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从废材到千古大仙》 第1章 穿越成饿死鬼,还要被逼婚? 林逸最后记得的是屏幕上一行行滚动的代码,还有心脏那种被攥紧的抽痛。加班七十二小时,项目上线前夜,他倒在工位上,耳边依稀传来同事的惊呼。 再睁眼时,他正对着一个漏雨的屋顶发呆。 “这梦做得还挺有质感。”林逸嘟囔着翻了个身,身下的硬木板床发出凄惨的“吱呀”声,硌得他肋骨生疼。 不对。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等那片黑雾散去,他看清了周围——不到十平米的土坯房,墙壁斑驳掉渣,唯一一张破木桌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桌上摆着半块黑乎乎的、长了绿毛的窝头,一只苍蝇正绕着它盘旋。 窗外传来鸡叫声,还有妇人扯着嗓门的吆喝:“卖豆腐——新鲜热乎的豆腐——” 林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长、苍白、指甲缝里还有墨迹,明显不是那双敲了十年键盘、指节微粗的手。他爬下床,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这具身体虚弱得离谱,胃里空得发疼,是那种三天没吃饭、烧得慌的疼。 墙角有面破了一半的铜镜,他凑过去。 镜子里是张年轻却憔悴的脸,大约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毫无血色,嘴唇干裂,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标准的穷书生模板。 “穿越了?”林逸脑子里“嗡”的一声,记忆碎片涌上来——原身也叫林逸,父母双亡,守着这几间破屋和几亩薄田,去年乡试落第后一病不起,硬生生饿晕过去,再醒来时芯子就换成了他。 “别人穿越不是王爷就是天才,我这算什么?”他对着镜子苦笑,“开局一个破碗,装备全靠捡?” 肚子又发出一连串咕噜声,像在抗议。林逸的目光移向桌上那块发霉窝头,内心天人交战。吃吧,怕中毒;不吃吧,怕饿死。最后他掰掉长了绿毛的部分,闭眼咬了一口。 又硬又糙,带着股霉味,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林逸一边咳一边想:上辈子虽然卷,但好歹顿顿外卖,加班还有夜宵补贴。这穿越福利也太差了吧?差评!必须差评! 正想着要不要去院子里看看有没有野菜,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咚咚”的砸门声——与其说敲,不如说砸。 “林书生!林逸!开门!” 是个中年妇人的大嗓门。 林逸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就被推开了——门栓早就朽坏了。一个腰围堪比水桶、脸盘圆润的胖婶挤了进来,带进一股劣质头油和汗味混合的气息。她眼睛小而有神,一进来就上下打量林逸,那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猪肉。 “哎哟,林书生这是醒了?”胖婶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林逸脸上,“可算醒了!你说你,读书读傻了不是?好好的人能饿晕过去!” 林逸往后缩了缩:“您是……” “我是隔壁王婶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胖婶自来熟地拉过屋里唯一一张瘸腿凳子坐下,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哎呀不说这个,婶子今天来是给你送好消息的!” 好消息?林逸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屋子,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好消息。 胖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依然洪亮:“王屠夫家的闺女,你知道吧?就街上卖肉的那个王大膀子,他家秀姑,看上你啦!” 林逸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满脸横肉、拎着杀猪刀的大汉形象,以及一个可能同样……健壮的闺女。他喉结动了动:“看上我……什么?” “看上你是个读书人啊!”胖婶一拍大腿,“秀姑说了,就喜欢读书人那股文弱劲儿!王家愿意招你入赘,聘礼都不要,还管吃管住!你是不知道,王家顿顿有肉,秀姑一个人能吃半斤肥膘!” 管吃管住。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林逸耳边回响。他胃里那口发霉窝头正在反抗,而“顿顿有肉”的承诺简直像天堂的召唤。但理智——或者说,前世作为程序员残存的逻辑思维——拉住了他。 “入赘?”林逸试探着问,“那个……秀姑姑娘,今年贵庚?” “二十有三!正好配你!”胖婶眉飞色舞,“就是身材……壮实了点,但好生养啊!屁股大,准能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再说了,人家不嫌你穷,你还挑什么?” 二十三岁,在这个时代已经算老姑娘了。林逸脑补了一下“壮实”的画面,小心脏颤了颤。但饥饿感实在凶猛,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能先吃顿饭吗?我有点……” “哎呀!”胖婶这才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眼桌上的霉窝头,脸上露出混合着嫌弃和怜悯的表情,“造孽哟!读书读到这份上……行,你先考虑考虑,想好了来我家说一声。王家等着回话呢!” 她起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林书生,婶子说句实在话——百无一用是书生,但你至少还能入赘不是?” 说完,扭着水桶腰出去了,留下林逸一个人对着空屋发呆。 百无一用是书生。 这句话像根刺扎进心里。原身的记忆涌上来:寒窗苦读十几年,父母省吃俭用供他,结果乡试落榜,父母相继病逝,他守着这几亩薄田又不会种,租给别人收点微薄租金,硬生生熬到山穷水尽。 “代码至少能跑,书读了连饭都吃不上?”林逸苦笑。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破败的小院,杂草丛生,水缸见了底。这开局,简直地狱难度。 正想着要不要真的考虑入赘——至少先活下来——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腰挎腰刀的汉子,走路虎虎生风,街坊邻居见了都缩回屋里。那汉子径直走到林逸家门口,一脚踹在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木门上。 “林逸!给老子滚出来!” 门板“哐当”一声,灰尘簌簌落下。 林逸心里“咯噔”一声。原身记忆里,这个王衙役是镇上出了名的阎王债主,专帮商户催债,手段狠辣。 王衙役跨进门,眼睛像刀子一样刮过空荡荡的屋子,最后落在林逸身上:“你小子躲了三天,以为装死就能赖账?” “欠……欠什么账?”林逸声音发虚。 “装傻?”王衙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据,抖开,“白纸黑字,你去年向李掌柜借了三两银子,说好三个月还,现在都一年了!连本带利,五两!” 五两?林逸眼前一黑。原身记忆里,一斗米才三十文,五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用大半年。这屋子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王、王大人,”林逸挤出笑容,“能不能宽限几天?我……” “宽限?”王衙役嗤笑,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李掌柜说了,今天再不还,就抓你去他铺子里抵工!剥了你这一身书生皮,给老子搬货去!”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围上来,堵住了门。 林逸后背抵到墙上,冰凉粗糙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胃饿得抽搐,腿软得站不稳,眼前几个大汉虎视眈眈。上辈子996福报都没这么绝望过——至少那时候还能点外卖,还能在群里吐槽老板。 现在呢?要么入赘屠夫家,吃软饭但可能失去自由;要么被抓去当苦力,累死累活还债。 还有第三条路吗? 他目光扫过屋里——破床、瘸桌、半块霉窝头、漏雨的屋顶。穷得叮当响,连件能当的东西都没有。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王衙役已经不耐烦了,伸手就要来抓他衣领。 就在这时—— 林逸眼前突然一花。 半透明的界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视线里,淡蓝色的光幕,上面是简洁的表格和滚动数据。界面上方有一行小字:【数据分析系统-简易模式-启动中……】 什么玩意儿?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界面已经刷新出新的内容: 【环境扫描完成】 【检测到生存危机:债务纠纷】 【目标分析:王衙役(本名王大力)】 · 今日已收受贿赂:5钱银子 · 来源:东街张记当铺 · 心虚指数:85%(担忧受贿事发) 【目标分析:李掌柜(本名李富贵)】 · 债务实际金额:1.2两(虚报至5两) · 虚报原因:试图逼迫目标签卖身契 · 可信度:23%(低) 数据还在滚动,但林逸已经看懂了关键。 他抬起头,看着王衙役快要碰到他衣领的手,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王大人今天手气不错啊。” 王衙役动作一顿。 林逸盯着他,继续说:“张记当铺给的银子……底部的‘张记’烙印,是不是太明显了点?听说县丞大人最近正严查贿赂,尤其是……当铺这种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 王衙役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大,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惊慌。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逸心里有底了,数据是真的。他趁热打铁,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五钱银子,够大人喝几天小酒。但要是被捅出去……丢差事是小事,怕是要吃板子,说不定还得流放。” “你……”王衙役后退半步,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眼神闪烁,看了看身后的跟班,又看了看林逸,最后咬牙低声问:“你想怎样?” “今天让我缓一缓。”林逸说,“三天。三天后,我给你一个交代。” “要是你跑了呢?” “我跑了,你去县衙告我赖账,合情合理。”林逸摊手,“但我要是把你收钱的事说出去……大人,您觉得县丞是信我这个穷书生,还是信当铺老板的账本?” 这话戳中了要害。王衙役脸色变幻,最后狠狠瞪了林逸一眼:“三天!就三天!要是再耍花样,老子扒了你的皮!” 他一挥手,带着跟班悻悻离去,脚步比来时匆忙得多。 木门在风中摇晃。 林逸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后背湿了一片。他大口喘气,视线里那个半透明界面还在,数据静静滚动。 【危机暂时解除】 【系统提示:本系统基于大数据分析与环境扫描,提供概率预测与信息提示。更多功能待解锁。】 “金手指……”林逸喃喃道,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别人是系统流,我是Excel表格流?还是简易版的?” 但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 不用入赘,不用做苦力,至少今天不用。 他爬起来,走到桌边,看着那块还剩一半的霉窝头,拿起来,狠狠咬了一大口。这次他没吐掉,嚼碎了咽下去。 “至少,”他对着空屋子说,“得先吃饱。” 窗外夕阳西下,将破败的小院染成橘红色。远处传来孙大娘的哭嚎:“我的芦花鸡啊!哪个天杀的偷了我的鸡——” 新的麻烦,或者新的机会,正在敲门。 林逸抹了把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朝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他视线里,淡蓝色的数据界面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新任务:协助寻找失窃家禽】 【成功率:78%】 【潜在回报:食物、邻里好感、初始声望】 他深吸一口气,踏进了这个陌生又真实的世界。 第一步,先找只鸡。 第2章 我的金手指是Excel表格? 王衙役走的时候,门板晃得像是要当场散架。 林逸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两条腿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胃里那口霉窝头正在翻江倒海。他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刚才那场面,比上辈子面对甲方的死亡需求还刺激——至少甲方不会真的拔刀。 “呼……哈……”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视线里那个淡蓝色的半透明界面还悬浮在那儿,不依不饶。几行字正安静地滚动: 【威胁目标:王衙役】 【当前状态:暂时退却】 【心虚指数:92%(持续上升)】 【建议:三日内需解决债务问题,否则目标可能采取极端措施】 “还带实时监控?”林逸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半晌。样式极其简单,就是几行表格加数据,连个像样的UI设计都没有,配色还是他最讨厌的那种Office经典蓝。左上角有几个小字:【数据分析系统-简易模式-v0.1】。 v0.1。 “连个正式版都不给?”林逸喃喃自语,“这要是软件,我第一个给差评。” 但吐槽归吐槽,他心跳还是快得离谱。刚才就是靠这玩意儿,三言两语把凶神恶煞的王衙役吓退了。那几条数据——受贿五钱、来自张记当铺、心虚指数85%——像救命稻草一样准。 他尝试在心里默念:“关闭界面?” 界面纹丝不动。 “退出系统?” 毫无反应。 “最小化?” 数据晃了晃,居然真的缩成了一个小图标,悬浮在视野右下角,像个简陋的任务栏图标。林逸一愣,试着“点击”了一下——靠意念那种——界面又弹开了。 “意念操作……还挺人性化。”他嘟囔着,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是有点抖。 窗外的哭嚎声更清晰了,是隔壁孙大娘,嗓子都快喊劈了:“我的芦花鸡啊——一天下一个蛋的宝贝鸡啊——哪个挨千刀的——” 林逸肚子应景地“咕噜”一声。他看了眼桌上那半块发黑的窝头,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小院里杂草丛生,一口破水缸底朝天地扣在墙角。他刚走到院门口,淡蓝色的界面自动展开,刷出新内容: 【环境扫描更新】 【检测到邻里事件:家禽失窃】 【当事人:孙大娘(本名孙春花)】 · 情绪状态:极度焦虑 · 失窃物品:芦花母鸡(养殖时间:两年三个月) · 失窃时间:辰时三刻至巳时初(约两小时前) 【现场分析(基于声音与邻里描述)】 · 鸡舍门闩被破坏:外力撬开 · 地面痕迹:少量黄鼠狼毛发残留(概率35%) · 人为盗窃迹象:门闩破坏方式专业(概率65%) 【建议:介入此事可获取食物报酬与初始声望】 林逸脚步顿了顿。 这系统……连邻居丢鸡都管?还给出概率分析?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荒谬的念头:这要是放在前世,妥妥的民生服务大数据平台,说不定能拿个创新奖。 但眼下,他只想吃饭。 孙大娘的院子就在隔壁,篱笆墙破了好几个洞。林逸走过去时,几个邻居已经围在那儿,七嘴八舌地劝着。孙大娘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头发散乱,眼睛红肿。 “孙大娘。”林逸叫了一声。 哭声顿了顿。孙大娘抬起头,看见是林逸,愣了愣:“林、林书生?你怎么……” “听说您丢鸡了?”林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靠些,“我能帮您看看。” 围观的几个妇人交换了下眼神。谁都知道林逸是个落第穷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读书啥也不会——还读砸了。他能帮忙找鸡? “林书生,你就别添乱了。”对门的赵婶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自己都三天没吃顿饱饭了,还管鸡的事儿?” 这话刺耳,但说的是实话。林逸脸上火辣辣的,但他没退。 “让我试试。”他蹲下身,看向孙大娘,“鸡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就早上!”孙大娘抹了把泪,“我辰时三刻喂的食,喂完去河边洗衣服,回来就没了!鸡舍门闩都让人撬坏了!” 林逸视线里,系统界面适时更新: 【时间线确认:辰时三刻喂食,巳时初发现失窃】 【关键点:喂食后鸡通常会在鸡舍内停留至少一刻钟】 【盗窃窗口期:约两刻钟(30分钟)】 他起身走到鸡舍边。那是个用木板和竹篱搭的小棚子,门上的木闩确实被撬断了,断口很新。林逸蹲下仔细看——系统自动在他视野中标记了几处细节: 【木闩断口:工具痕迹平整,疑似铁质撬棍】 【地面脚印:成人男性尺码,深度较浅(体重偏轻)】 【散落羽毛:鸡挣扎痕迹轻微(可能被迅速控制)】 “不是黄鼠狼。”林逸说。 “啊?”孙大娘止住哭。 “黄鼠狼拖鸡,会留下更多挣扎痕迹,地上会有血点。而且黄鼠狼不会撬门闩。”林逸指着断口,“这是人干的。” 围观的人安静下来。赵婶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逸继续观察。系统又给出提示: 【鸡舍周边:发现少量米粒(新鲜)】 【米粒分布:集中于鸡舍门口至院墙缺口方向】 【推论:可能用食物引诱】 他顺着米粒的方向,走到篱笆墙的一个缺口处。缺口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过。外面的泥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朝着村口方向。 “往村口去了。”林逸说。 孙大娘一下子站起来:“村口?村口谁家……” “先别声张。”林逸拦住她,“打草惊蛇,鸡可能就真没了。” 他脑子里快速盘算。两刻钟的时间,偷鸡贼得手后不太可能跑太远,大概率还在村里。系统给出的65%人为盗窃概率,加上专业的撬门手法……这不是临时起意。 “孙大娘,”他问,“最近村里有没有人特别馋肉?或者手头紧的?” 几个邻居面面相觑。半晌,赵婶压低声音:“要说馋肉……村口二狗子前阵子赌钱输了,欠了一屁股债,昨天还在肉摊前转悠呢。” 系统界面一跳: 【目标匹配:二狗子(本名刘二狗)】 · 近期财务状况:负债约八百文 · 行为异常:昨日在肉摊徘徊超过两刻钟 · 盗窃动机指数:78% 林逸心里有数了。 “我去看看。”他说。 “我跟你去!”孙大娘一抹眼泪就要跟。 “您留在这儿。”林逸拦住她,“人多反而不好。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回来,您再叫人。” 他这话说得平静,但不知怎的,竟有几分让人信服的味道。孙大娘愣愣地点了点头。 林逸走出院子,朝村口方向去。肚子还在叫,但他现在顾不上。视野右下角的系统图标微微闪烁,像在催促。 村口有几户人家,二狗子家是最破的那一间,屋顶的茅草都塌了一半。林逸走到门口,没急着敲门,先绕到屋后。 后窗破了个洞,用破布塞着。他凑近了些,一股炖肉的香味飘出来——不是寻常的猪肉味,带着点禽类特有的气息。 系统提示:【检测到烹饪中的禽类肉质蛋白质分解气味】 妥了。 林逸深吸一口气,走到前门,“咚咚”敲了两下。 里面一阵慌乱的响动,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二狗子那张尖嘴猴腮的脸探出来,眼睛滴溜溜转:“谁、谁啊?” “林逸。”林逸平静地说。 二狗子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还是飘忽:“林、林书生啊,有事?” “孙大娘的芦花鸡丢了。”林逸开门见山,“听说你昨天在肉摊前转悠?” 二狗子脸色一变:“你、你什么意思?我转悠怎么了?我还不能看看肉了?” “能。”林逸点头,“但你今天吃的是鸡肉吧?” “胡、胡说!我吃的是粥!”二狗子嗓门大了些,但底气不足。 林逸没接话,目光落在他衣襟上。那里沾着几粒米粒,米粒油光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油光。 系统放大显示:【米粒表面附着动物油脂,成分与鸡肉脂肪相似度89%】 “二狗子,”林逸慢慢地说,“你说你吃的是粥?” “当、当然!” “那这米粒,”林逸指了指他衣襟,“怎么油光锃亮的?寻常米粥的米粒,可不会浸着这么多油。除非……是用鸡汤泡的饭?” 二狗子猛地低头看自己的衣襟,脸色“唰”地白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拍,但那几粒米黏得紧。 “我、我……”他语无伦次。 林逸往前一步,压低声音:“鸡毛处理干净了吗?灶膛里的灰翻过没有?还有那锅鸡汤……香味飘得整条巷子都闻得到。” 二狗子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我就是一时糊涂!”他抓住林逸的袖子,声音带了哭腔,“林书生,你别告诉孙大娘!我、我把鸡还她!