调平稳,没什么波澜,“你那篇《寻枪记》,我们语文周老师今天在课上提了。”司齐看向她,有点意外这个一向对自己冷淡的堂妹会主动提起他的作品。 司若瑶继续道,语气更像是在复述一个客观事实,“周老师说,这篇小说写法很新,很大胆。但是——”她顿了顿,模仿着老师的口吻,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建议同学们现阶段阅读,不建议模仿,不建议参考,三不建议,你们一定要记住了。这种意识流写法需要极强的文学掌控力和深厚的阅读积累,初学者盲目效仿,容易画虎不成反类犬,把文章写得云山雾罩,不知所云。’” 司齐:“???” 感情语文老师就会和我作对呗? 这一届语文老师是让我最无语的一届。 人家语文老师不留余力的推荐余桦的《活着》,让余桦赚取大量的稿酬。 到了你这里,好嘛,整出个三不建议! 我也有一个建议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建议你不要建议! 司若瑶见司齐有些走神,不由好奇道:“哥,什么叫‘意识流’?周老师……好像觉得你这写法不适合我们?” 司齐被她问得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 说浅了,不真实;说深了,难免有卖弄学识之嫌。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个无奈的浅笑。 倒是司向东点了点头,接口道:“你们周老师是个负责任的好老师。你哥那小说,”他看了司齐一眼,“写法是特别,不循常理,像是把人心里的千头万绪直接摊开了写。没点阅读底子,看着是吃力,也学不来。你们现在,先把课本上的范文嚼烂,把记叙、议论的框架搭结实最要紧。等书读得多了,世情见得多了,自然能品出味道。” 这话说得客观,既肯定了探索的价值,也强调了基础的重要。 廖玉梅端着水果出来,立刻接话:“就是!若瑶,听老师的话!课文学好是正经!你哥写那东西,我瞅两眼就头晕,还是人家谢华写的实在,一看就明白!” 司齐:“???” 拉踩的过于明显了! 谢华就那么好? 她放下果盘,脸上又堆起笑,对司齐说:“不过小齐啊,你这回可真是给家里长脸了!今天单位好几个领导都问我呢,夸咱们家出人才!” 司向东听着,脸上不动声色,心里那点因司齐“闲逛”而起的不快,早被这实打实的“长脸”冲淡了。 他拿起苹果:“行了,吃饭。成绩是过去的,路还长。” 饭桌上,廖玉梅热情布菜,司若瑶的话依然不多,但偶尔看向司齐的目光里,不再觉得这个堂哥仅仅是那个懒散的临时工,他身上突然多了一层“作家”的模糊光环,这光环虽然不足够耀眼,但已经有几分让人瞩目的味道了。 第31章 司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什么自行车? 从二叔家出来,夜色已深。 司齐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到了文化馆后院的车棚。 棚子里昏暗的灯光下,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静静立着,车把和轮圈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正是他这些天“闲逛”的成果:一辆嘉兴本地产的“大雁牌”自行车。 为了这辆车,他几乎跑遍了县城所有的五金交电公司(“五金机械”和“交通电器”的合称)和供销社,反复比较了价格和质量。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本土的“大雁牌”,不仅因为支持本地产业的心理,更因为这款车在当时的性价比确实出色,质量仅次于上海的“凤凰”、“永久”。 “大雁牌”有“小凤凰”的美誉,而且作为本地产品,维修保养也方便。 花了他一百五十多块钱,相当于他好几个月的工资,但想到日后出行的方便,他觉得这钱花得值。 看到这辆崭新的自行车,他忍不住在心里偷乐。有了自己的座驾,他就是街上最靓的仔,再也不用借二叔,以及馆里其它人的自行车了,无论出去闲逛,还是采风都有了底气。 这年头的自行车,皮实耐用,拉几百斤香蕉都没问题,是人们出行最常用的交通工具。 第二天一早,当人们路过车棚,注意到最外面停着的这辆锃光瓦亮的“大雁牌”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我滴个娘哎!”陆浙生拿着搪瓷盆子,肩膀上挂着毛巾,另一只手提着保温瓶,正要去水龙头下面洗漱,一眼看到新车,眼睛瞪得像铜铃,围着车子转了三圈,嘴里啧啧有声。 就在这时,司齐同样提着搪瓷盆子,保暖瓶和毛巾出来。 陆浙生的眼睛就像钉在了自行车上面,“司齐!你小子行啊!搞了辆‘大雁’!还是全新的!这得一百好几吧?” 他是知道司齐这几天出去干嘛的。 同一个宿舍,这个保不了密。 他羡慕地摸着光滑的车座,恨不得立刻骑上去溜两圈。 余桦刚洗完脸,正往回走,听到动静凑了过来。 他看着新车,眼神里那份羡慕无论如何都藏不住了。 “我刚才路过还说是谁的自行车呢?原来是你的。这自行车真漂亮!” “主要是有一辆车会方便很多。今后,你们有需要,随便骑!”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一行人有说有笑的离开了。 没过多久,司齐洗漱回来,路过隔壁,就看到余桦端坐在桌子前,摊开稿纸,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显然,这辆新车让余桦同志受刺激了,他也想尽快写出稿子,换来稿费,买上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 “靠,要不要这么卷?一辆自行车而已,至于吗?不就是什么三大件吗?又不是小轿车?!” 司齐见此,在心里吐槽了一番,摇摇头,就没在意了。 余桦这人就挺卷的,而且他属于高产似母猪的类型,《燕京文学》都来信了,他又有两篇稿子被录用了,就是之前提到的《竹女》、《月亮照着你,月亮照着我》。 回到宿舍,他不淡定了。 因为他的专属小桌被陆浙生占用了,陆浙生坐在桌前,摊开稿子,咬着笔,正歪头冥思苦想呢。 “你在干嘛?” 陆浙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咳咳,那啥,我也想写点东西!” “噗!” “别笑我!” 说晚了,司齐已经笑了。 “不好意思,我刚才实在没忍住!” “就知道你会笑我。” “你别在意,你想写作这是好事,说明咱们宿舍的文化指数正在不断向上蹿升。” “就是一时,想不到写啥,怎么写?” “正常,不如你先在杂志上找一找?看看别人都写了啥?” “咦?有道理!”陆浙生急匆匆出门了,目标方向正是图书馆。 司齐望着陆浙生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做何感想,两位舍友,日子已经很滋润了,还……要啥自行车嘛? 看把他们一个个卷的,日益增长的物质欲望要不得,这是罪魁祸首啊! 下午,司齐路过传达室。 王大爷一看见他,头伸出窗户,朝他喊:“司齐!正好有你的信!杭州来的,挂号信!” 司齐的心猛地一跳,赶紧接过信。 信封上是熟悉的娟秀字迹,来自杭州小百花越剧团。 他强压着激动,回到宿舍,关上门,才小心地拆开信封。 信纸上的字迹清丽工整。 嗅着信纸上淡淡的馨香,他迫不及待看向白色的纸页。 司齐同志: 见信好。 杭州近日多雨,排练间隙,常想起西湖边散步的傍晚。不知海盐天气如何? 《寻枪记》已拜读,虽有些地方未能全然领会,但字里行间那种焦灼与寻找,令人印象深刻。 剧团的编剧老前辈,邱老师,他对小说的评价甚高,说浙江文坛又见新锐。 另有一事告知。 团里已正式接到通知,越剧电影《五女拜寿》定于四月初赴长春电影制片厂开始筹备拍摄。 行程仓促,归期未定。 长春路远,不同江南。 偶思及此,难免心中茫然。 望你在海盐一切顺利,期待读到你的新作。 匆匆,祝好! 陶惠敏 一九八四年一月十五日。 信写得克制,甚至有些平淡。 但司齐却从中读出了太多言外之意:“常想起西湖边散步的傍晚”表达对他的思念;转述编剧老师的话,“私下评价甚高”,是悄悄分享的喜悦和认可;而告知赴长春拍戏的消息,特别是“长春路远,不同江南……”这几句则蕴含着离愁别绪和对未来的不确定感。 司齐反复读了三遍,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喜悦于她的来信和隐含的牵挂,感动于她含蓄却真挚的情感流露,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懊悔和紧迫感! 长春电影制片厂! 四月初就要走! 去长春拍摄《五女拜寿》电影版! 看起来,《五女拜寿》在香港成功演出的影响很大啊! 拍摄电影版的政治任务都下来了。 陶慧敏要去长春拍戏,意味着他们刚刚萌芽的情感,很快就要面临更遥远的距离和更长时间的分离。 而他这些天在干什么? 为了买一辆自行车,东奔西跑,浪费了这么多宝贵的时间! 他本该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写作,在她离开杭州之前,再次投稿《西湖》,《西湖》编辑部再次邀请他过去改稿,他不就可以去杭州了。 这就是他之前的打算,也是他对陶惠敏承诺的底气,再次见面就是他投稿《西湖》之时。 他要用自己的才华构建起两人相见的桥梁。 他之所以要投稿,就是需要一个正当理由去杭州,然后得到介绍信。 没有介绍信,这个时候,可以去杭州,但会面临巨大困难,尤其是在住宿和遇到盘查时会比较麻烦。 今年正处于一个“松动但未放开”的过渡期,也就是说他如果像“盲流”一样游荡过去是有风险的(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他自然是吃一堑长一智)。 司齐忍不住抬手,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自行车固然方便,但比起陶惠敏和眼前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简直不值一提! 其实也不怪他,他怎么可能知道陶惠敏要去长春拍摄什么电影版的《五女拜寿》,他都以为这一趴已经过去了,陶惠敏会一直在剧团做一个安静的美少女,静静的等待他的靠近。 没想到,到手的“天鹅”居然要飞了。 “癞蛤蟆”都快要急死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创作冲动,像火一样烧遍了他的全身。 他不能再懈怠了! 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他铺开稿纸,拧开钢笔。 之前下乡采风的所见所闻,与陶惠敏相识带来的情感激荡,还有此刻信中传递的离愁别绪与殷切期望,交织一起,在他胸中翻涌,迫切地需要找到一个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重重地落在纸上。 第32章 《狩猎》与《童言无忌》 宿舍里只剩下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过的“沙沙”声,急促而有力,仿佛在与时间赛跑。 写了片刻,他的笔尖突然顿住,他端详良久,横竖只看出来两个字“垃圾”。 他把稿纸揉成团扔在了地上。 埋头又“沙沙”写了起来。 写到三分之一,他的笔不情不愿的停了下来。 他只看了开头两句,横竖只看出来了六个字“垃圾中的垃圾”。 他略作沉吟,笔又“沙沙”动了起来。 这次写了一张纸,他只看了开头一段就直撇嘴。 “呼!”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把稿纸揉成团再次扔在了地上。 不到片刻,地板上面已是满地纸团了。 他也终于……疯了般站了起来,匆匆出门,在院子里玩命一样的奔跑,文化馆的人看着包裹的像个粽子,不断吐着白气的司齐,大家面面相觑。 跑了一会儿,司齐返回了房间,坐在凳子上,双眼直勾勾的瞪着空白稿纸,他的大脑就像这空白的稿纸一片空白。 司齐的笔尖悬停在《狩猎》两个字上方。 墨水仿佛凝结了,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沉重,粘稠,茫然,不知所书,没有归处。 他知道自己要写什么。 可怎么写,他给搞忘了。 这次,他打算改编电影《狩猎》。 这些年,伤痕文学已经渐渐式微了。 寻根文学要火了,《棋王》将要发表在《上海文学》,成为寻根文学的发轫之作。 他这本小说写出来便是和《棋王》的意义差不多,为寻根文学的“开山怪”,当然,其写作手法相较《棋王》尤有胜出。 他打算融入意识流和魔幻现实主义等现代写作手法,书写这篇作品。 他的野心非常大,笔力却有限,这就导致了,这本小说极其难产。 事实证明写作这东西,有时候,真的是欲速则不达,越急切越写不出来好东西。 他定定看了稿纸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憋出来一个字。 索性,疯了般奔出文化馆,在大家看神经病的目光中,在大街上奔跑,奔跑,奔跑…… 司齐在县城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狂奔,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浆糊。 他不知道的是,文化馆关于他“疯了”的传闻,正以比他自己跑步更快的速度蔓延着。 “听说了吗?司齐今天在院子里转圈,跟丢了魂儿似的!” “何止!有人看见他在大街上狂奔,满头大汗,眼神直勾勾的!” “是不是写东西魔怔了?听说文人容易得这病!” “哎哟,可别出什么事!这么好的苗子……” 消息很快传到了司向东耳朵里。 他刚听完一个下属的工作汇报,正端起茶杯准备喝口茶润润嗓子,文书小赵就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带给了他一个坏消息。 司向东心里“咯噔”一下,茶杯差点没拿稳。 他二话不说就朝宿舍区走去。 走到司齐宿舍门口,门虚掩着。 司向东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 目光所及,地上全是皱巴巴的纸团。 司向东看着满地狼藉的废稿,又想起刚才听到的传闻。 他满脸担忧的一张张抚平稿纸,看到上面零碎的句子:“……孙小梅的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簇幽蓝的火苗……” “……陆广德感觉自己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清污’,他像墙上的旧标语,被一层层新灰浆覆盖……” “……那本《周易》在桌上自动翻页,卦象在月光下扭动,变成了一张张嘲笑的脸……” 这些文字充满了挣扎感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想象力。 司向东是懂行的,他看得出侄子并非江郎才尽,而是被某种急切的情绪堵住了思路,像是洪水找不到泄洪口,在胸腔里左冲右突。 “是不是我平时逼他太紧了?”司向东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 望侄成龙固然没错,可这小子毕竟才……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司齐满头大汗、热气腾腾地站在门口,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看到屋里的司向东,愣了一下,叫了一声:“二叔……”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跑哪儿去了?弄成这副鬼样子!”司向东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严厉。 “没……没去哪儿,就跑……跑了跑。”司齐含糊地应着,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床沿,连湿衣服都懒得换,直接向后倒在床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强烈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几乎瞬间就将他淹没。 司向东看着他这副狼狈相,到嘴边的追问又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拿起暖水瓶,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又把地上那些抚平的稿纸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书桌上。 “累了就好好歇着,别瞎琢磨!饭吃了没?”司向东最终只干巴巴地问出这么一句。 回答他的,是司齐沉重而均匀的鼾声。 他实在太累了,身心俱疲,这一倒下,竟然秒睡过去。 司向东站在床边,看着侄子熟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听着那响亮的鼾声,心里五味杂陈。 他默默地拉过被子,给司齐盖好,又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他得去跟馆里那些议论的人打个招呼,让他们别瞎传话。 然而,司齐“写作刻苦至疯魔”的事迹,已经像长了脚一样,传遍了整个文化馆。 “听说了吗?司齐为了写新小说,废寝忘食,稿纸扔了一地!” “何止!据说写得走火入魔了,在院子里转圈找灵感,还去大街上狂奔体验生活!” “这才是搞创作的态度啊!看看人家这劲头!” “怪不得能上《西湖》《钟山》呢!天才就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许多家里有孩子的同事,当晚就揪着自家孩子的耳朵,以司齐为榜样进行教育:“看看你司齐哥哥!人家为什么有出息?就是肯下苦功夫!写文章写得都快走火入魔了!你要有他一半用功,老子(娘)我就烧高香了!” 这些议论,沉入香甜梦乡的司齐一概不知。 他其实……就是为了泡妞而已。 激励到他人,只是微不足道的副作用而已。 他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 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窗外,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 司齐只觉得浑身肌肉酸痛,但脑子却像被清泉洗过一样,异常清醒、空灵。 昨天堵塞的思路,那团乱麻,仿佛被那一通疯狂的奔跑和这场酣畅淋漓的睡眠给冲开了、理顺了。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啪的轻响。 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叠被二叔抚平、码放整齐的废稿上。 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张,看着上面那些癫狂的、涂改的痕迹。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笼罩了他。 他拿起钢笔,拧开,铺开一叠崭新的稿纸。 笔尖悬停,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 《童言无忌》 他在稿纸顶端写下四个字。 然后文思如泉涌,顺畅得不可思议。 不再是挣扎的碎片,而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带着微妙的讽刺和深沉的悲悯,从他笔端流淌出来。 第33章 这稿子的问题很大,结局不够光明 他写陆广德对国画(水墨画)极度痴迷。 他写孙小梅的天真烂漫和懵懂。 他写无意间的谎言…… 司向东到底是不放心。 接下来几天,他借着各种由头,“顺路”来宿舍看了司齐好几次。 第一天,他提着饭盒,说是“你婶子让送的早餐”,眼睛却不住地往司齐桌上那越摞越高的稿纸瞟;第二天,他背着手,皱着眉,说“窗户漏风,我来看看”,人在屋里转悠半天,最后貌似随意地问一句:“写得还顺当?” 每次,他都只看到司齐伏案的背影和满地雪片似的草稿纸,听到笔尖划过纸张那急促的沙沙声。 他想说点“劳逸结合”之类的场面话,可话到嘴边,看着侄子那副“人鬼不分”的投入劲儿,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心里的赞叹。 搞艺术就得有这个劲。 劲没了。 艺术也就死了! 不该打扰。 也不能打扰! 身体没了,可以养回来。 艺术死了,生不如死! 司齐倒是不知道,司向东骨子里的文青病。 他轻轻带上门离开,再也没有打扰,之后还找了陆浙生和谢华谈话。 就是要给司齐营造一个相对良好的环境。 他心里不由哀叹道,自己这单位,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上次文化局说分房,分房也没有动静了。 不知道啥时候房子才能下来,啥时候房子才轮到他们文化馆…… 沉浸在创作狂热中的司齐自然察觉不到,司向东的纠结,他甚至都不记得司向东来了几次。 一连五天,司齐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写作,万幸,现在天气还冷,不需要洗澡,否则,他人都该馊了,饶是如此,他的头发都凝结了一层油光。 …… “‘陆老,我们想收录您的作品,您是咱们县的骄傲啊!’ 商人薛明亮声音洪亮,带着职业化的热情。 陆广德抬起头,眼神空洞,像是费了很大劲才聚焦在来人脸上。 他沉默着,缓缓摇头。 ‘随便拿一幅旧作也行,花鸟、山水,都行!让大家看看您当年的风采!’ 陆广德依旧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轻的声音:‘没了……都没了。’ ‘怎么会没了呢?您再找找?家里,箱底……’ 薛明亮有些不耐烦了。 陆广德不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摇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抄写,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那支秃笔在纸上划出单调的沙沙声,像秋虫最后的哀鸣。 薛明亮讪讪地走了,嘴里嘟囔着“老糊涂了”。 办公室又恢复了死寂。 陆广德抄完一页,慢慢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 院子里,几个工人正在砍伐那棵老槐树,说是要修路。 电锯的轰鸣声尖锐刺耳。 他看了一会儿,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然后,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前,打开。 里面没有画,只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他解开细绳,是一撮干枯发黑的……墨碇的碎末。 他藏起来的,那方祖传的、他曾视若生命的古墨,早已被砸得粉碎。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捻起一点墨末。黑色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混入地上的灰尘,再也寻不见。 窗外,老槐树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陆广德保持着那个姿势,久久站立,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第五天傍晚,那沙沙声才戛然而止。 夕阳透过窗户照在司齐的侧颜上,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司齐把钢笔往桌上一扔,身体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浊气全部吐尽。 随即,便是汹涌而来的空虚,以及深深的怅然。 初稿,总算啃下来了。 他没急着收拾满地狼藉,而是起身,“咕咚咚”灌了一搪瓷缸子的浓茶。 冷水顺着喉咙,在胃里一激,他连打几个哆嗦。 脑子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 他看向窗外,窗外的景色异常清晰。 然后他发现身上黏糊糊的,抬手嗅了嗅,一股淡淡的酸臭味。 他匆匆收拾好书稿,带上装备,就去浴室了。 等他洗完澡,换上身干净衣服,整个人顿觉轻松了不少,天空海阔,海盐的天仍是美的那样让人窒息。 他回到宿舍,就见余桦和陆浙生,一个坐在凳子上,一个坐在床沿上正低头看他的稿子。 司齐进来,把搪瓷盆子放入床下两人才反应过来。 余桦抬头不好意思的一笑,“不好意思,没招呼,就看了你的稿子。” “嘿,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它早晚都要面世,给谁看不是看,看完了,别忘了提意见。” 余桦没有搭理他,原来……他再次沉浸进去了,看稿子看入神了。 至于陆浙生,每次他写完,陆浙生和谢华基本上都会看他稿子,习惯了。 夕阳透过窗户打在稿子上,两人坐在那里,间或能听到翻页声。 余桦看得极慢,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看到某些段落,嘴唇甚至无声地翕动着。 直到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室内烛光亮起,他才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顿了顿,似乎在召唤放空的思绪,游荡的神魂,片刻,他就吐出了两个字:“牛逼!” 然后坐在床沿上,仍旧有些失神,似在回味,又似单纯只是有些走神。 司齐心说,也不知道余桦心中是不是已经把自己骂翻了,“MD!写得这么牛B!WC!” 就在这时,陆浙生抬头看着司齐,眼神复杂,半晌才瓮声瓮气地说:“司齐,你这写的……我心里头咋这么堵得慌呢?” 司齐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翌日,司向东听说司齐写完了。 迫不及待想要跑到宿舍,一睹为快,可生生忍住了。 他堂堂馆长,如此迫不及待像什么话? 还注不注意形象了? 于是,他叫人把司齐叫到办公室。 司齐进来后,他没有说话,装模作样看完文件,才抬起头淡淡问:“写完了?” “只是初稿!” “拿来我看看。” “哦!” 司向东接过厚厚一叠稿子,没立刻看,继续批他的文件。 但司齐注意到,他批阅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还站着干嘛?” “那你快点!我还要改稿子呢!” 司向东没好气道:“下午来取!” 司齐出了门,关上门后,司向东稳不住了,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一推,迫不及待拿起稿子,就全神贯注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是一上午,中午吃饭都是叫人给他把饭打到办公室的。 他看得很仔细,手指偶尔在某一页上轻轻敲击,眉头越皱越紧。 看到最后几页时,他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拧出水来。 终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把稿子轻轻放在桌上,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房门敲响了。 “进来!” “二叔,你看完了?” “嗯!”司向东略作沉吟,“故事……是这么个故事。陆广德这个人物,立得住。”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可是,小齐啊,这故事的基调……是不是太灰暗了?你看看这结局,陆广德手艺没了,心气儿也没了,成了个活死人。这……这让人看完,堵得慌啊!”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司齐:“现在上面强调文艺要鼓舞人心,要给人希望。你这个东西,思想倾向很有问题!这样的稿子,就算你寄出去,《西湖》也好,《钟山》也罢,估计都不会给你发,搞不好,还会惹来麻烦!” 司向东的担忧是实实在在的。 一部基调过于灰暗的作品,命运难料。 此时此刻,司齐听着二叔的话,看着对方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忧虑,心里非但没有丝毫懊恼,反而像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绿豆汤,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一股……隐秘的舒畅! 基调灰暗? 结局不够光明? 太好了!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他正愁找不到一个完美无缺、光明正大的理由再去一趟杭州呢! 稿子有问题,才需要当面向编辑请教、沟通、修改啊! 这理由,谁能挑出毛病? 名正言顺! 司齐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努力装出一副虚心受教、甚至略带几分“顽固”的神情:“二叔,您说的有道理。可是……作为艺术家,我觉得应该有自己的坚持!我觉得这部作品就应该这样!” “滚!什么屁的艺术家,你写两个字儿,就觉得自己是艺术家啦?艺术家未免太廉价了!” 司齐梗着脖子,一副龙傲天的嘴脸,斜睨了司向东一眼,“你不懂欣赏,人家编辑水平那么高,肯定……”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我不想再见到你!滚出去!” “哼,出去就出去!” 司齐转身就走,丝毫不做停留,当然,他没忘了弯腰取回自己的初稿。 司向东气得瞪眼,他看着司齐的背影,良久,才叹了口气。 这小子恃才傲物,迟早要吃亏! 咦? 等等,不对劲! 这小子有问题啊! 司齐什么时候有当艺术家的梦想了? 他这个做二叔的怎么不知道? 司齐如果有如此远大的理想,他做梦都要笑醒了。 这小子惫懒惯了,突然要当艺术家,这不扯吗? 有问题! 绝对有大问题! 司齐的小心思,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司向东的法眼。 司齐压下心中的狂喜,一出门,走在院子里,他仰着头,迎着太阳,暖洋洋的,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几乎可以想象,杭州《西湖》的编辑,看到这篇稿子后的反应,估计和二叔的反应一模一样。 然后就会发电报过来,让他修改。 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去杭州,借着“改稿”的名义……像“青蛙王子”一样蹲在西湖边上,看“天鹅”了。 司齐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飞速地完善着这个“完美计划”。 他的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他仿佛已经闻到了西湖边桂花糕的甜香,看到了那双含着笑意又略带羞涩的明眸。 第34章 这是位孤傲且有想法的年轻人,恐怕是极其不愿意修改稿子的 稿子又修改了两遍,尤其对结尾进行了更加悲剧化的处理,他甚至把超自然现象和神奇的幻想结合起来,采用模糊化技巧和神话模式,升华了这种绝望。 司齐觉得再也榨不出什么新东西了,便仔细誊抄下来,用牛皮纸小心翼翼包好,郑重地贴上邮票,寄往了杭州《西湖》编辑部。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像是把一部分魂儿也寄了出去,心里空落落的,又带着点隐秘的期待。 几天后,稿子抵达《西湖》编辑部。 最先看到稿子的是小说编辑祝红生。 他像往常一样,拆开厚厚的信袋,抽出稿纸。 《墨杀》(司齐觉得《童言无忌》不露锋利,于是修改了小说名)这个标题透着一股冷硬肃杀的气息。 他泡上一杯浓茶,戴上眼镜,开始阅读。 这一读,就再也没能放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翻动稿纸的“哗哗”声,以及偶尔因为极度投入而发出的、极轻的吸气声。 他看到陆广德对水墨画的痴迷,那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看到孙小梅天真浪漫下的‘残忍’,那句无心的谎言如何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毁灭的涟漪…… 祝红生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变得粗重。他不是没看过此类文学,但这一篇……不一样。 这里没有按部就班的情节推进,只有人物意识在恐惧、记忆与幻觉中的肆意奔流。 尤其是那些超现实的笔触:被指为“毒草”的墨兰图,在深夜会自行卷曲,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众人唾骂的口水在陆广德眼中幻化成黑色的雨滴,将他珍藏的古墨浸泡、融化……这种将心理现实与外部魔幻意象紧密结合的写法,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诞感与悲剧张力。 读到结局,陆广德捻着化为齑粉的墨碇,看着老槐树被砍倒,那树桩的年轮在他眼中竟幻化成无数只空洞的眼睛,凝视着这个吞噬了色彩的世界时,祝红生猛地摘下眼镜,重重靠在了椅背上。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凉,不仅仅是因故事本身,更是因这种借助魔幻笔法直抵的、比现实更残酷的精神真实。 他回味了片刻。 拿起稿子又放下,拿起稿子又放下。 这篇稿子怎么说呢? 就是…… “哎!”他轻轻一叹,“这份稿子……可惜了!基调太过灰暗,没有给人以希望!” 祝红生颇为不舍地重重放下稿子,愁眉苦脸的向外面走去。 他要出去逛一逛,大家看到祝红生那副心事重重,满脸严肃的模样,都觉得莫名其妙,谁让他不高兴了? 出去走了一圈,冷风一激,他望着蔚蓝的天空,突然一拍额头,“等等,这么好的稿子,应该分享给大家,让大家一起鉴赏,对,对,对,怎么能吃独食呢?!人不能如此自私!到时候,发还是不发,集体决议!嗯,就是这样!我一个人在这里焦虑干嘛?要焦虑大家一起焦虑。” 想通了此节,祝红生又乐颠颠的返回了编辑办公室。 众人见祝红生跟学了川剧变脸似的,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笑容满面,颇觉惊奇。 私下里纷纷议论,祝大编辑今儿个到底怎么了? 平时看着挺正常的呀,今儿个怎么像是“病了”似的。 祝红生拿着稿子,几乎是冲进了主编沈湖根的办公室。 “老沈!你快看看这个!海盐那个司齐的新稿子!《墨杀》!”祝红生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沈湖根正为下一期的稿源发愁,看到祝红生这副失态的样子,有些诧异。 他接过稿子,扫了一眼标题,又看了眼祝红生:“司齐?就是上回写《寻枪记》那个年轻人?这么快又出新作了?” “你看看就知道了!完全不一样!格局、深度、技法……上了不止一个台阶!”祝红生激动地比划着,“这个小齐很有天赋,真的很有天赋!” 说到这里,祝红生的语气里有赞叹,欣赏,还有一丝丝羡慕。 沈湖根没好气看向祝红生,“行了,知道你很推崇他就是了,你也是老同志了,莫要因为一个小辈而失态。” 沈湖根对祝红生这种求贤若渴的状态很满意,对祝红生这种毛躁的行事很不喜欢,进来都不敲门,一点儿都不稳重。 祝红生浑不在意的听着,编辑最重要的是发现好稿子,发掘人才,只有涌现出越来越多的人才,才是健康的文学生态,才能确保文学创新的可持续性。 沈湖根将信将疑地戴上老花镜,开始阅读。 起初,他还保持着主编的矜持和审慎,但很快,他的目光就被牢牢吸在了稿纸上。 他看得比祝红生更慢,更仔细,手指不时在某个句子或段落上停顿,轻轻敲击桌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湖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当他读完最后一页,缓缓放下稿子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长时间的沉默。 片刻,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不知不觉,竟然已经是下午了。 而祝红生也早已经离开。 他急匆匆地出去,几乎是冲进祝红生的办公室,也没有敲门。 祝红生见他这幅急不可耐的模样,心里不由有些得意。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把稿子放在了桌上。 “怎么样?”祝红生忍不住问。 沈湖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把积压在胸口的浊闷都吐出来。 他看着祝红生,眼神极其复杂,有惊叹,有激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红生啊……”沈湖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篇小说……是篇杰作。” 祝红生眼睛一亮。 “杰作”这个词,可很少出现在沈湖根口中。 “但是,”沈湖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也是一篇不能发的杰作!” 他拿起稿子,指着结尾处:“你看看这个结局!灰暗到了极点!绝望到了骨子里!一点光都不留!陆广德彻底废了,艺术彻底死了,连个象征性的‘希望’都没有!怎么能这样写呢?怎么能这样写呢?这个小齐的生活得多压抑啊!这小伙子是不是在文化馆天天被人欺负?他的精神八成已经有点问题了!” 祝红生:“???” 就当你是在胡言乱语了。 沈湖根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越说越激动:“现在是什么形势?文艺是要为‘四化’建设服务的!要鼓舞人心!要给人希望!你这篇《墨杀》倒好,直接把人心扔进冰窟窿里了!读者看完怎么想?社会效果怎么考虑?” 祝红生试图辩解:“老沈,艺术真实不等于现实!这篇小说恰恰因为其残酷的真实,才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这种深刻的反思……” “反思?”沈湖根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咱们需要‘向前看’!” 沈湖根说完就觉得不对了,和自己的主张怎么相反了? 《西湖》编辑部因为一篇稿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论。 以祝红生为首的少数派认为,《墨杀》艺术成就极高,其深刻的思想性和成熟的现代技法尤其罕见,应该顶住压力,全文照发。 这是对文学尊严的捍卫。 而包括副主编在内的多数人,则支持沈湖根的担忧,认为小说基调过于灰暗,结局尤其“不合时宜”,容易引发争议,给刊物和作者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主张,要么退稿,要么请作者大幅修改,特别是结尾,必须加上“光明的尾巴”——比如,陆广德的画稿保存完好,一经展出引发了强烈的社会轰动,而陆广德也走进了学堂,悉心教导学生,让新一代年轻人继承了他的艺术理想等等。 双方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一向以敢于发表探索性作品著称的《西湖》,这次却因为一篇过于优秀的“杰作”,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最终,沈湖根揉了揉吵得发胀的太阳穴,做出了一个决定:“这样吧,给司齐单位发个电报,把编辑部的争议如实告诉他。就说小说艺术性较高,但结尾部分需要修改……就是不知道这个司齐愿不愿意修改自己的作品?按照这位作者的写作风格来看,这是一位孤傲且有想法的年轻人,恐怕是极其不愿意的。” 沈湖根有点担心司齐执拗地不愿意修改文稿。 一封措辞委婉的电报,从杭州发出,飞向了海盐县文化馆。 而此刻的海盐,司齐还沉浸在他的“完美计划”即将实现的憧憬里,对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波一无所知。 至于什么沈湖根担心他执拗地不愿意修改文稿,那完全多余,他恨不得立马飞到杭州去马上修改。 第35章 什么?钓鱼?图书馆和宿舍已经容不下他了吗? 自打司齐把那厚厚一沓《墨杀》稿子寄出去后。 司向东的心就跟那稿子一起悬在了半空。 《寻枪记》更偏向于写作手法的惊艳。 尽管它深度也惊人,它精准描述了失权现象下,小人物内心的真实写照。 社会身份失权:枪作为警察身份的象征,丢失后直接导致马山被剥夺警服,陷入身份认同危机。其妻子的第一反应是“工作还保得住吗”,凸显了枪作为社会地位载体的意义。 男性权威失权:丢枪后,马山在家庭中性事疲软、父子关系倒置(儿子狱中“教育”父亲),枪成为男性尊严与父权的隐喻,失枪即“被阉割”的焦虑。 心理失权与异化:小说通过超现实场景(如马山幻觉中追小偷),模糊现实与幻想边界,揭示马山因失枪陷入精神分裂,讽刺了人的“自我奴役”。 但是相比《墨杀》,《寻枪记》只是人性的惊鸿一瞥,《墨杀》对人性有着更绝望的描述。 正是因为其题材过于幽暗,司向东才担心这篇稿子。 一方面,他担心这篇稿子会被编辑部拒稿,如果不能全文刊载,实在太可惜了。 另一方面,他又担心编辑部原文刊载了这篇稿子,可以想象,如果原文刊载这篇稿子,必定会给司齐引来一些麻烦。 连着好几天,他上班头一件事,就是背着手,蹬到传达室窗口,状似随意地问一嗓子:“老王,今儿有杭州来的信没?挂号信。” 头两天,王大爷还乐呵呵回一句:“没呢,馆长,哪有那么快!信使也得歇脚不是?” 到了第三天,王大爷的眉头就皱起来了:“司馆长,您这比钟点还准呐……没有!有了我还能不送进去?” 第四天,司向东刚蹭到窗口,还没开口,王大爷就先嚷开了:“没有没有!司馆长,我这老眼还没花!有杭州的信,我立马给您飞鸽传书!您这一天三趟的,我这心都让您问得突突跳!” 司向东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哼一声:“谁一天三趟了?我就是路过!问问怎么了?关心青年同志创作动态,是我这个馆长的责任!” 王大爷:“???” 司向东昂着头,背着手溜达回办公室,心里却像猫抓似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邮箱里始终没有那封期待中的杭州挂号信。 司向东心里七上八下的秤砣总算落了地。 八成被拒稿了! 这是好事啊! 他开始琢磨,那稿子好是真好啊,可那调子……也太灰了! 结局惨得让人心里堵好几天。 人家《西湖》能给你发? 这么一想,他反倒释然了。 倘若发出来的话,引发什么不好的影响,他就只能把自己的脸皮扯下来,用力踩几脚,唾一口唾沫,死皮赖脸去求自己的岳父大人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皮,总算是保住了。 他甚至开始自我安慰:“也好,也好。这小子太顺了,摔个跟头不是坏事。玉不磨不成器,人不挫不长智!让他尝尝退稿的滋味,就知道天高地厚了,以后下笔也稳当点。” 可转念一想到那稿子里透出的才气,心里又像丢了什么宝贝似的,丝丝拉拉地疼:“唉,可惜了……真是篇好稿子啊,就是生不逢时,可惜了……” 这天下午,他正看着文件呢。 办公室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吓了他一跳。 他蹙眉看向毛毛躁躁的小赵。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他司向东,堂堂文化馆馆长…… 文书小赵举着张电报纸,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脸上红扑扑的,嗓门亮得能掀房顶:“馆长!馆长!杭州电报!《西湖》编辑部来的!给司齐的!” 司向东“噌”地就从椅子上弹起来了,心脏“咚咚”直跳,刚才那点“馆长的尊严”早扔到爪哇国去了。 他一把抢过电报纸,手都有点抖,心里暗骂自己一句:真没出息!关心则乱!怎么把这茬忘了?电报!重要事儿都拍电报啊!谁还慢悠悠写信! (当时电报一两个字一毛多,加急更贵,一句话,比如十个字“小明你妈喊你回家吃饭”发出去,大概需要0.75元,都够买2斤猪肉了。标点符号?标点符号也算字哦。) 他飞快地扫过电报纸上的字句: “海盐文化馆转司齐同志: 大作《墨杀》收悉。经研读,作品根基扎实,艺术探索尤为大胆,叙事手法上的创新运用令人惊叹。 然结尾部分,鉴于当前文艺导向与读者接受程度,建议作者酌情修改,增强亮色,以利发表。 盼作者能来杭面谈,共商修改事宜。 盼复。 《西湖》编辑部。” 短短几行字,司向东反复看了三遍,脸上的皱纹像老菊花似的,一点点舒展开,最后彻底笑开了花! “好!好啊!”他一拍大腿,“不是退稿!也不是原文刊载,是让修改!两全其美,两全其美,不愧是《西湖》编辑部,不愧是《西湖》编辑部啊!” 上面还说了“基础很好”,“艺术上有探索”!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非常看好这篇稿子! 就是结尾需要修改! 修改! 必须修改! 他仿佛已经看到司齐的名字再次出现在《西湖》上,看到文化局领导赞许的目光,看到文化馆在他的领导下人才辈出、声名远播的光明前景! “小赵,快去!把司齐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司向东声音洪亮,意气风发。 小赵应了一声,扭头就跑。 司向东在办公室里兴奋地踱着步,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给司齐开介绍信,怎么叮嘱他到了杭州跟编辑好好说话,别犯倔脾气。 没过两分钟,小赵又“呼哧带喘”地跑回来了,脸上表情有点古怪。 “馆、馆长……司齐他……他没在宿舍。” “没在?哪儿去了?是不是又去图书馆偷懒看书了?” “也、也不是……”小赵挠挠头,微微喘着粗气,“我问谢华了,他说……说司齐和陆浙生吃完午饭,就扛着鱼竿,提着桶,往……往靖海桥去了。” 司向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钓……钓鱼去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都什么时候了?稿子等修改,杭州等着他去面谈!他……他跑去钓鱼?宿舍和图书馆已经不能容纳他偷懒摸鱼了吗?!” 司向东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刚才的狂喜瞬间化为一股无名火。 他仿佛看到司齐正蹲在河边,优哉游哉地叼着根草,盯着鱼漂,而杭州《西湖》编辑部的编辑们,正望眼欲穿地等着这位“青年才俊”去商量稿子…… “这个混账小子!”司向东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电报纸揉成一团。 …… 而此刻,靖海桥下面,春水初涨,垂柳依依。 司齐确实正坐在河岸上,眼睛半眯着,盯着水面的鱼漂。 还是这个年代好啊! 河水水质非常好,城区不大,钓鱼佬没有那么多,内卷没有那么惨烈,另外就是没有过度捕捞。 鱼漂轻轻晃动,似乎有鱼在试探。 但仔细看,他的眼神并没有聚焦在鱼漂上,而是望着远处水天一色的地方,有些放空。 风吹过河面,泛起粼粼波光。 春水春风春江色,桃红柳绿映心间。 鱼竿猛地往下一沉! 有大鱼上钩了! 司齐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赶紧提竿。 司齐感觉手里鱼竿猛地一沉,差点脱手! 水下那东西力气大得惊人,拽着鱼线就往河心窜! “不好!是个大家伙!” 司齐心里一惊,赶紧扎稳马步,双手死死抱住鱼竿。 那竹子做的鱼竿弯成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 “老陆!老陆!快来搭把手!要顶不住了!” 司齐扯着嗓子朝不远处,手握鱼竿正打盹的陆浙生喊道。 春天什么都好,就是容易困觉。 这家伙钓鱼不积极,困觉第一名。 陆浙生一个激灵跳起来,鱼竿都从手中滑落,飘到了江面,他略作犹豫,顾不得去把鱼竿捡回来了。 他转头一看司齐那边的架势,倒吸一口凉气:“我滴个娘!这得多大个儿?!” 他赶紧抓住鱼竿,和司齐合力向后拽,两人像拔河一样,跟水下的巨物较上了劲。 那鱼在水里左冲右突,搅得河水“哗哗”作响。 司齐和陆浙生跟着在岸上东倒西歪,累得满头大汗,浑身溅满了泥点子。 折腾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水下的力气才渐渐小了。 司齐瞅准机会,慢慢收线,陆浙生拿着抄网,看准那翻起的水花,猛地一兜! “上来了!” 两人合力把抄网拖上岸,一条青黑色的大鱼在网里拼命扑腾,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尾巴拍得地面“啪啪”响。 “好家伙!这……这得有十多斤吧!” 陆浙生眼睛都直了,围着鱼直转圈,口水差点流出来,“青鱼!是条大青鱼!今晚有口福了!” 同来的另外几个文化馆的年轻人都围了上来,啧啧称奇。 这年头,肉食紧缺,这么大一条野生青鱼,可是稀罕物!加上青鱼难钓,更是稀罕物中的稀罕物! 一行人也顾不上钓鱼了,手忙脚乱地把鱼塞进鱼护,又收拾起其他零零散钓上来的鲫鱼、鲤鱼,足足装了大半桶,估计得有四十多斤。 陆浙生也到下游把自己的鱼竿给捞了回来。 这鱼还得钓啊! 万一,下回自己也钓到那么大的鱼呢? 一行人火急火燎地骑着自行车,浩浩荡荡往文化馆赶。 司齐把那条大青鱼挂在自行车把上,鱼尾巴几乎拖到地。 一路上,格外醒目。 路人纷纷侧目,看到那条罕见的大鱼,无不露出羡慕和惊讶的神色。 “瞧那鱼!真大!” “是青鱼,这鱼真漂亮啊!” “文化馆那帮秀才钓的吧?” …… 回到文化馆,车子刚扎稳,文书小赵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司齐!你可回来了!馆长找你一下午了!急得跟什么似的!杭州来电报了!让你去改稿!”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随即那块悬了多日的大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 他强压着激动,把鱼交给陆浙生让他们先送去厨房,自己抖了抖身上的泥土,裤腿上面不少泥点,还没干,抖不掉,索性也不管了。 他快步朝馆长办公室走去。 司向东正在端详那张电报呢,越看他越欢喜。 一抬头看见司齐满头大汗、一身泥点地进来,气就不打一处来,“还知道回来!” 司向东板着脸,把电报拍在桌上,“看看!《西湖》来的!让你去杭州改稿!这么大的事,你倒好,跑去钓鱼!” 司齐拿起电报,飞快地扫了一遍,什么“基础很好”、“艺术上有极大胆的探索”都不重要。 当看到“盼作者能来杭面谈”这几个字眼,他心里甜得像蜜一样。 他咧嘴傻笑着,嘴上却含糊道:“二叔,我这不是……找找灵感嘛,深入生活……” “深入生活?我看你是闲得慌!”司向东瞪了他一眼,但语气缓和了不少,“行了,既然编辑部看重你,让你去,你就好好去!去了杭州,见了编辑,态度要谦虚!人家提了意见,要虚心接受!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司齐连连点头。 司向东看着侄子那副虽然一身狼狈却掩不住兴奋的样子,心里欣慰,又忍不住多叮嘱几句:“介绍信我给你开。路上小心点。钱……馆里给你批点差旅补助。到了杭州,别瞎逛,办正事要紧!改好了稿子,就是最大的成绩!” “知道了二叔,你就放心吧!” 司齐揣好电报,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从办公室出来,司齐脚步轻快。 走到食堂附近,一股鲜香扑鼻而来。 厨房大师傅手艺不错,已经把鱼收拾了出来,大锅熬着奶白色的鱼汤,里面滚着豆腐和嫩白菜,小灶上红烧着鱼块,香气四溢。 晚饭时分,文化馆食堂里格外热闹。 每人碗里都多了一勺奶白色的鱼汤,饭盒里或多或少有几块鲜嫩的鱼肉。 大家围坐在一起,喝着热腾腾的鱼汤,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 “嘿!今儿这鱼汤真鲜!” “是司齐他们钓回来的,那么大一条青鱼!” “小齐可以啊,笔头子厉害,钓鱼也是一把好手!” “这算是沾了司齐的光了,等着他《西湖》的稿费下来,说不定还能改善伙食呢!” “哈哈哈……” 第36章 编辑部,以及“西湖”边失望的期待 几天后,《西湖》编辑部。 文书拿着一份电报,快步走到小说编辑祝红生的办公室:“祝编辑,海盐文化馆回电了!” 正埋头看稿的祝红生“嚯”地抬起头。 “哦?”他接过电报,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寥寥数字:“电悉。即赴杭。”落款是“海盐文化馆”。 祝红生捏着电报纸,舒了一口气。 “好!好啊!司齐这小子,终于要来杭州了!”他自言自语,拿着电报就兴冲冲地往主编办公室走,脚步轻快得像是年轻了十岁。 “老沈!海盐回电了!你看看!” 祝红生门也没敲稳就推门进去。 沈湖根被吓了一跳,扶了扶老花镜,皱着眉头拿起电报。他看得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电悉。即赴杭。” 看完,他眉头只是略有舒展,但没有完全舒展开,“就这?” 沈湖根放下电报,抬眼瞅着祝红生,“‘电悉’?‘即赴杭’?完了?这……这也太简短了!这司齐,到底是什么态度?他同意修改了?对咱们提的那些意见,他怎么看?是心悦诚服还是憋着一肚子不情愿?这电报上,可是一个字都没提啊!” 沈湖根越说越觉得不踏实,“红生啊,这年轻人,尤其是有点才气的,往往心气高,固执得很!他这‘即赴杭’,别是心里不服,跑来跟咱们当面辩论的吧?到时候在编辑部吵起来,那成何体统?” 祝红生一听,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一半,但他还是倾向于往好处想:“老沈,你也太能琢磨了!人家电报费不便宜,一个字一毛多呢!能省则省嘛!‘即赴杭’三个字,意思还不够明白吗?人家愿意来,就是最大的诚意!大老远从海盐跑到杭州,难不成是来游西湖的?肯定是为了改稿子来的!愿意来,就说明愿意谈,愿意谈,就有商量修改的余地嘛!” “哼,我看没那么简单。”沈湖根摇摇头,手指点着电报,“这小子,笔头子那么刁,心思能简单了?你看他小说里那股子拗劲儿……我看,稳妥起见,咱们再给他拍个电报!把修改的核心要求,比如结尾必须加‘光明的希望’这一点,再明确一下,问他是否同意!让他有个明确答复,咱们也好提前有准备。” “还拍电报?”祝红生眼睛瞪大了,“老沈!这电报可不是随便拍的!一个字一毛多,加急更贵!咱们上一封过去,人家这封回来,一来一回,好几块钱没了!再拍一封?就为了问个‘你同不同意改结尾’?这……这成本也太高了!财务那边又要念叨咱们编辑部开销大了!” 一提钱,沈湖根也像是被戳中了软肋,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唉!说的也是……这该死的电报费!真是……让人说话都不能痛快说!” 他无奈地挥挥手,“算了算了!那就……等他来了再说吧!是骡子是马,拉到西湖边溜溜就知道了!红生,他来了,你先跟他谈!摸摸他的底!” “行,包在我身上!”祝红生干脆应承下来,拿着那张简短得让人心悬的电报,退出了办公室。 他心里琢磨着:这司齐,到底是来个痛快修改的,还是个来“踢馆”的倔驴? 看来,等这位“即赴杭”的年轻人到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啊。 …… 小百花越剧团。 自从把那封藏着少女心事的信塞进邮筒,陶惠敏的心就像被那小小的绿色铁皮箱子给吞掉了一块。 头一周,她排练时脚下生风,唱腔清亮,眼角眉梢都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路过传达室,总要装作不经意地瞟一眼信架。 同台的何赛飞拿胳膊肘碰碰她,打趣道:“慧敏,这两天练功咋这么带劲?是不是海盐那边有信儿了?” 陶惠敏脸一红,啐道:“瞎说什么呢!”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信架上的信来了又走,就是没有那个熟悉的、来自海盐的落款。 她心里的那点热气,一点点冷了下去。 排练时,一个简单的身段,她竟走了神,差点崴了脚。 休息时,她也常一个人坐在练功房的把杆旁,望着窗外发愣,手里的水杯凉透了都忘了喝。 姐妹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慧敏,别等了!我看那个司齐,就是个说话不算数的‘阿飞’!写两篇文章就了不起了?瞧把我们慧敏给愁的!”董柯娣心直口快,一边帮她压腿一边愤愤不平。 “就是!男人都这样,嘴上抹了蜜,转头就忘!咱们慧敏这么好的姑娘,还愁找不到更好的?”何英也凑过来帮腔。 “说不定人家回了海盐,早把西湖边的事儿给忘了呢!”有人小声嘀咕。 陶惠敏听着姐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声讨”,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用力摇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想起西湖边那个傍晚,司齐说起小说时眼里闪烁的光,想起他递过桂花糕时笨拙又真诚的样子。 她自觉是了解他的,那个看似散漫的青年,骨子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绝不是姐妹们口中那种轻浮的“负心汉”。 可她心里的委屈和失落,却像杭州梅雨季的潮气,挥之不去。 为什么没有回信? 哪怕只有只言片语…… 她哪里知道,就在她独自黯然神伤的时候,文化馆的宿舍里,司齐正抓耳挠腮,就着昏黄的灯光,给她写一封长长的回信。 信里,他不仅回应了她的牵挂,分享了《寻枪记》引发的风波,更重要的,是用一种强压着兴奋的语气写道:“……惠敏同志,不日我或将赴杭改稿。届时,西湖畔再见。” 这封承载着约定和期待的信,被他郑重地贴上邮票,投进了邮筒。 然而,它只是一封最普通的平信。 它或许在某个繁忙的转运站,被粗心的分拣员塞错了邮袋,踏上了南辕北辙的旅程;或许在颠簸的长途汽车上,从破损的邮包缝隙中滑落,静卧于某段无名公路的尘土里;又或许,它安然抵达了杭州,却静静躺在剧团传达室某个积满灰尘的角落,被一份过期的《余杭日报》默默覆盖……一趟阴差阳错的旅程,隔开了两颗彼此靠近的心。 而此时的陶惠敏却不知道司齐写了信,只是信没有到而已。 第37章 那山,那水,那人终于来了 拿到盖着鲜红大印的介绍信和一小叠差旅补助,司齐的心就像插上了翅膀,连夜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几件换洗衣服、那叠改了又改的《墨杀》手稿、以及给陶惠敏带的一小包海盐特产香糕,天不亮就赶往长途汽车站。 海盐县到杭州可不好走,要走老沪杭公路(现称翁金线),它是一条具有省道功能且在历史上被视作“中国第一条跨省国家公路”的交通要道。 砂石路面,弯道多,基础较差,颠簸的厉害,俗话说“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就是对此的真实写照,但这个年代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路面了,司齐下乡遇到过更难走的路面。 坐在汽车上,他望向窗外,感叹于山河的壮丽和粗犷,同时,对于未来几十年国内的大基建也目露自豪和向往之色。 哐当作响的老旧长途车颠簸了三四个钟头,终于在午后停靠在杭州汽车站。 司齐顾不上旅途劳顿,背着帆布包,凭着记忆,熟门熟路地穿街过巷,直奔小百花越剧团所在的清波门。 眼看那熟悉的院门就在眼前,司齐心头一热,加快脚步就想往里闯。 “哎!同志!找谁?” 一声带着浓重口音的喝问从旁边传来。 臂戴红袖章、面色严肃的中年治保员从门房里闪出来,伸手拦住了他。 袖章上“治保”两个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显眼的红色透着刺目的警告。 司齐赶紧刹住脚步,陪着笑脸:“您好,我找越剧团的陶惠敏同志。” “陶惠敏?”治保员上下打量着他,眼神警惕,“哪个单位的?有工作证和介绍信吗?” “有有有!”司齐忙不迭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介绍信,双手递过去,“我是海盐县文化馆的,来杭州……呃,公干。” 治保员接过介绍信,凑到眼前,眯着眼仔细端详,手指在“海盐县文化馆”和“《西湖》编辑部”的字样上划过,眉头皱了起来:“同志,你这介绍信是开到《西湖》编辑部的嘛!你跑到我们剧团来寻人,不符合规定!不能进!”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光顾着高兴,把这茬给忘了! 这年头,介绍信就是通行证,去哪儿、找谁,都得严格对应。 正当他急得抓耳挠腮,想着怎么解释这“公私兼顾”的行为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张哥,咋了?这个人想要强闯?” 司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旧军装、同样戴着红袖章的年轻小同志挽了挽衣袖,手上握着自制木棍就从院里快步走了出来。 司齐只觉得头晕,同时又感到一阵庆幸,这年头重要单位和大型国有企业的治保员都是二十四小时配枪的,万幸,小百花越剧团没有这样“豪放”的配置。 随即,他眼睛一亮——是上次他来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小王治保员! “工作认真负责的王治保员同志,还认识我吗?是我!陶惠敏的表哥!上次来找过陶惠敏同志的!”司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解释道。 小王治保员眯着眼看了看他,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些许,露出一丝恍然:“哦……是你啊?陶惠敏的表哥,你又来了?” “哎,舅舅和舅母托我,带点特产来看看她!”司齐忙从包里取出几袋香糕递给小王同志,“我老家的香糕,两位同志尝尝。” 小王同志没有接,倒是旁边的老同志接了,“早说你们认识嘛,行,你进去吧,快去快回!” 司齐忙不迭点头,“诶,谢谢同志,谢谢王同志。” “别乱跑,直接去排练场那边找。她们下午应该在排戏。” 司齐应了一声,赶紧溜了进去。 他的一颗心早已飞向了排练场。 而此时,排练场内,丝竹悠扬,水袖翩跹,却掩不住角落里一丝微妙的心不在焉。 陶惠敏正在排练《大观园》中的一段独白,唱到“是想问,是聚好,还是散好?是想怨,是缘深,还是……孽深?千思万虑,千头万绪,缠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时,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节奏慢了半拍。 陶惠敏与何塞飞、何茵、茅微涛、董可娣并称为小百花越剧团的“五朵金花“。 陶慧敏塑造的林黛玉,以其温婉秀丽的扮相、细腻传神的表演和清丽婉转的唱腔而著称,是越剧舞台上不可多得的优秀旦角演员。 指导老师以前非常满意陶惠敏的排练,可最近不知道怎么的,这小妮子老是走神。 “停!”指导老师皱起眉头,“惠敏!最近,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这句‘千思万虑……’要唱出纠结和痛苦,不是让你发呆的!重来!” 陶惠敏脸一红,低声道歉:“对不起,老师。” 休息间隙,何塞飞凑过来,递过水壶,小声问:“还在想海盐的那人呢?” 陶惠敏抿着嘴,没说话,眼神里的茫然却也藏不住。 这都好多天了,司齐那边仍旧毫无音讯。 董柯娣心直口快:“要我说,慧敏,你就别想了!这都多少天了?一点回音都没有!我看那个司齐,就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写文章的人,心思活络得很!” “就是,咱们团里多少好小伙子,哪个不比那个外地小文化员强?”另一个姐妹也附和道。 何茵促狭笑着看向陶惠敏,“那个小陈,最近对你很是殷勤,我看,八成喜欢你。” 陶惠敏轻轻摇头,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他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可心底那份因为迟迟没有回音而升起的疑惑和担忧,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 距离长春拍戏的日子越来越近,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他……难道真的就这么忘了西湖边的约定了吗?还是他真的犹如一缕春风,撩起她心头的柳絮便消散了? 就在她心绪纷乱、排练再次卡壳,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当口,排练场的侧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风尘仆仆的脑袋探了进来,目光急切地在场内搜寻着。 正在训话的老师被打断,不悦地望过去:“哪位?找谁?” 霎时间,几乎全排练场姑娘们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门口。 司齐有些尴尬地完全推开门,站直身子,脸上堆起不太自然的笑容,目光却精准地越过众人,一下子锁定了那个穿着练功服、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姑娘。 “老师您好,我是陶惠敏的表哥,来找……陶惠敏同志。”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何赛飞最先反应过来,用手肘使劲捅了一下呆若木鸡的陶惠敏,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慧敏!快看!是他是他!他来了!” 陶惠敏仿佛才从梦中惊醒,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染上了最好看的胭脂。 她看着那个逆光站在门口、带着一身旅途尘嚣却笑容明亮的青年,只觉得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之前所有的委屈、猜测、不安,在这一刻,突然烟消云散。 他来了。 没有回信! 那样措不及防……直接来了! 指导老师看看门口的小伙子,又看看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陶惠敏,似乎明白了什么,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挥挥手:“休息十五分钟!惠敏,有人找,快去快回!” 在姐妹们一片揶揄、好奇、夹杂着羡慕的低笑声中,陶惠敏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低着头快步走向门口。 …… 那天的西湖,被夕阳最温柔的调色盘染过。湖面平平展展,泛着橙红的流光。 保俶塔的剪影俏生生立着,柳丝儿软软地垂着,尖儿偶尔点一下水,便漾开一圈圈极细的涟漪,把倒映着的晚霞揉碎,又拼拢。 司齐和陶惠敏沿着湖岸慢慢走着,脚下的碎石路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写过信的,”司齐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姑娘。 她换下了练功服,穿着一件淡藕荷色的外套,领口露出细白的脖颈,晚风拂过,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 “在收到你信的那天就写了。告诉你我可能要来杭州改稿子的事……可能,信走得慢,或者……寄丢了。” 陶惠敏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轻的,“我……我还以为……”后面的话,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司齐笑了笑,停下脚步,望向湖心的孤山:“正好,《西湖》编辑部让我来改稿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或许咱们就这样见面,比信上说‘我要来了’更有趣些!” 陶惠敏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夕阳的金光正好勾勒着他带笑的侧脸,那双平时看起来有些散漫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好看的很。 她心里那点小小的委屈和猜测,瞬间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冲散了。 她从未想过,两个人见面,是以如此……充满“诗意”的方式。 “你呀……”她忍不住也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脸颊飞起红晕,“尽想些古怪办法,我之前还疑惑咱们怎么才能再见面呢?” 她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怪,反而带着由衷的惊叹。 她想起他笔下那些“颠三倒四”却又直指人心的句子,心想,大概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想出这样曲折又浪漫的见面法子。 他们走到白堤上。 夕阳更沉了些,把整个西湖都浸在一种暖融融的蜜色里。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 堤上游人渐稀,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和这片无边无际、温柔只剩心醉的湖光山色。 陶惠敏偷偷侧过脸,看着司齐被晚风吹起的头发,看着他专注望着湖面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她的等待和忐忑,值了! “天快黑了,”司齐轻声说,“我送你回去。” “嗯。”陶惠敏点点头。 就在司齐和陶惠敏沿着白堤慢慢踱步,往回走的时候,《西湖》编辑部的祝红生正陪着他爱人散步。 第38章 海盐那个才子,司齐!写《墨杀》的那个? 祝红生爱人用胳膊肘碰碰他:“老祝,你看那对年轻人,多登对。” 她指的是不远处并肩走着的司齐和陶惠敏。 祝红生随口“嗯”了一声,低着头根本没有看那边,因为他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小说稿子上了。 他这两天满脑子都是《墨杀》里那个捻着墨末、看着老槐树被砍倒的陆广德。 这稿子,真是写到人心里去了! 好得让他坐立难安! “按说海盐县离杭州不远,汽车大半天也该到了,这都收到回复电报第二天了,司齐那小子怎么还没个影儿?”祝红生心里嘀咕着,“难道还没有动身?临时变了卦?这稿子要修改的地方得当面聊才清楚啊……” “老祝!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他爱人见他低着头,用胳膊肘使劲捅了他一下,“魂儿又让稿子勾走了?是不是工作上又碰到难处了?” “啊?哦……没,没什么难处。”祝红生回过神,敷衍着,“就是在想一篇稿子,写得……确实有点意思。” “有点意思?我看你是魂不守舍!”他爱人嗔怪道,“陪我和孩子散个步,心里还想着你的稿子稿子!” 祝红生不好意思地笑笑,正要安抚两句,目光无意中扫过不远处那对“登对”的年轻人。 这一看,他脚步猛地顿住了,眼睛瞪得滚圆。 另一边,司齐和陶惠敏自然也看到迎面走来的一家子人,其中一位还是“熟人”,只是无论如何,此时此刻,他都不想和熟人见面。 第一个是他担心陶惠敏不好意思,他脸皮厚无所谓。 第二个是他担心自己不好意思,脸皮厚如他都觉得不好意思。 编辑部发紧急电报叫你来改稿子,好嘛,正事你是一件不干,好不容易,坐车过来,第一件事是泡妞? 你的脑袋到底是咋想的? 单位给你开介绍信,是让你过来和人家女孩子在西湖边散步的? 你这是“假公济私”!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司齐在心中默念,同时,眼珠子乱转。 他在搜寻岔路,准备绕过去,转身往回走的话,动作就太扎眼了。 真是奇了怪了,刚岔路挺多,怎么这会儿没岔路了? 人生的岔路啊! 你在哪里? 我真的想走一走弯路啊! 陶惠敏见司齐身体紧绷,难掩紧张,不由觉得好笑,之前大大咧咧原来都是装出来的。 “你……好像很紧张……” 司齐压低嗓音道:“别说话,咱们低头走过去!” “嗯?为什么啊?”陶惠敏还没有问出口,她软软呼呼,冰冰凉凉的小手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 “啊!他牵我手了!”陶惠敏的俏脸唰一下红到了耳根,CPU烧了,脑袋迷迷糊糊的,任由司齐的大手握着,然后向前走。 另一边,祝红生转头定定的看向司齐。 那身形,那侧脸……怎么越看越像……像海盐那个司齐啊?! 不能吧? 哪能这么巧? 杭州这么大,西湖边这么多人…… 祝红生觉得自己肯定是想稿子想出幻觉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又往前凑近几步。 这一瞧,差点没把他鼻子气歪! 不是幻觉! 还真是司齐那个小子! 穿着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牵着一个满脸通红的俊俏小姑娘,低头往前走! 好家伙! 祝红生心里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好你个司齐! 来了杭州,不赶紧到编辑部报到,商量正事,居然先跑到西湖边……谈、谈对象来了?! 这像话吗?! 我们编辑部这边为了你这稿子争得面红耳赤,就差发十二道召回令牌了,你倒好,优哉游哉地花前月下?! 他又好气又好笑,心里五味杂陈。 气的是这小子不分轻重缓急;笑的是这场景实在有点荒唐;隐约又觉得,能写出《墨杀》那种深刻东西的年轻人,原来也有这样……“俗气”的一面,反倒有点真实。 司齐的视线余光一直注视着祝红生,见祝红生停步,他微微抬头,视线余光偷瞄,然后就见到了一双喷火的眼睛。 “呃……被发现了!” 瞬间,司齐像是被点了穴,痰卡在喉咙里,笑容僵在脸上,只剩下满脸的尴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祝、祝编辑……您……您怎么在这儿?”司齐舌头有点打结。 陶惠敏晕晕乎乎的抬起头,她看到突然出现的中年人,又见司齐这副模样,疑惑地看向司齐,又看看面色不虞的祝红生。 祝红生的爱人也是一头雾水,轻轻拉了下祝红生的袖子,小声问:“老祝,这……你认识?” 祝红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好气瞪了司齐一眼,对爱人说:“认识?何止认识!这就是我这两天跟你念叨的,海盐那个才子,司齐!写《墨杀》的那个!” 他又转向司齐,语气带着明显的揶揄和不满:“司齐同志,你可真是……好兴致啊!来了杭州,西湖风景比我们编辑部的稿子更有吸引力?” 司齐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支支吾吾地解释:“祝编辑,您别误会……我……我是今天刚到的,安顿好就……就出来走走……正准备晚上去编辑部找您报到……” “晚上?你怕是没地方住,想要到咱们编辑部旁边的招待所投宿吧?” 司齐被戳穿了小算盘,又是一阵尴尬,晚上西湖编辑部肯定没人,招待所有人就行了。 而且招待所的人,他已认识了,拿着介绍信就能轻松入住,美滋滋! 计划完美无缺到了极点,没想到命运给了他当头一棒。 这一棒子下去,他有点头晕。 陶惠敏此刻也明白过来,这位就是《西湖》编辑部的编辑,司齐此行要见的重要人物。 她脸上也浮起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下头。 祝红生看着眼前这对窘迫的年轻人,再看看西湖这良辰美景,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反而有点想笑。 他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行了行了!