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成亲夜换嫁后,将军的白月光杀疯了》 第一卷 第1章 交易 红,刺目的红。 大红盖头下的世界,只有脚尖方寸之地可见。 沈雪端坐在铺着鸳鸯戏水锦被的婚床上,双手紧紧攥着袖口,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耳边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这不是梦。 鼻尖萦绕的淡淡檀香,身上繁复沉重的凤冠霞帔,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喧闹喜乐,一切都真实得让她心惊。 她是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当年她与庶妹沈芙同时出嫁的这一夜。 上一世那些痛苦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成亲夜太子李屿骗她喝下绝子药时冰冷的眼神,庶妹沈芙斩断她十指时娇媚的笑声,刑场上至亲头颅滚落的惨状,还有沈芙穿着凤冠霞帔倚在她夫君李屿怀中的画面…… 恨意夹杂着痛苦,如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 沈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一点点变得幽深。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雪屏住呼吸,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见一双玄色锦靴停在她面前。 来人身形高大,仅仅站在那里,就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她的心脏骤然紧缩。 谢听风? 那让人闻之色变的活阎王、皇帝的义子,传闻中杀人如麻、嗜血成性的少年将军,曾一夜之间屠尽西川三万兵卒,鲜血染红整条长河。 前世,她嫁的是太子李屿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而庶妹沈芙则被许配给这个煞神将军。 可谁能想到,温文尔雅的皮囊下是那般狠毒的心肠…… 大红盖头被一杆玉如意猛地掀开,沈雪下意识地抬眼,对上一双含情脉脉却又尤如寒潭的桃花眼。 谢听风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墨发披散,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并非传闻中的青面獠牙,反而是极其俊美的,只是那俊美之中透着一股刀锋般的凌厉和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你不是沈芙。” 谢听风开口,声音低沉冰冷。 他手中的玉如意随意丢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沈雪心中一惊,面上却强自镇定。 她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将军,臣女沈雪,镇国府嫡女。” “好一个镇国府的嫡女。”谢听风冷笑,眸中寒光乍现,“今日该嫁入东宫的人,为何会出现在本将军这里?” 他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沈雪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泛着的淡淡血腥气,这就是常年征战沙场淬炼出的杀气? 谢听风的最后一句,语气陡然转厉,房间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门外院中的侍卫似乎感受到房内的气氛,手按上了刀柄。 沈雪后背已经渗出冷汗。 她知道,若不能给出让谢听风满意的答案,莫说保全镇国府,今晚她可能都活不过去。 她深吸,抬头,直视谢听风锐利的双眸,决定赌一把。 “我……”沈雪眸光清亮,不闪不避,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又决绝的弧度,“是来与将军做一笔交易的。” “交易?”谢听风挑眉,似乎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你拿什么与本将军交易?” “我自己。”沈雪斩钉截铁,“将军娶沈芙,不过奉旨完婚,但娶我,将军身后的那个人,将来能得到整个镇国府的支持。” 谢听风眸色一沉:“继续说。” “太子李屿表面温润,实则猜忌心重,将军功高震主,恐怕早已是他的眼中钉。”沈雪冷静分析,“而镇国府执掌北境兵权,若得将来镇国府的支持,将军背后之人便多一分与东宫抗衡的筹码。” 沈雪说完,心脏狂跳。 她不确定谢听风是否会同意这个交易。 前世,她对这位煞神将军了解甚少,只知他会是李屿登基后第一个铲除的,然而第二个便是镇国府。 谢听风眯起眼,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好大的口气,沈大小姐你可知欺瞒本将军的下场?”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但沈雪依旧毫不退缩,迎上他的目光:“将军若不信,三日后朝会,御史台将弹劾您图谋不轨,这是太子的手笔,意在削您兵权。” 这是前世真实发生的事。 谢听风因此被罚俸半年,交出一部分兵权。 谢听风眼神骤变,松开手,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你如何得知?” “将军只需验证臣女所言是否属实。”沈雪不答反道,“若应验,将军您我对外是夫妻,对内可约法三章,各取所需,他日太子被废,将军若遇真心之人,臣女愿自离开,绝无怨言。” 房间内陷入死寂,只有红烛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谢听风突然冷笑一声:“有意思,那沈大小姐所需的是什么?” 沈雪眼中闪过刻骨恨意,实话道:“我要那些负我、欺我、害我之人,血债血偿!”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女扮男装’惊艳京玉的镇国府嫡女,而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恶鬼。 尤其是那双眸子亮的惊人,里面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谢听风沉默地看着她,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沈大小姐,你可知欺骗本将军的下场?” “不敢。”沈雪低头。 “你给沈芙下了药?”谢听风忽然问。 沈雪身体一僵。 以谢听风的手段,她偷梁换嫁之事,根本瞒不过他。 她索性承认:“是,若非如此,此刻昏迷的就该是我了。” 沈雪没说的是,那杯合卺酒,本是李屿在今晚准备用来对付她的,里面掺了令女子绝育的秘药。 前世,她就是被骗饮下那酒,断了生育的可能,还给祖母和舅舅他们带来了杀身之祸。 这一世,她不过是将计就计,让沈芙自食其果。 “沈雪,”谢听风突然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危险,“你可知,踏进我将军府,就没有回头路了,既然选择这条路,就别后悔。” 沈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坚定地说:“我心意已决,绝不后悔。” 谢听风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身走向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 “这交易,可行。”他将其中一杯酒递给她,“但这表面功夫,总要做足。” 沈雪看着那杯酒,眼中闪过一丝迟疑,指尖微颤地接过酒杯。 这合卺酒…… 谢听风察觉她的犹豫,声音带着讥讽:“怎么?这就后悔了?” 第一卷 第2章 真话比精心编造的谎言更让人难以反驳 “没有。” 沈雪说罢,伸手绕过谢听风的手臂,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 谢听风也饮尽杯中酒,随手将酒杯掷于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礼成。 “记住你的话,各取所需。”谢听风声音冷淡,“三日后,若是应验,以后你便是将军府的女主人。” “多谢将军。”沈雪应道。 谢听风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将军要去何处?”沈雪下意识问道。 成亲之夜,新郎若离开新房,明日她必将成为全京玉的笑柄。 谢听风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神略带嘲讽:“怎么?沈大小姐还期待与本将军洞房花烛?” 沈雪脸颊微热,但很快镇定下来:“不敢,只是戏既开场,还望将军做全套,今夜若出此门,明日小女恐成京玉的笑柄,将军府的颜面也有损。” 谢听风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 明明紧张得指尖都在发颤,却自始至终都还能冷静地与他谈条件,倒是小瞧了她。 他折返回来,脱了衣物,倒在婚床外侧,闭目道:“睡吧,本将军对主动送上门的猎物没兴趣。” 沈雪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屈辱。 前世她也算得上是京玉第一才女,求亲者踏破门槛,如今却主动送上门还被嫌弃。 但想到复仇大计,这点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卸下头饰,褪去衣物,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内侧躺下,与谢听风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红烛高燃,映照着满室喜庆的红色。 沈雪睁着眼,毫无睡意。 身侧男人身上传来的淡淡冷冽松香和压迫感,让她神经紧绷。 这一夜,她的人生彻底改变。 前世的血海深仇,这一世,她定要一一讨回! 李屿,沈芙,你们等着…… 许是晚间太过劳累,又许是那杯合卺酒的后劲,沈雪最终抵不过困意,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之后,身旁本该睡着的男人却睁开了眼。 谢听风侧身,看着身边蜷缩成一团的女子,她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着,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忧惧。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停下,最终只是轻轻拉过锦被,为她盖好。 “沈雪……”他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窗外,月色正浓。 与此同时的东宫,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屿面色阴沉地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沈芙,手中酒杯几乎捏碎。 “好个沈雪,竟敢耍弄孤!” 他精心设计的局,本该今晚是沈雪饮下绝子药,沈芙嫁入将军府为他做内应。 如今全乱了套!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殿下,”心腹太监低声道,“要不要派人去将军府……” “不必。”李屿冷笑,“谢听风不是省油的灯,既入了他的府,沈雪怕是活不了多久。” 李屿攥紧拳头,眼中闪过一抹阴鸷。 他倒要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如何在活阎王手中求生! —— 晨光熹微,沈雪在陌生的温暖中醒来。 她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蜷缩在谢听风怀里,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甚至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 而男人的手臂,不知何时环住了她的腰。 沈雪浑身一僵,下意识要挣脱,头顶却传来低沉的声音:“别动。” 谢听风不知何时已经醒了,黑眸在晨光中格外深邃。 他非但没有松开她,反而收紧了手臂。 “将军……”沈雪脸颊微红,试图保持镇定,“天亮了,该起身了。” “急什么。”谢听风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既然做戏,总要做得像些。”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侍卫恭敬的声音:“将军,夫人,可要起身了?宫中派人来传话,说皇上要见将军和夫人。” 沈雪心中一紧。 这么快? 皇帝召见,定是为了换嫁之事。 谢听风却面不改色,淡淡道:“知道了,备热水。” 他这才松开沈雪,起身下床。 沈雪连忙坐起,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襟,下床。 几个侍女端着洗漱用具鱼贯而入,低眉顺眼,不敢多看。 但沈雪敏锐地察觉到,其中一人目光在她和谢听风之间飞快扫过,带着探究的意味。 是李屿生母娴皇贵妃的人? 还是李屿的眼线? 谢听风似乎浑然不觉,但他没有让侍女为他更衣,自己亲自穿衣。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身形越发挺拔,戾气稍敛,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替夫人梳妆。” 谢听风吩咐道,声音冷淡。 两个侍女上前为沈雪梳头更衣。 镜中,她看到谢听风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发间,不知在想什么。 “将……夫君。”沈雪透过镜子与他对视,“今日面圣,若陛下问起……” “如实说便是。”谢听风打断她,语气平静,“就说你与沈芙姐妹情深,自愿换嫁。” 沈雪一愣。 这理由未免太过儿戏,皇帝怎会相信? 谢听风似乎看出她的疑虑,走近几步,两个侍女退后,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有时候,真话比精心编造的谎言更让人难以反驳。”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沈雪耳根微热。 这男人,分明是故意在众人面前做出亲昵姿态。 果然,那几个侍女都低下头,但沈雪注意到,其中一人的手指微微收紧。 梳妆完毕,沈雪起身。 她今日穿了一身紫衣裙,端庄大气,与谢听风的玄色衣袍相得益彰,站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走吧。”谢听风很自然地伸出手。 沈雪犹豫一瞬,将手放在他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薄茧,完全包裹住她的手。 两人携手走出屋内,一路上遇到的侍卫纷纷行礼,但眼神中都带着惊疑不定。 将军府的侍卫大多是跟随谢听风征战多年的士兵,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将军夫人充满了好奇和戒备。 直到坐上进宫的马车,谢听风才松开她的手,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将军。”沈雪忍不住问,“方才在府中,为何要……” “做给眼线看的。”谢听风闭目养神,“沈大小姐想要与我做夫妻,总要演得像些。” 第一卷 第3章 臣的夫人胆小,离了臣会害怕 沈雪沉默。 这‘活阎王’果然比她心思深沉,每一步都有深意。 马车很快抵达宫门。 两人下车,早有太监等候在此。 “谢将军,沈大小姐,请随咱家来。”太监面无表情,语气却带着几分轻慢。 沈雪心中一沉。 这太监称她‘沈大小姐’而非‘将军夫人’,显然换嫁之事不好糊弄过去了。 谢听风却仿佛没听出异常,只冷冷命令道:“带路。”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 高永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 娴皇贵妃坐在下首,妆容精致,眼神冰冷。 太子李屿站在一旁,垂眸不语,但沈雪能感觉到他投来的探究目光。 “臣(臣妇)参见陛下,皇贵妃娘娘,太子殿下。”谢听风和沈雪跪地行礼。 高永帝没有立刻叫起,而是目光上下打量着沈雪:“你就是沈雪?镇国女大将军沈竹箐的女儿?” “回陛下,正是臣妇。”沈雪垂首应答。 “好,好得很!”高永帝猛地一拍龙案,“朕亲自下旨赐婚,镇国府竟敢偷梁换柱,将嫁入东宫的嫡女换给了将军府!当朕的旨意是儿戏吗?”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整个御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娴皇贵妃适时开口,声音温柔却带着刺:“陛下息怒,许是孩子们年轻不懂事,一时糊涂,只是这婚姻大事关乎皇家颜面,如此儿戏,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这话看似在劝解,实则是火上浇油。 李屿也开口道:“父皇,此事或许另有隐情,雪儿温婉贤淑,断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好一个温婉贤淑! 沈雪心中冷笑,李屿这话,分明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就在高永帝要发话时,谢听风突然抬头:“陛下,此事是臣的主意。” 一语惊四座。 连沈雪都愣住了。 他为什么要替她揽下这滔天大罪? 高永帝眯起眼:“你的主意?” “是。”谢听风面不改色,“臣听闻沈大小姐从小擅骑射,通兵法,是巾帼不让须眉,而臣一介武夫,与沈大小姐志趣相投,故如此行事。” 他看向沈雪,目光竟带着几分温柔:“臣对沈大小姐倾慕已久,望陛下成全。” 沈雪被谢听风看得头皮发麻。 这‘活阎王’的演技,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 高永帝显然不信:“倾慕已久?朕怎么听说,你们昨日才第一次见面?” “陛下明鉴。”谢听风不慌不忙,“三年前南境大捷,臣回京受赏,曾在街上见过沈大小姐一面,当时她纵马过长街,英姿飒爽,臣至今难忘。” 沈雪心中一震。 三年前? 确实有这么回事。 那时她还挺年少轻狂,曾女扮男装参加骑射比赛,夺得头彩后纵马游街。 难道谢听风真的见过她? 不可能。 若他当时在场,以他的气势,她绝不会没有印象,而且当时她明明是男人装扮,还带了面具的。 他是怎么认出她来的? 永昌帝脸色稍缓,但娴皇贵妃却不依不饶:“即便如此,换嫁之事也太过荒唐,沈二小姐现在还在东宫昏迷不醒,听说被人下了药?” 矛头直指沈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飙演技的时候到了。 沈雪深呼吸一口气,抬头时眼中已含了泪光:“回娘娘,妹妹她……她是自愿饮下的。” “胡说!”娴皇贵妃厉声道,“哪有好端端的新娘子会自愿饮药?” 沈雪泪水滑落,声音哽咽:“因为妹妹她……她心中所属的一直是太子殿下啊!”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李屿脸色骤变:“沈雪,你休要胡言!” 沈雪却仿佛鼓起勇气,哭哭啼啼继续道:“妹妹与太子殿下早已两情相悦……只是碍于嫡庶之别,不敢言明,此次赐婚,她得知要嫁入将军府,终日以泪洗面……而谢将军倾慕臣女已久,臣女实在不忍,于是同意……” 她哭得梨花带雨,将一个为妹妹牺牲的好姐姐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那是妹妹自己准备的,她说既然不能嫁与心爱之人……”沈雪泣不成声,“我拦不住她,只能成全她的心意,代她嫁入将军府。” 一番话,将换嫁的罪名变成了姐妹情深、成全真爱的美谈。 娴皇贵妃气得脸色发青,却无法反驳。 难道要说太子与一个庶女早有私情? 李屿更是有苦说不出。 他总不能承认自己确实与沈芙有染? 高永帝看着哭成泪人的沈雪,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谢听风,突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姐妹情深,好一个倾慕已久!既然你们情投意合,朕就成全你们!” “陛下!”娴皇贵妃急道。 “不必多说。”高永帝摆手,“此事就到此为止,至于沈芙……” 他看了眼李屿,“既然已经入了东宫,就给个名分吧。” 一句话,奠定了沈芙妾室的身份。 从御书房出来,沈雪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若是应对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沈大小姐,演得不错。”谢听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玩味。 沈雪抬头,对上他的眼眸:“将军过奖,方才多谢将军出言相助。” 若不是谢听风先声夺人,她未必能如此顺利过关。 谢听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宫道尽头:“戏还没完。” 沈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太子李屿正站在那里,面色阴沉地看着他们。 宫道幽深,朱墙高耸。 李屿站在宫道尽头的一株开得正盛的红梅下,青色太子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那双眼中的阴鸷,破坏了这份温润。 “谢将军,可否先行一步?孤想与雪……与将军夫人单独说几句。” 李屿开口,声音温和,目光却死死锁在沈雪身上。 谢听风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完全挡在沈雪身前:“太子殿下有话不妨直说,臣的夫人胆小,离了臣会害怕。” 闻言,沈雪垂眸,恰到好处地往谢听风身后缩了缩,一副受惊的模样。 李屿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谢听风和沈雪会如此不给面子。 第一卷 第4章 名单 李屿强压怒火,柔声道:“雪儿,孤知你心中有气,但换嫁之事关系重大,你怎能如此任性?若是受了什么胁迫,大可告诉孤……” 这话说得棱模两可,仿佛沈雪是因被谢听风威胁才嫁入将军府,又或许是因为和他赌气。 沈雪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轻轻拉住谢听风的衣袖:“夫君,我、我们换条路吧……” 谢听风低头看她,冷硬的眉眼竟柔和了几分:“好。” 他揽住沈雪的肩,就要带她离开。 “站住!”李屿终于装不下去了,声音冷厉,“谢听风,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沈雪是孤的太子妃,如今被你强占,真当孤不敢动你?” 谢听风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那一瞬间,他周身气势陡然变得凌厉,仿佛出鞘的利剑。 “太子殿下慎言。”谢听风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沈大小姐现在是臣明媒正娶的妻子,太子殿下若再出言轻薄,休怪臣不讲情面。” “你!”李屿气得脸色发青。 他自幼便被立为太子,何曾被人如此顶撞过? “至于强占……”谢听风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殿下不如回去问问沈二小姐,她为何会出现在东宫婚床上?” 李屿语塞。 他总不能说,是自己给沈雪准备的绝子药,被沈雪反手喂给了沈芙? 沈雪适时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太子殿下,往事已矣,如今我既已嫁入将军府,自当恪守妇道,还请殿下……放过臣妇。” 她说着,眼中泪光盈盈,将一个被前任纠缠的可怜女子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附近路过的宫人虽不敢驻足,却都竖起了耳朵。 李屿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自己对新婚的将军夫人纠缠不休? “好,很好。”李屿咬牙,目光阴毒地扫过二人,“沈雪,希望你不要后悔今日的选择。” 说罢,拂袖而去。 直到李屿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沈雪才松了口气,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怕了?”谢听风松开揽着她的手。 沈雪摇头:“有将军在,我才不怕。” 这话半真半假。 谢听风确实可怕,但比起伪君子太子李屿,她宁愿与这个活阎王做交易。 谢听风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向宫外走去。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沉默。 沈雪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中思绪万千。 今日这一关算是过了,但李屿绝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沈芙,醒来后发现自己成了太子妾室,定会疯狂报复。 “两日后朝会,一定要小心御史台的发难。”她突然开口。 谢听风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眼,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你都知道什么?” “太子心腹,御史台张涛,会弹劾你拥兵自重,纵容部下在南境欺压百姓。”沈雪回忆着前世的细节,“他手中有一份名单,列出你部下在南境纵马伤人的罪证。” 这些都是李屿精心设计的陷阱。 前世谢听风因此被罚,兵权被削。 谢听风眸色转深:“名单在哪儿?” “张涛的书房,左数第三个暗格。”沈雪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但直接取名单太明显,将军不如先发制人。” “哦?”谢听风来了兴趣,“如何先发制人?” 沈雪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张大人的独子张恒,好赌成性,欠下京玉城东赌坊巨额赌债,昨夜,他刚派人伪装土匪,劫了送往南江的赈灾官银……” 谢听风眼中闪过震惊。 官银被劫是机密,连他都刚刚得到消息,沈雪一个深闺女子如何得知? 沈雪看出他的疑虑,轻声道:“将军不必问我从何得知,只需派人盯紧张恒,人赃并获,届时张涛自身难保,哪还有精力弹劾将军?” 谢听风凝视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马车此时抵达将军府。 谢听风先下车,很自然地伸手扶她。 沈雪犹豫一瞬,将手放在他掌心。 两人刚进府门,管家就急匆匆迎上来:“将军,夫人,镇国府派人送来请帖,说是沈老夫人明日寿辰,请将军和夫人去府上。” 沈雪心中一沉,祖母寿辰? 前世可没有这出。 看来是父亲得知换嫁之事,要兴师问罪了。 谢听风松开沈雪,接过请帖,看都没看就又丢给管家:“回复镇国府,本将军和夫人准时到场。” 管家退下后,谢听风看向沈雪,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明日,可有把握?” 沈雪握紧双手。 刚出了龙潭,又进虎穴,父亲林巍一向最是偏爱沈芙,明日定会为难她。 但这一关,她必须过。 “将军放心,我不会给您丢脸。” 谢听风忽然伸手,拂过她鬓角一缕散落的发丝:“记住,你现在是本将军的人,谁敢欺你,就是与本将军为敌。” 他的动作很轻,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沈雪心跳漏了一拍。 这‘活阎王’,演戏未免太投入了些。 “明白。” 当晚,将军府书房。 谢听风听着暗卫的汇报,手指轻叩桌面。 “夫人今日在房中做了什么?” “回将军,夫人要了纸笔,写了一下午的字,属下远远看了几眼,似乎是……名单。” 谢听风挑眉:“名单?” “是,上面有太子党羽的名字,还有……一些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暗卫语气带着不可思议,“比如四日后南江会再有水患,五日后北境会有小规模骚乱……” 谢听风眸色渐深。 沈雪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了。 一个的镇国府嫡女,如何知道这些朝堂机密?甚至能预知未来? “继续盯着,但别让她发现。”谢听风吩咐道,“另外,派人去盯紧张恒,查南江赈灾官银被劫一事,后日朝会本将军我要给张大人送一份大礼!还有南境,太子在军营里安插的那些人,全都杀了。” “是。” 暗卫退下后,谢听风走到窗前,望着沈雪院落的方向。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这个突然闯入他生命的女人,究竟是上天派来的助力,还是有人精心设计的陷阱? 不过无论如何,这场对弈越来越有趣了。 而此刻的沈雪,正对镜梳理长发。 镜中的女子眉眼精致,眼神却冷冽如冰。 明日回府,是一场硬仗。 父亲,妹妹,还有那些曾经欺辱过她的人…… 这一世,她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石子落地的声音。 沈雪警觉地转头,却见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枝山茶花,在月光下开得正艳。 她愣住。 这是…… 上一世李屿约她偷偷在老地方见面的暗号。 第一卷 第5章 宣战 月色朦胧,晚风带着些许凉意。 泠湖最僻静处的凉亭,正是沈雪前世与李屿偷偷见面的老地方。 沈雪拿起那枝山茶花,死死的握住,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屿果然还是沉不住气了,还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式约她偷偷见面。 正好让他彻底死心,顺便……收点这么多年利用她的利息。 沈雪轻车熟路地离开了将军府,快到泠湖时,她刻意放缓脚步。 到凉亭时,李屿已经到了,一身黑色常服,负手而立,故作深沉。 听到身后的动静,李屿转身,脸上带着自以为深情的担忧,“雪儿,孤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孤的,今日在宫中,你那般对孤,定是那谢听风逼迫于你,对不对?” 沈雪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露出一丝挣扎与苦涩,低眸:“太子殿下何必再问?如今我已是将军夫人,往事……就不要再提了。” 见她这般,李屿心中一定,自认为是她对自己还余情未了,只是碍于谢听风的威迫。 他上前一步,试图去握沈雪的手,却被沈雪轻巧避开。 李屿手僵在半空中,脸色微沉,但很快又换上痛心疾首的神情:“雪儿,你可知孤今日心有多痛?看着你在孤面前,与别的男子故作亲密……孤恨不得立刻杀了谢听风!” 他目光紧紧锁盯着沈雪,开始熟练地运用他惯常的伎俩:“雪儿,你要知道这世上只有孤最懂你,最爱你,谢听风是什么人?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他如今贪恋你的美貌,对你尚有几分新鲜,待他腻了,你的下场只会比那些战场俘虏更惨!只有在孤身边,你才是尊贵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若是前世的沈雪,听到这番‘真心实意’的话,恐怕早已感动,对他更加依赖,更加信任。 可惜,现在的沈雪,只想撕烂他这张虚伪的嘴脸。 沈雪抬起眼,眼中的挣扎褪去,只剩下清晰的恨意,讥笑道:“太子殿下,这里没有旁人,你又何必再演这深情的戏码?不累吗?还是说……装习惯了?” 李屿一愣:“雪儿,你……” “我为何会嫁给谢将军,太子殿下心知肚明。”沈雪直接打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那杯本该我喝下的绝子药,让自己心爱的人喝下,滋味如何啊?太子殿下是喜,还是惊啊?” 李屿脸色骤变:“沈雪,你胡说什么呢!” “我是不是胡说的,太子殿下清楚。”沈雪仰头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冰锥,“太子殿下,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亲手给我准备绝子药,断我子嗣,这就是太子殿下你说的爱我?你明知沈芙与她母亲多年来如何欺辱我,却与她们合谋,在我大婚之日‘移花接木’,这就是太子殿下你的情?” “沈雪,你放肆!” 李屿被沈雪戳中心中最阴暗的算计,恼羞成怒。 沈雪毫不畏惧,但眼眶已渐渐泛红,强着情绪,却继续冷笑道:“让我猜猜,太子殿下如今还对我这般‘念念不忘’,是因为你急需一个能在谢将军身边为你传递消息、甚至找机会对他下手的棋子,对吧?毕竟,一个失了控的弃子,若能发挥最后这点作用,对太子殿下你而言,最好不过了。” 李屿被沈雪说得哑口无言,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气得浑身发抖。 他所有的伪装和算计,现在在沈雪面前仿佛成了透明的笑话。 “沈雪!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谢听风真会护着你?他不过是想利用你身后的镇国府的势来打孤的脸!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 李屿彻底撕破脸,面目狰狞。 沈雪眼角一滴泪忽然夺眶而出,她却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清冷绝美,带着释然和轻蔑:“我的下场,就不劳太子殿下费心了,至少,谢将军堂堂正正,他要什么,手段明明白白,不像太子殿下,永远躲在阴沟里,用些下作手段,令人作呕。” 她说完,转身便要走。 “站住!” 李屿气急败坏地伸手想抓住沈雪。 然而,他的手还未碰到沈雪的衣角,一道凌厉的掌风袭来,直接将他震退数步,手腕传来剧痛。 “太子殿下,深更半夜,纠缠臣的妻子,恐怕有失体统吧?!” 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自沈雪的身后响起。 沈雪回头,只见谢听风不知何时出现在凉亭外,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长,他面色沉静,眼神却如万年寒冰,直直射向李屿。 李屿捂着手腕,又恨又怒:“谢听风!你竟敢对孤动手!” 谢听风缓步上前,站在沈雪的前面。 他比李屿高了半个头,此刻垂眸看着对方,带着绝对的压迫感。 “太子殿下,臣的剑,饮过无数敌人的血,不介意多添几道。” 谢听风的声音听上去平静无波,可却带着尸山血海般的杀气。 “太子殿下,臣再说最后一遍——沈大小姐现在是臣明媒正娶的夫人,谁若再敢动她一分一毫,或出言轻薄……” 他微微弯腰,靠近李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臣不介意,让我们的京玉国,再换一个太子!” 李屿瞳孔猛缩,骇得连退两步,指着谢听风:“你、你放肆!” 谢听风直起身,回过身去,对沈雪温声道:“夫人,夜深露重,我们该回去了。” 自始至终,他没再给李屿一个眼神,仿佛对方只是一团污浊的杂物。 沈雪被谢听风牵起手,她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中莫名安心了不少。 她最后瞥了一眼脸色惨白、僵立原地的李屿,眼中再无波澜。 这一次,是彻底告别了过去,也是正式向他‘宣战’。 谢听风牵着沈雪,消失在夜色中。 凉亭里,李屿目光死死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难受和愤怒几乎将他吞噬。 谢听风,沈雪! 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然而,一想到谢听风方才那吃人的眼神和那句大逆不道的话,一股寒意便从脚底窜起,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两日后的朝会,你死定了——谢听风! 第一卷 第6章 换嫁之事,是否是你一手策划? 回府的路上,沈雪与谢听风并肩而行,却一路无话。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与微妙感。 回府进了房后,那股诡异的氛围更浓了。 红烛高燃,映照着崭新的喜被,本该是洞房花烛的‘旖旎’,却因夜晚的插曲,变得沉闷而紧绷。 沈雪默不作声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去,开始拆卸头上的饰钗。 铜镜里,映出谢听风走到屏风后宽衣的身影。 动作间,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人都极有默契地没有提凉亭之事,感觉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待沈雪卸完饰钗和妆容,换上柔软而轻薄的寝衣时,谢听风也已脱去外袍,只穿着里衣,坐在了床沿边。 这张床极大,铺着大红色的锦被,喜庆而空旷。 沈雪迟疑了一瞬,走到床边脱下鞋,往床里侧爬去,掀开被子,背对着谢听风躺了下去,刻意紧贴着床栏,尽可能远离。 两人之间空着足以再躺一人的距离。 谢听风没说什么,躺下去挥手用掌风熄灭了蜡烛,房间顿时陷入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朦胧的光晕。 他同样背对着沈雪。 互相利用,同床异梦,正常情况。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沈雪身体僵硬,毫无睡意。 她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带着淡淡的、清冽的松香,那是谢听风身上的味道。 这气息充满了侵略性,让她无法忽视。 她不知道谢听风此刻脑子里会不会乱想? 怀疑她与太子余情未了? 还是在琢磨着她白日提供的那些消息? 这个男人的心思,比女人的更难测。 而谢听风,同样也没睡着。 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沈雪的玫瑰花香。 他想起她今日在宫中的机敏,想起她提供情报时的冷静,更想起方才在凉亭,她面对太子时,那犀利如刀、句句戳李屿心窝子的模样。 与他查到的、那个在镇国府备受欺凌的‘懦弱’嫡女,判若两人。 她像一座谜团,引人探究,却暗藏风险。 但不可否认,她今日的表现,确实……很不错。 两人各怀心思,在一种无形而紧绷的气氛中,都渐渐地睡了过去。 ------ 次日,沈雪醒来时,身后已空,只剩下微凉的褶皱。 她微微松了口气,起身梳妆。 用早膳时,谢听风已端坐在桌前,一身玄色锦袍,气势冷峻。 见沈雪出现,只淡淡看了一眼,并未多言。 马车早已备好。 前往镇国府的路上,气氛依旧沉默,但比之昨夜,少了几分诡异,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平静。 镇国府今日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沈老夫人六十寿辰,前来巴结的人络绎不绝。 沈雪与谢听风一下马车,便吸引了所有目光,原本喧闹的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谢听风虽然战功赫赫,但人心狠手辣,做事从不按套路出牌,京玉无人敢惹的活阎王。 而沈雪,这个本该是太子妃、却嫁入将军府的嫡女,更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各种探究、好奇、鄙夷甚至幸灾乐祸的视线交织隐晦地落在她身上。 沈雪挺直脊背,面上带着得体却疏离的浅笑,与谢听风并肩而行。 谢听风虽神色冷淡,但步伐刻意放缓,与她保持一致,手臂偶尔虚扶,做足了表面功夫。 镇国公林巍与继室柳氏笑着迎上来,热情寒暄,仿佛换嫁之事从未发生,一副父慈女孝、翁婿和睦的景象。 可四人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谢将军大驾光临,真是让镇国府蓬荜生辉啊!”林巍拱手,目光扫过沈雪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岳父大人客气。”谢听风回礼,语气疏离。 寒暄几句后,林巍便对沈雪道:“雪儿,你祖母很想见见谢将军,让你柳姨娘先带谢将军过去,你随为父到书房去,有些话要给你说。” 沈雪没说话,只是转头看了一眼谢听风,谢听风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 “好,父亲。”沈雪垂眸,乖巧应下。 谢听风跟着柳氏穿过长廊,来到后院寿安堂。 沈老夫人端坐主位,穿着暗红色寿纹锦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你就是谢听风?谢将军。” 沈老夫人目光上下打量着谢听风,话却是说给柳氏的:“你可以下去了。” …… 书房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林巍屏退下人,关门的瞬间,脸色已变得阴沉如水,再无半分在外的慈爱。 “逆女!你还真有脸回来!”林巍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沈雪静静站着,垂眸不语,等着他的下文。 “我问你,换嫁之事,是否是你一手策划?你可知因为你,为父在朝中承受了多少压力?太子殿下对你痴心一片,你便是如此回报的?” 林巍劈头盖脸就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沈雪身上。 沈雪听着这熟悉的无耻言论,心冷如冰。 前世,她也是被这样颠倒黑白的话术逼得步步退让,最终坠入深渊。 沈雪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父亲何出此言?妹妹她可是当着你们的面走进将军府花轿的,那杯酒,我可是当着父亲你的面喝下去昏迷的啊!这一切,难道不是父亲和太子殿下,以及柳姨娘‘精心安排’的吗?” “你!”林巍被噎住,脸色更加难看。 他没想到沈雪竟敢直接顶撞他,还早就识破了他们的算计。 换嫁,他们是真的想,但是让太子李屿厌恶沈雪才是真! 可为何现在会这样?! 他们也不知道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巍强压怒火,转换策略,语气变得痛心疾首:“雪儿,为父知道,你心里怨我,怨你妹妹,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用这种毁人的法子报复!你可知芙儿如今在东宫处境艰难?你可知你此举,将我们镇国府置于何地?将太子殿下置于何地!” 第一卷 第7章 物归原主 沈雪闻言笑了,笑容凄婉却带着刺:“父亲,您当真不知,为何花轿会上错?为何妹妹会出现在东宫的婚床上?那杯……本该由女儿喝下的另一杯酒,又去了哪里?” 林巍脸色猛地一变,眼神闪烁,厉声道:“你休要胡言乱语,攀扯你妹妹!一切都是你的错!若非你心存妄念,不甘为太子妃,怎会生出这许多事端!是你,一切都是你的错!”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所有罪责都钉死在沈雪身上:“就连你娘……竹箐她……若不是生你时伤了根本,又怎会郁郁而终!沈雪,你就是个灾星!你克死了你娘,现在还要来祸害我们镇国府吗!”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进沈雪心中最深的伤疤。 她母亲沈竹箐,是林巍的原配,出身矜贵,京玉国镇国女大将军,继承自己母亲的镇国女大将军的位置却早逝,之后林巍迅速娶了柳氏,并扶正。 多年来,沈雪一直对自己母亲的死抱有深深的怀疑。 看到沈雪瞬间苍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林巍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以为拿捏住了她的命门。 林巍很满意她现在的反应,继续用言语化作利刃,狠狠刺向她:“你娘当初生你时难产,拼死才生下你,自己却命不久矣!她临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拉着我的手,求我定要护你周全,让你将来能嫁得如意郎君,幸福安康!” 他的声音带着虚伪的痛苦:“可你看看你现在!你忤逆不孝,设计庶妹,得罪储君!你让你九泉之下的娘亲,如何瞑目!若你娘在天有灵,看到你这般模样,该是何等心痛!沈雪,你的任性妄为,是对你娘最大的不孝和背叛!” 他又故意放缓语气,带着伪善:“雪儿,过去的事,为父可以不追究,太子殿下宽宏大量,也愿意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只要你愿意安心留在谢听风身边,将他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兵权动向,及时告知太子,待太子成就大业,你依旧是太子妃,我们镇国府也能保……” 这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沈雪的心口。 前世也是如此,被这番类似的言语击垮,让她对母亲的死充满了愧疚,从而被林巍和李屿牢牢控制,成了他们手中最听话的棋子,害死了全族人的命! “呵……” 沈雪一声极轻的冷笑打断了林巍的话。 她抬起头,脸上的脆弱和身体最初的震颤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神色。 她看着林巍,一字一句道:“父亲,您终于说出真实目的了。” “你……”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你和柳氏,心里最清楚。” 沈雪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林巍耳边。 “她根本不是生我伤了根本,是你们,是你们日复一日的冷落、磋磨,是柳氏暗地送来的那些‘补药’,活活耗干了她的性命!你如今,还想用她的死来拿捏我,让我去给你们当眼线,做那株连九族的蠢事?” 林巍骇得连退两步,嘴唇哆嗦:“血口喷人!大逆不道!”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父亲你心知肚明。” 沈雪步步紧逼,眼中恨意翻涌,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至于换嫁?那是沈芙自作自受,是太子李屿咎由自取!想让我背叛谢将军,给你们当狗?做梦!” “我母亲若在天有灵,她最心痛的不是我,而是她当年拼死生下的女儿,在她死后,被她的夫君、被妾室、被庶妹,肆意欺凌、践踏!她若能看到您今日,不惜用她的死来道德绑架她的女儿,去当谋害亲夫的眼线,她才会真正的死不瞑目!” 林巍被沈雪这犀利直白的话语惊得连连后退,指着沈雪,手指颤抖:“你!你这个不孝女!逆女!” 沈雪步步紧逼,目光如炬,漫不经心道:“至于太子?父亲,您真以为李屿是良配?他今日能为了利益牺牲我,来日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牺牲镇国府!与狼谋皮,终被狼噬!这个蠢事,谁爱做谁做,我沈雪,不伺候!” 说完,她不再看林巍那震惊而扭曲的脸,迈步直径走向书房门口,毫不犹豫地拉开了书房的门。 阳光倾泻而入,照亮她坚定而冰冷的脸颊。 “父亲,坐了这么久我母亲的位置,你该物归原主了!” 书房门被沈雪重重合上,隔绝了林巍气急败坏的怒吼。 沈雪站在廊下,阳光有些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酸楚和恨意强行压下。 与林巍的这番对峙,虽然撕破了脸,却也让她更加确信,她母亲沈竹箐的死绝非那么简单。 柳氏的‘补药’,林巍的冷暴力和迫不及待的扶正,还有舅舅被贬…… 这一切,她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不过现在,她得去寿安堂找谢听风了。 那个男人心思深沉,与祖母单独相处,不知会谈些什么。 虽说他是同谋,但是还没信任到深入了解的地步。 寿安堂位于镇国府最幽静的后院,是沈老夫人清修之地。 与前面的喧嚣不同,这里古木参天,环境清幽。 沈雪刚走到院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祖母温和的笑声,以及谢听风低沉却难得的、带着几分敬意的回应。 她脚步微顿,有些诧异。 谢听风这活阎王,竟也有如此‘尊敬’的一面? 轻轻走入院内,只见红花藤架下,祖母正与谢听风对坐饮茶。 老人家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暗红色的寿字纹锦衣,此时面容慈祥,眼神却依旧清亮有神。 而谢听风,竟收敛了周身大半的冷戾之气,坐姿挺拔,神情专注,似乎在认真聆听祖母说话。 这一幕,竟有种微妙的和谐。 “雪儿来了。”沈老夫人最先看到她,笑着招手,“快过来,正和听风说起你小时候的趣事呢。” 沈雪走上前,规矩地行礼:“祖母,将军。” 第一卷 第8章 提前道别 谢听风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乎想看出她与林巍谈话后的情绪,但沈雪神色已经恢复平静,他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 沈老夫人拉过沈雪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目光慈爱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雪儿,今日这寿辰,祖母其实并非真想大办。”沈老夫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是你父亲和柳氏的意思,想着借机与各方走动,祖母顺水推舟,主要是想……再看看你,也见见你的夫君。” 沈雪心中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祖母……” 沈老夫人和蔼的笑了笑,打断她:“人老了,就念旧,这京玉都城,繁华是繁华,但规矩多,是非也多,待久了,气闷,祖母啊,想去南江了。” “南江?”沈雪惊讶出声。 那是她母亲沈竹箐生前最喜爱的地方,南江的温暖湿润和杏花烟雨,常说若有朝一日卸下担子,定要去南江颐养天年。 “是啊,南江。”沈老夫人眼中流露出怀念,“你娘生前,最爱那里的景致,我在京中待了大半辈子,也是时候出去走走了,那边有别院,气候宜人,适合养老。” 她看向沈雪,目光充满了不舍和怜爱:“本是想等你三朝回门后再走,但南江路远,行李也已打点得差不多了,想着还是早些动身,所以,今日借着寿辰,也算是祖母提前与你道别,明日祖母走就别来送了。” 沈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祖母是现在这个家里唯一真心疼爱她的人,是她在冰冷府邸中唯一的温暖。 先有舅舅被贬去了北境,如今,连祖母也要离开了吗? “祖母……”沈雪声音哽咽,紧紧握住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您……您一定要走吗?不能……不能多留些时日吗?” 她还没有让祖母看到她为自己的母亲报仇雪恨呢! 沈老夫人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柔声道:“傻孩子,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祖母只是换个地方清静度日,又不是不见了,你如今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听风……” 她看向谢听风,语气郑重,“我这孙女,命苦,自小没了娘,在府里也没少受委屈,如今嫁与你,望你……善待她。” 谢听风起身,对着老夫人郑重一礼:“祖母放心,沈雪既已是我的妻,我自会护她周全。” 他的承诺简洁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沈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对沈雪道:“雪儿,你长大了,也比从前更坚强了,祖母很欣慰,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往前看,保护好自己,镇国府和东宫那潭水……唉,罢了,不提了,你只需记得,祖母在南江,一切都好。” 沈雪明白,祖母去意已决。 她强忍着泪水,重重点头:“孙女明白,祖母在南江,定要保重身体,孙女……会想您的。” 寿宴之上,沈雪始终心不在焉。 看着祖母在众人簇拥下强撑笑颜,她心中更加难受。 等三日后她回门之时,这座府邸里,将再无真心待她之人。 午后宴席散,沈雪与谢听风告辞离去。 马车驶离镇国府,车帘被风微微吹起。 沈雪回头望了一眼那熟悉的府门,以及寿安堂所在的方向,心中默默发誓! 母亲的血仇,她必报! 那些欺辱过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而祖母,愿您在南江,平安喜乐,等着雪儿来。 谢听风将她的黯然都看在眼里,并未多问,只是在她不经意间攥紧拳头时,淡淡开口:“南江风景甚好,老夫人在那更好。” 沈雪一怔,看向他。 谢听风目光依旧看着边窗外,语气平淡:“若你想,日后我陪你去南江看祖母。” 这句算不上什么安慰,却让沈雪冰冷的心,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轻轻“嗯”了一声,将目光看向边窗飞逝的街景。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 忽而,一股熟悉的甜香透过边窗钻了进来。 沈雪倏地掀开车帘一角。 只见马车正路过京玉城有名的‘百香斋’。 这家铺子的桂花茉莉糕,是祖母最爱吃的点心。 这些年祖母年纪大了,舅舅还在府上时,鲜少让祖母吃这些,但祖母偶尔还是会像孩子般偷偷让沈雪去买上几块。 祖孙俩分着吃,那是沈雪在镇国府少有的、带着甜味的回忆。 “停车。” 沈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谢听风闻声看向她,目光沉静,并未多问。 驾车的侍卫闻言,勒住了缰绳。 沈雪起身欲下车,顿了顿,回头对谢听风低声道:“将军,我想买点糕点,再回去陪陪祖母。” 哪怕只是多坐一刻钟,也能多看看祖母。 谢听风微微点点头。 沈雪见状,下了马车,快步走进‘百香斋’,很快便提着一个精致、四四方方的油纸包出来。 然而,她刚走到马车边,一名身着藏青色纹理戎装的士兵出现在了他们马车旁,正是谢听风的副将墨苍。 墨苍神色凝重,对着车窗内低声道:“将军,人已抓回军营了。” 车内沉默一瞬,传来谢听风清冷的声音:“知道了。” 沈雪闻言,抢先开口道:“将军既有公事,便不劳烦将军了,路程不远,我自行走去便好。” 她现在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平复心绪,重新整理好思绪,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谢听风深邃的目光透过边窗,落在她那张娇俏可爱的脸庞上,停留片刻,淡淡道:“好。” “谢将军。” 沈雪说着,行了一礼。 马车重新行驶,载着谢听风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沈雪握紧了手中温热的糕点包绳,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镇国府的方向走去。 然而,她刚走到离镇国府不远的一条清净巷口,便见一辆更为奢华、刻有东宫徽记‘银龙’的马车正停在镇国府门前。 第一卷 第9章 什么官银?那是我的月钱 车帘掀开,先是一身杏黄四爪龙袍的太子李屿利落地下了车。 随后,他转身,体贴地伸出手,扶下了一位身穿桃红色百蝶云锦裙、珠玉环绕的娇媚女子——正是她的庶妹妹沈芙。 沈雪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真是来的凑巧了。 沈芙一抬眼,就看到了独自一人站在巷口处的沈雪。 她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嫉妒和怨恨,随即被一层泫然欲泣的委屈所覆盖。 沈芙下意识地握紧了李屿的手,身形微微一顿,缓慢下了马车,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姐姐……她怎么一个人在那里?” 李屿闻声也看了过去,见到沈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她的衣着和手中不起眼的油纸包上扫过,带着一惯的审视。 沈雪面不改色地走了过来,眼神如刀。 见状,沈芙故意开口,声音里充满了自责和无奈:“姐姐,你可是还在怪我?当……当日之事,实非芙儿所愿!芙儿也不知为何会变成那样……芙儿心中一直愧疚难安,只盼姐姐在将军府一切安好……” 她说着,拿起手中的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仿佛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番茶言茶语,若是从前那个不善言辞的沈雪,或许会被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力反驳。 但此刻的沈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她不紧不慢地走上前,目光平静地先向李屿行了一礼:“见过太子殿下和侧妃娘娘。” 礼数周全,却疏离冷淡。 然后,沈雪才将目光转向一副柔弱模样的沈芙,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侧妃娘娘,这是说的哪里话?为何要怪你……” 她微微歪头,故作思索状,顿了顿,随即恍然道:“哦,侧妃娘娘,是说换嫁之事吗?” 沈芙被沈雪这反应弄得一愣,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卡在了喉咙里。 沈雪却不等她再说什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如玉石轻击,清脆却冰冷。 她目光在沈芙那张精心装粉过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她紧挨着李屿的姿态上,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侧妃娘娘多虑了,说起来,还要‘谢谢’侧妃娘娘……”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沈芙骤然变色的脸,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若不是侧妃娘娘‘深明大义’,主动替代在下嫁入东宫,为太子殿下分忧,如今在下这将军正妻之位,又怎会坐得如此安稳?倒是侧妃娘娘你……” 沈雪的眼神意有所指地看着沈芙的发髻,那里虽珠玉环绕,却明显缺少了象征太子正妃品级的凤钗。 她有意地将声音压低,字字如刀,精准地戳向沈芙最痛的伤处:“虽说换嫁,得了心仪之人,可惜了……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还是只能当个‘妾’。” “你!” 沈芙脸上的委屈神情顿时瞬间褪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雪,那副小白花的模样再也维持不住,眼中尽是怨毒。 她现在最恨的就是这点! 到头来她机关算尽,虽然嫁给了太子,却因为换嫁的丑闻和自己庶出的身份,还是只能屈居侧妃之位! 她不甘心! 李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显然沈雪的话也刺中了他。 他冷声开口,带着储君的威严:“沈雪,芙儿如今是孤的侧妃,你说话注意分寸!别以为有谢听风为你撑腰,孤就拿你没办法了!” 沈雪直接翻了个白眼,迎上李屿不悦的目光,语气平淡:“太子殿下恕罪,臣妇只是提醒侧妃娘娘宫规和礼法,以免她日后在人前失仪,丢了太子殿下您东宫的颜面。” 说完,她不再看这对脸色铁青的男女,只是紧了紧手中的糕点包,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障碍物,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步履从容地走向镇国府的朱红大门。 斜阳将她孤单却挺直的背影拉得修长。 沈芙目光恶狠狠地盯着沈雪的背影,几乎快要咬碎自己的一口牙,心中的恨意如同毒液般蔓延。 …… 谢听风的马车径直出了京玉城,前往扎营在城西郊的龙骧军营。 守卫的士兵见是将军的车驾,立刻躬身放行。 军营大帐内,气氛凝重。 几名将领肃立两旁,中间的地上放着几个沉甸甸的官银箱子,箱子上还带着泥土和些许暗红的血迹。 旁边,一个衣着凌乱、鼻青脸肿、被反绑双手的少年郎正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地瞪着坐在主位的谢听风。 此人正是御史台张涛的独子——张恒。 “将军,人赃并获!”其中一名将领抱拳禀报,“这家伙胆大包天,竟敢伪装成城外黑风寨的土匪,劫了这批送往南江的赈灾官银!若非将军您有先见之明,让我们提前设伏,险些就被他蒙混过去了!赃银是在城中最大的赌坊‘千金阁’后院拖出来的,当时这家伙正在里面赌得昏天暗地!” 谢听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冷冽如冰,落在张恒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张公子,你可知劫官银,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张恒虽被绑着,却仗着自家父亲的权势,态度极其嚣张:“谢听风!你少吓唬我!这是我父亲给我的月钱!我父亲是御史台侍长,参你一本就够你受的!识相的赶紧放了本少爷,再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否则,我父亲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你这将军位,还想不想要了?” 帐内的将领闻言,皆面露怒色。 这张恒简直无法无天! 谢听风却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反而让帐内的空气更冷了几分。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茶,眼皮都未抬一下:“哦?张公子好大的威风,劫掠官银,形同谋逆,不知张侍长的奏折,能不能抵得过这灭门的罪过?” 张恒脸色一白,语气一下子弱了不少,强辩道:“你……你血口喷人!什么官银?我都说了那是我……是我父亲给我的月钱!” 第一卷 第10章 刺客 “月钱?”谢听风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却压迫感十足,“带着官印的月钱?张公子,你是觉得本侯是傻子,还是觉得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都是瞎子?”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张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来人,将涉案人犯收押,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即刻点齐一队精锐,将这批银子,原封不动,加急送往南江,交给南江总督手中,不得有误!” “是!”众将领领命,但其中有人迟疑道:“将军,那张侍长和太子那边……” 谢听风重新落坐,语气淡漠:“让赌坊的人,去张府门口好好说道说道,让张侍长尝尝,什么叫‘子不教,父之过’。”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将军这招杀人诛心,将张侍长独子勾结土匪、嗜赌成性的丑闻彻底传开,够张侍长好好忙一阵了。 谢听风不再多言。 处理这种货色,还不值得他耗费太多心神。 他目光重新落回到放在桌面的京玉城地图上,思绪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 沈雪在镇国府陪着祖母直到傍晚时分。 她强颜欢笑,亲自伺候祖母用了晚膳,看着祖母吃了一小半块的桂花茉莉糕,才在祖母连连的催促下,依依不舍地离开。 踏出镇国府的那一刻,沈雪强忍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身后那个唯一温暖的港湾,即将空置。 回到将军府的沈雪已经身心俱疲,只想回到房里好生静一静。 然而,刚踏进府门,管家就面色古怪地迎上来,低声道:“夫人,您可算回来了,东宫的侧妃娘娘来了,已经在花厅等您快一个时辰了,说什么是……奉娴皇贵妃之命,来给夫人您送些东西。” 沈雪眸光一冷。 沈芙? 她倒是阴魂不散啊! 白天才在镇国府门口吃了瘪,晚上就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挨骂? 沈雪整理了一下情绪,缓步地走向花厅。 花厅内,灯火通明。 沈芙端坐在主位下首的首座上喝茶,一身深红薄纱裙比白日的更加华丽,珠光宝气,映得她容光焕发。 她身后站着几名东宫的宫女和太监,姿态恭敬。 而花厅的中央,则摆放着两个打开的红木大箱子,里面尽是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见到沈雪进来,沈芙放下茶盏,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又带着一丝优越感的笑容:“姐姐可算是回来了,让妹妹好等,妹妹如今在东宫事务繁杂,不比姐姐在将军府清闲,出来一趟不易呢!” 她故意咬重了‘东宫’和‘将军府’,暗示彼此身份地位的差异。 她起身上前,亲热地想来拉沈雪的手,被沈雪毫不留情面地直接避开。 沈雪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看也没看那两箱东西,只淡淡开口:“有劳侧妃娘娘等,不知侧妃娘娘今日来府上,所为何事?” 沈芙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又绽开更甜腻的笑,指着那两箱东西,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炫耀:“姐姐你看,这是今日我进宫给娴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赏赐的,娘娘说我伺候太子殿下辛苦了。” 她拿起其中一支金镶玉步摇,在手中把玩,眼神瞟向沈雪身上素雅的紫衣裙和简单的首饰,意有所指地叹道:“唉,虽说我只是个侧妃,比不上姐姐是正室,可太子殿下和娴皇贵妃娘娘疼我,什么好的都想着我,娘娘还说,我就是她最喜爱的儿媳,让我以后常进宫陪她说话呢!” 沈芙这话里话外,无非是在强调,即便她是妾,也是太子殿下最宠爱的女人,是娴皇贵妃最喜爱的儿媳,比你这个看似风光、实则不得夫君疼爱的煞神将军夫人,要强得多! 沈雪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经历了祖母即将去南江的伤感,再看沈芙这番夸张的炫耀,只觉得无比想笑。 她端起侍女刚刚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这才抬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娴皇贵妃娘娘真是喜爱侧妃娘娘,不过侧妃娘娘,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芙挑眉:“姐姐但说无妨。” 沈雪慢条斯理地道:“这妾嘛,说到底,终究是庶出,主子高兴了,赏点东西,是恩典;若是不高兴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箱子里的东西,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根针扎进沈芙心里,“这些东西,说收回去,也就收回去了,侧妃娘娘你在东宫为妾,还是处处需要打点的,这些好东西还是留着你自己用吧,也好在太子殿下和娴皇贵妃娘娘面前,多添几分体面,毕竟,名分那东西,赏赐可给不了。” “至于娴皇贵妃娘娘的疼爱……侧妃娘娘难道忘了,东宫的正妃之位,可还空着呢,将来若是来了正牌的太子妃,不知娴皇贵妃娘娘最喜爱的儿媳,又会是谁啊?” 沈芙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握着步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沈雪说的话,句句都戳在她的肺管子上! 沈雪不再看她,放下茶盏,淡淡道:“臣妇累了,侧妃娘娘若是没有其他事,就请回吧,这些‘赏赐’,侧妃娘娘可要拿稳了,毕竟……来之不易。” 说完,沈雪起身便向内院走去,留下沈芙对着那两箱东西,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她带着赏赐本想来炫耀打压,却没想到自己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更气了! 沈雪回到房中,刚掩上门。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股凌厉的杀气骤然朝她袭来! 黑暗中,一道寒光如毒蛇出洞,直刺她的咽喉! 速度之快,远超寻常小偷。 电光火石之间,沈雪身体的本能远超意识。 她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弯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冰冷的剑刃在她的脖颈皮肤上面掠过,带起一阵寒意。 第一卷 第11章 若说毫无触动,那是自欺欺人 “什么人!”沈雪眸光一凛,瞬间从疲惫状态进入高度警觉。 她武艺虽好,但长期未用,一直对外宣称落水后体弱多病了,而今日得知祖母要去南江,便将自己的暗卫青月留在了镇国府,现在只能看身体的本能了。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这位传闻中体弱的将军夫人竟有如此敏捷的身手,一击落空,微微一愣。 就是这瞬间的迟疑,给了沈雪反击的机会! 她并未选择硬碰硬,而是手腕一翻,手里多了一枚平日里用来盘发的普通银簪如闪电般射出,直射刺客握剑的手腕! 同时,另一只手抓起一旁桌案上的茶杯,狠狠砸向对方面门! 刺客挥剑格开银簪,却被飞来的茶杯阻了视线。 沈雪趁此间隙,身形如蝶,迅速拉开距离,同时高声喝道:“来人!有刺客!” 刺客见行动败露,且目标远比想象中难对付,眼中闪过一丝焦躁。 他心知将军府守卫森严,拖延不得,当即不再恋战,反手从怀中掏出一物,猛地掷向地面。 ‘噗’的一声轻响,一股粉红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股甜腻异香。 “迷药?” 沈雪心头一紧,立刻屏住呼吸,衣袖掩住口鼻疾退。 但那香气似乎无孔不入,她还是吸入了不少。 刺客趁机撞开窗户,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中。 待府中护卫闻声赶到时,屋内只剩下淡淡的粉色烟雾和破碎的茶杯。 “小姐!您没事吧?” 暗卫青月被祖母呵斥了回来,刚翻墙而入,就听到沈雪那声呼救,急匆匆跑进来,看到屋内的情形,吓得脸色发白。 沈雪强作镇定,挥散眼前的烟雾:“我没事,让人收拾一下这里。” 她感觉除了最初的一丝眩晕,并无太大不适,这迷药看来效果不强? 然而,随着侍女进入,开始收拾狼藉,沈雪才渐渐察觉出不对。 一股莫名的热意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体内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让她心烦意乱,口干舌燥。 这感觉……绝非是普通的迷药! 她猛地想起那夹杂在其中的甜腻香气,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脑海——难道是……媚药? 沈雪心中又惑又怒,是谁如此下作? 沈芙? 还是太子殿下? 亦或是……谢将军的政敌? 此刻容不得沈雪细想,身体的异样越来越强烈,肌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开始迷离。 她咬破唇瓣,利用痛楚保持清醒,对青月急声道:“去浴池,准备浴汤!要冷水!快!” 青月虽不明所以,但见自家小姐脸色潮红、呼吸急促,不敢怠慢,连忙去准备。 沈雪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浴房里,也顾不得褪尽衣衫,便一头扎进了盛满冷水的浴池之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暂时压制了那股焚身的燥热。 沈雪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只留口鼻在外呼吸,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清凉,意识稍稍回笼。 但好景不长,那药性极其霸道,冷水也只能暂时缓解。 半炷香的时间后,那股更猛烈的热浪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甚! 冰冷的池水仿佛都变得火热了起来。 沈雪只觉得浑身酥软无力,意识逐渐模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旖旎的画面,眼前隐隐约约出现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是谢听风吗? “嗯……” 一声细碎难耐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她唇边逸出。 与此同时,浴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谢听风处理完军务回府,便听闻有刺客对沈雪出手,又听侍女禀报沈雪行为异常,急需冷水沐浴。 他心中疑虑,快步赶来,一进浴房,便看到沈雪整个人浸在浴池中,衣衫尽湿,紧贴着她玲珑有致的曲线,脸颊透红,眼神迷离如水,那一声娇吟更是听得他心头一颤。 “沈雪!” 谢听风脸色一沉,急忙上前。 察觉到有人靠近,意识模糊的沈雪本能地想要挣扎,却浑身软绵绵使不上力气。 谢听风俯身,伸手探入水中,想要将她捞起。 掌心触碰到她滚烫的肌肤,他瞬间明白了! 是媚药! 而且还是药性极烈的那一种! “凉……好凉……” 沈雪感受到谢听风掌心微凉的温度,仿佛沙漠中的旅人遇到了甘泉,竟不由自主地向他靠拢,滚烫的肌肤无意识地蹭着他微凉的手心,嘴里发出小猫般的呜咽声。 此时的沈雪,平日里暗藏的杀气和伪装的淡然全然不见,湿透的紫衣勾勒出曼妙身姿,绯红的脸颊艳若桃李,迷离的眼眸氤氲着雾气,媚眼如丝,却又因药力控制下的迷茫挣扎,透出一种纯真无辜的诱惑,千娇百媚,我见犹怜。 