鸡还没杀,就在后院笼子里!” 林逸心里一松。还好,鸡还活着。 “带我去。”他说。 二狗子哭丧着脸,领着林逸绕到屋后。破笼子里果然关着一只芦花母鸡,正蔫蔫地趴着,看见人来“咯咯”叫了两声。 “我就是想……想炖了补补身子……”二狗子声音越来越小。 林逸没说话,打开笼子把鸡抱出来。鸡受了惊吓,扑腾了几下,落下几根羽毛。 “林书生,求你了……”二狗子扑通一声跪下,“我真知道错了!我娘病了,欠了债,我就是馋肉……” 林逸看着他。这人二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眶深陷,确实是一副穷困潦倒的模样。系统界面显示:【目标陈述真实性:71%】 “鸡我带走。”林逸终于开口,“这次我不说出去。” 二狗子猛地抬头,眼里闪过希望。 “但有个条件。”林逸盯着他,“三天内,把你欠孙大娘的人情还了。怎么还,你自己想。” “一定!一定!”二狗子连连磕头。 林逸抱着鸡往回走。芦花鸡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羽毛蹭得他脖子发痒。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孙大娘家时,院子里的人还没散。孙大娘看见他怀里的鸡,眼睛一下子亮了:“我的芦花!我的宝贝!” 她冲过来把鸡接过去,搂在怀里又哭又笑。围观的邻居们啧啧称奇,看林逸的眼神都变了。 “林书生,你怎么找到的?”赵婶忍不住问。 林逸笑了笑,随口编了个理由:“鸡认路,跑不远,在村口草堆里找到的。” 他没提二狗子。倒不是心软,而是知道这事捅出去,二狗子名声就彻底毁了,说不定还会被赶出村子。有时候,给人留条路,比赶尽杀绝更需要勇气。 孙大娘擦干眼泪,转身就往屋里跑。片刻后,她端着一个粗陶碗出来,里面装着十个鸡蛋,还热乎着。 “林书生,这个你拿着!”她不由分说塞进林逸手里,“家里没啥好东西,这几个鸡蛋,你补补身子!” 鸡蛋沉甸甸的,还带着母鸡的体温。林逸喉结动了动,没推辞:“谢谢大娘。” “该我谢你!”孙大娘眼圈又红了,“这鸡跟了我两年,一天一个蛋,比儿子还贴心……” 林逸抱着鸡蛋往回走。天已经擦黑了,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空气里飘着饭香。他肚子叫得更凶了。 回到自己那间破屋,关上门,他把鸡蛋小心地放在桌上。十个鸡蛋,够吃好几顿了。虽然不是大鱼大肉,但比起发霉的窝头,已经是天堂。 他拿了一个鸡蛋,在桌角轻轻磕破,就着破口吸了一口。生蛋液滑进喉咙,腥,但带着蛋白质特有的厚实感。他闭上眼,慢慢咽下去。 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赚到了第一笔“报酬”。 视野里,系统界面再次展开: 【任务完成:协助寻找失窃家禽】 【奖励结算:食物(鸡蛋×10)、邻里好感度+15、初始声望+5】 【新提示:债务危机仍未解除。李掌柜虚报债务问题需处理】 李掌柜…… 林逸睁开眼,看着桌上剩下的九个鸡蛋。暖黄的蛋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王衙役给了三天时间。三天内,他得解决那一两二钱银子的实际债务——或者说,得揭穿李掌柜虚报债务的把戏。 怎么揭穿? 他看向视野中的系统界面。淡蓝色的表格静静悬浮,数据还在缓慢滚动,像是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简易版……”林逸喃喃道,“也该升升级了吧?”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沉入地平线。 黑夜来了,但这一次,他手里至少有了十个鸡蛋。 还有这个莫名其妙的、像Excel表格一样的金手指。 林逸扯了扯嘴角,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带着点苦又带着点希望的笑。 “行吧。”他对空气说,“v0.1就v0.1。至少……能救命。” 他拿起第二个鸡蛋,在桌角磕破。 这次,他决定煮熟了吃。 第3章 首战告捷:找鸡也能逆袭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林逸蹲在灶台前——如果那三块石头垒成的玩意儿能叫灶台的话——小心翼翼地把第七个鸡蛋放进热水里。前六个已经捞出来,滚烫地躺在破陶碗里,蛋壳裂着细纹,热气混着蛋白质的香气往上飘。 他深吸一口气,肚子叫得像在打鼓。 穿越过来十几个时辰,终于要吃顿像样的了。 第一个鸡蛋剥开时,蛋白嫩得颤巍巍。林逸吹了吹,咬下一口。热乎乎的蛋清、绵密的蛋黄、还有那种实实在在填进胃里的感觉——他差点哭出来。 “以前觉得茶叶蛋是打工人的救赎,”他边吃边含糊地自言自语,“现在才知道,白水煮蛋才是真神。” 六个鸡蛋下肚,饥饿感终于消退了些。他留了四个,用破布包好塞进床底——得省着点,谁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 刚把最后一个蛋壳扔进灶灰里,院门外又传来孙大娘的声音:“林书生!林书生在吗?” 林逸手一顿。又来了? 他擦擦手去开门。孙大娘站在门外,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拎着个小布袋。她身后跟着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都是熟面孔——赵婶、卖豆腐的刘嫂子,还有对门那个总爱说闲话的吴大娘。 “大娘,鸡又丢了?”林逸下意识问。 “没没没!”孙大娘连连摆手,“鸡好着呢!我把它关屋里了,门上了三道闩!” 那这是……林逸视线里,系统界面自动弹出: 【目标:孙大娘】 【情绪状态:感激+炫耀】 【携带物品:小米约三斤(答谢礼)】 【意图:宣传宿主能力,提升邻里声望】 得,这是来送锦旗了。 果然,孙大娘把布袋塞进林逸手里:“林书生,上午那几个鸡蛋不算啥。这点小米你拿着,熬粥喝,养胃!” 布袋沉甸甸的。林逸接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婶就凑上来:“林书生,你真在村口草堆里找到的鸡?那芦花鸡可是出了名的能跑,去年跑丢过一回,找了三天都没影儿!” 几个妇人都盯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怀疑,也有那么点期待。 林逸知道,这是要“验货”了。 他脑子转得飞快。上午那套“鸡认路”的说辞糊弄孙大娘还行,在这些人精似的邻居面前恐怕不够。但总不能说“我有个系统告诉我鸡在二狗子家”——那估计会被当成失心疯。 正琢磨着怎么编,吴大娘突然开口:“要我说啊,林书生这是读书读通了!书上不是有句话嘛,叫……叫啥来着?格物致知!对!观察万物就能明白道理!” 她说完还挺得意,觉得自己很有文化。 林逸一愣,随即顺着这话头往下接:“吴大娘说得对。其实就是多看看、多想想。”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鸡舍——孙大娘家的鸡舍门还敞着,上午被撬坏的门闩暂时用麻绳绑着。 “您看那门闩,”林逸走过去,几个妇人也跟过来,“断口平整,是被人用铁器撬的。如果是黄鼠狼,会用牙咬,断口会参差不齐。” 赵婶凑近看了看:“还真是!” “再看地上的脚印,”林逸指着泥地上那几个模糊的印子——其实上午已经快被踩没了,但他记得系统标记的位置,“从鸡舍到篱笆缺口,脚印间距均匀,说明偷鸡的人不慌不忙,可能还用食物引诱。” 刘嫂子惊呼:“你怎么知道用了食物?” 林逸蹲下身,从篱笆边的杂草里捡起几粒几乎看不见的米粒——系统界面贴心地用淡黄色高亮标记着。 “这儿还有漏下的。” 几个妇人传看着那几粒米,啧啧称奇。 “最后就是时机。”林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辰时三刻喂完鸡,到巳时初发现丢了,中间不到两刻钟。这么短时间,鸡跑不远,偷鸡的人也不敢大白天抱着鸡满村跑——所以肯定藏在附近。” 他顿了顿,给出结论:“村口就那么几户人家,挨家挨户问太慢。但鸡被偷会叫,如果藏在屋里,邻居能听见。如果没听见……那鸡可能被堵了嘴,或者藏在没人的空屋。” “村口的空屋就老张家那间!”孙大娘一拍大腿,“二狗子前阵子不是借住在老张家偏房吗?” 话说到这里,几个妇人都露出了“懂了”的表情。谁都知道二狗子什么德行。 林逸没往下说。他留了个话尾巴,让人自己去联想——有时候,半真半假的推理比直接揭穿更有说服力。 果然,吴大娘压低声音:“要真是二狗子……林书生,你没当面戳穿他,是给他留脸面吧?” 林逸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这下,几个妇人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只是对一个“有点聪明”的书生的认可,而是掺杂着敬佩、信赖,甚至一点点敬畏。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赵婶感慨,“不光会读书,眼睛还毒!” “以后有啥事,可得找林书生帮忙参谋参谋!”刘嫂子接话。 孙大娘更是得意,好像林逸是她家亲戚似的:“我就说嘛,林书生是有本事的!你们以前还笑人家……” 林逸听着这些夸奖,脸上有点烧。他哪是什么神探,不过是靠系统作弊。但看着这些妇人真诚的脸,他又觉得……能帮上忙,感觉不赖。 至少比上辈子写那些没人用的代码强。 “对了林书生,”吴大娘突然想起什么,“你会看相不?我家那口子最近老往城里跑,说是做生意,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系统界面一闪: 【新请求:婚姻咨询(怀疑丈夫外遇)】 【信息不足,无法分析】 【建议:收集更多数据或婉拒】 林逸赶紧摆手:“大娘,我不会看相。我就是……就是会看点痕迹,算算概率。” “概率是啥?” “就是……事情发生的可能性。”林逸尽量用大白话解释,“比如十次里有七八次是这样,那这次很可能也这样。” 吴大娘似懂非懂,但觉得很高深:“那你能帮我算算,我家那口子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林逸头皮发麻。这要咋算?他又不能给人家丈夫装GPS。 正为难呢,院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林、林书生在吗?” 众人回头。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是二狗子。 他手里拎着两条用草绳串起来的鱼,每条都有巴掌大,鱼鳞在夕阳下泛着光。他低着头,不敢看院子里的人,尤其是孙大娘。 “二狗子?”孙大娘声音一下子高了,“你来干啥?” 二狗子浑身一抖,往前蹭了几步,把鱼递过来:“林、林书生,这个……给你。” 林逸没接。 二狗子声音更小了:“我、我下午去河里捞的……没偷没抢……就是、就是想谢谢你……” 谢谢我没揭穿你。这话他没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孙大娘脸色复杂。她看了看鱼,又看了看二狗子,最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要是真缺吃的,跟大娘说一声,我能不给你碗粥喝?非得偷鸡……” “我错了!”二狗子扑通跪下,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我真知道错了!我娘病着,我想给她炖口鸡汤……我就是混蛋!” 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看着是真悔了。 林逸心里那点气也消了。他接过鱼,说:“起来吧。鱼我收了,这事就算翻篇。” 二狗子抬头,眼睛红红的:“真的?” “真的。”林逸顿了顿,“但以后别再干这种事了。缺钱缺粮,想办法挣。偷一次,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二狗子重重点头,爬起来抹着眼泪走了。 院子里一时安静。几个妇人看着那两条鱼,又看看林逸,眼神更不一样了。 “林书生仁义。”赵婶轻声说。 林逸没接这话。他把鱼递给孙大娘:“大娘,这鱼您拿一条回去炖汤。另一条我留着。” “这怎么行!”孙大娘推辞,“鱼是二狗子给你的!” “要不是您丢鸡,我也没这鱼。”林逸笑笑,“拿着吧,就当……封口费。”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孙大娘听懂了。她接过鱼,眼眶又红了:“你这孩子……心善。” 夕阳西下,几个妇人陆续散了。林逸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条鱼,看着天边烧红的云。 一天之内,从差点饿死,到有了鸡蛋、小米,还有条鱼。 从人人嘲笑的废材书生,到被邻里认可“有本事”。 这感觉……不赖。 他回屋,把鱼放在破木桌上。鱼还活着,尾巴偶尔拍一下。系统界面适时弹出: 【阶段性成就达成:初步建立邻里信任】 【声望值:+10(当前:15)】 【新任务待触发:债务纠纷解决倒计时——2天23小时】 李掌柜。 林逸脸上的笑容淡了。他还有个大麻烦没解决。王衙役给的三天时间,已经过去大半天了。 他盯着那条鱼,脑子里飞快盘算。 系统能分析人物隐藏信息,能给出概率预测,但这玩意儿毕竟不是万能搜索引擎。要对付李掌柜那种老油条,光靠吓唬不够,得有实打实的证据。 证据从哪儿来? 账本?借据?证人? 他正想着,视野里的系统界面突然闪烁了两下,弹出新提示: 【系统升级条件满足】 【简易模式v0.1→ v0.2】 【新增功能:环境物品关联分析】 【说明:可扫描物品与人物、事件的潜在关联,生成线索链】 升级了? 林逸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刚才那一波“声望值”提升触发的。这系统……还挺像游戏设定,做任务攒经验就能升级。 他试着对桌上的鱼“扫描”。 淡蓝色的光幕笼罩住鱼,几秒钟后,弹出信息: 【物品:鲤鱼(约八两)】 【来源:清水河下游浅滩】 【捕获时间:今日未时前后】 【关联人物:刘二狗(匹配度92%)】 【关联事件:偷鸡事件的补偿行为】 【潜在线索:鱼鳃内残留泥沙颗粒成分,与清水河西岸特定区域匹配……】 还真能关联分析! 林逸心跳快了几拍。如果这功能对鱼有用,那对借据呢?对账本呢?对李掌柜店里那些可能存在的猫腻呢? 他看了眼窗外渐黑的天色。 明天,得去会会那位李掌柜了。 不过今晚……他低头看了看那条还在扑腾的鱼。 今晚先吃顿好的。 他拎着鱼去院子里的水缸边——缸里就剩个底儿,勉强够洗鱼。没有刀,他就用破瓦片刮鳞,动作笨拙但认真。鱼腥味混着傍晚的凉风,竟然让人觉得……有点踏实。 上辈子在写字楼里点外卖时,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蹲在破院子里刮鱼鳞。 也没想过,一顿鱼就能让人这么满足。 灶火重新生起来,鱼下了锅,加水,撒一把孙大娘给的小米——没有姜葱,只能凑合。但很快,鱼汤的鲜味就飘了出来,混着米香,勾得人馋虫直冒。 汤煮成奶白色时,林逸盛了一大碗。 他坐在门槛上,捧着破碗,吹着热气,喝下一口。 烫。鲜。从喉咙暖到胃里。 远处的狗叫了几声,谁家孩子在哭,妇人呵斥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过来。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傍晚。 林逸又喝了一口汤,看着碗里奶白色的汤汁。 “至少,”他对自己说,“今天没白过。” 碗里的鱼眼瞪着他,好像在说:废话,我都牺牲了。 林逸乐了,把鱼眼夹出来吃掉。 天色彻底黑透时,他收拾完碗筷,躺回那张硬板床上。胃里暖乎乎的,身上终于有了点热气。 系统界面在视野里静静悬浮,数据缓缓流动。 明天要对付李掌柜。 后天要应付王衙役。 大后天……谁知道还有什么等着。 但此刻,林逸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得弄把菜刀。瓦片刮鱼鳞,太费劲了。 窗外,月亮爬上来,清冷冷的。 破屋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十个鸡蛋换来的第一个夜晚,他睡着了。 没做噩梦。 第4章 创业第一步:起个唬人的招牌 清晨的鸡叫第三遍时,林逸醒了。 胃里还留着昨晚鱼汤的暖意,身上难得有了力气。他坐起来,看着从屋顶破洞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的灰尘,脑子里开始盘算今天的大事。 还债的期限还剩两天半。李掌柜的铺子在镇东头,王衙役随时可能再来催命。光靠邻居送的鸡蛋小米,撑不了几天。 得赚钱。 怎么赚?系统v0.2的新功能——环境物品关联分析——昨天试过对鱼有效。那对人呢?对事呢? 他翻身下床,从床底掏出那四个鸡蛋,煮了两个当早饭。蛋壳在热水里裂开细纹时,他盯着灶火发呆。 前世他是程序员,靠写代码吃饭。现在代码写不了,但数据分析的本事还在,加上系统辅助……也许,能换个方式变现? 算命。 这两个字跳进脑子里时,林逸自己都笑了。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人,跑古代搞封建迷信?但转念一想,他这哪是算命,分明是数据分析+心理学+痕迹鉴定的大杂烩。 “叫‘理性咨询’?”他一边剥鸡蛋一边嘀咕,“太正经了,古代老百姓听不懂。” “那叫‘科学算命’?”咬了口蛋白,“也不行,科学这词儿太超前,容易被当异端。” 正纠结呢,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邻居家的小孩狗蛋探进个脑袋,七八岁年纪,鼻涕挂到嘴唇上,吸溜一下又缩回去。 “林叔,”狗蛋眼睛盯着林逸手里的鸡蛋,“你吃鸡蛋呐?” 林逸乐了,掰了半个蛋黄递过去:“吃早饭没?” 狗蛋一把接过去塞嘴里,含糊地说:“吃了,粥。”眼睛却还盯着剩下的半个鸡蛋。 “想吃这个?”林逸晃晃手里的蛋白。 狗蛋猛点头。 “那帮叔个忙。”林逸说,“叔想开个摊子,帮人看事儿,取个啥名字好?” 狗蛋眨巴眨巴眼:“看事儿?像我娘去庙里求签那种?” “差不多,但叔不看签,看……痕迹。”林逸努力解释,“比如你鞋上沾了哪儿的泥,叔就能猜出你去过哪儿。” 狗蛋低头看看自己的破草鞋——左脚鞋帮上还真沾着黄泥,右脚沾的是黑泥。他想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叫‘林大仙神机妙算’!” 林逸一愣:“为啥这么长?” “我爹说的!”狗蛋挺起小胸脯,“名字越长越厉害!东街卖膏药的叫‘张一贴’,没人买。西街那个叫‘百病消筋骨舒活神仙膏’,天天排队!” 林逸被逗笑了。这话糙理不糙,营销心理学古今通用。 “还有啊,”狗蛋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得说‘不准不要钱’!我爹去买膏药,那个卖膏药的说‘无效退款’,我爹就买了!” “然后呢?” “然后贴了三天,腰还疼。”狗蛋撇撇嘴,“我爹去找他退钱,他说‘是无效,但没说不退钱啊’,气得我爹差点砸他摊子。” 林逸笑得直咳。好家伙,古代就有玩文字游戏的奸商了。 “所以啊林叔,”狗蛋老气横秋地总结,“你得写‘不准不要钱’,但后面加个小字,写‘但基本都准’!这样人家觉得你实在!” 林逸看着这小孩,突然觉得人才处处有,不分年龄。 他吃完最后一口鸡蛋,拍拍手站起来:“行,听你的。” 院子里有块破木板,是之前屋顶塌了掉下来的,半尺宽,两尺长,边角都朽了。林逸把它拖到井边,舀水冲了冲,晾在石头上。 没有笔墨,他就去灶膛里扒拉出半截烧黑的木炭。蹲在木板前,他犹豫了一会儿。 最后,炭条落下。 第一行:【林氏天机推演】 字写得歪歪扭扭,毕竟原身是书生,肌肉记忆还在,但林逸自己的手生,笔画该粗的细,该细的粗。狗蛋在旁边指指点点:“‘推’字少了一笔!” “就你话多。”林逸笑骂。 第二行小一点:【不准不要钱】 写完,他顿了顿,在右下角加了几个更小的字:【(但基本都准)】 狗蛋拍手:“对对对!就这样!” 林逸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木板黑底白字——其实是灰底黑字,炭条写的,风一吹还往下掉渣。寒酸,但莫名有种……接地气的诚恳。 “成了。”他把木板夹在腋下,“走,找地方摆摊去。” “去哪儿摆?”狗蛋屁颠屁颠跟着。 林逸想了想。镇中心十字路口人多,但估计早被卖菜的、卖小吃的占满了。庙门口也行,但容易跟真算命的起冲突。最后他选了西街口——那边有家茶馆,来往的闲人多,而且离李掌柜的铺子远,暂时碰不上。 到了地方,他把木板靠墙一立,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街上人不多。卖炊饼的推着车“吱呀吱呀”过去,挑粪的老汉捂着鼻子小跑,几个妇人拎着篮子去河边洗衣。 没人看他的招牌。 狗蛋蹲在旁边玩了会儿石子,觉得无聊:“林叔,没人来啊。” “急啥。”林逸心里也有点打鼓,但面上还得稳着,“酒香不怕巷子深……虽然咱这也不算酒。” 日头慢慢升高,街上人多了起来。有路过的人瞥一眼招牌,眼神古怪,脚步不停。有个大娘甚至停下来念:“林氏天机推演……不准不要钱……括号但基本都准……”念完噗嗤笑了,“这后生,实在!” 但还是没人来问。 林逸开始怀疑人生了。上辈子写代码,至少还有需求文档。现在他连客户需求都不知道是啥。 正琢磨着要不要主动吆喝两嗓子,一个身影在招牌前停住了。 是个小媳妇,二十出头,穿着半新不旧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齐,但眼睛红肿,像哭过。她盯着招牌看了好一会儿,又看看林逸,欲言又止。 “这位嫂子,”林逸赶紧站起来,“有事要问?” 小媳妇咬了咬嘴唇,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真……真不准不要钱?” “白纸黑字。”林逸指指木板。 “那……那我问个事儿。”小媳妇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张叠得整齐的纸,“能测字不?” “能。”林逸接过纸,展开。 纸上写着一个“安”字,墨迹很新,字迹娟秀但笔画有些飘,最后一笔的捺甚至有点抖。 系统界面自动弹出: 【物品:普通棉纸】 【墨迹:松烟墨(廉价品)】 【书写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字迹分析:书写时手部轻微颤抖,情绪焦虑】 【关联提示:可结合人物外观进行综合推断】 林逸抬头看小媳妇。她手指绞着衣角,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处有针扎的小孔——是做针线活留下的。