年轻人嘛……理解,理解!” 他特意在“理解”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点调侃。 “稿子带来了吗?”他问司齐。 “带来了!带来了!”司齐连忙点头。 “那好,明天上午九点,编辑部见我。咱们好好聊聊你那篇……《墨杀》!” 祝红生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和陶惠敏一眼,“不打扰你们……欣赏西湖美景了。走吧,老祝。” 他拉着还在云里雾里的爱人,他爱人则拉着一个懵懂的五六岁小孩,慢悠悠走了。 留下司齐和陶惠敏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春风吹过,柳丝轻拂,刚才那点旖旎的气氛,被祝编辑这突如其来的“查岗”冲得七零八落。 司齐挠挠头,尴尬地笑笑:“那个……是《西湖》的祝编辑……” 陶惠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瞥了他一眼:“看出来了……你这‘报到’的方式,可真够别致的。” 司齐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心里的尴尬也散了不少。 两人手牵手回了剧团,司齐从剧团取走了自己的行李,抬头望了望天色,快步朝招待所奔去。 第39章 这含蓄的力量,比直白的欢呼厉害十倍 司齐提着行李,熟门熟路地摸到《西湖》编辑部附近那家熟悉的招待所。 柜台后还是那位戴着套袖、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的阿姨。 “同志,住宿。” 司齐递上介绍信。 阿姨打量了他一下,接过介绍信,慢悠悠地核对:“海盐文化馆的司齐……哦!是你啊小伙子!又来了?” 她显然还记得这个前不久来改过稿的年轻人。 “哎,又来麻烦您了。”司齐陪着笑。 “这次准备住几天?”阿姨一边登记一边问。 “看稿子修改进度,估计……得好几天吧。”司齐含糊道。 虽如此说,他准备极限蹭住,呆满一周再回去。 办好手续,拿到钥匙,司齐走进一间陈设简单的房间。 放下行李,他直接仰面倒在铺着白色床单的硬板床上,长长舒了口气。 紧靠的窗外已是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仰头望去,星空璀璨,美的让人窒息。 司齐突然傻笑了起来。 “哈哈哈……” 不知自己为何而笑,却笑的格外畅快。 良久,他翻身坐起,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叠厚厚的《墨杀》手稿,就着昏黄的灯光,翻到结尾部分。 他眉头微蹙,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就这么办!”他自言自语,似已胸有成竹。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他就去了编辑部。 先带着一点香糕拜访了早到了的徐培编辑,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聊表心意。 徐培见到他也是满脸欣慰。 这个他挖掘的年轻人真的太给他长脸了。 一篇小说比一篇小说写的好。 关键,第一篇小说《寻枪记》就写的非常厉害,可以说是开一时之先河,好多人都在跟风模仿呢。 陆陆续续出现了不少意识流写法的小说稿子,可愣是没有超过这篇小说的,只能说这个高峰很高,高到后来者需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攀登。 第二篇小说《墨杀》更是把编辑部都吵翻了天。好到编辑部有编辑认为应该冒风险全文刊登的程度。 司齐和徐编辑聊了一会家长里短。 不一会儿祝红生就来了。 他连忙告辞离去,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请进!” 司齐推门进去,祝红生正端着搪瓷缸喝茶看稿,见他进来,立刻放下缸子,“来了?坐!” 司齐规规矩矩地在对面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稿子:“祝编辑,稿子我带来了。关于你们给的修改意见,我仔细考虑了一下。” “哦?说说看?”祝红生身体微微前倾,准备迎接一场可能存在的“观点交锋”。 他深知有才华的年轻人多半固执。 然而,司齐接下来的话让他大跌眼镜。 “编辑部提出的意见非常中肯!特别是关于结尾需要增强亮色、给予读者希望这一点,我完全同意!”司齐语气诚恳,态度端正,“我反思了一下,之前的结尾确实过于灰暗,虽然符合人物的逻辑,但作为文学作品,还是应该考虑到社会影响,给读者以向上的力量。” 祝红生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这也太顺利了吧? 跟他预想中那个可能据理力争、大谈艺术的倔强青年形象完全不符啊! 他甚至准备好了好几套说辞来说服对方呢! “呃……你能这么想,那真是……太好了!”祝红生一时有点接不上话,感觉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那……你具体打算怎么改?” “我初步有个想法,”司齐侃侃而谈,“可以在结尾处,通过一个象征性的细节,比如……让孙小梅多年后,在某个场合偶然看到一幅类似的水墨画,虽然她不明白画的价值,但那一刻心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悸动和愧疚。 另一边,在文化局的积极组织下,展出了陆广德的所有水墨画作品,在国内外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而陆广德经过淬炼,初心不改,愈发热爱绘画艺术了。 也符合陆广德对国画的痴迷,以及坚韧不拔和越挫越勇的品质。 不仅如此,他还要把自己对绘画的理解传承下去,他站在明亮的教室里,教授痴迷于国画的小孩学习画画,悄然影响了一个个懵懂,却对国画充满热爱的孩童……这样既不完全违背故事的悲剧基调,又能留下希望和传承的意味。你看这样行吗?” 祝红生越听眼睛越亮。 这修改方案,不单单是“光明的尾巴”了,这是一个“励志故事”啊! 改动太大了,可又相当巧妙,不是生硬地扭转结局! 这小伙子,不仅才气高,悟性也好,关键是……态度居然这么好! “好!好!这个思路非常好!但需要更隐晦一些,不要那么直白。” “明白!”司齐心说如果单纯艺术性考虑,自己要不要弄一个开放式结尾? 比如:做了一个梦? 至于这是不是一个梦,不得而知。 梦不太好,太套路了,古人都在用了,现在还用? 司齐听到祝编辑说“需要更隐晦一些”,他略作沉吟,眼中闪过一丝灵感的光芒。 “祝编辑,你说得对,不能太直白。我还有个想法,或许……可以用一个更含蓄的结尾。” “哦?说说看?”祝红生身体前倾,兴趣更浓了。 司齐组织着语言,“我们先写画展的成功或学生的簇拥。结尾再增添一个细节:画展的成功,极大的改善了陆广德的生活条件,他终于要离开那间破败不堪的老屋。在收拾最后一批杂物时,他在一个布满灰尘、墙皮脱落的墙角,挪开一个早已腐朽的旧木箱。” 司齐的描述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就在木箱后的墙缝里,他的手触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硬的小物件。他颤抖着解开一层层的油布——里面,竟然是那方他以为早已被砸得粉碎的祖传古墨。” “墨块完好无损,黝黑沉静,仿佛岁月的动荡从未发生过。窗外,是新楼工地的喧闹声和照进废墟的一缕阳光。陆广德握着那方古墨,久久不语。故事,就在这里结束。” 祝红生听得屏住了呼吸,半晌,才重重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打翻搪瓷缸:“妙啊!这个结尾太妙了!” 他兴奋地站起来踱步:“‘古墨完好无损’!好!真好!它什么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这方古墨可以解读为一种象征——最根本的东西,其实是打不垮的,也从未真正失去!你这脑子真是……绝了!” 古墨的“完好无损”是物理上的事实,还是一个饱经沧桑者精神上的幻觉或慰藉?不给出答案,把解读空间留给读者。 古墨是传统、技艺和文人风骨的象征。 它的“失而复得”(无论是真实还是象征),都为故事的灰暗基调投下了一束微弱但至关重要的光,暗示着某种珍贵的精神内核从未真正泯灭。 随后,司齐告别了祝红生,回到了招待所。 他在招待所闭门不出,伏案疾书一整天。 第二天一早,眼带血丝却精神抖擞地把修改稿交到祝红生手上。 祝红生翻到结尾,读着那段关于“古墨”的描写,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半晌,长长舒了口气:“好小子……你这改得,比我们想的……还要高明,还要妥帖!” 他拿着稿子兴冲冲去找沈湖根,“老沈,快看!司齐改好了!你看看这结尾!” 沈湖根刚从文稿里抬起头,闻言一愣:“这么快?别是敷衍了事……” 他接过稿子,先瞥了眼厚度,嘀咕着:“一天工夫,能改出什么花来……” 可当他读到结尾处——陆广德搬离前,在墙角腐朽的木箱后,摸到一个油布包。层层揭开,竟是那方祖传古墨,黝沉完好,恍若隔世。窗外,推土机轰鸣,尘土在朝阳里浮沉。他握着墨,久久不动。 沈湖根捏着稿纸的手紧了,反复看了三遍,才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表情复杂得像打翻的调料铺:“这……这结尾……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原以为顶多是个“画展成功、学生满堂”的俗套光明尾巴,没想到后面竟是这么个……尾巴! 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这含蓄的力量,比直白的欢呼厉害十倍! “这小子……”沈湖根又是惊叹又是惋惜,“有这才华,偏偏……唉!” 他眼前浮现出昨天听说司齐到杭州第一件事是跑去西湖边会姑娘的场景,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涌上心头。 “心思要是全用在正道上,何愁不成大器!可惜啊可惜,整天琢磨些儿女情长……” 祝红生嘿嘿一笑,递过一支烟:“老沈,你啊,就是操心太多!年轻人嘛,搞对象只要不耽误搞创作就行了!我看他这稿子改得,绝了!赶紧签了吧,第四期等着发稿呢!” 沈湖根哼了一声,接过烟,就着祝红生划亮的火柴点上,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终于还是在发稿单上签了名。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校样出来后,编辑部传阅一圈,人人称奇。 连最初坚决反对发表的副主编老王,戴着老花镜读完新结尾,也嘟囔了一句:“嗯,这么改……倒是能看了。” 第40章 年轻人还需要磨练,不能骄傲 接下来的几天,司齐成了小百花越剧团排练场的“编外人员”。 傍晚时分,他总是“恰好”出现在剧团门口,然后“顺理成章”地等陶惠敏排练结束,两人一起沿着西湖边散步。 剧团的姐妹们都看出了门道,何赛飞带头起哄:“慧敏,你那‘表哥’又来接你下班啦?” 董柯娣也跟着打趣:“这回是‘传达舅舅舅妈的话’还是‘来送糕点’呀?” 陶惠敏被闹得满脸通红,佯装生气去掐她们,眼角眉梢却藏不住笑意。 司齐脸皮厚,嘿嘿一笑,有时还从兜里掏出几块水果糖分给大家,算是“堵嘴”。 欢乐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离别的日子。 杭州火车站,月台上人声嘈杂,混合着蒸汽机车的轰鸣和离别的愁绪。 小百花越剧团的姑娘们“叽叽喳喳”,像一群即将迁徙的鸟儿。 巨大的行李包裹、装戏服的木箱堆在一旁。 陶惠敏站在车厢门口,穿着轻薄的红色针织开衫,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格外显眼。她低着头,不敢看司齐的眼睛。 “到了长春,记得写信。”司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可嗓子眼儿像堵了团棉花。 “嗯。”陶惠敏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那边天冷,不同江南,多穿点。” “知道了。” “拍戏辛苦,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照顾好你自己。” 简单的对话,翻来覆去,却道不尽离愁。 何塞飞从车窗探出头,大声喊:“慧敏!快上车!要开车了!司齐同志,放心!我们帮你看着慧敏,保证一根头发不少地给你带回来!” 引得周围姐妹一阵哄笑,冲淡了些许伤感。 陶惠敏脸更红了,嗔怪地瞪了何塞飞一眼,又飞快地瞥了司齐一下,眼神里全是羞涩和不舍。 司齐倒是豁达,朗声道:“好!那我先谢谢各位同志了!等你们拍戏回来,我请客吃西湖醋鱼!” “哟!这可是你说的!我们都记下了!”姑娘们笑得更欢了。 汽笛发出一声长鸣,列车员开始催促送行的人下车。 司齐看着陶惠敏,突然认真地说:“惠敏,等着我。等我把手头这篇稿子写完,我就投稿到长春的刊物去!他们肯定要叫我过去改稿,到时候,我就去长春看你!” 陶惠敏先是一愣,随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抬头看他,眼圈有点红:“你……你别胡闹!长春那么远!我们拍戏就四个月,八月份天还热着就回来了。你好好在海盐写你的东西,别……别瞎跑!” “四个月?一百二十天呢!太长了!”司齐摇头,语气坚决,“等不了。稿子我一定投,长春我一定去!” 看着他这副“愣头青”的执拗样子,陶惠敏心里又是无奈,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楚。 她知道,这家伙是说真的。 最后的铃声响了,车门缓缓关闭。 陶惠敏赶紧上了车,趴在窗口,用力朝他挥手。 司齐也使劲挥着手,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直到绿色的列车缓缓启动,加速,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月台上送行的人渐渐散去。 司齐望着长长的铁路,略有失神,好奇着这趟通往远方的火车,到底记挂着多少人的思念,多少人的离愁。 他很久都没有离愁的感觉了。 前世生活节奏太快,交通又太方便。 或许,在科技发展某一天,离愁别绪都会变成无比稀有的东西。 …… 阳春三月,《西湖》文学杂志1984年第4期如期出刊。 当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杂志送到海盐县文化馆时,司向东第一个抢过一本,迫不及待地翻到《墨杀》那一页。 他屏住呼吸,几乎是逐字逐句地读完了最终发表的版本。 当看到结尾处,那个经过修改的“希望”结局时,“好!好啊!这个结尾好!既有深度,又不失光明!” 他满意地摩挲着杂志封面,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馆里的同事们也纷纷传阅,虽然不少人仍觉得小说“太深奥”、“太晦涩”,但能在《西湖》上发表,本身就是了不起的成绩,道贺声不绝于耳。 小说发表后,开始几天风平浪静,可接下来的舆论氛围急转直下,先是《余杭日报》文艺版,用半版篇幅刊登了一篇火药味十足的评论,标题扎眼: 【《墨杀》:灰暗调子下的导向之忧。】 文章揪着结尾不放,提出了一个让司向东差点背过气去的解读: “那方‘完好无损’的古墨,当真是真实的吗?抑或只是主人公陆广德在精神崩溃前的自我欺骗与幻想? 若墨为真,何以深藏墙角多年未被发现? 文中对此毫无交代。 这更像是一种象征——破碎的已无法复原。 文章还指出: 什么画展大获成功,传承绘画艺术给学生,改善生活都是假的,因为古墨已经碎了,没有碎的古墨,只是陆广德的幻想,整个后面的光明结尾都是陆广德的幻想。 紧接着,《金都日报》也刊文附和,语气更冷: 【《墨杀》的“光明尾巴”:虚幻的慰藉与真实的失落。】 文章指出:这种‘开放式’结局因其高度的象征性和不确定性,实为一种高级的逃避,未能给出符合时代精神的、积极向上的明确答案,容易引导读者走向消极与虚无,其社会影响值得商榷。” 后面跟风批判的小报纸就更多了。 司齐看到这些报纸,差点儿一头栽倒。 他有点理解,那些作家看到“阅读理解”时的荒谬感了。 “嘶,原来我还有这个意思?” “原来,我是借助这个表达那种情感?” “哎呦,这里我居然还用了这种修辞手法,我当时怎么没有发现?” “靠,这是我写的文章吗?怎么感觉阅读理解又重新写了一篇文章?” “卧槽,牛逼,还能这么理解,学到了,学到了!” …… 这些评论像一盆冰水,哗啦一下把海盐文化馆浇了个透心凉。 馆里气氛瞬间压抑得像梅雨天前的低气压,闷得人喘不过气。 同事们见面打招呼声都小了。 之前夸过司齐“有才”的人,现在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看见司齐过来就立刻散开,脸上带着一种“可惜了”的复杂表情。 司向东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脸黑得像锅底,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小小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这一次他没有教训司齐,他知道那没用,而且与司齐没有多少关系,一个人出名后,总会遇到这种情况。 他拿着报纸,手直哆嗦:“胡说八道!断章取义!上纲上线!这……这是要毁了小齐啊!这帮笔杆子,就会鸡蛋里挑骨头!” 他急得嘴角起泡,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最坏的情况。 实在不行,是不是得拉下老脸,连夜坐最后一班长途车去省城,找自家那位老岳父想办法转圜说情。 他仿佛已经看到司齐刚崭露的头角,就要被这盆“导向有问题”的污水给彻底浇灭,连带着文化馆都要跟着吃挂落。 他不由有些担心司齐,小年轻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万一一蹶不振就太可惜了, 他特意去司齐的宿舍转了一圈。 好嘛,心可够大的,这小子正在睡午觉,鼾声如雷,好像外界的声音与他无关似的。 司向东瞪着两眼珠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小子真的“躺平”到一定境界,倒显得“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他愤愤不平的背着手走了,什么摔掉面子,踩几脚,去向岳父大人求情的事情,看来还得斟酌斟酌。 司齐一觉睡醒,才发现屋子里站着三货,一个是县文化馆的当家老生,以及卧虎谢华和凤雏余桦。 “醒了,你的心可真大啊,外面都闹翻天了都!”陆浙生忧心忡忡:“司齐,你可能不知道,这事儿闹大了,导向问题可不是开玩笑的!” 余桦摸索着下巴下的胡茬,皱着眉闷声道:“树大招风,司齐,这一关可能没那么容易过啊!” 谢华抿了抿嘴,没有说话,现在落井下石,就太那个了,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余桦的话。 “哎,最坏能坏到哪里呢?别自己吓自己,咱们在新时代,国家只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开放。” 几人纷纷摇头表示不同意司齐天真的想法。 事实证明司齐的判断是无比正确的。 就在这乌云压城、人心惶惶的时候,转机出现了,而且来得比预想的更快、更猛。 几天后,《东海》杂志最新一期送到了馆里。 人们习惯性地先翻看目录,突然,有人惊呼一声:“快看!《东海》上有文章!李航育写的!评《墨杀》!” 几乎所有人都立刻翻到了那一页。 杭州作家协会副主席李航育发表了题为《深刻的沉默:读兼谈文学中的“根”》的重磅评论。 文章完全没有纠缠于“光明”还是“黑暗”的表象争论,而是另辟蹊径,从“寻根文学”的角度高度评价了《墨杀》: “《墨杀》的深刻之处,在于它超越了简单的褒贬和表层的乐观主义,通过陆广德个人的悲剧性命运,深刻触及了动荡年代后,一代知识分子对民族文化之‘根’的迷茫、失落与执着的寻找。 那方古墨,无论是真实存世还是精神象征,都代表了一种打不垮、砸不烂的文化内核与精神传承。 结尾的‘发现’,并非廉价的安慰,而是寓意着在新时代的曙光下,那些被尘封、被践踏的宝贵传统终将重见天日,并获得新的理解与传承。 这是一曲深沉、悲怆而又充满内在力量的文化寻根之歌,其基调是积极且指向未来的!” 这篇文章像一道强烈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之前的阴霾。 几乎同时,上海方面传来消息:《上海文学》杂志做出惊人举动,在最新一期显著位置,同时隆重推出了《棋王》和《墨杀》两篇小说,并配发编者按语,盛赞这两部作品“以不同的艺术手法,共同开启了‘寻根文学’的探索之路,展现出新一代作家的深刻思考、批判勇气与艺术担当”。 《钟山》编辑部也再次致电《西湖》,不仅确认了转载,还表示将配发重要评论文章。 紧接着,更让全国文坛震动的事情发生了。来自湖南的消息传来,《主人翁》杂志社的副总编辑韩少宫,在读到《墨杀》和李航育的评论后,深受触动。 撰文高度赞扬《墨杀》在“寻根文学”探索上的先锋意义,认为它和同期受到关注的《棋王》等作品一样,“为文学如何回归民族文化土壤、寻找精神根基提供了重要启示”。 随后七月,在杭州召开的一次重要文艺座谈会上。 韩少宫结合对《墨杀》、《棋王》等作品的阅读体会,做了长篇发言,系统阐述了他的思考。 会后,他整理并发表了那篇著名的《文学的“根”》。 这篇文章,后来被公认为“寻根文学”的宣言和理论基石,标志着这一重要的文化潮流正式登上中国文坛的前台,走向成熟。 而《墨杀》,作为引发这场讨论的关键作品之一,其地位瞬间被抬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一下,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两指弹出万般音”! 风向彻底逆转! 海盐县文化馆的气氛,像坐过山车一样,一下子从谷底“嗖”地冲上了顶峰! 之前的压抑、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扬眉吐气、与有荣焉的兴奋! “看看!看看!还是人家大评论家、大刊物有眼光!有水平!” “我就说嘛!司齐那小说,怎么可能像《余杭日报》说的那样!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韩少宫都写文章了!《文学的‘根’》!了不得!司齐这下可是这个了!”有人竖起了大拇指。 连文化局的领导都特意打电话到文化馆,语气亲切地表扬了海盐文化馆在培养青年作者方面取得的成绩,让馆长司向东接电话时,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同事们再见到司齐,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同情、担忧或躲闪,而是真心实意的钦佩和羡慕。 连食堂打菜的王师傅,给司齐舀红烧肉时,手稳得像秤砣,结结实实一大勺,还额外添了半勺汤汁! 司向东更是彻底松了口气,腰杆挺得笔直,走路虎虎生风,嘴上还是那句“年轻人还需要磨练,不能骄傲”,但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心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司齐,尽管有所预料,可还是吓了一跳,“这事儿闹的……又是‘寻根’又是‘宣言’的?太吓人了!《墨杀》就这样成了,成为寻根文学的发轫之作?” 他现在都有点做梦的感觉。 第41章 可着劲的溜须拍马,还是对他二叔溜须拍马 春风带来了朦胧春雨,也吹来了好消息。 关于司齐同志转正的通知,以及公示名单,赫然贴在文化馆斑驳的布告栏上,墨迹簇新。 消息像长了脚,瞬间传遍了整个院子。 道贺声此起彼伏,比上次《墨杀》在杂志上轮番被赞扬的时候,更添了几分实在的热络。 《墨杀》实在太远了,远没有转正来的实在。 转正,意味着捧上了铁饭碗,意味着真正在这座小城扎下了根,是比发表文章更让普通人感到踏实的喜事。 “小齐!恭喜啊!这下可稳当了!”陆浙生捶了他肩膀一拳,笑容憨厚。 余桦拱了拱手,说着恭喜:“出去搓一顿,加个菜?” “没问题,你们先去,我随后到。” 他这段时间不断发表文章,余桦也没闲着,《星星》、《竹女》、《月亮照着你,月亮照着我》先后发表在《燕京文学》1984年第1期、第3期、第4期。《甜甜的葡萄》发表在《小说天地》1984年第4期,《男儿有泪不轻弹》已经被《东海》录用,说起挣稿酬这一块儿,余桦挣的钱远远超过他。 当然,论作品影响力,作品质量,这个时候的余桦还不够看。 文学作品不是靠数量取胜的,它非常考验质量,有些人一生就一部作品,可这一部作品就够留名青史了。 有些人著作等身,可别说过十年,过几年就没人看了,这些都是没用的文字垃圾。 余桦:“……” 余桦有钱了,就赶忙去买了辆崭新的自行车。 没事儿就踩着自行车在县城里晃荡,可欢乐了,而且他好像谈恋爱了。 恋爱的酸臭味正在发酵中,也不知道何时会熏到旁人? 连平时和他不对付的谢华,也对他点了点头,眼神复杂,但终究说了句:“恭喜。” 谢华能怎么办? 如果不出所料,司齐会跟他相处大半辈子。 这个时候单位的工作,在大家眼中就是稳定的代名词,宇宙的尽头,宇宙毁灭都不会丢掉的工作,也不会换的工作。 司齐转正了,那可不得跟他相处大半辈子。 这个时候,也该调整和司齐的相处之道了。 不仅他在成长,谢华也在成长。 还是那句话,在单位中,人与人关系并不是静止的,它是动态变化的。 司齐脸上笑着,一一回应,心里也确实高兴。 这年头,有个正式编制,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他提着早就准备好的一条“嘉兴”牌香烟、两瓶“嘉善”黄酒和一包精致的杭州糕点,在傍晚时分,再次敲响了二叔司向东家的门。 开门的是二婶廖玉梅,一见是他,又看到他手里的东西,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哟!小齐来了!快进来!哟,还买这么多东西!你这孩子,转正了是喜事,自家人还这么客气!” 司齐如今可是馆里的宝贝疙瘩,名气甚至传到了省里,她脸上光彩倍增。 想起一年前她还在担心司齐的前途,担心司齐的婚姻,如今单位已经不止一个人想要给他家司齐说媒了。 连县中学老师萧丽君都隐晦地托人转圜说道,似有重开姻缘之念,这可把她乐坏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二婶穷。 司向东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见司齐进来,从眼镜上方抬了抬眼皮,“来了?” 目光扫过司齐手里的东西,没说什么,但脸色稍有缓和。 他放下报纸,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吧。” 司齐把东西放在茶几旁,坐下寒暄了几句,话题自然引到了转正上。 廖玉梅端上热茶,嘴里不停夸赞司齐有出息,给家里长脸。 气氛正好,司齐瞅准机会,装作不经意地问:“二叔,这次转正了,算是安定下来了。就是宿舍有点挤,陆浙生打鼾,我也睡不踏实。听说……局里上次提的分房,有眉目了吗?咱们馆里,这次有没有希望?” 这话问出来,客厅里热络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 分房这个事情牵扯利益巨大,在单位绝对是敏感的事情,很多人为了分房关系都搞坏了。 当然,司向东沉默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奇怪的看了司齐一眼,你不知道自己也打鼾吗? 呃……这个司齐不可能知道。 廖玉梅的眼睛瞟向司向东,带着同样的探询。 司向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放下。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用一种尽量显得轻松、笃定的语气说:“哦,分房啊……快了快了!局里一直在推进这个事。上次开会还提过一嘴,估计……就这一两年的事儿吧?咱们文化馆虽然清贫,但该有的也不会少。你这一转正,条件就更具备了。放心,等消息吧,估计下次分房,怎么也该轮到咱们文化馆了……” 他说得含糊其辞,“快了”、“一两年”、“估计”、“该轮到”,这些词像棉花一样,听起来充满希望,实则落不到实处。 司齐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事儿怕是短时间无法解决。 文化馆在系统内向来不算强势单位,分房这种涉及真金白银、牵动无数人神经的大事,排队不知排到猴年马月。 二叔这个馆长,在上面说话未必有多硬气。 司齐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笑容不变,顺着话头说:“那就好,有二叔这话,我就放心了。不急,不急,我先在宿舍凑合着。” 他不再追问。 追问也没用,只会让二叔为难。 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闲话,司齐便起身告辞。 廖玉梅热情地留他吃饭,司齐推说宿舍约了人,婉拒了。 送司齐到门口,司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了些:“好好干!房子的事,组织上会考虑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出作品,有了成绩,什么都好说!” “我明白,二叔。你放心。”司齐点点头。 走下楼梯,晚风吹来,带着凉爽的海风。 指望单位分房,不如指望自己多写点稿费实在。 看来,买自行车之后,下一个目标,得是攒钱弄个属于自己的窝了。 也不知道商品房啥时候出来。 这日,《海盐科技报》的记者小王骑着二八大杠,吭哧吭哧蹬进了文化馆院子。 馆长司向东早得了信儿,特意换上了那件崭新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迎在门口像接见外宾。 “欢迎欢迎!王记者辛苦!”司向东一把握住小王的手,使劲晃。 文化馆这清水衙门,多少年没被记者正眼瞧过了。 小王架好自行车,掏出笔记本:“司馆长,你们馆最近可了不得!一篇《寻枪记》上了《西湖》,一篇《春汛》发了《钟山》,余桦的名字不断出现在《燕京文学》上,《墨杀》更不得了,引起了文化界的震动,连《上海文学》和《钟山》都转载了,好多杂志期刊,诸如《花城》;《收获》;《人民文学》等等,这些顶级刊物都发表了专门的评论文章,评论了《墨杀》!一个馆出三个才子,全县独一份!县领导都点名表扬了!” 司向东脸上泛着红光,腰板挺得笔直,嘴上却谦虚:“哎,都是年轻人自己努力,组织上稍微……提供了那么一点点自由发芽的土壤,人才就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说起来,还是领导给予了咱们文化馆充分的发展空间……” 他手指比划着,仿佛那土壤就指甲盖大小,可他咧嘴笑的弧度却是大大的。 采访从馆长室转到创作组。 谢华坐得板正,面对“创作心得”的提问,答得像做报告:“深入生活,观察生活,提炼生活……文学要为人民服务……” 小王笔头刷刷记,心里嘀咕:这位比我们主编还像干部。 呃……人家是大学生,干部身份,说不定被谁看重就调走了,似乎……合理了。 轮到余桦,他有些茫然:“没啥心得。就是多看书,多写,多投稿,不要怕失败,多向《收获》;《十月》;《人民文学》等等杂志投,拒稿也别在意,人家顶级期刊拒稿才是合理的……投着投着就有经验了,投着投着稿子水平就高了。” 记者小王满脑门问号,神特么的向《收获》;《十月》;《人民文学》投稿?这些文学杂志,你知道是什么水平吗? 神特么投着投着就有经验了,投着投着稿子水平就高了? 难道不是投着投着信心就投没了吗? 问急了,余桦蹦出一句:“食堂伙食能好点,估计写得更好。” 司齐最滑头,张口就是:“全靠馆长领导有方,二叔……呃,司馆长常教导我们,要扎根基层……”司向东在边上听得眉开眼笑。 小王听的是极度无语,这里面司齐的新闻价值最高,可这家伙没有一点儿文人风骨,可着劲的溜须拍马,还是对他二叔溜须拍马……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司齐这样说,也是无奈啊! 他以为文化馆分不了房,就是因为二叔的话语权太小,没做出什么成绩,拖了整个文化馆的后腿,他这不是给二叔造势吗? 看看,多亏了二叔的领导,文化馆才如此的欣欣向荣。 几天后,报纸出来了。 头版右下角豆腐块文章,标题赫然:《我县文化馆人才辈出,“海盐三才子”震华夏!》 馆里炸了锅。 “三才子!听听!多气派!” “江南四大才子,我海盐独占了三。” “多吃核桃,补补脑子。” “江南四大才子那是明朝的事情了,还能框住咱们海盐三大才子?我海盐三大才子就等于江南四大才子。” 陆浙生勾着司齐脖子:“行啊‘司才子’!啥时候请客?” 谢华眉头拧成疙瘩:“三才子?轻浮!像旧社会戏文里的称呼,《海盐县科技报》作为县里唯一的喉舌,这样报道,不够庄重,着实欠妥。” 他把报纸叠好,塞进抽屉最底层。 余桦无所谓地翻着新到的《人民文学》:“叫啥都行。” 司齐看得直起鸡皮疙瘩:“海盐三才子?太中二了……咋不叫‘海盐三剑客’呢?” 他想起古龙小说,浑身不自在。 最高兴的还是司向东。 他把报纸仔细剪下来,贴进馆里的荣誉册,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看着灰扑扑的办公楼,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等7月份县里有了电视台……这“海盐三才子”的名号,是不是也能上回电视?哪怕就在本县新闻里露个脸呢?他被这念头烧得心里热烘烘的,抬头看天,觉得海盐的天,从没这么蓝过。 当然,“海盐三才子”也只是在文化馆掀起了些微的波澜,海盐县甚至都不关注这个“海盐三大才子”。 因为海盐县最大的新闻是步鑫生和海盐衬衫总厂的改革事迹,每个月全国各地至少有上万人来参观,所有的大媒体都报道了不止一次。 这一年,步鑫升从一个普通的衬衫厂厂长,一跃成为全国瞩目的“改革明星“,甚至有人把这一年称之为“步鑫升年”。 所以这则新闻造成的影响,就像它在《海盐科技报》上的小豆腐块一样,占据着根本不重要的位置。 第42章 他主要害怕堂下诸君莫名惊骇! 时光匆匆。 由《上海文学》、浙江文艺出版社和《西湖》杂志联合举办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文学会议”——“新时期文学:回顾与预测”,即将在杭州陆军疗养院召开。 这次会议的重点之一就是讨论当下最热的文化潮流“寻根文学”,1983年,30岁的贾坪凹写了《商州初录》,引人瞩目,同时,1983年到1984年之间,李航育写出了《最后一个渔佬儿》为代表的“葛川江“系列,张辰志发表了《北方的河》,司齐发表了《墨杀》,阿城发表了《棋王》等等。 这些作品引起一批青年编辑、评论家的关注,他们意识到这些作品内涵的新意,需要加以理论的概括和提升,便有了“寻根“一说。 “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改革文学”这些名称,都是文学现象出现并发展了一段时间后,由评论家、学者事后追认和概括的。 而“寻根文学”则不同,它在一定程度上是“先有名,后有实”或“名实同步”的。 《西湖》编辑部的主编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气氛热烈又带着一丝争执后的余味。 主编沈湖根靠在旧藤椅上,手指间夹着的“利群”烟已经烧了半截,烟灰颤巍巍地悬着。 他对面坐着小说编辑祝红生,两人中间的办公桌上,摊着几本最新的文学杂志和一份会议初步议程。 “老祝啊,”沈湖根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这次‘回顾与预测’会议,规格很高。《上海文学》和文艺出版社那边都很重视,点名要请有代表性的青年作家。咱们浙江这边,你看……” 祝红生没等他说完,立刻接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这还用看?司齐!必须有海盐那个司齐!” “司齐是很好……”沈湖根沉吟着,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敲着桌面,“《墨杀》的影响非常大,可争议也不小。请他……会不会太惹眼了?而且,他还不满二十岁,资历是不是浅了点?到时候,京沪来的那些大家、评论家面前,他顶不顶得住?他这个小同志倘若出现了一点错谬,或者面对别人的质疑和批判,应对不当……” “资历浅?老沈,你这观念得改改了!”祝红生“噌”地直起身子,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现在是什么时代?文学要解放思维!论资排辈那一套要不得!司齐的《墨杀》,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你得承认,它捅破了天!现在全国文学界都在谈‘寻根’,谈文化反思,源头在哪?《墨杀》必不可少!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小子摸到了时代的脉搏!” 他越说越激动,拿起桌上那本登着《墨杀》的《西湖》杂志,用力拍着:“你看看这小说!这气象!这写法!是那些按部就班的作家能比得了的吗?他写到根子上去了,写出了魂,而且《墨杀》的写作手法已经在小圈子里面火起来了,不定什么时候,它就爆火了呢,这是一部经得起时间验证的小说。请他,正是体现了我们《西湖》不拘一格、锐意进取的眼光!要是按部就班请些老面孔,这会开着还有什么新意?还预测什么未来?” 这几年关于写作手法的讨论如火如荼,《墨杀》的意识流和现实魔幻主义写法很是挠到了一些人的痒处。 事实证明,司齐当初逼着自己突破自己,是非常正确的事情。 虽然现在舆论更多的是讨论《墨杀》对寻根文学的意义。 可他写作手法的创新犹如被细沙掩埋的赤金,只等风吹后,露出最璀璨夺目的光彩。 实际上,很多眼光毒的作家,评论家,编辑等等已经发现了其在写作方式上的大胆创新。 沈湖根想了想《墨杀》,不由点了点头。 他被祝红生说得有些意动,但仍有顾虑:“理是这么个理。但……”。 “但司齐代表的是另一种可能,是探索和突破!这会就叫‘回顾与预测’,缺了司齐,这会就缺了最锐利的那一角!感觉……感觉就像一桌菜少了最辣的那盘椒麻鸡,不够味了!” 沈湖根被他这个“椒麻鸡”的比喻逗得差点笑出来,勉强忍住,瞪了他一眼:“你这什么比方!……不过,你说得也对。这次会议,确实需要新鲜血液,需要能引起争论的声音。司齐这小子,是个‘鲶鱼’,放进去,能把水搅活。”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把烟头摁灭在满是茶垢的搪瓷烟灰缸里:“成!那就把司齐的名字报上去!你亲自写信,语气要诚恳,突出会议的重要性,务必让他感受到我们的重视和期待。” “放心吧,老沈!”祝红生一拍大腿,脸上乐开了花,“我这就去写!这么重要的会,我不相信有人会错过,这种会都有人不愿意来,那真的是……脑壳有包。” “哈哈!”沈湖根也笑了,如此重要的会议都不参加,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应该没有这样的人! 祝红生起身就要走,又被沈湖根叫住。 “等等,”沈湖根皱着眉头,补充道,“跟会务组打好招呼,给司齐的安排,待遇上不能差了。人家大老远从海盐来,不能让人感觉我们怠慢了。” “明白!还是老沈你想得周到!”祝红生心领神会,夹着杂志,风风火火地推门出去了。 沈湖根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重新点上一支烟,目光落在窗外。 西湖边的柳条已见翠绿,不知何时,可见纷纷扬扬的雪白柳絮? “司齐……这小子,到了会上,不知又会掀起什么风浪来。”他喃喃自语,这是个不走寻常路的小子,他有限的接触来看,这人的脑子非同一般,往往会做出一些在他自己看来正常,别人却目瞪口呆的惊讶之举。 其实,这才是他担心的原因。 他主要害怕堂下诸君莫名惊骇! 编辑部里,其他编辑看到祝红生满面春风地出来,便知道有什么大事发生。 有人好奇打听,祝红生却只神秘地笑笑:“等着吧,这次会议,有好戏看咯!” 关于邀请司齐的消息,很快在编辑部小范围传开。 有人赞同,认为这是《西湖》有魄力的表现,而且以司齐今时今日在文学界的地位,必须邀请他参加;也有人私下嘀咕,觉得主编和祝红生是不是太冒险了,把一个县级文化馆的临时工(他们还不知道司齐已转正)捧这么高,万一在会上说错话或者怯场,丢的可是《西湖》的脸。 但这些议论,都改变不了沈湖根和祝红生的决定。 邀请信,带着《西湖》编辑部的期望和一丝冒险的兴奋,如期寄往了海盐。 第43章 害怕就是害怕,看把这货装的 这日,一封盖着《西湖》编辑部鲜红印章的牛皮纸信封,送到了海盐县文化馆。 文书小赵捏着信,感觉手上轻飘飘的,他意识到这肯定不是退稿信,也不是用稿信。 他看向印有“EMS”徽标的专用信封,这一封信根本不是普通的信,分明是一封加急信。(1984年的加急信件信封通常不会预印“加急”二字。紧急邮件主要通过特快专递专用信封(印有EMS标识)表示加急。) 不定就有什么紧急事,可司齐这会儿没有在文化馆,只有把它交给馆长了。 他一路小跑送到馆长办公室:“馆长!杭州来的信!《西湖》编辑部的!别是什么要紧事,您看看!” 司向东正端着搪瓷缸吹茶叶沫,闻言手一抖,热水溅到手背上也顾不上擦,一把接过信。 迫不及待撕开封口,莫不是司齐这臭小子又投稿西湖被录用了? 这可是大喜事啊! 不用催促也知道努力了,司齐可也! 而且他这个侄子写出来的小说都是震惊世人的惊世之作,很是给他这个二叔长脸。 文化局的领导不少都夸他有个好侄子,颇有生侄当如司齐的意思! 他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不由微微蹙眉,不是用稿通知。 他戴上老花镜,凑到台灯亮处,逐字逐句地读起来。 信是主编沈湖根和编辑祝红生联名写的,语气极为恳切。 先高度赞扬了《墨杀》的文学价值和对“寻根文学”探索的先锋意义,接着详细说明了即将召开的“新时期文学:回顾与预测”会议的重要性——“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共商文学未来之路”,“意义重大,影响深远”。 信中明确表示,会议特邀司齐同志参加,期待他能在会上分享创作经验,并再三强调“盼司齐同志拨冗莅临,共襄盛举”。 司向东反复看了三遍,眉心的皱纹像被春风熨过,一点点舒展开,最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搪瓷缸哐当响:“好!好啊!这么大的场面!这可是露大脸的机会!” 参与讨论文学未来的人,能是一般人吗? 每一个那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家侄子坐在一群文坛大家中间,侃侃而谈的画面了。 那画面美得很! “小赵!快去!把司齐给我叫来!立刻!马上!”司向东声音洪亮,意气风发,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需要叮嘱司齐哪些注意事项了。 他这个位置,参与的各种会议可不老少,省、市、县各级都有,辅导一个侄子,还不是轻而易举,当然,文学会议又有些微的不同。 小赵应了一声,扭头就跑。 刚踏出门口,又猛地顿住。 “怎么了?”司向东不满哼道。 小赵刚才答应的干脆劲,他很欣赏。 可他的行动,馆长不是很喜欢。 小赵脸上表情古怪的转头,“馆长……司齐他应该没在宿舍和办公室。” 司向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没在?又跑哪儿去了?是不是又去图书馆偷懒了?” 小赵挠挠头,笑着道:“馆长,您忘了?三天前,您亲自批的条子,司齐和余桦他们……去沈荡公社采风了,说是要住一个礼拜,体验生活,积累新小说的素材。您当时还说……‘年轻人深入生活是好事’……”(1983年人民公社体制废除后,沈荡公社改为沈荡乡,后与沈荡镇合并为新的沈荡镇。不过,当时很多人的习惯并未改变,仍旧称呼其为公社。) 司向东猛地一愣,这才恍然记起,几天前司齐确实拿来一张采风申请报告,他大笔一挥就签了“同意,注意安全”。 刚才光顾着为信上的好消息兴奋,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 一股火“噌”地窜上脑门,司向东果断把刚才自己闹的大乌龙归咎到了司齐头上,“这个混账小子!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这个时候跑去乡下!这都什么时候了?杭州等着他去开这么重要的会!他……他跑去体验生活?” “赶紧的!”司向东急得在办公室里转圈,“派人!马上派人去沈荡公社接!骑我的自行车去!不!去借辆摩托车!告诉司齐,天大的事都放下,立刻给我滚回来!” 小赵看着馆长急赤白脸的样子,不敢怠慢,应了一声“哎!”,扭头就往外冲。 司向东追到门口,扶着门框又喊了一嗓子:“告诉他!是杭州来的急事!关乎他前程的大事!要是敢磨蹭,看回来我不收拾他!” 日头偏西,老村长家院里摆开小方桌,一盆刚炖好的杂鱼贴饼子热气腾腾,司齐、余桦、陆浙生正围着桌子吃得满头大汗。(杂鱼贴饼子是当地渔家宴客的代表菜,后被列入嘉兴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余桦吸溜着鱼汤,含糊不清地感慨:“这乡下饭……比馆里食堂香!” 司齐撇嘴,村子里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这样的好东西。 好在,他们不缺钱,付了不少钱,村长也乐意供应他们伙食。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托车轰鸣声,紧接着文书小赵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 “司齐!可找到你了!快!赶紧跟我回去!”小赵气喘吁吁,说完,也顾不上客气,抓起水井旁边,木桶里的水瓢就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水。 陆浙生正要阻拦,见小赵已经喝了,又把到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他想说的是那桶里的水不干净,是他刚刚用来洗菜的水。 司齐夹鱼的筷子顿在半空,眉头微蹙:“回去?这才几天?我素材还没收集够呢。” 他这次下乡,感觉收获很大,脑子里那个关于东北村子发生的故事轮廓越来越清晰,正打算再多听老村长讲讲村里的闲事,这些邻里发生的家长里短,写入小说会让小说人物更加生动,背景更加清晰。 “还收集啥素材!”小赵急得直跺脚,“馆长急疯了!杭州《西湖》编辑部来加急信了!请你务必去参加一个顶重要的文学会议!全国的大作家、名编辑、知名的文学评论都去!馆长说了,天大的事也得放下,立刻、马上回去!” 陆浙生一听“杭州”、“会议”,眼睛一亮,用胳膊肘碰碰司齐:“好事啊!《西湖》这么看重你!” 余桦也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会议……说不定能见到《收获》、《人民文学》、《十月》等等这些大编辑,认识了这些编辑,肯定有利于以后投稿。”言下之意,这可是拓展人脉、投稿的好机会。 余桦的目光情不自禁就多了一丝羡慕,多好的机会啊! 他真想去问问那些编辑,凭什么老是拒他的稿子?你们知道这有多不合理吗? 以余桦的投稿哲学,他可没少往这些大刊物投稿。 司齐却兴趣缺缺,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开会有什么意思?一群人坐那儿空谈,不如多写点实在的。我这新小说有眉目了,就想安静写完。” 小赵一看这架势,赶紧祭出杀手锏,“馆长真发火了!说你要是不回去,他就……他就亲自来‘请’你!” 司齐一听“馆长亲自来”,想象了一下二叔黑着脸骑着自行车颠簸在乡间土路上的场景,头皮有点发麻。 “何劳馆长大驾光临?我回去就是了!哎,何至于此?村里的风花雪夜,我可是还没有赏够呢。” 余桦翻了个白眼,害怕就是害怕,看把这货装的。 司齐只好无奈地放下碗筷,跟老村长道别,跨上了摩托车的后座。 回到文化馆,已是傍晚。 司向东还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一看司齐进来,脸上还带着下乡的尘土气,等待中的烦躁莫名消散了不少:“你还知道回来?!看看这信!”指头敲了敲桌上的信件,“《西湖》编辑部!沈主编署名,祝编辑亲笔!言辞恳切邀请你去杭州!” 司齐拿起信,草草扫了几眼,什么“群贤毕至”、“共商文学未来”,他叹了口气,把信放回桌上:“二叔,我知道会议重要。可我这刚有点感觉,想静下心把新小说写出来。去开会,来回折腾几天,思路断了,得不偿失。” 司向东瞪大双眼,一副你特么在逗我的表情。 “我认真的!” 司向东简直要气笑了,“主编和编辑邀请你,这是多大的面子?多大的机遇?多少作家挤破头想去都去不成!什么新小说能比这个会重要?这是露脸的机会!是进入主流文学圈子的敲门砖!” 司齐心里嘀咕:我这新小说写好了,就能顺理成章投稿到长春《作家》,然后就能名正言顺去长春改稿,去了长春就能见陶慧敏……这可比开一百个会都重要!(长春的《作家》杂志,是文坛公认的一流文学期刊,地位极高,可以概括为:“关东文脉重镇,先锋文学重镇”。它与《人民文学》、《当代》、《上海文学》、《钟山》、《小说月报》等刊物并驾齐驱,是当时全国作家和文学青年心目中最重要的文学阵地之一。) 但他不敢明说,只好硬着头皮坚持:“二叔,写作需要状态。我感觉现在状态正好,不想打断。会议……以后还有机会。” “你!”司向东指着他,手指头都在抖,“你小子是不是脑子里缺根弦?这是普通的会吗?这是‘寻根文学’的会!你的《墨杀》是重头戏!你不去,像话吗?编辑部怎么想?同行怎么看你?说你司齐架子大?还是畏畏缩缩,不敢出来见人?” 第44章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团火 司向东的一番话,让司齐想通了。 他心里那点“为了去见陶慧敏而写作”的小九九,顿时显得有点拿不上台面了。 二叔其实说的挺有道理,而《西湖》编辑部的沈主编、祝编辑,人家是看重他的才华,发出了如此诚挚的邀请。 这份赏识和提携之情,沉甸甸的。 去杭州开会和写稿子投稿,其实并不完全冲突。 没必要把它们看成非此即彼的东西。 甚至在会上能见到更多文坛大家,交流思想,对写作有好处也不一定。 至于去长春的稿子……稿子写好了,随时可以投。 想通了这节,司齐脸上的倔强消散了,他挠挠头,语气软了下来:“二叔,你别生气。是我想岔了……你说得对,编辑部这么看重,是看得起我。这个会,我去。” 司向东见他终于松口,长长舒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下来:“这就对了!这才像话!去了好好听,好好学,也好好说!让大家都看看,咱们海盐文化馆出来的年轻人,非常拿得出手,海盐三才子绝非浪得虚名!” 司齐莫名有股想要捂脸的冲动。 海盐三大才子? 人家报出来的名号都是什么,某某杂志主编,某某大学教授,某某部门的主管,改革文学旗手,反思文学先锋…… 你倒好,海盐三大才子,莫名有种在少林武当这些名门大派面前,显露自己灰狼帮背景的既视感。 “哎,我明白。”司齐点点头,“那我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就坐头班车去杭州。” “介绍信、差旅补助都给你备好了!路上小心!”司向东终于露出了宽心的笑容。 第二天天不亮,司齐就踏上了去杭州的长途汽车。 一路颠簸到了杭州,他先没急着去会议报到的陆军疗养院,而是背着帆布包,熟门熟路地先拐进了长生路《西湖》编辑部那座幽静的小院。 他先拜访的是小说编辑徐培。 “徐编辑!”司齐笑着打招呼。 正伏案看稿的徐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清是司齐,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哟!司齐!这么快就到啦!快进来坐!” 他热情地起身给司齐倒水,目光打量着这个不到二十岁,年轻得过分的作者,心中感慨万千。 当初从一堆自然来稿中捞出《寻枪记》时,他就觉得这年轻人灵气逼人,却也没料到短短时日,司齐竟能写出《墨杀》这样引发巨大争议和关注的作品,更成了这次重要会议的焦点人物。 每次见面,这年轻人似乎都站在一个新的、更引人注目的台阶上。 “路上辛苦了吧?会议安排都清楚了?”徐培关切地问。 “不辛苦,都清楚了。谢谢徐编辑关心。”司齐起身接过水杯,坐下喝了一小口,“一来杭州,就想着先想来谢谢你。当初要不是你从废稿堆里把我的《寻枪记》捡出来,也不会有我的今天。” 这话说得真诚,徐培听了心里十分受用,摆摆手笑道:“哎,是你自己写得好!金子总会发光的嘛!我不过就是比别人早看见一点光罢了。这次会议,好好把握机会。《墨杀》写的真好,真的,我都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你的新作品了!” 司齐闻言,心中凛然。 原来像徐培这样阅稿无数的编辑也期待自己的作品呢,徐编辑可不缺稿子看,或许……他缺的是好稿子。 司齐不由有些敬佩徐编辑,他感受到了单纯的热爱,炽热的期盼。 类似徐编辑的人在全国范围又有多少呢? 司齐想到了堆积在自己房间角落里,从未拆开过一封封的读者来信,或许想要看到自己最新作品的读者更多吧。 还有这一次的会议,他仔细看了祝红生给他的亲笔信。 其中有一句,让他感触良多:“很多人心中都有一团火,他们迫切想要聚一聚,看看能否灼烧出更璀璨的光?” 司齐以为只有自己心中有一团火,然而徐培编辑告诉他,大家心中其实都有一团火。 前行之路,从始至终都不孤独! 一个人行走在路上,最怕前路曲折见不到光,然而,在道路上风雨兼程的每个模糊人影何尝不是一盏灯? 司齐深吸一口气,“嗯,我会努力写作的。” 徐培欣慰的笑了,“加油!我很看好你!” 从徐培办公室出来,司齐径直去了祝红生的办公室。 祝红生正对着几份稿子皱眉,听到敲门声抬头,见是司齐,眉头瞬间舒展,大笑着站起来:“好小子!可算把你盼来了!路上顺利吗?” “顺利。”司齐笑着走进来,“一到就赶紧来向您报到。” “好好好!来了就好!”祝红生用力拍拍司齐的肩膀,仔细端详着他,“嗯,精神头不错!没被路上的颠簸折腾蔫吧?走,我带你去见见沈主编!” 说着祝红生迫不及待就离开了座位,风风火火的冲向主编办公室。 主编办公室里,沈湖根看到司齐,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司齐同志,欢迎你啊。一路上辛苦了。这次会议很重要,希望你能畅所欲言,把你们年轻作家的想法、特别是创作《墨杀》时的思考,和大家交流交流。” 司齐微微躬身,态度诚恳:“沈主编,谢谢你和编辑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认真参会,向各位前辈老师学习。” “说什么向前辈学习,客套的很,大家坐一起平等交流。”沈湖根点点头,“先安顿下来,会议明天才开始,今天好好休息一下。” …… 从《西湖》编辑部那栋带着民国气息的灰砖小楼里出来,司齐下意识地右转,沿着长生路向西走去。 不过三五分钟的功夫,眼前便豁然开朗——那片浩瀚的、浸润了无数诗词与传说的水色,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 正是午后,春日的阳光不像夏日那般炽烈,而是带着一种温润的力度,均匀地铺洒在湖面上。 湖水并非一味的碧绿,近岸处略显清浅,能看见水底柔曼的水草;愈往远处,颜色便愈深,呈现出一种近乎墨绿的沉静,与远处绵延的青山浑然一体。 微风过处,湖面泛起细碎如鱼鳞般的金光,层层叠叠,向着湖心缓缓漾去。 保俶塔的倩影倒映在水中,随着波纹轻轻摇曳,仿佛一个古老的梦境。 司齐信步走上湖滨的步道,身旁是依依的垂柳。 长长的柳丝如同少女梳洗过的秀发,偶尔拂过水面,点出一圈圈转瞬即逝的涟漪。点点雪色的柳絮纷飞,叫这天空多了些纯洁的、安静的欢喜。 他独自走着,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眼前这熟悉的湖光山色,像一把温柔的钥匙,轻叩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就在不久前的那个黄昏,也是在这条路上,他身边还走着那个穿着连衣裙的姑娘。 她微微低着头,脸颊带着羞涩的红晕,晚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 他仿佛还能听见她当时轻柔的嗓音,带着一丝嗔怪,一丝羞涩,还有一点点欢喜。 那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一股强烈而陌生的思念,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像湖底悄然蔓延的水草,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这感觉如此清晰,带着些许酸涩,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甜蜜。 陶惠敏应该早就到长春了吧。 那边应该比江南冷得多。 人生地不熟的,排练辛苦不辛苦? 也不知道《五女拜寿》开机了没有? 这年头拍摄电影效率特别低,倒不是人们懒惰,而是胶片费,冲洗和后期处理费用昂贵,影片拨款有限,不容浪费胶片,不能轻易“NG”(重来),故而需要大量的准备时间。 一般情况下,导演和摄影师必须严格控制“片比”。这意味着他们不能像后世,为了追求完美而反复拍摄同一条。通常一部电影的总片比会控制在1:3到1:10之间(即拍摄3到10倍于成片时长的素材)。像墨镜王那样为了追求极致而将《阿飞正传》的片比推到1:60(用了60万英尺胶片),在当时是极其奢侈和罕见的行为。 与此同时,数千里外的长春。 春日的北国,空气中仍带着料峭的寒意。 小百花越剧团一行人舟车劳顿,终于安顿下来。 宿舍的条件简单却整洁。 窗外,是不同于江南的、疏朗而高远的北方天空,树枝才刚刚冒出些许鹅黄的嫩芽。 陶惠敏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铺开信纸。 她先是在抬头写下“司齐同志:”,笔尖顿了顿,仿佛这个称呼过于正式,与心中满溢的情绪格格不入。 她轻轻划掉,重新写上“司齐:”,脸颊微微发热。 她开始写信,笔迹清秀而认真。 先是简单说了旅途顺利,已平安抵达,剧组安排周到,请勿挂念。 她描述了长春与杭州截然不同的景致,干燥的空气,宽阔的街道,以及窗外那几株仿佛一夜之间就要迸发出全部生命力的北方树木。 写着写着,她的笔调渐渐变得轻柔而绵长: “……这边一切都好,只是天气到底比南方干冷些,幸好带了足够的衣裳。排练尚未开始,但大家已在熟悉环境,氛围很好,何姐、董姐她们也常在一起说笑,并不觉得寂寞。” “你近日如何?新的小说可有了眉目?写作最需静心,万勿因外界纷扰而乱了节奏。杭州此时,西湖边的柳絮该飞起来了吧?想起那日傍晚,我们沿湖行走,湖水那般温柔,晚风也那般温柔……” 字里行间,思念如涓涓细流,悄然渗透。但她写到末尾,却笔锋一转,变得格外“懂事”和“坚强”: “我在此处一切皆安,定会专心排戏,你不必惦念。你亦当以创作为重,勿要以我为念。前路漫漫,唯有各自努力,方能不负时光。望你善自珍重,专心笔墨。” 写完最后一句“祝笔健惠敏于长春”,她轻轻放下笔,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 封口的时候,动作轻柔而郑重,仿佛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微微侧过身,用手支着下巴,望向窗外。 北国的夕阳正缓缓沉向地平线,将天边染上一片壮丽的橘红,与江南的婉约旖旎截然不同。 她就这么望着,眼神渐渐放空,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又回到了那个波光潋滟的西子湖畔。 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的弧度,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片遥远的湖光山色里,不知觉……她竟痴了。 第45章 未来互联网首富给自己提行李,How dare you? 司齐拿着报到证,按图索骥,找到了位于西湖边的陆军疗养院。会议报到处设在一栋爬满常青藤的西式小楼里。 “同志,你好,我是来报到的。”司齐将介绍信递给接待处后面一个戴着厚厚眼镜、身材高瘦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接过介绍信,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海盐文化馆,司齐同志?欢迎欢迎!” 他露出热情的笑容,在花名册上找到司齐的名字打了个勾,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这是会议材料,里面有日程安排和参会人员名单。您的房间在3号楼206。” 年轻人动作利落地办好手续,抬头时眼中闪着好奇的光:“您就是写《墨杀》的司齐?我在浙大中文系的《新时期文学专题研究》课上听老师分析过您的作品!” 司齐暗道一声“惭愧”,复读一年,大学都没有考上的他,作品居然跑步进入了大学课堂,他这个人反而被大学无情的抛弃了。 关键,还是浙大这种只有做梦才敢进的大学。 司齐收回思绪,他诧异的看向年轻人,表情有些意外:“你是浙大的学生?这么年轻?年轻有为啊!” 史遇柱也诧异的看向司齐,你难道不知道你其实更年轻吗? 司齐今年7月满20岁,现在他就是一个粉嫩的年轻人。 然而,他接触的许多人其实都比他大很多,大家往往还是朋友,加上上一世的年龄,这就让他不自觉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 “我叫史遇柱,浙大数学系大四的,这次是来做会务志愿者。”史遇柱不好意思地笑笑,“听说有这个会,我就主动报名来了。我从小就喜欢文学,其实我也有一个作家梦。” “数学系高材生啊!”司齐肃然起敬。 1984年的浙大数学系,那可是顶尖人才聚集的地方。 等等,他叫什么? 这家伙不是脑白金的创始人吗? 未来短暂当过互联网首富的大佬,大四了还在闲逛,不知道去实习,不知道去找工作吗? 呃……现在的大学生包分配,何况人家是浙大数学系,分配的单位应该都不会差了。 就像谢华就是大学生,人家还是干部身份,在单位牛得一逼。 “什么高材生,就是喜欢钻研而已。”史遇柱谦虚地摆摆手,随即眼睛一亮,“司齐同志,我特别喜欢您《墨杀》里那个关于古墨的象征……” 两人就站在报到处旁聊了起来。 史遇柱思维敏捷,虽然年轻,但对文学有独到见解,不仅读过司齐的作品,对当下文坛动向也如数家珍。 更让司齐惊讶的是,史遇柱居然还能从结构主义、符号学的角度分析小说,见解相当深刻,符号学广泛运用于广告行业,莫非这货现在就在琢磨脑白金的广告方案了? “遇柱同志真是博学,这些理论在咱们国内还很少人研究吧?”司齐由衷赞叹。 殊不知史遇柱更加惊叹。 司齐居然也懂这些,和他聊的有来有回。 一个县文化馆的普通馆员,已经如此厉害了吗? 不愧是能写出《寻枪记》和《墨杀》的大作家。 他不由对司齐也就越发敬佩了。 “主要是图书馆里有很多书籍,我们数学系资料室也订了不少国外杂志,我经常去蹭看。”史遇柱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了,我送您去房间吧,正好也到换班时间了。” 史遇柱要帮司齐提着行李,司齐拒绝了。 未来互联网首富给自己提行李,How dare you? 事实上,史遇柱比他年龄大,他身强体壮没必要让别人提行李。 两人沿着林荫小道向3号楼走去。 路上,史遇柱详细介绍了会议安排:“这次会议规格很高,听说韩绍功、李拓、阿城他们都来了。会议形式很自由,主要是座谈交流,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哦,没有条条框框好啊!” …… 到了3号楼206房间,史遇柱刚搭手帮司齐放好行李,隔壁205的房门开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神情淡然的男子走了出来。 “阿城老师!”史遇柱连忙介绍,“这位是刚到的司齐同志,住您隔壁206。司齐同志,这位是阿城老师。” 司齐眼睛一亮,上前一步伸出手:“久仰大名!《棋王》写得太精彩了!” 阿城与司齐握手,语气平和:“司齐同志过奖了。《墨杀》才是真正有分量。”他说话节奏不快,但有一股让人仔细倾听的魔力,“我正要去207找杭育,既然你来了,一起过去认识一下?” 三人来到207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一个带口音的男子正在打电话:“……稿子我再看一遍,结尾感觉还是太急促了……“ 见他们进来,男子很快挂了电话。 阿城介绍道:“杭育,这是司齐,《墨杀》的作者。司齐,这是李航育,''葛川江系列''就是他写的。” 李航育约莫二十七八岁,看起来很精神,他热情地握住司齐的手,用普通话道:“可算见到真人了!这几天我们都在讨论你的《墨杀》,讨论你对意识流和魔幻现实主义的运用!” 司齐连忙说:“还要感谢李编辑和《西湖》给我这个机会。特别是你写的评论文章,对我帮助很大,当初批评的声音可不小。” “哈哈,没有我,也有别人,叫我杭育就行!”李航育爽朗一笑,“你那篇稿子确实值得争论,好作品才有讨论的价值嘛!” 四人坐下来聊了起来。 阿城话不多,但每每开口都切中要害;李航育健谈,对当下文坛生态有敏锐的观察;史遇柱虽然年轻,但不时插话,角度新颖。 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傍晚。 “到饭点了。”李航育看看手表,“我知道附近有家小馆子,西湖醋鱼做得特别地道,不如一起去尝尝?” 几人走出房间,司齐看见史遇柱还站在走廊上,便招呼道:“遇柱同志,一起去吧?” 史遇柱摆摆手:“不了不了,你们作家交流,我个学生会务组的,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司齐拉住他,“刚才聊得不是挺好嘛!今天要不是你,我还得摸索半天呢。这顿饭我请客,算是感谢你这个''向导''。” 阿城也淡淡地说:“一起来吧,人多热闹。” 史遇柱推辞不过,只好跟着一起去了。 他不由心中感慨,不愧是大作家,实在太平易近人了,这段时光,一度成为史遇柱认为大学期间最难忘的回忆。 小馆子就在西湖边,窗外就是湖光山色。 四人点了几道菜,要了一壶绍兴老酒。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李航育说起这次会议的背景:“其实这次会议能开起来挺不容易的。现在文坛各种思潮碰撞,我们想通过这次会议,梳理一下新时期文学的发展脉络,特别是要探讨一下文学与传统文化的关系。” 阿城慢悠悠地接话:“寻根不是复古。重要的是找到我们自己的声音。” “阿城说得对!”李航育拍了下桌子,“现在有些人一谈传统就是封建糟粕,一谈现代就是西化,这种二元对立的思维要不得。” 司齐深有感触:“我在写《墨杀》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传统文化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而是活在我们血液里的东西。关键是如何用现代意识去观照和重铸传统。” 复古主义倾向于赞美、回归、模仿某个时期的传统文化或者某种风格,目的是为了恢复和保持某种“纯粹”的传统。 而寻根文学是传统文化的批判性审视、扬弃、转化为有益于现代发展的养料,目的是实现民族文化的现代化和创造性转化。 一个想要回到旧土壤,一个想要在旧土壤上面结出现代之花,前者是“向后看”的,后者是“站在现在,为了未来而向过去探源”。两者看起来相似,其实相差甚大。 史遇柱忍不住插话:“其实数学史上也有类似的讨论。现代数学大多建立在西方公理体系上,但我们中国古代的数学思想,比如《九章算术》里的问题导向思维,是否也能为现代数学提供启发?” 这番类比让三人都很感兴趣。 阿城难得地露出了笑容:“遇柱同志这个类比很有意思。文学和数学,看似遥远,实则相通。” 四人越聊越投机,从文学到哲学,从传统到现代,不知不觉窗外已是月上柳梢头。 西湖上波光粼粼,远山如黛。 结账时,司齐抢着付了钱。 走出餐馆,夜风拂面,带着湖水的湿润气息。 李航育提议:“时间还早,要不咱们沿湖走走?这样的夜色不能辜负。” 四人信步走在白堤上。 月色下的西湖别有一番韵味。 第46章 hello,树哥啊!一个傻子成了“半仙” 回到陆军疗养院3号楼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楼道里灯火通明,人声比白天热闹了不少,各地来开会的作家、评论家们大多已安顿下来,正三三两两聚在走廊里聊天。 司齐刚走到206门口,就听见隔壁不远204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和一个带着浓重京腔的洪亮声音:“……所以说啊,这''寻根''不能光往山沟沟里寻,咱燕京胡同里也有根儿。” 是李坨。 阿城推开门,朝里面点点头:“陀爷,人齐了?” 司齐跟着阿城走进204房间。 房间不大,已经挤了五六个人,烟雾缭绕,一个穿着旧军便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挥舞手臂说得起劲就是李坨。 旁边床上坐着个戴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是《上海文学》的主编周介仁。 靠窗的椅子上,一个年纪更轻、看起来三十左右的清瘦男子正微笑着倾听,复旦大学的陈思合,近几年在文坛非常活跃的评论家。 阿城和李坨关系极为密切,1983年底,阿城在李坨家中吃涮羊肉时,向李坨、陈见功、郑万笼等人讲述了《棋王》的故事。 李坨等人听后一致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小说题材,并极力鼓励阿城将其写成小说。 李陀甚至表示“阿城你小说写完一定要让我看。” 当《棋王》被《燕京文学》以“写了知青生活的阴暗面”为由退稿后,李陀通过自己的关系网,将稿件推荐给了《上海文学》的编辑,最终促成了《棋王》的发表。 “哟!阿城回来了!这位是……“李坨转过身,看到阿城身后的司齐,声音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在司齐脸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这位就是海盐的司齐同志,《墨杀》的作者。”阿城简单介绍。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几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司齐身上。 惊讶、好奇、探究,什么都有。 司齐今天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运动衫,脸上还带着点舟车劳顿的倦意和年轻人的青涩,怎么看都像个在校大学生,实在很难和那篇笔法老辣、思想沉郁的《墨杀》联系起来。 “哎哟喂?”李坨最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洪亮,“你就是司齐?好家伙!我一直以为写《墨杀》的得是个……得是个起码跟我岁数差不多的老家伙呢!没想到是个毛头小子!厉害啊!” 周介仁扶了扶眼镜,站起身和司齐握手,语气温和:“司齐同志,你好。我是《上海文学》的周介仁。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墨杀》我们编辑部也讨论过,很有特点。” 陈思合也走过来握手,笑容亲切,带着学者式的严谨:“我是陈思合。你的小说我仔细读过,尤其是叙事手法的探索,很大胆,也很有成效。” 司齐赶紧一一问候,心里有点打鼓。 这阵仗,有点像论文答辩现场。 李坨今年45岁,周介人42岁,阿城35岁,最年轻的陈思合也有三十岁,这里面前两个在外头,他都得喊一声叔。 压力有点大! 他瞄了一眼,房间里连个空椅子都没了。 “坐这儿坐这儿?”李坨看出他的窘迫,一把将自己坐着的椅子拉出来,自己一屁股坐到了床沿上,动作麻利,“别拘束!开会嘛,就是大家伙儿凑一起聊聊。小司啊,你那《墨杀》结尾,怎么想的?” 这话问得直接,也点出了当时争论的关键。 周介仁和陈思合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司齐定了定神,在椅子上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李老师,结尾……最初是觉得,那样更符合人物的命运逻辑。硬加个光明的结局,感觉又有点假。不过后来《西湖》的祝编辑提了意见,我也做了一些修改,才有了现在的结局。” 陈思合眼睛一亮,“那个结尾我琢磨了,是妥协,但也是更高明的坚持。司齐同志,你这处理很见功力啊!既不违背自己的艺术追求,也照顾了发表的现实。这比硬加一个''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的结尾,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李坨也摸着下巴点头:“确实,那方墨,是好是坏,说不清,但东西还在那儿,有意思!” 话题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 从《墨杀》的象征体系,谈到叙事视角的创新,再到“寻根“到底应该寻什么。 司齐起初还有些紧张,但说到自己熟悉的创作,也渐渐放开了。 周介仁也点头:“我们编辑部的编辑也是这样认为的,结尾戛然而止就挺好。对了,《上海文学》一直非常关注年轻作家。司齐同志,以后有好的稿子,可以直接寄给我看看。” 这话几乎就是约稿的明确信号了。 司齐心里一热,连忙答应:“谢谢周老师,我一定努力。” 嘴上虽然如此说,但司齐想来近些时间不大可能了。 《上海文学》也是非常不错的杂志,而且今年会设立《上海文学》奖,这个奖在国内文学界具有重要地位,是当代中国文学领域具有广泛影响力的权威奖项之一。 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十点多。 楼道里渐渐安静下来,其他房间的灯也陆续熄了。 李坨意犹未尽地打了个哈欠:“行了,今儿就到这儿吧!明天还得开会呢。小司,不错!有机会再聊!” 司齐回到房间。 洗漱躺下,窗外是西湖的夜色,室内的司齐嗅着床单暴晒后残留的舒服香味,却有点睡不着。 想起刚才那些热烈的讨论,这个年代,开会是真的在“会”和“聊”。 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没有等级森严的座次,大家因为文学聚在一起,质朴,热烈,带着点理想主义,却也纯粹得让人感动。 他平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被月光勾勒出的、模糊的斑驳痕迹。白天的情景,像过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上演…… 这些不再是杂志上铅印的名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为了文学,从四面八方聚到西湖边,他忽然想起了海盐,想起了文化馆那间堆满旧书的宿舍,想起了和余桦、陆浙生他们胡吹海侃的夜晚…… 一种强烈的、想要写点什么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就是一种……必须此刻、立即记录下来的倾诉欲。 他悄悄地坐起身,借着月光,摸索着穿上外套,坐到靠窗那张旧书桌前,拧亮了那盏绿色的台灯。 灯光“啪”地一声亮起,划破一室黑暗,也仿佛在他内心点亮了一簇火苗。 桌上有会议发的信笺,纸质粗糙,却足够用了。 他拧开钢笔,吸饱了蓝黑墨水。 写什么呢? 一个名字,几乎是本能地,跳进了他的脑海——树先生。 笔尖落下,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写下标题:Hello!树先生 他不再犹豫,思绪像开了闸的洪水,顺着笔尖倾泻而出。 他写北方的冬天,写那种干冷干冷、能把人鼻子冻掉的空气,写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伸向灰白天空的、绝望的手。 他写一个叫“树”的男人,排行老三,有点怂,有点窝囊,在村里像个透明的影子,谁都可以开他的玩笑,谁都可以支使他干活。 他写树的哥哥,很多年前因为“搞破鞋”被父亲失手勒死,那棵歪脖子树,成了树心里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 他写树的“通灵”。 那不是真的有了什么神通,而是在现实里被挤压到极致后,精神发生的一种奇妙“错位”。 