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渊界》 第一章 少年 青石村西头的小路旁,野草顺着田埂蔓延,风过处,草叶轻摇,拂过许木的裤脚。 他就那样坐在路边的青石板上,背脊微微佝偻,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目光直直投向头顶的天空。 那片天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蓝宝石,澄澈得能映出云絮飘过的轨迹,而他的眼神空洞,显然早已出神。 村里的人都叫他鱼蛋,这个带着几分粗粝与祈愿的小名,从他记事起便如影随形。 许木自幼体弱,瘦得像根风中摇曳的芦苇,哭声细弱,连吃奶都比别家孩子费力。父亲看着襁褓中奄奄一息的他,满心焦灼,怕这孱弱的性命熬不过乡间的风雨。 按照青石村里祖辈传下的习俗,越是金贵难养的孩子,越要取个粗贱好活的小名,方能避灾挡祸,顺遂长大。于是,“鱼蛋”这个称呼便定了下来,一传就是十几年,反倒让许多人渐渐忘了他的本名。 许木姓许,这在周边数个村落里,算是响当当的大姓。 许家祖上并非务农为生,而是靠着一手做包子的好手艺立足。据说祖上的包子皮薄馅足,汤汁鲜美,刚出笼时热气腾腾,香气能飘出半条街,久而久之,便在县城里闯出了名气。 历经几代人的经营,许氏家族的包子铺越开越多,如今在县城里已有数家分店,皆是宾客盈门,生意红火。 族中子弟要么在铺中帮忙打理,要么习得手艺另立门户,靠着这门祖业,大多过得衣食无忧。 许木望着那片蔚蓝的天,思绪却飘得很远。 他想起父亲在包子铺揉面时厚实的手掌,想起族中长辈提及祖上荣光时自豪的神情,也想起自己这副连农活都难以胜任的瘦弱身躯。 风带着田间的泥土气息吹来,夹杂着远处村落隐约的鸡鸣犬吠,他却依旧保持着发呆的模样,仿佛要将这片天空望穿。 日头升至中天,像一团烧红的烙铁悬在穹顶,炙烤着连绵的青山。 许木背着半人高的木柴堆,粗麻绳在肩头勒出深深的红痕,汗水顺着额角的碎发滚落,砸在脚下滚烫的石板路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他敞开的粗布短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着单薄的脊背,可怀里揣着的布袋却被护得严严实实,里面装满了清晨在山里采摘的浆果,紫黑饱满,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十六岁的少年脚步稳健,尽管木柴压得他微微佝偻,额上的汗珠不断滑落眯了眼,他也只是抬手随意抹了把,便继续朝着山下的村落走去。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山里的一草一木都熟稔于心,就像他熟悉家里的日子——爹娘守着村口的小包子铺,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和面、调馅,靠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勉强维持家用。日子不算富裕,却也安稳平和。 许木的心里藏着个念想,像山间的野草般蓬勃生长。 他羡慕大哥,更羡慕大哥那份体面的营生——在城里给老铁匠当学徒,管吃管住,每月还能挣三十个铜板,等正式出师,挣的钱只会更多。 爹娘每次提起大哥,眼角的皱纹都会舒展开来,语气里满是骄傲,那神情是许木从未在他们谈论包子铺时见过的。 他自小聪慧,骨子里带着股好学劲儿,不满足于一辈子守着包子铺,总盼着能像大哥一样,被城里的手艺师傅看中,学一门安身立命的本事,成为靠手艺吃饭的体面人。 而这一切的转机,都源于一个人——他的四叔许承宗。 许家近百年来,就出了四叔这么一位有身份的亲戚,在附近的小城酒楼里当大掌柜,是爹娘口中实打实的“大能人”。 许木对这位四叔的印象,还停留在幼时寥寥几次的见面中,记忆里是个说话温和、出手阔绰的长辈。 大哥的学徒工作,便是四叔托人介绍的,他还时常让人给家里捎带些城里的吃食和好用的物件,处处照拂着他们一家。 爹娘嘴上从没说过什么,可每次收到四叔捎来的东西,总会细细摩挲半天,眼里满是感激。许木也打心底里敬重这位四叔,觉得他是改变许家命运的贵人。 许木将最后一捆木柴码在屋后的柴房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尘埃在夕阳的余晖中轻轻浮动。 他理了理略显陈旧的粗布衣裳,小步挪到前屋,脸颊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腼腆,对着堂中坐着的中年男子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清脆却带着些许拘谨:“四叔好。” 说完,他便乖乖地站在父母身旁,双手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像株刚抽芽的小树苗。 屋内的光线柔和,映着四叔脸上温和的笑意,他目光在许木身上细细打量,从那乌黑的发梢到沾满泥土却干净的布鞋,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切,转头对许木的父母赞道:“这孩子瞧着就听话,模样周正,性子也沉稳,是个懂事的好小子。” 许父许母连忙笑着应和,几句寒暄过后,四叔话锋一转,神色添了几分郑重,说起了此次前来的正事。 许木今年刚满十六岁,年纪尚幼,听不懂大人们口中“门派规矩”“江湖历练”之类的复杂话语,但他支棱着耳朵,将关键的字句都记在了心里,渐渐拼凑出了大概的轮廓。 原来四叔在城里打理的酒楼,并非寻常商户产业,而是隶属于一个名为“玄天门”的江湖门派。这玄天门在方圆数百里内声名赫赫,门派内部分为外门与内门,外门弟子负责打理门派下辖的各类生意,内门弟子则专注于习武修行,地位远高于外门。 前不久,四叔凭借多年的勤勉与才干,正式成为玄天门的外门弟子,获得了一项特殊的资格——可推举一名七岁至十二岁的孩童,参加玄天门十年一度的内门弟子选拔考验。 四叔膝下尚无子女,思来想去,便想到了适龄的许木。“这玄天门可是咱们这地界数一数二的大门派,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四叔的声音带着几分自豪,“若是能通过考验成为内门弟子,不仅能免费修习上乘武艺,门派管吃管住,每月还有一两多的散银子当月例;就算没能入选,也能直接留在外门,像我这般打理生意,日后也是个体面人,吃喝不愁。” 许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未听过“江湖”“门派”之类的字眼,一时间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他猛地抓起桌边的旱烟杆,在鞋底敲了敲,填上烟丝点燃,“吧嗒”“吧嗒”地狠狠抽了几口,烟雾缭绕中,他紧锁眉头,一言不发地沉思着。 许母在一旁轻声劝着,言语间难掩对这份机缘的心动,却也尊重丈夫的决定。屋内一时只剩下旱烟燃烧的噼啪声,许木站在一旁,偷偷抬眼望着父亲的侧脸,心里也泛起了小小的波澜——他虽不懂习武意味着什么,但每月一两银子的月例,还有四叔口中“体面人”的生活,让他对那个陌生的门派生出了几分朦胧的向往。 当“每月一两银子”“体面人”这两个词再次从四叔口中说出时,许父猛地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杆在桌角磕灭,沉声道:“好,就听四叔的,让木娃去试试。” 四叔闻言大喜,当即从行囊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到许父手中:“这里有五两银子,先给木娃补补身子,这一个月多做点荤腥,让孩子养得壮壮的,也好应付考验。”许父推辞了几句,终究还是收下了。 又寒暄了片刻,四叔起身告辞,走到许木身边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掌心的温度带着几分暖意:“木娃,好好准备,一个月后四叔来接你进城。”许木用力点了点头,看着四叔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小路上,朝着县城的方向远去。 屋内,许母正小心翼翼地将银子收好,许父则望着窗外的暮色,眼神中既有对儿子未来的期许,也藏着几分对未知的忐忑。 —————— PS:注意事项!正式章节发布要等!12月1日起正式上线!请耐心等待,全网只有蕃茄,起点,同名!后面“逆渊界”的更新状态蕃茄和起点同步! 第二章 离别 隔天!青石村就像个没遮没拦的筛子,连谁家的老母鸡少下了个蛋,不出半个时辰都能传遍村东头到西尾,更别提许家鱼蛋要去修仙这般天大的事。 消息是从鱼蛋母亲嘴里漏出去的——那天她刚从村头王婆那儿确认了玄天门收徒的消息,转头就跟隔壁李家婶子说了句“我家鱼蛋怕是要成仙人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青石村的每一个角落。 “许家生了个好娃啊!” “鱼蛋有本事,以后出息了可别忘记咱们村,多回来看看啊!” “可不是嘛,这可是要当仙人的人,咱们青石村总算出了个大人物!” 一波又一波的村民涌进许家小院,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男人们搓着手,眼神里满是羡慕,嘴里不住地夸赞;女人们则拉着鱼蛋的手嘘寒问暖,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打量什么稀世珍宝;还有些半大的孩子扒着门框,眼里满是崇拜。 也有少数人,嘴角挂着客套的笑,眼神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嫉妒,私下里嘀咕着“凭啥是他许家的娃有这福气”,可当着鱼蛋父母的面,还是要挤出满脸的热络。 这些话听得多了,渐渐就变了味。不知是谁先传的,说鱼蛋已经被玄天门掌门看中,直接收为亲传弟子,将来必定能飞天遁地、呼风唤雨。 鱼蛋的父母每次听到这些,都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开出了花,平日里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走路都带着风,腰板挺得笔直。 往后,只要许木(鱼蛋的大名)独自走在村里,不管遇到谁,都会被热情地拉住问东问西。“鱼蛋啊,玄天门里是不是都是仙人?”“仙人平日里都吃些啥呀?是不是不用吃饭只喝露水?”“以后能不能带叔伯们也去仙界逛逛?”更有甚者,直接把自家孩子拉到许木面前,指着他训导:“你看看人家鱼蛋,多争气,以后可得好好跟人学学,也给家里争口气!”许木被问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红着脸一一应着。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鱼蛋要去修仙的消息不仅传遍了青石村,还扩散到了周围十里八乡。 邻村的村民们也陆续赶来道贺,其实多半是想亲眼看看这个“未来的仙人”。 有人提着一篮鸡蛋,有人揣着几斤粗面,还有人带来了自家种的瓜果蔬菜,礼物虽不贵重,却满是心意。 鱼蛋父母起初还推脱,可架不住大家的热情,只能一一收下。 不过每一位客人离开时,许父都会亲自送上一份重重的回礼——要么是自家酿的米酒,要么是攒了许久的布料,要么是精心准备的干货。 他总说:“咱家的娃儿以后那是高高在上的仙人,不能让他欠下这么多人情债。这些乡亲们的心意,咱得记着,回礼必须厚重,不能让人说咱许家不懂事。” 许木拜入玄天门的消息传遍青石村及周边乡野之际,许氏家族的族人也终于知晓了核心隐情——是族中老四将自家孩子的修仙名额,让给了鱼蛋。 消息一经传开,那些平日里或疏远、或轻视许三观一家的族人,纷纷一改往日态度,陆续带着贺礼前来许家道喜,一时间许家小院的热闹更胜往昔。 对于族中亲人的到访,许三观格外重视。这些族人中,不乏多年前因他家境贫寒、不善钻营而瞧不起他的,更有甚者,当年正是在这些人的排挤与逼迫下,他才带着妻儿搬出家族聚居地,独自在村边立足。 如今,这些曾对他冷嘲热讽的人,一个个面带热络笑容登门道贺,那份压抑多年的憋屈与不甘,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消散,许三观只觉得扬眉吐气,胸口的郁结豁然开朗。 他与妻子合计一番,决意要好好招待这些族人,既为庆贺儿子的机缘,也为洗刷过往的屈辱。 为此,许三观不惜花费大价钱,专程去请村里的教书先生书写请帖,一一送往族内各户。没想到教书先生接过笔墨,却执意不肯收钱,只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让鱼蛋日后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曾是他的学生。鱼蛋闻言并无异议,这本就是不争的事实,他年少时确实在先生门下读过几年书,识得些字、明些事理,先生的这点请求,他自然满口应允。 请帖送出后,族内大部分亲戚都按时赴约。因前来祝贺的族人、乡邻实在太多,许家小院根本容纳不下,许三观便将招待地点选在了村子中心的广场上,一口气摆下数百桌宴席,场面甚是浩大。 青石村的村民们也自发前来帮忙,搬桌椅、端菜碟、倒酒水,忙得热火朝天。席间,大家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谈论的话题无不是鱼蛋,言语间满是赞叹与夸奖,“年少有为”“前途无量”“许家的福气”之类的话语不绝于耳,句句都顺着风飘进许三观的耳朵里,让他心里比蜜还甜。 宴席当天,许三观身着一身崭新的粗布衣裳,带着妻子和鱼蛋,亲自在村口迎接前来赴宴的族人。 每见到一位亲戚,他都热情地上前寒暄,然后拉过鱼蛋,一一细致介绍对方的身份:“这是你大伯,当年最疼你爹”“这是你三姑奶,辈分高,快问好”“这是你远房的堂叔,在镇上做买卖”,鱼蛋乖巧地一一颔首问好,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吉时一到,许三观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清了清嗓子,对着满场宾客大声说道:“族内的亲戚们,父老乡亲们,我许三观没啥文化,不会说什么华丽的词儿,但是我今天高兴,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儿!我多了也不说了,感谢各位来我这儿道喜,谢谢了!”话音刚落,他端起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脸上满是激动与自豪。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掌声与喝彩声,有人高声回应:“许三观,你有鱼蛋这孩子,这辈子算不白活了,以后等着享福就行了!”众人纷纷附和,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这一天,许三观喝了很多酒,一杯接一杯地接受着众人的道贺,脸颊通红,眼神却亮得惊人。他这辈子从未如此风光过,所有的委屈、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满的幸福感,一直到深夜,宾客们才陆续散去。 就在鱼蛋准备随父母回家时,一位身着素雅衣裙的少女映入了他的眼帘。 少女眉目清秀,气质出众,正是族内有名的大小姐许宫婉。她并未像其他人那般对鱼蛋露出讨好或羡慕的神色,反而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瞧不起。 趁众人不注意,她悄悄走到鱼蛋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傻小子,你不会被选中的,你没有那块料。”说完,她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转身便随着父亲的身影离开了。 回到家中,鱼蛋躺在床上,许宫婉的话语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内心深处一个强烈的念头愈发清晰:无论如何,一定要通过玄天门的选拔,一定要被选中!他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并非没有那块料,更要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 一个多月后,四叔准时踏入青石村,来接许木前往玄天门。 村口,许父拉着儿子的手反复嘱咐:“鱼蛋啊,到了那边做人要老实,遇事多忍让,别和旁人起争执。”许母红着眼眶,往他行囊里塞着干粮,哽咽道:“爹娘不在你要照顾好自己,吃好睡好,别让爹娘惦记。” 马车缓缓启动,许木扒着车窗回望,看着父母的身影渐渐缩小、远去,他咬紧嘴唇,硬生生把眼眶里的泪珠憋了回去。 十六岁的少年,虽比同龄人成熟,可这是第一次远走他乡,心里满是伤感与彷徨。他暗暗下定决心:等挣了大钱,就立刻回来,再也不和爹娘分开。 那时的许木不会知道,此次远行后,钱财于他早已不值一提。 他终将踏上一条与凡人截然不同的仙途,走出属于自己的修仙大道。 第三章 青石镇 青石镇算不得城,顶多是个放大版的镇子。这话,门丁张小二在心里憋了十几年——只有那些住在附近山沟里、没见过世面的土人,才会把“青石镇”喊得震天响,一口一个“青石城”,听得他直撇嘴。 镇子是真小,一条东西向的青石街贯穿始终,便是全镇的主心骨。往来商客若不想露宿荒野,也没得选——全镇就一家青石客栈,孤零零杵在镇子西头。可今儿个,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却偏生绕过了客栈大门,蹄声哒哒,一路向东疾驰,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直到镇子东头的春香酒楼门前,才“吁”地一声停下。 春香酒楼不大,屋檐下的木梁都泛着些陈旧的光泽,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古色古香。正值午饭时分,酒楼里人声鼎沸,几张方桌旁坐得满满当当,几乎座无虚席,碗筷碰撞声、谈笑声混着饭菜的香气,从敞开的门窗里飘了出来。 车门吱呀一声推开,先跳下来个圆脸小胡子的胖男子,肚子圆滚滚的,走路都带着股憨态;紧随其后的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两人一左一右,领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大摇大摆地进了酒楼。 “哟,许胖子,今儿个带了个黑小子来?”酒桌旁有人眼尖,一眼认出了胖子,打趣道,“这小子长的跟你有几分像,不会是你背着婆娘偷偷生的吧?” 这话一出,满座顿时哄堂大笑,连跑堂的伙计都忍不住咧嘴。 许胖子非但不气,反而拍着肚子笑出了褶:“呸!这是我本家的亲侄子,血脉连着呢,能不像吗?”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胖掌柜正是春香酒楼的老板许胖子,身旁的中年汉子是他的随行同伴,而那少年,便是赶了三天三夜路的许木。 许胖子笑着跟几位熟客拱了拱手,寒暄几句,便领着许木穿过喧闹的大堂,绕到酒楼后面。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出现个僻静的小院子,院里栽着几株绿植,倒也清净。 “鱼蛋,你在这厢房里好好歇着,养足精神。”许胖子指着一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屋子,语气和蔼,“等玄天门内门的管事来了,我立马叫你。我先出去招呼下熟客,你别乱跑。” 许木点点头,看着四叔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推门进了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却透着股安稳的气息,连日赶路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 许胖子话音刚落,便迈着圆滚滚的身子转身往外走,那脚步看着匆忙,实则因为肚子碍事,快不起来,反倒有种憨态可掬的模样。 刚走到院门口,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眉头皱着,一脸不放心地叮嘱:“鱼蛋啊,可千万别乱跑!这青石镇看着不大,人可杂着呢,你头回进城(哦不,是进镇),别给我走丢了!最好啊,连这院子门都别出,老实在屋里待着!” “嗯!”许木乖乖点头,眼神里满是顺从。 见侄子这般听话,许胖子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摆了摆手,一摇一摆地出去忙活了,那背影看着跟只圆滚滚的企鹅似的,透着股滑稽。 挨到晚上,一个梳着小辫子的小厮端着饭菜走了进来,两菜一汤,有荤有素,虽不是什么大鱼大肉,但香气扑鼻,看着就可口。 许木赶了三天路,早就饿坏了,拿起筷子狼吞虎咽,一会儿就吃了个精光。刚放下碗,那小厮又准时出现,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收拾干净端了出去。 没过多久,许胖子才慢悠悠地晃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酒意,走路都有些打晃。“怎么样,鱼蛋?酒楼的饭菜还合你胃口吧?”他往椅子上一坐,肚子顶得老高,“出门这么多天,有些想家了吧?” “嗯,有点想了。”许木低着头,声音软软的,看着格外乖巧。 许胖子对这个回答显然十分满意,眼睛都笑眯了,紧接着就打开了话匣子,唾沫横飞地聊起了家常,还不忘吹嘘自己经历过的那些“趣人趣事”。“想当年,我去邻镇送货,遇到个碰瓷的,好家伙,直接往我马车底下躺,我二话不说,掏出腰间的铜板,哗啦啦一撒,那家伙立马爬起来捡,跑得比兔子还快!”他说得绘声绘色,还学着碰瓷的人躺地上的模样,圆滚滚的身子往椅子上一歪,差点摔下去,逗得许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许木原本还有些拘束,听着四叔这些滑稽的经历,渐渐也放开了,时不时还会插一两句话,跟四叔有说有笑起来,屋里的气氛格外热闹。 就这么说说笑笑,吃吃喝喝,一晃两天就过去了。 许木扒完最后一口腊肉饭,瓷碗往桌上一搁,嘴角还沾着几粒米,就踮着脚往酒楼门口望。四叔说好了晚饭后来讲“绝玄上人单剑破三城”的故事,这可是他盼了整整三天的乐事,连板凳都提前搬到了门口通风处。 晚风里裹着柴禾味,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不是寻常骡马的拖沓,而是骏马奔行时蹄铁叩击青石路的脆响,像碎玉落盘,越听越近。许木眼睛一亮,以为是四叔来了,探头一看,却见一辆马车正顺着石板路缓缓驶来,停在了酒楼门前。 那马车看得许木屏住了呼吸。通体刷着乌黑的漆,亮得能映出檐角的灯笼影子,仿佛用墨玉雕琢而成,连车轮的辐条都打磨得光滑锃亮。驾车的是两匹罕见的黄骠马,毛色金黄发亮,没有一根杂色,肩高足有六尺,肌肉线条流畅如弓,一看就是百里挑一的良驹,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 但最惹眼的,是马车左侧边框上插着的那面小三角黑旗。旗面乌黑如夜,边缘绣着一圈艳红的线,正中央用银线绣着一个“玄”字,笔画凌厉,似有锋芒透出。风一吹,黑旗猎猎作响,银字在灯笼光下闪着冷光,莫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神秘与威压,让周围说笑的食客都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是玄天门的人!”邻桌一位留着络腮胡的大汉忽然低呼一声,手里的酒碗都晃了晃。他身边的同伴脸色一凛,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面黑旗,点头道:“没错,银字红边的玄字旗,除了玄天门,没人敢用。这可是本地的霸主之一,没想到今天会有重要人物来青石镇。” 许木竖着耳朵听着,心里泛起嘀咕。他虽年少,却也听过镇上老人讲玄天门的故事。这门派原叫绝天门,是二百年前绝玄上人所创,当年在镜州雄霸数十载,势力还渗透到了周边数州,连梵天国境内都声名赫赫,连七级修真国天竺帝国都未曾敢轻易招惹。 可自从绝玄上人病故后,玄天门就一蹶不振,被其他门派联手挤出了镜州城,百年前搬到了镜州最偏僻的仙霞山,沦为三流地方势力。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玄天门扎根仙霞山后,很快就控制了包括青石镇在内的十几个小城镇,门下弟子足有三四千人,与另一势力分庭抗礼,仍是本地实打实的霸主。 风云乍动,原本沉静的暮色被一阵锐啸划破。 天边云彩骤然翻涌,一道银白色剑光如流星赶月般破空而来,裹挟着凛冽的灵气,落地时光华四散,化作点点星芒消散在空气之中。 剑光敛去处,一道白衣身影卓然立地。青年身着素色云纹长袍,衣袂无风自动,墨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面容俊朗清冷,双目炯炯如寒星,周身萦绕着一股飘逸出尘的不凡气韵。 他神态冰寒,目光如电,扫过酒楼前围观的众人,最终定格在许木身上,视线尤其在少年胸前鼓鼓囊囊的衣襟处停留了一瞬,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许家的名额,就是他?” “这便是仙人……”许木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对方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让他浑身僵硬,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止,小脸瞬间褪尽血色,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白衣青年,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青年深深看了许木一眼,眸中寒色稍缓,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资质一般。”话音刚落,他忽然转身,目光投向一旁躬身侍立的四叔,沉声问道:“许家不是还有一个名额?人在何处?” 四叔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躬身,神色恭敬至极:“回上仙,另一位正在来的路上。” 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疾驰而来,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阵阵轰鸣,堪堪停在酒楼门前。 车门掀开,率先走下一位中年男子,约莫与四叔年岁相当,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与恭敬;紧随其后的是一名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着淡粉罗裙,容貌娇俏,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与傲气。 “许宫婉!”许木望着少女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惊叹出声。 中年男子正是许宫婉的父亲,他快步上前,对着白衣青年深深作揖,神色惶恐如寒蝉在怀:“上仙,这便是小女许宫婉。” 青年抬眸看向许宫婉,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片刻,面色较之前更为缓和,颔首赞道:“许师妹果然一表人才,难怪能被师叔看中。” 许宫婉闻言,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挑衅般地扫了一眼许木与旁边另一位神色机灵的少年,语气中带着难掩的自傲:“那是自然,本姑娘的修仙灵根,连仙人都曾亲口夸奖不已。” 白衣青年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似对她的骄矜略有不满,但转瞬便舒展开来,眼神似笑非笑地望了许宫婉一眼,并未多言。 只见他长袖轻轻一卷,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气裹住许木与许宫婉二人,脚下腾起阵阵云雾,三人身影化作一道长虹,直冲天际,瞬间消失在苍茫暮色之中,只留下原地目瞪口呆的众人与未尽的余韵。 第四章 仙人 四叔望着那道绝尘而去的长虹,抬手抹了把眼角,嘴唇翕动,喃喃自语:“鱼蛋,一定要被选中啊……”声音轻得像被晚风卷走,却藏着沉甸甸的期盼。 许木只觉身子猛地一轻,下一秒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夹在腋下,耳边瞬间响起“呼呼”的罡风,刮得脸颊生疼,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 他下意识睁开眼,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忘了痛——脚下的青石镇早已缩成巴掌大的黑点,村庄、河流、田野飞速向后掠去,化作模糊的色块,风声灌满耳道,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过片刻,他的眼睛就被风吹得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哗流下,视线彻底模糊。就在这时,白衣青年冰冷的声音穿透风声传来:“你们两个不想眼睛瞎掉,就闭眼。”许木心头一颤,连忙死死闭上双眼,指尖紧紧攥住衣襟,可方才那御风而行的震撼与自由,让他对修仙的向往愈发炽热,像一团小火苗在心底灼灼燃烧。 没过多久,许木感觉到青年的气息略有急促,耳边的风声也弱了几分,飞行速度明显放缓。紧接着眼前一花,身体骤然下沉,“噗通”一声轻响,他和许宫婉一同摔落在地。好在落地的力道并不重,二人连忙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当许木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眼前竟是一处宛如世外桃源的仙境!青山巍峨,峰峦叠翠,溪水潺潺流淌,岸边开满了不知名的奇花异草,香气沁人心脾;林间鸟儿啁啾,鸣声清脆婉转,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灵鹿的呦呦低鸣,生机盎然。 正前方,一座高峰直插云霄,千岩竞秀,怪石嶙峋,半山腰缠绕着层层云雾,如轻纱般缥缈,让人看不清山巅真容,偶尔传来的几声兽吼,雄浑低沉,透着莫名的威慑力。一条蜿蜒的石阶小径从山峰之巅延伸而下,依山而建,宛若一条银色的丝带,穿梭在青山绿水间,步步皆是画中景。 远远望去,山巅被云雾遮掩的地方,隐约可见一座大殿的轮廓,阵阵七彩光芒穿透云层,流转不定,神圣而庄严,让人下意识便生出顶礼膜拜之意。大殿东侧,一座长条石桥横空而出,形似弯月,桥面光洁如玉,一端连着这座山峰,另一端延伸至虚空的云雾之中,不知通向何方,透着几分缥缈出尘。 这般洞天福地,正是玄天宗的山门所在。玄天宗乃是梵天国为数不多的修真门派之一,二百年前曾一度统领整个梵天国修真界,门内坐镇数位婴变期老怪,弟子遍布数州,何等风光无限!可惜岁月流转,宗门历经数次变故,人才凋零,资源匮乏,时至今日,这座昔日的苍天大派,已然萎缩,只能勉强在修真界站稳脚跟,不复当年盛景。 许木望着眼前的仙山盛景,又想起玄天宗的过往,心中既有震撼,又有几分怅然,更迫切地想要踏入这座山。 纵使玄天宗不复当年统领梵天国修真界的盛景,可放眼四周万里疆域,于万千凡人而言,这座盘踞仙霞山的宗门依旧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那缥缈的云雾、缭绕的灵气、御风而行的仙人,都是寻常人穷尽一生也难以触及的传说,如今却真切地铺展在许木眼前。 就在二人沉浸在仙山胜景中时,一道沉稳的声音从石阶上方传来。许木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玄色劲装的中年人正踏空而来,衣袂翻飞间不带半分烟火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透着几分仙风道骨的飘逸。他落地时轻无声息,仿佛脚下踩着流云,目光扫过许木与许宫婉,最终在容貌娇俏、带着几分傲气的许宫婉身上多停留了几眼。 “宋师弟,这两人可是许家推荐的天才?”中年人语气平和,目光中带着审视,却并无压迫感。 先前御风而来的白衣青年见状,立刻收起周身的清冷之气,脸上露出恭敬之色,拱手躬身道:“三师兄,这二人正是许家举荐的弟子。” 中年人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掌门知晓你正值修炼关键期,此番测试便交由我来主持,你且回去安心修炼吧。” “是,多谢三师兄。”白衣青年应诺一声,身形一动,宛如一道白色闪电,顺着蜿蜒的石阶小径向上疾驰而去,足尖轻点石阶,几步便化作一道残影,眨眼间便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路深处,只留下一阵淡淡的灵气波动。 许木呆呆地望着这一幕,心脏“砰砰”狂跳,心潮澎湃不已。方才青年御风而行已是震撼,如今这中年人的踏空而来、青年的极速奔行,更是将修仙者的神通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攥紧了拳头,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第五章 测试 许木并未与许宫婉同行,而是跟着陈护法,独自踏上了另一座较矮的山峰。 山顶没有雕梁画栋的殿宇,只有一片简朴的土房,泥土夯筑的墙壁透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同来的还有十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大家互不相识,各自找了间空房歇下,将就着住了一宿。 夜色渐深,疲惫的许木很快沉入梦乡。梦中,他身着流光溢彩的锦衣,手中紧握一柄金灿灿的长剑,剑身在月光下闪着凛冽寒光。他身怀绝世武功,身形轻盈如燕,正巧遇上了村里铁匠那向来蛮横的儿子——往日里,许木总被他打得落荒而逃,可此刻,他只需轻轻抬手,便能将对方掀翻在地,打得对方哭爹喊娘,再也不敢嚣张。 梦中的他威风凛凛,引得旁人纷纷喝彩,那份扬眉吐气的畅快,直到第二天清晨醒来,仍让他回味无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天刚蒙蒙亮,陈护法便敲响了房门,并未让众人吃早饭,只淡淡吩咐了一句“随我来”,便带着一行人往山下走去。 穿过几片松林,前方出现一大片斜坡,坡上密密麻麻种满了竹子,青翠绿意扑面而来,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斜坡下,昨日见过的道玄堂主正站在那里,身边还跟着几位身着统一服饰的年轻人,个个气息沉稳,目光锐利。 见到陈护法带着众人前来,道玄堂主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所有少年,朗声道:“大家听好!从竹林中的小路往前走,终点是玄天宗的炼骨崖。 这段路分为三段:第一段是竹林地段,第二段是岩壁地带,最后一段是悬崖峭壁。正午前能抵达崖顶的,方可成为玄天宗正式弟子;若未能按时到达,但途中表现有可圈可点之处,亦可收为记名弟子。” 许木听得一头雾水,压根不懂“记名弟子”与“正式弟子”有何区别,只牢牢记住了“要往前走、要爬山”这几个字。 他顺着道玄堂主指的方向眺望,只见那斜坡不算陡峭,竹子粗细不一,错落生长,林间隐约能看到蜿蜒的小径,心里不由得犯嘀咕:这看起来也没有多难爬啊? 他转头望了望身边的其他少年,有的面露紧张,有的跃跃欲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竞争气息。许木攥了攥拳头,心中暗下决心:自己可不能输给这些同龄人! 道玄堂主抬头望了望东方天际,朝阳正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他沉声道:“时候差不多了,准备出发吧!不必害怕,几位师兄会在后方暗中护持,绝不会让你们陷入性命之忧。” 许木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那些气息沉稳的青年人——原来他们便是“师兄”,是玄天宗先前收录的弟子。 他目光掠过师兄们身上统一的劲装,那服饰简洁利落,透着修仙者的不凡气度,心中不由得泛起念想:若是自己能顺利加入宗门,日后是否也能穿上这般神气的衣裳? 思绪流转间,许木忽觉身旁风声微动,转头望去,其余三十余名少年已纷纷冲进了竹林。他不敢耽搁,连忙提步紧随其后,身影很快融入一片青翠之中。 这片竹林远比看上去更为宽广,少年们一踏入便各自散开,循着林间小径向上攀登。 许木身后始终跟着一位身形瘦长的师兄,对方面色冷峻,双唇紧抿,一言不发地紧随其后,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许木心中略有怯意,不敢轻易搭话,只是低着头,迈开脚步,顺着倾斜的坡面缓缓前行。 起初只觉竹林清雅,可攀爬日久,便愈发感到艰难。双腿似灌了铅般愈发沉重,每抬一步都要耗费不少气力。渐渐的,许木不得不伸出一手,轻轻拉住身旁的竹茎,借着借力勉强向上挪动,以求节省些许体力。 这般咬牙坚持了许久,许木已是气喘吁吁,浑身乏力,再也支撑不住,索性寻了一处平缓的土堆,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稍作歇息时,许木抽空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瘦长师兄。只见坡面已然十分陡峭,可那位师兄竟如扎根的青松般纹丝不动,站姿挺拔,身上连一丝灰尘都未曾沾染,正静静地立在下方不远处,目光清冷地望着他。 被那冷冽的目光一扫,许木心中的怯意又添了几分,连忙转过头来。此时,前方不时传来阵阵粗重的喘息声,他知晓是那些爬得更快的少年也在中途歇息。 不敢多作停留,许木缓了缓气息,便又挣扎着站起身,继续向上赶去。 越往上,坡面倾斜得愈发厉害,许木的力气也已消耗大半。 为了防止站立不稳滑落,他只能深深躬下腰,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好在身上的衣物还算结实,否则四肢关节与膝盖处,怕是早已被粗糙的地面磨得鲜血淋漓。 林间的风渐渐大了些,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催促着少年们。 历经许久攀爬,许木终于望见了竹林的尽头,可这最后一段路程却愈发艰难。 脚下的泥土渐渐被嶙峋的岩石取代,竹子愈发稀疏,先前赖以借力的竹茎早已不见踪影。 没有了竹竿可攀援,许木只能凭借双手双脚摸索着前行,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几乎是一米一米地向上挪动。 指尖被岩石磨得发红,脚掌也传来阵阵刺痛,可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咬紧牙关坚持着。 终于踏出竹林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正前方矗立着一块巨大无比的山石,壁面陡峭,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石棱。 此刻,已有几个瘦小的身影攀爬在石壁之上,动作迟缓却坚定,他们身后同样跟着身着统一服饰的师兄,静静守护着。 许木没有丝毫犹豫,深吸一口气,急忙朝着巨石壁奔去。抬头望去,最前方的几人已然爬出去很远,身影越来越小。 他想起临行前父亲的叮嘱与四叔期盼的眼神,心中再度燃起一股韧劲,暗自咬牙:绝不能半途而废! 起初,许木还惦记着加入玄天门的目标,可此刻体力早已透支,心中反倒只剩下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这股气堵在胸口,让他忘却了疲惫与疼痛,只剩下一个念头——追上前面的人。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清了最前方的身影——是舞岩。 舞岩比许木年长一岁有余,平日里练过些粗浅武功,身形也比其他少年更为强壮,此刻遥遥领先并不令人意外。 许木又回头扫了一眼后方,仍有不少少年在艰难追赶,人影在陡峭的岩壁上缓缓移动。他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攥紧了冰凉的岩石,借着石棱的借力,再度加快了攀爬的速度。 岩壁上的石砾不时滑落,砸在下方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木已然耗尽全身气力,连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可与前方几人的距离依旧没有拉近分毫。身子愈发沉重,每挪动一寸都像是在与无形的阻力抗争,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透了衣衫,模糊了视线。 抬头望去,太阳正缓缓爬到天空正中,金色的阳光愈发炽烈,提醒着时间所剩无几。而此刻,舞岩已然攀到了巨石壁的尽头,那里矗立着一处垂直陡峭的山崖,高约三十余丈,崖顶悬吊下来十几条粗麻绳,绳身打着拳头大的结,便于抓握。舞岩正手脚并用地攀上其中一条麻绳,小心翼翼地朝着崖顶挪动。 望着舞岩渐行渐远的身影,许木心中涌起一阵灰心。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然不可能追上最前方的几人,而且时间也所剩无几。 这念头一旦升起,手肘与膝盖处的伤口突然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四肢瞬间脱力,抓着岩石的右手微微一颤,整个人猛地向下滑去! 许木吓得心脏狂跳,扑通扑通的声响仿佛就在耳边,他下意识地将全身紧紧贴在石壁上,手脚死死抠住石棱,一动也不敢再动。 惊魂未定之际,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身后的师兄正半蹲着身子,双臂敞开,摆出了防护的姿势。 见他重新稳住身形,师兄才缓缓站直身子,目光依旧清冷,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许木心中涌起一阵感激,若是方才当真掉下去,先前所有的辛苦便都白费了。 他稍作歇息,缓了缓急促的呼吸,强忍着伤痛,又慢慢向前移动,朝着那挂在悬崖上的粗麻绳爬去。 终于,他来到一条无人的麻绳旁。此时,太阳已近天顶,距离正午只剩不到半个时辰。而崖顶之上,舞岩已然成功登顶,正低头往下望去。 许木爬到麻绳底部时,恰好与他对上目光。只见舞岩扬起手臂,伸出小拇指,对着崖下的众人轻轻比了两下,随即发出一阵嚣张的狂笑,转身便消失在了崖顶。 那轻蔑的举动与刺耳的笑声,像一根刺扎进了许木的心里。 第六章 无情 许木被那股沉稳的力道托着,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针气息,整个人如同被裹挟在流动的风里,崖壁上的碎石碎屑簌簌往下掉,掠过他的脸颊时带着微凉的触感。 他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却被那师兄轻轻按住肩膀,低沉的声音不带丝毫波澜:“别动,省力气。” 许木僵了僵,只能低头看着师兄那双青筋微跳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布满厚厚的茧子,却稳得惊人。每一次攀爬,师兄的手脚都如同扎根在崖壁上的古松,借力、攀升、落脚,一气呵成,连带着他的身体都没有丝毫晃动。而头顶的太阳,正像一团烧得炽烈的火球,将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晒得他脖颈发烫,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师兄的手背上,瞬间被蒸发。 “终究还是没能自己爬上来。”许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涩涩的。他想起自己出发时的雄心壮志,想起攀爬途中一次次咬牙坚持,可到头来,还是要依靠别人的帮助才能抵达山顶。他悄悄抬眼,瞥见那些早已盘坐休息的少年,有的闭目调息,有的低声交谈,脸上或多或少带着几分轻松得意,唯有自己,像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不过片刻,师兄便带着他落到了山顶的平地上。双脚刚一沾地,许木便有些踉跄,双腿发软得几乎站不稳。 那师兄松开手,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向道玄堂主等人,身影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的冷漠似乎更甚了些。 许木站稳身子,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位师兄,却见他走到富态老者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依旧平淡:“师父,最后一人带到。” “嗯。”富态老者缓缓点头,目光扫过许木,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他身旁的舞岩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有惋惜,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鼓励。道玄堂主则皱了皱眉,沉声道:“许木,你可知此次测试的规矩?未能在正午前自行登顶者,虽不算淘汰,但成绩要大打折扣。” 许木垂下头,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弟子知晓。是弟子实力不济,小看了测试的难度。” “知晓便好。”富态老者开口了,声音洪亮如钟,“修仙之路,本就没有捷径可走,每一步都需脚踏实地。此次崖壁攀爬,考验的不仅是修为,更是心性与毅力。你能咬牙坚持到最后,未曾中途放弃,这一点尚可圈可点。但心性不够沉稳,对自身实力认知不足,这便是你此次最大的不足。” 许木心中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富态老者。老者的目光正直直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让他无所遁形。他忽然明白,老者的话并非指责,而是提点。 就在这时,又有几位青年师兄带着其他少年陆续登顶,那些少年有的面带羞愧,有的气喘吁吁,还有的忍不住红了眼眶。许木看着他们,心中的失落渐渐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他转头看向那位冷冷的师兄,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眼神依旧冰冷,却在与他对视的瞬间,极快地眨了一下眼,随即便转了回去。许木愣了愣,心里忽然涌起一丝暖意。 “虽然这次输了,但下次绝不会再这样了。”许木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山顶的风徐徐吹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吹散了些许燥热。 道玄堂主话音落下,崖顶之上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欢呼与几声低低的叹息。六位成功按时登顶的少年挺直了腰背,脸上难掩激动之色,朝着道玄堂主深深行了一礼,眼底满是对百锻堂的憧憬。 舞岩则上前一步,对着富态老者与道玄堂主恭敬行礼,神色沉稳,不见丝毫得意,唯有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彰显着他对玄绝堂的向往。 安庆与许木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与凝重。庆幸的是未曾被直接贬为外门弟子,仍有最后一搏的机会;凝重的是这三天后的考核,必然是决定命运的关键。 二人默默上前领命,躬身道:“弟子谢堂主恩典,定当全力以赴。”其余未能入选的少年则面露颓然,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等待着被送往外门的安排。 道玄堂主不再多言,挥手示意青年师兄们将众人带去各自的住处,崖顶的喧闹渐渐散去,只留下山间的清风与远处的云雾缭绕。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许木这三日里日夜苦修,不仅将体内损耗的灵力尽数恢复,更借着这段时间巩固了修为,只是心中那份未能按时登顶的遗憾,始终如一根刺般扎着。 当他踏入剑灵阁时,便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阁内光线昏暗,唯有正前方一间紧闭的房门散发着淡淡的灵光,门口站着的白衣青年,周身气息冷冽如冰,眼神扫过众人时,不带半分温度。 包括许木与安庆在内的十一位少年,皆是面色苍白,显然都被这股压力所影响。他们之中,有人是前几日测试中表现平平者,有人是与许木一样获得补考机会者,此刻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忐忑与不安。 许木握紧了双拳,指尖泛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他少年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自己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心脏。 白衣青年的话语简短而冰冷,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刺得人耳膜发紧。“这是最后测试,能走进这房间者,合格。”他说完,便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脸上不耐烦的神色更甚,仿佛多看众人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身材高壮的少年率先迈步,想要冲进房间。可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房门的瞬间,一道无形的屏障突然浮现,猛地将他弹飞出去。 少年惨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体内灵力瞬间紊乱,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众人见状,皆吓得脸色愈发苍白,脚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许木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能感受到那道屏障中蕴含的恐怖力量,绝非他们这些尚未正式成为内门弟子的少年能够轻易抵挡。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走进房间”,分明是一场生死考验! 白衣青年瞥了一眼地上挣扎的少年,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废物。”他冷冷吐出两个字,便不再理会,目光重新投向剩下的十位少年,带着一丝讥讽与漠然。 许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退缩便是彻底失败,唯有迎难而上,才有一线生机。 剑灵阁内的光线愈发幽暗,唯有那间房舍的大门透着微光,将内里悬挂、横放的古剑映照得隐约可见——剑身或锈迹斑斑,或寒光凛冽,长短不一的轮廓在阴影中交错,仿佛蛰伏着无数沉睡的英灵。 许木的目光掠过那些古剑,只觉一股莫名的威压扑面而来,让他呼吸都微微一滞。 少年们按之前排好的顺序依次上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第一个迈步的少年身形消瘦,咬紧牙关向着房舍走去,可刚踏入五丈范围,脸色骤然剧变,眉头拧成一团,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他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脚步踉跄,任凭如何发力,都无法再前进一步,反而被一股强横的力道硬生生往后推送,踉跄着退出几丈远,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脸上满是绝望。 “不合格,下一个!”白衣青年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仿佛早已见惯这般场景。 接下来的五个少年,命运如出一辙。有的在五丈处青筋暴起,拼尽全力想要挣脱束缚,却最终被弹飞出去;有的才刚靠近边界,便脸色惨白地后退,连挣扎的勇气都没有。 每一次“不合格”的宣判,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剩余少年的心上,让气氛愈发凝重。 许木站在第七位,看着前面六人接连失利,苦涩的笑意爬上嘴角。他攥了攥手心,将心底那点微弱的期望提起——这是他最后的机会,绝不能放弃。深吸一口气,他抬步向前走去,步伐不算快,却异常坚定。 五丈的距离转瞬即至,许木心中一紧,做好了迎接那股无形力道的准备,可预想中的阻力并未出现。他脚步不停,轻松踏过了这个让六人折戟的界限,整个人都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心底的期望如同被点燃的火苗,瞬间燎原,口干舌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束缚。 “咦?”白衣青年原本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发出一声轻咦,眼中闪动着不易察觉的光芒,冰冷的面容微微缓和了些许,“别犹豫,继续向里走。”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若是能走进房屋,获得剑灵认同,哪怕你之前两次测试都不合格,也会被收为真正的弟子!” 这话一出,身后剩余的四个少年脸色骤变,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羡慕如同潮水般将他们淹没,羡慕许木能突破五丈界限,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可羡慕之下,又藏着深深的嫉妒,嫉妒这份好运没有降临在自己身上,有人甚至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许木没有回头,青年的话让他更加紧张,也更加坚定。 父母期盼的目光在脑海中清晰浮现,那些日夜苦修的汗水,那些不甘失败的倔强,此刻都化作了前进的动力。 他再次抬步,又踏出一丈,距离房舍大门仅剩三丈。脚下的地面似乎隐隐传来细微的震动,空气中的古剑威压愈发强烈,却依旧没有阻碍他前进的步伐。 许木深吸一口气,忐忑地再次踏出一步——就在脚掌落地的瞬间,一股难以想象的庞大力道骤然从房舍内爆发而出,如同奔腾的江河般疯狂涌向他!许木脸色瞬间惨白,体内灵力不受控制地紊乱起来,身体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落叶,飞快地向后退去。 他拼命想要稳住身形,可那股力道太过强横,根本无从抵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房舍大门越来越远,一直退到十多丈外,才重重地摔在地上,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里泛起淡淡的腥甜。 第七章 回程 罡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许木却浑然不觉,只定定望着那座被欢声笑语淹没的许氏大宅。 红绸缠绕着门廊立柱,鎏金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庭院里的宴席映照得流光溢彩——玉盘珍馐堆叠如山,琼浆玉液在杯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晕,族人们衣着光鲜,谈笑间满是意气风发。 他认得那宴席中央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两人。 左侧是许三观的大哥许山,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腰间悬挂的墨玉令牌随动作轻轻晃动,那是宗族核心弟子的象征;右侧站着的少女眉眼弯弯,正是方才与他一同踏入两丈范围却同样不合格的许清瑶,此刻她鬓边簪着一支赤金步摇,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失落,正笑意盈盈地接受着族人的道贺。 “不愧是山哥!年纪轻轻就突破到凝气三层,这次宗族大选必定能拔得头筹!” “清瑶侄女也不差啊,虽然没通过这次测试,但据说已经触摸到凝气二层的门槛,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可不是嘛,咱们许氏家族这次要出两个天才了,以后在镇上也能扬眉吐气了!” 恭维的话语顺着风飘进许木耳中,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他早已撕裂的心脏。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同样是未通过测试,许清瑶能被族人宽宥、追捧,只因她出身宗族嫡系,天赋早有定论;而自己,不过是旁支里一个木匠的儿子,即便拼尽全力踏入了两丈范围,也只配得到一句“不合格”和陈卓的嘲讽。 不远处,陈卓正跟着几个少年凑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许木时,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还故意提高了声音:“有些人啊,真是自不量力,以为瞎猫碰到死耗子能往前凑两步,就真把自己当天才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跟山哥、清瑶侄女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周围的少年们轰然大笑,那些笑声像罡风一样刮过许木的耳膜,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抬头望向大宅深处,仿佛看到了父亲佝偻着身子在木匠铺里刨木的身影,母亲深夜缝补衣物时昏黄的油灯,还有他们临行前那句“鱼蛋,咱们许家旁支没出过天才,你若能抓住机会,就能改变命运”的殷切叮嘱。 可现在,所有的期待都成了泡影。 许木惨然一笑,笑声里带着难以抑制的苦涩与绝望。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不想再看那刺眼的宴席,不想再听那些扎心的话语。 罡风依旧凛冽,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凉了他的心。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在族人眼中,或许永远都是那个痴心妄想、不自量力的“土包子”。 但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胸口处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 那是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古朴玉佩,是母亲给他的护身符,据说传了好几代。 此刻,玉佩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绝望,竟悄悄散发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微光,钻进他的经脉,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许木愣了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玉佩。 许氏大宅的宴席之上,酒酣耳热,笑语喧阗。鱼蛋父亲许三观端坐于偏席,身前的酒盏已添了三巡,脸颊泛起醺然的红晕,却难掩眉宇间的意气风发。 “二哥,这次你家鱼蛋必定能被仙师选中!”一个身形肥胖、身着锦缎便服的中年人端着酒碗起身,正是许三观的六弟许老六,他声音洪亮,引得周遭目光纷纷汇聚,“往后你可就不用天不亮就揉面做包子,风里来雨里去地讨生活了!等鱼蛋成了仙人,你便是仙长之父,咱们许氏宗族上下,谁见了你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声‘二爷’?” 这番话掷地有声,满座附和。 许三观嘴角噙着笑,拱手向六弟致意,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想当年他家境贫寒,靠着一间小小的包子铺勉强糊口,族中亲戚多有轻视,就连往来问候都带着几分敷衍。 如今不过是儿子鱼蛋在宗族测试中表现尚可,便引得众人趋炎附势,这般落差,让他既觉扬眉吐气,又生出几分荒诞。 “老二,当年我就说你命格不凡!”身旁,五叔许老五眯着一双小眼睛,端起酒杯凑了过来,语气里满是阿谀,“想当初你成婚时,我便瞧着你气度不同常人,只是时运未到。 如今可不就应在鱼蛋身上了?这孩子天生聪慧,骨骼清奇,定是修仙的好苗子。 等他拜入仙门,位列仙班,你这当爹的,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等风光!” 许三观陪着笑饮下杯中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 方才测试时,仙师那冰冷的眼神、“不合格”三字的宣判,如同一记重锤,至今仍在他脑海中回响。 鱼蛋虽比寻常少年表现稍佳,却终究未能达到仙师的要求,所谓“必定选中”,不过是族人们顺水推舟的奉承。 可这份虚假的荣光太过诱人,他竟舍不得戳破,只能在心中一遍遍默念:“鱼蛋啊,一定要被选中,可千万别让爹失望,别让这些人看了笑话。” 另一边的女眷席上,亦是热闹非凡。鱼蛋母亲李氏被一群同族的妇人围在中间,脸上满是腼腆又难掩喜悦的笑容。 “二嫂,你可真是好福气!”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妇人拉着李妃的手,艳羡地说道,“跟着二哥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 有鱼蛋这么有本事的孩子,以后别说咱们许家村,就是十里八乡,谁不认得你这位‘仙长之母’?” “可不是嘛!”另一位妇人连忙附和,“我家那小子,整天就知道调皮捣蛋,哪比得上鱼蛋这般懂事聪慧。 这孩子打小就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一看就是成大事的人,真是个好孩子啊!”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略年长的妇人笑着说道:“鱼蛋娘,咱们都是同族宗亲,说起来也不算外人。 如今同族通婚的例子也多,我家闺女今年刚满十五,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鱼蛋这孩子仪表堂堂,前途无量,我从小就喜欢得紧,不如咱们两家结个亲家?将来鱼蛋成了仙师,我家闺女也能沾沾光,你也多了个贴心的儿媳,岂不是两全其美?” 周围的妇人纷纷起哄,说得李妃心花怒放,连连道谢,却也不敢贸然应允,只说要等鱼蛋的事情定下来再做商议。 她望着眼前这些热情洋溢的面孔,想起往日里她们冷淡的态度,心中感慨万千,只盼着儿子能真的被仙师选中,不辜负这份突如其来的追捧。 宴席上的喧嚣仍在继续,恭维与祝福的话语不绝于耳,许三观夫妇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享受着从未有过的荣光。 许家大哥端着酒盏,目光似淬了冰般扫过宴席中央被簇拥的二弟许三观。 周遭的恭维声、起哄声像潮水般涌来,他却只觉得刺耳——那些前几日还在背后嘲笑二弟“做一辈子包子匠”的亲戚,此刻正围着鱼蛋爹娘大献殷勤,嘴脸虚伪得令人作呕。 “等着吧。”许铁柱在心底冷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仙人要是把孩子送回来,就知道结果了。” 他太清楚宗族测试的严苛,当年自己的儿子便是折戟沉沙,如今二弟家的鱼蛋不过是稍显机灵,怎可能真的被仙师看中?“到时候鱼蛋没被选中,看你老二如何收场,这些捧高踩低的家伙,又会怎么编排你!” 念头一转,他脸上却瞬间堆满了和煦的笑容,举起酒杯迎向身边夸赞鱼蛋的三婶:“三婶过奖了,鱼蛋这孩子还小,能不能成器还两说呢!”嘴上谦逊着,眼底却藏不住那抹幸灾乐祸的冷光,顺势与众人碰了碰杯,将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 宴席上的喧闹正酣,觥筹交错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忽然,一道璀璨长虹划破天际,如流星坠地般直直落在许氏大宅的庭院中央,光华散去后,四道身影赫然显现——正是玄天宗那几位仙师,为首的依旧是那位神情冰冷的青年。 瞬间,满院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原本喧闹的族人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纷纷噤声,脸上的笑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敬畏与惶恐。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躬身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偌大的庭院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灯笼的轻响,连孩童的哭闹声都被父母死死捂住。 玄天宗青年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视线掠过那些谄媚、敬畏、期盼的脸庞,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想起自己当年被玄天宗选中时,家乡的族人也是这般张灯结彩、万众瞩目,那份荣耀与激动至今仍历历在目。 可修道之路漫漫,岂是这般俗世喧嚣所能承载?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许木身上。那少年独自站在阴影里,身形单薄,脸上没有丝毫艳羡或惶恐,只剩一片死寂的灰暗。 青年心中暗自感叹,他太清楚这少年接下来要面对的——族人的嘲讽、父母的失望、梦想的破碎,这般落差与打击,便是成年人也未必能承受,更何况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年。 “大道无情……”青年轻轻摇了摇头,似在感慨,又似在自语。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动,周身泛起淡淡的青色剑光,足尖一点便腾空而起。其余三位仙师紧随其后,化作三道流光,即将汇入天际。 “修道者不能有俗世牵挂,你们各自处理好,三天后,我再来接你们。”清冷的声音远远传来,如同金石相击,在众人耳边回荡不休。 仙师们的身影刚消失在天际,许铁柱便再也按捺不住,第一个冲出人群,脸上满是急切与激动,一把抓住自己女儿许宫婉的胳膊:“闺女!道玄上仙可收你为徒了?” 许宫婉挺直了脊背,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自得与傲气,下巴微微扬起,声音清脆响亮,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那是自然!师父亲口夸赞我根骨奇佳,是修仙的好苗子,还说我十年内,必定能成为玄天宗弟子中的翘楚!” “好!好啊!”许铁柱大喜过望,重重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闺女你以后就是仙人了!咱们许家,终于出仙人了!哈哈哈哈!”他的笑声狂放而得意,引得族人们纷纷围拢过来道贺,羡慕的目光几乎要将许宫婉淹没。 另一边,许三观的目光却始终紧锁在自家儿子鱼蛋身上。 方才仙师离去时,他便瞧见鱼蛋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脸上没有半分同龄人的兴奋,反倒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没落与黯然。 