袖口沾着一点面粉,衣襟上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油渍。 “嫂子要问什么?”林逸问。 “我……我家那口子,”小媳妇声音更低了,“最近老说钱不够,问他要,他就急。可我明明看见他兜里有铜钱响……我就想问问,他是不是、是不是在外头……”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明白了。 林逸没急着回答。他盯着那个“安”字,脑子里飞快转。 “安”字,上面宝盖头,下面一个“女”。宝盖头像屋子,女在屋下……是求家庭安稳?但字迹飘忽,最后一笔抖,又像心里不安。 “嫂子,”他开口,“这个字,是您自己写的?” “嗯,早上写的。” “写的时候,心里想着您丈夫?” 小媳妇脸一红,点点头。 林逸又看向她的手。右手食指内侧有个新鲜的小水泡,像是被什么烫的。他问:“您家灶台,最近修过?” 小媳妇一愣:“您怎么知道?前天地面砖裂了两块,我昨儿个补的。” 系统界面一闪: 【关键信息关联:灶台修补】 【常见藏匿地点分析:灶台下方、砖缝、烟道】 【概率计算:73%】 林逸心里有谱了。 “嫂子,”他声音放平缓,“您丈夫应该没外心。” 小媳妇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林逸指指那个“安”字,“您看,这字上面是家,下面是您。您写的时候想的是家,想的是他,所以这字其实是个‘家中有您’的意思。” 这话半真半假,但小媳妇听着顺耳,眼眶又红了。 “那他为什么藏钱……”她小声问。 “可能不是藏,是攒。”林逸说,“您想想,最近家里有没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大事?或者,他有没有提过想买什么?” 小媳妇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他上月说过,想给我买个银簪子……说成亲时欠我的。” 林逸点点头,给出最后的“神算”:“您回家,去看看灶台。从左边数,第三块砖,松动的那块,掀开看看。” 小媳妇愣住了:“灶台?” “对。”林逸说得笃定,“您丈夫要是攒钱,不会放身上,也不会放柜子里——您天天收拾屋子,容易发现。灶台您很少动,又是刚补过的,他以为最安全。” 小媳妇将信将疑,但还是转身往家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我、我要是找不到……” “找不到,分文不取。”林逸微笑。 狗蛋凑过来:“林叔,你真能猜那么准?” 林逸没回答。其实他是蒙的——系统只给了灶台修补的信息和藏钱的高概率,可没说具体哪块砖。第三块是他随便说的,因为“三”这个数听起来比较像那么回事。 万一猜错了……那就只能厚着脸皮说“可能记错了是第四块”。 约莫一刻钟后,街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媳妇跑回来了,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个小布袋。她冲到林逸面前,喘着气,把布袋往他手里一塞。 布袋沉甸甸的,里面是铜钱,估摸有百来文。 “真、真在第三块砖下!”小媳妇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用油纸包着的!一百二十文!还有张字条,说……说‘给娘子买簪’!” 她说着说着哭了,又笑了:“这个死鬼……攒钱就攒钱,瞒着我干啥……” 林逸松了口气。蒙对了。 他把布袋推回去:“嫂子,钱您收好。卦金……您看着给就行。” 小媳妇擦擦眼泪,从布袋里数出十文钱,郑重地放在林逸手里:“林先生,您是真本事!谢谢您!” 她攥着剩下的钱,高高兴兴走了,脚步轻快得像换了个人。 林逸看着手里的十文钱。十文,不多,但够买五个炊饼,或者三斤糙米。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靠“手艺”挣的第一笔钱。 狗蛋眼睛瞪得溜圆:“林叔,你真神了!” “不是神,”林逸把铜钱揣进怀里,“是观察。” 他重新坐回石头上。阳光照在招牌上,“不准不要钱”那几个字显得格外亮堂。 远处,又有几个人朝这边张望。 第一个顾客成了。口碑,大概会慢慢传开。 林逸摸了摸怀里的铜钱,硬硬的,硌手,但踏实。 他看了眼系统界面。声望值悄悄涨了3点。 挺好。 正想着,街对面茶馆里走出个老头,花白胡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拄着根破竹竿,竿头挂着个“张”字布幡。 老头盯着林逸的招牌看了好一会儿,又盯着林逸看。 眼神不太友善。 林逸心里咯噔一下。 得,竞争对手来了。 第5章 数据算命实操:帮寡妇找儿子 张半仙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在林逸身上刮了几个来回,最后冷哼一声,转身进了茶馆。门帘甩得啪啪响。 林逸松了口气,又觉得好笑。这算什么?同行是冤家? 狗蛋扯他袖子:“林叔,那老道瞪你呢!” “看见了。”林逸把十文钱揣得更紧些,“没事,咱干咱的。” 日头又升高了些,街上热闹起来。卖菜的吆喝,算盘珠子噼啪响,孩童追着跑过,扬起一路灰尘。林逸的招牌前又来了几个人,有问丢钥匙的,有问家畜生病的,都是小事。他靠着系统给的线索和一点推理,答得八九不离十,又收了二十几文。 钱揣在怀里,沉甸甸的踏实。林逸心里盘算:照这个速度,三天攒够一两二钱银子还债,不是没可能。 正想着,街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踉踉跄跄跑来,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得只剩一条缝。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打了好几处补丁,脚上的鞋都开胶了。看见林逸的招牌,她像抓住救命稻草,扑过来就要跪。 “这位先生!求您帮我找找儿子!我儿子不见了!”她声音嘶哑,眼泪哗哗往下掉。 林逸赶紧扶住她:“大嫂别急,慢慢说。” “我儿子铁柱,今年十岁!”妇人——赵寡妇哭得喘不上气,“今早去学堂,到现在都没回来!先生说他压根没去!我找遍了全镇,河边、街巷、同窗家……都没有!我的铁柱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周围渐渐围了些人。有认识她的街坊叹气:“赵寡妇命苦啊,丈夫去年病死了,就靠她缝缝补补拉扯个孩子……” “铁柱那孩子平时挺乖的,咋能不见了呢?” “该不会被人拐了吧?前阵子听说邻县丢了俩孩子……” 这话一出,赵寡妇哭得更凶了,身子直往下瘫。 林逸用力扶住她:“大嫂,您先别慌。告诉我,孩子什么时候出门的?穿的什么衣服?身上带了什么?” 赵寡妇勉强止住哭,断断续续说:“辰时……辰时出的门,穿蓝色旧褂子,打补丁的那件。书包……书包是青布做的,里面就两本书,一个砚台……对了,我早上给了他三文钱,让他中午买个炊饼……” 系统界面早已展开: 【目标:赵寡妇(本名赵秀兰)】 【情绪状态:极度恐慌,自责】 【关键观察点:袖口有暗红色糖渍(疑似冰糖葫芦残留),衣襟沾有黑色墨点(松烟墨,学堂常用)】 林逸目光扫过她的衣袖。那糖渍很新鲜,还没完全干透,在灰布上格外显眼。墨点也是,在衣襟靠下的位置,像是弯腰时蹭到的。 “大嫂,”他问,“您今天碰过糖葫芦吗?” 赵寡妇一愣,摇头:“没、没有啊。我哪舍得买那个……” “那您袖子上这糖渍?” 赵寡妇低头看袖子,自己也懵了:“这……这哪来的?” 林逸心里有数了。他又问:“您今天去过学堂?或者碰过孩子的书本?” “早上去学堂找过先生,”赵寡妇说,“先生说他没来,我还翻了翻他的书桌……” 那就是了。糖渍是新的,孩子可能刚吃过糖葫芦不久。墨点是蹭到书桌上的——说明孩子今早确实接触过书本。 系统给出分析: 【情景重构:】 · 孩子辰时离家,携带三文钱 · 可能用钱购买了糖葫芦(镇东老刘头糖葫芦摊:三文/串) · 未去学堂,但书包内物品齐全 · 墨点出现在母亲身上,说明母亲接触过孩子可能接触的物品/地点 【行为推测:】 · 逃学概率:92% · 未去学堂但携带书本:可能伪装上学,实则去玩耍 · 十岁男童常见去处:河边(摸鱼)、后山(抓虫/掏鸟)、集市(看热闹) 【关联线索:】 · 糖葫芦摊主老刘头每日巳时初出摊,位置在学堂必经之路 · 后山近期有斗蛐蛐比赛传闻,孩童间流传甚广 · 综合分析:孩子用早饭钱买糖葫芦→逃学去后山抓蛐蛐概率:87%】 林逸思路清晰了。他看向赵寡妇:“大嫂,孩子应该没丢。” “什么?”赵寡妇猛地抬头。 “我猜,铁柱是逃学了。”林逸说,“他可能去了后山。” 周围人哗然。 “后山?那地方有野猪哩!” “就是,去年李家的孩子去后山掏鸟窝,摔断了腿!” 赵寡妇脸更白了:“后山?他去那儿干啥?” 林逸指了指她袖子:“您看这糖渍,新鲜的。镇东老刘头的糖葫芦摊,三文钱一串,正好是您给孩子的早饭钱。孩子买了糖葫芦,没去学堂,那会去哪儿?十岁男娃,这个时节,后山蛐蛐正肥,镇上孩子最近都在传斗蛐蛐的事儿。” 他说得有理有据,周围人都点头。 赵寡妇却急得跺脚:“那也得去找啊!后山那么大,他要是摔了、碰了、遇上野物……” “我陪您去。”林逸说。 他收起招牌,对狗蛋说:“你回家去,跟你娘说一声。” 狗蛋却摇头:“我也去!我认识路!” 林逸想了想,点头:“行,跟紧我。” 三人匆匆往镇外走。赵寡妇一路小跑,林逸跟得气喘吁吁——这书生的身体实在不顶用。狗蛋倒像个小猴子,蹦蹦跳跳在前头带路。 后山不远,出了镇子走一刻钟就到。山不高,但树木茂密,杂草丛生。一条踩出来的小径弯弯曲曲通向山里。 “铁柱!铁柱!”赵寡妇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只有鸟叫声回应。 林逸开启系统扫描功能。淡蓝色的光幕覆盖前方区域,标记出几处痕迹: 【小径左侧草丛:新鲜踩踏痕迹,鞋码匹配十岁左右男童】 【断枝截面:不超过两个时辰】 【地面发现糖葫芦竹签一根,糖渍残留与赵寡妇袖口成分匹配】 “这边。”林逸指着左侧岔路。 越往山里走,草木越深。赵寡妇的裤腿被荆棘勾破了,她也顾不上。狗蛋突然蹲下,从草丛里捡起个东西:“林叔,你看!” 是个青布做的书包,已经脏了,但还能认出模样。 赵寡妇一把抢过去,抱在怀里:“是铁柱的!是他的!” 书包没破,里面的书本砚台都在,就是少了三文钱。 “孩子把书包藏这儿,轻装上山。”林逸分析,“看来真是抓蛐蛐去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孩童的喧哗声。 “咬它!咬它!” “金翅大将军上啊!” “哎哟我的黑霸王!” 声音从山腰一片空地传来。三人循声跑去,拨开最后一片灌木,眼前景象让林逸哭笑不得。 七八个半大孩子围成一圈,个个灰头土脸,衣服上沾满草屑泥土。中间两块青石板拼成个“擂台”,上面两只蛐蛐正斗得凶狠。一个瘦小的男孩跪在石板边,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念念有词:“大将军,左边!咬它腿!对!” 正是铁柱。 赵寡妇看见儿子,眼泪“唰”又下来了。她张嘴要喊,林逸却拦住她,摇摇头。 两人静静看着。 铁柱那只蛐蛐果然凶猛,几个回合就把对手逼到角落。对方孩子急了:“不算不算!你的蛐蛐肯定喂药了!” “你才喂药!”铁柱梗着脖子,“我的金翅大将军是后山蛐蛐王!我蹲了三天才抓到!” “就是喂药了!不然怎么这么凶?” “你输不起!” 孩子们吵成一团。铁柱小心翼翼地把蛐蛐收回小竹筒,揣进怀里,站起来拍拍土:“不玩了!我娘还等我回家吃饭呢!” 他说完转身要走,一抬头,看见了灌木丛边的三个人。 时间静止了。 铁柱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慢慢变成惊恐,最后垮下来。“娘……”他小声叫了一句,腿开始抖。 赵寡妇一步一步走过去。铁柱缩着脖子,准备迎接一顿打骂。 可赵寡妇走到他面前,没打也没骂,突然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放声大哭。 “你个死孩子!你个死孩子啊!娘以为你被拐了!以为你摔山沟里了!你吓死娘了知不知道!”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紧紧箍着儿子,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铁柱愣了,然后也“哇”地哭出来:“娘……我错了……我不该逃学……我不该骗你……” 母子俩抱头痛哭。周围的孩子悄悄散了,只剩林逸和狗蛋站着看。 哭了半晌,赵寡妇才松开儿子,抹了把脸,声音还哽咽:“你说,为啥逃学?为啥来这儿?” 铁柱抽抽搭搭,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竹筒,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只金头黑翅的大蛐蛐跳出来,被他轻轻捏住。 “娘,这是金翅大将军……”他小声说,“王少爷说,这种品相的蛐蛐,能卖五百文……我想抓了卖钱,给您买件新衣裳……您那件袄子,补丁都摞补丁了……” 赵寡妇呆住了。 铁柱越说声音越小:“先生教的诗里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我背诗的时候就想,我娘的手天天缝衣服,都裂口子了……我就想……就想……” 他说不下去了,低头抹眼泪。 赵寡妇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重新抱住儿子,脸埋在孩子瘦小的肩头,肩膀直抖。 林逸站在一旁,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上辈子,他母亲也是这样。他加班到半夜回家,桌上永远有热着的汤。母亲总说“别太累”,可他自己知道,买房的首付、每月的贷款,哪一样不是靠“累”换来的。 那时候他觉得,赚钱就是对家人好。 现在看着这对母子,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钱买不来。 “走吧。”林逸轻声对狗蛋说,“让他们单独待会儿。” 两人退到一旁树下。狗蛋小声说:“铁柱真孝顺。” “嗯。”林逸看着那对相拥的母子,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 过了好一会儿,赵寡妇才牵着儿子走过来。她眼睛还红着,但脸上有了笑模样。她从怀里摸出个旧荷包,倒出里面所有的钱——十几个铜板,还有两个磨得发亮的银角子,加起来也就几十文。 “林先生,”她把钱全塞进林逸手里,“今天多亏您了!这点钱您收着,别嫌少……” 林逸看着手里的钱。赵寡妇全副家当恐怕就在这儿了。 他数出十文,剩下的推回去:“大嫂,十文就够了。这蛐蛐……”他看了眼铁柱手里的小竹筒,“要是真能卖五百文,给孩子添件冬衣,给您也买件新的。” 赵寡妇又要推辞,林逸摆摆手:“日子长着呢,钱留着有用。” 铁柱突然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逸:“先生,您怎么知道我在后山?” 林逸笑了,指了指赵寡妇的袖子:“你娘袖子上有你吃糖葫芦蹭的糖渍。你娘衣襟上有你书桌上的墨点。三文钱能买糖葫芦,糖葫芦吃了得找地方玩,这个时节,后山蛐蛐最肥——这么一连,不就猜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铁柱却听得张大嘴:“先生您真神了!” 狗蛋在旁边挺胸:“那当然!我林叔是‘林氏天机推演’!” 回镇的路上,赵寡妇牵着儿子,脚步轻快了许多。铁柱一会儿看看娘,一会儿看看林逸,突然说:“先生,我以后好好上学,考功名,赚钱养我娘!” “有志气。”林逸拍拍他肩膀。 到了镇口,赵寡妇千恩万谢地走了。铁柱走几步回头挥挥手,笑得露出了缺了的门牙。 林逸站在街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巷里。 手里的十文钱还带着体温。 系统界面弹出提示: 【任务完成:协助寻找失踪孩童】 【奖励:道德满足感+100(无实际数值,但您懂的)】 【声望值+8(当前:26)】 【新备注:您似乎开始理解这个“算命”行当的真正意义了】 林逸笑了,关掉界面。 狗蛋扯他衣服:“林叔,咱还摆摊不?” “摆。”林逸重新扛起招牌,“不过今天够了,收摊,叔请你吃糖葫芦。” “真的?”狗蛋眼睛瞪圆。 “真的。”林逸摸着怀里的二十几文钱,“今天赚的,够咱俩吃两串。” 夕阳西下,两人往回走。影子拉得老长。 路过茶馆时,林逸瞥见窗边坐着个人——张半仙。老头端着茶碗,眼睛却盯着他,眼神复杂。 林逸冲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张半仙愣了一下,扭过头去。 狗蛋小声说:“林叔,那老道还瞪你呢。” “让他瞪。”林逸咬了口刚买的糖葫芦,山楂酸酸甜甜的,“咱干的是正经事,怕啥。” 糖葫芦的糖壳在嘴里化开,甜得有点腻,但刚好。 回到破屋,林逸数了数今天的收入:三十六文。加上之前剩的,离一两二钱银子还差得远。 但不知怎的,他没那么焦虑了。 窗外月光清亮。 他躺在床上,想起赵寡妇抱着儿子又哭又笑的脸,想起铁柱说“赚钱养我娘”时的认真模样。 “算命……”他喃喃自语,“算的不是命,是人心吧。” 系统界面悄悄弹出一行小字:【您正在接近本系统的核心设计理念】 林逸笑了,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李掌柜的债要还。 但今晚,他睡得格外踏实。 第6章 竞争对手来了:老神算的挑战 糖葫芦的甜味儿还没在嘴里散干净,第二天一早,麻烦就找上门了。 林逸刚把招牌在西街口支好,石头还没坐热,街对面茶馆的门帘“哗啦”一声掀开。张半仙拄着那根破竹竿走出来,竿头的“张”字布幡在晨风里飘。 老头今天换了身衣裳,还是道袍样式,但浆洗得挺括,袖口领口还绣着云纹,乍一看挺像那么回事。他花白的胡子梳得整齐,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朝林逸的摊子走来。 狗蛋正蹲在旁边数蚂蚁,一抬头看见,赶紧扯林逸袖子:“林叔,那老道来了!” 林逸站起身。该来的总会来。 张半仙在招牌前站定,先看了看木板上的字,鼻子里哼出一声:“‘林氏天机推演’?好大的口气。”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渐渐围过来。茶馆里喝茶的、街上路过的,都伸着脖子看热闹。古代娱乐活动少,这种同行干架最有看头。 林逸拱手:“张老先生。” “别叫先生,不敢当。”张半仙眼皮耷拉着,声音不咸不淡,“老朽在这镇上摆了三十年卦摊,还没见过谁敢写‘天机推演’四个字。年轻人,知不知道什么叫天机不可泄露?” 这话带着刺。围观众人窃窃私语。 “张半仙说得对,天机哪是随便推的……” “不过这林书生昨天真帮赵寡妇找到儿子了!” “那是碰巧吧?” 林逸脸上笑容不变:“晚辈不敢说窥探天机,就是帮街坊邻里解解疑惑,看些痕迹,算点概率。” “痕迹?概率?”张半仙嗤笑,“算命看相,讲的是阴阳五行、八字命理。你这些歪门邪道,也敢叫推演?” 系统界面悄悄弹出: 【目标:张半仙(本名张守拙)】 【情绪状态:恼怒+焦虑+三分心虚】 【衣着分析:道袍为近期浆洗,但袖口内侧有磨损,肘部有细微补丁痕迹】 【微表情:嘴角下压,眉头微皱,右手食指无意识摩擦竹竿——防御姿态】 【潜在意图:打压竞争对手,维护市场份额】 林逸心里有数了。这老头不是纯粹来找茬,更多是危机感——怕自己这新来的抢饭碗。 “张老先生,”林逸语气放缓和,“晚辈初来乍到,混口饭吃,不敢跟您抢生意。镇上这么多人家,谁家没点烦心事?多个人帮忙看看,不是坏事。” 这话说得客气,但张半仙不买账。他往前一步,声音提高:“混饭吃?你那招牌上写的可是‘不准不要钱’!你这是搅乱行情!三十年来,镇上算卦,起卦十文,解卦二十,这是规矩!你倒好,白算?” 围观众人“哦”了一声,明白过来——这是嫌林逸收费太低,坏了行规。 林逸也明白了。他之前还真没想过这茬。十文二十文对前世的他来说就是毛毛雨,可对镇上的穷人,可能就是一天饭钱。他定“看着给”,确实冲击了市场。 “那依老先生的意思?”林逸问。 张半仙捋了捋胡子,眼睛眯起来:“老朽也不为难你。咱们比试三场:测字、看相、断事。三局两胜。你若赢了,这西街口随便你摆摊,老朽绝不多言。你若输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收起你这招牌,从此不得在镇上算命。” 周围一片哗然。 “三场比试!有看头!” “张半仙这是动真格的了!” “林书生敢接吗?” 狗蛋急得拽林逸衣角:“林叔,别答应!这老头算了几十年,你算不过!” 林逸没说话。系统界面在飞速分析: 【挑战评估:】 · 测字:张半仙擅长,但依赖卦辞套路,宿主可结合笔迹心理学与关联分析 · 看相:传统相术对宿主不利,建议重点观察微表情与衣着细节 · 断事:宿主优势领域,依赖数据分析与逻辑推理 【胜率估算:测字60%,看相40%,断事75%】 【综合建议:接受挑战,但需争取主动权】 林逸抬头,看着张半仙:“可以比。但怎么比,得有个章程。” “你说。”张半仙似乎笃定自己会赢。 “第一,测字看相,不能光靠嘴说。得当场验证,让街坊们评判。”林逸指了指围观人群,“第二,断事不能是陈年旧事,得是眼前正在发生的,咱们当场去查证。” 张半仙皱眉:“你信不过老朽?” “不是信不过,”林逸笑,“是让大家都看个明白。算命这行当,最怕的就是云山雾罩,说些没法验证的话——张老先生您说是不是?” 这话绵里藏针。围观人群里有几个点头的。 张半仙脸沉了沉,但众目睽睽下不好发作:“好!就依你!现在开始?” “现在开始。” 茶馆掌柜机灵,早就搬了张方桌和两把椅子出来,放在街心。看热闹的人围成个圈,里三层外三层,连对面楼上的窗户都推开了,探出好几个脑袋。 张半仙先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裁好的黄纸、一方小砚台、半截墨锭。他慢条斯理地研墨,动作讲究,一看就是老手。 林逸就简单多了——他掏出早上刚从灶膛里捡的半截炭条。 “第一场,测字。”张半仙宣布规则,“各写一字,互解对方所写之字。解的准不准,由在场诸位评判。” 他提起笔,蘸饱墨,在黄纸上写了一个字。 字不大,但笔画沉稳有力:米。 写完,他把纸推过来,脸上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林小友,解吧。” 围观的人伸着脖子看。“米”字简单,但越是简单的字,越难解出花样。众人都等着看林逸怎么解。 系统界面已经开启扫描: 【目标物品:黄纸一张】 【墨迹:松烟墨,品质中等】 【书写特征:起笔沉稳,收笔略有迟疑,“米”字中间一竖略微偏右】 【关联分析:纸张边缘有细微油渍,疑似早餐接触;书写者右手食指指腹有墨渍残留,显示近期频繁书写】 林逸盯着那个“米”字,脑子里飞快转。 