当他开始胡说八道,开始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时,那些曾经欺负他、看不起他的人,反而开始怕他,敬他,求他“算命”了。 是人心里那点对未知的恐惧,对运气的渴望,让一个傻子成了“半仙”。 他写树的爱情,那段短暂得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白气的温暖。 他写小梅,残疾的聋哑女孩。 只有在她面前,树才不是“树先生”,才是个普通的、会害羞、会想要保护别人的男人…… 写着写着,司齐仿佛不再是坐在西湖边的宾馆里,而是走进了那个东北小村,变成了树先生。 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渐渐透出些鸭蛋青的亮色。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和清洁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司齐终于停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跑完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他数了数稿纸,竟然写了厚厚一叠。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涂改,但一股鲜活、生猛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没有明确的结局,树先生挥舞着那双无处安放的手,蹒跚走向了那片通向名为“未来”的铁路。 他的背影,像个滑稽的指挥官,又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司齐在最后一行写下:“那一刻,在树的眼里,所有的人都变成了树的模样,在寒冷的北中国天空下,相互问候着:Hello!树先生。”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他放下笔,感觉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不知何时,天色竟已大亮。 一股疲乏感袭来,司齐重重的躺在了床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杭州陆军疗养院的小会议室里,“新时期文学:回顾与预测”座谈会准时开始。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烟雾缭绕,茶香混合着烟味。 沈湖根作为东道主《西湖》的代表,坐在主位,旁边是《上海文学》的周介仁、李坨、郑万隆等京沪来的大家。韩少宫、阿城、李航育等青年作家分坐两侧,陈思合等评论家也在座。 会场气氛热烈,大家各抒己见。 然而会议开始了快半小时,沈湖根的目光却不时瞥向门口,眉头微微蹙起。 他凑近身边的祝红生,压低声音:“红生,看见司齐没有?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祝红生也早就在人群中搜寻了好几遍,心里正纳闷:“怪了,我昨天明明跟他说了九点开会,他……不会是睡过头了吧?” “不至于,年轻人贪睡也不至于这样。”沈湖根摇摇头,“是不是对会议内容不感兴趣?或者……怯场了?” 考虑到司齐的年龄,以及他县文化馆的身份,还真有可能。 这小子竟然这样“上不得台面”? 倘若是这样的话,那就真的不该邀请他过来了。 “要不我让人去他房间看看?”祝红生提议。 “再等等,也许去厕所了。”沈湖根摆摆手,但心思已经有些不在会议上了。 会议继续进行,可沈湖根和祝红生却都有点心不在焉。 下午。 沈湖根看看手表,再看看门口,心里嘀咕:“都下午4点了,这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可别出什么岔子……第一次参加这种会就缺席,给人印象多不好?” 沈湖根把祝红生拉到一边:“怎么回事?下午了都没到?中午吃饭也没人?” 祝红生也急了,“这小子,总不能不打招呼就溜出去玩了吧?找他那个对象?上次忘了问他对象在哪里工作了?” “会不会是去编辑部找徐培了?”沈湖根猜测。 “不能吧?会前我跟徐培通过电话,没听说司齐要去啊。” 第47章 苦也!哭也! 傍晚,食堂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司齐饿得前胸贴后背,端着铝制饭盒,打了满满一盒子米饭,上面盖着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碟爽脆的萝卜干,找了个角落坐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他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牛。 正当他埋头苦干时,李坨、阿城、周介仁等开完会的人陆续走进食堂。 眼尖的李坨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司齐。 “哟!这不是咱们的小司同志吗?”李坨洪亮的声音响彻食堂,“这一整天,你跑哪儿去了?会都不开!你这个小同志不会瞧不起我们吧,觉得和我们坐在一起特无聊?” 司齐一口饭差点噎住,赶紧喝口菜汤顺下去,“咳咳,有点……睡过头了。” “有点睡过头?”周介仁扶了扶眼镜,语气温和但带着诧异,“从早上九点睡到下午……五点?你这可不是有点。” 阿城也点了点头,司齐做的事情,确实有点不地道了,不来,至少说一声。 “昨晚跟各位老师聊完,回去后特别兴奋,有点灵感,就写了点东西,结果一写就写到天快亮。白天实在撑不住,就睡死了过去,刚醒……” 众人一听,原来是熬夜创作,大家的表情瞬间变成了理解和好奇。 阿城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写的什么?这么投入?” “刚写完初稿,叫《Hello!树先生》。” “《Hello!树先生》?这名字有点意思。”陈思合来了兴趣,“能让司齐同志连这么重要的会都忘了,看来是篇好东西啊!改好了可得给我们看看!” “对,对对,待会儿我就看看。”周介仁立刻接话,编辑的职业本能让他嗅到了好稿子的味道。 “一定一定!”司齐连忙应承,心里却嘀咕:这篇稿子,他可是打算投给长春《作家》的,去长春改稿,才能名正言顺地见陶慧敏啊! 等等,别人可是《上海文学》的主编,什么稿子没看过?没准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呢。 《hello,树先生》是不错,可是未必能入主编的法眼。 与此同时,沈湖根和祝红生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连饭都顾不上吃,急匆匆寻找司齐,两人分头行动,沈湖根去询问会务组人员,祝红生去宿舍那边寻找。 敲门无人应答,祝红生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 屋里没人,桌上那叠厚厚的稿纸却立刻抓住了他的目光。 最上面一页,《Hello!树先生》的标题让他心头一动。 他本只想扫两眼,谁知这一看,就像被钉在了原地。 沈湖根在会场转了一圈,问遍了会务组的人,都说没见着司齐。 他憋着一肚子火赶到宿舍,推门就见祝红生撅着屁股趴在桌上,看得那叫一个入神,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好你个祝红生!让你找人,你倒在这儿看上稿子了!”沈湖根气得直瞪眼。 祝红生猛地惊醒,脸唰地红了,赶紧扬了扬稿纸:“老沈!你别急,司齐肯定是熬夜写这个才睡过头的,没准这家伙正在食堂吃饭呢!先看看这个!这稿子……绝了!” 沈湖根将信将疑地接过稿子,嘟囔着:“什么稿子让你连招呼都不打,饭都不吃了?真有那么好?我觉得还是赶紧去食堂吃饭吧,一会儿食堂该关门了。” “你自己去吃吧,等我看完了再说。” “你这让我说你什么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 他勉强看了几行,眉头渐渐松开;看完一页,身子不由自主地靠在了床沿上;再看几页,干脆一屁股坐下,彻底忘了兴师问罪这回事。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咋了?能饿死啊? “怎么样?没骗你吧?”祝红生凑过来,得意地问。 沈湖根没吭声,只是用手指急促地敲着稿纸边缘,眼神发亮。 两人就这么头对头,沉浸在“树先生”的世界里,连窗外天色擦黑都浑然不觉。 这时,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司齐打着饱嗝,和李坨、周介仁一帮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一进屋,所有人都愣住了——只见两位编辑正挤在床沿上,就着昏暗的灯光,看得如痴如醉。 “沈主编?祝编辑?你们……吃了吗?”司齐小心翼翼地问。 两人这才惊醒。 沈湖根有些尴尬地清清嗓子,还没开口,旁边的周介仁眼尖,已经瞥见了稿纸上的标题。 他一个箭步上前,抽过两人看完的部分稿子快速浏览起来。 越看,他呼吸越急促,看了开头几页,就有点欲罢不能了。 “好!好东西!”周介仁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司齐,“司齐同志!这篇《Hello!树先生》,我们《上海文学》要了!下期就发!” “哎?!老周你这就过分了啊!”祝红生立刻跳了起来,一把护住稿子,“这稿子是我们先看到的!司齐是我们《西湖》请来的作者,要发也得先紧着我们《西湖》!” 沈湖根也站了起来,语气不容置疑:“介人同志,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司齐是浙江的作者,这稿子我们《西湖》肯定要留的。” 周介仁寸步不让:“好稿子就要上大平台!我们《上海文学》的影响力和稿费标准,你们《西湖》比得了吗?” “影响力不是靠挖墙脚来的!是我们先发现司齐的!” 三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大编辑,此刻为了抢稿子,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就要撸袖子。 李坨、阿城等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想劝又觉得好笑。 司齐被夹在中间,哭笑不得。 他弱弱地插了一句:“那个……各位编辑老师,其实……我打算投给《作家》的……” 三人瞬间安静,齐刷刷地扭头瞪着他,异口同声:“不行!” 看着这几位文坛前辈为了自己的稿子像小孩抢糖一样争执不休,司齐心里又是无奈,又有一丝暖意。 他叹了口气,看来这篇《Hello!树先生》的归宿,还得费一番周折了。 可怎么办呢? 西湖这边两位编辑都算是他的伯乐,《上海文学》这边则是刚刚认识,很欣赏他的前辈。 手心手背都不能得罪! 苦也! 哭也! 《Hello!树先生》的归宿还没扯清楚,祝红生又通知司齐:“明天上午轮到你发言了,不拘什么内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随便讲讲创作体会也行。” 司齐嘴里应着,心里直叫苦。 这年头的文学会议也太自由、太包容了! 可他真没什么系统性的高论可讲。 《墨杀》的创作心得,早在《西湖》编辑部就和沈主编、祝编辑掰开揉碎讲过了,昨晚上跟大家神侃的时候,也已经侃了一遍了,再炒冷饭,自己都嫌腻味。 深夜,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斑驳影子,又失眠了。 讲点什么呢? 总不能上台干站着。 忽然,他灵光一闪,想起了前世看过的无数脑洞大开的电影,短片和小故事。 在这个脑洞尚未齐飞、信息闭塞、国外文学译介有限的年代,这些充满奇诡想象和哲学思辨的“微型科幻寓言”,或许能给在座的作家、编辑们、文学评论员一点小小的“脑洞震撼”? 就当是抛砖引玉,给大家开阔一下思路也好。 他在心里默默打了几个故事的腹稿,决定明天就讲这个。 第二天上午,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轮到司齐上台时,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前。 “各位老师,各位前辈,各位编辑,我没什么理论,就讲几个自己瞎琢磨的小故事吧。” 台下有些轻微的骚动,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司齐清了清嗓子,开始讲第一个故事: “一个考古队在西域冰川里挖出一具栩栩如生的唐代女尸,她手中紧握一卷空白帛书。每当月圆之夜,帛书上会浮现出新的诗句,预言未来之事。女队长痴迷于破解诗句,却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百年前的诗句注定。最后她发现,那女尸根本不是古人,而是来自未来的她自己,被困在时间循环里,不断向过去的自己发送警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台下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 第二个故事:“70年代,东北某林场知青点总丢猪肉。守夜人信誓旦旦说是被一只‘透明’的熊偷了,还留下巨大的脚印。大家当他胡说。直到一天暴风雪后,他们在雪地里发现一串并非熊也不是人的巨大脚印,脚印尽头,是一串血迹,和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指甲盖大小的鳞片……” 讲到这里,连一向沉稳的阿城都坐直了身子,李坨更是用手肘直捅旁边的韩少功,压低声音:“快记下来!这点子绝了!” 司齐越讲越放松,又讲了几个关于“记忆窃取”、“梦境入侵”的脑洞。 每个故事都只有寥寥几百字的骨架,却充满了荒诞、悬疑和思辨的色彩。 他讲完后:“最后一个不算故事,是个画面:未来,某个文学杂志编辑部,编辑们不再审稿,而是每天跪在一台巨型计算机前祈祷,因为这台机器写的诗,小说,散文,包揽了所有文学奖项。直到有一天,计算机屏幕上出现一行字:‘人类,你们的故事,我已经写腻了。’” 故事讲完,台下陷入了几秒钟的寂静。 突然,“好!”沈湖根第一个拍案而起,激动得脸都红了,“这一个个都是现成的好小说胚子啊!司齐,你……你赶紧把它们写出来!我们《西湖》全要了!” 周介仁也猛地站起来:“老沈!你这就不对了!司齐刚才讲的每个点子,展开来都是一篇篇绝佳的小说!我们《上海文学》也需要这种充满想象力的作品!” 会场瞬间变成了抢稿现场,几位编辑争得面红耳赤。台下的作家们更是炸了锅。 李坨兴奋地对周围的韩少宫、阿城说:“都记下来没有?这种写法,这种想象力!咱们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随便挑一个写出来,投稿绝对没问题!” 阿城难得地点头表示赞同:“确实开了眼界。故事还能这么讲。” 陈思合激动地搓着手:“这才是真正的‘现代意识’!对传统的超越,对未来的洞察!司齐今天这堂课,比很多理论文章都管用!” 司齐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因为这些“前世”的脑洞故事而沸腾的场面,有些恍惚,又有些想笑。 他原本只是想应付一下发言任务,没想到竟意外地投下了一颗“想象力炸弹”。 看来,在这个渴望新变、充满探索精神的文学年代,哪怕只是一点来自未来的微光,也能点燃一片创造的草原。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文坛上会冒出多少带着奇诡色彩的“仿作”了。 而此刻,他只想赶紧溜下台,因为沈主编和周主编为了“哪个故事该归哪个刊物”已经快吵出真火了。 唉,看来《Hello!树先生》的稿子归属问题还没解决,又凭空多了一堆“债”。 司齐心里苦笑:我这算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 第48章 女人不过是红粉骷髅罢了 会议间隙,沈湖根、祝红生和周介仁三位编辑,三杆大烟枪正好凑一起吞云吐雾。 司齐搓着手,脸上堆着歉意的笑,硬着头皮凑了上去。 周介仁以为司齐要抽烟,准备给他递烟。 沈湖根和祝红生则知道司齐不抽烟。 “沈主编、祝编辑、周老师……实在对不住。《Hello!树先生》这篇稿子,我还是……准备投给长春的《作家》。” 三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介仁递过来的烟掉在了地上,也不顾的心疼去捡,他疑惑的看向司齐,《作家》杂志是小说界的王冠是咋了?你非要去投稿,非要戴上这顶王冠啊? 祝红生先开了口,带着不解:“投《作家》?为什么?我们《西湖》哪里不好吗?稿费我们可以再加点……” “不是稿费的问题!”司齐赶紧摆手,脑子飞快转动,搜肠刮肚地找理由,“听说北国的风光壮阔而瑰丽,那边所有人都是活雷锋,万一《作家》叫我去改稿,我也能去见识一下,祖国这壮丽的河山。呃……我还有一普通朋友,在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戏……我寻思着到时候能见见面。” 沈湖根眉头微蹙,祝红生一脸“你继续编”的表情,周介仁则是一副“你接着说,我听着”的高深模样。 司齐连忙说了最后一个理由,“还有就是,小说背景毕竟是东北,那边的编辑可能更熟悉环境,能够给一些修稿意见。” 这话说出来,连司齐自己都觉得有点站不住脚。 难道《西湖》的编辑看不懂北方故事? 《上海文学》的编辑就不专业了? 周介仁听完司齐这一串磕磕巴巴的理由,差点气笑了。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烟,小心地吹了吹灰,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小司同志,你这理由……有点站不住脚啊。我们编辑部里就有一位是当年东北插队的知青,对那疙瘩的风土人情熟得很!你这‘编辑更专业’的说法,根本不存在嘛!” 周介仁觉得司齐这有点拿乔了。 咋了? 就这么看不起我《上海文学》? 就那么跪舔《作家》? 告诉你,不是谁的稿子咱们都收的! 什么《作家》没听过,它还能有我《上海文学》好? 《上海文学》才是YYDS! 祝红生也忍不住想开口驳斥,这司齐明显是在胡诌! 咱们《西湖》又差哪里了? 你偏要投稿《作家》? 没想到,沈湖根却抬手打断了他。 沈主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竟点了点头:“行了,介人,红生,你们也别逼小齐了。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也要理解嘛。” 这话一出,周介仁和祝红生都愣住了,齐刷刷地扭头看向沈湖根,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周介仁心里更是嘀咕:老沈你什么情况?为了抢这篇稿子,差点跟我撸袖子干架的是你,现在倒装起大度来了?疯了吧?你! 司齐却如同听到了特赦令,大喜过望,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谢谢沈主编理解!谢谢周老师、祝编辑!我……去一下卫生间!”说完,几乎是脚底抹油,逃也似地溜走了,生怕他们反悔。 看着司齐瞬间消失的背影,周介仁终于忍不住了,“老沈!你这是什么路数?这稿子多好你不是不知道!就这么放跑了?还理解?我理解不了!” 祝红生也一脸焦急:“就是啊老沈!这小子明显是瞎扯!什么北国风光、编辑专业,都是借口!我看他就是为了……” “为了他那个在长春电影制片厂的‘普通朋友’,对吧?”沈湖根接过话头,意味深长笑了笑,又点上一支烟。 “你知道还放他走?” 周介仁根本不疑惑这个普通朋友究竟是谁? 没兴趣! 司齐的普通朋友关他们鸟事。 他们编辑只有看到好稿子的见猎心喜,好稿子就是最美丽的女神,至于其他,不过是红粉骷髅罢了。 沈湖根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说:“介人不知道,红生是清楚的。上次《墨杀》改稿,这小子也是我们千催万请才来的杭州。结果呢?到了杭州第一天,不先来编辑部报到,你猜他干嘛去了?” 周介仁微微竖起了耳朵。 咋了? 它还能跑西湖去游泳啊? “他跑去西湖边,跟省小百花越剧团一个叫陶惠敏的姑娘约会去了!还是红生散步时撞见的!” 沈湖根怎么知道陶慧敏? 咳咳,这不是昨天司齐失踪,它昨儿个就打电话去编辑部调查了么? 因为陶慧敏偶尔也会主动去招待所找司齐,招待所的人不问陶慧敏是谁?就放她进去?因而,陶慧敏早就暴露了。 沈湖根说起这事,是又好气又好笑,“所以啊,我敢打保票,这次他铁定又是为了那个姑娘!什么投《作家》,什么改稿,都是幌子!核心目的,就是奔着长春电影制片厂那位去的!” 周介仁和祝红生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还有这样的作家? 写作、投稿、改稿……这一系列严肃的文学事业,在他这儿,竟然成了……成了追姑娘的跳板和借口? “这……这成何体统!”周介仁半天才憋出一句,“为了女人写作?这……这简直是……” “简直是本末倒置!玩物丧志!”祝红生痛心疾首地补充。 沈湖根咂巴咂巴嘴,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甚至有一丝……羡慕? “唉,谁说不是呢?这小子天赋异禀,灵气逼人,可这心思……大半都拴在儿女情长上了。我要是有他这禀赋和才华,什么女人不女人的,那都是阻挡我成为文学家的绊脚石!早一脚踢开了!” 他摇了摇头,像是惋惜,又像是自嘲:“可人家不这么想啊。强扭的瓜不甜。由他去吧!或许……这就是他们这代年轻人的活法?” 三人一时无言,只剩下烟雾缭绕。 心里都明白,《Hello!树先生》这篇稿子,他们是抢不回来了。 周介仁叹了口气,“红颜祸水,还望司齐这个小同志,早日勘破红尘,不要被红粉骷髅迷了眼。” 说到这里,他没有忍住笑了起来。 两人齐刷刷看向周介仁,然后,没忍住也笑了。 司齐这小子,没事就会给他们整点活。 第49章 这小子有毒啊!差点儿把我都给带坏了 几天的会议转眼就结束了。 分别时,湖畔杨柳依依,大家竟都有些依依不舍。 不少作家、评论家都主动给司齐留下了联系方式,叮嘱他以后常通信,多交流。 尤其是《上海文学》的主编周介仁,拉着司齐的手格外热情:“司齐啊,这次没合作成,实在太遗憾了!你可是欠我们《上海文学》一篇好稿子啊!记住没有?下次有好稿子,一定先邮到编辑部给我看看!” 司齐连连点头应承,心里却想: 以前投稿子生怕自己的稿子不会被录用,或者被编辑看一眼就扔垃圾桶。 如今有主编亲自拉着自己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投稿他们杂志。 司齐的感觉也是难受,以前是担心的难受,现在是压力的难受,总感觉自己欠了一屁股稿子的感觉。 他这算是背债人了? 下一篇稿子不投《上海文学》,会不会进入编辑们的黑名单? 失信名单?! 靠,压力山大啊! 司齐揣着一兜子新认识的作家、编辑联系方式,踏上了回海盐的长途车。 进了文化馆院子,还没喘口气,就被二叔司向东一个眼神“请”进了馆长室。 “会开得咋样?见着大作家,大编辑没?都聊啥了?”司向东问的看似随意,眼神却跟探照灯似的。 好奇! 作为曾经的文艺青年,谁还没有参加文学会议和那些大作家,大编辑,大评论家挥斥方遒的梦想呢? 司齐一屁股坐下,“就那样,一群人抽烟喝茶神侃,没啥新鲜的。” 他避重就轻,可不敢提自己旷会写小说,还有那几个编辑抢稿子的光辉事迹。 这事儿说出来,司向东保管觉得他吹牛,觉得他飘了。 司向东“嗯”了一声,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也没深究,他抿了抿嘴想要追问,可司齐明显不愿意多谈的模样,又把他的话头打了回去,他话锋一转:“见到大场面,长见识是好事。不过啊,小齐,你也老大不小了,个人问题也得考虑起来喽。”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来了,催婚虽迟但到。 司向东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跟你说个事儿,余桦那小子,跟我们文化馆一个女同志处上对象了!就是那个……挺文静那姑娘。你看看人家,动作多利索!” 司齐只能装傻充愣:“哦,好事啊。余桦动作是快。” 这也不是啥新鲜事了,司齐早就知道一点苗头了,只有司向东还把这事儿当秘密。 “你也得抓点紧!”司向东语重心长,“房子的事,组织上会考虑,可这对象,得靠自己找!眼光也别太高,找个踏实过日子的就行。你看余桦,不声不响就解决了,他也只比你大四五岁,你得有紧迫感!” 司齐嘴上应着“哎,知道,二叔您放心”,心里却飞到了长春电影制片厂。 紧迫感? 这个……他一直都有啊! 他现在最紧迫的是把《Hello!树先生》修改好,赶紧寄给《作家》杂志,然后……名正言顺地去长春改稿! 司齐刚回到宿舍,屁股还没挨着板凳,搪瓷缸里还没有洗,门就“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陆浙生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一把拉起他就往外走。 “快快快!齐子!别磨蹭了!” “哎哟喂,浙生你慢点!我这刚回来,水都没喝一口……什么事这么急?天塌了?”司齐被拽得一个趔趄。 “比天塌了还重要!”陆浙生两眼放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余桦家!余桦家买电视了!十四英寸的‘金星’牌!带大喇叭的!这会儿正安装室外天线呢!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电视?!”司齐也愣住了。 这年头,家里有台电视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难怪陆浙生这么激动。 他也顾不上喝水了,跟着陆浙生就往外跑。 两人一路小跑,穿过文化馆院子,引得几个正在打羽毛球的同事侧目。 刚到余桦家那条巷子口,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小圈人,都仰着脖子往上看。 余桦家是个老平房,屋顶上,余桦他爹正和一个穿着工装、皮肤黝黑的老师傅忙活着。 老师傅手里摆弄着一个用铝管和铁丝拧成的、岔开好几个枝桠的“X”形架子——那就是电视天线。 余桦在旁边扶着梯子,仰着头,一脸紧张又兴奋。 屋里,那台崭新的、蒙着米黄色布套的“金星”牌电视机已经被搬到了八仙桌正中央,像请来了一尊神。 围观的多是左邻右舍的大人小孩,个个脸上都洋溢着过节般的喜气。 “余叔,行啊!不声不响干大事啊!”司齐朝着屋顶喊了一嗓子。 余桦他爹低头看见司齐,黝黑的脸上绽开朴实的笑容:“嗨,这小子写文章得了点稿费,非闹着要买!说是要……要了解国家大事!” 这话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 别人不知道,这群小娃娃嚷嚷着买电视,最主要还是为了看《霍元甲》《射雕英雄传》《高山上的花环》或者看动画片《黑猫警长》《火童》《石狮子》《蓝精灵》和《三毛流浪记》等等。 余桦在下面有点不好意思,“主要是……丰富业余文化生活。” 这时,屋顶上的老师傅喊道:“好了!固定住了!下面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屋里。 余桦他娘深吸一口气,像是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小心翼翼地掀开布套,露出电视机正面黑色的屏幕和下方一排亮晶晶的旋钮。 她颤抖着手拧开电源开关。 “啪”一声轻响,屏幕中央先是一个亮白点,然后慢慢扩大,变成一片闪烁的“雪花”,伴随着“沙沙”的电流噪音。 “有动静了!有动静了!”孩子们最先欢呼起来。 “快调台!调台!”大人们也跟着催促。 余桦他爹赶紧从屋顶下来,也顾不上拍灰,凑到电视机前,眯着眼,小心翼翼地转动频道旋钮。 屏幕上的雪花图案不断变化,夹杂着扭曲的、鬼影般的图像和断断续续的人声。 “慢点慢点……好像有了!好像是新闻!”有人喊。 图像剧烈地跳动、扭曲,播音员的脸被拉得像橡皮泥。 余桦他爹又耐心地微调旁边的频率微调旋钮,图像渐渐稳定下来,虽然还有不少雪花点,但终于能看清是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了! 播音员邢至斌那熟悉而庄重的声音,透过“金星”电视自带的大喇叭传了出来,虽然夹杂着杂音,但在众人听来,简直如同天籁! “出来了!真出来了!” “哎呀,真清楚!你看那衣服颜色!” 院子里一片欢腾,比过年还热闹。 孩子们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大人们则站在后面乐呵呵的看着。 司齐看着眼前这热闹、质朴而又充满希望的场面,这就是1984年的小城,一点新鲜的物事,就能给人们带来如此巨大的快乐和期盼。 接下来几日,司齐趴在宿舍书桌上,就着昏黄的台灯,钢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地啃,愣是啃出了一篇叫《惩戒日》的寓言小说。 核心设定邪门得很:一个犯下重罪的人,不被枪毙,也不坐监,而是被送进一个号称“文明示范区”的地方。每天清晨记忆被精准清除,然后像一头待宰的牲口被驱赶上街,被迫亲身体验受害者当初的极致恐惧与无助。而最绝的是,这场残酷的“惩戒”,被包装成一场面向“文明居民”的日常奇观,周围的“居民”们冷漠地举着手机似的仪器记录、围观、唾弃,日复一日,直到受刑者精神彻底崩溃,沦为行尸走肉。(改编自黑镜的《白熊正义公园》)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司齐长长吐出口浊气,感觉像跑了场马拉松。 他仔细把稿纸叠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地址端端正正写上:“上海巨鹿路《上海文学》编辑部周介仁主编亲启”。 他心里嘀咕:这下总该还了周主编在会上那句“你还欠我一篇好稿子”的债了吧? 上海。 《上海文学》编辑部。 主编周介仁刚泡开一杯浓茶,就有编辑拿着封信进来:“周主编,海盐那个司齐来信了,好像是稿子。” 周介仁“哦?”了一声,放下茶杯,接过信。 撕开封口,抽出那叠厚厚的稿纸,《惩戒日》这名字就让他眉头一挑。 他茶水都来不及喝,便靠在藤椅上饶有兴致的读了起来。 这一读,就是小半个钟头。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稿纸翻动的沙沙声和周介仁时而急促、时而屏住的呼吸声。 读完最后一句,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愣,半天没言语。 额头上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对桌的老编辑李咨云端着搪瓷缸过来续水,见他这副模样,打趣道:“咋了?稿子太次,气着了?” 周介仁猛地回过神,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震惊都吐出来,喃喃道:“气?我是……被震着了。老李,你看看,看看这司齐……这小子的脑袋是怎么长的?!” 李咨云好奇地接过稿子。 其他几个编辑听到这评论都坐不住了,好奇围了过来。 嚯,这家伙是写了宇宙大爆炸理论还是咋的? 能把咱们主编震成这样? 主编,你为何如此浮夸? 一点儿都没有作为《上海文学》主编该有的养气功夫,咱们《上海文学》的历任主编,哪一个不是泰山崩于前,眼睛都不眨的大人物? 不说别的,巴金老爷子当年当主编也没有你这样大惊小怪。 你拉低了《上海文学》主编的水平,你知道吗? 李咨云撇撇嘴:“嗯?有点意思,不过也没有主编说的那么夸张!” “司齐这小伙子文笔进步明显,但也不值得惊讶,他这种文笔,如今文坛还是有许多人的。” “嚯,还能这么写?” “好家伙!这构思……绝了!” “这哪是惩罚?这是诛心啊!比枪毙还狠!” “记忆清除?全息体验?这想法太超前了!” “嘶,他这是逗我呢?手机是什么东西,居然还能拍照?” 周介仁听着李咨云的一声声感叹,心里跟吃了蜜似得。 瞧不起我? 哼,觉得我大惊小怪? 被震着了吧? 看谁才是大惊小怪?我刚才可没有你话多!!! 周介仁慢悠悠的重新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语气复杂地感叹了一句:“这小司同志啊……心思要是能全放在写作上,别老惦记着去长春见什么‘普通朋友’……将来,怕是真的能成个‘文学家’。” “文学家?”旁边年轻的女编辑苏丽玲,闻言噗嗤笑了,“周主编,您这评价也太高了吧?司齐才多大?《寻枪记》和《墨杀》是不错,可‘文学家’这帽子,是不是扣得早了点儿?” 在她看来,能称上“文学家”的,那得是茅盾、巴金那样的人物,至少也得是王朦、陆纹夫那样的级别。 司齐? 一个海盐县文化馆的小青年,虽然接连放了两颗卫星,但距离“文学家”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就是,”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编辑肖原敏也附和,“有灵气是有灵气,但‘文学家’可不是光靠灵气就成的。” 周介仁没直接反驳,“高不高,你们自己看完再说。” 不以为然的编辑互相看了一眼,将信将疑地轮流拿起李咨云副主编放下的稿子读了起来。 起初还带着挑刺的心思,看着看着,聊天的话头断了,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忍不住发出的“啧”声。 当最后一个人放下稿子时,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那种冰冷的、对人性与惩罚机制进行极致拷问的想象力,那种寓言式的锐利和深刻,完全超出了他们对一个“县级文化馆小青年”的预期。 肖原敏咂咂嘴,回忆着稿子,想要挑些刺出来,想了半天愣是没有想出有什么大的缺陷,他终是不情不愿叹道:“……周主编,您眼光毒。这小子,是有点……妖孽。这脑子,怎么想的出这种东西?” 李咨云也摘下眼镜揉着眉心:“后生可畏啊……不过,你说这家伙老惦记着去长春,是咋回事?” 周介仁想起沈湖根跟他说的“西湖边约会”和“长春电影制片厂的朋友”,无奈地摇摇头,苦笑一声:“谁知道呢?年轻人,心思活络。兴许……搞创作的,就得有点不一样的念头吧。” 他心里却暗叹:要是这股子“邪才”能一直用在正道上,别光围着姑娘转,那还了得? 莫非,姑娘也是创作的源泉? 要不然,这小子怎么接二连三出好稿子呢? 倘若……是真的,咱……是不是也可以试一试? 罪过,罪过,我怎么能这么想呢? 这小子有毒啊! 差点儿把我这个老同志都给带坏了。 第50章 这个好消息要当成关键时刻的大卫星 这日晌午,海盐县文化馆的平静被一封挂号信打破了。 文书小赵拿着信,冲进了馆长办公室,气都喘不匀:“馆…馆长!上海的!《上海文学》来的!司齐同志的稿子,他们决定用了!” 司向东淡淡地瞥了小赵一眼,“大惊小怪,不就是一篇稿子被录用了吗?《上海文学》咋了?之前就转载过咱家司齐的稿子!你也老大不小了,平时稳重一点。” 小赵:“……” 他这不是见司向东每次接到司齐稿子被录用的消息,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以为司向东会高兴来着。 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司向东变了。 变得……挑剔了! 《上海文学》咋了? 他司向东作为文化馆馆长还稳得住。 作为培养出“海盐三才子”,“海盐三杰”的馆长,老实说没有两把刷子,他自己都不信。 作为文化馆馆长必须适应手下的优秀,文化馆的文书也不能落后,也要适应馆中优秀人才的优秀。 “出去吧!以后,莫要这样大惊小怪了。” “是,馆长!” 小赵离开后,司向东迫不及待摸了摸信件。 嘶,这么厚,里面肯定装着杂志! 小赵没有说错,稿子百分百是被录用了! 《上海文学》这块招牌可不轻啊! 司向东咧嘴笑了。 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喝进去的是苦味,咽进去的却是回甘。 就在这时,小赵又举着第二封信冲了进来,这回声音都变了调:“馆……馆长!还有!长春……” “你这个小同志是怎么回事?不是叫你庄重一些吗?全当耳旁风了?大惊小怪,干嘛?这是办公室,要安静,打扰别人正常工作怎么办?” 司向东的呵斥犹如当头一盆冷水浇下,小赵连忙收敛脸上兴奋的表情,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说吧,什么事情?又让你如此失态?” “一件小事,就是《作家》杂志!也来了用稿通知!” “谁?”司向东一声尖锐的疑问响起,吓得小赵一机灵。 “我问是谁的稿子被录用了?”这一嗓子声音更大。 “是司齐吧?” 这一嗓子把小赵吼得不自信了。 “啥?!”司向东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上海文学》加上《作家》?这简直是双喜临门,放卫星都没这么快的!他激动得在办公室里直转圈,搓着手,“了不得!了不得了!咱们文化馆这回可露大脸了!快!小赵,快去把司齐给我叫来!我得好好问问这小子!” 小赵看着喜形于色的司向东,很是无语。 感情只能你激动,不能别人激动,是不? 司向东见小赵一脸古怪的看向自己,尴尬得老脸一红,随即淡淡道:“这件事关系到咱们文化馆的业绩,明白吗?嗯,不要传出去,树大招风明白不?眼见又到了各单位分房的关键时刻了,这个好消息要当成关键时刻的大卫星放出来才有震撼效果,明白吗?” “明白,明白!” “明白就好,快去把司齐那小子叫来,我也好打开信确认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小赵一脸为难,指了指窗外湛蓝的天和海风的方向:“馆长,您忘了?司齐出去采风‘体验生活’去了,说是要找什么创作灵感,今儿凌晨就走了!” 司向东一瞪眼,“他去体验生活了,你不会把他叫回来啊?” 小赵哭笑不得,“他在海上,出海打渔去了,茫茫大海,我怎么把他叫回来?” 司向东一拍锃亮的脑门:“哎哟!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了!对对对,出海了,出海好,体验生活好!” 等等……出海? 他昨天有说要出海了吗? 他对我说的好像是沉浸式体验渔民生活。 沉浸式体验敢情就是出海当渔民啊! 这词儿一套一套的,把自己都糊弄过去了。 “嗯?这小子……陆地已经容不下他了吗?还出海?” 司向东也是郁闷,这小子现在在县里已经算是名人了,以前还要靠介绍信走天下。 如今,报上名就可以到处逛了。 哎,听说上面准备弄个什么身份证,以后都不用介绍信了,这不是胡闹吗? 短短时间,他都把海盐县跑遍了。有了身份证,这小子还不得一口气飞到国外去啊? 另一边,东海破晓的晨光里,司齐正跟着老渔民陈老大他们的木头渔船,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晃荡。 他脸色有点发白,强忍着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晕劲儿,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真是吃饱了撑的,跑来受这罪! 但这份罪,很快就变成了天大的惊喜。 起网的时候,那沉甸甸的手感就让陈老大咧开了嘴。 渔网拖上船,在一堆银光闪闪的带鱼、鲳鱼里,一抹耀眼的金黄差点晃瞎了大家的眼——一条体型硕大、通体金灿灿的大黄鱼! “娘嘞!是金鳖!(当地对大黄鱼的尊称)” 陈老大声音都抖了,小心翼翼地把鱼捧起来,用随身的老秤一称,秤砣直直地定在了五斤三两的位置上! “五斤三两!超过五斤了!是鱼王!真正的鱼王啊!”船上的渔民们都沸腾了,围着这条大黄鱼,眼神里全是羡慕和激动。 这年头可不是70年代,那个年代大黄鱼多得数不胜数,随着长期的过度捕捞,特别是70年代的毁灭性捕捞方式,导致东海大黄鱼资源严重衰退。 如今已经形不成渔汛,大黄鱼产量维持在很低的水平。 大黄鱼可太招人稀罕了,超过三斤的都能卖上高价,这五斤多的,简直是传说中的存在! 拿到市场上,绝对是让人抢破头的货色! 陈老大激动地拍着司齐的肩膀:“小司同志!你真是我们船上的福星啊!头一回出海就碰上这等好事!回头卖了钱,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司齐看着那条在阳光下闪烁着真正“土豪金”色泽的大鱼,喜欢得不得了,“不用回头卖钱了,我买了,这鱼可不得了,这么大,更是不得了中得不得了!” “哈哈,小司同志愿意买,我算便宜点给你!” “那我可得提前感谢你了。” “好说好说,今天运气好,收获不错,也是托了你的福,便宜点卖你没问题!” “哈哈,没拖你们后腿就行!” 如今,野生大黄鱼的价格非常便宜,一斤大概在0.8元到1.5元之间, 后世,野生大黄鱼由于资源极度稀缺,价格已经飙升到令人瞠目结舌的水平:1-2斤的野生大黄鱼就能卖到数万元一条,5斤以上的“鱼王”能卖到7-11万元一条,甚至更高。 傍晚,司齐哼着歌,提溜着七块钱买来的大黄鱼直奔二叔家,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啊! 二婶的厨艺不错,届时,自己打打下手,正好把这条鱼给拾掇出来。 第51章 居然是抢着约稿的信件,不看也罢(求月票) 司齐提着那条金灿灿的大黄鱼,刚迈进二叔家的门,就看见司向东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 “二叔,看我带什么回来了。”司齐得意地举起手里的大鱼。 司向东推了推老花镜,眼睛一亮:“哟!这么大的金鳖!哪儿弄来的。”他放下报纸,凑过来仔细端详,“这品相,少说也得五斤往上吧。” “五斤三两。”司齐把鱼放到水池里,“陈老大刚捞上来的,新鲜着呢。” “花了多少钱。”司向东随口问道。 “七块钱!陈老大给算的便宜价。” “多少?。”司向东的声音猛地拔高,“七块钱?你小子疯了吧?七块钱就买了条鱼。” 这时二婶廖玉梅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水池里的大黄鱼也是眼前一亮:“哎哟,这鱼可真俊。”但一听价钱,顿时也皱起了眉头:“七块?小齐啊,不是二婶说你,这也太贵了!七块钱都能买二十多斤猪肉了。” 司向东痛心疾首地看着大黄鱼。 不行,大黄鱼实在太漂亮了,容易心智不坚。 于是,他转头看向司齐那张比大黄鱼略逊的颜值,然后感觉舒服多了,“你呀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七块钱够咱家一个礼拜的菜钱了!就买了这么一条鱼。” 司齐讪讪地笑道:“这不是难得碰上这么大的嘛......再说稿费和工资都存着呢,平时我也没啥花销......“ “稿费稿费!有点稿费就烧包。”司向东气得直摇头,转头忍不住又盯向大黄鱼,四目相对,不行,还是容易心智不坚。 他转头看向司齐,继续数落,“将来娶媳妇、过日子,哪一样不要钱?就照你这么花,再多稿费也不够你造的。” 廖玉梅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买都买了。小齐这也是孝顺,想着让咱们尝尝鲜。等以后娶了媳妇,自然就知道节省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系紧围裙,对司齐使了个眼色:“愣着干什么?赶紧帮我把鱼收拾了!这么大一条,清蒸最香。” 司齐如蒙大赦,赶紧凑过去帮忙刮鳞清洗。 司向东还在那儿嘟囔:“七块钱......七块钱啊......这要是在以前,都能买一网鱼了......“ 廖玉梅一边准备蒸鱼的调料,一边笑着对司向东说:“你呀,就别念叨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等小齐成了家,自然就学会精打细算了。” 司齐埋头处理着鱼鳞,心里却想着:要是真能娶到陶慧敏,别说七块钱的鱼,就是七十块钱的鱼,他也舍得买!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只能闷头干活。 很快,鱼的鲜香就飘满了整个屋子。 司向东虽然还在为那七块钱肉疼,但看着锅里蒸得恰到好处的大黄鱼,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鱼蒸出来都那么俊! 难得! 7块钱啊! 吃了可惜了! 余桦买个电视还能听个响,单位里都在议论这事儿呢。 自己吃了七块钱的鱼,居然没有人知道,真是如锦衣夜行啊! 司向东看着司齐盯着蒸鱼流口水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上海文学》和《作家》同时录稿的狂喜,硬是被他压了下去。 他轻咳一声,故作淡定地重新拿起报纸,遮住半张脸。 “对了,小齐啊,”他状似随意地翻着报纸,“上午来了两封挂号信,好像是杂志社的。我让浙生放你宿舍桌上了。” 司齐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挂号信?哪……哪来的?” “一封是上海的,一封是长春的。” 司向东从报纸上方瞥了侄儿一眼,见他只是愣住,并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心里还有点纳闷,这小子,定力见长啊? 他继续用更平淡的语气说:“估计是稿子录用通知吧。你也别太激动,就是两篇稿子被录用了而已,成绩只是一时的,未来的路还长。” 他本以为会看到司齐跳起来,谁知司齐的脸部肌肉都僵硬了。 “两封……都来了?”司齐的声音有点发干。 “嗯,都来了。怎么?”司向东终于察觉出不对劲。 司齐猛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往外跑:“二叔二婶!我先回宿舍一趟!” 看着司齐一阵风似的冲出院子,司向东和廖玉梅面面相觑。 “这孩子……怎么了这是?听到稿子录用,不高兴反而像丢了魂似的?”廖玉梅疑惑道。 司向东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哼,我看他是高兴过头,懵了!年轻人,还是欠点火候。看我,多沉稳!” 他暗自得意,觉得自己这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教导十分成功,有效遏制了侄儿的“骄娇二气”。 殊不知,司齐一路狂奔回文化馆宿舍,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完了完了!《上海文学》录用在意料之中,可《作家》怎么也这么快?连改稿通知都没有,直接录用了?那我还怎么去长春?怎么名正言顺地见陶慧敏?” “砰”地推开宿舍门,两封牛皮纸挂号信赫然躺在桌上。他手有些抖,先撕开了《上海文学》那封。 司齐同志: 惠寄大作《惩戒日》已拜读,编辑部同仁反复研讨,深为震撼。此文以奇崛的“记忆清除”与“循环惩戒”为寓言外壳,直指现代性困境中惩罚伦理、群体冷漠与个体异化的核心命题,其思想锋芒与艺术胆识,实为近年所罕见。 尤为可贵者,小说并未流于简单的社会批判,而是通过“日复一日的表演”这一设定,深刻触及了仪式化暴力与人性深处的复杂性。冷峻笔触下蕴含的悲悯与警世意味,令人掩卷长思。此种将存在主义哲思与悬疑叙事巧妙融合的尝试,在国内创作中堪称先锋,展现了你对时代精神的敏锐洞察力。 经编辑部一致决定,《惩戒日》将刊发于下一期显著位置。我们坚信,此作必将在文坛引发广泛而深入的讨论。 望您能继续赐稿,支持《上海文学》。热切期待您更多充满思想深度与艺术探索的佳作。 此致 敬礼! 《上海文学》编辑部 若是平时,得到《上海文学》如此高评价的认可,司齐肯定高兴。 可此刻,他匆匆扫过,心头却更沉了一分。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带着“赴死”般的心情,撕开了《作家》杂志社的信封。 司齐同志: 您好!《Hello!树先生》稿子收悉,编辑部同仁阅后,倍感欣喜与振奋。 小说塑造的“树先生”这一形象,以其极为独特的生存姿态与精神困境,深刻地映照了时代变迁中小人物的命运轨迹与心灵图景。用充满烟火气的笔触,精准勾勒出一幅北中国乡村的生存景观,更以“通灵”这一荒诞而高妙的设定,犀利地揭示了现实挤压下人性的扭曲、挣扎与不灭的微光。 作品将魔幻现实主义手法与中国乡土经验进行了如此贴切而富有创造性的融合,笔法精准老到,韵味醇厚绵长。树先生那双“无处安放的手”,既是个体尴尬处境的生动写照,亦是对某种普遍生存状态的深刻隐喻,堪称神来之笔,令人过目难忘。 经审读,我刊决定尽快重点推出《Hello!树先生》。您的创作展现了深厚的潜力、独特的风格与强大的艺术感染力,我们诚挚地希望您能将《作家》视为您耕耘的重要文学园地,期待您的下一篇佳作。 此致 敬礼! 《作家》杂志社 看完最后一行字,司齐像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两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作家》编辑部对稿子满意至极,直接录用,连“可酌情修改”的客气话都没有,还热情邀约下一篇稿子! 这意味着,他去长春改稿、顺理成章见陶慧敏的完美计划,彻底泡汤了! 预期的喜悦半点没有,反而涌上一股巨大的失落和……不满。 他盯着那封《作家》的用稿通知,忍不住抱怨,“什么破《作家》啊……要求这么低?稿子看一遍就过?一点追求都没有!看看人家《西湖》的编辑,要求多高!《寻枪纪》和《墨杀》都来信要求改稿……叫我亲自去杭州当面切磋……那才叫负责任!哪像这个《作家》,这么好说话……” 在他此刻的逻辑里,稿子被“挑剔”、被要求修改,才是值得奔赴的机会;而如此顺利地被认可,反倒成了阻断他奔赴长春的“绊脚石”。 他瘫在椅子上,望着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长春电影制片厂那扇对他关闭的大门,和陶慧敏渐渐模糊的身影……顿时觉得人生失去了色彩,连桌上那两张无数文学青年梦寐以求,顶尖杂志的用稿通知,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司齐这话正好被回到宿舍的谢华听了个一清二楚。 谢华推了推眼镜,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司齐。 人家杂志社不让你折腾,直接发稿,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怎么到这小子嘴里,反倒成了“要求低”、“不负责”了? 突然,一道“闪电”劈中了谢华! 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高啊! 司齐这境界实在是高! 原来他成功的秘诀在这儿——他对自己的要求,比最苛刻的编辑还要高! 他把每一次“改稿”都视为向高手请教、提升自己的宝贵机会! 怪不得他能接连在《西湖》《钟山》《上海文学》《作家》这些大刊上发表作品,这根本不是什么运气,而是这种极致苛刻、永不止步的写作态度啊! 谢华顿时肃然起敬,想到自己之前还觉得司齐写作是为了稿费和女人,脸上简直臊得慌。 他激动地一步上前,用力握住司齐的手:“司齐!我……我以前误会你了!以前我还觉得你写作是为了稿费和女人,我是真真没想到,你对文学竟然有着如此纯粹、如此炽热的热爱!是我太肤浅了!今后,我要向你学习!认真学习!” 司齐被谢华这突如其来的“深情告白”搞得一脸懵,满脑子问号:“啊?你……没事吧?” 他心里想的却是:华哥,你哪是看错人了? 没看出来,你小子看人真准! 我就是为了稿费和女人啊! “我没事!我很好!”谢华眼眶都有些湿润了,“我现在才明白,你才是我们文化馆最纯粹、最值得敬佩的作家!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以你为榜样,严格要求自己!” 说完,他郑重地拍了拍司齐的肩膀,转身走了,步伐坚定,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 司齐看着谢华充满革命战友般情谊的背影,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低头又瞅了瞅那封“坏了好事”的《作家》用稿通知,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天天的,都叫什么事嘛?” 第52章 早知道,就写差一点了(求月票) 司齐在宿舍里对着两封录用通知发了会儿呆,忽然肚子咕咕叫起来。 他猛地一拍大腿——光顾着为去不成长春发愁,差点把正事忘了! 那条7块钱的大黄鱼还在二叔家等着呢! 他赶紧把信塞进抽屉,一溜烟又跑回二叔家。 刚进门就闻到一股鲜香。 廖玉梅正把蒸好的大黄鱼端上桌,鱼身上铺着翠绿的葱丝,热油浇过滋滋作响。 司向东已经坐在主位,拿着小酒盅咂摸。 堂妹司若瑶正在摆碗筷,看见司齐进来,难得主动打招呼:“哥,就等你了。” 四人围坐吃饭,廖玉梅一个劲儿给司齐夹鱼肚子肉:“多吃点,今天这鱼蒸得正好。” 她看着司齐,越看越欢喜,“咱们小齐是真出息了,稿子一篇接一篇地发,照这么下去,咱老司家没准真能出个大文豪!” 说着用筷子虚点了下司若瑶:“若瑶,多跟你哥学学!别整天就知道疯玩。” 要在以往,司向东肯定会板起脸说“什么文豪不文豪的”,司若瑶也准会撅嘴顶一句“他有什么好学的”。 可今天,司向东只是抿了口酒,“嗯”了一声。 司若瑶更是破天荒地没反驳,反而小声说:“我们语文老师总是拿哥的《墨杀》看呢,像在琢磨《墨杀》的写法,学校里的语文老师好些都在琢磨写法,准备投稿呢。” 廖玉梅惊喜道:“你看看!连学校老师都认可了!” 她转头问司向东,“老司,听说小齐今天又收到两封用稿通知?” 司向东尽量让自己语气平淡:“啊,是。《上海文学》和《作家》杂志社来的。”但他眼角眉梢的得意藏不住,“年轻人有点成绩是好事,但路还长。关键是保持这个势头。” 司若瑶看向司齐,不知不觉间这个只顾吃鱼的饭桶堂兄竟然闪烁了一层光环。 自从司齐的名字接连出现在《西湖》《钟山》《上海文学》这些连语文老师都推崇的杂志上,她对这个堂哥的看法彻底变了。 现在同学间闲聊,提到“那个写《墨杀》的司齐是我哥”,都能收获一片羡慕的目光。 司齐闷头吃鱼,以为会好吃的大黄鱼,没想到进入嘴巴,竟然有点没滋没味。 真是奇了怪了! 一直渴望的东西,真吃到嘴里,竟然如此……普通! 饭后司齐帮着收拾完便要回宿舍。 廖玉梅送他到门口,回屋后,悄悄对司向东说:“我咋觉着司齐今天不太对劲?两桩大喜事,怎么看着心事重重的?” 司向东大咧咧一摆手:“他那是高兴傻了!你看他刚才吃鱼那样,魂不守舍的,指定是心里乐开花了!” 司齐独自走在回文化馆的路上,只觉得前路灰暗。 他想起自己收到陶慧敏长春来信后,连夜回信时那股兴奋劲儿,信里还拍着胸脯保证“不日便将赴长春改稿”。 现在倒好,稿子直接录用,连改的机会都没有! 他仿佛已经看到陶慧敏收到下一封信时失望的眼神,忍不住仰天长叹:“早知道《作家》编辑部这么‘不负责任’,我还不如把稿子写得烂点……” 长春电影制片厂的招待所里,陶慧敏终于收到了那封迟来的挂号信。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司齐写的是挂号信。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像是捧着什么珍宝,一字一句地读着司齐的信。 当看到“《Hello!树先生》已投往《作家》杂志,编辑若要求改稿,不日便将赴长春”这句时,陶慧敏的心像被蜜糖浸透了,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她反复看着这几行字,仿佛已经看到司齐风尘仆仆出现在制片厂门口,笑着朝她招手的样子。 接下来的日子,陶慧敏拍戏间隙总忍不住朝厂门口张望。 何赛飞打趣她:“慧敏,你这脖子都快成长颈鹿了,等谁呢?” 陶慧敏只是抿嘴笑笑,心里甜丝丝的,却又带着点羞涩,不敢明说。 她开始留意每一期新到的《作家》杂志。 终于,在一个午后,她在新刊目录上赫然看到了“《Hello!树先生》作者:司齐”。她的心猛地一跳,迫不及待地翻到那一页,贪婪地读了起来。 小说里那个孤独、尴尬、最终走向“通灵”的树先生,让她看得心里发酸,又有些似懂非懂。 她不太明白那些深奥的隐喻,但树先生那双“无处安放的手”和卑微的挣扎,却真切地让她感到难过和心疼。 没过两天,她就听到剧组里的编剧老师们在热烈讨论这篇小说。 “这个司齐不得了!《Hello!树先生》写绝了!把咱们东北小人物的魂儿给勾出来了!” “是啊,尤其是‘通灵’那个设定,荒诞里透着巨大的悲凉,简直是神来之笔!” “要是能改编成电影,好好拍,绝对能拿奖!” 听着这些赞誉,陶慧敏与有荣焉,心里像喝了温热的蜂蜜水,暖洋洋、甜丝丝的。 她的司齐,就是这么有才华! 可是,欢喜之余,一个巨大的问号像阴云一样渐渐笼罩上心头:稿子都发表了,司齐为什么还没来? 按照信里说的,如果需要改稿,他早就该来了呀? 难道……稿子是一次通过,根本不需要修改? 这个猜测让陶慧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开始坐立不安,排练时也常常走神。 何茵细心,发现了她的异常,关切地问:“慧敏,你这几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饭也吃得少了。” 董可娣心直口快,插嘴道:“还能怎么了?我看呐,准是跟她那个‘海盐的笔友’有关!是不是那小子信里说了啥?” 在姐妹们的追问下,陶慧敏终于忍不住,红着眼圈把司齐信里说要求长春改稿、以及如今小说发表却人不见踪影的事情说了出来。 姐妹们一听,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起来。 何塞飞比较乐观:“兴许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或者他来了长春,被别的事绊住了脚,还没顾得上来找你?” 何茵摇摇头,觉得没那么简单:“我看未必。稿子都登出来了,我看啊,他可能压根就没打算来。” 董柯娣的猜测更直接,也最让陶慧敏心惊:“要我说,慧敏,你得留个心眼!他现在名气越来越大,稿费也多了,保不齐……是见了更大的世面,认识了别的姑娘,心思变了呢?” “不会的!司齐不是那样的人!”陶慧敏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姐妹们的话像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她本就忐忑的心上。 是啊,他为什么不来呢? 是路上出了意外? 是工作太忙? 还是稿子不需要修改? 还是……真的像柯娣说的,他变了心,觉得她这个越剧团的小演员,已经配不上他这位冉冉升起的文坛新星了? 各种猜测像蛛网一样缠绕着陶慧敏,让她心乱如麻。 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原本明亮动人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忧郁。 而远在海盐的司齐,对此一无所知。 第53章 如果我是八级钳工一定要手搓一台手机 海盐县邮电局营业厅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和旧纸张的气味。司齐挤在“长途电话”窗口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他刚从柜台那本厚重如砖、边角卷曲的《中国电话号码簿》上查到的号码:长春电影制片厂总机:0431-XXXXXXX。 “海盐到长春,长途,挂号。” 司齐将纸条和介绍信递进窗口。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押金5块。那边候话室等着,叫号再进去。” 司齐交了钱——5块,这相当于普通人好多天的伙食费了——捏着挂号单,走进隔壁的候话室。 房间里两排木头长椅,坐满了人,空气闷热。 墙上挂着个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等待的号码。 人们或低头打盹,或焦躁地不停看墙上的挂钟,只有角落里一个隔音间偶尔传来模糊的通话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司齐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心里一遍遍排练着等会儿要跟陶惠敏说的话:先解释稿子的事,再问问她拍戏累不累,长春冷不冷……他幻想着电话接通那一刻,听到她熟悉温柔的嗓音…… 上次,她说断了自己的音信,担心了好久,只希望这次她没有胡思乱想。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工作人员喊:“海盐到长春,3号间!” 司齐像弹簧一样跳起来,冲进3号隔音间。 他小心地关上门,拿起冰冷的听筒,里面传来女话务员清晰但毫无感情的声音:“海盐要长春,通了,请讲。” 司齐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他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道:“你好,请帮我转长春电影制片厂招待所。” 一阵电流的嘶嘶声和转接的咔哒声后,听筒里传来一个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男声:“长影招待所,找谁啊?” “同志,您好!我找小百花越剧团来拍《五女拜寿》的陶惠敏同志,麻烦您叫一下。”司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陶惠敏?”对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哦,那个南方来的小姑娘啊……她们不在房间,一早出去了。” 司齐急忙问:“那您知道她去哪了吗?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上哪儿知道去?剧组的事儿,没准儿。可能排练,可能出外景了。你晚点儿再打来吧!”对方语气透着不耐烦,没等司齐再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司齐握着听筒,僵在原地。 隔音间狭小闷热,他却觉得一股凉意出现在心口。 窗外,海盐的夕阳正缓缓沉下,邮电局要下班了。 他木然地走出隔音间,结算了话费,虽然没通上话,但长途线路接通了,分钟费照样算。 他捏着退回的少许零钱,走出邮电局大门。 傍晚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凉。 来时满心的期盼和紧张,此刻全化作了沉重的疲惫和失落。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往文化馆走,脑子空落落的,半晌,他叹了口气,“为什么我不是一个八级钳工,然后人工搓一台手机出来?” 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揣上稿费,准备再去邮电局碰碰运气——兴许今天她会在呢? 昨晚没睡好,脑子有些懵,清晨的凉风一吹,脑子稍微清醒了点,但心里的焦灼却没减半分。 就在他低着头往外走的时候,传达室的小窗“吱呀”一声推开了。 “小齐!这么早去哪儿?”看门的王大爷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扬着一个牛皮纸大信封,“正好!有你的信,长春来的挂号信!刚送到的,赶紧签个字。” “长春?” 司齐像被施了定身咒,猛地钉在原地,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几乎是抢过笔,潦草地签了名,一把抓过那封信。 信封很厚实,落款是几个醒目的红字:吉林大学中文系、吉林大学出版社(缄)。 司齐的心“咯噔”一下,不是陶惠敏的信,她一阵失落。 这吉林大学又来凑什么热闹,让人白期待了……他带着满腹狐疑地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几张印刷精美的文件。 最上面一张,抬头赫然印着: “第一届全国寓言文学学术讨论会”邀请函 司齐同志: 近年来,我国寓言文学创作蓬勃发展,新人佳作迭出,呈现出崭新的艺术风貌与深刻的思想探索。为更好地促进寓言文学的理论研究、创作交流与人才培养,由吉林大学中文系、吉林大学出版社联合主办,兹定于1984年6月16日至6月18日,在吉林CC市吉林大学召开“第一届全国寓言文学学术讨论会”。此次会议亦将正式成立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堪称我国寓言文学界的一次盛会。 我处同仁近日拜读了您发表于《上海文学》1984年第6期的寓言体小说《惩戒日》。作品以极具先锋性的叙事手法、冷峻深刻的思辨色彩和富有象征意味的文学架构,对人性、规则与命运进行了独到而震撼的剖析。我们一致认为,《惩戒日》是近年来寓言文学领域极其罕见、极具冲击力与艺术价值的优秀作品,展现了您非凡的创作才华与深邃的洞察力。 您的创作实践,为寓言这一古老文体注入了强烈的现代意识与哲学品格,正是本次会议亟需探讨的重要方向。鉴于您在寓言文学创作上取得的突出成就,我们诚挚地邀请您拨冗莅临本次会议。 会议将组织专题研讨、创作交流等活动,届时,国内寓言文学研究的著名学者、评论家及有重要影响的作家将齐聚一堂。我们深信,您的出席必将为本次会议增添光彩,您的真知灼见必将对推动我国寓言文学的繁荣发展起到重要作用。 ……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正文:会议时间、地点、主办单位……当他的视线落在“报到地点:吉林CC市,吉林大学专家招待所”这一行字时,呼吸骤然停止了! 他不敢相信地又看了一遍。 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他因缺觉而嗡嗡作响的脑仁上,却又像甘泉一样,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烧了一夜的焦灼之火。 “这……这是真的?”司齐捏着邀请函,嘴角上扬,都快咧到耳根了,“这也太巧了吧?吉林大学……真是一所好大学啊!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公费出差、理直气壮地去长春了! 这意味着……他马上就能站在长春的土地上,就能去长影厂,就能见到陶惠敏了! “嘿……嘿嘿……”司齐看着邀请函,忍不住傻笑起来,昨晚的疲惫和沮丧一扫而空,整个人像充了气的皮球,瞬间变得轻快无比。 王大爷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敲敲窗户:“小齐,没事吧?啥信啊,乐成这样?” 长春电影制片厂招待所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陶惠敏向剧组请了半天假,从一大早开始,就坐在招待所一楼服务台旁边的长木椅上,手里装模作样地拿着一本剧本,心思却全在墙角那部黑色的手摇电话上。 每一次电话铃声响起,她的心都会跟着猛地一跳,可每次服务员接起后,喊出的都不是她的名字。 眼看窗外的日头越升越高,墙上的老挂钟时针慢慢挪向“11”,电话却始终沉默着。 眼见好不容易才请到的半天假期快要走完了,她的期待也渐渐变成了焦灼。 “怎么还没有打来呢?难道……昨天自己没在,今天他就放弃了。” 可是自己现在等着呀。 就是觉得他昨天打长途自己没在,今天还会打过来。 只是,看样子司齐好像放弃了,或者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她的心就像窗外初夏微风吹拂的树枝,摇摆不定。 眼见时针蹦到12,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那串期盼已久的、尖锐的铃声再次划破了寂静! 陶惠敏像被烫到一样,倏地站了起来。 服务员拿起听筒:“喂,长影招待所……找谁?陶惠敏?哦,你等等!” 服务员捂着话筒,朝她这边喊:“小陶!电话!海盐来的,还是昨天那个。” “哎!来了!“陶惠敏几乎是跑过去的,接过听筒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喂……你好,我是陶惠敏。” 听筒里沉默了一两秒,随即,那个带着熟悉吴语方言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慧敏!是我,司齐!我终于……找到你了!” 只这一声,陶惠敏一直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鼻尖一酸,眼眶就红了。 她赶紧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压低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我昨天出外景了,刚回来才听说你打了电话……我……我等了一上午了……”话语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小小的埋怨和撒娇。 “我知道,我知道!怪我,没挑对时间。”司齐的声音里充满了歉意和急切,“慧敏,你听我解释,我没去成长春,是因为……因为《Hello!树先生》那稿子,《作家》杂志社的编辑看了,觉得挺好,没提修改意见,直接就给发了!所以……所以改稿这事,就、就黄了……” 原来是这样! 陶惠敏心里那块堵着的石头“咚”地落了地,原来不是他不想来,是阴差阳错。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在海盐那边挠头懊恼的样子,心里那点小委屈立刻烟消云散,反而有点想笑。 “直接发表了,这是大好事呀!恭喜你!”她由衷地说。 “好事是好事,可我……”司齐顿了顿,声音突然扬了起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慧敏,你听我说!去长春的事儿,有戏了!而且,是名正言顺的公干!” “啊?”陶惠敏一时没反应过来。 “吉林大学和他们的出版社,给我发来了邀请函!邀请我去长春参加‘第一届全国寓言文学学术讨论会’!会议就在吉大开!我这边开好介绍信,买好车票就出发!估计……估计大后天就能到长春!” 这个消息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陶惠敏的心。 一连几天的忐忑、猜测、失望,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冲得无影无踪。 她紧紧握着听筒,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次是开心的眼泪。 她生怕被旁边的服务员听见,只能捂着嘴,用极轻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说:“真的?……你真的要来了?大后天?” “真的!千真万确!慧敏,你等着我!这次,我一定到!” 放下电话后,陶惠敏还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砰砰的心跳,脸上却不由自主地绽开了一个大大的、怎么都收不住的笑容。 窗外,长春的天空,仿佛也一下子变得格外湛蓝、格外开阔了。 第54章 务必不堕了咱文化馆的威名 司齐敲响了馆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司向东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司齐推门进去,看见二叔正戴着老花镜,在办公桌上批阅文件。 “二叔,有个事跟你汇报一下。” “嗯,什么事?说吧。” 司向东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我……我想请假去一趟长春。”司齐直接说明了来意。 “什么?长春?”司向东猛地抬起头,老花镜滑到了鼻梁上,眼睛瞪得老大,“去那么远干什么?你知道长春在哪儿吗?在东北!这可比你上次出海远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司向东的反应在司齐的意料之中。 他并不着急,而是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挂号信,抽出里面的邀请函,递到司向东的办公桌上。 “二叔,先看看这个。” 司向东狐疑地瞥了侄子一眼,接过那张印刷精美的纸张。当他的目光扫过“吉林大学中文系”、“吉林大学出版社”、“第一届全国寓言文学学术讨论会”这些字样,最终落在“诚挚邀请司齐同志莅临”以及右下角鲜红的公章上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司向东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他扶正老花镜,几乎是把脸凑到了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又仔细看了一遍。 尤其是看到“第一届”三个大字,他心里暗自琢磨开了,司齐去了当选了一个什么成员,岂不是成了这个什么全国寓言文学研究会的元老了? 20岁不到的小元老? 怎么感觉自己老了呢? “嗯,这个会议有……嗯……有点意思哈!”他拿着邀请函,“去了,就好好表现,不要丢海盐文化馆的脸,明白吗?” 司齐:“……” 这事儿跟海盐文化馆有毛关系? 别人还能打听我来自哪里? 呃……说不定还真会打听,这年头没有手机,联系非常不方便,一般都是写信,写信可不得问地址么。 “明白没有,你不是代表你自己,你代表的是海盐文化馆的脸面。” “呃……明白了,我一定好好表现,务必不堕了咱文化馆的威名。” 他一边拉开抽屉找介绍信,一边不耐其烦的叮嘱:“介绍信我这就给你开!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长春,见到那些老前辈、大作家,要虚心学习!多听、多看、少说,但该交流的时候也要大胆交流,别怯场!给咱们海盐,给咱们文化馆争光!” 介绍信要到手了,司齐心里乐开了花。 他强忍着笑意,立正站好,郑重地点头:“二叔,你放心,我一定珍惜这次机会,绝不辜负组织的培养和您的殷切期望!” 拿着新鲜出炉、盖着文化馆大红公章的介绍信走出馆长办公室,司齐感觉自己的脚步轻快得快要飞起来。 翌日,司齐提着简单的行李,从海盐坐长途汽车抵达上海。他没着急去火车站,而是按照地址找到《上海文学》编辑部,怀着敬意见到了主编周介仁。 周主编对他的突然到访感到十分欣喜,连忙将他让进办公室。 “小司同志!你怎么跑到上海来了?快请坐!”周介仁一边倒茶一边热情地说。 “周主编,打扰了。我这是要去长春开个会,路过上海,特地来感谢你当初对《惩戒日》的看重。”司齐诚恳地说着,将手里提着的两盒海盐特产——精致的糕点放下,“一点家乡的心意,不成敬意。” “哎哟,你太客气了!”周介仁笑着摇摇头,随即关切地问:“去长春?开什么会?” “是第一届全国寓言文学学术讨论会。”司齐答道。 “这是大好事啊!恭喜你!”周介仁眼睛一亮,用力拍了拍司齐的肩膀,“这说明你的创作已经得到了学术界的关注,这是不错的兆头!”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些许遗憾的神色:“哎呀,你要是早来一天就好了!我们上海的樊法稼、蔡振星两位同志,也是去开这个会的,他们昨天就已经坐火车北上了。不然,你们正好可以结伴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司齐一听,心里也略感惋惜。 樊法稼和蔡振星的名字他是知道的,都是寓言界的前辈,若能同行,定然能请教不少问题。 不过这点遗憾很快就被周介仁接下来的话冲淡了。 周主编又仔细询问了他的行程和会议准备,勉励他好好表现,多与各地名家交流,并叮嘱他会议结束后若有新作,一定第一时间寄到《上海文学》。 短暂的拜访结束后,司齐告辞离开编辑部,径直赶往火车站。 巨大的候车室里人声鼎沸,他挤到窗口,先买了张到长春的硬座客票,然后又凭着文化馆的介绍信和邀请函,加钱买了一张硬卧附加票。 捏着那张印着“硬卧普快”字样、质感粗糙的票根,司齐松了口气——这漫长的北上旅途,总算能有个地方躺一躺了。 他按照票上印的“车厢:12,铺位:18号中铺”找到位置,放好行李。 车厢里混合着烟草和汗液的气味,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进行曲。 放下行李,安顿下来后,司齐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对面下铺是位清瘦矍铄、戴着眼镜的老者,正捧着一本杂志安静阅读。 旁边中铺是个年纪稍长、面容和善的中年人。 火车开动后,几人渐渐攀谈起来。 “小伙子,也是去长春公干?”中年人温和地问。 “是的,老师。去参加那个寓言文学的会。”