那模样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许三观心中的燥热,一股强烈的不妙预感如藤蔓般疯狂滋生,缠得他心头发紧。 “鱼蛋,你……你怎么样?”李妃也察觉到了儿子的异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满怀期望地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上仙……上仙他收你为徒了吗?” 第八章 势利 许木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磕得生疼,却远不及心口那片荒芜的刺痛。 他紧咬下唇,腥甜的血液在舌尖弥漫,视线却死死盯着父母鬓边悄然滋生的白发,喉间像堵着千斤巨石,半句辩解也说不出口。 “修仙……”这两个字在他心头盘旋了十余年,从村口老丈讲的仙话里萌芽,在寒夜苦读的丹经中扎根,他曾以为只要熬过三九酷暑的淬炼,闯过三重测试的关卡,便能触摸到那虚无缥缈的大道。 可现实却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灵根驳杂不堪,悟性平庸无奇,心志更是被判定为“难承大道”,三项测试,全军覆没。 方才在仙师面前,他亲眼见许宫婉被金光裹着升空,那骄傲的眉眼、不屑的瞥视,像一根毒刺扎进他的骨髓。 此刻耳边又传来她刻薄的讥讽,说虎子都比他强,说他纯粹是丢人现眼。许木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四叔的呵斥声响起,许宫婉眼中寒光一闪,却终究收敛了气焰,只是那若有似无的冷笑,依旧像针一样扎人。 许木的父亲瘫坐在椅上,背脊佝偻,往日里挺直的腰杆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浑浊的眼中满是失望与疲惫,那模样比任何斥责都让许木心如刀绞。 母亲扑过来将他紧紧抱住,呜咽的哭声震得他耳膜发颤,温热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肩头,带着母亲独有的气息,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伪装。 “娘……”许木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混着唇间的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我没用……我连仙门的门槛都摸不到……”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母亲用力抱着他,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修仙又如何?咱们庄稼人,守着几亩薄田,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不也挺好?明年县里的大考,你若能中个秀才,将来谋个一官半职,不比修仙差!” 父亲缓缓抬起头,叹了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依旧透着几分坚定:“鱼蛋,起来吧。 仙缘这东西,强求不得。爹不怪你,你娘也不怪你。只要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许木被母亲扶着站起身,目光扫过父亲苍老的面容,母亲红肿的双眼,还有四叔欲言又止的神情,以及许宫婉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模样。心头的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汹涌的不甘。 他想起仙师临走时说的话:“大道无情,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大道无情……”许木低声重复着,眼中忽然燃起一簇幽火。是啊,仙门不纳他,是因为他不符合他们的“大道”;世人轻视他,是因为他没能踏上那条被公认的捷径。 可谁说大道只有一条?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了绝望,没有了怯懦,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与一往无前的锋芒。 “他们说我没那块料,说我难承大道……”许木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传遍了整个庭院,“可我偏要试试!大道无情,那我便闯出一条属于我的大道!” 话音落下,庭院里一片寂静。许宫婉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真是执迷不悟!没有仙门指点,没有灵气滋养,你凭什么闯大道?简直是痴人说梦!” 许木没有理会她的讥讽,只是郑重地对着父母磕了三个响头,这一次,额头不再是绝望的沉重,而是带着坚定的力量。“爹,娘,儿子不孝,不能按你们的期望安稳度日。但我向你们保证,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许木不是废物,我会走出一条比仙门更广阔的路,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说完,他直起身,目光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青山,那里曾是他向往的仙门所在,如今却成了他决心超越的目标。 他知道,这条逆天而行的路必定布满荆棘,或许会九死一生,或许会遭人唾弃,但他心中的火焰已然点燃,再也无法熄灭。 “修仙……原来这就是修仙。”许木在心中默念,先前的迷茫尽数散去,只剩下清明与坚定,“仙门不收我,我便自辟仙途;大道无情,我便以有情破无情!” 许三观望着儿子眼中那簇未曾熄灭的决绝火焰,心头猛地一震——那不是少年人一时冲动的意气,而是淬过绝望、燃着孤勇的坚定。 先前被仙门拒收的打击几乎压垮了他,可此刻看着许木挺直的脊背、亮得惊人的眼眸,他忽然意识到,这孩子并未被打垮,反而像是在绝境中生出了某种更执拗的念想。 “鱼蛋!”许三观快步上前,一把将儿子紧紧抱住,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声音里满是焦灼与后怕,“听爹的话,可别做傻事!仙门不收便不收,有什么大不了的?咱回家好好读书,明年县里大考,凭你的聪慧,未必不能谋个功名,照样能让你娘过上好日子!一切有爹呢,天塌不下来!”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手掌抚过儿子沾满尘土的肩头,感受着那单薄身躯里蕴藏的倔强,心中又是疼惜又是欣慰。 可这份父子相顾的温情,在周遭亲戚的嘴脸变换中,显得格外刺眼。 方才还围着许木爹娘说些场面话的众人,此刻已纷纷退开,像是避什么污秽一般,刻意与他们拉开距离。 一张张脸上,先前的敷衍或是假意关切,尽数换成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看热闹的玩味,窃窃私语的闲言碎语,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过来。 “鱼蛋这孩子,我早说不行!”许木的六叔许俊林撇着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清,“他怎么配和大哥家的宫婉比?宫婉可是一眼就被仙师看中的天才,他倒好,三项测试全挂,真是把咱们许家的脸都丢尽了!” “就是!”三叔许福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厌恶之色,目光扫过许三观时,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老二,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尽办些蠢事?当初还四处吹嘘你家鱼蛋多聪明、多有仙缘,现在好了,牛皮吹破了,丢人现眼!也难怪爹当年没把家产分给你,就这眼光和格局,能守住几亩薄田就不错了!” 五叔许财贵先前还坐在许三观身边,说着“鱼蛋定能高中仙门”的阿谀话,此刻却翻脸比翻书还快,摇着头对身边人低声嘀咕:“我看这孩子从小聪明就是假的,多半是老二自己这辈子没出息,故意吹嘘娃娃给自己脸上贴金,现在被仙师戳穿了,看他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在村里抬头!” 女眷那边也不甘示弱,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妇人捂着嘴偷笑,声音尖细刺耳:“我早就看出鱼蛋这娃娃不行!你们看看他爹他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能生出什么有出息的娃?咱们许家,也就大哥家宫婉、老三家石头有造化,鱼蛋这名字听着就傻里傻气的,果然成不了气候!”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割在许木和父母的心上。 许木的母亲紧紧攥着衣角,嘴唇抿得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她怕自己一哭,更会让这些人看笑话。 许三观气得浑身发抖,松开抱着许木的手,猛地转过身,怒视着那些嚼舌根的亲戚:“你们够了!鱼蛋是我儿子,他没被仙门收下,心里比谁都难受!你们不帮忙也就罢了,何苦落井下石?都是一家人,有你们这么说话的吗?” “一家人?”六叔许俊林嗤笑一声,“老二,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许家出了宫婉这样的仙人,是整个家族的荣耀,可你家鱼蛋却在仙师面前丢人,连累咱们许家被仙师看轻,我们说几句怎么了?” 三叔许福更是上前一步,眼神阴鸷:“老二,我劝你还是管好你家儿子,别让他再痴心妄想什么修仙,省得日后再做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连累整个许家!” 许木站在父亲身后,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要嵌进骨头里。 那些亲戚的嘴脸,那些刻薄的话语,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原本心中的决绝,此刻又添了几分冰冷的恨意——恨自己无能,恨这些人的趋炎附势、落井下石。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嘲讽的面孔,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沉寂的寒潭。“我许木今日虽未被仙门收录,但我向你们保证,”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知道,我许木不是废物,我会踏上一条比仙门更辉煌的大道,让那些轻视我、嘲讽我的人,都抬头仰望!” 第九章 留书 许承宗的目光像淬了冰的钢针,死死钉在许宫婉父亲许承业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笑声不高,却带着说不尽的讥讽与不屑——仿佛在嘲笑对方纵容女儿的嚣张,更在鄙夷满院亲戚的趋炎附势。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头深深看了二哥许三观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安慰,有理解,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这无声的动作,像一剂定心丸,让许三观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 “二哥,二嫂,走。”许承宗沉声道,伸手稳稳拉住许木的胳膊。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粗糙,却传递来踏实的暖意。许木顺从地跟着他起身,父母紧随其后,四人并肩走出这座曾承载着希望、如今却只剩难堪的大宅子。 身后,庭院里的嘲讽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没出息”“丢人现眼”“痴心妄想”的字眼,被风裹挟着追来,刺得人耳膜发疼。 许木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拳头,将那些刺耳的声音尽数压进心底,化作更坚定的火苗。 四叔的马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木质的车厢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许承宗扶着许木爹娘先上车,又转身将许木推了进去,自己则坐到车辕上,扬鞭轻喝一声:“驾!”马蹄踏碎尘土,向着自家村子的方向缓缓行去。 马车内一片沉寂,只有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咯吱”声,还有窗外掠过的风声。 许三观靠在车厢壁上,眉头微蹙,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失望——他曾真的期盼儿子能踏上仙途,摆脱庄稼人的命运,可现实终究残酷。但看着身边儿子苍白的侧脸,那点失望又瞬间被心疼取代。 他暗叹一声,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许木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股韧劲:“鱼蛋,这算啥事儿?你爹当年被赶出家门的时候,揣着半块干粮,在山神庙里冻了三天三夜,比你现在还沮丧呢!可后来不也照样扛过来了?听爹的,回家好好读书,明年大考争取考个好功名;要是读腻了,就跟你四叔出去跑几趟买卖,散散心,日子总能过下去。” 许木娘早已红了眼眶,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凌乱的头发,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语气里满是爱怜与担忧:“娃儿,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娘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活不成了!你要坚强点,天塌不下来,有娘和你爹陪着你呢!”说着,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布满细纹的脸颊滚落,滴在许木的手背上,温热而滚烫。 许木抬起头,望着爹娘眼中的焦灼与疼惜,鼻头一酸,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爹,娘,你们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的。我心里有打算,你们不用替我操心。” 他不想再多说什么,此刻任何豪言壮语都显得苍白,唯有日后的行动能证明一切。 许木娘见他眼神清明,不似先前那般绝望,稍稍松了口气,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母亲的怀抱温暖而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烟火气,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包裹其中。 连日来的奔波、测试的打击、亲戚的嘲讽,所有的疲惫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涌来,心灵的伤口仿佛被这暖意慢慢抚平。 许木真的太累了,心力交瘁,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马车在乡间小路上缓缓颠簸,像儿时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带着让人安心的韵律。他靠在母亲的肩头,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眉头也缓缓舒展,在这片刻的安宁中,沉沉睡了过去。 梦中,他仿佛又看到了仙师指尖的金光,感受到了天地间流动的灵气,耳边回响着自己心底的呐喊——“大道无情,那我便闯出一个属于我的大道!”这声音越来越响,穿透了梦境,也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许三观夫妇看着儿子熟睡的模样,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与疼惜。 许承宗坐在车辕上,偶尔回头望一眼车厢内的景象,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手中的马鞭挥得更轻了,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 夜色如墨,浸透了青石村的每一寸肌理。许木在熟悉的木板床上睁开眼,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土墙上投下斑驳的影。 小屋内陈设简陋,墙角堆着半旧的农具,桌案上还摆着他幼时读过的启蒙书卷,空气中弥漫着柴火与泥土混合的熟悉气息。 他轻叹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几分释然,更多的却是未曾熄灭的执拗。 目光在屋内逡巡,最终落在床头挂着的那串风干的野果上——那是去年上山时,爹娘为他采摘的,一直舍不得吃。 想起白日里爹娘的担忧、四叔的维护,还有那些亲戚的冷嘲热讽,许木的眼神愈发闪动,心底的打算如淬火的精钢,愈发坚定。仙门之路,他绝不会就此止步。 悄无声息地起身,鞋底踏在微凉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走到爹娘的房门外,借着月光,隐约能看到窗纸上映出的两道交叠的身影,那是爹娘操劳半生的轮廓。 许木深深望了一眼,目光里满是愧疚与决绝,随后缓缓转身,走向自己的桌案。 点燃一盏昏黄的油灯,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他写下对爹娘的嘱托,告知自己并非轻生,只是心向仙道,不愿就此放弃,待他日有所成就,必当归来尽孝。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将书信折好,压在爹娘常用的瓷碗下,许木又从灶房拿出早已备好的干粮,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背上简单的行囊,轻轻推开了家门。 夜风吹拂着他的发丝,带着山间的清冽气息。“求仙之路,我不会放弃。”许木低声自语,目光望向远方黑暗中的山峦,“玄天宗,我一定要再去尝试一次!即便依旧被拒,也要打听到其他仙门的所在。” 梵天国身为九级修真国,强者为尊的法则早已深入人心,唯有踏上修行之路,才能摆脱任人轻视的命运。 月光如银,为他铺就前行的道路,漫天星痕仿佛在指引方向,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渐渐融入夜色之中。 山路崎岖,许木日夜兼程。他记得当日被那名张姓玄天宗弟子夹在腋下时,睁眼瞬间瞥见的大致方向,便循着记忆中的路标一路前行。 渴了便饮山间清泉,饿了便啃几口干粮,累了便倚着树干小憩片刻。 三天后,他已深入偏僻山路,周遭人烟渐绝,唯有鸟兽虫鸣相伴。 一周后,脚下的路彻底消失,他已然走进了茫茫深山。幸得此地虽是荒僻,但吃人的猛兽并不多见,许木一路小心翼翼,避开陡峭的悬崖与幽暗的深谷,凭借着少年人坚韧的意志,硬生生闯过了重重阻碍。 终于,在第七日的清晨,当第一缕曦光刺破云层,洒向连绵的群山时,许木登上了一座孤山的顶端。 他拄着一根枯木拐杖,衣衫早已被荆棘划破数道口子,脸上沾着尘土与汗水,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筋疲力尽,却在抬眼的刹那,瞬间绷紧了神经。 远方天际,几座巍峨的山峰被缥缈的云雾缭绕,峰峦叠嶂,气势恢宏,正是他魂牵梦萦的玄天宗山门!那云雾间隐约可见的亭台楼阁,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份仙家府邸的庄严与神秘。 许木心中狂喜,所有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他瘫坐在山顶的岩石上,颤抖着拿出怀中的干粮,狠狠啃了几口,干涩的面饼在口中难以下咽,他却吃得格外香甜。 目光紧紧锁在玄天宗的方向,坚定如铁——这一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叩开仙门。 玄天宗的山门依旧云雾缭绕,峰峦如黛,可再次踏入这片仙家之地,许木的心情却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昔日的憧憬与渴望仍在,却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恍惚,以及面对仙门弟子时难以言说的局促。 山顶的平台上,早已站立着数人。 为首者身着玄色道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仙家的淡漠与威严;两侧的弟子们则个个神色倨傲,目光扫过许木时,均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仿佛他的出现玷污了这片清净之地。 许木衣衫褴褛,满身尘土与荆棘划痕,与周遭仙风道骨的氛围格格不入,更显狼狈。 那日将他丢下山的张姓弟子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凑到为首那名道袍老者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言语间带着几分急促与恭敬。 老者听完,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眼神愈发冰冷,沉声道:“人既然找回来了,便送到客房,让他与母亲相见吧。”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有半分关切,只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两名弟子领命上前,面无表情地引着许木向客房走去,一路上没有半句多余的言语,眼神中的鄙夷毫不掩饰。 许木默默跟在身后,握紧了拳头,将心头的屈辱与不甘尽数压下——此刻他并非为自己辩解而来,只是想再见爹娘一面,让他们安心。 客房陈设简单却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刚一踏入,一道熟悉的身影便猛地扑了过来,“娃儿!我的娃儿!”许木的母亲一把将他紧紧抱住,眼泪瞬间决堤,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他的肩头。 她哽咽着,声音带着无尽的担忧与埋怨:“你这傻孩子!你怎么能一声不吭就走了?你知道我和你爹有多担心吗?日夜睡不着觉,就怕你出什么意外!” 许木感受着母亲颤抖的怀抱,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他轻轻拍着母亲的背,低声道:“娘,对不起,让你和爹担心了。” 不多时,许三观也推门而入,看到儿子安然无恙,他紧绷多日的脸色终于舒缓了些许,眼中却依旧带着几分嗔怪:“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待母亲情绪稍稍平复,许木才从父母的口述中,渐渐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他离家出走的当晚,爹娘发现书信后,顿时慌了神,连夜赶回许氏家族找到了四叔许承宗。 三人忧心忡忡,深知深山险恶,许木一个少年人独自前行,吉凶难料。情急之下,他们只能找到许宫婉的父亲许承业——毕竟许宫婉是玄天宗收录的弟子,或许能搭上仙门的关系。 起初许承业百般不情愿,碍于许承宗的强硬态度,以及此事若真闹出人命,许氏家族也难逃干系,他才不情不愿地联络了家族所有亲戚,联名写下恳请书,递上了玄天宗。 玄天宗自开山立派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凡人因未被收录而离家出走、家族联名恳请寻人的事情。 仙门本想置之不理,在他们眼中,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死活,实在不值一提。 可转念一想,许木毕竟是因玄天宗的测试而离家,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此事一旦在周遭村落宣扬开来,恐怕会寒了天下父母的心,日后再难有凡人愿意送孩子来参加测试,于宗门名声不利。 考虑再三,玄天宗才勉强派出几名弟子,在青石村附近的深山里搜寻。 许三观放心不下,执意跟着一同前往,日夜不休地穿梭在山林间,若非仙门弟子凭借灵气感应搜寻,恐怕至今也难以找到他。 听完这一切,许木心中五味杂陈。他既愧疚于让爹娘和四叔如此担惊受怕,又对玄天宗的“仁慈”感到讽刺——他们并非真的在意自己的生死,只是为了宗门的名声罢了。 第十章 交流(一) 这几天玄天宗议事堂内,气氛因方才的争执略显凝滞。 一名身着素色道袍的中年人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稳妥:“诸位道友,不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依我之见,不如先将这许木收为记名弟子,暂且留在宗门打理杂务。 若十年八年后他仍无修仙资质,再送回青石村便是。 如此一来,既全了许氏家族的颜面,也杜绝了日后流言四起的麻烦,岂非一举两得?” 话音刚落,一旁端坐的锦袍老者便皱起眉头,沉声道:“此例一开,若其他测试不合格的孩子纷纷效仿此举,宗门岂非要疲于应对?” 中年人闻言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堂内众人,从容说道:“这也好办。经过此次之事,我们也算得了教训。日后所有测试不合格的孩童,临走前皆用化神术点拨一番,暗中种下敬畏生命、莫要轻生的念头,便可杜绝此类事端。至于许木,既然已经闹到这般地步,干脆便收了他。一个记名弟子而已,无权无职,不过是多双碗筷,无关大雅。” 这番话既兼顾了宗门颜面,又给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堂内众人思索片刻,便纷纷颔首应允。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墨老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几分威严:“你以后可以叫我墨老。”话音微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缓和了些许:“叫我墨大夫也行。” 说罢,墨大夫便不再理会众人,捂着嘴轻轻咳嗽着,一步一步缓缓走进了议事堂后侧那间更为气派的大屋,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萧索。 翌日天刚破晓,许木便被一名弟子领到了宗门后山的药园子。 园内奇花异草遍布,灵气比别处浓郁数倍,只是打理起来颇为繁琐。 他没有怨言,默默拿起工具,除草、浇水、松土,将所有的心思都倾注在手中的活计上——这是他留在玄天宗的唯一机会,哪怕只是记名弟子,哪怕只能接触到最外围的修仙世界,他也不愿放弃,这几天许木也尝是修炼!虽然不是什么正规仙术。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许木在药园子里勤勤恳恳,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他暗中观察着往来弟子的言行,留意着他们运转灵气时的细微变化,将一切默默记在心底,如同海绵吸水般汲取着关于修仙的零星知识。 这日午后,许木在清理一处乱石堆时,指尖忽然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 他心中一动,拨开碎石与泥土,一枚通体黝黑、其上刻着繁复纹路的纳戒赫然出现在眼前。纳戒古朴无华,却隐隐透着一股微弱的灵气波动,显然并非凡物。 许木神色骤变,迅速将纳戒攥在手心,警惕地环顾四周。 见无人注意,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工具,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药园子,一路向着深山僻静处奔去。 直到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确认四周无人窥探后,他才松了口气,将纳戒紧紧握在掌心。 就在他集中精神想要探查纳戒之时,一股强大的吸力忽然从纳戒中爆发而出,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 许木只觉天旋地转,周遭的空间仿佛被扭曲、拉伸,原本熟悉的三维世界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难以言喻的四维空间——时间与空间在此交织,光影流转间,无数画面如同走马灯般掠过。 “不好!”许木心中暗叫一声,深知此刻时间紧迫。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运转体内仅存的一丝微薄气血,将全部神识扩散开来,仔细探查着这陌生的空间。 半炷香的时间悄然流逝,四周除了光影变幻,并无其他异动。一炷香、两炷香……许木的神识如同探照灯般扫过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一无所获。 就在他心中渐生焦虑之时,忽然,距离他最近的一个长条形发光体蓦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随后便如同燃尽的烛火般,渐渐黯淡下去。 许木一怔,还未反应过来,便见连锁反应骤然发生——一个又一个发光体接连闪烁,随即依次熄灭。 短短数息之间,整个梦境般的空间内,所有的发光体尽数黯淡,四周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没有半点光亮,也没有丝毫声响。 许木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了许久,神识反复探查,却始终未能发现任何异常。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仿佛吞噬一切的深渊,让他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不用观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骤然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穿透岁月的沧桑,仿佛从亘古深处传来,“凭你灵动期假圆满的境界,才入门多久想要看出这纳戒的异常,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许木猛地一惊,瞳孔狠狠收缩,浑身汗毛瞬间炸立。 这是他进入这片四维空间后,第一次听到除自己之外的第二人声音,那突如其来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心底掀起滔天骇浪。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悸,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躬身恭敬道:“晚辈许木,不知前辈是何方高人?为何会在此地?” 许木本是心思机敏之人,一念转间便已想通关键——对方绝不可能是临时出现,显然一直潜藏在这纳戒之内。 自己此前近几天的人生,恐怕早已在对方的监视之下,想到这里,他心中更是凛然。 “你别打岔,我还没说完呢。”老者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轻佻,甚至带着几分猥琐,“哼,你们这玄天宗虽只是个三流小门派,倒还算有几个小妞长得不错。你小子真是榆木脑袋,不会享受!要是换了老夫,早就把那些娇滴滴的女弟子抓来当炉鼎,活活吸干她们的元阴,嗞嗞……那滋味,真是让我怀念啊,老子都三十多年没尝到了!” 许木目瞪口呆,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神秘前辈的言行竟如此粗鄙不堪,与他想象中的仙风道骨截然不同,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小子,你给我争点气行不行?我都观察你有些日子了”老者的语气又变得急切起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快点修炼啊,争取早日突破到问鼎期,老夫也就能跟着出来了,唉!” 许木犹豫了一下,心中满是困惑,忍不住问道:“前辈,什么是问鼎期?还有您刚才说,晚辈现在是灵动期假圆满,这些境界划分,晚辈一概不知,还请前辈赐教。” “罢了,看你小子确实懵懂,老子便给你科普一番。”老者轻叹一声,缓缓说道,“修仙之路,共分十步,一步一重天: 凝气期,共十五层,核心是感应天地灵气,在丹田凝聚气旋。其中十四层为‘灵动假圆满’,十五层为‘真圆满’; 筑基期,分为初期、中期、后期、假丹四个阶段,此阶段可将凡体蜕变为灵体,部分天纵奇才还能达到极境; 结丹期,需将体内灵力化液凝丹,分为初、中、后期及大圆满,一旦结丹,寿元会大幅增加; 元婴期,金丹碎裂化为元婴,只要元婴不灭,灵魂便可存续,唯有感悟意境,方能冲击化神; 化神期,化凡悟道,将意境与元婴融合为元神,意境圆满后方可尝试冲击婴变; 婴变期,灵力转化为仙力,肉身蜕变为仙躯,意境得以实体化,圆满后便可叩问问鼎之门; 问鼎期,仙力与意境融合生成元力,分初、中、后期,战力堪比‘上仙’; 阴虚阳实,乃是过渡阶段,阴虚侧重修炼元神、吐纳元力,阳实则需将元力化为自身根基。” 老者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至于后面的九步,更是难如登天,以你现在的假修为,说了也无用。” 许木听完这番详尽的境界划分,心中百感交集,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喃喃道:“问鼎期……对于此刻的晚辈来说,实在太过飘渺,如同镜花水月。” 第十一章 交流(二) 许木盘膝坐于梦幻空间之上。 正当他心浮气躁之际,空间深处突然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震得他神魂剧颤。 “放屁!有老子这个十级修真国的绝世高手帮你,区区问鼎,算个鸟啊!”那声音带着睥睨天下的狂傲,又夹杂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老子虽说被困于此,无法踏足外界,但往后几十年,你每次打坐,我都要用自身元婴精华帮你巩固基础!不然就你这天资,即便是耗上三十年,也绝无可能抵达如今的层次!” 许木心神巨震,压下心中的惊骇,试探着在识海中问道:“十级修真国?”这等闻所未闻的说法,让他不由得心生好奇与一丝难以置信的诱惑。 “哼,如假包换!”那声音傲然回应,“老子乃是这梵天星第七代梵天圣皇南宫正!若不是当年遭那逆徒背叛,老子怎会落得如此境地?”话语间陡然迸发出刺骨的恨意与不甘,“若非我拼死留存最后一丝神识逃入这纳戒之中,早已魂飞魄散!” “那前辈生前是何修为?又为何会被自己的徒弟……”许木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追问道。能称之为十级修真国的圣皇,其修为定然深不可测,却遭徒弟背叛,其中缘由实在令人费解。 “老子身前已然臻至第二步修为‘窥涅初期大圆满’!”南宫正的声音带着昔日的无上荣光,随即又沉了下去,满是悲怆与懊悔,“我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只因太过相信他!我待他如亲儿子一般,倾囊相授,毫无保留!”一声长叹穿透识海,带着无尽的憋屈,“要不是当年那场变故,如今的梵天国怎会沦为九级修真国?不知道现在这梵天星,已是第几代梵天圣皇了……南宫正一生叱咤,从未如此憋屈过!” 许木默然,心中五味杂陈。他能感受到南宫正话语中的悲痛与不甘,那是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锥心之痛。他正欲开口安慰几句,识海中的声音却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小子,有人来了!我先送你出去!” 话音未落,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住许木的神魂,与此同时,一本古朴的典籍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哦对了,把这个拿着!这是《凝气十五篇》,往后你便按此功法修炼,远胜你之前的粗浅法门!” 蓦然间,一股强烈的撕裂感席卷全身,许木只觉得神魂被强行拽离识海,身体猛地一震,双眼骤然睁开。 映入眼帘的仍是熟悉的修炼密室,而他的手中,赫然握着一本封面泛黄、散发着淡淡灵气的古籍,正是南宫正所说的《凝气十五篇》。 回到自己的住所后,许木静坐窗前,反复思索着刚才在识海空间中南宫正的话语。对于南宫正自称梵天圣皇、遭徒背叛的经历,许木心中仍有疑虑,不敢全然相信。 但他提及的修真界等级国之说,却字字新奇,让他大开眼界。这等关乎修真界格局的常识性言论,想来南宫正也无必要撒谎。 指尖摩挲着《凝气十五篇》粗糙的封面,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微弱灵气,许木心中思绪万千。 第十二章 修练 山风穿林而过,卷起松涛阵阵。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转眼两月光阴便在晨钟暮鼓与林泉清响中悄然流逝。 许木静立于梦境空间之内,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光晕。他双目轻阖,面容沉静,呼吸吐纳之间自有节律,正是《凝气十五篇》中记载的玄妙法门。 这方神秘空间堪称修炼圣地,每日可入三次,每次时长竟达二十余时辰,累加起来,一日便抵得上外界六日光阴。 外界两月倏忽而过,于他而言,却是足足一载的潜心苦修。 《凝气十五篇》的玄妙远超许木最初所想,这两个月来,他逐字逐句钻研,反复推演印证,从心法要诀到灵气运转路径,皆已烂熟于心,彻悟其精髓。 修炼本是枯燥至极之事,需以恒心克己,以毅力破妄,许木往日未曾深觉,此番一载苦修,才真正体会到其中滋味。 幸有空间内灵泉相伴,泉水清冽甘醇,不仅能滋养经脉,更可补充修炼所需能量,让他无需为饮食烦忧,得以全身心沉浸于打坐修炼之中。 每日里,他唯一的功课便是重复吐纳调息,以一长三短的独特法门,牵引灵泉转化的精纯灵气游走四肢百骸,冲刷经脉瘀滞,滋养丹田气海。 这般日复一日的重复,枯燥得足以磨平常人的心智,若非许木心念坚如磐石,父母期盼的眼神时常在脑海中浮现,化作支撑他前行的力量,怕是早已在半途退缩。 尤为让他难以释怀的,是许宫婉那三个月便凝气一层的天赋。 每当念及此事,一股强烈的不甘便会从心底涌起,化作鞭策他奋进的动力。 在玄天宗内,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资质平庸,出身普通,向来是旁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虽有不少人因嫉妒或轻视而对他侧目,但真正将他放在心上的,却是寥寥无几。这份境遇,更让他下定决心,要在这方梦境空间中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两月之间,许木喝下的灵泉之水早已无从计数。 但凡体内灵气稍有亏空,他便会即刻取来灵泉畅饮,任由精纯灵气顺着喉间涌入体内,化作修炼的不竭源泉。 要知灵气在修仙者眼中,乃是立身之本,珍贵无比。 梵天国本就非盛灵之地,虽能滋养玄天宗等数个门派,但若有人知晓许木竟如此“奢侈”地以灵泉为引,日夜苦修,怕是会如他那位师尊一般,心疼得无以复加——这般耗费灵泉修炼的方式,简直是暴殄天物。 但许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尽快突破瓶颈,凝聚真气,不再做那任人轻视的笑柄。 许木盘膝而坐,双目轻阖,吐纳之间,《凝气十五篇》的心法运转已至圆融之境。 忽有一刻,他丹田微动,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晰感涌上心头——体内灵气不再是往日那般滞涩涓流,而是化作丝丝缕缕的清莹气流,循着经脉轨迹游走全身,贯通四肢百骸,畅行无阻。 随着一次绵长的吐纳,两道白色气龙自他口鼻间喷薄而出,裹挟着精纯灵气,在身前盘旋片刻方缓缓消散。 与此同时,一种细微的蚁虫攀爬之感自皮肤深处悄然滋生,由弱至强,渐成燎原之势,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每一寸肌理、每一处经脉。 紧接着,一滴滴乌黑粘稠的物质从汗毛孔中渗出,散发着刺鼻的腥臭气息,转瞬便将他身上的衣物浸透,在地面汇成一滩污浊。 许木对此毫无察觉,心神早已沉入内视之境。他清晰“看见”,腹中灵泉不断分解,化作无穷尽的精纯灵气,如春雨润田般滋养着他的肉身与经脉,悄然改变着身体的根本结构——原本略显滞涩的经脉愈发宽阔通畅,血肉筋骨也在灵气的淬炼下变得坚韧凝练。 这般奇妙的蜕变,让他忘却了时间流转,唯有灵气运转的韵律与身体蜕变的悸动,在意识中交织回荡。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当体内灵气终于趋于平稳,在丹田内凝聚成一缕有形真气时,许木缓缓睁开了双眼。 刹那间,两道清亮的光华自他眼底一闪而逝,较之往日,多了几分通透与深邃。 他只觉脑海一片清明,澄澈如万里无云的晴空,心中更是平静无波,宛若一潭深湖,不起半分涟漪。 少年时的种种过往,此刻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次第闪过:牙牙学语时,父亲俯身凝望的慈爱目光;深夜苦读时,母亲端来热茶的关怀话语;离家奔赴玄天宗前,父母眉宇间难以掩饰的殷切期盼;面对亲戚冷言嘲讽时,那些轻蔑不屑的嘴脸;以及村民谈及修仙门派时,眼中流露的羡慕与向往……这一幕幕曾牵动他心绪的画面,此刻在他眼中却如观他人故事,唯有一片淡然平静,不起半分波澜。 良久,许木缓缓抬手,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浊气之中夹杂着淡淡的腥气,正是体内排出的杂质余韵。 他望着自己的手掌,掌心之上,一缕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真气萦绕流转,心中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凝气十五篇》中早有记载:凝气第一层,乃修仙之路的第一道门槛,如同一扇隔绝凡尘的大门。 一旦推开,便正式跻身修仙行列,从此斩断凡尘牵绊,化去过往执念。 此刻他亲身印证此言,才真正明白这“斩断”二字背后的深意——那些曾让他欢笑、让他愤怒、让他不甘的凡尘情愫,竟在踏入此境的瞬间,变得如此遥远而陌生。 指尖刚触到床榻的微凉,许木便猛地睁开了眼。眸中尚未褪去的灵气光华,在昏暗的屋内漾开浅浅涟漪,他静坐片刻,胸腔里的气息依旧流转得顺畅无比,与往日滞涩之感截然不同。 心念一动,他反手抓过枕边的葫芦,拔开塞子的瞬间,一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一次,他不再是单纯嗅到甘醇,而是清晰瞧见一丝丝淡白色的轻灵之气,正从葫芦口袅袅飘出,萦绕在鼻尖,带着令人心悸的充沛灵气。“凝气第一层,果然不同。” 许木嘴角勾起一抹舒心的笑,指尖摩挲着葫芦壁,心中感慨万千——如今他已然能感知天地间游离的灵气,这便是仙途的开端。 深吸一口气,想要再细细体悟这份变化,却忽然察觉到全身上下黏腻得难受,像是裹了一层厚厚的油脂。 他低头一看,顿时哑然失笑:青色的衣袍上,布满了一层乌黑的污渍,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正是《凝气十五篇》中记载的洗髓杂质。 突破凝气第一层,肉身会被灵气彻底改造,排出体内积攒的凡尘污垢,这是踏入仙途的必经之劫。 许木当即推开房门,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地落在地面上。 山间的清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他只觉脚步异常轻灵,仿佛脚下生风,往日里略显沉重的步伐,此刻竟变得翩然如舞。他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快步走出玄天宗东门,直奔后山的山泉而去。 山泉潺潺流淌,清澈见底,阳光照在水面上,折射出粼粼波光。许木找了处人迹罕至的下游水域,迫不及待地脱下衣袍,纵身踏入水中。 冰凉的泉水包裹全身,瞬间驱散了黏腻之感,他掬起泉水往身上泼去,那些乌黑的杂质带着油腻感,在水中化开一缕缕墨色,需得反复搓洗半天才渐渐洗净。 洗去一身污秽,许木只觉浑身轻快得像是要飘起来。 他爬上岸边的青石,仰面躺了下去,青石被阳光晒得温热,舒服得让人眯起眼睛。他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白云悠悠飘过,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凝气十五篇》中记载的一则仙术——“禁术挪移”。 那是一种最基础的遁术,描述并不复杂,却字字珠玑:“凝气十二层可修,以身御气,瞬移数丈,境界愈高,威力愈盛。”许木在心中反复揣摩着心法要诀,指尖无意识地在青石上划着轨迹。 就在这时,识海之中突然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带着几分赞许与调侃:“小娃娃?不错嘛,这才几天就突破凝气第一层了!” 许木心中一动,知晓是南宫正的残魂在说话。 不等他回应,那声音又接着响起:“不过你方才念想的《禁术挪移》之法,可得好生修炼!此术看似基础,实则潜力无穷,你每突破一个境界,它的威力便会跟着上涨,日后对你的用处可不小!” “知道了知道了。”许木随口应了两句,目光依旧望着天空。 第十三章 口决 潜修日久,许木虽深居简出,却也通过同门闲谈、执事传讯,对玄天门的格局与门中人事有了详实认知。 这方修仙大派底蕴深厚,以正门主王飞为尊——其身为道虚上人嫡传后人,身份尊贵,修为深不可测,统领全门事务;辅以三位副门主分掌权责,架构稳固。 门内等级森严,分设外门与内门两大体系:外门下辖飞鸟堂、聚宝堂、七海堂、外刃堂,各司历练、财货、商路、刑律之职;内门则有百锻堂、绝天堂、供奉堂、血刃堂,分别执掌炼器、道法、供奉、秘刑,皆是门派核心力量。 更有长老会凌驾于各分堂之上,地位与副门主平齐,唯正门主马首是瞻,共同维系门派运转。 此外,关于墨大夫的传闻亦多有耳闻,其人医术高绝却性情孤僻,常年居于后山药庐,虽不涉门派俗务,却因一手起死回生的医术,在门中享有特殊声望。 此刻,许木盘膝坐于床榻,双目轻阖,体内灵气循着《凝气十五篇》的法门缓缓流转,最终尽数收归丹田。 这已是他今日第七次完成大周天循环,经脉之中,灵气奔涌后的酸胀感清晰可辨。 他心中有数,肉身与经脉的承受力已达极限——凝气第一层的修为虽让他脱胎换骨,但强行冲击第八个大周天,只会重蹈覆辙,让脆弱的经脉再度寸寸破裂。 一忆及往昔经脉破裂的痛楚,那如凌迟般一丝丝撕裂的剧痛,即便是素来胆魄过人的许木,也不由得背脊发凉,冷汗浸湿了内衬。那份生不如死的滋味,他此生绝不愿再尝。 时光荏苒,自他踏入玄天门山门,已然过了大半年光景。记名弟子的正式入门考查,亦在两个多月前落下帷幕。 这场考核严苛异常,能脱颖而出跻身内门者寥寥无几,绝大多数记名弟子终因修为不足、心性未达标而折戟沉沙,只能背负行囊,转入外门继续修行。 许木静坐沉思,回想起两个月前听闻的考核内容——需在三日内引动天地灵气完成三次完整周天运转,且需通过幻境试炼勘破心魔,稍有差池便会被淘汰。 即便是如今已稳固凝气第一层修为的他,念及那般高强度的考核要求,心中仍不禁泛起一丝悸动感。 他深知,若非梦境空间的时间优势与灵泉相助,自己恐怕也早已沦为外门弟子中的一员,与内门仙途失之交臂。 玄天门记名弟子的入门考核,其严苛程度远超寻常想象。 首关便是围着方圆十几里的彩霞山脉疾跑一圈,山峦起伏、荆棘丛生,对弟子的肉身耐力与意志力皆是极大考验;次关则需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密林中组队格斗,以实战锤炼搏杀技巧与配合默契;最终还要直面武艺高强的内门师兄疯狂进攻,需抵挡住规定招数方能过关。 每当听闻同门谈及这些测试的惊险细节,许木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幸灾乐祸。他与张虎并未参与这场令人胆寒的考核,正如墨大夫当初所言,二人只需接受专属测试——查验那套无名口诀的修炼成效。 然而,这看似简单的一关,实则暗藏玄机,远非许木最初所想那般轻易。直至今日,他对当时的修炼情形依旧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据墨大夫所述,这套无名口诀共分数层,他仅传授了二人第一层的修炼法诀。 约定若二人能在半年之内,于第一层口诀上修有所成,便算通过考核,正式收二人为徒,届时可享有与玄天门其他内门弟子同等的优厚待遇。 修炼途中,一次偶然的机会,许木从一同修行的张虎口中得知了一件隐秘:张虎自开始修炼这口诀至今,体内竟未有丝毫异动,不仅毫无修炼效果,更未曾像许木这般凝聚出半分真气。 这一意外发现,如同一道暖流注入许木心田,让他重新拾回了此前因修炼枯燥、进度缓慢而丢掉的信心。 明白自己并非毫无天赋,许木在余下的日子里,再度重拾往日的苦修劲头,日夜沉浸于口诀修炼之中,不敢有丝毫懈怠。 让许木与张虎倍感纳闷的是,墨大夫自将口诀传授二人后,便彻底对他们撒手不管。 无论是修炼进度如何,亦或是修行中遇到何种疑难困惑,墨大夫从未主动过问半句,仿佛早已将这两个记名弟子的存在抛诸脑后。 直至时日渐久,二人才猛然恍然大悟。墨大夫此前的种种举动,并非是要挑选资质出众的“秀才”,而是另有图谋——他实则是想如河中老龟一般,借助这套口诀的玄妙,延年益寿,追求那成千上万年的长生之道。 而他们二人,或许只是墨大夫验证口诀功效的试炼者罢了。 想通此节,许木心中五味杂陈。 第十四章 弟子 近半年的疯狂苦修,终至检验之日。许木立于墨大夫药庐的青石之上,周身气息虽尚显稚嫩,却比初入门时沉稳了许多。 他身旁的张虎,此刻正手足无措地攥紧衣角,身躯微微紧绷,眉宇间满是焦灼与不安——许木早已从他口中得知,这半年来,张虎虽同样潜心修炼那套无名口诀,却始终毫无所成,体内未生半分异动。 许木心中清楚,张虎对修炼的认真程度绝不亚于自己。 虽不及他那般近乎不要命的疯狂,却也算得上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每日雷打不动地按口诀运转气息,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可世事偏有这般蹊跷,这套口诀仿佛与张虎天生无缘,无论他如何苦下功夫,耗费多少心力,始终未能在体内引出一丝真气,更遑论修有所成。 相较于张虎的全然无果,许木虽略有收获,心中却也七上八下,难有半分踏实。 他深知自己的这点进展,实在算不得什么——半年拼死苦修,不过是让体内那股奇怪的能量流,从当初头发丝般的纤细,变得如今棉线般粗细,仅此而已。 这般微薄的成果,能否通过墨大夫的考核,他实在没有半分底气。 想到此处,许木不由得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忐忑不安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明白,张虎此次十有八九难以过关,而自己即便略胜一筹,恐怕也未必能达到墨大夫的要求。 一旦考核失利,不仅无法成为墨大夫的正式弟子,错失与内门弟子同等的优厚待遇,就连这半年的辛苦付出,也仿佛成了一场笑话。 药庐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墨大夫斜倚在太师椅上,双眼微眯,目光如寒潭般冷冷扫过二人,不带半分温度。 片刻的沉寂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都准备好了吧,把你们的修行成果展现给我看看。” 墨大夫缓缓从太师椅上起身,动作慢得仿佛每一寸筋骨都生了锈。 他怀中那本寸步不离的古籍被轻轻置于桌案,书页碰撞间发出细微的脆响,在寂静的药庐中格外清晰。 “把手伸出来。”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运功给我看看。” 话音未落,墨大夫已探出手,一手扣住张虎的右手脉门,指腹按压在腕间搏动处,另一手则覆上张虎的丹田,掌心微微下沉,似在探查内里虚实。 张虎浑身僵硬,大气不敢出,只觉墨大夫的手掌带着一股难言的凉意,穿透衣物直渗肌理。 一盏茶的工夫悄然流逝,药庐内唯有窗外的风声掠过草木。 墨大夫缓缓收回双手,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着张虎,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张虎脸颊涨得通红,双手慌忙背到身后,脑袋垂得几乎要碰到胸口,不敢与墨大夫的目光对视——他知道,自己半年苦修毫无寸进的事实,早已被对方洞悉,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怕是少不了一顿斥责。 出乎意料的是,墨大夫并未有半句责骂,眼中仅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失望,便转头看向许木:“该你了。” 许木心头一紧,依言伸出右手。指尖刚触到墨大夫的手掌,便忍不住在心里聒噪:“好凉啊,冷冰冰的,一点也不像是活人的手。”那手掌皮肤干燥粗糙,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老茧,蹭在他的皮肤上,带着微微的刺痛感。 或许是这外来的触碰刺激了经脉,许木体内那股棉线粗细的能量流,竟未等他刻意催动,便自行运转起来。 能量顺着奇经八脉奔腾游走,穿过周身穴道,从丹田涌向头顶,再分流至四肢百骸,一圈疾行之后,稳稳回流丹田。 随着能量流转,皮肤上的刺痛与不适瞬间消散,只余下一股温润的暖意。 “咦!”墨大夫突然低低惊呼一声,扣着脉门的手指微微收紧,显然是捕捉到了这股异动。他脸上极力想要维持平静,眼底却已然燃起难以掩饰的狂热,语气也不复往日的冰冷,变得急促起来:“快,再运行一遍口诀。” “慢慢的来,让我仔细瞧瞧。”他紧接着补充道,另一只手也迅速覆上许木的丹田,掌心微微发颤,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许木依言而行,刻意放缓了能量运转的速度。墨大夫的双手紧紧贴着他的身体,指尖随着能量流动的轨迹轻轻挪动,目光死死锁定在他脸上,生怕错过一丝细节。 片刻后,墨大夫猛地松开手,随即放声大笑:“不错!不错!就是这种感觉,就是这种我想要的东西。没有错!不会错的!哈哈......” 墨大夫的哈哈大笑声在药庐内回荡不绝,震得许木耳膜发颤。 双肩被他死死攥住,骨头仿佛都要被捏碎,刺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开来。 再看墨大夫那张因狂喜而扭曲的脸,眼中翻涌的疯狂神色如同燎原之火,让许木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脊背微微发凉。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惧,急忙用神识向识海中的南宫正传音:“前辈,这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南宫正的笑声带着几分戏谑与得意,“老子只是把以前修炼时的能量运转画面,悄悄传送到这老家伙识海里!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竟这般惊艳。” 许木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难怪墨大夫会如此失态,原来是南宫正在暗中推波助澜。 “好,很好。”墨大夫察觉到许木脸上一闪而过的恐惧,终于意识到自己过于忘形。 他猛地收住笑声,脸上的狂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失态的狂喜从未发生过。 他缓缓松开攥着许木双肩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以后也要像现在这样努力修炼。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玄天门的亲传弟子了。” 虽已恢复平静,但墨大夫看向许木时,眼底偶尔闪过的热切目光,仍泄露了他未完全平复的兴奋。 这份突如其来的认可,让许木心头的忐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欣喜。 “至于你……”墨大夫的目光终于转向一旁的张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张虎早已被刚才的变故惊得呆立当场,整个人如遭雷击。此刻听到墨大夫的话语转向自己,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想起宗门规矩,考核不过便要被逐下山崖,从此与仙途绝缘,看向墨大夫的目光中不禁充满了苦苦哀求,双手下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 “你资质不行啊。”墨大夫缓缓摇着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更多的却是决绝,“这么长的时间,耗费了诸多机缘,竟一点东西也没能练出来。做我玄天门的弟子,实在是有些勉强了。”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摇头,每一次晃动,都像一块巨石砸在张虎心上。 张虎的心随着那一次次摇头,不断往下沉,沉到了谷底,脸上的哀求渐渐被绝望取代。 正当张虎心沉谷底、绝望蔓延之际,墨大夫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望向张虎的目光变得古怪起来,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可是……”墨大夫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玩味,“我刚才检查你根骨时,倒发现另有一种心法与你颇为契合。不知你可愿意随我修习?” 此言一出,张虎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万万没想到,已然板上钉钉的结局竟会出现如此逆转,哪里还有半分犹豫,当即躬身叩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弟子愿意!弟子求之不得!” “好,很好。”墨大夫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再次脱口而出熟悉的赞许,显然此刻心情极佳。 他摆了摆手,吩咐道:“你二人先下去歇息,三日后再来药庐,我传你们新的心法。” 许木与张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与欣慰。 这场考核一波三折、峰回路转,谁也未曾料到,两人最终竟都通过了考验,得以留在墨大夫门下。 许木回想起方才的种种变故,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会心的浅笑。 思绪收回,许木缓缓松开盘坐已久的双腿,伸手揉了揉发麻的小腿。长久的打坐修炼,让腿部血脉不畅,知觉稍显迟钝。 他反复揉搓片刻,待腿部知觉完全恢复,才从蒲团上站起身,习惯性地拍打掉身上沾染的灰尘,推开石室之门走了出去。 回头望了一眼这间陪伴自己多日的练功石屋,许木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曾几何时,他还是个被人嘲笑的平庸弟子,如今却已是墨大夫的亲传弟子,仙途似乎终于有了曙光。 “小娃娃!”识海中突然传来南宫正的声音,带着几分催促,“你还是尽快找一处隐秘之地闭关,早日突破筑基期才是正途!须知筑基乃修仙第一步,不可耽搁!” “前辈教诲,弟子知晓了。”许木在心中恭敬回应。 回到自己的小屋,许木躺在床榻之上。以他如今凝气第一层的修为,早已无需寻常睡眠。他坐起身,目光投向窗外,夜幕如墨,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天际,清辉洒满庭院。 许木右手一翻,掌心便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葫芦,拔开塞子,仰头喝下一大口灵泉之水,甘冽的泉水入喉,化作精纯灵气滋养丹田,心中愈发坚定了早日筑基的念头。 第十五章 四年 “要突破凝气期、臻至筑基境,所需灵气太过磅礴,必须着手准备灵露了。”许木摩挲着手中葫芦,眸中闪过一丝坚毅,喃喃自语。 “没错,小娃娃。”识海中传来南宫正的声音,带着几分赞许,“你打算何时动身寻找?” 许木沉吟片刻,缓缓道:“先在附近寻一处隐秘之地闭关,力求将修为打磨至凝气巅峰,再图筑基。” 闭关之地,原首选悬崖风眼洞穴——那处灵气汇聚,本是修炼佳地。但许木转念一想,便决然放弃:他修炼需依赖水源,无泉眼滋养,纵是洞天福地亦无用;更关键的是,风眼洞穴距恒岳峰过近,人多眼杂,暗藏凶险。 一番大范围搜寻后,许木在一座光秃秃的山峰下,发现了一处天然洞穴。洞内藏有一眼地下水,清冽甘甜,四周散落着不少野兽粪便,显然是兽类常来的饮水之地。他仔细探查洞穴,确认无其他出口后,当即施展引力术,操控山间碎石将洞口牢牢封堵。 自此,洞穴彻底与世隔绝,许木的第一次闭关修炼,正式拉开序幕。 尺璧寸阴,时光如白驹过隙。山中无岁月,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不知不觉间,四年光阴已然流逝。 洞穴之外,当初胡乱堆积的碎石上,早已爬满了攀援植物,枝蔓交错,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洞口,即便近在咫尺,也难辨此处藏有玄机。四年间,这里成了山间野兽的聚集地,更有不少珍奇异兽,时常徘徊在洞穴周边,循着洞内逸散的微弱灵气吐纳修行。 忽有一日,洞穴外所有正在吐纳的野兽,仿佛受到了无形的惊吓,瞬间骚动起来。有的原地打转,有的发出低沉的嘶吼,渐渐的,低吼声此起彼伏,最终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咆哮——所有野兽的目光,皆死死锁定在那处布满苔藓的崖壁之上。 一道磅礴的神识如潮水般席卷开来,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野兽尽皆噤蝉若噤,眼中满是极致的恐惧,纷纷趴在地上,连动弹一下的勇气都无。 “轰隆——” 一声巨响,山地骤然破碎,碎石飞溅。那处被植物与苔藓覆盖的崖壁轰然坍塌,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出。 男子长发及腰,衣衫虽略显陈旧,却难掩周身萦绕的雄浑气息。他一步踏出,竟稳稳立于虚空之上,周身散发的强大神识波动,让四散奔逃的野兽愈发惊慌,亡命奔窜。 此人,正是闭关四年的许木。 他抬眸望向天际,眼中精光爆射,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容:“筑基初期圆满!” “不错,小娃娃,资质绝佳!”南宫正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满是欣慰与赞叹。 许木抬头望了望天际高悬的炙热太阳,金辉灼人,让他衣衫下的肌肤泛起微热。目光下移,瞥见不远处一条小溪,清冽的溪水潺潺流淌,波光粼粼,透着沁人的凉意。“在此擦洗一番,正好驱散闭关四年的滞涩。”他心念一动,迈步朝着溪边走去。 俯身之际,双手刚触及溪水的清凉,一阵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声,突然从小溪上游方向传来。 许木眉头微蹙,心中讶然——这处山峰偏僻异常,平日里鲜有人迹,怎会突然出现他人? 循着呻吟声逆流而上,行至数十步外,一幅景象映入眼帘:一名身着玄天门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正面朝地面趴在溪边,身躯不停抽搐,四肢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模样痛苦不堪。 许木目光一凝,瞬间看出端倪——此人气息紊乱,经脉郁结,分明是突发急性怪症,若不及时施救,怕是撑不了多久。 事不宜迟,许木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探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的檀木盒子。 盒盖打开,一根根寒光闪闪的银针整齐排列,他指尖翻飞,捏起银针便朝着青年背部穴位扎去。动作干净利索,快准狠辣,片刻间便将背部关键穴位尽数扎遍。 随即,他小心翼翼地将青年整个身子翻转过来,准备施针胸前穴位。 然而,当青年的脸庞展露在眼前时,许木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瞳孔微微收缩——这张脸,他不久前才见过!正是那位在山崖比试中大展神威、勇武无敌的“陈师兄”! 此刻的陈师兄,早已没了往日的潇洒霸气。原本冷酷刚毅的面容因极致的痛苦拧成一团,嘴角不断往外流着白沫,眼神涣散,显然已疼得神智不清。 许木愣了一瞬,确认无误后,不再迟疑,继续拈针施术,将一根根银针精准刺入他胸前穴位。 当银针布满陈师兄全身,形成一道细密的银网时,他抽搐的身躯渐渐平复下来,涣散的目光也缓缓聚焦。片刻后,他喉咙滚动,终于缓缓醒转,恢复了神智。 “你是……”陈师兄艰难地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气息不足,后面的话语卡在喉咙里,难以吐出。 第十六章 止痛 过了一小会儿,陈师兄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那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瞳,此刻竟像是被烈火点燃,死死锁定许木手中那枚鸽蛋大小的药丸。青褐色的药身在林间微光下泛着莹润光泽,他干裂的嘴唇不自觉翕动,眼底翻涌的狂热几乎要破眶而出,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粗重急促,仿佛那不是一枚丹药,而是能逆转乾坤的稀世至宝。 许木指尖摩挲着药身的纹路,没再多言,俯身便将药丸递到他嘴边。 陈师兄喉结剧烈滚动,迫不及待地张口含住,干涩的喉咙用力吞咽,药丸顺着食道滑入腹中,他甚至没来得及细细品味那瞬间弥散的清苦药香,只凭着本能吞咽口水,生怕浪费一丝药力。 见状,许木才缓缓抬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他身上插着的银针尾端,一根根轻柔拔出——银针离体时,针尖还沾着淡淡的黑血,落在地上晕开细小的血点。 最后一根银针落地的刹那,异变陡生。陈师兄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骤然升起几丝不正常的红晕,像是有一团火焰在体内灼烧,那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很快便染遍了整个面颊,连脖颈都泛起赤红。 紧接着,他的身子猛地一抽,手脚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关紧咬,口中溢出一阵阵低沉的呻吟,像是野兽在忍受极致的痛苦。 许木看得分明,他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枯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显然是在竭力克制,不想在自己面前失态。 可那药力如岩浆般在经脉中奔涌,撕裂般的疼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他终究没能忍住,一声压抑许久的嘶吼陡然冲破喉咙,在空旷的林间回荡。 吼声越来越大,从最初的隐忍到后来的狂放,他的身子抖动得愈发剧烈,衣衫被汗水浸透,紧贴在颤抖的肌肤上,整个人如同被狂风暴雨侵袭的孤舟,随时都可能倾覆。 