测字解卦,传统套路无非是拆字、谐音、联想。“米”能拆成“八”“十”“八”,能联想到粮食、钱财、生计……张半仙等着他用这些老套路,然后就能用更“高深”的卦辞压他一头。 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 林逸抬头,目光落在张半仙脸上。老头正端着茶碗喝茶,动作从容,但眼睛一直盯着他。 等等。 林逸目光定在张半仙的嘴角——那里,在花白胡子的缝隙里,有一点极其微小的、黄白色的东西。 系统放大标记:【目标人物口腔内残留物:谷壳碎片,新鲜度:高】 谷壳? 林逸脑子里灵光一闪。他再低头看那个“米”字,突然笑了。 “张老先生,”他开口,声音清晰,“您这个‘米’字,写得真好。” 张半仙放下茶碗:“哦?怎么个好法?” “好在……”林逸顿了顿,“它写得特别‘实在’。” 众人一愣。实在?这算什么解字? 林逸继续:“米是粮食,是活命的根本。写这个字的人,心里想的应该是温饱,是生计。”他看向张半仙,“老先生今早吃的……是粥吧?” 张半仙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逸笑笑,“而且我猜,您熬粥的米……没淘干净。” 话音一落,全场安静。 张半仙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胡、胡说八道!” 林逸不慌不忙,指了指他的嘴角:“老先生,您牙缝里,还卡着半片谷壳呢。” “噗——” 不知道谁先笑出声,接着全场爆笑。 张半仙手忙脚乱去摸嘴角,果然从胡子缝里抠出片小小的、黄白色的谷壳。他脸“唰”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这……这是……”他想辩解,但谷壳就在指尖,证据确凿。 林逸趁热打铁:“米字从字形看,四点是米粒,中间一竖是米芯。您写的这个‘米’,四点分布均匀,说明米粒饱满——但谷壳没去干净,说明要么是陈米,要么是淘米时匆忙了。” 他顿了顿,看着张半仙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给出最后一击:“而且您写这字时,中间一竖略微偏右。右手写字,竖画偏右,通常是手腕疲劳或者心思不宁。老先生,您今天早上……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张半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早上确实烦——烦林逸这新来的抢生意,烦这个月卦金收得少,熬粥时心不在焉,米都没淘干净。 这些小心思,被林逸三言两语全点破了。 围观人群已经笑疯了。 “张半仙牙缝有谷壳!” “哈哈哈哈亏他还穿得人五人六的!” “林书生神了!连人家早上吃啥、淘没淘米都能看出来!” 张半仙站起来,脸涨成猪肝色,手指着林逸,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这是歪门邪道!测字哪有看人牙缝的!” 林逸一脸无辜:“老先生,测字测字,测的不就是写字的人吗?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您心里想着米,手里写着米,牙缝里还留着米——这不算解字,算什么?” 歪理,但歪得让人没法反驳。 茶馆掌柜憋着笑打圆场:“那个……张老先生,这一场……大家觉得林书生解得如何?” “解得准!”有人喊。 “太准了!谷壳都看出来了!” “第一场林书生赢!” 张半仙狠狠一甩袖子,坐回椅子上,胸口起伏。他盯着林逸,眼神复杂——有愤怒,有羞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林逸拱拱手:“承让。该我写字了。” 他拿起炭条,在另一张黄纸上写了个字。 字更简单:一。 就一横。 张半仙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一”字,眉头紧锁。这字简单到极致,反而最难解。他沉吟半晌,开口:“‘一’者,数之始,物之极。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你写此字,是想说,你想做这镇上算命行当的‘第一人’?” 很传统的解卦,引经据典,听着挺唬人。 林逸却摇摇头:“没那么复杂。” “那是什么意思?” 林逸指了指桌上:“这张纸,是您带来的。纸边有裁切的毛边,说明是您自己裁的。纸面泛黄,是陈纸。您一个算命先生,用陈纸给人写卦辞……” 他顿了顿,看着张半仙:“老先生,您最近生意不太好吧?连裁新纸都舍不得了?” 张半仙脸色又变了。 林逸继续:“‘一’这个字,横着写,就是一条线。这条线可以是路,可以是门槛,也可以是……”他指了指张半仙道袍袖口内侧那处不起眼的补丁,“一道缝补的痕迹。” 全场再次安静。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张半仙的袖子。老头下意识想把袖子往里藏,但已经晚了。 那处补丁针脚细密,颜色接近,不仔细看真发现不了。但被林逸点破后,所有人都看见了——堂堂张半仙,道袍居然打补丁? 这可比牙缝有谷壳更丢人。 张半仙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林逸站起身,平静地说:“这一横,是您生活的现状——勉强维持,缝缝补补。您想压我一头,不是因为我坏了规矩,是因为您怕。怕我这新来的,把您最后那点生意也抢走。”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残忍。 但张半仙没反驳。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袖口的补丁,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 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下来。刚才的笑闹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默。有人露出同情之色,有人若有所思。 林逸心里叹了口气。他本不想把话说这么透,但这场比试,他必须赢——不光为摆摊,更为那笔还没还的债。 “第一场,算我赢。”林逸说,“张老先生,还比第二场吗?” 张半仙缓缓抬头。他脸上的怒色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固执。 “比。”他声音沙哑,“看相。老朽倒要看看,你能看出什么来。” 他拍了拍手。 茶馆里走出一个人。 第7章 看相比拼:微表情分析首秀 张半仙的手拍得不重,但茶馆的门帘应声而开,走出来一个中年汉子。 这人四十来岁模样,穿着身半旧的褐色短褂,裤腿上沾着泥点,脸膛黝黑,手上布满老茧——标准的庄稼汉长相。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左脚好像不敢用力,一瘸一拐地挪到街心。 “这位是……”张半仙站起身,脸上恢复了那种“仙风道骨”的镇定,“镇上李家庄的李大牛。李大牛,你把事儿跟大伙儿说说。” 李大牛搓着手,眼神有些飘忽。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粗哑:“那个……我、我今儿早来镇上卖菜,钱袋子让人摸走了!里头有三百文钱,是给我娘抓药的钱!” 他说完,眼圈红了,还真挤出两滴眼泪:“娘还在炕上躺着呢……这可咋办啊……”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同情的叹息。 “三百文!不少钱呢!” “李大牛我知道,孝子,他娘瘫了三年了。” “哪个天杀的,连抓药钱都偷!” 张半仙捋着胡子,对林逸说:“林小友,这一场,看相断事。你我各给这位李大牛相面、断事,看谁能说准他丢钱的经过,帮他找回钱袋——或者至少指出贼人去向。” 他顿了顿,补充道:“既然是看相,自然不能碰触人家,也不能问太多——相面相面,看的就是这张脸。” 这话把林逸的路堵死了。不能碰,不能问,光靠“看”,对传统相术有利。张半仙显然想扳回一城。 林逸没说话,只是盯着李大牛看。 系统界面早已启动,淡蓝色的扫描光束笼罩住李大牛全身: 【目标:李大牛(疑似化名)】 【衣着分析:褐色短褂为廉价棉布,但磨损均匀,无近期田间劳作的汗渍泥污】 【裤腿泥点:分布位置异常,集中在膝盖以下正面,非正常劳作沾染形态】 【手部细节:老茧位置集中于虎口与掌心,符合长期持握工具特征,但指甲缝异常干净】 【步态分析:左腿跛行,但受力时肌肉无代偿性紧张,疑似伪装】 【情绪状态检测:表层焦虑,底层放松,微表情存在矛盾】 一条条数据滚动。林逸目光停留在李大牛脸上。 此刻李大牛正苦着脸,眉毛耷拉,嘴角下垂,一副愁苦相。但林逸注意到,当他说到“钱袋子让人摸走了”时,上嘴唇有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上提动作,持续时间大约……0.3秒。 这个微表情,林逸前世在心理学书籍里见过——抑制笑容的表现。 人在说假话时,有时会因“成功欺骗”而产生短暂愉悦,但又必须压制,导致嘴角肌肉出现不协调的微动。 “有意思。”林逸心里想。 张半仙已经开始了。他绕着李大牛走了一圈,口中念念有词:“额宽而平,主早年劳碌;眉疏而淡,兄弟缘薄;鼻头圆润,本是有福之相,但鼻翼两侧隐现青筋,主近期破财……” 一套标准说辞,听着像模像样。李大牛配合地点头,唉声叹气。 张半仙最后站定,掐指算了算:“丢钱之时,应在辰巳之交。贼人往东南方向去了,年纪不大,穿青衣,左颊或有痣。钱袋……怕是难寻了。” 李大牛适时地“哎哟”一声,捶胸顿足:“东南?那可咋找啊!我娘还等着药呢!” 围观人群纷纷叹气,看向张半仙的眼神多了几分信服——至少说得有鼻子有眼。 轮到林逸了。 他走到李大牛面前,距离三步站定,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李大牛被他看得发毛,眼神开始躲闪:“这、这位先生……” “李大牛。”林逸开口,“你说钱袋是今早丢的?” “是、是啊!” “在哪儿丢的?” “就、就在西街菜市!” “当时菜市人多吗?” “多!挤得很!” 林逸点点头,突然换了个问题:“你今早吃的什么?” 李大牛一愣,下意识答:“粥……粥和咸菜。” “咸菜是萝卜还是芥菜?” “萝、萝卜……” “粥稠还是稀?” “稠……不是,稀!稀粥!” 李大牛额头开始冒汗。他没想到林逸会问这些无关的问题。 林逸继续:“你娘病多久了?” “三、三年……” “平时谁照顾?” “我、我媳妇……” “你媳妇今天陪你一起来镇上了吗?” “没、没……” 林逸突然提高声音:“那你裤腿上沾的胭脂粉,是哪儿来的?” 全场一静。 李大牛低头看自己裤腿——褐色裤子上,靠近膝盖的位置,确实沾着几点淡淡的、桃红色的粉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这……”他慌了,“可能是……可能是街上人挤人蹭的……” “胭脂粉蹭在膝盖正面?”林逸笑了,“哪位大姑娘小媳妇的胭脂,会蹭到你这个位置?” 围观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李大牛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林逸步步紧逼:“你说你今早来卖菜,但我看你鞋底干净,只有街上的浮土,没有菜市场的泥泞。你说钱袋被偷时菜市人多,但你现在站在这儿,身上没有半点菜叶味、鱼腥味——连汗味都淡得很。李大牛,你今早真的去菜市了?” “我、我当然去了!”李大牛声音开始抖。 “好。”林逸点头,“那你告诉我,你说‘钱袋子让人摸走了’的时候,为什么要笑?”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李大牛整个人僵住:“我、我没笑!” “你笑了。”林逸语气平静,“虽然只笑了0.3秒,嘴角上翘的幅度不超过两毫米,但确实笑了。人在说真正痛苦的事时,不会笑——除非这件事本身是假的。” 他往前一步,盯着李大牛的眼睛:“你根本就没丢钱袋,对不对?” “我……我……”李大牛后退一步,撞到桌子。 张半仙猛地站起:“林逸!你莫要血口喷人!” 林逸不理他,继续对李大牛说:“你走路左腿跛,但刚才后退时,左腿本能发力,毫无滞涩——你是装的。你手上老茧是真的,但指甲缝太干净,不像刚干过农活。最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李大牛的衣领:“你里面那件中衣的领口,绣着暗纹,布料是细棉。一个需要卖菜给娘抓药的孝子,会穿这么讲究的中衣?”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李大牛衣领。果然,褐色短褂的领口翻开一角,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领口确实有精致的暗纹绣花。 这绝不是普通农户会穿的东西。 李大牛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林逸转身,看向张半仙:“张老先生,这位‘李大牛’,是您请来的吧?” 张半仙脸色铁青:“胡、胡说!” “是不是胡说,问他就知道了。”林逸蹲下身,看着浑身发抖的李大牛,“说吧,张半仙给你多少钱,让你来演这出戏?” 李大牛嘴唇哆嗦,眼神在张半仙和林逸之间来回。 张半仙厉声道:“李大牛!你可想清楚了!” 这是威胁。 但李大牛已经被逼到墙角。他看看周围——上百双眼睛盯着他,有好奇,有鄙夷,有愤怒。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我说……”他哭丧着脸,“是张半仙……他给我十文钱,让我假装丢钱袋……说事成后再给十文……” 全场哗然。 “真是托儿!” “张半仙找人做局!” “呸!亏我还信他!” 张半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大牛:“你、你血口喷人!老朽根本不认识你!” 李大牛从怀里掏出十文钱,铜板“叮叮当当”掉在地上:“钱还在这儿!张半仙,这钱我不要了!你这事儿太缺德了!” 证据确凿。 张半仙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往茶馆里走。 “张老先生,”林逸在他身后说,“第二场,算我赢吗?” 张半仙脚步一顿,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半晌,他咬牙道:“……你赢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进了茶馆,门帘重重落下。 街心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赢了!林书生又赢了!” “两场全胜!第三场不用比了!” “张半仙居然找人做托儿!真不要脸!” “林书生这才是真本事!看面相就能看出是假的!” 李大牛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连那十文钱都没捡。 狗蛋冲过来,兴奋得小脸通红:“林叔!你太厉害了!你怎么知道他裤腿上有胭脂粉?” 林逸笑了笑:“猜的。” 其实是系统扫描发现的——那几点桃红色粉末的化学成分与市售廉价胭脂匹配度达89%。但这话不能说。 茶馆掌柜走出来,捡起地上的十文钱,犹豫了一下,递给林逸:“林先生,这钱……” “您留着吧。”林逸摆摆手,“今天打扰您生意了。” “不打扰不打扰!”掌柜连连摆手,脸上堆笑,“今天这场比试,够咱镇上人说半年的!往后您常来,茶水我请!” 围观人群还没散,不少人围上来。 “林先生,帮我看看面相呗?” “林先生,我家最近老丢东西……” “林先生……” 林逸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各位街坊,今天比试到此为止。我这儿还是老规矩——‘不准不要钱,但基本都准’。有事要问的,排队慢慢说。” 他重新坐回摊子后的石头上。 招牌在阳光下,“林氏天机推演”那几个字,好像比刚才更亮了些。 一个上午,林逸接了七八桩事。有问婚姻的,有问财运的,有找失物的。他都靠着系统辅助和一点推理,答得八九不离十。到晌午收摊时,怀里揣了五十多文钱。 狗蛋数着铜板,眼睛发亮:“林叔,咱发财了!” “离发财还远。”林逸收拾招牌,“但至少……三天内还上李掌柜的债,有希望了。” 他扛起招牌往回走。街上的人见到他,眼神都变了——不再是看“那个穷书生”的怜悯或轻视,而是带着好奇、敬畏,甚至一点讨好的笑。 路过茶馆时,林逸瞥见二楼窗户后有个身影——张半仙站在那儿,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张半仙的眼神复杂,有怨恨,有不甘,但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林逸冲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破屋,林逸把钱倒出来数了数:加上之前的,总共八十七文。离一两二钱银子(约合一千二百文)还差得远。 但至少,有希望。 他煮了剩下的两个鸡蛋,就着凉水吃了。下午不打算再摆摊——名声已经打出去,得让热度发酵发酵。而且,他得想想怎么对付李掌柜。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林逸放下鸡蛋,走到门口。七八个街坊站在外面,领头的竟然是赵寡妇,手里还拎着个小篮子。 “林先生!”赵寡妇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带笑,“铁柱的蛐蛐真卖出去了!五百文!一分不少!我给您送谢礼来了!” 她把篮子递过来,里面是半篮子鸡蛋,还有一块腊肉。 其他街坊也纷纷开口: “林先生,上午多亏您帮我找着钥匙……” “这是我自家腌的咸菜,您尝尝……” “几个馒头,刚蒸的,还热乎……” 林逸愣住了。他看着这些朴实的脸,看着篮子里那些也许不值多少钱、但对他们来说可能很珍贵的东西。 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各位……”他嗓子有点堵,“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赵寡妇说,“要不是您,铁柱那孩子……哎,不说了!您收着!” 众人把东西放在院门口,说说笑笑地走了。狗蛋从他娘身后探出头,冲林逸做了个鬼脸。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看怀里那八十七文钱。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系统界面悄悄弹出: 【声望值+15(当前:41)】 【获得称号:街坊信赖的“林先生”】 【新提示:名声已初步建立,但可能引起更广泛的关注——包括某些不希望你成功的人】 林逸关掉界面,把东西一样样拿进屋。 鸡蛋、腊肉、咸菜、馒头……摆了一小桌。 他坐在桌前,看着这些,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这算……”他自言自语,“古代版的五星好评?” 窗外,天色渐暗。 更深的夜要来了。但这一次,屋里有了食物,怀里有了钱,心里有了点底气。 还有两天。 李掌柜,等着。 第8章 意外来客:县令夫人的猫 街坊送的东西还没收拾完,第二天一早,更大的动静就传遍了全镇。 衙门的告示贴出来了——不是贴在衙门口,而是四张一模一样的,分别贴在镇子东西南北四个入口。白纸黑字,还盖着鲜红的县衙大印。 “悬赏寻猫”四个字写得斗大。 林逸是被狗蛋拽着去看的。小孩急吼吼地跑来,嘴里嚷着:“林叔!林叔!出大事了!县太爷夫人在找猫!十两银子!” 十两。 这两个字像有魔力,让整个西街口瞬间安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更大的嘈杂声。卖菜的忘了吆喝,喝茶的放下茶碗,连茶馆里说书的先生都停下来,伸长脖子往外看。 告示前挤满了人,识字的不识字的都往前凑。林逸挤进去,看清了内容: “县令夫人心爱波斯猫一只,名雪团,通体雪白,唯额间有褐色斑纹。昨日申时于后宅走失,若有寻回者,赏银十两。知情报信者,赏银一两。” 落款是县衙,日期是今天。 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喝一年。一两银子的报信费,也顶得上寻常人半个月的工钱。 人群炸开了锅。 “十两!我的乖乖!” “这猫是金子做的?” “听说县令夫人是京城嫁过来的,那猫也是陪嫁,金贵着呢!” “谁要是找到,发财了!” 林逸心也在跳。十两银子,别说还李掌柜的债,剩下的钱够他改善生活好一阵子。但全镇这么多人,凭什么轮到他?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张半仙拄着竹竿走过来,今天换了身稍微新点的道袍,胡子梳得整齐,脸上恢复了那种仙风道骨的表情——好像昨天当众出丑的不是他。 老头走到告示前,捋着胡子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此猫……应在东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张半仙闭上眼睛,掐指算了算,嘴里念念有词,半晌,睁开眼睛,笃定地说:“东方,树上。未时三刻前若能寻到,猫还活着。过了未时,就难说了。” 这话说得玄乎,但有人信。 “张半仙说在东方!” “树上?猫爬树也正常……” “赶紧去找啊!” 一群人呼啦啦往东边跑。张半仙站在原地,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林逸,带着点挑衅。 狗蛋急了,拽林逸袖子:“林叔,咱也去啊!十两银子呢!” 林逸没动。他盯着告示上“波斯猫”三个字,脑子里快速搜索前世那点可怜的宠物知识。 波斯猫……长毛,扁脸,性格温顺……好像不太爱运动?对,这种猫通常胆小,不喜欢爬高上低。而且额间有褐色斑纹——这个特征很明显。 系统界面自动弹出: 【任务:协助寻找走失宠物】 【目标物种:波斯猫(特定品种)】 【品种特性分析(基于宿主前世记忆碎片):】 · 长毛猫,畏寒喜暖(概率90%) · 运动能力较弱,不善攀爬(畏高概率95%) · 性格温顺,易受惊吓,走失后倾向于躲藏而非乱跑 · 额间褐斑为显性遗传特征,子代可能携带 【环境变量:】 · 走失时间:昨日申时(下午三点至五点) · 地点:县衙后宅(建筑结构复杂,多房间、庭院) · 当前天气:昼夜温差大,夜间温度低 一条条数据在眼前滚动。