谢听风眸色一暗,体内一股无名火起。 他不再犹豫,手臂用力,将湿漉漉的人儿从水中打横抱起。 沈雪落入一个坚实而微凉的怀抱,久违的舒适感觉让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双臂主动环上了谢听风的脖颈,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带着诱人的芬芳。 “唔……舒服……” 她含糊地呓语着,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兽,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 谢听风身体瞬间僵硬,喉结滚动。 他低头看着怀中娇媚入骨却又不失可爱的人儿,眼神复杂难辨。 他抱着沈雪,大步走向浴房内间里的床榻。 谢听风将怀中滚烫娇软的人儿轻轻放在锦被之上,试图抽身去唤府医,或是寻个稳妥的法子解这媚药。 然而,沈雪的双臂却如同柔韧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脖颈,不肯松开分毫。 “别走……热……” 她眼眸半闭,长睫濡湿,平日里清冷的嗓音此时又软又糯,带着令人心颤的乞求。 药力彻底摧毁了她的理智,只余下最本能的渴望。 她不安分地贴近谢听风微凉的躯体,试图汲取更多能缓解体内燥热的清凉。 谢听风身体绷紧,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他可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怀中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此刻又是这般活色生香、任君采撷的模样。 若说毫无触动,那是自欺欺人。 第一卷 第12章 殊不知,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谢听风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冷静的声音唤醒沈雪一丝理智:“沈雪,松手,我去给你找解药。” “没有解药……要……” 沈雪根本听不进去,滚烫的唇瓣无意间擦过他的喉结,带来一阵战栗。 她只觉得抱住的人能让她舒服,便依着本能更加贴近,纤细的手指甚至开始笨拙地拉扯他领口处繁复的衣襟。 谢听风眸色瞬间暗沉如夜,握住她作乱的小手,声音沙哑得厉害:“沈雪,你看清楚我是谁?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沈雪被迫抬起迷蒙的眼,努力聚焦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 那张脸,俊俏又不失威严,凌厉又藏着温柔,偏偏还生了一双明亮勾魂的桃花眼,令人一眼就能深陷其中。 此时这双眼中,融着无尽的情感,似深情,似宠溺,让人不禁想去探索那背后。 沈雪痴痴一笑,带着几分傻气,又万分娇媚:“知道……是……是我的将军……是我的夫君……” ‘夫君’二字,如同一点星火,彻底点燃了。 他凝视着身下这张艳若海棠、楚楚动人的小脸,最后一丝顾及烟消云散。 “好,知道我是谁就好。” 谢听风低哑开口,不再克制,俯身攫住了那两片诱人的红唇…… 夜深人静,红绡帐暖。 当激烈的药效逐渐褪去,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沈雪在谢听风怀中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泪痕,却睡得异常安稳。 谢听风却毫无睡意,借着朦胧的月光,看着怀中女子恬静的睡颜。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她微肿的唇瓣,眼神复杂。 今夜之事,绝非偶然。 那刺客,那媚药,目标直指沈雪,或者说,是冲他来的! 翌日。 沈雪在浑身酸痛中醒来,昨夜零碎而火热的记忆片段涌入脑海,让她瞬间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竟然……竟然对活阎王做出了那样的事! 沈雪悄悄翻身,发现身侧已空,只有皱褶的床单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暧昧气息,证明着昨夜并非梦境。 她正不知该如何面对,门外传来了青月小心翼翼的声音:“小姐,您醒了吗?将军说,你若醒了,便告知你他已经去朝会了。” 沈雪躺在还残留着昨夜旖旎气息的锦被中,听到青月说谢听风去上朝了,先是松了口气,不用立刻面对谢听风,随即,心中一动,朝会? 她猛地想起前世今日,太子李屿下朝回到东宫时,是何等的志得意满,心情大好。 只因他设计让谢听风被罚,还交出了一部分兵权。 可这一世……不同了! 沈雪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昨夜,虽然她阴差阳错,与谢听风有了夫妻之实…… 但这只是个意外,再说了她都没啥感觉,算不上。 以谢听风‘活阎王’的名号,昨晚的事肯定会去查是谁干的,不用她去查了。 “李屿……这一世的朝会,你怕是笑不出来了。” 沈雪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仇的快意。 …… 金銮殿上,气氛肃杀。 高永帝端坐在龙椅,面色阴沉地看着御案上的奏折。 太子李屿站在百官的最前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等时机一到,便给谢听风致命一击。 然而,未等他出列,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率先响起。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身姿挺拔如松的煞神将军——谢听风。 李屿眉头微皱,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讲。”高永帝沉声道。 谢听风将怀里的奏折递给走过来的总管苏太监,声音清晰有力地响彻大殿:“臣要弹劾御史台侍长张涛,教子无方,纵容其独子张恒,伪装成土匪,劫掠送往南江的十万两赈灾官银!且张恒嗜赌成性,在赌坊‘千金阁’欠下巨债,劫掠官银,实为填补窟窿,罪证确凿,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张涛是太子的左膀,其子行为不端,众人略有耳闻,但劫掠官银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谁也没想到谢听风会如此直接地当堂发难,而且证据确凿! 高永帝拿起苏太监呈上来的奏折,看着里面所写的内容,脸色逐渐凝重,下一秒勃然大怒,猛地一拍龙案:“混账!张侍长,此事你作何解释!” 张涛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快抽筋了:“陛下……陛下饶命!臣……臣不知啊!” 李屿心中大急,张涛是他的人,若因此倒台,等于断了他一臂。 他立刻出列,意欲为张涛开脱:“父皇息怒!此事或有蹊跷,谢将军所言或许……” 李屿本想将‘官银再次被劫’的事说出来,扰乱视线。 然而,他话未说完,站在文官首列的朝相徐怀安,一道锐利如刀的眼神便扫了过来,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李屿心头一凛,瞬间清醒。 徐相这是在提醒他,谢听风敢当堂奏本,必然掌握了铁证,此时若是强行攀咬,只会引火烧身,说不定还会引来父皇的猜忌! 李屿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憋屈得几乎内伤。 高永帝冷冷地瞥了太子一眼,显然对他的表现很是不满:“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来人!将张涛革职查办,其子张恒,即刻抓入天牢,严加审讯!” 一场风波,看似以谢听风的完胜告终。 殊不知,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退朝后,百官心思各异地散去。 李屿看着谢听风小人得志的背影,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这局,他精心布置了很久,竟被谢听风如此轻易地反杀,还折损了他一员大将,这口气他如何能咽得下去! 而高永帝心中并不在意此事,因为他早就想找个由头把张涛给贬了! 高永帝将谢听风单独留了下来。 御书房内,高永帝开口,吩咐谢听风关于前往南江督造运河的重要事宜。 此事关乎京玉国南江万千百姓的生命,让谢听风去监督,才不会有官员贪赃枉法、徇私舞弊。 毕竟年纪不大,名声倒是不小,京玉的‘活阎王’。 这孩子,跟他父亲如出一辙,都不在乎自己名声是好还是坏! 就在这时,御书房门外传来一阵迫切的骚动。 第一卷 第13章 祖母死了? “郑统领!陛下正在与谢将军议事,您还不能进去!”苏太监焦急的阻拦声响起。 但下一刻,御书房的门被‘嘭’地一声强行推开! 京龙卫统领郑云,一身风尘仆仆,脸色惨白,甚至顾不得礼仪,踉跄‘扑通’一声跪地,声音带着惊惶与悲痛,哑声道:“陛下!出事了!沈……沈老夫人她……出事了!” 谢听风心头猛地一沉急忙出声问道:“郑统领,你说什么!哪位沈老夫人?出了何事?” 郑云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惧:“是……是谢将军你夫人的祖母,沈兰釉老夫人!她……她被人发现死在城东十里外的竹林里……死状……惨不忍睹!似是遭人虐杀!” 轰——! 如同一道惊雷在谢听风脑中炸开! 沈雪的祖母? 昨夜,沈雪才刚经历刺杀和中药,今日,她最在乎的祖母就惨死城外? 这绝不是巧合! 一股滔天的杀意瞬间从谢听风身上爆发出来,整个御书房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他眼中的敬意尽褪,只剩下独属于‘活阎王’的冰冷与嗜血。 高永帝闻言,也是脸色剧变:“岂有此理!既然有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杀害忠良!郑云,给朕查!彻查到底!” 竹箐,他没保护好,现在就连沈老夫人…… 高永帝心中又怒又悲又悔! 谢听风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冰寒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陛下!臣妻恐怕已得知这一噩耗受惊,督造南江运河之事,容臣明日再给陛下答复。” …… 沈雪强忍着身体的酸痛和心中的惊涛骇浪,简单洗漱后,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白衣裙。 但她心里终究放心不下祖母沈兰釉离开京玉城去南江,还是想去镇国府再看祖母一眼,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一眼送别。 沈雪避开将军府的下人,悄悄从侧门而出,赶往城东的镇国府。 越是靠近,她心中莫名的不安就越发强烈。 直到看见那熟悉的府邸门前,竟赫然挂起了刺目的白幡,在微风中凄冷飘荡! 沈雪的脚步猛地顿住在原地,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 白幡?! 难道说……!!! 不会的! 她脚下虚浮着冲上前,守在门外的家丁认出了她,神色复杂,却不敢阻拦。 府内,一片愁云惨淡,哀乐响彻。 正厅已被布置成灵堂,一副黑漆棺椁停放在中央,‘沈母沈老夫人沈兰釉之位’的灵牌刺痛了沈雪的双眼。 她的父亲,镇国公林巍,一身孝服,正脸色铁青地站在灵堂一旁。 他看着闯入的沈雪,积压的怒火与伪装的悲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逆女!你还敢回来!” 林巍几步冲上前,不由分说,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沈雪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沈雪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火辣辣地疼。 她捂着脸,双眼通红地看着林巍。 “都是因为你这个扫把星!你就是个祸害!”林巍双目瞪圆,唾沫横飞地指着沈雪骂,“若不是你故意换嫁,招惹是非,你祖母何必突然要去南江?又怎会遭此毒手!是你!是你自己害死了你的祖母!” 沈雪的心,猛的被浸入了冰窟一般,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林巍说什么? 祖母……死了? 那个世上最疼她、爱她,前一世为了护她交出北境兵符而被太子逼死的祖母…… 这一世怎么会…… 不! 不可能! 她重活一世,拼命想要改变命运,想要保护所有爱她的人,为什么祖母还是会死? 是谁? 是谁干的?! 是太子李屿! 一定是他! 是因为昨夜暗杀她的计划失败,所以恼羞成怒,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报复她吗? 还有林巍说祖母是突然要去南江的,难道说……祖母去南江不是去颐养天年的,而是还有其它的什么事? 关于她母亲的?! 无边的恨意和蚀骨的悲痛快将沈雪淹没,她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祖母遇害……我难道不难过吗?!但您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又硬生生地就将罪名扣在我头上?” 沈雪声音颤抖,却带着倔强。 “闭嘴!若不是你嫁了那谢听风,搅得朝堂不宁,太子殿下何……哼!总之,你给我滚!滚出镇国府!我林巍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从今往后,你与我镇国府,再无瓜葛!” 林巍气得浑身发抖,直接下令,“来人!把这个扫把星给我轰出去!” 几名膀大腰圆的家丁应声上前,就要动手驱赶沈雪。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沈雪身后,默默垂泪的老管家福伯,趁乱悄悄塞了一封信到沈雪手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道:“小姐……这是老夫人留给您的……您保重……” 沈雪心中一痛,手里紧紧攥住了那封信。 正当家丁的手要触碰到沈雪时,一声冰冷彻骨、蕴含着滔天怒意的声音在沈雪身后响起:“本将军看谁敢动她!” 众人骇然抬眸看去,只见谢听风一身朝服未换,显然是刚从宫中飞奔而来。 他面沉如水,眸中翻涌着骇人的怒火,每一步踏出,都带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气,瞬间将整个灵堂的气氛降至冰点! 那些家丁被他气势所慑,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林巍也是心头一凛,但如今得装丧母之痛,憔悴的面容故作强撑着,悲怒道:“谢听风!这是我镇国府的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这逆女害死自己的生母,先如今又害死了自己的祖母,今日将她逐出家门,亦保全镇国府的颜面!” 谢听风眼神冰寒,正要发作,一只微凉却坚定的小手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是沈雪。 她对着谢听风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沈雪视线直直的审视着林巍,先前脸上悲痛的神情此时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想要杀人的寒意。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沈雪身影如鬼魅般动了! 她虽刚经历情事,身体有些不适,但武艺并未有多少生疏了,那一股被憋了很久的狠劲爆发了出来! 只见沈雪出手如电,招式刁钻狠辣,专攻人体脆弱之处! 第一卷 第14章 报复 “哎哟!” “砰!” “咔嚓!”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几名欲驱赶她的家丁,竟全数被她放倒在地,痛苦呻吟,一时半会儿根本爬不起来! 灵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沈雪这突如其来的身手惊呆了。 林巍更是瞪大了眼睛,有些慌张地咽了咽口水,仿佛第一次认识他这个女儿。 沈雪看也不看地上哀嚎的家丁,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一步步走到祖母的灵牌前。 她拿起三炷香,点燃,恭敬地插入香炉。 然后,她‘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祖母,不孝孙女沈雪,来送您了!” 沈雪声音哽咽,却清晰无比。 “咚!咚!咚!” 三个响头,重重磕下,每一下都掷地有声,额前瞬间一片红肿。 磕完头,她站起身,转向面色不太好看的林巍,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父亲,不……镇国公,祖母之死,我沈雪对天发誓,必会查个水落石出,手刃仇人,以告慰祖母在天之灵!至于您……一定要好好活着!” 说完,她不再看林巍那震惊、愤怒、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决然转身,拉起身旁一直用深沉目光凝视着她的谢听风的手。 “将军,我们走。” 谢听风反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包裹住她。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林巍和满堂前来吊唁的宾客,那眼神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沈雪,是他谢听风的人,谁敢动她,便是与他谢听风为敌! 见状,林巍彻底傻眼了! 看着沈雪与谢听风携手离去的决绝背影,以及地上那些呻吟不止的家丁。 他脸上那伪装的悲痛和真实的愤怒交织,最终化为一片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沈雪她……这怎么可能?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仿佛被重锤狠狠敲击。 沈雪……他的嫡女,那个在他和柳氏刻意打压下,本该怯懦、卑微、甚至病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女儿,什么时候有了如此凌厉的身手? 这么多年,他默许甚至纵容继室柳氏在吃穿用度上苛刻沈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自己的庶女沈芙对她肆意欺辱,府中下人更是常态。 他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为了讨好柳氏及其她背后的人,另一方面,更是因为沈雪那张脸,越来越像她那早已死去的母亲——沈竹箐! 看见沈雪,就觉得当年的事情即将要败露了!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都在暗中给沈雪下毒! 那是一种极其隐秘的慢性毒药,源自南疆,是他当年……用来对付沈竹箐的同一种毒! 这毒不会立刻致命,却会慢慢侵蚀人的根基,让人体弱多病,精神萎靡,最终病榻而亡。 一年前沈雪落水,他请来医师把脉后,还私下去问过,医师说大小姐先天不足,后天失调,脉象虚浮无力,恐非长寿之相。 这一切,本该万无一失! 沈老夫人那边,他更是派人严密监视,绝不可能有机会地教授沈雪武艺。 那沈雪这身功夫是哪里来的? 看那招式,绝非花拳绣腿,而是经历过实战的狠辣手段!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林巍的心底:难道……沈雪从头到尾都知道? 柳氏的苛待,沈芙的欺凌,甚至……他下毒之事? 她这些年所有的怯懦、隐忍、病弱,全都是演给他们看的一场戏?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女儿的心机和忍耐力,该是何等可怕! 她隐忍至今,突然不再伪装,是因为嫁给了谢听风有了倚仗,还是因为……沈兰釉的死,彻底触动了她的逆鳞,让她决定不再隐忍? 林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沈雪离开前那句冰冷刺骨的‘您……一定要好好活着!’,那绝不是一个女儿对父亲的告别,那更像是一句……来自复仇者的宣告! 她知道了什么? 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林巍第一次,对自己这个一直被他忽视甚至厌恶的嫡女,产生了巨大的恐惧。 他看着灵堂上那口黑漆棺椁,突然觉得,沈老夫人的死,或许只是揭开了一个巨大阴谋和仇恨的序幕,而他自己,似乎早已身处漩涡中心,却浑然不觉。 ------ 马车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沈雪挺直脊背坐着,双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压制内心那如同海啸般翻涌的悲痛和恨意。 祖母慈祥的笑容、临别时不舍的眼神、还有那封被匆匆塞入手中的信……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切割。 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敌人还在暗处,她必须冷静。 深吸一口气,沈雪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将军,今日朝会……情况如何?” 她需要知道现在朝堂的局势,才能理性判断祖母的死跟谁有脱不了的关系。 谢听风一直在默默注视着她,将她所有的强忍和悲痛都看在眼里,心中疼惜与怒火交织。 他伸出手,覆盖住她紧握的拳头,感受到她掌心的冰凉和微微颤抖,沉声道:“张涛被陛下革职了,你所说的已一一应验,以后你与本将军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若是没有祖母这事,听到谢听风这么说,沈雪定会很高兴,至少拿到了点‘活阎王’的信任。 而且这还意味着在与太子的博弈中扳回一城,谢听风的权力和地位将更加稳固。 可此刻,沈雪脸上却挤不出一丝笑容。 赢了朝局,她却失去了至亲。 这种代价,太过惨重。 她喃喃道:“赢了……可我祖母却……” 沈雪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摇头,“不对,祖母的死太蹊跷了,林巍说她是突然才决定要去南江的,今日才出城就遇害?这绝不是巧合!一定是……昨夜他安排人来刺杀我未成,他便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报复我!” 第一卷 第15章 如此沉不住气 说到太子李屿,沈雪眼中迸射出蚀骨的恨意。 就在这时,她想起了福伯偷偷塞给她的那封信。 她急忙从袖中取出,信封上还残留着匆忙塞入时的褶皱。 “这是福伯刚才悄悄给我的,说是祖母留给我的。”沈雪的声音带着急切和一丝不安。 谢听风神色一凝,下意识说道:“快看看。” 沈雪小心翼翼地拆开信,熟悉的、略显潦草却依旧难掩风骨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中的内容,大部分是祖母一如既往的关怀和叮嘱:要她照顾好自己,与谢听风相互扶持,不必挂念祖母…… 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沈雪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这封信的字里行间,透出的并非临时起意的告别,而是一种……早有预知的决绝! 祖母反复提及‘若祖母不在身边’、‘往后之路需你独自坚强’、‘有些真相,待你足够强大时自会浮现’,甚至隐约流露出一种‘解脱’和‘命数已尽’的意味。 这根本不是一封普通的家书,这更像是一封……遗书! 祖母似乎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死! “不……不会的……” 沈雪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信纸。 她反复看着那些暗示性极强的语句,巨大的恐慌和难以置信的猜测将她淹没。 祖母不是意外被害? 她是……知死而赴死? 为什么?! 联想到林巍说祖母是‘突然’要去南江,以及信中提及的‘真相’。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祖母去南江,或许根本不是为了颐养天年,而是要去查证什么? 或许是关于她母亲之死的秘密?! 祖母她可能早就察觉到了危险,却依然选择了前往! 这念头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沈雪最后的坚强彻底击碎。 “哇——!” 一直强忍的悲痛、自责、愤怒、还有对祖母深沉的爱与不舍,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沈雪再也支撑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凄厉而绝望,仿佛要将心肺都哭出来一般。 谢听风被沈雪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哭声弄得心慌意乱。 战场上杀伐决断、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此刻却手足无措,犹豫许久,才伸出手很是笨拙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的心,因她的泪水而揪紧,那股要将伤害她之人碎尸万段的杀意,也愈发浓烈。 无论幕后黑手是谁,他定要其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 皇宫,慈宁宫。 年迈的太后斜倚在凤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当她听到心腹宫女小桃低声禀报沈兰釉遇害的消息时,捻动佛珠的手猛地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兰釉……妹妹……” 太后喃喃自语,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 她与沈兰釉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后来一个入宫为后,一个成为将军,虽身份有别,但数十年的情谊从未改变。 沈兰釉性子刚烈直爽,这些年在镇国府看似荣耀,实则……太后是知道她一些不易的。 “岂有此理!简直无法无天!”太后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咳嗽起来,“在天子脚下,杀害朝廷忠良,还是哀家的妹妹!这是要反了天吗!” 小桃连忙上前为她顺气,担忧道:“太后娘娘,您保重凤体啊!” 太后顺过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抓住小桃的手,压低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小桃,你亲自去!给哀家暗中查探,沈老夫人究竟因何遇害,是谁下的毒手!记住,要隐秘,有任何发现,直接向哀家回禀,不得经过他人之手!” “是,奴婢明白。”小桃神色一凛,知道此事关系重大,郑重应下。 太后看着窗外沉沉的天空,心中一片悲凉。 兰釉的死,绝不仅仅是死那么简单,这背后,定然牵扯着更深的阴谋,说不定跟当年西川发生的事有关…… 这京玉都城,又要再一次被掀起腥风血雨了。 …… 东宫。 太子李屿烦躁地在殿内踱步。 他刚刚也收到了沈兰釉沈老夫人遇害的消息。 “死了?还是虐杀?” 李屿眉头紧锁,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昨夜确实是派了杀手去将军府,但目的是挟持或者说威胁沈雪,逼她就范或试探谢听风的底线,绝非杀人,更别提去动沈雪的那个祖母了! 要是动了,那简直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而且,他派去的那个杀手,至今未归,如同石沉大海,生死不明。 现在沈老夫人突然惨死,所有人,恐怕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李屿! 毕竟镇国府偷梁换柱的事,隔谁身上不想去出口‘恶气’! “混账!”李屿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香炉,“是谁?是谁在背后搞鬼,想让孤背这个黑锅!” 他立刻唤来心腹太监,语气阴沉地吩咐:“去,立刻准备一份厚礼,以孤的名义,去镇国府吊唁沈老夫人,姿态放低些,表达哀悼之意。” 心腹太监领命而去。 李屿眼神阴鸷,他知道,这口黑锅他怕是很难完全甩掉。 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到底是谁在暗中下手,目的又是什么? 是针对沈雪和谢听风,还是……冲着他这个太子来的? 就在李屿焦躁不安时,一宫女匆匆进来,低声道:“殿下,娴皇贵妃娘娘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李屿心头一沉。 母妃此时召见,必然是为了沈老夫人之事。 说不定就连母妃也怀疑是他干的。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压下翻腾的情绪,快步出了书房。 …… 钟翊宫,主殿。 娴皇贵妃屏退了左右,只留两个贴身的宫女。 她虽年近四十,却保养得宜,风韵犹存,一双凤眼此刻盛满了惊怒和失望。 一见李屿进来,娴皇贵妃猛地一拍桌案,压低了声音呵斥:“屿儿!你……你糊涂啊!” 李屿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母妃何出此言?” “你还跟母妃装傻!”娴皇贵妃气得胸口起伏,“沈兰釉!是不是你做的?你怎可如此沉不住气!那沈雪再可恨,谢听风再碍眼,你动谁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动那个老太太!她是太后的至交好友,是先皇亲封的镇国大将军!你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第一卷 第16章 三个条件 李屿一听,果然是为了这事,顿时觉得自己委屈极了,急声辩解道:“母妃!真的不是儿臣!儿臣是派了人去将军府,但只是想给沈雪一点教训,绝无伤害沈老夫人之意!儿臣再蠢,也知其中利害!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想把祸水引到儿臣身上!” 娴皇贵妃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见他眼神虽然焦躁,却并无闪躲,心中的怀疑稍减,但忧虑更甚:“不是你?那会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谁能从中得利?” 李屿阴沉着脸:“儿臣也不知,但此人手段狠辣,心思缜密,一石二鸟,既除了沈兰釉,又嫁祸于儿臣,其心可诛啊!母妃,我们必须尽快查清真相,否则……” 否则,他这太子之位,恐怕真的要摇摇欲坠了。 沈雪和谢听风绝不会善罢甘休,太后那边也不会轻易过去,甚至父皇那边肯定会彻查此事的。 娴皇贵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眼下最重要的是撇清关系,你立刻以你的名义,送最重的礼去镇国府吊唁,戏要做足,另外,本宫会让刑部的人暗中加派人手去查!就算把京玉城翻过来,也要找到真凶的蛛丝马迹!” “是,儿臣已让小松子去镇国府吊唁了。” 李屿眼中闪过狠厉。 不管是谁,敢算计到他的头上,就要做好被碎尸万段的准备! 日落月升,秋风瑟瑟,夜深人静。 将军府,寝室内。 沈雪在一阵窒息般的心痛中惊醒的。 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了铅块,脑海中最后停留的,是祖母信上那些字字泣血的暗示和马车里谢听风温暖的安抚。 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廊下灯笼透进微弱的光。 悲痛依旧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但那双原本盈满泪水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冰雪洗过,只剩下痛苦的清醒和决绝。 祖母不是意外身亡,她是知死赴死! 是为了查证什么! 这个认知像一把尖刀,时时刻刻来回插着沈雪的心。 但沉迷于悲痛和哭泣是换不回祖母的命,她现在要做的,是查清真相,为祖母报仇! 沈雪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换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 祖母的遗体还停在镇国府,她必须亲自去查验! 那些所谓的‘虐杀’痕迹,她一个字都不信! 祖母一定留下了线索! 就在沈雪准备推开窗户,纵身跃出的瞬间,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用去了。” 沈雪身形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谢听风不知何时已站在屋内,一身墨色常服,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走到床边,点燃烛火,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我已经去过了。”谢听风看着沈雪,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祖母并非被虐杀,脖颈处,一刀致命,行凶者,干净利落,是个高手。” 沈雪瞳孔骤缩:“一刀致命?” “嗯。”谢听风点头,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沈雪面前,“这是我从祖母紧握的手中找到的。” 那是一枚质地温润的白色玉佩,样式古朴,上面清晰地刻着五个字——南江落雪楼。 “南江……落雪楼……” 沈雪低头,接过玉佩,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心脏狂跳。 祖母果然是为了什么才去南江的! 这玉佩,就是关键线索! 谢听风继续道:“还有一事,今日陛下召见我,有意派我前往南江,督办运河修缮之事,以防水患再起。” 南江! 又是南江! 祖母的信、祖母的死、这枚玉佩……所有的线索,都清晰地指向了那个富饶而神秘的南江! 沈雪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一把抓住谢听风的手臂:“带我去!谢将军,求你,带我一起去南江!” 谢听风看着眼前沈雪苍白却倔强的脸,心中一阵莫名的抽痛。 他知道拦不住她,也不能拦。 但南江现局势不明,危险重重,他不能让她以身犯险。 谢听风沉默片刻,沉声道:“我带你去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你说!”沈雪毫不犹豫。 “第一,一切行动,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更不可冲动行事。” “第二,无论查到什么,遇到何种情况,保命为上,不可硬拼。” “第三,”谢听风的目光深深看进沈雪的眼底,“相信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相信我。” 沈雪与他对视,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担忧和坚定。 她明白,这是他对她的保护,怕她会感情用事。 沈雪重重点头:“好!我都答应你!” 见她应下,谢听风神色才稍缓。 就在这时,沈雪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前世记忆里,就在明日,南江再次爆发大规模水患的八百里加急急报会在午时送达皇帝的御书房! 这是一个必去南江的绝佳机会! 她急忙对谢听风说:“谢将军,你明日一定要在正午时进宫面圣,主动请缨前往南江督造运河,一定要‘恰好’在陛下收到南江水患急报的时候,让陛下当场下旨,命我们即刻出发,不得延误!” 谢听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虽不解沈雪为何如此笃定明日还会有南江水患的急报,明明水患已经消减不少了,但她眼中的笃定还是让他选择了相信。 毕竟朝会的事,多亏了她的‘预言’。 “好,就依你所言。” 谢听风点头应下,沈雪心中稍安,转身便要去关窗,准备开始收拾南下的行囊。 然而,或许是悲痛过度,又或许是整整一日水米未进、心力交瘁,她刚关上窗,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小心!” 谢听风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地将她揽住在怀里。 感受到怀中人儿的轻盈与虚弱,他眉头紧锁,立刻朝门外喝道:“青月!” 一直守在门外的青月应声而入,手中还端着一碗刚刚热的、清淡的膳食。 “小姐!” 青月见自家小姐脸色苍白地被谢听风扶着,心疼得眼圈都红了。 谢听风将沈雪打横抱起,小心地安置在桌前的椅子上,声音是不容置疑的沉缓:“先吃点东西,从辰时到此时,你滴水未进。” 沈雪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目光执拗地望向尚未收拾的柜子:“我没事……行囊还没……” “不行!”谢听风按住她的肩膀,语气罕见地带上了强硬,“若不吃,南江之行,便作罢。” 第一卷 第17章 礼仪规矩 这句话果然有效。 沈雪抬头看向他,触及到他眼中不容商量的坚决。 她咬了咬下唇,犹豫片刻,终于妥协。 她不能不去南江! 祖母的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里! 她默默地拿起筷子,开始小口小口地、机械地吞咽着食物,味同嚼蜡,却强迫自己吃下去。 谢听风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她,深邃的眸底翻涌着复杂的心疼。 晚膳的汤水中他让青月混入了安神的药。 他只希望,她能好好睡一觉,暂时从这蚀骨的悲痛中解脱片刻。 至于行囊,自有她的青月和府中的侍女会打理妥当。 或许是安神药起了作用,也或许是身心俱疲到了极限,沈雪这一觉,竟睡到了翌日快近正午时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刺得她微微眯眼。 醒来后,脑中仍有几分昏沉,但比起昨日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今日整个人好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沈雪想起昨日自己让谢听风今日进宫的事,想起即将的南江之行,立刻唤青月进来梳洗。 正准备简单用些午膳,等候谢听风从宫中回来,却不料,娴皇贵妃身边的贴身大宫女竟亲自到了将军府。 “将军夫人。”那大宫女姿态恭敬,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皇贵妃娘娘听闻老夫人之事,心中甚是挂念您,特命奴婢前来,请您入宫一叙,共进午膳。” 闻言,沈雪心中冷笑。 挂念? 怕是试探和算计更多吧。 既然对方‘盛情’相邀,她倒要看看,这位太子生母、尊贵的娴皇贵妃,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她换了一身更加素净的月白色衣裙,未施粉黛,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花,便随那大宫女入了宫。 钟翊宫内,午膳已然备好,精致奢华。 娴皇贵妃见到沈雪,立刻露出悲戚又关切的神情,拉着沈雪的手嘘寒问暖了好一番。 然而,几杯酒水下肚,娴皇贵妃便话锋一转,开始旁敲侧击。 “唉,雪儿啊,说起来,你们婚事这偷梁换柱,实在是……委屈你了。”娴皇贵妃叹息着,用锦帕按了按并不存在的眼泪,“芙儿那丫头,手段着实是下作,为了攀附权贵,连自家姐妹都算计,本宫是万万瞧不上的,在本宫心里,一直都只认你才是屿儿正妃的最佳人选。” 那日她在场吧? 谢听风说的,娴皇贵妃娘娘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 沈雪心中自然是明白,娴皇贵妃这般贬低沈芙,抬高她,无非是因为嫡庶之别,认为她背后的兵权更能巩固太子地位,同时也想借此挑拨一下她与谢听风的关系,或者试探她现在对太子的态度。 沈雪故作懵懂,拿起公筷给娴皇贵妃夹了一道菜,语气温顺却带着疏离:“皇贵妃娘娘言重了,姻缘天定,如今沈芙妹妹既已与太子殿下成就好事,便是他们的缘分,雪儿也如今已嫁入将军府,往事已矣,只愿安心侍奉谢将军,不负皇恩,亦不敢辜负与谢将军的缘分。”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未接‘太子正妃’的话茬,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将娴皇贵妃绵里藏针的话头轻轻巧巧地搪塞了回去。 娴皇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愠怒,却不好发作,只得勉强维持着和蔼的笑容:“雪儿真是懂事,谢将军能得你为妻,是他的福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太子李屿与侧妃沈芙前来请安。 两人相携而入。 李屿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而跟在他身后的沈芙,却是一身鲜艳的绯红衣裙,珠翠环绕,金光闪闪,脸上妆容精致,眉眼间尽是得意,哪有半分祖母新丧应有的悲戚与素净? 沈雪目光冷冷地落在沈芙身上。 沈芙感受到她的视线,非但不收敛,反而故意挺直了腰板,娇声向娴皇贵妃请安,眼角眉梢都带着挑衅。 沈雪放下筷子,拿起绢帕擦了擦嘴角,起身行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见过太子殿下和侧妃娘娘,不过侧妃娘娘今日这身打扮,真是光彩照人……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我们镇国府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而非祖母新丧呢!” 沈芙脸色一变,装起无辜,强辩道:“姐姐这是什么话?我身为太子侧妃,进宫面见母妃,自然要穿着得体,以示敬重,这难道不是姐姐常教导我的礼仪规矩吗?” 她故意将‘礼仪规矩’几个字咬得极重。 沈雪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却转向了一旁脸色阴沉、沉默不语的太子李屿,语气带着几分‘担忧’:“侧妃娘娘这般‘得体’,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太子殿下可知,镇国公林巍林大人,为了维持孝婿的颜面,此刻正在府中披麻戴孝,哀痛欲绝?侧妃娘娘这般‘光彩照人’地跟在太子殿下身侧,若是传了出去,不知外人会如何看待太子殿下?会不会觉得太子殿下……纵容内眷,有失孝道?”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脸色瞬间都变得难看至极! 沈雪什么时候这么能说会道了! 看来林巍说的没错,沈老夫人的死让沈雪彻底不再伪装了,她果然在怀疑是他们杀了沈老夫人! 李屿瞪着沈芙,眼中满是怒火。 他本就因沈兰釉之死惹得一身骚,沈芙这个蠢货还如此不知收敛,简直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娴皇贵妃立刻察觉到了沈雪话中的陷阱和杀机。 她赶紧出声打断这危险的对话,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何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芙儿还是太年轻,考虑不周,屿儿,你昨日不是说有篇策论要请你父皇指点吗?时辰不早了,快带芙儿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她一边说,一边给李屿使了个眼色,暗示他赶紧把这个蠢女人带走。 李屿会意,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草草向生母娴皇贵妃行了个礼,几乎是拖着还没反应过来、一脸委屈的沈芙,匆匆离开了钟翊宫。 第一卷 第18章 恶心 殿内恢复了片刻的安静。 娴皇贵妃再看沈雪时,眼神深处已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个丫头,好像在经历那晚换嫁之后,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是以前那个可以被轻易拿捏的镇国府嫡女了。 沈雪从容、恭敬行礼:“多谢皇贵妃娘娘赐宴,府中尚还有事需打理,臣妇不便久留,就此告退。” 娴皇贵妃此刻也无心再留她,敷衍地安慰了两句,便让她离开了。 走出钟翊宫,沈雪抬头望向皇宫上方那片被宫墙切割开的天空,目光冰冷而坚定。 谢听风此刻,应该已经拿到圣旨回将军府了吧? 南江,她一定要去! 半个时辰前。 御书房内,龙涎香静静燃烧,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高永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眉头紧锁,听着谢听风禀报南下督办修造运河的初步构想。 谢听风言语沉稳,条理清晰,将加固堤防、凿修河道、安置流民等事宜一一阐述。 “你所虑周全,若能借此机会彻底整治南江的水患,那便是我朝之幸。” 高永帝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 近年来南江水患不断,而北境…… 他心中暗叹一口气。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厉的通传:“报——八百里加急!南江急报!” 高永帝神色一凛:“快宣!”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尘的信使几乎是连滚爬进殿,扑倒在地,双手高举一封插着羽毛的金漆急报,声音嘶哑颤抖:“陛下!南江……南江昨日再降暴雨,青河决堤,洪水泛滥百里,澧、元、平等三县城已成汪洋,灾民无数,死伤惨重!” “什么?!” 高永帝猛地站起,走了过去,脸色瞬间铁青,一把夺过急报,快速扫视,越看脸色越是难看,最终狠狠将急报捏着,“岂有此理!刚刚平息不久,青河竟又决堤!工部的人是干什么吃的!灾民安置如何?为何现在才报!” 信使伏地不敢抬头:“回陛下,洪水来得太快,道路冲毁,信使……信使途中遇险,此乃拼死送出的第五份急报……”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高永帝粗重的喘息声显示着他滔天的怒火与担忧。 水患复发,灾情严峻,若处理不当,必将动摇国本!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谢听风上前一步,撩袍单膝跪地,声音沉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陛下!灾情如火,刻不容缓!臣谢听风,愿即刻起程,前往南江,一则督办运河修造,根除水患;二则就地统筹赈灾事宜,安抚流民,防治瘟疫!请陛下恩准!” 高永帝的目光落在谢听风身上。 在这个焦头烂额的时刻,他的主动请缨,无疑是一根及时的救命稻草,可沈老夫人与南江…… 眼下只有让谢听风前去,他才能放心运河不会被偷工减料。 南江是该派人好好整顿整顿了! “好!好!朕准你所奏!”高永帝当机立断,抓起御笔,快速写下圣旨,加盖玉玺,“朕封你为南江总督,监察百官和总揽南江赈灾及河工事宜,沿途官府悉听调遣,若有怠慢或贪腐舞弊者,可先斩后奏!即刻起程,不得有误!”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谢听风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圣旨,心中对沈雪那精准的‘预言’更是惊疑不定,但此刻不容他细想。 圣旨下达,相关部门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总督仪仗、禁军铁骑、赈灾物资……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准备就绪。 宫门巍峨,沈雪刚踏出那象征无上权力的朱红大门,还没走到自家马车前,一道身影便挡在了前方。 来人一身杏黄四爪龙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急切。 不是太子李屿又能是谁? 沈雪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多给他一个,径直侧身,打算绕过他上马车。 她现在看见那张虚伪的脸,只觉得恶心反胃,多一刻都不想与之纠缠。 然而,李屿却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见沈雪无视自己,他眼中闪过一丝愤怒,猛地伸手,一把用力攥住了沈雪纤细的手腕! “雪儿!”他声音带着刻意营造出的沉痛,“你就这般不愿见孤吗?”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让沈雪蹙起了秀眉。 驾车的青月眼神一厉,手已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只待主子一声令下,便要这胆敢冒犯的太子血溅当场! 沈雪却微微摇头,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青月会意,强压下杀气,但目光依旧如刀刃般锁定着李屿。 沈雪心中已有新的打算,祖母已去,自己的武艺在祖母灵堂上也已暴露,青月这暗卫的身份,倒不如明晃晃地摆在自己身边当个贴身侍女更方便行事,总比再安排不知根底的人强。 此刻,还不是与太子李屿彻底撕破脸的时候,尤其是在这宫门口,众目睽睽之下。 沈雪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语气疏离冰冷:“太子殿下请自重,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臣妇如今是谢将军的妻。” ‘臣妇’这词,像一根针,狠狠刺了李屿一下。 她果然还是变了,真不知道谢听风那家伙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蛊,让她如此对他! 李屿的脸上浮现出受伤又深情的神色,压低声音道:“雪儿,你何苦如此与孤说话?孤知道你心里苦,沈老夫人骤然离世,孤听闻后亦是心痛不已……” 他假惺惺地叹了口气,目光却紧紧锁住沈雪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保重身子要紧,还有……芙儿那边,你莫要误会,孤与她真的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孤心中所属,从来只有你雪儿一人啊!” 李屿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她还是前世那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她,恐怕现早已心软落泪、泣不成声了。 可现在的沈雪,只觉得无比恶心。 第一卷 第19章 看似是真情的流露,实则是无穷的算计 李屿这般,无非是两个目的:一是试探她是否因祖母之死怀疑到他头上;二是想用甜言蜜语框住她,继续把她当傻子玩弄。 沈雪心中冷笑,面上却故意流露出一丝脆弱和怀疑。 她抬眸,清澈的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太子殿下有心了,只是祖母去得突然,而那日的前夜将军府中又恰有刺客闯入……每每思及此,臣妇便寝食难安,总觉得祖母之死,或有蹊跷。” 她刻意将‘刺客’二字咬得稍重,目光紧紧盯着李屿。 李屿果然神色微变,眼神闪烁了一下,虽然极力掩饰,但那瞬间的慌乱还是被沈雪精准捕捉。 他急忙开口,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担忧:“刺客?竟有此事!将军府的护卫也太不尽心了!雪儿你放心,孤定会奏明父皇,严查此事!不过……那等亡命之徒,与沈老夫人的事想必并无干系,定是巧合,你切莫过多忧心,以免伤身。” 他这话看似关切,实则急于将刺客之事与祖母之死割裂开来,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沈雪心中已然明了,祖母的死,绝对与他脱不了干系的! 甚至那将军府的刺客,是他派去灭她的口! 目的达到,沈雪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 她脸上恢复冰冷,淡淡道:“是否是巧合,自有天知地知,臣妇府中还有要事,告辞。” 说完,不再给李屿纠缠的机会,动作利落地登上马车。 李屿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车帘隔绝在外。 他看着那辆普通的红篷马车缓缓驶离宫门,拳头暗暗握紧。 沈雪……她真的不一样了! 那双水灵灵的杏眼,仿佛能看透人心,让李屿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是该好好提防着沈雪了! 毕竟人心最难测,尤其是为爱生恨! 不远处,坐在东宫专属马车上的沈芙,脸色阴沉,小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肚。 沈雪,你真是阴魂不散啊! 不过等她怀有身孕、母凭子贵后,看她还敢拿她的出身说事! 只是沈芙不知道的是,她与太子成亲那夜,意识模糊中被青月灌下的酒,正是掺了绝子药的酒,此生她绝无可能会有身孕了。 就算意外有了,李屿会想要留下来吗? 自古帝王之家最无情,说心中有沈雪只不过是图她背后的北境兵权,说心悦沈芙只是他用来拉拢林巍的手段罢了。 看似是真情的流露,实则是无穷的算计。 马车平稳地驶向将军府的后方。 沈雪从后侧门进入将军府,便感受到府中不同以往的气氛。 下人们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 将军府正门前,车马齐备,仪仗森严,一箱箱贴着封条的物资正在被小心搬运装车,俨然一副即将远行的架势。 沈雪心中一动,快步走向正厅。 只见谢听风一身墨色劲装,外罩轻甲,身姿挺拔如松,正站在厅内沉声吩咐着下属什么。 他手中,赫然握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谢听风成功了! 沈雪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她可以去南江了! 谢听风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看到是沈雪,他深邃的眼眸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并未问她去了哪,发生了何事,只是自然地走上前去,伸出手:“回来了?那我们即刻出发去南江了。” 他的声音的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沈雪将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让在场的不少人都看傻眼了!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谢将军吗? 而且沈雪可是太子的人! 将军府正门前,沈雪借谢听风的力,登上了那辆早已准备好的、更为宽敞坚固的马车,毕竟此去南江路途遥远。 车内铺着软榻,小桌上还贴心地备好了茶水点心。 谢听风翻身上马,环视一圈准备就绪的队伍,沉声下令:“出发!” 一声令下,车马辚辚,总督仪仗开道,禁军铁骑随行,浩浩荡荡地驶离了将军府,出了京玉都城。 …… 京城渐远,官道两旁景物飞逝。 谢听风打马靠近车窗,隔帘对沈雪低声道:“放心,沈老夫人的身后事,我已安排可靠之人暗中打理,会让她老人家体面安宁地入土为安,镇国府内外,也布下了眼线,若有任何异动,消息会有人第一时间快马送至南江。”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沈雪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与感激。 她轻轻应了一声:“多谢将军。” 有谢听风这番话,沈雪更能心无旁骛地奔赴南江,去面对那里隐藏在灾情背后的重重迷雾。 这一世,跟‘活阎王’交易,她赌对了! 不知道远在北境的舅舅有没有收到她成亲那晚写出的那封信? 钟翊宫内,娴皇贵妃斜倚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 沈雪离去时那阴鸷的眼神,总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时,一个心腹太监悄无声息地快步进来,低声禀报:“娘娘,刚传来的消息,陛下下旨封了谢将军为南江总督,去南江督造运河和赈灾事宜,现已携家眷,起程前往南江了。” “什么?!”娴皇贵妃猛地坐直身体,美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沈雪也去了?她祖母刚去,她不在京中守孝,跑去南江做什么?” 难道……沈老夫人临死前,真的留下了什么关于南江的线索给她? 那个老不死的,果然还藏着后手!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娴皇贵妃的心。 南江,那是她儿子坐稳太子之位的根基之一,也是许多见不得光的银钱来往的关键之地。 谢听风去督办河工、赈灾,本就是一把悬在他们头上的利剑,如今再加上一个似乎变得深不可测、且可能已经知道他们某些秘密的沈雪…… 这两人凑在一起,万一真被他们查出点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娴皇贵妃眼神变幻不定,迅速恢复了镇定,但眼底的厉色却愈发浓重。 她朝心腹太监招了招手,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吩咐道:“立刻给南江那边传信,用最快的渠道。” 第一卷 第20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太监连忙凑近,屏息凝神。 “告诉那个人。”娴皇贵妃的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让他给本宫把尾巴藏好了,所有账目、往来,都给本宫处理得干干净净!尤其要盯紧谢听风和沈雪,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给本宫仔细留意着!”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狠绝的杀意,语气更加森寒:“再告诉他,若是办事不利,走漏了风声,或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知道该怎么做,若是敢有丝毫犹豫或者妄图反水,他在京玉那娇滴滴的妻妾和一双可爱的儿女,会比他自己先走一步,到黄泉路上等他!” 最后几句话,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那心腹太监听得脊背一阵发凉,连忙躬身应道:“是,娘娘!奴才明白,这就去办!定将话原原本本带到!” “去吧,做得干净点,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娴皇贵妃挥了挥手,又重新靠回软榻上,闭上双眼,但紧蹙的眉头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三天三夜,去往南江的队伍终于出了谷玉岭。 可还没走多久,刚巳时暴雨突然来临,又急又猛,将天地都笼罩在一片水幕之中。 官道被汹涌而下的泥石流彻底阻断,队伍前行无望,谢听风当机立断,下令转道进入最近的谷丰城暂避。 车轮碾过湿滑的泥地,队伍在雨中艰难前行。 然而,还未抵达谷丰城城门,远远便看见一队人马打着官伞等候在雨幕中。 为首一人,身着从五品州知官服,面容白净,未语却先带三分笑,此人正是谷丰城州知——裴华。 “下官谷丰城州知裴华,恭迎总督大人!得知大人路途受阻,下官已备好别院,请大人和各位移步歇息。” 裴华却对着谢听风一旁的墨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仿佛早已料到他们会在此刻到来。 墨苍愣住了,这是把他认成将军了? 谢听风端坐在马上,挑了挑眉,墨色轻甲被雨水打湿,更添冷峻。 他深邃的目光在裴华脸上停留一瞬,递给了墨苍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墨苍立马明白其中的意思,于是装模作样地淡淡开口:“有劳裴大人。” “不敢不敢,能为总督大人分忧,是下官的福分。” 裴华笑容可掬,亲自在前引路。 沈雪坐在马车内,隔着薄纱帘看向外面的裴华。 此人出现的时机太过诡异了,言辞举止滴水不漏,反倒让她心中升起一丝警惕和不太好的预感。 这雨势和路况,消息传递不易,他却能如此精准地在城门口迎接,若非巧合,便是有人早已将他们的行踪传递至此。 而‘裴华’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听人提起过? 可现一时半会,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队伍在裴华的引导下,住进了谷丰城城西一处颇为雅致的官家别院。 别院很明显地被人精心打扫布置过,所有物品齐全,甚至称得上奢华。 安顿下来后,裴华又去给墨苍禀报道:“总督大人,这谷丰一带的暴雨,一旦下起来,没个三五日怕是停不了,官道被泥石堵塞,清理起来也需时日,通往南江的路,目前唯有那一条官道,需出了前面的长岭,才有快路可选,恐怕要委屈大人在谷丰城多住几日了。” 墨苍面无表情地听着,只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戌时时分,别院宴客厅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裴华设下宴席,谷丰城内有头有脸的官员、富商几乎悉数到场,场面极尽奢靡,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舞姬身姿曼妙,水袖翻飞。 沈雪以车马劳顿、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出席,却带着青月,悄悄溜到了别院的后园。 园中有一处临水的凉亭,倒是清静。 主仆二人去后厨,趁人不注意拿了几样小菜,一壶清酒,远离前院的喧嚣,自斟自饮。 “小姐,这裴州知,给我们弄的排场可真大。”青月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解,“不过是暂住几日,这别院的摆设,比将军府还要讲究几分,还有那宴席,也太奢靡了,哪里像是个普通州知的手笔。” 沈雪抿了一口杯中酒,看着凉亭外被暴雨冲刷着的红花,目光清冷:“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越是殷勤周到,越说明心里有鬼,说不定真是个大贪官。” 前院宴厅内,气氛正酣。 主位上,由谢听风的副将墨苍假扮的‘谢总督’,正硬着头皮应对着众人的阿谀奉承。 他学着自家将军平日里的冷峻模样,惜字如金,倒也勉强撑住了场面。 直到一名身着艳丽纱裙、眼波流转的花魁娇蕊,借着献舞的机会,柔若无骨般地往‘谢总督’怀里倒。 墨苍吓得差点就露馅了。 他心中叫苦不迭,将军啊将军,你这差事可真要属下的命了! 这事要是传回京玉,就不是他被罚月俸那么简单了! 墨苍面上却还得强装镇定,不动声色地用手臂格开一段距离,声音冰冷:“不必。” 那花魁娇蕊见状,脸上笑容一僵,却也不敢造次,只好讪讪地退了下去。 席间众人见状,对这位来自京城的‘冷面总督’更添几分敬畏,敬酒也更加小心谨慎。 而真正的谢听风,此刻却成了一个面容极为俊俏、气质冷肃的侍卫,坐在宴厅角落的下首位置。 他低调得几乎让人忽略,但那周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寒意,还是让几个本想上前搭话的小官打了退堂鼓。 谢听风看似沉默,实则将宴厅中所有人的言行举止尽收眼底。 墨苍在上方周旋,虽惊险,倒也套出不少话。 席间不少人听闻‘谢总督’是京中大官,此次是奉旨前往南江赈灾和修造运河,言语间多了不少打探的意味,甚至隐隐流露出与太子门下官员交好的意思。 这些信息,都被墨苍默默记下。 然而,唯独那位主持宴会的州知裴华,始终言笑晏晏,应对得体,既充分表达了敬意,又丝毫不露个人底细。 他热情地介绍谷丰城,又关切地询问他们的路途,但对于墨苍问到的那些关键问题,比如谷丰城的政务、粮仓储备、乃至对南江灾情的援助,都巧妙地避重就轻,搪塞了过去。 裴华的一举一动,看似正常,实则过于精明圆滑了。 在谢听风看来,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第一卷 第21章 你整天穿着这硬邦邦的铠甲,不累吗? 宴席持续到深夜才散。 墨苍确定没有被人跟踪,才来到谢听风所在的屋内,长舒一口气,抹了把冷汗:“将军,属下差点就露馅了!这裴华,摆明了是只老狐狸,席间那些人的底细,我或多或少都探的差不多了,唯独他,什么有用的都没探到。” 谢听风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依旧倾盆的大雨,眼神锐利如鹰。 “他越是想隐藏,说明问题可能越大。”谢听风声音严肃,“谷丰城是进入南江前的最后一城,位置关键,裴华已在此为官数年,若南江真有问题,他不可能一无所知,甚至,他很可能也是其中一位。” 他转过身,看向墨苍:“派人盯紧裴华,还有他身边密切接触的人,另外,查查这别院,还有今晚宴席的用度,钱从何来,如此奢靡,绝不是一个州知俸禄所能支撑。” “是!” 墨苍领命,立刻转身出了屋去安排。 另一边,裴华送走所有宾客后,回到了自家府上的书房。 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阴沉起来。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快速写下一张字条,然后吹响一枚特制的哨子。 一只通体灰羽的信鸽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棂上。 裴华将字条塞进信鸽腿上的小竹管内,低声道:“去吧,去南江。” 那张字条上写着——大人,鱼已入网,但身边跟了更厉害的鱼,需加倍小心。 信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雨夜之中。 裴华望着窗外,眼神复杂。 谢听风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那个他未能见到的总督夫人沈雪,也透着一股不寻常。 凉亭里,沈雪原本只是想小酌几杯驱散雨夜的寒气和心中的疑虑,却没料到这谷丰城的酒后劲如此绵长霸道。 不过四五杯下肚,她原本清亮的眼眸便蒙上了一层水雾,水光潋滟,视线开始模糊,脑袋也晕晕乎乎的。 “唔……青月,这酒……好酒……” 沈雪撑着下巴,脸颊绯红,像是熟透的蜜桃。 她对着身旁的青月吃吃地笑,已然有了七八分的醉意。 青月看着自家小姐这般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担心:“小姐,您酒量浅,少喝些吧,我们该回房歇息了。” 她小姐平日里几乎不饮酒,酒量浅得可怜,今日许是心中思绪烦乱,才多饮了几杯,没想到这么快就醉了。 “歇息?不……不去……”沈雪摆摆手,站起身,脚步却有些虚浮,嘟囔着,“我还没看够这雨打芭蕉呢……咦,青月,你怎么变成两个了?” 青月见状,知道小姐这是真醉了,连忙上前扶住她。 想起沈老夫人生前最后一晚对她的命令,以及如今身在异乡、耳目众多的处境,她不敢怠慢,半哄半劝地将沈雪往安排好的主院卧房搀去。 按照交易的约定,为了不让人看出破绽,沈雪和谢听风在外需以夫妻身份同住一室。 青月扶着醉醺醺的沈雪回到房门口,正犹豫着该松哪只手敲门,却见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谢听风已经回来了,正褪去了外袍,仅着中衣,显然也是准备歇息。 看到将军,青月如释重负,连忙低声道:“将军,我家小姐她……” 谢听风目光落在几乎挂在青月身上的沈雪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双颊酡红,眼神迷离,发髻也有些松散,与日里那清冷警觉的模样判若两人。 “怎么回事?” 谢听风的声音依旧低沉,听不出情绪。 “小姐在凉亭饮了几杯,说是解乏,没想到这酒……” 青月话未说完,沈雪似乎认出了谢听风,挣脱开青月,摇摇晃晃地就朝他扑了过去。 “‘活……活阎王’!” 她伸出纤纤玉指,踮起脚戳着他的鼻尖,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喷在他的下颌,“你……你在这里做什么?是不是……也想去喝酒?席间的……那个花魁……好看吗?” 谢听风眉头微蹙,伸手接住几乎站不稳的沈雪。 一股淡淡的酒气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玫瑰香气扑面而来,让他心神微微一荡。 他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强作镇定,对青月道:“交给我,你去吧,记住,夫人因旅途劳顿、身体不适,已早些安歇了。” 青月会意,知道将军是在统一口径,连忙应了声“是”。 又担忧地看了自家那正对着谢将军‘动手动脚’的小姐一眼,谢将军虽然冷面、名声不好,但对待她家小姐,倒有些人情味在身上的。 有将军在,小姐定然无恙的。 青月匆匆退下,消失在雨夜中。 她还得去办小姐醉前吩咐的另一件要紧事——探查城中是否有南江来的灾民。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以及沈雪不均匀的呼吸声。 谢听风半扶半抱地将沈雪带进房内,刚想将她安置在榻上, 沈雪却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双手顺势攀上了他的脖颈。 “谢听风……”她仰起头,醉眼朦胧地凑近他,吐气如兰,“你……你怎么长得……比李屿那个伪君子……好看一万倍……” 沈雪的视线却像是黏在了谢听风的脸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昏黄的烛光下,他冷峻的眉眼仿佛被柔化,紧抿的薄唇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 太子李屿的名字让谢听风眼神一冷,但沈雪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瞬间乱了方寸。 她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手好奇地抚上他棱角分明的脸颊,顺着下颌线滑到喉结,轻轻一点:“这里……会动诶……” 谢听风浑身一僵,仿佛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 她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直烫到他心底。 然后见他不躲闪,玩心大起,更是得寸进尺。 沈雪小手往下,摸着他紧绷的胸膛,“硬的……你整天穿着这硬邦邦的铠甲,不累吗?” 谢听风活了二十多年,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冷面无情,何曾经历过被一个女子,还是他名义上的“夫人”如此调戏? 虽然上次也大差不差的被她这么调戏过…… 第一卷 第22章 你又不是没和我做过 谢听风猛地抓住她作乱手的手腕,强自镇定,偏过头去,声音沙哑:“沈雪!你醉了,时候不早了,我们该歇息了!” “我没醉!” 沈雪不满地嘟起嘴,挣扎着想要抽回手,反而因为力道失衡,整个人更紧密地贴在了谢听风身上。 隔着衣物,两人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曲线。 谢听风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 少女特有的馨香混合着酒气,形成一种奇异又诱人的气息,不断挑战着他的自制力。 “谁说要歇息了……” 沈雪仰头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强装镇定的脸,另一只手捧住谢听风的脸,强迫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她眼神带着几分迷离的媚意:“活阎王,你……你害羞了?原来活阎王……也会害羞啊!” 沈雪踮起脚尖,温软湿润的唇瓣几乎要贴在他的耳朵上,用气声低语,带着致命的蛊惑:“反正……我们已经拜过堂……是夫妻……假戏……也可以真做呀……你又不是没和我做过……” 这话如同惊雷,在谢听风耳边炸响。 他所有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已有土崩瓦解之态。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怀中柔软的身躯箍紧,低眸看向那双带着醉意和挑衅的水漾眸子,眼神深邃得如同外面的夜空,暗流汹涌。 他靠得极近,两人灼热的气息交织,空气中弥漫着极致的暧昧。 “沈雪。”谢听风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以后不准再喝酒了!” 沈雪醉意朦胧,似乎并未察觉危险,反而因为腰间被制,有些不悦地扭了扭身子,柔软的曲线不经意地擦过谢听风坚硬的胸膛。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干柴的星火……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玉都城,镇国府内。 柳氏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指尖冰凉。 自从三天前得知沈雪竟然随谢听风一同前往南江,她的心就再也没有安宁过。 南江……那里藏着太多她、以及她背后那位‘主子’的秘密。 沈雪这个贱人,怎么就偏偏嫁给了谢听风,偏偏要往南江去! 若是让他们查出点什么…… 柳氏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她枯坐了三天三夜,眼神从焦虑逐渐变得狠厉。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活着到达南江,甚至……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谷丰城! 主子的宏图大业,绝不能毁在这两个人手里! 半个时辰前,探子来报,谢听风的队伍因泥石流受阻,已转入谷丰城中暂避。