司齐连忙恭敬地回答,他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他看到了中年人敞开包裹,熟悉的邀请函一角,这位八成和他一样,都是同行。 “哦?你是……”中年人来了兴趣。 “我叫司齐,海盐县文化馆的。” 一直没说话的老者忽然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海盐的司齐?写《寻枪记》、《墨杀》和《惩戒日》的那个司齐?” 司齐没想到这位老者居然知道自己的作品,“是我,写得不好,请您多指教。” 老者脸上露出笑容,对中年人说:“国英,你看,我说这一代年轻人了不得吧?这位司齐同志,可是颗响当当的铜豌豆!”他转向司齐,伸出手:“我是温州的金绛,这位是邱国英同志。我们也是去开会的。” 司齐闻言,顿时肃然起敬! 金绛! 《乌鸦兄弟》、《小鹰试飞》、《白头翁的故事》等作品的作者!也是这次会议的发起人之一,这位是真正的大前辈。 这些小故事,要么在课本上看过,要么蹲坑的时候,在小人书上瞅过,这可是一位伴随着他成长和蹲坑的一位好作者。 司齐赶紧双手握住老人家的手:“金老师!邱老师!久仰大名!我从小就读您的寓言,没想到能在车上遇见您!” 邱国英在一旁笑道:“金老这一路都在念叨,说浙江又出了个有锋芒的年轻人,文字里有股子‘邪劲’,没想到这么巧,就在一个车厢了。” 就这样,年龄相差几十岁的三人,因文学而结缘,在哐当哐当的北行列车上相谈甚欢。 金绛先生毫无架子,细细问起司齐的创作经历,对《墨杀》中那种冷峻的笔法很是赞赏。 邱国英则更关心当下的文学思潮,与司齐交流了不少对“寻根文学”的看法。 金绛先生听着司齐的见解,不时点头,对邱国英感慨道:“后生可畏啊!我们那时候写寓言,总想着要讲明白一个道理,像给小孩子喂饭,得嚼碎了。你看司齐他们这一代,直接把生米塞给你,让你自己去品,去琢磨,甚至噎你一下,让你记住这个滋味。好!这才是文学该有的劲儿!” 司齐被前辈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热流涌动。 他从金绛先生身上,看到了文学工作者的谦和与坚守;从邱国英那里,感受到了同辈人的敏锐与包容。 列车呼啸着穿过夜色,载着一老、一中、一青三位浙江文人,奔向遥远的北国。 第55章 一个喜欢显摆学问的倔老头而已 司齐抵达长春站时,正是下午。 六月的江南已见燥热,这里的风却带着北国特有的干爽与凉意。 当他走出车站,看到那宽阔得有些粗犷的斯大林大街(今人民大街)和远处天际线下连绵不绝、吐着白色蒸汽的工厂厂区时,他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工业力量感深深震撼了。 这迥异于江南小桥流水、粉墙黛瓦的壮阔景象,让他这个看惯了温山软水的南方人,一时竟有些失语。 在吉林大学为会议准备的招待所安顿好行李,司齐的心早已飞到了不远处的那片红砖建筑群——长春电影制片厂。(长影厂区位于红旗街。而吉大的老校区(今吉林大学朝阳校区)就紧邻红旗街) 司齐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穿过那条连接着学府与长影厂的熟悉街道。 长影厂的招待所是一栋不起眼的红砖小楼。 司齐在门口稳了稳呼吸,才走向服务台。 客气地麻烦工作人员帮忙找一下浙江来拍《五女拜寿》的陶惠敏同志。 等待的片刻,他只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又松开。 而此时,在二楼的一间女演员宿舍里,陶惠敏正被何赛飞、何英等一群姐妹围着打趣。 “慧敏,一下午都见你瞄了好几回窗外了,魂儿早飞了吧?” “肯定是那位‘作家同志’要到啦!” 陶惠敏脸颊绯红。 当楼下传来工作人员喊她名字,说有人找时,她几乎是应声从床边弹了起来,在姐妹们善意的哄笑声中,便像一只轻盈的燕子,快步冲出了房门。 她小跑着穿过走廊,“蹬蹬蹬”地下了楼梯。 快到门口时,她猛地刹住了脚步。 只见司齐正站在招待所大门外,傍晚时分橙暖的斜阳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为他清瘦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显然是一路赶来的,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微乱,但脸上却洋溢着笑容,那笑容干净而明亮。 陶惠敏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一刻,世界仿佛安静了。 她的眼中只剩下那个浸在光芒里的青年和他灿烂的笑容。 那画面,像一幅笔触温暖、色彩浓烈的油画,瞬间定格在了她的心底。 那一刻的他,帅气得令人心颤。 那副画面,她想……她会记一辈子! 司齐看到了停在阴影里的她,微笑走了过来。 陶惠敏这才从瞬间的失神中惊醒,脸上飞起红霞,迈开步子,带着抑制不住的甜美笑容,朝他飞奔过去。 司齐看着扑到近前,又生生止住的陶惠敏。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连衣裙,站在北方的阳光下,笑容清澈。 几个月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自信的光彩。 看来,拍摄电影还是挺磨练人的。 “路上还顺利吗?”她轻声问,带着一点吴语的普通话,在此刻的司齐听来,是比任何音乐都动听的乡音。 两人很自然地走进了与长影一街之隔的吉林大学校园。 夕阳将金色的光辉洒在庄严的“地质宫”和浓密的树冠上。 他们就像校园里一对普通的学生恋人,沿着栽满松树的小路慢慢地走着。 司齐讲述着旅途见闻,周介仁主编的勉励,火车上巧遇金江、邱国鹰两位前辈的欣喜;陶惠敏则小声诉说着在《五女拜寿》剧组拍摄的艰辛,东北的严寒,以及对新角色的憧憬与忐忑。 她兴奋地分享着在摄影机前的种种新鲜体验,从最初面对镜头的紧张,到导演的悉心指导,再到北方剧组与南方剧团完全不同的工作节奏。 “有时候一个镜头要反复排练很多遍,和舞台表演太不一样了。”她轻声说着,但语气里充满了对这份新挑战的投入。 夕阳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并肩走着,司齐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脚步声和细微的呼吸声。 一种深邃的安宁与幸福将两人紧紧包裹。 暮色渐沉,吉大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温和的光。 司齐和陶惠敏正要穿过那片小树林,却被不远处中文系楼旁的激烈辩论吸引了。 七八个学生围坐在石凳旁,声音清晰地传到司齐耳中: “司齐的叙事绝对是先锋的!《墨杀》里那种时空交错的意识流,把传统文化解构得淋漓尽致,这是方法论上的突破!”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用力挥着手。 “我不同意!技巧再花哨,核心苍白也无用。《墨杀》的结局太过灰暗,这难道不是一种历史虚无主义?”另一个女生立刻反驳。 “恰恰相反!那种留白才是高级!什么是价值?司齐的厉害就在于他只呈现,不评判!” 司齐情不自禁慢了脚步,陶惠敏也听到了。 她惊讶地看向他,眼中带着笑意和一丝骄傲。 两人走远了,她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点调皮问:“大作家,听见没?你说,他们谁说得对呀?” 司齐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摇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作品一旦问世,作者便已死去。解读是读者的事,功过对错……历史会给出答案的。” 这话,既是对学生们争论的超然回应,也是对那顶“大帽子”坚定的反驳。 话音刚落,一个温和而苍老的声音从他们侧后方传来: “这位同学,说得妙啊。‘作者已死’,罗兰·巴特的理论,你用在这里,很贴切。” 两人一惊,同时转头。 只见一位清瘦矍铄、穿着朴素中山装的老者,不知何时已拄着手杖站在几步开外,正微笑着看着他们,目光睿智而深邃。 正是担任这次学术讨论会顾问的季羡霖先生。 他显然也是散步路过,恰好听到了司齐最后那句话。 季先生缓缓走上前,目光掠过那群仍在争辩的学生,最后落在司齐身上,继续说道:“争论是好事。一部作品若能引发截然不同的解读,正说明其内涵的丰富。至于‘历史虚无’……年轻人笔下多一些冷峻的审视,比一味高唱赞歌,或许更需要勇气和真诚。时间,自会淘洗出真金。” “老先生,您是?” 季羡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目光温和地掠过司齐年轻而略带困惑的脸庞,又望向远处暮色中沉静的轮廓,仿佛在与更久远的时空对话。 他手中的手杖轻轻在地上顿了顿,声音苍老却清晰:“名字不过是个符号,如露亦如电。重要的是话里的意思,能钻进土里,发出芽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近乎顽皮的笑意,像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某场辩论,“作文章好比种树,有人急着看花开,有人等着摘果,可树的命,是往泥土深处扎,往高远处长。风雨来了会折些枝杈,啄木鸟来了会留下几个窟窿,都不打紧。要紧的是,它自个儿得是棵真想长大的树。” 说完这番似禅机又似家常的话,他对司齐和陶惠敏微微颔首,便拄着手杖,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不紧不慢地离去。 他的背影融入苍茫暮色,脚步声渐行渐远,仿佛他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几句深奥却耐人寻味的话,在带着松香的晚风里轻轻回荡。 陶惠敏怔在原地,心中反复咀嚼着“树的命”、“真想长大的树”这几个字,只觉得比以前听到的任何话,都深奥,都难懂,都更触动心弦。 司齐也怔在原地,心中巨震。 特么,你谁啊? 别以为你是老头,就可以随便在别人面前装逼? 没见刚才还一脸崇拜看向司齐的陶惠敏,转头又一脸敬仰地看向远去的季羡霖。 老头,我忍你很久了! 要不是,你装完逼就跑,我非得跟你说道说道不可。 “刚才那人是谁啊?他说的好有道理!” “别管他,一个喜欢显摆学问的倔老头而已!” “噗呲!” 第56章 司齐都不知道无形中错过了多大的机遇 金绛到了招待所,好好休息了一个多小时,差不多觉得精神饱满了,他才从床上起来。 邱国英见金老在房间里,便走了进来,两人坐在窗户边,欣赏着窗外的风景,慢悠悠的品茶。 金绛端起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的旧搪瓷缸,吹开浮叶,喝了一口缸子里泡得有些浓酽的茉莉花茶,对身旁的邱国英低声道:“国鹰,你看那个从海盐来的司齐小同志,怎么样?” 邱国英想了想,恭敬答道:“金老,司齐小同志沉稳,不张扬,是个踏实写作的料子。我看了他的稿子,他的笔力进步明显,关键写作方式现代,洞察敏锐,所选择的题材也新颖,和他交谈,发现他目光长远,是个少见能与咱们聊上天的后辈。” 金绛脸上露出满意神色:“我想趁这次机会,带他去拜会几位老先生。公木、仇春霖、严文井、季羡林……先生那边,都可以引见一下。” 邱国英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金绛口中的这些人,皆是文坛重量级人物。 由他亲自引见,这不仅是提携,更是以自身信誉为这年轻人铺路,是文坛“传帮带”传统的体现。 80年代从民国活过来的文学老前辈和大师们普遍非常喜欢提携后辈,这已经成为中国文学界的一个优良传统。 茅盾作为“文坛长老“,一贯以极大精力帮助青年文学工作者成长。他慧眼识珠地发现了茹志鹃的《百合花》,当时这篇小说先后被两家刊物退稿,但茅盾读后惊喜不已,在《谈最近的小说》中花了近1/3篇幅剖析《百合花》的优异之处,最终使这篇作品在《人民文学》上发表。 曹禺的剧本《雷雨》写完放了两三年无处发表,巴金从靳以那里拿到稿子后一口气读完,决定在《文学季刊》发表。何其芳的《画梦录》、陈荒煤的《灾难中的人群》等文学新人的处女作,都是经由巴金之手出版或发表。 沈从文待汪曾祺极好,很早就发现了他的写作才华,曾对别人说“汪曾祺的文章比他的好“。 “金老,”邱国英语气带着提醒,“您如此提携,心意极重。只是……这小司固然不错,可文坛俊杰不少,他是否值得您这般着力?” 他比司齐年长二十岁,不自觉就以审慎的眼光看待后辈。 金绛看向窗外,目光穿透时光,语气平静却笃定:“值得。我看人很少走眼。此子心性纯正,对文学怀有罕见的赤诚,更有超乎年龄的洞察力。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必有所成?”邱国英的惊讶中带着不以为然。他承认司齐优秀,但“有所成”三字谈何容易。“金老,您这断言是否太早?他毕竟年轻。” “不早,”金绛转头,眼中闪着睿智的光,“三五年内,可见分晓。他的笔,迟早会写出比《墨杀》和《惩戒日》更惊人的东西。” “三五年?不可能吧,他那时才多少岁,顶多25岁,不太现实,他有那么多阅历支撑他写作吗?”邱国英追问。 金绛却只是笑笑,将茶饮尽:“走吧,去他房间看看,当面说说这事。” 两人来到司齐所住楼层,敲门无人应。 “行李都不收拾,跑哪儿去了?”邱国英嘀咕。 金绛和邱国英在司齐房门口扑了个空,正有些纳闷,隔壁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朴实敦厚的中年人探出身来,正是寓言作家凡夫(代表作品《伞的风格》《蝉的歌声》《猴子岭》等,《猴子岭》入选过湖北教育出版社初中《语文》教材)。 “哟!金老!国英!是你们啊!”凡夫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我刚在屋里就听着外面说话声耳熟。” “是凡夫同志啊,”金绛也笑着迎上去握手,“你也住这一层?真是巧了。” 三人站在走廊里寒暄起来。 凡夫也是来参加寓言文学讨论会的,就住司齐隔壁。 邱国英顺势问道:“凡夫同志,你过来时,有没有见到住这屋的小司?海盐来的那个小伙子。” “司齐?见了见了!”凡夫指了指司齐的房门,“我下午到的,搬行李时候正好碰见他。那小伙子也刚进屋,把那个旧帆布包往床头一放,看着风尘仆仆的,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像是有什么急事,转身就又出去了,匆忙得很。” 金绛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虚掩的房门缝隙,果然看见靠窗的床铺上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行李包,连拉链都没来得及完全拉开,背包带子垂下拖在地上,显然是主人匆忙间随意一丢的模样。 金绛对邱国英说:“连收拾行李和锁门都顾不上,看样子,是真有极要紧的事情。” 可能是去《作家》编辑部,也或许是去了吉大的课堂旁听了,好不容易来一次大学,还不是耗子掉入谷仓,如饥似渴的汲取知识。 金绛以己度人,倘若自己没有上过大学,肯定不会放过任何机会提高自己。 他凭经验认定,司齐定是为文学要事奔波,这份“急切”恰恰印证了其专注与热忱。 而他不知,此刻他寄予厚望的“文坛新苗”司齐,正与越剧新星陶慧敏并肩漫步于吉大的校园。 司齐将陶慧敏送到长影厂门口,两人在渐浓的暮色中道别,眼中满是不舍。 等他独自踱步回到吉林大学招待所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整整一天的旅途劳顿,加上一整天情绪都在剧烈波动中。 此刻,情绪的高潮消失,自然而然跌入了低潮,而疲惫和困倦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回到房间,洗漱完了,便一头栽倒在床上。 几乎是脑袋挨着枕头的同时,沉重的睡意就将他彻底吞没。 他睡得极其香甜、踏实,以至于响亮的鼾声很快响起,甚至穿透了并不十分隔音的木门,在寂静的走廊里隐隐回荡。 就在司齐沉入梦乡后不久,金绛和邱国英再次来到了他的房门外。 只见房屋紧锁,悄无声息——不,并非无声,那均匀而有力的鼾声,隔着门板清晰可辨。 邱国英侧耳听了听,不禁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对金绛说:“好家伙,这小子睡得可真沉!看来是累坏了。金老,要不……我敲门把他叫醒?反正就说两句话的事。” 他心里对司齐“失约”还是有些耿耿于怀。 “别!”金绛立刻抬手阻止,他的声音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沉稳,“听这鼾声,是真乏了。让他好好睡吧,天大的事,也没有让人安稳睡觉重要。” 邱国英有些不解,也有些替金绛不值,嘀咕着:“您等了他一下午,晚上又特意跑一趟……这小子倒好,蒙头大睡。” 金绛望着那扇传出鼾声的门,眼神中并无责怪,反而带着一种长者对晚辈的体谅,他轻声解释道:“他下午匆匆出去,连行李都顾不上整理,定是去办极其要紧的正经事,耗费了极大心力。我们这些老家伙,晚上也到了该休息的点儿,这会儿去打扰,不合时宜。算了,明儿吧。” 金绛听着这鼾声,心想这小子难不成去了《作家》和编辑们交流去了,或许听了不止一节老师的课?还是去图书馆蹭书看了一下午?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语气平和却坚定地说:“走吧,国鹰。明天一早再来。我只是想告诉他,明天上午别安排别的事,随我去见几位老朋友。这话,明儿说,也一样。”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邱国英的肩膀,转身率先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 邱国英看着金绛的背影,又回头瞪了那扇传出鼾声的门一眼,苦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也是碰到金绛前辈这么有耐心的人,否则,司齐都不知道自己无形中会错过多大的机遇。 第57章 唔,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精准 翌日清晨,司齐早早便来到了长影厂《五女拜寿》的摄影棚。他寻了个不碍事的角落,安静地看着陶惠敏和其他“小百花”的演员们上妆、走位、排练。 片场忙碌而有序,司齐看得入神,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清秀的相貌和专注的神情,在人群中显得过分突出。 这时,导演陆建桦和余中效夫妇正在监视器后讨论镜头,陆导一抬眼,瞥见了站在一旁的司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陆建桦和余中效夫妇正是《五女拜寿》的导演,也是有名的夫妻档导演。) 他把副导演叫到身边,指着司齐的方向,语气带着不满:“老张,那个小伙子是你找的龙套?怎么回事?找个形象这么扎眼的来演背景板,这不是抢主角的戏吗?赶紧换掉!” 副导演老张被训得一愣,顺着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陌生的小伙子站在那里,气质确实不像普通群众演员。 他心里叫苦不迭,搜肠刮肚也想不起这是哪个人介绍进来的关系户。 司齐这穿着,这气质,铁定关系户没跑了。 没点关系可进不来这片场,肯定是哪个缺德冒烟的演员,剧务或场务又有个想要在电影中露脸的年轻晚辈或朋友。 这种龙套角色,以往给了也就给了。 人肉背景板,只需要衣服和身体,脸又入不了镜头。 有没有演技都没丝毫影响。 可是,好死不死找这么一个人肉背景墙出来,人肉背景那么帅气,到底是想要衬托主演相貌普通呢,还是衬托主演相貌丑陋呢? 好叵测的心思! 好恶毒的算计! 其心可诛! 他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陆导,这……这人我不认识啊,不是我安排的……可能是外面混进来的……” 不远处的何塞飞正候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司齐那一脸“无辜”,不知自己已成为焦点,又看看副导演窘迫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在略显紧张的片场显得格外清晰。 陆建桦夫妇和副导演都循声看了过去。 余中效温和地问:“赛飞,笑什么呢?认识那小伙子?” 何塞飞赶紧抿嘴忍住笑,指了指正和陶惠敏低声说话的司齐,解释道:“陆导、于导,你们误会啦!那位可不是什么龙套,他是慧敏的那个‘朋友’,从浙江海盐过来开会的,今天特意过来看望慧敏!” 场面瞬间变得有些滑稽。 陆建桦夫妇脸上写满了尴尬,忙向副导演道:“哎哟,老张,对不住对不住,错怪你了!” 副导演也是哭笑不得,摆摆手道:“没事没事,搞清楚了就好,这顿骂,挨得可真冤。” 误会解除,陆导夫妇再仔细打量司齐,越看越觉得这年轻人相貌周正,白白净净,文雅中带着一股惫懒,气质亦正亦邪。 既可以演痴情的小生,又可以演绎变态的流氓,真是块不可多得的璞玉。 他的爱才之心顿起,陆建桦对妻子余中效道:“你觉得他适合演绎什么?” 余中效:“风流的公子!” 陆建桦:“变态的流氓!” 陆建桦笑盈盈的点了点头,果然是心有灵犀啊! 余导演笑着朝司齐招了招手,大声道:“小同志,麻烦你过来一下。” 司齐一脸懵懂地指了指自己。 余导演笑盈盈的点了点头。 司齐觉得是错觉,他感觉导演这个笑容有点膈应人。 他有些迟疑走了过去,他还不知道刚才因为自己引发了一场小小的风波。 而他的角色,也在“风流的公子”和“变态的流氓”之间反复横跳。 陆导开门见山:“小同志啊,有没有兴趣拍电影?你这形象和气质,很适合当演员。” 司齐彻底愣住了,“啊?演员?” “对,你很有演绎反差角色的天赋!” “?”司齐再次懵逼。 余导补充道:“你很有演绎小生的天赋,特别是风流才子的天赋!” “不,我没有!” 司齐拼命摇头。 这年头,“风流”可不是一个好词啊! “流氓”可是会遭到毁灭性打击的。 我不是流氓,我保证! “你有,真的,你帅气的过分,不适合演绎非常正派的主角,因为太过帅气,观众会忽略你正派的品格,倒是你的气质亦正亦邪,如果演绎变态……” “我真没有你们要的亦正亦邪的气质,真的没有!”司齐哭笑不得,好好的,你们怎么还平白骂人呢? 这时,正好编剧顾锡冬走了过来。 之前陶惠敏就带着司齐拜访过编剧顾老师,因为这个顾老师一直觉得他的《hello,树先生》写的很好,适合改编成电影。 他笑着对陆建桦夫妇说:“老陆,于导,你们别劝了,这位司齐同志,可不简单。他写的小说《寻枪记》、《墨杀》、《Hello!树先生》,在文坛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陆建桦夫妇愕然,“你就是司齐?” “对!” 陆建桦夫妇脸上露出惊讶和赞赏的神情。 余导恍然大悟笑道:“原来你就是司齐!哎呀,你看我们,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原来你这么年轻呢,还是慧敏的朋友。” 陆导拍着额头,爽朗地笑起来,“怪不得气质不凡,原来是位大作家!失敬失敬!不过,你真的可以回去好好考虑我的话,你很适合演绎一些有反差的角色。” 余导:“说什么呢?人家好好的作家,来当什么演员。” 司齐:“……” 一场乌龙就此收场。 司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同时也觉得有些奇妙。 之后,他还得知一名张姓副导演因为自己被导演训斥了。 午后的拍摄暂告一段落,演员和工作人员得以短暂休息。 司齐没有立刻去找陶惠敏,而是从随身带的布兜里,拿出一小盒从海盐带来的芝麻酥糖(原是他带给陶惠敏的零食),目光在片场搜寻着副导演张导的身影。 他看到张导正独自坐在一个道具箱上,一边翻看拍摄计划,一边揉着太阳穴。 司齐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张导,打扰您一下。”司齐语气诚恳。 张导抬起头,见是司齐,脸上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放下拍摄计划,挤出一个笑容:“是小司同志啊,有事吗?” 司齐双手将那小盒包装朴素的酥糖递过去,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张导,上午的事,真是太对不住了。都怪我没事先打招呼,就冒冒失失跑到片场来,还站错了地方,害得您平白无故挨了导演一顿批评。这点家乡的土产,不成敬意,给您赔个不是,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张导愣住了。 他在片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演员出错道歉的常见,但像司齐这样,明明自己也是“受害者”,却主动来为一场并非他主观造成的误会向一个副导演道歉,还如此郑重其事,实在是头一遭。 他连忙站起来,接过那盒带着微微潮气的酥糖,语气也热络了许多:“哎哟,小司同志,你这……太客气了!这怎么能怪你呢?快别站着了,坐,坐!” 两人在旁边找了两个马扎坐下。 张导拆开酥糖,拿了一块塞进嘴里,香甜酥脆的口感让他眯起了眼:“嗯!地道!是南方味儿!” 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 司齐这才松了口气,解释道:“我来看慧敏,想着别影响大家工作,就没声张,没想到反而添了乱。” “理解理解,年轻人嘛!”张导摆摆手,打量着司齐,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说起来,小司同志,你这脾气真好。” 司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张导您过奖了。本来就是因我而起,来道歉是应该的。” 前世他当过编剧,知道剧组里的一些弯弯绕,一些小演员就因为得罪了副导演,被手上握有一点权力的副导演整的欲仙欲死。 他这么做,其实是为了陶惠敏不被针对。 看样子,对方并不是那样的人。 那也好,多交个朋友没坏处,陶惠敏还在剧组呢。 张导拍了拍司齐的肩膀,语气变得推心置腹,“你这朋友,我老张交了!以后来片场,大大方方的!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多谢,多谢!” …… 另一边,金绛和邱国英再次来到司齐所住的楼层。 邱国英上前敲了敲,里面仍是无人应答。 正巧隔壁的凡夫端着搪瓷缸出来打水,见到二人,立刻明白了来意。 “金老,国鹰,你们又来找小司啊?”他叹了口气,摇摇头,“甭敲了,天刚蒙蒙亮,我起来洗漱,就听见他屋门响,我本来想要跟他提你们昨儿来过的事,那小伙子就跟脚底踩了风火轮似的,急匆匆就下楼了,喊都喊不住。” 邱国英一听,脸上顿时写满了无奈。 凡夫面露回忆之色,这小伙子就像屁股后面有狼追似的,“我这‘哎’字刚溜到嘴边,他人都已经窜到楼梯拐角了,那叫一个火急火燎!我寻思着,这年轻人,怕是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愣是没敢耽误他。” 邱国英转向金绛,“金老,你看看!接连两天,次次扑空!咱们这热脸贴了冷板凳,我看这小子,心思根本就没在这次的会议上!怕是年轻贪玩,跑到哪儿闲逛去了。” 金绛没有立刻回应,几秒后,他缓缓转过身,对凡夫点了点头:“麻烦你了,凡夫同志。”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在返回住处的林荫小道上,邱国英终于忍不住,继续劝道:“金老,要我说,算了吧,咱们何必……” “国鹰,”金绛停下脚步,望向图书馆的方向,眼中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掠过浓稠的欣赏光芒,他像是在对邱国英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连续两天,一大清早就不见人影……你说,是什么样的事,能让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急切到这种地步?” 他不等邱国英回答,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语气笃定:“不是玩乐,绝非玩乐!玩乐的人,不会连行李都懒得打开。只有真正渴求知识、珍惜光阴的人,才会如此争分夺秒。他定是去了图书馆,或是寻了某位先生请教,甚至可能一早就去教室占座听课了。在这追求学问的大学,求知氛围浓厚的吉大,他肯定深受影响,故而,我可以断言……能吸引他的,唯有学问。” 这一刻,金绛心中对司齐的评价,非但没有降低,反而又悄然提高了几分。 他甚至为自己最初的判断找到了更坚实的“证据”——这个年轻人,心无旁骛,好学至此,远超他的预期! 此子笃学笃行,迟早成才! 我果然没有看走眼! 唔,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精准! 他看了一眼仍面带困惑的邱国英,淡淡说道:“走吧,先回去,咱们下午再来看看。” “啊?” 邱国英还沉浸在金绛刚才“绝妙”的推论中呢。 这金老是怎么推断出截然相反的内容的? 他很了解司齐吗? 呃……自己也不了解司齐,怎么就推断出司齐出去玩了呢? 果然,我还是带了有色眼镜? 邱国英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金老对司齐的看重,让自己生了一丝丝嫉妒的心理,才会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司齐? 吾日三省吾身! 不应该带着有色眼镜看人呐! 第58章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傍晚时分,吉大校园被夕阳的余晖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司齐和陶惠敏并肩漫步在宁静的小路上,享受着难得的独处时光。 “今天陆导他们可真有意思,”陶惠敏想起上午的乌龙,忍不住抿嘴轻笑,“差点就把你拉去当演员了。” 司齐也笑了,摇摇头:“我可吃不了那碗饭。还是老老实实爬我的格子吧。”他侧头看着陶惠敏在夕阳光晕中格外柔和的侧脸,“看你拍戏挺辛苦的,但你也乐在其中。” “嗯,”陶惠敏点点头,眼神明亮,“虽然和舞台表演很不一样,但每次看到自己在镜头里的样子,一点点进步,就觉得特别充实。”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就是……有时候会想家。” 司齐理解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快了,等拍完就能回去了。” 两人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昨天那片小树林附近。 而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林荫道拐角处后不到两分钟,金绛老先生拄着手杖,路过那边林荫道,不紧不慢地再次来到了司齐所住的招待所楼下。 他抬头望了望司齐房间那扇紧闭的窗户,心中暗忖:已是晚饭时分,这次总该在了吧? 他缓步上楼,来到房门前,轻轻叩响。 “咚、咚、咚……” 里面依旧无人应答。 金绛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次,确认无人后,他微微叹了口气,脸上掠过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心中对司齐“勤奋好学”的印象却又加深了一层:“连晚饭时间都还在用功……此子心性,确实非比寻常。” 他并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前,他想要找的那个年轻人,刚刚和心爱的姑娘有说有笑地从这条路的另一端走过,与他仅仅隔着一排茂密的松柏和一座红砖楼角。 金绛回到自己住的专家楼时,正好在门口遇见了饭后出去散步的邱国英。 “金老,你这是……又出去了?”邱国英看到金绛从外面回来,下意识地问道。 金绛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嗯,刚去小司同志那边看了看。” 邱国英一听,脸上顿时写满了“我就知道”和“无可奈何”的复杂表情,他几乎要抚额长叹:“我的金老哎!您怎么又去了?这都第三趟了!那小子指不定在哪儿逍遥呢,您这……这也太给他面子了!”邱国英又要忍不住带着有色眼镜看人了。 “国鹰,你呀,就是有时候太急躁。我傍晚散步,顺路过去看一眼,不费什么事。我倒觉得,这接连扑空,反而让我更看好这小子了。” “啊?这还更看好?”邱国英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想,”金绛耐心地分析道,眼神中闪烁着智者的光芒,“一个年轻人,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他却能接连两天,一大清早就出门,深夜晚归,甚至连整理行李、安心吃饭的时间似乎都没有。这说明什么?” 邱国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金绛自问自答:“这说明,此地有远比游玩、比社交更吸引他的东西。吉大的图书馆藏书颇丰,校内常有名家讲座,还有那么多饱学之士……我猜想,他定是发现了什么珍贵的资料,或是寻到了某位良师益友,沉浸其中,以至废寝忘食。这种对知识的饥渴和专注,是成为大器的基础啊!” 邱国英被金绛这番逻辑严密,充满善意的推论说得一愣一愣的,他仔细琢磨了一下,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司齐在这地儿人生地不熟,又没有认识的人,一个人闲逛一天就差不多够了,哪有独自一个人天天闲逛的道理?一个人独自闲逛,难道就不觉得无聊吗? 难道真是自己先入为主,错怪了那个年轻人? “明天会议正式开始,总能见到他的。若他真如我所想,你我提携一把,也是为文坛留一份薪火。若不然……也就当是老头子我多走了几步路,锻炼身体了。” 说完,金绛拄着手杖,步履从容地走进了专家楼。 此刻,被两位前辈反复讨论的“主角”司齐,正将陶惠敏送到长影厂门口,两人依依话别,约定明天会议间隙再见。 大约八点左右,司齐回到招待所(长春六月中旬大约在7:20左右天黑)。 他刚走到自己房间门口,隔壁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凡夫正要出门,看见他,立刻说道:“小司,你可算回来了!金老来找过你三次了,你都不在,看样子他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三次?”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 这…… 金老这样的文坛前辈,接连三次屈尊来找自己这个晚辈却次次扑空,这实在太失礼了! 他顾不上回房放东西,连忙问清金绛先生的房间号,转身就朝专家楼跑去。 也顾不上是不是太晚打扰老人休息,一个是表达歉意,另一个是弄清楚到底是什么要紧事。 来到金绛先生门前,司齐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才轻轻敲响了房门。 “请进。”里面传来金老温和而清晰的声音。 司齐推门进去,只见金老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就着台灯的光线看书,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看见是司齐,他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放下书,摘掉眼镜:“是小司啊,快进来坐。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金老,实在对不住!我听凡夫同志说,您找了我三次,我……这几天出去有点事,回来晚了,让您白跑了好几趟,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金绛闻言,心里那一点点因为扑空而产生的微妙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反而更加欣赏这个懂礼数的年轻人。 他笑着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哎,快坐快坐!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着你初来长春,会议明天才开始,本来想带你认识几位老朋友,顺便聊聊。年轻人有自己的安排很正常,不用放在心上。” 金绛给他倒了杯水,语气温和地问起他旅途是否劳累,对长春印象如何,会议准备得怎么样。 言语间没有丝毫责备,只有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和提携之意。 他还特意提到:“明天上午开幕式后,有个小范围的座谈,公木先生、季羡霖先生几位都会参加,我想带你一起去,听听前辈们的见解,也让他们认识认识你这颗咱们浙江文坛的新星。” 司齐闻言,心中更是感动万分。 金老这是要亲自为他引路,将他带入核心的文学圈子啊! 这份知遇之恩,重如山岳。 他连忙起身,再次郑重道谢:“金老,谢谢您!我……我一定珍惜这次机会,好好向各位前辈学习!” 又坐了一会儿,见时间不早,怕影响老人休息,司齐便起身告辞。 金绛将他送到门口,拍拍他的肩膀:“早点休息,明天见。” 司齐怀着满心的温暖和感激,转身往自己宿舍走。刚走下专家楼的台阶,迎面就碰见了正散步回来的邱国英。 “哟,司齐?”邱国英看到他,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探究的神情,“你这是……刚从金老那儿出来?” “邱老师,”司齐连忙打招呼,“是,金老找我有点事。” 邱国英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带着点好奇,“我说你小子,这两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大清早就不见人影,晚上也回来这么晚。金老可是夸你呢,说你肯定是发现了什么好书,泡在图书馆里用功,或者是去找哪位老师请教去了,夸你勤奋好学,是块做学问的料子。跟我说说,是不是真让金老猜着了?到底去哪儿‘用功’了?” 司齐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解释? 怎么解释? 难道说“金老,您误会了,我没去学习,我去长春电影制片厂谈情说爱了”? 他看到邱国英眼中那带着期待的目光,又想起刚才金老那温和的眼神,那句实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忍心打破金老心中那个“勤奋好学”的美好印象。 “就是随便走了走……邱老师,时间不早了,您也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从邱国英身边匆匆走过。 邱国英看着司齐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里嘀咕:“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59章 就它了……《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翌日上午,会议开幕式在吉大礼堂隆重举行。 司齐坐在靠前的位置,旁边是精神矍铄的金绛老先生。 他听着台上领导、学者们热情洋溢的致辞,目光却时不时被前排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吸引。那就是公木先生,《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的词作者,此刻正专注地听着发言,不时微微颔首。 开幕式后,按照金老的安排,司齐跟着他,与几位前辈一同移步到一间布置雅致的小会议室。这里即将举行一个小范围的座谈。 金老一路低声向司齐介绍着:“那位是仇春林先生,寓言研究会的发起人之一,学问扎实……那位是严文景先生,他的童话和散文,笔触老辣又充满童趣……” 司齐跟在金老身后,谦恭地一一问候。 这些在文学史课本和童年读物里熠熠生辉的名字,此刻变成了一张张和蔼或严肃的面孔,带着温度与他握手、寒暄。 座谈开始,话题很快围绕寓言文学的现状与发展展开。公木先生声音不高,但句句凝练,他对寓言“微言大义”的现代性转化提出了独到见解;仇春林先生则从学术梳理的角度,谈了寓言理论建设的迫切性;严文景先生笑眯眯的,说话却带着机锋,强调寓言不能丢了“趣”与“情”。 司齐正襟危坐,偶尔被问到看法,也尽量谨慎地表达。他能感觉到,几位老先生对他这个“浙江来的后生”颇多鼓励,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期许。 座谈间歇,金老低声对司齐说:“走,我带你去见见季羡霖先生。他是咱们这次会议的顾问,学贯中西,见解深刻。” 司齐心里一动,这可是一位自称不愿意当圣人的人。 单说这一点就已经让人钦佩了。 传统知识分子可是非常热衷于当圣人的。 能脱离传统知识分子的窠臼,境界就比一般人高。 他们在一处相对安静的休息区找到了季羡霖先生。 他正独自坐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清茶,望着窗外的松柏出神。 “季先生。”金绛走上前,恭敬地打招呼。 季羡霖回过头,看见金绛,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是金绛同志啊。”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金绛身后的司齐身上,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为了然的笑意。 “是你啊,小伙子。”季羡霖放下茶杯,声音平缓。 司齐看见这个老头,目光瞬间呆滞,然后顿了顿,“季先生,那日随口一句点拨,就让我沉思良久,受益匪浅。” 什么? 卖弄学问的倔老头? 肤浅! 季先生怎会如此低级趣味? 顶多有一点恶趣味而已。 季先生大约知道自己的一点身份,故而在小后辈面前装逼。 当然,也可能有点拨之意。 只是,当时司齐并没有感觉被点拨,只感觉这老头的逼王之气压过了他。 直到今日见到大师真容,方明白大师苦心。 金绛有些意外:“季先生,你们认识?” 季羡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穿世事的通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诙谐:“谈不上认识,前两日晚间在校园散步,有过一面之缘。这位小同志当时说了句‘作者已死’,倒是让我印象颇深。” 他转向司齐,目光温和中带着调侃:“怎么,今日没和那位女同伴一起?我记得那晚,月色甚好,松影婆娑,二位并肩而行,谈兴颇浓嘛。” 司齐讪讪一笑,并未多做解释。 季羡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对金绛说:“金绛同志,你这次带来的这位小朋友,有点意思。文章我看了,《惩戒日》写得峭拔,《树先生》写得沉痛,都是好种子。只是这性子……”他顿了顿,带着点调侃,“怕是比你我想的,要活泛些。不过,也好,树要长大,总得经些风雨,见些世面,一味栽在书房里,也未必是福。” 金绛哈哈一笑:“季先生说得是。年轻人,多点烟火气,文章才能接上地气。” …… 从季羡霖先生那里出来,走在回去的林荫小道上。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像碎金子,也像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绪。他越走越慢,终于,在快到招待所楼前时,猛地停下了脚步。 “金老,”他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喉咙里堵了团棉花,“有件事我,我得跟你说实话。” 金绛也停下,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温和,带着点询问:“哦?什么事,这么严肃?” “我这几天,其实……我没去图书馆用功,也没去旁听什么课……我是去长春电影制片厂了。去看一个在那儿拍戏的朋友。还让您白跑了好几趟找我,让您失望了。” 他一口气说完,他都能想象出金老脸上慈祥的笑容慢慢消失,换上失望甚至不悦的神情。 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 预想中的沉默或叹息并没有立刻到来。 却见金绛老先生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却是顿了顿,随即,眉头微微挑起,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明显不过的错愕,紧接着,那错愕化开,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恍然大悟,有几分“原来如此”的啼笑皆非,甚至……还隐约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过来人的了然和揶揄。 “咳……”金绛轻咳一声,似乎想压住什么,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他抬手,不太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是……这么回事啊?” 他脑子飞快转动,联想之前季先生所说的话,已然猜测出司齐去见的八成不是男朋友,而是女朋友。 “我说呢,”金绛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感慨,“连着几天,一大清早就没影,晚上踩着点儿回来,行李卷儿都没心思打开……我还琢磨,吉大图书馆藏着什么图书,能让你这么废寝忘食?合着……是长影厂那边,有比藏书还勾人的‘珍本’啊?” 这话里的调侃意味再明显不过。 司齐老脸都红了。 “行了行了,年轻人嘛,这点心思,老头子我也年轻过,懂,都懂。” 司齐:“……” 看来不止一位季先生年轻过啊! 大师们原来都曾年轻过啊! …… 邱国英从金绛口中得知司齐这几日的动向,神情愕然,心中五味杂陈。 感情自己未曾带着有色眼镜看人,而是金老一直带着有色眼镜看人啊! 他忍不住开口,带着几分替金绛不值的意味:“金老,这下真相大白了。这小子哪儿是去刻苦用功,分明是沉溺于儿女私情,您……可曾有过一丝觉得看走了眼,白费了这番心血?” 金绛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非但没有懊恼,反而浮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 “后悔?国鹰,我非但不后悔,反而觉得分外庆幸。” “庆幸?”邱国英愕然。 “是啊,庆幸。”金绛的语气温和而笃定,“通过这件事,我看到的不是一个投机取巧、冷漠寡情的才子,而是一个重情重义、坦荡真诚的性情中人。” 他望着远处沉静的夜色,继续道:“你想想,他若真是个一心钻营、只想借势上位之人,大可以编造一个‘刻苦求学’的完美理由,既能维持在我面前勤奋好学的形象,又能继续他的约会,两不耽误。但他没有。这份坦荡和诚实,比什么才华都更可贵。” 邱国英静静地听着,金绛的话语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他的心坎上。 他原本带着的那点“恨铁不成钢”的怨气,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反思和自省。 金老并非带着有色眼镜看人。 原来……他看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精准。 只是,金老断言,司齐三五年有所成。 这怕是金老看走眼的又一案例。 大势看得准,小势就不一定了。 或许不是三五年,而是三五十年呢。 …… 司齐独自回到招待所那间狭小的房间。 方才在长辈宽容的笑声中所获得的短暂轻松,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他反手关上门,却没有开灯,任由窗外城市稀疏的光线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窗格阴影。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格外清晰。 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身体陷进有些硬的褥子里,感觉前所未有的沉静。 “我是不是疏于写作了?” 他扪心问自己。 自从《Hello!树先生》发表,来到长春之后,他的心思几乎全系在了陶慧敏身上。 为她能顺利拍摄而高兴,为她在片场的点滴而牵挂,为能和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而珍惜。 创作的冲动,对文字的琢磨,对社会人生的思考……这些曾经让他废寝忘食的东西,似乎被他无情的挤到了心灵的角落。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对文学的狂热,那种不吐不快的表达欲,那种用文字构建世界的痴迷。 可现在,那种状态似乎远离了。 他又想起这几日所见所闻,大师们的和蔼,季羡霖先生的亲切,以及金老殷切的期盼。 从金绛、季羡霖那里感受到的温暖与期望,如同雨后的阳光,很快驱散了他心头些许的阴霾。 沮丧和自责是无用的,他告诉自己,沉溺其中才是真正的辜负。 “回报金老最好的方式,不是愧疚,而是一部配得上他期许的作品。”这个念头清晰地出现在司齐的脑海里,越来越坚定。 既然金老是寓言文学的大师,那么,他就写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刻的现代寓言。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迅速茁壮成长。 几乎是在这个决心落定的瞬间,一个故事的雏形,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一个少年,一艘救生艇,一只孟加拉虎,以及浩瀚的太平洋。 就它了……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第60章 司齐竟……要出家? 这个构想让他兴奋得微微战栗,但他立刻意识到一个巨大的知识鸿沟:他对宗教,尤其是作为故事背景可能至关重要的印度教,了解得极少,几乎是一片空白。 去找谁? 谁能为他指点迷津? 几乎是本能地,一个人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季羡霖先生! 那位学问深如瀚海、却又平易近人、充满智慧的学界泰斗。 季羡霖先生对佛教、印度教、伊斯兰教有着深入的研究,尤其是佛教,是国内外少数能运用原始佛典进行研究的佛教学者,他将印度中世语言变化规律与佛教历史研究结合,揭示了佛教经典产生、演变、流传的过程。 他不再犹豫,仔细整理了思绪,鼓起勇气,敲响了季羡霖先生的门。 “请进。” 司齐推门进去,看到季先生正伏案疾书。 待季先生放下笔看过来,他才有些紧张地开口:“季先生,打扰您了。我……我有了一个写作的构想,心里有些没底,想向您请教。” 季羡霖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示意他坐下:“哦?说说看。” 司齐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构想和盘托出: 一个印度少年,在一次海难后,与一只孟加拉虎在救生船上共存,在无尽的漂流中探讨信仰、生存与故事的意义。 随着司齐的叙述,季羡霖原本温和的眼神变得越来越亮。 最后,他竟轻轻拍了一下桌面,赞叹道:“好!这个构思极妙!以寓言写信仰,以漂流喻人生,格局宏大,直指人心啊,小司同志!” 得到大师的肯定,司齐备受鼓舞,他坦诚了自己的困境:“可是,季先生,我对宗教,特别是印度教,所知甚少,只怕写出来流于表面,徒有其形……” “不懂就学,这是正理。你能意识到这一点,非常好。” 季羡霖欣慰地点点头。 他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像一位引导弟子入门的导师,先为他勾勒出思想的脉络。 他深入浅出地讲解了印度教的核心观念,如“梵我如一”、“业报轮回”,解释了它作为一种多神教却蕴含一元论哲学的独特之处,以及它与印度人日常生活的深刻联系。 他特别指出:“你要理解的,不是枯燥的教条,而是这种信仰如何塑造了一个人的世界观,如何让他在面对不可思议之事时,能从中找到解释和力量。” 对于司齐提出的具体问题,季羡霖都耐心解答。 他还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个书名和作者,递给司齐:“这几本是关于印度文化和宗教比较扎实的入门读物,你可以找来看看。不过……”他顿了顿,有些遗憾地说,“其中有两部是我一位老友的著作,还有几份珍贵的手稿注释,市面上恐怕难以寻获。” 季羡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炽热、充满求知欲的年轻人,沉吟片刻,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和蔼地说:“这样吧,等我这次会议结束回到燕京,我把这些书和资料找出来,邮寄给你。做学问、搞创作,第一手的、可靠的资料至关重要。” 司齐闻言,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季先生!这……太麻烦您了!” 他没有拒绝。 季先生的好意,你都敢拒绝,How dare you! “不必客气。”季羡霖摆摆手,“能看到年轻人有心做这样严肃而有趣的探索,是件令人高兴的事。这些资料放在我那里是‘死’的,交到你手里,或许能变成活的文学,这很好。” 接下来的几天,会议间隙,司齐一有空便揣着笔记本,跑到季羡霖先生那里请教。 季先生每次都不厌其烦,从印度神话的象征,到各宗教比较的要点,娓娓道来。 金绛先生得知后,也极为支持,时常加入讨论,从寓言叙事的角度给他建议。 全国寓言文学学术讨论会圆满落幕。 在长春的这几天,对司齐而言,像经历了一场漫长而丰盛的梦。 会议的严肃争鸣、前辈的倾囊相授、与陶慧敏短暂相聚的甜蜜与即将分离的不舍,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在告别时,心中百感交集。 月台上,火车汽笛长鸣。 司齐和陶慧敏隔着车窗对望,千言万语都凝在彼此的眼神里。 她用力挥着手,直到列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司齐靠窗坐下,心中颇多离愁。 果然还是舍不得和陶惠敏分离……儿女情长又要占据上风的时候,万幸,他看到了手中的笔记。 事业再次短暂的压过了儿女情长。 金绛先生因还要在东北拜访几位老友,未能同行,司齐便独自踏上了归途。 这一次的旅程,与来时已大不相同。 他的行囊里,除了简单的衣物,最重的便是那份季羡霖先生亲笔开列的书单,以及会议期间记录的厚厚笔记。 列车抵达上海站,司齐没有多做停留。 他按图索骥,拿着季先生开的书单,直奔几家有名的书店和上海古籍书店。 书单上的一些书籍比较专业,他跑了好几个地方,才将《印度文化史》、《宗教的起源与发展》、《五十奥义书》(简译本)等一批书籍凑得七七八八。 有些更为深奥的原著或研究著作,店员一听便摇头,说需要到专门的学术图书馆或大学里才可能找到。 司齐尽管觉得遗憾,但这些书也够他阅读好一阵子了。 至于缺的书籍,这不是还有季先生吗? 没事多麻烦一下大师,不然,日理万机的大师忘了自己怎么办? 大师不就是用来麻烦的吗? 当他提着沉甸甸的一捆书,风尘仆仆地回到海盐县文化馆那间熟悉的宿舍时,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力量。 回到海盐县文化馆的司齐,仿佛变了个人。 他过上了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每天除了必要的吃饭、洗漱,几乎足不出户。 看得久了,他的言行举止也似乎悄然染上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走路时步伐不急不缓,眼神时常有些飘忽,仿佛神游天外;说话时偶尔会蹦出“无常”、“梵我合一”之类的词,听得同宿舍的陆浙生一愣一愣的。 他甚至对物质享受表现出一种近乎“超然”的态度——窗外的蝉鸣震天响,七月流火,宿舍像个蒸笼,他居然还能心平气和地摇着蒲扇,对着一本讲佛教“禅定”的书看得津津有味。 陆浙生热得汗流浃背,终于忍不住了:“我说齐子,你走之前不是嚷嚷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买台‘雪花牌’电扇吗?这都热成啥样了,你咋没动静了?” 司齐从书页上抬起眼,目光平静,甚至带着点探讨哲学的意味:“浙生,你觉不觉得,热,是一种相对的感觉?‘心静自然凉’。外界的燥热是‘境’,内心的烦乱是‘心’。只要心不动,不执着于热这种感觉,其实也就没那么难熬了。你看,我这不是挺好?” 陆浙生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得了吧你!少跟我扯这些玄的!还‘心静自然凉’?我这心里是挺‘静’的,就想着凉快,我甚至催眠自己一定要感觉凉快,可它不顶用啊!身上这汗就跟下雨似的!你这出去开个会,是不是被什么大师给‘点化’了,要四大皆空,连电扇都不要了?” 司齐微微一笑,不再争辩,低头继续看书,那姿态,颇有点“如如不动”的意思。 陆浙生拿他没办法,只能自己拼命摇蒲扇,心里嘀咕:这小子,魔怔了。 没过两天,宿舍里的谢华先扛不住了。 他工资不低,又没成家,加上他还有稿费,手头宽裕,一跺脚,真就去百货大楼搬了台崭新的“雪花牌”电扇回来。 那天中午,谢华把那台电扇开到最大档,“呼呼”的凉风吹过。 那一瞬间,清凉的风拂过汗湿的皮肤,司齐拿着书的手顿住了。 那种由内而外的燥热黏腻被驱散的感觉,是如此直接、如此真切、如此……令人愉悦。 什么“心静自然凉”,在物理学的力量面前,似乎有点……不够看。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陆浙生揶揄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咋样?唯心主义战士,敌不过唯物主义电扇吧?” 司齐老脸一红,之前那点故作超然的气派瞬间垮掉。 他“啪”地合上书,站起身,斩钉截铁:“走!浙生,咱也买一台去!立刻!马上!” 下午,宿舍里响起了“雪花牌”电扇欢快而有力的转动声。 两台电扇交错吹着,宿舍里的暑气顿时消弭大半。 司齐坐在书桌前,感受着习习凉风,惬意地叹了口气,重新摊开那本《奥义书》选读,心里却无比清晰地认同了一个真理:在追求精神超越的路上,适当的物质保障(比如一台靠谱的电扇)实在是……太重要了! 不过,他这段时间的变化,“神神道道”的精神状态,早已被文化馆里的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就连他和陆浙生的对话都在文化馆传遍了。 版本在不断的进化,而且越传越离谱: “听说了吗?司齐从长春回来后就闭关了,天天研究佛经,怕不是要出家!” “何止!我亲眼看见他对着食堂的馒头念叨什么‘一花一世界’,怕是走火入魔了!” “瞎说,人家那是在搞创作!体验生活!作家的事,能叫魔怔吗?” “创作需要不吹电扇?需要天天念叨‘色即是空’?” …… 对这些议论,司齐一概不知,或者知道了也懒得理会。 有了电扇的加持,他更“理直气壮”地沉浸在自己的阅读和构思里了。 除了吃饭洗澡,他真正做到了“足不出户”。 时隔一年,一个宅男再次在文化馆落了户。 第61章 天下又不止你一家姓司 傍晚的海盐县文化馆家属院,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 司齐刚踏进二叔家门槛,就被一股浓郁的糖醋带鱼味儿勾起了馋虫。 “小齐来啦?快洗手,吃饭了!”二婶廖玉梅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笑出浅浅的皱纹,“今儿个你二叔特意让我多做了两个菜,说你要来。” 司向东正坐在藤椅上看《参考消息》,闻声摘下老花镜,“你二婶为了这顿饭,忙活一个多钟头了。”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糖醋带鱼油亮红润,雪菜炒毛豆青翠诱人,中间一大碗腌笃鲜冒着腾腾热气。 在这年代,算是相当丰盛的一餐了。 司齐好奇问:“若瑶呢?” 司向东道:“马上就高三了,她参加学校组织的‘暑期提高班’,等她回来,起码得三个钟头后了,你婶子已经把她的饭菜分好,放在冰箱里了,晚上回来自己热着吃。” 司齐闻言,住嘴了。 学渣如他,这一世根本没资格参加提高班,这是重点班才有的待遇,若瑶堂妹学习果真不错,是个考大学的好料子。 廖玉梅一个劲儿给司齐夹菜:“多吃点鱼,补脑子。你看你,天天闷在屋里看书,人都瘦了一圈了。” 司向东闷头扒了几口饭,忽然开口:“小齐啊,最近馆里……有些闲话。” “什么闲话?”廖玉梅停下筷子,疑惑地看着丈夫。 司向东盯着司齐,语气平和,眼睛却很亮:“有人说,你天天在宿舍研究佛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还说什么要去当和尚。” “噗——”司齐差点被饭呛到,赶紧喝口水,“二叔,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就是看了几本宗教方面的书,怎么就跟当和尚扯上了?” “无风不起浪。”司向东叹了口气,“你整天抱着那些经书看,门都不出。年轻人嘛,该出去走走,多见见世面,老闷在屋里像什么话?” 廖玉梅这才恍然大悟,急得直拍大腿:“哎呀!我说呢!前天王大姐在菜市场遇见我,还神神秘秘地问‘你家小齐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原来根子在这儿!”她转向司齐,“小齐啊,你可别想不开!当和尚那都是旧社会没出路的人才干的,你现在有工作,有文化,前途好着呢……” “二婶!”司齐哭笑不得,“我真没想当和尚!我看那些书是为了写东西,是学习需要!” “写东西要看那些?”司向东皱眉,“你以前写《寻枪》《墨杀》,也没见你看佛经啊。小齐,你跟二叔说实话,是不是……受到什么刺激了?” 司齐看着二叔二婶关切又担忧的眼神,心里一暖,又有些无奈。 他知道,在这个小县城,一个年轻人整天研究宗教典籍,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二叔,二婶,我真没事。我在准备写一个新东西,跟宗教信仰有点关系,所以得多看看资料。至于不出门……”他顿了顿,“这不是正在构思嘛,等有了眉目再说……” 廖玉梅将信将疑:“真的?” “当然是真的!二婶你别乱想!” 司向东语气重了些,“写东西也得吃饭过日子!你今年都二十了,个人问题也该考虑了。你看余桦,人家就比你大四岁,对象都谈好了!” 廖玉梅赶紧在桌下踢了丈夫一脚,脸上堆笑打圆场:“小齐还小,不急不急。不过啊,你要是真有中意的姑娘,带回来给二婶看看,二婶帮你把把关。” 司齐头大如斗,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只好含糊应道:“我知道了,二叔二婶,我心里有数。来,吃饭吃饭,二婶这带鱼烧得真好吃。” 一顿饭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吃完。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文化馆的传达室老王,正叼着烟斗分拣刚到的一批邮件。 当看到那个牛皮纸大包裹的落款时,他眯缝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燕京大学中国文化书院……乖乖,还是挂号印刷品!” 司齐傍晚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了王大爷。 王大爷告诉他,有来自燕京的包裹,饭也顾不得吃了,司齐连忙和铝饭盒打好饭的王大爷一起去了传达室。 看到厚厚的包裹,司齐几乎是扑了过去。 “里面是什么东西,看把你激动的?”王大爷放下铝饭盒,有些好奇,“还是燕京大学,这所大学可不得了。” 司齐随口说道:“一点宗教典籍而已,外面买不到,大学里才有。” “啊?小司齐,你真的要去当和尚?” “咳咳,没有的事!” 司齐抱着包裹就向宿舍走去。 包裹放在椅子上,拆开。 映入眼帘的,是几本厚厚的、纸张发黄的线装书,繁体竖排,书名是《中论广释》《瑜伽师地论》选编。 往下翻了翻,还有几本牛皮纸封面的油印讲义,标题是《印度宗教思想源流》《佛教哲学导论》,以及一叠用回形针别好的、字迹工整的摘抄笔记。 当那些书籍和笔记呈现在眼前时,他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仿佛沙漠旅人见到了甘泉。 他先拿起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拆开。 信很短,是季羡林先生用毛笔写的: “司齐同志: 青年有志于学,探赜索隐,至为可喜。所询诸事,略陈管见于附寄资料中,或可供参考。学问之道,贵在笃实沉潜,亦需开阔视野。寄上些许旧籍抄稿,乃往日备课所用,闲时或可一观。盼你持之以恒,厚积薄发,于创作中融会贯通,写出真正有筋骨、有温度的作品。 匆此,顺颂文祺。 季羡林手泐。” 短短百余字,没有浮夸的鼓励,却字字千钧。“笃实沉潜”“厚积薄发”“有筋骨、有温度”,每一个词都像电击,电在司齐心上。 他捧着信纸,看了又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眼眶竟有些发热。 “季先生……真是太……够意思了!” 说邮寄就邮寄! 不愧是大师! 书这么重,这邮费恐怕不便宜吧? 哎,大师真有钱,也想当大师! 当然,还有比金钱更贵重的东西。 书籍、油印讲义,以及字迹工整的摘抄笔记。 最后,就是大师的手书,以后,这份手书就可以摘抄到回忆录中。 忆往昔,咱也是谈笑有鸿儒的作家了! 呜……哈哈哈! 自那天起,司齐的“宅”达到了新的境界。 他几乎成了文化馆的隐形人。 宿舍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他迅速消瘦下去,眼眶泛着青黑,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眼睛里总有种灼热的光。 他开始在笔记本上画奇怪的图:象征“梵”的符号、曼荼罗的简化图、莲花、法轮,还有各种看似毫无关联的意象组合。他嘴里偶尔会蹦出“毗湿奴”“业力”“法”“幻”这样让室友们完全听不懂的词。 “齐子真是越来越魔怔了!”陆浙生私下里忧心忡忡地对谢华,对李大姐,对老陈……说:“你看他那样子,跟丢了魂似的。整天不是看天书就是发愣,写的字也神神叨叨的。” 流言在文化馆里悄然升级。从“司齐可能要出家”,变成了“司齐准备明天就出家”,“小伙子毁了,研究佛经走火入魔了”,甚至还有“他夜里跟看不见的东西说话”这种离奇的说法。 司向东听着这些风言风语,心急如焚。 原本快要打消的疑虑,司齐用行动重新帮助他把疑虑捡了起来,然后推波助澜,让他直接疑虑重重。 司齐并非对周围的议论和担忧毫无察觉,但他无力,也无心去解释。 季羡林先生的资料和信件,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无比深邃、复杂、壮丽的精神世界的大门。 他原本模糊的构思,在这些经典和批注的照耀下,开始变得清晰,也变得无比沉重。 他不仅要写一个冒险故事,更要触及信仰的本质、理性的边界。 他感觉自己像个赤脚跋涉在雪原上的旅人,季先生给他指了路,送了御寒的衣物和干粮,但每一步,仍需他自己去走,去对抗刺骨的寒风和没膝的深雪。 那种智力与精神上的极致挑战,以及随之而来的、偶尔灵光乍现的狂喜,将他牢牢吸附在书桌前。 他知道同事们在议论。 但每当想要休息一下,散散心时,季羡林信上那句“盼你持之以恒,厚积薄发”就会在耳边响起。 他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那位睿智老者殷切的目光。 这份沉甸甸的期许,成了他最大的动力,也成了最沉重的枷锁。 在目睹侄儿这种近乎自虐的专注后,司向东的担心达到了顶点。 他必须做点什么,把这个痴迷的侄儿,从那条越来越窄的路上,拉回到“正常人”的、有烟火气的生活里来。 一次晚饭后,他看着妻子廖玉梅收拾碗筷,终于下定了决心,语气沉重地开口:“玉梅,不能再由着他这样下去了。我看,得给他找点事做,把他从那些书里拽出来。” 廖玉梅擦桌子的手停住了,担忧地问:“你又想咋样?他那倔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司向东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果断的光芒:“下个月,省里不是要搞‘全省民间戏曲普查’吗?本来想让老李带队跑下面乡镇。我看,这活儿,让司齐去最合适!” “让他下乡?”廖玉梅吃了一惊,“他这正魔怔着写东西呢,能愿意去?” “就是因为他魔怔了,才得去!”司向东斩钉截铁,“天天关在屋里,对着那些经书神佛,正常人也得关出毛病来!让他下去,天天跟着社火队、秧歌班子、说书艺人转,听听锣鼓,看看大戏,闻闻土腥气,跟老百姓唠唠嗑!我就不信,那些鲜活热气腾腾的生活,还比不过他屋里那些发黄的故纸堆?”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对,就这么办!让他给我下乡去!天天在人群里打滚,我看他还有没有工夫对着馒头参禅!哎,咱老司家,可不能在这一代绝后啊!” “噗呲!天下又不止你一家姓司!” 第62章 难道我感觉错了吗? 司向东的“下乡采风”提议,像一颗鸡蛋撞上硬邦邦的石头。 “我不去!”司齐没有丝毫思考的过程,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司向东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特意挑了个惬意的午后,泡了壶好茶,打算跟侄子“好好谈谈”,没想到开场就碰了钉子。 司齐终于抬起头,眼睑有些青黑,眼神里却透着一种执拗的光,“我刚找到了感觉,小说骨架刚刚在脑海里模拟好,这个时候停下来,气就断了。” “气断了?”司向东的火“噌”地就上来了,他啪地一拍桌子,茶杯跳了一下,“你整天关在屋里,对着这些天书,我看你的‘人气’先要断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个……跟个庙里的居士有什么两样?再过几天,你是不是直接要剃度了?” “剃度?”司齐这回是真的呆住了,他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眼睛瞪得溜圆,“二叔,你说什么?什么剃度?我当和尚?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你还装!”司向东见他这副“茫然”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文化馆上下谁不知道?你天天研究佛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人也不爱说话,神神叨叨的,不是想出家是什么?” 司齐更懵了,随即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搞了半天,自己在别人眼里,竟然已经成了“准出家人”了? 已经从“可能出家”,变成了“半出家了”,这流言也太离谱了。 他简直哭笑不得,“二叔,我那是为了写小说查资料!同宿舍的浙生他也知道,我就是为了写小说啊!” 哎,果然关键时刻,还得是好哥们儿。 陆浙生天天跟他在一起,能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 一解释,事情就清楚了,误会也就解开了。 “你不信,我可以把浙生叫来。” “好,你现在就把他叫来!不,我另外找人把他叫来,免得你们提前串通好,糊弄我!” 司齐哭笑不得,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对质就对质!你现在就派人把他叫来!” 司向东见侄子如此“理直气壮”,心里也有点打鼓,难道……真是误会了? 可那些流言有鼻子有眼……他不再多说,起身就出了门,径直去旁边办公室喊了文书小赵。 不一会儿,陆浙生被小赵“请”到了馆长办公室。 他一看屋里这阵仗——司向东脸色难看,司齐沉默不语,两人之间貌似有一股无形对峙的氛围——他心里沉甸甸的,暗叫一声苦也,这对叔侄这是吵架了,还是咋的? 这个时候叫自己来,真是难办啊! “浙生,你来得正好。”司向东指着司齐,对陆浙生说,“你当着我的面说说,司齐最近到底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是不是有去庙里当和尚的心思?” “馆长,我……”陆浙生额角冒汗,眼神躲闪。 他能怎么说?说他亲眼看见司齐对着窗外念经似的嘟囔?说他发现司齐笔记本上画满了看不懂的符咒一样的图?说司齐跟他们聊天,动不动就蹦出莫名其妙的词,与他坚定的唯物主义信仰严重冲突? 司齐见到陆浙生,宛如见到了亲人,证明自己亲白的人到了。 开什么玩笑,当和尚? 当和尚,还怎么娶陶慧敏? 这不是扯淡吗? 我司齐从未听过如此离谱的谣言! 他越想越郁闷,于是他朗声对陆浙生道:“陆大哥!你说,我是不是在专心写小说?请大声的告诉司馆长,是时候,让事实的风,吹散流言的雨了!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实,什么才是虚幻!” 司向东气的喘了口粗气,好啊! 二叔都不叫一声了。 竟然叫咱职务?! 真是好心当驴肝肺,不知道这是二叔在担心你吗? 担心你误入歧途,愧对列祖列宗吗? “你说,好好说,老老实实的说,不要因为某人和你住在同一间宿舍,就罔顾事实!” 陆浙生被两边目光逼视,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小齐……我就是,就是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你看的那些书,说的那些话,还有你那个状态……我也是担心你,我的感觉……觉得你有点像,有点像要……” 陆浙生支支吾吾,不敢看司齐,声音像蚊子哼哼,“是有一点点……跟平常不一样。就……有点像,有点那个……看淡了,超脱了的意思……看破红尘似的!”他越说声音越小,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看破红尘?”司齐难以置信瞪大了双眼,一种强烈的荒谬感攫住了他,“你知道你说了什么吗?” 司齐永远不知道,最先的流言源头之一就是陆浙生。 “你不要因为别人给你了压力就乱说,把真相说出来!” 司向东不干了,你什么意思?你想要暗示什么?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司齐同志,不要诱导别人,要实事求是,更要敢于面对真相。” 司齐:“……” 这特么能是真相? 这特么能叫真相? 就没有这么离谱的真相! 他想起了那些电影的情节——一个人被误关进精神病院,他越是拼命解释自己没病,别人就越觉得他病得厉害。 现在,他就处在这样一个困境里:当所有人都“觉得”他想出家时,他拿什么证明自己“不想”? “陆浙生,你说的是真相吗?” “是吧?”陆浙生有些不确定了,“可我的感觉就是这样啊?难道我感觉错了吗?”陆浙生有些错愕! “把吗字去掉,你就是感觉错了!” 司向东看着侄子通红的眼眶和浑身散发出的那种“百口莫辩”的愤怒与无力,再看看陆浙生那副心虚的样子,心里也动摇了。 难道……真是误会了? 可那些流言,还有司齐这段时间的状态,也实在怪不得别人多想。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司齐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我司齐,二十岁,身体健康,思想进步,热爱文学创作,正在为写出更好作品而努力钻研相关专业知识! 却被世人所不理解,唯有以死明志…… 等等,好像被冤枉了,也只是下乡镇去统计,散散心…… 这么一想,司齐整个人竟然莫名感觉轻松了起来,思路也不由活泛了起来。 “对,归根结底就是一个误会,自己只需要自证?我怎么证明?” 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是打在水里,所有的力气都被那种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误解吸走了。 