这般剧烈的挣扎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林间的虫鸣似乎都被这痛苦的嘶吼震慑,渐渐归于沉寂。 直到日头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那震天的吼声才慢慢低了下去,如同燃尽的火焰,最终归于平静。 陈师兄的脸色缓缓褪去赤红,恢复了正常的肤色,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疲惫,身子也停止了抽动,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显然,他已然熬过了药力最猛烈的阶段。他缓缓坐直身子,双腿下意识地盘膝交叉,双手结印置于丹田,再次闭上双目。 周身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缓缓向他汇聚,林间的草木气息与天地灵气交织,在他周身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 许木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转身在不远处寻了块干净的山石坐下,随手拂去石上的尘土,目光落在打坐调息的陈师兄身上。 看着他周身流转的灵气越来越浓郁,许木指尖轻轻敲击着石面,耐心等候——他知道,这枚淬体丹不仅能助陈师兄修复受损的经脉,更能让他的修为更上一层楼,此刻的沉寂,正是厚积薄发的前奏。 林间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伴随着陈师兄平稳的呼吸声,构成一幅静谧而充满希望的画面。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冰冷的声线裹挟着刺骨的杀机,陈师兄手持利刃,刀尖直指许木咽喉,寒芒在刃身流转,映得他双目寒光凛冽。 那目光如同蛰伏的凶兽,饱含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仿佛只要许木的回答有半分不妥,便会即刻痛下杀手,让鲜血染红眼前的土地。 许木立身原地,神色未有半分波澜,唯有眉梢极细微地跳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若非凝神细察,根本无从察觉。 他平视着陈师兄眼中的凶光,语气平静无波:“我刚才救了你一命,算不算是一个理由?” 此言一出,陈师兄周身紧绷的气息微滞,脸上的戾气稍缓,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机淡了些许,但手中的刀刃依旧紧贴许木脖颈,双目依旧恶狠狠地盯着他,仿佛在审视这句话的真假,又似在权衡其中的利弊。 许木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嘴角终于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眉宇间染上几分自嘲:“在救你之前,我便已然料到,你身上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为保其不被泄露,大概率会对我痛下杀手。只是我未曾想,你会动手如此之快。”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医者的悲悯与无奈:“咳!即便明知救你之举,无异于给自己招惹祸端,但我既已习得一身医术,见你性命垂危,便断无见死不救之理。”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陈师兄心头。他脸上的凶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难以掩饰的尴尬,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松动,架在许木脖子上的刀刃也下意识地挪开了寸许,虽仍未完全移开,却已不复先前那般致命的压迫感。 许木察觉到对方态度的松动,暗自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下大半,口中的语气愈发镇定从容:“你无需担忧我会将你的隐私泄露于人。观我言行举止,你应当能看出,我并非多嘴饶舌之人。 若你实在放心不下,我可以对天发下毒誓。你也清楚,我手无缚鸡之力,不通半点武功,日后若是我违背誓言,你要取我性命,不过是举手之劳。” 陈师兄沉默片刻,目光在许木脸上逡巡良久,似乎在判断他所言的真伪。最终,他喉结滚动,吐出三个字,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冷硬,却已没了先前的决绝:“你发毒誓吧。” 听到这话,许木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其实在救治陈师兄之前,他便已暗中观察过其面相,虽面露凶色,眼底却尚存一丝正气,不似那等忘恩负义、狠毒残忍之辈。 许木喉间还残留着刀锋掠过的凉意,指尖下意识地从袖口深处悄悄挪开——那里藏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筒,筒口对准的方向,正是方才陈师兄持刀的手腕。 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掌心沁出的冷汗早已浸湿了铁筒外壁的纹路,那细微的金属凉意,竟比脖颈上的伤口还要刺骨几分。 “我许木今日若泄露陈师兄半分秘密,必遭五雷轰顶,经脉寸断而亡。”方才那句毒誓还在林间回荡,话音刚落,陈师兄紧攥长刀的手便缓缓松开。 寒光流转的刀刃贴着许木的脖颈缓缓收回,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插回刀鞘,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响。 许木这才敢抬手,指尖轻轻触向脖颈处——一道浅浅的血痕横亘在颈侧,温热的血珠渗出,摸上去黏腻腻的,混着方才惊出的冷汗,带来一阵又痒又麻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后背一阵发凉,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风一吹,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次可真够险的!”许木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胸腔里的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仿佛要冲破胸膛。 他暗自懊恼,“还是考虑得太不周全了!好心救人,差点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乌龙事,说什么也不能再做了!”他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别人要死要活是他们自己的事,关我屁事?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躲都来不及,还凑上去当冤大头?” 这次惊心动魄的经历,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彻底改变了许木。原本骨子里的那点淳朴善良,在生死一线的恐惧面前,渐渐被现实磨平。 往后的日子里,他再也不是那个见死不救便心有不安的少年,反而养成了无利不早起的习性——他未曾变成作恶多端的恶人,却也早已远离了当初的忠厚本分,凡事都多了几分权衡与算计。 林间的风渐渐大了,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许木望着陈师兄渐渐远去的背影,那道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指尖还残留着血痕的黏腻触感,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刀刃抵颈的瞬间。 第十七章 等级 识海之中,南宫正的残魂忽明忽暗,苍老的声音带着穿透时空的沧桑,喃喃自语:“小娃娃!你要记牢,修真界从无道理可讲,唯有强者为尊!唯有拼命修炼,尽快问鼎巅峰,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那声音震荡着识海,字字如钟,敲在许木心头。 许木心神一震,连忙追问:“前辈,你先前说的修真国等级,究竟是什么意思?” “哼,就拿如今这梵天国来说,不过是九级修国罢了!”南宫正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屑,“这便意味着,现任梵天圣皇,修为顶天了也只是阴虚阳实境界!老子生前踏入窥涅期,才勉强摸到十级修真国的门槛,却仍未完全踏入那等层次!” 许木凝神细听,南宫正的声音继续在识海回荡:“五级以下的修真国,升级之路唯有一条——靠本土修士的境界攀升!结丹、元婴、化神、婴变……只要有修士突破至对应境界,所在修真国便会自动升级。一级修国出了结丹修士,便成二级;二级出元婴,便成三级。” “可这升级哪有那么容易?”南宫正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除了时间,更要莫大机缘!越往上,路越窄,一级升二级或许百年能成,三级升四级、四级升五级,往往要等上万年,甚至更久!但好在,总有天资卓绝之辈,或得奇遇,或有人相助,能硬生生劈开一条路,带着国家往上走。”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四级修国能参加远古战场,可在五级修国面前,不过是蝼蚁!境界差距,绝非数量能补!四级修国的化神后期强者,到了六级修国就是二流,在婴变期高手面前,和没断奶的孩童没两样!历史上,婴变修士单人灭四级修国的事,屡见不鲜!那些四级修国的远古之战,说白了,就是背后五级修国的棋子罢了!” “至于六级修国,最头疼的便是资源!”南宫正的声音透着无奈,“庞大的修士群体,耗光资源是迟早的事,抢低等级修国也无济于事,唯有升到七级,踏入域外战场,才能找到生路!可那域外战场,罡风能熔炼化神修士,空间裂痕连婴变老怪都能吞噬,唯有七级修国的强者,才能来去自如!” “八级修国,更是要有自己的星球!”南宫正的声音带着向往,“可这资格,要在远古战场连胜千次才能获赠,还得在星球上培育出完整的一至七级修国循环!而远古战场的清理工作,只能由三级以下修国、修为不超过结丹期的修士来做——你所在的决明谷,便是岩慷国为了争夺这资格才存在的!筑基修士入谷,五十年内无需出谷,直接传送战场清理,直到期限结束才能归来。” 识海中的声音渐渐沉寂,许木睁开眼,已是傍晚时分。他一反常态,搬了把竹椅坐在屋门前,仰头望着漆黑的星空。 一轮皎洁的月亮挂在天幕,清辉如水,洒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凉意。 晚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袍,也勾起了心底最深的思念。 离开父母已经五年多了,这五年里,他历经生死,见惯了修真界的残酷,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少年。 可唯有此刻,对着漫天星辰与明月,那份深埋的乡愁才会悄然浮现。 他想起了家中的暖炕,想起了母亲煮的米粥,想起了父亲严厉却关切的眼神。 那种无需设防、满心温暖的感觉,在修真界里早已成了奢望。 许木微微闭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任由这份温馨在心头蔓延,一点点品味着,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碎成泡影。 星空之下,少年的身影在月光中显得格外孤寂,却又带着一丝对家的执念,格外真切。 第十八章 心魔 许木抬手覆上胸口,指尖隔着粗布衣衫,轻轻抚摸着那枚贴身佩戴的小皮袋。 皮袋质地柔软,内中平安符的棱角隐约可触,这是离家时母亲亲手缝制的念想,五年来日夜相伴,早已成了他心灵的慰藉。 以往每当心绪不宁,只需这般摩挲片刻,便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安宁,驱散所有烦忧。 可今夜不同。指尖划过皮袋的纹路,心中非但没有得到预想的平静,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躁动,如同有万千蚁虫在心底攀爬,难以遏制。 那股骚动越来越烈,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原本平和的心境彻底被打乱,久久无法平复。 更让他心惊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郁闷感堵在胸口,情绪如同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翻涌。 与此同时,体内的气血骤然变得狂暴,如同奔腾的江河,在经脉中肆意冲撞;而他修炼多年积攒的古怪能量,也在此刻蠢蠢欲动,仿佛被某种力量唤醒,随时可能冲破桎梏。 “走火入魔!”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许木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 他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深吸一口气,试图以平日里的吐纳之法平复内息——墨大夫曾再三告诫,修真之路凶险,心魔暗伏,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如今墨大夫不在身边,他只能依靠自己,直面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可他心中满是疑惑:自己近日修行并无急躁之举,行事也素来谨慎,为何会无缘无故触发心魔?眼下虽不是深究缘由之时,但唯有找到问题的根源,才能彻底化解这场危机,否则即便暂时压制,日后仍会卷土重来。 许木抬眼四顾,目光在屋前的庭院中仔细寻觅。夜色深沉,月光皎洁,院中草木清晰可见,并无任何异常之物,也未有外人闯入的痕迹。他眉头紧锁,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思索之际,手肘突然撞到了胸口处一个鼓鼓的物件。 那触感熟悉而清晰,他下意识低头,目光落在胸口的小皮袋上。“小皮袋……平安符……”这两个词瞬间在脑海中清晰浮现,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难道……是它引起的?” 这个猜测让他心头一震,却不敢轻易断定——这平安符承载着母亲的牵挂,怎么会成为引发走火入魔的祸端?可此刻体内的状况愈发糟糕,气血翻涌得愈发猛烈,古怪能量的躁动也越来越甚,周身经脉传来阵阵胀痛,仿佛随时都会爆裂,他已没有犹豫的余地。 体内气血如沸,经脉胀痛欲裂,许木不再犹豫,猛地抬手揪住颈间系着小皮袋的绳结,狠狠一拽——绳结崩断的瞬间,他手腕发力,将那惹祸的皮袋狠狠抛了出去!皮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地一声落在十几步外的草丛里,滚了几圈才停下。 可下一秒,许木脸色骤然惨白。“不对!”他闷哼一声,胸口像是被巨石碾过,比之前更甚的憋闷感汹涌而来,体内的气血如同失控的洪流,冲撞得愈发猛烈,连带着那股古怪能量都开始疯狂撕扯经脉。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双手死死按住胸口,指节泛白,眼底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远处草丛中的小皮袋,目光中满是惊惶与不解:为何扔掉它,情况反而更糟? 生死关头,或许是冥冥中的幸运眷顾,一道灵光骤然在他脑海中炸开!“不是皮袋,是里面的平安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许木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他脚步踉跄却异常迅猛,几个箭步就冲到草丛边,俯身一把抓起小皮袋。指尖几乎要将皮袋捏变形,他三下五除二扯开袋口的绳结,颤抖着将手伸进去,一把攥住了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平安符。 掌心刚触到平安符的刹那,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便如同春雨般渗透掌心,顺着经脉缓缓蔓延至全身。 那股凉意不似寒冰刺骨,反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暖意,所过之处,狂暴的气血瞬间平复,撕扯经脉的古怪能量也如同遇到克星般渐渐蛰伏。 许木原本烦躁欲裂的内心,像是被清泉洗涤过一般,瞬间归于平静,先前的郁闷、憋闷、剧痛,统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体内的所有异常,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销声匿迹。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却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 此刻,许木全然不顾身上的狼狈,只是小心翼翼地用一只手掌托着平安符,将它凑到眼皮底下。 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指尖带着几分虔诚,缓缓抚摸着符纸粗糙的纹路——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母亲缝制时的温度,承载着离家五年来的思念与牵挂。 他睁大眼睛,全身心地凝视着这张平凡却救了自己一命的平安符,目光温柔而复杂。 良久,许木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的抚摸渐渐停下。 许木并不知道,方才那场险些要命的危机,并非修真者最忌惮的“走火入魔”,而是更为阴诡的“心魔入侵”。 修道之人道心未坚时,心魔便会趁虚而入,稍有不慎便会被其侵占元神,陷入无边幻境,最终被操控着癫狂而死。 万幸的是,他凭着本能抓住了平安符这根救命稻草,提前驱散了心魔,才逃过一劫。这其中的凶险,直到他日后真正踏上修道之路,通读典籍,才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 此刻,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完全褪去,许木指尖摩挲着平安符,正欲将其收回皮袋,目光却突然被袋底一个不起眼的物件吸引。 “咦?”他轻咦一声,伸手从皮袋深处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琉璃小瓶——瓶身通透,泛着淡淡的青芒,瓶口用一层暗红色的软木塞紧紧封住,上面还缠着几道细细的银丝。 这个小瓶子,竟是他四年前偶然所得的收藏品,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若不是今日翻找平安符时恰巧瞥见,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它。 四年光阴,足以让一个懵懂少年脱胎换骨。 如今的许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见识浅薄的毛头小子——墨大夫书房里的各类修真典籍、医理奇书,他几乎尽数通读,眼界早已开阔;再加上修炼口诀的滋养,他的心智愈发聪慧,感知也远比从前敏锐。 他指尖捏着小瓶,细细打量。瓶身虽无任何纹饰,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朴气息,触手温润,仿佛有灵气在其中流转。 回想当年初见时,这小瓶曾在暗夜里自发散发微光,甚至能让周遭的草木生长得愈发繁茂,只是那时的他懵懂无知,只当是个好看的玩物。 而此刻再看,这些异状无一不在昭示着它的不凡——这绝不是凡俗之物,而是一件蕴含着神秘力量的修真奇宝! 许木的眼神渐渐变得炽热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平安符收好,双手捧着小瓶,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的纹路。 这样的奇物,绝不能再让它在皮袋里暗无天日地蒙尘。“我一定要把它的秘密彻底挖出来!”他心中暗下决心,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不管它的功用是什么,总要试试是否对自己有用,绝不能白白浪费了这等机缘!” 夜色渐深,月光洒在他手中的琉璃小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晕,仿佛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许木捧着小瓶,转身回到屋内,准备借着灯光,好好研究这神秘小瓶的来历与功用。 第十九章 试药 许木指尖捏着那枚琉璃小瓶,并未急于拔开瓶塞,而是将其置于掌心,借着窗棂透进的月光,用四年沉淀后的目光重新审视。四年间,他阅尽典籍、心智渐开,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懂把玩的懵懂少年。 他将小瓶翻来覆去,指尖摩挲着每一寸通透的瓶身,试图找到从前遗漏的蛛丝马迹——瓶身依旧光洁无纹,古朴的气息萦绕指尖,青芒流转间不见半分破绽;瓶口的软木塞紧实依旧,银丝缠绕的结扣工整如初,与四年前所见别无二致。他甚至凑近鼻尖轻嗅,只闻到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再无其他异常。 几番仔细打量,终究没能发现新的线索,许木微微蹙眉,心中虽有遗憾,却也并未气馁。 不再做无谓的耽搁,他指尖捏住软木塞,小心翼翼地缓缓转动。 随着一丝轻微的“啵”声,软木塞被轻轻拔出,一股清冽中带着馥郁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比四年前更为浓郁,萦绕鼻尖,让人心神一清。 他低头望去,瓶底那滴翠绿色的液体静静蛰伏,如同凝固的翡翠,莹润剔透,与四年前相比,没有丝毫增减,依旧保持着最初的模样。 许木眼神一凝,心中了然:这小瓶的所有秘密,定然都藏在这滴绿液之中。 它看似平凡,却能让小瓶生出种种异象,绝非寻常之物,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特殊功效。 想要揭开谜底,唯一的办法便是试验——而最直接的方式,便是找些小动物做活体试验,观察绿液的作用。 这个念头升起时,他抬头望了望窗外。夜色如墨,林间一片漆黑,晚风呼啸,此刻出去寻找活物,不仅不便,更有未知的危险。 更何况,经过下午的心魔危机与前半夜的折腾,他只觉得浑身疲惫,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再者,即便侥幸找到活物,夜晚灯光昏暗,也难以看清试验过程中的细微变化,到头来不过是白忙一场。 一番权衡之下,许木已然有了决断。他重新将软木塞塞紧瓶口,仔细缠好银丝,将小瓶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养足精神,明日再议。”他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期待——或许经过一夜休整,明天等待他的,会是一个天大的惊喜。 带着这份憧憬,他吹灭烛火,躺在简陋的木床上,很快便沉沉睡去,唯有怀中的小瓶,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青芒。 天刚蒙蒙亮,许木便已起身。简单洗漱过后,他踏着晨露走出神手谷,朝着谷外的大厨房走去。 往日墨大夫尚在玄天门时,厨房的人总会遵从吩咐,将两人的饭菜一同送到谷中,他沾着墨大夫的光,从不用亲自跑腿。 可如今墨大夫一走,这份特殊待遇便戛然而止,厨房管事翻脸不认人,再也无人提送饭上门的事。 许木端着粗瓷碗,看着碗中简单的稀粥与咸菜,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 那厨房管事昨日见他时,眼神里的敷衍与从前的恭敬判若两人,这般趋炎附势的嘴脸,让他深切体会到权力的好用——人走茶凉,不过如此。 匆匆吃完早饭,许木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转身找到了厨房管事。他从怀中摸出几钱碎银子,递了过去。 管事眼角的皱纹瞬间堆起,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二话不说便转身进了后院,没多久便拎出两个活蹦乱跳的灰毛野兔。 野兔被麻绳拴着后腿,蹬着四肢挣扎,嘴里发出“咕咕”的叫声,浑身的灰毛在晨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 许木接过野兔,拎着绳子转身返回神手谷。他径直走向谷中的药园,选了一块开阔平坦的空地,将两条麻绳的另一端分别系在旁边的老槐树下。 此时日头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晒得地面微微发烫。野兔被拴在空地上,无处可躲,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焦躁地踱步,起初还奋力挣扎,可随着阳光越来越烈,渐渐变得无精打采,耷拉着耳朵,大口喘着气,原本灵动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疲惫,显然已是口干舌燥。 见时机差不多了,许木转身回到屋中,取出那个大白瓷碗,又小心翼翼地捧出琉璃小瓶。他屏住呼吸,轻轻拔开软木塞,将瓶身倾斜,一滴豆粒大小的翠绿色液体缓缓滴落,正好落在瓷碗中央。 紧接着,他提起水壶,往碗中倒入大半碗普通清水。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滴绿液落入水中,竟瞬间消融开来,没有丝毫沉淀,如同墨滴入清水般迅速扩散。 不过眨眼间,整碗清水便都染上了通透的碧绿色,如同盛着一汪浓缩的春光。 阳光照在碗中,碧光流转,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让人只是看了一眼,便觉得心底的燥热都消散了大半,浑身舒坦不已。 许木捧着瓷碗,走到野兔跟前,眼底闪烁着好奇与期待,准备见证绿液的神奇功效。 许木捧着盛满碧绿水的白瓷碗,缓步走到两只野兔跟前。阳光下,碗中碧光流转,沁人的凉意引得口干舌燥的野兔愈发焦躁,鼻尖不停抽动,蹬着后腿想要凑近。 他将碗轻轻放在地上,两只野兔立刻蜂拥而上,脑袋挤在碗边,贪婪地大口吞咽起来——清甜的汁水滑入喉咙,它们喉咙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显然是渴极了。 眼看碗中的水被喝掉一小半,许木怕它们贪多出事,连忙伸手将碗端了起来。野兔们还意犹未尽,围着他的裤腿蹦跳,小脑袋不停蹭着他的手背,发出急切的“咕咕”声。 许木不为所动,端着碗退到一旁,目光紧紧锁住两只野兔,耐心等待着接下来的变化。 一炷香的功夫转瞬即逝。起初,野兔只是在原地不安地踱步,可没过多久,它们的动作突然变得急躁起来,蹦跳的幅度越来越大,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一般,疯狂地撞击着身上的麻绳。 紧接着,惊人的一幕发生了——野兔灰扑扑的皮毛下,竟开始凸起一个个鸡蛋大小的疙瘩,这些疙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变大,很快便布满了它们的四肢、躯干,甚至连脖颈处都鼓起了包。 原本瘦小的野兔,身形渐渐臃肿起来,看上去比之前大了一圈,圆滚滚的身子配上小小的脑袋,显得格外滑稽。 可这滑稽并未持续多久,它们的身体还在继续膨胀,速度越来越快,像是被人不停往肚子里充气的皮球。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皮毛被撑得发亮,紧紧贴在膨胀的躯体上,能清晰看到皮下血管的纹路。 许木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只见两只野兔的身体越来越圆,越来越鼓,四肢被膨胀的躯体挤得几乎看不见,最终竟变成了两个圆滚滚的大球体,如同两颗翠绿的大西瓜,静静地躺在地上,只能微弱地蠕动,再也无法蹦跳。 碗中那滴绿液的威力,竟恐怖到了这般地步! 许木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两只野兔诡异膨胀的躯体,心头掀起惊涛骇浪。这景象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曾猜想过这绿液或许是致命剧毒,或许是增功灵药,哪怕是腐蚀性极强的异宝,他都有心理准备。 可眼前这般景象,却让他头皮发麻,后背发凉:两只兔子如同被无形的鼓风机疯狂充气,原本圆滚滚的身子越胀越大,皮毛被撑得透亮,隐隐能看到皮下涌动的碧色光晕,那模样诡异又恐怖,完全超出了常理认知。 野兔的膨胀还在继续,速度越来越快,原本就像西瓜般的躯体,此刻竟有了磨盘大小,四肢早已被完全撑开,贴在圆滚滚的躯干上,看上去如同两个畸形的碧色气球。 许木瞳孔骤缩,猛然间想起了什么——这般无休无止的膨胀,绝非良性变化,接下来必然是无法承受的爆裂! “不好!”他低喝一声,手中的白瓷碗瞬间被视为蛇蝎,被他狠狠扔向旁边的药田。碗身砸在泥土中,剩余的碧绿水溅出,在草地上留下点点翠绿的痕迹。 许木不敢有片刻停留,转身撒腿就跑,双腿如同生了风一般,拼命朝着远处逃窜,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直到跑出十几丈远,他才踉跄着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 还没等他来得及回头,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嘭!嘭!”的巨响在神手谷中回荡,震得周围的草木都簌簌发抖。 许木浑身一激灵,打了个寒颤,缓缓转过身去。 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原本拴着野兔的空地上,赫然出现了两个浅浅的土坑,坑周围洒满了野兔的残骸——破碎的皮毛、飞溅的血肉、断裂的骨骼,混合着碧绿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血肉横飞的场面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绿液的清冽异香,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许木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对绿液恐怖威力的震撼。 停更通知 尊敬的各位读者、亲爱的道友们: 大家好!我是《逆渊界》的作者许木三生。此刻提笔,心中既有对《逆渊界》停更的歉疚,亦有对新书的热切期许,谨以此文,向一路相伴、支持我的每一位朋友,坦诚诉说近况与规划。 自《逆渊界》开启连载,每一个章节的打磨、每一段剧情的铺展,都离不开你们的点赞、评论与追读。你们的陪伴,是我深夜伏案、笔耕不辍的底气,也是我始终以敬畏之心对待创作的初心——我总盼着能以稳定的更新、扎实的内容,回馈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但近期因诸多突发事务交织,精力被大幅分散,已难以维持原本的更新节奏。若勉强提笔,不仅无法保证章节的质量,更是对诸位期待的辜负。思虑再三,我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逆渊界》将进入短期停更阶段。待我妥善处理完相关事宜,调整好创作状态,定会第一时间回归,为大家续写《逆渊界》里未尽的波澜、未揭晓的伏笔,绝不辜负你们的等待与厚爱。 停更的日子里,我并未停下创作的脚步,反而将积攒许久的心愿付诸笔墨——在此,我想正式向大家预告我的下一部新作:历史题材小说《大秦赋》。这部作品,将聚焦于华夏史上第一位完成大一统的帝王——嬴政,描摹他从邯郸质子到始皇帝的传奇一生,书写战国末年席卷天下的风云变幻。 战国晚期,纷乱五百余年的华夏大地仍战火不息、生灵涂炭。彼时六国势弱、秦国独强,天下统一之势渐显。巨商吕不韦携时在赵国为质的嬴异人逃归秦国,幼小的嬴政被弃留邯郸,屡遭生死劫难,也目睹战争带给百姓的痛苦与绝望,心中天下凝一之志由此而生。此后嬴政归秦,在咸阳波谲云诡的政治漩涡中经历精神阵痛,褪去稚嫩,蜕变成一个真正的王者。为抓住一统天下的时机和力量,实现心中抱负,他精心谋划,暗中行动,终于平定嫪毐之乱,正式亲政;而后罢黜吕不韦,收复王权,又铲除宗室复辟势力,为东出灭国扫清所有障碍。最终,在李斯、王翦、蒙恬等一众文臣武将的辅佐下,秦国横扫六国,结束数百年分裂局面,建立起中华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的中央集权国家。 我痴迷于大秦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痴迷于那个时代里的权谋博弈、英雄壮志与家国情怀,更想以文字为舟,带大家重回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触摸嬴政心中“天下一统”的执念,见证一个王朝的崛起与一个时代的终结。《大秦赋》的每一个篇章,我都会以严谨的考据为基,以细腻的笔触为翼,力求还原历史的厚重,也赋予人物鲜活的血肉。 《逆渊界》的暂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而《大秦赋》的启程,是我想与你们开启的新旅程。江湖路远,聚散皆有缘,感恩你们陪我走过《逆渊界》的一程山水,也期盼你们能与我一同奔赴大秦的风起云涌,见证那段改写华夏命运的历史。 最后,再次向所有支持我的读者致以最诚挚的歉意与最衷心的感谢。你们的理解与等待,是我创作路上最珍贵的光。愿诸位顺遂安康,我们江湖再见! 此致 敬礼! 作者:许木三生 [2025年12月16日] 第二十章 惊魂 许木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中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几分难以言喻的滞涩,随即便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方才那一幕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若非他反应迅捷,及时闪退数丈之外,恐怕此刻早已被那兔子自爆的威力波及。 虽说以他这些年在墨大夫门下习得的护身法门,未必会因此身受重伤,但被飞溅的兔血与肉渣淋得满身皆是,终究是件令人极度不适的事情。 待胸腔中翻涌的气血渐渐平复,心神也归于沉稳,许木才缓缓站起身来,迈步走向那片因自爆而凹陷的土坑。 坑中血肉模糊,残肢碎末与泥土混杂在一起,景象颇为惨烈。他目光扫过这触目惊心的现场,又转头望向不远处药田地里,那只原本盛放绿液的瓷碗已然摔得粉碎,瓷片四散飞溅,沾染着些许墨绿色的残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见状,许木不由得面露无语之色,心中五味杂陈。 他最初发现那绿液时,满心以为能从中觅得什么失传的灵丹妙药,或是某种罕见的天材地宝,却万万没有料到,其中竟是如此恐怖的东西。 即便这绿液是剧毒之物,倒也不算出奇,毕竟在墨大夫的教导下,他见识过的毒物不计其数,不乏那些见血封喉、触之即毙的狠戾之物。 可他从未见过哪种毒药,能让一个生灵死得如此惨烈,以自爆的方式终结性命,连一丝完整的躯体都未曾留下。 这般景象,让许木心中对那绿液生出了深深的忌惮,此刻就算有人百般劝说,他也决然不会再去触碰这等恐怖的东西。 好在许木这些年历经墨大夫的严苛教导,见识过诸多凶险场面,心理承受能力远超常人。 即便身处这般血腥诡异的环境中,他依旧强自镇定,又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仔细查看了一番四周,确认没有其他潜在的危险后,才萌生了离开的念头。 他抬手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然西斜,午时将近。他此番出来,除了打理药田,更重要的是要将配好的秘药按时送到陈师兄手中,此事关乎重大,万万不能延误。 至于这里的残局,无论是清理血肉,还是处理破碎的瓷片与残留的绿液,都只能暂且搁置,待他送完药后再作计较。 心念及此,许木不再犹豫,也没有再回头多看那爆炸现场一眼,仿佛要将所有的麻烦与惊悚都留在身后。 他转身快步返回自己的住处,简单擦拭了一番身上的尘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稍作歇息调整后,便小心翼翼地将配好的秘药妥善收好,随即动身朝着神手谷的谷口而去。 神手谷谷口,陈师兄独自一人静立于此。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身姿挺拔如松。 只是与这身素雅锦袍略显不符的是,他背上斜挎着一把长刀,刀身狭长,即便未出鞘,也隐隐透着一股凌厉的寒气,正是那把曾给许木留下深刻印象的神兵。 日影正中,恰是午时正点。 陈卓翘首以盼的目光终于捕捉到山谷小径尽头的身影,心中积压的焦灼瞬间如冰雪消融,紧绷的眉峰缓缓舒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一抹真切的笑容悄然爬上脸庞,眼中的急切被难以掩饰的欣喜所取代。 “许师弟,你可真守时啊!”待许木走近,陈卓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半分玩笑半分埋怨,“说是午时时分,便真的午时正点才到,我都在此等候了大半个时辰。” 话虽带怨,眼底的笑意却未曾消减,显然并非真的怪罪。 许木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浅笑,语气半真半假地回应:“实在抱歉,陈师兄。昨日配药耗费了太多心神,一直忙碌到深夜才得以歇息,今早便起得稍晚了些。 待我将手头琐事一一处理妥当,赶来此处时,恰好便是午时了。”他并未提及药田中的惊魂一幕,只寻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提及配药,陈卓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急切,连说话都变得有些结巴:“许师弟,药……那药……你究竟有没有配好?”抽髓丸带来的锥心之痛如附骨之疽,这些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此刻关乎缓解痛苦的希望,他再也无法保持从容。 许木并未立刻回应,只是从容一笑,神色平静无波。他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素色药包,药包以细密的锦缎缝制,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只见他手腕轻扬,药包便朝着陈卓稳稳飞去。 陈卓眼神一凝,连忙伸手接住,入手温热,药包质感细腻。“每次服用抽髓丸前,先用凉开水冲服药包内的一勺药粉,便可减轻你所受的痛苦。”许木的声音平缓而笃定,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谢谢许师弟!多谢许师弟!”陈卓紧紧攥着药包,如获至宝,脸上满是欣喜若狂之色,连声道谢。对他而言,只要能稍微减轻一丝抽髓丸带来的痛苦,便是莫大的福音。那等深入骨髓、撕心裂肺的痛楚,早已让他闻之色变、不寒而栗。 这些年,他也曾遍寻各种止痛药石,却始终收效甚微,那些药物根本无法触及抽髓丸之痛的根源。 而许师弟不仅知晓抽髓丸的所有特征,更坦言自己也曾服用过,这份经历让陈卓心中燃起了强烈的希望,不由得坚信,许木配制的这包药粉,定然能起到奇效。 “你先不必慌忙谢我。”许木见陈卓欣喜难抑,语气平淡地开口,直言不讳道,“这药是否真能奏效,尚需验证,等确实缓解了你的痛苦,再道谢也不迟。 另外,这药包内的药量仅够一年之用,我手头的药材已然耗尽,待日后凑齐所需药材,再为你多配几份。” 陈卓握着药包的手指紧了紧,脸上的狂喜渐渐沉淀为真切的感激,神色也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不复先前的急切慌乱。 他望着许木,语气干脆而诚恳:“许师弟说笑了。有这一年的用量,已然足够解我燃眉之急,暂时无需再劳烦你。况且,无论这药最终是否有效,你这份费心配药的心意,我陈卓已然心领,又欠下你一份大人情。”话语间不见半分做作,尽是坦荡。 许木闻言,只是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并未再多言。 他知晓陈卓性情爽利,既然已然把话说开,便无需过多客套,于是主动开口向陈卓辞别:“陈师兄,药已送到,我便先回去了。” 陈卓此刻满心都是想要即刻验证药粉功效的念头,闻言也不挽留,连忙点头应道:“好,许师弟慢走。此番多谢,改日必有回报。”两人相视一笑,互相拱手辞别,而后各自转身,一人朝着谷内走去,一人向着谷外疾驰而去。 返回神手谷内,许木并未先回住处歇息,而是径直前往药园。那片因兔子自爆而狼藉的区域,依旧保持着先前的模样。 他取来清扫的工具,先是将散落各处的兔子残骸、沾着血迹的泥土一一归拢,尽数扫入那处凹陷的土坑中,又将破碎的瓷碗残片小心翼翼地捡拾干净,一同投入坑内。 随后,他从别处运来新土,将那两个无端出现的土坑细细填平、夯实,动作有条不紊,直至那片区域看起来与做试验之前别无二致,才停下手中的活计。 许木直起身,满意地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目光在药园内缓缓扫过,仔细检查是否有遗漏之处。 当他的视线落在当初瓷碗打碎的位置时,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轻蹙,不禁沉吟起来。那处的泥土上仍残留着些许墨绿色的残液痕迹,周边几株药草的叶片边缘,似乎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色泽。 他伫立原地思量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暂缓处理。“不如再观察几日。”许木心中暗道,权当是又做了一次小小的试验。 若是这几日之内,周边的药草真的因此变得有毒,到那时再将它们彻底清除也不迟。 拿定主意不再急于处理药园残迹,许木环顾四周,确实再无其他琐事可做,便转身朝着后山的石室走去。 他迫切希望能在现有功力的基础上再进一步,那股对实力提升的渴望,如同一团小火苗,在心底灼灼燃烧。 如今的许木,早已不再纠结那修炼口诀的具体用处。日复一日的勤修苦练,早已让这套口诀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 若是哪天不运转内息、修炼口诀,他反倒会浑身不自在,甚至不知道待在这深山之中该如何打发时光。 追求口诀更高层次的境界,打破当前的桎梏,已然成了他眼下生活的全部意义与目标。 石室之内,光线昏暗,唯有石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将许木的身影拉得颀长。他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双手结印,周身气息渐渐沉凝。 口诀在心间默默流转,体内的内息循着固定的经脉缓缓游走,时而如涓涓细流,润物无声;时而如奔涌江河,势不可挡。 他全神贯注,将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修炼之中,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被隔绝在外,石室里只剩下他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内息流动时产生的细微气流声。 一个下午的时光,在这般专心致志的苦修中悄然流逝。 当最后一缕内息回归丹田,许木缓缓睁开双眼,眼中却没有丝毫突破后的欣喜,反倒布满了浓浓的沮丧。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暗道:自己果然不是什么天纵奇才。 明明已经感觉到那层瓶颈近在咫尺,仿佛只要伸出手指轻轻一捅,就能豁然开朗,可无论他如何努力,内息如何冲击,那层无形的壁垒依旧坚不可摧,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一下午的苦练,终究是白费了功夫。 “看来,不借助药物的外力,仅凭自身苦修,是真的无法再前进一步了。”许木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却也透着几分无奈。他深知自己的资质平平,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日复一日的坚持与墨大夫的指点。 如今瓶颈在前,若无外力相助,恐怕真的会永远停滞于此。 想到这里,许木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期盼。 他盼着墨大夫能早些从外面回来,更盼着墨大夫此次出行能够幸运地找到足够多的珍稀药材。 第二十一章 插柳 一夜清露未晞,天色刚泛起鱼肚白,许木便从榻上起身,连洗漱都透着几分急切。 昨日药园里那残留着绿液的角落,如同一颗悬念在他心头悬了整晚,此刻他唯一的念头,便是去看看那几株药草是否有异样。 脚步匆匆,尚未踏入药田,一股浓郁得近乎化不开的药香便顺着晨风飘来。 那香味混杂着草木的清冽与醇厚的灵气,绝非寻常药草所能散发,许木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心头猛地一动:“难道是……” 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脚下步伐陡然加快,几乎是快步冲到了昨日瓷碗碎裂的地方。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还是昨天那几株不起眼的药草吗? 许木用力眨了眨还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睛,又抬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拍了几下,直到脸颊传来清晰的痛感,才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只见原本绿意盎然的黄龙草,叶片边缘晕开了一圈深邃的紫色,叶脉间流转着淡淡的灵光;那株本该只有五片花瓣的苦莲花,此刻竟层层叠叠绽放出九片花瓣,花瓣洁白如玉,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异香;而旁边的忘忧果,果皮早已褪去青涩的浅黄,变成了油光锃亮的墨黑色,隐隐透着饱满的光泽。 “这黄龙草叶子发紫,苦莲花开了九瓣,忘忧果果皮变黑……哈哈!哈哈!”压抑不住的狂喜从心底喷涌而出,素来能做到心止如水的许木,此刻也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激动与畅快。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伸手轻轻拂过黄龙草的叶片,指尖能感受到那股浓郁的药性,又低头仔细端详着苦莲花的花瓣和忘忧果的形态,越看心中越是笃定。 按照药书上的记载,这些药草此刻的模样,分明是生长了十几年乃至数十年的成熟形态!可就在昨天,它们还只是仅有一两年药性的普通药草,一夜之间,竟完成了这般惊人的蜕变。 “这下真是走大运了!”许木心中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波澜,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株药草的特征都与古籍中记载的珍稀药材完全吻合,绝非错觉。 一夜催熟,寻常修士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竟然在他的药园里发生了!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滋生:“若是能照着这种方式催熟草药,那我岂不是想要多少珍贵药材就有多少?”他越想越是激动,目光发亮,“到时候,自己修炼所需的药材自然不愁,用不完的还能拿去坊市售卖,多少银子都能挣回来!” 此刻的许木,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色,手指轻轻摩挲着药草的叶片,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药性,心中已然开始盘算着后续的计划。 许木越想心头越热,那股兴奋劲儿如岩浆般在胸腔里翻涌,只觉得这次真是撞了大运,捡了个天大的宝贝。 往日里沉稳自持的模样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此刻的他全然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的激荡,猛地在松软的田埂上翻了好几个跟头,衣角沾了泥土也浑然不觉,脸上尽是酣畅淋漓的笑意。 这般肆意宣泄了许久,胸腔里的狂喜才渐渐平息。许木瘫坐在田埂上,大口喘着气,头脑也慢慢冷却下来,恢复了往日的机警与沉稳。 他望着眼前几株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珍稀药草,眼神渐渐变得深邃——天上不会掉馅饼,这突如其来的好运背后,未必没有隐藏的风险。 第一个难题便浮现在心头:这些药草外表看着与古籍记载的珍稀药材别无二致,但实质药性究竟如何,还需仔细检验。 它们毕竟是吸收了那神秘绿液才一夜蜕变,谁也说不准其中是否掺杂着变异成分。 昨日那兔子饮下绿液后自爆的凄凉下场,还历历在目,那绿液的诡异与凶险他可是亲眼所见,由不得他不谨慎。若是贸然使用这些药草炼丹或服用,万一引发不测,后果不堪设想。 其次,那装着绿液的神秘小瓶早已空空如也,昨夜的绿液不过是偶然滴落的些许。 今后还会不会有新的绿液自行产生?还是说这只是个一次性的机缘?若是后者,那这次的惊喜也不过是昙花一现,根本无法长久。这个疑问如鲠在喉,许木暗下决心,今晚一定要再去那处石室仔细查看,确认绿液是否还能再生。 再者,即便药性无虞、绿液可再生,他也必须彻底掌握这种催生药材的细节与步骤。 昨夜绿液滴落的剂量、与土壤的接触方式、药草吸收的时长……这些关键信息他都一无所知。 只有将这些细节摸索清楚,完全掌控住这种不可思议的方法,才能真正将其化为己用,而不是依赖虚无缥缈的运气。 许木静坐田埂,眉头微蹙,将这几个有待解决的难题一一梳理清楚。 他心中明白,若是这些问题得不到妥善解决,眼前这看似诱人的“大馅饼”,终究只是雾中花、水中月,好看却摸不着,甚至可能暗藏杀机。 将所有顾虑梳理完毕,许木不再犹豫,当即起身行动。他深知空谈无益,唯有亲自动手验证,才能解开心中的疑团。 第一步便是准备检验药草的“试药者”。许木径直走出神手谷,前往谷外的大厨房,找到管事说明来意,又买了两只活蹦乱跳的灰毛兔。管事接过银子时,脸上满是既高兴又纳闷的神色——这许木近来老往厨房跑着买活兔,难不成是想亲自宰杀练习厨艺?管事心中嘀咕,却也不敢多问,只麻利地将兔子装好递给了他。 许木全然不在意旁人的揣测,拎着兔子便转身返回。 这次他没有将兔子拴在药园,而是特意拴在了自己的房门口,这样一来,便能时刻观察兔子的状态变化,一旦有任何异常,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安置好兔子,他又反复检查了几遍绳索,确保牢固无误,才稍稍放下心来。 做完这一切,剩下的便是等待夜晚的降临。许木此刻满心都是那神秘小瓶的动静,只觉得白昼的时光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他在屋内坐立难安,时而踱步沉思,时而望向窗外天色,心中一遍遍盼着天黑。 终于,在他的急切期盼中,夕阳西下,夜幕缓缓笼罩了山谷。 天刚一擦黑,许木便迫不及待地冲出屋外,从怀中取出那个盛放绿液的小瓶。他小心翼翼地将小瓶放在门前平整的地面上,自己则盘膝坐在不远处,双目紧紧盯着小瓶,聚精会神地捕捉着它的每一丝变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刻钟过去了,小瓶静静躺在地上,毫无异动,瓶身依旧是那副古朴无华的模样,没有丝毫绿液渗出的迹象。 二刻钟悄然流逝,小瓶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只是一件普通的凡俗器物,之前滴落的绿液不过是一场幻觉。 三刻钟、四刻钟……夜色渐深,山谷中只剩下虫鸣与风声,唯有许木身前的小瓶,始终保持着沉寂。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许木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最初的期待渐渐被焦虑取代,到最后只剩下浓浓的失落。 他一直守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东方即将破晓,那小瓶依旧没有任何异常,连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都未曾散发。 “难道这瓶子真的是一次性的消耗品?”许木颓然坐倒在地,脸上写满了沮丧,“还是说,我有什么步骤没做对?”他实在不愿相信,那能催熟药草的神奇绿液,竟只有那么几滴。 强打起精神,许木站起身,目光在四周仔细打量。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四周的景物笼罩在朦胧的晨光中,与昨夜并无二致。“没什么可疑的地方,”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茫然,“除了天有些黑之外,一切都和上次一样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皱紧眉头,心中满是困惑。 许木喃喃自语间,脑海中“天有些黑”五个字陡然如惊雷炸响,让他身形一僵,瞬间怔住。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沉沉夜空——天幕被厚重的乌云密密遮盖,黑压压一片,连星子的微光、月华的清辉都被彻底遮蔽,唯有浓得化不开的阴霾笼罩四野。 心念电转间,过往的记忆碎片骤然清晰:往日那神秘小瓶滴落绿液,皆是在晴空万里、星月可见的夜晚。 而今夜乌云盖顶,阴沉无光,恰是与往日最大的不同。“难道是因为阴天无星月的缘故?”这个念头如灵光乍现,瞬间点醒了深陷困惑的许木。 心中有了计较,他原本沉郁的精神略微一振,眉宇间的沮丧淡去几分。再看天际,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天色渐渐发白,知晓今夜已然错过时机,再无等待的必要。 许木小心翼翼地拾起地面上的小瓶,仔细擦拭干净后贴身收好,心中暗定:待天放晴、星月重现之时,再行尝试。 转身之际,他目光落在屋内檐下——两只灰毛兔正蜷缩在角落避雨,见他看来,竟还蹦跳了几下,毛色油亮,眼神灵动,比初见时愈发精神。这一幕让许木刚有好转的心情再度沉了下去,反倒添了几分郁闷。 这十数日来,他每日都会将掺了那催熟药草粉末的食物投喂给兔子,而后仔细观察它们的一举一动。 从最初的忐忑不安,到后来的疑惑不解,直至今日,两只兔子不仅毫无中毒异状,反倒因那些培筋壮骨的药草,变得愈发健壮有力,连跑动的姿态都比寻常兔子矫健几分。 这本该是值得欣喜的结果,证明药草药性无害且有效,可许木心中却满是患得患失,难以平静。 对他而言,那神秘小瓶能否再生绿液,才是解开所有谜题的关键——唯有绿液源源不断,才能将催熟药草的机缘化为长久助力。 可这缠绵多日的阴沉天气,迟迟不散的乌云,让这个关键谜底无从揭晓,这般遥遥无期的等待,怎能不让他郁闷至极? 第二十二章 催药 许木望着连日阴沉的天空,心中早已默认这阴雨天气会持续许久,那份等待天晴的焦灼,几乎快要磨平他的耐心。 谁知天公作美,就在他近乎绝望之际,清晨推开房门时,竟见久违的太阳高悬天际,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遍山谷的每一个角落,驱散了多日来的阴霾与湿冷。 从发现绿液的秘密到如今,已然过去了近半个月。 这漫长的等待早已让许木按捺不住,当天夜幕降临,繁星点点缀满夜空,月华如水般倾泻而下时,他便迫不及待地取出那枚神秘小瓶,将其置于庭院中央的石台上。 刚放下不久,四年前曾见过的奇观便再度上演——无数细微的光点从夜空中汇聚而来,密密麻麻地围绕在小瓶周围,渐渐凝聚成一个朦胧的大光团,柔和的光晕将小瓶包裹其中,如梦似幻。 “来了!”许木瞳孔一缩,心中那块高高悬起的石头轰然落地,连日来的焦躁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他难掩激动,双拳微微紧握,这奇景已然证明,小瓶绝非一次性的消耗品,而是一件能够屡次使用的无上奇物! 接下来的七日,许木每日夜晚都会准时将小瓶取出,静静守护着光团汇聚的奇景。 终于,在第七夜的子时,当光团渐渐散去,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小瓶,只见瓶底赫然凝结着一滴墨绿色的绿液,与当初那滴别无二致,散发着淡淡的奇异气息。 虽早有八九分把握,但若亲眼见到绿液再生,许木仍是欣喜若狂。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将拥有源源不断的珍稀药材,再也不必为修炼所需的药材匮乏而发愁! 要知道,修仙界中药材的珍贵程度,绝大部分都由年份决定。 一株药草的生长年份越久,蕴含的药性便越醇厚磅礴,炼制出的丹药品质也越高。 可年份久远的药材,往往隐匿于深山老林的绝境之中,或是悬崖峭壁的险地之上,想要寻觅,往往要历经艰险,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即便如今有不少药店、大夫会专门开辟药园培植药草,但大多是些常用的普通药材,只需短短几年便可采摘使用。 毕竟,没有谁会笨到花费十几年乃至数十年的光阴,去培育一株周期漫长的珍稀药材——那般耗时耗力,且中途变数极多,得不偿失。 而许木凭借这神秘小瓶,却能一夜催熟药材,将寻常药草化为年份久远的珍品,这份机缘,足以让任何修士都为之眼红。 怀着几分忐忑与期待交织的异样心情,许木在接下来的数十天里,又接连开展了数次催熟草药的试验,誓要彻底摸清这神秘绿液的使用玄机。 第一次试验,他将绿液仔细稀释后,均匀地洒在了药园里的一片普通草药上。 满心期盼能收获大片珍稀药材的他,次日清晨前去查看时,却发现结果不尽如人意——那些草药虽均有生长迹象,却只达到了一两年的催生效果,依旧是寻常可见的普通药材,与第一次那几株蜕变为十几年份珍品的药草相去甚远。 这次试验虽未达预期,却让许木隐隐领悟到些许规律:绿液的浓度,或许直接决定着催熟效果的强弱。 有了这层猜想,下一次试验中,许木干脆省去了稀释的步骤,将一整滴纯浓度的绿液直接滴在了一株刚栽种不久的人参上。 一夜辗转,次日天刚亮,他便急匆匆赶往药园。拨开层层叶片,一抹饱满的金黄映入眼帘——那株人参已然长成了百年老参的模样,根茎粗壮饱满,须根虬结,散发着浓郁醇厚的药香,与深山老林中自然生长的百年人参别无二致。 许木心中喜出望外,这份喜悦并非源于收获了稀有药材,而是因为他已然大致掌握了绿液的使用方法:浓度越高,催熟效果越强;剂量与药材年份,有着直接的关联。 在后续的试验中,许木尝试将绿液倒入其他容器中保存,可无论他选用何种材质的器皿,绿液都会在短短数日内失去活性,变得与普通清水无异。 几番尝试下来,他彻底对绿液的大量储存丧失了信心,只得转而进行另一种叠加药性的测试。 他选中了一株叶片翠绿的三乌草,在其根部滴下一滴绿液。不过一日,这株普通的三乌草便褪去青涩,化为通体金黄、蕴含百年药性的珍品。待数日后绿液再生,许木又在这株黄色三乌草上滴下第二滴绿液。 令人惊喜的是,它的年份竟再度叠加,又增添了百余年,药性愈发醇厚磅礴,叶片边缘甚至泛起了淡淡的光晕。 接连的试验让许木心中豁然开朗,绿液的使用规律渐渐清晰:纯液催熟效力惊人,稀释后效果递减,且无法长期储存,但可通过分次滴加的方式叠加药性。 确认分次滴加绿液的叠加之法切实有效后,许木在后续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始终重复着相同的操作。 每当神秘小瓶中凝结出新的绿液,他便第一时间将其精准滴在那株三乌草上。这株承载着他期待的药草也不负所望,在绿液的持续滋养下不断蜕变:叶片先是由初始的黄色渐变为黄黑色,继而彻底转为深邃的黑色,最终变得乌黑发亮,宛如被墨玉雕琢而成,一株世间罕见的千年三乌草就此成型。 此次测试堪称圆满成功。许木能清晰感知到三乌草体内蕴含的磅礴药性,若有足够耐心与绿液供给,想必还能继续提升其年份。但对他而言,这般极致追求已无必要——他当下的修炼阶段,数百年份的药草便足以支撑,过度催熟反而显得多余,知晓叠加之法的可行性便已达成目的。 历经这一系列漫长而繁琐的试验,许木终于得以闲下来歇息,同时静下心合计后续规划。此时,距离墨大夫下山已过去不少时日,山谷中的日子平静却也暗藏机锋。 此刻,许木正躺在自己房内的木床上,手中静静握着那株千年三乌草。乌黑的草叶在室内微光下泛着莹润光泽,散发着醇厚而内敛的药香。 许木自言自语道:“明天还是回家一趟吧!也不知道爹娘现在咋样了!”想着想着,许木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十三章 爹娘 清晨的微光穿透薄雾,洒在宁静的村落之上。袅袅炊烟如淡墨般在屋顶缭绕,交织成一幅温暖的乡土画卷。 各家各户的烟囱早早升起烟火,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孩童隐约的嬉闹声,一同唤醒了沉睡的村庄,处处透着烟火人间的鲜活气息。 许木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不远处那座熟悉的院落,心中如潮水般此起彼伏。五年时光匆匆而过,如白驹过隙,可往昔的一幕幕依旧清晰如昨。爹娘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村口老槐树下的嬉戏、临走时父母眼中不舍与期盼交织的目光,此刻都如电影般在脑海中回放,萦绕心间,久久不散。 他身着一袭素色长衫,身形挺拔,眉宇间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五年的修仙生涯,让他身上沾染了几分出尘的气质,与这质朴的村落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距离。 许木在原地踌躇片刻,心中涌起一股近乡心怯的滋味——既渴望见到日夜思念的爹娘,又怕自己的变化让亲人陌生,更愧疚于五年未曾归家的不孝。 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复杂情绪压下,许木迈开脚步,缓缓向着家门走去。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是他儿时奔跑嬉戏的地方,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记忆的脉络上。 尚未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院子里便传来了中气十足的呵斥声,带着几分熟悉的亲切感:“小兔崽子,这包子活哪有你这么干的!你看看你做的这玩意,褶子歪歪扭扭,面皮厚薄不均,真是……连我家小子一半都比不上!” 紧接着,一个略带青涩的声音讨好地回应:“师父,鱼蛋哥那可是仙人啊,我怎么能和他比?能赶上他一半的手艺,我就心满意足了。” 许木听到这里,脚步一顿,脸上瞬间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这个声音他有印象,是儿时在村子里的玩伴小七,当年总爱缠着他爹学做包子,性子憨厚又执着。他下意识地运转神识扫过院内,看到院中两人的身影,心中暖意更甚。 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院内的对话。许木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个苍老了许多的背影上——父亲的头发已添了不少银丝,背脊也不如从前挺拔,正弯腰指点着学徒做包子。他喉咙微哽,轻声唤道:“爹,鱼蛋回来了。” 那道背影猛地一颤,手中的擀面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面粉撒了一地。父亲缓缓转过身,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眼前人身材高大,面容俊朗,依稀能看出当年那个稚嫩孩童的轮廓,可眉宇间的沉稳与气度,却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鱼蛋?”许木他爹使劲揉了揉眼睛,浑浊的眼眶中,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真……真的是你?” 许木快步上前,一把抱住父亲消瘦的身躯,感受着父亲怀中熟悉的温度与淡淡的面香,心中的愧疚与思念再也抑制不住。 他抬手擦去父亲脸上的泪水,望着父亲眼角眉梢新增的浓密皱纹,还有那双不再清亮的眼睛,鼻头一酸,退后两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哽咽:“爹,鱼蛋不孝,五年没回来探望您和娘,让您二老牵挂了。” “真的是鱼蛋!是我的娃回来了!”许木他爹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忙扶起儿子,双手在他身上左看右看,抚摸着他的脸颊、肩膀,仿佛要将这五年的空白都填补回来。 脸上的泪水未干,却已然露出了开怀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长高了,都快赶上爹了,也壮实了,很好,这才是我的儿子!” 这时,房间里传来了轻微的响动,一个容颜略显苍老的妇人快步走了出来。她头发梳理得整齐,却难掩鬓边的白发,眼角的细纹记录着岁月的痕迹。 当看到院中站着的许木时,她脚步一顿,呆呆地望着他,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许木心中一紧,连忙上前,再次跪下,少有的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思念之情,低声道:“娘,鱼蛋回来看您了。” “你……你这个狠心的孩子!”许木他娘走上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颊,泪水越流越急,“五年了,整整五年,你都不回来一趟!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爹娘?这五年,我和你爹每天都在想你,怕你在外受委屈,怕你……怕你出什么意外,夜里常常睡不着觉……”说着说着,她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许木紧紧抱住,呜咽着哭了出来,哭声中满是思念与委屈。 “妇人之见!”许木他爹瞪了自家媳妇一眼,语气带着责备,却难掩眼底的温柔,“娃现在是仙人,自然要以修仙大事为重,哪能像凡人一样时时归家?你这哭哭啼啼的样子,像什么体统,让外人笑话!”说完,他转身对一旁不知所措的小七说道:“小七,你先回去吧,这几天不用来了,等你鱼蛋哥走了,我再去叫你。” 小七脸上立刻露出了眉开眼笑的神情,连连点头应诺:“好嘞,师父!鱼蛋哥,恭喜你回家!”他羡慕地看了许木一眼——小时候一起玩的伙伴,如今竟成了传说中的仙人,这让他心中满是敬佩与向往,随后便识趣地退出了院子,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一家三口,许木他娘的哭声渐渐平息,只是仍紧紧拉着儿子的手,不愿松开。许木耐心地安抚着母亲,将自己这五年的经历简略地说了一遍(隐去了修仙途中的凶险与诡谲),只说自己拜了一位好师父,一直在山中修炼,一切安好。 中午,许木的母亲亲自下厨,炒了一桌子丰盛的好菜——金黄酥脆的炸酥肉、香气扑鼻的红烧肉、鲜嫩可口的清蒸鱼,还有许木儿时最爱的糖醋排骨和清炒时蔬。每一道菜都承载着母亲的思念,色香味俱全。 许木早已辟谷,不食人间烟火多年,可面对这一桌出自母亲之手的饭菜,却胃口大开。饭菜的味道或许不如修仙界的灵食醇厚,却带着独有的家的味道,让他心中温暖不已,一口口吃得格外香甜。 饭桌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聊着这五年的变化。许木才知道,这五年里,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亲戚们时常过来走动,四叔也多有照拂,帮着他爹拿回了当年被侵占的那份家产。