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柳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杀意。 她起身,走到密室,拿出了一套极为隐秘的联络工具。 犹豫只是刹那,柳氏便迅速写下指令,传向了谷丰城方向。 消息的内容简洁而冷酷:目标已入谷丰,寻机,格杀勿论,务必处理干净,绝不能牵连上身。 翌日,沈雪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她呻吟一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记忆有些断断续续。 只记得昨夜她在凉亭和青月饮酒,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只模糊记得似乎见到了谢听风,还……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她低头一看,身上穿的还是昨日那身衣裙,只是有些凌乱,除了浑身酒气熏人,并无其他任何不适。 她稍稍松了口气。 “青月?”沈雪轻声唤道,却发现屋外并无回应。 这才想起,昨夜她似乎吩咐青月去探查城中来的南江灾民的消息了,一夜未归,应是有所发现。 沈雪撑起身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暴雨依旧如注,竟比昨日还要猛烈,哗啦啦的雨声砸在屋檐地面上,让人心头发沉。 这雨再不停,南江的灾情只怕会更加可怕。 沈雪唤来门外候着的侍女,吩咐备水沐浴。 温热的水流驱散了宿醉的疲惫和身上的酒气,沈雪靠在浴桶边缘,努力拼凑着昨夜的碎片。 她似乎……戳了戳谢听风鼻尖叫他‘活阎王’? 再往后,是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沈雪脸颊不禁微微发烫,心中暗啐自己一句,真是喝酒误事,但愿没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举动。 沐浴更衣后,沈雪刚收拾妥当,房门便被敲响。 是墨苍回来了,神色凝重,显然有要事禀报。 恰好,谢听风也从外面回来,一身水汽,墨色衣袍的下摆已被雨水浸透,脸色比此时的天色还要沉。 “将军,夫人。” 墨苍行礼后,沉声对着谢听风道:“将军,有发现……” 他的目光看了看沈雪,话没再说下去。 谢听风看穿了墨苍的顾虑,淡淡道:“无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张涛能被革职,还多亏了她提前给的消息,不然你将军我现在估计被贬回西川了。” 闻言,墨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难怪他家将军对沈老夫人的事情格外上心,原来是这样啊! 可沈雪不是太子的人吗? 将军就不怕这是他们两个联手做的戏,目的就是让沈雪能得到将军的信任,然后里应外合,陷害将军?! 可他家将军向来心思缜密,说不定早就看出来了,只是将计将就,好反将太子一军。 墨苍没再多想,继续道:“昨夜属下按将军吩咐监视裴华及宴席相关人等,有重大发现。” “继续。” 谢听风言简意赅,走到屋内正中央的桌边坐下,目光扫过站在门口的沈雪,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昨夜宴席上那名花魁娇蕊,果然是裴华的人,宴席散去后,她并未回自己的画舫,而是独自一人偷偷去了州知府。”墨苍语速平稳,但内容却让人起疑,“二人在屋内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期间……似乎有争执,后来娇蕊是衣衫不整、满面怒容地摔门而出,而裴华,自始至终未曾出过屋门。” 闻言,沈雪与谢听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娇蕊是裴华的人,沈雪在后园寻找饮酒的地方时,路过一座假山,偷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裴华让娇蕊去勾引谢听风,成为侍妾探听重要消息。 这点沈雪早已知晓,但那两个人,深夜私会,不欢而散,其中必有蹊跷。 第一卷 第23章 看似是避风港,实则是吃人港 “还有。”墨苍继续道,“在娇蕊离开后不久,有一只信鸽从裴华书房窗口飞出,往南江方向而去,属下已将其拦截。” 说着,墨苍从怀中取出一张小小的字条,恭敬地递给了谢听风。 谢听风展开字条,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大人,鱼已入网,但身边跟了更厉害的鱼,需加倍小心。 沈雪连忙走到了谢听风身旁,凑过去看,秀眉蹙起:“鱼已入网……指的是我们被困谷丰城?更厉害的鱼,是指夫君你吗?” 她下意识地用了‘夫君’二字,此刻却无人注意这细节。 谢听风指尖捏着字条,眸光锐利如刀:“看来,裴华背后果然还有人,这南江的‘大人’,才是昨夜宴席真正的策划者,我们此行,早已在那位‘南江大人’的算计之中了。” 他顿了顿,看向墨苍:“信鸽呢?” “已按老法子处理,不会引起对方怀疑。”墨苍答道。 这意味着他们就算截获了情报,但裴华背后之人依旧会顺利收到消息,不会怀疑消息已经走漏了。 谢听风点头,这才说起自己辰时出门的发现:“我方才去城中集市走了一圈,谷丰城的粮价,高得离谱。” “多高?”沈雪问。 “一斗上等白米,需一个金锭。”谢听风的声音带着冷意,“更听闻有从南江来的商人,持着南江当地官府的文书前来采购粮草救灾,结果不仅买不到粮,反而被衙役以扰乱市场为名毒打一顿,随身钱财也被抢夺一空。” “多少!一金锭一斗米?这不明摆着抢钱!”沈雪倒吸一口凉气,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南江灾民吃不饱穿不暖,他们却在高抬粮价,甚至殴打南江官府派来的救灾商人?这州知裴华,他想干什么?他背后的人,又想干什么?” 联想到那‘鱼已入网’的字条,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沈雪心头:难道对方的目的,不仅仅是阻止他们去南江赈灾,更是要借着这场天灾,大发国难财,甚至……还有更深的图谋? 谢听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暴雨,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天灾已是大难,更有人祸藏于其后,这谷丰城,看似是避风港,实则是吃人港,裴华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对手,藏在南江,藏在这重重雨幕之后。”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雪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夫人,眼下有什么好计划吗?” 等等…… 将军叫沈雪什么? 墨苍听着两人的对话,一时摸不着头脑了。 这是个什么情况? 沈雪看向谢听风,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向窗外迷茫的雨景。 “暂时没有头绪。”她轻声回答着,语气却异常坚定,“既然入了这网,不做点惊天动地的事情,岂不辜负了人家一番‘好意’?我已让青月去查城中来的南江灾民的消息,或许能带来新的线索,眼下当务之急,得好生查查这谷丰城中粮价背后的得利者是谁,跟裴华又有什么关系?那个花魁娇蕊是裴华的人,说不定她知道些什么?” 谢听风看着身旁女子清亮而坚定的眼眸,昨夜那个醉意朦胧、大胆妄为的她仿佛只是幻影。 但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脸颊的温度,他微微握拳,将那一丝异样压下。 “墨苍。” “属下在。” “加派人手,严密监视裴华、娇蕊,以及城中所有大小粮商的动向,同时,设法接触那些被抢的南江商人,保护好他们,拿到他们的口供。” “是!” 话音刚落,沈雪突然话锋一转,问道:“花魁娇蕊见过你俩了吧?” 沈雪的问题让谢听风和墨苍同时一怔。 墨苍抢先一步,老实点头:“昨夜宴席,我假扮将军,那花魁娇蕊曾近身献酒,确实见过将军与我了。” 谢听风眉头微蹙,已然明白了沈雪的意图,他沉声道:“你是想……” 沈雪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打断道:“既然你二人已被她见过了,再去接近,无异于自报家门,但我不一样,昨夜宴席我没出席,更何况……”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笃定:“对付女子,尤其是娇蕊这般周旋于各色男人间的女子,有时,由另一个‘假扮’的人去接近,反而更容易卸下她的防备,我可女扮男装,去那醉春楼会一会这位花魁娘子,或许能套出些她与裴华的事情。” “不可!”谢听风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对,声音冷硬,“醉春楼,鱼龙混杂,你一人前去,太过危险!” 墨苍也面露难色:“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那娇蕊既是裴华的人,必然警觉,若身份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沈雪听着他们说完,才开口反驳道:“夫君,眼下形势尚不明确,裴华背后之人布局深沉,我们困在谷丰城,若不能尽快找到突破口,只怕等南江局势彻底失控,就真的回天乏术了,深入虎穴,方能得虎子,这是目前最快,也可能是唯一能打开局面的方法,况且……我又不是没假扮过男子,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一声‘夫君’叫得自然,谢听风眸光微动,那句‘我自有分寸’却让他想起昨夜她醉后的大胆行径,心下更是莫名烦躁,正要再次严词拒绝—— ‘砰’的一声轻响,在他们后方的窗户被推开,带着一身水汽和浓重血腥味的青月闪身而入。 她发丝凌乱,衣衫湿透,衣角还沾着泥泞与点点暗红,眼神冰冷如刃,周身杀气尚未完全散去。 “小姐,谢将军。” 青月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愤怒。 “青月!你回来了!”沈雪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紧,立刻迎上前,“发生了何事?你受伤了?” “奴婢无事,这血……是别人的。”青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快速回禀,“奴婢发现了两件事,第一,奴婢本是按小姐吩咐探查城中灾民的,却发现今日丑时,有三位昨夜在席间出现过的谷丰城的粮商,带着沉甸甸的好几箱金锭,从后门偷偷进入了州知府。” 第一卷 第24章 春宵一度 好几箱金锭! 沈雪与谢听风对视一眼,心中骇然。 这已不仅仅暗地抬高粮价了,还是赤裸裸的权钱交易,真的将天灾当成了他们敛财的工具! 接下来,青月的声音更冷,带着刻骨的寒意:“第二件事,便是关于城西破庙关押的南江灾民。” 她将所见所闻所探一一道来,从灾民们被如同猪狗般囚禁在漏雨的破庙,食不果腹,到因风寒得不到医治,再到那不足五月便夭折的婴孩,以及随后殉命的婴孩母亲…… 当她说到那扔尸的杂役竟对刚逝去的婴孩母亲心生歹念时,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奴婢……没忍住。”青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多的是快意恩仇的冷冽,“废了那人,让他往后再也无法作恶。”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像是在为这人间惨剧奏响悲歌。 沈雪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 她眼前仿佛看到了那可怜婴孩青紫的小脸,看到了那位母亲绝望空洞的眼神,看到了灾民们在破庙中瑟瑟发抖的凄惨景象…… 还有前世她那三岁的小表侄,被太子李屿活活淹死在了泠湖,事后已失足落水为定论,草草了事…… “畜生!都是一群畜生!”沈雪双目赤红,猛地转身就要往外冲,“我要去杀了裴华那个狗官!还有那些丧尽天良的爪牙!” “站住!”谢听风厉声喝道,身形一闪,已拦在沈雪面前,大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带着很强的压迫感。 “放开我!”沈雪奋力挣扎,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既是愤怒也是悲痛,“你没听到青月说的了吗?他们还算是人吗!那才五个月大的孩子啊!” “我听到了!我也想现在就宰了他们!”谢听风的声音低沉如铁,带着同样压抑的怒火,但他眼神依旧保持着一丝清醒的锐利,“但你现在冲过去,除了打草惊蛇,除了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还能做什么?杀了几个看门的爪牙?然后呢?让裴华和他背后的人彻底警觉,将证据销毁得干干净净,让更多的灾民因为你的冲动而送命吗?!” 他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在沈雪燃烧的怒火上,让她稍稍冷静了下来,但身体依旧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谢听风见她不再往外冲,手上的力道稍缓,但并未松开,对着墨苍沉声道:“灾民的事……墨苍,先安排暗卫,分批潜入城西破庙附近,摸清看守的分布和换岗时间,然后想办法送些干净的吃食和治疗风寒的药进去,务必小心,绝不能暴露。” “是,将军!” 墨苍领命,神色肃穆地离开了屋内。 谢听风这才重新看向沈雪:“你去醉春楼,我同意了。” 沈雪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去醉春楼,接近娇蕊。”谢听风又说了一遍,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正如你所言,她是目前唯一最快的突破口,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速战速决……你把青月带上,万事小心,套话为主,若无十足把握,切勿轻易涉险,我会安排人在醉春楼外接应,你们一旦得手,或遇危险,只管撤离,懂吗?” 他看向沈雪的眼神极其复杂,包含了担忧、叮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信任? 沈雪深吸一口气,将胸腔翻涌的悲愤强行压下,转化为冷静的力量。 她重重点头:“我明白,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计划既定,氛围顿时变得紧张而有序。 沈雪和青月偷偷出了官家别院,准备女扮男装的行头去了,顺便打听打听花魁娇蕊的‘喜好’等等。 而谢听风开始详细部署救出灾民和醉春楼外围策应的行动。 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花衫店后堂。 沈雪对着铜镜,仔细调整着束胸的布带,直到胸前曲线被完全掩盖,勾勒出少年人单薄青涩的骨架。 她换上一袭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腰束玉带,又将如瀑布般的青丝用一根简单的玉簪高高束起,俨然是个眉眼精致、略带疏离感的富家小公子。 “怎么样?” 青月则扮作随从,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劲装,眉眼间的杀气全开。 “小姐……不,公子。”青月低声提醒,将一柄看似装饰用的折扇递给她,“嗓音还需再压低些。” 沈雪清了清嗓子,试着用略显低沉的声线说道:“嗯,青月,在外唤我沈风公子即可,这次怎么样?” 青月点了点头,“可行。” 沈雪又对着镜子左右端详,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目光扫过店内杂货架,她忽然定住,指着角落里一个半新不旧的银质面具,“那个面具……” 那面具款式简单,只遮住上半张脸,眼角处镂刻着简单的云纹。 沈雪走过去,拿起轻轻覆在脸上,冰凉的触感唤醒了三年前的记忆。 那时她年少轻狂,偷偷溜出府参加骑射比赛,便是戴着这类似的面具,化名‘沈风’,还得了个头彩,纵马游街。 “再拿个它吧!”沈雪将面具戴好,“或许,今晚能用得上。” 主仆二人收拾妥当,已是正午。 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 她们并未直接前往醉春楼。 醉春楼,烟花柳巷之地,戌时去才最为合适,现在去只会吃闭门羹的。 于是,她们去了醉春楼隔壁的酒楼‘望江楼’,先填饱肚子,顺便探听些市井流言。 望江楼二楼雅座,沈雪点了几个特色的当地美食,和青月慢条斯理地吃着,耳朵却时刻关注着隔壁屏风后的动静。 隔壁坐着的似乎是几个商贾,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听说了吗?今晚醉春楼可有好戏看!”一个粗嘎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响起。 “可是娇蕊姑娘的‘春宵一度’竞拍?”其中的另一人接话,语气满是羡慕,“啧啧,那可是个销魂蚀骨的人儿,裴大人真是好福气,这么久了,终于要正式接回府了?” 第一卷 第25章 制造点‘意外\’ “何止是接回府?”第三个声音压低了些,却难掩兴奋,“我听州知府里当差的小舅子说,裴华今晚不仅要拍下娇蕊的春宵,还要当场掷千金为娇蕊赎身,明日八抬大轿抬进府里做妾呢!” 闻言,沈雪手中的茶杯轻轻一顿,与青月对视一眼,眉头紧皱。 若娇蕊今晚真被裴华赎身接走,再想从她口中套话,无异于难上加难。 今晚,或许是他们的唯一的机会了! 就在这时,隔壁的对话又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说起来,裴大人对这位娇蕊姑娘可是上心得很呐,自从他那位夫人去年在南湖失足落水没了之后……” “嘘!”有人立刻打断,“那事可邪乎着呢!听我家夫人说当时裴夫人乘坐的船不远处,就停着娇蕊姑娘的花船!有传闻说,裴夫人怕是看见了自家老爷在娇蕊姑娘船上那啥……这才气得情绪激动,失足落水……” “哎呦,这可不敢乱说!喝酒喝酒!” 隔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转而聊起了风花雪月。 沈雪的心却沉了下去。 裴华夫人的死,竟然可能和娇蕊有关? 是意外,还是……灭口? 如果娇蕊真的甚至参与了什么,那她知道的,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得多,也危险得多。 裴华急于将她接回府中,恐怕不止是贪恋美色,更有可能是为了将她牢牢控制在手心,避免她泄露秘密。 看来这个娇蕊,她今晚必须见到! 就在沈雪心中盘算多少金锭能竞拍成功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官差粗暴的呼叫声。 “官府查案!所有人等,出示路引!违者拘押!” 沈雪心中一惊,她们现在是假身份,哪里来的路引啊! 青月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眼神锐利地扫视楼梯口。 脚步声杂乱,官差们挨个盘查,引起一阵骚动。 眼看就要查到二楼雅座,沈雪和青月已经做好了随时强行突围的准备。 然而,那队官差在走到她们隔壁雅座时,似乎找到了目标。 “就是他!拿下!” 为首的衙役一声令下,几名如狼似虎的官差立刻扑向邻座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几个商人中的一位。 “官爷!这是何故?小人可是合法商人啊!”那商人惊慌失措地喊道。 “合法?哼!南江来的吧?持着假冒的官凭文书,妄图扰乱谷丰城粮价秩序!带走!” 衙役不分由说,将那人拿下,推搡着下楼去了。 其他几个商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眼下的危机解除了,但沈雪的心却更冷了。 这谷丰城的水当真是深不见底啊! 裴华及其背后的势力,已经无法无天了! “青月。”沈雪压低声音,目光决然,“我们走。” 主仆二人迅速结账离开了望江楼。 “公子,今晚醉春楼竞拍,我们以何身份进入?”青月担忧地问。 竞拍花魁春宵,绝非容易,必然需要大量金银和显赫身份。 面具下,沈雪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裴华不是要来吗?他既要竞拍,又要赎身,必会携带重金,或许我们可以制造点‘意外’,把他的重金和我们的金银调包一下。” 州知府裴华的府邸,高墙深院,在雨天的天气里更显森严。 两道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在后花园的假山附近,点尘不惊,正是女扮男装的沈雪和她的侍女青月。 两人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根据两人先前的初步的探查,库房位于州知府邸的东北角。 两人借着假山、树木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目标靠近。 果然,还未接近库房,远远便看到门口守着四名佩刀的家丁,屋檐下的其它地方,还隐约有人影晃动,显然还有暗哨。 守卫之森严,远超寻常的库房了。 “公子,守卫比预想的要多。” 青月压低声音,气息几乎融在雨声里。 沈雪眉头紧蹙,正欲示意青月按原计划,由她在另一侧制造动静引开家丁,青月再趁机潜入。 然而,就在这时,她目光一凝,落在了库房侧面的一处阴影里。 那里,竟还有一个身影! 看身形是个少年,同样穿着深色劲装,鬼鬼祟祟地探头观察着库房守卫,看那侧脸轮廓,竟与那狗官裴华有五六分相似! 沈雪心中一惊:这人是谁?裴华的儿子?他为何也在此窥探自家库房? 计划赶不上变化。 沈雪按住青月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那少年似乎也很焦急,在原地踱步,像是在等待时机。 就在沈雪思索着是否要利用这突然出现的变数时—— “来人啊!有刺客!书房有刺客!” 一声女子尖利的惊呼,划破了此时的宁静,正是从裴华书房方向传来! 库房前的家丁们顿时一阵骚动。 “头儿,书房那边!”一个家丁急道。 为首的家丁小头目略微迟疑,一挥手:“留两人看守,其他人随我去保护大人!” 瞬间,库房前的家丁只剩下了两人,注意力也明显被远处的喧闹吸引,跑去侧门看热闹去了。 这真是天赐良机! 更让沈雪和青月意外的是,那阴影中的少年反应极快,几乎在守卫离开的瞬间,便如离弦之箭般,动作利落地溜到库房正面,将一扇看似不起眼的小窗,熟练地撬开窗栓,翻身钻了进去! “我们跟上!”沈雪当机立断。 青月身手更快,如一道青烟般掠至窗下,悄无声息地随之潜入。 沈雪愣了愣,紧随其后。 库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堆积如山的箱笼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陈木的气味。 那少年似乎对库房颇为熟悉,正摸索着走向几个摞在一起的硕大木箱。 青月见状,身形如鬼魅般绕至少年身后,未等少年察觉,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他的后颈上。 少年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快!我们的时间不多!” 沈雪低喝一声,与青月迅速行动。 第一卷 第26章 怎么?哑巴了? 她们两个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几个装着金锭的箱子。 沈雪拿着火折子,青月力大,熟练地撬开箱盖,一片耀眼的金光顿时映亮了周遭。 但她们无法带走全部的金锭。 沈雪迅速决策:“下面换成银锭,上面铺两层金锭,保险起见!” “好。” 青月立刻从背上解下一个十分沉甸甸的包袱,里面正是她们准备好的银锭。 主仆二人配合默契,动作迅捷地将箱底的金锭取出,换成银锭,只在最上层仔细铺回原数量的金锭。 被取出的金锭,则被她们迅速藏匿在库房角落几个装满旧杂物的破箱子底层。 这种偷梁换柱、嫁祸离间的手法,沈雪运用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前世,她见惯了太子李屿如何用这类似的手段铲除异己、操控朝臣。 如今,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刚将最后一箱处理妥当,把装满金锭的包袱背上,库房外便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一个沈雪绝不会认错的声音,裴华那带着惊怒的嗓音——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不会武的刺客都没抓到?库房没异常吧?快开门!” 沈雪和青月对视一眼,心下一凛,迅速环顾,同时足下发力,轻盈地跃上房梁,隐入高大的横梁阴影之中。 ‘吱呀——’一声,库房大门被重重推开。 裴华带着几名心腹家丁,举着火把走了进来。 火光摇曳,照亮了库房,也照亮了刚刚被青月打晕、此刻正悠悠转醒的少年郎。 少年捂着后颈,挣扎着坐起身,恰好与进来的裴华四目相对! 裴华先是一愣,待看清少年的脸,尤其是那双与他亡妻极为相似的眉眼时,一股无名怒火瞬间直冲顶门,盖过了方才遭遇‘刺客’的惊险。 “裴峥!果然是你这个小畜生!”裴华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斥骂,“你今日鬼鬼祟祟在这里想干什么?啊?是不是想学你那吃里扒外的娘一样,来找老子的把柄?!” 被称作裴峥的少年,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看着自己父亲裴华那狰狞而充满厌恶的脸,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倔强和一丝深可见骨的痛楚。 沈雪在梁上屏息静气,心中豁然明了。 原来这少年竟是裴华已故夫人的孩子! 看来,这突如其来的‘刺客’风波,以及裴峥的出现,似乎让今晚的局面变得更加复杂了…… 裴华的注意力完全被儿子裴峥吸引,并未立刻检查那些装金锭的箱子。 他逼近一步,继续厉声问道:“说!刚才书房的刺客是不是你搞的鬼?裴峥,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峥咬紧嘴唇,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酷似其母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父亲。 库房内,火光跳跃,映照着裴华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以及裴峥苍白却倔强的面容。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裴华和裴峥粗重的喘息声和外面淅沥的雨声。 沈雪和青月伏在房梁上,如同蛰伏的暗影,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她们必须等待一个脱身的机会,若此时被发现,前功尽弃不说,更是会打草惊蛇的。 “怎么?哑巴了?”裴华见裴峥不语,怒火更炽,扬手似乎就要打下去。 旁边一个看似管家模样的老者连忙上前劝阻:“大人息怒!息怒!当务之急是清点库房,看看有无损失,还有追查那胆大包天的刺客要紧!少爷……少爷或许也是听到动静过来查看的?” 裴华冷哼一声,收回手,厌恶地瞥了裴峥一眼:“查看?我看他是心怀鬼胎!跟他娘一样,整日里就想抓着本官的错处!” 话虽如此,他还是转向看那些箱子,“打开!看看少了什么没有!” 沈雪和青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若是家丁开箱仔细清点,难免会发现上层是金锭下层是银锭。 两名家丁上前,费力地掀开一个箱盖。 耀眼的金光在火把下闪烁。 家丁粗略一看,回头禀报:“大人,金锭都在!” 裴华显然心思不在这边,他更关心‘刺客’和眼前这个让他心烦的儿子,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盖上盖上!量那小贼也没本事动这里的东西。” 他转而又死死盯住裴峥,“说!你到底为何在此?再不言语,家法伺候!” 裴峥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冰冷如铁:“我娘的忌日快到了,我来找些她旧物,不行吗?至于刺客,与我无关。” “旧物?这库房里哪有什么旧物!”裴华眼神闪烁,语气却更加暴躁,“休要胡言乱语!来人,把少爷给我带回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踏出院子一步!” 两名家丁上前,架起裴峥。 裴峥没有挣扎,只是在被拖出库房前,回头深深地看了他父亲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恨,有痛,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 裴峥被带走后,裴华烦躁地在库房里踱了几步。 那管家低声道:“大人,库房这只是发现那边小窗被撬,并未丢失物品,或许那刺客只是寻常毛贼……” “寻常毛贼敢闯州知府邸?”裴华眉头紧锁,“罢了,加强守卫!今夜醉春楼之事不容有失,娇蕊那边绝不能出岔子!多派些人手,暗中盯着,若有可疑人员直接杀!” “是!” 裴华又扫了一眼库房,确认无大碍,便带着管家匆匆离去,留下家丁们重新锁好库房大门。 库房内重归黑暗与寂静。 梁上,沈雪和青月松了口气。 好险! 若非裴华心神不宁,又恰逢裴峥出现吸引了全部火力,她们未必能如此顺利过关。 “公子,我们如何出去?”青月小声道。 沈雪观察了一下,指了指库房后面的小窗:“走那里,小心避开巡逻。” 两人悄无声息地落下,从小窗鱼贯而出,借着暴雨作为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州知府邸。 第一卷 第27章 让奴家瞧瞧公子的真容可好? 离醉春楼竞拍开始的戌时越来越近。 雨势渐小,谷丰城华灯初上,尤其是城南的烟花柳巷,更是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与城西破庙的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雪和青月已换回世家公子‘沈风’和随从的装扮。 沈雪脸上戴着那半截面具,遮住了过于好看的眉眼,增添了几分神秘与疏离。 她们带着从裴华库房‘取’来的部分金锭作为定金,来到了醉春楼前。 醉春楼门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沈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灾民惨状和裴华恶行激荡的怒火,换上一副略带矜持与好奇的世家子弟模样,摇着折扇,迈步而入。 老鸨眼尖,见沈雪气度不凡,尽管半截面具遮脸,但衣着华贵,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哎呦,这位公子面生得很,第一次来我们醉春楼吧?快里面请!” 沈雪微微颔首,压低嗓音,模仿着少年公子们略带青涩的嗓音,直接道:“久闻娇蕊姑娘芳名,特来一见。” 老鸨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又堆起更浓的笑:“公子真是好眼光!不过嘛,今晚是娇蕊姑娘的大日子,州知裴大人早已吩咐了,这……寻常客人怕是难以能见了,不如我给公子介绍几位别的姑娘,也都是色艺双绝……” 沈雪心中冷笑,这裴华果真不一般啊! 她不慌不忙,给青月使了个眼色。 青月会意,上前一步,将一个沉甸甸的锦袋不着痕迹地塞到老鸨手中,低声道:“我家公子慕名而来,只求一见,别无他意,这点心意,妈妈行个方便,至少让我家公子参与竞拍,凑个热闹。” 老鸨掂了掂袋中的分量,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态度更加热情:“公子真是爽快人!既然公子如此诚心,妈妈我怎能拂了您的兴致?快,楼上雅间请!竞拍就在大堂举行,雅间视野最佳!” 将沈雪二人引至二楼一间雅室,老鸨便扭着腰肢下去张罗了。 雅室位置极好,正对下方搭设的彩台,楼下情景一览无余。 此时,大堂内已是人头攒动,各色人等皆有,富商巨贾、文人墨客,甚至还有些看似官门中人,皆是为了一睹花魁娇蕊的风采,或是抱着看裴州知热闹的心思。 戌时正点,锣声一响,大堂渐渐安静下来。 老鸨扭上台,说了一番场面话,无非是感谢各位捧场。 然后,在一片翘首以盼中,今日的主角——花魁娇蕊,终于袅袅娜娜的登场了。 她身着一袭淡粉纱裙,面容娇媚,眼波流转间确实有勾魂摄魄之态。 但沈雪敏锐地注意到,这位娇蕊姑娘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尤其是在目光扫过台下某个空着的主位时,那丝杀意更为明显。 这人不对劲。 竞拍开始,价格一路飙升。 裴华尚未到场,但显然有人替他喊价,志在必得。 沈雪并不急于出价,她在等待时机,也在观察,准备一举拿下。 终于,当价格喊到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场面稍显沉寂时,沈雪清了清嗓子,用刻意改变的低沉嗓音报出了一个更高的价格。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到二楼雅间这位戴着面具的神秘公子身上。 台下替裴华喊价的人脸色一变,立刻加价。 沈雪漫不经心,再次压过。 场面有些骚动。谁这么大胆,敢跟裴州知抢人? 就在这时,门口一阵喧哗,身着常服但官威十足的裴华,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经听说了有人搅局,目光如刀,直射二楼雅间沈雪的方向。 四目相对,隔着面具,沈雪能感受到裴华眼中的探究与怒意。 她面上故作不知,只是悠闲地摇着折扇。 裴华走到主位坐下,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竞拍继续,价格已被抬到了一个天文数字。 沈雪知道,自己带来的金锭不足以真正竞拍成功,她的目的本就是空手套白狼,接近娇蕊。 当价格再次被裴华的人抬高后,沈雪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朗声道:“裴大人果然财力雄厚,在下佩服,既然如此……” 她话锋一转,看向台上的娇蕊,“久闻娇蕊姑娘琴棋书画俱佳,在下实在无法割爱,所以——十箱金锭!”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 十箱金锭?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居然敢跟裴州知叫板! 裴华端坐主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回头抬眸,死死盯着二楼雅间那个戴着面具、气定神闲的身影,心中杀意翻涌。 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在谷丰城,在他裴华的地盘上,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 还有那娇蕊,不过是个玩物罢了,竟引得旁人用十箱金锭? 挺好的,今夜,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都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对着身后心腹做了个隐秘的手势,心腹会意,悄然退下安排。 最终,在老鸨几乎要晕厥过去的狂喜声中,沈雪以‘十箱金锭’的天价,成功拍下了与花魁娇蕊的春宵一度。 当然,这十箱金锭只是空头话罢了,沈雪的计划是见到娇蕊后速战速决。 在众人或羡慕、或嫉妒、或等着看好戏的目光中,沈雪摇着折扇,从容下楼。 青月作为随从,本想跟上,却被醉春楼的人客气却坚决地拦下:“这位随从,娇蕊姑娘的花船规矩,只允拍下之人独往,还请随从在此等候。” 沈雪与青月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示意青月离开假意拿金锭来实则偷溜回官家别院,随即便跟着引路的丫鬟,走向通往湖边花船的廊桥。 此时,外面暴雨已停,花船精致,灯火通明,内里熏香袅袅,带着一丝暧昧的甜腻。 娇蕊已卸去登台时的隆重钗环,只着一身轻软的绯色纱衣,更显得身段玲珑,肌肤胜雪。 见进来的是那位神秘的面具公子而非裴华,她眼底的警惕果然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和刻意营造的风情。 “公子~”娇蕊声音软糯,如水蛇般柔柔贴近,纤纤玉指就要抚上沈雪的面具,“春宵苦短,为何还以面具示人?让奴家瞧瞧公子的真容可好?” 第一卷 第28章 联手? 沈雪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触碰,嗓音压低,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与疏离:“娇蕊姑娘天姿国色,在下怕唐突了佳人,这面具,还是戴着的好。” 她顺势执起酒壶,为娇蕊斟了一杯酒,“姑娘魅力非凡,连裴大人都为之倾倒,在下能与娇蕊姑娘共度春宵,实属侥幸。” 娇蕊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接过酒杯,假意依偎过来,红唇凑近沈雪耳边,呵气如兰:“公子说笑了,裴大人……不过是看在奴家勉强能解闷的份上,多加照拂罢了,他呀,手眼通天,连京玉都城里的贵人都说得上话,哪会真把奴家这等风尘女子放在心上。” 京玉都城的贵人? 沈雪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揽住娇蕊的腰肢,却又保持着一指的距离,故作好奇:“哦?裴大人竟有如此人脉?难怪能在谷丰州说一不二,却不知是哪位贵人,能有裴大人这般得力的臂助?” 娇蕊媚眼如丝,指尖在沈雪胸前画着圈,话里有话:“那位贵人啊,来头大得很呢,据说……最是喜欢裴大人这般‘懂事’的下属,这谷丰州的‘风啊雨啊’,可不都得先经过那位贵人的点头?” 她话语含糊,却刻意点出了裴华背后靠山的强大。 沈雪正想再套些话,娇蕊却突然眸光一凝,视线落在了沈雪因饮酒而微微滑动的脖颈上。 那喉结……似乎过于小巧平整了。 电光火石之间,娇蕊脸上的媚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她动作快如鬼魅,发间一枚普通的银簪已抵在沈雪颈侧动脉处,声音冷冽如刀:“你不是男人!说!你究竟是谁?女扮男装接近我,有何目的!” 身份被骤然揭穿,沈雪心中一惊,但面上依旧镇定。 她并未回答娇蕊的问题,反而在银簪的逼迫下,直视娇蕊杀意弥漫的双眼,一字一句地反问:“那你呢?娇蕊姑娘,你与裴华那位‘意外’亡故的夫人,又是什么关系?听闻当时娇蕊姑娘就在南湖。” 此言一出,娇蕊瞳孔骤缩,像是被戳中了最深的痛处,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你找死!”她厉喝一声,手腕发力,银簪带着破空之声,直刺沈雪咽喉! 还好,沈雪早有防备,身形疾退,袖中短刃滑出,格开致命一击。 两人瞬间在这狭小的船舱内缠斗起来,桌椅翻倒,杯盘狼藉。 两人都招招狠辣,皆是夺命之势! 然而,就在两人打得难分输赢之际,船舱门外,突然传来几声极轻微的、仿佛水滴滴落木板的声音——‘嗒’。 这声音在喧闹的打斗中几乎微不可闻,但沈雪和娇蕊都是感官敏锐之人,动作同时一滞! 一种被危险锁定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无需言语,两人极具默契地同时向后疾退一步,暂时停止了互相攻击,警惕地望向舱门。 ‘砰!’ 下一刻,舱窗和舱门同时被巨力撞开,数名身着黑衣、面蒙黑布的身影如鬼魅般涌入,手中兵刃寒光闪闪,不由分说,便向着舱内的两个女子同时袭来! 刀锋凌厉,杀气腾腾,竟是打算将她们一并灭口! 沈雪和娇蕊对视一眼,一种临时的同盟在此刻达成。 “这些人与我无关,我们联手吧!”娇蕊短促喝道,手中银簪如毒蛇吐信,刺向一名黑衣人的手腕。 沈雪应声而动,短刃划出一道寒光,格开劈向娇蕊后背的刀锋。 ‘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方才还充满暧昧旖旎的花船香闺,转眼间变成了杀气四溢的生死战场! 船舱内,刀光剑影。 黑衣刺客们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招招直取沈雪和娇蕊的要害,意图将两人迅速杀之。 沈雪身法灵动,如穿花蝴蝶,在狭窄的空间内闪转腾挪。 她的短刃虽不及对方长刀势大力沉,却胜在刁钻狠辣,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逼得对手回防。 沈雪猜测这些杀手,八成是裴华派来灭口的! 毕竟她抢了他的女人,不过为什么连娇蕊都要杀? 沈雪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娇蕊身手也是不凡,从头上新取的一枚银簪在她手中宛如活物,专攻敌人眼、喉、腕等脆弱之处。 她眉宇间的媚态早已被冰冷的杀意取代,每一招都带着积压已久的恨意。 娇蕊同样明白,裴华这是要连她一起除掉! 这一年半的亲密,竟换来如此结局,更是让她怒火中烧。 ‘铛!’ 沈雪躲开劈向自己面门的一刀,身形一矮,短刃直刺对方小腹,逼退敌人。 同时,她感到脑后生风,一名刺客的刀已悄然而至。 眼看避无可避—— “小心!” 娇蕊高喊一声,银簪脱手飞出,精准地打偏了刀锋,为沈雪赢得了喘息之机。 沈雪回头,与娇蕊视线一碰。 “背靠背!”沈雪道。 娇蕊立刻会意,迅速与沈雪背脊相贴。 两人互相将最脆弱的后背交给了片刻前的敌人,却也瞬间形成了无死角的防御状态。 压力骤减。 沈雪专注前方,短刃划出凌厉的弧线,娇蕊则负责沈雪的身后和侧翼,新的银簪与从桌上摸起的匕首配合,招式狠辣刁钻。 两人一刚一柔,一远一近,竟配合得意外默契。 黑衣刺客们没想到这两个女人如此难缠,久攻不下,不免有些焦躁。 其中一人似乎是头领,突然打了个唿哨,其他人的攻势猛地变得更加疯狂,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不能久战!”沈雪格开一击,气息微乱。 对方人多,且这花船孤立于湖上,拖延下去,形势只会对她们更不利。 娇蕊也明白这个道理。 她目光扫过船舱一角摆放的香炉,心中一动,拉了拉沈雪的衣袖。 两人朝那边靠近,娇蕊算好时机,一脚踢翻香炉,燃烧的香灰和炭火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屏息!” 娇蕊提醒沈雪,同时手腕一翻,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悄无声息地射入烟尘之中。 第一卷 第29章 镇国公? 只听几声闷哼,显然有刺客中了招。 混乱中,沈雪看准时机,短刃如电,解决掉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刺客。 她低声道:“这里是船尾!跳水!” 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娇蕊点头,两人趁着烟雾未散,同时发力,撞向船舱另一侧的雕花木窗! ‘哗啦——’ 木窗碎裂,冰冷的湖风再次瞬间灌入。 两人毫不犹豫,纵身跃入漆黑冰冷的湖水中。 湖水刺骨,沈雪和娇蕊一入水便迅速下潜,摆脱黑衣刺客们可能射来的箭矢。 好在两人水性都不错,在水下潜游了一段距离,才在远离花船的一处芦苇荡边冒出头来。 回头望去,那艘奢华的花船依旧灯火通明,但隐约可见船上人影晃动,显然刺客们还在船上搜寻她们游走后的踪迹。 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秋风吹来,两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方才舱内的暖香旖旎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冰冷与狼狈。 沈雪抹去脸上的水珠,看向身旁同样湿漉漉、发髻散乱的娇蕊。 月光下,娇蕊的脸色苍白,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仇恨与决绝。 “现在,可以说了吗?”沈雪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因冷水的刺激而微微发颤,但目光锐利如刀,“你究竟是谁?和裴华的亡妻,有什么关系?” 娇蕊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看着沈雪,这个神秘的女扮男装者,今晚不仅搅了局,更与她一同经历了生死。 裴华的灭口行为,已经斩断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娇蕊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恨意:“裴华那个畜生……他那位‘意外’亡故的夫人,是我的亲姐姐,苏婉清!” 沈雪瞳孔一缩,虽然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仍是心中一沉。 苏婉清,南江已故工部侍长苏宁的大女儿,三年前沈雪有幸在京玉见过一面,难怪觉得‘裴华’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原来是在那次骑射比赛上听到过。 只是那时裴华还不是谷丰城的州知,而是一个才刚入仕途的工部小官。 娇蕊,不,或许该叫她苏娇蕊,苏宁的二女儿。 苏娇蕊眼中涌出泪水,混合着湖水,声音哽咽却带着刻骨的恨意:“我姐姐温柔贤淑,嫁与裴华时,他还只是个无名小官、一无所有!我苏家倾力助他,他才有了今日之位!可他功成名就之后,便嫌弃姐姐,嫌我父亲碍眼!为了攀附京玉中的权贵,竟……竟狠心设计父亲渎职,还制造意外,害死了我姐姐!” 她猛地抓住沈雪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我隐姓埋名,不惜坠入这里的风尘之地,就是为了接近他,搜集他害死我姐姐、贪赃枉法的证据!我要为我父亲和我姐姐报仇雪恨!” 沈雪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反手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沉声道:“所以,你可知他背后那位京中贵人,究竟是谁?” 苏娇蕊咬牙道:“具体名讳我尚未查到,裴华对此讳莫如深,但我曾偶然听到他与人密谈,提及‘京玉’、‘镇国公’等字眼,且态度极为恭敬,那人势力极大,裴华这些年搜刮的巨额财富,大半都流向了京玉都城!” 京玉? 镇国公? 沈雪心中巨震,这指向性太明显了! 京玉都城,那位镇国公林巍背后的人,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人物,难怪裴华如此有恃无恐! “你……”苏娇蕊紧紧盯着沈雪面具下的眼睛,“你又是谁?为何要查裴华?你女扮男装来此,绝非为了寻欢作乐那么简单!” 沈雪沉默片刻,缓缓摘下了那半截面具。 月光洒在她娇俏可爱却带着坚毅的脸上。 “我叫沈雪。”她看着苏娇蕊,一字一句道,“我并非为你姐姐而来,但我为南江万千被裴华逼得家破人亡的灾民而来!裴华,以及他背后的魑魅魍魉,包括那位我名义上的父亲,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祖母的死,跟这事会有什么关联吗? 苏娇蕊怔怔地看着沈雪,从她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决心和正义。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更何况,她们刚刚才并肩作战,死里逃生。 两个女子的手,在冰冷的湖水中紧紧握在一起。 一个为至亲血仇,一个为黎民公义,她们的目标,在这一刻交汇了。 “合作。”苏娇蕊斩钉截铁。 “好。”沈雪目光坚定。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喊声,夹杂着火光,正朝着这边而来。 很有可能是裴华的人,开始沿岸搜索了。 “此地不宜久留!”沈雪拉起苏娇蕊上岸,“先离开这里,与我的侍女青月汇合再说!”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隐没在茂密的芦苇荡中,向着官家别院所在的方向而去。 夜色深沉,官家别院的后门被轻轻推开,沈雪带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苏娇蕊闪身而入。 早已焦急等候在院内的青月立刻迎了上来。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青月看到沈雪无恙,刚松了口气,目光触及她身后那个虽然衣衫尽湿、发髻凌乱,却依旧难掩艳色的女子时,心头莫名一跳,一丝不安悄然蔓延。 这不是醉春楼那个花魁娇蕊吗? 小姐怎么会把她带回来? “青月,别声张,快去准备两套干净衣物和热水,再煮两碗浓浓的姜汤来。”沈雪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道。 青月压下心中的疑虑,连忙应下:“是,小姐,衣物热水都备好了,姜汤马上就来。” 她目光警惕地扫了苏娇蕊一眼,这才快步离去。 沈雪将苏娇蕊引入一间厢房:“娇蕊姑娘,事急从权,你先在此处更衣,稍后我们再详谈。” 苏娇蕊此刻显得异常温顺乖巧,低眉顺眼地应道:“多谢公子……不,多谢沈姑娘救命之恩,娇蕊感激不尽。” 她微微福身,姿态柔弱,与方才在船上那个出手狠辣的女子判若两人。 沈雪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回了隔壁的厢房里。 第一卷 第30章 落雪楼杀手——血燕 两人都各自迅速换下湿冷的衣物。 苏娇蕊换上一身青月准备的素净衣裙,虽然少了些许风情,却另有一番清丽。 她趁着沈雪还在隔壁厢房更衣、青月在厨房盯着姜汤的间隙,目光快速在暂居的厢房内扫过,最后落在了角落的紫铜香炉上。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动作轻巧地走上前,从袖中摸出一个极小的纸包,指尖微弹,将一些无色无味的香粉撒入尚未点燃的香炉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又迅速恢复那副柔弱无助的模样,安静地坐在桌旁。 片刻后,沈雪随青月一同进屋,青月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进来。 “小姐,娇蕊姑娘,快趁热喝了驱驱寒。” 青月将姜汤分别放在沈雪和苏娇蕊面前。 沈雪坐下端起碗,吹了吹热气,正要喝下。 苏娇蕊却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然:“多谢青月姑娘,只是……我自小体质特殊,闻不得姜味,一闻便欲呕吐,实在无福消受,喝些热水便好。” 说着,她端起旁边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无人察觉,她舌尖下正含着一片特制的清凉含片,可抵御寻常迷香软筋之毒。 沈雪不疑,或者说,并未在此时表现出疑虑,只是点了点头,将自己那碗姜汤一饮而尽。 热汤下肚,一股暖意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湖水的寒意。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虚浮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喘息。 “谁?”青月立刻警觉地挡在沈雪身前。 房门被撞,只见墨苍踉跄着冲了进来,他脸色苍白,肩头一片暗红,显然是受了伤。 “墨苍?!”沈雪豁然起身,脸上适时露出惊愕与担忧,“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谢听风呢?” 墨苍捂住伤口,气息不稳,声音带着沉痛:“我们中了埋伏!城西破庙是裴华设下的陷阱!将军决定将计就计,让我先行突围回来稳住局面,他……他冒充我为侍卫,故意被擒,想趁机深入虎穴,查探裴华的罪证……” 沈雪听着墨苍的叙述,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她脑海中飞速闪过苏娇蕊透露的信息——裴华背后的靠山可能是京玉都城的镇国公林巍,乃至太子李屿! 若真如此,裴华怎么可能不认识真正的谢听风? 那张字条上所谓的‘更厉害的鱼’,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谢听风本人! 这根本就不是谢听风将计就计,分明是裴华精心策划的‘引君入瓮’! 一股寒意从沈雪脊背升起,比刚才的湖水更冷。 如果这是个局,那墨苍此刻回来报信,是意外,还是……计划的一部分? 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取信于她,还是……调虎离山? 就在沈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理清这纷乱线索的刹那—— “呵呵……哈哈哈哈!”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苏娇蕊,突然发出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嘲讽与得意。 屋内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只见‘苏娇蕊’缓缓站起身,脸上的柔弱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冰冷。 她伸手在耳后和下颌处轻轻搓揉了几下,然后猛地一撕!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撕扯下来,露出了底下另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这张脸同样美丽,却带着一股凌厉的煞气,眼神锐利如鹰隼,与苏娇蕊那娇媚的容貌截然不同。 “精彩,真是精彩!”假‘苏娇蕊’拍着手,声音也变得冷硬,“沈小姐,哦不,或许该叫你将军夫人?还有假扮的谢总督,你们这出戏,到此为止了!” 青月惊骇地挡在沈雪面前,墨苍也强忍伤痛,握紧了剑柄,脸色难看至极。 沈雪心中虽已掀起惊涛骇浪,但面上却竭力保持镇定,她盯着那张陌生的脸,沉声问道:“你是谁?真正的苏娇蕊在哪里?是裴华派你来的?” 假‘苏娇蕊’,或者说,女杀手,得意地笑了:“反正你们已是将死之人,告诉你们也无妨,我乃南江‘落雪楼’的杀手,代号‘血燕’,至于那个真正的苏娇蕊?” 落雪楼? 沈雪心中顿时一震,这人很有可能是个突破口! 血燕语气轻蔑,“那个一心想着为姐姐报仇的蠢女人?昨天夜里子时,就已经被我亲手淹死在南湖里了,现在怕是早就喂了鱼虾!我扮作她的模样,就是为了接近你们,伺机杀了你——将军夫人!” 血燕顿了顿,欣赏着他们三个人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继续道:“至于裴华?哼,他还没资格直接指挥我们‘落雪楼’,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清除所有可能阻碍‘主人’大计的不稳定因素,包括你沈雪,也包括试图调查南江灾民的谢听风!裴华,不过是我们主人养的一条比较得用的狗罢了!” “好了,该送你们上路了,中了我的软筋香,又听了我这么多秘密,你们也可以死得明目了!” 血燕手腕一翻,一柄淬毒的短刀已滑入手中,寒光凛冽,一步步逼近看似因‘震惊’和‘药力’而行动迟缓的沈雪。 然而,就在血燕以为胜券在握,手中短刀即将刺向沈雪心口的瞬间—— 原本看似浑身无力、眼神‘惊恐’的沈雪,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冷冽的精光! 她腰肢仿佛柔弱无骨般猛地一扭,以毫厘之差避开毒刃,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银亮如蛇的寒光骤然弹出! ‘嗤——!’ 软剑如灵蛇出洞,速度快得超乎想象,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血燕持刀的右肩肩窝! “呃啊!”血燕发出一声痛呼,短刀‘哐当’落地,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肩头汩汩冒出的鲜血,又看向面前眼神清明、行动迅捷如初的沈雪,“你……你怎么会……软筋香对你没用?!” 沈雪手腕一抖,软剑剑尖稳稳指着血燕的咽喉,脸上哪还有半分惊慌! 第一卷 第31章 堂堂总督大人,竟会这么轻易就上当了! 沈雪淡淡一笑,语气却冰寒刺骨:“你的戏演得不错,可惜,从你跟我回到这官家别院开始,我就觉得……你问题很大,至于香炉里那点小把戏?” “我既然敢带你回来,又怎会不防着你一手?” 血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终于明白,自己才是那个一步步走入陷阱的猎物! “落雪楼在什么地方?你们最近有没有接到在京玉都城杀人的指令?” 沈雪厉声问道,剑尖又向前递了半分,血燕的脖颈上顿时渗出一丝血迹。 血燕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竟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嘲讽:“哈哈哈……沈雪,你是想从我口中套出,你祖母沈兰釉是被谁杀的吗?” 沈雪心头一震,握剑的手微微发紧。 她祖母沈兰釉在京玉都城遇害后躺在棺材里的场景,瞬间浮现在眼前,这是她心中未能愈合的伤痛。 血燕见沈雪神色的变化,笑得更加得意:“看来我猜对了!但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消息!就算我知道,也绝不会告诉你,谁是杀害沈兰釉的凶手!你这辈子都别想查出来!” 沈雪眼中寒光一闪,顷刻间恢复了冷静。 她明白,此刻从血燕口中恐怕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而谢听风此刻正身处险境,时间紧迫。 “既然如此,好好睡一觉,想想吧!” 沈雪冷冷道,手腕一转,剑柄狠狠击在血燕的后颈。 血燕闷哼一声,软软倒地,失去了意识。 “青月,把这瓶迷药给她喂下,捆绑结实,关在厢房内点上迷香,让她一直昏迷,等我回来处置。” 沈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青月,语气果断,不容置疑。 青月接过药瓶,担忧地看着沈雪:“小姐,您这是要……” 沈雪不答,转向墨苍:“谢听风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 墨苍强忍伤痛,脸色苍白地回答:“属下突围时是在城南的破庙,但裴华的人很可能已经将将军和侍卫们转移了,夫人,那破庙现在必定危机四伏,您不能独自前往啊!” 闻言,沈雪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闪过之前的线索—— 裴华对裴峥说的那番话,以及裴峥提到‘旧物’时,裴华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张。 “不对……”沈雪喃喃自语,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明悟,“青月,你去州知府邸的库房,找寻裴峥所说的‘旧物’,我怀疑那不只是简单的旧物,很可能与裴华和粮商交易的金锭有关。” 青月立刻反对:“小姐,这太危险了!城南破庙此刻必定埋伏重重,裴华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不如让奴婢去破庙,您去州知府邸。”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自家小姐陷入危险之中! 沈雪摇头,语气坚定:“我的轻功和身法比你更胜一筹,若遇险情,脱身更容易,而你的隐蔽技巧比我强,更适合潜入州知府邸,这是最好的安排,不必再争。” 她转向墨苍:“你留下治伤,等我们消息,若有变故,南湖芦苇荡汇合。” 青月虽仍不放心,但知沈雪心意已定,只得领命:“小姐千万小心!” 沈雪点头,迅速去隔壁厢房换上便于行动的夜行衣,将软剑缠于腰间,又检查了随身携带的暗器和药物。 “夫人。”墨苍出门,突然叫住正要离去的沈雪,递上一枚小巧的竹筒,“这是特制的信号烟,若遇危急,拉开此环,方圆十里内将军的暗卫都会看到。” 沈雪接过信号烟藏入袖中,对墨苍微微一笑:“放心,我一定将谢将军安全带回。” 言罢,沈雪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这边,青月也不敢耽搁,将血燕捆绑妥当并喂下迷药后,对墨苍叮嘱道:“我已吩咐医师过来为你治伤,务必提高警惕,这别院未必安全。” 墨苍重重点头:“青月姑娘放心,我会小心……你多加小心……” 青月目光坚定,随即也转身离去,朝着州知府邸所在的方向而去。 …… 城南破庙隐在一片密林之中,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为破败的庙宇蒙上一层诡异的银辉。 沈雪悄无声息地潜至破庙外围,隐在一棵古树上观察。 果然如墨苍和青月所料,破庙四周埋伏着不少黑衣人,暗处寒光闪烁,显然是兵器反射的月光。 “果然有埋伏……”沈雪心中暗道,“谢听风不可能还在这里,裴华定是设下此局引我们上钩。” 正当她准备悄然退去,另寻线索时,忽然听到下面来了两个黑衣人,正低声说着话。 “头儿说了,那谢听风嘴硬得很,死活不肯交代兵符下落。” “放心,裴大人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只是没想到,堂堂总督大人,竟会这么轻易就上当了!” “嘘!小声点!转移囚犯的队伍应该快到黑水寨了,我们这边任务完成就撤。” 黑水寨?! 沈雪心中一震。 那是谷丰城郊接近长岭的一处废弃的山寨,易守难攻,确是关押谢听风他们的理想之地。 得到关键信息后,沈雪不再停留,悄然后退,准备前往黑水寨。 然而就在她轻跳下树后,刚迈出一步,就不小心踩断了一截枯枝。 ‘咔嚓!’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 “什么人?” 顿时,破庙周围的黑衣人全都警觉起来,数道身影向沈雪所在之处扑来。 沈雪当机立断,身形如燕般掠起,向密林深处疾驰。 身后,十余名黑衣人紧追不舍。 与此同时,青月已悄无声息地潜入州知府邸。 她如影般穿梭在府邸的走廊之间,凭借今日来过的记忆,很快找到了库房所在。 库房外依旧只有两名守卫,正低声交谈。 “老爷今晚心情极差,刚才又发了一通火。” “听说那谢总督被擒了,但嘴硬得很……” “嘘,这等机密之事也敢议论,不要命了?” 青月趁二人不备,悄无声息地撬开侧面窗户翻入库房内部。 库房内堆满了各式箱笼,寻找一件不明所以的‘旧物’无疑是大海捞针。 第一卷 第32章 这人故意的吧?! 青月细细思索当时裴华与裴峥的对话,忽然——裴峥说是来找母亲的‘旧物’,而裴华当时神色慌张。 这‘旧物’必定是与裴峥母亲有关,且是裴华不想让人发现的东西。 青月开始有针对性地搜寻女性物品,最终在一个隐蔽的角落发现了一个精致的檀木盒。 盒子上了锁,但难不倒青月这等高手,她轻轻一拨,锁便应声而开。 盒内是一些女子首饰和一叠信笺,最下面却有暗格,里面藏着的是一本看似普通的账册。 青月翻开一看,心中大惊——这竟是裴华与各地粮商交易的金锭明细,还有与朝中某些官员往来的记录! “这就是了……” 青月小心地将账册收入怀中,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库房外传来一阵骚动。 “有刺客潜入府中!全面搜查!” 府内顿时灯火通明,脚步声四起。 青月心下一沉,以为是自己的行踪暴露,立即跃上房梁,藏身于阴影之中。 另一边,沈雪虽轻功卓越,但追兵人数众多,逐渐形成了合围之势。 眼看就要被包围,她果断取出墨苍给她的信号烟,拉开引信。 ‘咻——’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绽放出奇异的花形图案。 几乎同时,沈雪只觉肩头一痛,一枚暗器箭头嵌入其中。 她强忍疼痛,扯出箭头,继续向前疾奔,却发现前方已是悬崖绝路。 后有追兵,前无去路,肩上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意识也开始模糊。 沈雪咬牙,望向深不见底的悬崖,心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跳下去,或有一线生机。 就在追兵即将赶到的千钧一发之际,沈雪纵身一跃,消失在悬崖下的云雾之中。 “下山,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带头的黑衣人怒吼道。 而此刻的沈雪,在下坠过程中拼命抓住崖壁的藤蔓减缓落势,最终重重摔在崖中的一处平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受到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轻轻抱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责与心疼:“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伤……” 天边泛起鱼肚白,微光驱散了崖底的浓重黑暗。 沈雪从深沉的昏迷中缓缓苏醒,剧烈的疼痛率先从右肩炸开,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 她立刻察觉到自己是被人紧紧抱在怀里的。 温暖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驱散了崖里的寒意,也让她瞬间辨认出这环绕、熟悉的气味——是谢听风。 沈雪下意识地微微一动,想要调整一下姿势,却立刻牵扯到了右肩的伤口,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几乎在她扯到伤口的瞬间,谢听风就醒了。 他低头,对上沈雪因痛苦而蹙紧的眉头和泛白的嘴唇,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充满了血丝,此刻盛满了紧张与心疼。 “醒了?是不是我抱得太紧,弄疼你了?” 谢听风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还有难以掩饰的慌乱和自责,手臂下意识地就松开了力道。 他这一松,沈雪失去些支撑,身子微微一沉,右肩伤口被这细微的晃动再次牵扯,昨夜包扎好的白色布条上,立刻洇开一抹刺目的鲜红。 “嗯……” 沈雪疼得咬住了下唇,才没让痛呼溢出喉咙,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直打转。 这人故意的吧?! 谢听风注意到了那抹血色,脸色瞬间比沈雪还要白上几分,手僵在半空,不知所措。 “我……” 沈雪强忍着钻心的疼痛,声音带着哽咽,虚弱又急切:“谢听风……我怀里……有止疼丹的瓷瓶……你……你快帮我拿一颗……我右手动不了……快……” 止疼丹在她怀里? 谢听风闻言,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通红,像是被烫到一般。 他抬手,又僵住,放了下去,眼神游移,不敢去看沈雪衣衫下的曲线,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没敢动手。 看着他这副窘迫又迟疑的样子,沈雪又想笑又疼,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尘土和血迹,声音带着哭腔,无力又委屈:“谢听风!你……你再不拿……我真的……真的要疼死了!你磨蹭什么!” 少女带着哭音的催促,像一根针扎在谢听风心上。 昨夜包扎伤口,又不是没看,他这是在别扭什么! 谢听风猛地一咬牙,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避开沈雪的目光,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入沈雪的衣襟内侧。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和单薄里衣下柔软的曲线,谢听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屏住呼吸,飞快地摸索到一个冰凉的小瓷瓶,立刻抽出手,仿佛沈雪那怀里有烙铁一般。 倒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他小心地托起沈雪的后颈,将止疼丹喂进她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药力缓缓散开,逐渐压下了那蚀骨般的剧痛。 沈雪紧蹙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急促的呼吸也平缓了一些。 她主动靠在谢听风臂弯里,闭目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好点了吗?”谢听风的声音依旧紧绷,带着浓浓的愧疚,“都怪我……” 沈雪缓缓睁开眼,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她摇摇头,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在城南破庙发生了什么?墨苍突围回来报信,说你被裴华的人擒住了。”沈雪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已经恢复了冷静。 一个‘活阎王’怎么会被裴华轻易地给擒住了?! 这人指定有什么事瞒着她在! 谢听风见她情况稳定,这才沉声将经过道来:“破庙中灾民病情严重,我便和墨苍暗中保护医师前往,还带了些吃食,没想到,那根本就是个陷阱,庙里的‘灾民’全是裴华手下假扮,真正的灾民,据我后来套出的话和之前的线索,应该都被他关在了黑水寨。” 第一卷 第33章 抱紧我 谢听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我本打算将计就计,让墨苍回去假扮我稳住别院,我自己则顺势被‘擒’,好深入虎穴查探黑水寨的虚实,找到灾民和裴华勾结粮商、私吞赈灾粮款的证据,却没想到……裴华这老狐狸,早就识破了我的身份,他是故意放走墨苍,引你……或者其他人来救……” 他说着,握紧了拳,指节泛白:“他们制住我后,第一时间搜身,逼问龙骧军的兵符下落,那时我才彻底明白,从始至终,我们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不仅要除掉我这个总督,还想拿到兵符,其心可诛!” “后来,在将我转移去黑水寨的路上,我寻到机会,假意挣扎,趁机跳下了悬崖,幸好早年巡查边境曾来过这一带,知道这悬崖中段有处隐蔽的平台,借着藤蔓缓冲,才落到此处藏身,本想稍作恢复再设法上去,却看到你发出的信号烟……” 说到此处,谢听风看向沈雪的眼神里真实地充满了后怕与心疼,“若不是因为我,你怎会受伤,还坠落这悬崖之下……” 沈雪静静地听着,将所有信息在脑中飞速整合。 裴华的狡猾狠毒超出预期,但好在,她和谢听风都还活着,并且阴差阳错汇合了。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沈雪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悬崖上方,“裴华的人肯定在到处搜捕我们,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里,与青月在南湖的芦苇荡汇合,我安排她去了州知府邸寻找裴华独子裴峥所说的‘旧物’,不知是否得手,是否安全……” 她尝试动了动右臂,虽然牵动伤口还是会疼,但已能勉强活动。 “你的伤势……” 谢听风十分担忧地看着沈雪苍白的脸。 她真的是来找我的…… “死不了。”沈雪语气坚定,带着一丝惯有的冷漠,“止疼丹还是能撑几个时辰,我们必须在彻底天亮前离开这,谢听风,你能走得动吗?” 谢听风看着她强忍伤痛却依旧冷静谋划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有敬佩,有心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重重点头:“我没事,只是些皮外伤,倒是你……” “我能行。”沈雪打断他,目光与他相对。 谢听风找到一根通往崖下、粗壮韧性极强的藤蔓,他先下去。 沈雪随后,尽量靠用左手,缓慢下到了崖底下。 崖底雾气氤氲,草木深重。 沈雪毕竟受伤了,虽靠意志力强撑,脚步却难免虚浮。 谢听风见状,毫不犹豫地在她身前蹲下。 “上来。”他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武将特有的果决,“你伤势重,我背你走更快。” 沈雪看着眼前宽阔的背脊,迟疑了一瞬。 她自幼便要求独立,不能依赖他人,尤其是不能成为累赘。 在遇见太子李屿后,她沉迷于李屿为她量身定制的‘甜言蜜语’,陷入爱情的漩涡,最终万劫不复…… 可她与谢听风只是盟友,哪来的什么男女之情! 肩头的剧痛和阵阵袭来的眩晕感提醒沈雪,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 她轻轻伏上谢听风的背,双臂小心地环住他的脖颈。 谢听风稳稳起身,将她往上托了托,感受着背后传来的轻微重量和温热呼吸,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愧疚感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抱紧我。” 谢听风低声道,随即辨明方向,沿着崖底崎岖不平的路径,步履稳健地向前行进。 他非常熟悉这一带的地形,知道有一条山里的猎户踩出的小径可以绕回官道附近。 一路上,两人沉默寡言,却默契十足。 沈雪负责警惕后方和侧翼,谢听风则专注前路。 偶尔有搜捕的黑衣人身影在远处晃动,都被他们提前察觉,巧妙地避开了。 “这次是我连累你了。” 谢听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化不开的自责。 若不是他非要故意中裴华的圈套,沈雪也不必涉险,更不会受伤坠崖。 可她若是不来,便可证实他心中的猜测! 沈雪将下巴轻轻抵在谢听风的肩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不必说这些,裴华的目标本就不止你一人,他与我祖母之死脱不了干系,即便没有你,我与他迟早也会对上,你说过,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是盟友。” 她话锋一转,分析道:“当务之急是与青月汇合,希望她已经找到并且拿到那‘旧物’,裴华如果发现我们已经逃脱出来,必会狗急跳墙,要么加紧毁灭证据,要么……会对别院下手。” 想到别院里受伤的墨苍和被迷晕的血燕,沈雪的心提了起来。 谢听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担忧,沉声道:“放心,墨苍虽伤,但并非全无自保之力,别院有我留下的暗卫,我们现在去你所说的汇合地点,青月姑娘若顺利,应该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 与此同时,州知府邸内。 青月屏息凝神,紧贴在库房高高的房梁阴影里,外面的脚步声、呼喝声不绝于耳。 她心中暗惊,州知府内守卫调动如此频繁,搜查力度之大,远超寻常,难道自己的行踪真的暴露了? 她摸了摸怀中的那本硬皮账册。 这里面记录着裴华与粮商勾结、与朝中更高层官员往来的金银钱财的铁证。 一旦被发现,她绝无生路。 