他看着二叔依旧怀疑的眼神,看着陆浙生躲闪的目光。 “好,好……你们等着,我总有一天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司齐撂下一句狠话,气呼呼的走了。 草,真是够够的了。 这都什么事啊? 第63章 您这封信,可真是及时雨啊 从馆长办公室出来,司齐只觉得一股邪火顶着天灵盖,脚下生风,沙子地踩得噗噗作响。 “和尚?我当你个光头和尚!”他心里又憋屈又好笑,夏日的热风裹着他,吹不散那股子荒谬感。 这都什么事儿?自己好好钻研点学问,在别人眼里就成了要“看破红尘”? 陆浙生这家伙,真是糊涂蛋,瞎起哄! 他脚步猛地一顿,炙热的风灌进领口,让他发胀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 等等…… 和尚?经书?学问? 季先生! 司齐眼睛倏地亮了,像夜里点着了两盏小油灯。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那封信! 季羡霖先生的亲笔信! 那可不是普通的信,那是“尚方宝剑”,是“免死金牌”! 他一拍脑门,转身就往宿舍冲,那速度,比刚才出来时还快。 “砰!”宿舍门被撞开,他一阵风似的卷到桌前,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在几本笔记和稿纸下面,摸出了那个小心存放的牛皮纸信封。 他像捧着一件珍宝,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确认了一遍上面的字迹——没错,是季先生的手书! 有了这“法宝”,他顿时觉得腰杆子硬了,底气足了。 刚才那股被人冤枉的憋屈,瞬间化作了“沉冤得雪”的急切。 他捏着信纸,又是一路小跑,“咚咚咚”冲回了馆长办公室门口,连门都没顾上敲,直接推门就闯了进去。 “毛毛躁躁干什么呢?老大不小了……每逢大事有静气……”司向东心中的怀疑还没散呢,又看到了司齐那张脸,再加上司齐毛毛躁躁,心情真就比窗外的知了叫声都烦。 “二叔!你看这个!” 司齐把一张纸“啪”地拍在了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手指头因为激动,还有点微微发抖。 司齐这个侄子他很喜欢,当面拍桌子的行为,他并不赞同。 他蹙眉瞥了眼,淡淡道:“什么东西?上面写了什么……” “咦?”司向东瞄了一眼,只一眼,就移不开目光了。 他狐疑地拿起那张纸,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 目光刚一落在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毛笔字上,司向东的呼吸就滞了一下。 等他看清楚开头的称呼和落款的签名,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藤椅里。 季羡霖…… 真的是季羡霖!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拿着信纸的手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那短短的几行字,他反复看了三遍,仿佛要把每个字的笔画都刻进脑子里。 “盼你持之以恒,厚积薄发……写出真正有筋骨、有温度的作品……” 这几句话,十级海啸一样冲击着司向东的三观。 以绝对碾压的态势,冲散了他刚才所有的不满、怀疑和“恨铁不成钢”的焦虑。 原来……原来侄子不是在瞎胡闹,不是在走歪路。 他是在“做学问”,是在“搞创作”,而且搞的还是得到了季羡霖这样泰山北斗级别的人物亲自指点、寄予厚望的“大创作”! 自己刚才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逼他去下乡? 还怀疑他想当和尚? 真是……往事糊涂,已不可追! 司向东心里那叫一个翻江倒海。 震惊、骄傲、惭愧……种种情绪混在一起,让他那张平时挺严肃的脸,此刻表情精彩极了,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站在桌前、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双鬓被汗水打湿、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侄子。 “小齐啊……”司向东的声音有点发干,他清了清嗓子,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还用手指抹平了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彻底变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你都在长春干了什么?不是去开个会吗?怎么跟大师都联系上了,这样的大师还有几个,大胆的说出来,二叔我还稳得住!” 司齐疑惑的看下二叔,“这重要吗?” 司向东点了点头,“对我来说,挺重要的。” 司齐掰开手指头开始数了,一只手竟然数不完,正要摊开另一只手。 却被司向东给抬手打断了,“够了,够了,足够了!”他微微稳了稳身形,刚才差点儿惊的掉凳儿。 司齐:“……” 司向东长舒一口气,似乎是想吐出胸口淤积的震惊,“看来……上次长春没让你白去啊!”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司齐面前,用力拍了拍侄子的肩膀,拍得司齐身子晃了晃。 司齐咧咧嘴,嘶,手劲儿真大! “好小子!有出息!真给咱们老司家长脸!” 司向东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是那种发自内心、与有荣焉的笑,“季羡霖先生!那可是大学问家!他能给你写信,指点你,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这条路走对了!走得正!” 他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猛地转身,斩钉截铁地说: “下乡?不去了!那种跑腿的活儿,让老李他们去!你现在的头等大事,就是给我好好写!把你脑子里那个什么……故事,给我写出来!写出个样子来!” 他走回桌前,又拿起那封信看了看,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圣旨:“季先生说了,‘厚积薄发’,‘写出有筋骨、有温度的作品’!这是对你的期望,也是鞭策!你可不能辜负了先生这片心!” “二叔,我……”司齐想到二叔可能有所转变,万万没想到他的转变这么大,一时有点接不上话。 司齐那个年代对很多大师都祛魅了。 司向东可不一样…… “什么都别说了!”司向东大手一挥,打断他,“从今天起,你那宿舍,就是你的‘创作重地’!谁都不许去打扰!早饭,我每天亲自给你送过去!需要什么资料,缺什么书,跟二叔说,二叔想办法!”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重大机密:“文化馆图书室那点家底,你随便用!要是没有,我去县图书馆给你借!再不行,我给省里写信,你叔在省里还是有些同学和关系的!” 司齐只剩下哭笑不得。 刚才还恨不得把他发配下乡,转眼就成了重点保护动物了? “其实,也不必如此浮夸!” 司向东猛地止住脚步,像训导主任一样默默瞪着司齐,就是不说话。 司齐心说,自己哪里说得有问题吗? 见司向东还没有说话。 怎么了? 他是想要给我压力? 以前领导就经常这样干? 呃……二叔好像现在就是我的领导。 司向东终于开口了,他的语气充满了痛心疾首,“浮夸?司齐同志,请注意你的态度!对待作品,无论怎么慎重都不为过!对待文学,除了热忱,还得保持一颗敬畏之心!勿要忘记前辈对你的殷切期盼……” 司齐:“……” 这是我的作品,怎么说出来,像是你的作品似的? “还有,”司向东脸色一正,恢复了馆长的威严,但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维护,“馆里那些闲言碎语,你别往心里去!明天晨会我就说,谁再敢胡说八道,影响你创作,我扣他奖金!你这可是正经事,是大事!是得到季羡霖先生肯定的大事!明白吗?” 司齐整个人都懵了,季羡霖可没有肯定你这样浮夸啊!大师做人是很低调的! “季羡霖先生给我写信,这事儿还是别传出去了!大师为人谦和低调……” “对对对,你说得对!行了,赶紧回去!”司向东挥挥手,像是赶小鸡,“该看书看书,该写写!季先生等着看你的成果呢!记住,一定要写好!不能给先生丢脸,不能给咱们海盐文化馆丢脸!” “哎!”司齐应了一声,揣好那封“救命”的信,晕晕乎乎地走出了馆长办公室。 门外,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 司齐站在台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看馆长办公室紧闭的门,仿佛能看见二叔正在里面,对着那封信又一次露出傻笑。 他摸摸口袋里那封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信,心里默念:季先生,您这封信,可真是及时雨啊! 第64章 海盐三杰的奋击 好事不出门,可季羡霖先生给司齐写信这事儿,还是被路过办公室的某人无意间听去了。 然后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三两天的功夫,就在文化馆那不大的院子里传遍了。 版本还不止一个。 有说季先生亲笔写了三页纸,对司齐“谆谆教诲、寄予厚望”的;有说季先生不光写信,还寄来一大捆珍贵的内部参考书籍的;最玄乎的,是说季先生在信里夸司齐是“文坛奇才,将来必成大器”,还要收他当关门弟子。 第一个坐不住的,是谢华。 那天他正端着搪瓷缸子在走廊里晃悠,听见两个财务科的姑娘咬耳朵,说的就是这事。 他脚步一顿,搪瓷缸里的水差点洒出来。 “季羡霖?给司齐写信?”谢华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想起前阵子自己还在心里嘀咕司齐魔怔了,怕是读书读傻了,写印度人的故事,国内有人看吗? 这才几天? 就搭上了季羡霖那样的大学者! 一股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咕嘟咕嘟往上冒。 他谢华好歹也是“海盐三杰”之一,文章也上过《钟山》,可跟司齐这小子一比…… 季羡霖啊,那是能随便通信的人物吗? 司齐……有些过了! 某人不知分寸……已然越界了! 他猛地把缸子里的水一口灌下,凉白开喝出了壮行酒的架势。 “不行!”谢华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墩,发出“哐”一声响,把两个姑娘吓了一跳。 “我得写!我得玩命地写!不能堕了咱‘海盐三杰’的威名!” 曾经不屑一顾“海盐三杰”的称号,没想到如今,谢华打心底里,已然悄不声息……居然默认了。 他转身就往宿舍冲,那劲头,比追他的对象还足。 他翻出压箱底的稿纸,拧开英雄牌钢笔,深吸一口气,对着空白格子就开始发狠。 写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气势不能输! 成绩可以输,斗志绝对不能败! 余桦那边,他正跟对象,也就是文化馆的潘姑娘,在县城新开的“欣欣”冷饮店里约会。 两人合吃一碗赤豆刨冰,你一口我一口,甜得齁嗓子。 邻桌坐着的好像是文化馆家属院的刘婶,正跟人唠嗑,嗓门不小:“……可不是嘛!季羡霖,燕京大学的大教授!亲笔写的信,夸文化馆里小司是块材料,前途不可限量!啧啧,了不得哦……” “噗——!”余桦一口刨冰差点全喷在潘姑娘的脸上。 “咳咳咳……对不住对不住!”余桦手忙脚乱地拿手帕给小潘擦,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刘婶那边,耳朵竖得跟天线似的。 小潘有点不高兴,撅起嘴:“余桦!你干嘛呢?心不在焉的!” “刨冰也吃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余桦噌地站起来,脸色变了又变,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又像家里着了火,“季羡霖给司齐写信了!咱们得赶紧回去!” “又不是给你写信!你激动什么?”潘姑娘莫名其妙。 “哎呀,这关系到作者的荣耀,快跟我走吧!”余桦已经抓起椅子上的口袋了。 “你急什么啊?” 余桦二话不说,掏出两毛钱拍在桌上,“刨冰钱!你先吃着,回头找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没影了。 小潘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又看看碗里化了一半的刨冰,气得一跺脚:“余桦!你个呆子!” 余桦一路狂奔回家,心脏咚咚咚跳得跟打鼓一样。 季羡霖! 司齐这小子,闷声不响放大炮啊! 这一刻余桦深刻的理解了曾经躲着自己的司齐。 这一刻,余桦也想躲着司齐。 同事,太优秀了! 关键,他余桦也是“海盐三杰”之一,难免拿出来与人比较。 看看,余桦以前可是司齐仰望的存在,如今,不知不觉落后了! 落后了很多! 这情况,余桦能忍? 他冲进自己那间小小的屋子,一把拉开抽屉,翻出那篇改了七八遍还觉得不满意的小说稿,往桌上一拍。 余桦对着稿纸,像是在宣誓,“司齐都让大师写信了,我再不拿出点硬货,以后在海盐文学圈还怎么混?‘三杰’变‘一杰’那还得了?!” 而且,余桦心里未尝没有那种写出一部惊世之作,和那些大师……反正,美得很! 他憋着一股劲,准备跟自己、跟稿纸死磕到底。 这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池塘,在文化馆荡开一圈圈涟漪。 大家看司齐的眼神,一夜之间全变了。 以前是:“看,那就是司齐,魔怔了,快出家了。” 现在是:“瞧,那就是司齐,季羡霖先生都看重的人!搞创作就得有这股疯魔劲!” 以前他捧着本《奥义书》在院子里边走边看,大家躲着走,觉得他神神叨叨。 现在他捧着同样的书走过,大家纷纷投去敬佩的目光:“瞧瞧,人家看的书,咱连名儿都念不利索,怪不得能入季先生的眼!” 以前他说点“业力”、“无常”,别人觉得他走火入魔。 现在他偶尔蹦出个把专业词,立刻有人竖起大拇指:“有学问!说话都不一样!” 司齐被这突如其来的、全方位的“变脸”弄得有点哭笑不得。 他知道,这一切都源于那封薄薄的信,源于“季羡霖”这三个字的分量。 他有点无奈,但也清楚,至少以后耳根能清静不少,可以安心搞他的“大创作”了。 只是偶尔,看到谢华和余桦那俩家伙,一个比一个眼圈黑,一个比一个拼命赶稿子的样子,他会忍不住摸摸鼻子,心里有点小小的罪恶感,又有点暖。 看来,这封信不仅救了他,还给海盐县的文学青年们,狠狠加了一把油啊。 司齐对于这件事传出去,其实心里很犯愁。 可是,对于季先生激励到大家,又觉得挺高兴,或许,这才是季先生的初衷吧。 激励有志气的青年! 傍晚,司向东背着手,迈着比平时轻快几分的步子,晃悠着回到文化馆家属院。 刚进家门,就觉出不对劲。 屋里冷冷清清,没有往常锅铲碰撞的叮当声,也没有饭菜的香气。 厨房黑着灯,客厅里,廖玉梅见他进来,腰板陡然挺直,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一看就是在等他。 “咦?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饭也不做了?”司向东放下公文包,故意打趣道。 廖玉梅没接他的话茬,站起身,几步走过来,一把将他拉到另一张藤椅上坐下,眼睛亮得吓人:“老司,你先别管饭!我问你,季羡霖给咱小齐写信了?是不是真的?” 司向东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竭力绷着,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凉白开,才淡淡道:“哦,是有这么回事。年轻人嘛,得到前辈一点鼓励,也是常事。看你大惊小怪的,饭都不做了。” 廖玉梅喃喃自语,“原来竟是真的!” 她抬头看向司向东,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微笑的弧度。 她太了解自己丈夫了,看他那故作平静、实则嘴角都快压不住往上翘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指不定怎么美呢。 她也不戳穿,嘴里念念有词:“哎呀呀,了不得,真是了不得……我就说咱家小齐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脑子灵光,爱看书……瞧瞧,瞧瞧!这不就出息了?连燕京大学的大教授都看重他!这孩子,闷声不响的,给这么大个惊喜……” 司向东听着妻子絮叨,心里那点小得意像肥皂泡,越吹越大。 他轻咳一声,摆出馆长的架势:“行了行了,知道就行了。孩子有点进步,是好事,但也不能捧得太高。路还长着呢。赶紧做饭去,我肚子可唱空城计了。” “做做做,这就做!”廖玉梅风风火火扎进厨房,锅碗瓢盆立刻响成一片,比往常更欢快几分。 一边炒菜一边还哼起了小调:“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晚饭时,连即将升高三、课业繁重的女儿司若瑶都比以往提前了十多分钟回来了,她微微喘着气,一进门书包都没放,就眨巴着大眼睛问:“爸,妈,我们学校都传疯了,说我哥认识季羡霖?季羡霖还给他写信指导他写作?真的假的啊?” 司向东夹菜的筷子顿了顿,终于“矜持”地点了点头:“嗯,季先生是给小齐写了封信,鼓励他好好创作。” “哇!哥太厉害了!”司若瑶兴奋得小脸通红,“我们语文老师今天上课还提到季羡霖先生呢,说他是国学大师!哥居然能收到他的亲笔信!爸,信呢?我能看看吗?” “胡闹!那是你哥的东西,能随便看吗?”司向东板起脸,心里却受用极了。 看看,连学校老师都在说。 一家三口,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空气里都飘着喜气。 然而夜深人静,躺到床上,身边的廖玉梅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司向东却瞪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了。 白天的兴奋和得意慢慢退去,一种隐隐的不安,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季羡霖给司齐写信的事儿,传得也太快了。 这才几天? 连若瑶学校都知道了。 这要是传开了……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盘算: 季先生那样的人物,亲笔写信鼓励一个县城小青年,这事儿本身就够稀罕,够轰动。 现在全县……不,将来……全市的文化圈都知道了。 大家会怎么想? 肯定都等着看司齐接下来的表现,看他能写出个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来。 期望值,就这么被无形中拔得老高,高得吓人。 万一……司齐接下来写的东西,没那么好呢? 万一,他呕心沥血弄出来的作品,只是平平,或者……甚至不如他之前的作品呢? 甚至不如文化圈,那些作家自己的作品呢? 到时候,别人会怎么说? “看看,季羡霖先生也有走眼的时候。” “啧,还以为多了不起,原来也就那样,还不如我写的好呢。”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啊。” 那些现在羡慕、敬佩的目光,会不会变成同情、惋惜,甚至暗地里的讥笑? 司向东仿佛已经听到了那些窃窃私语,看到了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翻了个身,心里沉甸甸的。 “唉……”司向东在黑暗里,悄然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什么叫“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这封来自大师的信,是莫大的荣誉,可也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他既为侄子骄傲,又忍不住替他担心。 怕他压力太大,怕他扛不住,更怕万一结果不如人意,孩子心里该多难受。 第65章 它会沉入时光,随时光之河的波浪起伏 季羡霖那封信带来的“光环效应”和随之而来的无形压力,化作了司齐书桌上越堆越高的笔记和参考书,以及他眼底下越来越深的青黑色。 廖玉梅三天两头炖汤,什么黄豆猪脚、天麻鱼头,变着花样往宿舍送,说是“补脑”。 司齐的宿舍,成了文化馆一个神秘的“禁区”。 偶尔有好奇的同事从门口经过,只听见里面“沙沙”的写字声,还有司齐时而兴奋、时而苦恼的低语。 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彻底被他遗忘了,还是陆浙生看不过去,隔三差五帮忙浇点水。 近两个多月,司齐几乎没写一个完整的故事段落。 他的时间全花在了“啃”那些季羡霖寄来的、以及他自己搜罗来的资料上。印度的近现代历史,印度教的神祇谱系、哲学概念,海洋生物习性,救生设备知识,甚至心理学关于极端生存状态下人的精神研究报告…… 他的笔记本写了一本又一本,墙上贴满了随手记下灵感的小纸条和简单的关系图谱,乍一看,跟分析重大案件的线索墙似的。 陆浙生被那满墙的“天书”吓了一跳,小声嘀咕:“齐子,你这不是写小说,你这是要破译外星密码啊?” 司齐头也不抬,嘴里念念有词:“毗湿奴的第十化身……末日审判……不对,这里跟派的信仰危机好像能对上……” 得,又魔怔了。 陆浙生摇摇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司向东虽然嘴上不说,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 他借着送早饭的名义,隔几天就来“视察”一趟。 看到侄子那副走火入魔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人累了,病了,死了都无所谓,可以慢慢治。 关键要把艺术搞出来。 作家……就是要有这股劲头! 偶尔,他会装作不经意地瞥一眼桌上摊开的稿纸。头几天,全是凌乱的笔记和涂鸦。 后来,渐渐出现一些连贯的句子,场景的碎片。 直到大约一个多星期前,司向东再去时,发现那凌乱的草稿纸旁,多了厚厚一沓誊写工整的稿纸,最上面一张,赫然写着标题: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第一章 痛苦令我忧伤又沮丧。 学术研究和坚持不懈、全心全意的宗教修行渐渐使我恢复了生气。某些人可能会认为我的宗教行为很古怪,但我一直在坚持。上了一年高中以后,我进了多伦多大学,拿到了双学士学位。我学的专业是宗教学和动物学。我的宗教学毕业论文与伊萨克?卢里亚的宇宙起源理论的几个方面有关,卢里亚是16世纪萨法德伟大的犹太教神秘哲学家。我的动物学毕业论文写的是对三趾树懒的甲状腺功能的分析。我决定写树懒是因为它镇定自若,温文尔雅,喜欢自省——这样的行为抚慰了心烦意乱的我。 …… 司向东的目光在这字里行间缓缓移动,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原以为会是那种浓墨重彩、一惊一乍的传奇笔法,没想到开篇竟是如此平静,甚至带着点学者式的娓娓道来,却于这平静之下,潜藏着一股巨大的、难以言说的悲伤和一种近乎诡异的、抽离的清醒。 “痛苦令我忧伤又沮丧……” 这第一句,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 这不像一个年轻作家急于炫耀技巧的开场,更像一个饱经沧桑的幸存者,在尘埃落定后,用最朴素的语调,开始讲述那场改变了一切的风暴之前,他是谁。 那些关于树懒的详尽描写,起初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觉得是不是侄子写跑偏了。 但读着读着,他渐渐咂摸出味道来。这哪里只是在写树懒? 这分明是在写一种生存的哲学,一种在极端境遇下被迫选择的姿态——迟缓、忍耐、与环境融为一体以求自保。 司向东心里暗暗吃惊。 小齐这小子。 什么时候有了这般绵里藏针的功力? 而当读到那句“理查德·帕克仍然和我在一起。我一直没有忘记他。”时,司向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那平淡语气下汹涌的、混杂着爱与恐惧的复杂情感,那种被“抛下”后无法释怀的痛楚,透过纸面,几乎触手可及。 这个“理查德·帕克”是谁? 为什么他的离去会带来如此深刻的痛苦? 悬念就这么被看似随意地、却又无比牢固地埋下了。 至于在印度餐馆用手指吃饭被侍者讽刺的细节,更是让司向东这个经历过时代变迁、理解“水土不服”滋味的中年人,感到一阵尖锐的共情。 那不仅仅是不适应异国礼仪的尴尬,那是一个被连根拔起、在两个世界之间无所适从的灵魂,所感受到的最细微却也最深刻的割裂与刺痛。 司向东放下稿纸,久久没有言语。 窗外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但他似乎都听不见了。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些句子,平静的、忧伤的、带着黑色幽默的、又充满奇异洞察力的句子。 这根本不是他预想中任何样子的“小说开头”。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鲜明的脸谱,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事件。 它只是铺垫,只是背景,只是一个声音在安静地诉说:我曾是谁,我经历过什么,那痛苦如何塑造了我,以及,有一个名字叫理查德·帕克的“存在”,如同幽灵,从未离去。 然而,正是这种克制、内省,甚至有些学究气的开篇,却蕴含着一种可怕的力量。 它不急着把你拖入故事,而是先让你认识这个讲故事的人,感受他那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 你知道一场惊天动地的叙述即将开始,而叙述者本人,已经站在了风暴的彼岸,用一双既破碎又重圆的眼睛,回望来路。 司向东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先前那“怕东西不响”的担忧,此刻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情绪。 他意识到,他看到的可能不仅仅是一部“有潜力”的小说,而是一个年轻作者正在用全部的积累、心血,乃至某种生命体验,迟钝却坚定地,试图凿开一扇通往幽深人性与存在核心的大门。 门后的风景如何,他尚不得知,但仅仅这凿门的姿态和这开篇透出的气象,已足够让他这个自诩见过些世面的老文化人,感到一种近乎肃然的悸动。 “这小子……” 他望着窗外浓郁的绿荫,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个伏案疾书、对窗外世事恍然不觉的身影,无声地喟叹,“这回,怕不是要‘响’……是要‘沉’下去了。”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创造出来,就不再仅仅属于作者。 它会有自己的重量,自己的命运,会沉入某些读者的心底,泛起只有时光才能抚平的涟漪。 它……或会沉入时光,随时光之河的波浪起伏,而这开篇的第一章,已然有了这样的分量。 第66章 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一半 “天,我的老天爷……”司向东放下稿纸,长长吐出一口气,手心竟然有些冒汗。 他抬头看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又看看眼前这堆还散发着墨香的稿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之前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怕侄子“辜负期望”的担忧,像被这开头三万多字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骄傲和更多期待的复杂情绪。 司向东轻轻把稿纸放回原处,摆成之前的样子,生怕留下一点翻动过的痕迹。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树木,嘴角忍不住慢慢向上弯起。 他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得等这厚厚一沓稿子全部写完,变成铅字,经受读者和时间的考验之后,才能最终放下。 但至少现在,他可以稍微松口气。 晚上回去,他跟翘首以盼的廖玉梅淡淡道:“咱家小齐……这回弄出来的东西,怕是真的要响,真的要弄出一点动静,或许是大动静。” “啊?别弄出大动静了,上会两次大动静可是把我吓得够呛。” “妇人之见,非凡的作品总是超越时代,而超越时代总是伴随着打破陈规,而一部分人习惯了陈规,总是喜欢对这些新鲜事物喊打喊杀,小齐真的受到影响,止步不前,不愿去开创,那才是真的让人失望!” “你们叔侄去超越你们的时代吧,我去做饭了,超越时代的大师,晚上吃饭吗?” “呃……很显然,你误会了。我说的是小齐,我当然没机会成为大师……” 又过了半个多月,那沓厚厚的、散发着油墨和稿纸特有气息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终于定稿了。 十八万字,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像块砖。 司齐自己又从头到尾捋了三遍,增删修改,直到觉得每一个字都落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再难挪动分毫。 接下来,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开始了另一项艰巨工程——誊抄。 这年头,复印是天方夜谭。 大城市里一些顶尖单位有那种笨重得像冰箱似的机器,复印一张纸的成本,够他吃好几顿食堂的荤菜。 投稿,尤其是寄给季羡霖和金绛先生那样的大家,必须用清晰、整洁的誊清稿,这是最基本的尊重,也是规矩。 钢笔吸足了墨水,一叠崭新的方格稿纸铺在面前。司齐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这漫长而枯燥的“体力活”。 手腕要稳,字迹要工整,不能有涂抹,更不能有错别字。 一开始还好,带着作品诞生的余温,誊写得还算顺畅。 可随着时间推移,手臂开始发酸,手指被笔杆硌得生疼,眼睛也因为长时间聚焦在小小的格子里而干涩发花。 最难受的是腰和背。 保持一个姿势久了,就像生了锈的铰链,稍微一动就嘎吱作响,酸胀难忍。 他不得不写一会儿就站起来活动一下,看着窗外发呆,或者对着墙壁上那些还没撕掉的、写满灵感碎片的小纸条出神。 那些曾让他兴奋不已的“密码”,如今都已化作这厚厚一摞稿纸上的墨迹。 陆浙生有次探头进来,看见他弓着背、咬着牙、一笔一划跟稿纸较劲的样子,咂咂嘴:“我说齐子,你这是练字还是受刑呢?我看着都累。” 司齐头也不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比受刑还难受……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终于,在第五天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正好照在最后一页稿纸的最后一个句号上。 司齐放下笔,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呼出一口气,感觉那口气把积攒了五天乃至数月的疲惫都带出来了一点点。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僵硬、微肿,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握笔的虎口处甚至磨出了一层薄茧。 他苦笑着甩了甩手,那手似乎暂时不听使唤了,写自己的名字恐怕都会抖。 但看着桌边那两摞(他特意抄了两份)码放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稿子,一种混杂着巨大解脱感和些许茫然的情绪涌了上来。 像是送走了自己精心养育、却终于要离巢远行的孩子。 他找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个大号牛皮纸信封,用工整的字体写下地址。 一个,寄往燕京,季羡霖先生收。 这是汇报,也是一份答卷,同时也是一份请教。 他不知道季先生是否还对那个在长春会议上提了许多“古怪”问题的年轻人记忆犹新,更不知道先生收到这厚厚的稿子会作何想。 是觉得孺子可教,还是嫌他太过冒昧? 心里有些忐忑,但更多是一种“任务完成”的轻松。 无论结果如何,他总算没有辜负那封信的鼓励,把自己想写的、能写的,都倾注其中了。 另一个,寄给《寓言》杂志社的主编金绛(并非投稿)。 金绛先生对他颇多照顾,对他这个后进不遗余力的加以提携,这份稿子更像是一份工作汇报和请教。 呃……其实他把小说稿件寄给两位前辈的目的一致,第一,算是汇报成果(季羡霖和金绛对他写作《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帮助极大);第二,也是请求指点的意思(季羡霖对宗教有极深入的研究,金绛则是近代中国当代寓言的“开篇人”,对寓言文学钻研破深,而《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是以宗教为背景的寓言文学,两位都是相关专业的专业人士,他们或许有觉得不足之处,或可修改之处。) 司齐对这部小说有信心,但也知道,这么长的篇幅,这么“不常规”的故事,能否入得了大师们的法眼,完全是未知数。 他把这看作是一次虔诚的“投石问路”。 仔细封好信封,贴上厚厚的邮票(稿子超重,邮资不菲),司齐将它们紧紧按在胸前,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那些文字微弱的搏动。 然后,他迈着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子,走向街角的邮局。 绿色邮筒张着大口,沉默等待着。 工作人员将两个厚厚的信封先后投了进去,听着它们落入筒底那一声沉闷的轻响。 “咚。” “咚。” 像是两颗种子,被投入了茫茫未知的土壤。 接下来,就是等待春风,夏雨,以及秋日沉甸甸的收获。 他站在邮筒前,揉了揉依旧酸痛的手腕,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 他从未感觉有哪一刻,海盐县的天空如此高远。 第67章 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二合一) 燕京的夏天,热得有些滞重。 蝉鸣从国槐浓密的枝叶间透进来,黏在空气里,甩不脱似的。 季羡霖午睡方醒,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涤卡中山装(季羡霖生活作风勤俭朴素,喜欢穿深蓝色涤卡中山装,且坚持穿着洗得发白或磨破的衣物,仅在冬季搭配毛线帽),正坐在书房那把磨得发亮的藤椅里,就着窗外的天光,看一本新到的《考古》杂志。 手边的搪瓷缸子,袅袅地飘着茶气,是今年新得的龙井,香得清正(季羡霖喜欢喝绿茶,尤其偏好用搪瓷缸饮用,秉持着“茶之味在心不在器”的简朴饮茶哲学)。 “先生,有您的信。” 助手小陈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拿着几封信件,最上面一个牛皮纸大信封,厚厚的,边角都磨得有些毛了,一看就是长途跋涉来的。 季羡霖“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杂志,只伸手指了指书桌一角:“放着吧。” 小陈放下信,又悄没声退了出去。 季羡霖看完手头那篇关于殷墟新发现的简报,才不紧不慢地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目光扫过书桌,落在那厚墩墩的信封上。 落款是“浙江海盐县文化馆司齐”。 司齐? 季羡霖花白的眉毛微微扬了一下。 这名字他很有印象。 长春会议,那个在松林月下说什么“作者已死”的浙江小伙子,后来还跑来问了一堆关于印度宗教的稀奇古怪问题。 自己当时觉得这年轻人有点意思,想法天马行空,又肯钻研,便应他所请,寄了些手边的资料和旧讲义去。 原以为也就是年轻人一时兴起,翻翻罢了。 万万没想到……这小子还挺老实不客气的,自己寄过去了一堆资料,这小子犹嫌不够,又列了个书单,邮寄回来,请求他这个老人家帮他去找书。 他老人家也算纵横江湖几十年了,真是从未……从未见过如此厚颜……顺杆往上爬的人。 “小子,你要是再写信过来求书,看我下回见到你,不打断你的狗腿?真是岂有此理,当老头子我是图书管理员啊?” 他拿起信封,掂了掂,分量还不轻。 难不成这小子知恩图报,送了我一包土特产? 知道我喜欢喝绿茶? 有点重了,手感也不对! 他用裁纸刀小心地启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一沓东西。 最上面是两页信纸,下面则是厚厚一叠用回形针别好的稿纸,字迹是钢笔誊抄的,很工整,首页抬头写着:《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季羡霖失望摇了摇头,这小子……真是抠门! 原以为会送点什么西湖狮峰龙井以表感激,没想到…… 看信不急,他慢悠悠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先拿起信,戴上老花镜,凑到窗前亮处看。 信不长,语气恭敬而恳切。 司齐在信里简单说了收到资料后的感激,提及了两个多月“闭门谢客,潜心构思”,然后“斗胆将习作初稿誊清,寄呈先生审阅”,恳请先生“不吝赐教”,“于宗教背景、哲理寓言之深度等处,多加指点”,信末再次感谢先生的帮助与鼓励,落款是“学生司齐敬上”。 “口头感谢有什么用?这个小同志……”季羡霖摇了摇头,嘴角挂起一抹不屑之色。 只是再低头看到,“闭门谢客,潜心构思”八字,嘴角还是不由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南方小县城里,一个年轻人如何埋首故纸堆,又如何在知识的海洋里挣扎泅渡的模样。 他把信纸轻轻放在一边,端起搪瓷缸,慢慢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清醇的茶香滑过喉间,回味的甘甜驱散了午后那点慵懒,以及脑中的杂念。 虽然对司齐这个小同志没有寄来特产不是很满意,可是对于司齐这小伙子的才华,他是无比满意的。 少见能和他交流并对他有所启发的年轻人。 准备好了,他才拿起那叠稿纸,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光线更充分地落在纸面上。 他没有急于去看正文,而是先翻了翻厚度,估摸着有十几二十万字。 又看了看字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虽然偶有连笔,但整体清晰可辨,显然誊抄时是用了心的,并非草草了事。 光是这份誊抄的工夫,足显出郑重。 他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有点意思。”他自语了一句,这才翻回首页,从“第一章”开始读起。 起初,他读得不算快,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平静甚至略带学究气的叙述:多伦多,宗教学与动物学双学位,树懒的甲状腺,理查德·帕克……这些看似散漫的开场,让他微微颔首。 有点耐心,不急不躁,像是闲谈,却在一点点铺垫情绪,埋设钩子。 这写法,不像时下许多青年作者那样急于抓人眼球,反倒有种老成的克制。 读到主角父亲用活羊喂老虎以展示“动物眼中没有人性”那一节时,季羡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缓缓舒展。 残酷,但真实。 动物的兽性,抑或人的动物性,有时正在于这种不加粉饰的真实,哪怕这真实带着血淋淋的寒意。 随着故事推进,货轮沉没,派与孟加拉虎“理查德·帕克”在救生艇上开始那段史诗般的漂流,季羡霖阅读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时而拿起旁边的茶杯抿一口,时而又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变得专注而明亮。 他看到派如何运用动物园长大的知识,艰难地确立与猛虎共存的“边界”;看到少年如何从恐惧、绝望,到被迫学习与这可怕的“旅伴”共存,甚至发展出一种扭曲的依赖;看到那些充满超现实色彩的奇异海岛,昼伏夜出的狐獴,食人莲花……想象瑰丽恣肆,细节却扎实可信,尤其是对海洋、天空、光线的描写,充满了一种既残酷又壮美的诗意。 而更吸引他的,是字里行间渗透的那些关于理性、兽性的思考,以及信仰在极端境遇中的嬗变。 派同时信奉印度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在绝境中与神争论、祈求、和解;他用理性计算淡水和食物,用科学观察星空导航,却又不得不依靠非理性的“故事”来维系精神的存活。 当派讲述完那两个版本的海难故事——一个充满神迹与动物,另一个黑暗残酷——并向调查员问出:“你喜欢哪一个故事?”时,季羡霖轻轻“啧”了一声,他取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将稿纸暂时搁在膝上,向后靠进藤椅里,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老式座钟的滴答声,规律而清晰。 他没有立刻往下翻。 他在回味那个问题,也在回味这个故事本身。 这不仅只是一个海上求生记,还是一个精巧无比的现代寓言。 它探讨的是信仰在极限状态下的形态,是故事如何塑造现实、甚至成为现实本身,是人性在剥离一切文明外衣后,那复杂难言的本质。 派最后选择了那个“有老虎的版本”作为他公开的叙述,而将黑暗的真相埋藏心底。 哪一个才是“真实”? 当旧叙事瓦解时,能否勇敢地编织属于自己的、融合理性与灵性的“新故事”? 或许,对承受者而言,能让他活下去、并赋予经历以意义的那个,就是真实。 季羡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稿纸最后几页,派成年后平静的日常生活描述上。 那种历经劫波后的淡然,与开篇的忧伤遥相呼应,形成了一种完整的回环。 他花了近三个小时,才将这厚厚一沓稿子细细读完。 窗外,日头已经西斜,蝉声不知何时歇了,暑气却还未散尽。 他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酸涩的鼻梁两侧,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没有立刻评价,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浓密的树冠,目光有些悠远,仿佛还沉浸在太平洋那无边无际的蓝,与救生艇上那令人窒息的孤绝之中。 良久,他才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后生可畏啊……” 这感叹里,有讶异,有激赏,也有一种见证一颗小树苗破土而出的欣慰。 他想起了当初自己所说的话,就随口说说,没成想居然要变成真的了。 他看到了一棵注定要长成参天大树的小树苗,作品是树苗,司齐何尝不是那棵小树苗? 作品经历时光的淬炼,经历读者的阅读,经历纷繁的解读和批评,茁壮成长。 司齐……这小子隐约已有几分大师气象……哎,算了,即便未来长成大树,也是一棵歪脖子树。 反正,不是啥好树,从现在的小树苗就可以看出这绝对是一棵很刁钻的树。 这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其构思之奇诡,寓意之深邃,叙事之沉稳,已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青年作者的习作范畴。 它触及的问题——信仰的多元与本质、故事与真实的关系、文明与兽性的边界——都是文学,乃至哲学永恒的母题。 而司齐用这样一个充满异域风情和冒险色彩的故事将其包裹,举重若轻,既有可读性,又不失思想的锋芒。 更难能可贵的是文字间那股沉静的力量。 没有虚浮的煽情,没有刻意的说教,甚至在描述最奇幻或最恐怖的场景时,都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娓娓道来的平静。 这份控制力,这份“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叙事功力,在年轻作者中实属罕见。 季羡霖重新拿起那两页信纸,又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斗胆”、“恳请”、“不吝赐教”这些字眼上,不由摇了摇头,笑了笑。 沉吟片刻,将稿纸仔细地按顺序理好,用镇纸压住。 然后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笺,取下笔架上那支用了多年的狼毫小楷,在砚台里舔了舔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略一沉吟,便落了下去。 字迹清癯却有力: “司齐同志: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已拜读。不佞阅毕,心绪难平,竟有半晌无言。此作构思之奇崛,寄意之遥深,叙事之从容,实大大超乎我之初料。海上漂流之险绝,人虎共存之诡谲,信仰与理性之纠缠,叙事与真实之辩证,皆熔铸一炉而浑然天成,确为近年来罕见之有力作。足下青年才俊,而能沉潜至此,探骊得珠,殊为可贵。”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笔。赞扬是真诚的,但作为长者,也需指出前路。 他继续写道: “然,此作立意高远,涉猎甚广,尤以宗教背景、哲理寓意为骨。出版之后,恐毁誉参半,解读纷纭,此亦佳作问世之常情。望足下心有定见,不为浮议所动。至若其中涉及印度教义、海洋知识等处,细节或有可商榷者,然无碍宏旨。总体而言,此稿已然成熟,可示人也。” 他考虑是否要提些具体的修改意见,但细细想来,此作气韵已成,框架已立,若妄加斧凿,反恐伤其神髓。 不如静待其面世后,观其反响,再作计议。 于是笔锋一转: “盼你戒骄戒躁,更上层楼。 匆此,即颂撰安。 季羡霖手泐。 九月十八日。” 写完,他吹干墨迹,又看了一遍,觉得语气既表达了激赏,也隐含了期许与提醒,还算妥帖。 他将信用信封封好,放在那叠稿纸旁边。 做完这些,他才感到一阵久坐后的疲乏袭来,脖颈也有些发僵。 他站起身,在略显拥挤的书房里慢慢踱了几步,目光扫过四壁高耸到天花板的书架,那里密密排列着他毕生搜集、阅读的古今中外典籍。 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回书桌上那厚厚的、承载着一个年轻灵魂磅礴想象力的稿纸上。 窗外,暮色渐合,燕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季羡霖推开半扇窗,带着暑热的晚风拂面而来。 他望着远处朦胧的街市轮廓,仿佛能穿过这千里之遥,看到南方那个小县城里,一个年轻人正如何焦灼而满怀希望地等待着回音。 他嘴角那丝欣慰的笑意不由更深了些。 …… 上海的午后,比燕京多了几分潮润的闷。 梧桐叶子蔫蔫地搭着,弄堂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自行车铃响,也显得有气无力。 金江穿着汗衫,摇着蒲扇,正对着电风扇“研究”一篇关于寓言现代性转化的论文,看得有些头昏脑涨。 “屋里厢,有你挂号信,浙江来的。”老伴儿拿着个厚墩墩的信封进来,顺手把桌上见底的茶杯续上凉茶。 “浙江?”金江扶了扶老花镜,接过信封一看落款,“海盐县文化馆司齐”。 他先是一愣,长春会议上那个眼神清亮、喜欢“谈情说爱”的年轻人形象跳了出来。 随即,一抹慈祥的笑意从眼角漾开:“这小子,还真鼓捣出东西来了?” 第68章 谁写的?真是害人精!(二合一) 他放下蒲扇,用裁纸刀仔细裁开信封。先抽出信,是两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信里,司齐言辞恭敬又恳切,汇报了这两个多月如何“闭门造车”,如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何“草成此篇”,最后是“恳请先生拨冗斧正,学生翘首以盼”云云。 “还‘草成此篇’?看这厚度,怕不是‘砌成长城’喽。”金绛笑着摇摇头,但心里那份好奇和隐隐的期待,像小钩子似的,把他从论文的枯燥里拽了出来。他放下信,拿起那叠沉甸甸的稿纸。 首页,《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几个字,让他眉头一挑。 名字有点怪,带着点洋气,又有点童话的味道。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被梧桐叶滤得斑驳的光,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入了神。 蒲扇忘了摇,续的茶水也忘了喝。 从派的多伦多大学宿舍,到印度朋迪榭里的动物园,再到那艘缓缓沉没的“齐姆楚姆”号货轮……他的呼吸,不知不觉跟着那艘小小的救生艇,在无垠的太平洋上起伏。 他手里捧着手稿,神情专注而认真,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但在金绛听来,却成了衬托书页翻动声的背景乐。 这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他从未读过,如此写作的寓言故事,文字间透着一股野性的灵气和深沉的悲悯,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 “好!好啊!好啊……”金绛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久违的光彩。 他已经很久没有读到如此朴素却酣畅淋漓的文字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他心坎上。 然而,就在他读到高潮迭起之处,身体里的老朋友——那该死的颈椎和腰椎——突然发难了。 “嘶……”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脖子根部窜向后脑,腰椎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钉住了一般。 金绛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手中的稿纸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得不把书放下,痛苦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金绛的老伴儿提着茶壶走了进来,里面是凉好的菊花茶,正要给他续杯,一看桌上未动的茶杯,再一眼就看到了丈夫扭曲的神情。 “我说老金,又犯倔了?”老伴儿把茶杯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三分责备七分心疼,“我都说了多少次了,这个年纪了,不能像年轻时候那样熬,这书又跑不了,明天再看不行吗?” 金绛看着老伴儿那张布满岁月痕迹却依然温柔的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连连点头:“哎哎,听你的,听你的。这就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他听话地站起身,把稿纸合上,甚至紧紧锁在了书桌抽屉里,仿佛这样就能切断自己的念想。 他穿上拖鞋,慢悠悠地踱步出了家门。 老伴儿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摇摇头去厨房忙活了。 金绛在林荫道上溜达了一圈,吹着傍晚的微风,那股钻心的疼痛确实缓解了不少。 可他心里却像被无数只猫爪子在抓挠。 他越想越坐立难安,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没走两圈,他便像做贼似的,匆匆忙忙地溜回了家。 “哟,回来这么快?”老伴儿正在择菜,看到他去而复返,有些惊讶。 “溜达完了,舒服了。”金绛嘴上答应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放稿纸的抽屉。 他一边敷衍着老伴儿的唠叨,一边快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一把抓起了那沓厚厚的稿纸,三步并成两步,重新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迫不及待地翻到了刚才中断的那一页。 老伴儿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嗔怪道:“你这是何苦呢?这书里有金子还是有银子?把你魂都勾走了?” 金绛头也不抬,含糊地应了一声:“魂儿勾不走,不在书上,在家里。” 老伴儿闻言,夕阳余晖中皱纹密布却温柔的脸上,染上了蜜糖般的甜色。 “哎呀,休息一会儿再看,你怎的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好些了,已经好些了!” 老伴儿叹了口气,又实在心疼他刚才的痛苦,便绕到他身后,伸出那双粗糙却有力的手,开始替他按摩颈椎和后背。 “哎,这里疼不疼?我给你揉揉。你说这写书的人也是,写得这么让人上瘾干嘛?害得你连身体都不顾了。”老伴儿一边用力揉捏着僵硬的肌肉,一边试图用话题吸引他的注意力,“这到底写得啥呀,真有那么好看?” 起初,金绛还能配合地“嗯”两声,或者嘟囔一句“写得是人性的挣扎”。 但随着剧情的推进,他整个人又沉浸在了那个虚构的世界里。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眼神却死死盯着纸面,对外界的感知缓缓被切断了。 老伴儿在后面揉了半天,发现金绛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探头一看,金绛正读到动情处,眼角竟然微微泛红,嘴里还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小说中,早已把身后的妻子忘得一干二净。 老伴儿看着丈夫那副痴迷的样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那沓摊开的稿纸上,嘴里小声嘟囔着,那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埋怨:“这写书的人,真是个‘祸害’……” 就在这时,金绛无意识地“啧”了一声。 却是他读到了老虎理查德·帕克在救生艇上那惊心动魄又荒诞诡异的共存,读到那座白天是乐园、夜晚是坟场的食人岛。 当读到派讲述两个版本的故事,并问出“你喜欢哪一个?”时,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角,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染上暮霭。 金绛把最后一页稿纸轻轻放下,没有立刻说话。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电风扇在身后嗡嗡地转,把他的白发吹得微微颤动。 他的食指在稿纸上无意识地敲着,抬头看向窗外,天空中层叠的云霞美的让人窒息,他看着这景色,眼里心里都被这景色充满了。 是惊叹,是激赏,还是一种“果不其然”的欣慰。 “了不得……”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小子,真给他闯出一条野路子来了。这哪里是寓言,这分明是……是给成年人的、关于信仰和生存的宏大寓言。好一个‘奇幻漂流’,漂的是海,问的是心啊。” 他想起在长春,自己对司齐的评价,“三年五载,或有所成”。现在看来,何须三五年? 这后生,分明是憋着一股劲,要把天捅个窟窿瞧瞧! 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鼓励和照拂,竟像一颗火星,落进了一堆早就备好的干柴里。 他心里高兴,忍不住又拿起稿子,翻到几处做了记号的地方反复品味。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爽朗的笑语:“金老,我来蹭杯凉茶喝!这鬼天气,热煞人哉!” 来人是邱国英。 “国鹰啊,来得正好!”金绛眼睛一亮,像得了什么稀世宝贝急于示人的老小孩,连忙招手,“快进来,快进来!凉茶管够,不过你先看看这个!” 邱国英被他这热切劲弄得一愣,一边摇着从桌上捡来的蒲扇猛扇,一边笑道:“金老,什么好东西,看把您激动的?莫不是淘到了什么古籍孤本?” “比那些老古董有意思多了!”金绛把桌上那叠稿纸小心地推过去,手指点了点标题,“看看,一个小朋友写的。长春会议上见过的,那个海盐的司齐。” “司齐?”邱国英不用想,就记起来了,记忆犹新呐,这小子可是狠狠考验了他和金老的眼光。“这小子真写出东西了,看金老的意思是不错?” “何止不错啊!” “不会吧?真有这么好,我不信!” “你看看就知道了,你看着,我去给你倒茶。” “这怎么好劳烦金老呢?” “哎,跟我客气什么?坐着!” “嘿,我倒要看看这小子到底写了什么,能得您如此高的评价!” 邱国英依言拿起稿纸,起初神色还有些随意,心想金老是不是有些提携后进心切了。 可看着看着,他摇扇子的手慢了,脸上的随意渐渐褪去,被专注和讶异取代。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风扇的嗡嗡声,和邱国英偶尔翻动稿纸的沙沙声。 不一会儿。 金绛把茶杯放在桌上,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品着那杯早已凉了的茶,他躺在藤椅上,揉着脖颈,轻轻捶打着后背。 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 他看向邱国英的脸,捕捉着他表情的细微变化——邱国英身体放松,眉头却紧锁,脸上神情分外认真。 时间一点点过去,邱国英终于抬起头,长长地、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刚从一个漫长而惊心动魄的梦境中归来。 他看向微笑的金绛,眼神复杂,有震惊,有钦佩,也有一丝难以置信。 “金老……”他嗓子有点干,端起旁边那杯凉茶一饮而尽,才道,“这……这是那司齐写的?就那个喜欢‘谈情说爱’的小伙子?” “如假包换。”金绛笑眯眯的,带着点“看吧,我没说错吧”的得意。 “了不得,真了不得……”邱国英喃喃道,手指恋恋不舍地摩挲着稿纸的边缘,“这构思,这气魄,这寓意……哪里像个二十郎当岁年轻人写的东西?漂流的岂止是太平洋,这分明是在理性和信仰、文明和兽性、故事和真相之间走钢丝啊!最后这一问‘你喜欢哪个故事’,简直是……神来之笔,也是诛心之问。” 他放下稿纸,看向金绛的目光里充满了叹服:“金老,我现在是真心佩服您的眼光了。长春那会儿,您跟我说‘这小子是块料,三五年或有所成’,我还觉得您是不是鼓励过头了。好家伙,这才几个月?这哪是‘或有所成’,这分明是石破天惊啊!您这看人的功夫,比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还厉害!” 金绛等来了期待已久的答案,乐了。 大乐! 他哈哈大笑,摇着蒲扇,满是皱纹的脸上舒展开来,像秋日盛开的菊花:“我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想着年轻人有想法,总要给点机会。谁知道这小子不鸣则已,一鸣……嘿,这是要冲天啊!” “这小伙子除了好色,没有啥大的缺陷!” “咳咳,这叫君子好逑!” 邱国英连连点头,“对对,好色,不、好逑!好逑!” 金老顿了顿,收敛笑容,正色道:“国鹰,这稿子,你怎么看?” 邱国英沉吟道:“毫无疑问,这是篇杰作,放诸当代文坛,也是非常独特的一份,尤其是写作方式非常先锋。不过……”他微微蹙眉,“篇幅不短,风格也独特,宗教氛围浓厚,还是国外的事情,恐怕得找个有魄力、有眼光的杂志社,否则吧,一般的文学刊物,未必会发。” “我也是这么想。”金绛点点头。 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又热烈地讨论起稿子里的细节,越说越兴奋。 窗外的夜色浓的化不开,弄堂里飘起饭菜的香气,谁家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江南小调。 金绛听着邱国英的话,目光又落到那叠《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稿纸上。 薄薄的纸张,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有了千钧之重,承载着一个年轻灵魂最磅礴的想象,和最执拗的追问。 他想起司齐信里那句“或侥幸不负期待”,不由得微微一笑,在心里轻声说: “小子,你这哪里是‘不负期待’。你这分明是,给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一个天大的惊喜啊。” …… 九月的海盐,暑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抽走,早晚的风里开始带上梧桐叶的干燥气息,拂过文化馆老旧的窗棂,沙沙的,像某种轻柔的絮语。 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未到盛放的时候,只枝桠间酝酿着星星点点的、米粒大小的花苞,空气里却已隐隐约约,浮动着一丝极淡的、清甜的预感。 司齐从传达室王大爷那里接过那封薄薄的信时,指尖触到信封的边角,竟觉得微微有些凉意。 是了,秋天了。 信封是常见的牛皮纸,右下角是熟悉的、清秀中带着一丝爽利笔锋的地址和落款——“陶惠敏缄”,邮戳上的日期是八月下旬,从杭州辗转而来。 第69章 以后碰了壁,别回来找我哭 他拿着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回到宿舍,疾步走到窗户边的桌子坐下。 他用裁纸刀小心翼翼拆开封口,呼吸略微急促的抽出里面叠得方正的信纸。 阳光透过老槐树开始微微泛黄的叶片,漏下斑驳的光点,在他摊开的信封上跳跃。 信纸带着淡淡的、类似兰草的清香,是她惯用的那种。 字迹清晰,行距疏朗,看着便让人觉得喜悦而舒心。 “司齐:见字如面。” “长春一别,已有两月有余。我于八月十八日安抵杭州,一路顺利,勿念。我回了一趟瑞安老家,家中父母一切安好,见我归来,自是欢喜。只是闲谈间,母亲总念叨北方饮食粗糙,怕我瘦了,父亲则问些见闻,我略略说了,他倒是很感兴趣。” 信里的语气平和从容,絮絮地说着回来后的琐事:整理了从长春带回几本在旧书摊淘到的书;去看了几位老同学;杭州的夏天依然燥热,但傍晚在湖边走走,荷风送爽,比北方的干热终究舒服些…… 司齐读着,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他能想象出她坐在自家小书桌前,窗外是熟悉的杭州街巷,或许还传来隐约的市集声,她敛着眉,一字一句写下这些平淡日常的模样。 然而,信纸翻过一页,笔锋似乎略略一顿,墨水在转折处有极细微的氤开,接下来的字句,便悄然染上了不同的温度。 “前两封信,想已收到。海盐路远,邮递迟缓,每每寄出一信,便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等待你的回信,成了这些日子里,一件既令人心焦,又充满雀跃的事。 窗台上的茉莉开了又谢,我晾晒书时,那本你曾翻看过的《飞鸟集》里,还夹着一枚北地带回的枫叶书签,颜色已不如初时鲜亮,但脉络依旧清晰。 有时看着它,便会想起吉大校园里的晚风,想起教学楼外,那些关于文学与未来、漫无边际的讨论。彼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思之,点滴皆可回味。” “你在海盐,一切可好?《少年派》的稿子,进展是否顺利?上次你来信说,正在啃那些海洋生物的专著,想来颇为辛苦。写作是孤独的长旅,尤其这般耗费心力的构建。望你务必顾惜身体,劳逸结合。海盐秋日的螃蟹该是肥了,若有暇,可与友人小酌,切莫总是伏案。” 信的末尾,她笔锋一转,回到了自己:“杭州的桂花尚未开花,但幽香已隐约可闻。说来也巧,剧院附近巷口,便有一株老金桂,据说已有百年。待到中秋前后,香气能溢满整条巷子。你若得闲……”写到这里,句子却断了,下一行,是另起的一句,笔迹似乎更端正了些: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秋安,盼复。 慧敏于杭州八月廿五日夜” 司齐低头把信看来三遍,将信纸轻轻按在胸前,仰起头,看向窗外,天空不知何时竟阴沉沉的。 思念就像这云朵,目光越远越厚。 他将信仔细地按原来的折痕叠好,重新放回信封,指尖在“陶慧敏”三个字上,极轻地停留了一瞬。 …… 最近,文化馆一点儿也不平静。 有一则消息让人难过又不舍。 蒉主编要调去杭州了。 这事儿说突然,其实也有些预兆。 年初就风闻省里要调几个笔杆子上去充实文化部门,蒉涧亮的名字隐约在列。 但真等调令下来,盖着红彤彤的印章,白纸黑字地摆到眼前,大家心里头那点侥幸还是“噗”一声灭了,随即涌上来的,便是实实在在的不舍。 一个踏踏实实做事、真心实意为大家着想的人要离开,那滋味不好受。 蒉涧亮在文化馆,尤其是在《海盐文艺》这本杂志上,倾注的心血,馆里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 刊物是内部发行,经费紧巴巴,稿源时好时坏,全凭他一张“厚脸皮”和两条勤快的腿。 跑县里争取支持,去各单位、学校搜罗好苗子,组织学习班、创作会,自己组稿、校对,有时还得兼着跑印刷厂,跟老师傅递烟说好话,就为了能把版面排得好看点,油墨印得匀实点。 谢华、余桦他们最早那些稚嫩但闪着光的稿子,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帮着看,一遍一遍陪着改,才变成铅字,印在了那带着淡淡油墨香的册子上。 谢华和余桦就是最先从《海盐文艺》走出来的。 他常说:“咱这小刊物,就是个苗圃,苗子得仔细护着,才有长成大树的一天。” 如今,苗圃的园丁要走了。 馆长司向东把蒉涧亮叫到办公室,关起门谈了许久。 出来时,司向东拍了拍他的肩,没多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情谊都在里头了。 末了,司向东说:“老蒉,你这一走,《海盐文艺》这摊子不能散。接替的人,你来定。你看谁合适,我就用谁。” 这是极大的信任。 蒉涧亮在文化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好一会儿,目光扫过熟悉的灰墙红瓦,扫过那些进进出出、熟悉将或不那么熟悉的面孔。 他心里其实早就有了个人选——司齐。 这小伙子,有灵气,肯钻研,更难得的是心正,不浮躁。 一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让他看到了司齐身上那种既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又能沉下心构建扎实文本的潜力。 而且司齐待人接物虽然有时显得疏淡,但内心有股对文学炽烈的热爱。 把《海盐文艺》交给他,或许能开辟出不一样的气象,至少,不会糟蹋了这块牌子,不会让之前的心血白费。 司向东听了蒉涧亮推荐司齐,先是一愣,随即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开, 连连点头:“好啊,小齐这孩子,除了不稳重,其它都还好。我看行!” 自家侄子被如此看重,他脸上有光,心里也踏实,觉得老蒉这眼光确实准。 等等,司齐这小子会同意接手这份刊物吗? 呃……真就说不准,这可是连杭州文学会议都能拒绝的混球。 得了馆长的首肯,蒉涧亮便去找司齐。 是在司齐那间堆满了书稿和读者来信的宿舍里。 他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言辞恳切:“司齐啊,我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海盐文艺》。这几年,它就像我另一个孩子,磕磕绊绊,总算有了点模样。馆里让我推荐接手的,我头一个就想到你。你笔头硬,眼界宽,做事负责。这刊物交到你手里,我走得也安心。” 他说得很真诚,甚至带着点托付的意味。 司齐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前辈,心里头翻腾得厉害。感激,是实实在在的。 能被蒉涧亮这样看重,把他视作心血传承的人选,这份信任,沉甸甸的。 若是一年前,或许他还会犹豫,掂量一下,主要是掂量自己,那时候,还没有做出成绩的自己能否胜任这个职务。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心思,早已不在海盐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杭州那座城市,因为一个人的存在,充满了地心引力。 他终究只是一个无能的凡人而已,对抗不了万有引力定律。 而且,他这个人吧,渴望自由,今后写作,也需要更专注的创作空间。 而《海盐文艺》的主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组稿、审稿、校对、跑印刷、协调各方关系、应付各种琐事…… 意味着大量的时间、精力和心力,要扑在这本内部刊物上。 这需要极大的热情、责任感和奉献精神,而蒉涧亮正是凭着这些,才撑起了这片园地。 司齐清楚自己。 他骨子里有点“惫懒”,没有足够的诱惑和更深层次的刺激,他的文学热情都燃不起来,何况,发展一本杂志的热情。 对于行政事务、人事周旋,他本能地感到头大,也缺乏足够的耐心和长袖善舞的本事。 更重要的是,他怕辜负。 怕辜负蒉涧亮这沉甸甸的托付,怕辜负这份凝聚了前辈心血的刊物,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让这本已不易的苗圃失了生机。 “蒉老师,”司齐放下笔,站起身,态度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谢谢您,这么看得起我。”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词句,尽量让拒绝听起来不那么生硬,不那么辜负这份期望:“《海盐文艺》是您一手带大的,里面的分量,我懂。也正因为懂,我才更不敢轻易接。我这个人……散漫惯了,心思也野,就想埋头写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编刊物,需要的是您这样的耐心、周到和长久的热情。我……怕我担不起,也做不好,白白糟蹋了您这么多年的心血。” 他看着蒉涧亮眼中那抹期待的光慢慢黯淡下去,心里也不好受,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馆里人才济济,像谢华,热情高,又是大学生;还有余桦,做事踏实,也有想法。他们可能都比我更合适,也能把《海盐文艺》办得更好。您的心血,一定会有人接着好好做下去的。”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蒉涧亮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良久,蒉涧亮轻轻叹了口气。 他拍了拍司齐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带着无奈:“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你想写,就好好写。写出名堂来,也是咱们文化馆的光彩。” 看着蒉涧亮的背影,司齐心里清楚,有些人生轨迹注定与自己无缘,不必纠结,也不必回想,选择适合自己的路才是最重要的。 他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在染了墨迹的信纸下方,另起一行,继续写道: “……近日馆中人事略有变动,蒉主编将调往省城。前辈看重,曾欲以《海盐文艺》相托,我自忖才疏性懒,不堪重任,已婉辞。心中虽有愧,然志向所在,不敢分心。惟愿日后笔耕不辍,或可稍慰前辈提携之心。信到时,杭州桂子,想来已香动全城了吧?海盐秋浅,叶未全黄,然风已有凉意,望珍重加衣。” 二叔司向东得知侄子竟然真的拒绝了《海盐文艺》的主编职务,又好气又好笑,便叫文书小赵把司齐喊到办公室,希望点醒司齐。 小赵来喊人时,司齐正对着巴金的《家》较劲。(《家》作为巴金“激流三部曲”的首部作品,其1953年6月人民文学出版社第一版于1984年上半年流通,巴金本人对文本进行了认真修改,删减了部分序言并调整了内容结构。此次修订是巴金最后一次系统性改动《家》的文本。) 一听二叔有请,顿觉头皮有点发麻。 每次二叔请小赵来请自己,准不是啥好事。 他硬着头皮推开馆长办公室的门,司向东正用搪瓷缸子吹着茶叶沫,眼皮都没抬,认认真真的喝茶,仿佛没有看到司齐这个人。 司齐也没敢坐,他杵在办公桌前:“二叔,你找我?” “不找你找谁?”司向东“哐”一声放下茶缸,茶水溅出来几滴,“你小子可真行啊,《海盐文艺》主编,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当这是菜站买冬瓜,还能挑挑拣拣?” “二叔,我真不是那块料。”司齐眉头紧锁,脸上复现一丝丝痛苦之色,“组稿、校对、跑印刷,还得跟各路神仙打交道……我一想就头大。我这人你知道,坐不住,就想埋头写点东西。” “写东西?写东西能当饭吃?”司向东手指头敲得桌子梆梆响,“现在什么形势?讲资历!讲贡献!蒉主编为啥能调省里?不就是把咱这小破刊物办出点响动了吗?这主编位子,那就是块金字招牌!你走出去,介绍信上写‘曾任《海盐文艺》主编’,跟写‘普通创作员’,那是一回事吗?” “司馆长,请注意你的措辞,《海盐文艺》不是小破刊物,它是海盐县的文化重镇,担负着培养海盐县文学家的重任!” “你……”司向东鼻子差点儿气歪了,“老子跟你说的重点是这个吗?” “二叔,你别激动嘛,我刚才就是觉得气氛太紧张了,活跃一下气氛而已。” 司向东没好气道:“气氛活跃了吗?” 司齐苦笑:“二叔,你说的我都懂。可人的精力就那么多,顾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我就想专心把小说写好,我觉得这才是我的‘金字招牌’。” “屁的金字招牌!”司向东气乐了,“你以为你是谁?鲁迅还是茅盾?写两篇小说就能吃一辈子?司齐啊司齐,我看你是前阵子写东西写出幻觉了,以为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不食人间烟火了?” “我不是那意思……等等……我记得你之前夸我来着,什么老司家出文曲星……” “住嘴!那不是重点!” “好吧,我真的认为,贵精不贵多!” “机会难得,你明不明白?有时候机会错过了,一辈子都在等待下一次机会!” “我觉得这不是机会,这是诱惑,唐僧取经路上的诱惑,女儿国的诱惑!我不能停留啊!二叔,停留,真经就取不到了!” “屁的真经,我看你就是懒筋又犯了!”司向东一锤定音,“前几个月点灯熬油那个劲儿哪去了?我告诉你,门都没有!这主编,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和培养!谁说当主编,就不能写作了,你这是犯了形而上学的错误,这种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要不得!” “二叔,现在跟以前真不一样了。”司齐也较上劲了,“你看报纸,深圳特区搞得多红火?以后肯定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就想靠我这支笔‘过海’,不想靠别的。” “你……”司向东指着他,手指头都在抖,“你这是典型的小资产阶级自由主义思想!我看你是欠改造!” “二叔,您这是扣帽子。” “扣帽子?