林逸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波斯猫怕冷,昨晚那么凉,它不会在外面过夜。不善攀爬,所以“在树上”的可能性极低。性格胆小,受惊后会找隐蔽温暖的地方躲起来…… 县衙里,什么地方既隐蔽又温暖? 厨房。灶台。柴火堆。或者……有地龙的房间? 但县衙后宅普通人进不去。就算猜到地方,也得有合理理由进去找。 正想着,街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两匹马小跑着过来,马上的衙役穿着公服,腰挎佩刀。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年轻衙役,到了告示前勒住马,扫视人群:“有人找到猫了吗?” 众人摇头。 衙役皱眉:“夫人急得吃不下饭,大人也发火了。今日要是再找不到……”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张半仙上前一步,拱手:“差爷,老朽已算出猫在东方树上,未时三刻前……” “东方?”衙役打断他,脸色古怪,“东边是菜市,昨儿下午我们翻了个底朝天,连根猫毛都没见着。” 张半仙笑容僵在脸上。 衙役继续说:“树上也找了,能爬的树都爬了,没有。”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张半仙脸皮抽了抽,强撑着说:“那、那或许是算错了时辰……” 林逸这时走上前:“差爷,我能看看猫平时用的东西吗?或者问问照顾猫的人?” 衙役看他一眼:“你是?” “林逸。”林逸说,“也许能帮上忙。” 旁边有人插嘴:“差爷,这是西街口的林先生!昨天把张半仙都比下去了!” 衙役打量林逸几眼,想了想:“行,你跟我来。夫人说了,只要能找到猫,不拘什么法子。” 林逸对狗蛋说:“你回家等着。”然后跟着衙役往县衙方向走。 张半仙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有人小声议论:“张半仙这次算岔了吧?”“还是林先生实在,要看看猫的东西……” 老头狠狠一跺脚,也跟了上去——他倒要看看,这林逸能玩出什么花样。 县衙在镇子中心,青砖黑瓦,门口两只石狮子。林逸从前只远远看过,这还是第一次走近。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回廊,到了后宅院子。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丫鬟婆子走来走去,个个神色慌张。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中年妇人坐在石凳上抹眼泪,旁边站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县令,脸色也不好看。 衙役上前禀报:“大人,夫人,这位是西街口的林先生,说或许能帮忙找猫。” 县令打量林逸,眉头皱起:“你就是那个……算命的?” “回大人,是帮人解忧的。”林逸拱手。 县令夫人抬起头,眼睛红肿:“先生若能找到雪团,十两银子一分不少!那猫跟我五年了,从京城带到这儿……” 林逸问:“夫人,猫平时喜欢待哪儿?怕冷吗?怕高吗?” 夫人忙说:“雪团怕冷,冬天都得挨着暖炉。也不爱上高处,抱它上桌子都哆嗦。就喜欢暖和地方,灶台边、被窝里……” 系统界面实时更新: 【信息确认:猫习性数据匹配】 【新增线索:猫已饲养五年,对环境熟悉】 【推论:走失后极可能自行寻找熟悉温暖处躲藏】 林逸又问:“昨天走失前,猫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跟着谁、盯着什么东西?” 旁边一个丫鬟怯生生开口:“昨天下午……雪团好像一直跟着厨房的吴妈,吴妈当时端着一盘炸鱼干……” 炸鱼干。 林逸眼睛一亮:“鱼干是给谁的?” 丫鬟看了眼县令,不敢说。县令咳嗽一声:“那个……本官偶尔喝点小酒,需要些下酒菜……” 夫人瞪了他一眼。 林逸心里有数了。他转向县令:“大人,可否让我在衙门里转转?尤其厨房、储物间这些暖和的地方。” 县令挥挥手:“随便看。只要能找到猫。” 林逸开始走。系统开启环境扫描模式,淡蓝色的光幕覆盖视野,标记出温度较高的区域。 厨房在院子东侧,此时灶火还烧着,锅里煮着东西,热气腾腾。林逸走进去,几个厨娘正在忙活。 “昨天下午,猫来过这儿吗?”林逸问。 一个胖厨娘点头:“来过!围着吴妈的鱼干转悠,被吴妈撵出去了。” “后来呢?” “后来就不见了。我们找了一圈,没找着。” 林逸扫视厨房。灶台很大,旁边堆着柴火,墙上挂着锅碗瓢盆。他目光落在灶台侧面——那里有个不大的缝隙,被柴火遮了一半。 系统提示:【缝隙内有白色毛发残留,与波斯猫长毛特征匹配】 他走过去,蹲下身,扒开柴火。缝隙里果然有几根白色的长毛,还沾着点灰。 但猫不在这儿。 林逸站起身,思考。猫被厨房的人撵出去,受了惊吓,但又被鱼干香味吸引,可能没走远。它会找个既能闻到香味、又暖和隐蔽的地方…… 他的目光移向灶台后面——那里有个不大的空间,平时堆放煤块,此刻煤块所剩不多。 林逸走过去,还没靠近,就听到一阵轻微的“呼噜”声。 很轻,但确实是猫打呼噜的声音。 他示意其他人安静,慢慢蹲下身,朝煤堆后面看去。 一只通体雪白的长毛猫正蜷在那儿,睡得正香。猫脸扁扁的,眼睛闭着,额间一块褐色斑纹像朵小花。它怀里抱着个东西——用油纸包着,已经撕开一角,露出里面炸得金黄的鱼干。 鱼干的香味混着猫身上的毛味,飘进林逸鼻子。 他轻轻伸手,想把猫抱出来。猫被惊醒,“喵”了一声,睁眼看见生人,想跑,但怀里还抱着鱼干,动作笨拙。 林逸趁机把它连鱼干一起抱出来。 “找到了!”他扬声说。 整个厨房都静了。接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县令夫人冲进来,看见猫,眼泪“唰”又下来了:“雪团!我的雪团!” 她从林逸手里接过猫,紧紧抱住。猫“喵喵”叫着,爪子还扒拉着那包鱼干。 县令也走进来,看见猫,松了口气,随即目光落在猫怀里的鱼干上,脸色一变。 那油纸包他很熟悉——是他藏在书房抽屉里,留着晚上喝酒时吃的私房货。 “这……”县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夫人也看见了。她抱着猫,瞪向县令:“好啊你,我说最近书房老有股鱼腥味,原来藏了鱼干!还让猫给翻出来了!” 县令尴尬地咳嗽:“这个……本官就是偶尔……” “偶尔?”夫人柳眉倒竖,“上个月藏的花生,上上个月藏的肉脯,我都懒得说你!现在连猫都知道了!” 猫在夫人怀里“喵”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厨房里的厨娘丫鬟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跟进来的张半仙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脸都绿了——他算的“东方树上”,跟眼前“厨房煤堆”差了十万八千里。 林逸忍着笑,退到一旁。 县令恼羞成怒,又不好对夫人发火,一转头看见张半仙,把气撒在他身上:“你不是说猫在东方树上吗?树上呢?啊?” 张半仙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夫人安抚好猫,这才看向林逸,脸上露出笑容:“先生真是神了!怎么知道猫在厨房?” 林逸老实回答:“猫怕冷,喜暖,又跟着鱼干味道走。厨房最暖和,鱼干也在这儿,它受惊后很可能躲在这附近。煤堆后面既隐蔽,又有灶火余温,是它最可能选的地方。” 他说得简单,但句句在理。县令听了,脸色稍霁:“倒是有些门道。” 夫人对丫鬟说:“去取十两银子来!” 丫鬟很快端来一个小托盘,上面是两锭五两的银子,白花花的,晃人眼。 林逸接过银子,入手沉甸甸的。十两,他前世一个月工资的零头,现在却是一笔巨款。 “谢夫人。”他拱手。 县令忽然开口:“你叫林逸?听说你前几日还帮赵寡妇找儿子,又跟张半仙比试赢了?” “是。”林逸心里一紧——县太爷打听他干嘛? 县令打量他几眼,眼神复杂,最后摆摆手:“行了,去吧。以后……好好干。” 这话说得含糊。林逸没多想,揣好银子,退出厨房。 走出县衙时,张半仙跟了出来。老头脸色灰败,脚步虚浮,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两人在衙门口站定。 张半仙看着林逸,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后生可畏。” 林逸没说话。 老头摇摇头,拄着竹竿,佝偻着背,慢慢走远了。背影萧索。 林逸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十两,够还债,还能剩不少。 但他心里那点喜悦,在看到张半仙的背影时,淡了些。 都是混口饭吃罢了。 他转身往家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系统界面弹出: 【任务完成:寻回走失宠物】 【奖励:白银十两,声望值+20(当前:61)】 【新提示:您已进入本地权力者视线,请注意后续发展】 林逸关掉界面。 明天,该去还李掌柜的债了。 他抬头看看天。晚霞烧得正红,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怀里银子硌着胸口,有点疼,但踏实。 第9章 县令召见:福兮祸所伏 十两银子揣在怀里,像揣了块烧红的炭,烫得林逸一宿没睡踏实。天蒙蒙亮,他就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镇东头李掌柜的铺子。 铺子刚开门,伙计还在卸门板。李掌柜坐在柜台后头,一手拨着算盘,一手端着茶碗,看见林逸进来,眼皮都没抬。 “李掌柜。”林逸走到柜台前。 “哟,林书生。”李掌柜放下茶碗,皮笑肉不笑,“怎么,三天期限到了?钱凑齐了?” 林逸从怀里掏出那锭五两的银子,“当”一声放在柜台上:“一两二钱,连本带利。多的,算我赔不是。” 李掌柜眼睛盯着那锭银子,瞳孔缩了缩。他拿起银子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成色,脸色渐渐变了:“林书生……这是哪儿来的?” “挣的。”林逸语气平淡。 “挣的?”李掌柜不信,“你一个穷书生,三天挣五两银子?” “县衙赏的。”林逸说,“帮夫人找了猫。” 李掌柜愣住了。昨儿县衙悬赏找猫的事,全镇都知道。但谁也没想到,真让这穷书生找到了,还拿了赏钱。 他脸色变幻,最后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林书生……果然是有本事的人。那什么,之前那借据……” “借据我带来了。”林逸从袖中取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您看看,是不是这张?” 李掌柜接过,扫了一眼,正是那张写着“借银三两”的借据。他干笑两声:“是、是这张。” 林逸伸手:“那劳烦掌柜,把账销了。” 李掌柜犹豫了一下。他原本打算逼林逸签卖身契,现在计划落空,心里不甘。但白纸黑字,众目睽睽——伙计还在旁边看着呢。 他咬咬牙,拿起笔在账本上划了一道,又把借据递给林逸:“销了。林书生,往后要是缺钱……” “不缺。”林逸接过借据,看都没看,三两下撕成碎片,撒在柜台上,“往后咱两清了。” 说完,转身就走。 李掌柜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柜台上的碎纸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走出铺子,林逸长长吐了口气。压在心头几天的石头,终于搬开了。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五两银子,盘算着:买点米面,添件冬衣,再把屋顶修修…… 正想着,街那头传来马蹄声。 两个衙役骑着马过来,看见林逸,勒住缰绳:“林先生?正好,大人请您去县衙一趟。” 林逸心里“咯噔”一下。昨天才去过,今天又请? “什么事?”他问。 “不知道。”衙役说,“大人吩咐,请您过去说话。” 林逸没办法,只好跟着走。路上,他试着套话:“是猫又丢了?” 衙役摇头:“猫好着呢,夫人抱着不离手。” “那是……” “真不知道。”衙役看他一眼,“林先生,您也别问。到了就知道了。” 这话更让人不安。 到了县衙,这回走的不是侧门,是正门。穿过仪门,绕过照壁,直接到了二堂。县令坐在堂上,穿着常服,手里翻着一卷文书。旁边站着个山羊胡子师爷,眼睛细长,正低声说着什么。 “大人,林逸带到。”衙役禀报。 县令放下文书,抬眼看向林逸。 林逸躬身:“草民林逸,见过大人。” “嗯。”县令应了一声,没让他起身,就那么看着。堂上安静得能听见师爷捋胡子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县令才开口:“林逸,你昨日找猫,用的是何法?” 林逸心里快速盘算:“回大人,就是观察、推理。猫怕冷,喜暖,又被鱼干吸引……” “本官问的不是这个。”县令打断他,“本官问你,你这一套‘观察推理’,是从哪儿学来的?” 林逸后背冒汗。他总不能说“前世学的大数据分析和心理学”吧? “回大人,”他硬着头皮编,“家父生前好读书,家中有些杂书,草民自幼翻看,略懂一二。加上平日留心观察……” “杂书?”县令眯起眼,“什么杂书能教人看穿张半仙请托儿做局?能教人从胭脂粉、鞋底土判断一个人说没说谎?” 林逸哑口无言。 县令站起来,踱步到堂中:“林逸,你可知本官为何找你?” “草民不知。” “你昨日找猫,看似简单,实则处处透着机巧。”县令停下脚步,看着他,“寻常人寻猫,或喊或找,你却先问习性,再循线索,思路清晰,步步为营。这不像个书生,倒像个……”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师爷在旁边接话,声音尖细:“大人,此子聪慧太过,恐非善类。短短几日,从一穷书生到名声大噪,又得十两赏银……这背后,怕是有蹊跷。” 林逸心里骂娘。合着聪明也是罪? 他深吸一口气:“大人,草民只是想混口饭吃。之前欠债被逼,不得已才想些法子……” “混口饭吃?”县令笑了,笑里带着冷意,“你可知,你这种‘混饭吃’的法子,已经搅得镇上人心浮动。张半仙三十年招牌让你砸了,街坊邻里有事不找官府,先找你算命。长此以往,成何体统?” 林逸低下头,没说话。他知道,这是要敲打他了。 县令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过,你确实有些本事。本官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这样吧。本官给你个机会。县衙有桩旧案,三年未破。你若能在三日内查明真相,本官便承认你的本事,许你在镇上安生经营。若查不出……” 他顿了顿:“这镇子,你就别待了。” 林逸猛地抬头。 三日?旧案?他一个穿越来的程序员,连古代律法都不熟,查什么案? “大人,”他试图挣扎,“草民只会看看痕迹、算算概率,查案是衙门的差事……” “你昨日不也‘查案’找到了猫?”县令摆摆手,“就这么定了。陈师爷,把卷宗给他。” 师爷从案头拿起一卷泛黄的册子,递到林逸面前。 林逸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册子封皮上写着“粮仓失火案”,日期是三年前。 “卷宗你拿回去看。”县令说,“三日后,来衙门回话。记住,只你一人查,不得惊动旁人。” 说完,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林逸抱着卷宗,浑浑噩噩走出县衙。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 朱红大门缓缓关上,“砰”的一声,像砸在他心上。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卷宗,又看看街上熙攘的人群,突然有种荒诞感。 “我就想混口饭吃,”他喃喃自语,“怎么突然就变成刑侦剧了?” 还限定三日通关。通不过就删号重练——不对,是驱逐出境。 他抱着卷宗往回走。路上遇见几个熟识的街坊,打招呼时都笑呵呵的:“林先生,又去衙门了?县太爷赏识你啊!” 林逸挤出一个笑,没说话。 赏识?怕是忌惮吧。 回到破屋,关上门,他把卷宗放在桌上。五两银子还在怀里揣着,但现在看来,这钱拿得烫手。 他坐下,定了定神,翻开卷宗。 第一页是案发记录:三年前,七月初九,子时,镇西官粮仓失火。看守老李头(李大山)葬身火海。现场勘验,认定为灶火未熄引发火灾,系意外。 后面附了几份证词:当晚巡逻的更夫、附近住户、粮仓管事王大富…… 还有一张简陋的现场草图:粮仓平面图,标注了起火位置——在粮仓东北角,老李头值守的小屋附近。 林逸一页页翻看。系统界面自动开启,扫描着卷宗内容,进行分析: 【案件编号:癸未-七九】 【定性:意外失火】 【疑点扫描:】 · 起火时间:子时(深夜),老李头通常此时间歇,灶火应已熄灭 · 起火点:卷宗记载为“一处”,但现场草图标注三处烧痕,位置呈三角分布 · 伤亡情况:老李头尸体位于小屋门口,呈向外爬行姿态,但门闩完好(自内上闩) · 证人证词:更夫证词与粮仓管事证词在时间节点上有0.5时辰矛盾 【初步评估:意外概率低于30%】 林逸眉头皱紧。 三处起火点?三角分布?这听起来像是……有人故意纵火,为了确保烧毁某个区域? 老李头死在门口,门却从里面闩着?那他怎么出去的?或者,他根本没想出去? 还有证词矛盾…… 他继续往后翻。卷宗最后几页是结案陈词,盖着县令大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死者之子李小山屡次喊冤,经查无据,不予受理。” 李小山。 林逸记下这个名字。 他合上卷宗,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三天。要查一桩三年前的旧案,没有现代技术手段,没有帮手,甚至不能公开调查——县令说了“不得惊动旁人”。 这难度,比前世debug还难。至少debug有日志可查。 窗外天色渐暗。 林逸起身,点了油灯——灯油还是昨儿赵寡妇送的。昏黄的光照亮破屋,也照亮桌上那卷泛黄的册子。 他盯着卷宗,脑子里飞速运转。 查,得查。不查,就得滚蛋。刚还清债,刚有点起色,不能就这么算了。 “行吧。”他对着空气说,“古代版《名侦探柯南》,我演了。” 就是不知道,这古代的“黑衣人”是谁。 他重新翻开卷宗,从第一页开始,一字一句仔细看。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花炸开。 夜还长。 第10章 旧案疑云:三年前的粮仓失火 油灯熬到后半夜才灭。 林逸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脖子僵得像块木头。窗外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 他直起身,活动了下脖子,骨头“咔咔”响。桌上摊着卷宗,被他翻得边角都卷起来了。旁边还有几张草纸,上面是他半夜画的图、列的线索——字迹潦草,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系统界面在视野里悬浮了一夜,这会儿还在慢悠悠地滚动分析: 【卷宗矛盾点整合:】 1. 起火点描述不一致:正文“一处”,草图标注三处烧痕(位置:东北角、西北角、正中粮堆) 2. 死亡姿态异常:尸体位于门口,呈爬行状,但门闩自内锁死 3. 时间线冲突:更夫称子时三刻见粮仓有火光,管事王大富称子时初巡查时一切正常(时间差约半小时) 4. 尸体伤痕:卷宗记载“全身烧伤”,但验尸格目缺失(备注:已遗失) 【综合评估:意外失火概率降至15%】 林逸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三处起火点,呈三角分布,烧毁了整个粮仓——这要是意外,那得是多巧的意外? 门从里面锁着,老李头却死在门口。他是想逃没逃出去,还是……根本没想逃? 还有那个“遗失”的验尸格目。三年了,早不丢晚不丢,偏偏在他要查案的时候“遗失”? “有问题。”林逸低声说,“问题大了。” 他收拾了一下,揣上剩下的五两银子,出门往镇西走。粮仓旧址在镇子西边,靠近河边,听说烧毁后一直没重建,现在是个废墟。 路上买了两个炊饼,边走边吃。清晨的街道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挑水的,木桶吱呀吱呀响。 走到镇西,远远就看见一片焦黑的废墟。占地不小,还能看出曾经的轮廓:青砖垒的围墙塌了一半,里头是烧得只剩骨架的屋架,焦黑的木梁斜插着,像巨兽的肋骨。 废墟周围长满了杂草,有半人高。风一吹,草叶子哗哗响,带着股陈年的焦糊味。 林逸站在废墟边缘,深吸一口气。 系统开启环境扫描,淡蓝色的网格覆盖整片区域,开始标记: 【扫描范围:约两百平方米】 【建筑结构残留:砖墙基址完整,无坍塌痕迹(火灾前结构稳固)】 【可燃物分布:原为木质粮仓,储粮约三百石(依据卷宗)】 【重点区域标记:三处烧痕集中区(与卷宗草图位置吻合)】 林逸踏进废墟。脚下是碎瓦和烧黑的木头,踩上去“咔嚓”作响。晨露打湿了裤脚,凉飕飕的。 他先走到东北角——卷宗上标的第一处起火点。这里有个小房间的痕迹,应该是老李头值守的地方。墙基还在,门框烧得只剩个黑窟窿。 系统扫描显示:【该区域炭化层最厚,温度峰值推测最高】 林逸蹲下身,扒开地面的灰烬。灰很厚,埋了三年,已经板结成块。他从旁边捡了根树枝,小心地翻动。 灰里有烧变形的铁器——可能是门锁、锅具。还有几块没烧透的骨头碎片,白森森的,看着瘆人。 林逸手顿了顿。这可能是老李头的遗骨。 他放下树枝,站起来,对着那片焦土,默默鞠了一躬。 “老李叔,”他轻声说,“要是真有人害你,我尽力给你个明白。” 风吹过废墟,草叶摇晃,像在回应。 林逸继续查看。按照卷宗草图,他走到西北角和正中的粮堆位置。这两处烧毁程度稍轻,但炭化层依然很明显。 三处位置,差不多是个等边三角形。林逸在脑子里画了条线:东北角值守房,西北角储油区(卷宗记载此处存放灯油),正中是主粮堆。 如果同时点燃这三个点…… “能确保整个粮仓烧透。”林逸喃喃道。 他走到正中位置,蹲下,开始仔细翻找。树枝拨开灰烬,底下是烧融后又凝固的……一些黑色硬块。 他捡起一块,凑到眼前看。硬块表面有蜂窝状结构,像是某种油脂燃烧后的残留。用手指捻了捻,指尖沾上黑色污渍,有股淡淡的、刺鼻的气味。 不是木头烧焦的味道。 系统分析:【残留物成分:碳化有机物,含油脂特征,疑似火油(照明用油)残留】 火油。 粮仓里确实有灯油,但通常储存在西北角的专门区域。如果火灾是灶火引发,火油残留应该集中在值守房附近,怎么会跑到正中的粮堆下面? 