就在青月思考如何脱身之际,下面两名匆匆跑过的守卫的对话飘入耳中: “快!重点搜查西院!老爷说了,那女刺客同伙很可能还在府内!” “不是说另一个女的掉下悬崖摔死了吗?怎么还搜啊?大人是不是有点多虑了?” “你懂什么!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毕竟这么久了,尸体还没有在悬崖下搜到,再说了,那女的掉下悬崖时可放了信号烟,跑了一个,这个绝不能放过!” 女刺客? 同伙? 掉下悬崖? 青月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们说的……难道是小姐?! 小姐出事了?! 坠崖?! 第一卷 第34章 这会不会是她和李屿联手做的一场戏?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青月瞬间乱了方寸,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寻找沈雪。 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强迫自己冷静。 不行,不能慌! 如果小姐真的遭遇了什么不测,自己此刻冲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更是辜负了小姐的托付。 如果小姐侥幸生还,更需要她带着这份关键证据安全离开! 毕竟那两个守卫也说了,并没有在悬崖下找到她家小姐的尸体。 她家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的! 青月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更加谨慎地隐匿气息,如同暗夜中的鬼魅,寻找着守卫巡逻的间隙。 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守卫换防最为松懈的一刻,她抓住机会,如一片轻羽般从库房低窗滑出,利用高超的轻功和朦胧的天色作为掩护,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州知府邸的高墙。 脚一沾地,青月毫不停留,按照预先与沈雪约定的,向着南湖的芦苇荡疾奔而去。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到汇合点,确认小姐的安危! 怀中的账册,此刻重于千钧。 官家别院。 天色微亮,墨苍肩头的伤口已被医师重新包扎妥当,但他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府外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别院四周窥探。 他强撑着伤势,检查了囚禁着血燕的厢房。 迷香袅袅,血燕依旧昏迷不醒,捆绑得结实实。 但墨苍心中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 裴华老奸巨猾,既然能设下如此大局,就绝不会放过官家别院这个明显的目标。 他家将军向来料事如神,这次定也没错! 墨苍唤来一名留守的、值得信任的暗卫,低声吩咐:“加强警戒,让所有暗卫提高警惕,若有异动,立刻禀报。” 就在这时,另一名暗卫悄然现身,低声禀报:“墨副统领,发现不明人马正在合围别院,人数不少,来者不善!” 墨苍眼神一凛,将军说的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传令!所有暗卫出动,擒贼先擒王,等待将军归来!” 墨苍握紧了手中的剑,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 南湖芦苇荡,秋风拂来,沙沙作响。 当谢听风背着沈雪,踏入芦苇荡附近时,早已在此焦急等待的青月立刻从阴影中冲了过来。 “小姐!” 看到沈雪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肩头洇出的血迹,青月的眼泪瞬间涌出,连忙上前搀扶。 “我没事……皮肉伤。” 沈雪就着青月的手从谢听风背上下来,气息微弱却急切地问:“旧物找到了吗?” 青月重重点头,从怀中掏出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小姐,拿到了!裴华的罪证都在这里!” 她随即红着眼圈,声音颤抖,“小姐,我在州府听到……他们说您坠崖……” “侥幸未死,多亏了谢将军。”沈雪简略带过,目光落在账册上,精神为之一振,伸手接过,“有了这个,裴华的死期就到了!” 太子的人又落马一个! 只是杀害祖母的真凶,到现在也只有玉佩的线索,那杀手血燕或许只知道他们楼派了杀手去京玉杀谁,但不知道背后下令的是谁! 就在这时,青月突然脸色一变,低喝道:“有人来了!很多人!把周围围住了!” 芦苇荡外,杂沓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声音由远及近,枯黄的芦苇被粗暴地分开,寒光闪闪的兵刃在朦胧晨光中若隐若现,显然他们已被彻底包围。 沈雪回过神来,心头一紧,肩上的伤口更是传来阵阵刺痛。 她迅速扫视四周,敌众我寡,硬拼绝非上策。 她猛地将手中的账册塞进谢听风怀里,语气急促而决绝:“谢将军!你带着账册先走!你是陛下钦点的南江总督,有官职在身,只要出了这芦苇荡,调动官兵,必能将裴华一网打尽!我和青月在此断后,不会恋战,等你走远,自有办法脱身!”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仿佛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谢听风的身上。 这本是当前形势下最合理的安排——保全最关键的人和物。 谢听风接过那本尚带着沈雪体温的账册,指尖微顿。 他抬眸看向沈雪苍白却倔强的脸,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再一次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压下,垂下眼帘。 京玉都城谁人不知,镇国公林巍的嫡女沈雪对太子李屿情根深种,为他甚至可以不顾一切。 毕竟前来南江的半个时辰前,跟着沈雪的暗卫回来禀报,她进宫见了娴皇贵妃和李屿,还是由娴皇贵妃身边的大宫女亲自来请进宫的。 而她祖母的死,或许早已被娴皇贵妃和李屿颠倒黑白,栽赃在他谢听风的身上了。 如今裴华敛财之事败露,她怎会如此干脆地站在自己这边,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来救他? 这会不会是她和李屿联手做的一场戏? 目的就是骗取他的信任……将他这个皇帝派来的心腹大将彻底埋葬在这谷丰城?! 他不能赌,也不敢赌,西川五千将士……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然而,此刻沈雪将最重要证据托付给他的急切,又却不似作伪。 也罢,事已至此,再继续演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就在沈雪以为他还在犹豫,准备再次催促时,谢听风忽然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凝重和担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雪从未见过的、带着几分慵懒和掌控一切的冷漠。 “我先走?”谢听风薄唇微勾,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何必那么麻烦。”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逐渐逼近的敌人一眼,只是随意地抬起了手,轻轻一挥。 动作轻描淡写。 ‘唰!唰!唰!’ 刹那间,死寂的芦苇荡深处,一道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现而出! 他们动作迅如闪电,配合十分默契,刀光闪动间,带起一阵阵凌厉的破空之声! 第一卷 第35章 不想让她死,就跟上 原本气势汹汹包围而来的裴华的手下们,甚至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这些突然出现的暗卫以摧枯拉朽之势击溃! 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芦苇荡外再无声息,只有浓郁的血腥气随风飘散而来。 那些暗卫完成任务后,又如潮水般退去,隐匿在芦苇丛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过程中,谢听风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一下,只是泰然自若地看着沈雪。 沈雪僵在原地,一双杏眸瞪得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从谢听风挥手,到暗卫出现,再到敌人被瞬间解决,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她的大脑几乎无法处理。 沈雪缓缓转过头,看向谢听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你……你早就安排了人?” 谢听风迎上她震惊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字字试探:“不然呢?沈小姐莫非以为,本将军会真的将自身安危,乃至扳倒裴华的关键,全然寄托于……一场真假难辨的同盟之上?” 他刻意放缓了语调,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沈雪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 “沈小姐舍身相救,又慷慨赠予账册,本将军感激不尽,只是……”谢听风话锋一转,寒意凛然,“本将军实在好奇,沈小姐与太子殿下情谊深重,为何近日会如此坚决地站在他敌对的一面?这谷丰城的风云,究竟是裴华一手遮天,还是……另有一番精彩的联手做戏?” 沈雪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终于明白了哪里奇怪了。 从头到尾,她所谓的运筹帷幄,所谓的肝胆相照,在谢听风眼中,或许是一场可笑的表演,又或许是一场需要严加防范的算计! 他冷眼旁观着她的所有举动,看着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自以为掌握全局,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他编织的试探之网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愤怒和冰凉瞬间席卷了她。 肩上的伤口顿时疼得钻心,但远比不上此刻被彻底愚弄、被怀疑真心带来的刺痛。 可谢听风是谁啊! 京玉都城,让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这本就符合他的行事风格啊! 谁让她自己突然变化如此之大,被怀疑、被试探也是正常的事…… 沈雪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压下眼眶的酸涩和翻涌的情绪,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她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 好一个谢听风! 好一个她的算计! 为了救他,险些命丧黄泉;为了账册,青月冒险二进州知府邸寻找,结果换来的竟是这般毫不留情的试探和质疑! “做戏?”沈雪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她指着自己肩上依旧渗血的伤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碎的嘲弄,“谢将军觉得,我沈雪被围攻时被暗箭所伤也是做戏?是不是要等我沈雪真的死在你面前,尸骨无存,谢将军才肯信我半分?!” 她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是!我沈雪过去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看上了李屿那个伪君子!可我不是傻子!他李屿若是有朝一日登上那个位置,必会让我镇国府满门蒙冤,将我这颗棋子赶尽杀绝!” 她一步步逼近谢听风,虽然身形摇摇欲坠,但那眼神中的恨意与决绝,却让久经沙场的谢听风都心头微震。 “谢将军,我沈雪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我与你结盟,是为了让李屿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你若不信,现在就可以拿着账册走人,再修一封休书便好,我沈雪是生是死,再与你无关!只求你他日扳倒他之时,莫要忘了我今日的话!” 说完这席话,沈雪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身体一晃,险些栽倒。 一旁的青月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 “小姐!” 谢听风站在原地,握着账册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沈雪那双含泪的、充满了痛苦、恨意和孤注一掷的眼睛,不断在他脑海中闪现。 那情绪太过强烈,太过真实,不像伪装。 难道……他真的想多了? 她与太子,当真已反目成仇? 看着沈雪虚弱得几乎站立不住,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模样,谢听风心中情绪很是复杂。 他行事向来谨慎,甚至多疑,但这份多疑,此刻却像一根针,刺伤了一个真心与他结盟的人…… “……” 谢听风沉默片刻,终是上前一步,伸手想扶住沈雪的另一边,语气缓和了些许,“你的伤势要紧,先离开这里再说。” 沈雪却猛地打走了他的手,眼神冰冷疏离:“不劳谢将军费心!青月,我们走!” 她说完,也推开了青月,强撑着自己行走,但没走两步,便因失血和情绪激动,眼前一黑,直直向前倒去。 “小姐!” 预料中的冰冷地面并未到来,沈雪落入了一个带着清洌气息的、坚实有力的怀抱。 谢听风打横将她抱起,动作不容置疑。 他低头看着怀中昏迷过去、脸色惨白如纸的女子,眉头微蹙。 “暗一,清理痕迹。”他沉声吩咐。 “是!”暗处传来回应。 谢听风不再多言,抱着沈雪,对青月道:“不想让她死,就跟上。” 青月看着昏迷的小姐,又看看面色复杂的谢听风,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此刻,小姐的性命最重要。 谢听风抱着轻飘飘的沈雪,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心中五味杂陈。 试探的目的达到了,他却并未感到轻松,甚至莫名有一丝懊恼。 昏迷的沈雪被谢听风一路抱回官家别院。 屋内,女医师红药小心翼翼地为沈雪处理肩上的箭伤。 伤口颇深,边缘泛白,失血过多是导致沈雪昏迷的主因。 青月红着眼眶,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看着自家小姐苍白脆弱的容颜,心中对谢听风那点刚升起的好感,已被芦苇荡中的质疑击得粉碎。 若非小姐命悬一线,她绝不会允许谢听风靠近半步。 第一卷 第36章 她借他的手,他借她的势,仅此而已 谢听风站在院中,天已大亮,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墨苍无声无息地出现,低声禀报:“将军,裴华已擒获,按您的吩咐,初步审问,他招得很快。” “去地牢。” 谢听风声音淡漠,听不出情绪。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昔日威风凛凛的州知大人裴华,此刻如同丧家之犬,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浑身血迹斑斑,显然已经受过一番‘招待’。 谢听风踱步而至,玄色衣袍在昏黄的灯火下更显肃杀。 他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旁烧红的烙铁,又放下,指尖划过冰冷的刑具,发出令人发颤的摩擦声。 “裴大人,说说吧,你背后那位,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谢听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仿佛巨石压在裴华心头。 裴华艰难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绝望:“谢……谢将军……下官……下官真的不知道啊……下官只负责……敛财……其他的……从不让我知晓……” “哦?”谢听风挑眉,手腕一翻,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赫然出现在指尖,寒芒一闪。 “啊——!” 裴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大腿上已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汩汩涌出。 谢听风下手极有分寸,完美地避开了要害,却让痛苦最大化。 “本将军的耐心有限。”谢听风用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眼神冰冷如霜,“再说不知道,下一刀,可就不会偏了。” 裴华涕泪横流,浑身筛糠般抖动:“真的……真的不知道……谢将军饶命……饶命啊……贵人行事谨慎……我们……我们都是各司其职……互通消息全靠单线……我的任务真的就敛财……求您信我……” 谢听风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 见裴华确实不像说谎,且心理已濒临崩溃,知道再问不出更多,这才冷哼一声,将染血的绢帕扔在地上。 “别让他死了,你负责押送回京玉都城,交给御史台和刑部,他身上有不少人命。” 吩咐完墨苍,谢听风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 四天后。 官道上,队伍正在休整。 暴雨早已停歇,炽热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马车内,沈雪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马车顶棚,以及青月惊喜交加、憔悴的脸。 “小姐!您终于醒了!”青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您昏迷了四天,可吓死奴婢了!” 沈雪动了动,肩上的伤口只是隐隐作痛,显然已经被妥善处理过。 她撑着想坐起来,却因躺了太久而浑身无力。 青月连忙扶住她,在她身后垫上软枕。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沈雪的声音有些沙哑。 “回小姐,再过一夜,就能到南江城了。” 青月一边喂她喝水,一边快速地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告知。 裴华已被定罪,由墨苍亲自押送回京玉都城,而谢听风的奏折早已快马加鞭送回了京玉。 皇帝震怒,下旨严办,此案已交由刑部和御史台共同审理。 “还有,小姐,落雪楼杀手血燕的事,谢将军也知道了。”青月压低声音,“那血燕嘴硬得很,谢将军亲自审过,奴婢也在场,她只承认她这次任务背后的雇主是太子殿下,还有就是知道落雪楼里有人接到的任务是前往京城……杀老夫人,其他的一问三不知,连去京玉的人是谁都不清楚,现在她被关在倒数第二辆囚车里。” 听到‘太子’两字,沈雪眼神一凛,杀意一闪而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李屿,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灭我的口了么! 感觉力气恢复了些,沈雪示意青月扶她下马车走走。 躺了几天,脚踩在地上都有些虚浮,需要青月搀扶才能站稳。 马车外,阳光有些刺眼,沈雪微微眯起了杏眸。 她看到不远处的树下,谢听风正坐在一块青石上,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即使是在休息,也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谢听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头望来。 四目相对,沈雪立刻移开了目光,眼神疏离而平静。 谢听风看到她虚弱的模样,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过去,但屁股刚离开石头,动作便是一顿。 他脑海中闪过那日她难以置信的眼神,以及昏倒在自己怀中的轻飘感。 各取所需的盟友罢了。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冷冷响起。 感情,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当年西川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此生绝不可为任何人动摇。 谢听风重新坐了回去,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深邃难测,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动只是错觉。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她借他的手,他借她的势,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不应再有其他。 队伍在官道旁寻了处平坦开阔的地方安营扎寨。 炊烟袅袅升起,驱散了几分长途的疲惫与沉闷。 沈雪在青月的搀扶下,围着营地缓缓踱步,活动着僵硬的四肢。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却似乎怎么也暖不进心底那片寒凉。 沈雪视线呆滞,思绪却渐渐清晰。 那日,确实是她冲动了。 凭什么要求谢听风要信任与她?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一场各取所需的结盟。 她需要借他这把最锋利的刀,斩断与太子李屿的孽缘,报前世的血海深仇;而他,或许正如她结合上一世的记忆所推测的那样,与李屿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需要她这个曾经的‘太子党’核心人物、镇国府嫡女的身份作为利用。 他试探她,天经地义。 毕竟,不久之前,她沈雪与太子李屿还是情投意合、郎才女貌,怎么会突然转投向来与太子不睦的将军麾下,谁能不疑心这是否是苦肉计或是更深的陷阱? 第一卷 第37章 究竟是何物? “是我僭越了……”沈雪在心中默道,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自嘲。 她竟然会因为对方理所当然的戒备而感到委屈和愤怒,真是昏了头了。 想通了这一点,沈雪心头反而松快了些。 他不信她,没关系。 只要他们拥有共同的敌人——太子李屿,这就足够了。 至于信任……在这人吃人的旋涡中,本就是最奢侈的东西。 “小姐,起风了,您伤刚好,还是回马车里歇着吧。” 青月担忧地提醒。 沈雪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没错,养好精神,才能继续走下去。 感情用事是复仇的大忌,只有理性才能助自己复仇。 就在这时,女医师红药拎着一个食盒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夫人,您昏迷多日,脾胃虚弱,将军吩咐……呃,是我备了些清淡的粥食和小菜,您用一些吧,正好,我为你检查一下伤口情况。” 她这应该不算出卖谢将军吧? 红药的话在中间微妙地顿了一下,虽改了口,但沈雪和青月都听到了她说的‘将军吩咐’。 沈雪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浅浅一笑:“知道了,有劳医师费心了。” 回到马车,红药仔细检查了沈雪的伤口,点头称赞恢复得极好:“夫人身体底子好,伤口愈合快,只是近日还是莫要沾水,也避免剧烈动作,免得崩裂。” “多谢。” 沈雪穿好衣物后,用了几口清粥,米香温润,确实适合她此刻的肠胃。 红药坐在马车里,看着沈雪苍白却平静的侧脸,又想起谢将军那看似冷漠实则别别扭扭的吩咐,心中叹了口气。 这两人,一个冷硬如冰,一个疏离似水,明明都在暗中关注对方,却偏偏莫名要划清界限的感觉? 红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为一句:“夫人,好生休息,若有任何不适,可随时唤我。” 便行礼退下了。 队伍再次起程,马蹄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持续。 青月一边为沈雪整理软枕,一边小声说着早就打听来的消息:“小姐,那位红药医师是药王谷的弟子,听说医术很高明,陛下仁德,特下旨命药王谷派人前往南江救治灾民,红药姑娘是随我们的队伍同行,而她的师兄则是从药王谷直接出发,届时在南江城汇合。” “药王谷……” 沈雪喃喃,这个医术圣地,她自然是知道的。 “是啊。”青月继续道,“听说红药姑娘的师兄,名叫菘蓝,医术更是了得,在江湖上很有名望呢!” “菘蓝?” 沈雪听到这个名字,猛地一怔,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些模糊却深刻的画面。 那是她母亲沈竹箐去世的时候,灵堂肃穆,哀声不绝。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带着一个气质清冷的小少年前来吊唁。 那时她才五六岁,悲痛欲绝,但记得那小少年的名字就叫菘蓝。 白发苍苍的老人与她祖母沈兰在内室谈了许久,出来时,祖母眼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悲痛,又似是一丝庆幸。 然后他们离开后,祖母将她唤到身边,拿出一个古朴的小玉盒,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深褐的药丸。 祖母的声音沙哑而沉重:“雪儿,这是……一位故人赠予的药丸,名为‘蛊毒’,你母亲……算了,你以后会知道的。” 那时她不懂‘蛊毒’二字意味着什么,只当是名字奇特些的珍贵丸药,在祖母的注视下,懵懂的和水吞服了下去。 那药丸味道古怪,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草木腥气,服下后腹中曾有过短暂的灼热感,但很快便消失了,之后也并无任何异常。 久而久之,她几乎忘记了这件事。 此刻骤然提起那小少年的名字,沈雪心中不禁泛起涟漪。 药王谷的人,为何会在母亲去世时特意前来? 那颗名为‘蛊毒’的药丸,究竟是何物? 为何祖母当时的眼神那般奇怪? 她隐约觉得,这件事或许并不简单,可能牵扯到某些她不知道的隐秘之事。 但眼下信息太少,无从查证,只能暂且压下心头的疑虑。 谢听风骑马走在最前面,但他却总会不经意地回头扫过后方不远处行驶的马车。 车帘垂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准备起程时,红药回报,虽未多言,但那句‘夫人很平静’,却让他心头莫名地堵了一下。 平静? 经历了刺杀、他的试探、昏迷四日,她醒来后竟能平静? 这平静,比当时她的质问更让他觉得……心烦。 谢听风指尖用力,缰绳被他握得死死的。 沈雪于他…… 只是一步险棋,是一把可能刺向太子的利刃。 他只是需要她提供的关于太子党羽的信息,可能会需要她背后在镇国府可能残存的影响力。 但绝不需要她这个人,影响到自己的判断和情绪。 今日让红药送食,已属多此一举。 日后,绝不可再犯。 想到这里,谢听风的手渐渐放松,仿佛是在斩断心头那一丝不该产生的涟漪。 次日午后,队伍终于抵达了南江城。 尚未进城,已能感受到洪灾过后的满目疮痍。 官道两旁的低洼地带还残留着泥泞和水渍,许多房屋倒塌,残垣断壁随处可见。 空气中弥漫着水腥气、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侥幸逃生的百姓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间穿梭,或是排队领取着稀薄的粥食。 一片哀鸿遍野。 南江城的州知大人带着一众官员早已在城门外迎候,个个面带惶恐与疲惫。 见到总督的旗号,连忙跪倒一片:“下官南江州知周文远,恭迎总督大人!大人一路辛苦!” 谢听风端坐马上,玄甲黑袍,面容冷峻,目光扫过灾后的惨状,最后落在州知周文远身上,声音不带丝毫温度:“周大人,陛下忧心南江灾情,特命本总督前来督修赈灾和运河的事宜,并护送药王谷医师救治伤患,眼下情形如何?提前送达的赈灾粮款可曾足额发放到灾民手中?疫病防治可有何举措?” 第一卷 第38章 早有防备? 谢听风问的每一个问题,周文远的额头冷汗就多一层,支支吾吾地回话,无非是灾情严重、人手不足、钱粮吃紧等废话。 沈雪在马车里,透过纱帘看着外面的景象,心中沉重。 前世此时,她深居京玉都城,只知南江有水患,却不知惨烈至此。 太子李屿当时负责赈灾,他的属下在奏折里总是报喜,她竟从未深想过背后是有多少百姓的血。 如今亲眼所见,更觉李屿及其党羽之可恶。 那些被层层克扣的赈灾粮款,本该是这些灾民的救命稻草!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从城外另一边疾驰而出,为首者是一名身着蓝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气质沉稳,面容清俊,腰间挂着一个药囊。 “红药师妹!”男子远远便喊道,声音清越。 红药闻声,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快步迎了上去:“菘蓝师兄!” 沈雪目光一凝,落在那个名为菘蓝的男子身上。 正是当年在母亲丧礼上有一面之缘的小少年。 多年过去,他已褪去了青涩,更添了几分成熟与干练。 菘蓝与红药简短交谈几句,便一同来到谢听风马前,抱拳行礼:“药王谷菘蓝,奉师命前来南江救治灾民,见过谢将军。” 谢听风微微颔首:“菘蓝医师不必多礼,救治事宜,还需仰仗药王谷。” 他的目光与菘蓝有一瞬的交汇,似乎交换了某种默契的眼神。 沈雪心中微动,谢听风与这菘蓝,似乎并非初次相见? 菘蓝的到来,极大地缓解了红药的压力。 他迅速投入工作,指挥随行的药王谷弟子搭建医棚,分发药草,诊治伤患,动作娴熟,条理清晰,显示出极高的医者素养和组织能力。 入城后,谢听风雷厉风行,立刻接管了南江城的事务、防务和赈灾主导权。 他带来的禁军迅速替换了部分城防,暗一则带人直接进驻库局,清点存粮和银两。 一系列强硬手段,让原本还有些不服的当地官员由衷的敬佩。 沈雪被安置在总督府邸的后院里,她把青月派去给红药帮忙去了。 她肩伤还未愈,谢听风没让她出府。 沈雪偶尔借着散步之名在总督府内走动,默默观察着一切。 沈雪发现谢听风来到南江城后,极其忙碌,每日不是去督造运河、视察灾民安置点,便是召集官员议事,常常至深夜书房灯火仍亮。 他手段强硬,对贪腐懈怠官员毫不留情,短短两三日,已查办了数个试图在赈灾粮款上和修缮运河事宜上做手脚的官员,甚至一名县知也被他当堂拿下,送入大牢。 效率之高,进展之快。 但同时,沈雪也敏锐地感觉到,这南江城看似在谢听风的铁腕下恢复秩序,实则暗流涌动。 某些官员的眼神闪烁不定,市井之间也隐约有些不利于谢听风的流言,说他独断专行,借赈灾和督造运河之名在排除异己。 这晚,沈雪因肩伤隐隐作痛,睡得并不踏实。 半夜,她隐约听到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衣衫破风声。 她心中一凛,立刻屏住呼吸,悄然挪至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朦胧下,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庭院,看其身形步伐,绝非普通毛贼,而是身手极高的夜行者。 那黑影的目标,似乎是……谢听风所在的书房方向! 沈雪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出声示警,但立刻又忍住。 她此刻贸然出声,不仅会打草惊蛇,更会暴露自己,毕竟伤口再养两三天就能彻底好了,不能再崩开了。 沈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出门跟上,仔细观察。 那黑影对总督府邸的布局似乎颇为熟悉,巧妙地避开了巡逻的士兵,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书房。 就在沈雪犹豫是否要冒险做点什么时,书房内突然传出一声冷喝:“什么人!” 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的声响! 谢听风在书房里早有防备? 打斗声惊动了巡逻的士兵,顿时府邸内警哨声四起,火把迅速向书房方向聚集。 那黑影见行迹败露,虚晃一招,身形急退,竟朝着沈雪所在在的方向逃窜而来! 沈雪愣了愣,这刺客是想拿她当人质? 眼看黑影即将靠近,沈雪抬手,握紧了从发上拿下来的簪子,眼神冰冷。 她虽受伤,却也并非毫无反抗之力。 伤口崩了,大不了再养半个月吧。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更为迅疾的身影后发先至,如苍鹰搏兔,凌空一剑,直刺黑影后心! 是谢听风! 他追了过来! 黑影感受到背后致命的剑气,不得不回身格挡。 ‘铛!’ 一声锐响,火星四溅。 两人在庭院中激斗起来。 谢听风的剑法狠辣凌厉,招招致命。 那黑影武功虽高,但在谢听风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很快落入下风。 沈雪躲在廊长的柱子后面,屏息看着这场惊心动魄的搏杀。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谢听风出手,那股森然的杀气和战场上磨砺出的迅速反应,令人心惊。 不过数招,谢听风一剑挑飞了黑影的面巾,露出一张陌生的、充满惊骇的脸。 紧接着,剑光一闪,血花迸溅,那刺客的右臂被齐肩斩断! 刺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地不起。 谢听风持剑而立,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剑尖鲜血滴落,面容在火把映照下宛如修罗。 他看都未看地上哀嚎的刺客,目光却倏地转向沈雪所在的地方。 沈雪心中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视线。 脚步声靠近,谢听风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没事了。” 沈雪定了定神,脸上适当地带着一丝受惊后的余悸:“多谢将军出手。” 谢听风看着沈雪,她内着中衣,外罩一件披风,脸色在月光下有些苍白,但那双杏眼却清澈镇定,并无多少慌乱。 他的目光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闻讯赶来的暗一身上。 “今日第十个了,拖下去,严加审问,撬开他的嘴!” 谢听风的声音带着未散的杀意。 第一卷 第39章 他何时中的毒? “是!” 暗一领命,挥手让士兵将昏过去的刺客拖走。 夜色渐深,庭院中的血腥气被夜风缓缓吹散,但那股肃杀的氛围却依旧萦绕不散。 谢听风这才又看向沈雪,语气依旧淡漠:“此后我会加派人巡逻。” “有劳将军。” 沈雪微微福身。 谢听风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带着生人勿近的孤冷。 沈雪站在原地,看着谢听风离去的背影,那日他们芦苇荡的对话萦绕在心头。 此刻,她想要道歉,话涌到了嘴边。 “谢将军……” 沈雪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微弱。 谢听风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就在沈雪鼓起勇气,准备再次开口时,身后却传来一个清越温和又带着一丝诧异的嗓音:“沈小姐?” 沈雪到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她寻声回头,只见月光下,药王谷的医师菘蓝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面带些许惊讶地看着她。 他没料到自己会在这里遇到沈雪,目光在她略显单薄的衣着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菘蓝医师。” 沈雪微微颔首,迅速收敛了方才面对谢听风时那一瞬间的犹豫和复杂心绪,恢复了惯常的疏离与平静。 菘蓝走上前,疑惑地问道:“真的是你?你……你怎么会在此地?还与谢将军同行?如果我没记错,京中早有传闻,陛下有意让你为太子妃……” 他问得直接而自然。 沈雪唇角牵起一丝淡淡的弧度,看不出是喜是悲,言简意赅地答道:“世事无常,旧事不必再提,如今我已是将军夫人了。” 她的回答很简短,却足以让菘蓝明白,其中必有重大变故。 菘蓝是聪明人,见沈雪不愿多言,便也不再追问,只是眼中那抹疑惑并未完全散去。 菘蓝声音传来的那一瞬,谢听风在转角处便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菘蓝认识沈雪? 看两人交谈的神态,虽算不上熟稔,却也绝非初识。 可据他所知,菘蓝自幼长在药王谷,鲜少入京。 那他们是在何时何地相识? 是这几日在南江城? 不像。 菘蓝方才的惊讶不似作假,像是早已知晓沈雪的身份,却意外她会出现在此地。 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在谢听风心头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被隐瞒的不悦,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更深层的探究。 沈雪身上,似乎总缠绕着一些理不清的迷雾。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匆匆跑来,打断了菘蓝与沈雪的交谈:“菘蓝医师!可找到您了!城外临时医棚有好几位灾民突然昏迷,症状古怪,红药医师请您立刻回去看看!” 菘蓝面色一凝,立刻道:“我这就去!” 他低眸,看了一眼手中热气腾腾的药碗,又抬眸看向沈雪,略一迟疑,随即像是做出了决定,将药碗往沈雪手中一塞:“沈小姐,麻烦你,将这碗药务必交给谢将军,一定要盯着他喝完,这是最后一剂解毒汤了,若不喝光,体内余毒清除不尽,届时毒性发作,痛苦难当,可莫要怪我这医师未曾尽力。” 说完,菘蓝甚至来不及等沈雪回应,便跟着那名士兵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沈雪愣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温热的药碗,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郁的苦涩气味。 谢听风中毒了? 他何时中的毒? 为何她丝毫不知情? 菘蓝的话言犹在耳,‘最后一剂’、‘不喝光’、‘余毒清除不尽’、‘毒性发作’……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沈雪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紧了一瞬。 所以,他方才与刺客搏杀时,体内还带着未清的毒素?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夹杂着后知后觉的担忧和一丝莫名的气恼——气他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气自己竟对此一无所知。 沈雪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碗壁传来的温热让她定了定神。 或许,这是个机会。 一个打破自芦苇荡以来两人之间诡异气氛的机会。 借送药之名,为那日的僭越和冲动道个歉。 深吸一口气,沈雪转身,端着这碗承载着复杂任务的汤药,朝着那片亮着烛火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沈雪轻轻敲了敲。 “进。” 里面传来谢听风淡漠的声音。 她推门而入,只见谢听风端正坐在书案后,手持一卷公文,神情淡漠,仿佛刚才庭院中那场激烈的搏杀从未发生过一般。 唯有空气中还有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血腥气,提醒着方才的惊险。 谢听风抬眸,目光落在沈雪手中的药碗上,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沈雪走到书案前,将药碗轻轻放在他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谢将军,这是菘蓝医师拜托让我送来的药,叮嘱您务必趁热喝完。” 她顿了顿,想起菘蓝的话,又补充道:“菘蓝医师说,这是将军你最后一剂解毒汤,若……若不喝完,余毒未清,恐会发作。” 谢听风没有动,只是看着她,那双锐利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 被他这样盯着,沈雪原本在脑子提前想好的说辞突然有些凌乱。 她脸颊微微发热。 道歉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却变得吞吞吐吐:“那个……芦苇荡那日……我……” 沈雪有些窘迫,下意识地转移话题,“这药……我没动过,你若是不放心,我……” 她本想说‘我可以先试’,但觉得那么说似乎有些刻意,便卡住了。 然而,沈雪的话还没完全组织好,谢听风却突然伸手,端起了那碗药。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像寻常防备他人那般用银针试探,仰头,喉结滚动,竟将那一碗苦涩的药汁,一口气饮尽。 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喝的只是寻常的茶水一般。 沈雪愣住了。 她准备好的说辞,她的道歉,她的解释……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第一卷 第40章 是他小人之心了 他……他就这么喝了? 这完全出乎沈雪的意料。 她以为至少会有一番冰冷的对峙或审视。 谢听风将空碗放回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抬眸,见沈雪还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神情复杂的模样,与前几日那份刻意的平静疏离大相径庭。 谢听风想起她方才在庭院中唤住他,又被打断的情形。 或许是因为刚服下的药汁带着暖意,又或许是……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情绪作祟。 谢听风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声音虽然平淡,却少了几分惯有的冰寒冷冽:“还有事?” 沈雪猛地回神,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机会就在眼前,她不能再犹豫了。 沈雪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锐利的视线,轻声道:“是,我……我是想为那日在芦苇荡的事,向将军道歉。” 谢听风眸光微动,并未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沈雪鼓足勇气,继续说了下去,声音虽轻,却清晰:“那日是我沈雪冲动僭越了,我不该因谢将军你的戒备而感到委屈甚至出言……顶撞,谢将军的试探合情合理,换做是我,身处将军之位,面对一个身份微妙、主动靠近的‘盟友’,也必然会有同样的顾虑,在这漩涡之中,信任本就是奢求,保持清醒和戒备,才是生存之道,我不该……感情用事……” 沈雪将心中反复思量过的话说了出来,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恳。 这是她的真心话。 那日之后,她已想得明白,与谢听风合作,复仇是唯一的目标,掺杂不必要的个人情绪,只会成为两人的负累和破绽。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谢听风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纤细的脖颈在火光下显得脆弱,但挺直的脊背却又透着一种倔强。 她这番话,理智、清醒,甚至完全理解了他的立场,几乎挑不出任何错处。 这本该是他乐见的态度——盟友之间,界限分明,利益清晰。 可是,为何听她亲口说出‘信任是奢求’、‘不该感情用事’时,他心头那抹莫名的烦躁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存在感鲜明。 但他需要的,不就是她这般‘识趣’吗? 半晌,谢听风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沈小姐明白便好。” 简短的几个字,听不出是接受了她的道歉,还是仅仅表示听到了。 沈雪抬起头,见他已重新将目光投回手中的公文,侧脸线条冷硬,一副‘公事已毕,你可以走了’的姿态。 她心中微微松了口气,道歉的话说了出来,目的已达到,似乎也没有再停留的理由。 至于他中毒之事……他既不愿提,她也不便多问。 “那……谢将军早些休息,沈雪告退。” 她福了福身,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沈雪的手触碰到门扉的那一刻,身后却再次传来谢听风的声音。 这次,带着一丝明显的探究,甚至可以说是质询:“你与菘蓝,是旧识?” 沈雪开门的动作顿住了。 她背对着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果然看到了。 他是在怀疑什么? 怀疑她和药王谷有什么勾结? 还是单纯的不悦她没提前告知? 她迅速权衡利弊。 隐瞒绝非上策,说谎只会加重他的疑心。 沈雪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迎上谢听风审视的目光,坦然道:“算不上旧识,只是很多年前,在我母亲的丧礼上,曾有一面之缘,那时菘蓝医师尚且年幼,随其师长前来吊唁,今日若非他主动认出,我几乎已不记得了。” 她的话让人觉得半真半假,重点突出了‘年幼’、‘一面之缘’、‘几乎不记得’,刻意淡化了关联性。 谢听风凝视着她,似乎是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药王谷的人,为何会去参加你母亲的丧礼?” 他追问,问题一针见血。 沈雪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摇头,实话实说:“彼时我年岁尚小,悲痛之中,并未留意这些细节,只依稀记得,祖母与菘蓝医师的师长似是故人,具体缘由,并不清楚。” 谢听风闻言,沉默了片刻,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就在沈雪以为他会继续深究时,他却话锋陡然一转,问了一个让沈雪猝不及防的问题:“你可知,他与太子的关系?” 沈雪瞳孔微缩,猛地抬头看谢听风。 太子与菘蓝? 这怎么可能? 前世她直至身死,也未曾听闻李屿与药王谷有何瓜葛。 李屿心思阴险,向来不屑与这些江湖正道势力深交,反倒是对那些奇诡之术颇为热衷,尤其与京玉西市那位来自南疆的蛊师往来密切…… 谢听风见沈雪脸上瞬间闪过的惊疑,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一步步走向沈雪。 “不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目光锁住她,“还是不想说?” 压迫感扑面而来。 等等! 蛊师!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沈雪脑海。 沈雪压下心绪,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被质疑后的冷静,坦诚道:“菘蓝医师与李屿是否有关系,沈雪确实不知,李屿向来不屑与药王谷结交,倒是与京玉西市那位从南疆来的蛊师关系密切,谢将军如此问我,想必谢将军早已查清。” 她的话语清晰,态度不卑不亢,既点破了他的试探,也表明了自己并无隐瞒。 谢听风闻言,深邃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沈雪的回答,与他掌握的情报完全吻合,甚至她还主动提到了蛊师…… 看来,确实是他小人之心了。 一丝极淡的、连谢听风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歉疚,悄然划过心间。 第一卷 第41章 与本将军的夫人说话,放尊重些 谢听风刚欲开口,或许是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或许是想将话题引向更深处。 沈雪却抢先一步,语气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谢将军中毒是何时的事?中的……是蛊毒?难道京玉都城西市那位蛊师,也来了南江城?” 她忽然想起,前世大约也是这个时期,李屿似乎暗中派遣过一批人前往南江,其中仿佛就有那蛊师的身影。 她重生以来,现一心只想着如何找到落雪楼为祖母报仇,竟将如此重要的信息忽略了! 若谢听风因此遭了暗算,那她…… 想到此,沈雪脸色微微发白,纤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谢听风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担忧和自责? 他心中那点因被点破试探而生的微妙情绪,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这是在关心他? “无妨。”谢听风的声音相较于刚刚的冰冷,似乎缓和了些许,“是前两日在督巡运河堤坝时,遭人暗算,中的并非蛊毒,而是平常毒药,若非菘蓝恰在附近,不然确实棘手,下毒之人已服诛,至于那位蛊师……” 他顿了顿,眸色转深,“据探子回报,那人目前应在京中,并未南下。” 他一一解答了沈雪的疑问,语气是罕见的耐心。 然而,这种刚刚有所缓和的氛围,并未能持续多久。 “谢将军?您还在处理公务吗?蝶儿给您送了些点心和宵夜来,方便进来吗?” 一道娇滴滴、带着明显仰慕之情的女声,突兀地在书房外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平静。 沈雪闻声,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但一时之间,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更对不上号是哪号人物。 深更半夜,一个女子来给谢听风送宵夜? 他们这成亲半个月都还没到,他就准备纳妾了? 上一世明明记得他休了沈芙后,一直都是未娶的啊! 她下意识地看向谢听风,却见对方脸色阴鸷,很是厌恶的态度。 门外的女子见屋内半晌没有回应,似乎有些急切,竟不等谢听风发话,便自作主张地推门而入。 只见一名身着鹅黄绫罗裙衫的少女款步走入,她容貌娇好,眉眼间带着一股被宠坏的骄纵之气,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漆食盒。 她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意,目光直接黏在了谢听风身上。 然而,当她的视线瞥到站在一旁的沈雪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迅速转为惊愕、难以置信,最后沉淀为浓浓的嫌弃和嫉妒。 沈雪也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心中恍然。 原来是她——南江城州知周文远的独女,周萱蝶。 论起亲戚,这周萱蝶还得唤她一声表姐,因为周文远的正妻林箬,正是她父亲林巍的亲妹妹。 只是,这位表妹,从小到大,可从来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是最惯会捧高踩低、且处处与她比较、针对诬陷她的。 周萱蝶昨日在正在修缮的运河附近偶遇了谢听风,仅一眼,便被深深吸引,一见钟情。 回去后立刻打听,得知谢听风不仅年轻有为,更是陛下的义子,心中更是志在必得。 这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她! 却万万没想到,竟会在此刻,在自己心仪之人的书房里,见到她最讨厌的表姐——沈雪! 她不是应该在京玉都城,当她的太子妃吗? 怎么会在这里? 还深更半夜和谢将军独处一室?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妒火瞬间淹没了周萱蝶的理智。 她想起前几日沈芙表姐的来信,又看到眼前这一幕,顿时认定了沈雪是吃着碗里的还望着锅里的,勾搭着太子还不够,竟把手伸到了南江,伸到了她的谢听风身上! 周萱蝶当下也顾不得维持什么淑女形象了,脸色一沉,语带讥讽,声音尖利地开口道:“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那位即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沈雪表姐吗?怎么,京玉都城的太子殿下还满足不了你的欲望,这深更半夜的来到了南江城,跑到谢将军的书房里来?表姐还真是好兴致、好手段啊!莫非是觉得太子妃之位唾手可得,想再攀一根高枝儿?” 这一连串夹枪带棒、极尽挖苦之事的话语,如同冰锥般砸向沈雪。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沈雪眸光骤然转狠。 刚刚她想得有点多了。 她与谢听风的关系,看来父亲大人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来南江城啊! 几年未见,周萱蝶是越发的嚣张跋扈了,如此口无遮拦。 沈雪正欲开口,却有人比她更快。 “周州知之女,周萱蝶。” 谢听风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周萱蝶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他甚至没有看周萱蝶,目光依旧落在沈雪身上,但那股无形的寒意,却让周萱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此处是总督府,非州知府邸,未经通传,擅闯重地,该当何罪?” 谢听风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每个字都像裹着寒冰。 周萱蝶被他话中的冷厉吓住,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低头吞吞吐吐道:“谢、谢将军……蝶儿、蝶儿只是担心您劳累过度,特意送了宵夜和点心来……我、我不知道表姐她会如此行事……” “与本将军的夫人说话,放尊重些。” 谢听风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周萱蝶,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还有,本将军的宵夜和点心,不劳周小姐费心。” “夫……夫人?” 周萱蝶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谢听风,又看看面色平静无波的沈雪,仿佛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话。 “什么夫人?她……她不是要嫁太子……” “看来周小姐的消息不太灵通啊。”谢听风语气淡漠,直接下了逐客令,“若无事,请回,暗一,送客!” 一直隐在暗处的暗一应声而出,面无表情地对周萱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强硬,不容拒绝。 第一卷 第42章 第一次感到有些棘手 周萱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愤、难堪、嫉妒种种情绪交织,让她几乎要失控。 她狠狠剜了沈雪一眼,那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终究不敢在谢听风面前放肆,跺了跺脚,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怨恨,跟着暗一灰溜溜地离开了书房。 书房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经过周萱蝶这一闹,方才那点刚刚萌芽的、微妙的缓和气氛早已荡然无存。 室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沈雪垂眸,心底五味杂陈。 谢听风方才那句‘本将军夫人’,是在维护她的颜面,也是为了堵住周萱蝶的嘴,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她该感谢他的解围,可周萱蝶那些刺耳的话,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上。 而谢听风,看着沈雪低眉沉默的样子,想起周萱蝶说的那些话,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不悦。 周州知处理南江城的事务不行,女儿教得更是目中无人。 “南江城情况复杂,周文远在此地盘踞多年,关系网错综复杂。”谢听风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理智,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你既与州知府有亲,日后难免接触,多加小心。” 他这是在提醒她。 沈雪收敛心神,点了点头:“沈雪明白,周萱蝶自幼便与我不睦,今日之后,恐怕会更甚,落雪楼之事,我想尽快着手调查。” 谢听风凝视她片刻,道:“可以,但切记,不可操之过急,打草惊蛇,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上。” 他的叮嘱听起来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但沈雪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同于以往的关切。 她心中微动,点了点头:“嗯,我有分寸。” 夜色已深,似乎再无话可说了。 沈雪福身一礼:“将军若无其他吩咐,沈雪先告退了。” 这一次,谢听风没有再叫住她。 沈雪转身,轻轻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夜风拂面,带着冷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纷乱思绪。 而书房内,谢听风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为何,当她真的变得如此‘识趣’时,他心中反而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爽? 这莫名的情绪,让素来杀伐果决、不讲情面的谢听风,第一次感到有些棘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翌日一早,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沈雪便起身梳洗。 青月这几日一直在城外的医棚帮忙,打听到的消息都是让红药来给她检查伤口时,让红药带给她的。 用过早膳,沈雪自己则稍作准备,带了些府里备下的易于存放的糕饼面点,打算亲自去医棚看看,顺便熟悉一下这南江城。 关于落雪楼的线索很少,或许在街巷里能听到些风声。 沈雪并未让侍女跟随,只身一人,换了身素净简便的藕荷色襦裙,未施粉黛,只一支简单的玉簪绾发,便悄然出了总督府。 南江城的街道比京玉都城显得更为潮湿拥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水汽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因为周边澧县、元县、平县三地洪水泛滥,不少富户在暴雨初至时便敏锐地携家带口涌入南江城,早早包下了城中大小客栈。 如今洪灾持续,南江城内更是人满为患,不仅客栈爆满,连许多空置许久的房屋都被官府征用或由商贾捐献,用以安置源源不断涌来的灾民。 街道两旁,偶尔可见临时搭起的粥棚和由官兵把守的安置点,秩序虽略显杂乱,但大体还算安稳。 沈雪一路走来,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周遭。 商铺大多照常营业,只是往来行人脸上多少带着些忧色。 她绕过几条主街,正往城门的方向走去,路过一家名为‘玲珑阁’的饰品铺子时,却被一声叫嚣吸引了注意力。 “滚开!不长眼的东西!我家小姐看上的东西,也是你能碰的?” 一个穿着家丁服饰的壮汉粗鲁地将一名穿着素雅、看似小家碧玉的女子从‘玲珑阁’的饰品店铺里给推搡了出来。 那女子踉跄几步,险些摔倒,脸上满是委屈和愤怒:“你们……你们讲不讲道理!那簪子明明是我先看中,银钱我都在付了!” “道理?” 一道娇纵蛮横的女声响起,周萱蝶穿着一身鲜艳的桃红锦缎裙衫,趾高气扬地从店铺里迈步而出,她手中把玩的,是一支做工精巧的蝴蝶簪子。 她不屑地瞥了一眼那女子,冷笑道:“在这南江城,我周萱蝶,就是道理!掌柜的,你说,这支‘蝶恋花’孤品,该是谁的?”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此刻满头大汗,搓着手,一脸为难地看着周萱蝶,又看看那被推搡出去的姑娘,嗫嚅着不敢开口。 很明显,这是周萱蝶强行从人家手里抢了过去。 “……” “嗯?掌柜。” 周萱蝶眉毛一竖,威胁意味十足。 掌柜的吓得一哆嗦,连忙对那素衣女子道:“这位姑娘,对不住,对不住……这、这簪子,周小姐确实早就吩咐小店留着了,是小老儿一时糊涂,拿错了……您看看别的?小店给您打折……” “你胡说!”素衣女子气得眼圈发红,“我方才进来时,分明问过你可有什么独特的新品,你亲自拿出来给我看的,还说这是孤品!我钱袋都掏出来了,她冲进来就抢!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周萱蝶嗤笑一声,扬了扬手中的簪子:“就你这穷酸样,也配戴这么精致的簪子?本小姐瞧上了,是给你脸面!还不快滚?碍眼的东西!” 她说完,得意地迈步就要走。 那素衣女子忍无可忍,冲上前几步,声音带着哭腔,态度却异常强硬地吼道:“周萱蝶!你别太过分!仗着你爹是州知就无法无天了吗?这南江城不是你周家能一手遮天的!” 周萱蝶脚步一顿,脸上瞬间布满寒霜。 她长这么大,还没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吼她! 她昨夜刚刚在沈雪那里受了气,正愁没处发泄! 第一卷 第43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贱人!你敢吼我?” 周萱蝶柳眉倒竖,扬起手,带着风声就朝那素衣女子的脸颊狠狠扇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低呼,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周州知家的千金,谁敢惹? 然而,那只蓄满力道的手,却在半空中被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稳稳抓住手腕,动弹不得。 “周萱蝶,适可而止。”沈雪不知何时已站在两人身旁,声音清冷,目光冷厉地落在周萱蝶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大庭广众,殴打他人,你爹州知大人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周萱蝶先是一愣,待看清抓住她手腕的人竟是沈雪时,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怒火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沈雪!又是你!” 周萱蝶用力想抽回手,却发现沈雪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竟挣脱不开,她更加气急败坏了,“放开你的脏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管本小姐的事?” 沈雪冷冷甩开周萱蝶的手腕,力道巧劲一送,让周萱蝶踉跄了一下,险些出丑。 沈雪挡在那素衣女子身前,姿态从容,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我不算什么东西,只是路见不平而已,周小姐这般行径,与市井泼妇何异?真是丢尽了周州知大人的脸。” “你!” 周萱蝶被沈雪的话噎得脸色涨红,尤其是听到周围隐隐传来的窃笑声,更是羞愤难当。 她想起昨夜在谢听风书房受的屈辱,又见沈雪如此维护一个贱民,嫉恨地口不择言起来:“沈雪!你少在这里假清高!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东西?跟你那个短命的娘一样,都是专抢别人男人的浪荡货色!” 这话如最锋利的刀,恶狠狠地刺向沈雪心底最深的伤疤。 沈雪的眼神骤然冰冷,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凛冽。 周萱蝶自以为抓住了沈雪的痛处,越发得意,声音尖利地继续叫嚷:“谁不知道你娘沈竹箐,当年仗着自己是什么镇国大将军,横刀夺爱,硬是从别人手里抢走了我的舅舅林巍!你以为你娘有多光彩?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沈雪不也一样?在京玉都城勾搭太子殿下不够,现在又跑到南江城来,深更半夜勾引谢总督!你就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所有对沈雪的厌恶都倾泻出来:“不像我和沈芙表姐,我们才是知书达理、洁身自好的大家闺秀!你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 沈雪听着她这番颠倒黑白、极度无耻的言论,不怒反笑。 她原本不想与这种人多做纠缠,但周萱蝶竟敢辱她已故的母亲,真的是在作死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啊! “呵……” 沈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带着无尽的寒意和嘲讽,“周萱蝶表妹,几年不见,你这颠倒黑白、自欺欺人的本事,倒是尽得你母亲林箬的真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沈雪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周围渐渐聚拢的百姓,声音清晰而缓慢,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说我母亲沈竹箐横刀夺爱?那不知,当年是谁,在自己好友秦芷怡与如今的周州知婚期将至之时,处心积虑爬上了好友未来夫君的床,珠胎暗结,然后跑到秦府,跪在秦家众人面前,哭求‘成全’?” 沈雪每说一句,周萱蝶的脸色就白一分。 “是谁,让南江周家颜面尽失,又使得南江首富秦家毅然决然取消了婚约,与周家老死不相往来?当年这事,在南江城可是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怎么,周小姐是忘了自己母亲这段‘光彩’的往事,还是觉得,这种背信弃义、夺人所爱、甚至不惜利用腹中胎儿逼宫的行径,格外值得称道,所以也想有样学样?” 沈雪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周围原本慑于周萱蝶淫威而不敢出声的百姓,此刻被沈雪这番话勾起了回忆。 当年秦家小姐秦芷怡温婉善良,秦老爷更是南江地区有名的大善人,修桥铺路、施粥赠药,极得民心。 而林箬和周文远那档子事儿,当年可是南江城最大的丑闻,只是时隔多年,周文远当了州知,人们才渐渐不敢提及。 而且沈雪的母亲沈竹箐将军,当年平定南疆,护佑一方平安,在南地百姓心中威望极高! 林巍当初不过是仰慕沈将军风采,主动追求,何时成了沈将军横刀夺爱的戏码了? 这周萱蝶,简直是信口雌黄,污蔑他们的英雄! “你……你沈雪……胡说八道!血口喷人!”周萱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雪,却一句完整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沈雪说的,句句都是事实! “我血口喷人?”沈雪逼近一小步,气势逼人,“需不需要让人现在就去请秦家的人来,当面对质?或者,我们一起去州知府,当面问问你母亲……我姑姑,我沈雪方才所言,可有半句虚构?” “你……你……” 周萱蝶节节败退,面对沈雪凌厉的眼神和周围百姓开始变得鄙夷和愤怒的目光,她第一次感到了恐慌和难堪。 “秦老爷可是我们南江的大善人啊!” “就是!当年的事谁不知道?周州知和林氏做的确实不地道!” “沈将军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岂容你污蔑!” “这周州知的千金真是……跟她娘一个德行!” “呸!不要脸!” “……” 人群中开始响起议论声,从一开始的小声嘀咕,到后来的大声指责,矛头直指周萱蝶。 人们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仇视和厌恶。 周萱蝶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被千夫所指,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数巴掌扇过。 她带来的家丁想驱赶人群,却被越来越多围观的百姓挡住,甚至有人开始朝他们扔烂菜叶。 “沈雪!你给我等着!我跟你没完!” 周萱蝶再也待不下去,撂下一句狠话,用袖子遮住脸,在家丁的护卫下,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落荒而逃。 第一卷 第44章 古瑾? 那支引起争端的蝴蝶簪子,早在混乱中不知被谁碰掉在地上,被无数只脚踩过,已然碎裂不堪,如同周萱蝶此刻的下场。 沈雪冷冷地看着周萱蝶逃窜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凉的漠然。 她转身,看向那位惊魂未定的素衣女子,轻声问道:“姑娘,你还好吧?” 素衣女子连忙向沈雪道谢:“多谢沈姑娘出手相助,小女子姓白,名依依,今日之恩,没齿难忘。” 沈雪微微颔首:“举手之劳,白姑娘不必客气。” 她看了看地上碎裂的簪子,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递给一旁掌柜的,“掌柜的,这银子赔你的簪子损失。” 掌柜的早已吓傻,哪里敢收沈雪的钱,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是我的不是……白姑娘,对不住,对不住,小店今日所有饰品,您随便挑一件,算我赔罪了!” 白依依却摇摇头,对沈雪福了一礼:“再次感谢姑娘,掌柜的,客气了,小女子还有事,先行告辞。” 说罢,便匆匆离去,背影带着几分落寞。 沈雪看着白依依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她并未在玲珑阁店铺前多留,把银子塞在掌柜手里后,也转身离开,继续向城外的医棚走去。 只是沈雪不知道,方才那一场冲突,早已被对面茶楼雅间里,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眸,尽收眼底。 城外的医棚设在地势较高处,由官府搭建,规模不小,不少城内医师和自愿前来帮忙的百姓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呻吟声、咳嗽声、孩童的啼哭声不绝于耳。 青月和红药正忙得脚不沾地,帮着分药、照顾伤患,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见到沈雪来了,青月惊喜地迎上来:“小姐,您怎么来了?这里脏乱,您……” “无妨,我来看看。”沈雪将带来的食盒递给青月,“等会分给需要的人吧,现情况如何?” 青月叹了口气,低声道:“不太好,洪水虽然退了部分,但澧县那边堤坝垮得厉害,死伤不少,而且……似乎有疫病开始冒头了,药王谷的医师们和城中的医师们都很担心。” “疫病?”沈雪眉头紧蹙。 洪灾之后,最怕的就是疫病。 若控制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她环顾四周,看到那些面带病容、眼神麻木的灾民,心中沉重。 沈雪挽起袖子,对青月道:“我能帮你们做点什么?” 青月本想劝阻,但见自家小姐神色坚定,便安排她去做些简单的活儿,比如给轻伤的女子换药、分发粥食。 沈雪没有什么娇生惯养的架子,动作麻利,态度温和,很快便融入了忙碌的氛围中。 她一边帮忙,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周围的谈话,希望能听到关于落雪楼或者南江城各方势力的蛛丝马迹。 忙碌了约莫一个时辰,医棚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官兵护送着几名穿着官服的人走了进来,为首一人,大腹便便,面带官威,正是南江城州知——周文远。 他身旁还跟着一个穿着深色常服、面容儒雅的年轻辅知,以及几名随从。 周文远是来做表面文章的,他装模作样地巡视了一圈,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安抚话语,目光却在接触到正在帮忙的沈雪时,微微一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很明显,他已经知道了在玲珑阁店铺发生的事情。 沈雪只当未见,继续手中的活儿。 周文远身边那位儒雅年轻辅知,也注意到了沈雪。 他目光在沈雪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审视,然后低声对周文远说了句什么。 周文远脸色变了变,最终没有发作,假惺惺地勉励了医师们和帮忙的百姓几句,便带着人匆匆离开了。 他们走后不久,医棚里来了一个特殊的伤患。 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胳膊被利物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已经化脓感染,发着高烧,奄奄一息。 抱着他来的老妇人跪在地上哭求医师救命。 但医棚里药物紧缺,尤其是针对这种严重感染的伤药更是稀少,医师们看了看,都无奈地摇头,表示希望渺茫。 