他爹年纪大了,已经不怎么亲自卖包子了,便收了几个学徒,将自己的包子手艺传了下去。 “小七这孩子脑子灵光,手脚也勤快,是学徒里学得最好的一个,基本上已经掌握了五六分的本事了。”许木他爹说起自己的学徒,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的神色。 许木闻言,笑着说道:“爹,我刚才看了小七做的包子,挺好的啊,褶子捏得挺规整,面皮也匀称,哪有你说的那么差?” 许木他爹哼了一声,一脸不以为然:“差得远了!这些人里,没一个能比得上你的!想当年你才八岁,我刚开始教你做包子,你做出来的成品就比他们现在强多了!又精致又好吃,街坊邻居都夸你有天赋!” “鱼蛋啊…..?”许木他娘突然开口,眼神中带着几分期盼,“娘听说仙人也能成家?你若是得空回家!就和娘去见见村里的姑娘?有好的咱就说一方回来。” 许木闻言,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笑道:“爹娘你们放心,鱼蛋一定能够给你们领个好媳妇回来” “哈哈哈!”许木他爹爽朗地大笑起来,拍了拍桌子,“孩子他娘,你瞎操心什么!咱家鱼蛋可是仙人,找个媳妇能是凡人吗?” 许木他娘语气一滞,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仙人好啥?做仙人都能五年不回家。 我要是有个仙人儿媳妇,他俩没准十来年都不带回来一次的,到时候我想见孙子都难。” 许木闻言,不由得苦笑起来,刚想开口解释,他娘却瞪了他一眼,说道:“行了行了,娘不催你了,听你爹的。你这小子,估计是眼光高了,看不上村里的女娃。娘等着,倒要看看你到底能领个什么样的回来。” 一顿饭吃得温馨又热闹,一家三口有说不完的话。 饭后,爹娘拉着许木坐在屋里,问东问西,从他的饮食起居到修炼的日常,事无巨细。许木耐心地一一作答,将修仙途中的趣事分享给他们,听得爹娘连连惊叹。 不知不觉间,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映照着三人相依的身影。 直到夜深人静,爹娘才依依不舍地让许木去休息。许木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爹娘压低声音的交谈,满是对他的牵挂与欣慰,心中一片安宁。 第二十四章 回谷 许木静卧于小屋床榻,月华透过窗棂洒下一缕清辉,映得他眸中毫无半分倦意。以他如今的修为,早已超脱凡俗作息桎梏,睡意于他而言,不过是过往云烟。 缓缓坐起身,衣袂轻扬间无半分声响。他抬眼望向窗外,夜幕如墨,一轮皓月悬于天际,清辉遍洒大地,给静谧的夜色添了几分朦胧意境。右手微翻,一道微光闪过,一只古朴的青铜葫芦已然出现在掌心。 葫芦触感温润,其上刻着繁复的云纹,隐隐透着灵气。许木拔开塞子,仰头便是一大口,清冽甘醇的酒液入喉,带着丝丝暖意淌过胸腹,却浇不散他心中萦绕的复杂心绪。 一夜无话,唯有月华相伴,虫鸣低语。 接下来的数日,许木全然卸下修士的身份,只做回寻常人家的儿子。 他每日陪伴在父母左右,闲话家常,为母亲捶背揉肩,听父亲讲述田间趣事,日子过得平淡而温暖。这般温馨时光转瞬即逝,半月光阴倏忽而过,离别的时刻终究来临。 村口老槐树下,父母鬓边的银丝在风中微颤,眼中满是不舍与牵挂。“儿啊,在外一定要保重自己,莫要逞强,记得常给家里捎个信。”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一遍遍叮嘱着琐碎事宜。父亲拍着他的肩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一路平安。” 许木望着父母苍老的容颜,心中酸涩难忍,重重点头:“爹娘放心,孩儿定会照料好自己,定会回来探望你们。” 他深深躬身一拜,起身时眼中已恢复坚毅。不再犹豫,周身灵气涌动,身形化作一道璀璨长虹,冲天而起,在父母饱含不舍的目光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天际尽头。 长虹破空而去,许木心中满是惆怅。修仙之路漫漫,岁月无情,此次离去,他不知下次归乡是何年何月,或许三五年,或许十数载,亦或是……此生再难相见。 这份离别之愁,如细针般刺痛着他的心扉,却也更坚定了他前行的决心——唯有修为精进,方能守护珍视之人。 思绪流转间,许木想起了墨大夫。距那位玄天门高人下山已有近半年时光,按照约定,再过六七个月,墨大夫便会返回宗门。在这之前的这段时日,正是他提升实力的关键时期。 他掌心微动,一丝碧绿色的灵液悄然浮现,正是他机缘巧合之下所得的珍稀绿液,蕴含着磅礴的生机与灵气,是催生灵药的无上至宝。 许木眼神凝重,心中已有盘算:必须尽可能多地催生对自己有用的草药,且要依照已知的几个珍稀配方有计划地搜集药材,绝不能盲目浪费这来之不易的绿液。 他将要炼制的,皆是有助于增长功力、突破瓶颈的极品圣药。 这些药方,皆是墨大夫珍藏多年的秘宝,当年那位高人虽医术通玄,却因难以凑齐所需药材,始终未能将其配制而成。此类圣药,每一种都价值连城,若是现身于世,足以让普通人家倾家荡产,让江湖豪杰不惜舍命争夺。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墨大夫,也从未亲眼见过任何一种成药,更别说亲手炼制。 如今,许木手握绿液这等利器,又知晓完整配方,正是炼制这些圣药的绝佳时机。 最初拟定配药名录时,许木本未将后两种与修为精进无关的药物纳入考量。 在他看来,修仙之路当以突破境界为要,其余旁枝末节皆可暂且搁置。 但静心思量之下,许木不禁改了主意。他虽身属玄天门,却也算是半个江湖中人,江湖路远,险象环生,谁能料得日后境遇?或许是猝不及防的天灾人祸,或许是无端卷入的江湖纷争,刀剑无眼,毒计难防,若届时身陷险境,却因缺少解毒疗伤的妙药而殒命,岂不是天大的冤屈? 性命唯有一条,容不得半点侥幸。许木不愿自己因一时疏忽,落得英年早逝的下场。 这般思忖已定,他终究还是取出部分药材,按配方炼制了少量解毒、疗伤的药物,小心翼翼地收入储物袋中,以备不时之需。 丹药炼制完毕的当日,许木便迫不及待地取出“黄龙丹”与“金髓丸”。 这两味圣药皆是墨大夫配方中的珍品,专为固本培元、突破境界而设。他依循配方所载的服用之法,将两颗丹药依次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两股磅礴而温润的药力,顺着喉间直入丹田。 那药力远比许木预想的更为霸道,却又恰到好处地不含戾气,在他经脉中缓缓流淌,所过之处,滞涩的灵气瞬间变得畅通无阻。 瓶颈之处原本如同铜墙铁壁般坚固,在这股惊人药力的冲击下,竟如冰雪遇春阳般节节消融。 未及夜半,许木便只觉丹田内灵气澎湃欲出,周身经脉鼓荡不休,他下意识地运转口诀引导灵气,不过片刻功夫,便听得体内“嗡”的一声轻响,多年未破的第四层玄关,竟这般不费吹灰之力便告突破! 许木心中又惊又喜,难以言表。自修炼这套口诀以来,他虽勤勉不辍,却始终进展寥寥,一度疑心此诀平平无奇。 如今这般立竿见影的成效,让他真切感受到此前的付出从未白费——这口诀绝非一无是处,反而暗藏独到玄机,只是此前缺少灵药辅助,未能尽显其威。 突破境界之后,更令他惊喜的变化接踵而至。他只觉身躯轻若鸿雁,以往运转灵气时的滞重感荡然无存,纵是全力奔行,也只觉身轻如燕;精神层面更是有了长足长进,神识清明澄澈,纵使三五天不眠不休,也未有丝毫疲惫之感,反而愈发神清气爽。 感受着体内奔腾的灵气与愈发强横的体魄,许木眼中闪过一丝坚毅。 有此圣药相助,又得口诀玄妙,他在修仙之路上的脚步,必将愈发稳健。 突破第四层玄关后,许木周身灵气流转愈发圆融,他静坐于石室之中,细细体悟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感充斥识海,以往模糊晦涩的感知变得锐利无比——纵使他静坐原地纹丝不动,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虫豸爬行,甚至泥土下蚯蚓拱动的细微声响,皆清晰地映照在他的神识之中。 这种近乎掌控周遭一切的感觉,让许木深深痴迷。 他能精准捕捉到花瓣飘落的轨迹,能分辨出远处溪流中鱼虾的游动方向,仿佛整个空间都在他的感知笼罩之下,这种超脱凡俗的体验,让他愈发沉醉于功法修炼的玄妙。 就在许木沉浸于自身变化、潜心打磨修为,以期更进一步之时,一道熟悉却又略显虚弱的咳嗽声,顺着风势传入了神手谷。 彼时许方正端坐于石室内打坐,灵气在经脉中周而复始地循环运转。 闻声刹那,他心神微动,瞬间收束体内游走的灵气,气息内敛如初。这咳嗽声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名义上的师傅——墨大夫。算算时日,距其下山已有近一年,如今果然如期归来。 许木不敢怠慢,当即起身整理衣袍,快步走出石室,朝着谷口方向行去。 刚行至离谷口不远的山道旁,便见两道身影缓缓走来。为首之人正是墨大夫,而他身侧,还跟着一位身披玄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神秘人物,斗篷边缘绣着繁复的暗纹,行走间悄无声息,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 然而,许木的目光很快便被墨大夫的模样所吸引,心中骤然一惊。 眼前之人身形未变,面容却已判若两人:往日虽面色焦黄、带着几分病气,却尚有几分生机,而今却是气色灰败如死灰,眼窝深陷,颧骨凸起,整个人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颓势,仿佛大限将至,随时都会倒下。 许木心头疑窦丛生,却不敢贸然发问。他快步上前,依循师徒之礼,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弟子许木,恭迎师傅归来。”言罢,他垂首立在一旁,姿态谦卑,静静等候墨大夫开口。 他心中自有分寸:墨大夫向来冷漠寡情,从未真正将他视作弟子,自然不会在意他的恭敬与否。但于他而言,师徒名分既在,该有的礼节便不能有半分疏漏。 若是此刻失了礼数,露出桀骜不驯之态,只会让本就微妙的关系愈发紧张,最终令自己陷入更不利的境地。眼下唯有谨守本分,方能稳妥应对未知的变数。 见许木主动自谷中迎出,墨大夫先是微怔,枯槁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语气有气无力地开口:“你的口诀练得怎么样了?有没有略微的进步?”话音未落,他眼中便迫不及待地透出焦虑与期盼交织的神色,死死盯着许木,似是渴望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许木心中早有筹谋,对此番问询并不意外。他神色平静,依循事先备好的说辞躬身答道:“回师傅,弟子资质愚钝,修炼进度与往日无异,并无太大变化。”虽然他已经是筑基中期修为但是他刻意隐瞒了修为突破的实情。 南宫正先前提醒过“修真界强为尊,”在没有遇到危险的情况下要隐藏自己的修为。 ——自第十三层玄关贯通后,他的实力早已今非昔比。 可这般近乎奇迹的跨越,若如实相告,根本无法解释清为何在无外力相助的情况下,能从第九层初阶飙升至第十三层。墨大夫心思深沉,此事一旦暴露,难免引来无穷后患。 “把你的手伸出来。”墨大夫闻言,原本便阴沉的脸色愈发难看,眉峰紧蹙,口气瞬间变得生硬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许木敏锐捕捉到墨大夫神色间的变化,心头“咯噔”一沉,一丝不安悄然滋生。但他并未慌乱,反而镇定自若地依言上前,将左手缓缓伸出,掌心向上,静待墨大夫搭脉。 第二十五章 冲突 墨大夫神色漠然,双目微阖,只留一线缝隙,枯瘦如柴的手指牢牢搭在许木手腕脉门之上。 他周身气息沉凝,全部心神皆汇聚于指尖,细细探查着许木体内真气的流转与强弱,整间屋子陷入死寂,唯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 一盏茶的功夫悄然流逝,墨大夫终于缓缓松开手指,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中似裹挟着难以言喻的懊恼与失望。下一刻,他双眼猛然睁开,浑浊的眼眸中骤然射出一缕凌厉精光,锋芒毕露,令人不敢直视。 他脸色依旧阴沉如水,眉宇间满是显而易见的不满——显然,许木“毫无进展”的修炼成果,让他极为不悦。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未出言责骂,只是冷漠地摆了摆手,示意许木跟上。 “小娃娃,放心便是。”南宫正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老气横秋的笃定,“对方若非元婴修为,仅凭方才那粗浅一探,绝无可能窥破你的底细。”话语间,自信之色溢于言表。 许木心中微动,对这位始终身披玄色斗篷的神秘人愈发好奇,却深知此刻并非探问之时。他乖觉地应了一声,默默跟在墨大夫身后,亦步亦趋地朝着屋内走去。 入屋之后,墨大夫显露出难以掩饰的疲倦,径直走到正中的太师椅旁坐下,后背紧紧贴着椅背,半坐半躺,神色慵懒而颓唐。方才眼中的凌厉精光早已散去,重新恢复了那副久病缠身、油尽灯枯的模样。 神秘人始终紧随墨大夫身后,寸步不离。待墨大夫落座,他便静静站在椅后,如同一尊雕塑般直直伫立,身姿挺拔,一动不动,斗篷遮掩下的身影透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屋内死寂蔓延,久无人语,空气仿佛凝固成冰。许木立于正中,心头渐生疑窦,终究按捺不住,悄悄欲抬头偷望墨大夫一眼。 他脖颈刚扬起半寸,墨大夫冷厉如冰的声音便骤然响起:“想看便看,何必偷偷摸摸?” 许木身子一怔,连忙依言抬头,目光在墨大夫脸上匆匆扫过几圈,便即刻缩了回去,神色依旧恭谨,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此刻的墨大夫,面容愈发诡异。原本灰败的脸庞上,竟隐隐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那黑气宛如活物,伸出无数纤细触角,在他脸上张牙舞爪、肆意游走。 更让许木心惊的是,墨大夫往日的死板神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狠厉决绝,那双浑浊的眼睛正以不怀好意的目光紧盯着他,嘴角还勾起几分讥讽的笑意。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许木心头,他敏锐察觉到情况已然不对,屋内弥漫开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许木机警地往后悄悄退了半步,手掌顺势缩入袖口,紧紧攥住藏在那里的铁筒。指尖触及冰凉的器物,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些许。 就在此时,耳边忽然传来墨大夫低低的嘲讽:“一点小聪明,也敢拿出来卖弄?” 话音未落,墨大夫身形微动。他原本半躺于太师椅上,竟诡异般瞬间直立而起,阴恻一笑后,身形骤然一晃,如幽灵般飘忽不定,眨眼间便已出现在许木身前。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许木,嘴角噙着冰冷的弧度,发出“嘿嘿”的冷笑,那笑声中满是恶意与轻蔑,令人毛骨悚然。 墨大夫阴恻的冷笑在耳畔回荡,那如幽灵般飘忽的身影近在咫尺,一股浓郁的阴寒气息扑面而来。许木脸色骤然大变,心中警铃大作,瞬间便知大事不妙。 他下意识地想要举起手臂,或是运转真气挣脱这诡异的压迫感,可身体却骤然一麻,四肢百骸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竟动弹不得分毫。 惊骇之下,他眼角余光瞥见墨大夫的手指正从自己胸前的穴道上缓缓收回,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许木心头掀起滔天巨浪——好快的速度!对方出手之时,他竟没有察觉到丝毫风声,更未捕捉到半点灵气波动,这般神乎其技的点穴手法,远超他对墨大夫的认知。 往日里那个病恹恹、咳嗽不止的老者形象,在此刻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可测、暗藏杀机的可怕存在。 “墨老,您这是要做什么?”许木再也无法维持往日的镇定与恭谨,脸上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弟子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老尽管开口训斥,何必要这般点住弟子的穴道呢?”他试图用言语化解眼前的危机,语气中满是试探与恳求。 然而,墨大夫对他的问话置若罔闻。他只是缓缓抬起枯瘦的右手,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后背,随即发出几声轻微的咳嗽,那咳嗽声依旧虚弱无力,整个人看上去依旧是一副老态龙钟、弱不禁风的模样。 可许木亲眼目睹了他方才制住自己时的迅猛与诡异,哪还敢真把他当作一位普通的重病老人?这番刻意为之的做作,非但没有让许木放松警惕,反而让他心中的凝重更添几分——这墨大夫的隐忍与伪装,实在太过可怕。 “墨大夫,您老身份尊贵,神通广大,”许木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又接连说了几句恭维讨好的话语,试图软化对方的态度,“弟子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晚辈,若是有哪里冒犯了您老,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弟子一般见识。 您解开弟子的穴道,无论是什么惩罚,弟子都一力承担,绝无半句怨言!”他的话语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只盼着能让墨大夫回心转意。 可墨大夫依旧不为所动,脸上甚至没有丝毫表情变化。他伸出手,径直朝着许木的衣袖探去,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许木只是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许木心中一紧,想要阻拦,却浑身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从自己的袖子里搜出了那只早已备好的铁筒。 墨大夫将铁筒拿在手中,轻轻掂量了几下,目光再次投向许木时,已然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笑与蔑视,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见到这一幕,许木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如坠冰窟。他原本还指望用那些好听的话语打动对方,或许能侥幸脱身,可此刻墨大夫的所作所为,彻底断绝了他的这一丝念想。 他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墨大夫早已不是那个仅仅对他修炼进度有所期盼的名义师傅,对方心中定然藏着更深的图谋,而自己,恐怕已经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之中。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与危机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许木见言语求饶无用,反而徒增羞辱,便渐渐收了所有慌乱神色,缓缓闭上嘴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安详,仿佛此刻并非身陷绝境,而只是静坐修炼。 那双眸子褪去了所有情绪,如寒潭般幽深平静,不带丝毫波澜地回视着墨大夫,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刹那间,整间屋子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桌椅陈设纹丝不动,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连窗外的风声都悄然停歇,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这般死寂,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隐隐透着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好!好!好!” 三声“好”字突然从墨大夫口中迸发而出,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枯瘦的手掌猛地一拍大腿,原本阴恻的神色竟添了几分热切:“不愧是我墨居仁看中的人!身陷绝境尚能面不改色、临危不乱,这般心性,不枉我在你身上下了那么大的本钱!”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空气微微一滞,许木却依旧神色未变,只是眸光微沉。他没有接墨大夫的话茬,反而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你到底想要如何处置我?” “呵呵!如何处置你?”墨大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置可否地重复了一遍他的问话,拖长的语调中满是算计,“如何处置你,就要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什么意思?”许木眉头微蹙,心中警铃大作。墨大夫的话像一根引线,让他隐约猜到了对方的一些打算,却又抓不住关键,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墨大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的黑气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波动,显得愈发诡异:“我不说,凭你的聪慧,应该也能明白几分吧?” “只猜得到一小部分,”许木没有丝毫隐瞒,坦率地承认,“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我一无所知。” “很好,这样才对。”墨大夫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脸上的黑气似乎又浓厚了几层,顺着他的眼角、嘴角蔓延,将原本就灰败的面容映衬得愈发狰狞可怖,“有什么疑问就直接问,别闷在肚子里。你我之间,没必要装模作样。” 他向前逼近一步,枯瘦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许木的脸颊,一股混杂着药味与腐气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提防着,从没真把我当成师傅看待。” 墨大夫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又有几分理所当然,“不过这没关系,我也从没真把你当成徒弟来处。” 第二十六章 枭雄 墨大夫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褶皱,面颊上的肌肉突兀地跳动了几下,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沉默良久,他终于僵硬地启齿,问出一句与当下情境全然不搭边的话:“你觉得我有多大岁数?” 许木眸色微动,心中掠过一丝诧异。眼前的老者须发皆白,眼角皱纹如沟壑纵横,皮肤松弛得耷拉在颧骨上,乍看之下分明是年过花甲的模样。 但他深知世间奇术繁多,修行者驻颜或逆龄并非无稽,是以口气依旧平淡无波:“从外表上看,大概六十余岁。不过你既开口相问,年龄定然与表象不符,莫非是比这更大,或是年轻得多?” “啧啧!”墨大夫忽然低笑出声,浑浊的眼珠里迸发出异样的光彩,“真不愧是练了‘长春功’的人,当年那个从乡下来的毛头小子,如今竟变得如此机敏聪颖!”他嘴里不停称奇,原本疏离的目光骤然变得热切,仿佛在许木身上看到了某种合意的特质。 “你猜得没错。”墨大夫缓缓收敛笑容,声音沉了几分,吐出一个令许木始料未及的数字,“我今年才三十七岁。” “不可能?”一直维持着镇定的许木,脸色首次出现波动,失声反驳。三十七岁的修士,纵使修为低微,也不该是这般老态龙钟的模样,这已然超出了常理认知。 “不可能?的确是不可能!”墨大夫的声音突然拔高,尖锐得如同铁器摩擦,刺得人耳膜生疼,显然这句话触到了他内心深处的隐痛,“见到我的人,别说认为我有六十岁,便是我对外宣称已七十高龄,恐怕也无人会怀疑!” 他深吸一口气,情绪稍稍平复,声调恢复低沉,开始缓缓叙述过往:“我墨居仁,早年曾游历天竺国,在那里声名赫赫,赤手空拳创下了不小的名头。嘿嘿!当年的齐州地界,有谁不知道我‘鬼手’墨居仁的声威?” 说到此处,墨大夫眼中骤然射出刀剑般锐利的神采,枯槁的身躯仿佛瞬间挺直了几分,过往的意气风发与大权在握的气势穿透了衰老的皮囊,“那时节,黑白两道皆要给我几分薄面,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何等快意!” 许木正为墨居仁三十七岁的真相心神激荡,识海深处突然炸响一道不屑的冷哼,南宫正的声音带着几分老气横秋的嘲讽,直钻耳膜:“切!小娃娃,我看你这便宜师傅也就元婴修为,还好意思自吹自擂?” 那声音里满是鄙夷,仿佛墨居仁的过往不值一提:“当年老子活着的时候,还没登顶梵天圣皇,不过是问鼎境巅峰,都没敢这么夸海口!搁现在,你这便宜师傅在我眼里,不过只是随手就能拍死的苍蝇!” 许木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着墨居仁随意应了一声,将识海里的聒噪暂且压下。 墨居仁并未察觉异样,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眼神却愈发灼热:“我变成这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不久,就从古籍里摸出了破解之法——正是你修炼的‘长春功’!”他往前探了探身,枯瘦的手指比划着,“只要有修炼至第四层的人,帮我运功推拿,用精纯的长春气刺激周身秘穴,我就能摆脱这该死的困境,重新找回流失的精元!” “为何非要找我?”许木沉吟片刻,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随便找个人修炼这口诀,岂非更省事?” “你以为这‘长春功’是阿猫阿狗都能学的?”墨居仁脸色一沉,语气里满是气恼,仿佛想起了过往的挫败,“这口诀不仅要年少之人从头修炼,更要求修炼者必须具备‘灵根’体质!”他咂了咂嘴,眼神复杂,“虽然我至今不知‘灵根’究竟是什么,但在你之前,我找过数百名童子试练,没有一个能引气入体,修炼成这长春功!” “竟有这种事?”许木瞳孔微缩,不由得一怔。他一直以为这功法只是寻常养生法门,没想到修炼门槛竟如此苛刻,数百人里竟无一人能达标。 墨居仁将积压多年的谜底尽数揭开,只觉得心头畅快,脸上的潮红愈发浓郁,嘴角忍不住上扬,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能找到许木这个符合条件的人,对他而言无疑是绝境中的万幸。 许木静立当场,心头掀起惊涛骇浪。他早已知晓墨居仁对自己怀有深切企图,却未料背后竟藏着如此惊天内幕——对方跌宕的身世、传奇的经历,乃至这“长春功”的隐秘要求,桩桩件件皆超出了他的认知边界,颠覆了所有预想。 纷乱的思绪如缠丝绕心,恐惧、后悔与茫然交织蔓延。 恐惧源于墨居仁深不可测的城府与实力,后悔当初轻易踏入这盘棋局,茫然则是因时至今日,他仍未找到半分脱身之法。 纵是强撑着镇定,那份无措与慌乱还是悄然爬上心头,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 他终究年少,涉世未深,比起墨居仁这般历经风浪的老江湖,心智与城府都相差甚远。即便刻意维持着平静的表象,那份强作镇定的破绽还是被对方精准捕捉——额角渗出的丝丝细汗,如同最直白的信号,揭穿了他故作镇定的纸老虎模样。 墨居仁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未曾放过许木脸上的丝毫变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显然对自己施加的压力颇为满意。 在他看来,唯有让对方心神失守、防线崩溃,才能真正逼出其心底的真言。 “你认为我在故意怠工,拖延练功进度?”许木猝不及防地听到这句话,如遭当头棒喝,整个人都愣在原地,满心皆是错愕与不解。 “当然。”墨居仁的声音骤然转冷,森然之意扑面而来,两道眉毛竖立如剑,眼中煞气毕露,显然压抑已久的不满在此刻彻底爆发,“两年时间,你竟仍未练至第十四层,真当我看不出你的小把戏?前几层功法,你不过三年便尽数完成,纵使第十四层难度激增、缺乏药物辅助,也绝无可能两年内毫无半分寸进!” 第二十七章 尸虫 “看来不论我如何解释,墨老都不会相信。”许木心中暗自苦笑,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先前刻意隐瞒的练功进度,竟成了引爆眼前局面的罪魁祸首。 这般举动,无疑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不禁暗自思忖,提早引出墨居仁的爆发,让所有谜底公之于众,究竟是福是祸,此刻竟难以分辨。 “不用再说什么,我也不想追究你以往所作所为的真假。”墨居仁冷笑一声,语气决绝,随即抛出了今日最为关键的话语,“好好听着,我只问你一句:再给你一年时间,你能将长春功练至第十四层吗?”话音落下,他眼皮眨也不眨,目光如炬般死死盯住许木,神色凝重,静待着他的答复。 许木心神一凛,瞬间清醒过来。他深知这个问题的分量——其答案不仅关乎墨居仁一年后的生死,更是决定自己此刻能否活下来的关键。 一念及此,他反而褪去了先前的慌乱,整个人骤然放松下来,说话的口气也变得轻飘从容:“你心里应当清楚,我不可能给你其他答案。来,先把我的穴道解了吧。” 墨居仁闻言,神色稍稍缓和,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但他并未依言上前解穴,反而面露谨慎之色,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四角形的檀木盒。那木盒雕刻精美,纹路繁复,一看便知并非凡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光凭你嘴说,我不放心。”墨居仁的声音带着几分阴恻恻的冷意,目光如毒蛇般缠在许木身上,“万一你阳奉阴违,挂羊头卖狗肉,不肯用心修炼,那与先前又有何区别?为了你我的小命着想,此事终究要加上一层保险才稳妥。” 话音未落,他已将檀木盒的盖子缓缓掀开。盒内铺着一层暗红色绒布,一颗通体莹白、圆润光洁的药丸静静躺在中央,散发着淡淡的腥甜气息,看似寻常,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 墨居仁指尖微动,快如闪电般在许木肩头几处大穴一点。 被封的穴道骤然通畅,许木只觉周身气血重新流转,手脚的麻木感迅速褪去。还未等他完全活动筋骨,那只雕刻精美的檀木盒便已递到了他的眼前,盒中白丸的腥甜气息愈发清晰。 “你是个聪明人,其中利害无需我多费口舌,该怎么做,你自有分寸。”墨居仁眯起双眼,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怀好意,那模样仿佛早已笃定许木不敢反抗。 许木垂眸看了眼盒中的白丸,心中念头电转。他深知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墨居仁心机深沉,若今日不从,恐怕连走出这房门的机会都没有。 他缓缓活动了一下仍有些僵硬的手脚,面上不动声色,二话不说便伸手接过檀木盒。修长的手指探入盒中,用两根指尖轻轻夹住那颗白丸,当着墨居仁的面,既未细看,也未犹豫,径直送入口中,喉结滚动间,已将药丸吞咽下肚。 “啪啪!”墨居仁见状,当即拍了几下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语气也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几分诚挚,“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能帮我恢复如常,我定然少不了你的重谢。我也不与你说虚话,你我之间已然有了隔阂,再谈收你为徒已是空谈,但保你一生荣华富贵、衣食无忧,我还是办得到的。” 这番许诺可谓厚重,寻常人听闻早已心动不已,可许木脸上却依旧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显然并未被这荣华富贵所打动。 他抬眸看向墨居仁,语气淡漠如冰:“现在,该告诉我这药丸的功用了吧?也好让我知晓其中忌讳,免得日后不知不觉丢了性命。” 墨居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先前的阴鸷。他盯着许木,缓缓开口,将药丸的底细娓娓道来。 随着他的话语,许木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那药丸的毒辣之处远超想象——不仅能钳制修士的修为运转,更有逐月加重的蚀骨之痛,若无特定解药,不出三年便会经脉寸断、爆体而亡。 听完这番话,许木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眼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怒火,双拳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万万没有想到,墨居仁竟会用如此阴毒的手段来控制自己。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还只是墨居仁计划中的第一步。 墨居仁话音刚落,目光在许木紧绷的脸上逡巡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悠悠开口:“对了,听说你家里父母亲人不少,不知每月送回家的银子还够用吗?” 他顿了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口中却依旧语重心长:“若是不够用,尽管向我开口要便是。说起来,我对你的亲人,倒是颇为挂念啊。”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许木最后的心理防线。如果说方才的毒丸是钳制他自身的枷锁,那此刻提及家人,便是墨居仁真正露出的獠牙,狠狠咬在了他最致命的软肋之上。 许木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铁青得如同天边惊雷过后的阴云,周身气血翻涌,根本无法维持功法中所要求的凝固心神、心如止水之境。 先前强行压抑的怒火与惊惧,此刻尽数被这赤裸裸的威胁点燃,在胸腔中剧烈翻腾,几乎要冲垮理智的堤坝。 他死死咬紧嘴唇,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以此强撑着最后的意志力,生怕破口大骂的愤懑或是苦苦哀求的软弱脱口而出。 他比谁都清楚,面对墨居仁这般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角色,任何恳求与威胁都毫无意义,对方只会牢牢攥住这最大的把柄,绝不会轻易撒手。 亲情,是他心中最柔软的牵挂,亦是此刻最致命的破绽。他做不到六亲不认,更无法罔顾父母亲人的死活,任由他们落入墨居仁的掌控之中。 在这般赤裸裸的威胁面前,所有的反抗念头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选择暂时屈服,咽下这口满是屈辱与不甘的怨气。 如今被死死抓住死穴的许木,就连先前一闪而过的鱼死网破、同归于尽的想法,也不得不彻底抛弃。 他很清楚,只要家人还在对方的威胁之下,他便没有任何鱼死网破的资本——一旦他有任何异动,遭殃的只会是远在家乡、毫不知情的亲人。 这场与墨居仁的首度正面交锋,从一开始便注定了失衡。 对方以功法为饵,以毒丸为钳,最终以亲情为刃,层层递进,步步紧逼,将他逼入了绝境。许木心中清楚,自己这一局,算是彻底输了,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我……遵墨老之命,一年之内,必练至长春功第十四层。”许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不甘,却终究只能化作这一句屈从的承诺。 墨居仁听到这句话,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长长吐出了一口积压在心中的闷气。 鲜少有人知晓,方才这场看似游刃有余的对峙,他心中的紧张并不亚于许木,只不过被他那诡异多变的表情与深沉的城府彻底掩盖,未曾显露半分。 他凝视着许木铁青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羡慕还是妒忌,最终化作一句恶狠狠的咒骂:“这长春功真是邪门,臭小子年纪轻轻,心智便如此坚韧,竟这般不好对付。” 话语间,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既有对许木天赋的忌惮,也有对“长春功”的觊觎,更有对自己终于掌控局面的庆幸。 这场无声的较量,终究是以他的完胜告终,而许木,则彻底落入了他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前路茫茫,唯有按对方的意志前行。 这长春功虽有洗髓开智的玄妙,但效用终究因人而异。 许木本就比同龄少年早熟几分,心思通透得远超常人,自修炼此功后,更是如虎添翼——脑窍被长春气滋养得愈发清明,谋算之缜密、心思之活络,早已甩开普通少年不知多少截,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机变。 第二十七章 豪气 许木指尖划过门框微凉的木纹,转身的动作一顿,目光越过屋内氤氲的药气,落在墨大夫含笑的面容上。 方才对峙时的紧绷尚未完全褪去,他眉宇间仍凝着一丝沉凝,开口时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墨大夫,你既知晓我修行之事,便该明白此途步步荆棘,方才所言究竟是警示,还是另有图谋?” 墨大夫手中的药杵在石臼中轻轻一顿,细碎的药末簌簌落下。他抬眼望向许木,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并未正面回应,反而捻须轻笑:“你如此机智,猜猜看吧,一定能猜得出来。” 那笑容里藏着几分深不可测,许木心中了然,再多追问亦是徒劳。 他不再多言,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转身时衣袂扫过门槛,动作干净利索,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门扉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的药香与墨大夫莫测的目光,也隔绝了那份不愿深究的诡谲。 踏出屋门的刹那,许木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阴沉。晚风拂过庭院的草木,带来丝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凝重。“在和墨大夫的此次冲突中,自己毫无反击之力,便被对方轻易制住,”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指节泛白,“终究是太天真了,竟以为凭借这点小聪明便能与这般人物周旋。费尽心机炼制的一筒五毒水,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便被缴获,这般实力悬殊,何其可笑。” 他缓步走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脑海中不断复盘着方才的每一个细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否则下次再遇险境,恐怕连自保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而悠远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飘忽不定的意味:“小娃娃还是尽快结丹!你那便宜师傅,要不得。” 许木脚步猛地一顿,警惕地环顾四周,却不见半个人影。这声音陌生而神秘,显然来自某位隐于暗处的前辈高人。他压下心中的惊疑,对着虚空抱了抱拳,恭敬地问道:“前辈既然现身点拨,可否再为晚辈解惑?晚辈一直心存疑惑,这修真、修仙、修道三者,究竟有何本质区别?” 识海中的声音沉默片刻,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缓缓传来南宫正沉稳的思索之音:“修真核心是修正自身、回归本真,侧重修炼生命本质,诸如灵魂、肉身、本源之力,需摒弃体内杂质与心中执念,终要追求‘真我’与大道契合。” “此道语境更偏向硬核修炼体系,讲求循序渐进的‘修’之过程,炼体、炼神、渡劫,步步为营,不局限于‘成仙’这一单一结果,纵是日后追寻道祖、至尊之境,亦在修真范畴之内。” “而修仙则不同,其核心在于修炼成仙,目标明确至极——便是获得长生不老之躯,拥有超凡脱俗之神通,彻底脱离凡俗轮回之苦。” “此道更为通俗流行,常见于世间网文话本、坊间影视剧目,侧重‘仙’之结果,诸如飞升仙界、位列仙班,体系相对灵活多变,亦可兼容修真、修道的部分内容,门槛看似更低,实则竞争更为激烈。” “至于修道,核心在于体悟大道、顺应自然,侧重对‘道’的领悟与遵循——这‘道’便是宇宙运行之规律,天地演化之法则。” “其修炼更偏向精神与心性的升华,不必然以‘成仙’为唯一归宿,更贴近上古道家传承与传统文化精髓。在诸多修炼体系中,‘修道’往往是修真、修仙的基础阶段,所谓修道先修心,便是此理。” 许木伫立在原地,细细咀嚼着这番话语,心中的迷雾渐渐散去,却也更添了几分前行的坚定。 念头落定,许木眼底翻涌着不甘的火焰,脚步陡然加快,大踏步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青石路面被踩得微微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他心中的倔强——绝不能一辈子被墨大夫攥在手心,这般任人摆布的滋味,他受够了! 与此同时,墨大夫的屋内,药香与一股刺鼻的腥臭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蹲在地上,原本还算镇定的面容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木板地面上那个碗口粗的黑洞。 黑洞边缘的木板早已被腐蚀得焦黑酥脆,指尖一碰便簌簌掉落,甚至能隐约看到下方土层被灼烧出的痕迹。 就在片刻前,他把玩着从许木手中缴获的铁筒,只当是寻常迷药,漫不经心地对着地面扣动了机关。 谁知一道乌黑的毒液骤然喷射而出,落地的瞬间便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木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碳化,不过呼吸间便穿透了厚厚的地板,留下这触目惊心的黑洞。 “龟儿子!”墨大夫猛地跳起身,指着黑洞的方向破口大骂,脸上满是后怕与震怒,“什么时候学会炼制这种阴毒玩意儿!老子从未教过你半个毒字,还当这只是普通的神仙倒!”他越想越心惊,方才若不是一时兴起试射,日后若是真被这毒液沾到半点,后果不堪设想。“这臭小子,年纪不大心思却这般歹毒,翻脸不认人,真是养虎为患!”他气得来回踱步,药杵被狠狠摔在石臼里,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一夜无话。东方泛起鱼肚白,晨曦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木从睡梦中缓缓苏醒,胸腔随着均匀的呼吸起伏,经过一夜的休憩,昨日的疲惫与郁结消散了大半。 他猛地坐起身,发丝有些凌乱,眼神却已然清明,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窗外泛白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没想到这一觉竟睡了这么久,倒是养足了精神。” 他并未立刻下床,而是盘膝坐于床榻之上,双手托起下巴,手臂稳稳地枕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的肌肤。 屋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许木的思绪却已然翻涌开来,尽数聚焦在如何逃脱墨大夫的控制之上。 “眼下这一年,倒是不必担心性命之忧。”他心中暗道,墨大夫需要借助他达成目的,为了自己的小命,定会竭力保全他,这一点他看得通透。“可一年之后呢?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以墨大夫的性子,绝不会留我性命。”想到此处,他眼神一凛,一丝寒芒闪过。 至于“长春功”,他倒是没有半分担忧。前些日子,他已然成功突破至筑基后期,修为稳步提升,只需按部就班地修炼,一年后圆满大成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当务之急,是在这一年之内,找到破局之法,要么拥有与墨大夫抗衡的实力,要么寻得安全脱身的契机。”他握紧了拳头,心中已有了初步的盘算,只是这前路漫漫,究竟该如何走,还需细细谋划。 许木起身离了床榻,围着屋内那张陈旧的木桌踱起步来。 桌面还留着昨日研磨草药的痕迹,木纹里嵌着些许浅褐色的药渍,他倒背双手,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脚步放得极缓,一圈又一圈地绕着桌子打转,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与他脑中翻涌的思绪相互交织。 “墨大夫的话,十句里能有三句真,便已是万幸。”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桌角的裂痕上,心中暗忖。 那日对方言辞恳切,许下一年之约,可字里行间的算计与隐瞒,他怎会察觉不到?只可惜,亲人性命被攥在对方手中,如同被扼住了咽喉,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忍气吞声,连半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就在他思绪沉滞之际,识海中忽然响起一道爽朗的声音,带着几分怂恿与热切:“要我说小娃娃!老夫暂附你身,帮你杀了那个便宜师傅,一了百了!” 许木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却很快摇了摇头,对着虚空拱手,语气坚定而诚恳:“前辈,不麻烦你了,这是我的事情,理当由我自己解决。” “你这……小娃娃!”南宫正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笑声震得许木识海微微发麻,“哈哈哈!好一个有骨气的娃娃,够豪气!”那满是赞赏的语气,让许木紧绷的心境稍稍舒缓了些许。 笑意散去,许木重新迈开脚步,心中的疑虑却愈发浓重。墨大夫一年后真会信守承诺吗?他对此深表怀疑。 若是事情真如对方所言那般简单,只需他修成长春功便能皆大欢喜,那他自然无需费尽心机对抗。 可他太清楚人心险恶,墨大夫定然隐瞒了对他不利的关键信息,一旦对方达成目的,解除了后顾之忧,难保不会翻脸无情,对他痛下杀手。 若是此刻不做丝毫准备,届时恐怕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盘旋了无数遍,可无论怎么思索,都找不到一个稳妥的解决之法。他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沿,望着桌面发呆,心中泛起一阵无力感。 说到底,他与墨大夫不过是“两头怕”的僵局。对方怕他不用心修炼,耽误了自己的性命,故而不敢过分逼迫;而他则怕对方一旦得偿所愿,便会毫不犹豫地除掉自己这个隐患。原本,他还能借着这份相互忌惮,稍稍威胁对方一二,让其投鼠忌器。 可如今,亲人这一命脉被对方死死掐住,他便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底气,只能缩手缩脚,无奈妥协,连一丝挣扎的勇气都快被磨灭了。 第二十九章 私下 拿定主意的那一刻,许木只觉心头郁气散去大半,当下便转身推开屋门。 清晨的微光铺洒在庭院中,他迈步走到屋外的空地上,双臂缓缓张开,腰身慵懒地舒展,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紧接着一个绵长的哈欠脱口而出,将一夜的倦意尽数驱散。 晨风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扑面而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醒了满腔的意气。 许木抬眼望去,东方天际的红日已然升起一半,金色的霞光穿透云层,洒在远处的山峦与近处的草木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望着这朝气蓬勃的景象,他胸中豪气顿生,忍不住放声长啸:“我自己的命运只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绝不会让他人操纵!”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锋芒。 许木收回目光,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小水潭边,那里放着一只木桶。他大步走过去,抓起桶边的绳索,手臂微微用力,将木桶朝着清澈的水潭中一抛。 “噗通”一声,木桶沉入水中,溅起一圈圈涟漪。他手腕翻转,往后一拉一提,沉甸甸的木桶破水而出,满满一桶清冽的泉水顺着桶沿滴落,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单手毫不费力地举起木桶,高过头顶,手臂肌肉线条在晨光下勾勒出流畅的弧度。紧接着,手腕猛地一用力,“哗——”的一声巨响,满桶的清水如同瀑布般从头顶倾泻而下,顺着发丝、胸膛、脊背一路流淌,最终汇聚在脚底板,浸湿了脚下的泥土。 “好清凉啊!” “好舒服啊!” 两道畅快的呼喊同时响起,在空谷中交织。 此刻正是夏日炎炎之际,烈日未升却已暑气蒸腾,酷热难当。许木与身旁的少年都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被冰凉的山泉水一浇,毛孔瞬间收缩,通体的燥热被尽数驱散,从头顶到脚底都透着说不出的舒爽,连带着心中的郁结也消散了不少。 “嘿嘿!许师弟,你还真会找好地方。”身旁的少年突然开口,他面容冷峻,眉峰微挑,正是前来取药的陈卓。平日里他总是沉默寡言,此刻脸上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这么隐蔽的小水潭,你也找得到。” 许木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嘴角勾起一抹爽朗的笑意,毫不客气地将对方的恭维照单全收:“这不算什么,比这更难找的地方,我都找到了不少处,可惜都没有这里的水清凉。” 自陈卓初次从许木手中取走那包止痛药粉,回去试用之后,便再也离不开这救命之物。那药粉效力奇佳,竟能大幅减轻“抽髓丸”带来的蚀骨之痛——那种仿佛骨髓被生生抽出、神魂都要撕裂的苦楚,曾日夜折磨得他痛不欲生,而许木的药粉,恰似黑暗中的一缕微光,让他得以喘息。 自此之后,陈卓对这药粉愈发依赖,一发不可收拾。每逢“抽髓丸”的药性发作,若不及时服用许木所制的药粉,他便再也无法忍受那种非人的痛苦。原本按剂量足以支撑一年的药粉,在这般迫切的需求下,短短数月便被他尽数耗尽。 当药粉告罄,新一轮的剧痛再度袭来时,陈卓被折磨得形容枯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主动前往许木的居所讨药。 彼时的许木正急于提升自身实力,得知陈卓已获准进入玄天堂进修,心中顿时生出一计。面对陈卓的恳求,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提出了交换条件:“陈兄若想继续得到止痛药,需将从玄天堂习得的绝学传授于我。” 陈卓本就因“抽髓丸”的反噬,寿命仅剩寥寥数年,对未来早已不抱过多奢望。 玄天堂的武学虽精妙,于他而言不过是无用之物,倒不如用来换取缓解痛苦的药粉,更能让他安稳度过余生。是以,他几乎没有丝毫迟疑,便满口爽快地答应了许木的要求。 为防此事被外人察觉,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许木特意在绵延十几里的彩霞山脉中,寻觅了几处极为隐秘的处所——或是峭壁间的天然石窟,或是密林深处的废弃木屋,皆人迹罕至。两人约定在此完成交易,避开了所有耳目。 此后,每隔一段时日,两人便会悄然在此碰面。许木按时交付足量的止痛药粉,解陈卓燃眉之急;陈卓则倾囊相授,将在玄天堂所学的武功心法、招式诀窍一一拆解,耐心教导。 玄天堂的武学博大精深,许木天资聪颖,一点即通,修为在潜移默化中稳步提升;而陈卓也得以摆脱剧痛的折磨,气色渐佳。 这般药武相易的交换,持续了整整大半年。在这一次次的秘密会面中,两人从最初的各取所需,渐渐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意。 陈卓敬佩许木的沉稳机智、行事果决,许木亦欣赏陈卓的爽快磊落、传授武学毫无保留。 不知不觉间,彼此都觉得对方甚为顺眼,原本的交易关系,悄然变质,最终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时常在会面之余,畅聊江湖轶事、修行感悟,倒也为这段隐秘的交往添了几分暖意。 彩霞山脉的密林深处,这方小水潭无疑是炎炎夏日里的一方净土。山风穿林而过,裹挟着泉水的清冽,驱散了周遭的闷热,将暑气涤荡得干干净净。 两人活动完筋骨,浑身汗湿之际,提来几桶冰凉的泉水当头浇下,水珠顺着肌肤滚落,带走一身燥热与疲惫,通体舒泰,端的是无比舒畅之事。 许木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水珠,抬眼望了望头顶的日头,阳光已渐渐攀升,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陈卓,语气带着几分恳切:“陈师兄,你上次教我的狂蟒劲,招式太过刚猛,发力时劲道十足却少了几分灵动,我觉得不太适合我的修行路数,玄天堂中还有比较小巧轻柔些的功法吗?” 陈卓闻言,当即白了许木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没好气地反驳:“许师弟,你真当玄天堂是我一人之物?难不成想学什么武功便能学什么?便是我,也只能在宗门划定的范围里挑选一小部分修习。我的功法本就偏向阳刚一路,自然要择刚猛绝学潜心钻研,哪能随心所欲挑拣?” 见陈卓似有不悦,许木连忙收起方才的试探,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讪讪笑容,上前两步说尽了讨好的话:“陈师兄是什么人物?乃是我们所有弟子中的魁首,天资卓绝,实力超群,怎么能和一般的玄天堂弟子相提并论?我不过是觉得以师兄的能耐,或许能接触到更多精妙功法罢了。” “真不容易,能让你这心高气傲的小家伙说几句马屁话。”陈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方才的不快已然消散。 许木挠了挠头,笑道:“什么魁首天才,我每次与师兄过招,不都被你几招就收拾掉了吗?” “哼!那算不得什么本事。”陈卓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我那是动用了真气,以拙破巧罢了。若不动用真气,单论招式拆解,恐怕上百招内,我也未必能拿你怎样。” 话音稍顿,陈卓看向许木的目光愈发郑重,语重心长地再次规劝:“许师弟,不是我啰嗦。凭你这半年来展露的学武天分,实属罕见。你还是赶紧把那破口诀扔了,专心跟我学些真功夫。我敢打包票,不出两年,你定然能出人头地、崭露头角。到那时,你我二人携手,共谋玄天门霸业,岂不快哉!” 许木望着陈卓郑重的眉眼,听着那番语重心长的规劝,心头忽然涌上几分暖意。 这般话陈卓已说过许多遍,起初他还能耐心听着,次数多了难免生出些许厌烦,可此刻再听,却清晰感受到对方话语里藏着的诚挚与期许——那是真心盼着他能摒弃旁骛,习得真功,将来能有并肩而立的底气。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歉意与坚定,轻声道:“陈师兄,多谢你一片好意,只是我心中已有打算,那口诀虽看似寻常,却与我修行之路契合,暂时还不能舍弃。” 陈卓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却也并未再强求,只是叹了口气,转而想起什么似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口中连连称奇:“罢了,人各有志。不过我倒是想起一门剑法,在七绝堂内放了上百年,还从来没人修炼成功过。据说就连创立这剑法的那位长老,也没能将其练至大成便过世了,更古怪的是这剑法的名字,竟叫‘眨眼剑法’,你说这名字奇不奇怪?” 许木本因拒绝了陈卓而有些怅然,此刻听闻“百年无人练成”“名字古怪”,好奇心瞬间被勾起,目光紧紧盯着陈卓,生怕错过半个字。 陈卓低头细细思索了片刻,像是在回忆关于这剑法的更多细节,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许木心中的期待愈发强烈,见他迟迟不往下说,终于按捺不住,连忙追问起来,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急切:“不过什么?陈师兄,这剑法究竟有何奇特之处?为何百年无人能成?” 第三十章 眨眼 许木指尖摩挲着玄天堂古籍的泛黄封皮,墨色字迹在烛火下泛着哑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略显奇特的剑名,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 对面的陈卓倚着朱红廊柱,银白剑穗垂落在腰间,与他素来冷冽的容貌不同,此刻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是啊,你说剑法讲究招法精妙、真气绵长,和‘眨眼’这种转瞬即逝的动作能有什么干系?这名字听着可不就好笑。” 许木收回目光,目光落在陈卓脸上,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的关切:“你练过这剑法吗?” “当然没有。”陈卓嗤笑一声,抬手拂去衣袖上的浮尘,语气笃定,“谁会去练一套连真气都无需催动的武功?那分明就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别说我,自这剑法创立至今,玄天门内就从未有人真正修炼过。”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若非当年创立此剑的那位长老,曾数次于危难之际挽救玄天门于水火,威望极高,临终前又特意立下遗嘱,执意要将这剑法列入玄天堂绝学,这‘眨眼剑法’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怕是早被当作废卷丢弃了。” 陈卓向来以冷酷寡言闻名于师门,师兄弟们无不敬畏地称他一声“陈师兄”,唯有在许木面前,才会显露出这般口无遮拦的本性,不等许木追问,便将这剑法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许木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古籍封面,心中却泛起异样的波澜。他自幼便在寻找一套能契合自身根骨的剑法,尝试过诸多绝学皆因真气运转不畅而难有寸进,此刻听着陈卓的叙述,一种莫名的直觉在心底悄然滋生——这看似荒诞的“眨眼剑法”,或许正是他寻觅多年的东西。 陈卓见他神色变幻,略一思索便猜到了他的心思,主动提议:“你若是感兴趣,我这就去帮你抄录一份剑谱来?” 许木抬眸,见他神色坦荡,虽知晓陈卓素来有丢三落四的小毛病,心中难免掠过一丝顾虑:万一抄录时不慎遗漏了关键招式,岂不是白白错失机缘?但那份莫名的直觉太过强烈,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山涧的清泉还带着石壁浸润的凉意,顺着陈卓的发梢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他猛地甩了甩头,水珠飞溅间,已然收起了方才的嬉闹神色,伸手扯过一旁叠放整齐的青布道袍,利落地套上。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练功。”他一边系着腰间的玉带,一边抬眼望了望洞外的天色——夕阳已斜斜挂在西山之巅,余晖透过洞口的藤蔓,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要不,又要被玄天堂总管那老东西发现我偷偷外出了,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顿念叨。” 许木坐在一旁的石台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摸古籍的粗糙质感,闻言只是淡淡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叮嘱:“你去抄录剑谱,记得小心些。玄天堂的藏书阁守卫虽不算严密,但那剑谱既是长老遗愿留存的,保不齐有什么隐秘禁制,别栽在这上面。” “放心吧。”陈卓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转过身时,斗篷的下摆扫过地面的碎石,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用手背冲着许木潇洒地挥了挥,身影已然朝着洞口移动,“凭我的本事,抄一份剑谱还不是手到擒来,保管神不知鬼不觉。”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陈卓弓着身子,手脚并用地慢慢爬了出去,玄色的衣袍在昏暗的洞道中一闪而过。 许木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洞口的光亮处,再也看不见踪迹,他脸上方才还带着的浅笑,才如同被晚风拂去般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凝聚的几丝阴云。 那“眨眼剑法”的古怪,陈卓口中“无需真气”的特性,还有那位神秘长老的遗愿,像一团团迷雾,在他心头缠绕不休。 直觉告诉他,这剑法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可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他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捉摸。 收回思绪,许木整理了一下衣袍,也循着洞口爬了出去。山风拂面而来,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清香,驱散了山洞里的潮湿之气。 他辨明方向,脚下运起轻身功法,朝着神手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神手谷依旧是往日的模样,谷中草木葱茏,溪水潺潺,只是夏日的骄阳格外炽烈,将地面烤得发烫,连空气都带着几分燥热。 许木刚踏入谷口,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墨大夫屋子外的那道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个极为高大的男子,身形挺拔如松,即便只是静静站立,也透着一股迫人的气势。他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深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紧靠着墨大夫屋子的朱红木门,如同一块亘古不变的磐石,一动不动。 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阳光像熔化的金子般倾泻而下,地面上的石子都被晒得发白,连谷中的鸟兽都躲进了树荫深处避暑。 可那男子却仿佛完全感受不到这夏日骄阳的暴晒,斗篷的布料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勾勒出宽厚的轮廓,他却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周遭的酷热与他毫无干系。 许木放缓了脚步,走到自己屋子的门边停下,目光越过庭院中的青石小径,遥遥眺望着那个神秘男子。 自他被墨大夫以把柄要挟,被迫留在神手谷后,这个男人便一直在这里,像是墨大夫的影子,又像是谷中的一道诡异风景。 许木对他充满了好奇。这人似乎天生便是个哑巴,自打来到神手谷,就从未开口说过一个字。哪怕是墨大夫与他交流,也只是通过眼神和简单的手势,他从未有过任何言语回应。 更让许木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男人的体力简直惊人到了离谱的地步。 许木见过他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立,往往一呆就是一整天,从清晨的薄雾弥漫,到深夜的繁星满天,他就那样靠着门板,像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从未露出过丝毫疲惫之色,甚至连站姿都不曾有过半分偏移。 久而久之,许木在心里早已悄悄给这人冠以了“怪物”的称号。 他也曾试着主动与这人交流。有一次,他特意端了一碗凉茶走过去,笑着递到他面前,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从谷中的景致聊到师门的趣事,甚至还故意讲了几个陈卓曾说过的笑话,可那人就像一块冰冷的木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对他的话语和递过去的茶水视而不见,毫无半分反应。 还有一次,许木故意在他面前演练了一套刚学的基础剑法,招式凌厉,真气运转间还带起了风声,可那男子依旧纹丝不动,兜帽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一切,落在不知名的远方,对许木的刻意表现全然漠视。 许木望着窗外那道如同磐石般伫立的身影,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算是彻底服了墨大夫。 能将一个活生生的血肉之躯,打磨得这般如同傀儡般精准而冰冷,毫无破绽可言,这份手段实在令人心惊。 绝对的服从是这人最鲜明的标签,墨大夫的任何指令,他都能毫无迟疑地执行;惊人的体力更不必说,烈日暴晒、寒夜风霜,他能一动不动地坚守数日,从未显露出半分疲惫;自始至终不开口说一字,仿佛声带被生生抹去;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睛里,更是看不到丝毫喜怒哀乐,纯粹得如同没有灵魂的器物。 虽未曾见过他展露武功,但仅凭这份异于常人的特质,许木便能断定,他的实力绝不会弱。 唯一让许木百思不解的是,偶尔从身后望向那人的背部,总会莫名生出一丝熟悉感。那宽厚的肩背线条、斗篷下隐约勾勒的身形轮廓,似乎在哪里见过相似的影子。 可每当他凝神回想,脑海中却一片模糊,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是哪个相识之人的背影,这份若有似无的熟悉感,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 看了半晌,许木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关上了屋门。他太清楚了,没有墨大夫的命令,那人便是站到天荒地老,也绝不会主动去休息。 屋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许木盘膝坐在床榻上,闭上双眼,脑海中立刻回放起今日从陈卓那里习得的几招基础剑法。他没有急于起身演练,而是在脑海中凭空模拟起来,将每一招的起手、转折、收势都拆分成数个细节片段,如同慢放般反复推敲,仔细揣摩其中的运力技巧与身形衔接。 指尖无意识地微微颤动,他忽然想起怀中的“黄龙丹”与“金髓丸”,心头泛起一阵惊叹。这两种灵药的药效,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他终究还是小瞧了那些古方的莫大威力。 