除非……有人把火油泼洒到这里,故意点燃。 林逸心跳快了几拍。他继续翻找,在另外两处起火点也发现了类似的黑色硬块。 三处都有火油痕迹。 这绝对不是意外。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废墟寂静,只有风声。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这里应该是火光冲天,惨叫连连。 老李头当时在干什么?他看见有人纵火了吗?他想逃,却发现门从里面锁死了? 不对……门闩是自内锁死的。如果老李头想逃,他应该能打开门。除非…… 林逸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门不是老李头锁的。是有人从外面把门闩插上了,伪装成从里面锁死。 但卷宗记载,门闩完好,没有撬痕。 他走到值守房门口的位置。门框早就烧没了,但门槛石还在,上面有门轴转动的凹槽。林逸蹲下,仔细看。 门槛石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不是火烧的,像是金属摩擦留下的。划痕方向……是从外向里。 系统放大显示:【划痕特征:与常见门闩金属端部磨损形态匹配,施力方向为由外向内】 林逸盯着那几道划痕,脑子飞快转。 如果门闩从外面被人用工具强行扣上,金属端部可能会在门槛石上留下划痕。火灾后,门闩烧毁,但这几道石头上的划痕留了下来。 老李头不是不想逃。他是逃不出去。 有人把他锁在里面,放了火。 林逸后背发凉。三伏天的早晨,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谁这么狠……”他低声说。 “是我爹的仇人。”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逸猛地回头。 废墟边缘的杂草丛里,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衣服补丁摞补丁,脸黑,眼神却亮得吓人。他手里拿着把破扫帚,像是来打扫的——但谁会给一片废墟打扫? “你是……”林逸站起来。 “李小山。”年轻人说,声音沙哑,“李大山是我爹。” 林逸愣住了。卷宗最后提到的那个人,就这么突然出现在面前。 李小山走过来,脚步很轻。他在林逸面前站定,眼睛盯着那片焦土:“你在这儿翻看了很久,老远就看见你了。” 林逸心里一惊——他以为自己够隐蔽了。 “我在镇西打短工,天天路过这儿。”李小山说,“看见你在这废墟里刨,就知道……又有人想查这个案子。” “又有人?”林逸抓住关键。 “三年里,来过三拨人。”李小山笑了笑,笑容苦涩,“一拨是我花钱请的讼师,收了钱,说证据不足。一拨是县衙派来‘复查’的,转了一圈,说维持原判。还有一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几个外地来的货郎,说能帮我申冤,要了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件银首饰。第二天,人不见了。” 林逸沉默。他能想象,一个失去父亲的年轻人,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你为什么觉得你爹是冤枉的?”林逸问。 李小山盯着他,眼神锐利:“我爹干了二十年粮仓看守,从没出过岔子。他怕火,晚上值守从不生灶,只点油灯。油灯放在石台上,周围清得干干净净。” “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块烧得变形的铜片,“这是我爹的烟袋锅。他从不在粮仓附近抽烟,怕火星子。” 林逸接过铜片。确实是个烟袋锅的残骸,但烧得严重变形。 “这能说明什么?”他问。 “我爹的烟袋锅,一直放在家里。”李小山说,“那天晚上他出门前,我还看见在桌上。怎么会出现在粮仓?” 林逸心头一震。 “你的意思是……有人把这烟袋锅带到现场,伪装成你爹抽烟引发火灾?” “我不知道。”李小山摇头,眼圈红了,“我只知道,我爹是冤枉的。我告了三年,没人理。街坊都说我疯了,说我想讹县衙的抚恤银……” 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看向林逸:“你是第四拨。县衙新来的师爷?还是哪个大人派来的?” “都不是。”林逸说,“我叫林逸,西街口算命的。” 李小山愣住:“算命的?” “嗯。”林逸点头,“县太爷让我三天内查清这个案子。查不清,我就得滚蛋。” 李小山看了他半天,突然笑了,笑出了眼泪:“算命先生查案?哈哈哈哈……这世道,真是……” 他笑着笑着,蹲下身,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逸没说话,等他哭完。 好一会儿,李小山站起来,眼睛通红,但眼神坚定了:“林先生,不管你是谁,只要你想查,我帮你。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你都知道什么?”林逸问。 李小山环顾四周,压低声音:“火灾前一天,粮仓管事王大富来过我家,找我爹说话。我在门外听见,王大富说什么‘账目不对’‘上头要查’……我爹好像很为难。” “后来呢?” “后来他们声音小了,我没听清。但王大富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李小山说,“第二天晚上,就出事了。” 王大富。 卷宗里有这个人的证词。他说子时初巡查时一切正常,半个时辰后粮仓就起火了。 如果他和老李头有矛盾…… “还有,”李小山补充,“火灾后第三天,王大富在城南买了座宅子,三进三出。他一个粮仓管事,哪来那么多钱?” 线索串起来了。 林逸脑子里快速构建画面:账目问题,矛盾,火灾,死人,买宅子…… “你知道王大富现在在哪儿吗?”他问。 “知道。”李小山点头,“还在镇上,开了家杂货铺,生意不错。” “带我去看看。”林逸说。 两人走出废墟。晨雾散了,阳光照在焦黑的木头上,映出一片惨淡的金色。 走了几步,林逸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废墟静静地趴在那儿,像一头死去的巨兽。三年了,它肚子里埋着秘密,埋着一条人命。 “李兄弟,”林逸说,“如果我查清了,还你爹清白……你打算怎么办?” 李小山脚步顿了顿,看向远方:“我要在废墟上,给我爹立块碑。让所有人知道,他是清白的。” 他转过头,看着林逸,眼神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光:“三年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林逸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往镇上走。阳光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系统界面悄悄更新: 【新线索获取:目击者李小山证词】 【嫌疑人锁定:粮仓管事王大富】 【任务进度:20%】 【剩余时间:2天11小时】 林逸关掉界面,深吸一口气。 两天半,要撬开一个埋了三年的秘密,难度有点大。 第11章 走访调查:数据不会说谎 从镇西回镇东,李小山一路走得很急,脚步快得林逸差点跟不上。这书生身子骨还是太虚,走到半路就喘上了。 “李兄弟,”林逸扶着墙喘气,“慢点……我这是肉体凡胎,跟不上你报仇心切的速度。” 李小山停下来,脸有点红:“对不住,林先生。我……” “没事。”林逸摆摆手,“先找个地方坐下,捋捋思路。” 两人在街角一个茶摊坐下。茶摊老板是个独眼老头,看见李小山,眼神古怪,但还是端来两碗粗茶。茶水浑浊,飘着几片碎茶叶。 林逸喝了一口,又苦又涩,但解渴。他压低声音:“你说王大富现在开了杂货铺?在哪儿?” “南街,离这儿不远。”李小山说,“铺子叫‘富源号’,三层门脸,生意好得很。” “火灾后三天买的宅子?”林逸确认。 “千真万确。”李小山咬牙切齿,“那时候我刚埋了我爹,一身孝服从坟地回来,就看见王大富坐着轿子去看宅子。城南那座三进院子,少说也得二百两。他一个粮仓管事,月俸才三两!” 系统界面自动弹出: 【目标:王大富(粮仓前管事)】 【已知信息:】 · 火灾前月收入:约三两(含常规灰色收入) · 火灾后资产:城南宅院一座(估值200-250两),南街商铺一间(估值150两) · 资产增长异常度:95%(远超正常积累速度) 【待核实信息:资金来源、火灾当晚行踪、与李大山矛盾细节】 林逸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除了宅子,还有其他反常吗?” 李小山想了想:“火灾后,王大富辞了粮仓的差事,说伤心过度,干不下去了。但转头就开了杂货铺,还纳了个小妾——那女的才十八,是百花楼的清倌人,赎身钱听说就不便宜。” “小妾……”林逸眼睛眯起来,“叫什么?住哪儿?” “叫翠云,就住在城南宅子里。”李小山说,“王大富的正妻去年病死了,现在宅子里就他和翠云,还有几个下人。” 有意思。林逸脑子里快速盘算:一个管粮仓的,突然暴富,买宅纳妾,这钱来得太蹊跷。 “走,”他放下茶碗,“咱们去南街转转,不进铺子,先看看。” 两人走到南街。“富源号”果然气派,三层楼,门脸刷着新漆,招牌是鎏金的,在太阳底下晃眼。铺子里人来人往,伙计端着笑脸迎客,柜台上摆着各色货品,从针头线脑到绸缎布匹,一应俱全。 林逸站在对面街角观察。系统开启扫描模式,淡蓝色的数据流覆盖整间铺子: 【商铺客流:巳时至午时约四十人,消费层次中等偏上】 【货品分析:约三成为本地特产,七成为外地进货(运输成本高)】 【经营状况评估:月净利润预估15-20两(良好但不足以支撑快速置产)】 看了一会儿,林逸转身:“去城南,看看那座宅子。” 城南是富人区,青石板路铺得整齐,两边多是高墙大院。王大富的宅子在一条安静巷子里,朱红大门,门口两个石墩子,门楣上挂着“王府”匾额,字是烫金的。 “真气派。”林逸啧啧两声,“李兄弟,你确定这是火灾后三天买的?” “烧成灰我都认得。”李小山盯着那扇门,眼睛发红,“我爹烧成焦炭的时候,他在这儿挑门墩子的花样。” 正说着,门开了。 一个穿绸缎衣裳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圆脸,微胖,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后面跟着个年轻女子,二十来岁,穿着粉红衫子,头上插着金簪,走路扭着腰。 正是王大富和翠云。 林逸拉着李小山往旁边巷子一躲。 “老爷,今儿去铺子吗?”翠云声音娇滴滴的。 “去,顺道去李掌柜那儿对账。”王大富说,“你乖乖在家,别又溜出去买胭脂。” “知道啦。”翠云撅嘴,“老爷最近老是对账,对来对去,钱又不会多出来。” 王大富脸色一沉:“妇道人家懂什么!好好待着!” 说完,他上了门口等着的轿子,两个轿夫抬着走了。 翠云站在门口,等轿子走远,才哼了一声,扭身进了门,门“哐当”关上。 李小山要冲出去,被林逸按住:“别急。硬碰硬没用。” “那怎么办?” 林逸想了想,笑了:“走,咱们去百花楼转转。” “百花楼?”李小山愣住,“那是……” “我知道是什么地方。”林逸说,“但那里的人,消息最灵通。” 百花楼在城西,白天还没营业,门口冷清。林逸让李小山在外面等着,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袍——虽然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但至少干净。 他走到侧门,敲了敲。 开门的龟公睡眼惺忪:“谁啊?还没开门呢!” “这位大哥,”林逸拱手,“想打听个人。翠云姑娘,以前是这儿的吧?” 龟公上下打量他,眼神鄙夷:“你谁啊?打听我们姑娘?” 林逸从怀里摸出十文钱,塞过去:“一点心意,买壶茶喝。” 龟公掂了掂钱,脸色好了些:“翠云啊,半年前被王老爷赎走了。怎么,你也惦记?” “不是。”林逸笑,“我就是想问问,翠云姑娘在这儿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要好的姐妹?或者……知道她什么特别的事儿?” 龟公眼珠转了转:“你问这个干啥?” “算命。”林逸一本正经,“我观王老爷面相,最近犯小人,想帮他化解化解。翠云姑娘是他枕边人,得知道她的生辰八字、过往经历,才好做法事。” 这套说辞是他临时编的,但龟公居然信了——这年头,算命先生干什么都不奇怪。 “这样啊……”龟公想了想,“翠云的姐妹倒是有几个,但现在都不在这儿了。不过嘛,她走之前,跟小红最好。小红还在,在后院洗衣裳呢。” “能见见吗?” 龟公又掂了掂手里的钱:“再加十文。” 林逸咬牙又掏出十文。二十文,够买两斤米了。 龟公领他进了后院。院子不大,晾着各色衣裳,一个瘦小的姑娘正蹲在井边搓衣服,手都泡白了。 “小红,有人找你问翠云的事儿。”龟公说完就走了。 小红抬起头,看见林逸,有点紧张:“你、你是谁?” 林逸蹲下身,声音放柔和:“别怕,我就是问问。翠云姑娘赎身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王老爷的?” 小红摇头:“翠云姐姐走的时候……挺高兴的,说王老爷对她好,给她买金簪子。” “还有呢?” “还有……”小红想了想,“哦,有一次她回来拿东西,说王老爷最近老做噩梦,梦里喊‘火’啊‘账’啊的。她还笑,说老爷胆子小。” 火。账。 林逸心里一动:“还有吗?比如……王老爷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或者带回来什么东西?” 小红皱着眉想,突然说:“有一次翠云姐姐说,王老爷有件衣服,一股怪味,像灯油又不是灯油,让她赶紧洗了,说沾了脏东西。” 灯油?火油? “什么时候的事?”林逸追问。 “就……就翠云姐姐刚被赎走那阵子。”小红说,“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反正她说那衣服味道冲,洗了三遍才干净。” 火灾发生在七月初九。翠云被赎身是七月中。时间对得上。 林逸谢过小红,出了百花楼。 李小山迎上来:“怎么样?” “有眉目了。”林逸边走边说,“王大富在火灾后不久,让小妾洗掉一件有火油味的衣服。” 李小山眼睛亮了:“那是证据!” “还不够。”林逸摇头,“一件衣服,洗了三遍,现在早没了。咱们需要更实在的东西。” 正说着,街那头走来个衙役,三十来岁,走路有点瘸。李小山一看,脸色变了,拉林逸到一边:“那是赵四,火灾那晚本该巡粮仓的,但他请假了。” 林逸打量那人。赵四走路时右腿明显不太利索,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到嘴角,看着凶。 系统扫描: 【目标:赵四(县衙衙役)】 【体态特征:右腿陈旧伤(三年左右),面部刀疤(五年以上)】 【微表情分析:行走时频繁左顾右盼,警惕性高,似有心事】 【关联提示:卷宗记载其火灾当晚请假,但李小山曾称“有人见他在附近出现”】 林逸想了想,对李小山说:“你去跟街口卖炊饼的老刘聊聊,问问三年前火灾那晚,他见没见着赵四。我去会会这赵四。” 两人分头行动。 林逸追上赵四,隔着几步远,假装看路边摊子上的货。赵四进了家小酒馆,林逸也跟进去,在隔桌坐下。 赵四要了壶酒,一碟花生米,自斟自饮。喝了两杯,他叹了口气,揉着右腿,表情痛苦。 林逸端着茶碗走过去,在对面坐下:“这位差爷,腿不舒服?” 赵四抬头,眼神警惕:“你谁啊?” “过路的。”林逸笑,“看您走路姿势,右腿是旧伤吧?伤着筋了?” “你怎么知道?” “略懂一点医术。”林逸胡诌,“您这伤,是不是阴雨天就疼?尤其是……雷雨夜?” 赵四手一抖,酒洒出来一些:“你、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过路的。”林逸压低声音,“但我知道,三年前七月初九那晚,您本该巡粮仓,却请假了。可有人看见您……在粮仓附近出现。” 赵四脸色“唰”地白了。他盯着林逸,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刀柄。 林逸没动:“别紧张。我就是好奇,您那晚既然请假,去粮仓附近干什么?还瘸着腿?” “你胡说什么!”赵四声音发颤,“我那晚在家!我娘子可以作证!” “是吗?”林逸站起身,“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对了,您腿伤要是想治,西街口有个算命的,姓林,他或许有法子。” 说完,他放下茶钱,转身走了。 走出酒馆,林逸后背都是汗。刚才那是冒险,但值得——赵四的反应说明,他心虚。 李小山从街角跑过来,气喘吁吁:“问到了!老刘说,火灾那晚他收摊晚,看见赵四一瘸一拐往粮仓方向去,手里还提着个灯笼!” 时间、地点、人物,都对上了。 林逸深吸一口气:“走,回茶摊,捋捋。” 两人又回到独眼老头的茶摊。林逸要来纸笔——纸是包茶叶的草纸,笔是炭条。他在纸上画: 王大富(粮仓管事)——账目问题——与老李头矛盾——火灾——暴富——洗火油衣 赵四(巡夜衙役)——请假——却出现在现场——腿伤——心虚 “还缺一环。”林逸盯着纸,“他们怎么勾结的?证据在哪儿?” 李小山突然说:“林先生,我想起个事儿。火灾前一个月,我爹说过,粮仓边上那棵老槐树,最近老有野猫钻树洞,他想把树洞堵上。” 老槐树?树洞? 林逸脑子里灵光一闪。 系统界面弹出新提示: 【线索关联:秘密藏匿点常见位置】 · 树洞(隐蔽,不易被注意) · 水井(防水容器) · 墙体夹层(需破坏性检查) 【根据已有信息,树洞藏匿概率:68%】 “走!”林逸站起来,“去粮仓废墟,看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 两人又往镇西跑。这一次,林逸跑得比李小山还快。 太阳已经偏西,把废墟的影子拉得老长。那棵老槐树果然还在废墟边缘,枝干虬结,一半被火烧过,焦黑,但还活着。 树下有个洞,碗口大,被杂草半掩着。 林逸蹲下身,伸手进去掏。 摸到的先是枯叶、碎石。再往里,手指碰到个硬硬的、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他心跳如鼓,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掏出来。 油布包不大,但裹了好几层。打开,里面是一本账册,烧了一半,边缘焦黑,但中间的字迹还能看清。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癸未年六月,官粮仓实存粮:三百二十石。上报:四百五十石。差额:一百三十石。” 林逸手在抖。 一百三十石粮食,按市价,值近三百两银子。 他继续翻。后面几页记载着分批运出粮食的时间、数量,接收人签名处,写着一个“王”字。 最后一页有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王欲烧仓平账,今夜动手。吾劝不住,恐遭灭口。若有不测,此册藏于树洞,望后来者明察。——李大山” 落款日期:七月初八。 火灾前一天。 林逸抬起头,看向李小山。 李小山接过账册,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眼泪“啪嗒”掉在焦黑的纸页上。 “爹……”他哽咽着,“你留了证据……你留了……” 林逸拍拍他肩膀,收起账册。 “证据有了。”他轻声说,“明天,咱们去县衙。”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废墟上,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酉时了。 离三天期限,还有整整两天。 第12章 关键证据:算出来的真相 账册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 林逸的手指抚过焦黑的边缘,纸页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他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小心翼翼地翻看。李小山蹲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字迹,呼吸都屏住了。 “癸未年六月,官粮仓实存粮:三百二十石。上报:四百五十石。差额:一百三十石。” 一百三十石。 林逸脑子里快速换算。这个时代一石约合一百二十斤,一百三十石就是……一万五千多斤粮食。按市价每石二两银子算,价值二百六十两。 他继续往后翻。账册中间几页烧得最严重,但还能辨认出零散记录: “五月廿三,出粮二十石,王签收。” “六月初八,出粮三十石,王签收。” “六月廿一,出粮二十五石,王签收。” 每次都是“王签收”,没有全名。但笔迹和最后那页老李头的遗言对比,明显是两个人的字——老李头字迹工整,这个“王”字签得潦草飞扬。 “这是我爹的账本。”李小山声音发颤,“他管了二十年粮仓,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本……应该是私下留的底账。” 林逸点头。老李头察觉账目有问题,私下记了一本真账。他发现王大富在盗卖官粮,想阻止,却反被灭口。 “可这账本烧了一半,”李小山急道,“光凭这个,能定罪吗?” 林逸没回答。他翻到最后一页——老李头遗言的那页,仔细看。字迹虽然潦草,但笔画用力,能看出书写时的心情。 “王欲烧仓平账,今夜动手。吾劝不住,恐遭灭口。若有不测,此册藏于树洞,望后来者明察。——李大山” 落款日期:七月初八。 火灾前一天。 林逸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开始构建画面:七月初八晚上,老李头发现王大富要放火,劝不住,知道自己可能被杀,匆忙写下这页纸,把账本藏进树洞。第二天晚上,火灾发生,老李头被锁在屋里,活活烧死。 “还缺一环。”林逸喃喃道,“王大富一个人,搬不走一百三十石粮食。他有同伙。” 李小山猛地抬头:“赵四!” 对。赵四那晚“请假”,却出现在粮仓附近。他腿瘸,干不了重活,但可以望风、可以帮忙运小件东西。更重要的是——他是衙役,有身份掩护。 系统界面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证据链构建:】 1. 账本证明粮食亏空(实物证据) 2. 老李头遗言指认王大富(直接证言) 3. 王大富火灾后暴富(间接证据) 4. 赵四可疑行踪(间接证据) 5. 火油痕迹(物证,但需专业鉴定) 【完整度评估:75%(缺少关键人证与部分物证)】 林逸合上账册,用油布重新包好,揣进怀里。“走,先离开这儿。” 两人摸黑出了废墟。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月光照在焦黑的木头上,像铺了一层霜。 