沈雪看着那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和老人绝望的眼神,心中不忍。 她记得母亲留下的医书中有个治疗严重感染的方子,其中几味药材虽不常见,但或许南江一带会有。 她走上前,对其中一位老医师道:“医师,我或许有个方子可以一试,只是需要几味药材,不知城中里可卖的?” 老医师疑惑地看向沈雪,见她气质不凡,但年纪轻轻,有些怀疑:“姑娘懂医术?是何方子?” 沈雪沉静地报出了几味药材的名字和言简意赅的配伍。 老医师起初不以为意,但越听神色越是惊讶,这个方子思路清奇,却暗合医理,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知。 “姑娘……这方子……”老医师迟疑道。 “家母略通医术,我也曾看过些医书。”沈雪简单解释,并未多言自己母亲的身份,“眼下情况危急,死马当活马医,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老医师看了看气息微弱的孩子,又看了看沈雪镇定自信的眼神,一咬牙:“好!就依姑娘所言!只是那几味药材……” “我知道哪里有。” 一个清朗的男声插了进来。 沈雪回头,只见方才跟在周文远身边的那位儒雅年轻辅知去而复返,正站在她身后,面带温和的笑容看着她。 “这位姑娘的方子甚妙,在下佩服。”辅知拱手一礼,“在下古瑾,是周州知的属下,姑娘所需的那味‘血竭’和‘地锦草’,城中济世堂的顾老医师或许有珍藏,只是顾老脾气古怪,寻常人求药不得。” 古瑾? 沈雪心中微动。 她记得青月托红药带给她的消息中提过此人,是周文远颇为倚重的智囊,但似乎与周文远并非一路人,在南江城官场中口碑尚可。 第一卷 第45章 他接近沈雪,意欲何为? “多谢古大人告知。” 沈雪福身还礼,语气疏离有礼。 古瑾微微一笑:“姑娘仁心,古某佩服,若姑娘不嫌,古某愿为引路,或许顾老能卖在下一个面子。” 沈雪看着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孩子,又看看古瑾。 此人出现的巧合,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但此刻救人要紧,容不得她多想。 “有劳古大人。” 沈雪当机立断,对不远处的青月交代了几句,便对古瑾道:“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前去。” 古瑾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头道:“姑娘请。” 两人离开医棚,各自骑马向城内而去。 沈雪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 这个古瑾,主动接近自己,目的绝不单纯。 或许,这是一个送上门来的好机会—— 一个能让她更快接触到南江城权力核心、找到关于落雪楼线索的好机会。 祖母,雪儿很快就能找到杀害您的真凶了! 而与此同时,总督府书房内。 暗一单膝跪地,正向谢听风禀报着一个半时辰前发生在玲珑阁前的一切,包括沈雪与周萱蝶的冲突,以及沈雪那番犀利反击的言语,事无巨细。 谢听风立于窗前,听着暗一的汇报,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搭在窗棂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当他听到沈雪提及周萱蝶母亲林箬的旧事,并成功激起民愤,让周萱蝶当众出丑时,他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思虑所取代。 但当暗一说到城外医棚内发生的事情,谢听风脸色瞬间不满了几分。 “古瑾?”谢听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却很平淡,“他去而复返,主动接近沈雪,两人还一起去了济世堂?” “是。”暗一答道,“属下已派暗卫暗中跟随保护夫人。” 谢听风沉默片刻,道:“知道了,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随时让人来报,另外,派人去查查那个叫白依依的女子,什么来历。” “遵命。” 暗一领命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谢听风望着窗外南江城灰蒙蒙的天空,眸色深沉。 周萱蝶不足为虑,但周文远盘踞南江城多年,树大根深。 古瑾此人,心思深沉,他接近沈雪,意欲何为? 还是说……是周文远吩咐的? 马蹄声在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古瑾与沈雪一前一后,很快便抵达了位于城南的济世堂。 济世堂门面古朴,黑底金字的牌匾透着岁月沉淀的庄重,只是此刻大门紧闭,与周围店铺的营业景象格格不入。 古瑾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叩响门环。 叩门声在寂静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 ‘咚、咚、咚——’ 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却迟迟没有回应。 古瑾眉头微蹙,又加重了力道敲了数下,“顾老,在下古瑾,有要事求见!” 依旧无人应答。 沈雪紧随其后下马,默默观察着四周。 她心中疑虑未消,这个古瑾,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对药材的熟知程度也非同一般。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在他们以为要无功而返时,门内终于传来了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扉‘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隙,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男子探出头来,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然而,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是古瑾时,脸上的不耐烦瞬间被恭敬取代,连忙将门打开。 “古大人!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伙计侧身让开,态度殷勤。 古瑾微微颔首,迈步而入,直接说明来意:“不必多礼,顾老可在?我们需要‘血竭’和‘地锦草’,急用。” 伙计一听‘血竭’二字,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搓着手,面露难色:“古大人,您知道的,‘血竭’这东西金贵难得,是顾老医师的宝贝,平日里他自己都舍不得卖出去……这个……小的做不了主啊!” 古瑾神色不变,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放在一旁的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里是五块金锭,权当两味药的药钱,若顾老怪罪,我古瑾一力承担。” 五块金锭! 伙计的眼睛瞬间直了,脸上的为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飞快地抓起锦囊掂了掂,脸上堆满了笑:“古大人您真是太客气了!顾老他一早就出城采药去了,不知何时回来……不过既然是您急需,又是为了救人,小的就斗胆做主了!稍等,我这就去抓药!” 伙计说着,脚步轻快地跑向一边的药柜。 抓药的间隙,伙计的目光忍不住地在古瑾身后站在的沈雪身上打量。 沈雪虽衣着素净,但容颜绝丽,气质清冷脱俗,站在儒雅的古瑾身旁,竟有种天造地设之感。 伙计眼珠一转,带着几分市井的油滑调侃道:“古大人,您这是打哪儿认识的这么一位天仙似的娘子?真是好福气!不过……您就不怕您家里头那位知道了,醋坛子打翻喽?” 这话说得十分轻佻。 闻言,古瑾脸色一沉,故作呵斥道:“休得胡言!这位是新上任的谢总督大人的夫人——沈雪,岂容你放肆编排!” 伙计闻言,吓得脸色一白,腿都软了,连忙对着沈雪躬身作揖,连连掌嘴:“哎哟!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不知是总督夫人驾临,胡言乱语,冲撞了夫人,还请夫人恕罪!恕罪啊!” 沈雪心中冷笑着,面上却只是淡淡道:“无妨,取药要紧。” 伙计开门的脸色转变,说明这古瑾的身份不一般! 沈雪的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古瑾。 她从未对古瑾提及过自己的身份,即便是周萱蝶在玲珑阁前闹事时,也只呼了自己是谁的女儿,未提及其总督夫人的身份。 这个古瑾,是如何得知的? 是周文远告诉他的,还是……他早已调查过自己? 那老妇人和那小男孩不会是他早就安排好的吧? 他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第一卷 第46章 像是中了蛊毒 这让沈雪心中的警惕又提升了几分。 很快,伙计将包好的药材恭敬地递上。 沈雪接过药,将早已备好的金锭付了,并未让伙计接受古瑾的金锭。 古瑾见状,也未强求,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雪一眼。 两人不再多言,立刻上马,疾驰返回城西医棚。 回到医棚,那受伤的小男孩已是气若游丝,老医师急得团团转。 见到沈雪取回药材,老医师如获至宝,连忙接过,亲自去煎药。 老医师行医多年,自然识得这药材的珍贵,且药材品质上乘,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青月手脚麻利地去帮忙打下手。 而此时红药和菘蓝也从城东的医棚巡查回来。 红药一眼就看到正在帮忙分发汤药的沈雪,顿时柳眉倒竖,几步冲上前,一把夺过沈雪手中的药,给分发出去,抬手让其他人过来继续。 她拉着沈雪站在一旁不碍事的地方,语气又急又气:“您怎么在这里忙活?您自己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这里病气重,万一过了病气可怎么是好!快回去!” 沈雪看着红药焦急的模样,心中一暖,刚想解释自己无碍,目光却瞥见紧随红药而来的菘蓝,正神色凝重地看着不远处也在帮忙分发汤药的古瑾。 菘蓝的眼神十分古怪,充满了审视、警惕,甚至还有一丝……厌恶? 菘蓝不着痕迹地给红药递了个眼神。 红药立马会意,立刻换上一副更加担忧的表情,不由分说地拉住沈雪的手臂:“您看您脸色都不好了,肯定是累着了!快跟我到后面歇歇,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说着,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将沈雪带向了医棚后方临时搭建的简陋休息处。 他们认识古瑾? 沈雪顺从地跟着红药走到后面的休息处,低声问道:“红药,怎么了?你们认识那位古瑾古大人?” 红药确认四周无人,这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说道:“您怎么会认识他啊?此人绝非善类!” 沈雪心中一凛:“哦?怎么说?” “他多年前曾来我们药王谷拜师学艺。”红药说着,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鄙夷之色,“此人天赋极高,起初谷中师长们都很看重他,但……他心术不正,不肯钻研济世救人的正道医术,偏偏痴迷于那些阴邪的蛊物毒术,甚至偷偷用谷中饲养的试药动物练习蛊毒,被谷主亲眼撞破!谷主大怒,当即就将他逐出药王谷,永不许再入!此事药王谷的人都知道!” 蛊物毒术? 沈雪的心猛地一沉。 古瑾的身份果然非同一般啊! 一个被药王谷驱逐、擅长蛊毒的人,却成了南江城州知周文远的得力辅知,这其中的关联,细思极恐! 难道周文远想用蛊毒来教训她,替他女儿周萱蝶出气? 还是说……其实就是这古瑾另有所谋? 就在沈雪试图理清这纷乱线索之际,棚外突然传来暗一焦急慌张、失了平日里冷静的声音:“菘蓝公子!菘蓝公子可在?……快!快随我去总督府!将军他……他突然昏迷不醒!脖颈处的皮肤……有诡异的紫色线条显现!” “什么?!” 沈雪闻言,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惊雷炸响! 谢听风这是毒发了? 可昨晚明明是自己盯着他把药喝光的…… 紫色线条? 这症状…… 她猛地看向红药,红药也是一脸骇然,显然也想到了某种可能。 菘蓝本已快走到了棚内,听到暗一的话,立马转身跑到自己马儿的跟前。 沈雪想也不想,立刻跟了上去。 “怎么回事?说清楚!” 菘蓝一边快速检查着药箱,一边厉声问暗一。 暗一脸色煞白,额上全是冷汗,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在下……也不知!将军原本在书房处理公务,突然就说心口绞痛,随即吐血昏迷!属下查看时,就见将军他脖颈处浮现出蛛网般的紫痕,还在蔓延!府内医师看了都束手无策,说……说像是中了蛊毒!” 古瑾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听到暗一的话,他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一丝关切之色:“谢总督中蛊毒了?可知是何种蛊毒?古某或许能帮上忙……” 菘蓝冷冷地打断他:“不劳古辅知费心!” 说完,对红药和沈雪急道:“师妹,你留下照看医棚!总督夫人……有些情况还需你出手!” 最后一句,菘蓝说得意味深长。 沈雪虽没理解他的话外之意,但还是立刻点头,直接骑上了红药的马儿:“走!” 古瑾被菘蓝不留情面的拒绝,也不恼怒,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沈雪和菘蓝随着暗一匆忙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地、难以捉摸的弧度。 看来他们计划的第一步很是顺利的成功了! 总督府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谢听风的卧房外,侍卫们如临大敌,层层守卫,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府内医师战战兢兢地跪在门外,面如死灰。 沈雪和菘蓝随着暗一疾步而入,径直闯入内室。 只见谢听风躺在床榻之上,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唇色发绀。 最令人心惊的是,从他颈动脉处开始,数道如同扭曲蛛丝般的紫黑色线条正向上蔓延至下颌边缘,向下隐没衣襟之下,仿佛有活物在他皮肤下蠕动,看上去十分邪异! “谢听风!” 沈雪冲到床边,看到谢听风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 重活一世,她身边的人都会相继出事! 因为她做出的改变? 所以李屿他…… 沈雪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碰触他,却被菘蓝严厉制止。 “别碰!这毒诡异,可能会被沾染!” 菘蓝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迅速打开药箱,含住了一颗什么药,再取出银针、玉片等物,先是用银针小心翼翼地刺破谢听风指尖,挤出的血液竟是暗紫色,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他又用玉片轻轻刮取一点谢听风脖颈处的紫痕,放在鼻尖仔细嗅闻,脸色越发难看。 第一卷 第47章 这人和李屿会有什么关系吗? 两个时辰后。 “菘蓝,谢听风他怎么样?是什么毒?” 沈雪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菘蓝放下玉片,深吸一口气,看向沈雪,眼神复杂无比:“是蛊毒!而且是一种极为阴狠的复合蛊毒,名为‘紫蔓藤萝’!” “紫蔓藤萝?” 沈雪在自己母亲沈竹箐所编撰的‘蛊毒物术’上,看到过此蛊毒的介绍。 “此毒并非单一剧毒,而是由数种蛊虫的卵和毒素混合而成,平时潜伏极深,难以察觉,一旦被某种特定的引子诱发,便会立刻发作,毒发时,紫痕如蔓藤缠绕心脉,直至攻入心脏,届时……”菘蓝语速极快,“看这紫痕蔓延的速度,最多再十个时辰,若找不到解药或压制之法,他……” 后面的话菘蓝没说,但沈雪心中已明白。 十个时辰! “引子?什么引子?” 沈雪强迫自己冷静,抓住关键点。 “不确定,可能是某种特定的气味、声音、药物,甚至是……内力刺激!”菘蓝目光锐利地看向暗一,“将军他今日可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与人交手过?” 暗一立刻回道:“将军今日一直在府中处理公务,并未外出,也未曾与人动手,饮食茶水公文都已验过,无毒。” 沈雪的心猛地一紧。 难道说前几日谢听风中的毒,其实并不是什么平常之毒,而是伪装成平常之毒的蛊毒?! 这个想法让她如坠冰窟! “能彻底解毒吗?” 沈雪的声音干涩。 菘蓝眉头紧锁:“难!‘紫蔓藤萝’的配置之法诡谲,解药也需对症下药,必须知道具体用了哪几种蛊毒,才能配置出相应的解药或找到克制之法,盲目用药,反而可能加速毒性发作!” 他顿了顿,看向沈雪,“你仔细回想,今日你可曾遇到什么可疑之人、可疑之事?尤其是,与蛊、毒可能相关的?” 菘蓝怀疑有人偷了沈雪的什么东西作为引子,再送回总督府,这才让谢听风毒发了! 古瑾! 济世堂! 玲珑阁! 白依依! 周萱蝶! 无数画面在沈雪脑中飞闪。 她深吸一口气,将今日发生之事,包括玲珑阁冲突、跟着古瑾前往济世堂取药的细节,快速而清晰地告诉了菘蓝,唯独隐去了自己对古瑾知晓她身份的怀疑。 菘蓝听完,眼神锐利如鹰隼:“古瑾!此事一定与他脱不了干系!他精通蛊毒,前几日谢将军中毒,应该也是他所为,今日又创造机会接近你,偷拿你的东西当引子,再让人送回总督府?!” 站在一旁的暗一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的确有人上府说在玲珑阁捡到了夫人的荷包,在下把东西……” 此话一出,便印证了菘蓝的猜测无误。 此事就是古瑾所为! 就在这时,床上的谢听风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呻吟,身体微微痉挛起来,脖颈处的紫痕似乎又向上蔓延了一分! 菘蓝急忙上前,取出银针,手法如飞,连刺谢听风胸前几处大穴,勉强稳住他的情况,但额上已见冷汗:“我的针法只能暂时延缓毒性蔓延,最多……能再多拖延两个时辰!必须尽快找到解药!” 两个时辰! 加上之前的,也不过十二个时辰! 刻不容缓! 沈雪看着谢听风痛苦的面容,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她猛地站起身,对菘蓝道:“你尽力拖延!解药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去哪里?”菘蓝急问。 “去找能解答问题的人!”沈雪目光冰冷,透着森然寒意,“既然古瑾嫌疑最大,那我就直接去问他!上手段,我也要逼他交出解药!” 说完,沈雪不再犹豫,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身影决绝而冰冷。 这人和李屿会有什么关系吗? 如果有,李屿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阴险啊! 京玉都城的那位蛊师没出城,原来是南江城中早就安排好人手了! 暗一见状,立刻示意两名暗卫紧随其后。 菘蓝看着沈雪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他知道,此刻的沈雪,谁也拦不住。 但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只是那事若暴露了,南疆那边怕是会对沈雪不利! 沈雪如一道冷风般卷入南江城渐浓的夜色中。 暗一派的两名暗卫如影随形,却默契地保持着距离,他们知道,此刻夫人需要的不是暗中保护,而是确保她行动时的后方无忧。 古瑾…… 沈雪脑海中飞速回放着今日的每一个细节。 济世堂伙计的调侃,古瑾看似及时地呵斥与点明她的身份,还有他对自己所需药材的了如指掌…… 这一切,都像是精心布置的舞台,而她,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手里的提线木偶。 他为何要这么做? 心思转念间,沈雪拐入了一条偏僻的巷道。 她记得青月的消息中提到过,古瑾在南江城有一处私宅,并非住在州知府内。 那是古瑾未入士时购置的一处小院,虽然后来当官了,但他似乎并未舍弃。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沈雪凭借过人的记忆和方向感,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穿梭,很快便来到了青月消息中提过的那个区域。 一处青砖小院静静矗立在月光下,与周围华丽的宅邸相比,显得格外低调,甚至有些不起眼。 院门紧闭,内里只有一间屋子透出微弱的灯火。 沈雪对身后的暗卫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在外面警戒接应。 她则深吸一口气,足尖轻轻一点,身姿如一片雪花般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并不高的院墙,落入院内。 院内陈设简单,种着些常见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香和某种奇异腥甜的气息。 沈雪屏住呼吸,收敛全身气息,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然靠近那间亮着灯火的屋子。 窗户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正在伏案书写的身影,并未见他妻儿的身影。 沈雪眼神一凛,正欲有所动作,屋内却传来了古瑾平静无波的声音,仿佛早已察觉到她的到来:“门外风大,总督夫人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叙?” 第一卷 第48章 古瑾,你这怕不是在戏耍我! 沈雪心中微惊,但事已至此,无需隐藏下去了。 她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同样简洁,书架上堆满了书籍,大多是医书药典,但也有不少涉及南疆风物、奇闻异志的杂书。 古瑾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执笔,似乎在写着什么。 见沈雪进来,他缓缓放下笔,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并无丝毫意外或惊慌。 “总督夫人深夜来访,可是为了谢总督所中之毒?”古瑾开门见山,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闻言,沈雪心中寒意更盛。 他果然知道! 她冷冷地盯着他,目光如冰刃:“古瑾,解药在哪里?” 古瑾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悠然道:“‘紫蔓藤萝’之毒,诡谲难解,其引子更是千变万化,夫人可知,谢总督中的是哪种引子诱发的蛊毒?” 沈雪强压着立刻动手逼问的冲动,冷声道:“不必故弄玄虚!是你做的手脚,那个荷包不是吗?在济世堂,还是更早?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古瑾转过身,看着沈雪,眼神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探究:“夫人何必如此大的敌意?若我说,我并非下毒之人,荷包也跟我无关,甚至……我或许能提供一条线索,夫人信吗?” “信你?”沈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一个被药王谷驱逐,擅长蛊毒,又恰好在谢听风毒发前后与我接触过的人,让我如何信你?你处心积虑接近我,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古瑾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夫人误会了,我接近夫人,确有我的目的,但绝非为了害谢总督,事实上,谢总督中毒,也打乱了我的计划。” 他走回书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淡紫色的粉末,散发着与谢听风身上相似的、极淡的腥甜气息。 “这是‘紫蔓藤萝’其中一味辅毒的粉末,极为微量,但通常用作追踪或……测试。”古瑾将玉盒推向沈雪,“今日在医棚,我并非故意接近夫人,而是我随身携带的感应蛊,对夫人身上残留的此物气息产生了反应。” 沈雪瞳孔骤缩:“我身上?” 她立刻回想,今日接触过的人与物…… 周萱蝶? 那素衣女子白依依? 玲珑阁的掌柜? 还是…… “是被人送去总督府的那个荷包。”古瑾提醒道。 “荷包?” 沈雪心头猛地一沉,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锁定古瑾。 她迅速回想书房内的情形,除了书籍、公文、文房四宝,并未见到任何类似荷包的物件。 而且他们说的那个荷包,根本就不是她的,因为她从来不佩戴荷包。 难道总督府有内奸已将证物转移? 古瑾这人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说的他的计划又是什么? “古瑾,休想减轻自己的嫌疑!”沈雪声音冰寒,故意顺着他的话道,“是你!是你利用济世堂之便,窃我之物,再派人送入总督府,引动谢听风体内潜伏的蛊毒!说!解药何在?!” 面对沈雪带着杀意的厉声质问,古瑾却依旧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坦然。 他摊了摊手,语气平和:“总督夫人,若此事真是古某所为,此刻我岂会安然坐于此地,等你前来问罪?只怕早已逃之夭夭了,我留在此处,正是因为我并非下毒之人,想弄清真相,还自己清白。” “巧言令色!”沈雪根本不信古瑾这套说辞,“若非你所为,你如何知晓得如此清楚?连谢听风中的是‘紫蔓藤萝’这等隐秘之毒都知晓了?” “我知晓,是因为我研究蛊毒多年。”古瑾不慌不忙地解释,“至于为何知晓……我说了,是感应蛊对您身上残留的‘紫蔓藤萝’其中一味辅毒的粉末气息有反应。” “……” 沈雪没有说话。 古瑾顿了顿,目光坦诚地迎上沈雪审视的双眼:“若夫人不信,我可对天起誓,当务之急,是救谢总督的性命,我真的……能提供一条救命的线索。” 沈雪心中念头飞转。 古瑾的镇定超乎寻常,要么他演技高超,要么他所说确实是实情。 现时间紧迫,她耗不起。 宁可错信,不可放过任何可能。 “说!什么线索?” 沈雪压下立即动手的冲动,冷声问道,但周身戒备并未放松半分。 古瑾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凝重:“‘紫蔓藤萝’并非无解,只是解药极其难配,因其中所配的蛊物无从而知,但据我所知,能彻底化解此毒,并能修复被蛊虫损毁心脉的,唯有一物——南疆遗失多年的圣药——‘蛊毒丸’。” “蛊毒丸?” 沈雪一脸震惊! 她岂会不知此物! 在她六岁那年,母亲去世,药王谷给祖母了一颗‘蛊毒丸’,而祖母让她吃了下去! 这‘蛊毒丸’,早已化为她身体的一部分,融入了她的骨血之中! 现在,古瑾说救谢听风的唯一解药,就是这‘蛊毒丸’? 可现在让她去哪里再找一颗?! 猛地,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沈雪:其实古瑾的目的和计划,从头到尾,根本就不是为了谁的命令杀谢听风,而是她!或者说,是她体内那颗早已融入血骨的‘蛊毒丸’!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对谢听风下蛊毒,就是为了引诱她主动说出‘蛊毒丸’的下落,或者……取她的血? 还是说……他只知道药王谷有‘蛊毒丸’,并不知道‘蛊毒丸’已经被她吃了? “蛊毒丸既遗失多年,此刻你让我去何处寻找?古瑾,你这怕不是在戏耍我!” 沈雪勃然大怒,心中又急又痛,手腕一抖,‘铮’的一声,腰间软剑如灵蛇出洞,瞬间架在了古瑾的脖颈之上,冰凉的剑锋紧贴着他的皮肤,沁出一丝血痕。 古瑾感受到颈间的森寒与刺痛,却依旧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这人冷静得过于异常了。 第一卷 第49章 心头血 古瑾平静地开口,语气甚至带着一种引导式的笃定:“夫人息怒,蛊毒丸虽在南疆遗失,但据古某所知,当年夫人你母亲沈竹箐将军平定南疆叛乱,药王谷曾暗中鼎力相助,药王谷或许……存有这世间最后的‘蛊毒丸’,夫人何不回去问问药王谷出身的菘蓝医师?” 药王谷! 沈雪心中巨震! 古瑾果然不出她的所料,他清楚药王谷有,可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知道被她吃了吗? 这无法再打探啊! 会暴露的。 沈雪死死盯着古瑾的眼睛,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阴谋痕迹。 但古瑾的眼神坦荡得令人心惊,仿佛真的只是在提供一个救人的线索。 不能在此浪费时间了。 无论古瑾说的是真是假,但是……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哼!”沈雪冷哼一声,手腕一翻,软剑收回,“古瑾,你最说的都是实话,若被我发现你包藏祸心,我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雪出了古瑾的小院,停住脚步,对暗中两名暗卫打了个手势。 两名暗卫如鬼魅般现身。 “你们留下,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在我回来之前,不许他离开此院半步,也不许任何人接触他!”沈雪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夫人!” 两名暗卫躬身领命。 沈雪不再多言,身影一闪,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总督府而去。 夜风刮过她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但比风更冷的,是她那颗不断下沉的心。 蛊毒丸……竟然需要蛊毒丸! 总督府,谢听风寝殿内。 菘蓝正在用金针为谢听风施针,试图进一步延缓毒素的蔓延。 谢听风脖颈处的紫痕虽然暂时被压制住,但颜色却愈发深重,狰狞般的妖藤,随时可能再次向上向下攀爬。 菘蓝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显然身体消耗极大。 “菘蓝!” 沈雪带着一阵冷风闯入,声音急促。 菘蓝收针,余光看到沈雪独自返回,心中一沉:“如何?古瑾可交出解药?” “他说他没有解药。”沈雪快速说道,目光紧紧盯着菘蓝,“但他提供了一个线索,他说,能解‘紫蔓藤萝’之毒的,唯有南疆遗失多年的‘蛊毒丸’!他还说,当年药王谷曾协助我母亲平定南疆,或许……谷中会存有此丸!菘蓝,你告诉我,药王谷到底还有没有‘蛊毒丸’?或者,你知道它已经被我吃掉了?” “蛊毒丸?!”菘蓝闻言,脸色骤变,手中的金针都差点掉落。 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恍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古瑾果然是冲着‘蛊毒丸’来的! “还……还真是如此!”菘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看向沈雪,眼神充满了了然和忧虑,“我们都被古瑾算计了!他的目标……就是你!或者说,是你体内的‘蛊毒丸’!” “猜到了。”沈雪的心彻底沉入谷底,但语气反而异常冷静,“他提及药王谷,就是在暗示我,菘蓝,告诉我,关于蛊毒丸和古瑾,你知道的一切!” 菘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道:“当年将军平定南疆,药王谷确实出力甚多,作为回报,将南疆王室仅存的三颗‘蛊毒丸’赠予药王谷,谷中丢失了两颗,最后一颗……便是当年谷主救你性命的那一颗!” 救我性命? 沈雪有些疑惑,她从小只是装柔弱罢了,明明一直都是身强体壮的,何须被救? 菘蓝顿了顿,看向床上昏迷的谢听风,眼中满是痛惜:“此事乃谷中绝密,知晓者不超过五人,那古瑾,当年凭借过人天赋进入药王谷,曾一度深受谷主器重,但他醉心蛊毒之术,尤其对‘蛊毒丸’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多次在谷中打探其配方和下落,甚至曾试图潜入禁地藏书阁寻找相关典籍,触犯谷规,被逐出谷去!” “他被驱逐后,并未死心,这些年明里暗里,依旧在探寻‘蛊毒丸’的消息,我早该想到的!他处心积虑接近,又对谢将军下此奇毒,就是为了逼出‘蛊毒丸’的下落,或者……逼我们动用与‘蛊毒丸’相关的方法救人!” 沈雪听完,并未太在意,刚刚菘蓝说的救她性命之事。 她把一切串联起来了。 古瑾的动机、他的行为、他的暗示……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最坏的结果。 “所以,世上最后一颗蛊毒丸,早已在我六岁那年,被我吃了……”沈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没有蛊毒丸能救听风了,对吗?” 菘蓝面露难色,挣扎了片刻,才艰涩地开口:“……并非完全没有办法。” 沈雪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什么办法?” 菘蓝的眼神充满了警告:“办法就是……你。” “我?” “是。”菘蓝重重点头,“‘蛊毒丸’药力神异,虽已被你吸收多年,但其精华并未完全消散,而是融入了你的血脉,尤其是……你的心头血,继承了‘蛊毒丸’的全部药性……足以化解‘紫蔓藤萝’之毒!” 取心头血?! 沈雪愣了愣。 心头血乃是人体精气所在,取之伤及本源,风险极大。 但菘蓝接下来的话,让她明白了真正的危险所在。 “然而,此法凶险万分!”菘蓝语气极其凝重,“‘蛊毒丸’对天下蛊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一旦取出蕴含其药力的心头血,气息外泄,方圆百里之内,所有对蛊毒丸气息敏感的蛊虫、乃至一些隐世的南疆高阶蛊师,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血蚁一样蜂拥而至!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抢夺你的心头血!” “因为,对他们而言,这不仅是能解‘紫蔓藤萝’的解药,更是能让人百毒不侵、甚至可能掌控强大蛊术的圣物!届时,我们要面对的,将不仅仅是谢将军的毒,还有无数隐藏在暗处的蛊师和失控的蛊虫!一个不慎,恐怕不仅救不了谢将军,我们所有人……都可能葬身于此!” 他之所以没说这个办法,就是怕将当年的事情…… 第一卷 第50章 拿命来换 菘蓝的话如同寒天的冰水,浇透了沈雪的全身。 取血救人,却可能引来群蛊环伺、蛊师争夺的灭顶之灾! 不取,那谢听风将必死无疑!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几乎都是看不到希望的绝境! 好毒的计策! 不仅是要逼出蛊毒丸的下落,更是要将我们所有人置于死地! 无论救或不救,选择哪条路,都是万丈深渊! 可谢听风是因为她做出的那些改变,才承受了本该不属于他承受的痛苦! 这一世换嫁开始,她已经失去祖母了,谢听风这个‘盟友’她不能再失去了! 沈雪的目光缓缓转向床上气息微弱的谢听风,看着他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看着他脖颈上那狰狞的紫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寝殿内,只剩下几人沉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呜咽的夜风。 片刻的死寂之后,沈雪缓缓抬起了头。她的眼神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和彷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她看向菘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取血。” “你!”菘蓝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与担忧,“您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此举无异于烈火烹油!一旦气息走漏,后果不堪设想!或许……或许还有其他办法,我们再想想……肯定……” “还有其他办法吗?”沈雪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菘蓝,你告诉我,除了我的心头血,此刻还有什么方法,能在这还剩的十个时辰内解开‘紫蔓藤萝’?是去南疆大海捞针,还是去逼问那个心机深重的古瑾,指望他忽然良心发现吗?” 菘蓝语塞。 他比谁都清楚‘紫蔓藤萝’的霸道与诡谲,常规解毒之法根本无效。 时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沈雪走到床边,轻轻握住谢听风冰凉的手,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 她的指尖拂过他脖颈上那刺目的紫痕,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他是我的夫君,是京玉的将军,他不能倒在这里,更不能倒在这种阴险的算计之下。” 沈雪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菘蓝和刚刚进屋的暗一,“古瑾设此局,就是想逼我们,得到他觊觎已久的东西,我们若退缩,谢听风必死无疑……” “既然如此,便遂了他的愿,把这‘解药’拿出来!但能不能拿走,就要看他们的本事了!”沈雪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决绝的弧度,“想要我的心头血?可以!拿命来换!” 这一刻,沈雪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镇国将军遗孤。 她是沈竹箐的女儿,骨子里流淌着与母亲同样坚韧不屈、敢于向任何绝境亮剑的血液! 菘蓝看着沈雪,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万军丛中英勇无畏、一往无前的沈将军的身影。 他深知,沈雪和她母亲一样,一旦做出决定,便无人可以更改。 菘蓝沉重地叹了口气,知道劝阻已是无用,只能尽力将危险程度降到最低。 “小姐既已决定,菘蓝必当竭尽全力,取心头血需极其谨慎,需以特殊玉器承接,辅以金针封穴,最大限度减少精气损耗和气息外泄,但即便如此,也无法完全隔绝蛊毒丸的药力气息……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沈雪点头:“需要准备什么,你尽管说,暗一!” “夫人,属下在!” 暗一立刻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他在门外全程听到了这惊心动魄的对话,心中早已被沈雪所做出的决定震撼,此刻唯有誓死效忠,他家将军才会有一线生机! “立刻调集府中所有可信的暗卫精锐,将寝殿方圆百步之内戒严,不许进出!让禁军举火把围守总督府,任何人不得靠近,所有明哨暗哨加倍,防御可能来自所有方位的袭击,检查府中所有水源、食物,防止被人下蛊,再派人去查,今日送荷包来的人,以及古瑾、济世堂、周萱蝶、白依依等人我有过接触的可疑人!” “记住,明日谢听风若没醒来,所有公务由你替他出面处理,直到他苏醒过来,谁若是要见他,已水土不服的理由回绝!” “是!夫人!” 暗一领命,立刻起身去安排。 沈雪又看向菘蓝:“取血需要多久?何时开始最佳?” 菘蓝估算了一下:“准备事宜约需一个时辰,取血过程本身很快,但……最好在子时阴气最盛时进行……” 他苦笑一下,“取血之后,你身体会非常虚弱而因喝了麻沸散会一直昏迷,多久能醒来,我也没有把握……” “明白。”沈雪神色不变,一切她都安排好了,“开始准备吧,就在这里取血,好让他第一时间服下心头血。” 菘蓝深深看了沈雪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去,准备所需器物和药材。 书房内,只剩下沈雪和昏迷的谢听风。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仿佛相依相偎。 沈雪坐在床边,俯下身,将脸颊轻轻贴在谢听风的胸口,听着他微弱却依然顽强的心跳。 “谢将军,抱歉,这一世让你陷入了不该陷入的危险……”她低声呢喃,语气中带着一丝歉然,“但这次……无论是李屿的阴谋,还是古瑾个人的算计,抑或是那些藏在暗处的蛊师推波助澜……谁都别想再伤害你……” “然后,我们一起,把幕后黑手,一个个揪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 沈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窗外,夜色愈发浓重,乌云渐渐遮蔽了月光,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南江城的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与此同时,古瑾的小院外。 两名暗卫如石雕般守在暗处,气息完全收敛。 屋内,古瑾并未就寝,而是依旧坐在窗边,望着总督府所在的方向。 他指尖把玩着一只通体碧绿、形如甲虫的小巧蛊虫,那蛊虫看上去似乎有些焦躁不安,微微震动着翅膀。 第一卷 第51章 致命的吸引力 古瑾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沈雪啊沈雪,你会怎么选呢?是眼睁睁看着谢听风死,还是……勇敢地拿出那唯一的‘解药’?” “药王谷的最后一颗‘蛊毒丸’……沈竹箐果然是留给了她的女儿,这么多年,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的来临。” “来吧,让我看看,继承了‘蛊毒丸’药力的血脉,究竟能引来多少‘老朋友’?这南江城的水,是时候彻底搅浑了。” 他的眼中,闪烁着算计和期待的光芒。 而在南江城另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家早已打烊的布庄后院的密室中。 一个身着素衣、面容姣好却带着一丝阴郁的女子,正对着一盏摇曳的油灯。 灯焰之中,隐隐浮现出几只细小黑影的轮廓,正在不安地躁动。 此女子,正是白日里在玲珑阁被周萱蝶欺负的白依依。 她轻轻抚摸着腕间一个古朴的银镯,低声自语:“‘圣药’的气息……竟然真的在那女子的身上出现了?而且……如此精纯?看来古瑾大人没有骗我。” 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决绝:“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机会来了,无论如何,必须得手!” 白依依吹熄油灯,身影融入黑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布庄后院的密室,向着总督府的方向潜行。 类似的场景,在南江城不同的阴暗角落里,正在同时上演。 被古瑾以密信得知此事的蛊师们,将贪婪而危险的目光,投向了那座守卫森严的总督府。 子时,将至。 总督府书房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沈雪褪去外衣,只着白色中衣,躺在临时搭在谢听风床边的软榻上。 她面色平静,眼中没有半分犹豫,唯有看向谢听风时,那深藏的一抹温柔。 “这是麻沸散。”菘蓝端着一碗墨绿色的汤药,手有些微颤。 沈雪接过药碗,没有立刻喝下,而是看向站在一旁面色凝重的暗一:“都安排好了?” “夫人放心。”暗一沉声道,“府内一百三十二名暗卫已全部就位,其中四十八人守在书房外围,二十四人守在书房四周,其余人分散在府中各要害处,禁军一百人已在外围设下三道防线,火把通明,每十步一岗,府中所有水源、食物都已重新检验,各处撒了菘蓝医师特制的驱蛊粉,后门、侧门等薄弱处,也已加派了人手,夫人所接触过的可疑人,已派人暗中监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若真如菘蓝医师所说,引来的是那些精通蛊术的南疆蛊师,恐怕难以抵挡。” “无妨。”沈雪平静道,“他们想要的是我的心头血,不是杀人,能挡住多久是多久,实在挡不住……就放他们进来,想必那时候,谢听风已经服下心头血了。” “夫人!”暗一惊呼。 沈雪却已转开目光,看向菘蓝手中的那枚玉制小碗。 碗身剔透,隐隐有流光转动,一看便非凡品。 旁边摆着一排金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开始吧。” 她说罢,仰头将麻沸散一饮而尽。 药液苦涩,入喉后却有一股清凉迅速蔓延全身。 不过几个呼吸,沈雪便觉得四肢百骸渐渐失去知觉,视线开始模糊。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谢听风安静的睡颜,和他脖颈上那道狰狞的紫痕。 “谢听风……” 她喃喃低语,随后彻底陷入黑暗。 菘蓝见状,立刻上前探了探沈雪的脉搏,确认麻沸散已生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暗一道:“取血过程需绝对安静,你守在门外,无论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暗一重重点头,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两人,转身退出书房,将门严严实实关上。 书房内,只剩下菘蓝、昏迷的沈雪和毒发的谢听风。 菘蓝净手,点燃特制的安神香。 香烟袅袅,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在屋内弥漫开来。 他取过金针,手法快如闪电,在沈雪心口前几处大穴连下七针。 每下一针,沈雪的呼吸就微弱一分,脸色也苍白一分。 这是封穴之法,锁住她周身气血,让心头血取出时精气损耗降到最低,也能延缓蛊毒丸气息的扩散。 但即便如此,菘蓝知道,一旦取血开始,那股对蛊虫有着致命吸引力的气息,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泄露出去。 他定了定神,拿起一柄薄如蝉翼的玉刀。 刀身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药王谷世代相传的取血利器,以特殊玉石打造,不会沾染血腥之气,能最大程度保持血液中的药性。 菘蓝的手稳如磐石,玉刀轻轻抵在沈雪心口位置。 他闭目凝神片刻,再次睁眼时,眼中已无半分犹豫。 手腕微动,玉刀无声切入肌肤。 没有鲜血立刻涌出。 在七针封穴的作用下,伤口处只渗出极少的血珠。 菘蓝另一只手拿起玉碗,小心翼翼接在下方。 他运起内力,缓缓催动沈雪的心脉。 一滴、两滴…… 殷红的血液,带着奇异的淡金色光泽,从伤口处缓缓滴落,落入玉碗之中。 就在第一滴心头血落入玉碗的刹那——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以这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那气息并不浓烈,甚至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对于某些存在来说,这气息却如同黑夜中的明灯,深海中的血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嗡—— 几乎在同一时间,南江城中各处,无数原本安静蛰伏的蛊虫,同时躁动起来! 角落里的毒蛛疯狂撞击蛛网,富贵家族中收藏的珍奇蛊虫在器皿中横冲直撞,甚至一些潜伏在人体内多年的休眠蛊……都开始苏醒、骚动! 菘蓝脸色一变,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 他加快内力催动,让心头血更快滴落。 玉碗中,淡金色的血液渐渐积累,已有了小半碗。 而沈雪的脸色,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到几乎不可闻。 第一卷 第52章 解毒1 “好了……就快好了……” 菘蓝额上渗出冷汗,咬牙继续。 总督府外,第一道防线。 禁军统领赵武玄按着腰刀,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街道。 他奉命带一百禁军在此布防,虽然不明白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但军令如山,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忽然,他脚下的土地传来轻微的震动。 “什么声音?”赵武玄皱眉,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地面。 沙沙…… 沙沙沙…… 由远及近,从四面八方传来! 赵武玄猛地起身,厉喝:“戒备!” 一百禁军瞬间握紧兵器,火把高举,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然后,他们看到了令他们终身难忘的一幕—— 黑暗处,无数黑点如潮水般涌来! 有毒蝎挥舞着尾钩,有蜈蚣百足齐动,有蜘蛛弹跳前进……更有许多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虫豸,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是虫子!好多虫子!” 有士兵惊恐大叫。 “用火把!” 赵武玄毕竟身经百战,虽惊但不乱,立刻下令。 士兵们挥舞火把,试图驱散虫群。 冲在最前面的蛊虫被火焰灼烧,发出刺耳的尖鸣,最终化为焦炭。 但后面的蛊虫毫无惧意,前赴后继,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更可怕的是,这些蛊虫似乎有着简单的智慧,它们不再盲目冲锋,而是开始分散,从各个方向试图突破防线! “统领!东面挡不住了!” “西面也是!太多了!” “……” 惨叫声接连响起。 有士兵被毒蝎蛰中,瞬间面色发黑倒地抽搐;有士兵被蜈蚣爬上身体,咬破铠甲钻入体内;更有诡异的小虫从耳鼻钻入,让人发疯狂叫! “退!退到第二道防线!” 赵武玄目眦欲裂,知道这道防线已守不住了。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后撤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疯狂冲锋的蛊虫,在靠近总督府外墙约十步距离时,突然齐齐停住,焦躁地在原地打转,却不敢再前进半步! 就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墙,拦住了它们。 是菘蓝撒下的驱蛊粉! 菘蓝在准备取血器具时,特意用几十种克制蛊虫的药材制成药粉,绕着总督府外墙撒了整整一圈。 此刻药力散发,形成了一道屏障,让大部分低阶蛊虫望而却步。 但蛊虫实在太多了。 一些体型较小、行动迅捷的蛊虫,竟然从地下打洞,绕过了药粉屏障! 还有一些飞行蛊虫,直接从空中飞入! “放火箭!射那些会飞的!” 赵武玄怒吼。 箭雨呼啸而出,不少飞行蛊虫被射落。 但仍有漏网之鱼,飞过高墙,没入总督府内。 而地面上爬过驱蛊粉的蛊虫,在短暂的迟疑后,竟然开始……自燃? 不,不是自燃。 是菘蓝在撒驱蛊粉的同时,还在驱蛊粉的内处撒了一层特制的磷粉。 蛊虫一旦越过药粉屏障,沾上磷粉,在与空气摩擦的瞬间就会燃起火焰! 一时间,总督府外墙外,无数蛊虫在火焰中扭曲挣扎,发出凄厉的嘶鸣,空气中弥漫着焦臭的气味。 然而,蛊虫实在太多了,总有漏网之鱼。 一些外壳坚硬的蛊虫,硬扛着火焰灼烧,冲过了火墙,爬进了总督府院内! “第一道防线已破!退守进府!” 赵武玄浑身都染上了蛊虫的血,带着剩下的禁军退入总督府内,与暗卫汇合。 暗一见状,脸色阴沉如水。 他扫了一眼院中零星出现的蛊虫,冷声道:“按计划,点火把!” 早已准备好的明卫们,纷纷点燃特制的火把。 这火把中掺了驱蛊的药物,火焰呈淡蓝色,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蛊虫似乎很忌惮这种火焰,不敢靠近。 明卫们两人一组,一人持火把驱赶,一人用刀剑斩杀,暂时稳住了局面。 但暗一的心却沉了下去。 这还只是开始。 驱蛊粉和磷粉,能挡住大部分低阶蛊虫,但若是那些真正的蛊师来了……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担忧,一阵若有若无的笛声,忽然从远处传来。 那笛声诡异非常,忽高忽低,不成曲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听到笛声,原本被火把驱散、有些混乱的蛊虫,突然齐齐一振,像是接到了某种指令,行动顿时变得有序起来! 它们不再盲目冲锋,而是分成数股,从不同方向、以更刁钻的角度发起进攻! 有的钻地,有的上墙,有的甚至从检查过的干净的水里冒出! “该死!是控蛊笛!” 暗一听着,脸色大变。 控蛊笛,是南疆蛊师用以操纵蛊虫的秘术。 能吹响此笛的,绝非等闲之辈! “加强戒备!弓箭手上屋顶!注意所有死角!” 暗一怒吼,自己则举起火把冲向蛊虫最密集的总督府大门。 刀光剑影,火光冲天。 而此刻,总督府后门。 这里原本是府中杂役、仆从进出的通道,相对偏僻,守卫也较为薄弱。 暗一虽已加派了人手,但也不过是十名普通士兵、两名暗卫和三位明卫。 笛声响起时,后门的蛊虫数量陡然增加。 士兵们挥舞火把,勉强抵挡,但已显得捉襟见肘。 “顶住!绝不能放这些东西进去!” 小队长怒吼,一刀劈碎一只拳头大的毒蛛。 但他话音刚落,一道白影如鬼魅般从墙头飘落。 那是个身着素衣的女子,面容姣好,却透着一股阴冷之气。 正是赶来夺心头血的白依依。 她落地无声,目光扫过后门的那些士兵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手腕一翻,几点银光射而出! “小心暗器!” 一名在角落里的暗卫警觉出手,挥剑格挡。 叮叮几声,银针被挡下。 但那暗卫随即脸色一变——银针上附着的,竟是细如发丝的蛊虫! 蛊虫顺着刀身爬上他的手臂,瞬间钻入皮肤! “啊——”暗卫惨叫一声,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倒地抽搐。 “是蛊师!” 另一名暗卫见状,惊怒交加,挥剑扑向白依依。 白依依不闪不避,只轻轻抬手,袖中飞出一道红影。 第一卷 第53章 解毒2 那是一条通体赤红的小蛇,速度快如闪电,在那暗卫颈间一绕,又缩回袖中。 暗卫身形僵住,扑通倒地,七窍流血而亡。 “妖女!” 士兵们又惊又怒,齐齐围攻。 白依依身形飘忽,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挥手,都有银针或蛊虫飞出。 不过片刻,后门守卫的十五人,已全部倒地,或死或伤,失去战力。 她看也不看地上哀嚎的士兵们,径直踏入总督府内。 一进府,那股让她兴奋的气息更加清晰了。 那是‘蛊毒丸’的气息,精纯、浓郁,对她体内修炼的蛊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果然是圣药……” 白依依眼中闪过贪婪,循着气息方向,悄然潜行。 她避开了几处战斗激烈的地方,专挑偏僻小径。 偶尔遇到巡逻的暗卫和明卫,都是她提前察觉,或用蛊虫迷惑,或直接出手袭杀。 一路行来,竟无人能阻她半步。 越靠近书房,蛊虫越多。 但这些蛊虫似乎对她有些忌惮,不敢靠近她周身三尺。 因为白依依她身上带有南疆秘传的避蛊蛇,普通蛊虫不敢冒犯。 终于,她来到了书房所在的院落外。 院门紧闭,门口守着四名士兵,个个气息沉稳,目光如电,都是好手。 白依依没有硬闯。 她绕到侧面院墙,取出一个小竹筒,拔开塞子。一只通体碧绿的甲虫爬出,振翅飞过院墙。 片刻后,甲虫飞回,在她掌心轻轻震动翅膀。 “只有四人守门,院内没有埋伏?”白依依心中判断,随即冷笑,“看来所有人都被前院的蛊虫吸引过去了。正好。” 她取出控蛊笛,放在唇边,轻轻吹响。 这一次的笛声,与之前远处传来的不同,更加尖锐、急促。 听到笛声,后门那些原本被火把阻挡的蛊虫,像是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冲向这来! “怎么回事?这些虫子发狂了!” 守书房院落的士兵大惊,挥刀猛砍。 但蛊虫数量太多,前赴后继。 四名士兵虽武功高强,但也被逼得手忙脚乱,出现了致命的破绽。 就在这一瞬间,白依依动了。 她身形如电,从暗处掠出,直扑破绽! 袖中红蛇再次飞出,直取最近一名士兵的面门! 但那士兵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斩向白依依。 可白依依不闪不避,竟直接迎了上去,在刀刃及体的瞬间,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避过要害,同时一掌拍在那士兵的胸口。 “噗——” 士兵喷出一口黑血,倒飞出去,胸口赫然印着一个乌黑的掌印。 “毒掌?!” 另一名士兵震惊,联合其他两人合围而上。 白依依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 她的武功路数诡异,身法飘忽,掌法刁钻,更兼有蛊虫辅助,不过十几招,又有一名士兵被她毒掌击中,倒地不起。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知道不敌,其中一人忽然掏出一枚哨子,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响彻夜空。 这是示警哨! 附近所有的士兵包括暗卫都会听到! 白依依脸色一沉,知道必须速战速决了。 她不再保留,双手齐扬,无数细如牛毛的银针暴雨般射向两人,同时袖中飞出数道黑影,竟是七八条颜色各异的毒蛇! 两名士兵挥刀格挡,挡下了大部分银针,却被毒蛇缠上,瞬间被咬中多处,惨叫着倒地。 白依依看也不看,一脚踹开院门,冲入院中。 院内空无一人,只有书房门窗紧闭,透出昏黄的火光。 那股让她心动的气息,正是从书房屋内传来,此刻已浓郁到了极点! “找到了……” 白依依眼中闪过狂喜,直扑书房门。 然而就在她距离门只剩三步时,一道黑影如大鹏展翅,从天而降,拦在了她面前。 剑光如电,直劈面门! 白依依心中一惊,身形急退,险险避过这一刀。 定睛一看,只见一个身着黑色劲装、面色冷峻的男子持剑而立,正是听到示警哨赶来的暗一。 暗一冷冷盯着白依依,目光扫过她身后门外倒地的士兵,眼中杀意暴涨,“蛊师?好得很,我正愁找不到人。” 白依依心中一沉。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子武功极高,气息沉稳如山,远非刚才那些士兵可比。 更麻烦的是,这里先吹出的哨声已经引来了其他士兵,她能听到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必须尽快解决他! 白依依不再废话,袖中红蛇再次飞出,同时双手连挥,十几枚喂了剧毒的银针射向暗一全身要害。 暗一冷哼一声,长剑舞成一团银光,叮叮当当将银针全部挡下,同时一刀斩向红蛇。 那红蛇灵性极高,竟在空中扭身避过,转而咬向暗一脖颈。 暗一不闪不避,左手如电探出,竟一把掐住了红蛇七寸! 用力一捏,红蛇挣扎几下,软软垂下。 “我的赤练!” 白依依心疼尖叫,眼中闪过狠厉。 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中竟有点点金光闪烁。 “以血饲蛊?找死!” 暗一知道这是蛊师拼命的招式,不敢大意,长剑横在身前,内力全力运转。 血雾迅速凝聚,化作数十只金色蛊虫,嗡嗡作响,扑向暗一。 暗一挥刀猛斩,但金色蛊虫极为灵活,似乎不惧剑锋,被斩中后只是身形一滞,随即又扑上来。 有几只突破剑防,落在暗一身上,竟直接往皮肉里钻! 暗一闷哼一声,内力爆发,将身上小虫震飞,但被咬中的地方已传来麻痹之感。 他知道这虫有毒,不敢恋战,全力一剑斩向白依依,试图逼退她,然后等待援兵。 但白依依竟不闪不避,硬接了这一剑! ‘噗嗤’一声,长剑入肉,从白依依肩头刺入,带出一溜血花。 但白依依也趁机近了身,一掌拍在暗一胸口上! 暗一如遭重击,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低头一看,胸口赫然印着一个漆黑掌印,剧毒正迅速蔓延。 “你……” 暗一咬牙,想要再战,但毒性发作,浑身无力。 第一卷 第54章 解毒3 白依依脸色苍白,肩头血流如注,但她眼中却闪着疯狂的光。 她看也不看暗一,转身朝向书房门口走去。 只要能拿到圣药,这点伤算什么!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书房的门扉时,异变再生—— 院外,忽然传来另一阵笛声! 这笛声与白依依的控蛊笛截然不同包括不远处那笛声,清亮悦耳,如泉水叮咚,又如鸟鸣山涧,带着一种欢快、活泼的韵律。 听到这笛声,书房外那些原本疯狂攻击的蛊虫,突然齐齐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了。 不止这里,整个总督府内,所有蛊虫,无论大小、种类,全都停下了动作,呆呆立在原地。 就连白依依体内以精血催动的金色蛊虫,也纷纷从空中跌落,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这……这是……”白依依脸色大变,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恐之色,“万蛊朝凰曲?怎么可能!这曲子早已失传,怎么会……” 她话音未落,书房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菘蓝脸色苍白,端着一个白玉小瓶站在门口。 瓶中,装着小半瓶淡金色的血液,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蛊毒丸心头血,在此。”菘蓝的声音疲惫,却带着一种决然,“想要,就来拿。” 谢听风在刚刚已服下了心头血,脖颈处的紫痕消去了不少,醒来只是时间问题了。 而沈雪在金针收走后,呼吸瞬间变得平稳了不少,醒来估计用不了太多时辰。 白依依见状,眼中贪婪大盛,不顾一切扑了上去。 但下一刻,一道动作缓慢的身影般出现在她面前,拦住了去路。 那是个身着南疆服饰的老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手中握着一支翠绿的竹笛。 她看了白依依一眼,摇摇头,用沙哑的声音道:“小丫头,以血饲蛊,伤及根本,何苦呢?” “你……你是……”白依依如见鬼一般,连连后退。 老妪不再理她,转身看向菘蓝手中的小玉瓶,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她叹了口气,对菘蓝道:“小菘蓝,多年不见,你师父可好?” 菘蓝看到老妪,先是一愣,随即惊喜道:“阿嬷?您怎么来了?” “感应到圣药气息,过来看看。”老妪摆摆手,看向屋内,“沈丫头的血取完了?谢家那小子怎么样了?” “毒应该无碍了……”菘蓝看向手中小玉瓶。 眼前这位,是南疆仅存的几位大蛊师之一,更是他师父、药王谷谷主的至交。 老妪点头,“那便好,给谢家那小子再服些清毒汤药,调养几日便彻底无碍了,剩下的心头血,每日让沈丫头服下,能补她损耗的精气,不过心头血已取,她日后体质会虚弱许多,需好生调养。” “阿嬷,多谢。”菘蓝跪地叩首。 “起来吧。”老妪扶起他,看向身后的白依依,“外面那些虫子,我已经用‘万蛊朝凰曲’暂时镇住了,但这曲子镇不了太久,天一亮就会失效,而且,刚才圣药气息外泄,引来的可不止这些低阶蛊虫。” 她顿了顿,看向天空某个方向,眼神深邃:“古瑾那小子,这次玩得太大了,他以为放出圣药的消息,引来南疆蛊师,就能浑水摸鱼?哼,他却不知,有些老怪物,是他也惹不起的。” 她看向菘蓝,郑重道:“回屋,保护好他们,天亮了就好了。” 菘蓝咬牙,将一旁院墙下昏迷过去的暗一扶起,退回屋内,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说罢,书房门被重重关上。 院中,白依依还僵在原地,那些蛊虫也依旧一动不动。 老妪淡淡道:“小丫头,念你修行不易,今日饶你一命,但若再敢打圣药的主意,休怪老身不客气。” 她一挥袖,白依依如遭重击,直接倒飞出了院墙,不知生死。 老妪又看向某个方向,冷冷道:“看了这么久,还不出来?” 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正是古瑾。 他面带微笑,拱手道:“晚辈古瑾,见过阿嬷,多年不见,阿嬷风采依旧。” “少来这套。”老妪冷哼,“古瑾,你师父当年将你逐出师门,就是看出你心术不正,如今你竟敢用这般阴毒计策,谋算故人之女,当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 古瑾笑容不变:“阿嬷言重了,晚辈只是想取回本属于南疆的圣药,何错之有?倒是阿嬷,出手救他们,坏了晚辈的计划,这又该怎么说?” 老妪冷笑,“当年南疆王室赠予药王谷,便是药王谷的东西,沈丫头是沈竹箐之女,更是药王谷的恩人之后,这圣药用在她夫君身上,正是物尽其用,倒是你,引蛊师入城,其心可诛。” 古瑾笑容渐渐敛去:“阿嬷是要与晚辈为敌了?” “与你为敌?”老妪嗤笑,“你配吗?若非看在你师父面上,老身现在就废了你,那几个老家伙快到了,古瑾,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否则等他们到了,因为你,沈竹箐的女儿被取血,你恐怕会被练成蛊人。” 古瑾脸色变了变。 他自然也感受到了,几股强大的气息正在迅速接近。 那几位,可都是南疆隐居多年的老怪物,每一个都不是他能对付的。 “晚辈告辞。” 古瑾不再犹豫,转身就走,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老妪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摇摇头,又看向书房,轻叹一声。 “沈丫头,老身也只能帮你到这了,接下来的路,得靠你们自己走了,希望你祖母赌对了。” 她取出竹笛,放在唇边,再次吹响’万蛊朝凰曲’。 这一次,笛声悠扬绵长,传遍整个南江城。 所有蛊虫听到笛声,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消失在黑暗中。 做完这一切,那些老家伙也赶到了。 老妪站在院中央,夜风吹动她南疆服饰的衣角。 她将翠绿竹笛别回腰间,目光扫过赶来的四个老家伙,脸上露出一丝调侃的笑意。 “你们几个,动作真是慢得可以。”她摇摇头,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戏谑,“沈丫头的心头血,已经让谢家那小子服下了。” 话音落,四个老家伙的脸色齐齐大变。 第一卷 第55章 难道就这么算了?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黑袍老者,面容枯槁,但双目炯炯有神,此刻眼中却满是震惊与怒意:“什么?!你再说一遍!” “沈丫头的心头血被取了?”另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惊声道,他拄着一根蛇头拐杖,手都在发抖,“沈竹箐的女儿……被取了心头血?” 第三个是个矮胖老者,面色红润,此刻却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谁干的?!老夫要把他碎尸万段,炼成蛊人!” 最后一个是个中年妇人模样的蛊师,虽容貌年轻,但眼神沧桑,此刻她死死盯着书房紧闭的门扉,声音冰冷:“是谁干的?谢家那小子中的是‘紫蔓藤萝’?” 老妪看着四人激动的模样,摆摆手:“行了,吵什么吵,毒已解,人也救回来了,至于谁干的……” 她顿了顿,没有提古瑾的名字,“昨夜蛊虫狂暴,城中一片混乱,那些人估计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气息,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几个老家伙,赶紧离开南江城。” “离开?”黑袍老者冷笑,“阿珠,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沈竹箐的女儿被取了心头血,这件事不查清楚,我们绝不离开!” “就是!”矮胖老者怒道,“沈竹箐当年对我们南疆有恩,若不是她,我们早就死在那里了!如今她女儿遭此大难,我们岂能坐视不管?” 佝偻老者用拐杖重重跺地:“阿珠,你知道是谁干的,对不对?说!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动沈竹箐的女儿?!” 中年妇人也冷冷道:“你不说,我们就自己查,蛊虫昨夜全城暴动,这是大动静,必定有人操控,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总能查出幕后之人。” 老妪叹了口气,知道这几个老家伙的脾气,一个个都是倔驴,认准的事绝不回头。 “查?怎么查?”她反问,“昨夜全城蛊虫暴动,现在天亮了,你们觉得南江城的官府是吃素的?等天亮之后,官府必定全城搜捕蛊师,你们几个老家伙,蛊虫气息这么明显,一查一个准。”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严肃了几分:“别忘了,这里是南江,不是南疆,你们在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若是被京玉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到时候不仅你们走不了,还会连累南疆。” 四人闻言,脸色都沉了下来。 黑袍老者沉吟片刻,看向书房,眼神复杂道:“阿珠说得有道理,昨夜动静太大,官府必然察觉,不过……沈丫头被取了心头血,日后必定会体弱,寿元有损,这是大仇,不能不报……” “仇当然要报。”老妪打断道,“但不是现在,你们先离开,这件事我自会处理好,等风声过了,再查不迟。” 佝偻老者还想说什么,却被中年妇人拦住了。 “阿珠说得对,”中年妇人冷静道,“我们现在留在这里,只会给沈丫头添麻烦,她刚被取血,身体虚弱,需要静养,若是因为我们引来官府搜查,反而害了她和谢家那小子。” 矮胖老者不甘心地瞪着书房:“难道就这么算了?” “谁说要算了?”老妪冷哼,“等过了这阵风头,到时候,无论是谁,敢动沈竹箐的女儿,我必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语气平静,但话中的寒意让在场四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都知道,这位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妪,当年在南疆是何等人物。 她若说要查,那就一定会查到底;她若说要报仇,那仇人就绝无生路。 黑袍老者终于点头:“好,我们信你,阿珠,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等风声过了,我们等着你来找我们。” “沈丫头这边……”佝偻老者担忧地看向书房。 “我会安排好的。”老妪道,“你们赶紧走吧,天快亮了。” 四人相视一眼,虽然不甘,但也知道老妪说得对。 他们在这里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也会给沈雪和谢听风多添一分麻烦。 “保重。” 黑袍老者拱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另外三人也纷纷离开,转眼间,院里又只剩下老妪一人。 她看着四人离去的方向,轻叹一声,摇摇头。 这些老家伙,一个个都是急性子,若不是她拦住,恐怕现在古瑾已经死了,那背后操控着这一切的人只会藏得更深。 等四人离开后,老妪才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小菘蓝,出来吧。” 门开了,菘蓝从里面走出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阿嬷,他们走了?” “走了。”老妪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三个瓷瓶,递给菘蓝,“这是解蛊毒的药,你拿着,每日给那些士兵服下一粒,连服七日,体内的毒就能清干净。” 菘蓝接过三个瓷瓶,感激道:“多谢阿嬷。” 老妪摆摆手,又取出一张药方:“这是补血养气的方子,你照着给沈丫头抓药,她被取了心头血,元气大伤,至少需要静养半年,这半年内,不能劳累,更不能受寒受惊,记住了吗?” “记住了。” 菘蓝郑重地点头,将药方小心收好。 老妪看着菘蓝,眼神柔和了几分:“小菘蓝,辛苦你了,你师父知道你这么能干,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菘蓝眼眶微红:“阿嬷,我……” “行了,都是大男人了,别哭哭啼啼的。”老妪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该走了,记住,沈丫头和谢听风就交给你了,若有急事,用这个联系我。” 她递给菘蓝一支小巧的竹哨,只有小指长短,通体碧绿。 “这是传音蛊哨,吹响它,我就能感应到,但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我这次离开,可能有一段时间不在南江附近了。” 菘蓝握紧竹哨,重重点头:“我明白,阿嬷,您也要保重。” 老妪笑了笑,最后看了一眼书房内,转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菘蓝站在门口,看着老妪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直到天色微亮,他才回到书房,关上门。 第一卷 第56章 谢听风怎么会知道她的乳名? 书房内,沈雪和谢听风还在沉睡。 暗一被菘蓝安置在软榻上,虽然中了毒,但他已经给他服了解药,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菘蓝走到谢听风床边,检查了他的脉搏,又检查了沈雪,确认两人都无大碍后,这才在椅子上坐下,闭目养神。 这一夜,他消耗太大,此刻一放松,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不能睡,外面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总督府昨夜遭袭,士兵死伤不少,蛊虫虽然退了,但留下的烂摊子还要收拾。 更重要的是,古瑾跑了,师父吩咐的那件事,他是一点头绪都还没有。 菘蓝揉了揉眉心,感觉头痛欲裂…… 天色大亮时,沈雪却先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感觉浑身无力,心口处传来阵阵隐痛,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块肉。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她艰难地坐起身,看到谢听风躺在旁边的床榻上,呼吸平稳,脖颈处的紫痕已经淡了很多,心中稍安。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人。 菘蓝和暗一不在,想必是出去处理外面的事了。 沈雪挣扎着下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她扶住床沿,深吸几口气,才勉强站稳。 心头血被取,果然不是什么小事。 她现在感觉自己像是大病了一场,全身无力,连站都站不稳。 沈雪穿戴好衣物,慢慢走到桌边去,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喝了下去。 