这精心配制的药丸,简直是无价之宝,不仅极大地改善了他的根骨,更让长春功的修炼速度一日千里。 只是转念一想,他又有些心疼——为了冲击长春功第五层,两种洗髓灵药已用去了一小半。不过还好,剩下的药量勉强够他支撑着练成第六层。 想到这里,许木眼中闪过一丝热切的期待,第六层的长春功,究竟会带来怎样的惊喜?是真气更加浑厚,还是身体的恢复能力再上一个台阶? 但这份期待很快被一丝忧虑取代,他眉头微蹙,暗自烦恼。 长春功固然玄妙,能强身健体、滋养经脉,堪称固本培元的无上妙法,可它最大的弊端也同样明显——无法用于实战厮杀。遇上强敌时,真气再浑厚也只能被动防御,缺乏有效的攻击手段,这在危机四伏的修仙界,无疑是致命的短板。 思绪辗转间,许木的目光落在了屋角的佩剑上,心中忽然燃起一丝希冀。他现在唯一的指望,便是陈卓即将抄录来的眨眼剑法。 第三十一章 秘籍 时维孟秋,风卷流云,十几日后的一个午后,许木一袭青衫,步履从容地踏出了神手谷的隘口。 说是“偷偷溜出”,实则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局促。墨大夫对他频频出谷的行径,显然早已了如指掌,却始终秉持着放任自流的态度,既无盘问,亦无阻拦,任由他自由进出。 起初,这般反常的不管不问,曾让许木心头惴惴不安。他反复揣摩墨大夫的心思,猜不透对方究竟打着什么如意算盘,每一次出谷都如履薄冰,刻意避开墨大夫的视线,行动间透着几分谨慎。直至数次安然往返,未曾察觉丝毫跟踪的迹象,他那颗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下,开始大胆地为自己的事情奔走。 随着时日推移,经一番缜密推敲,许木心中渐渐明了了墨大夫放纵他的缘由——对方虽手握他的把柄,却也有自身的苦衷牵绊,故而对他多了几分忍让。想通此节,许木的胆子愈发大了起来。往日里还需寻些由头、避人耳目,如今却是全然不必,往往不告一声,便大摇大摆地从墨大夫面前径直走过,神色间不见半分遮掩。 只是,这份表面上的大大咧咧,不过是许木的伪装。他深知人心叵测,尤其是在墨大夫这般深不可测的人面前,丝毫不敢有半分懈怠,内心始终保持着极致的小心谨慎。 甫一踏出谷外,许木便悄然运转长春功。顷刻间,真气如溪流般在经脉中游走,周身感官被提升至不可思议的境界——数十丈内,风吹草动、虫鸣鸟飞,乃至泥土下蝼蚁的爬行,皆清晰地纳入他的感知范围,形成一张无形的侦察网。 他缓步前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实则对周遭动静了如指掌。许木心中笃定,即便墨大夫真的改变主意,亲自前来盯梢,也绝无可能逃过他此刻这般敏锐的触觉侦察。 许木敛声屏气,循着林间隐蔽处穿行,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避开几队巡逻的玄天门弟子。待行至老槐树下,他抬手推开树干上一处不起眼的暗格,露出一条仅容一人爬行的秘密通道。 通道内潮湿幽暗,弥漫着腐叶与泥土的气息。许木俯身钻入,手脚并用地向前挪动,耳畔唯有自己的呼吸声与衣物摩擦的沙沙声。 不多时,前方透出微光,他加快动作爬出通道,恰好落在上次与陈卓碰头的小水潭附近。 潭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光云影,周遭草木繁茂,静谧清幽。一进此处,许木便瞧见厉飞雨赤裸着双脚,正坐在水潭边的青石上。他低垂着头,将两只光脚浸在冰凉的潭水中,脚尖用力蹬踏着水面,“扑通”“扑通”的声响接连不断,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晕,看得出正玩得兴致盎然。 听到许木进来的动静,厉飞雨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的抱怨:“许师弟,你来的越来越晚了,每次都要我等上大半天,你就不能早来一次吗?” 许木抬手掸了掸衣袍上沾染的泥土,刚想开口解释几句:“不好意思,我……” “接着。” 不等他把话说完,一旁的陈卓突然开口,随即从身后拎出一个特大号的包裹,径直朝着许木掷了过来。 包裹带着风声袭来,许木下意识伸手接住,只觉入手沉甸甸硬邦邦的,完全不似寻常物什。他皱了皱眉,有些莫名其妙:“这是什么?好吃的东西吗?” “你就知道吃!”陈卓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道,“不是你让我把眨眼剑法的剑谱带出来的吗?” “这是剑谱?”许木看着手臂上这个足有半人高的庞然大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忍不住打趣道,“没搞错吧!你不会是错把你院子里的磨刀石打包放进来了吧?” 许木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陈卓一番,见他嘴角憋着笑,眼神里藏着几分狡黠,再瞅瞅脚边这个堪比小半人高的奇大包裹,心里的疑云更重了——这货该不会是故意拿个大家伙来消遣自己吧? 他抬起脚,用鞋尖轻轻踢了踢包裹。“咚”的一声闷响,触感硬挺却带着几分柔韧,不似石头那般硌脚,倒真有点像一摞厚书叠在一起的质感。 “嘿,还真有点书的意思?”许木嘀咕了一句,全然不理会旁边已经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陈卓。他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来的细绒毛,屁股一撅,稳稳蹲在包裹旁边,那架势活像个琢磨着怎么打开百宝箱的老顽童。对他来说,猜来猜去不如直接动手,与其浪费心神琢磨这包裹里藏着什么,不如亲眼瞧瞧来得痛快。 不过他没急着掀包裹,反倒回头看向那个刚才还乐不可支的好友。这一看,倒有些意外——不知何时,陈卓已经收敛了笑意,光着的脚丫子也乖乖塞进了布鞋里,正鼓着腮帮子,双手噼里啪啦地拍着,手掌都拍得通红,却依旧使劲喝彩,那模样活像个见到偶像的狂热粉丝。 “啧啧!许木你可真神了!”陈卓拍得兴起,嘴里还不停啧啧称赞,“每次看你用‘缠丝手’,我都觉得这门武功是为你量身定做的!想当初我教会你这门功夫,才短短两个月啊,你现在用得简直出神入化,比我这个师父还厉害!” 许木挑了挑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合着你弄这么大个包裹来,就是为了让我给你表演缠丝手,好让你过过喝彩的瘾?”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脚边的庞然大物,“你不会是把一本书拆成了几百页,再裹成这么大一团来逗我玩吧?” “当然不是!”陈卓立刻收起了嬉笑的神色,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眼神里满是认真,“你打开看看就全明白了,保证没让你失望。” 许木见他说得郑重,心里的好奇更甚。他歪着头略微想了一下,也不再拖沓,伸出食指和中指,指尖泛起一丝淡淡的真气,如同两道灵活的银丝,轻轻夹住包裹一角的绳结。手腕微微一旋,“缠丝手”的巧劲顺势展开,那看似结实的绳结瞬间松散开来。他手腕再一扬,轻轻往外一提,包裹外层的粗布应声滑落,里面包着的物体终于完整地显露出来。 这一露不要紧,许木当场就愣住了——哪里是什么薄薄的剑谱,分明是一摞厚厚的竹简!竹简用暗红色的丝线串连起来,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迹,外面还裹着一层防水的油布,难怪刚才摸起来又沉又硬。最离谱的是,这竹简足足堆了有半人高,比他想象中的剑谱多了何止十倍! “这……这是眨眼剑法的剑谱?”许木瞪大了眼睛,伸手拨了拨最上面的竹简,哗啦啦的声响清脆悦耳,“陈卓你没搞错吧?一套剑法而已,怎么会有这么多竹简?这要是全部看完,不得看到猴年马月去?” 陈卓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以为呢?这眨眼剑法看着名字简单,实则门道多着呢!我去藏书阁抄录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当年那位长老不仅写了剑谱,还把自己的修炼心得、招式拆解、甚至遇到的疑难杂症都记在了上面,这一整套下来,可不就这么多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把这些竹简偷偷运出来,还特意用油布包好,生怕受潮损坏了,你可得好好谢谢我!” 许木看着眼前这一摞沉甸甸的竹简,心里又是惊讶又是哭笑不得。他原本以为“眨眼剑法”不过是一套简单的冷门剑法,没想到竟然藏着这么多门道。 不过转念一想,越是复杂,或许越能契合自己的需求,当下便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认真地说道:“行,算你厉害。这次确实多亏了你,回头给你带两坛好酒。” 说着,他伸手想要去搬竹简,却没想到这一摞竹简比想象中还要沉,刚一用力,胳膊就往下沉了沉。 陈卓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怎么样?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包这么大一个包裹了吧?就这分量,可比你的磨刀石沉多了!” 许木刚将包裹里的竹简翻看两页,忽然想起什么,偶然转过身子,目光直直地定格在陈卓身上,眼神复杂得像是见了鬼,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陈卓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挑了挑眉,笑嘻嘻地凑上来戏弄:“你干吗用这种眼神看我?难不成是被我这仗义之举感动了?先说好,我可不会以身相许哦!” 这句没正形的玩笑话,总算让许木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他猛地站起身,脸都憋红了,恼怒地大声嚷道:“我要和你划清界线!从此就当我不认识你,你也从未见过我!” “哎?你这是发的哪门子疯?”陈卓一脸茫然。 “疯的是你!”许木伸手指着面前堆得像小山似的秘籍,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冲着陈卓吼道,“不知是我眼花了,还是你脑子进水了!你竟然把玄天堂藏书的一小半都给搬了过来!这要是被巡堂护法发现,咱俩想死都难,怕是要被扒层皮再逐出师门!” 陈卓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些大小不一的秘籍封皮左上角,全都用毛笔工工整整圈注着“玄天堂藏书”几个惹眼的金字,在天光下晃得人眼晕——可不是嘛,他为了让许木“融会贯通”,抄完眨眼剑谱,顺手又把几本觉得有用的旁系秘籍也一起打包带了出来。 “呃……这不是想着多给你带点参考嘛。”陈卓摸了摸后脑勺,语气瞬间弱了下去,“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大。” 第三十二章 吃惊 许木的火气几乎要从头顶冒出来,额角的青筋跳得跟打鼓似的,指着陈卓的鼻子一通吼,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 可陈卓倒好,仿佛被按了静音键的泥菩萨,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歪着脑袋,把小手指伸进耳孔里,慢悠悠地转着圈掏耳朵,那专注劲儿,仿佛手里捏着的不是自己的手指,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那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模样,活脱脱像块捂不热的顽石,任许木的怒火烧得再旺,也溅不起半点儿火星。 许木吼到嗓子发干,再看陈卓,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仿佛刚才的怒吼不过是耳边吹过的一阵风。 许木突然就冷静下来了,胸腔里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只剩下满心的纳闷。他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心里暗道这事不对劲,陈卓这小子虽说平日里没个正形,可绝不是那种会拿性命开玩笑的二百五,更不是狂妄到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他敢做这不要命的事,背后肯定藏着猫腻。 “你不是个二百五,也不是个自大狂,做出这么不要命的事,总有个说得出的因由吧。”许木叉着腰,语气里的火气散了大半,只剩几分无奈的理性。 陈卓见许木的怒气说消就消,恢复了往常那副冷静模样,心里竟莫名升起一丝遗憾——毕竟看许木头冒青烟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 但这遗憾只在心里转了一圈,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神情,捂着胸口连声喊冤,那声音拖得老长,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天呢!我可真是冤枉啊!刚才我倒是想给你解释一下,可你根本没给我留下开口的机会啊!现在又来抱怨我,我还真是里外不是人啊!” 他这副怪声怪调的样子,假得不能再假,那挤出来的委屈表情,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做作得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许木看着他这副模样,手都痒了,恨不得抬脚给他来一下,让他直接摔个狗啃屎,看他还装不装。 “你这种无赖的样子,也不怕被那些崇拜你的师弟们看到。”许木翻了个白眼,没给他半分好脸色,嘴上毫不留情地讥讽,“要是他们瞅见你这副掏耳朵的懒散样子,你以前费尽心机塑造的冷酷杀手的潇洒形象,还不都得碎成渣,连点儿渣都剩不下。” 陈卓掏耳朵的手顿了顿,慢悠悠地把手指拿出来,还煞有介事地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才嬉皮笑脸地回嘴:“师弟们眼拙,哪能看透你师兄我的真面目?再说了,冷酷杀手也是人,总不能天天端着架子,掏个耳朵都得摆造型吧?那多累啊。”他说着,还故意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那懒散的样子,跟平日里传闻中杀伐果断的杀手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许木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觉得胸口又开始闷得慌,合着自己刚才发了半天火,全是对牛弹琴,这小子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他咬了咬牙,心里暗下决心,下次再跟陈卓这无赖打交道,一定要先备好降压药,不然迟早得被他气出个好歹来。 许木看着陈卓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他此刻实在没心情跟对方插科打诨——这事要是处理不当,别说两人在宗门里的地位保不住,怕是连小命都得搭进去,哪还有闲心闹着玩。 陈卓像是揣透了许木的心思,脸上的无赖笑容收了几分,没再跟他斗嘴,只是懒洋洋地踱到一旁的包裹前,弯腰随手扒拉了几下,捡起一本薄薄的秘籍,直起身时,眼底闪过一丝神秘的光。 他似笑非笑地把秘籍递向许木,还冲他挤了挤眼睛,示意他掀开书皮瞧瞧。 许木下意识地接过来,手指捏着微凉的书页,满脸疑惑地看向陈卓,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难不成想拿本破秘籍糊弄自己? “打开看看,你就会全明白了。”陈卓拖长了语调,那语气活脱脱像街边哄小孩买糖的小贩,透着股看好戏的狡黠。 “直接说不就得了,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干吗?”许木翻了个白眼,嘴上抱怨着,手却诚实地掀开了书皮。 封面刚一掀起,“眨眼剑谱”四个黑字赫然映入眼帘,笔锋凌厉,一看就不是凡品。 许木的瞳孔倏地一缩,手里的秘籍差点没拿稳——这可是他找了许久的东西,陈卓居然随手就递了过来,这惊喜来得太突然,让他一时没回过神。 “别慌吃惊,再来看看这几本书。”陈卓说着,手腕一扬,又接连抛过来好几本秘籍,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 许木手忙脚乱地一一接住,生怕摔了一本,然后飞快地翻开浏览。先是《流云步心法》,再是《破罡掌精要》,甚至还有他找了大半年的《玄铁剑法注解》……每一本都是他心心念念的秘籍,许木越翻越惊,最后干脆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陈卓看着他这副呆愣的模样,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抱着胳膊笑得得意,还故意用脚尖踢了踢许木的鞋尖:“怎么样,傻眼了吧?早跟你说打开看看,偏还不情不愿的。” 许木这才回过神,猛地抬头看向陈卓,眼神里满是探究:“你这些秘籍哪来的?别是偷来的吧?要是被宗门发现,咱俩可就真完了!”他一边说一边把秘籍抱在怀里,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那模样活像个偷了宝贝的小贼,跟刚才怒斥陈卓的样子判若两人。 许木逐一审视手中的秘籍,心下的震惊愈发浓烈——每一本书的正文扉页上,皆以浓墨书写着“眨眼剑谱”四个大字,字迹虽有细微差别,却无一例外是这同一个名称。 良久,他才将目光从那些书页上移开,抬眼望向陈卓,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地面那堆积如山的秘籍,声音断断续续,难掩错愕:“你……你千万别告诉我,这……这些,全部都是‘眨眼剑谱’!” “很遗憾,许师弟,你已经猜中了。”陈卓肩头微耸,双手一摊,面上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可那微微勾起的嘴角,以及话语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与他口中的无奈全然相悖。 “这不可能,这里足足有近百本书,怎么可能都是眨眼剑谱?”许木此刻全然顾不上理会陈卓的戏谑,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径直向他质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陈卓转动着眼珠,低声嘟囔着,脸上还装出几分心有余悸的神情,“我在书库的角落里,猛然见到这么多同名的秘籍,我还吃惊不小呢!” 话音刚落,他瞧见许木呆立当场、哑口无言的模样,终究是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平日里的许木,在他面前向来是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姿态,仿佛“吃惊”二字,从未在他的人生词典里出现过。 许木站在原地,只觉脑中一片混乱,那近百本“眨眼剑谱”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一团团迷雾。 他实在无法理解,书库之中怎会出现如此诡异的情形,这些看似相同却又似乎暗藏玄机的秘籍,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缘由。 而陈卓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也绝非仅仅是为了戏弄自己这般简单。 看着许木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陈卓心里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满足感,只觉得前些日子在书库里翻箱倒柜、小心翼翼搬运这些秘籍的辛苦,都在此刻有了回报,简直是物超所值。 他靠在廊柱上,抱臂看着许木,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一双眼睛里满是戏谑的光。 片刻之后,许木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股木木的傻气褪去,眼中重新凝聚起清明的光。他紧攥着手中的几本书,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垂着头沉吟了片刻,而后抬起脸,眉宇间带着思索的神色,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查点过这些书没有?”顿了顿,又追问道,“一共有多少本?” “我当然清点过,还不只一遍,一共七十四本名字一样的秘籍。”陈卓几乎是立刻接话,语速飞快地报出准确数字,仿佛这数字早已刻在他的脑子里。 末了,他还怕许木觉得自己做事不靠谱,又小声辩解了一句,“不弄清这些书的准确数量,万一还回去时,遗漏了一两本,那还不真要出大问题。” 许木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指,轻轻捏着那有些发黄的书页,指尖拂过纸页上粗糙的纹路,然后缓缓将秘籍翻开。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一字一句地仔细浏览起来,连书页边缘的细微折痕都不曾放过,仿佛要从这字里行间,找出藏在七十四本“眨眼剑谱”背后的秘密。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将他专注的侧影拉得长长的,与一旁依旧吊儿郎当的陈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啦,许师弟,我看时间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陈卓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轻快得仿佛只是来串门聊了会儿天,而非搬来近百本诡异的秘籍。 他说着便抬脚要走,许木正低头盯着手中的秘籍,闻言头也没抬,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师兄!慢走。”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沉浸在疑惑中的恍惚,目光依旧黏在泛黄的书页上,压根没功夫看陈卓离去的背影。 第三十三章 巨富 这几个月里,许木成了宗门记名弟子中无人不晓的存在。但凡遇见他,那些记名弟子的脸上总会扬起高高在上的神情,口中吐出的话语更是尖酸刻薄,字字句句都带着恶意的讥讽。 对此,许木始终视而不见。他心中清楚,这些记名弟子的内心早已扭曲——在他到来之前,他们身处门派最底层,常年承受的苦累无处发泄;而他以自杀的方式入派,身份看似比记名弟子还要低微,自然成了众人随意欺辱的对象。 许木心中冷笑,深知此时反抗毫无意义。宗门之内向来强者为尊,这些早入门的记名弟子,个个身强体健,甚至有人习得粗浅仙法,他若贸然反抗,最终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但许木也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他将每一张讥讽的嘴脸都牢牢记在心底,暗自等待实力提升之日,再一一讨还。 抱着这样的念头,许木仿佛成了聋子瞎子,任凭他人如何言语攻击,依旧我行我素。每日里,他除了完成挑水的杂役任务,心中所想的便只有尽快结丹,提升修为。 没过多久,许木来到了正院内的剑灵阁。他曾在很早之前来过此地,如今旧地重游,往日的种种画面不禁再次浮上心头。 剑灵阁外,一名白衣弟子盘膝而坐。此人三十岁上下,身形胖乎乎的,面容十分陌生,显然并未参与过此前的集训。 他抬眼扫了许木一眼,眼中满是惊讶,开口问道:“师弟,你才凝气第十四层,来这里干什么?这里可是只有凝气十四层以上的弟子才能踏入的地方。” 这青年自然不会知晓,许木的真实修为早已达到筑基中期。 南宫正传授的隐藏修为口诀,他早已修炼至大圆满之境,除非是元婴期的修士,否则元婴之下,绝难看穿他的真实实力。 许木只是淡淡看了那弟子一眼,并未多做解释,抬脚便欲踏入剑灵阁中,只留下那胖弟子还在原地,满脸疑惑地盯着他的背影。 许木闻言也不言语,反手从怀中掏出墨大夫给的令牌,随手朝那胖弟子扔了过去。 胖子伸手接住令牌,低头扫了一眼,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撇着,显然是强忍着笑意。 他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道:“原来是墨师叔一脉的传统,这事我倒是忘记了!墨师叔这一脉有个习惯,每次与其他门派交流时,都得用飞剑充充门面,没想到这规矩竟还延续着。” 许木听了这话,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大感尴尬。尤其是想起墨大夫方才交给他令牌时那副严肃无比的神情,更是忍不住苦笑连连,看来自己又被这位师叔摆了一道。 胖子笑了好半晌,才抬手摆了摆,强压下笑意说道:“师弟,你进去吧。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个建议,选右数第三把飞剑,那剑可了不得,我第一次来此地时,还以为是遇上了天竺国修真界最厉害的飞剑呢。” 许木连忙拱手告谢,转身便向剑灵阁内走去。行至五丈开外时,他忽然眉头一扬,神识中清晰地察觉到一层动荡的波环从房间内扩散而出,带着一股无形的阻力,似要将他拦在门外。 胖子见此情景,才猛然想起自己忘记关掉剑灵阁的禁制,正要开口招呼许木稍等,可话到嘴边,却像被鱼刺卡住了一般,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满是浓厚的不可思议之色,死死地盯着许木的背影。 许木察觉到这股阻力,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当年被这禁制拦在门外的耻辱一幕,他轻哼一声,脚下步伐不停,大踏步向前走去。五丈,四丈,三丈,两丈,一丈…… 任凭那无形的阻力随着他的靠近不断加剧,却始终无法拦住他的脚步。 许木脚步沉稳,仿佛闲庭信步一般,轻松至极地踏入了剑灵阁。 刚一进入房间,他便将神识一扫,心中顿时一动——这房间里的空间格外古怪,他的神识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只能探查到三丈之内的范围,再远便毫无感知。 胖子瞬间从地上蹦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可是剑灵阁的专职看守弟子,对这里的阵法禁制威力再清楚不过——这禁制不仅能隔绝一切神识,更是坚固无比,他曾亲眼见过几位师伯都没能强行闯进去,内门弟子就更不用说了。 这剑灵阁的阵法,只有在招收新弟子时,才会把威力降到极低,让阁内的剑气散发出来,挑选与之匹配的人。 可就在许木踏入五丈范围的下一刻,一股庞然压力骤然爆发,如同天塌地陷般朝着胖子扑面而来。 他的身体瞬间像怒海里的一叶孤舟,被这股力量狠狠甩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嘴里还噗噗地吐着血,最后重重砸在地上。 胖子半天才缓过神,撑着地面坐起来时,脸上满是恐惧,声音都在打颤,失声道:“没……没坏!这禁制居然一点没坏!” 另一边,许木早已轻松走进房间,抬眼四望,只见屋内摆放着数十把长短不一的古剑,每一把都散发着凌厉的剑意,剑气森然,仿佛能割裂空气。 他的目光在一众飞剑上快速扫过,没有半分停留,最后落在了胖子口中那把“天竺国修真界最牛的飞剑”上。 看清的瞬间,许木当场就无语了——这玩意儿确实能称得上“最牛”,但绝不是因为威力,而是因为它压根就不能算飞剑,分明就是一块长方形的门板! 这“剑”两掌宽、三尺长,通体闪烁着金光,可别以为这金光是什么厉害的仙家法术,纯粹是因为剑身被镀了一层厚厚的黄金。 剑身上还镶嵌着数颗钻石,就连剑穗子都是用金丝编织的,晃得人眼睛都快花了,活脱脱一副暴发户的模样,哪里有半分飞剑该有的凌厉与飘逸。 许木抬手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那形似门板的“巨富”飞剑上,竟真生出几分中意。倒不是看中它的威力,而是想着日后若是手头拮据,随便找个地方将其变卖,定能换得不少灵石。 飞剑旁立着一块木牌,上面以古拙的字迹刻着注解:“此剑名叫巨富,是两百年前门派一师祖重金打造,据说有鬼神难测之威力,可实际此剑断过数次。师祖一生对门派有大贡献,临终前唯一的遗言就是把此剑存放剑灵阁留待有缘人。选此剑者切记善待,若断了定要重新接上,更不能贩卖,否则逐出师门!” 许木看完,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伸手一把抓住“巨富”飞剑,对着它打趣道:“就选你了,许某可是个穷人,你若断了,可别想让我给你接上!”说罢,便将这柄奇特的飞剑收入储物袋中,转身走出了剑灵阁。 门外的胖子早已没了先前的嘲笑之色,满脸紧张地望着许木,如寒蝉般噤若寒蝉,唯唯诺诺地躬身相送。 许木在剑灵阁内时,神识被阵法隔绝,并未察觉胖子的异常,此刻见他前倨后恭,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回到墨大夫的药园子,许木将“巨富”飞剑取出。墨大夫见了,顿时目瞪口呆,口中喃喃自语了许久,随后大有深意地看了许木一眼,缓缓说道:“当年我看到这把巨富,实在没胆量扛着它出去。你小子有胆色,好,三天后你就扛着它去让青云宗的人,还有你那些师伯们看看。” 三日后,玄天宗的钟声骤然敲响九下,浑厚的钟声在山间回荡,久久不绝。掌门携同诸位师叔,以及各自门下弟子,皆肃立在大殿之外。 就在此时,天空中忽然浮现出一个黑点,那黑点飞速逼近,众人定睛望去,无不心头一震——那竟是一只体长百丈的千足蜈蚣!此蜈蚣通体漆黑如墨,脚下踏着滚滚黑云,飞行间伴随阵阵雷声,携着骇人的气势朝玄天宗奔来。 玄天宗的内门弟子们见状,纷纷倒吸一口冷气,眼中满是惊骇。 几位女弟子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在地,场中瞬间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千足蜈蚣样子是吓人,可你们若是每人上去捅一剑,它必死无疑!”掌门身侧的红脸老者厉声喝道,声音雄浑如钟,远远传开,显然是故意要让千足蜈蚣之上的青云宗众人听见。 “哼,青云宗每次都是这么摆谱,欺我玄天宗并无护山灵兽!他奶奶的,有机会定要干掉这灵兽,让他们再显摆!”又一位师叔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只千足蜈蚣,指尖微微攥紧,低声咒骂道,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愤懑。 掌门闻言,面色愈发沉冷,只听他冷哼一声,一道紫色剑光骤然自他体内激射而出。那剑光在半空猛然一震,身形陡然暴涨,转瞬间化作一条鳞爪分明的紫色巨龙,盘旋在玄天宗的上空。 紫龙昂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滚滚,直逼那只千足蜈蚣。 千足蜈蚣似是被紫龙的气势所慑,当即停住前行的身形,漆黑的躯体微微蜷缩,不敢再往前半步。 第三十四章 来客 千足蜈蚣那覆着玄甲的百足陡然僵在半空,猩红的复眼凝望着前方那道紫色剑光,竟再不敢向前半分。 就在玄天宗众弟子皆感诧异之际,一阵桀骜的长笑自蜈蚣背上传来,声浪滚滚,震得周遭云气都微微翻涌。 “吕蒙道友这柄紫岳仙剑,坊间早传内蕴龙魂,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笑声落处,一道洪亮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挑衅,“道友,二十年之期已至,此番我青云宗若再胜,你玄天宗须得信守昔日承诺——不仅要归还当年从我宗夺走的一百三十七件法宝,更要奉上二百柄飞剑作为赔礼,可敢应下?” 玄天宗掌门吕蒙立于殿前玉阶之上,面色平静无波,喜怒不形于色,闻言只是淡然回视:“欧阳锋道友,若青云宗当真能胜,过往承诺,我玄天宗自当一一照办。但若是你宗败了,那青云宗独步天下的御兽功法,还望道友莫要吝啬。” 话音方落,那环绕在紫岳仙剑外的紫龙虚影便缓缓敛去神威,龙身化作点点紫光,重新凝缩成一柄莹紫飞剑,旋即飞回吕蒙掌心。 剑威消散,那千足蜈蚣似是得了指令,这才再次缓缓挪动百足,庞大的身躯在玄天宗上空盘旋一周,带起的腥风让下方弟子皆面露忌惮。旋即,蜈蚣缓缓向下落去,玄天宗内门弟子们下意识地纷纷后退,顷刻间便在广场中央让出一片空旷之地。 待千足蜈蚣重重趴在地上,躯体纹丝不动后,其背上倏然跃下数十道身影。其中仅有三位老者须发皆白,气息沉凝,余下之人皆是青壮之辈,年岁尚轻。 这些青云宗门人男女皆有,且人人身着紫衣——分明是知晓玄天宗紫衣弟子寥寥,故意以此来折辱玄天宗。 更让玄天宗弟子侧目不已的是,这群青云宗弟子无论男女,尽皆容貌俊美无俦:男子个个身姿潇洒,面如冠玉;女子人人容颜美艳,风姿绰约,立于广场之上,宛如一道刺目的风景,惹得玄天宗众人心头俱是一沉。 千足蜈蚣旁的人群中,最前方并肩而立的一男一女,宛如万花丛中最夺目的两株,瞬间攫住了玄天宗所有人的目光。 那男子生得一副天人之姿,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英俊得近乎逼仄,周身更透着一股凛然的阳刚之气。 他身着紫衣,广袖在山风里猎猎翻飞,墨色长发如瀑般散在肩头,被清风拂起时,发丝与腰间束带纠缠飞舞。 背后斜缚的宝剑剑鞘莹白,缀着的冰蓝剑穗随风飘摇,一步踏出,身形挺拔如劲松,那股英姿飒爽的气度,竟让玄天宗内门里几个情窦初开的女弟子看直了眼,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底漾起痴迷,连呼吸都似是慢了半拍。 身侧的女子则是另一番绝色。 她并未随众人穿紫衣,反倒着了一身粉裙,裙裾绣着细碎的水纹云纹,行走间宛如春日桃花沾了晨露。一头乌黑秀发如绸缎般垂落腰际,衬得一张脸肤若凝脂,凤眼流转间带着勾魂的韵致,樱唇微抿时,似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双美眸顾盼生辉,眸光里的灵动与娇媚交织,便是定力稍强的男弟子,也忍不住心头微动。 许木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女子时,心脏竟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那股莫名的悸动让他心底陡然一凛。 他凝眸看向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深意——这女子的魅力绝非单纯的容貌,其中似有某种与灵韵相关的牵引,当下不敢再分心,连忙掐了个静心诀,将翻涌的心神强行压下。 眼看门下弟子一个个面露痴迷,眼神涣散,玄天宗的长辈们脸色愈发难看。 其中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终于按捺不住,心头怒火翻涌,猛地低喝一声:“青云宗真是越发不成体统!不好好钻研修仙大道,反倒练起了这等九流媚术,手段未免太过下作!” 这声低喝如同惊雷炸响,带着筑基期修士的威压,瞬间穿透了众弟子的失神状态。 玄天宗内门弟子们纷纷打了个激灵,回过神后皆是面露惊容,有些羞赧地低下头,暗自庆幸被长辈及时唤醒,否则在敌宗面前失了仪态,岂不是要沦为笑柄。 “哈哈哈哈!”青云宗那边的四位老者中,一人抚掌大笑,声如洪钟,震得周遭空气微微震颤,“这位想必是玄天宗的道虚真人吧?老夫秦古雷,倒是要请真人仔细瞧瞧——我这两位弟子,何曾修炼过什么媚术?他们不过是天生的单一水灵根罢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玄天宗弟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我观你玄天宗这些弟子,灵根皆是五行繁乱,驳杂不纯,连单一灵根的特质都认不出来,也难怪道虚真人会错把天生灵韵当成了旁门左道。” 此言一出,玄天宗的长辈们齐齐变了脸色,一个个阴晴不定,眼底满是震惊与忌惮。 单一水灵根乃是修仙界的上上之姿,灵韵天成,自带清逸脱俗之态,并非媚术,可这等资质的弟子,青云宗竟一下出了两位,其底蕴之厚,实在超乎想象。 场中沉默了许久,唯有山风掠过衣袂的簌簌声。最终,掌门吕蒙率先打破了沉寂,他面色依旧如常,仿佛并未被秦古雷的话所影响,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语气平和道:“青云宗的众位道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如先在敝派歇息休整,三日后,再行正式的宗门交流,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欧阳锋闻言颔首,脸上漾开一抹笑意,朗声道:“甚好!我青云宗与玄天宗相交多年,此番宗门交流虽各有筹码,却也不必因胜负伤了两派和气。” 他话音刚落,玄天宗的长辈群中便走出一位老者。此老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眉眼间似总笼着一层倦意,瞧着无精打采的模样,却对着欧阳锋轻笑开口:“欧阳锋,二十年光阴弹指而过,你可还认得老友?” “哈哈!”欧阳锋仰头大笑,眼中满是熟稔的笑意,“刚一露面便瞧见你这老家伙了,齐道友!此番前来,说什么也得再尝尝你酿的美酒,上次你可忒小气,只肯拿出一坛子,害得我根本没过瘾!” 齐师叔捋着稀疏的胡须,笑着摇了摇头:“哪里是我小气,分明是你这欧阳老头喝酒如鲸吞,再多坛子到你跟前,也不够你一饮而尽的。”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络,仿佛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 青云宗另外两位老者见状,也各自在玄天宗长辈中寻到相熟之人,纷纷上前攀谈,往昔的交情让方才的不愉快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们聊起梵天国修真界的奇闻轶事,或是某处秘境惊现上古灵宝,或是哪位散修一朝悟道突破化神,言语间妙趣横生,听得两派围立的弟子们目不转睛,只觉大开眼界,连先前的紧张感也淡了几分。 而另一边,青云宗的赵夕雪正暗自打量着人群中的许木。 作为青云宗内门弟子中的翘楚,她对自己天生灵韵带来的吸引力向来极有信心,在宗内时,同辈弟子鲜有能抵挡这份天然韵致的。 可方才在广场上,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青年,却是第一个从失神中恢复神智的人,这让她心中满是惊异,忍不住一次次将目光投过去。 可无论她如何细看,许木身上都只有凝气期十四层的修为波动,模样衣着也皆是寻常,瞧不出半分不凡之处,赵夕雪不由得暗自纳罕,实在想不通这青年为何能不受自己的灵韵影响。 长辈们凑在一块儿唠嗑唠得火热,两派弟子可没闲着,一个个跟揣着放大镜似的,眼神在对方身上扫来扫去,活脱脱像集市上挑货的小贩,都想借着这功夫摸透对手底细,为三天后的交流比试打打提前量。 青云宗那群弟子可邪乎了,修为跟裹了层厚棉被似的,被一层无形迷雾遮得严严实实,任谁都瞧不出个究竟。 许木瞅着这情形,心里直犯嘀咕,暗道这青云宗还真有点门道,这群人身上的隐匿手段,可比玄天宗教的那套入门隐匿术高明多了,顿时对这个对手宗门派生出几分好奇,觉得这趟交流怕是藏着不少惊喜。 玄天宗的弟子们倒是没那么多心思,目光齐刷刷黏在青云宗那对亮眼的俊男美女身上,有人心里酸溜溜地比颜值,有人暗戳戳掂量对方实力,还有女弟子偷偷对着那潇洒男子犯花痴,各怀心思的模样,活像一群偷偷揣着小算盘的小狐狸。 可许木却发现了个有意思的事儿,他眼角余光扫来扫去,竟瞧见青云宗这群弟子看人的眼神大有讲究——不管是那俊朗男子还是美艳女子,亦或是其他弟子,看向队伍最后面那个中年男子时,眼底都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敬意,那模样,就跟弟子见了自家宗门的镇山长老似的。 许木心里咯噔一下,顺着众人的目光往那中年男子身上瞟了瞟,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低下头假装研究脚下的石板路,心里却跟翻书似的,把这奇怪的发现记了下来,暗道这青云宗怕是藏着位不显山不露水的狠角色。 第三十五章 蜈蚣 青云宗的弟子们也没闲着,一双双眼睛在玄天宗弟子群里逡巡,像是在集市上挑拣货物的行家,心里头暗暗打着算盘,将玄天宗弟子的模样、气度与修为一一掂量比较。 玄天宗那几位身着黑衣、修为达凝气期第十五层的弟子,成了他们重点关注的目标,毕竟在同辈之中,这般修为已是佼佼者,自然被青云宗弟子记在了心上,当作比试中需要留心的对手。 而许宫婉凭借俊朗不凡的外表,再加上凝气十五层的不俗修为,也引得青云宗弟子频频侧目,不少人暗自记下他的样貌,想着届时交手需多加留意。 唯独许木,仅仅凝气期十四层的修为,在这群天赋出众的弟子中就像颗不起眼的石子,被青云宗弟子直接忽略过去。 除了赵夕雪先前因他率先挣脱灵韵影响而略有注意外,竟无一人将目光多停留在他身上,仿佛他只是人群中一道无关紧要的背景。 两派的长老们看似在闲谈叙旧,实则余光始终在双方弟子身上扫动,暗中观察着后辈的资质与状态。 青云宗的三位老者越看越是心花怒放,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心里暗暗盘算:若玄天宗此次能拿得出手的弟子就只有这些,那此番比试,青云宗必定稳赢。 可转念一想,他们与玄天宗暗中较劲了数十年,深知这老对手的性子向来狡猾,从不轻易亮出底牌,杀手锏往往要到最关键的时刻才会抛出来。 就像眼前这些玄天宗弟子,虽说凝气期的不在少数,但大多都是生面孔,上一次宗门交流比试中那些大放异彩的弟子,此刻竟一个也没出现。 那些经验老道、实力更强的弟子,才是青云宗此次比试真正要关注的重点!三位老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不敢因眼前的表象就掉以轻心。 另一边,玄天宗掌门吕蒙看似与欧阳锋谈笑风生,实则心思早已落在了青云宗的队伍里。 当他的目光扫过站在青云宗弟子最后方的那名中年男子时,面色陡然微微一变,瞳孔骤然收缩,先前的从容不迫瞬间消失不见。 他指尖悄然攥紧,心中快速权衡起来:“难道真的要让紫衣核心弟子出场?可他们几人正在坐死关,此时打断,怕是会影响他们的修行进度……” 但看着那名中年男子身上若有若无的威压,吕蒙又想起青云宗此番前来的阵势,立刻咬了咬牙,心中已然下定决心。 “罢了!”吕蒙暗自低语,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既然对方藏着这等实力深不可测的弟子,看来这一次,必须让核心弟子出关应战了!” 吕蒙心里拿定了主意,脸上却半点不露,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笑着对欧阳锋道:“欧阳锋,弟子们一路跟着跋山涉水,定是累坏了,先让他们下去歇歇脚。咱们这几个老家伙,也好生聚聚,走,请入大殿一叙!”说罢,他单手虚引,笑容和煦地望着对方,做了个请的手势。 青云宗那三位老者闻言,齐齐含笑点头,也不客气,跟着吕蒙便往大殿走去。 玄天宗的长辈们见状,也纷纷上前陪同,唯独道虚师叔落在最后。 他扫了眼广场上两派的年轻弟子,清了清嗓子道:“许宫婉,青云宗这些师侄就由你负责招待,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为师饶不了你!” 许宫婉早有准备,立刻躬身应道:“师父放心,青云宗的各位师兄师姐,弟子定当尽心招待,绝无差池。” 道虚师叔这才转向青云宗弟子,脸上堆起笑意:“青云宗的众位师侄,但凡有什么需求,尽管跟许宫婉说。老夫一把年纪了,就不掺和你们年轻人的热闹了。你们多交流交流,毕竟啊,未来的修真界,终究是你们这些小辈的天下!”说罢,他捋着胡子笑了笑,也转身进了大殿。 长辈们前脚刚走,广场上的两派弟子瞬间就松快了下来,先前那股拘谨劲儿荡然无存。 玄天宗的几个女弟子更是按捺不住,立马围到那位水灵根男子身边,巧笑倩兮地搭话,眼里的倾慕都快溢出来了,那热络的模样,活像见了心仪的话本主角。 许木扫了眼这热闹的场面,只觉得脑袋疼,可没兴趣凑这个热闹。 他溜溜达达走到广场角落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了下来,抬眼望着天上的蓝天白云,晒着暖融融的太阳,悠哉游哉的,倒比那群围着人打转的弟子自在多了,活脱脱像个来修真界晒太阳的闲散闲人。 玄天宗的内门弟子里,不爱凑热闹的人其实也不算少,周灵韵便是其中一个。她远远瞧见许木坐在角落台阶上优哉游哉的模样,便抬脚走了过去,像发现了同类似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许师弟,我这阵子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声恭喜呢,恭喜你修为到了凝气第十四层。咱们内门弟子里,可没几个人能像你这样一门心思扑在修炼上。”周灵韵唇边漾开一抹浅笑,也不嫌台阶上沾着尘土,大大方方地在许木身旁坐了下来,裙摆随意地搭在石阶上。 许木听了这话,忍不住轻笑一声,摆了摆手道:“周师姐可别这么说,我瞧着宗门里大部分同门都在潜心修炼,我这根本算不得什么。” 周灵韵抬眼望向天上慢悠悠飘着的白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许师弟就别妄自菲薄了。你在后山闭关的这四年,几乎所有同门都三天两头出关透气,可我愣是没怎么见过你的影子。修炼这事儿本就枯燥得很,能沉下心来一直坚持,说句心里话,许师弟,我是真佩服你。四年时间从凝气十层冲到十四层,这得有多大的毅力才能做到啊。” 许木听着这番夸赞,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笑着回嘴:“周师姐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你不也一样厉害,都已经到凝气第十五层了,可比我强多了。” 提到自己的修为,周灵韵却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几分惆怅:“我三年前就摸到第十五层的门槛了,可蹉跎到现在,身边好些原本不如我的同门都一个个突破了,反倒把我甩在了后头。或许,我就是天生斩不断凡尘俗世的牵绊,才卡在这一步动弹不得吧。” 许木闻言沉默了片刻,看着远处打闹的人群,语气平静地说道:“大道本就无情,周师姐若是真想在修行路上再进一步,那些凡尘俗念,终究是要斩断的。” 周灵韵转过头,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木,忽然展颜一笑,明媚皓齿晃得人眼前一亮:“许师弟,我瞧你这凝气第十四层都快修炼到顶了,估摸着随时都能突破到十五层,用不了多久,你怕是也要超过我这个师姐咯。” 许木抬眼看向周灵韵那明艳动人的脸庞,无奈地苦笑摇头:“我短时间内是绝无可能突破的,这凡尘的牵绊,哪是说斩就能斩的,我做不到。” 周灵韵闻言一怔,脸上露出几分好奇,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许师弟,恕我唐突,你心中斩不断的凡尘,究竟是何物?” 许木只是轻轻摇头,并未作答。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父母苍老的面容,百善孝为先,父母的养育之恩重如泰山,这份牵绊,他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 周灵韵见许木不愿多言,也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怅然:“我斩不断的,也是亲情。修仙之路太过残酷,或许我本就不是这块料。” 许木正想开口劝慰几句,忽然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扭头望去。只见远处的许宫婉正死死盯着他与周灵韵,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恶毒之色,仿佛淬了毒的尖刀,看得人心中一寒。 就在这时,许宫婉的声音远远传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青云宗的各位师兄师姐,方才听闻这千足蜈蚣喜食活兽,诸位在我玄天宗做客的这几日,喂食蜈蚣的差事就交给我们吧!我有个师弟,修炼于他而言不过是浪费时间,抓些野兽喂食这种事,对他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青云宗那位拥有单一水灵根的男子闻言,眉头微蹙,犹豫着开口:“许宫婉师姐,此事恐怕不妥吧?这千足蜈蚣野性未驯,若是让陌生人前去喂食,怕是会有危险。” “师兄不必担心。”许宫婉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话却说得不容置喙,“修仙之人,岂能因些许危险便畏缩不前?诸位是远道而来的贵客,这种杂役活儿,自然该由我玄天宗的弟子来做。” “的确如此,玄天宗的各位道友,这事就交给我们吧!”内门弟子里立刻有人跟着附议,头点得跟捣蒜似的,直呼许宫婉说得在理。 许宫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转过身朝着许木的方向扬声喊:“许师弟,那喂食千足蜈蚣的杂活,可就劳烦你啦,你可得把心提到嗓子眼儿,千万小心哦!” 第三十六章 蜈毒 许宫婉的话音刚落,青云宗弟子的目光便如被磁石吸引一般,齐刷刷地射向许木,一张张脸上都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神情。 他们此刻哪里还猜不透其中的弯弯绕绕,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许木定然是不知何时得罪了那位眼高于顶的许宫婉,否则怎会被当众推出来做这等腌臜活儿。 玄天宗内门弟子的人群里,率先响起一声阴阳怪气的嗤笑,说话的人斜睨着许木,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我刚才还在琢磨,许宫婉师姐说的那个‘合适人选’究竟是谁,啧啧,果然不出我所料,原来是这位许师弟啊!” 这话音刚落,旁边立刻有人接腔,语气里的嘲讽更是不加掩饰:“他做这个工作,也的确是再合适不过了。就他那点稀烂的天资,留在宗门里修炼纯属浪费时间,想上场参加宗门交流赛?那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根本不可能的事儿!” “可不是嘛!”又一个声音跟着响起,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特意拔高了音量,“这等又脏又累的杂役活计,除了他这个公认的废物,还真没旁人能胜任。许师弟,你可得好好干啊,千万别给我们玄天宗丢脸,毕竟这可是你唯一能为宗门‘做贡献’的机会了!” 一句句尖酸刻薄的嘲笑,如同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许木的耳朵里。 青云宗的弟子们听得真切,一个个算是彻底回过味来:这许木哪里只是得罪了许宫婉这么简单,分明是因为天资平庸,早就成了玄天宗内门弟子眼中的笑柄,成了他们闲来无事时嘲讽取乐的对象。 坐在许木身侧的周姓女子,秀眉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她先是厌恶地剜了许宫婉一眼,那眼神里的不满几乎要化作实质,随即又转头看向身旁的许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愧疚:“许师弟,都怪我,若不是我执意过来坐你身边,许宫婉也不会这般明目张胆地针对你,我……” 许木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反倒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淡然。许宫婉针对他,本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打从二人第一次在宗门大殿见面起,这位师姐就像是跟他有仇似的,张口闭口尽是讽刺与讥诮。 而玄天宗的一众内门弟子,更是因为当年那子虚乌有的流言——说他是靠自残才混进宗门,又靠做些下三滥的贱事巴结长老才谋得弟子身份,便打心底里瞧不起他。 就连在家族之中,这些所谓的同族之人,也总是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来挤兑他,这般冷遇,他早已尝得够够的了。 在修真界,实力向来是衡量一切的准则,许木对此心知肚明。他瞥了眼趴伏在地、面目狰狞的千足蜈蚣,对周遭的嘲讽置若罔闻,仿佛那些话语从未入耳。 片刻后,许宫婉吩咐几名弟子,各自领着青云宗众人前往客房安置。青云宗那位单水灵根的赵姓女子,临行前目光扫过许木,语气温和地叮嘱:“这位应是许师弟吧,我青云宗的这只千足蜈蚣野性未驯,你喂食时务必多加小心,切勿过分靠近,以免被它所伤。” 许宫婉则向许木投去数道冷笑,随即便不再将他放在心上。不多时,大殿外的众人便尽数散去,只留下空旷的广场。周姓女子眉头紧锁,又对着许木叮嘱了几句,而后也起身离去。 许木望着空无一人的广场,缓缓站起身,迈步朝千足蜈蚣走去,行至距离其十丈之地时,方才停下脚步,凝神打量这只蜈蚣灵兽。 近观之下,这千足蜈蚣俨然是一尊庞然大物。其躯干由数环衔接而成,每一环都生有一对黝黑的步足,密密麻麻排布,宛如一柄柄锋利的尖刀;竹节状的躯体上,隐隐闪烁着黑色光斑。尤其是它的头部,两枚巨大的螯钳狰狞外凸,透着令人胆寒的威势,任谁见了都不免心生畏惧。 除此之外,最引人注目的,是其头部那两根修长的红色触须,即便无风也兀自摆动,宛如两条赤色长蛇,在半空之中扭曲摇曳,更添几分诡异。 似是察觉到许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千足蜈蚣陡然掀开紧闭的双眼,一双眸子冷得像淬了万年寒冰,只淡淡扫了许木一眼,一股刺骨的寒意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要被冻成冰碴子。 许木只觉浑身一凉,那股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可他体内的灵气几乎是下意识地流转起来,不过眨眼间,便将那股澈寒之意消解得干干净净,跟拍掉身上的灰尘似的轻松。 千足蜈蚣见状,眼中竟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像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子居然有这般能耐,它深深打量了许木片刻,随后便懒洋洋地合上眼睛,仿佛懒得再跟他计较,又像是觉得他还不够格当自己的对手。 许木见了这模样,顿时来了兴致,心里暗笑:这蜈蚣果然不愧是灵兽,居然跟人似的还会露出诧异的表情,怕不是成精了吧? 他摸着下巴沉吟了几秒,随即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溜溜达达地往山间走去。 刚走进林子,他便将神识铺散开来,那神识跟撒网似的,没一会儿就精准捞到了几只肥嘟嘟的小兽,他随手拎着小兽的后颈,优哉游哉地往回走。 没走多远,就遇上了几个玄天宗的弟子,身边还陪着几位内门师兄,师兄们正唾沫横飞地给青云宗的弟子介绍门派里的奇闻异事,场面热闹得很。 这几位师兄瞥见许木手里拎着的几只小兽,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大笑,那笑声跟敲锣打鼓似的,把青云宗弟子的目光全吸引过来了,一个个都好奇地往许木这边瞅。 其中一个玄天宗的女弟子,生得娇滴滴的,脸蛋嫩得跟水豆腐似的,仿佛轻轻一捏就能掐出水来,她捂着嘴娇笑起来,声音甜得发腻:“这位师弟,你抓的这些小毛兽,给千足蜈蚣塞牙缝都不够,它根本吃不饱的。你要真想喂饱它,最好去弄条大点的长虫来,那才是千足蜈蚣的心头好呢!” 她话音刚落,内门弟子里立刻有人凑上来拍马溜须,那谄媚的模样,恨不得把尾巴摇起来:“师妹你好心提醒他也是白费功夫,这傻小子平时就跟个闷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你搭理他干嘛?你们怕是不知道,这小子当年压根就没半点修仙的资格,几项入门测试全考了个底朝天,不合格也就罢了,还又哭又闹寻死觅活的,闹得师伯们实在没辙,才勉强收他当了个记名弟子,说白了就是个凑数的!” 这人一边说,一边还故意提高了音量,生怕青云宗的弟子听不清楚,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看得周围几个明事理的弟子都暗暗皱眉,可他自己却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这波讨好算是说到女弟子心坎里了。 许木听着这些话,跟听别人的八卦似的,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只是拎着手里的小兽,慢悠悠地往前走,心里还琢磨着:长虫是吧?行,那爷就给你找条大的,看看这蜈蚣吃不吃得下! 许木抬眼瞧向说话的人,顿时认出这张嘴脸——正是前些日子在后山,跟许宫婉凑在一起轮番嘲讽他的那位内门师兄,此刻对方脸上的得意劲儿,跟彼时如出一辙。 “记名弟子?可我瞧他身上穿的是红衣,分明是玄天宗内门弟子的服饰啊?”青云宗的弟子中立刻有人皱起眉,满脸不解地提出了疑问,目光在许木和那师兄之间来回打转。 许木只是淡淡地扫了这群人一眼,懒得跟他们置喙半句,脚步一抬便径直离开,不多时就折返到千足蜈蚣所在之处,随手将手里的小兽往蜈蚣身侧一丢。 那两只小兽刚落地,余光瞥见近在咫尺的千足蜈蚣,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四肢发软地趴在地上,身体抖得跟筛糠似的,连一声哀鸣都挤不出来。 千足蜈蚣慢悠悠睁开眼,对身侧的小兽连个正眼都没给,猛地张开嘴,一缕黑气从口中喷吐而出。 黑气刚触碰到两只小兽,便发出“嗞嗞”的腐蚀声响,不过眨眼工夫,两只活蹦乱跳的小兽就化作了一滩暗红血水。 千足蜈蚣随即猛一吸气,血水立刻凝成一道细长的血柱,径直被它吸进了嘴里。 许木见状往后退了几步,眼底眸光连连闪动。他心里清楚,蜈蚣这类生灵本就身含剧毒,毒素更是它们最凌厉的攻击手段。 他忆起儿时曾在一本古旧典籍上读到过,蜈蚣的毒性强弱,与其体型大小息息相关,简单来讲,个头越是庞大,所蕴毒素便越是霸道。 眼前这只千足蜈蚣足有百丈之长,其体内蕴含的毒素,怕是已经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许木对蜈蚣其实并不陌生,他是山村里长大的孩子,小时候常和伙伴们从石头缝里抓小蜈蚣玩,还有人家专门捉蜈蚣回去喂家禽。 只是那时的小蜈蚣毒性微弱,偶尔不小心被咬伤,被咬的地方虽会红肿起来,但只要用清水反复冲洗几次,便不会有性命之忧,顶多在家躺上两三天,红肿也就消了。 可眼前这百丈蜈蚣的毒,显然绝非儿时那些小玩意儿可比。 第三十七章 故人 阴湿的山风卷着洞府里的寒气,扑在许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黏在前方那百丈长的千足蜈蚣身上。 这蜈蚣通体墨黑,节肢上泛着幽蓝的冷光,百足划动时带起簌簌风声,那狰狞的颚齿间,隐隐有墨色毒液闪烁,看得人头皮发麻。 可许木的眼底非但没有惧色,反倒燃着几分热切。记忆像是被这蜈蚣的毒腺猛地拽回了数年前的山村,那些踩着晨露翻山越岭、蹲在石缝里抓蜈蚣的日子,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时爹为了砍几根木料换口粮,在深山里受了寒气,风寒入体差点没挺过来。村里的老郎中捻着花白的胡须,开的药方里竟有蜈蚣这味猛药。 爹的命虽是捡回来了,却落下了阴雨天浑身疼的病根,郎中又说蜈蚣毒能缓解这苦楚,打那以后,许木的童年就和抓蜈蚣绑在了一起。 他揣着个小竹篓,在乱石堆里扒拉,被蜈蚣咬得手指肿成馒头是常事,可只要想到爹能少受点罪,这点疼便也不算什么了。 如今想起那些日子,爹疼得蜷缩在床上的模样,还有自己抓回蜈蚣时郎中赞许的眼神,依旧在许木心头沉甸甸地搁着。 “小蜈蚣的毒能治病,这百丈长的大家伙,毒素定然更烈,说不定能把爹的病根连根拔了!” 许木摸着下巴,心里的念头越跳越烈,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村里老人们传下的祛毒偏方。那法子怪得很,需得用几种草药熬成颗粒,让蜈蚣吃下去,它便会把积攒的毒素尽数吐出,比硬挤毒腺要干净得多,药效也更纯。 这念头一出,许木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悸动几乎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他瞥了眼还在洞府中懒洋洋蠕动的千足蜈蚣,转身就往丹房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都带着几分急切。 整个玄天宗里,也就丹房的草药最是齐全,凡品仙草、奇花异草堆得跟小山似的,找那几味偏方用的草药,再合适不过。更何况,丹房那边还有个他惦念了四年的人——许少晗。 许少晗是族里三年前冒出来的天才,比许木晚些被送进宗门,却凭着惊人的炼丹天赋,短短时日就在丹房站稳了脚跟。 当年两人在族中初见,不过是少年间的点头之交,入了宗门后反倒因缘际会成了好友,只是后来各自忙碌,竟有四年没见了。 残阳的余晖像融化的金液,淌过玄天宗丹房的青瓦飞檐,将朱红的廊柱映得暖融融的,可丹房周遭的空气里,却飘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草药香与丹火的焦糊气,混着几分紧张的气息。 许木踏着渐沉的暮色走到丹房门口,刚要抬手推开那扇雕着药草纹样的木门,就见侧边的角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那人身形削瘦,穿着一身灰蓝色的丹童服,袖口还沾着点点丹灰,不是许少晗是谁? 许少晗刚踏出半步,抬眼就撞进了许木的视线里,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慌忙将手指比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朝许木连连使眼色,示意他先退到外面去。 许木心里犯嘀咕,却还是依言往后退了几步,脚步刚站稳,便下意识放出神识扫向丹房内部。这一扫,他才看清丹房里的情形:正中央的八卦丹炉烧得通红,炉口吐着橘红色的火苗,三师兄凌岳背对着门,一身玄色道袍绷得笔直,眉头紧锁,神情严肃得像是在面对什么生死大事。他手中捏着一个白玉药匙,正小心翼翼地往丹炉里投放着各色药材,动作慢得像掐着时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显然是在炼制什么极为棘手的丹药,半点分神不得。 难怪许少晗这般紧张,怕是生怕惊扰了三师兄炼丹,落得个挨训的下场。许木心中了然,索性靠在廊下的木柱上,等着许少晗出来。 不多时,角门又被轻轻拉开,许少晗弓着腰、蹑手蹑脚地溜了出来,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一把抓住许木的手腕,也不说话,拽着他就往丹房后的竹林跑。 两人的脚步声踩在铺满竹叶的小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许少晗的脚步又急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许木由着他拉着,目光扫过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节上沾着些微的药粉,掌心还带着丹房里的余热,四年未见,这小子的模样倒是没怎么变,依旧是一副跳脱的样子,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 一直跑到竹林深处,离丹房足有半里地远,许少晗才猛地停下脚步,松开许木的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像个风箱。他喘了好半晌,才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看向许木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的得意,语速飞快地问道:“许木,听说你四年前去参加宗门集训了,怎么样,这些年没偷懒吧?现在凝气期第几层了?” 他说着,还挺了挺胸膛,一副等着看许木不如自己的模样,显然是觉得自己这些年在丹房里一边学炼丹一边修炼,进度定然远超许木。 “凝气期第十四层。”许木淡淡答道,话音刚落,自己却先愣了一下。他的神识早已下意识地扫过许少晗的身体,这一扫,心底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他的神识里,许少晗的修为境界清晰无比——凝气期第一层。这本没什么稀奇,可古怪的是,许少晗体内的灵气流转,竟全然不按玄天宗的正统心法路径走,而是另辟了一条诡异至极的经脉通道。那些淡青色的灵气在他体内绕着奇奇怪怪的路线循环,每转一圈,就会从他的五脏六腑里抽离出一丝淡淡的精气,融入灵气之中,那精气像是被灵气硬生生“啃”下来的一般,看得许木心头一沉。 这哪里是修炼,分明是在拿自己的身体根基开玩笑!长此以往,别说提升修为了,怕是连身体都会被掏空。 许木皱紧了眉头,却没将这话说出口。他如今已是筑基中期的修为,这等境界,即便是对同族的许少晗和许宫婉,他也不愿轻易透露,更别说身边还有一个南宫正这样的引路人。 许少晗见许木愣神,还以为他是被自己的修为“震慑”住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怎么样,是不是没想到?我跟你说,我这修炼法子可是独一份的,别看现在才凝气一层,往后肯定能一飞冲天!”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却没注意到自己抬手的瞬间,脸色微微白了一下,显然是体内精气被抽离的后遗症已经开始显现。 许木与许少晗又寒暄数语,许少晗因记挂丹房之事,便匆匆作别离去。 许木目送其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后,正欲转身返回药园子,却忽然眸光微动,神色间掠过一丝异样。 他抬眼望向远处青云宗弟子所居的客房方向,那里隐隐透着几分嘈杂,似有不少人聚集。许木略一沉吟,脚步微转,朝着客房缓步走去。 尚未行至客房门前,便有一道夸张的嗓音从屋内传出,打破了周遭的宁静。“我说玄天宗的各位师兄,小弟我这飞剑,那可绝非凡物,乃是我们青云宗的绝世珍宝之一,名唤子午金钱剑,诸位尽可去宗门内打听一二。此番我费尽心思才将其偷出,你们今日谁若是想换走,必须先立下毒誓,绝不可在三日后的交流会上拿出,否则,这宝贝我宁可不卖!” 话音未落,便有一道质疑的声音紧随其后:“此话当真?这宝贝难道真如你所言那般神奇?” “我李斯向来说一不二,诸位若是不信,那便作罢。这子午金钱剑,无论我放在何处,都不愁寻不到买主!”那自称李斯的弟子语气笃定,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傲气。 许木心中早因客房的异常聚集生了疑虑,此刻闻言,更是加快脚步走入房中。 只见屋内两派弟子围作一团,正中央站着一位二十岁上下的青云宗弟子,方脸浓眉,神情瞧着正气凛然,手中却托着一把由铜钱串成、闪烁着蓝光的小剑,正唾沫横飞地侃侃其谈,正是那发声的李斯。 “这位师兄此言差矣,方才我师弟已然点破,这子午金钱剑本就是赝品,可玄天宗的诸位师兄弟,不依旧有人愿意买下?这般物件,买回去当作藏品,倒是再合适不过了!”李斯见有人面露不屑,立刻高声反驳,语气中满是狡黠。 “李师兄,你可说错了,我买下这剑,并非为了收藏,而是打算带回家送给家父。我家以杀猪为业,这剑的形制,用来剔骨倒正合适!”一名买下飞剑的玄天宗白衣弟子忽然话锋一转,扬声笑道,言语间满是戏谑。 李斯闻言却毫不动怒,脸上依旧挂着笑嘻嘻的神情:“横竖你已将其买走,至于作何用途,我便不再过问了。好了,我这里还有一件宝贝,名为无敌黑灰臭气熏天霹雳弹!这物件绝非虚言,我今日可当场为诸位测试其威力!” 说罢,李斯从怀中掏出一颗黑黢黢的圆球,扬手便朝着一旁的墙壁掷去。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墙壁上瞬间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屋内顿时被漆黑的烟尘笼罩,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也随之四散开来,呛得周围弟子纷纷捂鼻后退。 李斯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带着几分得意解释道:“诸位瞧见了吧?这无敌黑灰臭气熏天霹雳弹,乃是我李斯独创的暗器。虽说威力不算顶尖,但这黑灰一旦沾身,即便是我本人,也无法将其洗净。尤其是这股臭味,乃是我耗费心血搜集数十种异兽的体液调配而成,堪称恶心人的绝佳利器!” 第三十八章 李斯 屋内众人看着那面裂了蛛网纹的墙,又吸了口飘过来的恶臭,瞬间你看我、我看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几个女弟子更是花容失色,捏着鼻子往后蹿了好几步,脚步快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生怕那臭味沾到自己身上。 