回到镇上,林逸先把李小山送回家——说是家,其实就是一间租来的破屋,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啥也没有。桌上供着个牌位,写着“先考李大山之灵位”。 李小山点上三炷香,插在牌位前的破碗里。烟气袅袅升起,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爹,”他对着牌位说,“儿子找到证据了。明天……明天就给您讨公道。” 声音哽咽,但眼神坚定。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某处被触动了。他想起前世父亲病重时,自己还在公司加班,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有些遗憾,是补不回来的。 “林先生,”李小山站起来,抹了把脸,“明天咱们去县衙?” “去。”林逸点头,“但光有账本不够。咱们还得找些证人。” “证人?谁会帮我们?”李小山苦笑,“这三年,我求遍了街坊,没人敢出头。” 林逸想了想:“找那些……跟王大富有过节的人。或者,跟这案子有利害关系的人。” 系统开始快速检索之前走访时收集的信息: 【潜在证人列表:】 1. 东街更夫老陈(火灾当晚当值,可能目击可疑人员) 2. 西巷夜香郎周三(工作性质特殊,夜间活动范围大) 3. 百花楼龟公与小红(掌握王大富与小妾信息) 4. 卖炊饼老刘(已提供赵四行踪线索) 5. 茶摊独眼老头(镇西长期经营者,信息源) 【接触优先级:老陈>周三>老刘】 “明天一早,”林逸说,“我去找更夫老陈和夜香郎周三。你……继续盯着王大富和赵四,但别打草惊蛇。” 两人约定好,林逸回了破屋。 油灯点亮,他把账册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试图从那些残缺的记录里找出更多线索。 账册里除了粮食进出,还有些零星记载:“灯油三桶”“麻绳十捆”“铁锁两把”……都是粮仓的日常消耗。 等等。 林逸盯着“灯油三桶”那行字。记录日期是七月初七——火灾前两天。 粮仓平时一个月才用一桶灯油,怎么突然领三桶? 系统标记出这一行,给出分析: 【异常采购:灯油量超出常规需求200%】 【可能用途:】 1. 正常照明消耗(概率10%) 2. 转卖获利(概率30%) 3. 纵火助燃剂(概率60%) 林逸后背发凉。三桶灯油,足够把整个粮仓变成火海。 老李头在遗言里写“王欲烧仓平账”,没说用什么烧。现在明白了——用粮仓自己的灯油,既能确保烧得干净,又能把纵火伪装成意外失火。 “好算计。”林逸喃喃道。 他继续往后翻。账册最后几页有烧融的痕迹,字迹模糊,但隐约能看到几个数字:“五十两……八十两……合计二百六十两……” 这应该是老李头私下算的亏空总值——正好和一百三十石粮食的价值对得上。 林逸合上账册,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开始推演整个案件: 王大富利用职务之便,盗卖官粮,三年时间亏空一百三十石。上头要查账,他慌了,决定放火烧仓,制造意外,把亏空赖掉。 他提前领了三桶灯油,作为助燃剂。勾结赵四——可能是许以好处,也可能是抓住赵四什么把柄——让赵四在火灾当晚“请假”,实则帮忙望风、善后。 七月初八晚,王大富准备动手,被老李头发现。老李头劝不住,预感自己要遭毒手,连夜写下遗言,把真账本藏进树洞。 七月初九子时,王大富和赵四来到粮仓。王大富泼洒灯油,赵四望风。老李头可能想阻止,被他们制服,锁在屋里。然后点火。 三处起火点同时燃烧,确保粮仓彻底烧毁。老李头被活活烧死,尸体伪造出逃生的假象。 火灾后,王大富利用盗卖粮食的钱,买宅置产,纳妾享乐。赵四得了封口费,但心里有鬼,腿伤可能就是在火灾中落下的。 一套完整的逻辑链。 林逸睁开眼睛,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还差最后一块拼图:证人。 第二天天刚亮,林逸就出门了。 更夫老陈住在镇东一条窄巷里,林逸敲门时,老头刚睡下不久,被吵醒,一脸不耐。 “谁啊?大早上的……” “陈老伯,”林逸拱手,“想问问三年前粮仓失火那晚的事。” 老陈脸色一变,就要关门:“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逸一把抵住门:“老伯,我不是衙门的人。我是帮李小山查案的。” 听到李小山的名字,老陈动作停了。他看看左右,压低声音:“进来说。” 屋里很简陋,一股霉味。老陈给林逸倒了碗水,叹气:“小山那孩子……不容易。可他爹的案子,我真不敢说。” “为什么?” “王大富现在有钱有势,赵四又是衙役,我得罪不起。”老陈摇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想多活几年。” 林逸从怀里掏出半两碎银子,放在桌上:“老伯,您只要说实话。我保证,不连累您。” 老陈盯着银子,喉结动了动。半晌,他压低声音:“那晚……我确实看见王大富了。” “在哪儿?什么时候?” “子时左右,在粮仓后街。”老陈回忆,“他一个人,提了个桶,走得很快。我当时还想,王管事大半夜去粮仓干啥?后来失火了,我才觉得不对劲。” “桶里装的什么?” “不知道,盖着布。”老陈说,“但走过时,有股味儿……像灯油。” 林逸心跳加速。又一个证人。 “您当时没告诉衙门?” “说了!”老陈激动起来,“我去衙门报过!可师爷说,王管事那晚在家睡觉,他娘子作证。还说我老眼昏花,看错了!” 林逸明白了。王大富早就打点好了,有人给他作伪证。 他谢过老陈,又去找夜香郎周三。 周三住得更偏,城外破庙里。这人四十来岁,瘦得皮包骨,看见林逸时眼神躲闪。 “周三哥,”林逸直接亮出半两银子,“问点事。” 周三眼睛盯着银子,舔了舔嘴唇:“你问。” “三年前七月初九晚上,你在西巷倒夜香时,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周三想了想:“那晚……我丑时经过西巷,看见赵四瘸着腿从那边跑过来,慌慌张张的。身上……好像有股焦味。” “焦味?” “嗯,像什么东西烧焦了。”周三说,“我当时还开玩笑,说他是不是偷人家灶里的红薯烧着了。他瞪我一眼,没说话,跑了。” 时间对上了。赵四在火灾后匆忙离开现场。 林逸又问了几个细节,周三说得吞吞吐吐,但关键信息都有了。 离开破庙时,系统界面更新: 【证人证词收集:】 1. 更夫老陈:子时见王大富提桶前往粮仓,桶内有灯油味 2. 夜香郎周三:丑时见赵四从粮仓方向慌张返回,身带焦味 【证据链完整度提升至85%】 林逸深吸一口气。差不多了。 他回到镇上,和李小山碰头。李小山那边也有收获——他盯了一上午,看见王大富去了趟钱庄,取了五十两银子,然后去了赵四家。 “两人在屋里说了半天话,”李小山说,“王大富出来时脸色不好,赵四送他出来,腿瘸得更厉害了。” 狗急跳墙了?林逸想。王大富可能察觉到有人在查旧案,想用钱堵赵四的嘴。 “不能再等了。”林逸说,“今天就去县衙。” “可明天才是三天期限……”李小山犹豫。 “夜长梦多。”林逸拍拍怀里的账册,“证据够了,证人也有了。再拖下去,王大富可能跑路,或者……对咱们下手。” 李小山咬牙:“好!我去叫上老陈和周三,咱们一起去!” 午后,县衙门口。 林逸、李小山,后面跟着战战兢兢的老陈和周三。四人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扇朱红大门。 李小山手里捧着父亲的牌位,用布包着。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击鼓。 “咚!咚!咚!” 鼓声沉闷,传遍半条街。路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门开了,衙役出来:“何人击鼓?” 林逸上前一步:“草民林逸,携李小山及证人,状告前粮仓管事王大富、衙役赵四,三年前纵火烧仓、杀害看守李大山,侵吞官粮,请大人明察!” 声音朗朗,传得很远。 街对面,王大富的杂货铺里,一个身影猛地缩了回去。 赵四家方向,传来一声瓷器摔碎的脆响。 林逸抬起头,看向衙门里。 好戏,开场了。 第13章 公堂对质:数据打脸现场 鼓声响了三通,县衙大门缓缓打开。 两个衙役出来,看见林逸一行,脸色都不太好看。其中一个高个衙役低声说:“林先生,您这是……” “告状。”林逸举起手里的账册,“三年前粮仓失火案的真相,今日要水落石出。” 衙役对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放行了。 大堂上,县令已经端坐。他穿着官服,脸色比平时严肃,手里捏着惊堂木,眼神在林逸几人身上扫过。师爷站在旁边,山羊胡子微微抖动,不知在想什么。 “堂下何人,因何事击鼓?”县令开口,声音沉沉的。 林逸上前一步:“草民林逸,携苦主李小山、证人陈老四、周三,状告前粮仓管事王大富、衙役赵四,三年前纵火烧仓,杀害看守李大山,侵吞官粮!” 话音一落,堂外围观的百姓“嗡”地议论开了。 “王大富?那个开杂货铺的王大富?” “赵四不是衙役吗?” “三年前的案子又要翻?” 县令惊堂木一拍:“肃静!”他看向林逸,“林逸,三日期限尚有半日,你便来击鼓。可有确凿证据?” “有。”林逸双手呈上账册,“此乃死者李大山生前所留真账本,藏于粮仓旁老槐树树洞中。其上清楚记载,官粮仓实际存粮三百二十石,上报四百五十石,差额一百三十石。且有李大山遗言,指认王大富欲烧仓平账。” 衙役接过账册,呈给县令。县令翻开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传王大富、赵四!”他沉声道。 衙役去了。堂上一时安静,只听见外面百姓的窃窃私语。李小山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抱着父亲的牌位,手指都捏白了。 约莫一盏茶工夫,王大富和赵四被带到了。 王大富还穿着那身绸缎衣裳,但脸色发白,一进来就喊:“大人!冤枉啊!这林逸不知收了谁的好处,诬陷小人!” 赵四瘸着腿,低着头,不说话。 县令把账册一扔,落在王大富面前:“王大富,这账册,你可认得?” 王大富捡起来,手抖得厉害,翻了翻,强作镇定:“大人,这……这定是伪造的!笔迹可以模仿……” “李大山遗言在此,”林逸指向账册最后一页,“你可敢当堂对质笔迹?” 王大富噎住了。 县令又问:“王大富,三年前七月初九晚,你在何处?” “在家!”王大富挺起胸膛,“我娘子可以作证!那晚我身子不适,早早睡下了!” “是吗?”林逸转向李小山,“李小山,你来说。” 李小山抬起头,眼睛通红:“大人!三年前七月初八晚,王大富曾找我爹,两人因账目争吵,我在门外听见!王大富威胁我爹,说要让他‘再也开不了口’!” 王大富急了:“胡说八道!我何时说过这话!” 县令惊堂木又一拍:“传证人陈老四!” 更夫老陈颤巍巍上堂,跪下。 “陈老四,三年前七月初九子时,你在何处?可见到王大富?” 老陈咽了口唾沫,看了眼王大富,又看看林逸,一咬牙:“回大人,那晚小人当值,在粮仓后街巡逻。子时左右,看见……看见王大富提着一个桶,往粮仓方向去。” 王大富跳起来:“你血口喷人!我明明在家!” “桶里装的什么?”县令问。 “盖着布,看不清。但走过时,有股灯油味儿。”老陈说,“小人当时还纳闷,王管事大半夜提灯油去粮仓干啥……” 王大富脸色煞白。 林逸趁热打铁:“大人,还有证人周三。” 夜香郎周三被带上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周三,你那晚丑时在何处?可见到赵四?” 周三哆哆嗦嗦:“回、回大人……小人丑时在西巷倒夜香,看见赵四……从粮仓那边跑过来,瘸着腿,慌慌张张的。身上……有股焦味。” 赵四猛地抬头,瞪着周三。 周三吓得往后缩了缩。 林逸转身,面向堂外围观的百姓,声音提高:“各位乡亲,方才两位证人的证词,大家可听清了?” 百姓们点头,议论声更大。 “更夫子时见王大富提油桶去粮仓,夜香郎丑时见赵四从粮仓方向慌张返回。”林逸竖起两根手指,“这两个时间点,恰好吻合从镇东到粮仓再返回的时间——步行约需半个时辰,误差不超过一盏茶。”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王大富:“王大富,你说你那晚在家睡觉。那我问你,你娘子作证说你子时在家,可更夫却在子时看见你提着油桶出现在粮仓后街。你是会分身术,还是你娘子作了伪证?” 堂外有人“噗嗤”笑出声。 王大富额头冒汗:“那、那更夫老眼昏花,看错了!” “好。”林逸点头,“那赵四呢?你说你腿伤请假在家,可夜香郎丑时看见你从粮仓方向跑回。难道夜香郎也看错了?还是说……” 他走到赵四面前,盯着他的腿:“你这腿伤,就是那晚在粮仓落下的吧?火烧得太快,你逃跑时摔的?” 赵四浑身一抖。 林逸转身,对着县令拱手:“大人,草民这几日走访调查,将所有线索整合分析,得出结论:王大富利用职务之便,盗卖官粮一百三十石,价值二百六十两。三年前七月初,上头要查账,他恐事情败露,便勾结赵四,策划烧仓。” “他提前领了三桶灯油作为助燃剂。七月初八晚,此事被李大山发现,李大山劝止不成,预感将有杀身之祸,写下遗言,藏匿真账本于树洞。” “七月初九子时,王大富提灯油至粮仓,赵四望风。二人制服李大山,将其锁于屋内,泼洒灯油,三处点火,确保粮仓彻底烧毁。李大山被活活烧死。” “事后,王大富利用盗粮所得,买宅置产,纳妾享乐。赵四得封口费,但因心中有鬼,腿伤难愈,终日惶恐。” 林逸说完,堂上一片死寂。 王大富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四突然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人!小人招!小人全招!是王大富逼我的!他说我不帮忙,就揭发我前年收受贿赂的事!那晚我只是望风,没动手啊大人!” “赵四你!”王大富目眦欲裂。 “肃静!”县令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他看向林逸,眼神复杂:“林逸,你这些推断,可有实证?” “有。”林逸从怀里掏出几张纸,“这是百花楼小红证词,王大富小妾翠云曾透露,火灾后王大富让她紧急清洗一件沾有火油味的衣服。这是卖炊饼老刘证词,他当晚收摊时,亲眼看见赵四往粮仓方向去。这是茶摊独眼老伯证词,他说火灾前三日,王大富曾在他摊上与一外地粮商密谈,提及‘大批出货’。” 一张张证词呈上。 县令越看,脸色越沉。 林逸最后补充:“大人若还不信,可派人查勘粮仓废墟。草民已在三处起火点发现火油燃烧残留,绝非灶火意外能造成。另,王大富城南宅院、南街商铺,资金来路不明,与其原有收入严重不符——这些,县衙户房一查便知。” 证据链完整,逻辑严密。 堂外围观的百姓已经炸开了锅。 “我的天,一百三十石粮食!” “李大山死得冤啊!” “王大富这狗东西,平时人模狗样的!” “林先生真神了!连拉夜香的证词都算进去了!” 最后这句格外响亮,引得一阵哄笑。 王大富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县令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王大富,赵四,你二人还有何话说?” 赵四哭着磕头:“小人认罪!小人认罪!求大人从轻发落!” 王大富抬起头,突然狞笑:“认?我认什么?账本可以是伪造的,证词可以是买通的!就凭这些,想定我的罪?” 他挣扎着站起来,指着林逸:“林逸,你一个穷书生,突然冒出这么多本事,谁知道你是不是被人指使,来陷害我?说不定,你才是盗粮的同伙!” 这话恶毒,但确实动摇了部分人的想法——是啊,林逸变化太大了。 林逸却不慌不忙。他走到王大富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王管事,你说账本是伪造的?好,那我问你,账册第三页记载,‘六月初八,出粮三十石,王签收’。这个‘王’字,是你签的吧?” “是又如何?可以模仿!” “模仿?”林逸笑了,“那你可知道,每个人写字都有独特的笔压习惯?你写‘王’字时,最后一横收笔会上挑,这是你的习惯。账册上的签名,恰好有这个特征。” 王大富愣住了。 林逸继续:“还有,你说证词是买通的。那我问你,更夫老陈、夜香郎周三、百花楼小红、卖炊饼老刘、茶摊独眼老伯——这五个人,分布在镇子各处,互不相识。我要花多少钱,才能同时买通他们作伪证?我有这个钱,还用得着算计你?” 堂外又是一阵哄笑。 王大富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林逸转身,面向县令:“大人,草民还有最后一问。” “讲。” “请大人派人,速去王大富城南宅院搜查。”林逸说,“一百三十石粮食,就算分批销赃,所得银钱也绝非小数。他买宅置产花了约三百五十两,纳妾赎身花了五十两,杂货铺进货本钱至少一百两——这些加起来五百两。他一个粮仓管事,月俸三两,就算有灰色收入,三年最多攒下一百两。多出的四百两,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除非,这钱就藏在宅子里。或者,他已将部分赃银转移。但仓促之间,必有遗漏——比如,还没来得及熔毁的官银印记,或者,与外地粮商往来的书信。” 县令猛地站起:“来人!速去王大富宅院搜查!” 几个衙役领命而去。 王大富终于彻底崩溃,瘫软在地,嚎啕大哭:“完了……全完了……” 赵四还在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 堂外百姓议论纷纷,看向林逸的眼神,已不仅仅是好奇或佩服,而是带着敬畏。 李小山抱着父亲的牌位,泪流满面。 林逸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没什么喜悦。 这案子破了,但一条人命没了,一个家庭毁了。 他抬起头,看向县令。 县令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欣赏,有复杂,还有一丝……忌惮。 系统界面悄然更新: 【任务完成:查明三年前粮仓失火案真相】 【奖励:声望值+50(当前:111),逻辑推理能力提升】 【新提示:您已正式进入本地权力视线,请注意后续发展】 林逸关掉界面。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第14章 沉冤得雪与意外赏赐 去搜查的衙役回来得比预想中快。 不到半个时辰,堂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四个衙役抬着两个木箱子进来,箱子不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后面还跟着个哭哭啼啼的年轻女子——是翠云,头发散乱,脸上的胭脂都花了。 “大人!”领头的衙役单膝跪下,“在王大富宅院卧室地板下搜出此二箱。一箱内为银锭,约三百两,部分印有官银印记。另一箱为金银首饰、地契房契若干。” 箱子打开。 白花花的银锭堆在箱子里,在堂上火把照耀下晃人眼。有几个银锭底部清晰地烙着“官库”二字。首饰盒里,金簪、玉镯、珍珠项链,琳琅满目。地契上写着城南宅院、南街商铺,还有城郊三十亩良田——都是王大富的名字。 堂上堂下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百两官银!” “还有田产!” “这得贪了多少啊!” 王大富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翠云扑到他身边哭喊:“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是说这些是做生意赚的吗?” “闭嘴!”王大富有气无力地呵斥。 县令盯着那些银锭,脸色铁青。他拿起一块印着“官库”的银锭,手指摩挲着印记,半晌,沉声问:“王大富,这些官银,从何而来?” 王大富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是从盗卖的官粮换来的吧?”林逸替他回答了,“一百三十石粮食,分批卖给外地粮商,换得银钱。你不敢全用,留下部分官银,想等风头过了再熔掉重铸。可惜,没来得及。” 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县令惊堂木重重一拍:“王大富!赵四!你二人还有何话说!” 赵四磕头如捣蒜:“小人认罪!全认!是王大富主谋,小人只是从犯!求大人开恩啊!” 王大富抬起头,眼睛血红,突然惨笑:“认……我认了。是我干的。李大山那个老顽固,非要跟我较真……他若睁只眼闭只眼,何至于此!” 这话说得堂上一片哗然。 李小山猛地站起来,指着王大富,声音嘶哑:“你……你害死我爹,还说他顽固?!” “不然呢?”王大富破罐子破摔,“一百三十石粮食,又不是全进我口袋!上头那些人,哪个没分?他非要查,非要报,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县令脸色一变:“住口!公堂之上,胡言乱语!” “我胡言?”王大富狞笑,“大人,三年前您刚上任,这案子为什么草草结为意外?您心里没数吗?师爷没跟您说吗?” 师爷在旁边脸色煞白,拼命使眼色。 县令惊堂木连拍三下:“大胆!来人,将犯人口塞住!” 两个衙役上前,用布团塞住了王大富的嘴。王大富“呜呜”挣扎,眼睛死死瞪着县令,那眼神里的怨毒,看得人心头发寒。 县令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朗声道:“经查,三年前粮仓失火一案,现已查明真相。前粮仓管事王大富,监守自盗,侵吞官粮,为掩盖罪行,纵火烧仓,杀害看守李大山,罪证确凿。衙役赵四,协同作案,望风掩护,亦难逃罪责。” 他顿了顿,宣判:“依《大康律》,王大富罪当斩立决,家产抄没。赵四从犯,杖一百,流三千里。二人所得赃银赃物,尽数充公。李大山沉冤得雪,其子李小山,赐抚恤银五十两。” 话音落下,堂外百姓欢呼雷动。 “判得好!” “李大山终于可以瞑目了!” “林先生厉害啊!三天就翻了三年的冤案!” 李小山“扑通”跪倒在地,抱着父亲的牌位,放声大哭。三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 翠云瘫坐在地上,傻傻地看着王大富被拖下去,突然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赵四被拖走时,裤裆都湿了,留下一滩水渍。 堂上渐渐安静下来。 县令看向林逸,眼神复杂:“林逸,你三日破案,还死者清白,有功。本官赏你白银二十两,以资鼓励。” 衙役端上托盘,上面是两锭十两的银子。 林逸接过银子,入手沉甸甸的。加上之前找猫得的十两,他现在有三十两了——在这个小镇,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但他心里并不轻松。