凉茶入喉,让她清醒了几分。 就在这时,沈雪听到谢听风好像在低声呓语。 沈雪一愣,放下茶杯,缓慢地走到谢听风床边。 谢听风还在昏迷中,但眉头紧皱,似乎在做噩梦,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沈雪俯身靠近,想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昭昭……别走……” 沈雪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昭昭? 这是她的乳名,是她母亲沈竹箐给她取的乳名。 母亲去世后,只有祖母还偶尔会这么叫她,但后来怕她伤心,祖母也不叫了。 这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 谢听风怎么会知道她的乳名? 难道是那天祖母寿辰,祖母告诉他的? 沈雪呆呆地看着谢听风,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悸动? 就在沈雪愣神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让开!本官要见谢总督!” 是周文远的声音。 沈雪脸色一沉,站起身,但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她扶住床柱,稳了稳心神,才慢慢走向门口。 门外,周文远带着女儿周萱蝶,正被五名士兵拦在院中央。 周文远一脸怒容,但眼神闪烁,明显心虚。 他身边,周萱蝶打扮得花枝招展,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幸灾乐祸。 “本官是南江州知大人,有要事要见谢总督,你们敢拦我?” 周文远故作威严,但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为首的士兵面无表情:“周大人,总督有令,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你!”周文远气得脸色发青,但也不敢硬闯。 昨夜总督府遭袭,听说死了很多人,现在这些士兵都绷着一根弦,他要是敢硬闯,说不定真的会被当场格杀。 周萱蝶见状,上前一步,娇声道:“几位军爷,我爹爹和我不是来闹事的,昨夜总督府被袭,谢总督受伤,我和爹爹是特地来看望的。” 她举起晃了晃手中的食盒:“你们看,我还特地炖了人参大补汤,给谢总督补身子。” 为首的士兵看了她一眼,依旧面无表情:“总督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都请回吧!” 周萱蝶脸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换上笑脸:“军爷,你就通融通融吧,谢总督受伤,身边总得有人照顾,沈姐姐娇生惯养的,自己恐怕也受了伤,怕是顾不上谢总督,我进去,好照顾。” 她这话说得很是巧妙,表面上是关心谢听风,实际上是在暗示沈雪会照顾不周的。 为首的士兵还没来得及说话,书房的门突然开了。 沈雪站在门口,衣衫整洁,脸色却很是苍白。 她扶着门框,冷冷地看着周萱蝶:“不劳两位费心,我夫君,自有我照顾。” 周萱蝶看到沈雪,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但很快掩去,脸上换上担忧的表情:“沈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受伤了?哎呀,你看你,都这样了还硬撑,身体怎么受得了?还是让我进去帮忙吧。” 她说着,周文远和她就准备要往里走,但还是被五个士兵给拦在了原地。 沈雪强忍晕眩:“我说了,不劳你们费心。” 周萱蝶脚步一顿,脸色有些难看道:“沈姐姐,你这是何必呢?我也是为了谢总督好,你看你,站都站不稳了,怎么照顾人?万一谢总督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这条贱命可不够赔的!” 谁不知道谢听风还有个身份——当今陛下的义子! 她这话说得尖酸刻薄,五个士兵皱眉看着她,手已经紧紧握住腰间佩戴着的刀柄了。 沈雪却笑了,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我夫君我自会照顾,倒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大清早跑到别人夫君房门外,说要‘照顾’,传出去,怕是对你名声有损。” 周萱蝶脸色一白,恼羞成怒道:“沈雪,你什么意思?我和爹爹好心来看望谢总督,你却说这种话?” “好心?”沈雪唇角勾了勾,“昨夜总督府遭袭,蛊虫暴动,两位不去关心城中百姓安危,反倒州知大人一大清早带着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儿,跑来我夫君这里‘送汤’,你们这‘好心’,未免太别致了些吧?” “你!” 周萱蝶气的脸都扭曲了,指着沈雪,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文远见状,连忙打圆场:“总督夫人息怒,小女年轻不懂事,说话冒犯了些,但我们确实是担心谢总督,这才前来探望,毕竟修造运河之事,有些事还得仪仗谢总督……” 他顿了顿,脸上随之露出愧疚之色:“昨夜之事……古瑾那厮,竟然勾结蛊师,谋害谢总督,实在罪大恶极!我已经下令全城通缉,定要将他捉拿归案,给谢总督一个交代!” 第一卷 第57章 小姐是说,周文远和古瑾是一伙的? 周文远说得义正辞严,但沈雪听在耳中,只觉得可笑。 昨夜才发生的事,他周文远的消息这么灵通? 古瑾是他的辅知,听闻在他府上也是住了一段时间的,策划了这么大的事,他会毫不知情? 只怕是见事情败露,赶紧撇清关系罢了。 沈雪懒得与他虚与委蛇,淡淡道:“周大人有心了,既然已经下令通缉,那就请周大人全力追捕,莫要让真凶逍遥法外。”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周文远连连点头,额上冒出冷汗。 沈雪又道:“另外,昨夜总督府遭袭,士兵死伤不少,后续的抚恤和安置,还请周大人帮忙妥善处理。” “一定,一定。”周文远擦着汗,“总督夫人放心,此事我一定会处理好,绝不让将士们寒心。” 沈雪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这意思很明显:她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他们可以离开了。 周文远自然明白,但他今日来,还有另一件事。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道:“总督夫人,还有一事……昨夜蛊虫暴动,城中百姓伤亡不少,如今人心惶惶,不知谢总督何时能醒来,主持大局?” 沈雪心中一沉。 这才是周文远真正的目的。 谢听风中毒昏迷,她又被取血,身体虚弱。 总督府现在群龙无首,正是周文远夺权的好机会。 若是平时,沈雪自然不怕他。 但此刻,她身体虚弱,谢听风昏迷不醒,暗一和菘蓝又不在身边…… “周大人放心。”沈雪强撑着精神,淡淡道,“我夫君中的毒已经解了,不日就能醒来,在这之前,我夫君已经将总督府的事务,暂时由副将暗一代管,周大人若有事,可去找暗一商议。” 周文远脸色一变。 暗一是谢听风的心腹,若是让他代管,那自己岂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总督夫人,这……暗将军毕竟是武将,处理政务怕是……” “周大人多虑了。”沈雪打断他,“暗将军跟随我夫君多年,对南江事务也是了如指掌,暂时处理几日,不成问题,倒是周大人,你身为州知府,当务之急是安抚百姓,追捕真凶,而不是在这里质疑我夫君的安排。” 她语气平静,但话中带刺,让周文远哑口无言。 周文远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知道今日是讨不到好了,只得讪讪道:“总督夫人说的是,是我多虑了,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谢总督休息了,小女,我们走。” 周萱蝶不甘心地瞪了沈雪一眼,但见父亲都服软了,只得咬牙跟着离开。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沈雪松了口气,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差点摔倒。 她连忙扶住门框,大口喘气。 刚才强撑着与周文远周旋,已经耗尽了她所剩不多的力气。 此刻放松下来,只觉得眼前发黑,头昏脑胀的,浑身发软。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扶住了她。 沈雪抬头,看到青月不知何时回来了,正担忧地看着她。 昨夜发生了什么,青月已经在菘蓝医师口中得知了全部。 “小姐,你没事吧?” 沈雪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外面怎么样了?” 青月扶着她回到屋里,让她坐下,又去给她倒了杯热茶,才道:“外面的蛊虫都退了,士兵们的毒在菘蓝和红药他们的用药下也解了大半,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暗一他去处理运河事宜和去追查古瑾的下落了。” 沈雪点点头,喝了口热茶,感觉好了一些。 “周文远刚才来了。”她淡淡道。 青月脸色一沉:“他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沈雪冷笑,“无非是试探,顺便想夺权罢了,不过被我挡回去了。” 青月皱眉:“小姐,你现在身体虚弱,不宜劳神,这些事,等谢将军醒了再说。” “等不了。”沈雪摇头,“谢听风昏迷不醒,总督府没了主心骨,若我也倒下,周文远必定趁虚而入,到时候,恐怕就不好收拾了。” 她顿了顿,看向青月:“昨夜之事,恐怕不是古瑾一人所能为的,周文远虽然表面撇清关系,但我看他眼神闪烁,必定知道些什么,就算不是主谋,也是帮凶。” 青月皱眉:“小姐是说,周文远和古瑾是一伙的?” “十有八九。”沈雪又喝了一口热茶,“古瑾是他的辅知,策划了这么大的事,他会毫不知情?昨夜蛊虫暴动,总督府遭袭,他今日立马就来‘探望’,还带着女儿,这不是太巧了吗?” 青月脸色凝重:“若真是如此,那周文远背后的人会是那位吗?” “不确定。”沈雪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们没有证据。”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对青月道:“你去后厨帮我看看还有莲子粥吗?我在这里守着谢听风。” 青月担忧地看着沈雪:“小姐,你身体……” “我没事。”沈雪打断她,勉强笑了笑,“去吧,我撑得住,现在有点饿了。” 青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点点头,转身离开。 书房里又只剩下沈雪和昏迷的谢听风。 沈雪走到谢听风床边,坐下,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昨夜,她为他取心头血时,没有犹豫。 那一刻,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死,她还要借他的手,扳倒太子李屿。 可现在,冷静下来,沈雪才意识到,那时所有的借口都在说服自己要救谢听风,其实决定在一开始她就做好了,只是嘴硬非要给自己找个救人的说辞罢了。 沈雪伸出手,轻轻抚上谢听风的脸,指尖划过他浓密的眉,高挺的鼻,最后停在他苍白的唇上。 “谢听风,你可要快点醒来。”她低声说,“你要是一直不醒来,我就……我就……” 她就怎么样呢? 沈雪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他真的一直不醒来,她可能会疯的…… 就在她愣神之际,谢听风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沈雪一愣,连忙缩回手,紧张地看着他。 第一卷 第58章 你想让我见她吗? 谢听风的眉头皱了皱,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眼神迷茫,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但当他看到沈雪时,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昭昭……” 谢听风唤道,声音嘶哑。 沈雪浑身一震,呆滞地看着他。 谢听风是真的知道她的乳名。 不是幻听,不是错觉。 他真的知道。 “你……” 沈雪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谢听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但身体虚弱,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沈雪连忙扶住他,帮他坐起来,又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别乱动,你刚解毒,身体还很虚弱。” 她低声道,声音有些不自然。 谢听风靠坐在床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你为我取血了?” 他问,声音很轻。 沈雪低下头,淡淡道:“不然呢?看着你死吗?这下还怀疑我对你的真心吗?” 谢听风沉默片刻,低声道:“对不起。” 沈雪一愣,抬眸看他:“对不起什么?” 他居然给自己道歉?! 之前的事? 都是情有可原,她都理解的,不在意了。 “对不起……”谢听风看着沈雪,眼神深邃,“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没保护好你。” 闻言,沈雪鼻子莫名一酸,差点哭出来。 但她强忍着,别过脸,冷声道:“谁要你保护?我能保护好自己,你谢听风可别忘了,我是谁的女儿!” 谢听风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化为心疼。 他知道她在逞强。 他也知道,她为他付出了什么。 心头血,那是人的精血,取之损寿。 她为了救他,都不惜自损寿元,自己当初还试探、怀疑她和李屿要暗度陈仓…… 现……他该如何还? 或许,还不清…… 这份情,他这辈子都恐怕还不清了。 “昭昭。” 谢听风唤着,伸手想去握沈雪的手。 但沈雪却躲开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乳名?” 她问,声音冷硬。 谢听风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你祖母告诉我的。” 他说,语气很是自然。 沈雪扭回头来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谢听风神色淡然,看不出破绽。 真的是祖母告诉他的? 或许,真的是祖母告诉他的吧。 沈雪心中疑惑,但此刻也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转移了话题。 谢听风顺着她的话道:“还好,就是浑身无力,头有些晕。” “正常。”沈雪道,“你中的是紫蔓藤萝,毒性极强,虽然解了,但余毒未清,需要调养几日。” 谢听风点点头:“你呢?你取了心头血,身体如何?” “跟你差不多。”沈雪淡淡道,“就是有点虚,养几天就好了。” 她说得轻松,但谢听风知道,取心头血哪有那么容易恢复。 他看着沈雪苍白的脸,心中一阵不由的抽痛。 “对不起……” 谢听风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愧疚。 沈雪看了他一眼,别过脸,耳根微微泛红:“别说这些没用的,你既然醒了,就好好养病,早日康复,外面还有一堆事务等着你去处理。” 谢听风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也不戳破,点点头:“好。” 两人一时无话,书房里陷入沉默。 气氛有些尴尬。 沈雪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 谢听风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沈雪,眼底情绪复杂。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哗声。 “让我进去!我要见谢总督!” 是周萱蝶的声音。 沈雪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这个女人,怎么又来了?! 是觉得刚刚他们走后,她沈雪就离开了?! 谢听风皱起了眉:“谁在外面?” “周文远的女儿,周萱蝶。”沈雪撇嘴道,“说是来‘照顾’你的,还带了人参大补汤。” 她说到‘照顾’两个字时,语气突然加重了些。 谢听风听出她话中的酸意,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让她进来?” 沈雪一愣:“你要见她?” 谢听风凑近,认真道:“你想让我见她吗?” 沈雪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他要见周萱蝶,跟她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是‘盟友’! 沈雪咬了咬唇,漫不经心地慢慢吐出俩字:“随你。” 谢听风看着她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眉眼间笑意更浓,对着外面道:“让她进来吧。” 很快,门开了,周萱蝶端着一碗汤,款款走了进来。 一身粉色罗裙,妆容精致,头上簪着珠花,看上去娇俏可人。 “谢总督,你真的醒了?”周萱蝶看到谢听风,眼睛顿时一亮,连忙走上前,将汤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我特地炖了人参大补汤,给你补身子,你快趁热喝了吧。” 她说着,就要挤开沈雪去拉谢听风。 但谢听风却伸手握住了沈雪的手。 “周小姐,我替我家夫人谢谢你对她的关心了。” 他淡淡道,语气疏离。 谢谢对她的关心? 沈雪一脸茫然。 周萱蝶手僵在半空,脸色一僵,也没懂谢听风什么意思,但很快又笑道:“不麻烦不麻烦,谢总督你中毒初愈,身子虚,正需要补一补,这汤我炖了一个时辰,可补了。” 谢听风没有理会,看着沈雪,眼神柔和:“夫人,我想喝水。” 沈雪更疑惑了,这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她起身去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谢听风接过,慢慢喝着,眼神却一直看着沈雪,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一旁的周萱蝶看着这一幕,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眼中满是嫉妒和怨恨。 但她很快又挤出一丝笑,假意担忧道:“谢总督,沈姐姐也受了伤,身子虚,怕是照顾不好你,不如让我……” “周小姐。”谢听风放下茶杯,这才将目光看向周萱蝶,“我有夫人照顾,不劳你费心,另外,男女有别,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整日往别人夫君这里跑,传出去,怕是对我的名声不好,还望周小姐自重,以后别再出现了。” 第一卷 第59章 这是能从‘活阎王\’口中说出的话?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面,周萱蝶脸色瞬间煞白,眼中涌出泪水。 什么叫对他名声不好?! 沈雪一定在他面前说了关于她什么不好的话! 迟早有一天,她会让谢总督看清沈雪丑恶的真面目! “谢总督,我……我只是关心你……” “不必。”谢听风语气冰冷。 周萱蝶没招可使了,恶狠狠地瞪了沈雪一眼,才不甘地转身离开。 沈雪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点疑惑变成了暗爽。 让你装,没想到吧! 谢听风不吃这套! 但很快,她又觉得这样不太好,毕竟周萱蝶是周文远的女儿,若是闹得太僵,在南江城的官场上对谢听风不好。 “你这样……会不会太伤人了?”沈雪小声说。 谢听风盯着她,眸中流动着一抹不轻易流露的温柔:“怎么,夫人不吃醋了?” 沈雪脸突然微微泛红,故作镇定:“谁吃醋了?你别胡说。” “那夫人脸红什么?”谢听风挑眉。 “我……屋里有点闷……她是周文远的女儿,若是闹得太僵,对你在南江城不好。”沈雪解释。 谢听风笑了笑,“我什么名声,好不好重要吗?周文远此人,心思不正,早就想动他了。” 沈雪有些诧异:“你想动周文远?” 谢听风点头:“我中毒之事,他脱不了干系,就算不是主谋,也是帮凶,这种人,留不得。”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 “夫人,证据会有的。”谢听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伸手端起那碗人参大补汤,“古瑾跑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抓住古瑾,就能撬开他的嘴,到时候,周文远自然也跑不了。” 谢听风那一声‘夫人’叫得自然,手中汤勺已递到沈雪唇边。 沈雪一时怔住,鼻尖弥漫的都是人参汤浓郁的香气。 这原来是要给她喝? 她刚要张口,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青月端着热气腾腾的莲子粥站在门口,一眼就瞧见这情景。 她脸色‘唰’地沉了下来,目光落在谢听风手中的汤勺上,又转向沈雪苍白的脸,眼中火气腾地烧了起来。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哟,谢总督醒了?”青月声音不高,却带着刺,“刚醒就有美人送汤,真是好福气。” 沈雪的睫毛轻轻一颤。 青月这语气是搞哪出?! 谢听风的眸色暗了暗,将那勺汤收了回去,只是握着勺柄的指节泛了白。 “青月,你……”沈雪低声唤道,想阻止她说话。 “小姐……”青月打断她,目光带着一丝嫌弃盯着谢听风,“上次在谷丰城芦苇荡,他明明知道裴华那厮的阴谋,却将计就计,故意试探你!你为他受伤,他呢?他心里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颤了:“这次又是!那古瑾摆明了和小姐的姑父周文远是一伙的,昨夜那阵仗,说是要取你性命都不为过!小姐你为了救他,取心头血!那是折寿的事!他倒好,刚醒就有心思喝别人送来的汤了!” “谢总督,我告诉你,我家小姐这次又救了你一命!她若真和谁是一条船上的,何必折损自己寿元来救你?你若再敢试探她、怀疑她的真心,管你是总督还是什么,我青月第一个不答应!” “青月,别说了。” 沈雪声音有些发闷。 青月愣是一点没看出来,谢听风是要给她喝的…… 书房里一时寂静。 谢听风抬眼看向青月,眼中没有怒意,反而是一片沉静。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青月姑娘说得对。” 沈雪一愣。 谢听风看向沈雪,目光深深:“谷丰城那事,是我对不住你,明知你有伤在身,还想着要试探你……是不是苦肉计……” 他怕他陷进去……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唇,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想起谷丰城芦苇荡那一夜,沈雪挡在他身前,让他先走;想起昨夜她被割开心口只为救他…… 他谢听风何德何能,值得她这样? “不会了。”谢听风的声音有些沙哑,“往后,绝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我谢听风在此立誓,若再疑沈雪一分,负沈雪一寸,便让我谢听风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话说得极重,连青月都怔了怔。 这是能从‘活阎王’口中说出的话? 沈雪看着谢听风,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但很快又垂下了眼睫。 “誓言谁都会发,”青月冷哼一声,语气却软了几分,“但我家小姐这次又救了您一命,您要是再敢像上次那样,管您是谁,皮都给您扒下来!” “青月姑娘教训的是。”谢听风竟微微颔首,语气诚恳,“从前是我糊涂,往后绝不会了。” 青月撇撇嘴,显然还不全信,但也没再咄咄逼人。 她将莲子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沈雪嘴边:“小姐,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点粥垫垫肚子,这粥后厨炖得烂烂的。” 沈雪看着嘴边的粥,又看了看谢听风手里端着的那碗人参大补汤,突然觉得饿得前胸贴后背。 昨夜的折腾,今早的周旋,再加上还失血,她此刻胃里空得发慌。 “我……”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看看青月,又看看谢听风,小声说,“两碗我都想吃,可以吗?” 青月愣住了。 谢听风也怔了怔,随即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小姐,您这身子虚,不能一下子吃太多,况且这参汤……” 青月皱了皱眉,瞥了那汤一眼,显然对周萱蝶送来的东西不放心。 “我先试试,没问题再喝。” 谢听风开口,舀了一勺,自己先尝了一口,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又舀了一勺递到沈雪嘴边,“温度正好,你先喝几口汤,再喝粥,参汤补气,你正需要这个。” 沈雪看着他很是自然的动作,耳根有些发热。 青月瞪了谢听风一眼,但没说话。 沈雪犹豫一瞬,终究是左手接过青月手里的粥碗,右手端起谢听风手里的参汤,左右开弓——先喝一口粥,又喝一口汤。 第一卷 第60章 好了伤疤忘了疼 温热的粥滑入胃中,带着莲子的清香;参汤浓郁,入口回甘。 沈雪饿极了,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小口小口吃得极快。 谢听风放下勺子,靠在床头看着沈雪,眼神温柔。 青月在一旁看着,心里那口气这才顺了些,但还是忍不住嘀咕:“小姐,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雪嘴里塞得鼓鼓的,含混道:“我饿……” 谢听风低笑出声。 这一笑,牵动了脖颈的伤处,他脸色白了白,轻咳两声。 沈雪立刻放下手里的两个碗,伸手扶谢听风:“你别乱动!” 她的手按在他肩上,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沈雪手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耳根彻底红了。 谢听风看着她,眼中笑意更深。 青月别过脸,假装没看见,心里却叹气:自家小姐这模样,分明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与此同时,州知府后院,周萱蝶的闺房里,正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凭什么!沈雪那个贱人!她凭什么!”周萱蝶将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珠宝首饰全扫在地上,一张娇俏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从小到大我哪里不如她!我想要的东西怎么她就能先占为己有呢!” 旁边的侍女小翠吓得战战兢兢,“小姐,您别气坏了身子……” “你也来笑话我是不是!” 周萱蝶扬手就是一巴掌。 小翠被打得踉跄几步,脸上顿时红肿起来,却不敢躲,只低着头啜泣。 “哭!我让你哭!” 周萱蝶抓起桌上刚沏的热茶,就泼了过去。 “啊——”小翠惨叫一声,滚烫的茶水浇在她脸上,瞬间红了一片。 门外其他丫鬟听见动静,却没人敢进来劝。 正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着锦绣华服、头戴金钗的妇人匆匆走进来。 她约莫四十来岁,眉眼与周萱蝶有七分相似,只是眼角细纹多了些,眼神也更凌厉。 正是周萱蝶的母亲,周文远的正妻林箬,沈雪的姑姑。 “这是闹什么!”林箬一进屋,就见满地狼藉,小翠脸已红肿起泡。 她眉头一皱,对身后婆子道:“还不快把人带下去敷药!” 两个婆子上前,将小翠搀扶出去。 林箬这才看向自己的女儿,沉声道:“在总督府受委屈了?” “母亲!”周萱蝶扑进自己母亲怀里,一下子哭了出来,“谢总督他……他为了那个沈雪,羞辱我!拒绝我,让我自重,还说不让我再去!娘,我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 林箬搂着女儿,眼神冷了下来。 她挥手让跟进来的下人都退下,关上门,才扶着周萱蝶坐在床榻上,掏出手帕替她擦眼泪。 “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周萱蝶抽抽噎噎地把在总督府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自然是把自己说得无辜可怜,把沈雪说成是奴颜媚骨、挑拨离间的狐狸精。 沈雪……沈竹箐的女儿,果然跟她娘一个德行! 狐媚子货色,专会勾引男人! 林箬听完,脸上表情却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就为这点事,值你发这么大脾气?” “母亲!这还叫小事吗?谢总督他、他居然那样说我……”周萱蝶又抽泣了起来。 “说你几句怎么了?”林箬的声音忽然淡了几分,“成大事者,连这点委屈都受不得?” 周萱蝶愣住。 林箬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凋零的花木,淡漠道:“当年我与你父亲成亲时,那些上官的夫人小姐,哪个给过我好脸色?当着面骂我出身低贱,背地里嘲笑我是乡下土妇,可我忍了,我陪着笑脸,挨个去奉承,去巴结,后来怎么样?你舅舅和你父亲一路高升,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现在见了我,哪个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州知夫人?” 她转过身,看着女儿:“蝶儿,你要记住,在这个世道上,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争,去抢,发脾气、砸东西,除了让人看笑话,有什么用?” 周萱蝶低下头,咬着唇:“可是……谢总督他眼里只有沈雪,我、我争不过……” “争不过?”林箬冷笑一声,走回来坐下,拿起一旁桌上还没摔碎的茶盏,漫不经心的把玩着,“那就让她消失。” 周萱蝶猛地抬头:“母亲,您的意思是……” “沈雪不是仗着有谢总督的宠爱吗?那就让她失宠,让她身败名裂,让谢总督厌弃她。”林箬放下茶盏,眼神阴冷,“一个失了名节的女人,谢总督还会要吗?” 周萱蝶眼睛一亮:“娘,您有办法?” 林箬凑近女儿,压低声音:“巡督李大人的儿子李茂,你记得吧?” 周萱蝶想了想,点头:“记得,那个纨绔子弟,好色成性,上次城东谢赏花会还对我动手动脚的,被我臭骂了一顿。” “他对你惦记很久了吧?”林箬嘴角勾起一抹笑。 周萱蝶嫌恶地皱了皱眉:“就他那种货色,也配?” “他不配,但有用。”林箬拍了拍女儿的手,“谢总督如今重伤未愈,沈雪那小贱人又失了心头血,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你就以赔罪的名义,请她到城中最好的酒楼用饭,态度要诚恳,身段要放低,就说是你行事过于鲁莽了,想当面给她赔个不是。” 周萱蝶皱眉:“我给她赔罪?凭什么!” “欲成大事,忍字当头。”林箬眼中闪过一丝恶毒。 周萱蝶眼睛一亮:“娘的意思是……” “吃饭的时候,给沈雪下点药。”林箬声音低了些,“母亲这里有一种药,无色无味,混在酒水饭菜里,任谁都察觉不出,吃了那药,人会瞬间浑身无力,意识模糊,但外表看不出异常。” 周萱蝶的心砰砰跳起来。 “母亲已经去打听过了,李茂这几天都在百花楼厮混,你约沈雪吃饭的地方,就定在百花楼对面的永仙楼吧,到时候,你让人给李茂递个信,就说你在永仙楼等他,有好事,等沈雪药性发作,你找个借口离开,让李茂进去,到时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沈雪又被下药了,李茂那种色中饿鬼,能忍住?” 第一卷 第61章 需防患于未然 “可是……万一没……” “没有万一。” 林箬抚着女儿周萱蝶的头发,笑容阴冷,“等此事成了,李茂他糟蹋了总督夫人,谢总督会放过他吗?李巡督也保不住,到时候,李茂完了,李巡督也会受牵连,你父亲在南江就少了个对手,而你,在沈雪身败名裂,被休弃出门,谢总督伤心失落的时候,日日去照顾谢总督,还怕抓不住他的心?到时候,总督夫人的位置,不就是你的了?” 周萱蝶越听越激动,布满泪痕的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母亲,您这计策真好!一石三鸟!” “所以。”林箬摸了摸自己女儿的脸,“与其在这里发脾气砸东西,不如好好谋划,记住,想要什么,就得用脑子,眼泪和脾气,是最没用的。” “女儿明白了!”周萱蝶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我这就去写帖子,约沈雪吃饭!” “不急。”林箬按住她,“今日才闹了不愉快,明日就约,太刻意,过两日,这几日你父亲会去送些补品药材过去,你后再以赔罪的名义请沈雪吃饭,才显得诚恳。” “还是母亲想得周到。” “还有,”林箬补充道,“这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你爹那边也先别说,他向来谨慎,知道了反倒碍事。” “女儿明白。” 母女二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尽是算计与狠毒。 两日后,总督府。 沈雪的身体好了不少,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脑袋没有那日那么昏昏沉沉了。 谢听风余毒也清了七八成,已经开始处理堆积的公务。 暗一、菘蓝和红药都回来了。 暗一带人追查古瑾的下落,虽然还没抓到人,但找到了几处他藏身的据点,搜出了一些信件和账本,正在逐一排查。 澧、元、平等三县的房屋重建、县城修缮在紧密进行中,再有几日就能大功完成了,各县的百姓都没少出力,谢听风这边专门派了南江城府衙的人去这三县发赈灾粮和银钱。 那夜受伤的士兵和周边澧、元、平等三县灾民的救治,其中已无太大的问题,都交给了跟菘蓝一同前来的那些药王谷师弟师妹们。 菘蓝和红药回总督府这两日,每日亲自给沈雪和谢听风抓药、煎药,闲来无事时,两人又调配了一些驱蛊粉,撒到南江城中各处,以防蛊虫再次作乱。 而周文远今日又让人送来了大批的补品药材,还亲自到总督府再次请罪,说自己识人不清,让古瑾钻了空子,又继续表示会全力追捕,安抚百姓。 姿态放得极低,让人挑不出错。 谢听风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又客客气气地送他出门,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等周文远走了,谢听风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 “将军,周文远送来的东西,检查过了,没问题。”暗一禀报道。 “他当然不敢有问题。”谢听风冷笑,“现在古瑾跑了,他正急着撇清关系,哪还敢动什么手脚。” “那这些补品药材……” “收着吧,不用白不用。”谢听风淡淡道,“挑些上好的,给沈雪送去。” “是。” 暗一退下后,谢听风才拿起桌上的一封不知何时送来的信。 这是京城来的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到他手上的。 信是皇帝亲笔,内容很简单,只问了南江蛊乱之事,又叮嘱他保重身体,照顾好沈雪,运河修造好,便早日回京述职。 再有三个多月,就要过正元了。 可信纸的夹层里,还有一小张纸条,是宫里谢听风安插的暗桩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太子疑与南疆王室有涉,小心。 谢听风眼神一凛,将纸条扔进桌上的小香炉里烧了。 果然,他中毒的事,和李屿脱不了干系。 只是,李屿的手,竟然已经伸到南疆王室了吗? 他正沉思着,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沈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她今日穿了身淡绿色的衣裙,外面罩了件白色披风。 现已入秋,天渐凉,风带寒刺。 “你该喝药了。” 沈雪走到桌前,将药碗放下。 谢听风抬头看她,眼神立马柔和下来:“你怎么来了?怎么不在院中好生休养?” “躺了两天,骨头都快僵了,想走动走动。”沈雪在谢听风对面坐下,将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喝。” 谢听风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皱了皱眉,但还是端起来一饮而尽。 药很苦,他面不改色地喝完,放下碗时,嘴里却毫无防备地被塞进一颗蜜饯。 沈雪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说:“青月做的蜜饯,去去苦味。” 谢听风含着蜜饯,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 “周文远送了些补品药材来,我让暗一挑了些上好的给你送去,你让青月看看,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扔了。” 沈雪闻言,蹙着眉轻轻摇头:“就算不能用,扔了干什么?好歹也是补品药材,州知大人送来的定然不会差,拿去给菘蓝和红药,总会有用处的。” 谢听风看着她不解、带点纠结感的模样,唇角微扬:“夫人说的是,都听夫人的。” 他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方才焚烧纸条的小香炉上,眼中掠过一丝凝重。 沈雪立刻察觉到了谢听风的异样:“怎么了?可是有关于古瑾的什么消息?” 谢听风沉默片刻,将那张小纸条上的内容一字不落地告诉了沈雪——太子疑与南疆王室有涉,小心。 沈雪听完,脸上并未有太多意外之色,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暗了暗:“果然跟他脱不了干系,只是我没想到,他的势力已经错综复杂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能把手伸到南疆王室里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关于落雪楼,至今还没有查到任何线索,古瑾也下落不明,现在又多了这条线索,我怕……他们会狗急跳墙,杀人灭口,若是那样,想要查周文远的罪证,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这一世发生的已经跟上一世发生的重合不上了,需防患于未然。 第一卷 第62章 缠枝莲纹 谢听风正要开口,书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总督大人!”禁军统领赵武玄连通报都等不及,直接推门闯入,额上还带着汗,气喘吁吁,“运河那边出事了!有上百名民工闹事,说、说……” “说什么?”谢听风霍然起身。 赵武玄喘了口气,才道:“他们说,运河一旦修好,官府就要杀了他们灭口,因为朝廷拨下来的银子不够发工钱,官府没钱了!现在那边已经乱成一团,还有……有心之人趁乱打砸工具,说再干下去也是白干!” 闻言,沈雪和谢听风两人均脸色一变。 沈雪立即开口道:“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散播谣言!必须立刻去稳住人心,否则一旦闹大,不仅运河修造不成,还可能引发民乱!” 谢听风何尝不知事态严重。 他当机立断:“赵统领,点齐人马,带上银子,即刻随本官前往运河工地!” “是!” 谢听风抓起披风,走过沈雪面前时,握住她的手:“你在府中好生休养,放心。” 沈雪却反握住他的手:“我没事,你快去,先安抚,再查煽动者,人心稳住了,那些躲在暗处的自然会露出马脚。” “明白。” 谢听风深深看了沈雪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沈雪轻轻叹了口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南江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小姐,你来这里做什么?”青月不知何时端着奉茶盘进来,“你身子还没好全,不能吹冷风,会着凉的。” 沈雪正要开口解释,目光忽然落在青月手中端着的奉茶盘里放着的一封请柬上。 “这是什么?” 青月这才想起,忙将奉茶盘放下,将请柬递上:“方才一个士兵拿给我的,说是州知府的周小姐派人送来的,邀请小姐你今日正午在永仙楼用膳,说是……要为前两日的失礼赔罪……小姐,这可不像是周萱蝶的做派,其中肯定有什么阴谋。” 沈雪接过那封请柬。 请柬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红纸,字迹娟秀,措辞恳切,将身段放得极低,说是那日回去后深感羞愧,思来想去寝食难安,务请沈雪赏脸,容她当面赔罪。 正午永仙楼? 沈雪心中泛起一丝极淡的不安。 周萱蝶向来骄横跋扈、无法无天,今日这般低声下气地请她吃饭说赔罪? 这转变未免太快了点。 沈雪本想以身体不适推脱不去,手指却在请柬的永仙楼印章处顿住了。 那印章周围的花纹——一圈细密的缠枝莲纹,当中嵌着一个小小的‘永’字。 这花纹的样式、线条的勾勒方式,竟与她怀中那枚‘南江落雪楼’的玉佩边缘的花纹,有着八九分的相似! 沈雪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巧合吗? 永仙楼的印章,为何会与落雪楼的玉佩边缘的花纹如此相像? 她不动声色地将请柬合上,对青月道:“让人去回话,就说周小姐如此盛情,我沈雪自当前往。” 青月一愣:“小姐,您真要去?那周萱蝶一看就没安好心,这分明是鸿门宴!” 沈雪微微一笑,眼中却没什么温度:“知道她没安好心,但这顿饭,我必须去吃。” 鸿门宴又如何? 她倒要看看,周萱蝶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更重要的是,她要亲自去探查一下这永仙楼。 “可是小姐你要好好休息才是……”青月忍不住的劝道。 “无妨,我自有分寸。” 沈雪走到窗边,望向远方,“青月,你替我去准备几样东西……” 正午时分,永仙楼。 这是南江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三层飞檐,雕梁画栋,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今日周萱蝶包下了三楼临街最雅致的一间雅间‘听雨轩’,早早便等在雅间里了。 她穿了一身淡红色绣缠枝莲的襦裙,外罩月白色轻纱,发间簪着点翠步摇,妆容精致,笑容温婉,与两三日前在玲珑阁外的那个骄纵蛮横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姐姐来了!”见沈雪在青月的搀扶下走进来,周萱蝶立刻起身相迎,亲热地拉住沈雪的手,“姐姐身子可好些了?那日妹妹鲁莽,回去后被母亲好生训斥了一顿,心中实在愧疚,今日特备薄酒,向姐姐赔罪,还望姐姐大人大量,莫要与妹妹一般见识。” 沈雪任由她拉着,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浅笑:“妹妹言重了,不过几句口角罢了,早已忘了,倒是让妹妹破费了,实在过意不去,青月去把马车里的一个盒子拿上来。” “是。” 见状,周萱蝶脸上笑容更甚,青月不在,她更好下手。 “姐姐说哪里话,姐姐愿意赏脸,是妹妹的荣幸。” 周萱蝶将沈雪来到主位坐下,自己则在下首坐下,吩咐一旁自己的侍女,“还不快去催他们上菜,把最好的果酒拿来。” 很快,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了上来: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八宝鸭、翡翠虾仁……还有一壶烫得正好的果酒。 周萱蝶亲自为沈雪斟酒,递给自己侍女一个眼神,那侍女立马出去了。 “这是永仙楼珍的招牌果酒,醇香甘甜,最适合女子饮用,姐姐尝尝。” 沈雪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并未立刻去接,只笑道:“妹妹太客气了,只是我前几日身体不适,医师叮嘱需忌酒,怕是辜负了妹妹的美意。” 周萱蝶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又堆起笑:“是妹妹考虑不周了,那姐姐喝热茶,妹妹自罚三杯,以示诚意。” 说着,周萱蝶当真连饮三杯,面颊顿时泛起红晕,更显娇媚。 沈雪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微温,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她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雅间内的摆设——桌椅是上好的黄花梨,屏风是双面苏绣,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就连窗棂上雕刻的花纹,都极为精美繁复。 花纹? 沈雪的视线直勾勾地盯在那扇雕花木窗的边缘。 那里,是与请柬上的印章、玉佩边缘的花纹如出一辙的缠枝莲纹。 这永仙楼到底跟落雪楼有什么关系? 第一卷 第63章 药量不够? “姐姐在看什么?”周萱蝶见沈雪状态不对,以为是自己露馅了,顺着沈雪的目光望去,脸上的笑松弛了几分道,“这听雨轩是永仙楼最好的雅间,这窗棂上的花纹是请南江最好的工匠雕刻的,姐姐喜欢?” 工匠? 这或许是条线索。 “喜欢谈不上,倒是很别致。”沈雪收回目光,淡淡道,“这缠枝莲的纹样,倒是少见。” 周萱蝶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并不知这花纹有什么特别之处,转移话头道:“姐姐,尝尝这翡翠虾仁,是永仙楼的招牌菜。” 她热情地为沈雪夹菜,自己却吃得很少,不住地劝酒劝菜,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沈雪早已察觉周萱蝶的异常,面上却不露声色,小口吃着菜,与她周旋。 一盏茶的功夫,青月依旧还没上来,周萱蝶早已忘了,脸上红晕更甚,话也多了起来:“姐姐,其实妹妹一直很佩服你,你能在谢总督身边,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吧?不像我,笨嘴拙舌的,总是惹人生气。” “妹妹过谦了。”沈雪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姐姐不过侥幸罢了。” “姐姐说笑了。” 周萱蝶又为她倒了杯茶,这次,沈雪清楚地看见,她的小指在杯口处极快地拂过,一点细微的粉末落入杯中,瞬间消融不见。 沈雪装作没看见,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喝了下去。 那点粉末溶入茶中无色无味,若非她早有防备,吃了清心丸,恐怕戏就不能陪她演不下去了。 这周萱蝶,做这些倒是干脆利落。 喉间温热滑过,沈雪不动声色地咽下。 她端起茶杯时,宽袖微垂,另一只手的指尖已在袖中悄然翻转——一枚细小的药丸被收进袖口中,正是从红药那里讨来的‘春迷药’。 此物入水即化,药性温和却绵长,服用后约莫一盏茶功夫便会渐渐发作,使人神志昏沉、浑身发热,若无人触碰,便会沉沉睡去,醒来后只当是醉酒所致,极难察觉。 方才周萱蝶倒茶时,沈雪已趁其不备,将其中一颗药丸弹入了她酒杯中。 此刻见她若无其事地夹菜,沈雪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疏离的微笑。 “妹妹也吃些,莫只顾着给姐姐夹菜。” 沈雪说着,抬手为周萱蝶夹了块八宝鸭。 周萱蝶连忙道谢,心中却暗自着急。 那药是她母亲林箬特地从西域商人手中购来的迷魂散,据说服下后半盏茶便会发作,令人神志不清、浑身无力。 按理说,沈雪喝下那杯茶已有片刻,为何还不见动静? 她悄悄观察沈雪,只见对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坐姿端正,没有丝毫异样。 莫非是药量不够? 周萱蝶心中忐忑,正犹豫要不要再找机会下药,却见沈雪突然抬手扶额,眉心微蹙。 “妹妹……”沈雪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几分虚弱,“我、我忽然觉得有些头晕……” 来了! 周萱蝶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随即换上关切的神色,起身扶住沈雪的手臂:“姐姐怎么了?可是身子有些不适?” 沈雪点了点头,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不知怎的……眼前发花……胸口也闷得慌……” 她说着,身子软软地往桌上倒去。 周萱蝶连忙松开手,试探着唤了两声:“姐姐?沈姐姐?” 沈雪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绵长,似是昏睡过去。 周萱蝶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推了推她,见她毫无反应,这才放下心来。 她脸上那温婉关切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狠毒。 “沈雪啊沈雪,任你再聪明又如何,还不是着了我的道?”周萱蝶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语气中满是嘲讽,“你以为谢总督真把你当宝贝?等过了今日,我看他还要不要你这残花败柳!” 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 计划进行得如此顺利,让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你且在这儿好好睡一觉。”周萱蝶在桌边坐下,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仿佛在庆祝胜利,“等李茂来了,你和他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捉奸在床,我看你还有何脸面活在世上!” 她越说越兴奋,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再次饮尽。 “谢总督那样的人,怎会容忍自己的夫人与别的男人私通?届时他定会休了你,将你逐出门,而你沈雪,不仅身败名裂,怕是连京玉都回不去,只能沦落街头,任人践踏!” 周萱蝶说着,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到那时,我日日去总督府照顾谢总督,温言软语,体贴入微,男人嘛,伤心失落的时候最容易被趁虚而入,凭我的家世容貌,还怕抓不住谢总督的心?等成了总督夫人,这南江城,谁还敢对我有半分不敬?” 她似乎已经看到自己风光大嫁谢总督的场景,脸上笑容越发张扬。 “母亲这计策真是妙极,一石三鸟,既除了你这碍眼的,又扳倒了李巡督那个天天跟我父亲作对的老匹夫,还让我得了谢总督这般如意郎君!” 话音未落,周萱蝶忽然觉得一阵热意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愣了愣,以为是酒劲上来了,并未在意,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她又倒了杯酒,这次没有一口饮尽,而是小口啜饮着,继续对着’昏迷’的沈雪炫耀。 “你可知道,为了今日,我期待了好久,那迷魂散可是我娘花重金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无色无味,便是药王谷的谷主来了,也验不出来,李茂那边,我也让我侍女亲自去请他过来了,他那个色中饿鬼,一听说是我相邀,跑得比兔子还快……” 周萱蝶说着,忽然觉得视线有些模糊。 她甩了甩头,那股热意却越来越强烈,仿佛有无数小虫在血管里爬行,让她心痒难耐。 第一卷 第64章 好戏,才刚刚开始 “奇怪……”周萱蝶喃喃自语,伸手扯了扯衣领,“这酒……何时后劲这般大么……” 她本就喝了不少,加上‘春迷药’开始发作,神智已有些不清。 眼前沈雪伏在桌上的身影似乎晃了晃,周萱蝶眨了眨眼,定睛看去,沈雪依旧一动不动。 是错觉吧。 周萱蝶这样想着,又觉得口干舌燥,端起酒壶直接对嘴喝了几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她也顾不上了。 “等、等李茂来了……”她说话开始含糊,“你就完了……而我……我周萱蝶……就要成为总督夫人了……哈哈哈……” 周萱蝶笑得花枝乱颤,身子却软软地往椅背上靠去。 那股燥热越发难耐,她无意识地拉扯着自己的衣襟,外衫的系带被扯松,露出里面鹅黄色的抹胸。 “好热……”周萱蝶脸颊潮红,眼神迷离,“李茂那家伙……怎么还没来……”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想去窗边看看,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幸好扶住了桌沿,才勉强站稳。 而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沈雪,缓缓坐直了身体。 周萱蝶正揉着太阳穴,一抬眼,正对上沈雪那双清明冷静的眼睛。 她吓得浑身一激灵,酒醒了大半,失声道:“你、你怎么……” “我怎么醒了?” 沈雪接过她的话,慢慢站起身,动作优雅从容,哪有半分昏迷虚弱的模样? 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袖,神色平静地看着周萱蝶:“妹妹的酒,似乎后劲不小。” 周萱蝶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不可能!你明明喝了下药的茶!我亲眼看见的!” “是啊,我喝了。”沈雪微微一笑,那笑容冰冷,不带丝毫温度,“你的那点小把戏,早看穿了。” “你……你耍我!” 周萱蝶又惊又怒,指着沈雪的手指都在抖。 沈雪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妹妹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你方才喝的酒里,我加了些东西,算算时间,已经发作了。” 周萱蝶闻言,脸色骤变。 那股被她忽视的燥热此刻如火山爆发般席卷全身,她只觉得浑身滚烫,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沈雪的身影都开始重影。 “你……你给我下了什么……” 周萱蝶声音发颤,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沈雪站起身,走到周萱蝶面前,她比周萱蝶略高几分,此刻垂眸看着对方,眼神怜悯中带着讽刺,“妹妹想让我身败名裂,与什么李茂私通,这计策甚好,妹妹好好享用。” “不……不可能……” 周萱蝶拼命摇头,想保持清醒,可药力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最后一丝理智淹没。 她双眼迷离,呼吸急促,开始胡乱撕扯自己的衣服。 “好热……好难受……” 周萱蝶喃喃着,身子一软,向地上倒去。 沈雪伸手扶住她,将她半拖半抱地带到窗边的软榻上。 周萱蝶一沾软榻,便如蛇般扭动起来,外衫已被她扯开大半,露出雪白的肩颈。 “李茂……李茂不可以……”她眼神涣散,嘴里胡乱念叨着,“我要……我要总督大人……谢听风……呵呵……你是我的……” 沈雪站在榻边,冷冷看着她这副模样。 有些错,一旦犯了,便没有回头路。 “乖,李茂马上就来了。”沈雪轻声说着,替周萱蝶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动作温柔,“这软榻舒适,妹妹大可放心。” 说完,她不再看周萱蝶,转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楼梯口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女子压低声音的催促:“李公子,不好意思,这边,小姐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是周萱蝶的侍女。 紧接着是一个男子急切的声音:“以后办事,先清场!” 沈雪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周萱蝶说的李茂,来了。 她轻轻拉开房门一条缝,闪身而出,又悄无声息地将门合上。 走廊上空无一人,想来是周萱蝶早已打点好了,毕竟今日把三楼都包了下来。 沈雪不再停留,快步拐进了另一侧的走廊。 永仙楼三层共有八个雅间,听雨轩在最东侧,而沈雪此刻去的,是位于三楼南侧的中间空置的杂物间。 这是她来时便让青月暗中查探好的。 推门而入,青月已在里面等候多时。 “小姐!”见沈雪安然无恙,青月松了口气,随即压低声音道,“周萱蝶的侍女在下面的楼梯口一直守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奴婢按您的吩咐,让小二见那侍女一旦和什么人有接触,便制造意外,拦上一刻钟,眼下是成了?” 沈雪点头,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窗缝向外看去。 永仙楼后门前的巷口,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静静停着,正是她来时乘坐的那辆。 沈雪回身,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仔细擦拭双手,仿佛要抹去方才触碰过周萱蝶的痕迹,“我们在此稍等片刻。” “小姐,接下来该怎么办?”青月忍不住问道,“难道就这么放过她……” “自然不可能。”沈雪打断,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好戏,才刚刚开始。” 主仆二人在杂物间静候。 不过一弹指,便听走廊那头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紧接着是门闩落下的‘咔嗒’声。 李茂进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隐约有女子娇媚的呻吟和男子粗重的喘息从听雨轩所在的方向传来,虽因房门紧闭而模糊不清,但在冷清的走廊里,依旧能辨出几分。 青月脸一红,垂下头去。 沈雪却神色不变,只静静听着。 大约一炷香后,楼梯处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 沈雪对青月使了个眼色,两人悄然出了杂物间,闪身躲进隔壁空雅间的门后,虚掩上门,从门缝中向外看去。 只见那边走廊上,周萱蝶的侍女小翠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凑到听雨轩门边侧耳倾听,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而楼梯上,两道身影正缓缓上来。 第一卷 第65章 我害萱蝶妹妹?这话从何说起? 走在前面的,是个穿着华贵、气质雍容的中年妇人,正是周萱蝶的母亲林箬。 她身后跟着个嬷嬷,手里捧着个锦盒。 林箬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微笑,边走边对身后的嬷嬷低声道:“等会儿进去,你机灵些,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只管大声喊,把人都引上来。” “夫人放心,老奴明白。”嬷嬷连忙应道。 林箬满意点头,脚步轻快地走向听雨轩。 她算着时间,此刻李茂应该已经得手了,正是捉奸在床的好时机。 林箬仿佛已经看到沈雪身败名裂、被谢听风休弃的场景,看到自己女儿嫁入总督府的风光,看到州知府从此在南江一家独大的未来…… 然而,就在林箬即将走到听雨轩门口时,一个清冷软细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姑姑,你怎么也来了?” 林箬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当看到站在走廊上的沈雪和青月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你怎么……” 林箬失声,随即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听雨轩紧闭的房门。 门口,周萱蝶的侍女见林箬看来,拼命摇头,脸上满是惊慌。 林箬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强作镇定,挤出一个笑容:“多年未见,想着萱蝶约你,就说来看看你……” 沈雪缓步走近,青月紧随其后。 她今日穿了身淡绿色衣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髻简洁,只簪了支白玉簪,素净雅致,与林箬那一身华贵锦衣形成鲜明对比。 “多谢姑姑挂念。” 沈雪在距离林箬三步远处站定,微微一笑,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发间的金簪上。 林箬脸色变幻,脑中飞速旋转。 沈雪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那听雨轩里的是谁? 蝶儿呢? 李茂呢? 沈雪应该衣衫不整的啊! 她强笑道:“听萱蝶说你爱吃桂花糕,来得路上路过便买了些……” 说着,示意身后的嬷嬷将锦盒捧上。 沈雪瞥了眼那锦盒,似笑非笑:“姑姑对我可真好,不过……” 她话锋一转,声音冷了几分,“听雨轩里此刻怕是有些不便,姑姑我们还是稍后再进去为好。” “不、不便?”林箬心中不安更甚,勉强维持着笑容,“雪儿说笑了,萱蝶只是在用膳,有何不便?” “用膳?” 沈雪挑眉,视线扫过听雨轩紧闭的房门。 恰在此时,里面传来一声女子高亢的呻吟,虽被刻意压抑,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箬的脸‘唰’地白了。 沈雪叹了口气,状似无奈道:“看来萱蝶妹妹并非独自用膳,我方才去喝药了,正巧遇见萱蝶妹妹的侍女带着一位公子匆匆上楼,侍女说是萱蝶妹妹的知己,我想着不便打扰,便在外面等了等,谁知……” 她顿了顿,看向林箬的眼神意味深长:“谁知那公子进去后,便再未出来,而里面……似乎动静不小。” “不、不可能!”林箬失声道,再顾不得伪装,冲到门边,用力拍门,“蝶儿!蝶儿你在里面吗?开门!” 里面毫无回应,只有男女交织的喘息与呻吟隐约传来。 林箬急了,对侍女吼道:“撞门,给我把门打开!” 侍女哆嗦着撞门,半天了门完好无损。 沈雪递给了青月眼神,青月一脚就把门踢开了。 林箬不带犹豫地冲了进去。 下一秒,一声凄厉的尖叫从雅间内传出。 “啊——!” 林箬站在雅间的中央,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她看见窗边软榻上两具交缠的身影,女子衣衫不整、发髻散乱,正主动搂着男子的脖颈索吻,而那女子正是自己的女儿——周萱蝶! “萱蝶!你们……你们在做什么!”林箬几乎要气晕过去。 榻上的周萱蝶闻声,迷迷糊糊地转过头。 她药力正酣,神智不清,只隐约看见那边站着个人,下意识娇声道:“你们怎么才来……等等……我还没……” 话未说完,又被李茂扳过脸去,堵住了唇。 李茂此刻早已被欲望冲昏了头脑,根本不管来者是谁,只凭着本能动作。 他惦记周萱蝶已久,今日美人主动邀约,他早已心痒难耐,此刻软玉温香在怀,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滚!你给我滚开!” 林箬疯了般冲上去,拼命拉扯李茂。 可她一个妇人,哪有力气拉开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 反倒被李茂不耐烦地推了一把,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夫人!” 嬷嬷和侍女连忙上去扶住她。 林箬站稳身形,双眼通红,猛地转头看向门外。 沈雪依旧站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是她! 一定是她搞的鬼! 林箬瞬间回过了神。 沈雪从头到尾都没有中计,反而将计就计,设计了她的女儿! 恨意如毒蛇般噬咬心脏,林箬指着沈雪,尖声道:“是你!是你害了我的萱蝶!沈雪,你好狠毒的心!” 沈雪微微歪头,似是不解:“姑姑何出此言?我害萱蝶妹妹?这话从何说起?” “你少装糊涂!沈雪!”林箬气得浑身发抖,“就是你设计萱蝶,让她……和李茂……沈雪,你好深、好歹毒的心机!我要告诉总督大人,我要让全南江城的人都知道,你是个怎样的毒妇!” “哦?” 沈雪挑眉,缓步走进雅间。 青月紧随其后。 雅间内的淫靡之音更加清晰。 周萱蝶的呻吟、李茂的喘息,交织成令人面红耳赤的乐章。 沈雪面不改色,看向林箬,声音平静无波:“姑姑要告我?告我什么?告我应邀赴萱蝶妹妹的宴?告我看见侍女带着李公子进了萱蝶妹妹的雅间而未阻拦?还是告我……在姑姑您急匆匆赶来‘捉奸’时,好心提醒您里面‘不便’?” 她每说一句,林箬的脸色就白一分。 沈雪继续道:“今日之事,从头到尾,与我何干?帖子是萱蝶妹妹下的,地方是萱蝶妹妹定的,李公子是萱蝶妹妹请的,我不过是应约而来,见萱蝶妹妹有‘要事’在身,便体贴地在门外等候,倒是姑姑您……” 她顿了顿,目光不屑地扫过林箬惨白的脸:“您来得可真是时候,女儿与人私会,做母亲的不仅不阻止,反倒掐着时辰赶来,还带着嬷嬷……这是要做什么?莫不是早就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特地带人来‘见证’?” 第一卷 第66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你……你血口喷人!”林箬尖声道,“我是来给你送点心的!” “送点心?”沈雪轻笑,视线落在那锦盒上,“永仙楼什么样的点心没有,需要姑姑您亲自送来?” 她摇摇头,叹道:“姑姑,您这谎,编得实在不高明。” 林箬被堵得哑口无言,只死死瞪着沈雪,眼中满是怨毒。 沈雪却不再看她,转而看向榻上那对颠鸾倒凤的男女。 周萱蝶已完全失了神智,只凭着本能迎合,李茂更是如饿狼般不知餍足。 “青月。”沈雪淡淡道。 “奴婢在。” “去,打盆冷水来。” “是。” 青月应声而去,很快端了盆冷水回来。 沈雪示意她泼上去。 ‘哗啦——’ 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榻上二人俱是一个激灵。 周萱蝶尖叫一声,猛地清醒过来。 当看清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是李茂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呆愣当场。 李茂也被浇醒了,抹了把脸上的水,正要发火,却对上周萱蝶惊恐的双眼,又看见站在榻边的林箬、沈雪等人,顿时也懵了。 “这……这是……”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衣衫不整的周萱蝶,脸色‘唰’地变了。 “啊——!” 周萱蝶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拼命推开李茂,抓起散落的衣物遮住身体,浑身抖如筛糠,“滚!你滚开!” 李茂被周萱蝶推下榻,狼狈地摔在地上。 他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嘴里胡乱解释道:“萱蝶……是你……是你让人叫我来的……说……说要与我……” “你胡说!我没有!”周萱蝶尖叫着,眼泪夺眶而出。 她看向林箬,哭喊道:“娘!是他……是他强迫我的!” 林箬心如刀绞,冲上去抱住了自己的女儿。 沈雪唇角微勾,缓缓开口:“萱蝶妹妹你说李公子强迫你?可方才我们进来时,所见所闻,似乎并非如此。” 周萱蝶一僵,猛地将目光看向沈雪,眼中迸发出渗骨的恨意:“是你!是你害我!沈雪,我杀了你!” 她说着就要扑过来,却被林箬死死抱住。 “萱蝶!冷静!”林箬厉声喝道,随即抬眸看向沈雪,咬牙道,“沈雪,今日之事,你要怎样才肯罢休?” 沈雪漫不经心道:“姑姑这话说得,好似是我逼着萱蝶妹妹与李公子在此私会一般。” “你……”林箬气结,却不得不压下怒火,强忍屈辱道,“沈雪,事已至此,不说暗话,今日之事若传出去,萱蝶这辈子就毁了,只要你肯高抬贵手,我愿奉上金锭千两,全力支持运河修造,绝无二心!” “金锭千两?支持运河修造?”沈雪轻笑,“姑姑觉得,我是缺钱,还是觉得总督大人需要州知大人的‘支持’?” 闻言,林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知道,沈雪这是不肯善罢甘休了。 一直沉默的李茂此刻也回过神来,他虽好色,却不傻,此刻也明白自己是中了两边的套了。 他看向沈雪,又看看哭哭啼啼的周萱蝶,心中快速盘算。 周萱蝶他是一直惦记的,现在已经得到了,反正周文远是不会放过他的了。 而沈雪这边…… 他忽然想起父亲李巡督的叮嘱:谢听风此人深不可测,若无十足把握,绝不可轻易得罪他身边的人。 念及此,李茂一咬牙,对沈雪拱手道:“总督夫人,今日之事是个误会,在下是接到周小姐的帖子才来的,绝无冒犯之意,若是冲撞了夫人,在下这便离去,今日之事,在下什么也不知道。” 吃干抹净,他却想撇清关系,溜之大吉? 沈雪莞尔一笑:“李公子现在想走,怕是晚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永仙楼临街,此刻楼下已聚集了不少人,正对着三楼指指点点。 原来方才周萱蝶那声尖叫太过诱惑,已惊动了楼下的客人和街上的百姓。 “方才那一声声的尖叫,想必不少人都听见了。”沈雪回身,看向面色都惨白的三人,“三楼今日可是萱蝶妹妹包下了,李公子又是萱蝶妹妹的侍女亲自带上来的,而我是在二楼雅间用膳的客人偷溜上来没人知晓,此刻若有人不愿负责和接受,明日南江城的流言蜚语,会传成什么样,想必不用我多说了吧?” 林箬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她苦心谋划,本想毁了沈雪,却不想反将女儿推入火坑。 “不能……”林箬喃喃道,忽然跪在地上,“雪儿,都是姑姑的错!是姑姑鬼迷心窍了!你要怪就怪姑姑,要杀要剐冲姑姑来,只求你放过你萱蝶妹妹!” “娘!”周萱蝶见状,哭得更凶。 沈雪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林箬,脸上无悲无喜。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姑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林箬浑身一颤,抬头看向沈雪,眼中满是哀求。 沈雪却不再看她,转而看向李茂:“李公子,今日之事,你欲如何?” 李茂此刻也慌了神,他虽好色,却也知轻重。 若此事闹大,不仅周文远不会放过他,父亲李巡督也会受牵连。 “在下愿娶周小姐为妻!”李茂急声道,“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绝不让周小姐受委屈!”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补救之法。 娶了周萱蝶,将丑事变为风流韵事,或许还能遮掩过去。 周萱蝶闻言,却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道:“谁要嫁给你!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娶我?” 李茂脸色一沉。 他虽好色,却也有几分傲气,被周萱蝶当众如此羞辱,心中也起了火气:“周萱蝶,事已至此,除了嫁我,你还有别的选择吗?莫非你还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呵,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你觉得谁还会要你?” “你!” 周萱蝶气结,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伏在林箬怀中痛哭。 林箬心中绝望,缓慢站起身来。 李茂虽非良配,但事到如今,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至少,能保住女儿的名声,保住州知府的颜面。 要怪也只能怪萱蝶办事不力,自己活该。 第一卷 第67章 两人凑一对,倒真是般配 林箬咬咬牙,对李茂道:“李公子说话可算数?” “自然算数!”李茂连忙道,“我这就回去跟父亲上门提亲,三书六礼,一样不少!” 林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灰:“好,等你的好消息!” “夫人放心!”李茂松了口气,应下。 沈雪冷眼看着这出闹剧,心中并无半分波澜。 她本可就此离去,派人将此事宣扬出去,让周萱蝶身败名裂,让林箬母女自食恶果。 但,她忽然改了主意。 “姑姑。”沈雪忽然开口。 林箬看向她,眼中满是警惕:“沈雪,你还想怎样?” 沈雪缓步走到桌边,拿起那封洒金请柬,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缠枝莲纹印章,状似不经意道:“这永仙楼的印章,花纹倒是别致,我瞧着,与姑姑发簪上的纹样颇有几分相似。” 林箬一怔,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金簪。 那是支缠枝莲纹金簪,工艺精湛,是她最心爱之物。 “你何意?” 沈雪放下请柬,抬眸看向林箬:“没什么,只是觉得这缠枝莲纹甚是好看,不知出自城中哪位工匠之手?” 她说得随意,林箬心中却是一惊。 缠枝莲纹——落雪楼…… 沈雪为何突然提起这花纹? 她是发现了什么? 还是…… 林箬强作镇定:“不过寻常纹样罢了,南江城会这手艺的工匠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有何稀奇?” “是吗?”沈雪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对青月道,“我们走吧。” “是。” 主仆二人转身欲走。 林箬却忽然叫住她:“沈雪!” 沈雪回身。 林箬咬了咬牙,低声道:“今日之事……还请你保密。” 她这话说得艰难,却也是无奈之举。 沈雪深深看她一眼,忽然道:“姑姑,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抹不掉的,今日我放过她,不是我心善,而是我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她又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但若有下次,便不是今日这般简单收场了,姑姑是聪明人,当知何为适可而止。” 说完,不再看林箬,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永仙楼内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一楼大堂,几个穿着锦袍的商人凑在一起,眼神不住地往三楼瞟。 “听说了吗?刚才那声音,啧啧……”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压低声音,表情暧昧。 “能没听见吗?那叫得,整个楼都听见了。”