许木也被这阵仗惊得挑了挑眉,刚放出神识一扫,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跟吞了颗怪味豆似的,古怪得很。 青云宗的弟子们则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尴尬得脚趾都能在地上抠出个丹房来。 可他们也没办法,这李斯在青云宗本就是个出了名的“怪咖”,整天鼓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谁也不愿招惹他——毕竟谁也不想平白无故挨一发臭弹,被熏得三天三夜洗不掉味儿。 李斯可没管众人的反应,见大家都被震住了,眼睛瞬间亮得跟夜明珠似的,搓着手开始扯着嗓子吆喝:“玄天宗的各位师兄,老话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可我今儿个得说,杀人哪有恶心人来得痛快!杀人也就一了百了,恶心人那能让对方遗臭万年!你们琢磨琢磨,跟仇家打架的时候,冷不丁扔出这么一颗,就算打不过,面子上那绝对占尽上风,他顶着一身黑灰臭烘烘的,光站着就输了!” 他唾沫星子横飞,手舞足蹈地接着说:“再说跑路的时候,这玩意儿更是保命神器!往身后一扔,对方被黑灰糊脸、臭得捂鼻子,你要是转往人堆里跑,他就算想追,还好意思凑过来?不得被旁人的眼神戳成筛子?” 说到这儿,李斯忽然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贼笑:“还有啊,要是遇上情敌,这招那可是一招定乾坤!谁敢跟你们抢姑娘,直接给他来一下,保管那小妹妹往后看见他就躲,那股味儿,她就算想忍都忍不了~~” 这一番吆喝下来,还真把不少玄天宗内门弟子说得心头痒痒的,尤其是说到对付情敌那茬,好些弟子眼睛都直了,手都伸到储物袋边上,显然是被说动了心——毕竟比起打打杀杀,让情敌臭到没人搭理,这招也太解气了。 “这玩意,那可是情敌界里所向披靡的杀手锏,谁用谁知道!”李斯拍着胸脯,把那黑不溜秋的霹雳弹举得高高的,唾沫星子随着话音溅了一地。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跟探照灯似的扫过人群,一下就盯上了站在角落的许木。李斯认得这号人物,在他眼里,许木就是玄天宗出了名的“废物”,而这种人,往往最舍得为了争一口气倾家荡产,正是宰客的好主顾。青云宗那几个家底薄的弟子早被他榨得干干净净,如今瞧见许木,李斯心里跟开了朵花似的,立马扯着嗓子继续吆喝: “尤其是咱们这些修为低的师弟,这霹雳弹对你们来说,那效果更是顶呱呱!有这一弹在手,往后谁敢欺负你?谁欺负你,你就扔一个出去,我李斯拍胸脯保证,你日后在门派里横着走,没人敢惹!” 他说得义正辞严,心里却偷着乐:罪过罪过,横着走是不可能的,回头被人按在地上一顿毒打,那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这霹雳弹,实实在在是修为低的师弟们的防身利器!今儿个我大放血大甩卖,买二送一,权当是给各位送个人情,往后咱们在修真界抬头不见低头见,诸位可得多照顾照顾我李斯的生意啊!”李斯见不少内门弟子都面露意动,赶紧趁热打铁,把推销的力度又提了几分,那架势,活脱脱像个街边摆摊的小贩。 被他这天花乱坠的话说得心头火热的内门弟子里,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一个身材壮实的玄天宗弟子往前挤了挤,抱臂看着李斯,扬声说道:“这玩意真有你吹的那么神奇?你多拿几个出来,让我挑一个当场试试水,要是真像你说的这么厉害,我就买几个玩玩!” 李斯闻言,二话不说探手入腰间储物袋,指尖微动,数十枚黑黢黢的霹雳弹便被他取了出来。他动作轻柔,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盏,将霹雳弹一颗颗轻放在地面,生怕稍一用力便会触发爆炸,随即抬眼看向众人,沉声叮嘱:“这宝贝务必切记轻拿轻放,使用时只需向外掷出,遇阻便会自行爆炸。” 那出声要求试弹的内门弟子,许木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陈卓。此人与他同在玄天宗修行,性子素来沉稳,只是今日竟也被李斯的说辞勾起了兴致。 陈卓闻言,缓步上前,目光在满地霹雳弹中扫过,随即伸出两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枚,托在掌心细细打量。那霹雳弹通体漆黑,表面粗糙,除了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瞧不出半分奇异之处。 李斯站在一旁,面色如常,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心中暗道:小样的,就凭你这点眼力,还想看出其中端倪?这霹雳弹的秘密,除了青云宗内的几位长老,便是宗门大师兄也未必能窥破,更别说你一个玄天宗的普通弟子了。 陈卓捧着霹雳弹端详了半晌,指尖反复摩挲着弹身,终究没能发现任何异样。他略一沉吟,手臂微扬,将手中霹雳弹朝着远处的空地掷了出去。那黑色圆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形,朝着地面坠去,就在其即将落地的瞬间,李斯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动了动,心中默念一声:“爆!”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霹雳弹在空地上炸开,漫天黑灰瞬间升腾而起,如同墨汁泼洒在白宣上,四下飞溅。一股比先前更为浓烈的恶臭随之弥漫开来,那味道混杂着腐腥与酸臭,呛得周围弟子纷纷后退,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许木立于人群后方,目光微微闪动。他的神识早已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座院落,在场众人无一人察觉。 就在霹雳弹落地的刹那,他清晰地捕捉到李斯体内有一缕极细微的灵气波动闪过,顺着隐秘的经脉涌向指尖,而后便有一股特殊的灵力牵引着霹雳弹触发了爆炸。 先前李斯第一次演示时,亦是如此,只不过那时众人皆被爆炸的声势与臭味吸引,无人留意这暗藏的细节。 许木盯着地上还在冒着黑烟的霹雳弹残骸,唇角勾起一抹轻笑,却并未点破这其中的猫腻,只是继续安静地看着事态发展。 李斯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堆起笑眯眯的神情,朝着陈卓拱手道:“怎么样,这位师兄,我这霹雳弹的威力,想必你也亲眼所见了。不过我李斯向来是个实在人,得把丑话说在前头——这宝贝并非次次都能成功爆炸,其中藏着些许投掷的技巧,诸位买回去后,慢慢摸索便知。可别到时候因未能引爆,便说我李斯欺瞒大家。” 这番话看似坦诚,实则是为日后霹雳弹失效埋下了借口,可陈卓似是全然不在意。他闻言后二话不说,大步上前拉住李斯的手腕,凑到他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李斯听罢,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随即被陈卓拉着走到院落的僻静角落。只见陈卓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样物件,有泛着灵光的草药,也有刻着符文的玉牌,看模样竟是打算与李斯交易。 李斯皱着眉,手指头在心里扒拉了半天,一脸肉痛地从储物袋里又摸出一枚霹雳弹,凑着先前的九个摞成一堆,推到陈卓面前:“买六个本就只送三个,罢了罢了,你是第一个跟我交易的,我就多送你一个,权当结个善缘。” 每次跟人交易完,李斯都要拉着对方絮叨几句,反复叮嘱这霹雳弹没法保证次次成功,要是扔出去没响,就多练几次投掷技巧,真有解不开的疑惑,随时能来找他请教。 即便如此,还是有几个内门弟子揣着谨慎,站在一旁观望,没轻易掏钱。可架不住大部分弟子被李斯说动了心,不大一会儿,地上的几十个霹雳弹就被抢得所剩无几。 李斯掂了掂手里刚换来的宝贝,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偷偷瞥了眼这群玄天宗弟子,心里暗骂:“一帮傻X!哼哼,三日后的交流会你们不用这玩意倒还好,顶多是被我骗了一回;可一旦敢用,有你们好戏看的!这霹雳弹全由我操控,外人就算拿锥子砸,都别想让它爆!真是太他妈的期待三天后的比试了!”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目光一扫,忽然撞见许木站在人群边,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李斯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眼珠一转,堆着笑凑了上去:“师弟,怎么不换几个玩玩?我说师弟啊,以你的修为,这霹雳弹再适合不过了,有它在手,谁要是敢惹你,你直接扔出去一个,保管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许木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那眼神像一把薄刃,似要穿透层层表象,直抵内里。 李斯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紧,竟莫名生出一种心底的秘密被彻底看透的感觉。他连忙定了定神,仔仔细细打量起许木,对方的修为明明白白是凝气期第十四层,“废物”这个称呼在玄天宗也绝非空穴来风,李斯暗道自己定是多心了,不过是错觉罢了。 可饶是如此,李斯还是第一次生出犹豫,又盯着许木看了半天,确认对方的修为确实只有凝气期第十四层,这才彻底放下心。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三个霹雳弹,往许木面前一递,笑道:“师弟,师兄卖你个人情,你用仙符换也行!买二送一,这三个霹雳弹,保管能给你带来不同凡响的体验,哈哈!” 第三十九章 比试(一) 许木指尖捻动,将那三枚通体莹润、隐隐透着雷光的霹雳弹收入腰间的储物袋中,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拖沓。 他抬眼望向身前的李斯,眸光平静无波,语气不卑不亢:“李师兄,不打扰你继续在此售卖物件了,许某这便告辞。” 李斯闻言,连忙颔首,脸上堆起几分和善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他向前半步,似是叮嘱般开口:“师弟啊,这霹雳弹的用法你虽听我讲过,可一定要多加小心。我方才也说过,这东西的威力全看投掷手法,我也不敢保证每次都能成功引爆。你日后使用时若是出了差错,可别回头说师兄我诓骗你才好。” 话音落下,李斯便不再理会许木,转身面向围聚过来的其他修士,清了清嗓子,又扯开嗓门吆喝起来,那声音洪亮,在喧闹的坊市中竟也传得甚远:“各位师兄且看过来!我这儿还有件压箱底的宝贝,乃是合欢宗的信物!谁若得了这东西,便能持此前往合欢宗,寻一位双修美人共证大道!这信物可是我耗费了无数心力,才从一处秘境中得来的,今日忍痛割爱,我玄天门的诸位师兄,可千万要把握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许木听着身后李斯那夸张的吆喝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轻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宗门深处的药园子方向走去。 脚下踏着宗门的青石板路,路旁的灵草仙木郁郁葱葱,散发着清冽的灵气,许木的步伐不疾不徐,不多时便穿过蜿蜒的小径,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站在院门前,眉心微凝,一缕神识如流水般铺展开来,瞬间扫过整个院落,并未察觉到墨大夫的气息,想来是外出未归。 许木推门而入,反手将房门关上,随后径直走到房间中央的蒲团上盘膝而坐,周身的灵气缓缓收敛,整个人陷入一种沉静的状态。 片刻后,他抬手一挥,三枚霹雳弹便从储物袋中飞出,稳稳落在掌心。许木垂眸凝视着这三枚霹雳弹,目光专注,似要将其每一处纹路、每一丝灵气波动都刻入心底。 那霹雳弹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紫电,内里仿佛有狂暴的能量在翻涌,却又被一层无形的力量牢牢束缚着。 许木细细探查,很快便发现了其中的关键——在霹雳弹的核心处,竟残留着李斯的一道微弱神识,如同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与霹雳弹的禁制相连。 正是凭借这道神识,李斯才能在暗中操控霹雳弹的爆破时机,这也是为何他会说投掷手法影响威力,实则是以此为借口,掩盖神识操控的秘密。 这一发现让许木心中掀起了波澜,他修行多年,竟从未知晓神识还有这般妙用。过往他只知神识可用于探查、御物,却从未想过能将其留存于器物之中,作为操控的枢纽。许木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又燃起浓烈的探究之意。 他将其中一枚霹雳弹托于掌心,屏气凝神,开始模仿李斯留存神识的方式。许木的神识本就比同阶修士凝练许多,此刻心无旁骛,将自身神识缓缓抽出一缕,如同纤细的银丝,小心翼翼地朝着霹雳弹探去。 那缕神识轻柔地萦绕在霹雳弹表面,从最初的生涩,到逐渐熟练,不过短短数息时间,他便已将自身神识完整地覆盖在了霹雳弹上,没有丝毫疏漏。 令人意外的是,许木并未急于将李斯残留的那道神识化去,反而催动自身神识,如同层层叠叠的薄纱,将那道外来神识紧紧包裹起来。那道属于李斯的神识在其中挣扎了片刻,却始终无法突破许木的神识屏障。 许木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霹雳弹,眼底闪过一抹冷光,只要他心念一动,便能瞬间将这道神识彻底化去,让这霹雳弹真正成为自己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许木缓缓收回神识,看着掌心的三枚霹雳弹,心中思绪翻涌。 这一次偶然的发现,让他对神识的运用有了全新的认知,也让他意识到,修真界中藏着的奥秘,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玄天宗和青云宗的宗门交流,总算踩着点拉开了序幕。 这交流本就是两派传了百八十年的老传统,大家都熟门熟路,既没摆十里红毯的排场,也没弄敲锣打鼓的阵仗,地点就定在玄天山峰的副峰——苍松峰。 两峰之间架着道拱形石桥,跟根老扁担似的挑着两头,许木先前远远瞅过苍松峰几回,可每次都被云雾裹得严严实实,跟蒙了层纱的大姑娘似的,啥细节都瞧不清。 说起来这苍松峰可不是普通地方,那是玄天宗的核心宝地之一,灵气浓得跟化不开的蜜似的,比起后山也不遑多让,还是两位结丹期师祖常年闭关的清净地。 峰顶特意修了供交流用的石阶,四周立着八块一人合抱的白玉石,上面刻满了一百年前恒岳派的光辉事迹,字密得跟蚂蚁排队似的。 许木跟着人群刚踏上峰顶,就感觉一股磅礴的气息从白玉石上涌了出来,转瞬间就变成了滔天的杀意,那寒气跟往脖子里塞了块冰疙瘩似的,刺得人骨头缝都发疼,魂儿都快被勾走了。 “吕蒙道友啊,贵派这八块白玉,我每次见着都有新感触,果然是梵天国修真界的宝贝疙瘩!”青云宗的欧阳老者捋着胡子感慨,一边说一边大袖一挥,跟拍掉身上灰尘似的,严肃着脸化解了扑过来的杀气。 他身后的青云宗弟子们可就没这本事了,一个个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刚才那股气息压过来的时候,他们跟突然被拽进了古战场似的,腿肚子都打颤,差点当场栽个跟头。 直到欧阳老者把杀气化解了,这群弟子才跟卸了劲儿的皮球似的,缓过那股憋闷劲,一个个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暗道这玄天宗的宝贝果然邪乎。 欧阳老者的身后,玄天宗所有内门弟子列队相随,个个眸光锐利、摩拳擦掌,周身灵气隐隐涌动,显然都已蓄势待发,欲在这场宗门交流中一展身手。 “无妨,便依循旧例行事。这第一场,我青云宗先派人出阵。夜无极,你去应战!”欧阳老者转过身,与身后两位同辈长老低声交流数句,话音落定,便朝着人群中沉声道。 夜无极,正是青云宗那位身具单一水灵根的青年修士。他闻言唇角微扬,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深吸一口气后脚下猛地一点,身形如掣电般激射而出,稳稳落在场地中央的高台上,朗声道:“青云宗夜无极,向玄天宗诸位道友讨教!”其声清亮,在苍松峰的峰顶上远远传开。 另一边,许木紧随墨大夫身后,背上扛着那柄金光熠熠的巨富飞剑,一身红色的玄天宗弟子衣衫穿在身上,衬得他身姿挺拔,倒也颇有几分威风凛凛的气势。 墨大夫对徒弟这番装扮甚是满意。自许木修为突破至凝气期第十四层后,他对这个徒弟的态度,已不复往日那般厌恶。 虽说尚未到心生喜爱的地步,但心中已然将其真正视作弟子看待。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皆系于许木的修为进境——若十年八载之后,许木依旧停滞在凝气期第十四层,恐怕墨大夫的厌恶之情,又会再度涌上心头。 这三日里,许木几乎足不出户,大半时光都在梦境之中与南宫正交流探讨。随着交谈次数渐多,他对南宫正也有了几分了解:此人乃是十级修真国梵天国的第一强者,修为深不可测,性情却桀骜不驯,行事更是肆无忌惮,动辄便杀人夺宝,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之辈。 夜无极现身高台的刹那,苍松峰上的喧嚣骤然消散,落针可闻的寂静笼罩了整片场地。玄天宗掌门吕蒙目光沉沉地扫过夜无极,那道目光似含着千钧之力,片刻后,他沉声道:“陈云,你去!” 陈云在玄天宗内门弟子中向来沉默寡言,却也是宗门集训里寥寥数名修至凝气期第十五层的弟子之一。 此番玄天宗在交流比试的第一场,便派出凝气期第十五层的弟子应战,这般阵仗,在两派过往的交流中实属罕见,显然是对夜无极的实力极为忌惮。 青云宗的欧阳老者对此却浑不在意,他捋着颌下长须,脸上挂着淡笑,扬声对高台上的夜无极道:“夜无极,这第一场比试,我允你动用五成的修为便可。” 此言一出,玄天宗众人的面色齐刷刷地变了。宗门内的老一辈师叔们,个个面色阴沉如水,缄默不语,唯有眼底闪过的寒芒,如利刃般刺向青云宗众人,满是不加掩饰的敌意。 墨大夫见状,却低低地笑了一声,侧头对身旁的许木低语:“徒儿,仔细看好了,这次的比试可比以往要激烈数倍,青云宗这般嚣张,倒是头一遭见。” 许木闻言,目光扫过四周同门愤然的神情,随即落在夜无极身上,凝神以神识探查。可对方周身似有一层无形的迷雾阻隔,任凭他如何窥探,也无法勘破其真正的修为境界,这让许木心中多了几分警惕。 此时,陈云已然迈步登上石台。他身形中等,面色黝黑,浑身肌肉虬结,瞧着精壮无比,全然没有修仙者的飘逸出尘,反倒像是江湖中历练多年的凡人武者,透着一股悍然的气息。 夜无极立在石台中央,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对着陈云拱手一笑,语气轻松:“陈师兄,既然敝宗长老有令,那此次比试,我便只用五成修为与你切磋。” 第四十章 比试(二) 陈云眸光沉凝,先是谨慎地朝柳风投去一瞥,随即双手抱拳,沉声道:“夜师兄,请!”话音落时,他足尖猛地踏向青石台,刹那间,数十朵莹白如玉的莲花自其脚底次第绽放,旋即携着清冽的灵气扶摇直上,在半空之中骤然胀大如磨盘,层层莲瓣舒展,于他身周缓缓徘徊,宛若一方莲台结界。 莲瓣边缘,丝丝缕缕的银白剑气悄然溢散,似有若无的锋锐之意弥漫开来,吹得陈云身上的青衫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竟无半分风动的痕迹,全然是剑意引动的天地灵气所致。 高台之上,玄天宗掌门吕蒙捋着长须,唇边漾开一抹赞许的笑意,朗声道:“陈云此式莲花剑意,已然触及中品剑意之境,五年苦修,当真不负所望。” “掌门师兄所言极是!”一旁的红脸老者抚掌大笑,满面得意,“这陈云乃我座下最得意的弟子,天资本就出众,更兼修炼勤勉,这莲花剑气是他自藏经阁百万典籍中择取的传承,五载寒暑不辍,终是将其修至中品,实属不易!” 道玄师叔闻言,亦含笑转向台下围观的内门弟子,声音沉稳而郑重:“莲花剑气素以凌厉破敌著称,乃我宗剑道绝学之一,尔等当仔细观摩,切不可错过这等体悟剑意的良机。” 人群之中,陈卓闻言眯起了双眼,面上恭敬地颔首称是,心底却暗自冷哼:“不过是中品莲花剑气罢了,小爷我亦习得此术,假以五年时日,定能将其练至更高境界,远胜此人!” 舞岩站在陈卓身侧,望着石台上气势凛然的陈云,眼中满是艳羡,忙敛了心神,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注着那些流转的莲花剑气,生怕错过任何一处精妙细节。 青石石台上,陈云双目圆睁,朗喝出声:“夜师弟,我这莲花剑气威力无穷,你且小心接招!” 喝声未落,其周身徘徊的莹白莲花陡然旋动,如轮盘急转,莲瓣间迸射出万千道青色剑气,似骤雨倾盆,挟着凌厉的破空之声,朝着夜无极迅猛射去。剑气纵横间,石台四周的青石地面竟被划出细密的裂痕,足见其威力之盛。 夜无极神色依旧平静,身形如柳絮般向后急退,双手掐诀的速度快到只剩残影,口中低喝:“水幕!”话音落下的刹那,天际骤然暗沉,点点晶亮的水滴自天地间的灵气中凝结而出,如繁星坠落,闪电般汇聚在他身前,化作一面澄澈的水幕。阳光斜照,水幕折射出七彩华光,宛如琉璃屏障,美轮美奂。 观礼席上,欧阳老者捋着长须,面带笑意转向身后弟子,沉声道:“玄天宗的莲花剑气素以难修著称,陈云能将其炼至剑意境界,攻击力已然跻身中品之列。尔等日后若遇此剑气,切记不可正面硬抗,当以迂回之法应对;除非如夜无极这般身具单一水灵根,能随心引动天地间的水属性灵气,方可正面相抗。” 众弟子纷纷颔首首教,唯有站在人群最后的中年男子,嘴角微撇,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似对这番言语颇为不以为然。 石台上,暴雨般的莲花剑气尽数撞在水幕之上,却未激起半分波澜,剑气甫一触碰到水幕,便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散殆尽。 陈云见状,面色陡然一沉,眉头紧锁,心中满是惊疑——这水幕竟能如此轻易地化解自己苦修五年的莲花剑气,实在诡异至极。 那面澄澈的水幕之上,波光潋滟生辉,层层叠叠的涟漪如环佩相击般漾开,甫一接触到莲花剑气的余劲,便似生了灵智一般,将那些凌厉的青色剑气尽数吞纳其中。不过瞬息之间,水幕中央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青光,方才陈云打出的莲花剑气竟从水幕中折射而出,剑气的轨迹、剑意的凌厉,与他施展出的模样分毫不差,甚至因水幕的灵力加持,锋锐之意更甚三分。 陈云见此变故,面色骤然剧变,瞳孔猛地收缩成一点,口中失声惊呼:“不可能!”他足下灵力狂涌,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后爆退,衣袂在急退中被气流撕扯得猎猎作响。 然而那折射而来的剑气速度远超他的预料,青芒如电,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袍便已至近前,避无可避的绝境之下,陈云牙关紧咬,右手探向腰间的储物袋,五指翻飞间,十数道黄符如流星般飞射而出。 这些仙符甫一脱离储物袋,便在半空之中闪烁起耀眼的黄光,符纸之上的朱砂符文似活过来一般游走,随即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道浓黑如墨的黑雾。黑雾翻涌着凝聚成一道屏障,堪堪挡在陈云身前,可那折射的莲花剑气威力实在太过霸道,剑气撞在黑雾之上,发出“嗤嗤”的声响,黑雾如同被利刃切割的棉絮,瞬间便被洞穿数个窟窿,余下的剑气毫无阻碍地袭向陈云。 “噗嗤——”数道轻响接连响起,陈云只觉胸口与肩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体内的灵力瞬间紊乱,整个人被剑气的巨大冲击力狠狠带起,如断线的风筝般朝着石台边缘抛飞出去。 半空中,他喉头一甜,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喷出,血珠溅落在青石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最终,他重重摔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身体在地面滑出数尺才堪堪停下,挣扎着想要撑起身躯,可四肢百骸都似被拆散一般,几番努力后,终究还是无力地瘫倒在地,面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陈云的衣衫上破开数个孔洞,伤口处渗出血迹,幸而剑气并未伤及心脉与丹田,虽看着狼狈,却并无性命之忧。 石台上的夜无极看着倒地不起的陈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他缓缓收了水幕术法,转身纵身跃下石台,来到欧阳老者面前,躬身行礼,声音朗然:“弟子幸不辱命,此番不过用了五成的水幕反弹之力,便破了陈云的莲花剑气。” 欧阳老者捋着长须,眼中满是赞许,微微颔首道:“不错,你的水幕折射已练至炉火纯青,不枉费我多年的教导。” 就在此时,一道红云如电般从观礼席上疾射而出,眨眼间便落在陈云身旁,正是他的师尊——那位红脸老者。 老者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蹲下身,手掌快速在陈云身上几处大穴连拍,浑厚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体内,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三粒莹白的丹药,撬开陈云的嘴喂了下去。丹药入腹,陈云苍白的面色才稍稍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做完这一切,红脸老者站起身,目光扫向夜无极与欧阳老者,沉声说道:“好一个精妙的水幕折射!此术需凝气期十五层以上的修为方能破解,我这弟子不过凝气期十层,学艺未精,今日败北,也属情理之中。”话语虽看似认输,语气中却满是不甘与愠怒。 另一边,青云宗的弟子们见夜无极轻松取胜,一个个面露喜色,交头接耳间满是兴奋。 “早就说夜师兄出马必能稳赢!那陈云也太自不量力了,不过是凝气期的修为,也敢与夜师兄同台比试。”一名弟子扬着下巴,语气中满是不屑。 “可不是嘛,夜师兄的水幕术法乃是青云宗的独门绝技,配合他的先天水灵根,放眼整个修真界的凝气期修士,能接下这一招的怕是寥寥无几。”另一人立刻附和道。 “这第一场比试赢得如此干脆,看来此次两宗比斗,我青云宗定然能拔得头筹!”人群中响起阵阵欢呼,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玄天宗的弟子们则一个个垂头丧气,看着倒地的陈云,眼中满是惋惜,却又无可奈何。毕竟夜无极的实力摆在眼前,那水幕折射的精妙,绝非寻常修士能够抵挡。 “可不是嘛!这玄天宗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青云宗一名弟子撇嘴嗤笑,扬着下巴扫向玄天宗的方向,“这几天我把他们内门弟子瞧了个遍,愣是没见着一个能对咱们造成威胁的,简直不堪一击!” “话也不能说太满,”旁边另一个弟子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提醒,“我听宗门长老说,玄天宗的紫衣弟子至今还没露面呢,那些人才是他们宗门真正的核心,实力怕是不一般。” 不止青云宗弟子议论纷纷,一旁的内门弟子们更是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都是近二十年才入的门,平日里见的都是同门间点到即止的切磋,哪里见过这般近乎碾压的比试场面,一时间全都闭了嘴,站在原地沉默不语,心底却像揣了只兔子似的忐忑不安,生怕接下来的比试会生出更惊人的变故。 高台之上,玄天宗掌门吕蒙脸色沉得如同覆了一层寒霜,眉头紧锁,半晌说不出一个字。夜无极的修为不过凝气期第十五层,这一点他一眼便看穿了,可万万没料到对方竟能施展出如此玄妙的水幕术法——这术法遇强则强,若无凝气期第八层的实力,根本无从破解。 仅仅第一场比试就落到这般境地,吕蒙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苦涩,玄天宗,难道真的走到没落的地步了吗?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师弟们,只见众人也都是愁眉苦脸,一个个垂着头沉默,无人敢接话。 墨大夫站在人群后方,倒抽一口冷气,忍不住搓着手低声骂道:“他奶奶的!一个毛头小子竟比我还厉害,这青云宗到底是怎么收徒弟的?咋就没这好运砸我头上呢!” 许木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地望向石台上的柳风,方才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收入眼底。 虽说在夜无极施展出水幕的瞬间,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修为境界,可未曾亲身与之比试,这水幕术法展现出的诡异威能,还是让他心头狠狠一震,对柳风的忌惮又深了几分。 第四十一章 比试(三) 青云宗的观礼席上,欧阳老者捻着颌下银须,唇角漾开一抹从容的笑意,扬声朝着玄天宗掌门吕蒙的方向朗声道:“吕蒙道友,第一场比试已见分晓,这第二场,便该贵宗先遣弟子登台了!” 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玄天宗一方的弟子群中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吕蒙端坐于高台主位,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台下躬身侍立的内门弟子,那道目光似带着千钧重量,落在谁的身上,谁便下意识地低下头,指尖攥紧了衣袍,心中默默祈祷着不要被掌门选中。 方才陈云惨败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夜无极的水幕折射之术太过诡异强悍,此刻谁也不愿做那第二个登台的牺牲品。 看着一众弟子畏缩不前的模样,吕蒙胸中腾起一股怒意,眉头紧紧蹙起,手掌握成拳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正欲开口斥责这班弟子贪生怕死,却听得人群中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场中的沉寂。 “掌门,弟子不才,愿出战第二场!” 循声望去,只见陈卓大步从弟子群中走出,他双拳紧握,牙关紧咬,面上带着几分决绝,躬身对着吕蒙行了一礼,语气坚定。 这突如其来的请战,让玄天宗的几位师叔皆是一愣,随即面露不悦。道虚师叔更是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上前一步,沉声道:“陈卓,你修为尚在凝气期第十四层,与夜无极这般凝气期十五层的修士相较,差距悬殊,莫要在此胡闹!”他深知青云宗弟子的实力,尤其是夜无极方才展露的手段,绝非陈卓所能抗衡,这一上台,不过是自取其辱。 陈卓闻言,身形微滞,脸上闪过一丝踌躇,随即又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底气不足却又执拗的意味:“弟子……弟子近日悟得一门新法术,即便不能取胜,也定能叫对方吃些苦头,恶心恶心他们!” 他话音落下,心中却另有一番盘算:眼下玄天宗弟子人人避战,我此刻挺身而出,必定能博得掌门的青睐与赏识。哪怕最终落败,只要将那霹雳弹用出来,也能在众人面前挣回些面子。李斯兄弟,可就对不住你了,这霹雳弹从你手中购得,如今又用在你们青云宗弟子身上,倒也算是一场因果循环! 想起这几日苦练霹雳弹的经历,陈卓心中多了几分底气。起初练习时,霹雳弹屡屡失效,不是哑火便是威力大打折扣,急得他抓耳挠腮。后来寻到售卖霹雳弹的李斯,在其指点下反复尝试,终于成功了数次。虽因比试在即,未能继续打磨手法,但他坚信,只要登台后多尝试几次,定然能将霹雳弹的威力发挥出来,叫青云宗的弟子大吃一惊。 吕蒙看着陈卓坚定的模样,眼中的怒意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几分沉吟。他知晓陈卓平日心性跳脱,却未曾想他竟有这般勇毅,在众人避战之时主动请战,单凭这份胆识,便胜过了许多弟子。 “你可想清楚了?”吕蒙沉声问道,“登台比试,非儿戏之事,若是不敌,轻则负伤,重则可能损及根基。” 陈卓挺起胸膛,再次躬身:“弟子已然想清楚,纵是不敌,也愿为玄天宗一战,绝不退缩!” 道虚师叔还想再劝,却被吕蒙抬手拦下。吕蒙望着陈卓,缓缓点了点头:“既你有此决心,那第二场便由你出战吧。切记,量力而行,若实在不敌,便即刻认输,莫要硬撑。” “弟子遵旨!”陈卓心中一喜,高声应道,转身朝着演武台的方向走去,脚步虽有些许虚浮,却依旧挺直了腰杆,只是攥紧的拳头,还是暴露了他心中的紧张。 青云宗的欧阳老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对着身旁的夜无极笑道:“这玄天宗倒是有趣,竟派了个凝气期十四层的弟子登台,看来是无人可用了。” 夜无极瞥了一眼走向石台的陈卓,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不过是自不量力罢了,弟子倒要看看,他能拿出什么新法术来。” 吕蒙望着陈卓坚毅的背影,心中暗叹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座椅扶手,沉吟片刻后终是颔首:“你且上去,让我瞧瞧你的新法术究竟有何门道!” 陈卓闻言精神一振,足尖猛地蹬向地面,身形如惊鸿般拔地而起,轻飘飘落在演武石台中央,朗声道:“玄天宗弟子陈卓,向青云宗讨教!”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倒是有几分气势。 青云宗那边,李斯一眼瞧见石台上的陈卓,当场便捂着肚子差点笑出声,肠子都快笑拧成了麻花。他见欧阳长老正要抬手点人上场,连忙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前,拱手道:“师叔,弟子李斯愿上场,与这位陈师兄切磋交流一番!”说着还冲欧阳长老挤眉弄眼,眼底藏着满满的坏水。 欧阳老者对李斯这跳脱性子向来头疼,却也知他鬼主意多,从不吃亏,此刻主动请战定是有把握,便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应允。 李斯顿时喜上眉梢,一溜烟窜上石台,心里早就笑开了花:陈卓啊陈卓,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今儿非让你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不可! 石台上的陈卓见上场的竟是李斯,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无比,嘴角抽了抽,心里暗道怎么偏偏是这小子,这下可有点麻烦了。 “陈师兄,尽管放马过来!”李斯叉着腰,故意扬高了声音,“拿出你最厉害的仙术尽管招呼,我李斯接着便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摆明了没把陈卓放在眼里。 陈卓咬了咬牙,犹豫一瞬后不再迟疑——他如今已是凝气期十四层,早已能御使飞剑。只见他单手快速掐印,口中低喝一声,一柄赤红飞剑立刻从身后剑鞘中激射而出,绕着他周身盘旋游走,剑刃寒芒闪烁,破空之声嗡嗡作响。 “去!”陈卓猛地抬手一指,赤红飞剑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李斯疾射而去。趁着李斯抬手抵挡的间隙,他飞快从储物袋里摸出四五个圆滚滚的霹雳弹,攥在手里扬声大喝:“看我仙术!”那架势,仿佛握着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 李斯见状仰天大笑,身形如同泥鳅般往旁边一滑,轻松躲过赤红飞剑的疾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心里默念了一声:“爆!” 这边陈卓手里的霹雳弹还没等扔出去,就突然发出“轰轰”的闷响,紧接着便炸开了花!一团团黑烟裹着刺鼻的臭味冲天而起,瞬间弥漫了整个石台,那味道臭得堪比陈年茅厕,熏得四周弟子纷纷捂鼻后退。再看陈卓,浑身沾满黑灰,头发炸成了鸡窝,脸上就剩俩眼珠子滴溜溜转,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愣是没挤出一句话来。 他脑子里一团浆糊,怎么也想不通:这霹雳弹咋还没出手就炸了?难不成是刚才攥得太用力了?早知道就轻点儿拿了! 李斯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还特意提高了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陈师兄这招也太厉害了吧!这是啥独门绝技啊?莫非是传说中的自爆大法?唉,我之前就千叮咛万嘱咐,霹雳弹得轻拿轻放,你倒好,跟捏仇人似的死攥着,它不提前爆炸才怪呢!” 这话一出,青云宗的弟子们当场笑喷了,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嘲讽的话跟雨点似的砸过来: “哈哈哈,自爆大法?我看是自讨苦吃吧!” “这霹雳弹怕不是从地摊上淘来的残次品?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玄天宗的弟子就这水平?笑死人了!” 就连玄天宗的内门弟子们,也都捂着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生怕笑出声来惹得长辈动怒,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吕蒙坐在高台上,气得脸都绿了,猛地一甩袖子,一股强劲的狂风瞬间扫过石台,将那股恶臭吹得烟消云散,顺带还把还在发愣的陈卓像拎小鸡似的卷起来,“嗖”地一下从苍松峰直接扔回了玄天峰,那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黑影。 欧阳老者见此情景,捋着胡子笑出声:“吕蒙道友,那陈卓明显是自己没把仙法用好,压根看不出真实实力,依我看,这场比试就算平手如何?”说罢,还颇为赞赏地看了眼李斯,显然对他的机灵劲很是满意。 吕蒙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咬着牙说道:“输了就是输了,我玄天宗还没那么输不起,哪来的平手之说!继续!” 欧阳老者哈哈一笑,冲着青云宗弟子群扬声道:“不愧是百年前的名门大派,有气度!青木,你上场!” 随着他的话音,青云宗弟子群里走出一个年轻弟子,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面白如玉,眉清目秀,看着斯斯文文的。他缓步走上石台,对着吕蒙和欧阳老者抱拳行礼。 第四十二章 比试(四) 玄天宗与青云宗的宗门比斗,已然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刻。 石台上的青石被前两场比斗的余劲震得隐隐发颤,玄天宗内门弟子们的脸色,还凝着前两场失利的阴霾,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像是被一层沉闷的灰雾笼罩。 吕蒙立于石台中央,玄色道袍的衣角在微风中纹丝不动,他并未如众人预料般,点选那些摩拳擦掌的内门弟子,反而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简。 那玉简约莫手掌长短,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灵光,一看便知并非凡物。玄天宗弟子们皆是一愣,就连对面青云宗的欧阳老者,也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下一刻,吕蒙手指微曲,轻轻一捏。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枚玉简应声碎裂,化作点点莹白的光屑,飘散在石台之上。 几乎在光屑落地的瞬间,石台中央陡然亮起一片刺目的蓝光,无数繁复的符文从光屑中升腾而起,彼此交织缠绕,眨眼间便勾勒出一个丈许见方的法阵。 法阵纹路如流水般游走,蓝光先是柔和,随即骤然暴涨,光芒大耀之际,竟在法阵中央撕开一道细微的空间裂隙。 三道身影,便从那裂隙中缓步走出。 三人皆身着紫衣,衣袍上绣着玄奥的云纹,那是玄天宗核心长老亲传弟子的标识。他们甫一现身,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息便如潮水般席卷开来,凝气期第十四层的修为威压,毫不掩饰地扩散至整个斗技场。 这股气息厚重如岳,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沉稳,又藏着锐不可当的锋芒,让台下原本萎靡的玄天宗内门弟子们,瞬间精神一振,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欧阳老者的面色倏地一变,方才的从容尽数褪去,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浑浊的双眼骤然变得锐利,死死地打量着这三人。 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三人的面容、修为波动,乃至周身的气息流转,似是想要从中窥探出一丝端倪。而在青云宗弟子队列的最后方,一个始终沉默的中年人,此刻原本低垂的眼帘猛然抬起,眼中精光闪烁,一股浓厚到几乎化不开的战意,从他周身迸发出来,连带着他身边的弟子,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紫衣三人站定在石台之上,目光如寒星,冷眼一扫全场。无论是玄天宗弟子的激动,还是青云宗众人的惊疑,都未能让他们的神情有半分动摇。 其中一个年约四十左右的中年人,面容刚毅,下颌蓄着一寸短须,他向前踏出一步,沉厚的声音如钟鼓般响起,在斗技场上空回荡:“青云宗?哼,二十年前罗雄输了,这次,玄天宗绝对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许木站在玄天宗弟子前列,闻言眼神骤然一紧。他目光快速扫过三人,其中两人面生得很,唯有那说话的中年人,他依稀认得,正是玄天宗二师兄舞岩。只是这二人身边的另一人,气息更为深不可测,竟让他有种望之生畏的感觉。 “罗征,这次你上场。”吕蒙转过身,看向那站在舞岩身侧,始终未曾言语的男子,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罗征微微颔首,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无法让他动容。他身边的舞岩与另一人闻言,身子轻轻一飘,如鸿毛般从石台上跃下,稳稳落在吕蒙身侧,目光灼灼地望向石台中央,静待着这场关键的比斗。 “罗征!是五师兄罗征!”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紧接着,玄天宗内门弟子的阵营中,瞬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五师兄罗征!我曾听师父说过,他二十年前就已经达到凝气期第十四层,卡在这个境界多年,如今出世,实力定然更胜往昔,咱们玄天宗这次必胜!”一名年轻弟子涨红了脸,挥舞着拳头大喊,前两场失败的憋屈,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就是罗征!师父说过,他是咱们玄天宗百年来的第一天才,当年若不是为了闭关冲击瓶颈,二十年前的比斗,哪里轮得到罗雄上场?青云宗这次输定了!”另一名弟子接过话头,眼中满是崇拜之色,仿佛罗征的出现,便已是胜利的代名词。 “五师兄,加油!我们都以你为榜样!” “罗征师兄,让青云宗看看咱们玄天宗的厉害!” 此起彼伏的助威声浪,在斗技场上炸开,玄天宗弟子们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挥舞着手臂,眼中的光芒比台上的法阵蓝光还要耀眼。更有几位女弟子,望着石台上罗征挺拔的身影,脸颊泛红,眼中满是痴迷,口中不断念着罗征的名字,宛若花痴一般,全然不顾周遭旁人的目光,对这位久不出世的宗门天才,生出了浓烈的青睐之意。 而石台上的罗征,对此恍若未闻。他缓缓走到石台边缘,目光越过下方沸腾的人群,落在青云宗的方向,那双淡漠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二十年前的旧怨,宗门的荣辱,此刻都凝聚在他的身上,这场比斗,他只许胜,不许败。 欧阳老者看着石台上的罗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胡须,脸色凝重如铁。 他自然知晓罗征的名头,玄天宗百年来第一天才,这个称号绝非虚传。二十年前罗征闭关,玄天宗才由罗雄出战,如今罗征现身,这场比斗的变数,已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吕蒙立于石台边缘,看着罗征挺拔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从容的微笑,眼底满是笃定。 他心中暗道,罗征蛰伏二十载,修为早已远胜当年,此番出世,面对青云宗的对手,定然能一举破敌,将玄天宗前两场的颓势彻底扭转,让青云宗见识到玄天宗真正的底蕴。 这份志在必得的情绪,却并未感染身侧的许宫婉。她美眸微眯,嫉妒地瞥了一眼石台上的罗征,那目光中翻涌着不甘与怨怼,随即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同为玄天宗的核心弟子,罗征甫一现身便引得全宗门上下追捧,连那些素来眼高于顶的女弟子都对其倾心不已,这般风光,让素来心高气傲的她如何能忍,只觉心中堵得慌。 与玄天宗弟子的振奋截然不同,青云宗的一众弟子此刻皆是目露惊容,脸上的自信早已烟消云散。 罗征这个名字,对他们而言如雷贯耳,二十年前那场宗门交流,年少的罗征便已惊艳出世,纵使最后惜败于青云宗的高手,可那惊才绝艳的天赋与战力,却给青云宗的诸位长老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 如今这位玄天宗百年一遇的天才再度登场,青云宗弟子们只觉心头沉甸甸的,方才燃起的战意,也被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 欧阳老者看着石台上的罗征,面色愈发沉凝,他深知罗征的实力,若让青木以寻常状态应战,必败无疑。沉吟片刻,他陡然抬声,对着青云宗弟子队列中那名战意凛然的中年人沉声道:“青木,我允许你解开师祖封印,拿出你的真实水准!”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青木闻言,表情瞬间变得无比严肃,他对着欧阳老者躬身一礼,随即抬手解开了身上的外袍。随着衣衫滑落,众人清晰地看到,在他的胸口位置,竟贴着一张暗黄色的纸符。那纸符上绘着繁复的血色符文,隐隐有一股古老而磅礴的灵力从中逸散而出,仅仅是那一丝余波,便让石台周围的天地灵气都为之震颤。 玄天宗的诸位长辈见状,纷纷面露怔色,他们凑近几步,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张纸符上,待看清纸符上的纹路与灵力波动后,一个个皆是瞳孔骤缩,面露震骇之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欧阳道友,这纸符……”吕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失色,他指着青木胸口的纸符,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显然是认出了这纸符的来历。 欧阳老者目光一闪,脸上露出一抹深意的笑容,他淡然开口,声音却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吕蒙,有件事情,在下便借此机会说明一下。今日这场宗门交流,若我青云宗获胜,除了之前商定的那些条件外,还要附加一点——这玄天峰,需要借我青云宗五百年!” “什么?!” 一语既出,满场哗然。无论是玄天宗的弟子还是长辈,亦或是青云宗的众人,皆是面色剧变,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玄天峰乃是玄天宗的根基所在,是宗门传承千年的核心之地,青云宗竟想借走五百年,这与鸠占鹊巢又有何异? 吕蒙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他眯起双眼,眼中寒光闪烁,一字一句地说道:“欧阳道友,你这是在开玩笑么?” 欧阳老者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吕蒙道友,这纸符你也看到了,其上蕴含的灵力,绝非元婴期始祖无法制作。实话说吧,我青云宗有一位始祖,近日从五级修真国的域外战场回归了……他带回了一个消息,你玄天宗驻守域外的几位始祖,已然全部身亡。” 这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头。吕蒙的神色瞬间变幻不定,震惊、怀疑、愤怒交织在他的脸上,他死死地盯着欧阳老者,许久之后才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欧阳道友,休要胡言乱语!否则,别怪我玄天宗不顾两宗情面,与你青云宗不死不休!” 玄天宗的内门弟子们站在台下,听得一头雾水,“元婴期始祖”“域外战场”“玄天宗始祖身亡”这些词汇,对他们而言太过遥远,可从两位宗门高层的对话中,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灭顶的危机。 仿佛有一块千斤大石压在心底,连头顶的天空,都在这一刻黯淡下来,原本热烈的比斗氛围,被一片死寂的阴霾彻底笼罩。 第四十三章 比试(五) 许木站在玄天宗弟子队列中,耳中刚钻入“五级修真国”几个字,心底便是猛地一沉,惊意如潮水般瞬间席卷全身。 他攥紧了拳头,指尖几乎嵌进掌心,暗道南宫正此前所言果然非虚,这广袤的修真界,竟真的是以国家为界划分出了不同等级,而他们一直身处的这片天地,不过是五级修真国的一隅,连宗门始祖都要奔赴域外战场,这背后藏着的波澜,远非他所能想象。 一旁的墨大夫,原本还强撑着镇定,听闻欧阳老者道出玄天宗始祖尽数身亡的消息,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连手中一直摩挲的药瓶都险些滑落。 他身为玄天宗的外门医师,虽修为不高,却也知晓宗门始祖对玄天宗意味着什么,那是宗门的定海神针,是屹立千年的根基,若始祖真的陨落,玄天宗的天,怕是要塌了。 吕蒙将周遭师弟与门内弟子的慌乱尽收眼底,一张张惶急的面孔,一声声压抑的惊呼,让他心头的不安如藤蔓般疯长,可他身为此次比斗的主事者,绝不能乱了阵脚。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猛地扬声喝道:“玄天宗众门人休要慌乱!此事真伪难辨,自有门内结丹期长老勘验分辨,你等不过是内门弟子,慌什么!罗征,莫要被旁事干扰,继续与青木比试!” 他的声音带着凝气期高层的威压,如惊雷般炸响在斗技场上空,总算让那些慌乱的弟子稍稍定神,只是眼底的惶恐,却依旧难以散去。 石台上的罗征,方才也被欧阳老者的话语搅得心神一颤,那“始祖身亡”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他平静的心湖。但他毕竟是玄天宗百年来的第一天才,心性远非寻常弟子可比,听得吕蒙的喝令,当即收敛心神,双目一凛,张口对着青木猛地吐出一道紫芒。 那紫芒如电,甫一离口便迅速鼓胀,转瞬间化作一只丈许大小、闪烁着乌黑色幽芒的巨手,五指如铁钳般张开,带着摧山裂石的威势,向着青木狠狠抓去。 青木见那巨手袭来,神色微微一动,丝毫不敢怠慢。他二话不说,抬手一拍腰间的储物袋,只听“嗡”的一声,六个金光闪闪的圆球从袋中飞射而出,如流星赶月般迎向那只乌芒大手。这金球乃是青云宗的独门法器“裂金珠”,威力无穷,寻常凝气期修士触之即伤。 罗征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右手在身前快速结印,暗掐法诀。 刹那间,半空中的乌芒大手猛地一甩,一股诡异的怪风骤然掀起,那风色呈青黑,呼啸着卷向六颗裂金珠。怪风过处,裂金珠竟隐隐发出一阵颤抖的嗡鸣,原本直奔巨手的轨迹,也硬生生偏了几分,势头锐减。 这股怪风不仅影响了法器,更是顺着石台席卷而来,吹得青木周身的灵气一阵散乱,原本运转顺畅的灵力竟出现了滞涩之感。青木脸色大变,心知若是让那巨手近身,自己绝无胜算,他咬碎牙关,猛地暴喝一声:“爆!” 一字落下,六颗金光球同时发出刺目的光芒,随即轰然爆炸。一股环形的金色能量波浪从爆炸中心冲击而出,气浪如刀,刮得四周观赛的弟子连连后退,不少修为稍浅的弟子,甚至被气浪掀翻在地,惊呼声此起彼伏。 “雕虫小技!”罗征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他操控着半空中的乌芒大手,非但没有避让,反而五指一握,化作一只坚硬的拳头,无视那金光球爆炸的余波,速度丝毫不减,如泰山压顶般向着青木迅速砸下。 青木看着头顶那只携着万钧之力的怪手,面无血色,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眼看巨手就要压下,他猛地一咬牙,左手探入储物袋,指尖一勾,袋中忽然飘起一物——那是一张看起来平凡无奇的黄纸,纸面上甚至没有半点灵力波动,仿佛只是一张普通的草纸。青木舌尖一咬,一口猩红的血雾从他口中喷出,精准地洒落在那张黄纸之上。 青木喷出的血雾在半空中陡然翻涌,原本缥缈的雾状瞬间凝实,化作赤红的液体血珠。这些血珠相互牵引、汇聚,眨眼间便扭成了一条张牙舞爪的血龙,龙鳞宛然,龙须飘动,甚至连龙目中都透着一股凶戾的血色光芒,悬在半空之中,散发着诡异又霸道的气息。 青木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血龙,眼都不眨一下。他右手飞快掐动法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嘴里更是念念有词,晦涩的咒语从齿间不断溢出。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那血龙猛地身躯一扭,如活物般盘旋起来,最终首尾相连,化作一个扭曲却又透着玄奥的血色图形。紧接着,这图形如离弦之箭,“嗖”地一下狠狠印在了那张看似普通的黄纸之上。 就在图形触碰到黄纸的刹那,异变陡生!那黄纸仿佛被点燃的神火,骤然射出万丈刺眼的光芒,亮得如同悬在半空的小型太阳,连周遭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起来。 罗征那只势如破竹砸下的乌芒拳头,在这光芒的笼罩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散,像是冰雪遇上了烈阳,不过数息,便化作点点乌光,彻底消失在石台之上。 许木站在台下,看到这一幕时心脏猛地一跳,眼神中满是震惊。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储物袋,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纸符,他的储物袋里竟也躺着一张一模一样的! “居然是灵宝!”罗征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没想到青木竟有这般底牌,当下不敢有丝毫怠慢,大袖猛地一甩,两道寒光乍现,一对白龙形状的飞剑破袖而出。白龙飞剑在半空中盘旋一周,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随即化作两道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直扑青木而去。 青木见状,脸上挤出一抹惨笑。他此刻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操控黄纸抵挡那巨拳之上,体内灵气几乎被抽干,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两道白龙飞剑,他连抬手抵挡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飞剑带着凛冽的杀意逼近,眼中满是绝望。 眼看那两道白龙飞剑已然张开狰狞的巨口,凛冽的剑气几乎要触碰到青木的衣襟,这千钧一发的危险关头,一声冷冽的冷哼陡然从青云宗弟子队列中传出。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压,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一道墨色长虹如离弦之箭,从青云宗弟子群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到极致,只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残影。长虹卷动间,竟轻松将两条白龙飞剑缠裹其中,只听一阵不堪负重的“吱嘎”声从长虹内传出,那原本气势汹汹的白龙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缩小,最终化作两把寸许长的银色小剑。黑色长虹猛地向内收缩,“啪”的一声脆响过后,两把飞剑从中折断,断成四截的剑身坠落在石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罗征的面色瞬间剧变,与他心神相连的飞剑被毁,一股剧烈的反噬之力直冲脑海,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上满是骇然之色。那原本压在青木头顶的乌芒大手,也因他心神受损而无法维持凝形,化作点点光屑消散一空。 青木侥幸逃过一劫,忙不迭地伸手抓住飘在身前的黄纸,脚下灵光一闪,狼狈地从石台上退下,脸上难掩劫后余生的侥幸。罗征则神色黯淡,捂着胸口,一步一重地走下石台,方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吕蒙见此情景,面色瞬间一沉,周身灵力翻涌,厉声喝道:“青云宗,莫要欺人太甚!”他身旁的几位玄天宗师弟也个个怒目圆睁,看向青云宗的目光中满是怒火,其中性子暴躁者,已然将贴身法宝握在手中,灵力蓄势待发,眼看双方一言不合,便要当场大打出手。 玄天宗内门弟子此刻也大都看清了局势,明白青云宗是暗中出手坏了比试规矩,纷纷面露愤怒之色,怒骂声此起彼伏。 而此前从法阵中走出的另外两名紫衣弟子,则神色愈发慎重,目光死死锁定在青云宗弟子队列最后方的那个中年男子身上——方才那声改变战局的冷哼,正是出自他口。 欧阳老者回头看了眼那名中年男子,无奈地摇头苦笑道:“这第三场比试,算你玄天宗获胜。至于方才的事情,老夫……” “欧阳老头,休要废话!”中年男子陡然打断欧阳老者的话,声音桀骜不驯。他阔步从弟子群中走出,右脚猛地向地面一踏,只听“咔咔”的碎裂声骤然响起,一道细长的裂痕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如蛇般蜿蜒,径直延伸至石台边缘,尽显霸道之姿。 话音未落,林河的身子便猛地一晃,如鬼魅般瞬间出现在石台之上。 他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睥睨四周,那狂傲的眼神扫过玄天宗众人,仿佛眼前皆是蝼蚁。随即他朗笑一声,声震全场:“你们这些内门弟子,一起上吧,我林河一人足矣!” 第四十四章 比试(六) 玄天宗的弟子们听到林河这般狂傲的话语,霎时间哗然炸开,此起彼伏的惊怒之声如浪潮般席卷整个斗技场。 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满是怒色,有人攥紧拳头怒目而视,有人厉声斥责其狂妄,就连一旁观礼的恒岳派长辈,也纷纷皱起眉头,看向林河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满,显然对其这般托大的姿态颇为不喜。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青云宗的弟子,他们此刻反常地鸦雀无声,没有一人出言附和,反而个个眼露尊敬,目光落在林河身上时,满是敬畏与推崇。这般异状足以说明,林河在青云宗内的身份绝非普通弟子可比,定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欧阳老者见状,轻咳一声打破了场上的喧闹,他抬声对着吕蒙朗声道:“吕蒙道友,这位林河,乃是我青云宗大弟子!今日这场比斗,不如便换个方式,一人定输赢吧。你们玄天宗众人之中,若有人能在他手下坚持十息不败,就算你玄天宗赢了!” 此言一出,玄天宗众人更是心头火起,这条件看似放宽,实则是对玄天宗赤裸裸的轻视。陈卓目光陡然一闪,胸中怒火翻涌,他再也按捺不住,身子猛地一动,如离弦之箭般跃上石台,沉声道:“好狂妄的小子,我来会会你!” 林河见状发出一声张狂的大笑,目光扫过陈卓,满是不屑:“你?表面看是凝气期第十三层,暗中藏了凝气期第十四层的修为,可就这点本事,还不够资格与我动手!”话音未落,他目中寒光骤然一闪,极为随意地扬手大袖一甩,一道黑芒从袖中飞射而出,竟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蛇。 那巨蛇刚一现身,便迎风狂长,不过数息之间,就化作一条遮天蔽日的通天大蟒,蟒身粗如水缸,鳞甲泛着冰冷的幽光,盘踞在石台上,竟让整个石台都微微震颤。 这通天大蟒头颅硕大,一双竖瞳冰冷地扫过面露震惊的陈卓,随即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对着他狠狠一吸。刹那间,一股难以想象的庞大吸力蓦然爆发,这股吸力诡异至极,竟只锁定了陈卓一人,周遭的天地灵气与石台景物皆未受分毫影响。 陈卓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吸力笼罩,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闪躲,甚至连术法都未能祭出,身子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不受控制地朝着巨蟒与林河的方向猛吸过去。 林河见状冷笑一声,右手快如闪电般一晃,精准地抓住了被吸扯而来的陈卓的脖颈,手腕微微用力,便将其提在半空,傲然道:“回去再修炼个几十年,再来找我挑战吧!”说罢,他右手猛地一甩,将陈卓的身子如弃敝屣般,以极快的速度狠狠向后抛去。 最后余下的那名紫衣弟子见陈卓如断线风筝般被抛来,身形骤然一晃,如离弦之箭般跃出,伸手稳稳接住陈卓的身躯。可林河那一甩之力实在霸道绝伦,纵使紫衣弟子已竭力卸力,仍被这股巨力带着向后退去,二人在地面上滑出数丈之远,石屑纷飞,直到后背撞上斗技场的石栏,这才堪堪停下。 陈卓被放下时,面无血色,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身子仍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他的脖颈处赫然留着一道漆黑的手痕,那痕迹如同一把冰冷的铁钳,深深嵌在肌肤之上,狰狞可怖,仿佛还残留着林河那股霸道的灵力,让陈卓连呼吸都显得艰难。 接住他的紫衣弟子低头看着陈卓脖颈上的手痕,脸上满是骇然之色,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沉默不语。他能清晰感受到那手痕中蕴含的恐怖力量,那绝非凝气期第十四层所能拥有的威势,林河的实力,已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吕蒙立于原地,望着这一幕,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苦涩。对方这位青云宗大弟子,实力实在太过强横,以他的修为眼界,能清晰看出林河此刻展露的实力,已然达到凝气期第十五层大圆满之境。更让他心沉的是,他笃定林河身上定然也贴着隐藏修为的纸符,其真实修为恐怕还要更甚,只是被纸符遮掩,无从窥探。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一众玄天宗内门弟子,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惊惧与颓丧,吕蒙心中暗叹一声。这些弟子里,竟无一人有稳胜林河的把握,即便是正在结丹期长辈座下闭关修炼的宗门大弟子,修为也不过是凝气期第十四层,与林河相比,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他自己倒是有一战之力,可若是连他也败在林河手下,那玄天宗在这场宗门比斗中,便算是彻底一败涂地了。 “罢了。”吕蒙心中一声长叹,“这次玄天宗,算是无望了。欧阳老儿所言的那些话,还是要早些传信给两位师祖,让他们尽快做出定夺。若对方所说一切为真,唉,这玄天峰,怕是终究保不住了!”一念及此,吕蒙脸上浮现出深深的苦笑,眉宇间尽是颓然。 石台上的林河傲然而立,目光如鹰隼般狂傲地扫过玄天宗众人,声如洪钟般喝道:“下一个,是谁敢来应战?” 此言一出,所有玄天宗弟子皆呆立当场,竟无一人敢应声。面对林河那睥睨的目光,弟子们纷纷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方才的热血与战意,早已被林河展现出的绝对实力碾得粉碎,竟无一人愿意主动登上石台应战。斗技场上一时陷入死寂,唯有林河那狂傲的声音,还在半空之中回荡。 林河望着玄天宗弟子个个俯首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眼中满是不屑。在他看来,这些所谓的玄天宗内门弟子,不过是些欺软怕硬之辈,一旦遇上真正的强者,便连应战的勇气都荡然无存。就在他准备宣布青云宗胜局已定之际,目光扫过人群时,忽然微微一怔——人群中,竟有一个凝气期第十四层的弟子,正平静地迎向他的目光,那眼神澄澈淡然,没有丝毫畏惧与退缩。 此人正是许木。他面色平淡如静水,目光越过人群,稳稳落在林河身上,既无刻意的挑衅,也无丝毫的怯懦,仿佛眼前的凝气期第十五层大圆满强者,不过是寻常路人。 林河眉头微挑,死死锁定许木,冷淡的声音穿透死寂的斗技场:“怎么?你想上来应战?” 这一声问话,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目光。玄天宗弟子、长老,乃至尚未离去的青云宗众人,纷纷循着林河的目光望去。当他们看清被林河所指的竟是许木时,一个个表情变得古怪起来——谁不知道许木是“靠自杀入门”的凝气期第十四层弟子,在宗门内一直备受轻视,此刻竟敢直面林河的威压,着实出人意料。 吕蒙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到许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许木的修为在玄天宗内门弟子中堪称垫底,以前他根本不会过多留意这个看似平凡的弟子,可此刻与那些畏缩不前的弟子一比较,这孩子虽修为低微,那份临危不惧的勇气,却着实可嘉。只是,勇气终究不能弥补修为的鸿沟,他深知许木上去也不过是徒劳,心中既是惋惜,又有几分无奈。 林河见许木只是静静站立,并未应声,脸上的不屑更甚,冷笑道:“罢了,既然无人敢再应战,此次两宗交流,我青云宗,胜!”说着,他转过身,目光投向青云宗阵营中的欧阳老者,等待着后续安排。 欧阳老者脸上早已堆满得意之色,闻言当即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啸声穿透云层,回荡在玄天山巅,不过片刻,一道黑云便从玄天山深处疾驰而出,裹挟着阵阵雷鸣,迅速抵达斗技场上空。 许木定睛望去,那黑云之上,正是此前载着青云宗众人而来的千足蜈蚣。它通体漆黑,百丈身躯蜿蜒盘踞,千足齐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欧阳老者二话不说,脚下灵光一闪,纵身一跃便跳上了蜈蚣背部。紧接着,青云宗的弟子们一个个腾空而起,有序地飞上蜈蚣脊背,最后便是林河。 他身形一晃,稳稳落在蜈蚣头部最显眼的位置,居高临下地扫了玄天宗众弟子一眼,那眼神中的轻蔑与傲慢,如同利刃般刺人心扉。 千足蜈蚣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一动,便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向着青云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蜈蚣即将消失在天际之际,欧阳老者低沉而威严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玄天宗众位道友,在下刚才所说句句属实,你玄天宗所有元婴始祖,全部阵亡!