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你呀,就是被那些外国书教坏了,心野了!” “我看《西游记》也是外国书?” “你少跟我贫嘴!” 叔侄俩大眼瞪小眼,像两头犟牛。 一个觉得对方榆木疙瘩不开窍,一个觉得对方老革命思想僵化。 最后司向东一拍桌子:“滚蛋!看见你就来气!反正话我给你撂这儿,以后碰了壁,别回来找我哭!” 司齐也梗着脖子:“那不能。” 说完,转身就走,门带得有点响。 司向东盯着那还在颤动的门板,气得直喘粗气,端起茶缸想喝口水顺顺,发现水早凉透了。 “小兔崽子……”他骂了一句,不知是气还是笑,摇摇头,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点了一根,烟雾缭绕里,眉头拧成了疙瘩:“小兔崽子,不知好歹,文学这碗饭可不是那么好吃的,文学家都有巅峰期,好作品就那么几部,巅峰期就那么几年,过了那几年,就写无可写了,真以为自己的灵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啊!天真!” 第70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光棍终得住单间 任命下来了,正好有一位副主编年龄也大了,明年就要退休了,空出来两个位置。 谢华和余桦成了《海盐文艺》的实习副主编,至于主编,暂时由一位副馆长兼任,等到两人适应了《海盐文艺》的编辑业务,届时,会挑选其中一人接任主编。 至于,司齐也不是什么没捞着,他得了一个审稿编辑的职务。 任命一下来,文化馆里嗡嗡了好几天。 大伙儿端着搪瓷缸子在走廊里边接开水边嘀咕:“奇了怪了,论笔头子,司齐那是头一份吧?季羡霖都来信夸的人物,咋没捞着副主编?倒让谢华和余桦两个人顶上了……司馆长这回,可真够‘大义灭亲’的。” “可不嘛!听说主编还空着呢,等那俩‘实习’出来一个接。司齐倒好,就落个‘审稿编辑’?啧啧,这二叔当的……” “要不怎么说人家能当馆长呢?觉悟!这叫避嫌!” 传到司向东耳朵里,他哭笑不得。 家里,他正戴着老花镜看书,对妻子廖玉梅苦笑:“我这回可成了‘包青天’了。自家亲侄子,愣是给‘摁’下去了。” 廖玉梅摘着菜,头也不抬:“要我说,小齐那性子,你让他当副主编,天天开会扯皮,他能乐意?现在多好,审审稿,清净,而且你有没有仔细想过?” 司向东放下手中的书,取下老花镜看向廖玉梅,“仔细想过什么?” 廖玉梅抬头看向司向东,认真道:“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你说就说,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 廖玉梅端着搪瓷盆子,把摘好的菜倒水池里面冲洗,一边冲洗,她一边道:“小齐刚过20岁吧,刚过20岁的主编,提拔上去了,也不见得是啥好事。我看你是关心则乱,小齐自己推辞是对的,这点他看得比你清楚!” “谢华不也年轻吗?”司向东笑着摇了摇头,司齐这小子如果真的以这个理由拒绝自己,他倒是觉得司齐成长了,不需要他操心了。 这小子有点太实诚,太直接了,拥有一颗赤子之心,这让他更能共情笔下的人物,写出充满灵魂的作品,可也会限制他的仕途。 “谢华能一样吗?他是大学生,干部身份,而且谢华今年都26了,他这人有些古板和教条,却不容易犯错误,余桦在卫生院做牙医可不是轻松活,为人也踏实,他俩搭伙,杂志社出不了问题。” “哈哈,你说的对,倒是我想的浅了!” “你未必没有想到,只是太想让小齐进步了!” 司向东推推眼镜,没吭声:小兔崽子自己不愿意干,倒让他这个当二叔的,白捡了个“高风亮节”的名声。 这叫什么事儿! 没过几天,蒉主编要搬去省城。 馆里专门借了文化局一辆“130”小货车送他,司向东带着司齐、谢华、余桦几个去帮忙搬行李。 蒉涧亮握着司向东的手摇了又摇,看了看旁边略显沉默的司齐,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写,或许你应当走另一条更宽阔的路!” 司齐点点头:“蒉老师,常回来看看。” 车子开远了,扬起一阵灰。 谢华和余桦对视一眼,又看看身边低头沉思的司齐,表情都有点复杂。 这“副主编”的帽子戴得,忽然觉得有点烫头。 司齐倒像没事人,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心里琢磨最近看的巴金老爷子的《家》,里头有个比喻挺新鲜,或许能“乾坤大挪移”一番。 写作本就是一脉相承不断发展的,不会“抄”前人的东西,自己瞎写,除非绝世天才。 风一吹,路边宣传栏上的旧报纸哗啦作响,标题是“改革春风吹满地”。 蒉主编前脚走,他那个朝南的单间就空了下来,后脚就归了谢华。 钥匙交接那天,谢华屁颠颠抱着自己的铺盖卷儿从宿舍滚蛋了,然后搬了进去。 果然,成年人住集体宿舍就是反人性的。 因为大家的生活习惯本就不一样,很容易互相影响。 司齐想要单间,人家谢华何尝没梦想过单间呢? 大家的欲望其实都一样。 宿舍一下子空了半边。 陆浙生晚上打牌回来,把臭袜子一扔,四仰八叉躺床上:“嘿,宽敞!咱这也算‘标间’待遇了。” 可惜……这“标间”待遇没享几天。 司齐有天出去散步,远远瞅见陆浙生跟个穿红格子罩衫的姑娘并排走,胳膊蹭胳膊的,笑得后槽牙都能晒太阳了。 姑娘梳两条大辫子,走起路来一甩一甩。 司齐知道陆浙生也处对象了,处对象至少两个多月了,发生在他埋头写《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那段时间。 星期五食堂吃馄饨,陆浙生凑过来,筷子头戳戳司齐胳膊,压低声音:“哎,哥们儿要结婚了。” 司齐馄饨差点噎住:“这么快?你不还说是‘革命友谊’吗?” 陆浙生老脸一红,咳嗽两声:“这个……形势发展比较迅速。那什么,她家里催,我娘也催。” 又凑近些,热气喷耳朵。 司齐感觉很不舒服,稍稍偏了偏脑袋。 “……可能,稍微,还有了点状况之外的‘成果’。”说到这里,陆浙生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后面埋着头,“吭哧”一口吞掉勺子里的馄饨,脸上的表情有兴奋,有恐惧,还有羞涩,就跟开染坊似的,精彩极了, 司齐愣了两秒,猛地反应过来,朝他肩膀捶了一拳:“你小子!” 得,这下馄饨也不用吃了,光听陆浙生嘚瑟未来规划了——女方家庭条件应该不错,人家在城东有两间空房,小两口先凑合住着。 “等以后单位分房,咱再搬回来!”陆浙生说得眉飞色舞。 司齐心想分房下来也可能是个单间,未必有你住的那边宽敞。 说搬就搬。 陆浙生东西不多,一个铺盖卷,一些生活用品,以及一些书籍等等,半天就拾掇利索了。 临走前,他把半罐麦乳精留给司齐:“补补脑子,继续写你的那些大作。” 门一关,宿舍彻底静了。 司齐在屋里转了两圈,脚步都有回音。 原先挤挤挨挨摆三张床的地方,现在空出一大片,阳光明晃晃铺在地上,能看见灰尘慢悠悠跳舞。 他忽然笑出声,一屁股坐在自己吱呀响的木板床上。 盼星星盼月亮想要个单间,没想到最后是以“室友纷纷奔向新生活”的方式实现的。 这叫什么? 无心插柳柳成荫,光棍终得住单间。 窗外高音喇叭正播着《在希望的田野上》,欢快得很。 司齐挠挠头,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掉漆的铁皮箱子,把陆浙生留下的空铺位也征用了——正好摊开他那越堆越高的读者来信,以及各种书籍和资料。 挺好。 这日,司齐拎着新买的秋衣往回走,刚进文化馆大门,就被传达室探出的半个身子截住了。 王大爷眼睛瞪得像发现敌特,嗓门压得极低,气儿却挺足:“小司齐!你的!紧要信件!” “王大爷,你这神神秘秘,是不是有些夸张了?” “不夸张,一点儿也不夸张,燕京和上海的信,你的!” 王大爷取出两个厚厚的信封。 司齐“咯噔”一下,凑近一看——乖乖,真的。 一封燕京,一封上海。 那字迹,熟得很。 王大爷手指头戳着信封,激动得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司齐脸上:“燕京大学!季……季老先生!上海,《寓言》杂志社,金……金先生!了不得啊小司!你小子这是又要搞出大动静了?” 经过王大爷这么一“提醒”,司齐脑子像过了一段电流,瞬间想起上次季老来信后,自己被馆里老少当成猴儿围观、刨根问底,问东问西,拼命八卦的“盛况”。 这年头可没有隐私一说。 你一个小辈,说你几句咋了? 司向东做的不对,他们都敢说,何况小司齐呢。 他一把接过信,闪电般塞进怀里,动作快得像偷菜似的。 随即表情诚恳对王大爷道:“王大爷!您老可千万嘴下留情,就当没看见这信,行不行?回头我请您抽‘大前门’!一整包!” 王大爷被他的反应逗乐了,摸着下巴,故意拉长调子:“这个嘛……‘大前门’啊……得带过滤嘴的。” “成!过滤嘴!一定!”司齐拍胸脯保证,眼神还在四处瞟,生怕哪个同事突然路过。 “行嘞!”王大爷心满意足,压低声音,一副地下党接头的模样,“放心,我老王嘴巴最严!今天啥信也没看见!你赶紧的,该干嘛干嘛去!”王大爷望着司齐的背影,“啧……没想到,这小子还挺低调。” 司齐夹着那两颗“烫手山芋”,一溜烟离开了传达室。 司齐揣着信,做贼似的往回溜,迎面就撞上背着手溜达的二叔司向东。 “嘛呢?鬼鬼祟祟的。”司向东瞥他一眼。 “没……没啥。”司齐把怀里的信捂得更紧了些,“读者来信,刚去传达室拿了。” “哦。”司向东点点头,也没在意。 读者给司齐写的信都有几箩筐了,不稀奇。 他踱着方步,继续往大门口溜达,准备去买些菜回去,晚上给老婆露一手。 廖玉梅所在教育局最近为了迎接检查,天天加班,家里全靠他这个“模范丈夫”顶着。 今儿个他特意早退了半小时,就为了去菜市买只小鸡儿,给老婆补补身子。 夕阳把海盐县文化馆上空的云彩染成了诱人的酱红色,像极了一块块上好的红烧肉。 走出文化馆大门,一阵穿堂风吹过来,司向东脑子也跟着一清。 他脚步猛地一顿,刚才那画面在眼前闪了闪——读者来信?谁家读者来信,用那么厚实牛皮纸信封? 鼓鼓囊囊的,看那分量,那厚度…… 他猛地一拍自己锃亮的脑门:“嗨呀!” 那哪是普通来信! 分明是退回来的稿子…… 不对!要是退稿,编辑部一般用标准信封,没那么讲究。 那牛皮纸,那厚实劲儿…… 司向东眼前立刻浮现出司齐煞费苦心,熬夜誊抄、最后珍而重之寄出去的那两沓厚厚的手稿。 季羡霖! 金绛! 算算日子,他俩的回信应该到了! 好小子,跟他二叔还打上埋伏了! 还“读者来信”? 这读者分量可够重的! 司向东心里那好奇蹭一下就蹿上来了,跟猫爪子挠似的。 那可是季羡霖和金绛的亲笔信! 里头会说啥? 对《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评价怎么样? 他们跟自己对《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评价是否一致? 司向东心里那好奇劲儿,像有根鹅毛在挠,越挠越痒,越挠越躁。 他脚下生风,急匆匆往菜市场赶,脑子里却全是那两封厚墩墩的信。 到了菜市,人声嘈杂,空气里混着鱼腥、菜叶和熟食的味儿。他径直走到熟识的肉摊前:“老张,来半只肥母鸡!” “好嘞!司馆长,今儿气色不错啊,有喜事?”老张麻利地剁着鸡。 “嗯?哦,没啥,家里来客,呃……”司向东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心思早飞回文化馆那间小宿舍了,然后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多么离谱,也顾不得解释了。 买了鸡,又匆匆抓了把水灵灵的小白菜,称了块嫩豆腐。 走到卖蘑菇的摊位前,他满脑子还是“季羡霖会怎么写?金绛会怎么评价?”,递过钱,接过用报纸包好的蘑菇,转身就走。 “哎!同志!找你钱!”卖蘑菇的大姐举着几张毛票,在后头喊。 司向东这才如梦初醒,臊得脸一热,赶紧折回去接过零钱:“对不住对不住,走神了,走神了。”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拎着菜篮子,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回了文化馆家属院自家楼下。噔噔噔上楼,开门,廖玉梅加班还没回来,屋里静悄悄的。 他把手里的鸡、菜、豆腐一股脑塞进那台单开门、嗡嗡响的“香雪海”冰箱,门都来不及关严实,转身又锁门下楼。 司向东这会儿可顾不上做什么“模范丈夫”了,心里那猫爪子挠得他坐立不安。 路过传达室,窗户开着,里头飘出股呛人的旱烟味,夹杂着收音机里单田芳嘶哑的评书声。 浙江人民广播电台在1984年设有丰富的文艺节目,包括《广播剧场》《戏曲专题》《戏曲唱段欣赏》《广播书场》等栏目,每天文艺节目播出时长占全天播音时间的61.9%。这些节目涵盖评书、戏曲、音乐等内容。 王大爷正眯着眼,翘着二郎腿,听得入神。 司向东皱了皱眉,推门进去。 “王师傅。” 王大爷一激灵,差点把烟袋锅子扔了,手忙脚乱关了收音机,站起来:“馆、馆长……我这是……听着新闻呢……” 司向东摆摆手,没接他这茬。 在文化馆,这重要也重要,不重要也不重要。 司齐这不上班的时候,还去买衣服去了。 他凑近窗户,压低声音:“老王,刚才小齐来拿的信,你看见了吧?哪儿来的?啥内容?” 王大爷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两头堵。 一边是司齐那小子又是叮嘱又是许“大前门”的央告,一边是馆长亲自打听。 他老脸皱成了核桃,吭哧了半天:“这个……馆长,就是普通信件,我也没细看……” “普通信件?”司向东似笑非笑,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声音不大,却带着点分量,“老王啊,这上班时间,听着评书,抽着旱烟……这工作态度,是不是得说道说道?” 王大爷冷汗差点下来。 这顶帽子他可戴不起。 思想斗争了不到三秒,对不住了啊小齐,你那包“过滤嘴大前门”,怕是保不住了。 “馆长,您瞧我这记性!”王大爷一拍脑门,瞬间“想起来了”,“是有两封!一封燕京,季羡霖季老先生的信!一封上海,金绛金先生的信!厚墩墩的,肯定是回信!小齐那孩子,还非让我保密来着,这种事情还跟馆长保什么密,没有必要……” 果然是! 司向东眼睛“唰”就亮了,心里那猫爪子挠顿时变成了鼓槌敲,砰砰的。 他强压着激动,脸上还端着:“嗯,知道了。以后上班,注意点影响。” 说完,也顾不上再吓唬老王头,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直奔司齐那间单身宿舍,心里就一个念头:说啥也得瞧瞧,大师们到底写了啥! 有点小小的紧张是怎么回事? 司向东,你要冷静,要镇定! 你已经不是昔日那个文学青年了! 第71章 《收获》这名字……取得是真好啊! 司齐蹿回宿舍,反手关上门,动作快得像后头有狗撵。 心还在腔子里“咚咚”敲鼓,怀里那两封信硬邦邦地硌着肉。 他三两步蹿到桌前,也顾不上开灯,就着窗外将暗未暗的天光,摸出那把刀刃有点锈的小裁纸刀。 先拆燕京的。 牛皮纸信封厚实,他小心沿着边裁开,手指头都有点不听使唤。 里头先掉出他自己寄去的那摞稿纸,最上头一张空白处,多了些朱红色的蝇头小楷,是季老的笔迹。 他心头一热,像揣了块刚出锅的烤红薯。 展开信纸,季老那清癯有力的字跳进眼里:“…心绪难平,竟有半晌无言…” 看到这句,司齐腮帮子一紧,牙关莫名咬住了。 往下看,“构思奇崛,寄意遥深…可示人也”,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他心坎上,敲得他耳朵里嗡嗡的。 最后那句“戒骄戒躁,更上层楼”让司齐的脑子有些发蒙。 大师不愧是大师。 眼光真准! 一眼就看出咱写的小说不错。 嘿嘿嘿…… 司齐都忍不住傻笑起来,实际上,季羡霖先生对小说的评价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不然,他也不会傻笑出声了。 除了这封信,还附着了一份非常具体的修改意见: 季羡霖用极简练的笔触点出几处“或可商榷”:某处关于印度教仪轨的描述,与先生早年游历南印所见主流习俗“略有出入,可再核查”;某处海洋生物习性细节,与“五七年《自然》杂志某篇考察报告所述微有不同,建议斟酌”;结尾处关于“叙事真实”的哲学探讨,先生认为“或可再深挖一层,使其更具普遍性”…… 寥寥数语,却句句点在关节上,像老裁缝捏着针,精准地挑出了线头。 司齐看着看着,嗅着浓郁的桂香,鼻子竟然有点发酸,又忍不住咧嘴傻笑。 这些细微之处,自己写作时也曾模糊觉得不够踏实,却未能深究,到底功夫浅了。 这些修改处分明是先生灯下戴了老花镜,一行行、一字字推敲过的。 这沉甸甸的“或可商榷”,比一万句泛泛的夸奖都金贵。 他仿佛能看见燕园书斋里,那位清癯的老人如何搁下笔,对着稿纸沉吟的模样。 这份严谨与爱护,暖烘烘地熨帖着他这几个月的孤寂。 他小心翼翼把季老的信折好,又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那颗点点鹅黄色的桂树,丹桂飘香,可及十里,大师留下的墨香又能飘出多少里呢? 稳了稳神,又去拆上海的。 金老的信就活泼多了,字迹也潦草些。 司齐同志: 见字如晤。 长春一别,忽忽两月有余。常在编稿倦时,想起你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与那些“刁钻”问题。不意今日竟收到如此厚礼——整整一包《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全稿。拆封时手指竟有些发颤,非为别的,实是这厚度吓着老夫了。 先说读后感。 此三日,我如着魔矣。老伴笑我“魂被海怪叼去”,诚然!来信即读,茶饭不思,老伴强按我颈椎敷热毛巾时,我竟嫌她唠叨。读至“理查德·帕克跃入丛林头也不回”处,老夫掷稿长叹,热泪盈眶;及至结尾“你喜欢哪个故事”一问,更是悚然而惊,在书房独坐良久。 此作之妙,约有三端: 一曰“寓言之骨,小说之肉”。你将宗教哲思、人性拷问,化入如此瑰奇壮阔的漂流故事中,竟无半点生涩。孟加拉虎是虎,亦非虎;食人岛是岛,亦非岛。此等笔力,在青年作者中实属罕见。 二曰“以实写虚,以虚证实”。海洋气象、动植物习性、航海知识,你写得那般确凿,仿佛亲身历之。然在这“实”的基石上,你建起信仰、恐惧、孤独的“虚”之大厦,最后竟让读者自问:何为真实?是事实的真实,还是心灵选择的真实?此一问,重千钧。 三曰“东方的皮,人类的魂”。你写印度教、佛教、伊斯兰教的交融,写东方家庭的伦理,写瑜伽与祷告,骨子里叩问的,却是人类共通的困境:当文明剥离,人何以成人?当故事瓦解,人何以自处?此作气象,已超出地域与时代。 再说几处细部: 开篇写树懒,我初觉冗长,读至中途方知是伏脉千里。妙! 猩猩乘香蕉漂来那节,黑色幽默中见大悲悯,我击节良久。 食人岛昼夜之变,狐獴如潮,此等想象,非有通天眼不能为。然岛上莲花食人、酸液溶骨的设定,是否过于狰狞?可稍作柔化。(页边有红笔小字:此处或可隐喻信仰之甜美与腐蚀?) 最后调查员对话,神来之笔。但派成年后皈依三教、研究树懒的结局,略嫌工整,若再添一二闲笔,或更余韵悠长。 最后说几句体己话。 司齐,我编《寓言》数载,阅稿无数。多见精巧比喻,少见这般以血肉为舟、以魂魄为楫的宏大寓言。此稿之气魄、之完整、之深刻,在我眼中,已非“习作”,而是可立文坛的成色之作。 然,正因其不凡,问世之路恐多崎岖。篇幅长,题材“洋”,宗教色彩浓,恐有编辑部望而却步。 或可将此稿投于《收获》。巴老眼界高远,或能识此明珠。(巴金出生于1904年,金绛出生于1923年,两人相差一辈人。) 长春夜谈,我曾言“三年五载,或有所成”。今观此作,是我眼拙了。你以数月之功,走旁人数年难至之途。后生可畏,老夫欣慰之余,亦感惭愧——惭愧我当日仍小觑了你的野心与能量。 临笔再嘱: 纸短话长,余容后叙。 秋凉,望加餐饭。 金绛 一九八四年九月十二日夜 “茶饭不思,老伴强按我颈椎敷热毛巾时,我竟嫌她唠叨。”,司齐忍不住“噗嗤”乐了,眼前浮现出金老戴着老花镜、趴在稿纸上、老伴儿在旁边又气又笑数落的画面。 只是鼻子莫名,却有点酸。 他不以为意,只当是刚才被桂花香味熏过的后遗症了。 信尾那句“或可将此稿投于《收获》”,像道闪电劈进他天灵盖,手里的信纸都抖了抖。 《收获》! 那可是几乎所有文学青年梦里才敢踮脚瞧一眼的圣殿! 他捏着两封信,在渐渐浓稠的暮色里站了半晌。 胸口那股憋了不知多久的气,终于长长地、颤颤地吐了出来,带着点铁锈味,又掺着桂花的甜。 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叶子在晚风里晃了晃,像是也在替他点头。 他把信仔细按原来的折痕折好,塞回信封,又觉得不保险,掀开床板,藏到那口掉漆的铁皮箱子最底层,压在几本硬壳笔记本下面。 想了想,又抽出来,借着夕阳的余晖,把季老信里“可示人也”和金老信里“《收获》”那几个字,用手指头肚儿,反反复复摩挲了好几遍。 纸面粗糙的纹理,划过指尖,有点痒,又有点烫,还有一点莫名的战栗。 是肃然起敬吗? 或是别的? 他不懂。 或许是他现在不懂!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司齐的瞎想。 声音急促而急躁。 “这个时候,谁啊?”司齐顺手把信藏到了枕头下面。 他清了清嗓子:“进来。” 司向东推门进来,脸上挂着淡定从容的表情,眼神却像探照灯似的,在司齐脸上、桌上、床上扫了一圈。 “干嘛呢?一个人傻乐。” “没,看窗外的桂花树呢,今年开的似乎比往年要繁盛些。”司齐指指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 “嗯,今年不仅开的多些,也要香一些。” 桂花树的香气浓度会随着树龄增长而显著提升,老树的花香更浓郁持久。 司向东踱到窗边,假模假式地看了看那蔫头耷脑的文竹,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下午去拿信了?读者又夸你了?” “啊……就……普通来信。”司齐心里一咯噔,面上稳着。 “哦?哪儿的读者啊,这么热情,写这么厚?”司向东转过身,似笑非笑,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枕头——那底下还露着一点牛皮纸的角。 “就……天南地北的,都有。” “是吗。”司向东在屋里唯一那把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敲着无形的鼓点,“我年轻那会儿,也收过读者来信。不过那都是杂志社转来的,信封里面就薄薄一张纸,哪有这么气派,用这么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啧啧,现在的读者,条件真好,信里还藏着土特产。” 司齐不吭声,拿起桌上掉了瓷的茶缸,假装喝水。 “说起来,”司向东仿佛忽然想起,“季羡霖先生,金绛先生,那都是做学问、搞文学的大家。给后辈回信,想必也是言之有物,提携有加。能得他们一字半句的指点,那可是了不得的福分。” “二叔说得对。”司齐点头如捣蒜,心想您老别绕了,直说吧。 “我听说啊……”司向东压低声音,凑近些,带着分享秘密的神气,“有些老先生回信,不光说好听的,那批评起来,也是一针见血,丝毫不留情面。为的就是让年轻人知道天高地厚,踏实进步。这才是真爱护。” “是,是,严师出高徒。”司齐继续点头。 “所以啊,”司向东终于图穷匕见,目光炯炯盯着司齐,“要是真收到了这样的信,可不能自己捂着。尤其是批评指正的地方,那才是金子!得拿出来,让长辈也帮你参详参详,看看怎么改,才能更上层楼。闭门造车要不得,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话说到这份上,司齐再装傻就不合适了。 他看着二叔那看似淡定、实则眼底小火苗蹭蹭直冒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曾经怀抱文学梦、最终却走上行政岗位的二叔,把多少未尽的念想,都寄托在了他这个亲侄子身上? 今晚不让他看见那两封信,怕是他自己能蹲门口抽一宿烟。 想想二叔蹲在门口,猫爪挠心的抽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模样。 司齐心里就暗爽。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 “二叔,”司齐叹了口气,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两封有点皱的信,“您想看就看吧。不过……可别往外说。” “哎!你这孩子!我是那多嘴的人吗?”司向东一把接过信,动作快得像抢,脸上瞬间多云转晴,笑容压都压不住,“我就是帮你把把关,学习学习大师的风范!” 他先抽出季羡霖那封,戴上老花镜,凑到灯下。 看着看着,手指竟有点抖。 “……心绪难平,半晌无言……构思奇崛,寄意遥深……可示人也……”他低声念着,每个字都像含在嘴里品了又品,脸上容光焕发,比自己得了表扬还激动。 “好!好啊!季老这话,实在!中肯!非常有见地!跟我想的是一模一样!”他拍了下大腿,满脸笑容。 司齐翻了个白眼,跟你想的一模一样,能说明啥? 你到底想说明啥? 看完信,他连忙看向那几行蝇头小楷的修改意见,边看边咂嘴,“你看看,大师就是大师!这眼力!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针针见血!这才是真功夫!小齐,你这福气,啧啧……” 看完季羡霖的,他小心翼翼把信纸按原样折好,手都有点不稳。 深吸一口气,又迫不及待展开金绛的信。 读着读着,表情就更丰富了。 看到“魂被海怪叼去”、“老伴强按我颈椎敷热毛巾时,我竟嫌她唠叨”,他“噗嗤”笑出声,摇摇头:“这金老,竟也如此风趣?大师就是大师,平易近人!”读到“此作之气魄、之完整、之深刻,在我眼中,已非‘习作’,而是可立文坛的成色之作”时,他呼吸明显重了一下,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等看到最后那句“或可将此稿投于《收获》”,司向东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司齐,又看看信纸,再看看司齐,嘴巴张了张,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好像这几个字有千斤重,砸得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屋里静极了,只有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和司向东略显粗重的呼吸。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地吐出一口长长的气,那口气里带着颤音,像是把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什么沉重东西,一点点吐了出来。 他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手撑着桌面,慢慢直起身,摘下老花镜,指关节用力按了按发酸的眼角。 “《收获》啊……”他喃喃道,声音有点沙哑,眼神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焦点,“巴老坐镇的地方……金老还真敢想……也真看得起你……想当年,我也曾不知天高地厚寄信给《收获》投过稿……”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司齐,目光复杂极了,有难以置信的震惊,有与有荣焉的骄傲,有夙愿得偿般的欣慰,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他自己的怅惘和激动。 想当初…… 如今…… 哎! “你小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司齐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司齐趔趄了一下,“好好干!听见没?给我,给咱老司家,争口气!” 说完,他不再看那两封信,背着手,在狭小的宿舍里慢慢踱了两步,又停住。 忽然觉得这屋子有点闷,有点热,他需要出去透透气。 “信收好,别弄丢了。”他摆摆手,没回头,声音有点闷,“我……我回去……还要给你二婶和若瑶做饭,不能再晚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侧过半边脸,走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微微发颤的轮廓。 “那什么……《收获》……试试就试试。成了,是咱的造化;不成,有这两封信垫底,你也算……”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最终只是轻轻吐出,“……你没白熬这几个月。” 门轻轻带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有些快,也有些乱。 司齐走到窗边,看着二叔有些微驼、却努力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晚风吹进来,带着桂香,也带着一丝秋夜的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两封承载着巨大肯定与期望的信,又抬眼望向漆黑无垠的夜空。 “《收获》这名字……取的是真好啊!” 第72章 上架感言 上架感言? 不知道怎么写! 求高手指点! 别没写上架感言,成绩还好些。 写了上架感言,成绩反而变差了。 然而,这个问题始终不会有答案。 因为一部作品的上架感言,你不可能同时写了,又没写。 更不可能同时知道两个答案。 平行时空的我,快给我答案。 求……救命啊! 刚被公司优化的我,再不赚点稿费,真要饿死了! 成绩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这本书是编辑沉香大大否掉我内投一篇稿子,后写的…… 当时,我投的是一篇巫师流小说,沉香大大给我的回复是:巫师流小说不是你这样写的,你的写法不对…… 通常这是非常大的问题,意味着这本书毫无可取之处,门都还没有摸到。 于是,我果断改换赛道,才有了现在这本书。 月初,沉香大大突然找到我,说是不是该考虑上架了? 完蛋! 月初一上架,意味着这本书大概率只是混全勤的命! 当时,我脑子都是蒙的。 又白费了功夫了。 第二天,沉香大大又对我说,这本书的真追还可以,似乎可以走走瞧瞧…… 然后是接二连三的好消息。 什么小喇叭。 三江。 小喇叭好像没上,感觉没啥效果。 不过,无所谓了。 我发现自己似乎成长了。 文写的不好,上再多推荐都没用,还是应该多琢磨剧情,多看点网上那些教怎么写小说的(没打广告,真有用),多查资料,多琢磨句子,推荐神马的再多,书不好看,也留不住读者。 在这里,真心感谢读者老爷们。 没有你们的追读,这本书根本坚持不到这里。 另外,这几天眼睛痛,有些不在状态,尤其是今天,吃了两包999,昏睡了一下午,出了一身透汗,终于好些了。 正所谓“一颗金丹吞入腹,从此我命由我不由天”…… 999不会告我吧? 总之,我复活了! 满血复活! 说说更新吧。 新书上架一个月,我的理想是日更8000+。 再多就保证不了质量了。 最后,求一波首订!!! 求首订啊! 求首订! 求啊~~~ 作者:小司齐快出来求首订了! 司齐:《收获》这名字取得好啊! 作者:你这样不行啊!太隐晦了! 司齐:爷,诸位爷,我给诸君鞠躬了! 第73章 司齐,这回是真的过了 陆浙生结婚那天,文化馆食堂临时改的喜堂,摆了六桌。 红纸剪的“囍”字贴得到处都是,灯泡上还罩了层红纱,光线昏黄昏黄的,透着股喜气。 菜是馆里大师傅掌勺,红烧肉、四喜丸子、整条的鱼……油汪汪地摆上来。 散装白酒倒在大茶缸里,人手一个,碰得哐哐响。 司齐、余桦、谢华等人坐一桌。 未雨绸缪,不论过多联想,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们终究还是面对不了这所谓的未来,一起去讲这一切,统统填满关于爱的誓言。 飞机坐不了那么多人,许老爷子心脏不行没有跟去,老二连坐雕和老三沈宗明就留在许府,陪着他等待生死决判。 夜,凄冷,龙泉郡西南部的一片荒凉的草原上,一辆烟蓬马车正辘轳而行。 而林星辰则在新世纪娱乐城,一筹莫展的看着粉红手机,和楚名扬一起,瞪眼望天的看着手机里的消息,一片寂静。 “武少说得对,我赞同他的意见。”南柯睿话一出口,还未等别人有所表示,万贯就举起他那蒲扇大的手赞同道。 不过是要个签名,却挨了这一顿打,这几个家伙,也够倒霉的了。 老沙摇摇头,不言不语。在天沙狱中,老沙见过太多的这些事情,他知道,东方雨平的这一决定,必定会激起很大的波澜。是对是错,是福是祸,一切都未可知。 殊不知,当知晓仙泪劫金可以刻字寒金之后,秦天几乎清净了一切手段,然后寻找仙泪劫金的出处,最终上穷碧落,终于被他寻到了。 “关于视频的事情,交给我就可以了;至于市政府那边的动向,就要麻烦姐姐您了,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儿。”赵子龙笑眯眯地说道。 “上次去欧洲参加博览会,苏总理当众表扬了许立,而且我听说许立与林家关系密切……”吴进也只是点到为止,不过在座的众人都清楚林家与田红星的关系,如果这样到也说得通。 大毒枭被迷得东西南北分不清,把身边的男孩一推,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正想让陆臻过去,陆臻噙着饶有兴致的笑,等着他怎么说台词。 隔着七月十五婉兮被发落到慎刑司那件事,傅恒与皇后的这次见面,两人面上、心下,都有些掩饰不住的尴尬。 心中如是想着,双手一抖,全身顿时笼罩在一片雷电之力之中。那雷电之力不时的从身体四周掠过,电流交织的毕波之声不绝于耳。 子不语愤怒地看着那个精灵邪术师,那突然爆出的怒气在林凌看来,怎么像是如释重负? “好、好!不亏是爸看重的人,这下看那个姜天魁还吹不吹!”胡天赐大声笑道。 加速越低,能源消耗的便越少。一比五十,若是一般情况下,这种消耗对于一号时光屋几乎可以忽略。 皇帝非但笑了,简直忍俊不已,简直眉梢眼角瞬间全都被笑意染透。 仿佛水银一般的幽光立即包裹住了他们的身体,将他们送至传送器的另一个落点。 不知道是不是苏云凉吞噬了心魔劫的缘故,这一道天雷比沈轻鸿遇到的更为可怕。 “我看看是谁把你逼得这么狼狈,竟然要让我动手帮忙。”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比起之前近了许多,想必是那什么巫妖的。 双眼上翻,眼白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双手自然下垂,在走动中摇摆不定。她一步三摇,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跌倒在地上。 第74章 哎,可惜了……错过了一篇好稿子! 尹云在半个月以后再见到星哥和鑫然,死寂一般眼神中陡然升起了一丝癫狂。 眼下,太守府就只剩下赵康、典韦还有陆玖,赵康看着陆玖,想要看穿他一样。只是陆玖一脸的平静,丝毫没有在意赵康的眼神。 即便他不愿意相信,此时也不得不信,九品神丹就是叶子轩炼制出来的。 自从儿子慕容泰死了之后,慕容清的心情就一直不好,如果不是为了等到须弥山出现,恐怕他现在早就带着慕容家的高手杀到湖州去了。 会场内欢呼的观众大部分和他是一样的心态,但很显然,也有很多人的心情截然相反。 深夜的徐州城一片黑灯火,只有几处豪门院落偶尔闪烁几点幽幽的灯光,却也是一闪即逝。徐州城就像一只准备择人而噬的巨大野兽,一闪一闪的瞪着那发著亮光的鬼目,让人心悸非常。 不管韩秀儿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其实韩言都不是很在意,但是这样一直拖着其实也不叫个事情。 “司机大哥,今晚怎么有这么多查车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不色提心吊胆地问道。 “那我倒要看看,你的这件铠甲,是否真如你所说的这么强悍!”赵康没有回应对方,直接将铠甲拿到手中。 韩言看得清楚,张机用手指着的不是竹简最后面的部分,在这后面还是有不少的字的。 因为上篮造犯规,你首先要保证你能护住你的球,如果稍有身体接触,你的身体平衡就受到影响的话,那对手直接就把球切走了,根本不给你做上篮造犯规的动作。 “少看不起人!”江洛鸾感受到了红玉深深的鄙视,杏眼圆睁,一股凌冽之势爆而出,白凤长剑凌空挽起,白光一闪,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白凤,高亢一鸣,绕着江洛鸾旋转数圈,无数蝙蝠立时化为齑粉血水从空中散落。 双方扭打到了一起,李牧比较狠辣下手毫不留情,指甲牙齿什么的能用上的基本都用上了。 “废物!”徐明骂了一声后卡仪又是光芒一闪,随后速度暴增,身上也出现了一套金属铠甲和一柄赤色长枪。 从帝豪宾馆到世纪礼堂只有十分钟的路程,所以十分钟后就到了世纪礼堂。有警车开道,所以不会延误任何的时间,东瀛的警察号称世界之最,果然很有效率。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市长选人参观?为什么和自己要求的不一样? 面对着这样大的一个肚子,卓雄也束手无策,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下手,他怕自己轻轻一按就会戳破这个巨大的肚子,急得就和没头苍蝇一样团团转。 因为出了人命,这件事就被列为高度保密的事件,超子这种实习生自然就被剥夺了参与的资格。只是后来他听说那一次行动造成的人伤远远不止一人,其中的资料恐怕已经归为秘档永远存在某个特殊部门的保险柜里。 伴随着隆隆之声,翼火烛九阴被这一剑的巨大力道打了下去,砸在地上不住扭动。 前后相差不过两分钟,手的位置发生了变化!冷怡然可以保证,这两分钟内,那口棺材就在x光机里头没有发生任何移动。 很明显,这就是在暗示他朱元璋把这份看似找死的自评奏折,往朝政方面去想。 董大嫂拖着吓愣的董大哥回了屋,庆幸还好提前把孩子送到娘家住去了,想了想,她还是不踏实,收拾收拾东西,连夜回了娘家。 “你心里已经知道了。”段湛不能插手,顶尖异能者也不能插手。 但这种大排量的性能车,想要骑的慢却非常考验技术,速度越慢,难度就越大,也越是考验驾驶技术。 “好像是她娘家表哥,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乔伯伯肯定知道。”夏兰比乔婉月大两岁,当年乔婉月养母走的时候,她有印象,从大人嘴里听到一些大概。 以为乔蔓蔓想起了她的周郎,需要人陪她纾解,乔菁菁欣然赴约。 之前眼看着孙策将她阿姊带走,她真是万分羡慕,希望有人也带自己脱离苦海,可转眼姐姐又自己回来了。 林阿姨是唐雨辰家保姆,他这么说,是想起唐老爷子那天说买下两只酒杯,唐家就会破产的话,所以故意说了句玩笑话。 随着二皇子的殒没,二姐在朱家的地位直线下滑,就连朱匀天也很少过问,关心,对于这样的一个家庭,朱竹清对他还有多少感情? 秦玉卿看向秦傲,只见秦傲微微摇头,示意他没告诉乔婉月具体情况,秦玉卿没想到乔婉月只是把脉,就把她的情况给检查出来了,心里对乔婉月的医术肯定了几分。 赵佶看得哈哈大笑,摇头道:“缓缓总是这般顽劣。”王贵妃在旁抿嘴偷笑,却不言语。 七巧听了大眼睛转转,忽然猛力拉住缰绳,坐骑长嘶一声,直立而起。武植众人纷纷拉住坐骑,不知道七巧要做什么? 苦笑了一声,才刚刚将一个作为仙帝的天帝分身杀死,现在又出现了一个更加强大的魔帝,玄天一真的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 “让开,好狗不挡路!”楚晨心情本来就不好,此刻更是眼中带怒。 罗琳一声娇喝。策马飞奔,她手握骑士长枪,居然就这样踏着空气向马克斯冲了过去。罗琳手中的银色长枪微微颤抖,甚至连周边的空气都如同投入石子的池塘般荡漾起了波纹。 第75章 司齐这个小同志,什么时候失去自信力了? 杭州,夜幕深深。 躁动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西湖》编辑部里的编辑非但不按时下班,反而,热火朝天像赶集的集市。 真是成何体统?! 事情得从那个牛皮纸大信封说起。 小说编辑祝红生拎着暖水瓶去水房打水,回来就看见自己桌上多了个厚墩墩的包裹。 一看寄信人地址:浙江海盐县 门被猛地踹开,朱导演和迟晚同时朝着一个方向望去,两人的心情却是截然不同。 隋棠恼怒地狠狠瞪了唐海臣一眼,憋着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低头在电脑上敲敲打打。 潘慧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与其花费时间去关心别人的儿子,莫不如斩草除根,先帮自己未来的孩子扫除屏障,永绝后顾之忧。 楚尘他们一家的情况,大们都知道,几乎是他们之中,最穷的一个。 此时别墅外面忽然传来了两道汽车刹车的响声,军刀坦克两人立即停下了格斗对练,相视一眼,迅速走到门口。 臭显摆一看,他气得哇哇乱叫,可是哇哇乱叫也没有用,毕竟真起重机已经逃跑了,真起重机逃跑了,如果他碰到假起重机,假起重机要倒霉。 “就是你住院的这段时间,锦江的后台就是洪门,所以就把这家公司弄过来了,现在改名大唐集团了。”唐阳耸了耸肩轻声说道。 “对,不能走,这种大逆不道的反贼,谁放了谁就是同伙。”张角天跳着脚大叫。 她一次次求着要我收下礼物,就是为了这个誓言,怪不得我不要拳技,她表现得非常紧张……等等,害人? 人人都拿王琪丹的名字说笑,说七蛋不好,再加一蛋就好了,所以他最忌讳别人骂他王八蛋。 段鹏先是悄悄地摸到了最后一个鬼子的身后,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蓝礼心中对这头猫的真实情况非常好奇,不过他之前有研究过这条猫好一阵子,没弄出个一二三来,现在也懒得去想,于是朝它翻了个白眼后,他就再次开始了用脚蹂躏这只粘人猫当面团的运动。 在他看来,神族也就那点本事,为什么公认神域最强呢?这其中难道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还是自己所知道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什么?百里雄一退出了?”黑暗中,可以听得出郭树名的震惊。如果是白天,一定可以看到他因震惊而张大的嘴巴。 傅南歧沉默片刻,“现在坦白,比到时候你自己猜到,来要的好一些。”算是回答了白楹上一个问题。 “成。全体将士,放下武器,出城迎接。”霍永行带头,将武器丢在城墙上,赤手空拳,带着众位将士,出了城门,分成两队,夹道欢迎。 辰元看着自己斩杀蛊雕之后,弄的一身鲜血,不由想到了一种可能。“那个,我能问一下,你是来帮鹿蜀的吗?”辰元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英招。 作为临江行省三大家族之一,柳家的实力自然不弱,只不过比起现在如日中天的上官家族来说。 听到了这个煞星的话,艾翠顿时愣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另一边灭霸也缓缓的摆了摆手,下达了屠杀矮人全族的命令。 夕阳的光辉透过树冠的叶子投射到了楚星寒身上,他,一身白衣,眸光清淡,在昏黄的光辉下,他的身躯显得有些单薄,有些冰凉,有些凄冷。 第76章 这个司齐……为什么要写小说呢 祝红生是被窗外的嘈杂声惊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法国梧桐还笼在薄薄的晨雾里。 他下床洗漱一番,路过书房的时候,却听到书房里有声音。 他好奇敲了敲门。 里面响起熟悉的声音。 “什么事?” 祝红生迟疑推开门,书房里台灯还亮着,橘黄的光晕里,巴金伏在 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冲击着楚然内心的心理防线,可以说是很厉害了。 当身披板甲、手持火枪、携带火炮,骑着高大安达卢西亚马的西班牙人,出现在阿兹特克人面前时,对后者的震憾。 “我可告诉你,秋师姐可是这呢!你要是不怕她回去跟清影师姐说点什么,你就继续!”龙行一副反正我无所谓的样子说道。 但是,他会尽自己所能,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强大到完成这个承诺。 一个巨大的峡谷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宽约十米,不知有多深。前几秒钟这个还不存在的。 之所以白狼会编这样一条指令,一是为了一些战术需要,在必要的时候,他可以让傀儡装作自己已经被摧毁,欺骗敌人,二是为了防止傀儡误伤友军,也算是一道应急保险。 不过他们还需要自己想办法扰乱天机,至少不能被人轻易的看破来历。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黑狼看起来似乎觉得白狼说的有些道理,不再生气。 就连负责维护临安的禁军,是不是还会被皇帝们支使,做一些类似于修皇陵修河堤这类的苦差事。 周围的那些乡亲们早就已经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只是他们刚才根本就不敢过来,害怕招惹到楠哥。 郁翰黎的笑意更加掩盖不住,笑出了声音,主动将胳膊探了过去。 而Hero,就恰好具备这种流氓与猥琐并存,骚气与霸气共生的气质。 不过,她就算再怎么霸道,也不可能同时与三位学院长老交恶,想了想,最终也答应了下来。 “哈哈哈哈,缘,妙不可言。”步谣终于也能嘲笑她们一次,别提有多开心了。 这些日子,方明镜与青丹宗两大莽夫“张鸿运”和“金不换”同吃同住,那性格未免也受到了影响,雷厉风行,火气十足。 龙脊雪山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上面有些危险,火系能力在那边会被克制。 这间屋子布置得还算齐全,不仅有桌椅衣柜,还置了一扇屏风,虽然看起来有些粗糙,和夜亦谨从京中带出来的那扇不能相比,但是这扇屏风却让叶冰凝感到了一丝温暖的慰藉。 “可是他们不允许我这么做!只要我不动手,那个道具就会把伤害叠加的我身上。”说到这里,强子的情绪变的激动。 “哈哈哈哈所以说龙坑的惊喜就是草丛五壮汉?”乐乐直接笑出了猪叫。 卢天冲大步冲上前,说是“大步”上前,还不如说他是滚了过去,只听见“啪啪”两声,孟安居的脸颊便肿了,两边脸一边一个手印。 尚淮西能够在短时间内,从这一千多种药材中选出毒性最大的十种药材,已经让人震惊了。 这几年,高考的人数越来越多,高考的难度也越来越大,考生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她这也是白问,怎么可能是急事?要真是急事,他进来这么一堆废话,事早就已经死了。 但这本就是一次意志力的决斗!江岳怎么会让苍鹰睡觉养精蓄锐? 第77章 恶魔司齐,收收你的神通吧 海盐的秋风,一天比一天凉了。 桂花残香散尽,老槐树光秃秃的,只剩下些枯叶在院子里百无聊赖的打着旋儿。 司齐裹着身毛毡内衬,洗的发白的牛仔夹克,路过传达室的时候——王大爷探出头,左顾右盼,神秘兮兮,又贼兮兮道:“小司齐,你的挂号信。” 司齐:“?” 你这是防谁呢? 恕我直 整个路上易川的身后不停的有士兵在喊着遇到的怪物,但都被易川否决了,唯有的几只比较合适的怪物也因为数量太少,而不得不放弃了。 刘道一不会武功,只觉得李云彪像一座大山一样,压迫得他动弹不得,喘不过气来。 我渐渐的感觉到再往前走下去,我俩都会被融化,温度越来越高,十里内竟感应不到任何的生物。 宫少邪听到连忙走到夏方媛身边拿起夏方媛的手,只见夏方媛的食指被切了一条浅浅的缝,正往外面溢着血,虽然不多,可是也不算少。 吴雨林看手机里的简短的几个字,又看着里面的她,心底丝丝暖意,动了动嘴角,点击好回复后,走向车里,驶向回去的方向。 既然石榴不愿意说,我也不好再问,二楼的摆设很简单,却跟这异世的房屋摆设格格不入,石榴坐在一个类似沙发的事物上跟我们讲起了关于登仙台的事情。 看到夏方媛灿烂的笑脸,宫少邪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嘴上也带上浅笑,走到床边坐下。 那些大国和布拉德利有仇的国家大有人在,还有眼红天堂城资源的人,教廷这一次召集可以说是一呼百应,教廷迅速集结成军队,号称八十万,攻打天堂城。 “各位顾客,欢迎来到神秘商店。本店的商品种类只有你猜不到,没有我卖不到的!相信各位也看到了三叶紫芝精华丹的信息了。 怎么办甚至不敢大声的呼喊,这样的事情若是传了出去想必她的一生也就这么毁了。 可惜毛球已经害怕了,任凭凌子怎么叫唤,毛球都不肯再从精灵球里出来。 瞧他这嘚瑟劲儿,也不知刚刚是谁握着她的手,说话时紧张的不得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奋不顾身的救我!”箕星强忍着眼泪向后稷愤怒的吼道。 “不仅认识,我们还是校友,好朋友。”何父嘴角泛起一抹平和的笑,随着袅袅的茶香陷入了回忆的思绪。 利落的从钱袋中哪出六十个金币,周天拿上匕首和手镯,二话不说,潇洒的转身就走。 太难看了,从前那个端庄典雅的样子全都烟消云散,只有痛苦的模样,长留。 真嗣冷冷的说出这两个字,红色暴鲤龙则再次张开嘴,射出一道强劲的水炮,将冰块击破,梅卡阳玛也被冲到场外。 何夕听到陶明的话,丝毫没有高兴的意思,苦笑着脸说道,他实在是太了解老大了,老大的眼光很高的。 洪上帝占领金陵后在干什么呢?他正在御览东王杨秀清、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奉天命奏上的本章。 打量半晌,发现并无异常,于是轻手轻脚的开了门,蹑手蹑脚的往院外踱去。 这一切,不过是眨眼只见的功夫罢了,甚至罗万美都没看清楚四翅金蝉的动作。 只见那名乞丐直接用手抓住整只鸡,抱着啃了起来,同时也不忘拿起美酒朝自己嘴中灌去。 所以,那人是听说了她这边的情况将她当成一颗棋子一样被抛弃了吗? 第78章 司齐受打击了? 司向东是在图书馆的书架上,瞥见那本《西湖》十一月增刊的。 比普通《西湖》厚一些,上面印着醒目的标题:《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作者:司齐。 司向东眼角余光扫到“司齐”俩字,手一抖,手中的书差点儿掉地上。 他一把抄起那本增刊,翻开扉页,没错,就是那个故事。 他脑子“嗡”了一 它们进入林飞的身体之内,都有所克制,没有释放出毁灭性的能量。 梅利不想看两人这样打下去,她只想看一方杀死另外一方的情景。 卡琳娜娇声说:“主人,你怎么才回来?我都想死你了。”她说话的时候,贴在苏阳身上,给苏阳撒着娇。 苏阳看到刘诗雅之后,立刻双眼放光,笑着说:“诗雅,你真漂亮。”他说话的时候,拉着刘诗雅的手,直接把刘诗雅抱上了床。 青骓据说是天马与独角兽之间杂交的后代,其后代不断与寻常马匹交配,导致血脉越来越稀薄,逐渐失去了其往日的神骏。 “您是累了吧,外面还有太阳,您还是呆在这里休息吧,我自己去开门就好。”莫莫走了几步,看他仍然停留在原地,便自顾自的说着,出了主堡的大门。 看到一屋子的怪物,我心中的震惊并不比它们少多少,左手只有一把盾,右手却空空如也。 九华宗的弟子发现,李英雄的父亲李梦成居然已经死在了闭关的山洞内。 安东尼一听就明白了,肯定是因为……他眸中掠过一道伤痛,又淡淡地隐藏了,心脏似被什么扯动似的,很疼。 可是,林飞这段时间,在乱葬山之中,暂时还没有发现三生道木的踪影。 游戏代理是一种双赢的经营理念,双方将自己最有优势的资源拿出来进行互补,游戏开发商技术卓越开发游戏,运营商平台推广引流能力强,最后通过分成和加盟费的方式进行盈利结算。 “我获得了三门学科的力量,力量已经非常强大了,绝对不会轻易再输给任何人。”熊猫说着,直接将外教给踩碎了。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骤然之下,五哥的脸色也还是刷的一下发白。 满殿的桃花,缤纷落下,铺就一粉红地毯。各色玉髓铺成的地板,看得邶奇更是捶胸顿足,要不是时机不对,他真的好想去撬两块回去好好珍藏。 话音落下,主席台上其它六人瞬间眉头一皱,就连那两个从不曾出声的人也同样如此。 廖晓晓到是很冷静,但一脸冷漠的站在一边旁观,很明显是置身事外的奇怪态度。 社会上的混的人都有赌徒心理,黄毛脑海中两个念头左右相博,最终黄毛还是明白此时的自己就是刀俎上的鱼肉,已经逃不掉了。 安然知道顾六福有些邪性,所以是又修炼了两个月,才对顾六福出手的。 这儿没贵族,只认实力,修为越高,地位越高,没有祖宗打下了江山,后代就能躺在上面当贵族的情况。 邢烈推开蹲位的门走了出来,在洗手台前洗了洗手上的血,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雨衣,又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叹口气,非常严肃的说道。 话还没说完,张婷婷的同桌柳倩也来到了我们身边,她们也没被分出去,这倒是令我兴奋的一件事。我们三人在那里寒暄了一阵过后,邓彪也出现了。 第79章 ??????? 司齐铺开信纸,想了想,决定先给金老回信。 他提笔写道: “金老尊鉴: 来信拜读,字字滚烫,如饮醇醪,晚辈惶恐又感激。 稿子《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确已被《西湖》杂志采纳,并作为十一月份增刊单独印行。晚辈昨日方收到样刊与稿酬,本拟即日向您报信,不想您信先至,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更 “你们不要管那么多,反正就是听我的就对了!”黑衣人冷声道。 火海中,一道虚影始终跟随着杨斌,保持着一个距离,这个距离正好在杨斌的热能感知范围之外。九十也清楚,所以她从来没想过走进这个范围,作为一个刺客,耐心是最重要的。她在等,等一个破绽,一个决定胜负的破绽。 “眼前这位?”蝶儿诧异地看着我,挥袖收回用花粉布下的幻术。 “呵呵!有你这句话,我就交定你这个朋友了!”对方笑道,至于是鄙夷还是真话,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材料充足的情况下,蒙特拉这位布阵高手再加上15个同僚协助,72个根阵柱建得很顺利。待72根阵柱全部建好后,魏贤就会将“万里长城五星耀”做为阵眼,然后就是万事俱备只欠“吉时”。 张月没有感到意外,毕竟两人的确没有什么姐弟的样子,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所以,张月也没有多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与血尽染下意识后头一看,立刻神情大变,火棍与冰剑瞬间扬起,狠狠往时下飒风身后攻去。 “没有,要面对嘛,那就面对咯,反正已经很糟了,不怕更糟一点。”叶琪笑道,那样子看上去,似乎对接下来的事情,还有些期待。 因为陈非凡的画实在是太过优秀了,虽然接下来看的一些画都十分不错,但和陈非凡比起来,就显得有点黯淡无光了。 哑乞婆摇摇头,江儿,你错了,仁善之恩可受,罪孽之恩不可受,可受不可从,若要感恩,为其受苦行善,不可助其从恶,更不能成为罪责的理由。江儿我且问你,你方才说为匪多年,从不敢造罪,那这些年,你都做了什么。 一开始饶晨运过来的几千套单兵套装,分给了诸多国家,因为谁也没有用过,不知道威力如何,分完了东古国也不太在意。 痛苦的感官传递到中枢神经,三头目发出被极限痛苦而刺激下的潜能,猛地一拳打在周晓盈腹部。 说完,像挥苍蝇一般挥了挥手,保镖会意,连忙将手机拿到一边,准备关闭。 只要今天的事儿成了,他就能接过陆家的生意,让陆燕天坐冷板凳去。 今日徐章在船上要多勇猛,那么此刻的他就有多狼狈,王破敌甚至都没法把眼前这个弓着腰吐的都泛酸水的公子和白日那个威猛无敌的徐章联系到一块儿,二者的画风差的也太远了些。 可付出的代价,却是会宁关内的千余守军,折损大半,只剩下不到五百人还在坚守。 幸好,只是亲了一下脸颊,男人便离开了。之后的时间都是母子俩相处了,所幸儿子除了上次的大破坏事件之外,平时还是挺听话的,白天的时光便是在无聊中度过,一直到晚上丈夫回家。 张氏身边的嬷嬷从怀中取出一个鼓囊囊的荷包,信步上前,塞入内侍手中,沉甸甸的分量,甚是压手。 第80章 小齐这回是露了大脸了 桌上那本《收获》静静地摊开着,巴金的文章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像是一个巨大的、充满嘲讽意味的谜题。 嘲笑尔等凡人自不量力,居然妄图解开这个难题。 最后,司齐长长地、带着无比困惑地吐出一口气,把杂志合上,推到一边,来了个眼不见,心为静。 “想不通。”他摇摇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完全想 尤其是在没有把握能彻底灭掉‘九头蛇’的情况下,这种事情还轮不到他来出头。 在漫长的寂寞光阴里,她总是在想,如果那一次,她没有迟疑,将真相全都说出了口,这一切,是不是就会不同。 我一直没有说话,心里感觉到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往往在这种沉重面前,我不知道我可以说什么,因为我心里压根没有一丝丝的防备。 他这么问,只是因为不喜欢手下跟他玩心眼,而不是对邮轮上的人心软了。 他凶巴巴的,特别特别凶,说每个字的时候都发着狠,像是要把人活吞下去。 正说着,帕奇忽然一挥袖袍,顿时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传来,只见正处于他与科尔森面前的白色木制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他把烟掐灭,抬手一点点剥开我的头发,随着他勾人又无奈的叹气声,迎接我的是江辞云有力的手臂。 赵郎峰也没想到来了这么多国内外的企业家,当场包下了整座酒楼,开始了热闹的酒宴。 不过,还没到一秒钟,它的翅膀已经变得十分僵硬了,估计已经承受不住它的体重,澎的一声从空中掉了下来。 “因为那次我怀孕,你表现出来的态度很成熟很慎重,我一直想不通以你的性格怎么会在乎我是否怀孕。现在我明白了,你当时一定是想到了你妈妈的遭遇吧?”我试探地问道。 在她的眼中,伯爵只是一位要终生效命于亨利八世的英格兰贵族。更何况,贵族的势力及影响力已今非昔比。今后的英格兰将会是国王及王室的天下,再往后又会变成英国议会的天下。 双剑男那经过一番战斗本就不多的血量,一撸到底,不甘地倒在了地上,眼里带着不容置信。 先把孩子生下来吧,孩子生下来以后,她就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处置的姨娘了,最起码,在国公爷的心里肯定会有她的位置。 之后,在白耀六个兄弟闭关后的第十天,也就是陈傲与古荣再次闭关的第三天里,章鹏突破了。 地上的众人毫不迟疑,无数道灵气齐冲而起,滔滔不绝的灵气如同江河海流一般,通过唐夜的身体尽数涌了进去。 “亨利,我想,一个约克郡的郡骑士是不会不敢听从委员会主席的监管的。”伊莎贝尔的声调听上去,还是那么的柔和。 乖乖,刚刚还痛的不要不要的,就好像难产一样,现在又轻松自如了,这男主的细胞就是不一样。 可甘宁的剑锋刚刚从剑鞘中露了一个头,刷的一下就被赵云按了回去。甘宁恼怒地瞪了赵云一眼还要挣脱向前,这时黄忠又从另一边按住了他的肩头。 赤无极甜头望天,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抬手一挥四周那混沌扭曲的空间顿时消失无踪,就连那副浩大无边的阵图也一同消失,而众人身处的地方并非什么神奇的地方,而是一处一望无际的草原。 第81章 突然袭击,吓他一跳 12月,海盐的风带着湿冷的咸味,往人骨头缝里钻。 文化馆的喜事却一桩接着一桩,冲淡了些许寒意。 先是谢华,《海盐文艺》的未来主编和后勤处的姜瑶结婚了。 往事不可追啊! 谢华和陆浙生还一起竞争过这位姑娘呢。 两个人因为女人,关系都变差了,后来才慢慢有所恢复。 没想到 片刻之后沈秋熟悉了,便不断加大油门,整辆三蹦子速度疯狂飙升。 有些是来寻找对手或者招募队员的魂师,还有些是来打赌或者观摩的商人或者平民。 在那里,几道身影正逐渐清晰,正是由秦明所率领的皇斗战队一行人。 “名字什么的不重要,就是一位故人而已,是你们瑶水天宫的一位前辈。”周天峰开口说道。 里实验室那边,褚无极等人疯狂屠戮涌上来的鱼人。但是鱼人就像无穷无尽似的,他们杀得手都软了,不停的往后退。 一间不起眼的杂物间内,两道身影躲在角落散放着桌子的缝隙内。 几个狱警打开了牢房走进来后,用手里面的警棍敲了敲床铺,想让牢房里面关押着的人全部清醒过来。 不过听星娱总部那边给过来的信息,面前这位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叶鸣好像是一位单亲爸爸。 方龙野的化身方宪正襟危坐,正与元龙道的一众核心弟子讲道说法。 厅内布置极其简单,中间一张木桌,周围一圈木凳。然后,然后就没了,这显得也有点太寒酸了。 声音并不高,可在这广场上回荡着,让所有的弟子都能够清晰的听见,而且这句话的语气,非常平淡,但是这平淡中透露出来的霸道和威严却是显得十足。 于昔的衣服上有大片的血迹,周边的人都不敢轻易靠近,只能远远的看着这位凶神身边的冰山美人。 郝洪亮也不是一个爱钻牛角的人,想不通就干脆不想了。他静下心来,盘坐在床上闭目修炼。 如今放松下来,疲惫顿时袭来,所以看着也没什么精神,脸上更是没什么表情。 一日两餐,五谷杂粮,喝水睡觉,他们做的同时,我们也在做,并没有什么神秘。 我话还没说完,身后街道突然鸡飞狗跳起来,叽叽喳喳的哭声打骂声此起彼伏,难不成这些人因为看不见熊瞎子,还争相打了起来? “这种‘野村’很多时候也在扮演着‘匪类’的角色,但却不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您觉得还要贵族保护他们,这样真的合适吗?”屈恬反问道。 但是,就目前看来佐井之前的想法不得不为现在的情况而做出改变了,他现在需要一只老虎来保护自己,而不是继续去牵制佐助。 反观田黄,周身的灵气如同火焰般燃烧,将一切风沙屏蔽在外,一尘不染。 郝洪亮来到后院,见爷爷他们正玩的高兴,也不打扰他们,又悄悄地返回,溜进了中院的厨房,他闻到了奶奶做饭的香味。 两个月后,忻城将军府,孙延龄用过晚饭,刚坐下喝了半杯茶,亲兵就匆匆来报,平西王世子来访。 张家子弟更是惊诧骇然,心中战战兢兢!张凡这一连续的话语是彻底把二爷三爷家都得罪了。 可是,当我看到旁边空荡荡的床铺时,才惊觉这不过是一个梦,环顾四周,我才明白过来,这里并不是我们原来居住的那个老房子,我也缓缓记了起来,今天是我的休假日,我不用再早起去上班。 第82章 突然袭击 司向东揣着心事,溜达到司齐宿舍。 门虚掩着,司齐正趴在桌上,眉头拧成个疙瘩,对着稿纸较劲,地上散落着几个揉皱的纸团。 “写东西呢?”司向东背着手踱进去。 司齐闻声抬头,忙起身让座:“二叔,您怎么有空过来?坐,我给你倒水。” “别忙活了。”司向东在床边坐下,看了眼桌上摊开的稿纸 听到这话,大仙终于是满足地笑了一下,“来来来,准备。”说着,他直接进入了游戏。 张硕与方重山两人听着飞机离开之后已经消失的动静,自然是立即开始行动了起来,不说中午那些没被人找到的物资包,就是刚刚降落下来的物资包就让物资包的数量增多了。 透过后视镜,刘雨嫣露出一脸迷妹认真的表情,唐健的歌声太好听了,这弹着吉他唱着歌的样子简直帅到了她的心坎。 因为距离的问题,张硕这一声喊出,让张彪与徐丽丽听到的同时,自然也让一些游戏战士也听到了,他们自然也是怒吼着要冲上来拦截,不想让张硕等人跑了。 张硕离开后直接就返回了圆桌骑士的据点所在,直接带着赵符等人离开。 不过周元终归不是沉浸以往难以自拔的人,他深吸一口气,便是将心中的情绪压制下来,既然现在他已经无法回到以往的生活,那他就要不断的为之努力,而不是在这里做一些无谓的空想。 钢铁巨树上,白猿无声无息地游走,连续数次跳跃,落在弦歌身后的一根高处树枝上。 这道金芒,其色泽璀璨,前尖而后圆,竟有点像是孔雀的尾翎,形态颇为奇特。 两人边聊边散步,已经距离营地有一段距离了,漆黑的夜晚看不到路,不过在草原上倒也不怕被绊倒。 苏铮的一拳打在那用法则之力凝聚的护壁上,护壁只是微微一震,被击打的地方被震出了一个深坑,法则之力也被击溃。 “林峰老师,不会是在现场要我唱我这一首歌吧?”贝贝的话中充满了惊讶,好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这里说话不太方便,不然咱们换个地方?”张天毅微笑着说道。 第二:最近在廊坊参加编剧讲课,一直到七号结束,这两天的更新跟上不容易,还请包涵。 都江堰岁修工程搞好了,可以大幅度提高成都周边各县的农业生产能力和抗灾御灾的能力。将来开掘人工渠,还可以将都江堰灌区的面积扩大。向北延伸至德阳,向南延伸到眉州、邛州甚至仁寿。 夜刀神十香还有四糸乃都十分好奇的看着五河琴里还有崇宫真那,毕竟昨天晚上她们可没有感觉到什么动静呢,但是为什么五河琴里还有崇宫真那都是一副很累的样子呢? 他再也没有说一句话了,他需要好好的想想,重不重用林皓宇,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猪老三也不矫情,握着刀就运起了妖力,嗡的一声,他的妖力刚一灌入在刀身之中,整个刀立刻发出了一声轻鸣,如龙似虎,一股滔天的煞气和锐劲澎湃而出。 不过张明宇并未太过激动,因为大圣齐天决本就是他前世的修炼发决,千年以前他修炼大圣齐天决其修为甚至堪比金仙。更为重要的是,创造此功法的那位妖族天姿惊艳的大圣,乃是他的师傅。 张明宇的目光扫过那七八张看起来还有些稚嫩的脸蛋,最终落在韩金龙的脸上,不屑地道:“白毛哥是吧?很好,真的很好!”说着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冷笑。 第83章 有件事,挺蹊跷 “不!两周,用两周的时间来部署人员,我要确保万无一失!”冷剑锋不容置疑的说道。 “关于地价的事情?如果是这件事情,那不用多说了。三位首长一起绝对了的事情,谁也逆转不了了。就算你的关系通到中央,都不会有什么用的。”吴静的声音中透着的慵懒以及毫不在意,让林天赐皱起了眉头。 苏曼倩是没有发现其中的什么问题,她见老爹没有拒绝自己的提议,也感到自己为老爹分担了一点忧愁,心里特别高兴,暗自窃喜着,就出去打电话去了。 一只手伸了进来,将她的手牢牢牵住;另一支手也跟着伸了进来,揽住了她的腰,把她的身体整个地搂住,抱离了车厢。接着,一股熟悉的气息笼罩着她,一张她昼思夜想的面容遮挡了她全部的视线。 “三百万是什么概念?比我们前世的成都市区人口还少!这可能吗? 不过明远给她一个眼神,她就是自发自觉的走过去,那团黑雾一动不动。 “你的意见很好,解开了我的一个心结!”朱平槿双手盖脸,声音从他的喉头缓缓挤出。 还有四十分钟才到起飞时间,三人就坐在十九号候机门前的椅子上聊天。 毕竟他之前就给血蛟王他们说过,自己要先回无极天宫的,万一他们回去了,却不见自己,那就麻烦大了。 明远对她的看重自然是不言而喻,但是就是因为对她极为看重,更是舍不得她被伤害,所以戍边军的两位就是自动的脑补了许许多多的相关内容,完美的让一切事情都是符合逻辑,但是总的来说,他们是真的想多了。 来不及细想,顺着窜入脑髓的恶寒,法夫娜分离了被针弹刺中的装甲。 这样的情况下,让他们继续增加,让他们继续增强,让他们继续围绕在周围,显然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作为天帝的后人,一国的储君,太子所背负的压力太大,反而让他到了最后一步最简单的动作,却被卡住了。 “祐之去看看怎么一回事吧?是不是铺着路基的动静太大扰民了?跟百姓商量一下,看看怎么个赔偿。”丁一对着刘吉吩咐了几句,教着刘吉去看那些父老乡亲到底拦下车驾是为了什么事。 现在,就剩下一株幽梦草,而没有得到幽梦草的还有白若寒和先前那位最先开口的白家天骄。 “且住!”丁一连忙喝止了对方,抢下那瓷片对他道,“学生着实是不愿见着血腥之事,再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必做此等自残肢体之事?”好说歹说,半天才把这位劝住。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特殊的蝉,它的学名被称之为十七年蝉,为了生存、躲避天敌,让它们产生一种与众不同的特殊生存方式。 “我们本来是在进行着驾驶评估的,却没想到竟然遭遇了君王级沙暴。”而对于这最后的一个问题,塔奎拉立即解释说道,毫无疑问她可真是巧舌如簧。 “你……哈哈哈哈,太可笑了,我们海神子殿下是这地球上最强大的人,没有人是他的敌手,你要是见到他的话,就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强者了!”那只鱼怪大笑着说道。 “惠萍,你等等,先别走!”一下课,想离开的惠萍就被班主任姚老师叫住了。 “大王和太子被唐军包围,无法突围了,王叔又在这个时候自立为王,百济没有希望了。”王孙叹气。 白言说道这个的时候,话语间非常的自豪,看起来那个匠人的手艺绝对极其精妙,要不然他不会有这样的表情。 百名家兵手持弓箭从后方疾驰而至,当冲入府中之后,不由分说便是一阵箭雨。 她立刻运起内气,紧紧的跟在张灵道身后,她平时在天香,就是所有姐妹中性子最要强的那一个,又怎么会这么简单的就认输? 伴随两名马仔,觉得心中一喜变成一惊,砍刀似乎砍到铁形成反震之时。徐海宝没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双拳用力击打而出,两名马仔顿时觉得腹部剧痛。 众人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但此时却没有出声请战,而是把目光尽数看向甘宁的身上。 “哈哈,我们是老朋友了,难道你不记得我了吗?”黑影靠近了爱丽。 袁术露出不甘的神色,孙氏兵马早在孙坚身亡的时候就已经残了,现在虽然有五千之众但大部分都是新招募的士兵怎么敌得过七千葛坡黄巾残部。故此只能自己亲率嫡系精锐,才能稳定合肥侯国,从而稳定九江郡。 林唐勉强应酬了几句,原本还担心闫若梦知道了僵尸的事情可能跟闫钰有关,会面上不自然,却没想到闫若梦完全没有表现出来,连林唐都佩服不已。 除去出发的费用和给秦芬的钱,段述南登上去南方的火车时,存折上是七千六百块,段嘉嘉印象很清楚。 安王当时说为什么等了一世都没等到可以救他未婚妻的异世之人。 隋佳丽想到集训之前,孟靖梵就好几次提到嘉嘉,不外乎是想从隋佳丽这里打听嘉嘉的消息。 她打乒乓球还可以,而且作为娱乐活动的话,乒乓球耗费的体力可比羽毛球少多了。 接风宴并不热闹,厉哲滴酒未沾,跟着厉哲一起到边关的几名副将也没有喝酒。 “处理事情?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吗?”梁敏温柔地看着慕音音,目光慈爱至极。 第84章 司向东的疑惑 许风点点头,他觉得自己此刻是有些头晕。如果敌人袭击自己,自己一定不是最佳状态。 何苁苙点头,眼中仍有深深疑惑,不住地往她看。好在琉璃早已有准备,不住他做什么都带着从容淡笑。半晌后想是也捉不住什么蛛丝蚂迹,他才又渐渐放松下来,回到先前状态,走到桌旁坐下。 “林峰写的什么,大哥他怎么哭了?”杨可心疾步走到卫子妹那边,很是不解的问道。心中的震动,明明白白的写在了脸上,和大哥相识这些年了,她从来没见过李光宗哭过。一直以来,都是沉默和笑。 “可是,可是,这个,这个……”根基不稳这话到嘴边,吴洋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林峰那话已经在这儿放着了,人家也不是老师,况且自己也没有任何权利,要求人家帮助自己打牢,基础,于是他结巴了。 这时英蛟山上不论是谁,都知道已经到了生死一发的最紧要的关头,就连法力最弱的龙鲵族人,都甚至全部配合着施展了自己所能用出的最厉害的术法。 走过了那里,就是东南夷核心地带了,离他们都城也就不远了。许风感觉到了轻松,也感觉到了压力。 裴元绍居然在临洮出现了,而且还被他给抓住了。那以后他还会和周仓一起落草为寇吗?如果没有这档子事情,赵云会刺死谁,又如何与刘备在古城相会呢? 昆仑被灭,现在正道玄门的实力和天澜虚空相比处于绝对的下风,但是天澜虚空所占的资源越多,正道玄门的劣势就越大。反正都要拼的话,还不如乘早。 其实也没什么好般的,无非就是再外面修建一些房屋以及一些封闭的修炼室罢了,这些顾氏医药的人自然会帮忙找人来弄。 方辰最后看了他一眼道:“其实我一直当你是朋友。”说完他便抬腿向着自己的院子迈去。 五人义结金兰,拜过天地之后,王翠翠提议让易凡当老大,原因是易凡最强。 见到方辰的第一眼他就感觉在自己眼前这位年轻人举手之间无不透露着一股绝强的力量,特别是当方辰问候他们时,他们竟会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得不到方辰的尊重。 想到这里,陆凡当即咧嘴笑了,终于找到了一个对付蟾蜍的好办法。 阳光洒落,前方的湖泊和后面的山影交相辉映,融合至尊会所,相得益彰。 “你才傻帽呢,我的男朋友可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呢!”为了装得真一点,王月月只好昧着良心说话。 然而,正当众人以为梁榆的筹码已经完全取出的时候,他又手掌一翻,取出了一方龟壳,摆在台面。 在张胖子走了之后,杨涛思考了很久,依旧感觉这里面很古怪。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当刘迁抬起头来朝着那手中看去的时候,他的瞳孔也是忍不住微微一缩。 对于能够在这里见到抑神草,泰格有些惊异,澳坦丁公国也是严禁抑神草的国家之一,威尔将军身为澳坦丁公国的将军,竟然私藏禁药。 他现在已近可以确定了,这个郑卉雯一定会一些超能力,不过他对自己的演技还是很自信的,前面他都是逢场作戏,特地做出一些表情来骗骗郑卉雯,他还想知道关于超能力更多的消息。 “他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痛苦?”张昊天着急了,这可都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了,他们痛苦,真的要比自己痛苦还要难受。 这一帮人商量了一下,立刻就对着林风围了过去,林风立刻就躲开了,他才不想理这帮趋炎附势的人呢。 张麻那肥嘟嘟的肚子就是累赘,这样长久站立,一屁股坐在地上,就算老师来了也不起来。 欧阳天两腿有些哆嗦,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观看妖兽,还是最恶心的蛇,蛇本来就是阴冷的妖兽,给人的感觉就是冷血,自然是没有什么好感。 她接受的教育就是有事找警察叔叔,现在可是法制社会,居然还有人像电视里的古惑仔一样,动不动就拿出钢管来打人。 只要是他们轻视了自己,到时候,自己就多积分把握可以消灭他们。 众人闻言,自是先行前往大帐,朱武则跟随柴进随身军校一起去往柴进本处。 对于每一个创业者来说,他们的心中都有一个固定的稳固想法,那便是给自己一个未来,无论是做出什么样的努力,什么样的决定,都是要对自己的未来负责的。 说完,林风弯腰鞠躬,然后任凭台下的记者长枪短炮的一通狂轰乱炸,表情平淡的抬头看向远方。 说着,刘亮鸣便将嘴巴对着梦露的耳朵,两人开始了窃窃私语。梦露的眼睛牧业开始被刘亮鸣的话惹得越来越亮。当刘亮鸣说完的时候,梦露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掩不住的兴奋神色了。 他郑方能在北海混到这个地步也不是吃素的,警察局这些方面的人他也是认识不少的,见到这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人影,郑方第一时间就想到这是来捣乱的。 第85章 陆浙生:我真是疯了 他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胡导,您这可真是……太抬举我了。写小说和写越剧剧本,那是两码事。唱念做打,板眼腔调,行当分配,我是一窍不通。这可不是光有故事就行的,那是技术活,是很深的学问。我这半吊子,可不敢揽这瓷器活,非砸了您小百花的招牌不可。” 他说得恳切,也是大实话。 让他编 “你难道没调查清楚我的身份么?我的养父就是你们黑十字的人杀死的,今天我就要杀了你为他报仇!”李牧恶狠狠的说道。 城西远离皇城权利中心,居住的人员多是贩夫走卒,一路吹吹打打虽是热闹,但到底比不上当日夏侯霜出嫁的盛况。 “我去哪,还要跟你说吗?”既然已经没有心情留下,自然,也就不会再给什么面子。 吃了一口后:“哇,师姐,没想到居然这么好吃。”韩璐一脸的幸福模样。 联军听到侦察兵的话顿时一阵哗然,难道这神使想要一举将大本营也给端了不成? 说实话,高木拓抱着她的力量确实是稍微大了一些,坂井泉水觉得自己的腰都被箍的稍微有些疼了。然而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有推开男朋友的束缚,而是任由他就这么抱着自己。 恐怕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晚上精力充沛。白天就喜欢睡觉。 皇帝见了人,打扮成一副贵公子的模样,去了护国寺,而京城里的其他地方,身在皇宫有眼线的人,在下一刻就知道了皇帝微服出宫的消息。 老道士停下来之后,用力的喘着粗气,缓了片刻,便又一步踏出。 忽然之间,一朵七彩祥云自远方的天空中飘来,霞光万道,瑞气千条,徐徐降落在御花园内。 对于他所提出的问题,并没有声音来回答他,似乎对其感到厌烦。 关于何婉的新闻热度持续了很多天,不过可能也与刚曝出来时正巧碰上微博整改有关,那段时间热搜榜整整一周没更新,戳进去之后几乎全是骂她的。 第二天一早,一个身穿无袖套头亚麻衫、浅灰色长裤子、腰间系着一根破布绳子的陌生年轻人出现在了这座被隐匿的城市的街头。 曹浮生愣愣的看着白清楚,这是他第一次知道这回事儿,若不是白清楚亲口说出,恐怕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童玥婷这次没搭理白清楚,而是目光灼灼的看着病床上的男人,这个男人目前很不配合工作。 