旁边胖商人嘿嘿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三楼今日被周家小姐包下了,说是邀李巡督的公子用膳,这哪是用膳,分明是……” 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二楼雅间里,几位官家女眷也正议论纷纷。 “周萱蝶平日眼高于顶,没想到竟这般不知廉耻。”穿鹅黄衣裙的少女撇撇嘴,语气鄙夷。 她身旁的妇人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些,周家毕竟……” “毕竟什么?”另一个穿紫衣的少妇冷笑,“光天化日之下在酒楼行苟且之事,还弄得人尽皆知,这下看她还有什么脸面在南江城待下去。” “李茂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整日流连花街柳巷,这下好了,两人凑一对,倒真是般配。” 议论声虽低,却如细密的针,穿透木板墙壁,钻进三楼走廊。 周萱蝶被林箬半扶半拖着从三楼下了,只觉得那些目光如芒在背。 她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衣衫是匆忙整理过的,可领口错了位,襟前还有一抹不明显的水渍——是方才那盆冷水留下的痕迹。 头发虽重新梳过,但仍有几缕湿发黏在颈侧,透着说不出的狼狈。 “走快些!”林箬压低声音,手上用力,指甲几乎掐进女儿的手臂。 周萱蝶吃痛,却不敢出声,只能加快脚步。 她们主仆三人沿着楼梯往下走,每下一级台阶,楼下的议论声就清晰一分。 “看,下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一声,整个永仙楼瞬间安静下来。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射来,探究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周萱蝶牢牢罩住。 她脚步一顿,险些摔倒。 林箬死死攥住她的手,指甲深深陷入皮肉:“抬头,挺胸!你是州知府千金,别给我丢人现眼!” 周萱蝶强忍着泪,强迫自己抬起头,可视线所及,皆是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 大堂角落,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摇头叹息:“可惜了,周小姐也算才貌双全,竟要嫁给李茂那种人……” “你懂什么?”他身旁同伴嗤笑,“这叫物以类聚,你忘了上个月,当街鞭打那个冲撞她马车的小贩?那般狠毒,与李茂那纨绔岂不正是绝配?” 这些话如刀子般扎进周萱蝶心里。 她咬紧下唇,口中泛起血腥味。 就在这时,李茂也从三楼下来了。 他倒是从容许多,甚至还理了理衣襟,脸上挂着餍足后的慵懒笑意,那双桃花眼扫过大堂众人,非但不觉得羞愧,反倒有几分得意。 “哟,李公子这是……春风得意啊。”有相熟的公子哥打趣道。 李茂哈哈一笑,也不解释,只朝众人拱拱手:“诸位,今日李某有要事在身,改日再请诸君喝酒!” 说罢,他快走几步,追上已走到门口的周萱蝶母女。 “萱蝶。”他压低声音,语气亲昵,“我明日便上门提亲,你放心,我李茂说到做到。” 周萱蝶猛地甩开他欲搀扶的手,眼中满是恨意:“滚!” 李茂脸色一沉,但想到今日之事确实是自己占了便宜,便又堆起笑脸:“好好好,我滚,我滚,岳母大人,小婿先告辞了。” 他这一声’岳母’叫得响亮,大堂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低笑。 林箬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吧。” 李茂也不恼,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出了永仙楼。 门外早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见他出来,纷纷指指点点。 “看,李公子出来了!” “里面那位真是周家小姐?” “那还有假?我表哥在永仙楼当伙计,他说三楼今日确实被州知千金包了,点名要的听雨轩……”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平日里装得那般清高,原来……”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周萱蝶再也承受不住,紧闭双眼,软软倒下。 第一卷 第68章 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萱蝶!”林箬连忙扶住她,对身后嬷嬷厉声道,“还不快扶小姐上马车!” 嬷嬷和侍女手忙脚乱地将周萱蝶扶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那些探究的目光,却也隔绝不了那些窃窃私语。 马车缓缓驶离永仙楼,可周萱蝶知道,今日之事,必将如野火般烧遍整个南江城。 她的名声,她的前程,她所奢望的总督夫人之位……全都完了。 想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伏在车厢壁上,失声痛哭。 “闭嘴!”林箬厉喝一声,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车厢内格外响亮。 周萱蝶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母亲,你……” “我打的就是你!”林箬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血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这么好的计划,全被你毁了!” “不是我……”周萱蝶哭着辩解,“是沈雪,是她害我……” “她害你?”林箬冷笑,“你若按计划行事,现在身败名裂的就是她沈雪!可你呢?蠢到连下药都能被人调包,还自作聪明地喝酒,你脑子被狗吃了吗?” “我、我也不知道她早就看穿了……”周萱蝶抽泣道。 “不知道?”林箬气极反笑,“沈雪是什么人?能是简单角色?我早告诉你,对付她需万分小心,你可倒好,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成事?现在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你自己搭进去了不说,还连累整个州知府跟着蒙羞!” “母亲,我不想嫁给李茂……”周萱蝶抓住林箬的衣袖,哀求道,“您想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办法?”林箬甩开她的手,眼神冰冷,“如今半个南江城都看见了,听见了,你能有什么办法?不嫁李茂,你就等着被唾沫星子淹死,等着你父亲将你逐出家门,送去庵堂了此残生吧!” 周萱蝶如遭雷击,瘫软在座位上。 马车一路疾驰,回到州知府。 周萱蝶被林箬拽下马车,几乎是拖拽着进了府门。 下人们远远看见,纷纷低头避让,不敢多看。 “都滚出去!” 一进正厅,林箬便将所有下人挥退。 门刚关上,她反手又是一耳光扇在周萱蝶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全力,周萱蝶被打得踉跄几步,撞在桌角,额上顿时青了一块。 “母亲!”她哭喊着,“您别打了……” “打你?我恨不得打死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林箬指着她,手指都在颤抖,“你听听你在永仙楼那一声声叫的,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我林箬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儿!” “是药……是沈雪下的药……”周萱蝶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药?”林箬冷笑,“你若不掉以轻心,她会反将一军?周萱蝶,我告诉你,今日之果,全是你自己种下的因!” 她越说越气,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有一片划过周萱蝶的手背,顿时渗出血珠。 “从今日起,你给我待在房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林箬厉声道,“再敢惹是生非,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母亲……”周萱蝶还想说什么,却被林箬冰冷的目光慑住。 那是她从未在母亲眼中见过的眼神——厌恶、失望,甚至还有一丝狠绝。 “小翠!”林箬朝门外喊道。 门开了,周萱蝶的侍女小翠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夫、夫人……” 林箬冷冷看着她:“今日之事,你未加阻拦,还助纣为虐,本该乱棍打死,念在你伺候小姐多年的份上,饶你一命。” 小翠扑通跪下,连连磕头:“谢夫人开恩,谢夫人开恩……”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林箬朝外唤道,“来人!” 两个粗壮婆子应声而入。 “将她拖下去,灌了哑药,卖到最下等的窑子去。”林箬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记住,要卖得远远的,这辈子都别让她再回南江。” “不!夫人饶命!小姐救命啊!” 小翠惊恐地尖叫,挣扎着想去抓周萱蝶的衣角。 周萱蝶想开口求情,却被林箬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两个婆子利落地将小翠拖了出去,凄厉的哭喊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周萱蝶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知道,母亲这是在杀鸡儆猴。 今日是小翠,明日若她再犯错,或许就是她自己。 “带小姐回房。”林箬疲惫地挥挥手,“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出房门一步,也不准任何人探视。” “是。”两个丫鬟上前,将失魂落魄的周萱蝶扶起,拖向后院。 厅内终于安静下来。 林箬跌坐在太师椅上,揉着发痛的太阳穴。 今日之败,太过惨痛。 不仅没能扳倒沈雪,反而赔上了女儿的清白和州知府的颜面。 更让她心惊的是沈雪最后那句话——缠枝莲纹。 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是巧合,还是……她知道了什么? 林箬想起沈雪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底泛起寒意。 她比她母亲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 必须尽快将此事告知‘主人’,还有……落雪楼那边,也得早做打算。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 窗外,夕阳西下,将州知府的高墙深院染成一片血色。 而此刻的南江城内,流言已如野火般蔓延。 “听说了吗?州知千金和李公子在永仙楼白日宣淫,被当场撞破!” “何止撞破,那动静,整条街都听见了!” “真的假的?州知千金不是天天往总督府跑吗?怎么又跟李茂搅和在一起?”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谢总督有夫人的,还是京城贵族,周萱蝶配吗?她这一看就是求而不得,寂寞难耐,就找上了李茂……”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议论声中,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过永仙楼门前。 车内,沈雪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青月掀开车帘一角,朝外看了看,低声道:“小姐,外面都在议论周萱蝶和李茂的事。” 第一卷 第69章 桂花茉莉糕 “意料之中。”沈雪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永仙楼人多口杂,这种事,瞒不住的。” “小姐为何不趁机将事情闹大?”青月不解,“若将周萱蝶设计害您的事公之于众,她岂不更无翻身之地?” 沈雪轻轻摇头:“逼得太紧,狗急跳墙,周文远在南江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真撕破脸,对谢听风修造运河不利。”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周萱蝶已是一枚废棋,无需再费心思,倒是林箬……她与落雪楼的关系,更值得深究。” 既如此,那林巍也会不会跟落雪楼有关系? 祖母的死…… “小姐怀疑落雪楼与州知府有勾结?” “不是怀疑,是确定。”沈雪唇角微勾,“那缠枝莲纹,是落雪楼的标记,林箬发簪上的纹样,又与永仙楼请柬上的印章如出一辙,天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 青月恍然:“所以小姐故意提起,是想诈她?” “不止诈她。”沈雪眸光转冷,“我要让她自乱阵脚,主动露出破绽。” 马车转过街角,一股甜香随风飘来。 沈雪鼻翼微动,忽然道:“停车。” “小姐?”青月疑惑。 “是桂花茉莉糕的味道。” 沈雪掀开车帘,朝外望去。 街边一家糕点铺子前,排着长队。 铺子招牌上写着‘米玉糕铺’四个大字,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这味道……好熟悉。 沈雪心中微动,对青月道:“去买些桂花茉莉糕。” “是。”青月应声下车。 沈雪坐在车内等候,目光落在糕点铺的招牌上,若有所思。 正思索间,青月已提着油纸包回来:“小姐,买来了,掌柜的说这是今早新做的,最是香甜。” 沈雪接过,打开油纸,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清甜的桂花香混合着茉莉的淡雅,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唇齿留香。 还是她记忆中的味道。 她幼时来过一次南江的,母亲常买给她这个吃,就是这般滋味。 比京玉那铺子的不知道好吃多少倍。 “走吧。” 沈雪将糕点包好,便吩咐车夫继续前行。 马车缓缓驶离,谁也没注意到,米玉糕铺的掌柜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神色惊疑不定。 “掌柜的,怎么了?”伙计凑过来问。 掌柜的收回目光,低声道:“你觉不觉得,刚才那位坐在马车上的穿淡绿衣裙的小姐,很像一个人?” 伙计挠挠头:“像谁?” “沈竹箐将军。” 掌柜地吐出五个字。 伙计倒吸一口凉气:“沈将军?这、这不可能吧?沈将军都去……沈将军的女儿不是即将成为太子妃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掌柜的眉头紧锁:“我也觉得不可能,但那张脸……实在太像了。” 他转身进店,对伙计道:“你去打听打听,刚才那辆马车是哪家的,车里那位小姐是什么身份。” “是。” 伙计应声而去。 掌柜的走到柜台后,从暗格中取出一封密信。 信是京玉传来的,上面写着:沈雪已定太子妃,全力扶持东宫。 沈雪……沈竹箐的女儿。 若方才那位真是沈雪,她为何不在京城备嫁,反而来了南江? 掌柜的心中疑窦丛生,提笔蘸墨,在纸上快速书写。 此事,必须尽快上报邢边将。 马车在总督府门前停下。 沈雪下车,提着糕点往里走,青月不知何时已下了马车,不见其身影。 士兵躬身行礼:“夫人,您回来了,大人已回府,正在偏厅。” “谢听风何时回来的?”沈雪问。 “约莫半个时辰前。”士兵答道,“大人一回来就去了偏厅,还带了几个人回来,说是运河那边带头闹事的头。” 沈雪脚步一顿:“带头闹事的头?” “是,嘴还挺硬的。” 沈雪颔首,朝偏厅走去。 还未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惨叫声。 她眉头微蹙,加快脚步。 偏厅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 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厅内光线昏暗,几个被绑在柱子上的人衣衫褴褛,身上满是鞭痕。 谢听风背对着门站着,一袭墨色长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他手中反握着一把匕首,刀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说,谁指使你们煽动工人闹事?”谢听风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冷意。 “大……大人饶命……小的……小的只是……拿了点银子……没见到……”一个汉子哆嗦着回答。 “拿了谁的银子?” 谢听风转过身,朝那汉子走去。 他侧脸线条冷硬,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却冰冷如霜。 汉子吓得浑身发抖:“是……是一个蒙面人……小的……小的没看清脸……” “没看清?”谢听风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了再说。” “小的真的不知……”汉子话音未落,谢听风手中匕首已狠狠刺下。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 匕首精准地刺入汉子肩胛,鲜血瞬间涌出,染红衣袍。 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谢听风却面不改色,握着匕首缓缓转动,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现在想起来了吗?” “想……想起来了!”汉子痛得涕泪横流,“是……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他各给了五十银锭,让小的们散播谣言……” “刀疤?”谢听风眯起眼,“长什么样?在哪能找到他?” “左……左脸从眉骨到嘴角……一道很长的疤……常在城南赌坊出没……” 谢听风拔出匕首,鲜血喷溅而出,有几滴溅在他白皙的侧脸上。 他抬手,用指腹抹去脸上的血珠,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沾染的不是鲜血,而是灰尘。 “早说不就好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将匕首在汉子衣袍上擦了擦,转身对一旁的士兵道,“去城南赌坊,抓人。” “是!”士兵领命而去。 谢听风这才抬眼,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第一卷 第70章 我想亲手手刃仇人 沈雪站在门边,手中还提着那包桂花茉莉糕,指尖微微发白。 她看着谢听风脸上未擦净的血迹,看着他手中还在滴血的匕首,看着他冰冷无波的眼神。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谢听风。 不再是那个冷面淡漠的总督大人,而是一个手段狠厉、杀伐果决的掌权者。 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被绑的汉子还在哀嚎,其他几人瑟瑟发抖。 谢听风看着沈雪,眸光微动。 他随手将匕首扔给身旁侍卫,朝她走来。 “回来了?” 谢听风的声音瞬间温和下来,仿佛方才那个冷酷审问的人不是他。 沈雪点点头,视线落在他脸上:“你的脸……” 谢听风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沾上一点殷红:“溅到的,无碍。” 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油纸包:“买了什么?” “桂花茉莉糕。”沈雪轻声答。 谢听风打开油纸,拈起一块尝了尝,点头:“味道不错。” 他吃得随意。 沈雪看着他,忽然问:“运河那边,处理好了?” “嗯。”谢听风将糕点包好,递给身后跟着的士兵,“工钱每日结清,杀人灭口纯属谣言,工人们已经回去上工了。” “这几个人……”沈雪看向那些被绑的汉子。 “收了银子煽动闹事,按律当斩。”谢听风语气平淡,“不过他们只是小喽啰,背后还有人。” “刀疤脸?” “不止。”谢听风眸色转深,“一个小小的刀疤脸,还有赌瘾,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收买这么多人,这背后,是有人不想让运河顺利修成。” “是南江本地势力?”沈雪问。 谢听风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夫人觉得呢?” 沈雪沉默片刻,缓缓道:“运河一旦修成,灾情将会大大减少,而到时候南北货运水路将会由官家接手,某些靠着垄断漕运发家的势力,利益必受损害。” 谢听风眼中掠过赞许:“夫人聪慧。” 他挥手示意士兵将人带下去,牵起沈雪的手走上廊道。 厅外天色已暗,廊下灯笼被点亮起,昏黄的光映着他侧脸,将那点血迹衬得愈发刺目。 “我去换身衣裳。”谢听风松开她的手,“夫人先去用膳,不必等我。” “我帮你先擦掉脸上的血吧。”沈雪道。 谢听风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沈雪抬起手,用手帕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指尖微凉,拂过他脸颊。 谢听风眸光微动,握住她的手:“吓到你了?” 沈雪摇头:“没有。” “是吗?”谢听风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出哪怕一丝恐惧或厌恶。 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静,以及平静之下的理解和坦然。 “你是南江总督,修造运河是朝廷重任,有人阻挠,你自然要用些手段。”沈雪缓缓道,“若你心慈手软,运河修不成,受苦的都将是百姓们。” 谢听风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弯起,眸光温柔。 “去用膳吧,我马上就来。” 沈雪点头,目送他朝卧房走去。 廊下灯笼摇曳,将他身影拉得很长。 沈雪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青月悄声走近:“小姐,州知大人火急火燎回家了,林箬没有什么异常。” “嗯。”沈雪应了一声,忽然问,“青月,你说有天我会杀人吗?” 青月想了想,道:“小姐有我,无须亲自动手。” 沈雪垂眸:“可……我想亲手手刃仇人……” 她转身朝饭厅走去,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夜色降落,总督府内灯火通明。 而此时的州知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周文远匆匆回府,一进书房,就将桌上的茶具全部扫落在地。 “不知廉耻的东西!” 他暴怒如雷,额上青筋暴跳。 林箬站在屋中央,垂首不语。 “我周文远的脸,全被你们母女丢尽了!”周文远指着林箬,手指都在颤抖,“永仙楼!光天化日!整个南江城都知道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在同僚面前抬头?” “老爷息怒……”林箬低声劝道。 “息怒?我怎么息怒?”周文远一脚踹翻凳子,“李巡督那个老匹夫,刚才特意来‘拜访’,明里暗里嘲讽我教女无方!还说什么两家结亲是好事,他明日就请媒人上门!他那是结亲吗?那是来看我笑话!” 林箬咬紧下唇:“事已至此,只能将错就错,让萱蝶嫁给李茂,总比……” “总比什么?总比她削发为尼强?”周文远冷笑,“我周文远的女儿,竟要嫁给李茂那种纨绔,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沈雪呢?此事跟她什么关系?” 林箬抬头,眼中闪过恨意:“是她给萱蝶下药。” 她将今日之事颠倒黑白的细细说了一遍,包括沈雪最后那句关于缠枝莲纹的话。 周文远听完,脸色更加难看。 “缠枝莲纹……她怀疑了。” “妾身也是这么想的。”林箬低声道,“老爷,沈雪此女心思深沉,不得不防,今日之事,她分明是早有准备,就等我们往里跳。” 周文远在房中踱步,良久,才道:“谢听风那边有什么动静?” “听说今日运河工地有人闹事,谢听风抓了几个刺头回去审问。”林箬道,“不过以他的手段,应该问不出什么。” “不可大意。”周文远沉声道,“谢听风不是省油的灯,他来南江这几个月,明里暗里拔了我们多少钉子?运河一旦修成,南江的格局就要变了。” “那老爷的意思是……” 周文远眼中闪过厉色:“沈雪既然怀疑到落雪楼,那就让她查,正好,借她的手,帮‘主人’清理清理门户。” 林箬一惊:“老爷这是要对落雪楼下手了?” “一个落雪楼而已。”周文远冷笑,“只要保住根本,东山再起不过是时间问题,倒是沈雪……” 他顿了顿,缓缓道:“她既然是谢听风的夫人,那我们就在她身上多做文章,今日之辱,我周文远记下了,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第一卷 第71章 如此针对他,难道查到了什么? 窗外,夜色如墨。 城南赌坊,几个黑衣士兵破门而入,将正在赌桌前吆五喝六的刀疤脸按倒在地。 “你们干什么?知道老子是谁吗?”刀疤脸挣扎怒吼。 为首的士兵亮出总督府令牌:“奉总督大人之命,抓拿煽动运河工人闹事的要犯,带走!” 赌坊内一片哗然。 刀疤脸被拖走时,目光扫过二楼某处厢房,眼中闪过求救之色。 厢房内,一个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站在窗边,冷眼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他身后,一个幕僚低声道:“老爷,刀疤被抓,会不会……” “无妨。”锦衣男子淡淡道,“一个喽啰而已,知道的不多,倒是谢听风,动作比我想象的快。” “那接下来……” “接下来?”男子转身,烛光映出一张狰狞的脸,是李巡督——李嵩。 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缓缓道:“谢听风想早日修好运河,断我财路,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周文远那个蠢货,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丑闻,必然恨透了谢听风和沈雪,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幕僚恍然:“老爷是想联合周州知?” “不仅要联合。”李嵩放下茶杯,眼中闪过算计,“周萱蝶不是要嫁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吗?这是天赐的姻缘,有了这层关系,周文远就是不想上我这条船,也不行了。” “可大公子他……”幕僚欲言又止。 李嵩冷笑:“茂儿虽然不成器,但娶了周萱蝶,就等于拿住了周文远的软肋,有这层关系在,周文远就得乖乖听我的。”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 “谢听风,沈雪……咱们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窗外,夜色渐浓。 京玉城,东宫。 书房内,太子李屿一掌拍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谢听风!又是谢听风!” 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案上摊开的密报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裴华贪墨案结,抄没家产白银八十万两,黄金三万两,良田千顷,宅邸二十七处。 裴华本人打入死牢,三日后问斩。 最让李屿怒不可遏的是,在查案过程中,就算镇国府和他都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可父皇高永帝看他的眼神,分明带着探究和审视。 “殿下息怒。”心腹太监高德顺躬身站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裴华虽倒,但他咬死了是个人所为,并未牵连东宫,陛下那边……也只是例行问了几句。” “例行问了几句?”李屿冷笑,“父皇昨日召我进宫,说起南江漕运改制,运河工程,句句不离谢听风在南江的政绩,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在敲打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裴华是他暗中扶持多年的钱袋子。 那些贿赂朝臣、拉拢势力的金银,大半出自裴华之手。 如今这条财路被斩,无异于又断了他一臂。 而斩断这条手臂的,又是谢听风。 “抢孤的女人,断孤的财路,谢听风,你很狂啊!”李屿咬牙切齿,手指捏得咯咯作响。 沈雪本该是他的太子妃。 清冷如雪、聪慧过人的女子,本该站在他身侧,助他稳固东宫之位。 可偏偏杀出个换嫁。 如今,沈雪成了总督夫人,谢听风借着修造运河的功劳,在朝中声望日隆。 而他李屿,不仅失了美人,还损了钱袋,更要命的是—— “谷丰城新上任的州知宋奇,是李琮的人。” 李屿盯着密信上的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晋王李琮,他那个好三弟。 当年西川之事……李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狠厉取代。 谢听风如此针对他,难道查到了什么? 不……不可能。 那件事做得天衣无缝,所有知情人都已灭口,谢听风父母葬身火海,现场毫无破绽。 可万一呢? 李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三个月后就是正元节,按照惯例,封地在外的亲王都要回京玉朝贺。 李琮离京五年,朝中仍有不少老臣念着他。 当年若非那场变故,太子之位本该是李琮的。 “高德顺。”李屿缓缓开口。 “奴才在。” “给南江那边回信。”李屿眼中杀机毕现,“就说,可以动手了,记住,务必做得干净,绝不能让李琮活着回到京玉。” “是。” 高德顺应下,拿起密信,走到烛台边点燃。 火舔舐信纸,将那些见不得光的谋划烧成灰烬。 高德顺退下后,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撒花裙,梳着精致的飞仙髻,发间金步摇随着步伐轻晃,端的是千娇百媚。 “殿下。”沈芙声音娇软,盈盈一拜,“臣妾见殿下日夜操劳,特意炖了燕窝,您趁热用些吧。” 李屿抬眼,目光落在沈芙脸上。 平心而论,沈芙生得美,柳眉杏眼,肤白如雪,尤其那一身娇柔做作的姿态,从前他看着只觉得可人疼惜。 可不知为何,自沈雪离京后,再看沈芙这般模样,竟莫名有些厌烦。 同样是娇,以前沈雪是清冷中偶尔流露的羞怯,如雪中红梅,惹人怜爱。 而沈芙…… 李屿皱了皱眉,接过燕窝,淡淡道:“有劳了。” 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眉头皱得更紧。 太甜了。 沈芙惯会察言观色,见他神色不虞,忙道:“这是娴皇贵妃娘娘派人送来的血燕,嘱咐臣妾定要伺候殿下用下,娘娘说,殿下为国事操劳,切莫累坏了身子。” 娴皇贵妃,李屿的生母。 李屿‘嗯’了一声,将碗放下:“知道了,孤还有公务要处理,你先退下吧。” 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沈芙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勉强道:“那臣妾不打扰殿下了,殿下早些歇息。” 退出书房,沈芙脸上的娇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沉的怒意。 这都快成亲一个月了! 除了新婚夜那晚,李屿碰过她一次,之后再未踏足她的院落。 第一卷 第72章 夫人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沈芙使尽浑身解数,炖汤送点心,嘘寒问暖,甚至学着那些狐媚子的手段,可李屿总是以公务繁忙推脱。 起初她以为李屿是真的忙,可暗中派人打探,东宫并无新人。 难道……李屿心里真的有沈雪那个贱人了? 沈芙攥紧手中丝帕,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凭什么?! 她才是镇国府真正的千金! 她母亲柳氏现在才是正室,而沈雪不过是个死了母亲的孤女罢了! 从小到大,父亲宠的是她,下人巴结的是她,京中贵女圈中,谁不尊她一声‘沈大小姐’? 可沈雪呢? 明明处处都不如她,却总是一副清高模样,偏生还能得皇位那位上青眼,若非换嫁,如今坐在太子妃位置上的,就是沈雪了! 沈芙越想越恨,快步走回自己院落,对贴身宫女春桃道:“去,把杏花给我叫来!” 春桃一愣:“杏花?娘娘是说那个负责洒扫的……” “就是她!”沈芙语气不善,“新婚那晚伺候我沐浴的新宫女,立刻把她带来!” “是。”春桃不敢多问,连忙退下。 约莫一盏茶工夫,春桃匆匆回来,脸色有些怪异:“娘娘,奴婢找了一圈,没找到杏花,问了好几个宫女,都说……说她前几日被调去书房伺候了。” “什么?”沈芙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调去书房?谁准的?” “是……是太子殿下亲自下的令。”春桃低着头,不敢看沈芙的脸色。 沈芙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杏花是她母亲柳氏送进宫的人,生得清秀可人,本是想留着固宠用的。 可自新婚夜后,李屿再未来过,这步棋也就搁置了。 没想到,竟被李屿自己调去了书房! 书房那是什么地方? 东宫重地,除了高德顺等几个心腹太监,寻常宫女根本进不去。 李屿将杏花调去书房,这意味着什么? 沈芙再也坐不住,起身就往外走。 “娘娘,您要去哪儿?”春桃连忙跟上。 “书房!” 夜色已深,东宫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书房还亮着灯。 沈芙走到书房外,正要让守门太监通报,却听见里面传来女子娇柔的笑声。 那声音……不是杏花是谁? 沈芙脚步一顿,示意所有人噤声,自己悄悄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里看去。 烛光摇曳下,杏花正站在书案旁研磨。 她今日穿了身水蓝色宫装,腰身束得极细,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美。 而李屿坐在案后,手中拿着奏折,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杏花,带着一丝侵略? 让沈芙心头发冷的是——杏花的侧脸,竟与沈雪有五六分相似! 尤其是低头研磨时,那截白皙的脖颈,那抿唇的弧度,活脱脱就是沈雪的影子! 难怪…… 难怪新婚夜后李屿再也不碰她! 难怪他总以公务繁忙推脱! 原来是被这个替身给勾了魂了! 沈芙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要冲进去,却被春桃死死拉住。 “娘娘不可!”春桃压低声音,急得快哭了,“殿下正在处理公务,您这样闯进去,殿下会生气的!” “他生气?我还生气呢!”沈芙咬牙切齿,“一个下贱的宫女,也敢爬主子的床?真当我是死的?” “娘娘息怒,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春桃拼命摇头。 沈芙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她现在闯进去,除了惹李屿厌烦,没有任何好处。 杏花是李屿亲自调去书房的,显然已得了他的眼。 她若贸然发难,只怕会适得其反。 “回院。” 沈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回到自己院落,沈芙砸了满屋瓷器。 “沈雪!沈雪!人都走了,阴魂还不散!”她将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扫落在地,眼中满是怨毒,“一个替身也想踩到我头上?做梦!” 春桃战战兢兢地收拾满地狼藉,小声道:“娘娘,那杏花毕竟是夫人送进来的人,要不……请夫人来一趟?” “母亲?”沈芙冷笑,“母亲送她进来,是让她帮我的,不是让她爬我夫君床的!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我定要她好看!”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开得正盛的梅丹花,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春桃,你明日出去一趟,去找我母亲,就说……” 沈芙压低声音,在春桃耳边吩咐了几句。 春桃听得脸色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还有,”沈芙补充道,“派人去南江,给我好好查查,沈雪现在到底在干什么,谢听风不是修运河吗?我就不信,她能过得那么顺心!” “是。” …… 南江城总督府,饭厅。 烛火通明,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南江菜式。 谢听风换了一身月白常服,脸上的血迹早已洗净,恢复了往日里清厉矜贵的模样。 沈雪坐在他对面,小口喝着汤。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微声响。 谢听风吃饭的姿势很优雅,不急不缓,哪怕是最简单的青菜,也吃得一丝不苟。 沈雪偶尔抬眼看他,想起方才在偏厅看到的那一幕——他握着滴血的匕首,侧脸溅着血珠,眼神冷得像冰。 那样的谢听风,陌生又危险。 可不知为何,她并不害怕。 “看什么?”谢听风忽然开口,抬眼看她。 沈雪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大人今日辛苦了。” “辛苦?”谢听风挑眉,“夫人是指审问犯人,还是指……看了一场好戏?” 他指的是永仙楼那出戏。 沈雪放下汤匙,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没大人手段了得,一日之间,既平息了运河骚乱,又看了场戏,可谓一举两得。” 这话里带着几分打趣。 谢听风眼中浮起笑意:“夫人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自然是夸。”沈雪也笑了,“只是不知,那刀疤脸抓到了吗?” “已经抓到了。”谢听风语气平淡,“在城南赌坊馆里抓到的,抓到时,正赌得兴起,暗一已经审过他了。” 沈雪眸光微动:“可问出什么了?” 第一卷 第73章 已入东宫,并未暴露 “嘴很硬,用了刑才肯说。”谢听风给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是城南漕帮的一个小头目,给了他五百银锭,负责煽动工人闹事。” “五百?”沈雪皱眉,“这么大手笔,背后之人不简单。” “是不简单。”谢听风放下筷子,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但再狡猾的狐狸,也会露出尾巴,夫人可知,那五百两银子,是什么来路?” 沈雪摇头。 “官银。”谢听风吐出两个字,目光转冷,“虽然熔了重铸,但没掺和任何东西进去,查一查便能知道是五年前户部拨给南江修堤的那批款项官银。” 沈雪心中一震。 五年前,南江大水,朝廷拨银八十万修筑堤坝。 可第二年汛期,新堤溃了三次,淹了七个县。 当时朝廷派钦差来查,最后以‘天灾’结案,处死了两个工部小官了事。 原来那笔银子,早就进了某些人的钱袋子里。 “打算怎么办?”沈雪问。 “不怎么办。”谢听风神色平静,“继续修运河,等他们自己跳出来,这次只是试探,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我倒是很好奇,为了阻止运河修成,他们还能使出什么手段。”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地像在讨论今晚的月色怎么样。 沈雪看着他,忽然道:“大人不怕吗?” “怕什么?”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沈雪缓缓道,“南江势力盘根错节,大人初来乍到,就要动他们的根基,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谢听风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夫人这是在担心我?” 沈雪一怔,别开眼:“运河修不成,百姓会受苦。” 谢听风低笑,只道:“夫人放心,我既然敢,就有把握,倒是夫人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今日永仙楼那出戏,唱得不错,只是下次,别再以身犯险了,周萱蝶那种蠢货不足为虑,但她母亲林箬,不简单。” 沈雪点头:“我知道,不过今日这一出,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我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林箬与落雪楼,确有勾结。”沈雪抬眸,眼中闪过冷意,“我提起缠枝莲纹时,她虽然极力掩饰,但那一瞬间的慌乱,骗不了人,还有,她发间那支金簪,纹样与永仙楼请柬上的印章几乎一模一样,若非出自同一工匠之手,绝不可能如此相似。” 谢听风眸光微沉:“落雪楼……夫人怀疑,你祖母的死,与林箬有关?” “不止怀疑。”沈雪握紧手中帕子,“我让人查过,祖母去世前一个月,林箬曾以会亲为名,来过一趟京玉,而那时,便有坊间传闻说有落雪楼的杀手潜入京玉,太巧了。” 谢听风沉默片刻,道:“我会让人去查,不过夫人,此事需从长计议,林箬背后若真有落雪楼,那牵扯的就不止是周州知,还有……”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雪明白。 落雪楼能在短短数年间壮大起来,背后若没有权贵撑腰,绝无可能。 “我明白。”沈雪轻声道,“我不会打草惊蛇的。” 一顿饭吃完,已是月上中天。 谢听风起身:“我还有几份公文要处理,夫人早些歇息。” 沈雪点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叫住他:“大人。” 谢听风回身。 “小心些。” 沈雪说完这三个字,便转身朝卧房走去,耳根却有微微泛红。 谢听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唇角微微扬起。 回到卧房,青月已备好热水。 沐浴更衣后,沈雪靠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周萱蝶身败名裂,林箬露出破绽,谢听风审讯犯人…… 一桩桩一件件,在脑中反复回放。 正出神间,窗棂传来轻微敲击声。 沈雪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细小竹筒。 取下竹筒,放飞信鸽,沈雪关窗回到桌前。 竹筒里是一卷极薄的卷纸,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已入东宫,并未暴露。 沈雪看完,将绢纸凑到烛火上点燃,很快化为灰烬。 是青七传来的消息。 青七是她离京前,安插在东宫的一枚暗棋。 原是她的暗卫,身手了得,且擅易容。 她让青七接近沈芙扮作宫女混入东宫,就是为了掌握李屿的动向。 如今青七已顺利潜入,且未暴露,这算是个好消息。 只是…… 李屿的手,伸得可真长。 南江离京玉千里之遥,他都能将触角伸到这里。 那落雪楼是否也与他有关?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沈雪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中放着一枚乳白色的镯子,玉质温润,刻着繁复的云纹——这是她母亲沈竹箐的遗物。 “母亲……”沈雪轻抚玉佩,低声道,“女儿一定会查出杀害祖母的凶手。” 窗外,同一轮明月下,州知府后院。 周萱蝶被关在房中已整整一日。 门窗都被从外锁死,只留一扇小窗送饭送水。 房间里没有镜子,没有剪刀,连发簪都被收走——林箬怕她寻短见。 可对周萱蝶来说,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她蜷缩在床角,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日里永仙楼的一幕幕,如噩梦般在脑中回放。 那些鄙夷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李茂得意的笑脸,沈雪冰冷的眼神……最后定格在母亲那一记耳光上。 “愚蠢至极的东西!” “我林箬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女儿!” 字字如刀,扎得她血肉模糊。 “不是我……不是我……”周萱蝶抱住头,低声啜泣,“是沈雪害我……是她……” 可再多的辩解,也改变不了事实。 她被李茂毁了清白,在南江城人尽皆知。 除了嫁给李茂,她已无路可走。 想到要嫁给那个纨绔,周萱蝶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吐出来。 不,她不要! 她是州知府的千金,是南江城最矜贵的女子,她本该嫁给谢听风那样的人中龙凤,做总督夫人,做未来的诰命夫人! 而不是嫁给李茂那种废物,蹉跎一生! 第一卷 第74章 沈雪,我要你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周萱蝶冲到门边,拼命拍打门板,“我要见母亲!我要见父亲!” 门外传来婆子冰冷的声音:“小姐,夫人吩咐了,您不能出这个门,您还是安分些,别让奴婢们为难。” “我要见母亲!你去告诉她,我要见她!”周萱蝶嘶喊。 “夫人说了,这几日不见您,您就好好在房里反省吧。” 脚步声远去,任周萱蝶如何哭喊,再无人回应。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滚烫的恨意在胸腔里灼烧。 沈雪。 都是沈雪。 若不是那个贱人设局害她,她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清白尽毁,声名狼藉,连母亲都对她失望透顶,那记耳光甩在脸上时,她看见母亲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林箬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女儿!” 那句话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是州知府的千金,南江城最矜贵的姑娘,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如今呢? 她被关在这间连镜子都没有的屋子里,门窗紧锁,像一条被抛弃的狗。 不,她不甘心。 周萱蝶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想起白日里永仙楼那一幕——李茂压在她身上时,还有下楼后周围那些看客们或嘲讽或鄙夷的眼神。 而沈雪,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她面前,清冷的眸子看着她,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沈雪……我要你死……” 周萱蝶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满是怨毒。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咔嚓’声。 是锁被打开的声音。 周萱蝶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是母亲吗? 一定是母亲心软了,来看她了?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正要扑向门口,门被人从外推开。 月光从门外泻入,却勾勒出的是一个男人的轮廓。 不是母亲。 周萱蝶眯起眼,待看清来人面容时,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李……李茂?”她声音发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你怎么进来的?滚出去!立刻给我滚!” 李茂穿着一身暗紫色锦袍,脸上挂着惯有的纨绔笑容,反手将门关上,还顺手落了闩。 “滚?”他嗤笑一声,慢慢朝周萱蝶逼近,“这里可是州知府,我是你未来的夫君,来看自己的未婚妻,有何不可?” “谁是你未婚妻!”周萱蝶尖声叫道,“你给我滚!再不滚我喊人了!” “你喊啊。”李茂毫不在意,甚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看看这院里还有没有人会来救你。” 周萱蝶心头一凉,她突然意识到,从刚才锁被打开到现在,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些看守的婆子、丫鬟,仿佛都凭空消失了。 李茂是李巡督的儿子,在这南江城权势滔天,收买几个下人算什么难事? “你……你想干什么?” 周萱蝶声音开始发抖,不断往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李茂已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 “我想干什么?”他凑近,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白日里在永仙楼,咱们的好事被那么多人瞧了去,我这不是想来看看你。” “放开我!”周萱蝶拼命挣扎,可李茂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别白费力气了。”李茂低笑,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周萱蝶,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州知府千金?全南江城都知道你和我的事了,除了嫁给我,你还能嫁谁?”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周萱蝶心里。 “是沈雪害我……”她眼中涌出泪来,“是她给我下药……” “那又如何?”李茂松开她的下巴,手滑到她腰间,猛地将人打横抱起,“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现在全城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你爹娘就算再不甘心,也得认了这门亲事。” “放开!放开我!” 周萱蝶拳打脚踢,可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哪是李茂的对手? 李茂抱着她几步走到床边,将人狠狠扔在锦被上。 周萱蝶被摔得头晕眼花,还未及爬起,李茂已压了上来。 “李茂!你敢!”周萱蝶惊恐地瞪大眼,“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你爹?”李茂一边扯她的衣带,一边嗤笑,“周文远现在自身难保,运河的差事有人背地搞事,谢总督正愁找不到人开刀呢,这时候他巴不得跟我李家结亲,好让我爹在总督面前替他美言几句。”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李茂扯开她的外衫,露出里面杏色的肚兜,低头吻上她的脖颈。 周萱蝶拼命挣扎,可男女力量悬殊太大,她的推拒在李茂看来不过是欲拒还迎。 “乖一点。”李茂喘息着,“你娘把你关起来,不就是怕你寻死觅活,坏了这门好亲事?周萱蝶,认命吧,嫁给我有什么不好?我爹是巡督,你爹是州知,咱们两家联姻,在这南江城就是土皇帝。” “谁要嫁给你这个纨绔!”周萱蝶嘶声骂道,“我就是死也不要嫁给你!” “那可由不得你。” 李茂脸色一沉…… 周萱蝶浑身一僵,随即更剧烈地挣扎起来。 可李茂已失去耐心,粗暴地按住她的双手,俯身吻住她的唇,堵住她所有的叫骂。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周萱蝶不再挣扎了,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精致的绣花,眼中一片死寂。 李茂以为她认命了,越发肆无忌惮。 他在她耳边低语:“这才对,乖乖的,以后有你享不尽的福……” 接下来的痛楚,让周萱蝶浑身颤抖。 她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口中弥漫开血腥味。 “怎么不出声了?”李茂掐着她的腰,声音暗哑,“白日里在永仙楼,你不是出得挺欢吗?” 周萱蝶闭上眼,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李茂终于停下来,满足地趴在她身上喘息。 周萱蝶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一动不动。 第一卷 第75章 吵着我夫人休息了 李茂起身穿衣,瞥了她一眼,嗤笑道:“装什么贞洁烈女?永仙楼里那么多人,你现在就是全南江城最大的笑话。” 他系好腰带,俯身在她脸上摸了一把:“你就乖乖等着做我的新娘子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出门时还不忘将门重新锁上。 屋里重归寂静。 周萱蝶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血红。 她慢慢坐起身,身上布满青紫痕迹。 “呵……呵呵……” 周萱蝶低低笑起来,笑声起初很轻,渐渐越来越大,到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笑着笑着,眼泪汹涌而出。 “沈雪……沈雪……”她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浸透了毒,“你毁了我……我要你百倍、千倍偿还……” 她赤脚下床,走到窗边。 天边已泛白。 周萱蝶盯着总督府的方向,眼中杀意翻涌。 “等着吧,沈雪,我受的屈辱,定要你一一尝遍。” …… 日出时分,天雾蒙蒙的,总督府。 沈雪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布满冷汗。 她梦见祖母了。 梦里,透过一门缝,祖母躺在血泊中,那双总是温柔看着她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天。 而她站在门外,拼命拍打门板,却怎么也进不去。 沈雪抬手抚上心口,那里还残留着梦中的悸痛。 自从祖母去世,这个梦便如影随形,每每在她最疲惫、最脆弱时造访。 她知道,那是心结,一日不查明真相,一日不得安宁。 “青月。”沈雪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外间很快传来动静,青月端着推门进来:“小姐,你怎么了?” “让人备水,我要沐浴。” 青月见她脸色苍白,额上还有冷汗,忙道:“小姐可是做噩梦了?要不要请大夫……” “不必。”沈雪打断她,“备水便是。” “是。” 青月不好多问,退出去让人准备热水。 不多时,浴桶备好,热气蒸腾,水面撒了晒干的花瓣,香气氤氲。 沈雪挥退了侍女们,褪去寝衣,踏入浴桶。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稍稍驱散了梦中的寒意。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脑中却反复浮现梦中的画面。 祖母…… 她睁开眼,眸中一片冷寂。 水渐渐凉了,她起身出浴,晶莹的水珠顺着玲珑曲线滑落。 她取过架子上干净的里衣,正要穿上,忽然听见房门‘嘎吱’一声轻响。 沈雪动作一顿,浑身瞬间绷紧。 她因心神不宁,让青月去后厨弄点糕点过来,此刻才是卯时,谁会来? “青月?”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沈雪心中一凛,迅速将里衣披上,也顾不得擦拭身上的水珠,赤足踩在地板上,悄然朝屏风外走去。 沈雪刚转过屏风,便见一道黑影闪现在她身后。 她呼吸一滞,下意识转身,脚下却踩到水渍,猛地一滑—— 惊呼声还未出口,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揽入怀中。 鼻尖撞上坚硬的胸膛,熟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沈雪抬起头,对上谢听风那双格外幽深的眼睛。 “谢听风?”她惊魂未定,“你怎么……” 话未说完,忽然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暧昧。 她只穿着单薄里衣,方才沐浴后还未擦干,此刻衣料被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曲线。 而谢听风的手还揽在她腰间,隔着湿透的衣料,掌心温度烫得惊人。 沈雪脸上腾地一热,慌忙要推开他,脚下却又是一滑。 谢听风手臂收紧,将她更牢固地圈在怀中,低声道:“别动。” 他的声音有些哑。 沈雪僵住不动了,她能感觉到他胸腔传来的震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还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错。 谢听风垂眸看着怀中人。 她发梢有些湿,几缕发丝贴在脸颊,那张娇俏的脸此刻透着罕见的慌乱,眼中水光潋滟,像受惊的鹿。 他的目光掠过她微启的唇,那唇色因受惊而略显苍白,却依旧柔软饱满。 谢听风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沈雪察觉到他的视线,脸上更热,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谢听风!干什么呢?知道我要来故意躲着我是吧!” 是男子的声音,清朗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沈雪浑身一僵。 谢听风眸色一沉,松开了手,却未完全退开,仍保持着将人护在怀中的姿势,扬声道:“晋王殿下此时造访,有何贵干?吵着我夫人休息了!” 门外的人,晋王李琮显然没料到屋里还有别人,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其它的意味:“哟,我这是打扰谢总督的好事了?” 沈雪脸上红晕更甚,慌忙要从谢听风怀中退开,却被他按住。 谢听风低头看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别出声,去里面。” 说完,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沈雪如蒙大赦,立刻闪身躲到屏风后,手忙脚乱地系好衣带,又抓过架子上的外袍披上。 等她整理好衣衫,谢听风已打开房门。 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斜倚在门框上,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眉眼俊朗,嘴角噙着笑,通身透着股风流不羁的味道。 正是晋王李琮。 “谢总督好雅兴啊。”李琮挑眉,目光在谢听风身上转了一圈,又朝屋内瞟去,“我这来得不巧?” 谢听风侧身挡住他的视线,淡淡道:“殿下说笑了,内子还未起,有事去书房谈吧。” “内子?”李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得意味深长,“原来谢总督与夫人这般恩爱,倒是本王唐突了。” 屏风后的沈雪听得有些羞涩了起来。 谢听风已走出房门,反手将门带上:“殿下请。”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雪靠在屏风上,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热度未退,心却跳得厉害。 她方才……竟在谢听风怀中失了神。 摇摇头,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沈雪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朝外看去。 第一卷 第76章 谁知道来得不巧,耽误了谢总督的好事 谢听风与李琮并肩走出院落。 晋王李琮,高永帝第三子,五年前因卷入西川贪墨案被贬出京玉,封地就在南江相邻的云州。 算算日子,距离正元节还有三个月,他此时来南江…… 沈雪眸色微沉。 他就是谢听风背后的那位大人物了吧? 书房。 谢听风与李琮相对而坐。 “三年不见,谢将军风采依旧冷人啊。”李琮摇着折扇,笑吟吟道,“不,现在该称谢总督了,恭喜。” 谢听风替他斟了杯茶:“殿下此次前来,不只是为了道贺吧?” “自然不是。”李琮收了折扇,神色正经了几分,“我收到消息,东宫那边,要对我出声了。” 谢听风动作一顿,抬眸看他:“这么快?” “离正元节就三个月了,我那位好大哥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当年西川之事,他费尽心机将我逐出京玉,如今我封地临近南江,此次你立了大功,他又岂会容我安稳度日?” “看来是识破了我们的计划。” 李琮端起茶杯,眸中闪过冷意,“李屿那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年西川贪墨案,他陷害我,如今你查了裴华,断他财路,他岂会猜不到你的用意?” 谢听风沉默片刻,道:“殿下可知,裴华背后,还牵扯到另一桩旧案?” “什么旧案?” “五年前,南江大水,朝廷拨银八十万修筑堤坝,可第二年新堤溃了三次,淹了七个县。”谢听风缓缓道,“当时朝廷派钦差来查,以‘天灾’结案,处死了两个工部小官,但我查到,那笔银子,大半进了南江城某些人的口袋。” 李琮脸色一变:“你是说……” “裴华贪墨的银两中,有部分是熔铸重铸的官银,正是当年拨给南江修堤的那批。”谢听风看着他,“而这批官银的流向,其实指向了两个人。” “谁?” “南江巡督李嵩,以及……”谢听风顿了顿,“南江已故工部侍长苏宁,裴华已故亡妻的父亲。” 李琮手中的茶杯‘啪’地落在桌上。 “苏宁?”他神色惊疑不定,“他贪污之事不是证据确凿吗?” “表面上吧。”谢听风淡淡道,“我查到,苏宁死前一个月,曾秘密见过裴华,之后不久,南江新堤就溃了,而苏宁在牢狱病逝后,裴华在工部的地位水涨船高,短短一年,就从一个工部不起眼的小官升到了谷丰城的州知。” 李琮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苏宁贪污,其实是被人栽赃陷害的?” “十有八九。”谢听风道。 李琮脸色渐渐沉下来:“所以,从五年前南江堤坝溃塌,到如今的运河工程,背后都有东宫贪污的手笔?” “是。”谢听风眸色转深,“殿下可还记得,当年西川贪墨案,您是因为什么被贬出京的?” 李琮咬牙道:“有人诬陷我私吞修筑西川官道的银两。” “修筑西川官道的银子,和修筑南江堤坝的银子,出自同一批国库拨款。”谢听风一字一句道,“而经办这两笔款项的,都是裴华。” 书房里一片死寂。 良久,李琮才缓缓开口:“所以,从五年前开始,这就是一个局,有人利用国库拨款,中饱私囊,而后将罪名推到我和那些替死鬼身上,如今你查裴华,触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便要对你下手,也要对我下手。” “是。”谢听风点头,“而且,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将昨日里运河工人闹事、刀疤被抓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李琮听完,冷笑:“真是好算计,煽动工人闹事,若成了,运河工程停滞,你谢听风办事不力,若不成,也能敲山震虎,警告你别再查下去。” “可惜,他们低估了我。”谢听风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锋芒,“既然他们想玩,我奉陪到底。” 李琮看着他,忽然笑了:“谢听风啊谢听风,你还是和十年前一样,一点没变。” “殿下倒是变了不少。”谢听风看他一眼,“以前你可不会翻墙进别人的府邸。” “那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李琮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谁知道来得不巧,耽误了谢总督的好事。” 谢听风不理他的调侃,正色道:“殿下此次来南江,打算待多久?” “待到圣旨来。”李琮把玩着折扇,“我那封地无聊得紧,来南江找你玩玩,怎么,不欢迎?” “殿下说笑了。”谢听风道,“只是南江如今局势复杂,殿下身份特殊,还是小心为上。” “放心,我有数。”李琮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挑眉道,“对了,方才屋里那位,就是你那位新婚夫人?镇国将军沈竹箐的女儿?” 谢听风眸光微动:“是。” “啧啧,难怪你不让我进屋。”李琮笑得暧昧,“我听说,这位原本是要嫁进东宫的?” “殿下消息灵通。” “那是自然。”李琮凑近些,压低声音,“我还听说,你那位夫人,可不简单,镇国府的嫡女,母亲早逝,在继母手下讨生活,却能得父皇青眼,指名要她做太子妃,若不是换嫁,如今她就是太子妃了。” 谢听风垂眸喝茶,没说话。 李琮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谢听风,你同意娶她,当真只是为了帮本王得到镇国府的势力?” 书房里静了一瞬。 谢听风放下茶杯,抬眼看李琮,眸色深沉如夜:“殿下以为呢?” “我以为?”李琮靠回椅背,摇着折扇,“你谢听风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娶沈雪,要么是真对她有情,要么……就是各取所需。” 谢听风不语。 李琮也不逼他,自顾自道:“不过,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得提醒你一句,沈雪这个人,不简单,她能在那样的镇国府里活下来,还能得父皇青睐,绝不只是运气好,你……” “我知道。”谢听风打断他,“殿下不必多言。” 李琮挑眉,不再多说。 两人又聊了些朝中局势,直到太阳升起,李琮才起身告辞。 “本王现隐姓埋名,住在城南的悦来客栈,有事去那儿找本王。”李琮走到门口,又回头,笑的意味深长,“对了,替我向你夫人道个歉,今日唐突了。” 第一卷 第77章 看来这南江,真是盘根错节 谢听风面无表情:“不送。” 李琮大笑着离去。 送走李琮,谢听风并未回房,而是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渐渐升起的太阳,眸色沉沉。 李琮说得没错,沈雪不简单。 可他娶她,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镇国府背后的势力那么简单。 十年前,京玉。 那是谢听风第一次见到沈雪。 那时他还不是什么将军,只是任性妄为的小少年。 听闻,镇国府里有他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紫玉花,他去偷溜进镇国府,在花园里撞见一个少女。 那时正是春日,桃花开得正好,少女站在桃花树下,一袭素衣,手中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风过,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发间、肩头,她却浑然不觉。 谢听风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直到少女察觉有人,抬头看来。 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眼睛,像西川雪山下的湖泊,干净,却透着疏离。 她看见他,微微一怔,随即行礼,转身离去,从头到尾,未发一言。 后来谢听风才知道,那是镇国将军沈竹箐的女儿,沈雪。 再后来,西川贪墨案发,晋王李琮被贬,他奉命彻查,却处处受阻。 最后虽然扳倒了几个贪官,却始终未能触及核心。 离开西川前夜,他莫名收到一封信。 信上没有署名,只写了几个地名、几个人名,还有一串数字。 谢听风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竟真的揪出了隐藏极深的几个蛀虫。 而那笔迹清秀,他记得,在宫宴上见过。 是沈雪。 谢听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时他便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骨子里藏着怎样的锋芒。 当皇上下旨赐婚,将沈雪指给太子时,他第一次,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回京玉后,却得知沈雪与太子两情相悦…… 但当换嫁之事发生,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沈雪的请求,娶她为妻。 不仅是因为自己的私心,更是从她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东西—— 不甘,隐忍,和深藏于心的仇恨。 虽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能确定的是沈雪不一样了。 “谢听风……”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听风回身,见沈雪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 她换了一身浅碧色衣裙,头发简单绾起,未施粉黛,却清丽如出水芙蓉。 “你来了。”谢听风神色自然,仿佛先前的事从未发生。 沈雪脸上却微微发热,她垂下眼,道:“晋王殿下他……” “走了。”谢听风道,“殿下行事不拘小节,先前唐突,莫怪。” “不敢。”沈雪顿了顿,抬眸看他,“晋王殿下此时来南江,可是为了正元节回京之事?” 谢听风眸中闪过一丝赞赏:“夫人聪慧。” “那大人打算如何安排?”沈雪问,“晋王殿下身份特殊,留在南江,恐生变故。” “无妨。”谢听风淡淡道,“有些事,他在,反而好办。” 沈雪听出他话中有话,却未多问,只道:“你心中有数便好。” 阳光洒在回廊的青石板上。 沈雪与谢听风并肩而立,望着天边,谁都没有说话。 这几日周围县城的灾后重建已近尾声。 南江的百姓终于能从水患的阴影中喘口气,州知府衙门昨日已贴出告示,三日后将举办河灯节,既是祈福,也是庆贺新生。 谢听风侧目看向沈雪。 阳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像是初绽的花瓣。 他想起她先前在他怀中的模样——湿发贴在颊边,眼中氤氲着雾气,惊慌失措得像只受惊的鹿。 那一瞬间,他竟有些失神。 “三日后城中办河灯节,”谢听风试探开口,“你想去……” 话未说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 暗一身着劲装,单膝跪地:“将军,出事了。” 谢听风神色一凛:“说。” “昨夜关押在州衙大牢的刀疤,中毒身亡。”暗一抬头,面色凝重,“属下查过,毒下在晚膳中,是烈毒,发作时应在子时前后,狱卒发现时,人已凉透。” 沈雪心头一跳,不由看向谢听风。 谢听风神色未变,只问:“谁送的饭食?” “是牢中一个老衙役,姓王,在州知衙门当差十二年,一向老实本分。”暗一顿了顿,“属下赶去他家时,人已吊死在房梁上,初步判断是被人杀害后伪装成自缢,现场很干净,没留下线索。” “断了。”谢听风淡淡道,唇边竟浮起一丝冷笑,“背后的人,这是要我们查不下去。” 沈雪蹙眉:“如此着急灭口,看来刀疤知道的不止是煽动工人闹事这么简单。” 谢听风看沈雪一眼,眼中掠过赞许,随即对暗一道:“既然他们这么着急,那我们就换个方向,那家‘富贵赌坊’,去查查,记住,动静小些,别破坏太多,尤其是二楼。” 暗一抱拳:“属下明白。” 黑影一闪,人已消失在院中。 沈雪若有所思:“赌坊?” “刀疤被抓时就是富贵赌坊。”谢听风转身往前厅走,“他在那被抓时,暗一说他一直看向二楼,我让人查过,赌坊的东家姓赵,表面上是个普通商人,但实际上……”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沈雪:“与李巡督是表亲。” 沈雪眸光一凝,跟上前去。 “看来这南江,真是盘根错节。”她轻声道。 谢听风不置可否,两人已走到前厅。 早有侍女备好早膳,清粥小菜,样式简单却精致。 沈雪没什么胃口,勉强用了半碗粥,便放下了筷子。 “再吃点。”谢听风夹了一块枣泥糕放在她碟中。 沈雪看着那块糕点,顿了顿,还是拿起了筷子。 一顿早膳用得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谢听风吃得不多,但动作从容,自带一股矜贵气度。 沈雪偷偷看他,发现他吃饭时背脊挺得笔直,就连夹菜的动作都像用尺子量过,分毫不乱。 这人,怕是连睡觉都绷着一根弦。 正想着,菘蓝提着药箱匆匆而来,在厅外行礼:“总督大人,该清毒了。” 第一卷 第78章 能睡好才怪,夜夜噩梦 谢听风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对着沈雪开口道:“再多吃点。” 沈雪莞尔一笑,点头,目送谢听风离开,刚要起身回房补觉——卯时被晋王那么一闹,她根本就没再睡——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墨衣侍女快步进来,福身道:“夫人,州知夫人林氏来了,说想见您一面,是有关……什么楼的话。” 沈雪动作一顿。 林箬? “请她去花厅。”沈雪整理了一下衣袖,神色恢复平静,“上好茶。” “是。” 花厅设在东厢,临着一池残荷。 沈雪到时,林箬已坐在下首,一身绛紫色绣金牡丹纹样的对襟长袄,头戴赤金点翠步摇,打扮得雍容华贵。 她身旁站着个绿衣侍女,低眉顺眼,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雕花匣子。 见沈雪进来,林箬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哎哟,雪儿真的是越发好看了。” 说着便上前来拉沈雪的手。 沈雪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她的手,走到主位坐下,淡淡道:“姑姑客气了,姑姑请坐。” 林箬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如常,跟着坐下,示意侍女将匣子捧上:“雪儿,今日冒昧来访,是特意来赔罪的,昨日姑姑那不懂事的丫头冲撞了您,我这做姑姑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打开匣子,里面珠光宝气,金银首饰不下十件,有赤金嵌宝石的簪子,有翡翠镯子,还有一对珍珠耳坠,成色极好。 最显眼的,是一支缠枝莲纹的金步摇,工艺精湛,莲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沈雪扫了一眼,没说话。 林箬见她神色淡淡,忙笑道:“这些都是刚送到府上的,雪儿年轻,戴着正合适,尤其是这支步摇。” 她拿起那支缠枝莲纹的,递到沈雪面前,“您看这工艺,这花纹,整个南江城,也只有城西玲珑阁的老师傅做得出来。” 玲珑阁的老师傅? 沈雪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道:“姑姑太见外了,不过是小丫头不懂事,我并未放在心上,这些首饰太贵重,我不能收。” “哎呀,雪儿这话说的,咱们是什么关系?”