我青云宗既然已胜,明日我青云宗始祖云震天将亲临玄天峰,你等还是速速收拾行囊离开吧!” 吕蒙与几位师弟站在原地,眉头皆是紧紧皱起,欧阳老者临走前的话语如同一团浓墨,在他们心底晕开层层阴云,压得几人喘不过气。稍作沉吟,吕蒙抬手匆匆遣散了斗技场上的弟子,一行人便快步朝着内山方向赶去,唯有尽快将此事禀报给结丹期师祖,才能寻得应对之法。 玄天宗的内门弟子们也都将那番话听了个真切,“元婴始祖全部阵亡”“云震天明日亲临”的字眼,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众人心底发慌。人群中的墨大夫更是愁容满面,一张脸皱成了苦瓜,他背着手,脚步匆匆地拨开人群,径直往药院的方向赶去,似是想在熟悉的药草香里,寻一丝安稳。 唯有许木,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斗技场边,目光凝望着青云宗离去的方向,心底忍不住暗叹。他等了许久,许晗始终没有将药物送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千足蜈蚣化作黑云远去,想要取毒的念头,终究是落了空。 第四十五章 杀师 玄天宗的内门弟子,皆会获赠一处专属房舍,只要门派名籍上的名字未曾被抹去,这房舍便永远归其所有,不会被转赠他人。 是以时隔多年,这座房舍依旧属于许木,朱漆木门虽染风霜,却仍守着这份宗门定下的规矩。 许木踏入房舍,屋内的陈设依旧是当年离开时的模样,落着薄薄一层尘埃。他走到床边盘膝坐下,指尖轻叩膝盖,沉吟片刻后,终是一咬牙,再次沉浸到那片神秘的梦境空间之中。 甫一踏入梦境空间,南宫正浩浩荡荡的声音便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之前的宗门比斗,你为何不上场?以你现在的修为,那青云宗的大弟子,你只需一掌,便能将其拍死!” 许木闻言苦笑,对着虚空躬身,恭敬回道:“前辈,晚辈如今不过是筑基中期的修为,实在没必要为了一场比斗暴露自身实力。” 南宫正没好气地反驳:“哼,我老人家难道还会骗你不成!你的修为因在这空间内修炼的缘故,与外界的境界判定不符,只需再过一段时间,便会自然而然地调整,届时真实修为自会显露。” 许木深吸一口气,正想再向南宫正追问详情,南宫正却忽然语速急促地说道:“你那便宜师父墨大夫来找你了,快些出去!” 话音未落,许木只觉眼前一花,意识瞬间回笼,再次睁眼时,已然回到了房舍内。他刚定住身形,房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墨大夫站在门口,目光闪烁不定,盯着许木打量了数息,才沉声道:“跟我走!” 说罢,墨大夫便转身径直离去,未作丝毫停留。 许木心中略一犹豫,想起南宫正所言自己已是筑基期修为,心底顿时安定下来,当即抬步跟了上去。他倒要看看,这墨大夫突然寻他,究竟是打着什么主意。 墨大夫并未前往别处,脚步径直朝着药院的方向而去。沿途草木扶疏,药香渐浓,没过多久,便抵达了药院门口。墨大夫推门而入,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内。 许木神色如常,目光平静无波,沉吟片刻后,抬脚迈步,紧随其后走进了药院。 墨大夫踏入药院后,脚步一顿,抬手指向石桌上的一杯茶水,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徒儿,喝了它!这是为师为你准备的灵药,喝下后,你便收拾行李,随我离开这玄天宗。” 许木的目光落在那杯飘着淡淡药香的茶水之上,杯盏中茶汤清冽,泛着丝丝灵气,他却只是静静看着,并未言语。 墨大夫见他这般反应,眉头瞬间皱起,伸手拿起茶杯,亲自走到许木面前递了过去,口中沉声道:“这玄天宗,已然没法呆了。哼,青云宗的始祖明日便要降临,届时宗门上下,保管都得各自逃命,你我师徒二人早走早脱身。” 许木依旧没有接过茶杯,神识悄然一扫,察觉到茶汤中确实蕴含着精纯的灵气,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波动,他淡淡道:“弟子不渴,这茶,就不喝了。” 墨大夫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寒芒,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喝了!不要逼为师动手!” 许木沉默片刻,左手缓缓接过茶杯,抬眼看向墨大夫。想起南宫正所言自己已是筑基期修为,他心中定了定神,右手在袖内不动声色地掐起法诀。刹那间,一股磅礴的引力术法蓦然涌现,化作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半空中骤然落下,一把便将墨大夫死死抓住。 墨大夫先是神情一呆,显然没料到许木会突然动手,随即拼命挣扎起来。可任凭他如何扭动身躯、催动灵气,都无法挣脱那只引力凝成的大手,渐渐的,他眼中露出浓浓的骇然之色,失声惊道:“这……这是什么法术!你怎会拥有如此强横的灵力!” 许木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迈步走到墨大夫身边,目光闪烁间,抬手在墨大夫胸口轻轻一拍。墨大夫下意识地张口欲喊,许木趁此时机,右手将茶杯中的茶汤猛地一倒,尽数灌入了他的口中。 墨大夫的面色骤然剧变,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他疾言厉色地喝道:“许木,你敢做什么?你这是要杀师灭祖不成!你若真敢对我动手,玄天宗绝不会放过你!我告诉你,掌门师兄让我稍后过去议事,若是我迟迟未到,他必定会派人过来传唤,到时候你休想抵赖!” 许木闻言一语不发,神识如探灯般扫过墨大夫体内,只见那杯茶水已然尽数溶解,丝丝银色的线状物体正顺着对方的血管,飞速向着头部钻去。他凝眸看向墨大夫,很快便发现了异样——对方的眼神明显变得呆滞,不复先前的凶狠与算计。 许木沉吟片刻,开口道:“师父,弟子并非想要杀师灭祖,而是你先对我动了歹意。这杯茶水,我若是真的喝下,怕是早已遭了你的毒手。” 墨大夫神情呆板,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木然说道:“茶水不能喝。” 许木心中一怔,仔细打量了墨大夫许久,蓦然追问道:“为什么不能喝?” “茶水里有三尸线虫草。”墨大夫依旧神情麻木,语气毫无波澜地答道。 许木目光一闪,继续追问:“这三尸线虫草,有什么作用?” “短时间控制对方一切行为,是炼制傀儡的必需品之一。” 许木眼中杀机一闪而过,语气平淡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你为何要给我服下这东西?” “自从发现你有灵气葫芦,我便心底生疑,所以才收你为弟子。本想等你达到凝气期第一层后,对你施展搜魂术探寻秘密,可之前给你服下过化灵草,料定你十年内不可能突破凝气第一层,这事便暂且放下了。却没想到你修为竟突飞猛进至十四层,如今玄天宗大难临头,我修为低微难自保,便想在临走前,弄清楚你身上的秘密,这才准备了这杯茶。”墨大夫如实说道,仿佛没有自主意识一般。 许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接着问道:“化灵草是什么?你可曾将我的事情告诉过别人?还有这三尸线虫草,你为何当初不对我使用?” “化灵草是散功的必需品,能消散体内灵气。你的事情我没跟任何人说,起初是怕有人和我争抢灵气葫芦,后来事发突然,说出来对我也无益处,不如自己动手。这三尸线虫草是去年下山时,我用偷取的门派典籍向一位道友换来的,那道友说此草对筑基期以下修士的控制成功率有十成,且无色无味不易察觉。我本打算用在三师侄身上,借此炼制造化丹。” 许木怒火中烧,冷笑道:“你就不怕这歹计被我发现吗?” “为了得到你身上的秘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年纪已大,若再无突破,此生便彻底无缘筑基了。”墨大夫的回答依旧木然。 许木眼中寒光骤起,声音冰冷如霜:“你方才说掌门找你议事,可是真的?” “没有。” 墨大夫的话音刚落,许木目光微闪,抬手一掌便拍在他的头顶。墨大夫的身体猛地一抽,七窍瞬间涌出鲜血,随即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再无生息。 许木怔怔地望着墨大夫倒在地上的尸体,心头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杀人,而倒在他掌下的,竟是名义上的授业恩师。墨大夫的嘴脸还停留在方才麻木供述的模样,七窍的血迹刺目地染在地上,让许木的指尖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沉默了许久,许木才压下心头的纷乱,抬手施术收起墨大夫的尸体。他一路神情落寞地走出玄天宗,脚步沉重地行至宗门后山的一处山涧旁,看着深不见底的涧水,将尸体轻轻抛了下去。墨大夫的储物袋被他留了下来,指尖摩挲着袋口的纹路,他知道这袋中定然藏着不少修炼资源与灵丹妙药,只是此刻心中的怅然,让他暂时无心查看。 回到那座属于自己的旧舍,许木盘膝坐在床榻之上,先是将神识如蛛网般铺开,在房间的四角与门窗处都留下了细微的神识痕迹。这是他从南宫正那里学来的示警之法,一旦有人以神识窥探房间,这些痕迹便会立刻触动,让他第一时间察觉。 做完这一切,许木才静下心来,感受着体内奔腾的灵力。经南宫正点破后,他终于清晰地认知到,自己的修为早已突破凝气的桎梏,真正踏入了筑基期的境界,这是许多修士穷极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度,也让他在面对玄天宗的危机时,多了几分底气。 稍作调息,许木的意识便沉入了梦境空间。甫一现身,南宫正那带着几分赞许的声音便浩浩荡荡地响起:“不错不错,倒有我老人家当年的几分风范。许木,你要记住,修真界从不是温良恭俭让的地方,弱肉强食是亘古不变的法则。你若还抱着以前那份淳朴的心态,在这残酷的世界里,恐怕活不了多久。” 许木闻言沉默许久,他明白南宫正所言非虚,墨大夫的所作所为,便是这修真界残酷本质的最好印证。他抬眼望向虚空,恭敬问道:“前辈,既然晚辈已入筑基,接下来的修炼,是不是该为结丹做准备了?只是有关结丹的口诀与法门,晚辈竟是一点都不知晓。” 南宫正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傲然:“你不知晓有何妨,我知道便够了。不过你要清楚,结丹与筑基截然不同,结丹成功,才算真正踏入修仙之列,这一步的难度远超想象。你最好寻一处绝对幽静之地闭关,避开外界纷扰,这样结丹的成功率才能大大提升。另外,你之前倚仗的灵气泉水、雪水,在结丹时已然不适用了。结丹需要海量的精纯灵气支撑,你得多准备一些晨露,那是淬炼丹胎的上好灵源。” 许木闻言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有了盘算:“前辈放心,这露水的收集倒不算难事,只是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罢了。” 第四十六章 劫来 许木盘膝坐在床榻之上,指尖还残留着玉瓶中灵气液体的微凉触感。 昨夜从梦境空间苏醒后,南宫正那番话便如洪钟大吕,字字句句都在他的脑海中回荡不休,让他一夜之间,再难寻半分睡意。 他抬手,缓缓运转体内的凝气修为。一股远比往日更为凝练浑厚的灵气,自丹田处升腾而起,循着经脉游走全身。肌肤之下,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光点在跃动——那是这几十年来,南宫正耗费元婴精华,硬生生为他洗髓伐骨、重塑根基的佐证。 寻常凝气期修士的灵气,驳杂而松散,可他体内的灵气,却已是剔尽芜杂,纯净得近乎剔透。 “凝气期,实则是以天地灵气改易体质,为结丹铺路……”南宫正那声带着无尽怅惘的叹息,仿佛还萦绕在耳畔。许木微微闭目,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肉身早已被灵气滋养得远超同阶修士,经脉更是拓宽数倍,丹田的容纳之力,也早已触及凝气期的巅峰界限。正如南宫正所言,他此刻,确实已经摸到了结丹初期的门槛。 可那声叹息里的无奈,却也像一根刺,深深扎进许木的心底。“逆天之事,若我肉身尚在,尚可做到圆满……”南宫正昔日身为元婴大能,纵使只剩残魂,一言一行也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度,可唯独在提及肉身尽毁、无力助他彻底臻至完美时,那股难以掩饰的遗憾,让许木心中五味杂陈。他能想象到,这位寄身于他识海的前辈,当年是何等风采,又是何等不甘,才会在残魂状态下,依旧耗费心血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后辈铺路。 “你的攻击手段,太过单一了。”南宫正的话语,锐利如刀,直刺要害。许木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他自踏入修真之路,凭借着梦境空间的机缘和南宫正的指点,修为进展一日千里,远超同辈。可细数周身手段,竟真的只有那一门基础仙法禁术——挪移。这门术法虽精妙绝伦,能在瞬息之间变幻身形,于险境之中保命脱身,可论及攻伐之能,却是一片空白。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没有强横的攻击手段,纵有万般机缘,也不过是砧板之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黄泉升窍决……”许木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波澜。十级修真国的绝顶功法,光是这名头,便足以让无数修士趋之若鹜,争得头破血流。更遑论南宫正所言,此功法修炼出的阴寒灵力威力无穷,最关键的是,修炼此功法结丹,成功率乃是诸般功法之最。 结丹,那是横亘在凝气修士面前的一道天堑。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卡在凝气巅峰,穷尽一生心血,也未能跨过那道门槛,最终只能在寿元耗尽之时,化作一抔黄土。而黄泉升窍诀,竟能将结丹的成功率提到最大,这等诱惑,即便是心如止水的修士,也难以抗拒。 “修炼之时,需寻极阴之地,否则进展缓慢……”南宫正得意洋洋的话语犹在耳畔,许木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陷入沉思。极阴之地,乃是天地间阴寒之气汇聚之所,或是万丈深渊之下的幽冥古洞,或是阴气森森的葬仙坟冢,往往凶险万分,可遇而不可求。但他此刻,却没有半分退缩之意。前路纵有千难万险,也好过困守一隅,坐以待毙。 一夜吐纳,灵气液体的精纯力量,已尽数融入丹田。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雾散去,露出澄澈的蓝天。许木起身,推开房门,一股带着凉意的风扑面而来,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抬眼望向玄天宗的山门方向,那里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座座巍峨的殿宇。只是此刻,在许木的眼中,这片他生活了数十年的宗门之地,却透着一股风雨飘摇的气息。 玄天宗大难临头了。 这个念头,并非凭空而生。近来宗门之内,气氛愈发凝重,长老们频频议事,神色间满是焦虑,弟子们也私下议论纷纷,言语间尽是惶恐。许木虽潜心修炼,不问世事,却也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无形的阴霾,正在玄天宗的上空悄然凝聚。 而他自己,身上的秘密实在太多了。那能模拟修炼场景、加速时光流逝的梦境空间;那寄身于识海、身份神秘的元婴残魂南宫正;还有那远超同阶的修为和体质……这些秘密,若是暴露分毫,都足以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引来杀身之祸。 树欲静而风不止。当玄天宗的危难降临,他这些秘密,必然会成为有心人觊觎的目标。届时,他非但无法自保,甚至可能给宗门带来灭顶之灾。 许木负手而立,望着天边飘过的一朵白云,沉吟良久。 或许,这是一个离开此地的机会。 留在玄天宗,看似安稳,实则危机四伏。 许木正立于门前沉吟,思绪还盘旋在离开玄天宗的决断之上,脚下的土地却骤然剧烈震颤起来。 那并非寻常的山风撼动,而是如同沉睡的太古巨兽猛然苏醒,自山峰深处传来的轰鸣,震得崖壁上的青松簌簌发抖,碎石簌簌滚落。整座苍松峰都在晃动,屋瓦碰撞发出刺耳的脆响,连天地间的灵气都仿佛被这股力量搅乱,变得狂躁不安。 就在许木心头剧跳之际,一道如同天威降世的声音,毫无征兆地自九霄云层之上轰然砸落,裹挟着元婴大能的磅礴威压,化作滚滚奔雷,响彻整个玄天宗的上空:“老夫青云宗云震天,玄天宗的小辈,既然已输,速速离开此地!” 声音落下,威压如潮,压得低阶弟子们纷纷跪倒在地,面色惨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宗门大殿之内,吕蒙闻声面色骤然大变,猛地起身,望向天空的眼神里满是惊骇与凝重。 而就在此时,一道接一道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玄天门内山疾冲而出,足尖踏在虚空,带起道道灵气涟漪。为首的两人格外惹眼,左边是位鹤发童颜的老者,须发如雪,面色却红润如婴孩,一双眼眸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宗师气度,正是玄天宗的大长老玄尘。 在他身侧,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身形佝偻,脸上的沟壑里刻满了岁月的痕迹,神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正是宗门内辈分极高的二长老玄霜。她只是抬头死死盯着天穹之上,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周身却萦绕着一股冰冷的煞气。 二人身后,跟着十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皆是玄天宗的结丹长老,此刻却一个个面色苦涩,眉宇间堆满了沉重的阴霾,望着天空的目光里,满是无力与惶恐。 玄尘大长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朗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竭力维持着宗门的体面:“云前辈,不知道来我玄天宗所为何事,还请明说!” 话音未落,天穹之上的云层轰然散开,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缓缓浮现。那人面宽耳大,身着玄色长袍,袍角猎猎作响,周身环绕着肉眼可见的灵气旋涡,双目如电,扫视下方的玄天宗众人,颇具威严。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众人,沉声道:“明知故问!玄天宗的护山大阵,若是放在百年前,老夫还有所顾忌,可现在一看,不过如此,且待老夫破去后,再与你等小辈面谈!” 言罢,云震天大手一挥,掌心之中顿时浮现出一座黑漆漆的小山。那小山不过寸许大小,通体漆黑如墨,散发着沉沉的土系灵气,甫一出现,便迎风见长,不过瞬息之间,便化作一座遮天蔽日的苍天黑峰,山巅隐有云雾缭绕,威压赫赫。 云震天双手快速掐动印诀,嘴里吐出几个复杂难明的音节,法诀引动之下,那座苍天巨峰猛地一颤,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不愧是百年前的苍天大派,这无形化虚大阵,果然有些门道,居然可以把所有的进攻分化开。”云震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目光落在玄天宗护山大阵泛起的淡淡光幕上,语气轻蔑,“不过老夫倒也看看,这阵法无元婴期坐镇,能承受老夫几次攻击!” 话音落,他右手一指那座旋转的巨峰,法诀再变。 刹那间,巨峰旋转的速度陡然加快,山风呼啸,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玄天宗的护山大阵狠狠砸落。 玄尘与玄霜二人面色大变,哪还敢有半分迟疑,身形如电,疾驰而出,眨眼间便落到苍松峰中央的石台之上。那石台四周,摆放着八块通体莹白的白玉,正是护山大阵的阵眼所在。二人分别盘膝坐于其中两块白玉之上,双手翻飞,法诀变幻如风,口中急促地念诵着阵咒。 “轰隆——” 巨峰轰然砸在护山大阵的光幕之上,刹那间,震天动地的巨响炸开,七彩光芒急剧闪烁,光幕剧烈地凹陷下去,仿佛随时都会崩碎,却终究是堪堪抵住了这一击。 而另外六块白玉之上,也早已盘膝坐定了六位结丹期长老。他们一个个面容愁苦,双手死死掐着法诀,源源不断地朝着白玉之中灌注灵气,望着那摇摇欲坠的光幕,脸上满是不安之色。 玄天宗的灭顶之灾,已在眼前。 第四十七章 强势 “给我破!破!破!” 云震天面目狰狞,额角青筋暴起如虬龙,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在半空狂猛挥舞,口中暴喝声穿金裂石,震得周遭云层都为之翻涌溃散。随着他每一次抬手落掌,那座被他以无上妖力摄来的万丈巨峰,便裹挟着山崩地裂之势,朝着下方那层淡金色的护阵光幕狠狠砸落。 “轰轰——隆隆——” 巨响连绵不绝,仿佛上苍倾塌,传遍了千里天际。巨峰与光幕碰撞的刹那,刺目的光芒炸开,宛如数十轮烈日同时升空,狂暴的气浪呈环形扩散开来,将云层撕成碎片,卷着碎石残枝直冲九霄。 大地在剧烈震颤,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发出痛苦的嘶吼。 四周百里之内的村庄、镇子、县城,早已乱作一团。原本炊烟袅袅的村落,此刻家家闭门锁窗,鸡飞狗跳。镇子里的摊贩们连货物都顾不上收拾,跌跌撞撞地冲进最近的屋舍,反手死死扣住门板。县城的城墙在轰鸣声中簌簌发抖,城砖剥落,尘土飞扬。百姓们全都吓得蜷缩在房间的角落,捂住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喘。有那胆子稍大的,颤巍巍地顺着窗缝向外望去,只见那座遮天蔽日的庞大巨峰悬浮在半空,峰峦陡峭,怪石嶙峋,每一次砸落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而巨峰之下,一道摇摇欲坠的淡金色光幕,正苦苦支撑着这场灭顶之灾。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宛如琉璃落地。 阵眼处,八座白玉鼎中的一座骤然崩裂,玉屑纷飞。守在那座玉鼎旁的筑基期长老,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血雾溅在残存的玉鼎碎片上,触目惊心。他身子一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了下去,气息瞬间萎靡,双眼紧闭,已是昏死过去。 云震天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狰狞的脸上掠过一抹狞笑。他手腕一翻,掌心赫然出现一个通体紫红的葫芦。那葫芦约莫半尺来高,表面刻满了玄奥繁复的符文,隐隐有红光流转,甫一出现,周遭的空气便骤然灼热起来。 他口中喃喃有词,晦涩难懂的咒语从齿间溢出,双手在胸前交错变幻,结出一道道玄秘的法印。随着法印落下,那紫红色葫芦微微震颤,葫芦口处泛起一圈暗红的光晕,紧接着,一道粘稠如血的暗红色液体缓缓流淌而出。 这液体甫一接触空气,便立刻化作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焰并非寻常赤火,而是暗赤色,带着一股焚山煮海的恐怖气息,甫一出现便发出“噼啪”的爆鸣声。火焰如同活物一般,迅速蔓延开来,将整座万丈巨峰包裹其中。 被暗焰包裹的巨峰,威势更胜往昔,峰体表面的岩石在高温下融化,化作赤红的岩浆流淌而下,远远望去,宛如一条燃烧的火龙,携着灭世之威,再次朝着护阵光幕砸去。 “轰轰!” 又是两声脆响接连响起。 阵眼处,两座白玉鼎几乎同时碎裂,玉屑纷飞如雨。守在鼎旁的两名筑基期长老,闷哼一声,齐齐喷出鲜血,身形晃了晃,便重重栽倒在地,气息奄奄,显然已是油尽灯枯。 此刻,八座镇守大阵的白玉鼎,已然只剩下四座。 阵眼中央,两名须发皆白的结丹期师祖盘膝而坐,面色凝重如铁,双手不断结印,将自身修为源源不断地注入残存的玉鼎之中。他们的衣袍早已被汗水浸透,面色苍白如纸,嘴角隐隐有血迹渗出。而另外两座玉鼎旁的筑基期长老,更是面如死灰,浑身大汗淋漓,衣衫湿得能拧出水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达到了支撑的临界点。 淡金色的护阵光幕,在巨峰一次次的轰击下,光芒越来越黯淡,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崩碎。 就在此时,远方天际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 只见吕蒙一身玄色长袍,面色沉凝,带着宗门所有内门弟子御空而来。这些内门弟子,平日里皆是意气风发,而今一个个面带惊容,诚惶诚恐,望着半空中那毁天灭地的一幕,脸色发白,脚步发颤。 许木也在其中。 他悬浮在弟子群中,抬头怔怔地望着半空中那个宛如魔神降世的身影,心底为之骇然。云震天的修为,已然达到了他无法想象的境界,那举手投足间便能引动山岳、焚天煮海的威势,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与无力。他紧握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大阵不能破,宗门不能毁! 而在弟子群的边缘,许晗也在其中。 他此刻面无血色,嘴唇干裂,身子极为虚弱,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他本是宗门内天赋出众的弟子,前些时日却因修炼出岔,伤及根基,尚未痊愈。此刻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当看到许木的身影时,他轻叹一声,催动体内残存的微薄灵力,向着许木的方向缓缓靠拢。 “许木……”许晗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疲惫,“这云震天……到底是何方神圣?” 许木闻声转头,看到许晗苍白的面容,眉头微皱,低声道:“是域外妖族的大妖,据说早已达到了元婴后期的境界,此番前来,怕是来者不善。” 许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绝望,苦笑一声,不再言语。 天空之上,云震天悬浮在烈焰熊熊的巨峰旁,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下方那道摇摇欲坠却依旧顽强支撑的光幕,心中的怒火更盛。 这无形化虚大阵的顽强,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他乃是域外赫赫有名的大妖,纵横数百年,罕逢敌手,此番前来,本以为能一举踏平这小小的宗门,却没想到,竟被这区区一座护宗大阵阻拦了这么久。 云震天心中清楚,这无形化虚大阵,绝不是只有眼前这些威力。此阵乃是上古传承下来的大阵,玄妙无穷,威力无穷。若是由元婴期修士亲自把持阵眼,引动大阵本源之力,定可发挥出毁天灭地的最大威力。 别的不说,就说眼下这大阵,在这些结丹、筑基修士的操控下,只能被动防守,毫无还手之力。可若是对方有元婴期修士坐镇,掌控阵眼,这大阵便能化守为攻,引动天地之力,发出足以灭杀元婴后期修士的恐怖攻击力。 想到此处,云震天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又被贪婪与暴戾取代。 他此次前来,便是为了宗门深处的那件至宝。只要能得到那件至宝,他的修为便能更上一层楼,突破元婴后期,达到化神之境。 “一群蝼蚁,也想阻拦本座?”云震天怒喝一声,声音响彻云霄,“给本座继续砸!我看你们能支撑到何时!” 他双手再次挥舞,法印变幻的速度更快,紫红色葫芦中流淌出的暗红色液体更多,包裹着巨峰的暗焰,燃烧得愈发旺盛,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赤色。 万丈巨峰,携着焚天煮海的威势,再次向着那道布满裂痕的淡金色光幕,狠狠砸落。 “轰轰——” 巨响震天,裂痕蔓延。 阵眼处,两名结丹期师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面色愈发苍白。那两名筑基期长老,更是喉头一甜,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淡金色的光幕,光芒黯淡到了极致,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整个宗门,都笼罩在一片绝望的阴影之中。 鹤发童颜的老者望着阵眼处接连倒下的筑基期晚辈,只觉心口像是被万千钢针穿刺,疼得滴血。他强撑着翻涌的气血,仰头朝着半空怒喝:“云前辈,青云宗与我玄天宗一向交好,您难道真要赶尽杀绝么!” 云震天闻言,鼻中发出一声冷哼,声音冷冽如寒冬坚冰:“刘阳,百年未见,你这个当初跟在父辈身后的毛头小辈,居然成了玄天宗的脊柱,还修成了结丹期。念你也算是故人之后,这护山阵法玄妙无穷,毁之可惜,你若自行打开,那一切都还好说。” 刘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面露明显的犹豫之色。他身后的老妇人却丝毫不惧,苍老的面庞上满是决绝,怒声喝道:“云前辈,恕难从命!此阵乃我玄天宗立宗根基,岂能拱手相让!” “好一个恕难从命!”云震天仰头狂笑,笑声震得云层翻涌,下一刻他面色陡然一沉,眼中戾气暴涨,“罢了,既然你们不识抬举,这护山阵法,给我破!” 话音落,他右手猛地一挥,那座被暗焰包裹的万丈巨峰应声缓缓升高,直插云霄。紧接着,云震天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面色涨得微红,猛地张开嘴,喷出一大口澄澈如玉的元婴之气。那股气流甫一接触巨峰,便如江河入海般融入其中,原本就庞大无比的巨峰,竟又胀大了数倍,峰体上的岩浆流淌得愈发汹涌,威压更是厚重了数筹。 “落!” 云震天双手法诀急速变幻,指尖遥遥指向巨峰,而后缓缓下压。 巨峰发出沉闷的嗡嗡之声,仿佛承载了诸天之力,竟真的缓缓向下压了一寸! “咔嚓——” 护山大阵的淡金色光幕应声剧颤,表面的网状裂痕瞬间蔓延数倍,密密麻麻如蛛网般覆盖了整个光幕。阵眼处,又一座白玉鼎轰然碎裂,最后两名筑基期长老中的一人,口喷鲜血,身子软软栽倒在地,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巨峰再压一寸! 最后一名筑基期长老再也支撑不住,喉头腥甜翻涌,一大口鲜血喷溅而出,神态萎靡地倒了下去,阵眼处的白玉鼎,仅剩刘阳与老妇人身前的两座。 “破!” 云震天双目圆睁,爆发出一声震天喝。 巨峰陡然加速,狠狠下压三寸! 只听苍松峰猛地一震,轰鸣声中,山石滚滚而下,尘土遮天蔽日,整座巍峨山峰,竟被这巨峰生生压矮了几十丈! 与此同时,玄天宗传承万年的护山大阵——无形化虚阵,终于到了极限。一阵清脆如镜子破碎的声响传开,那道苦苦支撑的淡金色光幕瞬间支离破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仅剩的两座白玉鼎同时爆裂开来,玉屑纷飞。刘阳与老妇人如遭重创,身形倒飞而出,重重跌落在地,两人相视一眼,皆是面容苦涩,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云震天冷哼一声,身形轻飘飘地从天而降,那座万丈巨峰依旧悬在半空,阵阵恐怖威压缓缓散出,压得玄天宗众人喘不过气来。 他落地之后,神情冰冷如霜,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刘阳与老妇人,缓缓开口:“你玄天宗几个元婴期始祖,已经全部在域外修真星争夺战中身亡,这玄天宗山门,你们守不住。与其日后被旁人抢去,不如给我青云宗。” 下方的内门弟子们听得这话,一个个攥紧了拳头,却皆是敢怒不敢言,脸上满是悲戚,整个玄天宗山门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更有一些心思活络的弟子,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已经在暗中为自己的前途打算。 云震天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最终落在面色铁青的吕蒙身上,淡淡开口:“你,把紫岳仙剑留下,这把剑,我欧阳师侄看中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隔空一抓。 吕蒙腰间的紫岳仙剑顿时挣脱束缚,化作一道流光飘起,稳稳落在云震天手中。刹那间,一道璀璨的紫气从剑身之上弥漫而出,紫气凝聚成形,化作一条栩栩如生的紫色巨龙,在半空盘旋飞舞,发出低沉的龙吟之声。 第四十八章 归乡 许木在玄天宗本就身份低微,如尘埃一般不起眼。此刻宗门倾颓,人心涣散,他选择悄然下山,自然无人阻拦。 云震天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宗门至宝与强者身上,不过是扫了他一眼,便再无半分理会。 于是,许木独自一人,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离开玄天宗的路。 下了山,许木没有丝毫停留。他凝神聚气,尝试着将那门禁术灵力流转于体外,周身顿时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便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细长的长虹,划破天际,朝着记忆深处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云雾在身旁飞速倒退。飞在半空,远离了宗门的血雨腥风,心中积压许久的对父母的思念,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渐渐填满了他的胸膛。 不多时,远方隐约出现了熟悉的轮廓。许木放慢了速度,远远望去,家乡的小山村依旧如故,青瓦白墙错落有致,山间的绿树翠竹郁郁葱葱,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唯独村口那片熟悉的土地上,自家原本破旧的小瓦房,已然被一座崭新的三合院所取代,院墙刷得雪白,朱红的大门上,还贴着一个大大的福字,透着几分喜庆。 此刻天才蒙蒙亮,东方的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薄雾笼罩着村落,远远便能听见几声清脆的犬吠,夹杂着公鸡高亢的打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村落里,炊烟袅袅升起,如轻纱般在屋顶飘荡。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都冒出了青烟,显然乡亲们都已早早起床,开始准备早饭。 许木收敛了气息,落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他望着不远处的三合院,内心此起彼伏,五味杂陈。五年时光匆匆而过,恍如一梦,当年离开家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父母站在村口殷殷叮嘱的模样,那满含期望的目光,依旧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站在原地,踌躇了许久,脚步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心中涌起一股近乡情怯的滋味。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才缓缓朝着家门走去。 朱红的大门虚掩着,许木轻轻推开,院子里传来扫地的沙沙声。一个略显佝偻的苍老背影,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清扫着院中的落叶。 “爹。” 许木站在门口,喉咙有些发紧,轻声唤道,“鱼蛋回来了。” “鱼蛋?” 正在扫地的许三观闻言一愣,缓缓转过身来。他眯着眼睛打量着门口的青年,半晌才使劲揉了揉眼睛,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随即涌上浓浓的喜色,“好小子!还真是踩着日子回来的!” “日子?”许木微微一怔,疑惑地问道。 “没错!”许三观放下扫帚,大步走到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语气爽快又带着几分得意,“前几日你娘和你四叔,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给你安排了一门婚事,就等着你回来呢!赶紧去收拾收拾,明天就去看看姑娘!合适咱就把这事定下来!听说人家可是陈氏家族的姑娘,家世好着呢!现在你成了仙人,说不准人家还不一定能看上咱呢!” 许三观的话音刚落,一个容颜略显苍老的妇人,便从里屋快步走了出来。她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上下打量着许木,越看越欢喜,连忙附和道:“没错,鱼蛋,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明天就和娘去见见人家!” “爹娘,结婚之事咱们先不提好吗?”许木皱了皱眉,他此番归来,只想好好陪陪父母,并未想过成家之事,语气中带着几分抗拒。 “好?怎么就不好了!”许三观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吹胡子瞪眼道,“这门亲事,你娘和你四叔好不容易才托人说下来的,人家才肯同意见面!你这小子,长大了翅膀硬了,就不听爹娘的话了是吗?” 许木看着父亲生气的模样,又望着母亲眼中的期盼,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奈。他实在不愿在这时候与父母争执,只能叹了口气,低声道:“爹娘,我一路赶路,累得很,先去睡一会儿。” 说罢,他便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留下许三观夫妇站在院中,面面相觑。 次日清晨,天光熹微,薄雾还未散尽,许木便被母亲从睡梦中叫醒。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和眼中藏不住的期待,到了嘴边的推辞又咽了回去,最终还是沉默着跟上了母亲的脚步,一同踏上前往陈氏家族的路。 陈家府邸坐落在镇子东头,青瓦高墙,朱漆大门,门楣上悬挂着烫金的“陈府”匾额,远远望去便透着一股世家大族的气派。母子二人刚走到门口,便有仆从迎了上来,恭敬地将他们引至前厅。 大厅内早已坐满了人,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须发花白的陈家族长,两侧分列着三位面色威严的长老,下方还站着不少陈家的少年少女,一个个衣着光鲜,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 许木跟着母亲走进大厅,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站在族长身侧的少女身上。那少女身着一袭粉裙,眉眼精致,肌肤莹白,正是此次相亲的对象陈夕——传闻中落花宗的内门弟子,是整个陈家乃至镇子上都备受瞩目的天之骄女。 陈夕也正看着他,目光从他洗得发白的衣衫扫过,又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身形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 就在这时,身旁的葛叶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玉匣子,高声道:“族长,这是许家为此次议亲准备的薄礼,还请您过目。” 玉匣子刚一打开,便有一道温润的灵光从中散出,显然里面装的是不俗的修炼物资。三位长老先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厅内的少年少女们听到惊呼声,眼睛猛地瞪大,一双双炽热的目光死死地盯在葛叶手中的玉匣子上,有羡慕,有嫉妒,还有几分不甘。 陈夕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也敛去了几分,她轻咳一声,正想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敷衍几句,却见面前的少年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许木缓缓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清秀稚嫩的小脸,此刻竟狰狞得有些可怖,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血,仿佛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他死死地盯着陈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族长,这就是许家小少爷和他的母亲。”引路的仆从适时出声,打破了厅内诡异的寂静。 许木的目光在触及陈夕腰间悬挂的落花宗玉佩时,骤然清醒了几分。他想起了父亲平日里的叮嘱,想起了母亲此刻就站在身旁,想起了陈夕背后的落花宗——那是连玄天宗都要忌惮三分的宗门。如果自己现在真的失控,对陈夕做了什么,恐怕会给父亲招来灭顶之灾。 忍!必须忍! 许木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骨的疼痛让他强行压下了怒火。 陈夕将他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顿时冷笑连连。她早就打听清楚了,这个许木不过是个凝气期都迟迟无法突破的废物,空有玄天宗弟子的名头,实则不堪一击。方才那瞬间流露的戾气,却让她心头一凛,凝重地暗道:“这小子,居然是凝气废物,倒也罢了,如果真让他拥有了力量,绝对是个危险人物…” 这般想着,陈夕看向许木的眼神愈发不屑,她扬起下巴,语气娇蛮又倨傲:“好啦!你回去吧!本姑娘看不上你!” 这句话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许木压抑许久的怒火。他猛地甩开紧握的拳头,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刀般刺向陈夕,字字铿锵,带着滔天的怒意:“陈小姐!你看不起我!不过是认为我许木是个废物!配不上你这天之骄女!若非我娘逼着我来,本少爷根本看不上你!” 话音落下,许木一把拉住身旁怔愣的母亲,不顾满厅众人错愕的目光,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陈家大厅,只留下满室的哗然。 许木母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后,陈家族长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陈夕,沉声问道:“许家小少爷,人非常不错,值得托付终身,你为何不喜?” 陈夕闻言,柳眉倒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嫌弃:“可他是个废物!你要把我嫁给他吗?” 晚饭的余温还萦绕在堂屋,桌上的碗筷早已收拾妥当,许木却还被爹娘拉着坐在炕沿上。昏黄的油灯跳跃着,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幅流动的剪影画。 许三观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一会儿拍着大腿念叨他小时候偷邻居家果子挨打的糗事,一会儿又攥着他的手,絮絮叨叨问玄天宗的日子清苦不清苦,宗门里的师长严不严厉,有没有同门欺负他这个“外乡人”。许木的娘坐在一旁,手里纳着鞋底,针脚却乱了好几次,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眶红红的,要么叮嘱他在外要好好吃饭,要么念叨着下次回来一定要带件合身的衣裳,絮絮叨叨的话语里,满是藏不住的牵挂。 许木靠在炕头,听着爹娘一句接一句的问话,偶尔应一声,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白日里在陈家受的憋闷,竟在这细碎的家常里,悄悄散了大半。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梆子声敲过了三更,爹娘的声音才渐渐低了下去,许母打了个哈欠,许三观也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却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期许:“没事鱼蛋竟然陈姑娘看不上咱们,爹和娘就等着你领个好媳妇回来!” “知道了!你们也累了,先去睡吧!”许木笑着扶起爹娘,送他们到房门口。 回到自己的小屋,许木轻轻推上门,屋里的陈设还和五年前一样,墙上贴着泛黄的旧年画,床头摆着他小时候玩过的木剑。他躺到床上,被褥里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可以他如今的修为,早已过了需要睡眠滋养身体的阶段,翻来覆去,只觉得心头清明一片,毫无睡意。 许木索性坐起身,推开窗棂。夜色如墨,一轮皎洁的明月悬在天际,清辉洒满了小院,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更衬得夜静。他望着那轮圆月,想起玄天宗的断壁残垣,想起云震天的嚣张跋扈,想起陈夕轻蔑的眼神,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右手微微一翻,掌心便多了一个古朴的青铜葫芦。葫芦不大,表面刻着模糊的纹路,是他当年在宗门后山偶然捡到的。许木拔开塞子,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他仰头对着葫芦口,狠狠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入喉,一路烧到胃里,化作一股暖意,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意气。 月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出几分不甘,几分倔强,还有几分无人知晓的锋芒。 第四十九章 结丹 躺在自己的小屋床上,以许木现在的修为,根本不会有睡意。 窗外夜色如墨,星子稀疏地缀在天际,一轮银盘似的满月悬于高空,清辉淌过窗棂,在床榻边洒下一片斑驳的霜色。许木静坐起身,脊背挺直如松,他望着那轮明月,眸中映着淡淡的月华,却无半分尘世的倦意。 修行之人,体魄早已脱胎换骨,寻常的眠歇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种可有可无的习惯,如今他心神凝练,丹田内的灵气缓缓流转,每一次周天运转,都让经脉愈发坚韧,可也让他愈发清晰地感知到,筑基巅峰的桎梏,如同一道无形的天堑,横亘在眼前。 沉默片刻,许木右手倏然一翻,掌心白光微闪,一个古朴的青铜葫芦便凭空出现。葫芦身镌刻着细碎的云纹,触手微凉,隐隐有灵气萦绕。他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酒香混杂着淡淡的灵气逸散开来,钻入鼻间。许木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入喉,却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淌入腹中,旋即散作丝丝缕缕的灵气,融入经脉。 “要突破筑基达到结丹期,所需要的灵气太过巨大,必须要着手准备露水了。”许木放下葫芦,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他修炼的功法名为《沧澜诀》,与寻常修士的法门大相径庭,旁人突破结丹,只须寻一处灵气充裕之地,吸纳天地灵气淬炼金丹便可,可他的《沧澜诀》,却需以晨露为引,采撷天地间最纯净的水之灵气,辅以灵脉本源,方能打破桎梏。这晨露也并非凡物,需是深山幽谷之中,未经尘世浊气沾染,凝聚了月华与草木精华的清露,寻常露水,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小娃娃,这次突破所需庞大的灵脉山源,方可突破。”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沧桑与郑重。那是南宫正,一位寄居于他识海之中的残魂,据说是上古时期的大能,这些年一直指点他修行。 许木指尖轻轻摩挲着青铜葫芦的纹路,闻言沉吟少许,眉头微蹙:“先在附近寻个地方闭关,修炼争取达到筑基期圆满,到那时,再找不迟。”他清楚,南宫正所言非虚,结丹之境,不仅需要海量灵气,更需一处蕴含灵脉本源的宝地,方能让金丹稳固。可灵脉山源何其罕见,便是玄天宗这等大宗门,也只掌握着寥寥数处,他如今修为尚浅,若是贸然去寻,无异于自投罗网。 一夜无话。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斜,清辉渐渐黯淡,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许木静坐了整夜,心神却愈发澄澈。接下来的几日,他未曾再触碰修炼之事,每日里只是陪着父母,晨起时去后院的菜畦里浇浇水,午后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听父亲讲年轻时走南闯北的趣事,看母亲在灶台边忙碌,油烟袅袅,饭菜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院落里,温馨而宁静。 这般平淡的日子,于许木而言,却是极为难得的奢侈。自他踏上修行之路,便知红尘万丈,不过是过眼云烟,可血浓于水的亲情,却始终是他心中最柔软的牵挂。他知道,自己一旦离开,便是山高水远,修行之路漫漫,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下次归来,又不知是何年何月。 在家居住了半个月后,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院门外的老槐树下,父母站在那里,鬓角的白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母亲的眼眶泛红,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抿着唇,将一包亲手做的干粮塞进他的行囊。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略显沙哑:“在外照顾好自己,不必牵挂家里。” 许木望着双亲佝偻的身影,鼻尖微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转身踏出家门。脚下灵气涌动,他足尖一点,身形便化作一道长虹,直冲天际。霞光万丈,将他的身影染成金色,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小小的院落,终究还是狠下心,加速离去,身影须臾间便消失在天边。 云端之上,许木衣袂飘飘,心中却颇为惆怅。他不知自己下次回来时,又是几年,亦或者是一生……修行之路,逆天而行,岁月于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可于凡人而言,却是沧海桑田。他不敢去想,待自己归来时,那座小院里,是否还会有双亲的身影。 收敛心神,许木不再去想那些儿女情长,目光投向下方连绵的群山,开始思索闭关之地。 本来,闭关之地的首选,便是那处悬崖中的风眼洞穴。那洞穴位于万丈悬崖之上,常年罡风呼啸,灵气却极为充裕,是一处难得的修行宝地。可许木仔细一想,便放弃了此地。他修炼的《沧澜诀》与旁人不同,必须要有水源,而且是蕴含灵气的活水,否则即便是再好的福天洞地,灵气再充裕,于他而言也是无用。更何况,那风眼洞穴距离玄天峰太近,玄天峰乃是玄天宗的山门所在,宗门弟子时常会在附近巡查,他如今与玄天宗有些过节,若是被发现,定然会惹来杀身之祸,过于危险。 许木驭风而行,在连绵的群山之中大范围地寻找一番。他避开了那些灵气充裕却人迹罕至的险地,也绕过了那些有修士活动的区域,一路向着偏僻之地行去。几日之后,他终于在一座光秃秃的山峰下,找到了一处颇为隐蔽的洞穴。 那山峰通体呈灰褐色,寸草不生,山壁陡峭,唯有山脚下,掩映着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洞穴的入口便藏在灌木丛之后,若不仔细寻找,根本无从发现。许木落下身形,拨开灌木丛,缓步走入洞穴。 洞穴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夹杂着些许野兽的腥臊味。他运转灵气,眸中闪过一丝微光,借着灵识的探查,很快便发现,洞穴深处,竟有一眼地下水。那泉水清澈见底,汩汩地从石壁的缝隙中渗出,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潭水波光粼粼,隐隐有淡淡的水之灵气逸散开来。 许木心中一喜,这正是他需要的。 他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洞穴四周,只见地上散落着不少野兽的粪便,大小不一,想必是经常有野兽来此饮水休憩。此地偏僻,又有野兽出没,倒是能避开不少修士的注意。许木不敢大意,又循着洞穴的石壁,仔细地搜索一番,灵识一寸寸扫过每一处角落,确定这洞穴只有一个入口,没有其他隐秘的出口后,他才放下心来。 事不宜迟,许木不再犹豫。他右手一抬,口中默念法诀,一股无形的引力骤然散开。洞穴外的碎石、泥土,皆被这股引力牵引着,纷纷悬浮起来。他双目凝神,指尖微动,那些石块便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朝着洞穴入口飞去。 “轰隆——” 一块块巨石落下,严丝合缝地将洞穴入口堵死,只留下一丝缝隙,供空气流通。做完这一切,许木才松了一口气。他转身望向那眼水潭,眸中闪过一抹坚定。此地山清水秀,远离尘嚣,正是闭关修炼的绝佳之地。 尺璧寸阴,时光飞逝。山中时日向来匆匆,不辨晨昏,不觉春秋。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六年,寒来暑往间,六载光阴便这般悄然流逝。 六年于修仙者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不过是打坐吐纳的数个周天,不过是炼化一枚丹药的些许时日;可于红尘凡人而言,却是足以改变一生的漫长岁月,足以让青丝染上霜华,让稚子长成少年,让沧海化作桑田。 许木闭关的那处洞穴之外,当年被他以引力术胡乱堆积的石块,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如今,藤蔓与苔藓等攀援性植物爬满了石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洞穴入口遮掩得严丝合缝,便是有人近在咫尺,也难发现这荒山石壁之下,竟藏着一处洞天。 六年的时光,让这片偏僻之地成了山间野兽的聚集之所。寻常的豺狼虎豹在此流连,以洞穴周遭逸散的稀薄灵气滋养身躯,更有一些隐于深山的珍奇异兽,也会循着灵气的踪迹而来,时常徘徊在洞穴之外,学着修士的模样,对着洞口呼吸吐纳,汲取那丝丝缕缕的精纯气息。久而久之,此地竟隐隐生出一丝灵韵,成了一方异兽趋之若鹜的宝地。 这一日,澄澈的天空中忽然有两道长虹破空而来,伴随着凌厉的剑啸之声,三道身影驾着剑光,缓缓停在了山峰上空。当先一人已是中年模样,身穿一袭玄色劲装,面容冷峻,目光如电,周身有淡淡的灵气萦绕,飘逸出尘,宛若谪仙临凡。他脚下踩着一柄通体翠绿的小剑,剑身寒芒闪烁,剑气森然,望之便令人心生敬畏。 “三师兄,这次你可要帮我挑一只灵性多一些的墨晶兽哦。”清脆婉转的声音响起,如百灵鸟啼鸣,悦耳动听。说话的是站在中年人身侧的女子,她容颜娇美,皓齿明眸,一身淡粉罗裙随风轻扬,眉眼间流转着灵动的光彩。六年的时光褪去了她往昔的青涩,让她出落得亭亭玉立,风姿绰约。若许木此刻在此,定会认出,这女子正是六年前,那个偷偷暗恋着许晗的徐家少女。 中年男子听到女子的话语,神情忽地一阵恍惚,似是想起了什么前尘旧事,良久才回过神来,连忙颔首应道:“师妹放心,此次定帮你寻一只上好的墨晶兽。下个月便是抢夺进后山名额的比试了,有了墨晶兽做剑灵,你定能拔得头筹。” 女子展颜一笑,眉眼弯弯,如新月生辉。她转头看向身侧那个气喘吁吁的少年,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少年的额头,娇嗔道:“小师弟,你不是非要跟来么?和你说了你修为不够,你还不信。你瞧瞧,这才多快的速度,你就这般受不了了。” 少年被点得缩了缩脖子,脸上泛起一丝窘迫。中年男子也回头看了少年一眼,眉头微蹙,沉声道:“小师弟,你虽资质绝佳,是宗门百年难遇的好苗子,但修仙之路,道阻且长。若连这点赶路的苦楚都受不了,日后又如何能承受修炼的艰辛,如何能在这残酷的修仙界立足?” 少年显然对这位三师兄极为惧怕,闻言连忙垂下头,恭恭敬敬地说道:“三师兄,我知道错了,下次定然不会再这般娇气了。” 女子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柔声道:“好啦好啦,小师弟,你等一会儿就好了。咱们抓了墨晶兽,便立刻回门派,不会让你在此多受累的。”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围聚在洞穴之外,正静静吐纳的野兽,像是突然受到了某种极致的惊吓,一个个瞬间骚动起来。它们纷纷抬起头颅,朝着四面八方发出凄厉的低吼,四肢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惊恐之色。 第五十章 三息 渐渐的,低吼声越来越多,从最初零星的呜咽,到后来此起彼伏的咆哮,最后所有的野兽全部嘶吼起来,声浪震彻山林,惊起了树梢间栖息的飞鸟。 它们双目赤红,四肢紧绷,浑身毛发倒竖,嘶吼的方向却惊人地一致,尽数对准了那处爬满苍绿苔藓的崖壁,仿佛那看似寻常的石壁之后,藏着令它们本能畏惧的存在。 凌空而立的中年人骤然怔住,一股莫名的心悸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下意识便要招呼身边的同门速速远离此地。可话音尚未出口,一股磅礴浩瀚的神识便如渊渟岳峙般骤然出现,以那处崖壁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去。无形的神念如利刃,似潮水,所过之处,草木簌簌作响,连空气都仿佛被撕裂出细微的裂痕。 中年人面色大变,身躯猛地一颤,脚下那柄闪烁着寒芒的绿色小剑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嗡鸣。他已是凝气期第十二层的修为,距离筑基不过一步之遥,在青云宗内也算得上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可在这股神识的笼罩之下,竟如同稚童面对巨龙,浑身上下被窥得通透,体内灵气凝滞,经脉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禁锢,连抬手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他身旁的徐姓女子亦是脸色煞白,原本稳稳托着她的剑光陡然一晃,瞬间黯淡无光,“哐当”一声坠落在地。失去了剑光的支撑,她惊呼一声,身体直直向下坠去,身侧的少年反应极快,连忙伸手将她抱住,却终究是修为不足,两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双双朝着地面摔落。 中年人强忍着神识带来的压迫感,脚下剑光勉力闪烁,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稳住身形,而后化作一道残影迅速俯冲而下,在两人即将落地的瞬间,伸手将他们稳稳抓起,带着二人落在了坚实的地面上。仅仅是这一个短暂的动作,便让他全身被冷汗浸透,衣衫紧贴在脊背之上,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泥土里,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落地之后,中年人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敛去心神,对着那处苔藓覆盖的崖壁躬身抱拳,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恭敬无比地说道:“晚辈青云宗弟子杨海,不知前辈在此潜修,贸然惊扰,还请前辈恕罪。” 徐姓女子也从惊魂未定中反应过来,刚才那道神识扫过的瞬间,她只觉得神魂都在战栗,仿佛下一刻便会被碾碎。此刻她定了定神,连忙跟着躬身行礼,声音微微发颤:“晚辈青云宗弟子徐灵儿,见过前辈。” 躲在少女身后的少年早已吓得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紧紧抓着徐灵儿的衣衫,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将头埋得低低的,生怕引起那未知存在的注意。 地面上的野兽们,在这道神识横扫而过的刹那,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瞬间止住了嘶吼,一个个噤若寒蝉,四肢发软地趴在地上,连动弹一下都不敢。它们低垂着头颅,眼中满是极致的恐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臣服与求饶。 “青云宗……” 一个沧桑而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仿佛从亘古的岁月中传来,在山林间悠悠回荡,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喜恶,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威严,让人心头发紧。 杨海闻言,心里暗自叫苦不迭。他若是独自一人,凭借着剑光之利,或许还能在察觉到危险的第一时间远遁而去。可如今身边带着徐灵儿和小师弟,这两人一个是宗门重点培养的弟子,一个是天赋异禀的后辈,他若是独自逃离,日后师父和宗门长老那里,定然会追究他临阵脱逃之罪。可若是留在此地,面对这等深不可测的前辈,生死不过在对方的一念之间。他心中天人交战,只期望对方看在青云宗就在附近的份上,再加上三人确实未曾做出什么招惹对方的事情,能够网开一面,放他们一条生路。 可那道声音在吐出“青云宗”三个字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山林间一片死寂,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野兽们压抑的呜咽声。杨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额头上的冷汗越冒越多,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始终笼罩在周身,未曾散去分毫。他狠狠一咬牙,心中暗道,终究还是性命重要,若是对方真的要下杀手,他也顾不得师门规矩,只能先保住自己再说。 徐灵儿的额头也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紧咬着下唇,心中的紧张如同潮水般汹涌。看着一向从容不迫的三师兄杨海都吓得面无血色,她更是惶恐不已。犹豫了半天,她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抬起头,对着崖壁的方向,怡声下气道:“前辈,晚辈自认我等并未做出什么惹您不快之事,您……” 话未说完,那道沧桑的声音忽然响起一声轻咦,带着几分迟疑与探究,打断了她的话语。片刻之后,那声音再次响起,问道:“你刚才说你姓徐?” 徐灵儿一怔,不明白对方为何会突然问及自己的姓氏,但她不敢有丝毫隐瞒,连忙恭敬地回道:“回前辈,弟子姓徐。” 那声音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久,久到杨海三人几乎以为对方已经离去,可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却始终萦绕不散。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幽幽的叹息忽然响起,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而后,一道冰冷的声音陡然炸响在三人耳边:“滚!三息之内!留在此地者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空之中骤然出现异象,风云变色,气流狂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虚空之中缓缓拨弄、扇动。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席卷而来,直直朝着三人拍去。杨海三人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巨力涌遍全身,身体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根本无法自控,径直被扇出了数里之遥。 “一息!” 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催命的符咒。 杨海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在那股禁锢周身的力量消散的刹那,他一把抓起身旁的徐灵儿和少年,运转全身仅剩的灵气,脚下剑光爆发出刺眼的光芒,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化作一道长虹,朝着青云宗的方向亡命飞奔。他生怕对方会临时变卦,只恨临时变卦,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速度快到了极致,须臾之间,三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天际。 三人离开后,山林间恢复了死寂。那处长满苔藓的崖壁之下,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咔嚓”声。原本被许木以引力术挪移堆积的石块,在一股无形力量的震荡下,纷纷碎裂、脱落,扬起漫天尘土。待烟尘散尽,一个幽深漆黑的洞穴,赫然出现在了崖壁之下。 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从洞穴之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白发及腰的男子,一袭素色的衣袍上沾染着些许尘土,却丝毫无损他的气度。他的容颜白皙俊朗,不见半分风霜之色,唯有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深邃如星空,眸光转动间,透着睥睨天下的锋芒与历经岁月沉淀的冷冽。在他走出洞穴的瞬间,地面上那些原本趴在地上的野兽,立刻发出更加凄厉的哀鸣,身躯颤抖得愈发厉害,一个个将头埋进泥土里,眼中满是近乎绝望的求饶之意,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男子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满地瑟瑟发抖的野兽,神情冰冷,不言一语。他缓缓抬起头,遥望远方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那正是青云宗的山门所在。山风吹拂着他的白发,衣袂猎猎作响,他的内心,却是感慨万千。 此人,正是闭关六年的许木! 六载光阴,于洞穴之中潜心苦修,外界的沧海桑田,凡尘的悲欢离合,皆与他无关。他的心神,尽数沉浸在修炼之中,丹田内的金丹早已圆满,周身灵气浩瀚如海,举手投足间,便有撼山动地之威。 许木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声音低沉而铿锵,响彻在寂静的山林间:“从这一刻起!许某!将是元婴期下第一人!” 他的身影立于崖壁之下,白发随风狂舞,虽约莫三十岁左右的模样,身上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他淡淡的扫了一眼那些匍匐在地的野兽,眼神之中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这些生灵不过是脚下的尘埃。 