而大伴听见崇祯帝说完的时候,也是微微错愕了一下,显然,他是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我确实也不太清楚,武乾坤他平时很自负的,根本不可能告诉我!”陈灵无奈的说道。 “怎么?你认识我父亲?”刘青惊讶的问道,毕竟他觉得慕烟尘这个年龄怎么可能认识他父亲。 “叶灵,你带着阳阳守着大门口,记住,一定要多收红包,才能放人进来,知道吗?”杨柳枝拉着两人走出李欢的房间,来到客厅里的大门,嘱咐了一声。 安盏乔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看着那些躺下的人,从枪口中往外面流着血。 画面上那张与林恒资料中给出的杨落照片没有太大区别,但气质却迥然不同的脸庞,露齿微笑,然而这抹笑意中却透出了剑齿虎一般残酷的意味。 突然,可怕的气息震荡宇宙,紫微星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大帝法则,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从北海深了出来,直直拍向皇道至尊。 第86章 不拦自己人…… 直到……杨府寿宴。 众女儿女婿依次登场拜寿。 义女杨三春携书生穷婿邹应龙回来拜寿,受尽嘲笑奚落,双双离去。 孰料宦海生波,杨继康被罢官抄家。 四女四婿多惧牵累,亲情孝心烟消云散。 杨继康二老孤苦无依,投亲受拒。 戏一场场过,陆浙生完全沉浸其中。 接着,轮到五 “这是在巡洋舰上找到的地图,好好看看,能不能发现问题就看你的眼力了。”龙霸天把地图摊在张浩面前,一个用力跳到了张浩肩头。 埃德才进入迷雾城,马上就知道一个消息,史密斯家族要在明天当众绞死一个伏岭王国的人。 艾薇儿蜷缩在床上,脸上佯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摆出了一副诱人的姿势,白色的蕾丝睡衣根本遮挡不住白嫩的肌肤,对于诱惑和美,艾薇儿绝对表现的淋漓尽致。 一旁,正在对河水进行取样的李嘉宇听到,微微笑了笑,继续工作。 埃德拍拍伊然,让她不用再说话。刚才伊然能够站出来为他说话,埃德就觉得伊然不错,敢担当。 听到灭天的话,孟霸天运转自己体内并不多的战气,感受着自己的战气在自己的身体内盘旋一周后冲出体内。 森虎吼着这些不愿干活的手下,心里暗暗感叹想要成为大佣兵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些人不是不愿干活,如果说去打架捕猎魔兽,他们没有一个偷懒。可是让他们干这些工匠才做的活,他们心里有点抵触。 “我关永志,是大唐秀才,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黑影又问道。 秦宇确信,这就是秘境的入口,要不然,也不会散出不稳定的空间波动。 钟离喃喃了一声,也不与聂海龙多做解释,就迈步向那麒麟地宫走去,与此同时一行人也来到了现场,正是沈楚李三家。 这时,身边传来了空间波动,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正是那头恶魔手下。 慢慢地,叶青觉得四周温度开始升高,坚硬的玄武岩地面也开始嗡嗡震动起来,耳边全是轰鸣。 “我们前段时间探索了一座古城废墟,从里面得到了一些古代雕像,那些该死的纳迦早就丢弃了精灵一族的艺术天分,听说他们把那些雕像丢弃在海岸上,你能帮我把他们收集回来吗?”塔尔伦说道。 看着青梅子绽放的绝世美颜,有着不一样的风采,那面纱后的青雀羽端若隐若现,更添几分妖艳。 一行人就继续上路了,接下来的路途平稳顺利的抵达了洪城。洪城作为一个市,比天火大了不知凡几,城墙的高度和厚度都可以看出其气派。 因为无论是到尚海,还是到全州岛这条航线,都是世界最繁忙的航线之一。飞机如果坠落,只会坠在海上。在这片海域上,商船和渔船分布的数量非常多。 与此同时,宇宙之中,一颗名为泰坦的星球之上,这颗星球仿佛遭受了灭顶之灾一般,一片废墟,但废墟之中却有着一处巨大的基地存在,那便是灭霸的老巢所在。 黝黑如镜,铁尺的黑,仿佛是上好的松墨,又好像是璀璨星空下的一抹深空,漆黑到让人无法忽视。 不过他们,可对人间禁地中概况不甚了解,刚一进来队伍就被恐怖的天雷和神威给打的四分五裂。 第87章 叫什么来着?事业爱情双丰收 君无邪的话,冷硬的近乎无情,可是他们二人却知道,君无邪之所以说的这般无情,不过是因为她不愿连累他们。 后面的窗户外面早就有龙魂卫在等候,等南宫擎抱着云拂晓出来,他们就护着南宫擎往别院外面离开。 另一边,就在明人几人竭力寻找北斗的时候。切斯特已经将普雷亚四人全都召唤到了一块商量着什么。 “不识时务,就打倒他识时务!”叶溟轩口中戾气倍增,人但凡在一点事情上挣扎的久了,心情也就会变得毛躁。 之后苏培安才把来意说出来,还以为云拂晓会高兴,但是云拂晓却仿佛料到南宫擎今晚会过来一般,没有露出多大的欢喜表情,不过还是让艾叶谢过苏培安还送上一个荷包,才送苏培安出去。 若是梵卓不说,这事君无邪也不会知晓,可是梵卓说了,君无邪自然就会知道,他们俩硬生生要同她挂上关系,结果未成功,反遭打脸。 “那这些人怎么处置?”杜曼秋出口问道,毕竟她才是掌管庶务的人,梓锦查完了,就不需要继续插嘴了。 “他身体不太舒服,病了!”连芳洲听阿简开口,心中一凛想也没想便连忙抢着道。 赢了,得罪了陛下、皇后和太子殿下,以后顾家的日子会非常难过。 可是……梓锦就是为了他才香消玉殒,他要死了,梓锦估计着会跟自己拼命,那样的话自己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好的,多谢大人了。”锦卿笑着道谢,转身牵着马去台子右边。 清晨,林怀柔泛着纤长的眼睫毛,幽幽醒来,顿感头有些昏沉,不经下意识的晃了晃头,睡眼朦胧的美目这才清明起来。 随即,再一次的抹掉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街道缓缓的行走着。 瞧着为她义愤填膺的众人,陆梓嘉其实很想说:真的没必要生气。 风千辰率先开始鼓掌,紧接着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开始诚心诚意的鼓掌。 眼看锦凰的面前越来越多的银票,周围人看热闹的眼神,简直是将她的面子里子丢了个干净!她目中的阴鸷藏也藏不住,熊熊烈火燃烧在心头,锦凰看在眼里,丝毫没往心里去。 毕竟,这些家族都是至今为止,发展的极好的,同时也是富得流油的。 与之对战的是一名三十左右的男子,脸上有着一道长长的刀疤,异常狰狞,手臂上布满了青绿的纹身,一看便不是善茬。 安平入了军营,只得每月三日的空闲可以回回家,聚聚狐朋狗友,倒是很少再进宫了。 “而且,就算回去,你们以为修法界就能安稳吗?到时候两个尸帝联手,试问修法界哪个道统能顶得住? 刘队还是非常有经验,根据齐锐说的症状,他们先针对大专院校进行了调查,并且也派刑警去山里又查看询问了其它地方看看还有没有露营的人,调查之后并没有任何发现。 虽然白烨研究所发展的如火如荼,但是终究只是一家企业,想要真正带动行业的发展,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王潇听到管家的话却不屑的笑了一声,瞥了管家一眼,然后自信的翘着腿抿了一口红酒。 这一份心境,就算是她也是要佩服的,可能这就是说经历多了,有些事情自然都看淡了,还是说是对于靳寒能力的一种肯定与信任? 我一愣,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这话说的,明显就暗示他们认识上千年了吧? 物业经理现在真的是左右为难,不过就在这时,一辆卡宴却驶了过来。 原来是陆靳寒交给儿子的‘艰巨任务’,宋音音脸上终于浮现出开朗的笑容。 方玄静背后不远,利元正靠着一颗大树在吞云吐雾,烟雾缭绕间,可以看出他的神情十分复杂。 王潇的喊声刚响起,不远处一个身材有些佝偻的老者就直奔这边而来。 带水伊人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坐在他怀里,同时耳边响起男人压抑的闷哼。 还没等凤灵九理清楚这个问题,一股真气经由男人的双掌传了过来。 全场的人,无不把目光投向烟香和相爷。也不知怎么搞的,相爷非得跟烟香杠上了。 如果说……他们在一起必定会遭遇那么多的阻碍,不如在阻碍找上门前,就主动出击。 他忽然变得这么认真,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什么奇珍异宝那般。 大牛虽然躲过那致命一击,胳膊还是不可抑止的被划出血口子。大牛一脚踹过那人的攻击,回转一掌劈晕叶龙,将他禁锢住,再次与那人交锋。 毕竟,沧家三个少爷除了自家的事业,在外头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 “在外面等着,不许偷听!也别让其他人靠近。”姜瑜将门在安乔面前哐当一下关上,还多了两句吩咐。 沈木白心里琢磨着在三哥看来,自己就是个情敌,暗暗下决定,改日便把话说清楚了,她对昭阳公主没意思。 沈木白知道他就是故意提起这个事情的,移开视线,将嘴巴闭得紧紧的。 林芝见状,暗暗惊讶,他想不到柳五会有如此大的反应,还有这般精准的判断,瞬间就认定那人是董百川,继而显现出来的杀气又是那么强盛。 吴斌也的确没有辜负众望的脸色气的发乌,那眼神就是要把百里雨筱生吞活剥一样。 第88章 一封电报飞向杭州 他向玄龟承诺要守林洛然这百岁无忧,自然是希望她能轻松一点,更轻松一点。只有他将所以威胁尽可能处理了,才能让这句话不再是空话。 谢雨冷笑一声,‘舔’了一下嘴角,便是再次放舌而下,侵犯那娇嫩的P。 他甚至外出租房子住,不在宿舍里,伪装成他回老家过年的场景。 “我要报仇,我要报仇,我要杀光他们!就算背负无数的鲜血孽债,我也要报仇!”千羽双眸无神,口中喃喃的说道。 但血鸦血狮两兄弟脸顿时变得一片煞白,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从两人眼中释放出来。 落阳关,凤国皇甫家军与夏军开战了,消息风一般的迅速传遍大江南北,当然,一并传开的,还有武王皇甫煜城楼上那番亢奋军心的话。 “这些……真的可以送给我?”明薇眼中仿佛有希望的光芒绽放出来。 宋氏大楼有20楼,不算高但绝对是T市市中心最高的企业大楼,并且占地很广,建筑宏伟气势磅礴。 众人像在此时终于明白,此次比试的用心良苦,怪不得王爷王妃以旁观者身份同来,早该想到此次不拘一格降人才,原就是一场别开生面的选拔赛。 转眼便是六月暮期,此时天气酷热,紫亦崖虽然地处高地,但依然还是得经历酷暑,好在袂央体质偏阴,所以也不是那么难熬。 阮旻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思一会儿,便高兴的去联系人去了。 乐辰那里的事情,确实刚刚结束。七景到时,他刚把闻九寅一掌拍飞出去。 明明总是给季凌璇带来无比的伤害,让季凌璇一而再再而三的身陷险境,而他却只是欺骗隐瞒季凌璇罢了,从未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为什么她仍然固执的选择那个总是伤害她,让她伤痕累累的男人呢? “咦,好像是的呢,染了黄发都不认识了。”一生要强的维特斯这回是看清了。 青双眼睁的豆大,看着双眼通红的紫辰,青直觉的自己心如刀绞。 她微微诧异,既然他们都已经安排好了,又何须告诉她。是她的错觉吗?怎么看起来他们似乎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在她看不见的时空乱流里,她的身影,以及牵动着这一方乱流的能量,砰的一声,爆炸开来。 七景看了他一眼,便明白他的意思了。这是要给闻九寅造势了么?也对,闻九寅要走的路,终归不同。 樱梦羽认真打量了风雪黛一眼,发现他的模样俊俏,看上去倒是有几分雌雄不分。 “是的,请王警官不要想太多!”于暖嫣郑重其事的点点头,生怕他看出自己的心思。 其实他也想过整一整林风的保安队,然而当时林风还在,又有萧梦雅在那里,他愣是找不找办法。然而如果他们打了赌,那情况就不一样了。俗话说愿赌服输,只要赌输了,别说林风了,就算萧梦雅来了,也没有办法干涉。 “我草泥大爷的林星辰,你送个外卖也不容易,你给我……”半大的汉子一屁股跌坐在柜台里,捂着脸,哭出声来。 开什么玩笑,对于要杀自己的仇人,云浩岂能留他性命,等他以后杀自己? 弹指间,樯橹灰飞烟灭,只见车马炮一起冲天而起,直接冲了过去,杀向长风。 在所有人刚反应过来的时候,赵涛的拳头就已经到了林风的面前。 沈念一却知道,他给世宁吃的不是对症的药,不过无论病情如何发作,也应该能够保全住她的安危,他在正安堂见到那些病人,多半都还能够行动自如,所以没有台放在心上,没想到到了世宁身上,就是致命的打击。 一道炫烂诡霞衍古武烙印刺目,最后演化为一尊古鼎,极速冲向秦天。 林星辰感慨莫名,终于明白了一些人世间的道理,胜败虽然是兵家常事,但是一定要对自己,有一个清醒的认识。 闻言,陆元眉头微蹙,看来这夏恒是要跟他竞价了,虽然陆元不会怂,但是为了一时的意气之争而浪费他本就不多的起步资金,怎么想都有点不划算。 本源精神随他心意不再排斥,何况那诅咒之力仆一侵入进来,就再不如之前一般抗拒,万事开头难,但一旦开了头,接下来的就将是一马平川。 不过,无限宝石的力量也让他知道,这点黑雾似的能量,在他的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就像是一桶水面对一点火星,所以他倒是也毫无顾忌。 而现在,那颗星球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囊中之物,五大超级势力根本没有人来争夺这颗星球了。 然而,梁榆这么装作还不到一息时间,一阵古怪的波动却是将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诅咒的混沌意志彻底侵蚀本源精神自然不是不无可能,否则肖恩未必会如此的集中意志,甚至连后路都不再找。 说实话,肖恩此刻也只感到一股莫名而来的危机弥漫,这股危机的来源正是他在无限平行宇宙之中的存在虚影,并不是某一个,而是所有的虚影,可是预感之中危机究竟是什么,竟然连他自己都看不清。 林欢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发现陌语笙迟迟没有动作,便疑惑的睁眼看去,却见陌语笙正拿着搓澡巾看着他发呆。 毕竟,两家有过约定,如果药王谷有人能够帮忙炼制出那丹药的话,那她就是药王谷的人。 “也包括封远征吗?”林欢此刻已经明白过来,封远征去三叶庄园的目的确实没那么单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封远征应该是早已跟魔宗联合了。 第89章 用真名真有可能被人打死啊 来送行的人不多,白羽,肖琳,陆北,戴维和我们夫妻俩,但是我觉得婆婆是高兴地,因为我们都是尊重她的。 光凭人力又怎么可能办得到,这么高,莫说是自己了,就算是他的师父到此而来,也未必能够一口气就登上去,无尘公子显然也是不能,不然也不会叫自己试了。 正看得细致时,那金龙忽的转过头来。两只龙眼射出赤红色的光芒来,让人感觉心头一震。而龙头之上,逐渐出现了关剑的面庞。 心岩也看明白这形式了,知道现在还轮不上自己说话,便老老实实的走了过去。老帮子一看心岩过来了,连忙朝里挤了挤,给心岩腾出个地方,让心岩能坐下。 但是过了一会儿,在路上又遇到了一伙山贼,那伙山贼的人马,在他们看来。除了那个老大经常换了之外,其余的人马都是相同的。 “我是洛尊上新收的徒弟,因为家中另有俗事处理,所以未能赶得及与师父一起上山!还请这位师姐行个方便,让我进去!”白杫低低垂着脑袋,心知墨如冰肯定不会这般轻易的放过自己。 而与此同时凌云霄那变为了利爪的左手也是陡然探出,在硬抗下了那名手持大刀的“御空境”魂师攻击之后,左手手爪直取这名魂师的心脏,一颗跳动的心脏陡然被凌云霄扯出。 梁同一看心岩这么说,就把心放下了,之前还有些紧张,怕心岩找他算账,现在看来也没什么事嘛?这么一想,梁同就坐下了。 这么一个大帽子给扣给他局长也不傻,知道肯定林市长对自己不满,愤怒了。 徐乾学内心不由得一颤,后背仿佛被人泼了冷水,只觉凉飕飕的,但他也知道,这事他是不能承认自己有参与其中的,且最好是装作不知道,也就故作惊讶地回了一句。 行驶至山上,凤源减下速度握下刹车,摩托车在地面磨出两道痕迹。 范永斗见此情景忙下意识地就往后跑,却被追来的锦衣卫抓了回来。 如果只是单纯的去山上玩,就不会挑这么晚的时间结伴出行,并且在其中一人受伤的情况下仍乐此不疲。 这种营地建立,往往都伴随着血腥暴力冲突。新建的和旧有的营地之间较量,谁能存留就看谁实力强大了。 第二天,闹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丁怡丫感觉自己就像是刚睡着,就天亮了的感觉。 因为在岛国,脱发是非常普遍的现象,特别是要负担全家生计的男人们,只要一开始工作,基本上一年之内,这额头就会变大变宽阔。 姜泽眼神一凝,唤出卡迪之矛,暴力压榨大量光能,体内光能飞速消耗,他将所有的光能加持其中,能量震荡的轰鸣声不断响起。 “这下糟了!”想到此,林千野将目光看向了手臂上的奥特之星。 甚至遇见紧急情况,可以进入运输舰进行自保,再不行还可以驾驶飞船跑路,运输舰可是有自己的火力自卫系统,一旦发起攻击,整个基地的机器人都不够看的。 看着会议室里已经扭转过来的局面,叶一凌挑眉一笑,这些各各都是老狐狸,不多留点把柄在手里,他也是不安心的。 她和程诺之间真的只是我送你飞机,你送我皮肤的纯洁师徒关系。为什么全世界都觉得他俩有一腿??? 来的厂商,哪怕是一些超大型国营企业,此刻也收起了隐隐的优越感,羡慕地望着眼前一切。 “想想办法,我们好不容易发现了宝物,可不能就这样放弃了。”那眼神炽热的纯阳仙宗弟子不甘心的说道。 如今的诸天神荒,无论是九阳神殿为首,还是蛮族,他们都有共同的第一,就是神阳后裔。 秦云打到大洛帝城门口,要毁灭这座城,要把大洛天帝抓起来打,所以洛应天才屈服的。 陈素心呼了一口气,坐回自己的位置,别过眼神继续看着下面的动静,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叶一凌安排的,其他也没必要问什么了。 本来已经缓解的胃疼突然剧烈了起来,林清清蹲在地上,浑身是汗。她现在顾不得反驳欧远澜了,也顾不得去计较他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五行大师立即是迫不及待的要看太极八卦图,叶晨也就如他的愿,给他看了半个时辰。 最终,本杰明以为会是国王出来叫停这场争论,但没想到,出声喝止年长官员的,却是刚刚那位迎接本杰明的高级顾问。 一时间,一股浓郁的香味忽而便是充满了这间屋子,让人不由得便是有些陶醉了起来。 包括楚羽在内,所有人几乎都是轻轻一跃便跳上了天台,这对半妖兽英雄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我同意,不过,要是没有广告,电视台是开不下去的!”叶欣笑呵呵的回答道。 狄安娜点点头,身穿漆黑作战服的她,动作非常矫捷,再加上魔法回脉的作用,她就像是在暗夜里追赶猎物的黑豹,瞬间就冲进了破烂不开的房子里。 或许这星辰神光的确厉害,虽然也是给挡了下来,但是并不全面,在鲲鹏的翅膀上,或者该说是手上,一条长长的口中在流出鲜血。 “这个世界的元气不像元气,灵气不像灵气,这个世界已经是乱了。”不过至少是可以修炼出法力,但是想要长生什么的,是根本不可能的。 面对迈尔斯的骚扰,格兰特似乎已经被烦到了极点。不过,这次他有点不好躲,更不可能硬接,只好伸手摸进口袋,匆忙捏碎了一个十字架。 正在围观着奥佳欧和影丸之间的决斗的黎政捏了捏下巴——老实说,奥佳欧现在的成长其实颇让黎政感到惊讶的,一般来说,这个世界的决斗者在面对“三幻魔”这种程度的决斗精灵的时候不发抖就已经算好的了。 第90章 你就骗骗你自己吧 1985年1月27日,星期一。 祝红生端着他那个掉了几块搪瓷的茶缸,正准备去开水房续点热水。 助理编辑小李“啪嗒啪嗒”地冲了过来,手里捏着张纸,神色激动得像刚中了奖。 “祝编辑!祝编辑!你看看,海外来的!传真!” “海外?” 祝红生疑惑转头,接过那张纸。 海外的传 “我们来做个投票吧,少数服从多数,想去逛街的就举手。”琪琳说道。 他没想到,这慕天狂狂妄到,连一些个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和皇室做,根本连那个虚应的功夫都不想给。 波才皱着眉头,他心中已将召陵的守将恨得要死,这是他到目前为止,遇到的最大伤亡。 当时,给马尔斯说过的,就是在下降电梯之前,应急灯先灭一下,也好给他一点时间去准备。 长这么大,能让她这么生气的不多,而这生气的次数,也没有这几天的多。 “都整整七日了,师父和师娘还没有上来。”秦陌桑道,神色凝重。 “因为我不会武功……呃不对,我不是不会,是没练成绝世高手……”光头大肌霸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激动的话语说出,他们二人随即抱涌而上,沐叶枫真的难以相信面前所发生的一切居然是事实,因为那实体质的触感可以证明,这绝对不是自己的幻想。 一名金丹期修士,体内丹田竟然储有融合期修士才能拥有的沛然灵力,这又如何不叫幽蛇心生震惊。 但幸在精神还不错,剪了那一头标志的黑色柔软长发,安安静静坐在她对面,眉眼明晰干净。 刷分,顺带帮组织除去一个敌对人物,于私于公他都能够获得大丰收。 当然了,赚钱也是要有策略的,闷头走老路,固然会赚到一部分的钱,但也并不能让叶碧煌太过富有,至少达不到他的期望值。 于是。咱们的猪妖历经多年,终于有了一个响当当流传千古的威武霸气的名字。 虚弱的夏风躺进浴盆,打开了热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花洒中的热水给他带来了一丝温暖,让他不至于那么的疼痛,不过这样反而会让他的身体失去危机感,流血过多的话会无意识的死亡。 曹子诺大步迈进去,里面却又是一番景象,如果这里不是地下,如果这里没有那些傻乎乎的虾兵蟹将,怕是曹子诺一定会以为这是哪一家大户人家的宅院。 一声爆响,“噼里啪啦!”,虚空中电蛇乱窜,光芒爆射,一股焦糊的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说话间,白马、健行二营的着落算是有了。太史昆马不停蹄又见了几位兄弟,为他们也安排了一番事业。 眼见着天色渐渐暗了,太史昆干了穿越、杀人、敲诈勒索等一系列寻常人一辈子都干不了一件的事情,不由得也觉着腹中饥渴难耐。 这膏药名为正骨膏,是天空翔无意中炼制出来,虽说天空翔跟柳若梦说自己是炼药师,但他其实连那半吊子的学徒都不如,真正的炼药师炼成的可是能够活死人生白骨的丹药,而他炼制的却只是药剂和药膏。 “你是……?”持弓人把弓箭略略放低了一些,有些疑惑的看着项烨问道。 王信然‘精’神集中,不敢有一丝松懈,大荒城主堪称自己的克星,无论在‘肉’身上,还是秘术上,都压制自己,今日自己若是有一个不慎,恐怕真的会陨落于此。 第91章 这一次,找对了人 《海盐文艺》的副主编谢华,最近有些焦头烂额,划版、校对、跑印刷厂、应付各路“关系稿”……忙得脚不沾地,自己那本构思已久的中篇,开了个头就扔在抽屉里,快落灰了。 当他从旁人口中听到司齐的消息时,闻言,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 “咳咳……当真?美国的大学……要翻译他的小说?”谢华拍着 张云虽然表现看上去冷冰冰的,但花慕白明白,张云实际上是在等他成功闯过剑阵,若不然,他大可继续往前走。 史密斯带我俩来到公司的生产车间,这里有很多区域,比如开包裁片堆放区、服装缝前辅助区,缝制区,车缝检验区等等。 深青色的气体,虽然不及淡金色气体气势磅礴,但是却浑厚、凝实,更加沉稳大气。 宋晓穿着一身流线型的黑色专业泳装,从水里起身,如一只黑天鹅现在原地,看着穿着白色浴袍的寒鸦,久久回不过神。 宁独在众人的目光下走出讲堂,接过了信,看着空白的信封,露出了思索的神色。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封信藏着的元气波动,不过他最终还是决定打开这封信。 这时店铺的老板走了过来,他是一位40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红光满面,富态十足。 魔族兵士中,那些修为低下的弟子,早已七歪八扭地倒在地下,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已是昏迷了过去,瞬间倒下大片。 瘦子二话不说,迈开大长腿便向杜宸宇冲去,瘦的已经是皮包骨头的他,跑起来像一具骷髅骨架,远远望去,更像旧社会戏台子上面比划的皮影。 话说到这份上,管琥也不好再坚持,换个男一也没多大问题,无非是多花点片酬的事儿。 那天宋洋和周瑾说人物要有层次性,周瑾回去后琢磨琢磨,觉得还是有道理。 听着许英雄对初七的称呼,苏君晓一脸好奇的问着。那表情,那眼神,就好似她跟初七还是之前那关系,根本就没有因为自己抢了商纪平而觉的有半点的羞耻。 钟仔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茬,这一点从他第一次因为钟仔被教训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一次虽是事出有因,但毕竟是自己伤了人,恐怕很难善了。 简立行最后将照片交还到给了简亦扬,兄弟俩坐了一会,谁了没有说话,一阵沉默。 “估计楼上正狂风暴雨呢,程伯伯知道了还好,大不了就是挨顿骂,只要爷爷不知道就万事大吉了。”金澈分析着。 或许是也有所思,日有所梦导致的吧,只要那个男人安全的飞回国内,她才会安心下来。 齐左恒喝道:“动!”后面队开登时一变,大刀横向。而齐左恒三人也抬起刀来,就要动手。 李知尘点点头,自己与玉南子等自然不畏惧这怪物,只是玉南子手下门人不少,却不得不怕。 妄涯脸上一寒,道:“那么就再睡下吧!”身子猛的向前一扑,手上长刀纵横而去。渡鸿寺主身子一横,双手一拍,便夹住妄涯长刀,身上金刚罡气纵横而出。 上官云不想南宫破居然能凭几句口诀解开些许玄机,不由大为佩服其武功心智,但这人虽说不上邪恶至极,却也算不上是好人。此时自己落入其手中,也不知结果如何,想到此处他不免心中暗苦。 牧民们原以为三人在说闲话拉家常,哪疑有他,此时见杨青面带笑容,还当三人说到甚高兴事,一名汉子更向杨青递过一大碗酒。 第92章 散心哪有自己的稿子重要? 时光如梭,转眼一周时间过去了。 这七天,对司齐而言,是浸泡在越剧里的七天,也是和陶慧敏朝夕相处的七天。 白天,他像个勤勉的学徒,跟在陶慧敏身后,在剧团这个小小的王国里穿行。 看排练厅里演员们汗流浃背地走圆场、甩水袖、吊嗓子,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反复打磨;钻进华丽织物的服装间,看老师傅 丁乃没说话,一挥手,身后的两个保镖就上前一左一右擒住方综的手臂,让他动弹不得。 一直担心秦长歌的她已经想了好多天逃出去的办法,虽然自己的右腿因为车祸受的伤还没好,但她已经不能再等了。 尤其是,在看到一个从未想象会过来的身影,苏修眼神更是莫名古怪。 于是秦蓁一行人继续往前,泰公公也调转了头,同路之时,没少与秦蓁闲话几句。 “那……不如姐姐和我一同回府?”缓了好一会儿,秦心如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秦心如望着柳氏的身影,心里默默承诺。 刘忠现在不仅是东厂的督主,而且还是整个大内的总管,更是苏星怜的近身护卫。 安宁抬手,画了一道破障符,符箓推出,光芒大作,瞬间驱散那些黑雾。 就在此时林云感觉到一股十分熟悉的气息从紫云道观内传出,但却又十分的陌生。 尤其是像陈思这样本就颇有才干的谋士,若非认了主,又怎么可能甘心臣服。 “回去睡觉,宝宝肯定责怪你都不好好休息,将来会把他教成一个顽皮的孩子。”声音缱绻,带着温柔,让汐月不自觉的靠在他的肩头,柔声说:“老公!我很好!真的,我很好!”缓缓闭上眼睛,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特别是猪大肠,洗干净以后,和酸菜一起煮,酸菜猪大肠,味道绝对美味无比。 而此时,几乎整个中州,都已经被这厚重的荒古之气覆盖,很多人都陷入到了恐慌之中。 两人应了一声,赶紧动了起来,一炷香之后,荷叶包裹着,泥土包裹着的鸳鸯被放到了栩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程处弼三人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等着。 这是苏曜在战斗中的优势,可以在对手施展到一半的时候,骤然出手。 但是心里却是十分的高兴,婉丫头住在这里,孙子也是经常在家,不想以往住在家里的日子寥寥可数。 反叛的世家一共有六家,其中两家其实不是被问罪的家族,不过是被另外四家拉拢的罢了。 一血!这个皇子又在作死,他不知道这一边的野区已经被覆盖了,他还以为九班跟八班一样没有任何视野的。 众人路过茶铺之时,要么匆匆一瞥,要么直接忽略,没有人停下来逗留片刻,或者寒暄一阵。 回城之后复仇之矛直接出了卢安娜的飓风,这可是暴力武器,复仇之矛并没有出破败常规第一件武器,现在优势那么大,能扩大优势才是正事。 余宇改变了自己的气息和样貌,化作一个中年的命场境修士,散修,他有一些散修的朋友,有些散修的功法,学过,没有往深了学,不过以他现在的能力,打出来之后,也没人能看出来真假。 这九色鹿乃是一种兽,不能说是圣兽,但也差不太多,罕见,而且看这鹿角的样子,余宇猜那个九色鹿生前肯定是个大妖一级的存在。 第93章 快,拿出来给我瞅瞅 祝红生挂了电话,嘿嘿一笑。 他起身晃悠到主编沈湖根的办公室门口。 沈湖根正捏着红笔,对着一篇稿子皱眉,听见动静,抬头,“咋了?又是催稿的?” “不是。”祝红生咂咂嘴,“刚才海盐文化馆来电话,说司齐那小子,到杭州了,在小白花越剧团‘体验生活,搜集素材’呢。” 沈湖根笔尖一顿,摇 辛笛贪婪的伸出手去,刚要从卫潇掌中拿起那颗星命石,卫潇忽然将手掌一收。 丁芷凝的宣传片段之前已经拍好了,本来现在丁芷凝不应该在剧组的。 左莫本来想要宽慰一下陆璐,或者和陆璐好好培养一下亲密值,却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但事实上正是因为左莫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如果不是做说的话,他和云颜估计说着说着就会就此结束。 众人不明白她为什么又难过起来,只以为是看到了沈于归才这样,张千千急忙走过来,去安慰她。 楚大师一边说着,一边再一次拿起了手中的放大镜,研究起面前的花瓶来了。 发现没什么大问题后,他牵着柳代玉的手走出了厨房,拿了消毒酒精帮她消毒,又找了创可贴贴上。 他俊逸的脸庞一时间闪过的情绪过于的复杂,有纠结,有痛苦,也有懊悔。 白浅予吓得骇然惊叫出声,然后一道剑光倏然亮起,那颗头颅便失去了依凭,从空中掉落到了地上。 安静祥和的〈煌焰之都〉转眼间便被突如其来的天灾摧残得七零八落。 陈远宏看着眼前的汉子,不仅感慨万千,这人就是被满人俘虏后,帮助建奴造炮而声名鹊起的。 他永远都记得,那也猩红的血月下,被火光包裹的焦黑城池中,站在长街上面前的哥哥,那带着血污和泪水的面庞,还有嘴角那抹如同注定的宿命般,无可奈何的微笑。 “打死我?嘿,很可惜,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当初,所以,你现在会要死!”叶龙踩着云青发出一丝冷笑,仿佛在宣判云青的死亡。 此言一出那名侍从顿时一怔随即脸上不可抑制的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他实在有些难以理解眼前这个华夏人为什么会对远京的皇宫如此的熟悉。 原来,龙行撒出的数张符箓中并不只有攻击符和驱鬼符,其中还夹杂着一种特殊的符箓,镇魂符!而龙行这种镇魂符叫做千山压魂符。 正好,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好差事,面对那种存在谁知道会不会因为一时失语被干掉? 吴义惊道,连忙起身,却不想绊到凳子,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却是狼狈不堪。 突如其来的箭雨使得冰霜龙骑陷入短暂的混乱之中,人老成精的夏侯烈如何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当同天再度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在老大的背后,来不及解除格挡技能的老大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血条瞬间见底。 心随电转,郭若笑说:“陈先生让你们坐下喝茶,你们俩就坐下吧。”无论陈肖然说的话,做得事有多么不符合郭若的价值观,为了得到陈肖然好感,郭若只能选择接受。 莫溪看了眼身为病号的贾少杰,无奈的叹了口气,接过石磊递来的早餐,走道贾少杰身边。 “怎么了,典风?”竹韵伸着脖子,看着典风的表情,觉得他是不是有些神经了,一直在变幻表情。 第94章 你到底有没有同情心啊? 祝红生没听清他后面含糊的“处理掉”,只捕捉到“写了”和“不满意”,立刻心痒难耐:“写出来就好!先别管满意不满意,快给我看看!那个什么胡导要求高,那是她的事,跟我无关!” 他叹了口气,取出牛皮袋子。 他刚犹豫来着,还是没舍得扔掉。 “喏,就这个。你愿意看就看吧,反正……我本来是打算扔 见有长矛投来,丈勇大步挡在石头的跟前,挥舞着树干噼里啪啦的全部扫落在地,抬眼一看组成盾阵的士兵已经到了窄路的尽头。 也就是说,这柄剑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他心中早已经翻起了千层巨浪,震撼的看着杨右。 宋心远受宠若惊,要知道彦丞相位高权重,平时根本就不得一见,即使见到也不过匆匆一面寥寥几句而已,哪如今日一般竟邀请亭中奉茶一坐。 而当黑石头与玉手杖完全转化之后,龙阳的灵魂体彻底转化为一具肉身,他的肉身存在于未知的世界,适应于那里的环境,能够存在于那里。当龙阳在暗黑世界的肉身形成时,现实中他的那一具肉身消失,化为无形。 木三千把青衣浮屠放在脑后枕着,也学着宁逍遥的样子躺了下来。 辰轩很想从杨鑫的手中得到一些关于天妖界的信息,笑着走到了杨鑫的面前问道。 但是这片刻的停顿,却给了林景弋一个喘息的机会,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而与此同时,几十只肉眼难辨的飞虫从他的衣袖之中飞出,眨眼之间便钻进了李天赐的贴身衣物之中。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晕了过去,显然,有关九玄之力的记忆也被清楚的干干净净。 演武场边缘竖立的剑匣轰然打开,葬花出鞘,林云伸手一招便紧紧握住。 辰轩传承的是麒麟的精血,他要凝聚四大圣兽的力量以后才有可能对付邪帝。 告辞了两位妻子,他又去了塔楼后方的骨架山,来到了新法器铸造坊的施工现场。 在红星州、海蓝州等数个州,都有他们的足迹,让人谈“狼”色变。 面对六名劲敌,韦无名有心无力,特别是敌人的围困战术,让他身体内的灵气消耗过大,虽有丹药在身,无暇食用,一时无法补充。 随着仙膳宴内部试食会的即将到来,对于方圆,东方求败交代了一个勉强算是任务的任务,取灵果园的新鲜灵果,如灵西瓜等,制作了一些创意菜品。 “滚蛋,你一个菜鸟说什么呢?老老实实的帮我看好周围有没有什么危险就行了!”邢杰冷着脸,一边疯狂的开着车一边说道。 无缘无故来给这个棋牌社代言,所以他们认为韩胜齐是费力不讨好,自己往自己身上揽事。 新娘的纤纤玉手之上,画满了祝福的图样。当新人来到贾马尔面前接受祝福的时候,邢杰却发现,那种图样,颇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这般变化让秦枫微微有些激动,咽了咽口水,仔细的又看了看,最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的确是1700无疑。 秦枫是被众人抬回村的,这些人虽然都被他打了一顿,但大家都知道,是秦枫救了他们,此刻自然不会不管。 那湛蓝色的海神之戟,周围浓郁的灵气滚动,就悬浮在它头顶上空。 龙二十的疑惑,也是他们的疑惑,一时间,大家相互议论,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95章 一段友谊而已,不重要 《西湖》编辑部里,下午正有点昏昏欲睡。 祝红生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把牛皮袋往桌上一放,喘匀了气,就吆喝开了:“都来看看,司齐的新稿子!” 这些可都是一颗颗聪明的脑袋瓜,没准就能想出一举双得的办法呢。 “司齐?又有新货了?” “啥题材?” “快,老祝,拿来瞅瞅!” “ “爷爷说的是哪里话,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反正我不让你走。”窦仙童着急的说道,伸手一把抱住了窦神通的胳膊,死死的不撒手,仿佛她只要一放手,对方就会飞走了一般。 “大哥,你就看在兄弟和你往日的情分上,放过我这一回吧。”关晓飞的恐吓都不起作用了,对方胆气已丧,死活都不敢出战了。 他的喉头一甜,一股子鲜血就顺势溢出,五脏六腑仿佛翻江倒海,好像全部移位了一样。 太玄和许攸各自一愣,目光在半空中相遇,都是颇为感叹,大兴真人他们前脚刚拒绝了二人,后脚便出现了惨烈的一幕。 一柄柄形态各异的妖刀宛如卫星一般,先是环绕妖刀姬兜了几圈,随后刀光大盛,极度不稳的力量波动瞬间充斥了这片天地。 “老大,东西送到了,就这样丢在这里吗?”耳机里传来余超的声音。 “嘿,你们九尾人猿就是懒惰,大王开会也敢这么墨迹!”兔头嘲笑我们一句,“嗖”地一声就消失在草丛深处。 他们都是隐藏在森林中的好手,那全身的迷彩服还有脸蛋上面的浓妆艳抹都能帮助他们在森林中隐藏。 数据化神迹让它不得不服从,让它不得不认命,那可是神迹,那是不能商量的人工法则,它只能是消亡。 太玄出关后下得山来,径直来到了紫霄天宫中,刚刚坐定,盏茶未凉,冯薇便禀告一声走了进来。 这是江昊最大的一手底牌,重瞳开天,演化混沌世界,就算是天神前来,江昊都能与之一战。 这个时候,裁判吹响了暂停的哨声,面对强势的湖人队,德安东尼不得不选择暂停。 当现场DJ的大声嘶吼下,现场的氛围终于达到了高潮,篮网球迷们欢呼着,用力拍着双手,将所有的热情和精力都释放了出来。 艾斯尔可是国内外最著名的软件公司了,好多必要的软件都是他们公司设计出品的。 除此之外,因为丁烈激发道基的缘故,此地的天地灵气,已经充沛到化雾化液的程度。 柯远摔倒在地,明显的闷哼在他喉咙里响起,躺在地上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黄俪口中的廖川两个字已经脱口而出了,可是到了最后还是憋了回去。 唐成,神院天骄!众所周知,战道院收弟子非常严格,能进战道院的,那代表着都是天才。 秦雪原本一肚子要说的话,可这个时候竟一句也说不出来,她能感觉的出来,这人的态度跟以往完全不一样了,看待她的时候就像看一个陌生。 战无极点头,脸色沉了沉,没想到真有那样的诡异画面,看来上次的事是真的。 反正我们本来就在前面,也不可能让抬箱子的去前面开路,也就不跟他们计较这个了。只是本来打算问博道天一些事,可他却跟鬼老二在最后面。 到了这一步的时候,其实算算,我和老汤上次弄的黄金的钱,花的也就十万了,而且啥也没干。这一路上,萧楠都是跟着我们,有的时候会问问我师父的事情,有的时候会问问鬼的事情,反正各种问,就是好奇。 第96章 司齐,你的忧虑,我帮你解决了 司齐得了《西湖》编辑部的准信,心头一块石头“噗通”落了地。 他这趟杭州之行,该干的活儿,也就是写小说,干完了,该闯的祸也闯完了,不该得罪的人也得罪狠了,任务超额完成。 是时候鸣金回海盐了。 临走前一天,冬日难得的暖阳露了脸,吝啬地洒下暖洋洋的金线。 司齐约了陶慧敏,两人沿着西 不过这尸魁天圣境之下却难以使用,玄圣之境虽然也有元神,但是却并不能练出元神分身,没有元神分身入住尸魁操控尸魁,那么就得用别的办法才能够操控尸魁。 等到秦思雨洗完澡,推开许盈的卧室门的时候,不由怔住,许盈跟石凝雅虽然都上床了,却都还没睡,笑呵呵地看着她。 随后,九长老和菡儿,还有墨风、大长老和释道凡也一起走进密室。 灵皇神色充满着震惊,他不曾想到,似乎平凡的皇天,却是拥有如此恐怖威能。 “而且,我也会让可馨邀请温总裁和罗副总裁,以及各部门的经理,在商场上,师父的地位,就跟佛祖在佛门中的地位一样,要是师父来了,会让他们感受到很大的压力。”秦初雪接着道。 “在来个抬花轿和全家福”刘叔过去又塞了两块钱,作为刘氏族长,也作为刘玉美的老叔,怎能差了面子。 天冥宗众人顿时惊了,紧张之余,皆是面面相觑,多少有点手足无措。 焦翼暗暗郁闷。不就是些破石头里开出來的破石头么。难道会比哥这样的阳光帅哥还好看。 叶寻怒骂了一声,脚步一蹬,当即便是召出了他的神器来,去势凶狠的朝着萧天宸所在的方向扑杀而去,攻势可以说是凌厉到了极致,由此可见,这叶寻究竟气恼到了何种地步。 她这句话让我只能闭嘴,确实,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的事情,我确实不好去插手,我便沉默在一旁。 说是龙隐邪的属地,其实也就是像平常游牧人家一样,只不过又比平常的游牧人家包帐大了些,用料好了点,包帐多了点而以。 一听这话,楚玉倩眉头紧皱,他们没有串通,要是楚明龙那边说漏嘴就麻烦了。 因为那意味着性质变了,客户对他动了真感情,又想用钱来留住感情,他是绝对不允许的。 甚至有人大胆预测,如果袁凯歌的职业等级也是S级,那他不一定就比金松差。 当天,张阳汇了四万给抚养他长大的天蓝孤儿院,余下一万留给自己存着。 但,此功法弊端也非常明显,吞噬的功力越多,自身真气越杂乱,容易失去控制导致走火入魔。 思索几秒钟,秦羽走到一旁坐下,毕竟现在所有事情都跟楚玉倩有所牵连,他自己可以没有所谓,但是楚玉倩不行。 “你真是太爱现了。”阿呆难得的损了情毒一句。弄得情毒很是尴尬,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才好。 这时候,到办公室门口,周麟拉着沙发脚,秦羽用力拉着,但是周麟根本没有出去的意思。 当然,身为县电视台当红主持人的姐姐,看着妹妹提了镇长,又见妹夫躺平摆烂,这样朴素地认为,本无可厚非。 但球却在将要被他扑出的前一刻弹射在地上,随后击中门柱后再次发生折射,飞入网窝搅动无数白色的涟漪。 她不知道,穆迭新又在门口待了一阵,看她能因为动漫笑起来,才安心回家,可周遭安排了许多保镖。 第97章 要敢于分享痛苦 沈主编啊沈主编,您这“负责”的方式……是不是有点太“负责”了? 你这……文学,不疯魔不成活不假。 可不应该是以编辑逼疯作者的方式展开的啊! 你自己一个人静静的疯魔不好吗? 为毛要逼作者呢? 作者是无辜的啊! 我这以后……还怎么有脸去杭州? 怎么有脸见胡导? 本来,王逸便是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破开‘半步金仙’的服饰。 “什么自我状态,我看她就是在玩。”楚离瞪了江南一眼,没好气道。 薛浩内心想道,摇摇头将脑海中的杂乱思绪抛掷脑后。呼尽一口浊气,薛浩内视听内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因为它太大了,后坐力也猛,没人承受得了,若是拿着用,单是后坐力就能把使用者内脏震碎。 “怎么回事!”石昆玉闪身来到牧明身边,牧明陡然出手也让石家众人始料未及。 一众村民顿时散了,各回各家拿上锄头、铲子、斧子、扁担等等,往村口跑去。 虽然身在国外,但是,他们知道,这段时间,媒体一直没有停止过宣传报道,他们在那边的每一个活动和取得的进展,都被报道了出来。 但修鲁国主说,为了感谢王逸动,邀请王逸动参观一件异宝,若王逸动喜欢,可以送给王逸动。 等到下午,换上衣服,出门,招来一部飞的,直接杀到临海百货。 巨虎抬头长啸,虎目直视薛浩,这一击显然没有上巨虎受多少伤,但却惹怒了巨虎。 黎寒与那老者对视,并没有参拜,因为他是一位天之帝王,人族的中坚战力,即使没有议事长老的权力大,但除却天神以及大帝之外,无需向任何人参拜,给予了一定的尊重。 一到城边,周泰远远望去,就看见城头上除了曹操的“曹”字旗以外,还挂着一面“典”字旗。 日军的炮兵阵地离山谷大概有4、5里地,惯走山路的山羊他们还好些,其他人就狼狈了许多。连绵几天的雨水只是停了半天,山路上还到处是泥泞,别说其他人了,就是赵志自己也是连着滑倒了好多次。 沈素儿懂不懂棋,他倒是没有证实过,然而,光凭那画就足够证明她不是穆馨本人。就算如此,为了谨慎起见,他也让人查了这两三个月沈素儿的情况。 张茂林规矩的坐下,杜月儿却挨着涂天骄不肯去别处坐,一双眼睛只盯着涂天骄,虽然不再紧挽着涂天骄的胳膊,人却是不肯离开涂天骄半分。 齐长关猛一抬头,眼光如刀:“我不是英雄!”他每一个字吐出口,都极艰难。却冰冷刺骨。 当林玥儿再睁开眼的时候,她面对的是什么?她希望面对的是什么呢? “上你麻痹上,你给哥老老实实的坐到床边就行的”弈哥打了我胳膊下骂了句街。 我刚点完后,然后我们班的队伍就开始跑了,我们三乐呵着也开始跑操去了。 沈时初动作麻利地揭开酒埕盖,一股似浓非浓,却足以让人闻之动容失魂的酒香飘散开来,说它如寒霜冷冽,其中却又似乎夹杂着如火一般的炽烈,奇特得很。 随着白光扩散,他们脚下变成了万里星辰,以他们为中心周围出现无数个一模一样的门,每扇门都散发着白芒,将周围照亮。 院子角落里躲着的丫鬟和仆从闻言,手忙脚乱地一拥而上,压住挣扎的余芬捆了个结结实实。 第98章 是不是该邀请司齐再来呀? 有道是‘五十步笑百步’,见这两个师兄弟居然跟自己抢起弟子来,他不由得火上心头,黑着脸便上前戟指大喝起来。 “玲珑,我们好像有麻烦了。”楚岩的视线只在欧阳朝雾身上停留了片刻,因为对面端木强山转过身对坐在自己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说一句什么,那年轻人顿时瞅了端木玲珑和楚岩一眼,之后便起身离开了。 如果疯一笑能再坚持一会,躲过飞儿最后的水泡魔法攻击,也许最终的结果就要反过来写了。 周台长等冯青出去之后,立刻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来了冯青父亲的电话。 玲珑一脸平静的看着身边的刑飞,没有任何改变,她的眼中还是充满了迷茫和迷惑,只是跟随着刑飞前进,她也不知道刑飞带着自己要去哪里? 更何况,苍皎脱身之望、玄帝亲口许之的缘故犹在,苍皎如何敢有半分不敬? 林志强曾经问过林玲,问她高考会不会有压力,如果她不愿意完全可以不考,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他都会满足她。 犹豫了一下,楚岩拿出了手机,既然走到这里了,不顺便和变色龙聊几句是完全说不过去的,而且楚岩也很想知道那个内鬼的事情变色龙处理的怎么样了。毕竟事关T-1,楚岩不得不多费些心思。 荆州刘表是吧荆州富足之地治理的很好,可当今天下大乱之际,途安稳之地是不可能的,荆州被徐州一带已被曹操所吞,而荆州乃兵家必争之地,你觉得荆州还能保持多长时间呢? 大秦帝国并没有一粒尘埃的那种操作自然没有办法在装备、技能逊色的情况下逆天翻盘了于是只能屈辱的连续挂掉了两局。 “我前些天来看过你两次,你都没有醒,不过于医生说你会好的。”伊登疲态尽显,浑身的烟味散都散不去,但情绪好极了,一扫之前的阴郁压抑,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 穆暖曦手捂着被楚临弹到的地方,对于他的这句话,她还真是有种无力反驳的感觉。 上面的那位大人满意地发出一声哼,lucius毕竟还年轻,马上就得意于自己这完美的答话起来。 平时百试不爽的绝招,今天居然不管用了,唐老太太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着他吐槽唐辉,而是大大地叹了口气,眼圈一红,居然有点儿泫然欲泣的意思。 不过乔伊这次没给苏亦晴发挥的机会,等苏亦晴赶到的时候,可是房间里已经没有何念念的身影了。 然而西班牙方在讨论的却绝对不是什么与赛事相关的战术,他们从来不会做这种形同于赛前抱佛脚的事情。 那个男人模样帅气,举止风流潇洒,只是眼底流转的神色,颇为妖冶。 倏地,连城翊遥转头,看着对面的男人,眸子里是男人怎么也看不懂的深刻。 “我要上厕所,你帮我拿着吊瓶行不行?”李熠岔开话题,试图要转移我的注意力。 大个黑人松开手,被他抓住的狱警摔倒在地,握着肩膀呻|吟出声。同伴们有人将他扶起,有人用电击|枪射中了那名黑人,另有两人驱赶着围观的犯人,让他们回监房去。 身不由已的给吹了个胡天海地,晕头转身,身体早不由自己控制的了。 机耕道两侧长着一片片已经枯黄的甘蔗林,甚至于一些田块里的甘蔗已经被割到,一些光着膀子的农夫正忙着将这些甘蔗捆绑,送上农用车。 马飞话说的好似轻描淡写,细细寻思,无疑是在说西凉马氏除了内斗,再不会其他。 “噢?洪掌令也到了。难道是来求丹的不成?”宇方成一愣,笑着迎接了上去。 “天缘城的黄拐?”鬼十三立即回想起来,因为叶信做事情,总会告诉他来由,唯独那一次,事前事后叶信都没有给他任何解释,而且还当着他的面告诫过墨衍,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千代无双身边,千代无双想都不想,一拳便挥了出去。 “再不行,我就把收益报酬转化到固定薪资中,不给收益报酬算了。”雷昊叹了口气想到。 这个时候,他的神念已经看到,那两艘证道飞舟已经落入林间,百余名修士从证道飞舟中跳出来,向四周搜索,差不多有个十几分钟,就会找到这里。 “来人,太多了,拖不动!”李钦伟在最前面,他看到了下面有那么多鱼,激动的喊了起来。 tm刚才莫甘娜在的时候不解释,现在她人都溜了,你这是解释给谁听的? 周围的一切都已经毁坏殆尽,街道早已经当然无存,只剩下有着无尽伤痕的大地仿佛还在诉说刚刚的激烈战斗。 第99章 你们都理解错了,这其实是科幻小说 隔了几天,新一期《东海》到了。 司齐随手一翻。 愣住了。 朋友李杭育发了篇评论,标题极其现眼包。 《:一部被误读的“未来叙事”》。 李杭育写得挺绕,但核心就一句: 这小说不是写越剧现状的,是写未来的! 是科幻小说! 里头那些凋零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叶熙妍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尹君天推开车门,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向她冲了过来。 这这这……这能怪制作地图的人吗?只要不是傻子,顺着宋国的大路北上,就能与楚君汇合在宋国边境,那样的话,楚军位于东方,来的晋军位于西方,两军形成东西对峙——怎么会有南北对峙的情况出现? 一秒不到的时间内,凌晨的脑中所想到的东西只能用复杂来形容。然而现在的情况怎么看,都是他占了大便宜才对,若是因为心里有些发虚就束手束脚,那这游戏也不用玩了。 “两千人,多了点,除非你给他们装备武器,这些武器事后归他们所有”,荀罂讨价还价。 过了一阵,当商浩的神识锁定了地球上一处善能充足的地方之后,已是启动了传送。 只是还没有等到米国行动,忽然所有的甲板上的士兵惊呼了起来。 册封一个还有着心跳和呼吸的人类为圣人,这还是第一次,不过与之相对的,圣迹如此频繁的发生也使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沐惜悦跟着走也不说话,原本很郑重严肃的事情,让祁妃这样一搅合,似乎有些找不到方向了。 “权叔,权叔这时,二狗嘴里咬着一块黑面饼子冲到吴明权的身边。 晋国的战船是从颖水一路南下,而胡国正是颖水与淮水的交汇点,从这里拐向西南,则是蒋国,蒋国过后就是郢都。 蓝大酋长让阿九上前,几个长老看到阿九身上全副华丽的苗装,俱是面色一凛,随即看到阿九面容秀丽,眼神清澈,相貌可人,便都松了神色,皆向蓝大酋长点了头。 眼看就要回到竹海山庄了,两人突然被象山老仙麾下亲传大弟子象山海挡住了去路。 “没什么?对了,我送你的手链怎么没戴?”龙康一进门就发现了,看着空荡荡的手腕,心里很难过。 这比死亡还要痛苦难忍的事情,让她难以承受,然而,她真的已经没有一丝的力气,只能任泪水泛滥,任他们摆布。 何月容见阿九她们早就跑远,自己又落得如此狼狈,心中火大,也不管青红皂白,狠狠地甩了春杏和秋桃各一巴掌,然后骂骂咧咧地回去。 李寺所拥有的实力实在是太过强大了一些,远远的出了他们的想象之中,更加让他们感到了极为的惊讶,无论是他们没有想到的,在这个时候真的出手的话,就怕没有多少人能够与之抗衡。 好在韩百林总算也还知晓轻重,只是借口酒菜不好,砸了自己这桌,更幸亏源祥记的座位隔开得还算远,不然这么多的琉璃渣子,伤到了人就不好说了。 她犹豫了一下,却还是伸出了手去,这布包十分精致,用的是上品的绫罗,看上去有些旧了,应该有些年代了,这东西出现在沙岛蛮族,确是奇怪了些,这料子的品质,便是在乾国,也只有官宦贵族才用得起。 第100章 写出了一番新天地 司向东在房顶上挺了挺腰,声音洪亮,透着压不住的得意:“嗨,我侄子,乱花钱!非买这个!我说有收音机听听得了,他偏不干!” 折腾一下午,天线总算支棱起来。 晚上,一打开,雪花点滋滋响,慢慢显出人影。 虽然有时带点重影,声音偶尔刺啦,但一屋子人看得津津有味,连广告都舍不得眨眼。 大 韩林也懒得在和眼前这些人交谈了,这也是韩林早就想到的结果了,韩泉不可能轻易地放人。 韩林还是被龙婆婆那个不算太大的园圃给吓到了,随意一看,居然都是一些极其稀有的的药草,和龙血参一个级别的药草比比皆是。 赵天佑的穿越过来之后,不光是意识和力量速度的提升,五感皆有非常大的变化,目力也有很大的提高。这不那么远活动的人影,抽出的腰刀他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郑沭怡试着开机,结果屏幕只是一亮,随后熄灭,很显然是没电了,郑沭怡让母亲给自己买来了usb连接线和耳机,连接上充电线之后,将手机开了机,开始在手机里翻找了起来。 王渣感受着强烈的劲风,看着身后那些人敬畏惊恐的样子,苦笑,装比非我所愿,但是,不得不装。 秦堪赶到天忍教总部面见完颜元宜,完颜元宜拍拍他肩膀神色沉重:“秦堪,辛苦了,令祖不幸去世,我大金痛失一臂,望节哀保重,现有一任务交给你,盼你再为大金立新功。”说完看着秦堪脸色阴晴不定。 欧布纯生:别提了,这几天写这个破番外弄的我要疯了,搞得我做梦都会梦见自己变成主角打怪兽。 白熊妖圣这一次真着急了,两个妖圣先后被放倒,冲动如他,也顾不得其他了,一下子就冲了过去。 要知道,有一大半的灵元境界的武者是没有武灵秘法的,一般能够觉醒武灵秘法的,都是天赋不俗的存在,这老头子的天赋不过普通至极,居然也能够觉醒武灵秘法。 叶飞不等他做出反应,紧接着又是一‘棒’子挥出,当头一‘棒’,暗金‘色’光芒闪现,那鬼脸又虚弱了很多,叶飞这个时候也是有些乏力,那鬼脸的权威受到了挑衅,就要张着大口扑过來,将叶飞吞噬。 这之间一定有什么关系!一定有关系!炽天使刚刚的症状跟二叔、三叔很像,这是一个重要的点,这一定是个重要的点,不行,我得去将老爷子恢复回来再说。 不待王辰回过神来,那道黑色的龙卷风竟仿佛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在又席卷了一段距离后,忽地摇身一变,转眼变为四个一模一样的黑色龙卷风再次朝着王辰席卷而来。 她跟妈妈一样,受了诅咒吗?这辈子不可能收获幸福的爱情了吗? 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在周有财揭破了身份之后。那人立即朝王辰飞了过来,战甲随她心意撤下露出了一张美丽的面庞,不是红绫是谁? “是的,我们今天刚刚进城,还不了解这齐都城,请这位大爷告诉我们几人,我们感激不尽。”筱莲微笑着道。 “或许,赵逸比魂族还要恐怖…”这是韩家之人的想法,他们没有想到赵逸居然敢放任魂族壮大,这也太大胆了,难道说赵逸背后的势力比魂族还要强大。 一号首长又重新坐回了座位上,不过这时候,他的脸色看起来,英姿焕发,仿佛转眼间竟然年轻了好几岁一样。 第101章 桦子,女人只会影响你写作的速度 余桦揣着个信封,手心泛着潮意,敲响了司齐的门。 “哐哐哐!” 司齐刚洗漱完,听见这熟悉的粗鲁敲门声,他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余桦顶着风吹乱的头发。 眼睛闪着光,脸上肌肉紧绷,嘴角倔强往上翘。 此人……似很得意,但却要强装镇定。 司齐到抽一口凉气,“嘶,这货八成是憋 那些士兵们一个个左顾右盼的找了起来,这个时候陈飞早已经飘然离开了。 陈浩冉见来人赶紧一下跑到师傅身后,道:“师傅,就是这个母夜叉。”话刚说完,只觉眼前一花,身子再一次飞向空中,然后一个优美的狗吃屎掉在地上。 “爹,这比武招亲的事情我也知道了,他们六个就是淘汰到现在的人么。”直到现在,方梅霜才正眼扫视着眼前的六人。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诗诗都脱了你还怕什么。”常欣欣嘿嘿一笑,伸手就朝着王舒筝的胸罩抓了过去。 我很奇怪为什么我会萌生这种念头,似乎跟魔神在一起,我体内的魔‘性’也被‘激’发了,我竟有一种想要杀光所有天神的冲动。但那只是冲动,我知道在没有取得神胆之前,我不可能有那个能力,也没有时间让我消耗。 谷底,那一个正挥舞双手,凝聚出风火灵气的少年双眸泛红,紧紧盯着那山谷上方的金剑少年。 “看,有人过来了。”在新人当中,武一看见李立从人堆里脱离出来,领着一队士兵向这边走来,立刻向身边的大汉与老者示意道。而老者与大汉也赶紧将目光锁定在李立的身上,静静的等待着对于自己的安排。 布拉德利拿出一颗土灵丹捏碎了抹在伤口上,又拿出一颗土灵丹扔进大地之熊的嘴里,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一切都显得那么简单,不得不说随着时间的沉淀,布拉德利的实力又上了一个层次,这就会他对自身资源开发的结果。 阳炎突然意识到手里还有着蔚言偷偷掩埋的包裹,惊得他赶紧将包裹藏在身后。 这下我们就坐不住了,什么情况,布莱克怎么会还没消息,不会被敌人堵死在里面了吧。 武释凡和洛千秋二人,眼睛倏地亮了,炯炯地望着陈潇,有昂然的战意在迸发。 凌渡宇和沈明珠走到镇头大路上的时候,远处开过来一辆车子。凌渡宇也没有在意,这辆车子再这样的路况上开的速度可不慢。 他的叫喊声带着癫狂之意,在这气势的加持之下,瞬间化作了一阵狂风,向秦冥扑杀过去。 所有人神色惊慌,目露恐惧的看着陈铮,有人压抑不住心中的恐慌,戾气顿生,就要杀向陈铮,除魔卫道,却身边的伙伴死死拉住。 皮安伦带领大军朝着普那特河而来,翻过一个高坡,向下就是一片宽阔平坦的草地。在草地上,无数希腊人正在集合、列阵,从高处看就像是被掏了窝的蚂蚁堆似的、一片乱糟糟的景象,让他不免有些轻视。 “徐霞客?不会是人间界的那个大旅行家吧?而且一本见闻录就卖一百仙币?算了,我时间紧迫,也不还价了,给我来一本吧。”李乘眉头微微皱着说道。 六七长老也同时点了点头,前事只是叶辰的构想,具体操作起来也极为麻烦,此次他们前来主要还是先为了与凤凰族的联姻。 第102章 这是全新的艺术形式啊 “嘲笑谁恃美扬威……”何塞飞轻声念出第一句,眉头微动。 “没了心如何相配……”何茵接上,声音更轻。 “盘铃声清脆,帷幕间灯火幽微……”陶慧敏念着,目光顺着字句流转。 她们看得极认真,嘴唇无声地开合,跟着默念。 时而眉心微蹙,似在品味;时而眼波一闪,像被某个句子击中。 司 “上去吗?”安若问着,脸上还带着一些不可思议的神色,这不是还没有完全地考虑好吗? 纳兰楚楚疑惑的看着她,有些苦恼的皱起眉,随即也是跟上了她的步伐。 罗天下了巨象走入这高大威武的莫洛族府邸,这种奢华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了,在罗睺族是天天能够见到的。在去会客厅的路上,他有些疑惑莫洛族的族长为什么要找召见他,甚至还请了栀子和多明勒过来。 旧城区的居民一直不肯搬离,这一段时间叶梓凡不断派人和居民交涉,一直没有结果。在交涉了将近半个月后,居民们竟然拉起了横幅,将西区主干道河滨路由西向东方向全部堵死。近万台车滞留在这里,严重阻碍了交通。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纳兰珩将骨节修长得手指轻轻的在她的眼前晃了一下,然后开口。 夏河感觉到了世界那深深的恶意,让更多的人晋级,接下来,会是怎样的腥风血雨呢? 管你极北之地干嘛,哪怕以后主世界堕落了,这万界通道在,主世界的重要性,也不是其他世界能比的。 萧羽音见她走了,才收起笑容,坐在梳妆台前。半晌,才想起刚刚红袖打来的热水,拿起毛巾开始洗脸。 六千人一个营,十个标准大队,外加一个千人重装骑士团,是营级将领的战斗单位。 殿中央,水色的纱帘轻轻摇摆,帘内人无一丝气息外露。那人侧卧在云衾锦榻中,发簪墨梅,眼尾迤逦,半阖半张,脸容清艳绝伦,堪堪让人难以逼视。 这和前世情况不同,前世她撞了墙后没有死,还被活生生折磨了三年。 姜九寻跳得十分卖力,一举一动都带着十足的技巧,要是在那迎宾殿上,自然又是万众瞩目。 若是放到外界,就算是大圣境的无敌存在,沾上一滴,只怕也会被腐蚀掉。 她知道自家姐姐自从去年在武都与李准相遇后就一直忘不了,后来又在皇家园林看到李准大展诗才,更是彻底沦陷。 爆元丹:1分钟潜力爆发,元婴境界以下提升2层境界,元婴以上服用无效。负作用,药效过后进入虚弱状态。 祠堂里放着秦家历届家主和他们的妻子的牌位,今天白天,这个房间多了一个牌位,放在正中的暗格里,长明灯在暗格中摇曳出招摇夺目的明光。 江灵兮也不再挨着林塘,跑去找老妈卖乖,打开电视,闲聊着说话。 江灵兮见他居然有这种想法,一下子警觉起来,挣脱了他双臂坐了起来,含羞瞪着他。 也就只有在沈棠野面前,她才有这样孩子气的,几乎是可爱的一面。 忽然听门外汇报说陛下来了,沈阔愣了一下,原本坐在床上的姿势立刻变成了躺下。 男主人见状,用粗大的手抓陆明,陆明闪到一边继续吃东西,把桌上的菜吃完,到盆子里抓几个馒头大口吃着,吃得太急噎着了,打着嗝。 第103章 得了健忘症还是咋了? 胡棋娴足足愣了有半分钟。 她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像从深水里浮上来,声音都有点发颤发飘: “这……这首歌叫什么?” 司齐疑惑了,这位大佬是得了健忘症还是咋了? “牵丝戏?” 胡棋娴差点儿一口盐汽水喷死司齐,她用力敲了敲桌子,声音像机关枪打出去的子弹,又急又密,“我是说这迥异 “哼!”曹操看都不看她一眼,不爽地歪过头。我和武则天出了隔间。 以五劫散仙的神魂寄居于宝玉神胎之中,宝玉神胎所提供的血气,足以令他将五劫散仙的实力发挥到极致。 鲜血不断的从那皇子的掌心处涌出,往地下流淌,但因为轩辕剑还插在那皇子的掌心中,那皇子根本没有办法去止血。 因为换功法也是要有元气来支撑的,郭子翔现在没有修为也就没有元气,所以根本换不了其他功法。 当兽人们满怀感激地想要享用这些成果的时候,却发现,这些产业和土地都已经换了主人。 李坏认为是这样,他往里走了没几步,背后突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陆坤听完后脸色一喜,向斜前方望去,只见那里有一位身穿黄色法袍的年轻男子,正从一个毫不起眼的房屋走出。 “那人真的有那么厉害,老夫可要亲自的去试探一下,如果不像城主你说的那么恐怖的话,正好老夫就解决一下,”北风辰眯着双眸,冷笑道。 开业的事李藤前几天就跟我说过,可偏偏我今早上起晚了,紧赶慢赶地总算在开业活动之前赶到了城市之光,现在还没顾上吃早饭呢,偏偏早上路过早点摊的时候,看见人家在做葱花饼,特别想吃来着。 王逸天看着好不容易爆出来的装备有些想哭的冲动,这个也太垃圾了吧?在自己的攻击力面前还不是好似纸糊的一般?王逸天随意将装备丢到烈焰非凤手里。人径直向前走去。 北斗一时之间无法抵抗住的威压,落在那些教廷和基督山的普通战士身上自然犹如千斤般沉重,一个个全都就这么跪倒了下来毫无抵抗之力。 沐阳洗完澡出来,就见古千逸直直地盯着浴室的放向,看到她出来,他的目光更是一直追随着她。 “可恶,我不能死在这里!”北斗用双翅包裹住了自己,以此来防御四周飞来的攻击,然而这样也不过只是一时性的办法,没多久北斗那双巨大的血色翅膀就被打得血肉模糊,看不清纹路了。 此时虽然已是半夜,但是这家餐馆的生意确实特别好,里面大多都是学生。 精神力脱离识海,凝聚分身是非常危险的,一旦受到损伤就是极难恢复,就算夜寒拥有蓝金法则都要谨慎,不过这白色巨角防御力极强,他也不得不铤而走险了。 面对府外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差,证实整个北府被官差围了个水泄不通,赵氏真得吓到了。 他的声音好似一种涟漪一样旋转循环似得催眠,轻柔的盘旋在空中,然后再缓缓流入人心中。 宫殿两边侍立的侍卫听命。上前摘掉长孙嵩的帽冠。强按他的头猛烈触地。砰砰作响。 刚刚尝到甜头的龙天霸,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在父亲面前露脸儿的机会。没钱之后,他就朝着父亲伸手讨要。他这是为家族积攒人脉呢,又不是乱花钱,自然要钱要得理直气壮。 第104章 这不巧了吗? 傍晚时分,霞光染红了剧团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叶梢。 朱培桦站在排练室门口,看着司齐和陶慧敏并肩走远。 两人挨得很近,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老长,偶尔有低低的说笑声飘过来,混在晚风里,听不真切。 他手指在门框上无意识地抠了抠,木刺扎进指甲缝,有点疼。 心里那点不甘和犹豫,像水草一样 “略知一二吧。”百里星回道,这百里星可不是谦虚,在他记忆中确实只是略知一二。 “赏金猎人太危险了,你还是不要去了,违约金为师帮你出。”万老心里可是十分担心百里星出意外。 最终因为独孤星辰一身灵力损耗过度,无法正常调用风属性能量,三人决定停下了暂时休整,找到一处适合打坐的地方,恢复一番实力。 然而也有不少人背地里偷偷高兴,因为郭氏一直仗着自己的权利滔天,没少在中央市里作威作福,许多被他们欺负过的普通百姓,都是敢怒不敢言。 一滴滴鲜血顺着捂着的胸口的手滑落在地上,似乎是经过了不短的奔逃来到此处,面色有些苍白,不时的回头望向后方,似乎对后方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即将到来,提了提气,又是一阵极速的奔走。 听着哗哗啦啦传来的水声,风芊芊先是一愣,随即憋着笑坐起身子朝声音出看了看。 他周身的压迫感太强,说出的每个字像是不容置疑圣旨,萧远握紧拳头,深吸一口甩开内心的恐惧缓缓开口。 并不会像一开始那样的生气、愤怒、羞涩等等,相反男人对他们有想法,他们间接还会觉得自己的颜值、身材、魅力还是在线,还是那么让人着迷,还是那么让无数男人为之倾倒,甘愿拜倒在牛仔裤下。 当他们抬起尸体之时,才发现三具尸体的脑袋后面,有一片花瓣,深深插入墙体之中。 青年脸庞清秀俊逸,肤色皙白,就这样过得片刻,眸子微微颤抖,终于是缓缓挣扎着睁开了双眼,就在他疑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时候。 “这里······这里是拍卖会?我们在虚拟游戏中?”顾诗诗伸了一个懒腰以后,发现自己身上的着装变了,还有她手上的储物戒指,瞬间恍然大悟,随即一脸惊喜。 想当年,他李善长不是舍了朱元璋追随郭子兴而去。后来,看出郭子兴没有帝王之命更没有帝王之才的李善长,又反过来追随到朱元璋身边至今。 楚风提出索要一百个头盔的样本,进行先期的虚拟意识游戏公测,黄国栋表示会积极配合。 韩炜体恤老程昱一生为曹家鞠躬尽瘁,拜起为辅国将军,受爵安乡侯,在临淄赐侯府良田,颐养天年。 刺目的红光蔓延向世界,仿佛从九幽深处照来,带给人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像是被死亡扼住了喉咙。 转目再看近前的吕冷轩,即便先前的剑意光柱已然消失崩溃,但敖旭明白,他那蓄势已久的一剑,尚未真的挥出。 聪明的林嘉欣根本就不需要白森把话点明,便知道怎么回事,眼中也是多出了一些寒意与恨意。 “禀报主公,损失百余人马,还有逃跑的,吓傻的居多。如今全军还有也点算不清有多少人马。”陈端低着头也不敢看陈武。 足足过了一分钟以后,原本兴奋不已的三个自愿者,渐渐的开始睡眼朦胧,不到两分钟,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105章 大作曲家咋了?小点声没听见啊? 她一咬牙,脚跟一旋,又噔噔噔折了回去。 深吸一口气,她再次敲响房门,王力平打开房门,见她去而复返,都愣了一下。 胡棋娴这回也顾不上面子了,话像开闸的水,又急又恳切: “施老师,王老师,我知道空口白牙,您二位难相信。可我胡棋娴以人格担保,以我们小百花越剧团的名誉担保,那‘中国风’,绝 她记得在西北回京的路上,那个时候某只腹黑狐狸正开布局夺取听雪山上的雪肤子。 易千行同样是脸色一变,一张脸变得要多阴沉就有多阴沉,一股寒气蓦然以他为中心散发了出来,压迫得众人都喘不过气来,大家都是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正视,下意识地就往后面退去几步。 夏鸢和楚瑛给夏夏拿来了一件衣服把她裸露的上身遮盖起来,并拉到队伍里好生安慰。 再加上落悠歌带走哑婆,甚至那么轻易地揭下了溪若的壁画……她对西楚的秘密竟然了解这么多。 “无妨,我说过,每出现一道火焰,便会执掌一股神力,功力大增。如今的宁儿,恐怕还在你我之上。”奉裕猜测道。 “白莲教教主——白莲花是也。”钟晴微微揖手豪情万丈,脱口而出。烈焱一脸的黑线。 “不会,我知道我自己,我也清楚什么叫喜欢。当然,我也知道你所担心,我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会等你长大。”连梓墨如此的认真,并且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自己的大脑。 楚洵也是皇室子孙,而且从白天来看,他似乎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 他还要问些什么,又见帘栊轻起,侍婢们端着盥漱用具鱼贯而入。他只得起身回避从堂屋里退了出来。 “是的!”我欣然点头,将莫月、紫冰儿众人向苏诺互相介绍了一遍。 伴随着慕容千寻响彻天地的声音,一团团巨大的火焰从天而降,就像陨石雨一般,无穷无尽,而且,每一颗都格外的炽热,并携带着无比庞大的能量。 此言一出,金光上人和萧轶,以及无尽之海两大妖王都是大吃了一惊。 下一刻,只听见一阵“吱吱”之声,那一百零八只噬心虫已经纷纷飞了起来,在百鬼幡的指挥之下,上下飞舞、来回盘旋,进进退退无不得心应手、挥洒如意。 挂羊滩地处野雁江一个三角滩,居民皆临河搭屋,牛和羊跑的遍地,还有狗到处汪汪叫,却是马儿不多见。真酒曾说过,这里有一个姓齐的马户,养的马和她的枣儿很像。可这情况,她上哪去问? 一个牛犊大的兔子硬生生把那片区域的食肉动物全干趴下了,它生冷不忌,荤素都可,没有多少能力者的躯体能在那双巨牙下支撑。 像云河这样的修士,在云河那个世界,只是普通人吗?像这艘飞船,在云河那个世界,只是普通的交通工具吗? 白建立对李相于说道:你不吃的话,你娘子可没有人背,你自己看着办,要不然你可没力气把她带到马家池去,你不会让我替你背她吧。当白建立说完后,大伙全部愣那儿了,这白建立什么意思呀,竟然说出了如此之话。 他已经嗅出,那些黑色液体不是别的正是丧尸的血液,而且看那粘稠和黑暗的程度恐怕是零阶丧尸的血液,就算是三阶人类也有七成几率被感染。 第106章 这个世界,太梦幻了 胡棋娴生怕司齐继续得罪了人,忙不迭抢上前推门而入。 “咳咳!”她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排练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陶惠敏和朱培桦齐齐看向胡棋娴。 司齐见胡棋娴也在外面,身后还跟着两位气度不凡、面生的中年人,不由一愣:“胡导?您这是……” 胡棋娴瞪他一眼,心里嘀咕一句 唐梓桐就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猫咪进食,盛致轩就站在不远处看呆了。 梁子诚看了她手中的贝贝一眼,随后便说道:“现在贝贝已经满月,让几位掌门测试一下他们的灵根”。 有任务在身的凤七七,自然是不会决绝,她朝着君临烈点了点头,随着君临烈走进了烈王府之中。 下楼的时候齐眉就拉着侯亮的手呢,到楼下齐眉自然是坐进了侯亮的车子,石耽更是眼睛都有些蓝了,满脸都是狐疑的神色,也不知道这弟弟是怎么回事儿呢。 中午,早已和同事调了夜班的陈母拎着保温壶来到病房,憔悴的脸上带着关切地笑容坐到陈安床边。 她深深地蹙起了秀眉,梦中的尹黍就像是一朵云似的,她怎么都抓不住,她刚刚跑到了尹黍的身前之时,伸出了双臂想要抱住他,可是在却再一次的消失在了自己的眼前。 费朗西斯眉头倒立,就要准备一脚把尼古拉斯踢飞,而蕾奥娜却哈哈大笑反扑向尼古拉斯。 舞台中央,一道白色灯光打在一个骑在儿童三轮车上的竖锯人偶上面。 无聊之下,他开始查找起相关患者在治疗方面的自述,其中不少患者都认为美满幸福的家庭环境给予了自身很大的帮助,前提是你有一个好丈夫或者好妻子,单身很久的陈安则直接忽略这条。 叶风无语的看着,什么鬼,怎么就联姻了,自己怎么不知道。问自己意见了吗? 明星嘉宾虽然技术不行,但是嘴巴毒,梗多,所以节目非常好笑,观赏性还是很强的。 宋庭君一听他说寒愈无能就想给他个白眼,连体婴相互嫌弃还说得过去,毕竟虽然连着,但是各自都拥有自己的身体。 苏无双看着他认真的神色,专注揉着自己的手,洁白的肌肤在他手中,安安静静的被他揉搓着。 “原来那时候三叔问寒愈,病是不是彻底好了,是这个意思?”她恍悟了。 这分公会,自然修的是琼楼玉宇,瓦片之上,流光溢彩,墙壁之身,富贵逼人。 满脑子有关于妻子的回忆都在这一刻缩了回去,等他带着苏珩急速赶往现场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灰头土脸看着地板上的坑发呆的秦瑾瑜。 反正能感觉他最近忙,今天过来都是意外,走也不奇怪,而且可能今天走了,又得好久才见。 他还活着!巫瑾蓦然松了口气,即便只是在潜意识里萍水相逢,仍然有种莫名的余幸。 “父皇在三个月前便下了命令,任何人出入宫门都要事先申请,清婉私自跑出去已是触犯了宫规,更何况她见的人是凌君泽。”秦瑾瑜回答。 林绍明行走江湖多年,救治过的人不可胜数,名气非常大,一直为世人所尊敬,因此前来加入长生门的人非常多。 “上辈子欠你俩的,这辈子找我讨债来了,给。”沈风又把七度空间给了她们。 颜娆像一条美人鱼一样,从五米高的台上直接扑向水池,溅起的水花迷了四周人们的眼睛。 第107章 回去?回不去! 并且这些职业还都是奇奇怪怪的,一点都不像正常修士会去干的活。 云天巨大的身影释放出一股恐怖的威压,欧阳剑运转功法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罗克那个吊人天天在下铺练完静功,就去操场练拳,根本不带掩饰的,张楚岚每次看到都还要装作一副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但院长送给他的好像不止是眼镜,还有真实的视野……在那之后院长被团藏用虚假的照片蒙蔽,明明近在咫尺却认不清自己孩子的模样。 桃花的话让秀娥几人突然有了胆量,与其这样没有盼头的活着,还不如干脆去赌一把,要是赌赢了也算脱离了苦海,若是输了,全当自己生来就是受苦的命吧。 祭祀大典还未开始,社会主义之风已经开始席卷部落的所有兽人。 特别是那一院子草莓,长的可喜人了,味道酸酸甜甜的,十分可口。 第一次是三大世家替米家施压。第二次则是米家利用城卫掩护,公然在城中绑架苏道山。 先是林远槐和林远柏,两人刚与人打了雪仗,这会儿衣服裤子还有布鞋上全是东一块西一块的水渍,看来挨一顿揍自是难免。 常歌行将此次考试的外语定位在突厥语,大隋与突厥之战已经拉开帷幕,据常歌行有限的历史知识可以知道,这场战争持续了数年。 “你的意思是……”恬然夫人心中骇然,李青慕话中意思,大顺竟是将手伸到了大月皇室中来。 时间与空间这个宇宙最基本的法则常歌行已经初入门径,千万年人类发展科技无不是为了打破空间与时间,而常歌行如今走了一条捷径,便是异能。 化形丹,可是七品炼药师才能炼制出来的丹药,整座星月城,最高品级的炼药师公孙帆,也只不过是六品初级,别说是七品,就连六品高阶的丹药,公孙帆都是炼制不出来,更别说是七品的丹药了。 而安在猷身后则是一位位身穿蓝色制服的公安干警,手中的手枪都已经推上了膛。 观战的那些圣人们,心中都是一阵后怕,纷纷倒抽一口冷气,他们之前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样。 红润,从双颊蔓延到脖颈之上。李青慕端起茶盏轻饮,掩饰了眼中滑过的尴尬。 桃花社位于魔都外滩,顶顶有名的桃花会所,便是桃花社的总部。 高楼之上,一处视线死角,一诺遍体生寒,嘴上封着胶带,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这个混蛋竟然敢当中轻薄,鬼使神差的抡圆胳膊便朝着常歌行扇去。 玉梭吃了一惊,回头就撞见祈男一双狡黠中透出些玩笑之意的目光。 现在刘守财都怀疑那个所谓的神婆到底是个传声筒呢,还是隐世的高手呢? 既然是类似于红军根据地一般的据点,自然而然的,别墅里时不时的会有那么几个鬼差也就显得很正常了。 “我们的交易已经两清了,那么拜拜了。”在试验了一下冰心诀真假之后,阿宝就对聂风说道,说完之后就直接消失在聂风的面前。他所需要的东西都已经得到了。 