林箬硬将步摇塞到沈雪手中,压低声音道,“我知道,外头有些风言风语,说我们州知府和那什么……落雪楼有关系,这话听听就好了!” 她眼圈一红,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虽然你姑父是个州知,但为官一向清廉,从不与那些江湖势力往来,怎么会和什么楼扯上关系?定是有人眼红我们,故意散布谣言,想离间我们和你们的关系。” 沈雪把玩着手中的步摇,莲瓣冰凉,触手生温。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林箬身后那个绿衣侍女。 那侍女一直低着头,看似恭敬,但站姿稳如松,呼吸绵长,双手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功夫不低。 沈雪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温和的笑:“姑姑多虑了,我从未信过那些谣言,只是……”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轻轻拨弄浮叶:“我听说,表妹与李茂公子的婚事快定了?不知定在哪一日?我也好提前备下贺礼,表姐妹一场,总该表示表示。” 林箬的脸色‘唰’地变了。 她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嘴角勉强扯出笑:“这、这个……还没定呢,萱蝶这几日身子不适,在府中静养,婚事……估计快了,快了。” “身子不适?”沈雪关切道,“可请医师看了?要不要我让府上的红药医师去瞧瞧?她的医术是极好的。” “不用不用!”林箬慌忙摆手,“就是染了风寒,已经请大夫看过了,休息几日就好。” 沈雪点点头,抿了口茶,不再说话。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风吹枯荷的沙沙声。 林箬如坐针毡,又说了几句闲话,见沈雪始终神色淡淡,只得起身告辞:“那……姑姑就不打扰了,这些首饰,一定收下,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姑姑慢走。”沈雪起身,吩咐侍女,“送客。” 等林箬的身影消失在外面的尽头,沈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 她将那只缠枝莲纹步摇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莲纹细腻,缠绕的枝蔓间,有一个极小的印记,像是字,又像是符号。 “青月。”沈雪唤道。 “小姐。”青月从侧间出来。 “去查查玲珑阁,特别是这支步摇的来历。”沈雪将步摇递给她,“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是。” 青月接过步摇,小心收好,退了出去。 沈雪走到窗边,望着那一池枯荷,眸色深沉。 林箬今日来,表面是赔罪,实则是试探。 她特意提到玲珑阁,又极力撇清与落雪楼的关系,这是心虚,还是故布疑阵? 还有那个侍女…… 沈雪想起那双手,虎口的茧,那是常年练剑才会有的。 一个州知夫人的贴身侍女,需要这么高的武功? 正思忖间,红药端着药碗走进来,见沈雪站在窗边发呆,皱眉道:“夫人,该喝药了。” 沈雪回过神,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胃里一阵翻涌。 自从前几日取血后,她就体虚了,整个人都透着病气,脸色苍白得厉害。 “放着吧,我待会儿喝。”沈雪道。 “不行,这药必须趁热喝。”红药将药碗塞到她手里,又掏出一包蜜饯,“您看看您这脸色,再不好好调理,身子要垮的,今日午膳我来做,给您好好补补。” 沈雪无奈,只得屏住呼吸,将那碗苦药一饮而尽。 苦味在舌尖炸开,她蹙紧眉头,红药忙将蜜饯递到她嘴边。 沈雪含了一颗,酸甜的滋味勉强压下了苦味。 “青月姐呢?”红药问。 “我让她出去办事了。”沈雪道,“你要做午膳,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我去集市买些食材,很快回来。”红药收拾了药碗,“您回房歇着吧,看您这眼圈黑的,昨夜又没睡好?” 沈雪含糊应了一声,心道:能睡好才怪,夜夜噩梦。 第一卷 第79章 为什么留着它? 送走红药,沈雪终于得以回房。 她脱下外衫,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然而一闭眼,脑中便浮现出许多画面——祖母倒在血泊中的眼睛,谢听风深邃的眸光,晋王玩世不恭的笑,林箬闪烁的眼神,还有那支缠枝莲纹的金步摇…… 无数线索在脑中交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 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祖母之死的真相。 可谢听风,他娶她,真的只是为了镇国府的势力吗? 若只是为了势力,今早他看她的眼神,为何那般奇怪? 今在廊下,他欲言又止的邀请,又是什么意思? 沈雪睁开眼,望着帐顶绣着的莲纹,突然想起那支步摇。 玲珑阁老师傅? 谢听风书房里应该有南江城坊市图…… 她猛地坐起身。 沈雪心跳如鼓,一个念头在脑中成形。 她起身穿好衣裳,推门出去。门外侍立的侍女见她出来,忙行礼:“夫人有什么吩咐?” “大人还在菘蓝医师那儿?” “是,菘蓝医师说要半个时辰。” 沈雪点点头,朝书房走去。 谢听风的书房在正院东侧,门口有侍卫把守。 见沈雪来,侍卫行礼:“夫人,大人不在。” “我知道,我找本书看。”沈雪神色自然,“大人允我随时进书房。” 侍卫犹豫片刻,让开了路。 书房重新布置了,靠墙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 正中一张紫檀木书桌,笔墨纸砚摆放整齐。 墙上挂着一幅字,笔力遒劲,写着“浩然正气”四个大字。 沈雪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籍。 大多是兵法典籍、史书政论,也有几本诗集杂记。她随手抽出一本《南江风物志》,翻了翻,又放回去。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旁的一个小匣子上。 那匣子紫檀木制,没有锁。 沈雪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一些信件、公文,还有几枚印章。 沈雪没有细看,正要合上,突然瞥见匣子最底层露出一角绢布。 她轻轻抽出,是一方素白手帕,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精致的白玉花。 绣工细腻,花瓣用了深浅不一的丝线,栩栩如生。 沈雪的心狠狠一跳。 这…… 手帕很干净,看得出主人经常抚摸,边角有些起毛。 沈雪将手帕翻过来,背面用极细的丝线绣了一个字—— 雪。 她的手一颤,手帕险些落地。 是她的名字,是她的绣法。 不,不可能。 这绣帕明明十年前就…… 沈雪将手帕攥在掌心,冰凉的丝绸贴着手心,却烫得她心头一颤。 “夫人在找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沈雪猛地转身,谢听风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常服,头发还有些湿,随意披在肩头,显然是刚清完毒。 他的目光落在沈雪手中的手帕上,眸色深了深。 沈雪强作镇定,将手帕放回匣子,盖上盖子:“没什么,想找本闲书看看,不小心碰掉了匣子。” 谢听风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个子高,挡住了窗外大半光线,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药香。 “是吗?”他伸手,打开匣子,取出那方手帕,在指尖摩挲,“这帕子,夫人看着可眼熟?” 沈雪抬眼看他,不闪不避:“不眼熟,大人从何处得来?” 谢听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浅,却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暗流。 “十年前,京玉,镇国府后花园,桃花树下。”他一字一句道,“有个小姑娘看书看得入神,手帕掉了都不知道。” 沈雪怔住。 谢听风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雪心中激起千层涟漪。 十年前…… 她八岁,母亲过世第二年,她在府中过得艰难,唯一的慰藉就是去后花园看书。 那里偏僻,少有人去,她能得片刻安宁。 她记得那日,桃花开得正好,她坐在石凳上看《山海经》,看得入迷,起风时手帕被吹落。 那是一方素白绢帕,帕角绣着她母亲最爱的白玉花。 母亲生前最爱此花,说它‘皎皎如月,不染尘埃’。 母亲去后,她便学着绣白玉花,那方手帕是她绣得最好的一次,每一片花瓣都用了三种不同白度的丝线,层层叠叠,几可乱真。 那日风大,手帕被吹走时,她找了一段,没找到,便算了。 那时的她,已学会不对任何东西过于执着——因为执着意味着可能失去,而失去太痛了。 原来…… “为什么留着它?” 沈雪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谢听风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我被送回京玉时,谢家除了我已无人在世。”谢听风声音平静,却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暗涌,“那日进宫面圣,结束后心烦,翻墙进了镇国府——听说府里有西川已绝迹的紫玉兰。” 沈雪想起来了。 镇国府确实有几株罕见的紫玉兰,是祖父年轻时从南疆带回来的,母亲生前经常去照料它们。 “然后我看见了桃花树下的你。”谢听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像是透过她看着遥远的过去,“你抱着一本比脸还大的书,看得那么专注,花瓣落了一身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那时我在想,这世上原来还有人和我一样,只能在无人处寻一方安宁。” 沈雪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手帕是在你离开后捡到的。”谢听风走回书桌旁,指尖抚过紫檀木匣,“我想着,若有机会再见,便还给你。” “可你一直没有还。” 沈雪看着谢听风。 谢听风抬眼,与她对视:“因为没过多久,我就听说镇国府的嫡女沈雪,被圣上亲点为太子妃。” 书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沈雪想起那段时日。 圣旨一下,全府哗然。 从未正眼看过她的父亲第一次对她露出笑容,继母林氏虽然不甘,却也只能强装欢喜。 她突然从无人问津的嫡女,变成了未来的太子妃,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但现在她知道,那个未来,以后无人生还。 第一卷 第80章 那便是答应了? “我那时想,既是圣意,便罢了。”谢听风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一方手帕,留着也无妨。” 沈雪看着那方手帕。 “白玉花……” 她喃喃道,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谢听风见她神色有异,以为是自己提及往事惹她伤心,忙道:“你若不喜欢,我这就……” “不是的。”沈雪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是……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谢听风静静看着她,等她继续。 沈雪闭上眼,那段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汹涌而来。 宫宴那晚,她因不喜喧闹,偷偷溜到御花园。 在花园最偏僻的角落,她看见一个人正提着水壶,小心翼翼地浇灌一株白玉兰。 月光下,那人的侧脸清俊温润,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这花娇贵,夜里浇灌最好,不易伤根。”他察觉到她的存在,转过头来,微微一笑,“你是……镇国将军府的沈姑娘?” 她点头,有些诧异:“你认得我?” “宫宴上见过一面。”他放下水壶,指了指白玉兰,“你也喜欢此花?” “我娘生前最爱。”她轻声道。 “巧了,我母妃也是。”他笑意温和,“她说白玉兰像极了这宫里难得的一片冰心。” 那晚,他们在白玉兰旁聊了许久。 他说他叫李屿,是当朝太子。 他说宫墙虽高,却困不住爱花之心。 他说他常来此照料这株花,因为这是母妃生前亲手所植。 后来,他们常常‘偶遇’,他会偷偷塞给她新的的诗集,她会绣了白玉兰的香囊赠他。 再后来,他说想娶她为妻,说只有她才懂他心中的那株‘白玉兰’。 她信了。 直到上一世那日牢狱中,她听见他与幕僚的谈话—— “殿下放心,沈雪对您情根深种,镇国府的兵权,已是您的囊中之物。” “那白玉兰的戏不错,她果然信了。” “女人嘛,最吃这一套,一点温柔,一点共同的‘秘密’,就以为遇见了知己。” 那一刻,她才知道,那晚的‘偶遇’是精心设计,那株白玉兰根本不是他母妃所植,甚至连他‘爱花’都是伪装。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拉拢镇国府,将镇国府绑上东宫的战车。 而她,竟真把那些虚情假意当成了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沈雪?” 谢听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沈雪睁开眼,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谢听风怔住了。 “我……”谢听风喉结滚动,生平第一次感到无措,“我说错话了,我……” 话音未落,沈雪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谢听风浑身一僵。 怀中的人很轻,带着淡淡药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梅香。 她的手臂环在他腰间,脸埋在他胸口,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谢听风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哪里。 他该推开她的。 他们虽是夫妻,却有名无实,不过各取所需。 他该保持距离,该冷静自持,该…… 可他的手臂,却像有自己的意识,缓缓落下,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 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书房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交叠的光影。 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谢听风能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能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声。 他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如此,却清楚地知道,这个拥抱与情欲无关——它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掺杂着悲伤、委屈、醒悟,还有某种他不敢深究的依赖。 不知过了多久,沈雪的哭声渐渐止息。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低着头不敢看他:“抱歉,我……失态了。” 谢听风怀中一空,竟有些不适。 他看着沈雪通红的眼眶和鼻尖,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莫名让他心头发软。 “无妨。” 谢听风的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沈雪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平日的冷静:“那方手帕……” “你拿着吧。”谢听风打断她,把手帕递到她面前,“本就是你的。” 沈雪看着那方手帕,十年光阴,绢布依旧洁白如新,可见保存之人多么用心。 她伸手接过,指尖触及他温热的掌心,微微一颤。 “谢谢。”她低声道。 谢听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突然很想问,刚才那个拥抱是什么意思,那眼泪又是为谁而流。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三日后河灯节,城中会很热闹。” 沈雪抬眼,眼中还带着未散尽的水汽。 谢听风移开视线,语气故作随意:“你若是真想道歉,不如陪我去看看。” 沈雪愣住了。 河灯节……她确实听说过。 南江有水患后放河灯祈福的传统,一是祭奠逝者,二是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今年水患初定,南江官府特意大办,稳定民心,想必会很热闹。 可是,和谢听风一起去?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谢听风见她迟疑,心头莫名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想去?” “不是。”沈雪下意识否认,随即又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脸上一热,“我只是……那日应该很多人,你身为总督,抛头露面恐怕……” “无妨。”谢听风打断她,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怎么,夫人是怕与我同游,惹人闲话?” “当然不是!” 沈雪脱口而出,说完又觉不妥,耳根通红。 谢听风忽然俯身靠近。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呼吸可闻。 沈雪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他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仿佛整个书房、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沈雪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那便是答应了?”谢听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雪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僵硬地点头:“……嗯。” 谢听风挑眉,正要直起身—— “砰!”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第一卷 第81章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将军!末将回——” 一个洪亮的声音戛然而止。 墨苍一身风尘仆仆的劲装,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他看见了什么?! 将军和夫人……靠得那么近! 将军俯着身,夫人仰着脸,两人之间只有寸许距离! 夫人脸上还带着可疑的红晕! 墨苍倒吸一口凉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唰’地转过身,紧紧闭上眼睛:“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将军你们继续!我这就走!” 沈雪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 她一把推开谢听风,手帕落在了书案上,慌乱道:“我……我去后厨看看红药买食材回来了没有!”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谢听风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但转过身面对墨苍时,那笑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峻。 “看够了?”他淡淡道。 墨苍背脊一僵,慢慢转过身,眼睛还不敢完全睁开,只敢眯一条缝:“将……将军,末将真的不是故意的!谁知道您和夫人在书房……那个……” “哪个?”谢听风走到书案后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墨苍挠挠头,嘿嘿傻笑:“就、就那个嘛……不过将军,您和夫人感情真好,这才成婚多久就……” “说正事。”谢听风打断他,语气转冷,“裴华斩了?” 提到正事,墨苍神色一肃,挺直腰板:“回将军,裴华……中毒死了。” 谢听风眸光骤冷:“中毒死了?” “是。”墨苍沉声道,“问斩那日早晨发现他死在了牢中,七窍流血,是剧毒。” “查到了什么?” “没有。”墨苍摇头,脸色难看,“牢狱查过了,没有问题,送饭的、守夜的,都是我们的人,本来猜测毒应该是下在水里,但裴华房中那壶水,我们的人验过,无毒。” 谢听风手指轻敲桌面:“那就是在他死前,有人近距离下了毒。” “可是那晚除了我们的人,没有任何外人接近过。”墨苍皱眉,“除非……” “除非下毒的人,就在我们之中。”谢听风接道。 墨苍脸色一变:“将军是怀疑我们中间有内鬼?” “裴华知道太多,有人怕问斩的人不是裴华。”谢听风神色冷凝,“你一路押送,可发现什么异常?” 墨苍仔细回想,忽然道:“有一件事。快到京玉的前一晚,裴华突然说想沐浴,驿馆条件简陋,只能打热水在房中擦洗,当时守在外面的兄弟说,听见他在房里哼小曲,心情似乎不错。” “将死之人,心情不错?”谢听风冷笑,“看来是有人给他递了话,许了他什么承诺,让他以为能活命。” “将军的意思是……” “裴华一死,线索就断了。”谢听风站起身,走到窗边,“南江堤坝的旧案,西川贪墨的银两,所有证据都指向他,现在他死了,死无对证,背后的人彻底的更安全了。” 墨苍咬牙:“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谢听风转身,眸中寒光闪烁,“他们越是要灭口,越是证明我们查的方向没错,裴华死了,还有别人,李巡督,周州知,还有那个富贵赌坊……一个个来,总能揪出尾巴。” “那接下来……” “你一路辛苦,先去休息。”谢听风道,“三日后河灯节,你带几个兄弟,便装混在人群中,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之人。” “是!”墨苍抱拳,正要退下,又想起什么,嘿嘿一笑,“将军,刚才真对不住啊,打扰您和夫人……” “滚。” “好嘞!” 墨苍麻溜地跑了。 书房重归寂静。 谢听风走到书案前,看着那方被沈雪遗忘在桌上的白玉花手帕,伸手拿起。 绢布柔软,绣工精致。 十年光阴,未能让它褪色分毫。 他想起刚才沈雪那个拥抱,想起她落泪的模样,心中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沈雪……”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抚过帕角那个‘雪’字。 十年前桃花树下的惊鸿一瞥,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那个孤独看书的小姑娘会成为他的妻。 更未想过,他会因她一个拥抱而心绪难平。 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谢听风迅速将手帕收起,神色恢复如常。 “大人。”暗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 暗一闪身入内,单膝跪地:“将军,查到了,富贵赌坊的东家赵富贵,确实是李巡督的表亲,但有意思的是,赵富贵和周州知大人的夫人林氏的娘家也有姻亲关系。” 谢听风挑眉:“说清楚。” “赵富贵的妹妹,嫁给了林氏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子,而赵富贵本人,早年是在周州知手下做事的,后来才出来开了赌坊。” “有意思。”谢听风在椅子上坐下,“李巡督,周州知,林氏……这三家,盘根错节啊。” “还有一事。”暗一继续道,“属下查赌坊时,发现二楼有一个暗间,里面有一些账本,记载的却不是赌坊的收支,而是一些银两往来。数目很大,时间跨度五年,其中最大的一笔,发生在五年前南江大水后三个月。” 谢听风眸光一凛:“账本呢?” “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有动原件,只抄录了关键几页。”暗一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双手奉上。 谢听风接过,快速浏览。 账本记录得很隐晦,用了很多代号。 但谢听风还是看懂了——这是一本记录贪墨银两分配的黑账。 五年前那笔八十万两的堤坝拨款,经过层层盘剥,最终到南江赈灾时已不足四十万。 而这四十万中,又有大半进了几个人的口袋。 账本上记着几个代号:“木”、“山”、“元”、“金”、“玉”。 “查过这些代号指谁吗?”谢听风问。 “属下推测,‘木’可能指李巡督,李字带木;‘山’可能指镇国公林巍,巍字带山;‘元’可能指周州知,远字带元;‘金’和‘玉’暂时不知,但‘玉’的份额最大,拿走了近三成。” 第一卷 第82章 愿你所愿,皆能如愿 谢听风手指轻点桌面:“三成……二十四万两。好大的胃口。” “将军,要不要继续查?” “查,特别是李巡督和周州知最近三年的。”谢听风将账本抄录收起,“再派人好生盯着他们俩。” “是。” 与此同时,沈雪逃也似的离开书房后,并没有去后厨,而是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仍能感觉到脸颊滚烫,心跳如鼓。 天啊,她刚才做了什么? 竟然抱住谢听风……还哭了…… 沈雪抬手捂住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那一瞬间的情绪崩溃,来得太突然,她根本控制不住。 当她知道谢听风珍藏了她十年前的手帕,当她想起自己因白玉花而错付的情意,当她意识到这世上或许有一个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注视着她…… 那种混杂着委屈、感动、醒悟的复杂情绪,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沈雪啊沈雪,你真是……”她喃喃自语,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中映出一张绯红的脸,眼眶还有些微肿,但眼神已恢复清明。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时候。 祖母的仇未报,落雪楼和东宫的威胁仍在暗处。 而谢听风……他同意她的结盟,或许有私心,但更多的,恐怕还是利益考量。 那方手帕,也许只是他念旧,未必有她想的那么深。 “不要多想。” 沈雪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坚定。 接下来两日,南江城表面平静祥和,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墨苍带人暗中排查河灯节那日可能出现的风险,暗一则继续盯着李巡督和周州知。 谢听风每日去衙门处理公务,沈雪则在府中‘养病’,实则通过红药和青月,收集着各方消息。 河灯节这天傍晚。 一侍女兴冲冲跑进来:“夫人,大人让奴婢问您,要不要去河灯节?” 沈雪正在看书,闻言手指一顿。 “大人说,若您想去,他在府外马车等您。若不想,便罢了。”侍女眼巴巴看着她。 沈雪沉默片刻,合上书:“更衣。” 侍女眼睛一亮:“是!” 最终,沈雪选了一身浅碧色衣裙,头发简单绾起,插了支白玉簪,清新素雅。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了点口脂,轻轻点在唇上。 镜中女子顿时添了几分颜色,苍白的面容也有了生气。 “夫人真好看。”侍女由衷赞叹。 沈雪没说话,起身往外走。 总督府门外停着一辆简雅的马车,毫不起眼。 谢听风站在车边,暗青色长袍,玉冠束发,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气质。 见她出来,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艳,但很快恢复如常。 “上车吧。” 谢听风伸手。 沈雪将手递给他。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稳稳扶她上了车。 车内很宽敞,铺着软垫,小几上还温着一壶茶。 马车缓缓驶动,朝城中最热闹的地方而去。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 沈雪有些不自在,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街道两旁已挂起各色灯笼,行人如织,孩童举着风车糖人跑来跑去,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处处透着河灯节的喜庆。 “南江每年都办河灯节吗?”沈雪找了个话题。 “嗯。”谢听风给她倒了杯茶,“水患过后,放灯祈福,已成传统。” 沈雪接过茶杯,暖意从掌心传来:“你以前来过?” “几年前来过一次。”谢听风看着外面,“那时南江刚发过大水,满目疮痍,放河灯那日,江边跪满了人,哭声震天。” 沈雪想象着那场景,心头沉重。 “今年会好很多。”谢听风道,“堤坝重修了,运河也在挖,以后水患不会再有,百姓不会再提心吊胆。” 沈雪看着他。 他侧脸对着她,轮廓在晃动的光影中明明灭灭。 这一刻的他,不像那个杀伐决断的总督,倒像个真心为百姓着想的父母官。 “你……” 沈雪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谢听风转回头,看着她:“什么?” “没什么。” 沈雪移开视线,耳根微热。 马车忽然停下,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大人,夫人,前面人多,马车过不去了。” 谢听风掀开车帘看了看:“就在这儿下吧。” 他先下车,转身扶沈雪。 沈雪搭着他的手跳下车,站稳后想收回手,却发现被他轻轻握住了。 “人多,别走散了。” 谢听风神色自然,牵着她往江边走。 沈雪的手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抽回,又觉得不太好,最终任由他牵着。 江边人山人海,到处是卖河灯、小吃、小玩意儿的摊贩。 孩童提着灯笼追逐嬉戏,年轻男女并肩而行,老人坐在长椅上笑看热闹,一片祥和景象。 “要放灯吗?”谢听风问。 沈雪点头。 两人走到一个卖河灯的摊子前,摊主是个白发老妪,笑眯眯道:“公子,小姐,买盏灯吧,祈求平安顺遂,姻缘美满。” 谢听风选了一盏白玉灯,而沈雪选了一盏荷花灯。 “两位可要在灯上写字?”老妪递过笔。 谢听风接过笔,在莲花灯上写了几个字。 沈雪探头想看看,他却已写完,将笔递给她。 沈雪接过笔,想了想,在荷花灯上写下‘真相大白’四个字。 谢听风看了一眼,没说话。 两人走到江边,蹲下身,将灯放入水中。 白玉灯和荷花灯并排漂着,随波逐流,渐渐汇入千百盏河灯之中,分不清彼此。 “你写了什么?”沈雪忍不住问。 谢听风抬眸看着沈雪,江上灯火映在她眼中,明明灭灭:“愿你所愿,皆能如愿。” 沈雪心头一震,别开脸:“……谢谢。” 放完灯,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 墨苍带着几个侍卫混在人群中,不远不近地跟着。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小姐,尝尝糖人吧,能捏您的模样!” “……” 小贩们的吆喝声不断。 沈雪的目光被一个捏糖人的摊子吸引,那摊主手极巧,几下就捏出一个小兔子,栩栩如生。 第一卷 第83章 不过是镜花水月,当不得真 谢听风注意到沈雪的目光,牵着她走过去:“要一个?” 沈雪还没回答,他已经付了钱,对摊主道:“照她的模样捏一个。”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笑呵呵应下,打量沈雪几眼,便动手捏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绾着发髻的糖人就做好了,整体竟真有几分像沈雪。 “小姐真是天仙般的人物。” 摊主将糖人递给沈雪。 沈雪接过,看着那个小小的、像极了自己的糖人,心头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她接过糖人,轻声说了句“谢谢”。 谢听风唇角微扬,又买了个糖人,这次是照他自己的模样。 两人拿着对方的糖人,继续往前走,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要不要尝尝?”谢听风忽然问。 沈雪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问糖人。 看着手里精巧的糖人,她有些舍不得:“算了,捏得这么像,吃了怪可惜的。” “那就留着。”谢听风很自然地说,“我的也给你。” 说着,把他那个糖人也递了过来。 沈雪看着手中两个糖人,一个像她,一个像他,并排而立,在灯火映照下,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她的脸又有些热了。 前方忽然传来欢呼声,原来是舞龙队来了。 一条金龙在人群中穿梭翻滚,龙珠在前引路,鼓点激昂,热闹非凡。 人群涌过来,沈雪被挤得一个踉跄,谢听风眼疾手快揽住她的肩,将她护在怀中。 “小心。”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 沈雪整个人僵在他怀中,鼻尖全是他身上清洌的气息。 周围人声鼎沸,鼓乐喧天,可她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 “让一让!让一让!” 舞龙队越来越近,人群更加拥挤。 谢听风护着沈雪往后退,退到一棵老槐树下,这里人少些,还能看见江上的河灯。 “没事吧?”谢听风低头看她。 沈雪摇摇头,从他怀中退开一步,眼神有些不自在地东看西看,“没事……” 千百盏河灯顺流而下,星星点点,汇成一条光带,美得不似人间。 远处有人开始放起了烟花,绽放在夜空中,流光溢彩。 “烟花好漂亮。” 沈雪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了。 “嗯。” 谢听风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她侧脸上。 灯火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微微仰头看着烟花,眼中映着璀璨光芒,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一刻的她,少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少女的鲜活。 谢听风忽然想起十年前桃花树下的那个小姑娘。 那时她也是这般仰头看着落花,眼神干净,却又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孤独。 十年光阴,他们都变了,却又好像没变。 “沈雪。”谢听风忽然开口。 “嗯?”沈雪转过脸。 谢听风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些在心底盘桓许久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最终,他只是道:“以后若想看烟花,可以告诉我。” 沈雪怔了怔,点头:“好。” 又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照亮了半个夜空。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氛围冲散。 “将军。”墨苍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低声道,“有情况。” 谢听风神色一凛:“说。” “富贵赌坊的赵富贵来了,在那边茶楼二楼,和李巡督的管家碰了面。”墨苍压低声音,“暗一在盯着,让我来禀报。” 谢听风看向沈雪:“我先送你回府。” “不必。”沈雪摇头,“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去忙正事吧。” 谢听风犹豫了一下,对墨苍道:“你送夫人回府,务必保护好她的安全。” “是!” 谢听风又看了沈雪一眼,这才转身,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沈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那点旖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不安。 “夫人,咱们回吧。”墨苍道。 沈雪点头,跟着墨苍往马车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向江面上漂远的河灯。 那盏白玉灯和荷花灯早已不见踪影,汇入万千灯火之中。 就像她和谢听风,此刻并肩而行,下一刻,也许就各奔东西。 她握紧手中的糖人,冰凉坚硬的触感提醒着她——有些温暖,不过是镜花水月,当不得真。 茶楼二楼雅间。 赵富贵搓着手,额头冒汗:“苏管家,您可得在我表叔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啊,谢听风那厮查得紧,赌坊的账本虽然藏得好,可万一……” “慌什么。”苏管家慢悠悠喝茶,“你表叔说了,谢听风查不到什么,就算查到,也有周州知在前面顶着。” “可是……” “没有可是。”苏管家放下茶杯,眼神阴冷,“你只要管好你的嘴,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若管不好……”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赵富贵浑身一颤,连连点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明白就好。”苏管家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河灯节……真是个好日子,这么多人,出点什么事,也没人在意。” 赵富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看见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听风? 他怎么会在这儿? 赵富贵心中警铃大作,正想告诉李管家,却发现谢听风的目光,正冷冷地投向这个窗口。 四目相对。 赵富贵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谢听风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谢听风……他……他看见我们了!”赵富贵声音发颤。 苏管家脸色一变,四下只看见涌动的人潮,哪里有什么谢听风的身影? 他反手就给了赵富贵一记响亮的耳光,茶楼雅间里清脆的巴掌声格外刺耳。 “混账东西!敢拿谢听风来吓唬老子?”苏管家面色狰狞,眼中闪过杀意,“我看你是真的活腻了!” 赵富贵捂着迅速红肿的脸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有半分怨言,只急急辩解:“苏管家,小的不敢胡说!方才我真瞧见谢听风在楼下盯着咱们这窗子看,那眼神冷得吓人……” 第一卷 第84章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便放心了 “放屁!”苏管家猛地将窗推开完,街上人潮涌动,花灯如昼,哪有什么谢听风的影子,“人呢?你告诉老子人在哪儿?!” 赵富贵连忙凑到窗边,瞪大眼睛仔细搜寻,可那道暗青色的身影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奇……奇怪了……方才明明在的……”赵富贵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苏管家眯起眼睛,阴恻恻地盯着赵富贵看了半晌,忽然冷笑:“赵富贵,你是不是觉得跟着谢听风更有前途,打算拿老子和你表叔当投名状?” “冤枉啊!”赵富贵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在发颤,“小的对表叔、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那谢听风杀了小的心都有,小的怎么可能……” “闭嘴!”苏管家打断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谅你也没那个胆子,不过谢听风既然盯上你了,赌坊那地方看来就不能再留了。” 赵富贵脸色一白:“苏管家,您的意思是……” “账本今夜必须转移了。”苏管家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极低,“三更天,我会派人去取,你亲自送到后门,记住,只能你一个人。” “是是是,小的明白!” 赵富贵连连跪下磕头。 苏管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办好这件事,你表叔不会亏待你,办不好……” 他弯下腰,拍了拍赵富贵的脸,“你知道后果。” 赵富贵浑身一颤,连连称是。 苏管家这才满意地拂袖离去。 雅间里只剩下赵富贵一人,他瘫坐在地上,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走到窗边又张望了一阵,街上依旧热闹,可那股如芒在背的寒意却久久不散。 “谢听风……”赵富贵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恐惧。 …… 与此同时,沈雪并没有如谢听风安排的那般直接回府,而是带着墨苍穿街过巷,来到南江城最负盛名之一的永仙楼。 “夫人,咱们不回府吗?”墨苍看着眼前三层高的气派酒楼,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雪脚步未停,径直走进永仙楼:“我饿了。” 墨苍更困惑了——晚膳时夫人明明吃得不少,怎么这么快又饿了? 但他不敢多问,只能默默跟上。 小二见沈雪衣着虽素雅但料子名贵,气质不凡,立刻殷勤地迎上来:“这位夫人,楼上雅间请!” 沈雪要了二楼临街的雅间,点了几个招牌菜,又特意要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墨苍规规矩矩站在一旁,手按剑柄,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动静。 “坐下一起吃吧。”沈雪淡淡道。 墨苍连忙摆手:“属下不敢,属下站着就好。” 沈雪也不强求,自顾自倒了杯茶,轻轻吹了吹浮叶,忽然问道:“今晚上,你家将军是不是有计划?” 墨苍一愣,下意识摇头:“属下不知。” 沈雪唇角微扬,抿了口茶,茶香在口中化开,她抬眸看向墨苍,眼神清澈却锐利:“你不说没关系,我已经猜到了,他要去富贵赌坊拿那个账本,对不对?” 墨苍瞳孔一缩,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 “裴华在问斩的前一天中毒死了,那个账本眼下可是很重要的线索。”沈雪继续道,语气平静,“墨苍,你不去保护你家将军,跟着我就不怕他出什么事吗?” “将军武功高强,身边还有暗卫如影随形,不会有事的。”墨苍闷声道,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夫人怎么会知道京玉发生的事情? 裴华之死乃机密,除了他们这些亲信,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难道夫人在京玉有自己的眼线? 墨苍的思绪飞速转动——沈雪身边除了青月,似乎再没见过其他贴身侍女。 可青月那丫头看着虽然机灵,却也不像能打探到这种机密消息的人。 难道……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墨苍心头一震。 已故的镇国女大将军沈竹箐,当年威震四方,麾下能人异士无数。 虽说沈将军死后镇国府感觉有些没落,可谁又能保证,她没有给独生女儿留下些什么? 人脉、暗线、旧部…… 如果夫人真能动用沈将军留下的势力,那许多事就说得通了。 怪不得他家将军会同意换嫁之事,甚至对夫人处处维护。 原来是因为夫人背后可能存在的力量。 墨苍越想越觉得有理,看向沈雪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沈雪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明了,却也不点破,只淡淡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便放心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细嚼慢咽,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刚才说的只是家常闲话。 墨苍却再也不敢掉以轻心,这位夫人,远比他想象的要深不可测。 菜上齐了,沈雪慢条斯理地吃着,时不时看向窗外街景,似乎在等什么。 墨苍也不敢多问,只尽职尽责地警戒。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墨苍神色一凛,长剑瞬间出鞘,剑光如电,直刺向窗口! “锵!” 金铁交击之声响起,一道黑影破窗而入,灵巧地侧身躲过剑锋,落地时悄无声息。 墨苍正要再攻,却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顿时大惊失色,硬生生收住剑势。 可他冲势太猛,一时收不住自己,整个人向前扑去。 “青月姑娘小心!” 墨苍惊呼一声,眼看就要撞上青月。 青月却面无表情地向旁一闪。 墨苍便直愣愣扑了个空。 ‘砰’的一声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沈雪放下筷子,看着趴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墨苍,强忍住笑意。 青月根本没在意墨苍,她风尘仆仆,额上还带着细汗,显然是匆匆赶回。 她走到桌边,抱起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就是几大口,那豪迈的架势,与平日判若两人。 “慢点喝,别呛着。”沈雪温声道。 墨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撞疼的鼻子,一脸委屈地看着青月。 本想抱怨她为何不拉自己一把,却见青月只顾着喝水,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只好悻悻地闭了嘴。 第一卷 第85章 生死局?怎么个玩法? 青月连灌了三杯茶,这才喘匀了气,对沈雪道:“小姐,您怀疑得没错,那玲珑阁果然有猫腻。” 沈雪神色一正:“仔细说。” 墨苍也立刻竖起耳朵。 “玲珑阁白日里是家普通的饰品铺子,卖些钗环珠翠,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伙计三两个,看起来再正常不过。”青月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可入夜后,铺子明明打了烊,后门却陆陆续续有黑衣人进出,今夜我蹲守了两个时辰,前后进去了七拨人,每拨二到四人不等,脚步轻稳,都是练家子。” “可看清样貌?”沈雪问。 青月摇头:“他们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面,但从身形和步法看,绝非普通护卫,而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其中一人翻墙时,袖口滑出一截,我瞧见他手腕上有刺青。” “什么样的刺青?” “缠枝莲纹,莲带红,像是血滴。”青月回忆道,“月光下看得不真切,但绝不会错。” 沈雪眸光骤冷:“落雪楼的标志。” 墨苍倒吸一口凉气:“落雪楼?那个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 “正是。”沈雪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根据这几天你让红药带回来的消息,落雪楼行事诡秘,楼中杀手分三六九等,最高等的‘天’字杀手不过十人,每人都有独门标记,这血莲,若我没记错,属于排名第七的‘寒鸦’。” 青月点头:“小姐好记性,寒鸦擅用毒,轻功极佳,杀人于无形,三年前曾在南疆一夜之间毒杀蛮族十七位将领,震惊朝野。” “这样的人物,出现在南江城,绝不只是为了看管一个据点。”沈雪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玲珑阁所在的方向,“玲珑阁,恐怕是落雪楼在南江的重要据点,甚至可能是调度中枢。” 墨苍面色凝重:“夫人,此事要不要我立刻禀报将军?” “不急。”沈雪转过身,眼神冷静得可怕,“你家将军此刻应该已经到富贵赌坊了,墨苍,我问你,谢听风带了多少人去?” 墨苍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暗卫十二人,皆是精锐。” “不够。”沈雪摇头,“若玲珑阁真是落雪楼的据点,今夜这么大规模的杀手聚集,说不定是富贵赌坊已经知道谢听风今晚的计划,这些杀手都是富贵赌坊背后之人一手安排的。” 墨苍急了:“那现在怎么办?” 富贵赌坊。 夜幕下的赌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外面清冷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 谢听风换了身普通商贾的锦袍,脸上做了些易容,贴上两撇胡子,肤色涂暗,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富家老爷。 他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走进赌坊,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易容的暗卫,扮作随从。 “哟,这位爷面生啊,第一次来?”一个油头粉面的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 谢听风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扔过去,粗着嗓子道:“听说你们这儿玩得大,爷来见识见识。” 伙计接过银子掂了掂,足有十两,顿时笑得更殷勤了:“爷您来对了!咱们富贵赌坊是南江城头一份,骰子、牌九、马吊,要什么有什么,楼上还有雅间,清净!” “那就楼上雅间。”谢听风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 “好嘞!爷这边请!” 伙计引着谢听风上了二楼。 与一楼乌烟瘴气的环境不同,二楼装修雅致,分成数个单间,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吆喝声和骰子声,但明显克制许多。 谢听风被引到最里面的雅间,推门进去,里面已有一桌人在玩牌九。 见有新人来,几人抬头打量,见谢听风衣着富贵,气度不凡,便热情招呼。 “这位兄台来得正好!” “来来来,坐这儿!” 谢听风也不推辞,在空位坐下,示意暗卫将钱袋放在桌上。 沉甸甸的钱袋落在桌上,发出闷响,里面少说也有好几块银锭。 牌桌上几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贪婪之色。 开局几把,谢听风有意放水,输多赢少,很快就“输”了百八十两。 他故作懊恼,拍桌道:“今儿手气真背!不玩这个了,有没有更刺激的?” 一个瘦高个男人凑过来,压低声音:“爷想玩刺激的?咱们这儿有‘生死局’,一局定输赢,最少押五百两,敢不敢玩?” 谢听风眼睛一亮:“生死局?怎么个玩法?” “简单,猜骰子点数,猜对了,庄家赔双倍;猜错了,押金全归庄家。”瘦高个道,“不过嘛,这局得去三楼玩,二楼玩不了。” 谢听风故作犹豫:“三楼?安全吗?” “爷放心,咱们赌坊开了这么多年,最讲信誉。”瘦高个笑道,“而且能上三楼的,非富即贵,寻常人还去不了呢。” 谢听风沉吟片刻,一拍大腿:“成!爷今天就玩把大的!” 瘦高个喜笑颜开,引着谢听风出了雅间,往楼梯走去。 两个暗卫要跟上,却被拦下。 “这位爷,规矩,随从不能上三楼。”瘦高个道。 谢听风皱眉:“他们是我的贴身护卫,必须跟着。” “爷,这是赌坊的规矩,您看……”瘦高个为难。 谢听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随俗。” 他转身对暗卫道,“你们在二楼等着。” “老爷……”暗卫欲言又止。 “无妨,难不成还有人敢对爷不利?”谢听风大笑,跟着瘦高个上了三楼。 三楼与二楼截然不同,极为安静,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两侧各有几扇门,门上都挂着珠帘,看不清里面。 瘦高个引着谢听风走到最里面一扇门前,轻轻叩门三下,两急一缓。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打量了谢听风片刻,这才完全打开。 里面是个宽敞的房间,布置得像书房,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圆脸微胖,一双小眼睛透着精光,正是赵富贵。 “赵掌柜,这位爷想玩生死局。”瘦高个恭敬道。 第一卷 第86章 赵掌柜,想活命吗? 赵富贵打量着谢听风,笑容可掬:“这位爷怎么称呼?” “姓风。”谢听风淡淡道,自顾自在对面坐下,“听说赵掌柜这儿有好玩的,特来见识。” 赵富贵眼中闪过一抹疑虑,面上却不显:“风爷是生面孔啊,不知在哪发财?” “做点药材生意,小本经营,比不上赵掌柜日进斗金。”谢听风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拍在桌上,“这是一千两,赵掌柜,开个局吧。” 赵富贵看着那沓银票,眼中贪婪一闪而过,笑道:“风爷爽快!不过生死局有生死局的规矩,得先验资。” 谢听风挑眉:“怎么验?” 赵富贵拍了拍手,房门再次打开,走进来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站在谢听风身后。 “风爷别介意,例行公事。”赵富贵笑道,“还请风爷起身,让兄弟们搜个身,咱们这儿玩得大,不得不防着些。” 谢听风心中冷笑,这是要搜他是否带利刃。 他从容起身,张开双臂:“请便。” 一个大汉上前,仔细搜了谢听风全身,连发髻和鞋底都没放过,却一无所获。 另一个大汉检查了银票,对赵富贵点头,示意是真的。 赵富贵这才放下心,笑道:“风爷勿怪,谨慎起见,既然验过了,咱们这就开局?” “等等。”谢听风重新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赵掌柜,我听说你这儿不仅有好玩的,还有些……好东西?” 赵富贵笑容微僵:“风爷指的是?” 谢听风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有个朋友,前阵子在京玉栽了,听说他有些账本落在赵掌柜这儿,我那朋友虽然不在了,可欠我的银子还没还,赵掌柜若能行个方便,让我看看账本,看看我那朋友到底留了多少家底,这一千两,就当是谢礼。” 赵富贵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几乎在他起身的同时,谢听风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瞬间欺近赵富贵,一指戳在他咽喉。 赵富贵张口欲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谢听风。 那两个大汉反应过来,挥拳砸向谢听风后心。 谢听风头也不回,反手一抓一拧,只听“咔嚓”两声脆响,两个大汉的手腕被生生折断,惨叫声还没出口,就被谢听风两记手刀劈晕在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瘦高个反应过来要跑,谢听风已一脚踹上门,将他堵在屋里。 “别、别杀我……”瘦高个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谢听风看都不看他,拎起赵富贵,冷声道:“账本在哪儿?” 赵富贵惊恐地摇头,指着自己的喉咙。 谢听风在他颈侧一点,赵富贵顿时能说话了,却不敢大声,只颤声道:“好、好汉饶命……账、账本不在我这儿……” “嗯?”谢听风手指微微用力。 赵富贵立刻改口:“在、在!在暗格里了!书案下面有个机关,左转三圈,右转两圈,暗格就开了!” 谢听风拎着他走到书案前,按他说的,转动书案下的一块凸起。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书案侧面弹出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本账册。 谢听风取出账册,放在桌上快速翻看,越看脸色越沉。 这账册记录之详细,远超暗一抄回的那几页。 从五年前南江大水开始,到今年年初,每一笔银两的来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除了五个代号,还有七八个代号。 而那个代号“玉”的人,拿走的远不止三成——仅这五年,就从南江贪墨案中分走了近百万金银! “好,好得很。”谢听风怒极反笑,将账册收好,看向赵富贵,“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副本?” 赵富贵拼命摇头:“没、没有了!就这一本!真的!” 谢听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三更天,李巡督的管家要来取账本,是不是?” 赵富贵浑身一颤,眼中惊恐更甚——这人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看来是了。”谢听风松开他,赵富贵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谢听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夜色深沉,街道上已无行人,只有打更人敲着梆子走过。 “咚——咚!” 二更天了。 谢听风转身,看着瘫在地上的赵富贵,忽然笑了:“赵掌柜,想活命吗?” 赵富贵拼命点头。 “那就按我说的做。”谢听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账本我带走了,你告诉苏管家,账本被你藏在另一个地方,需要他亲自去取,地点嘛……就定在明晚南江城西郊。” 赵富贵瞪大眼睛:“西郊?” “对,西郊十里坡,那儿有座荒废的土地庙,你告诉苏管家,账本被你藏在庙里的神像下面了。”谢听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就说你怕赌坊被查,提前转移了,至于理由,你自己编。” 赵富贵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可……可苏管家要是今晚上没拿到账本,一定会杀了我的……” “不照做,我现在就杀了你。”谢听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刀,刀锋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寒光,轻轻抵在赵富贵颈侧,“选吧。” 冰凉的触感让赵富贵浑身一颤,裤裆湿了一片。 浓重的腥臊味在房中弥漫开来,他涕泪横流:“我……我做!我做!好汉饶命!饶命啊!” 谢听风皱了皱眉,收回短刀,后退两步:“记住,明晚子时,西郊土地庙,你要是敢耍花样——” “不敢!小的不敢!”赵富贵磕头如捣蒜,“小的这就去安排,保证把苏管家给您引过去!” 谢听风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窗边,再次推开一条缝。 街道依旧寂静,只有远处传来更夫渐行渐远的梆子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 就在此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是桌椅倒地的碰撞声,以及利器破空的锐响! 第一卷 第87章 你不是落雪楼的人 谢听风眼神一凛,猛地转身,却见赵富贵已经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肥胖的身子软软瘫在地上,不省人事。 “废物。” 谢听风冷嗤一声,看都没看他一眼,将账本贴身收好,身形如鬼魅般闪到门边,侧耳倾听。 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兵刃相交的‘铿锵’声、重物倒地的闷响、压抑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显然战况激烈。 而且听声音,不止两人在交手,至少有十多人的混战。 谢听风脸色沉了下来。 他带进赌坊的只有两名暗卫,此刻都在二楼。 赌坊的护卫? 不可能。 富贵赌坊养的打手不过是些地痞流氓,绝无可能缠斗这么久。 那就是——早有埋伏! 谢听风眼中寒光一闪,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三枚泛着幽蓝光泽的菱形镖,扣在指间。 ‘砰!’ 房门突然被一股巨力从外撞开,木屑纷飞中,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入,手中长剑直刺谢听风面门! 这一剑又快又狠,剑尖颤动,封死了谢听风所有退路,显然是要一击毙命! 谢听风不躲不避,在剑尖即将及体的刹那,身形诡异地向左一滑,竟贴着剑锋避了开去,同时右手一扬,三枚菱形镖呈品字形射向黑衣人面门、咽喉、心口三处要害!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谢听风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还能避开这必杀一剑,更没料到他反击如此迅疾狠辣,仓促间长剑回旋,舞出一片剑光。 ‘叮!叮!叮!’ 三声脆响,两枚飞镖被击落,但挡第三枚时,黑衣人终究慢了半拍,擦着黑衣人左肩飞过,带起一蓬血花。 黑衣人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不停,长剑顺势下劈,变招之快,显示出极为高明的剑术修为。 谢听风此刻已看清来人——一身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睛。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挂着一枚玉佩,即使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清玉佩上雕着缠枝莲纹。 落雪楼! 谢听风心中一震,手上动作却更快,短刀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向上格挡。 ‘锵!’ 刀剑相击,火花四溅。 巨大的力道震得谢听风虎口发麻,短刀险些脱手。 这黑衣人武功之高,远超他预料! 黑衣人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谢听风能接下他这全力一剑。 但他招式已老,新力未生,谢听风却已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左手如毒蛇吐信,疾点黑衣人胸前大穴。 这一指若是点到了,黑衣人立刻便要瘫软在地。 但黑衣人实战经验极为丰富,在不可能的情况下硬生生的扭了身,以右肩硬接了这一指,同时右脚悄无声息地踢向谢听风下腹。 谢听风似乎早有所料,点出的手指倏地下沉,化指为掌,拍在黑衣人踢来的小腿上。 ‘砰!’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后三步。 谢听风只觉掌心隐隐作痛,这黑衣人腿上竟绑了软铁! 黑衣人右肩中了一指,此刻整条右臂都已酸麻无力,握剑的虎口也被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他死死盯着谢听风,眼中杀机更盛,却不再贸然进攻。 短短两招,凶险万分,两人都受了些轻伤,对彼此的实力也有了初步判断。 “落雪楼‘地’字杀手?”谢听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仿佛刚才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不,能有这般身手的,至少是‘人’字杀手,报上名来,本将军不杀无名之辈。” 黑衣人瞳孔骤缩。 谢听风不仅一眼认出他来自落雪楼,竟还能准确判断出他在楼中的等级!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朝廷官员该知道的信息。 “你知道的太多了。”黑衣人嘶哑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器,难听至极,“谢听风,今夜你必须死。” 话音未落,他左手忽然在腰间一摸,一道乌光激射而出,直取谢听风咽喉! 竟是子母镖! 一镖出手,半空中突然爆开,化作五道寒星,笼罩谢听风周身大穴!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诡异的暗器,换做旁人绝无幸理。 但谢听风像是早有所料,在黑衣人左手微动的刹那,已一脚踢翻身前的紫檀木书案。 ‘笃——笃——笃——笃——笃!’ 五枚子镖尽数钉入厚重的案板,深入三寸! 而谢听风已借着这一踢之力,身形如大鹏般向后倒飞,同时右手连扬,数点寒星射向黑衣人。 黑衣人眼看就要被谢听风这突如其来的暗器射中,他却做出了一个让谢听风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竟不闪不避,反而迎着暗器向前扑来,手中长剑如毒龙出洞,直刺谢听风心口! 这是以命换命?! 谢听风眼神一冷,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这一剑穿心。 千钧一发之际,他左手在腰间一抹,一道银索激射而出,‘叮’的一声缠上房梁,整个人借力一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必杀一剑,同时右腿狠狠踹在黑衣人的胸口上。 ‘噗!’ 黑衣人如遭重击,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撞在墙壁上,手中长剑‘当啷’落地。 谢听风飘然落地,银索收回腰中,冷冷看着瘫在墙角的黑衣人。 “你不是落雪楼的人。”谢听风忽然道。 黑衣人浑身一颤,艰难地抬起头,蒙面巾已被鲜血浸透。 “落雪楼的杀手,第一要务是完成任务,第二要务是保全自己。”谢听风缓缓走近,短刀在指尖旋转,“他们接生意是为了钱,不是为了送命,你这以命换命的打法,更像是死士。” 黑衣人眼中终于露出了惊恐之色。 谢听风蹲下身,用刀尖挑开他的蒙面巾。 一张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的脸,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谁派你来的?”谢听风问。 黑衣人闭口不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谢听风脸色一变,急忙伸手去捏他下巴,却已迟了。 黑衣人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眼神迅速涣散,头一歪,气绝身亡。 服毒自尽。 第一卷 第88章 又是落雪楼? 谢听风站起身,脸色阴沉。 果然是死士。 今晚的计划,泄露了。 他的人当中,真的有内奸。 外面走廊的打斗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死一般的寂静。 谢听风走到门边,往外看去。 走廊上横七竖八躺了九、十具尸体,有黑衣蒙面的,也有赌坊打手打扮的。 他的两名暗卫背靠背站着,浑身是血,但还毫发无损。 “大人!” 见谢听风出来,两人急忙行礼。 “怎么样?”谢听风问。 “全解决了。”其中一人喘着粗气,“几乎都是赌坊的打手,不堪一击,但另外十几人还没有等到属下动手,就被一黑衣人全部解决掉了……” 他看向楼下那些黑衣尸体,“他们武功路数都很怪,而且死的那些人身上有这个。” 说着,递过来一枚玉佩。 缠枝莲纹。 又是落雪楼? 谢听风接过玉佩,眼神冰冷。 “撤。” …… 同一时间,州知府后院。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林箬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女儿周萱蝶与李茂在永仙楼私通之事,已闹得满城风雨。 一想到这几日里周文远那阴沉的眼神,林箬的心就一阵发紧。 这个人,终究是养不熟的狼。 当年若非看中他科考的潜力,她又怎会使计嫁给他? 这些年她为他铺路搭桥,可他呢? 表面恭顺,背地里却纳了三房小妾,其中那个最得宠的三夫人,还是她身边的陪嫁丫鬟! “贱人!” 林箬咬牙低骂,不知是在骂周文远,还是骂那些狐媚子。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颈侧一凉。 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睡意瞬间消散。 一柄薄如柳叶的匕首,正悄无声息地架在她的脖子上,刃口紧贴皮肤,只要轻轻一划,就能割断她的喉咙。 林箬身体僵直,一动不敢动,只有眼珠缓缓转动,看向自己的床边。 一个黑影不知何时站在那儿,脸上戴着一张面具,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她。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勾勒出黑影纤细的轮廓。 是个女人。 林箬心跳如鼓,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问:“阁下是谁?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黑影没有回答,匕首又贴近半分。 冰凉的刀刃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林箬能感觉到皮肤已被割破,温热的血珠渗了出来。 她不敢再动,脑中飞速运转。 能悄无声息潜入州知府内院,避开所有家丁,直接进到她卧房,用刀架在她脖子上——这样的身手,绝不是普通毛贼。 难道是‘主人’派来杀她的? 不……不可能。 ‘主人’才舍不得杀她! 那会是……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林箬瞳孔微缩,试探性地开口:“月落乌啼……” 这是落雪楼的接头暗号上半句。 黑影依旧沉默,但架在她脖子上的匕首,微微松了一分。 林箬心中稍定,继续道:“霜满天。” 暗号对上了。 匕首彻底移开。 黑影后退一步,收起匕首。 林箬松了口气,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伸手摸向颈侧,指尖触到温热的液体。 果然流血了。 她心中暗恨,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点灯说话?这般藏头的,可不是落雪楼的作风。” 黑影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听不出年纪:“点灯。” 林箬心中不悦,却不敢违逆,伸手从床头暗格中取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床头的蜡烛。 烛光亮起,驱散了黑暗,让林箬看清了面具样式。 银色面具? “寒鸦大人深夜驾临,不知所为何事?”林箬挤出一丝笑容,语气恭敬,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今夜玲珑阁调走十七人,去富贵赌坊围杀谢听风。”寒鸦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为什么避开了我?” 林箬心中一凛,面上却故作惊讶:“有这事?妾身并不知情啊,玲珑阁的调度一向由‘掌柜’负责,妾身已不是……” “林箬。”寒鸦打断她,往前走了半步。 烛光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个索命的幽灵。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寒鸦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林箬能听出其中的杀意,“南江城所有暗桩,调动超过十人,必须经我手,今夜调走十七名‘地’字杀手,你却说你不知情?” 林箬额头渗出冷汗,强作镇定:“寒鸦大人明鉴,妾身真的……” “是因为谢听风拿到了账本,你们急着灭口,等不及向我汇报?”寒鸦忽然俯身,面具几乎贴到林箬脸上,“还是说,你们觉得我这个‘天’字杀手,已经没资格管南江的事了?” “不敢!”林箬慌忙道,“妾身绝无此意!实在是事出紧急,谢听风今夜突袭富贵赌坊,我们收到消息时已是来不及向大人禀报,只能先行调人围杀,本想等事情了结,再去向大人请罪……” “事出紧急?”寒鸦直起身,冷笑一声,“可此事你们昨日就安排好了,林箬,你在撒谎。” 林箬心脏狂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妾身不敢。”她低下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实在是……实在是今日小女出了那等丑事,妾身心乱如麻,一时疏忽,忘了及时上报,请大人恕罪!” 她将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一副惶恐无助的模样。 寒鸦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话锋一转:“沈雪在南江,你为何不报?” 林箬浑身一颤,猛地抬头:“谁?” “装傻?”寒鸦眼中寒光一闪,“镇国府那位大小姐,新来的谢总督的夫人,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林箬脸色白了白,眼中闪过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苦笑道:“原来大人说的是她,妾身确实知道沈雪来了南江,可……可这几日,小女与李茂那档子事闹得沸沸扬扬,妾身忙于收拾烂摊子,一时忘了上报,而且沈雪一个深闺新妇,来南江也不过是随夫赴任,妾身以为无关紧要,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