许木微微蹙眉,目光闪动,眸中掠过一丝困惑与沉吟,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丹田的位置,那里,一枚圆润的金丹正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却始终难以再前进一步。他低声自语,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不确定:“结丹期早就圆满,但想要达到中期实在太过艰难,这已经尝试了无数次,可依然还是不行。前辈,你说的方法,真的可以快速成功?” 第五十一章 神医 “结丹……”许木喃喃自语,随即目光一闪,眸中掠过一抹决绝之色。他手腕一翻,猛地一拍腰间的储物袋,嗡的一声清鸣响起,一道流光破袋而出,在空中舒展成一柄奢华到极点的巨大飞剑。 此剑剑身流转着暗金色的霞光,剑格处镶嵌着数颗鸽卵大小的晶石,隐隐有灵光萦绕,竟似有灵性般绕着许木转了一圈,最后稳稳停在他身前,剑穗随风轻扬。 许木不再犹豫,足尖一点地面,身形翩然落在飞剑之上。他心念微动,那飞剑便似感应到主人的意志,发出一声震耳的剑鸣,载着他化作一道璀璨的长虹,划破天际,朝着远方疾驰而去,不过瞬息之间,便已消失在天际尽头,只余下一道淡淡的灵光残影。 地面上,先前因许木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而趴伏在地的野兽,此刻终于感知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息消散,纷纷露出松懈的神情。它们先是警惕地抬头张望,确认四周再无危险之后,这才一哄而散,或窜入密林,或遁入山涧,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剑光破空,罡风猎猎。许木脚踏飞剑,迎着呼啸的劲风急速飞行,衣袂翻飞间,他却面色沉静,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前方。身下的山脉连绵起伏,茂密的丛林如同绿色的绒毯,星罗棋布的村庄点缀其间,随着飞剑的疾驰,这些景物都被无限缩小,如同微缩的沙盘模型,在他脚下飞快掠过。 不多时,一片熟悉的山峦轮廓出现在视野之中,那正是他出生的老家山村。 许木的身子微微一顿,目光掠过那片炊烟袅袅的村落,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怅惘,却终究被一抹冷厉取代。他没有丝毫停留,驾驭着飞剑头也不回地急速掠过,将那片故土远远抛在身后。 此事说来话长,就在墨大夫身死的第二日,许木便已为掩盖踪迹布下了周密的棋局。他深知墨大夫身死之事一旦暴露,以他在玄天门的微末身份,绝无可能全身而退,更遑论潜心冲击结丹境。于是,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寻来墨大夫平日里惯用的笔墨纸砚,凝神静气,模仿着墨大夫的笔迹,一字一句地写下了一封假书信。信中以墨大夫的口吻,言明自己年事已高,思乡情切,决意重回故里探亲,归期未定。 不仅如此,许木还在信中毫不客气地借用墨大夫的声望,声称自己已继承其全部医术,足以出师,为同门诊病疗伤。同时,他恳请玄天门的几位门主与长老,准许自己暂时履行墨大夫的职责,直至墨大夫归来。 书信呈上之后,几位管事的长老果然没有丝毫怀疑。皆因墨大夫在玄天门的身份本就特殊,他虽是门中供奉,却曾有恩于王门主,救过其性命,故而实则是门中客卿,平日里为收集珍稀药材,常年在外云游,极少回山,此番书信所言,倒是与他往日行径别无二致。如此一来,许木便借着这封书信,悄然掩去了墨大夫身死的真相,也为自己争取到了一段安稳的时间,一段足以冲击那修士梦寐以求的结丹之境的时间。 此刻,飞剑仍在破空前行,许木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玄天门地界,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结丹之路,道阻且长,他深知自己此番前行,前路遍布荆棘,可他别无选择。唯有踏上这条路,唯有凝结金丹,他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才能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站稳脚跟。 可几位长老对着书信上那句“已承墨大夫毕生医术”的话,却始终皱着眉头,眼神里满是半信半疑。 墨大夫的医术在玄天门那是实打实的金字招牌,虽说平日里也会随手给那些磕磕碰碰、风寒发热的低级弟子瞧病,但真正能让他费心的,从来都是堂主、长老这个级别的中高层人物。那些普通弟子的头疼脑热,大多还是得往山上另外几位专职大夫那里跑。如此一来,许木这话听着就有些底气不足——墨大夫的本事哪是那么容易就学全的? 于是几位长老一合计,干脆压下了让他直接接手墨大夫职责的念头,只给他安排了个给低级弟子看病治伤的差事,摆明了是要先摸摸他的底,看看这年轻人到底有几分斤两。 许木对此却是浑不在意,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对他而言,给谁看病本就没什么分别,他之所以费尽心思要顶替墨大夫的位置,图的从来都不是那份虚名,而是神手谷的偏僻安静,以及谷里那片长势喜人的药园。只要能独占整座山谷,他便能肆无忌惮地取出那只神秘小瓶子,催生出海量珍稀药材,不必再像从前那般藏头露尾,生怕被人窥破这最大的秘密。 为了早日达成目的,许木在给弟子们瞧病时可谓是卯足了力气。每日借着神秘小瓶子催生出来的名贵药材,他毫不吝啬地尽数投入诊治之中。本就有几分医术底子的他,再加上这些外界难寻的天材地宝加持,竟硬生生创造出了药到病除的奇迹——那些抱着病体来的弟子,往往只需一剂汤药、一枚丹丸,不出两日便能生龙活虎地离去。 消息传开,整个玄天门的低级弟子都炸开了锅,人人都把许木当成了再世华佗。可没人知道,许木的医术其实比墨大夫差了不止一筹。只不过墨大夫纵然医术通神,也绝不可能有如此多珍稀药材可供挥霍;而许木靠着神秘小瓶子的逆天能力,硬生生用堆料的方式,将治疗效果推到了墨大夫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当许木又一次将一名被凶兽啃得血肉模糊、连骨头都露了半截的弟子,从鬼门关拽回来,让那小子在短短三日里就活蹦乱跳地跑出院落时,玄天门的高层们再也坐不住了。 先前那些还在暗中嘀咕、觉得许木是靠运气的长老,此刻都闭了嘴。毕竟运气再好,也架不住次次药到病除,更何况那些伤者的惨状,他们可是亲眼见过的。 仅仅隔了一日,一道传讯符便划破长空,落在了许木的院落里,来人恭恭敬敬地将他请往主峰议事殿。 许木跟着引路弟子踏入殿内时,一眼便瞧见了主位上坐着的那位——竟是曾在炼骨崖有过一面之缘的马副门主。 彼时他还是个毫不起眼的记名弟子,在炼骨崖上被罡风刮得东倒西歪,而马副门主则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目光扫过他时,连一丝停留都没有。此刻再见,这位马副门主果然没认出他来,只是捋着颌下短须,开门见山地抛出了橄榄枝:“许木是吧?你这医术,倒是没辱没墨大夫的名头。从今日起,墨大夫的差事就由你接手,他原有的一切待遇,你都能享受到。” 话音顿了顿,马副门主又补充道:“不过供奉的称号,眼下还不能给你,毛都没长齐,要是骤然封了供奉,其他那些熬了几十年的老家伙们,怕是要闹翻天。但你放心,每月的俸禄,一律按供奉的标准发放,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说罢,马副门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豪爽:“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是门里能办到的,定然酌情给你解决。” 许木闻言,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装得恭恭敬敬,躬身谢过了马副门主。 走出议事殿,晚风拂面,许木望着天边那轮斜坠的夕阳,眸子里闪过一抹炽热的光芒。他的心思,早已飘向了万里之外。 玄天门坐落在廷康国最北角,这里荒僻得很,放眼望去尽是连绵的山野和零星的村庄。而许木的目标,是廷康国北方最大的一座城池——凌家城。 那座城,他只在村里教书先生的口中听过。先生说,凌家城大得离谱,城墙高得能戳破天,城里车水马龙,商铺林立,更驻扎着廷康国数十万大军,是北方当之无愧的雄城。 许木从小就对那座城充满了向往,做梦都想亲眼去看一看。在他还没踏入修真界,还在村里啃着窝头、跟着先生摇头晃脑读书时,最大的理想便是在县里的大考中拔得头筹,一步步考到都城去做大官,然后风风光光地把爹娘接到城里,让他们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 只是后来,一场意外让他踏上了修真之路,昔日的理想被尘封在了心底。可如今,握着手中的俸禄令牌,感受着体内缓缓流转的灵力,许木忽然觉得,凌家城的影子,又清晰了起来。 许木脑子里回荡着多年前对凌家城的憧憬,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脚下的飞剑丝毫未减速度,裹挟着破空之声,朝着西南方向疾飞而去。 风驰电掣间,山川河流在眼底飞速更迭,白日里骄阳炙烤着剑身,夜晚时冷月清辉洒满衣襟。许木一心向着凌家城的方向赶路,未曾想越是前行,周遭的景致便越是陌生。 十天之后,许木驾驭着飞剑缓缓落在一条尘土飞扬的官道之上,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满是迷茫。他取出临行前匆忙寻来的简陋地图,反复比对四周的山川走势,却发现地图上的标识与眼前的景象竟是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脑海中忽然响起南宫正戏谑的嘲笑之声:“我看你飞了好几天,还以为你知道路呢,原来你不知道啊。” 许木闻言,面色微微一沉,轻哼一声反驳道:“要不是你半路上看见树林就聒噪着让我进去左转右转,扰乱了我的方向,我定然早已寻到凌家城,岂会困在此处?” 他话音未落,正待继续斥责南宫正几句,却忽然眸光一动,硬生生将余下的话语咽回了腹中。许木猛然抬眼,遥望官道尽头,只见滚滚烟尘升腾而起,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与车轮滚动的轱辘声,一支长长的马车队正缓缓朝着这边行来,车队首尾相连,望不见尽头,显然是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 第五十二章 商队 唐柳,乃是凌家城威武镖局的总镖头。此人身材算不上魁梧雄壮,却自内而外透着一股凝练紧实的力感,肩背宽阔挺拔,行走间龙行虎步,自有一番沉稳气度。 他一手开山掌已臻炉火纯青之境,掌风呼啸时可裂石断木,即便是在高手辈出的凌家城,也算得上是数得着的人物。 正因如此,镖局东家对他礼遇有加,寻常镖物断然不会劳他大驾,唯有关乎镖局存亡的紧要红货,才会请他亲自出马押镖。 此番出镖,所护之物正是一批棘手至极的红货,不仅价值连城,且运送路途迢迢,沿途更是险象环生,东家斟酌再三,最终还是放下身段,请动了这位平日里极少露面的总镖头。 唐柳为人素来豪爽仗义,喜好结交天下各路英雄豪杰,江湖人脉极广。凡是经他护送的镖物,沿途绿林道上的汉子们大多会卖他几分薄面,鲜少有人敢贸然出手拦截。此刻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身披玄色披风,眯着双眼打量着前方的官道,嘴角不自觉地噙着一抹笑意,心底颇有些自得。这批红货已然顺利送达目的地,如今正走在返程的路上,这一路虽说也遇到过几伙不开眼的毛贼,却皆是有惊无险,未曾折损分毫。最惊险的一次,莫过于遇上绿林十盟的人设下埋伏,对方原本摆下了天罗地网的阵势,可待到看清他的面容,却也只能悻悻收手退去。这般威名,怎能不让他心生自豪。 正当唐柳沉浸在返程的轻松心绪中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方,却见远处的官道中央,竟孤零零地立着一道人影。他脸上的笑意倏然收敛,面色微微一沉,转头朝着身后的队伍沉声吩咐道:“潘森,你上前去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是对方落难在此,缺些盘缠路费,便送他一些,出门在外,谁还没有个难处。” 那名叫潘森的汉子闻言,嘴角当即一翘,露出一抹桀骜的笑意,高声应了一声。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身下的骏马当即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四蹄翻飞,朝着前方的人影快步奔去。 谁知没过多久,眼看距离那道人影已不足数丈之遥,潘森非但没有勒马减速,反而再度狠狠一夹马腹,口中低喝一声,骏马的速度陡然加快,四蹄踏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溅起漫天黄沙,竟是一副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的架势。 唐柳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眉头顿时紧紧皱起,心中暗自摇头。这潘森什么都好,身手利落,办事也算牢靠,可就是性子太过浮躁,做事素来冲动,动辄便想以势压人,这般不问青红皂白便要逞凶,实在是不妥。 “哈哈,潘森这小子,还是这般毛躁,也不怕吓着人家。”队伍中一名黑脸汉子见状,忍不住抚掌嘿嘿一笑,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赞赏,“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的马术倒是真的精湛,胯下的马被他驾驭得如同四肢一般灵活,确有一手好本事。” 而此刻,站在官道中央的那道人影,正是因迷路而滞留此地的许木。他望着那匹疾驰而来的骏马,以及马上气势汹汹的潘森,眸光微微一凝,神色平静地伫立在原地,并未有丝毫避让之意。 骏马飞驰,蹄声如雷,卷起漫天尘土。潘森端坐马背之上,视线早已锁定了官道中央那道孑然伫立的身影。随着距离不断拉近,对方的容貌也愈发清晰起来——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颀长清瘦,一身素色衣衫虽沾了些风尘,却依旧整洁,最令人心惊的是他脸上的神情,面对这奔雷般的马蹄声,竟无半分慌乱,一双眸子平静得如同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这般镇定,落在潘森眼中,倒是让他心中暗自赞叹。这少年看似弱智,胆识却着实不凡。他念头微动,手腕猛地一拽马绳,口中低喝一声。胯下的骏马极通人性,当即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而后猛地向侧面一跃,带着一股劲风,堪堪贴着许木的身体疾驰而过,带起的风拂动了少年的衣袂,却未伤及他分毫。 骏马又向前冲出数丈,潘森这才勒住缰绳,调转马头。他翻身下马,对着许木抱拳拱手,朗声道:“在下凌家城威武镖局潘森,朋友,你孤身一人立在此处,可是有什么需要帮忙之事?” 许木目光淡淡扫过潘森,见对方虽神色桀骜,却并无恶意,便也微微颔首,抱拳回礼,语气平和地说道:“在下途经此地,不慎迷了路,今日特来向阁下询问凌家城的方向,如有打扰之处,还望见谅。” “凌家城?”潘森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上下打量了许木几眼,目光尤其在他的双手和太阳穴处停留了片刻——前者干净修长,不见老茧,后者平坦光洁,并无习武之人常年修炼留下的鼓胀痕迹。他心中有了几分判断,脸上露出一抹随意的笑意,答道:“好说,好说。这凌家城离此处也不算远了,沿着这条官道再往西南走个百十里地,便能望见城墙了。不知兄弟去凌家城所为何事啊?” 潘森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与车轮轱辘声。他转头望去,只见那支长长的商队已然缓缓临近,为首的正是身披玄色披风的唐柳。唐柳骑在乌骓马上,目光锐利如鹰隼,远远便看到了立在道旁的许木,当即扬声高喝:“潘森,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唐柳已是猛地一拽马绳,胯下骏马四蹄翻飞,快步朝着这边赶来。他翻身下马,目光如炬,一瞬不瞬地盯着许木,那目光带着审视与探究,仿佛要将人从里到外看透一般,沉声道:“朋友,不知高姓大名?” 许木心中念头急转,一个早已备好的化名瞬间浮现在脑海之中。他面上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平和模样,对着唐柳再次抱拳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这位镖头客气了,小子铁木真。小子第一次出家门,没见过什么世面,行至此处便迷了路,眼下正不知何处才是凌家城方向,还望镖头告知一二。” 唐柳闻言,并未立刻答话,而是再次仔细打量了许木几眼。少年身形单薄,眉宇间带着几分青涩,身上的衣衫朴素无华,确实像是个初出茅庐的乡野少年。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问道:“你是赶考的书生吧?” 这话一出,潘森也下意识地看向许木,眼中多了几分探究。许木神色如常,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地答道:“在下并未赶考,而是有些包子手艺,打算去凌家城谋生,寻个铺子落脚,混口饭吃。” 听到这话,唐柳紧绷的神情终是略微缓和了几分。他方才那番问话,实则大有深意。眼下正值廷康国三年一度的秋闱大考,各地的书生学子都在往大城汇聚,凌家城作为北方重镇,更是云集了不少赶考之人。这些书生大多背着书箧,带着笔墨纸砚,一眼便能认出,可眼前这少年,身上并无半分书卷气,也不见书箧行囊。更重要的是,近来凌家城周遭并不太平,常有一些来路不明之人借着赶考的名头混入城中,若是许木承认自己是考生,他反倒要多留几分心眼,仔细盘查一番。 如今听闻少年只是个去城里谋生的手艺人,唐柳心中的戒备便消了大半。他点了点头,抬手朝着西南方向一指,沉声道:“沿着这条官道直行,莫要走岔路,过了前面那片黑风林,再行五十里,便能看到凌家城的城门了。这一路还算太平,只是黑风林里偶尔有小毛贼出没,你一个人多加小心。” 不过唐柳也没将这偶遇之事放在心上,他见许木确实是个初出茅庐的后生,眉宇间又带着几分诚恳,便爽朗一笑,抬手拍了拍许木的肩膀道:“巧了,我们镖队正要回凌家城,相见既是缘分,朋友,不如跟我们一道走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许木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感激之色,连忙拱手抱拳,语气恳切地说道:“多谢大镖头仗义相助,铁木真在此谢过了。” 站在一旁的黑脸汉子见状,忍不住扫了许木一眼,咧嘴笑道:“小子,看你这模样,会骑马么?要是会骑,正好能跟我们一道在马背上赶路,可比坐马车舒坦些。” 许木闻言,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自踏入修真界,便多是御使飞剑赶路,凡间的马术却是一窍不通。 唐柳见状,便笑着指了指身后的一辆空马车道:“谢什么,出门在外,谁还没有个难处。小伙子,你就上那辆马车吧,车上还算宽敞,再有四天的路程,咱们便能抵达凌家城了。” 许木再次抱拳致谢,也不拖沓,转身便利落爬上了那辆马车。他坐稳之后,下意识地向后望了一眼,只见镖队后方还跟着十多辆形制相同的马车,首尾相连,在官道上延展出不短的距离。他暗自放出神识一扫,发现这些马车内竟都是空空如也,并无货物或是人员,心中虽掠过一丝疑惑,却也没太过在意,随即盘膝坐定,闭目调息起来。 第五十三章 血灾 潘森拽着马绳,慢悠悠踱步到许木旁边,眼角余光扫过他空空的双手,随口问道:“朋友,你这出门在外,怎么连个行李都没带?难不成是轻装简从?” 许木闻言,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挤出几分愁容叹气:“别提了,路上不巧遇到了劫匪,盘缠和行李都被抢了个精光,实在是一言难尽。” 潘森顿时一怔,瞪大了眼睛打量了许木半天,见他神色坦荡,不似作伪,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安慰道:“嗨,这年头世道确实不安稳,破财消灾,保住性命就好,别的都不算什么。” 两人正闲聊着,许木忽然神色微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那片茂密丛林。他不动声色地放出神识,如一张无形的大网般笼罩过去,瞬间便捕捉到了两道隐藏在树影里的气息——那二人气息沉凝,正死死盯着行进中的镖队,目光里透着几分不善。 许木心中微微一动,却并未声张。他默默收回神识,静观其变。一直到镖队的马车轱辘声渐渐远去,彻底走过那片丛林,那两道隐藏的身影也始终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只是在暗中观望。许木沉吟少许,猜测对方或许是忌惮镖队的实力,不敢轻易出手,便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继续和潘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日头渐渐西斜,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随着最后一缕余晖消散在山峦尽头,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绸,缓缓笼罩了大地。 唐柳勒住马缰,在队伍最前方高声喊道:“小子们,都听好了!咱们赶了一天的路,明天就能踏入凌家城的地界,到时候东家会派人来接应咱们!今儿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咱们就在此地歇息一宿,明儿个一早便上路!等回到凌家城,老子做东,带你们去缤红楼找几个小娘们好好快活快活!” 这话一出,队伍里的汉子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一个个扯着嗓子应和,气氛瞬间变得热络起来。他们麻利地翻身下马,摘下马匹身上的鞍具,将几十匹骏马拴在一起,又把所有马车围成一个圈,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做完这些,众人便各自忙活起来,有人钻进马车准备睡觉,有人在圈子中央架起柴火,还有人从行囊里掏出酒坛子,围坐在火堆旁开怀畅饮,吆喝声、碰杯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为了防备意外,唐柳还特意安排了三五个人,分成两班,在营地附近轮流巡逻放哨,警惕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许木跟着众人一同下了马车,刚站稳脚跟,就被潘森一把拉到了旁边的火堆旁。经过这一天的相处,潘森觉得许木这人虽然话不多,但性子沉稳,跟自己颇为对胃口,便格外热络。他一边从行囊里掏出两个面饼递给许木,一边打开了话匣子,唾沫横飞地吹嘘起自己往日行镖的那些趣事——比如在哪座山里遇到过凶悍的猛兽,又在哪条道上智退过狡猾的劫匪,说到精彩处,还忍不住手舞足蹈,引得旁边几个汉子阵阵叫好。 许木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温热的面饼,含笑听着潘森的讲述,偶尔点头附和几句。火光跳跃着,映照着他平静的脸庞,没人知道,这个看似落魄的少年郎,心中藏着怎样惊世的秘密。 许木听得津津有味,时而颔首,时而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叹之色。他这般捧场的模样,让潘森愈发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连眉眼间都透着一股得意。故而车队一停下歇息,潘森便迫不及待地拉着许木,直奔那堆烧得正旺的篝火而去。 火堆旁早已坐了三人,除了威武镖局的大镖头唐柳,以及那个一脸憨厚的黑脸汉子,还有一位身着蓝衫的中年书生。此人面色白净,额头宽阔饱满,一双眸子炯炯有神,眸光流转间,隐隐透出几分洞察世事的智慧之色,周身更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与周围这群豪迈粗犷的镖师截然不同。 看见许木被潘森拉着走近,唐柳当即爽朗一笑,对着中年书生拱手道:“先生,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那位小哥,自乡野而来,打算去凌家城凭手艺谋生。”说罢,他又转头看向许木,语气里满是推崇,“小兄弟,这位是我们镖局的王先生,你二人好好聊聊。王先生可是学识渊博,见多识广,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绝非寻常腐儒可比。” 中年书生闻言,温和地摆了摆手,嘴角噙着一抹谦谦笑意:“老唐你就别给我贴金了,不过是读了几本书,走了几段路,略懂些皮毛罢了,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此言差矣!”唐柳眼睛一翻,语气斩钉截铁,“谁说的?王先生你的本事要算小,那我唐柳这般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就啥也不是了!小兄弟,你可别不信,王先生的相面之术,那可是真了不得,看人看事,一向精准得很!” 许木闻言,目光在中年书生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即嘴角微扬,抱拳行礼,语气诚恳:“先生神庭饱满,双眼带慧,眉宇间藏着通透之气,显然是极其聪颖之人。古人云观其神而知其韵,观其形而知其心,此言果然不假。” 这番话一出,中年书生颇为诧异地看了许木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抚掌轻笑,目光落在许木身上,细细端详片刻后,缓缓开口:“小兄弟也是同道中人?我观小兄弟你一身清雅的书生气息,却又隐隐透着一股龙形潜势,藏而不露,日后定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中年书生闻言朗声一笑,笑声爽朗,冲淡了篝火旁几分沉闷的夜色。一旁的黑脸汉子却忽然凑上前来,搓着手嘿嘿笑道:“王先生,你也给我算算吧!我都老大不小了,到现在还没个媳妇,你看看我这姻缘运啥时候能来啊?” 唐柳闻言笑骂道:“你这夯货,这一路上都求了多少次了?王先生的相面之术非同寻常,每给人看一次相,都要耗费不少心神精力,你小子就省省吧,别总叨扰先生。” 中年书生摆了摆手,略一沉吟,便含笑点头:“罢了,今日天色正好,众人相聚亦是缘分,便给你算上一算。潘森,你前些日子不也总缠着我问前程吗?今日便一并给你们看看。” 说罢,他缓缓闭上双眼,指尖轻轻捻动,似在调息凝神。不过片刻,他再度睁眼时,眸中骤然闪过一道精光,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许木坐在一旁,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内心却微微一动,悄然放出神识扫过。只见那中年书生的胸口处,竟有一丝微弱的灵力悄然涌现,这灵力流转的走势颇为古怪,既不似正统的修仙法门,也不似江湖武者的内息,最终竟尽数凝聚于他的双眼之中。 中年书生目光灼灼地落在黑脸汉子身上,嘴里喃喃有词,似在推算着什么,右手手指更是飞快掐诀,变幻出各种复杂的手势。许久之后,他脸上泛起一丝异样的红润,眉头却紧紧皱起,沉声道:“刘烨,你天庭之上隐有乌云盖顶,更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光,此乃大凶之兆,最近怕是会有一场生死劫难。不过祸福相依,若是能平安度过此劫,不出三个月,必有良缘上门,姻缘运将至。” 黑脸汉子刘烨先是一愣,随即满不在乎地大笑道:“嗨,不就是一场劫嘛!咱们干镖局这行的,本就是在刀尖上打滚,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血光之灾早就成了家常便饭,怕它作甚!” 中年书生没有接话,目光一转,落在了一旁屏息凝神的潘森身上。他凝视良久,眉头皱得更紧,面色微微一变,语气凝重:“怪了……潘森,你印堂发黑,竟也有血光之灾将至!”话音未落,他又猛地看向主位上的唐柳,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失声说道:“不对劲!我这祖传的相面之术,百年来从未出过差错,老唐,你……你竟也难逃这血光之劫!” 此言一出,篝火旁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中年书生猛地站起身,神色严肃至极,目光飞快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镖师,脸色随着打量越来越沉,最后声音发颤地说道:“老唐,情况不妙!我观在场所有人,皆是面带血色,印堂隐有煞气缠绕,这绝非巧合!怕是……怕是有大祸临头啊!” 唐柳闻言,眼神骤然一眯,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沉沉的夜色,沉声道:“先生的意思,是我们这整个镖队,都会在最近遭遇一场血光之劫?” 中年书生沉重地点了点头,随即目光无意间扫过一旁静坐的许木。他先是一怔,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连忙使劲揉了揉眼睛,再度凝神细看。这一看之下,他面色瞬间剧变,脸上涌起一抹诡异的赤红,猛地侧身,张口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晃了晃,脸上满是惊骇欲绝之色,伸手指着许木,嘴唇哆嗦着,只吐出一个字:“你……” 第五十四章 故人 唐柳等人一怔,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僵住,他们跟随王书生行走江湖也有些时日了,从未见过这位素来云淡风轻、自诩看透世事的中年书生露出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唐柳目光飞快闪动,眼角余光不自觉地瞥向一旁神色淡然的许木,心头顿时咯噔一下,他悄悄搓了搓微微发凉的手掌,脚步不动声色地朝着许木所在的位置挪了几步,压低声音沉声道:“先生,小兄弟他怎么了?莫不是受了我们牵连,也惹上了什么血光之灾?” 许木闻言,只是掀了掀眼皮,淡然地扫了中年书生一眼,唇角依旧抿着那抹看不出情绪的弧度,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响起南宫正那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小娃娃倒是有些门道,相面之术糊弄糊弄凡人还差不多,在我等修仙之人面前摆弄,可不就是班门弄斧?老子刚才不过是随手将往日斩妖除魔、手刃仇敌的记忆分了一缕给他瞧瞧,嘿嘿,没想到这凡夫俗子这般不经吓,竟直接吓破了胆。” 许木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却依旧没有开口。 那边的中年书生不过短短片刻,便已是汗流浃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下巴的胡须,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再看向许木的目光,早已没了刚才那般随意打量的平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畏惧的浓重敬畏。听到唐柳的问话,他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一颤,连忙摆着手,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与小……小兄弟无关!绝无半点干系!” 他深吸一口气,喉头滚动了几下,脸上露出深深的苦涩:“小兄弟日后前途不可估量,绝非我这凡俗之眼所能窥探,是王某学艺不精,看不透……实在是看不透啊!” 话音落下,他对着许木连连作揖,腰弯得如同弓背,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指点江山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短短一瞬涌入脑海的画面,是何等的触目惊心。那根本不是凡俗世间的争斗,而是真正的修罗地狱,尸山血海铺天盖地,剑气纵横间撕裂苍穹,法宝轰鸣处崩碎山川,那些身影个个飞天遁地、翻江倒海,举手投足间便有生灵陨灭。王书生自小研习家传相面之术,也曾在古籍残卷中窥得些许仙迹记载,深知这世间确有仙人存在,而仙人的世界,动辄便是生死覆灭,一旦不慎牵扯进去,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唐柳等人听得这话,脸色更是变幻不定,看向许木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唐柳眉头紧锁,眉宇间凝起几分沉肃,正要开口追问那中年书生话中玄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却陡然划破了夜空的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颗血肉模糊的硕大人头裹挟着劲风,自远处的密林上空划出一道骇人的弧线,重重砸落在地后,又骨碌碌滚了数圈,最终停在了篝火边缘,双目圆睁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唐柳面色骤然大变,瞳孔猛地一缩,他只扫了一眼,便认出这颗人头的主人,正是方才被他派去四周巡逻的镖局护卫。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惊怒,猛地站起身来,腰间长刀嗡鸣出鞘,刀光映着跳动的火光,寒芒凛冽。 “二狗!”潘森的嘶吼声紧随其后响起,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抓起那颗尚有余温的人头,指节因用力而攥得发白,拳头死死握紧,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哥对天发誓,定要将那狗贼碎尸万段,为你报仇雪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点燃了所有镖局护卫的怒火。众人纷纷抽出腰间兵刃,刀枪剑戟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一张张脸上满是煞气,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漆黑的密林,只待敌人现身,便要冲杀过去。 一直沉默立在唐柳身侧的黑脸大汉,此刻亦是双目圆睁,目光炯炯如电,他踏前一步,雄浑的内力裹挟着沉雷般的喝声,朝着空旷的密林怒喝:“是哪路江湖朋友在此作祟?光天化日之下暗算我镖局之人,未免也太不懂江湖规矩!” “桀桀——” 一阵阴恻恻的怪笑,如同夜枭啼鸣,飘忽不定地从四面八方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紧接着,四周的地面忽然响起一阵沙沙的异动,只见数十道黑衣蒙面的身影,竟是从脚下的泥土中缓缓爬出,他们一边拍打着身上沾染的沙尘,一边用冰冷刺骨的目光,死死盯住篝火旁的威武镖局众人,宛如蛰伏已久的毒蛇,终于露出了獠牙。 人群之中,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拄着一根通体乌黑的拐杖,慢悠悠地从黑衣人中踱步而出。他身形佝偻,脸上皱纹密布,一双三角眼却透着令人心悸的阴鸷。 “开山掌唐柳,果然好眼力。”老者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锣作响,“废话不必多说,把东西交出来,我等立刻转身离去,绝不伤你们分毫。否则的话——” 他顿了顿,三角眼扫过在场众人,语气中的狠戾毫不掩饰:“此地之人,今日一个不留!” 唐柳闻言,面色愈发阴沉如水,他紧握着刀柄,指节泛白,低沉的喝声里满是冷冽的怒意:“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藏头露尾的鼠辈——秃鹫宋行!” 那枯瘦老者宋行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一阵桀桀怪笑,阴森道:“姓唐的,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们威武镖局这次的差事,明面上是押送寻常货物,暗地里,却是要将一支蕴养了五百年气候的人参带回总镖头府中。”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这等天地灵物,岂是你等凡夫俗子配拥有的?乖乖将人参交出来,尚可保你等性命无忧,莫要为了这区区身外之物,连累整个镖局的人都葬身于此!” 唐柳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身侧神色各异的镖局众人,心底霎时掀起惊涛骇浪。这秃鹫宋行消息怎会如此灵通?竟连镖队暗藏五百年人参的秘事都了如指掌,定然是同行之中出了奸细。念及此处,他眸光陡然一厉,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始终静默立在一旁的许木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他不动声色地给身侧的黑脸汉子递了个眼神,随即迈步上前,双拳紧握,沉声道:“宋行,休要在此血口喷人!老夫押送的镖物清清楚楚,何来什么劳什子人参?即便真有此物,凭你这点微末伎俩,也敢妄想从我手中抢走不成?” 许木见他目光不善,眉头微蹙,正要开口,一旁的中年书生却陡然跨步上前,拦住了正要有所动作的黑脸汉子,高声喝道:“你要做什么?这位小兄弟绝非奸细!” 黑脸汉子身形一怔,正要辩解,却被一道张狂的大笑打断。 秃鹫宋行抚掌大笑,声音里满是志在必得的得意:“唐柳,你也不必嘴硬!论单打独斗,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可今日,我们大当家的亲自驾临,你纵有通天本事,也难逃一死!” 话音落下,他猛地退后数步,朝着密林深处躬身抱拳,高声喊道:“恭迎大当家驾临!” 言罢,他竟直接匍匐在地,头颅低垂,神态恭敬到了极致。 四周的数十名黑衣人见状,亦是神情狂热,纷纷效仿宋行,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夜空:“恭迎大当家驾临!”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无孔不入地从四面八方传来:“交出人参,否则,死!” 话音未落,一点火光骤然从暗处亮起,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火球,裹挟着焚天煮地的高温,划破夜色,快如闪电般击中了一名镖局护卫。 惨叫声尚未出口,那名护卫便连人带手中的钢刀,瞬间化为了一堆焦黑的粉末,散落在地。 这一幕来得太过猝不及防,镖局众人尽皆呆立当场,几名护卫更是惊骇过度,手中的兵刃哐当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潘森瞪大双眼,脸上血色尽褪,失声惊呼:“这……这是什么暗器?竟有如此威力!” 灼热的气浪从那堆黑炭中不断蒸腾而出,炙烤得四周的护卫头发卷曲,脸颊泛红,一个个面露惊恐,下意识地向后退避。 唐柳亦是满脸惊容,脚步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堆黑炭,嘴唇翕动,竟是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黑脸汉子更是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极致的恐惧,他声音发颤,艰涩地吐出几个字:“仙……仙人法术?” 他少时曾参加过修仙门派的入门测试,虽最终惨遭淘汰,可那惊鸿一瞥的仙法异象,却成了他毕生难忘的记忆。此刻再见这凭空出现的火球,儿时的记忆瞬间翻涌,让他如何能不惊惧? 宋行见状,脸上得意之色更浓,他昂首挺胸,大声喝道:“没错!我们大当家的,便是真正的仙人!识相的,就速速将人参献上,或许还能留你们一条性命!” 镖局众人闻言,纷纷将目光投向唐柳,眼神之中满是哀求。面对凡人仇敌,他们尚能拔刀相向,可对方是能翻云覆雨的仙人,这等力量上的绝对碾压,早已将他们心中的斗志碾得粉碎。 唐柳面容苦涩,双拳紧握,正欲开口妥协,却见三道火球无声无息地在半空中浮现,悬停不动,炽烈的火光映得众人脸色惨白。 一直沉默不语的许木,此刻却是目光一闪,心底兴趣大起。以这火球术的威力判断,施法者的修为绝然不超过凝气期。他心念一动,神识如潮水般扩散而出,瞬息之间,便在不远处的一棵参天古树上,捕捉到了施法者的踪迹。 “咦?” 许木轻咦一声,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施法之人是个约莫二十八九岁的青年,修为已是凝气期第八层巅峰,距离第九层不过一步之遥。青年面色阴沉,脸上横亘着数道深深的疤痕,乍一看去,狰狞可怖。 可许木看着那张脸,却是越看越觉得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第五十五章 古怪 唐柳猛地回头,咬牙切齿的说道:“你果然是奸细!” 潘森眼露愤怒之色,盯着许木,握紧了拳头。至于黑脸大汉,则眼神一收缩,他看出刚才许木拿锦盒的手段,不似凡人。 中年书生也是一怔,复杂的看了许木一眼,叹息一声。 “大胆!”宋行面色一变,拧声喝道。紧接着身子一跃,纵身而起,快步上前,右手成抓状,对着许木头部抓去。 宋行这一举动,顿时又让唐柳等人一头雾水,唐柳略一犹豫,并未阻拦,至于潘森等人,也均都退后几步,把许木的身影让出。 许木眼都不抬,打开锦盒一看,只见一支干瘦的人参,横在其内,这人参枝干极小,但须子却是异常细密,一张黄纸贴在其上,遮掩住人参的灵气。 此时宋行已经临近,他阴笑的正要拧断许木脖子,忽然间他身体一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一般,身体重重的向后抛去,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身子。 眼前诡异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许木并未撕下人参上的黄纸,看了几眼后,叹了口气,悠然道:“看见老朋友,也不出来见一面么?” 一阵沙沙声响起,从不远处的丛林内,那个冷峻青年,缓缓的走出,他身体外似拥有一股无形的气流,一路走来站在外围的黑衣人纷纷被这力量推开。除此之外,那三个飘在半空的火球,此时也飞快的回到青年身边,绕着他的身体旋转起来。 那些黑衣人一看见这青年,纷纷恭敬道:“参见大当家。” 冷峻青年看都不看身旁口吐鲜血的宋行,而是盯着许木,沉声说道:“我认识的那人,不可能十年的时间容貌没有半点变化,你到底是谁?” 许木望着青年,也不说话,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张黄纸。 冷峻青年一看这黄纸,立刻神色变幻,仔细的看了许木几眼,皱着眉头说道:“这是什么,我不认识,朋友,把那人参给我,这东西对我有大用。” 许木一怔,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心底升起几分疑惑,他神识一扫,顿时在半空中发现异样,他内心冷笑几声,把手中人参扔了过去,说道:“罢了,许某认错人了。” 青年眼中复杂之色一闪而过,接住人参,沉声道:“谢了,告辞!”说完,他转身正要离开,忽然天空浮现一片乌云,这乌云一出现,立刻卷起怪风,吹的威武镖局众人连连后退。 乌云此时一动,迅速下降,怪风越加猛烈,呼啸的气流卷得地上碎石飞溅,树木弯折如弓。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人,飘飘然从乌云中出现,衣袂翻飞间不沾半分尘俗,足尖似踏无形阶梯,借着狂烈怪风,缓缓从天而降。 他刚一出现,周身便萦绕起一层淡得近乎透明的血色气丝,那气丝无声无息蔓延开来,顿时一个镖局护卫闷哼一声,周身经脉仿佛被无形巨力攥碎,身体轰的一下轰然爆炸,化成一片猩红血雾,连惨叫都没能完整传出。 与此同时,接二连三的惨哼声此起彼伏,数个来不及躲闪的威武镖局护卫,皆是身躯暴涨,随后接连炸开,一团团血雾在怪风里翻滚聚拢。不过瞬息之间,那几团血雾便被一股无形吸力牵引,丝丝缕缕缠绕交织,最终凝聚成一颗鸽卵大小、闪烁着妖异金光的血珠,悬浮在半空之中,血腥味弥漫得遍野都是。 白衣中年人张口轻轻一吸,那枚金光血珠便如离弦之箭般射入口中,喉结微动咽下之后,他原本略显苍白的面色瞬间变得微微红润,指尖轻轻摩挲着嘴角,狭长的眼眸中闪烁着贪婪而暴戾的异芒,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冷峻青年张虎身上,淡声道:“张虎,既然遇到了熟人,为何不敢相认呢?” 张虎脸部肌肉狠狠一抽,周身的火球都忍不住颤了颤,先前的桀骜冷冽荡然无存,躬身垂首,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师尊,弟子不认识此人。” 一旁的许木自始至终神色如常,双手负于身后,唯有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方才白衣中年人现身的刹那,他便悄然放出神识探查,这一扫之下,内心顿时掀起一丝惊涛——这白衣中年人的修为,已然达到了结丹后期大圆满的境界,距元婴之境仅有一步之遥,周身的血色灵力凝练如钢,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白衣中年人仿佛并未察觉许木的神识探查,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转而落在许木身上,语气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杀机:“这位道友,你认识我这徒儿?” 许木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从容不迫,语气淡然无波,不带半分怯意:“认识如何,不认识又如何。” 白衣中年人闻言微微一怔,似是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结丹初期修士,竟有这般底气。他眯起双眼,目光如利刃般仔细打量许木几眼,从其周身内敛的灵力波动,到那份宠辱不惊的气度,忽的咧嘴狞笑道:“没什么区别!区区结丹初期的修为,也敢在本座面前摆架子,喝了你的血,炼化你的灵力精元,我应该可以增加不少修为,助我冲破那层桎梏!” 话音未落,白衣中年人周身的血色气丝便再次躁动起来,直逼许木而去。 张虎面色骤然大变,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几乎是本能地一步跨出,拦在了白衣中年人面前,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恳求,飞快说道:“师尊,此人是我儿时好友,还请……还请师尊高抬贵手,放过他!” 这话一出,不仅唐柳、潘森等人惊得目瞪口呆,就连许木的眸底都掠过一丝讶异。他虽认出张虎的轮廓,却未想过对方会这般不顾一切为自己求情。 白衣中年人眼中的笑意瞬间褪去,寒光一闪而过,语气阴森得如同万年寒冰:“滚!” 一个字,带着磅礴的灵力威压,震得张虎气血翻涌。 “去把下面的凡人血精都给我收取出来,炼化干净,这里没你什么事情。”白衣中年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在他眼中,这些凡人的血精,不过是他修炼的养料。 张虎嘴唇翕动,还想再开口求情,恳请师尊网开一面。 白衣中年人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不等他出声,口中忽然发出一个复杂难明的词语,那音节晦涩诡异,入耳便令人心神剧震。 许木眉毛一挑,引力术心随意动,磅礴灵力自丹田呼啸而出,凝作一只遮天蔽日的无形大手,裹挟着破空锐响,对着白衣中年人当头一抓。 中年人神色微动,显然没料到一个结丹初期修士,竟能施展出如此凝练的术法,他冷哼一声,张口吐出一道氤氲绿光,那绿光甫一离体,便迎风见长,化作一柄尺许长的小剑,剑身萦绕着森然寒气,带着撕裂空气的锐鸣,狠狠向大手斩去。 许木的引力术,早已修炼至炉火纯青的地步,见小剑斩来,非但不慌,反而指尖微动,那只灵力大手陡然一分为二。其中一只大手调转方向,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精准抓向正七窍流血、浑身抽搐的张虎;另一只则不改其势,五指猛然收紧,一把攥住了疾斩而来的绿色小剑。 那绿色小剑被大手攥住的刹那,立刻剧烈颤动起来,剑身之上的幽绿光芒忽明忽暗,发出一阵阵不甘的嗡鸣,剑刃疯狂切割,却始终无法挣脱引力术的束缚。 中年人面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敢有半分迟疑,迅速探手入储物袋,摸出一个通体漆黑的古朴剑鞘,二话不说立刻抛向半空,双手则快速结印,打出几道赤红法诀。 法诀落在剑鞘之上的瞬间,黑鞘陡然爆发出一阵浓郁的乌光,被引力术抓住的绿色小剑立刻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剑身猛地一震,竟是瞬间破开灵力大手的禁锢,凭空消失在原地。待其再次出现时,已然脱离了引力术的掌控,化作一道流光,飞快与黑色剑鞘合二为一。 许木面色如常,负于身后的双手却悄然握紧,内心却大为震动——这是他修炼引力术以来,第一次失手。他目中寒光一闪,不再有半分留手,猛地一拍腰间储物袋,顿时飞出九根通体黝黑的木条。这些木条甫一现世,便似有灵识一般,首尾相互连接,眨眼间组成一条丈许长的黑木鞭蛇,蛇眼处闪烁着幽幽寒芒,如闪电一般急速射向白衣中年人。 “小娃娃,这飞剑有古怪!”一道苍老而急促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许木耳边响起,正是隐匿在他识海深处的南宫正。 许木心神一凛,尚未及细想,便见那飞入剑鞘的绿剑,正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嗡嗡之声,仿佛正受到剑鞘内某种力量的剧烈压制,剑身在鞘内下沉到五分之一的位置后,便再也无法寸进。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那剑身之上的绿色灵光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邃如渊的湛蓝,剑光暴涨数尺,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锋锐之气,猛的从剑鞘内激射而出,一剑精准削在急驰而来的黑木鞭蛇之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鞭蛇的头颅竟被生生削断,断裂处光滑如镜,剩余的八段木身在半空一阵乱颤,随即失去灵力支撑,化作漫天木屑,簌簌落下。 这鞭蛇,是许木得自墨大夫之物,闭关期间他研究一番,在南宫正的指导下祭炼成自身之物。墨大夫虽说修为不高,但其毕竟是玄天宗长辈,储物袋中倒也有不少东西。 许木操控鞭蛇一转,蛇身灵活扭摆,险险跃过飞剑攻击,裹挟着凌厉劲风,直奔中年人面门。 中年人冷笑,也不在意鞭蛇,单手一指飞剑,嘴里喃喃有词。那飞剑一颤,再次诡异的消失,瞬移般出现在中年人身前,寒光暴涨,一剑削下。 中年人狞笑一声,张口吐出一个金色血珠,这珠子刚一出现,便立刻化成丝丝金线,如灵蛇钻洞般钻入到飞剑之中。 第五十六章 老怪 许木暗皱眉头,正要收回鞭蛇,突然一道红色的飞剑虚影从小剑之上浮现而出,那虚影凝若实质,竟以超越本体数倍的速度,裹挟着凛冽杀气,瞬间斩下。 只听“嗤啦”一声脆响,尚未完成转向的鞭蛇应声一分为二,随即寸寸断裂,化作数十块黑色木条,簌簌从空中落下。 中年人目露杀机,右手一翻,打出一道赤红法诀没入飞剑本体,随后两指合并,对着许木遥遥一点。顿时飞剑一摆,剑尖寒光暴涨,对准许木眉心,散发着刺骨的阴森寒气,猛地俯冲而去。 许木眉头一皱,不敢有丝毫怠慢,左手顺势抓起瘫软在地的张虎向后一甩,与此同时脚下灵力迸发,身子如离弦之箭般迅速后退。 此时飞剑蓦然间红芒闪耀,那道红色虚影再次浮现,微微一抖便从剑尖上脱体而出,速度快到极致。许木只感觉眼前一道电光微闪,那飞剑虚影已然撕裂空气,临近身前不足三尺。 许木面色一变,右手闪电般探入储物袋,抛出一块通体莹白的玉简。这玉简一出,立刻化作一道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堪堪挡在身前。光幕出现的瞬间,飞剑虚影已然重重斩下,一阵青红之色交错闪耀间,蓝色光幕剧烈震颤,表面隐现蛛网般的裂痕,显然已快要承受不住这凌厉攻势。 许木深吸口气,张口吐出一道浑厚灵气,尽数注入光幕之内。光幕顿时色泽由蓝转青,半透明的状态也变得浑浊起来,表面的蛛网裂痕迅速弥合,堪堪挡住了飞剑虚影的攻击,但那枚玉简却“咔”的一声,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咦?”中年人眼睛一眯,深深的看了许木一眼,语气阴阳怪调的说道:“有点门道,不过,休想在我这‘噬灵剑’之下逃命。” 说完,中年人单手一指悬浮半空的飞剑,面上露出凝重之色。那飞剑微微颤抖,发出一阵清越的剑鸣之声,迅速向后退去,再次射入那黑色剑鞘之内。这一次,剑身在鞘内下沉到五分之二的位置,剑身颜色也由深邃的蓝色,转变成了近乎墨黑的色泽。随着中年人一声低喝,那柄漆黑飞剑裹挟着更为恐怖的威压,立刻出鞘,直指许木。 许木眼中寒光一闪,心中暗道不妙。这是他修仙之后的第一场生死之战,对方修为与自己同为结丹期,但手中法宝却颇为诡异难缠。交战时间不长,他就已经落入下风,随时都有殒命的危险。此时一看那飞剑色泽变黑,显然威力更胜从前,心知那枚得自周鹏的防御玉简,绝对无法抵抗这一击。 他不再犹豫,二话不说一拍储物袋,顿时一枚巴掌大小、刻满古老符文的古朴玉符,缓缓升起,停顿在许木身前。这玉符一出现,立刻散发出一股磅礴厚重的灵力气息,周遭空气都为之凝滞。 这玉符,是当年从墨大夫储物袋内所得,也是其中最具威力的一样法宝。墨大夫虽说修为不高,但其毕竟是玄天宗长辈,这玉符在他手中时,与寻常饰物没什么区别,根本未能发挥其真正威力。但在南宫正的指导下,许木耗费三年光阴潜心祭炼,不仅将其炼化为本命法宝,更得知此物乃是一件丹宝——一件拥有结丹期修士全力一击之力的法宝。 许木眼都不眨一下,张口喷出一口精纯灵气,双手快速掐诀,随即迅速一指玉符。一个个微小的金色符文,蓦然间在玉符表面飞快凸起,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许木神色未变,冷眼盯着疾冲而来的中年人,目中杀机涌现。 中年人眼中瞳孔猛地收缩,望着那枚玉符散发出的气息,心头咯噔一下。略一犹豫,最后狠狠的一咬牙,张口又吐出两枚金色血珠。血珠一离体,便瞬间化作丝丝金线,如游龙般钻入飞剑之内。 此时那把黑色飞剑剑身之上,已然点缀着点点金芒,威势再增三分。它在半空盘旋一圈后,带着强烈的呼啸声,破空般冲向许木,剑身处隐现一圈圈黑色的灵力旋涡,仿佛要将周遭一切都吞噬殆尽。 许木眼中寒光越加浓郁,全然不顾冲来的黑色飞剑,单手一指身前玉符。陡然间玉符上金色符文闪耀不断,九个符文依次从玉符上透出,排列成一道玄奥的阵纹。 就在黑色飞剑破空而来的刹那,许木手掐法诀,只见三个金色符文迅速一闪,成品字形瞬间出现在飞剑四周。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电光,连接在三个符文之间,形成一个坚固的困牢,硬生生阻止住飞剑的攻势。 中年人终于面色大变,失声惊呼道:“这……这是丹宝?” 所谓丹宝,许木从南宫正那里听说过,凡是由结丹期修士耗费心血炼制,且蕴含结丹期全力一击之力的法宝,皆可统称为丹宝。寻常结丹修士,一生能得一件丹宝,已是天大的机缘。 中年人立刻眼露惧意,哪里还敢恋战,大手一抓,隔空摄过那黑色剑鞘,转身便要向后退去。 许木冷笑一声,双手法诀再变,顿时剩余的六个金色符文,一字排开,化作六道金色流光,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冲向仓皇逃窜的中年人。 中年人眼中惧意更重,一边催动灵力疯狂后退,一边从储物袋里连续抛出数枚防御玉符,想要为自己争取一丝逃跑的机会。 这些玉符刚一出现,尚未来得及展开防御光幕,便在那六道金色符文的冲击之下,纷纷爆裂开,没有起到半点阻碍的作用。 中年人露出绝望的表情,惊声高呼道:“道友,在下是欧阳老怪座下弟子……” 没等他说完,第一道金色符文已然破空而至,闪电一般印在他的胸口。中年人面色骤然涨红,胸口迅速塌陷下去,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 第二个符文接踵而至,狠狠印在他的丹田之处。中年人七窍流血,丹田无声无息间被穿透,一身修为顷刻间化为乌有。 第三个符文紧追其上,落在他的头颅之上。中年人身体轰然间碎裂,连同他的储物袋,一起化作飞灰飘散,唯有那枚黑色剑鞘,并未损耗半分,从空中缓缓落下。 许木深吸口气,单手一指身前玉符,只见剩下的三个金色符文去势一顿,立刻向后退去,重新融进玉符之内。 另外困在三个符文阵牢中的黑色飞剑,随着中年人的身亡,剑身剧烈震颤,冲击的频率立刻降低,最终慢慢停了下来,失去了所有灵力波动。 许木伸手一招,三个金色符文微微颤抖几下,其中两个渐渐黯淡消散,只有一个受许木召唤,缓缓回到了玉符之上。 许木郑重的把玉符放回储物袋,心中暗道侥幸。这玉符本是一次性消耗的法宝,仅有一次攻击之力,但他闭关的这六年,在南宫正的指导下,以自身灵力不断温养,硬生生把这玉符的攻击一分为九,虽然每一道符文的威力不如原本的全力一击,但胜在可多次使用,今日方能借此保命。 做完这些,他深呼口气,抬手擦去额头的冷汗。这场恶斗,是许木自修仙以来,最为艰难凶险的一次,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他目光闪动,再次催动引力术,化作一只无形大手,抓起掉落的剑鞘与飞剑,拿在手中仔细查看。 “小娃娃,刚才不是老子不出手,而是我元婴精华有限,不能随意浪费。再加上你毕竟日后需要独自成长,多一些生死之间的战斗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南宫正的声音在识海响起,少见的带着几分严肃。 许木微微点头,没有说话,而是颇有兴趣的摆弄着手中的剑鞘与飞剑,指尖划过冰冷的鞘身,感受着其中隐隐传来的奇异波动。 “这飞剑颇为古怪,蕴含噬灵之力,刚才那老怪根本没发挥出它真正的作用。”南宫正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不过相对于这飞剑来说,真正的宝贝其实是那个剑鞘。此鞘名为‘镇灵鞘’,专克各类灵兵利器,方才若不是有它,那飞剑也无法爆发出那般威力。” 许木正待研究,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低吟,他右手掐诀,打出一道金光,射在飞剑之上后,转身一看,只见张虎睁开双眼,他看到王林后一呆,迅速站起,四周打量一番,最后忽然直勾勾的望着许木手中的飞剑与剑鞘,脸上涌现喜色,说道:“他……死了?” 许木轻笑,点头说道:“恩,张虎,你刚才不与我相认,想必是顾忌他吧?” 张虎迅速摸了摸胸口,闭目凝神少许,兴奋的说道:“他果然死了,许木,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待我把这些人都解决掉,我们再叙旧。” 说完,他右手一抬,顿时三个火球出现。 四周的唐柳等人,已经彻底的震惊了,他们刚才看到的一切,是这一生做梦都不会出现的场面,此时眼看张虎手上又出现火球,立刻面露惊恐之色。 第五十七章 凌家 至于四周的那些黑衣人,则一个个小心翼翼的看着张虎,眼内同样露出恐惧之色。 许木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张虎先他一步,三个火球迅速散开,目标不是唐柳等威武镖局之人,而是四周的那些黑衣众。 在绝对的力量之下,这些凡人的命运如同蝼蚁般,根本没有丝毫的反击能力,连同倒在地上的宋行,瞬间便化为乌有,热浪四溢间,数个金色的血珠诡异的并未随尸体消散,而是飘了出来,被张虎一口吞下。 唐柳等人被这热浪燎烤的毛发顿焦,身体皮肤出现龟裂,但却一动也不敢动。 眼看张虎又祭出三个火球,许木沉声道:“张虎,不要再杀人了!” 张虎回头看了许木一眼,说道:“这些人若不杀,就怕他们回去乱说,你刚才杀的是我师尊,他是欧阳老怪的六弟子,若是追查起来,你我都难逃一死。” 中年书生是存活的几人中仍然保持冷静的,他此时一咬牙,连忙说道:“两位仙长,我们发誓一定不会乱说,我……” 没等他说完,张虎眉头一皱,冷笑道:“不乱说?到时可由不得你,抽你魂魄祭炼,什么事情都会一清二楚。”他虽是对中年书生说,但眼睛却看着许木。 许木心中一凛,张虎此言显然是意有所指。他知晓修真界中搜魂之术的霸道,凡俗之辈的誓言在修士眼中本就不值一提,一旦欧阳老怪那边追查下来,这些幸存者的确会成为祸端。可他看着唐柳等人惨白的面容,以及他们眼中那深入骨髓的绝望,心中的恻隐之心终究难以磨灭。 “此事因我而起,自当由我一力承担,不必牵连这些凡人。”许木语气沉稳,周身隐隐有灵气流转,“欧阳老怪纵然势大,我二人只要隐匿行踪,未必不能避过此劫。” 张虎闻言嗤笑一声,手腕翻转间,那三个悬于半空的火球微微晃动,炽热的气浪让周遭的空气都扭曲起来:“避过此劫?许木,你未免太过天真。我师尊身死,其本命玉牌必然碎裂,欧阳老怪不出三日便会知晓此事,届时他门下弟子倾巢而出,普天之下,又有何处能容你我藏身?” 话音落下,他眼中杀意更浓,指尖微动,似要催动火球落下。 唐柳等人已是面如死灰,中年书生嘴唇哆嗦着,竟是连半句求饶的话都再也说不出来。他们能在刀口舔血的江湖中立足,靠的是武艺与胆识,可在这些翻手便能焚山煮海的修士面前,所有的依仗都成了笑话。 许木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他猛地踏出一步,周身灵气骤然暴涨,一股浩然之气自他体内扩散开来,竟将那炽热的气浪硬生生逼退了几分:“张虎,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今日你若执意赶尽杀绝,休怪我不念同门之情!” 张虎脸上的笑容一僵,他看着许木眼中的坚定,又瞥了一眼那些瑟瑟发抖的凡人,指尖的灵气忽明忽暗。他知道许木所言非虚,二人如今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是此刻反目,只会让处境更加凶险。 片刻之后,张虎冷哼一声,猛地撤去了指尖的灵气,那三个火球失去了支撑,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许木沉默少许,伸手一招,顿时存活的六七人身体不受控制的升空,飘到许木面前。 张虎火球一收,站在一旁不说话。 许木从储物袋拿出一块玉简,这玉简是他当初在玄天宗时与许晗一起参加的那场交易会中,与陈卓交换而来的凝气期四到九的所有口诀。当初他曾翻看一遍,隐约记得里面有个法术叫做化神术,可以驱除对方的记忆。凝神仔细寻找,最后找到了化神术的记载,许木看了一眼,收起玉简,目中蓝光一闪,顿时所有人眼中一阵迷茫,眼中慢慢都出现蓝芒,许久之后,蓝芒消失,几人神情呆滞,倒在了地上。 张虎暗叹一声,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许木施完化神术,看了张虎一眼,身子一动,迅速升空,向远处飞去。张虎深吸口气,口中吐出一个金珠,脚踏其上,跟了上去。 两道长虹在空中飞了许久,张虎略有气喘,落在一处山顶,许木神色如常,轻飘飘的落下。 张虎平缓了一下呼吸,找了个地方坐下,从储物袋里拿出两块甘薯,递给许木一块,笑道:“这是我烤的,你看味道如何。” 许木接过甘薯,在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两个少年在玄天宗记名弟子房间内,相互认识的一幕。 那时的玄天宗记名弟子峰,草木青涩,蝉鸣聒噪,两人皆是宗门底层,穿着洗得发白的弟子服,挤在狭窄的木屋中,分享着偷摸烤好的甘薯。彼时的张虎还没有如今这般狠戾,眼中满是少年人的意气,许木也尚未经历诸多磨难,心性澄澈,满脑子都是修炼筑基的念头。 指尖的甘薯温热,焦香漫入鼻息,与记忆中的味道重叠。许木剥开焦脆的外皮,露出金黄软糯的内里,轻轻咬下一口,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郁。 “化神术虽能抹去记忆,却也耗损灵气,你刚突破不久,这般动用术法,于根基有碍。”张虎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切。 许木颔首,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山脉,云雾缭绕,看不真切前路:“总好过滥杀无辜,留下心魔。”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张虎闻言,低低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心魔?自拜入那老怪物门下,我手上沾染的血腥,早已够凝成心魔了。”他顿了顿,将甘薯啃得干干净净,随手将外皮丢开,“你我如今皆是叛宗之身,又杀了欧阳老怪的弟子,这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容身之所。” 许木沉默不语,只是望着天边渐渐西沉的落日,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知道张虎所言非虚,这如今玄天宗又被青云宗老祖给毁了也回不去了,欧阳老怪那边更是会穷追不舍,前路漫漫,唯有一条亡命之途。 “走一步,算一步吧。”良久,许木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几分不屈的韧劲。 张虎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似是敬佩,又似是惋惜。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与许木并肩坐着,任由山风吹过,卷起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当年我离开玄天宗后,并没有回家,而是四处流浪,准备另寻修仙门派,最后机缘巧合,服下一颗灵草,居然不知不觉达到了凝气期第一层的修为,这多亏了黄鼠狼的那个小册子。再之后就是与白展相遇,白展就是我师尊,他看我有了凝气期第一层的修为,并未杀我,而是把我收为弟子,帮他搜集凡人精血,这白展更是在我体内种下毒物,生死由他操控。刚才我不与你相认,就是因为他在四周,幸亏你杀了他,他一死,这毒物也随之死亡,我总算解脱了。” 张虎咬了口甘薯,滚烫的果肉烫得他舌尖发麻,却也烫醒了沉在心底十年的旧梦,三言两语就把这些年的颠沛流离说得轻描淡写。 许木颇为感慨,张虎说的简略,可那紧抿的嘴角、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都藏着数不清的风霜苦楚,透着这十年的艰辛。 张虎忽然抬眼,目光里满是艳羡,咽下嘴里的甘薯渣子,急急问道:“许木,咱们快十年没见了吧,你能杀死我师尊,想必已经结丹了?我师尊那把飞剑十分厉害,他曾说过现在只能发挥五分之二的威力,但仅仅如此,结丹期以下就已经无人可当。” 许木摇头,避开了结丹的话题,转而追问:“这飞剑是什么来历?你知道么?” 张虎惊异的看了许木一眼,眼底的疑惑一闪而过,却没多问半句,皱着眉仔细回想起来,半晌才一拍大腿道:“好像提过一次,说是在一山洞内凭借天大的机缘获得的,他一向视为珍宝,平日里连摸都不让我摸一下。对了,还有那剑鞘,也是个宝贝!”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师尊对剑鞘,比对飞剑还要在意数倍,整日里贴身揣着。这两样东西我听师尊说过,除了他之外,除非到了结丹期,否则无人可以重新祭炼。” 许木闻言,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面上的纹路,沉吟少许,抬眼看向张虎,神色凝重:“和我说说有关那个欧阳老怪的事情吧,咱们也好防范一二。” 张虎三两口把剩下的甘薯啃完,随手将外皮丢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轻松了些:“欧阳老怪是个散修,据说已经达到了结丹期,手段狠辣,最为护短,这次白展死了,他定会顺着蛛丝马迹追查过来。你最好立刻回玄天宗,那里好歹是大宗门,欧阳老怪不敢轻易造次。我就无所谓了,大不了去凌家城躲躲,想必欧阳老怪也不敢在凌家城嚣张,只要我不出去,应该不会有危险。” 许木闻言,不由得苦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落寞:“玄天宗已经名存实亡了。” 张虎猛地一怔,随即咧嘴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这事我听说了,六年前青云宗抢了玄天宗山门,闹得沸沸扬扬的。不过玄天宗的弟子不是迁沸了么?怎么,你没在迁移之列?” 许木的眼神黯淡了几分,显然不愿谈论这个话题,连忙岔开话头,看向张虎问道:“凌家城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