当然了,在报道上一定不能说是他们医院的医生治疗好的,只要他们没有这么写就一点问题丢没有,至于看到这篇报道的人会怎么想那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 祈男知道,这主子上门一定有事,不为求事便为求东西,上回为了个银金球,几乎没直接动手来抢,刚才又指示丫鬟去夺锦芳的头面,说是姐妹,哪有一点情深? 灭九族三个字从萧寒嘴里说出来,众人心下一颤,脸色史无前例的凝重。 可是眼见祈男在自己面前越喘越急,身子弓成个虾了,玉梭有些按捺不住了,且不管是真是假,看祈男这样子,倒真像很难受似的。 “什么人在那里?”祈男到底胆壮,冲着那边就叫了一句,半晌也没等到回答。 “我呸,你再捡一个我看看。”柳老直接啐了一口,这可是时光之轮,四神殿的至宝,怎么到了凌枫的嘴里,就成了到处都是的垃圾了。 这里周边的环境她已经摸熟了,有好几处都可以藏身观察,明天她会死死盯着这个实验中心。 屋中的人全都没想到孙策会这般,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孙策的改变。 而子午周流大阵,却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既然如此,那罗盘之变,岂非是周流之变? “你先看看这个。”羽帝打开自己的亚空间拿出一跟长约七八米的紫色链子递给了校长。校长一看,眼神就变了,拿在手里摸了摸。 “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就不强求了”校长平淡的语气中一点感情也没有。让紫皇想从语气中听出点端倪来也不可能。 捆住两人四肢的绳索非金非木,而是由变异凶兽的兽筋编织而成,异常的坚韧。更恶毒的是,四根带有特殊辐射的金属钉分别穿透了肩甲和腿窝,使两人手脚无法用力且伤口始终无法愈合。 “是我参军期间部队里的教官教的,后来自己又瞎捉摸了一些刀招,完全是野路子。”迟华谦虚的说道。 他对孙策还是很看好的,以后成御医也没什么不好的,都是在朝为官,还不用勾心斗角。 “师傅,紫皇你们别打。”木怡爬了起来站在两人中间挡住两人。 事到如今,她总算想起了那天忘记和孟钧说的事情,就是让孟钧在军营里好好找找,找几个性格厚道家庭简单的军官,让瑶瑶挑一个做夫君,总比被吴兴那花花公子骗的团团转,还落不到一个名分的要好。 第108章 还算凑合吧 黑疙瘩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老鼠,脸色微变,把手中的钢钎握得更紧。 吴颜更是因此提出,鉴于宇宙集团目前多数子公司,厂区面积都比较大,安保服务类的工作,目前都是外包的形式。 而我身为摆渡人,说白了就是这些鬼魂的司机,也必须协助护送。 慕容倾冉打量着屋子,屋内十分简陋,一张桌子,两个长板凳,一张没有幔帐的床,看上去还很硬,一角堆着一床被子,隐约还能闻到一股霉味。 可林奕与向凝,皆未将对方当作敌手。且不论那救命之恩,单单那心生的亲近感,便让二人心意相通。 但是很多时候,食物的美味并不仅仅在于菜肴的本身,还有属于家的温暖。 虽然夜已经很深了,但学校各大建筑灯火通明,人心惶惶,根本无人入睡。 虽然他们都相信不会有任何危险,但还是要尽到护卫的职责,都决定走得更近一些看看里面的情况。 表面上维持与大明朝廷的关系时,他不愿大动干戈,采用军事的手段,显然行不通。 亚历山大好像要将自己所有的问题都问出来一样,一股脑的对着米勒问道。 吴清晨返回艾克丽村庄的路途中,来自三个地区的仆从们,操着各自的方言,通过好几名送信人困难地交流时,就已勉强沟通。 “去吧,大晚上的想来一定是有什么事儿。”李弘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就准备睡觉了。 在这个过程中,整个包间安静的针落可闻,众多同学的眼神表情都由一开始的好奇,转变成了震惊,看得出来此时的内心也不平静。 只是没想到,他们刚要出门,就被带到了国安厅,因为昨晚的事情接受询问。 他只来得及交待一句,就转身迎着满天的血族飞了过去,各类的异能在他身边炸响。 吴溪并不知道黄莺和她母亲的对话,他现在正和华老在回去的路上。 “我得先尝尝!”李自成舀了一勺牛肉汤,放到嘴边,装模作样品尝起来。 只有自己实力提升了,才能有更大的把握在秘境当中活下来。虽然现在有了千机,不用担心炼器宗的追杀,但是,进入秘境,就不可能相安无事。 人是他打的,甜品是他不要的,都跟她无关,可处处获利的人是她。 她刚想发挥主人的优势,惩治他们一番,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答应为我说话?我死了,那岂不是更好?”他低喃,可字字句句,都落进林晓欢的耳朵里。 “穷逼就是穷逼,别在这里装什么富二代了,你要真有宝马x7老娘给你跳脱衣舞行了吧。”陈静不屑地说道。 林晓欢被关在一个完全漆黑的地方,窗户都被封死了,连可以挣脱手铐禁锢的东西都找不到。即使找到了,她也不可能逃出去。唯一的方法,就只有和门前守着的几个强壮的大汉拼命了,可惜,她不会功夫。 无法毁灭通道,那只有阻止那道光芒了,但是当他伸手一把抓住那光芒之时,那道光芒却毫无阻碍的穿透他的手掌,飘飞而去。 在岑可欣还没找那辆法拉利主人麻烦时,那辆车的主人已经在她面前事先上演一出好戏。 而周围观礼的人们和灵药峰的前辈们也渐渐将目光锁定在了那些炼制大破境丹,拥有奇异火焰,携带有药鼎的人身上。在他们看来,这些人应该才是主角,才是能笑到最后的人。 “你现在可是大老板了。以后多花点心思在酒吧里。少出去祸害人才更好。”可欣提醒了她一句。 “老夫人,明人不说暗话,本宫希望为城儿求娶叶四姑娘。”瑞王妃道,说的坦然,丝毫不犹豫。 也同样没有想到,在他们宣布投降之后,夜阳能温柔地擦去赤霄妖王俏脸上的血迹,友好地搭着他的肩膀,一同去“询问”老坛主的意见。 她朝着前方走去,却发现东方人已经不在了。但她仍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洛克等人驾驶浮空船进入雪线人世界,没有被泰坦神族的巨人们发现,并不代表没有其它生物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姜邪看着黄英,一时间不由想了许多,就连蓝古跟他说话也没有听见。 即便是已经在隔情洞内受了这么长时间的苦,期间峨嵋派掌门杜师太也派人来问过几回,但是她都回绝了,在自由和苦难之中,她选择了在这冰冷的洞中陪伴着没有生机的他。。 现任阆风城主名叫戚威,戚威的经历颇为传奇,他出自稷下学宫兵院,曾镇守函崤关,以一千燕军击溃三万秦军,并追击三百余里,令敌人闻风丧胆,名震边关。 “那就惨了,我看那丫头对你好像不止表面上的心思,你要找个机会和她说清楚。”凰惜陌道。 这时,六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人从门外走进。记者们纷纷拥挤上去。 林逸雷简直腻歪到了极点,这里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屠云霄又来找事儿,简直混账透顶,他的气再也忍不住,终于爆发了。 第109章 年轻人,不用太谦虚 他平时就是个很豪爽、很好客的人,喝了酒之后,就比平时更豪爽,更好客十倍。 最后他还是没等到信息,看来是有生命,别说用大日主宰的身体碰这些火,简直是如鱼得水。 野瑞并没有回应,而是直接打开了地形投影,众人一眼就看出了那是海湾一带的投影,毕竟之前都还看着。 但你也用不着咒诅夜的黑暗,若没有黑暗的丑陋,又怎能显得出光明的可爱? 如果能得到这傀儡之术,玄水门对水灵的运用,又能上一个台阶。 没办法,最近她的压力也挺大的,有三个友好国家也想买忠诚度测试仪。 等到三个时辰以后,人员还在进入中,六个时辰以后,人员还在进入中,知道第二天旭日东升,五百万人才进入完毕。 “谈是唯一出路,万一他有族人守护在这颗星球外怎么办?”袁老质问道。 韩连依埋头苦干着,她不敢抬头,因为一抬头迎上的必定是那双太过妖媚的眼睛,感觉会把人的灵魂吸进去一般。 还好一路上都是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事,而且因为酸雾的关系,这附近的动物不是死了就逃离了,因此并没有害虫。 “今后,全力交好帝昊,未来,他会是整个北海学院的骄傲”老者说道。 “放心,妈妈一定不会有事的,妈妈还要照顾你呢!”田母这样跟她保证着。 不管是她待见的,还是她不待见的,入门十余年,辈分高的弟子,还是才入门不久,模样稚嫩的师弟师妹们。 叶帆看了看几人,点了点头,随后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班主任的四肢走到角落的箱子前。 两人相谈甚欢,一直到中午才离开,由于担心林鱼的安全,其他几人都守在了林鱼和水月见面的咖啡店门口。 居然是蒙古大将,难得是死忠型的人才,就属性而言也是无可挑剔。仔细想想,也只有这个身份,才会在这个世界混不开,最后居然来到交州接受他的招揽。 三人走出帐篷,才发现了问题,万一又被袭击怎么办?虽然里面有结界进不去,但是外面老是被泼狗血也太让人膈应了。如果随身带走,就不一定能找到这么好的一个营地了,现在好的地方一定都被人抢走了。 毛豆豆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顾梓鑫,义正言辞的对着顾梓鑫说道:“顾梓鑫,我认真的告诉你,别把顾家那一套用在两孩子身上。 她叹了声,扬唇笑笑,心一下下的钝痛,他的话语如刀刃,绞着她的心。 “吃吧,这本来是本大厨留着宵夜的,现在赏你了。“这话说的,林鱼就跟那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 单单是这条消息,便是让不少大宗门有些眼热。巨岩山脉只是随随便便的一次喷发就出现了几块珍贵的焰火精华,若是能够将其占为己有,可是巨大的好处。 电视上果然没有吹牛逼,导演应该都挨过枪打的,特别是拍抗日战争片的那些导演,肯定每天都被好几架机关枪轮流着扫射。 “不好!”雨泉刚叫出声,就见舱内所有的灯都同时熄灭,只在雨泉眼前留下漆黑一片。 卓一凡沉默不语,望着远处的晚霞夕照,眼前一片绚丽霞光,冰凌海是如此的壮丽雄奇,也许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感受到这冰雪世界流动着得豪迈和真情。 老庞做事很稳重,丝毫不拖泥带水,说知道了少爷,先别挂电话,你把号码告诉我,我马上叫人去查。 见到方啸宇这么随和,裘易风也放松了不少,听方啸宇说以后有探险的事情找他,喜得他连连点头,这回有方啸宇的首肯,老爸就不会在阻拦他了。 “丫头,你在想什么?”冷冷的冰辰邪魅的一笑,有些玩味的问道。 那些走在前面的城卫军也并非笨蛋,他们自然清楚夏侯桓的用意,但是后面有禁卫军督战,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了。 后院深处,陈越把窗门装上了厚厚黑色布帘,外面看起来就像没人住的房子,而屋内却是灯火通明,光正是由一颗挂在屋中央的夜明珠所发出。 潜艇对商船的威胁太过巨大,自然是被限制之列,而在雅曼帝国的坚持下,反潜艇的利器,驱逐舰自然也被限制了,而张海洋再次提出本国领海面积太大,军舰不足无法守御,他甚至以退出会议为要挟。 只是她忘记了,若是魅轻离决定放开她任她自生自灭,就不会任由她带着狐族凤印离开。 “真的?老大,你可是我们的老大的,你可不要骗我们的呀?”艾米瑞达几步跑上去,拽着陈城的手臂,毫不避嫌的用胸前的那啥挤压着说道。 第110章 《断桥残雪》 司齐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响了。 青年作家创作研讨会下周就要开,没几天了。 他得抓紧把歌曲搞定,好腾出空来琢磨研讨会的事儿。 那可是正事,不能耽误。 对了,那帮人叫自己过去干嘛来着? 咳咳……不重要…… 现在,最重要的是搞定“杭州风光”的歌曲。 时间紧,任务 二十三岁就有如此成就,杨妄也不得不佩服。不过这样一来,果然龙辰的现状是非常糟糕了。 “她的处境会危险吗?”柳卿突然这样问,其实她想问的是杨妄为什么会出现在龙帝城,而不是去陪她。 我也问过了香港的那个医生,那个医生跟我说的是“选择性失忆”。这种失去记忆就是因为一些精神的痛苦,她把带来这种痛苦的人或者事情选择性地忘记了。 今天,丁家的不放过她更好,借此大闹一场闹进宫里——和离吧,丁侯爷,姐我不陪你们丁家的人玩儿。 这白衫公子似乎也没料到王宝宝会突然放出这么“绝”的“暗器”来,眼看着混合了唾液、酒水和卤牛肉的“暗器“就要劈头盖脸打在他们主仆的脸上,忽的,一道淡淡的气屏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前。 这样我就放心了,虽然我心里想她,我很想见到她,可以说发疯地想,但是如果她不记得我了,我去见她又能怎样? 水慕霞也不是闪避不开,只是一来有点看呆了,二来嘛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躲闪,任由紫萱偷袭成功:说实话,痛也不是很痛,他练武功的时候受得苦都比这个痛多了。 哪怕当初面对燕家那个虚级老怪物的威逼利诱,他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精神紧绷过。 现在的青阳风,和之前的他判若两人。从这幽冥鬼体上,完全认不出来他就是青阳风,毕竟青阳风出身大世家,有着优良的血统,而他现在却是一副鬼怪一般的模样。 老公爵果然不信,他来这里与老管事目的一致,不过却是打算谈妥以后派人来取肉,至于久放味道变差,在老公爵看来,差点也比别的肉好吃。 叶天的言语之间充满了冰冷杀意,那些仆从听到这一句,顿时都是不由得目光之中浮现一抹的怒火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叶天,就仿佛恨不得吞了他一样。 鲲鹏望着那北海海眼,心中突然不自觉的跳动起来。此次西贺牛洲积雷山玄木岛与佛道两教一战后,这自从上次封神大战后便一直沉寂的北海海眼,竟然又是开始活跃起来。 如果利用得法,她甚至能击败圣阶强者,前提是在体内斗气消耗完之前,同时也要冒着自身被那庞大斗气反噬的危险。 有姐姐在身边陪着,林君起心里无比踏实,没多久,便真的睡着了。 席撒做恭敬状感谢她提点,信誓旦旦道日后若选择,只看彼此有番交情的份上也必定择她而弃黑骑王。说罢就要告辞,一干强盗却起哄出言挽留做客,偏偏沐琳有心建交,席撒见她神情已知其心思,连忙在桌下踢她一脚。 感叹了一番,庄万古略略一收拾芥子袋,再把三十一层天牢之中的白骨,也收拾进芥子袋当中,这些三十一层天牢当中的白骨,生前的实力也不逊于黑熊精,其白骨当中蕴含的能量也是不少,自然不容放过。 第111章 《青花瓷》 “寻不到花的折翼枯叶蝶……”这开头,有点意思,不落俗套。 “江南夜色下的小桥屋檐,读不懂塞北的荒野……”对比的写法,画面感出来了,还有点苍凉的意境。 他继续往下看,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眉头也渐渐舒展开,眼神里那点怒气,被一丝惊讶取代。 等看到“断桥是否下过雪,我望着湖面,水中寒月 可以看到,在这张石桌上,摆放着十几颗比拳头还要稍大一些的青铜球。 “谁知道呢?”安德鲁打断了自己哥哥的劝慰,将手中的烟掐灭丢入所谓祈福用的功德箱中。 幸好各位乘客都是五阶以上的修仙者,所以航空公司并不需要为各位的人身意外进行理赔。 “感觉每一次听了你弹奏的之后,给我的想象以及回忆都不一样。”袁方国想了想之后说道。 如果能够将它的那双虎目给刺伤的话,绝对能够给它造成极大地伤害。 加盟国如此,非加盟国就更不用说了。许多非加盟国,连国王都过着清贫的生活,更别说平民了。 因为紫竹灵曾说过,狰部落的所在地距离竹山很远,就算是以紫霄的速度,起码也要二十多天的时间才能到达。 “那个,那个,我自己拿就行了,不用麻烦你了,我车就停在前面。”商锦见许莫言去拿自己的东西,连忙伸手去抢,这东西有多重她是知道的。 说完赵云俊脸上一阵血红,太丢脸了,连人家的面都没有见着,就被打出来了,尤其是他脸皮这么薄的人。 马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其实也有一点原因,那就是跟三位政见不和,准确的说是和李斯不和。 “好……好!”所有人都拍手叫好,虽然后面的人听不到,但是也看到了前面的人都很兴奋,这也让他们很欣慰,毕竟不久后他们就战死沙场了,这两位能让他们这么高兴,简直就是奇迹。 没有这个证,清水汽车就是一个不能生产一辆汽车的企业,所以一定程度上他们是没得选。 斗绣围棋与绣龙鳞不同,绣龙鳞只是最终数片数,而斗绣围棋是可以“吃子”的!而且和绣龙鳞梅花不同,斗绣结束后不但是数棋子多少,还要按照围棋规则数“眼”的。 宋天东哪儿能不知道这决定会引起全厂的骚动,可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定然要遭受一定程度对的非议。 现在终究是他们有求于宋天东,尽管村下觉得内心无比屈辱,但还是乖乖的按照宋天东的吩咐,像韩工等人低头道歉。 她知不知道,祸从口出,这下要给苏家招来大麻烦了,这个死丫头,真想掐死她算了。 刚刚楚雅说出的这些具体的安排,很有可能就是楚雅父母的意思。 陈虎和刘成说问题不大,他们都是全套警械装备带过来的,有枪。 多宝道人盘膝而坐,运转全身法力,开始炼化这股庞大的天道功德。 刘邦国就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样,一下子瘫倒在地上,泪眼婆娑地看着宋天东。 拉蒂兹的父亲不是和贝吉塔星一起消失了么?这一点拉蒂兹曾经确认过,而且留意了好几年,结果都是一样的。 用广末凉子的话来说,她希望到时候能够做到像战国时代的公主们那样,有一头可以垂地的长发。 李青还在胡思乱想着,那边巨龙们已经开始对世界树的种子施法了。 第112章 哪一首更好呢? 施光楠和王力平两位老爷子,为了《断桥残雪》和《青花瓷》的编曲,算是彻底“疯魔”了。 两人直接把群英饭店的房间当成了工作室。 谱纸、草稿、烟头摆在桌子上。 小蔡忙前忙后,端茶倒水,传话跑腿,看着两位国宝级大师为了一首歌的编曲熬得眼眶乌青、头发打绺,心里直嘀咕:这司齐同志到底给二位灌了 林谨枫紧紧的咬着下‘唇’,看了他片刻之后转身离开,她不会这么容易就认输的,莫离,你够狠,就算离开了这里,她还是有机会的。 我一阵尴尬,幸而广场之上却又热闹起来,让我顾不上尴尬。那妖皇的几十个手下,本来是押着大祭司一行人的,此刻都聚集在广场之下,不知道在吵嚷什么,一片不堪的吵吵嚷嚷。 轩辕夜焰打量了丹青一眼,他好看的眼睛下已经染上了一圈乌青,显然是为了等她而一宿没睡。 再不济,那也是他那不寻常的身体,出了什么意外,可是,她一定会想办法救他的。 贺子阳听着那边的话,‘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这是彻底的把那位祖宗给得罪了。 这并不是李天佑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但来的次数不多。只是在凌菲消失的时间里,他才有了想念,来到这里消遣打发时间。 看着荣少毓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口,只不过,他们两个没散一会儿,进了家门的荣少毓,又跑了出来。 然而刚想到这里,面前就出现了很多人。只见他们各个面无表情地站在两旁,形成一个整齐的队伍。 这些来华夏的特工,那可都是心坚如铁的人,那是那么容易就招供的,可是对于国家的特工来说,不怕你不招供,就怕你已来就什么都说,这样反而没人信。 “依我说,你就选玫瑰花就好,人家现在求婚什么的都是送的玫瑰花,象征爱情。”张成刚从底下抽出一束玫瑰花递给顾飞。 回到赵家,厨房里溢出的各种调料香,赵宝萱的嗅觉完全被干扰。 老妈这时候已经停好自行车进了屋子,见到老爹正拿着扫帚要抽我,一下子就急眼了,当即就给拦了下来。 “信?”孔英珍冷冷一笑,回身蹿出一步,立即,她的身影就隐没了。 她怕楚俏月说出一些拒绝的话,被公主盯上,示意让她去赵素言身边坐。 她问过灰一之后就有点怀疑但是也不能肯定,万一真的只是去闭关修炼,她一提,岂不是坏事。 灰一在想怎么不经意间把这件事透露给白夭夭,好让她跟着劝劝。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白夭夭看着天边隐隐约约想要透出一点光亮,起身去喊沈奚。 “听到你把我当朋友,真让我感动,老安。”老顽童名叫安承弼,领导着王洁德所属的隐秘组织。 我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同时也暗骂了那死老头好几次,这老头走就走吧,就不能在个没人的地方用他那该死的能力么,万一给雪儿吓坏了,我非得跟他拼命不可。 要知道,宁擎宇作为联盟总长,有着统帅千军的力量,在感知方面比起其他几位九星可以说还要略胜一筹,再加上他“星”阶中段的实力,对于此时陈墨痕无形中释放出的威压感觉得再清楚不过。 他的耳朵上,还挂着那个常年戴着的听诊器,同时,那褐色边框的老花镜,也是将他衬的像一位医术高明的老者一样。 第113章 哀哉,痛呼,憾矣 司齐在省文联招待所的床上躺成个“大”字,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如果硬要联想的话,那形状有点像一坨屎。 万幸,它没有往下滴。 司齐明智地选择闭上双眼,呼吸逐渐均匀,这些天都快把他累瘫了。 终于可以躺平了。 舒服啊! 门被“哐”一声推开,带进一股子冷风和让人烦躁的 然后,他就找了个借口脱了身,走到角落里的一个位置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咬着嘴里吸了一口,恣意地吐出几个大大的烟圈。 林木点点头,下车四下看了看,这边的街道风格还是纯粹的现代建筑风格,不过有一点,这边的风格是照着内地的风格建造的,包括一些店面的牌子都是简体字,没有外边那种纯粹的港味。 北电拿奖的次数不多,即便拿奖也多是幕后之类的,林木算的上是个稀有物了。 “怎么了,我脸上长东西了吗?”江雪被阿欢看得有些不适,笑着问道。 何洁莹唱完,她本人没有给观众留下什么印象。倒是…这首歌被大众记住。 一直到林木把剧本补全,再加上周公子自己的戏份也拍完了,打算离开了,这才问了出来。 “我们丧尸绝对言而有信!”边鹤轩见到苏河意动,眼中又再度绽放出了希望的光芒。 感觉到一丝丝不对劲之后,西克急忙将目光重新聚焦在了科洛的身上,在冷静下来之后,他却突然发现,咄咄逼人的科洛,似乎也有着一丝不太对劲。 更何况自己现在是一个太监,本就世俗不容的感情,好似又多了重重枷锁。 听尹欣这么说,郁风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人家好好的一个下午,让自己给搅和了。他赶紧满脸带笑,走到尹欣的身旁赔不是,态度显得极为诚恳。 或许这就是没有经历过物质极度丰腴时代金钱诱惑,人还保存着其本性中的特质,这绝对是一种高贵的品质,老萧头自然不会去重新制定一套新规矩去抹杀这种高贵品质。 陈枫给苏富留下了一命,因为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房玉昆和公羊亮的计划,甚至都不知道陈枫的存在。他被陈枫强令服下了一种秘药,将在密室之中昏睡一个月。一个月后,此间的事情早已了解。 两个同样冷漠又有些霸道到冷酷的人,都有点高傲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低头,只是不知道是,原來这件事竟是跟莫浅夏有关,怪不得会找他,原來莫浅夏被人劫持走,对方的目的是为了一个药物。 土偶沉声说道,此时就算让冥鬼也加入,也无法完全压制血龙的感知了。 他们很清楚,随着污秽者魔欧领悟了那至强空间奥义,摇摇欲坠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崩塌,覆灭,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这场硬仗终究无法避免,楚天扬被逼无奈,又走出车,看着表情狰狞得几乎疯狂的莫冥,“我不想跟你对决,你别逼我出手!”楚天扬觉得自己已经忍耐得够久了。 同时他对冷云说的莫浅夏身体这种怪异的情况也产生不解,她这种现象简直让人闻所未闻。 “母亲,您怎么还在这里,大家都出城了!”龙拳一来到灵堂推开门就着急地问道。 正当林浩准备实施的时候,易中天却忽然转过身来,林浩的身体顿时绷住了,却见易中天一副淡然的样子,并没有说话,只是他的眼角余光,瞥了瞥一眼林浩手里的暴风之剑,其意不言而喻。 第114章 头疼,快要头疼死了 翌日一早,青年作家创作研讨会在省文联的会议室里召开。 屋子不大,挤挤挨挨坐了二三十号人,多是些生面孔。 司齐和余桦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 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用热水泡过飘出的味道,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嗡嗡的,像一群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 先是领导讲话,冗长,套话多。 司齐有点走 角落里的男子大概十八岁左右,身上穿着朴素寒酸的衣服,不过长得倒是很英俊,初月眉,丹凤眼,英挺的鼻子,抿紧的嘴唇,如果换套衣服,绝对是玉树临风的美男子。 虽然找不到大头杀人是路南指使的直接证据,但经过一系列调查。路南身上背着不少的事儿,每件事儿都够他喝一壶的。 连田真如此强大的神魂意识都差一点皈依,要是一般的天仙高手,早就中招了。 海棠餐厅外,一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餐厅里的王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此人注目之下。 此时,一位看上去年龄很大的老头走了上去,他手中拿着一个黑布裹着的长方形东西,看上去像是画。 “突破是不可能的,以他目前的进度来看,最起码还差一个月!”南关皱眉严肃地说道。 说话之间,叶一赫然感觉周身的空间早已经在不断的崩裂开来,虚空层层破碎。 想到那个怪物,许天舒又是一阵毛骨悚然,以前在网上看到神农架的一些诡异事件她还不以为然,但这一刻她深信了,神农架原始林区的确是存在很多未知凶险的。 我闻言接过黑色甩棍,这甩棍不知道是用什么合金质料做成的,做工很精致。入手之后有一种很合适很厚重的感觉,就像是战士握着一把锋利的剑刃,无端多了几分信心。 可惜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在他刚刚要拖动匕首的瞬间,我左手已经凌厉一拳打在他鼻梁上。 正午十分,华国鲁都中部区域,四道流光从天穹一闪而过,紧接着瞬间出现在万米之外。 孟起以前的行为,只不过是在尽可能的保证自己在这个不正常的末世中最低底线的正常生活而已。 孟起恍然大悟,看着面前被束缚在石壁上,半人鱼半怪物的海王道。 这次桑多寨来的人非常多,少说也得有一百五十人,他们气势汹汹的聚集在山脚下面,口口声声要求答朗寨交出凶手,不然就攻进寨中拿人。 四大种族的比拼,到底谁能活到最后,傲视这片朗朗乾坤,主宰这万丈红尘? 与此同时,我们背后,刚刚秦勇布置的那道布帘,已经有黑猫撞了过来。 华斯兰德贝弗伦俱乐部方面也毫不示弱,从科特迪瓦前锋法巴尼登场后,他换下了后卫巴斯克·科尔伯特。 孟起已经没有力气在说话了,凭着海灵儿这强大的脑补能力,谁知道他再说话海灵儿会不会真的动手。他可不想和这些古老种族将关系搞僵了。 澄滈此时已经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龙祖没死,着对龙祖而言是天大的好消息,若龙祖回归,那龙祖就真的是最强了,澄滈不愿去欺负任何人,但是也不想别人来欺负自己的龙族。 差不多十一点的时候,趁着苏妈妈去上厕所,我拉着红鲤,悄悄的从病房溜了出去。 现在有人带头搞,又给他们那么高的利润,人家会反抗,也是很正常的。 第115章 给先锋文学再添一把火 “嗯?” 灵光乍现,司齐总算想到了一种解决的办法了。 描述未来发生的事情,不难。 关键是取信于人,关键是怎么面对接二连三的问题。 司齐最终决定描绘一个理想化的未来。 科技发达,人类幸福,友好相处,工资福利拉满的社会。 未来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 一个美好的 柯楠晟的话化解了陈嫂的尴尬,陈嫂说话时比刚才自然了许多,紧锁的愁眉也舒展开。 今天凌晨谭爱琳接到区派出所电话,柯楠晟在望湖别墅打架斗殴,对方家人已经到场,希望双方和解,让她去派出所领人。 他没想到即使是白天阳气最旺盛的时候,这鬼校依旧有着这么强的威势,就仿佛一个怪物一样。 冰光落在海面上,一刹那间大片的海水被冰冻,海水变成了冰川,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厚。 修炼的境界有高有低,跟人的资质,修炼年月,以及武学种类有关。 吃过了饭就可以再次出发了,也不知道莫雨薇她们休息好了没有。 两人在这边有说有笑,可怜眼下的那些万古巨头一些宗派大佬全部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安歌正闭着眼睛休息,听到有人叫她,抬头看去,发现那人看着安琪,突然明白了什么 安琪歉意地看了一眼安歌,有些不好意思。 听着莹莹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估计也不是真跟她客气。薇薇安下心来,嘱咐莹莹多穿点衣服,别在路上冻着了,放下了电话。抬眼看向卓燃,那意思你还有事。 无数的山石下雨一样哗啦啦的落了下来,云皎立马掏出几张防御法符,撑起一个透明的光罩,将地上的三人护在了里面。 “翼暮哥哥,翼暮哥哥最疼馨儿了,怎么舍得让馨儿受苦呢。”我继续扮可爱博同情,悲哀,黑美人,等你解了我的穴道,这次我定要先下手为强,先给你使个定身术,然后也这么蹂躏你,让你也这么样苦苦哀求我。 不仅莫离这边遇到了危险,其他三方也遇到了危险。虽然没有张子炫和古臻这种玩火高手,但各方有各方的解决方法。 “哪来的匪?怎么会突然暴乱起来?”青鸽最怕兵匪乱民,虽然没见过,但只要是听说过的,都十分惨烈。 “毒死的?可有太医来验尸了?”卫嫔当然不会自杀,定然是被人谋害的了。 因为苏倩倩这一走,就代表不打算在这里吃了,这次不在这吃了,那以后估计也不会了,说不准这个酒楼都得被苏倩倩家里给拉黑。 易南易北这才想起来他们居然来了一位不知根底的人回来,顿时黑了脸,不知道怎么解释好。李殊慈也是一愣,她还以为这位是易南易北的朋友。 “那究竟需要我所得到的多少的气运呢?会对我产生如何的影响呢?”独孤鸿并没有着急回答,而是经过了仔细的思量之后才再度开口说道。 “别耍嘴皮子,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以后我们两个睡卧室,你睡沙发。”丁灿下大了他的指令。 “不知道。我娘没有说,只说那人。”木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质地上乘,却雕工普通的半块玉璧喃喃道。 此时的史易正持刀逼住寿王,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寿王身上,对此时脚下的危险毫无查觉。 “找到了?找到了为什么不马上带她来见我?我希望现在就见到她。”李凌寸步不让的说道。 第116章 《收获》,这名字记忆犹新呐 巴金在《收获》编辑部的小楼里找到了副主编李哲明。 窗户大开着,老式木地板被初春的暖阳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咯吱响。 李哲明正埋在一堆稿件里,眼镜滑到鼻尖。 听到声响,见是巴老进来。 “巴老,你来了?”李哲明扶了扶眼镜。 巴金把带来的稿纸往桌上一放,手指点点“马原叙事实验” 每一次挥鞭,就有大量黑蔷薇花瓣在鞭下产生,化作护盾围绕她身边旋转。虽然有些不敬,但是好像绞肉机一样疯狂收割周围玩家的血量。 突然血气掉了一万多点, 我微微吃惊,如今我的防御已经突破20万点,谁这么狠,一个剑气就能打掉我一万多的血气? 吃过饭后,高飞便派出了五百名士兵给与傅燮和盖勋指挥,让他们带着那五百名士兵去长安一带进行人口普查。临行前,傅燮和盖勋还表示要从京兆尹那里弄来一些粮草,因为驻守在陈仓一带的军队只剩下半个月的粮草了。 “玲珑,这位是你的朋友?给几位叔伯介绍介绍吧。”端木强山的视线落在了楚岩身上,来回几个游离,脑海里便有了初步的印象与判断。 听见冷血深入心底的冰冷语气,霍吴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想要说什么也只好乖乖的闭上了嘴巴。 冷雨柔身形步步后退,张大了眼睛,望着龙漠轩,已经退步到了墙壁上,退无可退了。 对于古荒世界中的神秘遗族者,精火凤凰对其有着深深的忌惮,几人在古荒横行时曾经不止一次遇见过这些传说中的遗族者,几次遇见的遗族者修为并不高,至少相比较三人来说有着天地差距。 “水獭?”四脚蛇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能够离开这里,四脚蛇就不会放弃努力,毕竟任务眼瞅着就要成功了,只要成功到达接应点,那么一切就都好说了,至少他不会就这么死去。 凌天欣慰的笑了笑回道:“灵儿放心,天哥一点伤都没有。”说完还跳了跳。 一日有夜,分为十二时。子丑寅卯,辰已午未,申酉戌亥,是也。夏日长而夜短,冬日短而夜长。夜半为子,日中为午。午前曰上午,午后曰下午。 林雪认为阿俊有他的父母,有他的表哥,有他的同学跟好友,这些呆在他身边的人一定会好好开导他的。 看了一阵,吴畏也恢复了灵元,身子起到空中,在洞顶上加装着照明石,而且是一颗挨着一颗密密地排列着。 他没怎么留意,一来她是天霸门的人,他不想和他们过多接触。二来,他总认为福生和她的事难成。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鹿轻言,犹如一阵晨雾落在众人眼中,湿漉漉地氤氲了空气,让人连骨子里都觉得难受起来。 将谋和谐了些,侯长生才放了五人去了,他则和军师并肩细细商量着。 顾忱正和周子轩在山顶别墅做着最后的准备,看着管家打过来电话,顾忱以为是向绵那面已经收拾好了,赶忙接了起来,听着管家在那面说的事情,脸色骤然一变低声呵斥着。 昶伯侧过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信北君,他并不知道,我年少时在重华寺所做的那些荒唐事。 当时陈田的生意正在走上坡路,他不能承认他有个儿子,这样就没人愿意来投资了,所以绑匪给他打电话他就说自己没有儿子,是他们弄错了,然后背地里派人就把人救了。 第117章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半天,司齐才回过神来。 他再次看向邀稿信。 司齐同志台鉴: 你好! 拜读大作《最后一场》,深为震撼。近期文坛围绕此作的讨论热烈非常,足见其思想深度与艺术探索在读者中激起的波澜。 以冷峻笔触与深邃寓言,不仅呈现了传统与现代冲突的时代命题,更在叙事结构的经营、象征意蕴的营造 “你能说出这样的话,老爸对你刮目相看,只不过你还是要给我变强!来吧,轮到你了,变身成超级赛亚人第二阶吧!”巴达克微微一笑说道。 得意的打出这几个字,刘峰惬意的补完一波兵,然后回家补给。再次来到中路兵线的时候,刘峰的身上已经多了一千多的经济,而且跟初夏的周瑜等级也已经拉平了。再次到中路碰头的时候,两人的等级都是三级了。 太过艰难的抉择。玄冥开始觉得头疼,他深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夜晚更深鲁中,自己呼出的气竟在空气中结成了淡淡的雾气。是有些凉了。 “看招。”沈雅兮才不管什么仙风道骨自己的鞭子已将往丘云的身上招呼,这老头既然非要给自己难看,那就不要怪她沈雅兮手下不留情。 只不过叶枫有时候吃饭调皮,偷偷伸出手摸她的胸,她脸色会红。 闻人雅和沈枭一人骑着一只雪狮一路休闲而行,本就是生在森林之中,又是可以夜视的兽类,嘟嘟和咚咚对于眼前的黑暗毫无障碍。 “日他仙人板板的!丹宗有难的时候不来,现在安然渡过了,就来了,想的事情也太美了吧!”范晓东顿时气急。 王山走过来,一把扯住毫无生气的人儿,一脸厌恶的拽出了花轿,不管不顾的把人丢在了泥泞的山路之上。 海王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最后在他的龇牙咧嘴之中才结束了自己魔障。 “可就算这样,他们也不过是一支刚成立的战队。难道电视台的预约都不搭理?”青年像个二愣子般打破沙锅问到底,这个问题可是有些算是过深了。 菜园子毁了,她的天险些塌了,昨晚一夜没睡,天不亮便去找儿子。 阮云笙看着自己现在的举动,她刚刚太开心了一时忘记了陆之洲的存在。 其实她对陈凡的情感也是爱恨交织,当年陈凡确实是真正的走进了她心里,只是后来陈凡利用了她,这让她感觉自己被背叛。 这夫妻两个任何一个都拥有了惊世战力,不是我们可以随意解决的。”韩叶摇头道。 其实扶绥昨天晚上就已经尝试去问过乐梓颜了,只是最近乐梓颜在电话里一直躲着他,所以并没有从乐梓颜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原以为今天打电话过去,楚司那边的手机还是提示关机,但没想到竟然接通了。 调查大概信息后,夜羽开始寻找复仇之法,他尝试着联系各种民俗志怪相关学识专业的人士。 不解释还好,阿乐的脸色更黑了,摆明就是不给自己这个未来办事人的面子。 接着照射主持人的那个灯光熄灭,另一道灯光打在旁边,杨华腾微笑着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 而永雷真仙不过是一个真仙圆满之人,竟然可以在他们十二人的合力围攻下,支撑那么久,倒是很出乎他们的意料了。 他本来是想将两方大帝之位都抢到手的,但是想到老子还没开口,便打算留一方大帝之位给老子。 第118章 人要敢于给自己画饼 约莫过了半个多月,日子不声不响就滑进了四月。 天暖了,人走在太阳底下,鼻尖能冒细汗了。 这天下午,办公室里,司齐正对着桌上摊开的几页稿纸发呆。 两个故事的雏形在心里扑腾好几天了,可就是犹豫选谁下笔。 其中一个是改编《致命ID》,另一个是改编《心迷宫》。 他很欣赏《致命I 武玄明明白了先前为什么藤原优美会提起百合夫人被关押的事情,想必一定是想把他逼出中国,到时候他们在国外对自己动手的话就会很容易。 唐程一愣,查尔斯说的是实话,按照第二天堂的社会基础,的确是这样,唐程似乎把外面真实世界的观念带到这个世界来了。 轩辕笑立即冲向前,抢回断成两节的五行宗法宝-麟火青木尺,心中难过无比,忽然撇头一看更是有想哭的冲动。他看到地上满是宁采儿所留下的五行宗法宝,全部变成碎片,破烂不堪。 野哥见四周挑担、骑马的人全都如进了动物园似的看着他和墨白,于是便照着墨白的后脑勺狠狠地来了一巴掌。 中年警察看着一脸郁闷的驾驶员低吼一声,驾驶员浑身一个激灵,立即驱车向前面赶去。但是茫茫夜色,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众多,他哪能再次锁定出租车的影子。 应此杀手界也死了不少用热兵器的前辈,热兵器杀手倍感压力,分分聚集想一起打破传说。却发现根本不知道末代虚的样子。 轩辕笑一行人,来到百狐楼。一路上轩辕笑也不披大衣,就这么大拉拉走着。惹来不少惊呼,一堆粉丝追逐。无数人对简然,罗空平三人唾骂嫉妒。 四人也不休息,又在街上转了一阵,秦少杰又给雀儿讲了一些世俗界的规矩和注意事项后,才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而去。 吃饭,逛街,喝醉,一下午的时间便也是在陪伴欧阳馨菲中度过,等到到了晚上之时,欧阳馨菲的几个死党不禁又是打电话来了。 叶冰吟一惊之后,狄云也很惊讶,因为他没有想到宫七竟然发现了他。 “黑玉断续膏”说到底是金刚门的灵药,因为金刚门本就以硬功为长,而硬功修炼时难免受伤,这才久病成良医。 苏凡感觉吃的差不多了,便拿起一旁的空碗开始夹菜,各种肉就开始往里面夹去。 “大人莫不是数错了,下官昨日还清点了一遍,这才记录在册上交给大人过目的,绝对不可能少。”何子仲信誓旦旦地说道。 慕容谦举着酒杯,仔细端详,“这神仙醉怕是真的神仙喝了也会醉,好酒,真是好酒!”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咂了咂舌,有些意犹未尽。 掀开棉被一看,曾祖目眦欲裂,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背影正蹲在鸡窝里面,能看到这人正双手抓着鸡脖子,在那里啃咬,其他几只鸡都死了,尸体被扔在一边。 其中,以帝天和碧姬这两位有着纯厚龙族血脉的凶兽,最为震撼。 在诞下子嗣后,子嗣就会分走母体的妈妈一大半的力量和生命力,就如六道兄弟出生后,大筒木辉夜至少就减少了一半以上的力量。 至于说苏少英的情况,自从京城的事情之后,苏少英就已经失踪了,他们峨眉也在一直找寻下落。 “兄长是希望我嫁给他吗?”彩珠觉得他似乎早就有了中意的人选。 第119章 阅读理解? 既然现在偷袭不成,那就改用别的方法,孟起不信,他这个先知还能真的什么都算到。 “哼,我再也不会当球奸了。再也不会干那些卑鄙无耻的缺德事了。”包老师。 修行者所修炼的功法,所使用的法宝,以及战场环境,战斗的方式等,都会随时随地的发生变化。 “茶来咯!”就在这个时候澄荡便是端着茶水出现在了澄荡面前。 李金海还是在儿子和责任之中选择了责任,就像当年中秋晚会一样,他选择了责任放弃了亲情去怀疑过韩谦。 所以当即,青云宗根本没有与其余两宗交涉,而是直接向下传令,要求各个资源点驻守的人严加防备。 陆游看着林妖妖,自然明白她不会是回去表示原谅,然后与林安天重归于好。 如今能在电能方面领先超越兔子,亚历山大光是想想都觉得浑身像是过电般的舒爽。 百劫业火,可以消除万物罪孽,或突破大境界或转世投胎,这样的宝贝,想想都可怕。 见孟起吃下去两个苹果后束缚的靠在椅子上,宋昱有些好奇的问道。 听到林阳在电话里这么说,我也替他难过,毕竟普通人被这种东西缠上未免是件好事。 可让我出乎意料的是,眼前的男人居然行礼,你能想象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突然给你行华夏古老礼仪的既视感吗? 男人一开始脸色尴尬,随即宝贝似的拿着药方就跑了,开心得跟个一百多斤的孩子似的。 金身防御无双是不错,可以抵挡锋利却卸不掉蛮力,行尸每打一下他们就如同被巨锤重重敲了一下似的。 几乎每天都会有人来大树这里歇息玩耍,享受树下的凉荫,任凭清爽之气沁入心脾。树干上短短的突刺早已被人们抚摸秃了尖儿,泛着淡淡的光泽,犹如可爱的触角,稀稀疏疏的分布在树身上下。 副总有些着急,这新来的南疏怎么就这么不懂规矩,他在这不至于让南疏发生什么难堪的事情,可如果南疏连敷衍都不愿意,那这件事就不好办了。 毕竟是办不成才会在脑子里面各种想,哪怕他此时想把周围觊觎她的男人纷纷剁了喂狗,也掩盖不了自己现在根本无法对她教训的事实。 韩火之所以不顾一切的捶打始终,哪怕鲜血直流,伤可见骨,是因为只要能测试出上佳天赋,就能被大家族看到,并得到认可,能够加入大家族,获得更多的资源。 回去的路上,并没有想象中的沉闷,而是方凡在讲解他们所遇到的困难和问题。 这一路慕青衣与苏诠仍然是不吭不声,虽是走同一条路,一左一右,如阳光道与独木桥。 可那死胖子一直就嘀咕着干一架干一架,实在是太过分了,他们实在听不下去了。 林枫也没有想到,他刚刚施展出天火仙葫之后,竟然就将诅咒之力的主人给骗了。 托尼深吸一口气,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美队,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景。 天帝喜悦的声音响起,卿月也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什么细微的变化。 如果喝了娅的血,会不会让西王母认为,自己把她养的鸟儿给吃了,过来追杀自己。 妖豹则趁着大家的注意力转开时,溜到了一边看热闹,暂时不打算参与抢夺。 凡俗是真,这是青菩的道,无数的青鸟翠鸣,飞舞在空中,舞动着优美的翎羽。 三人飞下飞舟,与队员们一起打扫战场,将一具妖禽尸体收入储物袋中。 “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怎么老熟人都出现了?”陈炜心中惊疑不定。 大嘴足足有10咪长!而且带有吸力,靠近的科学家都被吸进怪物的体内。 他们中间隔着三四辆大货车,老跛子想发现他们确实很难,而且双方的距离可不算近,贵子开车的时候也是特意靠着边走,为的就是躲在老跛子的视觉盲区里,不让他一眼看见。 于当天下午六点多,二哥一行人坐着几辆面包车,来到了某个电子游戏机室。 周权讳莫如深,他嘴巴严实什么也没说,让尹伊别分心,好好练习。 时间没有多少了,他们最后看一眼自己的战友,此时无话却胜有话。 “喂!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不走了?”后面的兽人见前面的兽人突然不动,立刻催促的疑问。 可可听出蓝若歆语句中的颤抖,眼睛含泪的点点头。“之前你睡着了,我检查了一下四周,发现没有什么危险的野兽在附近,实在太累--我也眯了一会。 而随着左千户一死,知秋一叶从山崖山跃出,双掌连连拍出,一道道雷霆闪电劈出,一个个锦衣卫被劈成焦黑倒在地上死去。 这个声音只用阴森、恐怖来形容估计都是对它的夸奖,黑影的声音很沙哑,就像是被人割断了喉咙重新连接起来的一样。 钟南稍微一想,便明白了廖青儿说的“她们”是指秋香和姜沫,只是他没想明白廖青儿怎么会知道。 印第安人的名字很奇怪,就白头鹰和滚石大熊这样的名字而言已经算是很正常的了。 第120章 老鹰啊,总算是要起飞喽(求月票) 这个以地产和珠宝为核心的大型集团交到上官耀的手上,势必会谋求转型。 “可以,我当时看到的是……”我不敢怠慢,忙再次重述在棺底镜子里看到的画面。 右边面颊却是一副渗人的白骨,右眼处是一个漆黑的大洞,不时有一条条蛆虫从眼眶中钻出来。落在地上。化为点滴血水。 然而,都已经定下了的角色却在最后关头换掉了人选,陆晓晓愤怒地找到经纪人,经纪人却给了她一个“这个圈子就是这样”的回答。 却感觉到滚滚恐怖的血煞魔气涌荡冲击而来,再看到祭坛中正拼命炼化激活血魔尸的鬼王,皆是大惊失色。 “更要防。”顾简繁从她们之间隔着,好似怕叶冉冉扑到乔言意身上一般。 “你我都是仙界之人,该当联手!这样吧,你助我脱身,离开后,这净魂液,我分一部分给你!”凌天自然也知道君一笑在打净魂液的主意。 这天,三人在慢慢前进的过程中,发现大量的魔修从身侧急掠而过,并且全都奔向同一个方向,君一笑心中不禁暗暗生起了嘀咕。 余欢皱眉,戮仙戟握在手中,奋力一刺,而轩辕无极更是周身光芒大放,再次出现已是剑身。 “也好!”孟断没有拒绝,也不好拒绝。当下孟断抽出了一口冷森森的长剑,而鲁管也以淬金刀指着余欢。 罗二爷和赵三爷两人都是进入大成境几十年的高手,在这几十年里,他们的实力不断的精深变强,如今强强碰撞,如何能不精彩? 苗剑宫倒是跟随秦阳一起回了中海,但是他也没准备在中海多呆。 不过也不稀奇,毕竟身份地位,权财富贵都有了,结果却没儿子,这不是一生努力,无人继承嘛,一般传统思想重的人,都会做出自认为的正确选择。 如今,也就只能等待刘琦率兵到达,之后支援过来而已,只不过,在那之前,还需要顶住齐军的攻伐。 鱼儿在水里活蹦乱跳的,落落兴奋跑过来想要抓鱼,可是还没蹦跶几下又虚弱的趴在地上。心疼落落的李末往水里一指,就跳上来几条肥美的鱼,落在她脚边。 “雪樱力气比你都大,等你布阵的时候,刚好可以让他帮你,这样就算我回了黑星程,也不妨碍布阵了。”李末美滋滋的说道。 搞到守卫在府邸外的将士有些不明所以,但这也不关他们的事情,他们只是负责守卫在这里,不让张松出来而已,至于来探望的官员,那都不归他们负责,只需要归档便可。 君严的确是有想法了,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他心安了,骤然发现熟人,在他心情放松冷静下来的时刻,他忽然发现了一个比较重要的点。 他们也知道,当初林渊他们为了救自己几兄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嘁。”阿玉没好气的瞪了眼逍无忌,便将那糕点扔回了托盘中。 那封信虽已送到,可若是明染今晚回府,想来那人也只是会做其它猜想,如此还好。 后来我从白副局长那里知道,查了半个多月,也没见到凶手的影子,更没听说一个身材高大的绿色的人,一无所获。 原本还没什么,可在吴明淡漠之言出口后,众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又找不出理由反驳。 贾政经曾听吴明说起过当年情形,又掌握着强大的情报系统,自然能够推测出许多旁人无法得知的隐秘。 “好!多谢赏光!地址随后发给您!”像在做遗体告别,赵逸轩声音低沉的似乎要沉入自己的胸腔。 话说萧逸轩自从那日离开鄱阳王府,眼前时不时的就浮现出慕容凝烟的倩影,像是失了魂一样,天天盼着能有个机会再相见。他的心情怎么能瞒得过聪明的慕容紫枫呢? “皇上,老臣要说的便是被苏大人伏法的凶手。”说到此处,苏祁忠明显的情绪不稳起来,看着阮无双的眸光更好似那浸了毒一般的锐利,若是眼光可以杀人,恐怕阮无双早被他凌迟三尺而不足惜了。 她没有经过专门的模特训练,只是在公司培训了段时间,但胜在年轻、气质好。 只听帐篷外一片欢呼声,她随眼看去,便见沐灵正在摄像机前,手把手教导着一个并不相熟的演员。 白灵槐没有犹豫,抬手把烟袋搭在魏猛的身上,烟袋一离开她的肩膀,她就感觉一股热气迎面扑来,随即两只眼睛就怎么也睁不开了。 太医已经开了方子离开,贤德淑三妃,也都已经在见过贵妃之后,片刻散开,此时的锦宫之内,也只剩了她们主仆三人。 那家伙恨不得撕了她,怎么会追她。不过是因为领了结婚证意思意思罢了,只是他出手随便意思意思也让人难以恭维。 周围人交谈喧闹的声音,可是,突然间寂静下来的气息,萧雁就总是会内心不由自主的难过。 “想明白个大头鬼!”柳三先生骂了句,手在魏猛的头上拍了一下,不过却很轻,好像长辈对晚辈的爱□抚。 第121章 成年人不做选择 上海,巨鹿路,《收获》编辑部。 副主编李哲明拿着厚厚一沓稿纸进来,轻轻放在巴金的桌上。 “巴老,司齐的稿子到了,《心迷宫》,十多万字。”李哲明顿了顿,“我刚看了个开头……写法很特别。” 巴金从老花镜上缘抬起眼:“哦?怎么个特别法?” “上来就是个棺材自述,说被刨出来两次,埋下 巨灵鲨的动作还没有结束,直接随着攻势的散去,它身体表面的红色灵光也开始慢慢显然,而自身整个身子直接从海中一下跃起,大半部分身子都出现在空中,卷动着海水不断的下落。 她永远都是这样高高在上的淡然,喜怒无形,马师爷淌着汗,紧紧跟着李益生往外走。 只见一个同样监狱兵装束的高个子狱卒,灵巧地向后一跳,避开了他们的攻击。 连他都搞不太清楚,其他人自然就更是‘混’‘乱’,任君狂还想说些什么,可犹豫了一下,却又没说出来。 这是血狱卫燃烧精气凝聚的异火,能够将非血狱卫的任何存在化为灰烬,而在血焰阵中的血狱卫也更难以杀死。 “唰”地大变,涨成了通红——他再也无法压抑心头的感觉,一眨眼的功夫就一个箭步跃到了她的跟前,并倏地伸出双手按住了她那纤细的肩膀。 辛子鸾唇角露出一丝浅笑,随即目光变得犹如利剑一般寒冷。只听她红唇轻启,说道:“万一我说不呢。”就在她说出不字后,身形猛然一扭,直接出拳将前面的一人扫倒。 “误会不然的话,为何本宫见不到丞相”冥暄依依不饶,咄咄逼人,势要见到白丞相不可。 似乎知道爸爸这会有心事,辰辰竟然还伸出手在李白背上轻轻拍了拍。 “傲爷,你总算是说话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要是肖天傲有肉身的话,吴峰非得抱住他的大腿嚎啕,太吓人了……。 人类和机器人的区别,就拿正从肉食店路过的机器人警察来说,穿戴整齐,标准制服,手里握着警棍,步调也一致。是机器人,听从人类命令的机器人,种族地位上不如人类。 “好吧,她说几点在哪里集合?”最后的求助失败,凌祈只好讪讪地答应了,心里想着自己和陈欣怡不过一面之缘,她为什么突然邀请自己呢? “这个……”赵祥等人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随后却无奈地摇头。这事发生得太过短促,而且他们当时也没有全力去注意,自然不可能记住这些家伙的长相模样了。 冰球气劲逐渐散去,漫天冰晶当中,两道魏然身影逐渐映入了众人的视线当中。 显然,为了应付这一战,人类武者一方早就已经做好的十足的准备。 闪电释放的同时,流花都的明亮的天空彷如日食发生一样进入黑暗,黑暗屏障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光亮幕布。 咦,奇怪,为什么渊主的耳根会有点紫紫的,难不成……,难不成她是在不好意思? 白忆雪口中的语调分明,知道与这种人做交易,不是十分稳妥的事情,所以,自然多张了一个心眼。 柯玉梅慢步退回到韦修远的身边,一时之间,还愣是没反应过来。 从左边下去是一段坡道,坡道两旁是一些民房,应该会有很多能藏身的地方。那骗子一伙敢对她出手,必定是早就踩好了点,往这儿随处一蹲,吴洋歆未必发现得了。 第122章 司齐,你骗人,你个骗子 三人在屋里聊了一会儿,歇息了片刻,才说说笑笑下了楼,在附近转悠,找了家招牌掉光漆的“老正兴”菜馆。 门脸不大,里面倒是干净,木桌木凳擦得锃亮。 这个点,都快要过饭点了。 饭馆里人已经不是很多了,零星几桌,稀稀拉拉坐着人。 祝红生显然是熟客,跟柜台后拨算盘的老师傅点点头,领着两 在想通了一切之后,金元宝就感到亚历山大,在无形之中似乎有一只手在推着他向前,根本就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首先,英国皇家艺术院的那帮油画大师未必乐意听到这种结论。毕竟英国艺术圈中,依旧是油画当道,水彩画并不能与油画相抗衡。 身高一米七的男孩捧着红玫瑰从教室外走到白玲玲面前,纯粹的洗剪吹,不帅也不丑。 老酒鬼又灌了几口酒进肚子,将酒壶一扔,双手分别握住刀柄和刀鞘。 当然,这一个月下来,萧锋也没有闲着,除了打听一些消息外。他也用一些功法帝器换了不少天才地宝。 不过,如今萧锋也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他如今的境界虽然仅仅只是界尊一重天,放眼整个鸿蒙界虽然算不上什么,但是也称得上是一位强者了。 那家伙开了句玩笑,在剧场工作这么多年,他自然知道座位的排号顺序。 穆神完全没想到战火又是烧到了自己身上,他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脖子,很委屈地说道:我什么都没有。 虽然全场只有圣普斯和华炎祂自己能听懂华炎在说什么,但是,语言不通,并不妨碍在场的各个生物听出华炎语气里的悲凉。 姬长风满意的笑了笑,自己要的效果以及达到了,显然这两伙势力都是自己要找的,更是日后对自己在那洪荒世界中的布局能产生重要一环的帮手。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莫铭不得而知,不过从最近慕容恋对慕容威的态度的巨大转变,八~九不离十因为慕容威引起的。 “走,回去向帮主报告。”他们才不会替李辰星收尸,任务完成马上离开。 果然,萧逸然的话刚说完,蓝颜风的脸色更是难看,只是看向叶君如的眼神却不再像刚刚那么充满戾气。 "好了,你们这一早都没吃早餐,吃点饭吧!经过秦梦雪的打岔,慕容老伯已经忘了自己刚才要问的话了。 白震都答应了,蓝颜风都道谢了,其他人还能说什么,萧逸然只能是无奈的和白震等人道别,然后脚步有点略微沉重的走了出去。 “据我所知,世界上沒有卖随便的!”穆易辰边系着外套扣子,边笑吟吟的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苏惊羽做了决定,便毫不拖泥带水,眼见着君清夜此刻背对着自己,便将手中的发簪疾射而出!正对着君清夜的后背。 他怎么可以这样?他不喜欢自己就算了,怎么可以把她当成是发泄的对象?怎么可以? 沒了手机铃声的干扰,王经理显得淡定了不少,可被白冉冉这么一吓唬,到底还是有点害怕。 可怎样,才能把这两人都拐回去呢?这是个难题,还是个极大的难题。 那些混混又要上前,黄一天扣住庄大成的喉咙说,你们上来,我今晚一定先弄死他,到时候你们谁给他陪葬? 来自主人的呼喊,还有拍他肩膀这一下,顿时将毁灭博士从痛苦的回忆中,惊醒了出来。 第123章 离别,再见,相遇 这是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不到六十的男人,一身淡蓝色的唐装,虽然看起来很瘦,却精神的很。 郑离这边正要袭击一名天脉的魂斗罗,这名魂斗罗拥有着冰晶红龙虾,实际上天脉差不多都是这个武魂。 听了郑离解释的玄老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已经知道郑离的意思,这已经足够了。 “我感觉应该八九不离十,否则没法解释没法串联那些线索。”封川沉吟。 萧鸣只是看了一眼田王星,便觉得只身厌恶,但是为了得到田庄儿,他有些时候也不能不选择隐忍下来。 惨叫声响起,那可怕的无上强者降临,任长生似乎没有看到一般,一爪子,任长生直接将启的神魂撕碎,虚空之中,启的气息彻底的消散了。 虚空之中,二人再次碰撞,下一刻,二人转身后退,而此刻,龙飞的眼中,却炙热的看着任长生,二人,终于停了下来。 老道人一手持桃木剑,一手捏着道家黄符,高高跃起,那符朝着县官的额头直直拍去,县官大笑一声,用手一弹,那道黄符纸、轻飘飘的就落入了楚江之上。 于是贾谧将潘岳的话又经过一番加工说给了贾后,甚至还说若是司马家的王爷有异心,慕容鲜卑的铁骑便是强大的后盾。 王朝阳很兴奋地钻出來的时候。沙俊龙已经把能够找到的最后的一块压缩饼干塞进了嘴里。 然后,他放下电话来等,电话铃响了好几次,却全是各地医院打来的,回答他并没有他查询的资料。 看完这场比赛后,各家俱乐部的老板只能窝在墙角旮旯里独自郁闷嘀咕着,大叹自己为什么没有遇到如此出色的年轻人呢? 这顿时在骑士中引起了一阵骚动几个领头的骑士都围到了桑格尼法师的身边口中叫嚷了起来。 每当这个时候,周边的散修盟会修士几乎是大片大片地倒下,神形俱灭者,不知凡几。 阳台上既然有人,他们就想到,那么大的花园,总可以找到一个不被人打扰的角落。古托自欧洲回来,芝兰还是第一次见他,两人都有很多话要说,需要一个安静的角落。 哪知才几句话的工夫,不远处哎呦之声连响,刚走到林子深处的三个弟子接二连三地滚出来,趴在地上呻吟不绝。 李杰听到陈康说这事情,心里立刻暗到要坏了,他想阻止陈康说下去,可是他还没来的及出声阻止,一阵巨痛就从腰部穿到他全身的神经系统里。 “自觉吧。”王朝阳看了看王伟龙,把枪往背后一划拉,趴下了。 “找个借口把他留在基地里很简单。”段天星苦笑了两声,他知道劝说无效,光看王平痛苦而不是轻松的表情就知道他不会同意这个建议,在病毒可能会被天堂城当作有效武器散播与放弃拯救野猫两者之间,王平选择了后者。 不怪陈诗仪嫌弃的关了门,就连她自己闻着这股味儿都想再吐一吐,苏浅予强忍着收拾完,抱上洗衣盆就想回自己家,想到刚才陈诗仪说的还要洗澡,她放下盆子,洗洗手后,走到了卧室门口。 唐欣蔓知道赵云爱逞强,韦浩寻跟海宴府那几个公子哥不同,人家可是实实在在的大人物,若是逞强,只会引火烧身。 可惜,异族包藏祸心,所豢养之修罗,更是吸血虫,时时刻刻在吞噬剥离着洪荒宇宙的本源之力。 听长一辈的人说当初他们是先填报志愿再出分数,在学校填报志愿的时候那叫一个尴尬,既要听考得好的同学的炫耀,又要被别人扎心的问填什么学校,里外不是人。 由此他用三个月的时间把高中所有的课程都学完了,以至于他在后面都变得咸鱼了起来,因为高中课程对于他来说实在是没什么挑战了。 上面说,他本是周武王身边一名修士,但一直得不到重用,消磨了他的斗志,周武王死后,他早已淡泊名利,隐世与山中岩洞,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王芷翠大怒,区区一个三龟城供奉,竟然也敢违背她的意志,实在是该死。 “总之我数到三就动手,运不运随你。三!”颜郦影说完就冲到了外甥的身边,向他发起了攻击。 在招呼客人的祥叔,看见公子哥们走进来,一眼看去为首的陈晓恺,有些诧异。 “金门龙王”叶峰,出手阻击,右手捏成龙爪,大踏步冲出,似一道利箭飞射,龙爪向羊皮卷探去。 一些修士赶着一大车高高垒起的羊毛捆过来了。阿莲娜决定在修士前边把羊毛卖掉。她招呼了一下理查,把他们的羊毛捆拖下车,搬到柜台上。 他好像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没有人逼迫,没有人从中作梗,那岂不是太过单调。 “我天不怕地不怕还怕谁?如今自己孤身一人,谁也不怕了。”乔柯耸了耸肩说道。 当然,并不意味着普通幕布就没有了,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巨幕的兴建而已。 菩萨笑而不言,将手从念休头顶拿了过来,重新拨弄着身前的念珠。 费力克斯看了他一眼,也不再问,而是将图纸放在桌上拼了起来。艾瑞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撇嘴,这么多图纸,你说拼就拼,你以为是玩拼图吗? 第124章 爷不要吃苦啊! 18岁之前凯飒只能签学徒合同,价格不高,周薪只有400欧元,差不多一个月2万人民币,比香江的价格高一些。第二年职业合同会好一些,周薪有800欧元,折合一个月4万多的人民币。 “越护法真是厉害,可以不停的使用战技!”高大身材的弟子惊叹了起来,因为从第一声闪电声传来,已经响了十多次了,而且这些声音显的十分密集,几乎是发出了一阵闪电后又紧接着发出了第二阵闪电。 她是没有强项弱项一说的,她的每个科目都强大到恐怖,绝不偏科,因此才能比京都第二名拉开三十分的差距。 “我不是什么大人,只是一名为这座城市人民服务的民政官,您在这座城市遇到任何麻烦,都可以找像我这样穿着白袍子的民政官,我们会无条件帮助您的。”民政官脸上露出开朗的笑容。 林光知道,这双脚的主人,肯定就是那个背叛了夫人,背叛了神府的叛徒。 他当然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所说的话也并不全是真的,自己体内的世界,他自己最为清楚。 雷大锤既惊讶又好奇,对于这些生物而言,银河系守卫的实力已经足够强了,那银河之主就更不用说了。 这些蜥蜴人的虽然很强很强,但是他们并没有针对领域的办法。至少现在没有,要不然刚才全力发动暗影污染的时候,就不能一下子消灭那么多的蜥蜴人。 双方曾在两千年前,进行过皇位之争。蜥蜴人们战败,路西法家族登顶,荣耀封皇。掌握了魔界四分之三以上资源和部落效忠。 “哇!”即便知道她会来,杜子辕和玄冰城主还是一同发出了惊呼。 视频的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楚羽看着肇事车辆的司机从越野车上下来,也没有逃跑,只是很淡定的拿出手机拨通的电话之后就看着车子坐在了地上。 想了想,钱刑还是打算等一等,现在政委也不在局里,自己想要让楚羽能占用有限审问时间,那就只有找政委帮忙,靠自己估计还不行。 虽然自己放手,会很痛苦,可是,她知道苏景寻可能会更痛苦吧? 相反,对于积极参与和“闻香教匪”作斗争的先进积极分子,龙尽虏也没有亏欠大家。王家的桌椅板凳、衣服被袜,生活用品,莱州军都一一分给了大家。 “徐营官,李营官,你们两部留六千人一起守卫固安!其余各部,随同本官进京。不过进京的各营,都把衣甲换了,把以前领到的,缴获的破烂玩意儿,统统给老子穿上!”王瑞吩咐道。 “捷哥真是坏透了!”楚湘灵瞪了他一眼,跑过去,将狗脑袋上套着的塑料袋取下来,摸摸狗头以示安慰。 方义收剑而立,拉开衣袖,手臂上黑色线条正在渐渐回收,融入身体之中。 宫殿的材质。尽皆一样为紫黑色。同时一股寒冷刺骨地气息从宫殿中缓缓冒出。 一直以来根本不将明军看在眼里的满虏们,直接被登州军的新式战法虐得体无完肤。半刻钟不到,他们便损失了八成的战力,接近四百人命丧黄泉。 不管是寿命的消逝,百米外的神灵之柱压缩,还是胸前雪刀的逐渐贴近,全都是致命的威胁。 呼吸间的功夫,它就已经被混沌大手抓进了混沌神眼深处,并且迅速转化为了一股精纯的能量。 “回去再说吧。”乔施雨心中同样十分犹豫,也不知究竟该如何拿主意。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使用,毕竟像孙家婆娘这种恶鬼,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 各大娱乐公司倒是沉得住气,明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像是还持着观望态度。 她在镜头前开着玩笑,这是半岛艺人对于镜头的节目本能,但其实说的也是实话。 叶家的族人,脸色纷纷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眼中满是浓浓的恐惧和绝望之色。 要不是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现在或许已经从床上跳起来了。 说话间似是怕江浔不相信,还不忘“砰砰”锤了两下自己的胸膛。 第二天一早,黑客司乐就前来,他带了一个简单的背包,拿起电脑,就开始调查。 江止水使用的依旧是封锁杀敌法,王越依旧使用七种变化杀敌手法,可两次的结果却呈现阴阳颠倒一般的巨大反差。 至于瑟琳娜对他的认同什么的,他一点都不在乎,他的能力只要他在乎的人认可就好,反正财不露白。 化作石头的金刚猿兽蹲坐在身后,默默伴随主人,一起镇守这座城池,镇守北中央域的边境。 确切说,这家伙无论被云飞扬怎么蹂虐,每次上课都趴在桌子上睡觉,完全没心思修炼。 抬起头,只见大唐天子手中把玩着一个粗糙的瓷瓶,很眼熟,估计是内心惶恐跟紧张,居然连自家产品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两个外援也想速战速决,这种被大阵加持修为暴增的情况可不好遇到,他们提前体会一下更强的力量,对他们来说也是有好处的,所以早就有些迫不及待了。 现在圣山这边的实力可以说是已经压制住了守护阵营一方,不过强的也不算太多。 与此同时,在圣山之上,两位尊者级的堂主聚在了一起,他们也得知了王氏与陈氏的消息,这两个部落平日里给他们上了不少的供,现在竟然被灭,他们的面子自然不好看。 第125章 催更者之祸 “写点……” 司齐望着西湖上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 胸腔里那些淤塞的挫败和纠结,正被迅速冲散。 “写点不一样的。写点……像现在这样的,有西湖的岁月,傍晚风光的故事。” “神神秘秘的。”陶惠敏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翘起。 回到那间小小的宿舍,痒酥酥的创作冲动还在涌动。 希瓦娜面色有些沉重,她朝着熔炉的方向,垂了垂首,向那为她族人而“牺牲”的少年,表达最后的歉意。 如果说要入侵人类,那他们在人类的世界,又是想着把世界归为混沌,这岂不是脑子有病,在自己的世界不就好了吗? 的确不论是灵符生成设备,还是那些高效符导,又或是超合金弹头,甚至是这大量的机甲,都没有一样是便宜货,相反这些都是清远目前最稀有的产品,哪怕仅仅只是一件都可以被大多数门派当作镇派之宝了。 村落不是很大,但是人口众多,大概有六七百人,全都是在树上建立的房子。 可即便是最当红的主播,在没有特殊活动的情况下,也是很难达到的。 “好吧…”雷尊者满不在乎的盘旋在陈长生肩膀旁,以它的天威,只要不碰到其他天道的弟子,几乎没有天雷可以对付它。 深渊外的树木大多都已枯萎,鸟兽罕至,连土地也是紫灰色的,死气沉沉。 更何况,以前沈强都能砸了大西洋城神殿,现在修为变强了,反而逃走,那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难不成这些人都是心动于大袁王朝的悬赏,提前到大奉城蹲守我?”陈青帝颇为怀疑。他想了想,走近那一座,比邻散发男子坐下。 秦朗的目光,看不出来一丝异样的感觉,他心里知道,如果为了地球,而错过了斩杀九幽之主的机会,那未来,就再也没有杀他的机会了。 秦笑明白,这是昨日与天龙帮玩命,潜能透支,激发了气魂海的动力,加速了元气的转化,这才完成升级。 就在夏凡被抬进警车,驶离医院后,一戴头盔男子骑着摩托车紧随其后。 “陈王回来了,陈王回来了。”正落陈县最宽阔的大街的陈王府,眼尖的门口一个看门奴顿时大声激动的跳起来往里面大喊大叫,不一会,整个王府就鸡飞狗跳,人来奔走。 又过了一会,范水青、潘灵和吴雪也来了,她们今天的任务就是完成好直播,准确来说,应该是潘灵和吴雪完成这一次的直播,范水青身为国内外著名儒学大师之一,她在今天的会议上同样有自己的角色。 这个密洞乃是当年魔月宗所抛弃之地,已经过去几百年了,恐怕除了我,却是没有魔月宗人会注意此地了。 梦蝶神色惊恐的望着梦南柯,震颤的身躯连忙上前紧紧抓住梦南柯的手。 霸狮候皇甫狮,也就是如今的七曜天天主,带着一股震怒的气息,踏爆虚空而出,降临北海。 何跃刚刚想着让两个警察去应付这丫的。赵虎一脚踢开包厢的门走了进來。走进包厢看了看。原來是几个普通人。赵虎原先还以为是其他几个警察。就算是几个警察。他也不害怕。现在看见是几个普通人。更加有底气了。 不用他提醒。雪狼帝国的天才们早就如受惊的麻雀,一哄而散。众人听从穆天狼的吩咐,做好了应对秦笑火焰的准备。可是,前两次,秦笑最多抛出一百多火焰。谁能想到,这一次居然抛出一千多种? 第126章 关系户投稿 司齐回到他那间小小的宿舍。 洗漱完毕,他坐到书桌前,拧亮台灯,铺开稿纸,准备继续耕耘他的《情书》。 目光不经意扫过桌面,看到了那个安静躺着的信封。 是陶慧敏弟弟的稿子。 他这才想起来。 白天陶慧敏把它递过来时,脸上带着点难得的骄傲和期许:“我弟,陶晓军,在县中学念高一, 伙计眼神里顿时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但紧接着眼神就变得谄媚起来。 秋若若心里头的乱结还没有被她自己拽开,就被骆翰生轻易的窥探到。 宋凛后知后觉的将身子抵在门边的墙上,抬手在自己的头发上抓了一把。 “既然你对我这样好,那我不得好好感谢你的追求者?”贺轩想道。 贺轩像是听见又好像没有听见大腹便便男子的话,朝着大腹便便男子方向走去。 就这样,众人散去,只有雄伯南、陈斌、徐世英、窦立德、马围,还有新加入计划的牛达、谢鸣鹤几人留在最后。 多处篝火,此时也被扑散,却又有火苗砸在一旁的帐篷上,复又燃起。 一时间,支援回来的安保和警卫以及第三侦查组的人员神情紧张地开始布防,视线牢牢地盯着那片惨不忍睹的白玉废墟。 手术已经决定,只有轻松面对,才能好起来,阿姨和儿子走出了医办室,紧接着是下一个病患,袁凯只有投到工作中,他才会逐渐平复心态。 月光如水,亭中藻荇交错,从花草中散出点点生机绿光往宋默身体内飘去,一个穷奇虚影昂首挺胸站在他的头顶上空。 如果你想做孤独的独狼也可以,但是就基本上不用想成家立业的事情了,最起码在你放弃自己的坚持之前毫无可能。 日军第五十五师翻越泰缅边境攻击缅甸后,同古城中人心惶惶,居民跑了一半一上,工厂,商店,全部闭门,现在的城中人口,还不及战前的一半。 “多谢多谢。”带队的营长看见堤坝上的防御阵地已经成型且经过了各种加固,堤坝后面也挖了一大堆工事,看做工水平也比他们自己做工事的水平高,这下子自己的人不用费劲的刨工事了,哪能不高兴? 雪兰的声音十分的飘渺,这是江雪兰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她把自己的所有感情都交托给了周润轩这个亲儿子,早已经对周子辰不抱希望了。她只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平安长大,若是没了儿子江雪兰也就没了活的希望。 就在起夜的侍从,将要到达茅房之时,清源从侍从的身后,伸出手臂,我煮了侍从的嘴巴,随即便拖入了身侧的草丛之中。 从傍晚上正斜面阵地就到现在,五九八团第四连的官兵在阵地中从高度紧张的状态,逐渐松懈了下来。 现在船上依然关注阿飞的,只剩下了一队人,那就是雾忍村的忍者。 皇上不仅心中暗忖:皇后与全皇贵妃向来面和心不和,他是知道的,这次的事情看来是早有预谋,才会有敬酒这一举动。 皇上闻言,不禁剑眉蹙的更深,不禁心中充满疑惑,没有在京城活动过,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组织,到底是谁派来的呢。 “好。”何云慧知道事情严重性,忙抱着被吓着的贝贝,跑向屋后。 在卡蕾忒喋喋的质问中贝瑟芬妮突然插进自己柔和如初的声音,彻底休止了她的吵闹。 第127章 小陶同志拒绝《美丽的囚徒》 无论晗月怎么说,郁妃半字不理,呵斥一声,四个太监就把韩彦筠带下去了。 见这两人不再争夺升云炉,常生便将升云炉接在手中把玩起来,一脸的高兴。 “说实话,你这次能再次聚集一帮人马,又搞到这个飞船,我很佩服你,但算这个能力,我的手下中没有一个能超过你。”常生说的十分深情。 就在玄阳子一愣神的时间,周围围攻他的三人趁猛攻,其中一人持一柄鬼头大刀向着玄阳子脑袋狠狠砍去。 苟昊等人不明就里,都觉得贾明辉这人太不地道,重色轻友坑队友。 毕竟数月之前,连踏入神皇之境的泰霄都败在乔楠手下,可见他的武道之路,走到了何等深远地步。 当兽丹被祭出之后,吞天巨虎只觉自己体内的力量暴增,哪怕虚空亦要在它的脚下被踏碎。 他们一个是帝鸿的护道者,一个是帝鸿的道果,同时出现在乔楠的身旁,已经说明问题了。 此时,郝剑锋亦腾身而起,正操纵着苍龙剑斩杀敌人,突然就见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迎着自己撞来。 “这个丫头,外面这样的打斗,竟然还没有醒过来?”,林凡笑着来到了齐祸水的床边,轻轻的擦了擦俏脸上的泪痕,心疼不已。 “哼,这个散修联盟太放肆了,看来老子当年就不该救他们。”龙少君虽然明面上并没有说什么,但私下对着吴明,他还是免不了嘀咕了几句。 所有的人都傻了,谁见过这种场面呦,短短的半个多月的时间股价实现翻番,可能么?而且13元的价格就是一个绝对的底部。 胡师父眨眨眼,示意她赶紧去,想起往日他们对阿兴的态度,这一次只怕也不会轻易饶了他吧。 微微有些凝重,无法预料的才是最恐怖的,如果没法准备就真完了。 “格赞,此事我也要参加么?”龙少君想了想,对着格赞活佛询问道。 屋内光线极暗,原碧此刻从屏风后走出,穿一身透明纱裙,婀娜的身姿十分诱人,王临看的目瞪口呆,半响,王临苦笑摇头,佳人依在,但感觉已变不同。 谁料那雪貂王也是聪明,知道大白蟒肯定是着道了,它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都是吴明在捣鬼,顿时舍了林跃,竟然往吴明的喉咙咬去,要是被它咬着,吴明还不得一命呜呼。 安凯利亚军方的生命系灵术士,不停地在给己方人加祝福光环,或试图解除士兵们的负面状态,可神兽级的负面状态,哪里是他们这种等级的生命系灵术士解得了的,试来试去,都是徒劳罢了。 开了一句玩笑,气氛也融洽了不少,杨玮现在心里想的是如何向他学习股票技术,而刘彦清想的是如何的将他留下来当保镖,这俩人虽然想法不一样,可是归根结局的终点是一样的,那就是杨玮一定会留下来。 只是,他真的能够将这件上古神兵带走吗?这么多人来过这里,都无法带走。他萧一凭什么就能取走上古神兵。 叶白点了点头,又有些疑惑的问道:“五房姨太现在精神错乱,还需要特别盯着她吗?”。 武藤中佐康复出院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消息,让八岐大队的每一名官兵都经历了一遍从惊讶到狂喜的过程,最后,整个八岐大队进入了一种比过年还热闹的喜庆气氛之中。 她虽是一个普通之人,不会基本的剑术,没有高深的法术。但是,为了儿子,她愿意挺身而出。 他的身体紧紧靠在下面半截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平息着翻滚不已的气血和严重移位的内腑。 一听到叶平宇说这,江龙不禁是冷笑了一下,其他人则是大笑了起来,看到他们居然大笑,叶平宇感觉这些人是没法理喻了,只有靠法律才能让他们明白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 张辽见董越果然中计,一声不吭率百骑掉头便走。而董越此时怒火攻心,不管不顾便直追而去。一时间,堳坞城外顿时狼烟滚滚,喊杀震天。而待两军已然离去后,黑暗当中渐渐闪出几条人影,向着堳坞行去。 这个时候丹门能来人,不用说,肯定是秦亮通风报信了,但他应该还不知道丹凤生已经死了的消息,不然丹门的人就不会这么客气的递帖子上来了。 在拉克申看来,这应该算是他讨好任来风的一种方式。要解心头恨,拔剑斩仇人嘛。岂不知他最后画蛇添足的那句话,已经惹恼了任将军身边的某人。 可听了赵云的办法之后,马超对赵云只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赵云根本没用什么人脉手段,只是用了最简单的方法:化整为零,让五千兵马分成三五人一组,分批走不同路线进入徐州。 离开咖啡馆,回到自己的法拉利跑车上,林承宰愤怒地砸了着方向盘。 丁战掀开车帘走了下来,就见大门跑出来十多个奴仆打扮的手下,领头的一人白白净净,四十多岁,按照月玉霜给他的介绍:那是铁府的杨副管家。 土系魔法死岩散花,一种在空气中凝结魔法岩石,并使其高速运行撞击目标的法术,作为土系法师少数几个攻击咒语之一,不过它的杀伤力受到距离和对手防御力的影响,因此并不是特别有效。 这些隐藏在黑暗当中的人,都在想着一件事:为什么古超可以看破雾隐刀法,这个新人很有对付迷惑幻术系攻击的经验吗? 不过就在胖巫师的脑袋刚刚离开保护圈,一阵闷雷一般的巨大的响动便通过链接系统狠狠地凿进了他的听觉神经,把他全身的肉都刺激的一颤,脚下一软,差点没坐到地上。 李墨没想到自己这个老毛病又犯了,要是把自己那些糗事说出去,啥面子都没了。 说着,莎莎拉从身后摸出一块还未拆封的黑色长筒袜,递到梦蝶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