王大富最后那几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 “谢大人。”他拱手。 县令摆摆手,示意退堂。百姓们议论着散去,堂上只剩县令、师爷、林逸,还有几个衙役。 李小山被扶起来,走到林逸面前,又要跪,被林逸拦住。 “林先生,”李小山泪流满面,“您的大恩,小山这辈子忘不了。我……我给先生磕头!” “别。”林逸扶住他,“这是你爹自己留下的证据,我不过是帮他送出来。” 李小山抹着眼泪,抱着牌位走了。背影虽然瘦弱,但腰杆挺直了许多。 堂上只剩下林逸和县令、师爷。 县令从堂上走下来,走到林逸面前,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林逸,你可知,本官为何让你查此案?” 林逸心里一动:“大人是想……试一试草民的本事?” “是,也不是。”县令背着手,踱了两步,“三年前,本官刚上任,就接到此案。当时本官也觉得蹊跷,想细查。但……” 他看了眼师爷。 师爷低下头,小声道:“当时……州府来了人,说此案涉及官仓重地,不宜深究,以免动摇民心。王大富在衙门里也有些关系……” “所以您就压下了?”林逸问。 县令苦笑:“不是压下,是查不下去。证据不足,证人改口,连验尸格目都‘遗失’了。本官初来乍到,根基不稳,能如何?” 他转过身,看着林逸:“三年了,本官一直记着这个案子。直到你出现——你帮夫人找猫时,思路清晰,不循常理。本官就想,或许你能做到本官做不到的事。” 林逸沉默。原来如此。县令不是糊涂,是无奈。 “但本官也要提醒你,”县令声音压低,“今日你虽破了案,却也得罪了人。王大富最后那些话,不是空穴来风。这案子背后,牵扯的不止他一个。” 林逸心头一紧:“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没什么意思。”县令摆摆手,“只是告诉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如今名声大噪,是好事,也是坏事。往后行事,需更加谨慎。” 师爷在旁边补充:“林先生,您那套‘数据分析’的法子,确实厉害。但这世道,太厉害的人,往往……活不长。”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林逸看着县令,又看看师爷,突然笑了:“草民明白。草民只想混口饭吃,不想掺和太多事。” “但愿如此。”县令拍了拍他肩膀,“去吧。二十两银子,够你过段安稳日子了。若想过得更好……本官可以推荐你去县学做个书吏,总比街头算命强。” 这是招揽,也是监视。 林逸心里明镜似的。他躬身道:“谢大人美意。草民闲散惯了,还是想先自己闯闯。” 县令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逸退出大堂。走出县衙时,夕阳正红,照在朱红大门上,镀上一层金色。 他掂了掂手里的银子。二十两,加上之前的十两,三十两。在这个世界,他终于有了第一桶金。 但心里那点喜悦,被县令最后那番话冲淡了。 “已卷入旋涡……”林逸喃喃自语。 系统界面适时弹出: 【任务完成:沉冤得雪】 【奖励:白银二十两,声望值+30(当前:141)】 【新提示:您已正式卷入本地权力关系网,请谨慎选择下一步行动】 他关掉界面,抬头看看天。 晚霞烧得正旺,像血。 街对面,张半仙拄着竹竿站在那里,远远看着他。老头眼神复杂,有嫉妒,有畏惧,还有一丝……同情? 林逸冲他点点头,转身往西街口走。 路过李掌柜铺子时,他看见掌柜站在门口,正跟人说话。看见林逸,掌柜脸色一变,赶紧缩回屋里。 林逸笑了笑。欺软怕硬,人之常情。 回到破屋,他关上门,把三十两银子倒在桌上。白花花的,晃眼。 他拿起一锭,在手里掂了掂。 上辈子月薪过万,也没觉得钱多重要。现在,三十两银子,却觉得沉甸甸的。 因为这是用命换来的——老李头的命,王大富的命,还有……他未来可能面临的危险。 窗外传来狗叫声,还有孩童的嬉闹声。 平凡的人间烟火。 林逸收起银子,藏好。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三天前,他还是个饿得发昏的穷书生。现在,他有了钱,有了名声,也有了……麻烦。 “一步一步来吧。”他对自己说。 油灯点亮,屋里有了光。 今晚,他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也许。 第15章 废材书生的逆袭宣言 第二天一早,林逸是被阳光晒醒的。 这感觉久违了——不是饿醒的,不是被债主吵醒的,是纯粹睡到自然醒。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屋顶那个熟悉的破洞,第一次觉得那洞透进来的光还挺好看。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几声。然后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枕头底下——三十两银子,分成三包,硬邦邦地硌着枕头。 “不是梦。”他咧嘴笑了。 起床,洗脸,换衣服。昨天从衙门回来时,他顺路买了身新衣裳——普通的棉布青衫,不算多好,但至少没补丁,也没霉味。穿上身时,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让他舒服得叹了口气。 “人靠衣装啊。”他对着那面破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还是瘦,但脸色好了些,眼睛有神了。头发梳整齐,用根新买的木簪子束好。 像个正经书生了——虽然干的不是正经书生的活。 他揣上十两银子出门。第一站,李掌柜铺子。 铺子刚开门,伙计在扫地。李掌柜坐在柜台后,看见林逸进来,手一抖,算盘珠子打错了位。 “李掌柜,”林逸走到柜台前,“早上好啊。” “林、林先生……”李掌柜挤出个笑脸,“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还债。”林逸掏出五两银子,放在柜台上,“上次还欠您三两,连本带利,五两。多的是利息——毕竟拖了这么久。” 李掌柜看着银子,又看看林逸,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林先生,您这是……上次不是还清了吗?” “上次是上次。”林逸笑,“这次是上上次。您忘了?去年腊月,我爹病重时,我找您借的二两,说好三个月还,这不也拖了大半年?” 李掌柜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原身走投无路,李掌柜看他可怜,借了二两,利息三分。后来原身饿晕,这事就搁下了。 “这……”李掌柜犹豫,“都过去这么久了,算了吧……” “那可不行。”林逸认真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林逸如今能挣钱了,不能赖账。” 他说得诚恳,李掌柜反倒不好意思了。收了银子,在账本上划掉那笔,又从柜台下拿出个小木盒:“林先生仁义。这个……算我一点心意。” 林逸打开一看,是支不错的狼毫笔,还有半刀纸。 “听说林先生还帮人写书信、算账,”李掌柜搓着手,“这些用得着。” “谢了。”林逸没推辞。他现在确实缺这些。 走出铺子,他深吸一口气。这下,所有的债都清了。一身轻松。 第二站,早点铺。 林逸要了一碗肉粥,两个肉包子,一碟咸菜。粥熬得稠,米粒开花,肉沫香;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油。他坐在街边小桌旁,慢慢吃,慢慢喝。 三个月来第一顿像样的早饭。 旁边桌有人认出了他:“哟,这不是林先生吗?” “林先生早!” “林先生今天还摆摊不?” 林逸笑着点头回应。这感觉……不赖。 吃完,他去布庄,买了床新被子——原来的被子又硬又薄,跟盖层纸似的。又买了双新布鞋,旧的那双鞋底都磨穿了。 路过肉摊,他割了半斤五花肉。路过米店,买了十斤白米。路过杂货铺,买了油盐酱醋。 等回到破屋时,手里提满了东西。 他把东西一样样放好。新被子铺在床上,软乎乎的。米缸填满了,油瓶盐罐摆整齐。灶台上那块发霉的窝头,他终于可以扔了——扔的时候还有点不舍,毕竟陪他熬过最难的日子。 正收拾着,院门外传来狗蛋的声音:“林叔!林叔!不好了!” 林逸开门,狗蛋跑得气喘吁吁:“张半仙……张半仙带了好多人,去你摊子那儿了!说要讨个说法!” 又来?林逸挑眉。这老头还没学乖? “走,看看去。” 西街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张半仙站在中间,今天穿了身崭新的道袍,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拄着根新竹竿——竿头挂着“张”字布幡,布是新绸子做的。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镇上常找他算卦的熟客。一个个脸色不善。 林逸走过去,人群自动分开。 “张老先生,”林逸拱手,“找我有事?” 张半仙盯着他,眼神复杂:“林逸,你可知你犯了什么错?” “哦?愿闻其详。” “你坏了规矩!”张半仙声音提高,“算命看相,讲究的是传承,是师承,是《易经》八卦、阴阳五行!你呢?搞什么‘数据分析’‘概率推算’,这都是歪门邪道!” 他身后一个胖妇人接话:“就是!我找张半仙算了二十年,都说我命里缺金,得戴金饰。你倒好,说我戴金过敏,脖子上的红疹是鎏金簪子闹的!害我把簪子卖了,买药膏!” 一个老头也说:“张半仙说我今年犯太岁,得做法事。你说我腰疼是常年坐姿不对,让我换把椅子!我现在腰是不疼了,可太岁怎么办?” 众人七嘴八舌,都是类似的事——林逸用“科学方法”解决了他们的实际问题,但破了他们“信命”的心理安慰。 林逸听明白了。这不是来找茬,是来“维权”的——维护传统算命的权威性。 他等众人说完,才开口:“各位,我问几个问题。” 众人安静下来。 “这位大娘,”他看向胖妇人,“您卖簪子买药膏后,脖子还痒吗?” 胖妇人一愣:“不、不痒了……” “这位老伯,您换了椅子后,腰还疼吗?” 老头支吾:“不疼了……可是……” “可是什么?”林逸笑,“是病痛解除重要,还是‘犯太岁’的说法重要?” 两人哑口无言。 林逸转向张半仙,语气诚恳:“张老先生,我敬您是前辈。但您有没有想过,您那套方法,为什么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 张半仙哼道:“天机莫测,岂是凡人能尽知?” “不是天机莫测,”林逸摇头,“是经验有局限。” 他走到街心,对围观的众人——其中有不少书生、小贩、普通百姓——朗声道: “张老先生算卦,靠的是《易经》和几十年经验。这很宝贵,值得尊敬。但经验会错——因为人是会变的,事是会变的。三十年前的经验,未必适合今天。” “而我用的方法,说起来简单:观察、数据、逻辑。” 他随手从旁边摊子上拿起一个苹果:“比如这个苹果。张老先生或许会说,‘苹果圆润,主圆满’‘色泽红润,主吉祥’。这是经验联想。” “但我会观察:苹果表皮有细微斑点,可能是存储太久;蒂部发黑,可能开始腐烂;重量偏轻,可能水分流失。综合这些数据,我推断——这苹果放不了两天了。” 卖苹果的小贩脸一红,赶紧把那个苹果收起来。 众人哄笑。 林逸继续说:“再说看相。张老先生看的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眉间有痣主富贵’。这些是千百万人总结的‘大概率特征’——但概率再大,也有例外。” 他指了指自己:“比如我,三个月前还是个饿得发昏的穷书生,按相书说,这是‘福薄之相’。但现在呢?我有饭吃,有衣穿,还能站在这儿跟各位说话。是我面相变了,还是我的行为改变了处境?” 众人沉思。 “我的方法,不靠天,不靠命,靠的是眼前能看到、能摸到、能算到的东西。”林逸声音清晰,一字一句: “经验会错,数据不会说谎。” “感觉会偏,概率不会骗人。” “命或许天定,但运在人为——而‘为’什么,怎么‘为’,靠的就是观察环境、分析数据、逻辑推理。” 他说完,街上一片寂静。 几个书生模样的人若有所思。一个小贩喃喃道:“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张半仙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他盯着林逸看了很久,突然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张老先生!”林逸叫住他。 张半仙回头。 “您的经验,加上我的方法,”林逸说,“或许能帮更多人。您……觉得呢?” 张半仙愣了愣,花白的胡子抖了抖,最终,点了点头。 人群渐渐散了。但林逸那番话,像种子一样撒了出去。 狗蛋凑过来,眼睛发亮:“林叔,你说得真好!我爹老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可你教我的观察法子,帮他多卖了三成豆腐!” 林逸拍拍他脑袋:“记住,读书识字重要,但会用眼睛、用脑子,更重要。” 他回到摊子前,重新支起招牌。 “林氏天机推演——不准不要钱(但基本都准)” 字还是那些字,但今天看着,好像多了点底气。 第一个顾客是个年轻书生,怯生生地问:“林先生,我……我想问问科举的事。” “问前程?”林逸示意他坐下,“把你的文章拿一篇我看看。” 书生一愣:“看文章?不是看相?” “看文章比看相准。”林逸笑,“字迹工整与否,内容深浅如何,逻辑是否清晰——这些,比你的面相更能告诉我,你能不能中。” 书生半信半疑,但还是掏出一篇习作。 林逸看了几行,系统已经给出分析:【文章结构完整,但引经据典过多,缺乏个人见解。县试通过概率70%,乡试概率30%】 他实话实说,又给了些建议。书生听得认真,最后放下十文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一上午,林逸接了十几桩生意。有问姻缘的,他让人把双方生辰八字、家庭情况、性格习惯写下来,分析匹配度;有问财运的,他让人描述生意模式、客源、成本,给出优化建议。 都是实实在在的话,不故弄玄虚。 晌午收摊时,怀里又多了五十多文钱。 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刚起身,看见街对面站着几个人——是李小山,还有几个街坊。 李小山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壶酒,一只烧鸡。 “林先生,”他眼睛还有点红,但脸上带笑,“我爹的抚恤银发下来了。我……我想请您吃顿饭。” 其他几个街坊也围上来: “林先生,我家那口子腰不疼了,多亏您!” “我孩子找回来了,还没谢您!” “我家的鸡……” 林逸看着这些朴实的脸,心里暖烘烘的。 “行,”他笑,“今天我请客。咱们……去醉仙楼?” 醉仙楼是镇上最好的酒楼,林逸以前路过都不敢往里看。今天,他带着一群人走进去,要了个雅间。 点了一桌菜: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炒时蔬、排骨汤。还要了一壶好酒。 菜上桌时,香气扑鼻。林逸夹了块红烧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他又喝了口酒,辣,但回甘。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他感慨。 众人举杯:“敬林先生!” 李小山敬酒时,小声说:“林先生,我爹的碑立起来了。在废墟边上。我每天都会去看。” “好。”林逸拍拍他肩膀,“好好活着,你爹才安心。” 这顿饭吃了一个时辰。结账时,花了二两银子——搁以前,够林逸活两个月。但现在,他付得干脆。 走出酒楼时,天已经黑了。街灯初上,星星点点。 林逸慢慢往回走。路过西街口,看见自己的招牌还靠在墙边。月光照在木板上,“林氏天机推演”那几个字,清晰可见。 三个月前,他饿得想死。 现在,他有饭吃,有衣穿,有钱赚,有人敬。 虽然前路还有未知的麻烦,虽然县令的警告还在耳边,但至少此刻,他站在这里,活得像个人了。 系统界面悄然弹出: 【第一卷完结】 【成就:从生存危机到初步立足】 【获得:金钱(33两)、声望(171)、方**初步建立】 【下一阶段:扩大影响,面对更复杂挑战】 林逸关掉界面,抬头看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破屋的门。 屋里,新被子等着他,米缸满着,油灯里有油。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家。 虽然破,但踏实。 他吹灭油灯,躺下。 闭上眼睛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该把屋顶那个洞补上了。 第16章 新业务:婚姻咨询 屋顶的破洞补好的第三天,生意上门了。 这次来的不是街坊邻居,也不是找猫寻狗的。是一顶青呢小轿,停在林逸破屋院门口,轿夫穿着整齐的蓝布褂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轿帘掀开,下来个五十来岁的富态老爷,圆脸,双下巴,穿着绸缎长衫,手里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身后跟着个拎着礼盒的小厮。 林逸正在院里晾衣服——新买的棉布衫,洗了头水。看见来人,愣了愣。 “敢问,可是林逸林先生?”老爷开口,声音洪亮。 “正是。”林逸放下木盆,“您是……” “鄙姓刘,刘德福。”老爷拱手,“在镇上开了几家铺子,做些小买卖。” 刘德福。林逸听过这名字,镇上有名的富商,开粮行、布庄,据说还放印子钱。 “刘老爷找我有事?”林逸把人请进屋——屋子虽然还是破,但至少干净整齐了。 刘德福坐下,小厮把礼盒放在桌上。盒子不小,红木的,雕着花。 “一点心意。”刘德福推过盒子,“林先生近日为李小山伸冤,又助街坊邻里,刘某敬佩。” 林逸没接:“刘老爷有事直说。” 刘德福搓搓手,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实不相瞒,是为小女婚事。” 他叹了口气:“小女年方十八,待字闺中。近来有三户人家提亲,都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可小女……唉,挑三拣四,这个不满意,那个不喜欢。眼看年纪一天天大了,刘某这心里着急啊。” 林逸明白了。这是让他帮忙“算姻缘”。 “刘老爷是想让我算算,哪家公子最合适?”他问。 “正是!”刘德福眼睛一亮,“听闻林先生能观人于微,断事精准。这三家公子,可否请先生掌掌眼?” 系统界面已经弹出: 【新业务:婚姻咨询】 【客户:刘德福(本地富商)】 【需求:为女儿刘玉茹(18岁)择婿】 【可选对象:三家提亲者】 【建议:结合家庭背景、个人品行、双方匹配度进行综合分析】 林逸想了想:“可以。但需要三位公子的详细情况,包括生辰八字、家世背景、性情习惯——越详细越好。” 刘德福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三张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林逸接过,一张张看。 第一位,赵公子,二十一岁,父亲是邻县县丞,家里有田产,本人在县学读书,准备考秀才。红纸上写着“性情温和,知书达理”。 第二位,钱公子,二十岁,家里开药材铺,是独子,已开始接手家业。写着“精明能干,善于经营”。 第三位,孙公子,二十二岁,家里是做漕运生意的,经常走南闯北。写着“见识广博,为人豪爽”。 看起来都不错。但林逸知道,红纸上写的,往往只是表面。 “刘老爷,”他问,“这三位公子,您都见过吗?” “见过见过!”刘德福点头,“赵公子一表人才,谈吐文雅;钱公子精明干练,账算得清;孙公子走南闯北,见识不凡。都是好孩子!” “那刘小姐见过吗?” “这个……”刘德福迟疑,“小女见过画像,也隔着屏风见过一回——就是钱公子来家里谈生意那次。” 林逸心里有数了。古代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姑娘本人往往没多少选择权。 “我需要实地看看这三位公子。”林逸说,“不过,不能让他们知道。” “这个好办!”刘德福一拍大腿,“赵公子常在‘文渊阁’书铺看书,钱公子每日晌午在自家铺子对账,孙公子……他最近在码头监督卸货。先生可以装作路人,暗中观察。” 林逸收起红纸:“三天后,我给刘老爷答复。” 刘德福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下那个红木礼盒。林逸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匹上好绸缎,还有十两银子。 “生意升级了。”他掂掂银子。 接下来三天,林逸开始了他的“婚前调查”。 第一天,他去文渊阁书铺。铺子里人不多,靠窗位置坐着个青衫书生,正捧着一本《诗经》看。那就是赵公子。 林逸装作挑书,在附近转悠。系统开启扫描: 【目标:赵文轩(赵公子)】 【衣着:青衫浆洗得笔挺,但袖口内侧有轻微磨损】 【体态:坐姿端正,但每隔一刻钟会不自觉调整坐姿,似有不适】 【微表情:阅读时眉头微皱,偶尔抿嘴,似在忍耐什么】 【细节观察:右手始终放在桌下,左手翻书;桌下右脚轻微抖动】 【初步分析:可能存在慢性疼痛或隐疾,具体位置在腰骶或下肢】 林逸记下。他又在书铺待了半个时辰,看见赵公子起身时,动作明显僵硬,手扶了下腰。 书铺掌柜过来整理书,林逸装作闲聊:“那位赵公子常来?” “常客。”掌柜小声说,“人是挺好,就是……身子骨弱。听说有旧疾,看了好多郎中。” “什么疾?” 掌柜摇头:“这就不清楚了。不过看他走路姿势,像是腰腿的毛病。” 林逸心里有谱了。 第二天,他去了钱家药材铺。铺子挺大,柜台后坐着个年轻掌柜,正拨着算盘对账。那就是钱公子。 林逸买了包甘草,在旁边等着找钱时观察。 【目标:钱多宝(钱公子)】 【衣着:绸缎长衫,料子名贵但颜色偏艳丽】 【饰品:腰间挂玉佩,手上戴金戒指,耳垂有细微穿孔痕迹(已愈合)】 【行为:对账时手指纤长,动作轻柔;与伙计说话时声调偏高】 【微表情:有顾客(年轻男子)进店时,眼神停留时间略长;与年长顾客交谈时略显不耐烦】 【细节观察:柜台上放着一面小铜镜,不时整理鬓角】 林逸心里咯噔一下。这迹象…… 他出了铺子,在对面茶摊坐下,继续观察。一个时辰里,钱公子接待了七八个客人。对年轻男客,他笑容格外热情;对女客,则公事公办。 茶摊老板是个话多的,林逸搭话:“钱家公子还没成亲吧?” “没呢!”老板压低声音,“提亲的不少,可钱老爷急啊——这公子哥儿,整天跟几个‘好兄弟’混在一起,听说还常去城南那个……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 老板挤挤眼:“就是男人们爱去的那种地方。你懂的。” 林逸懂了。在古代,这问题比赵公子的隐疾还麻烦。 第三天,他去码头。孙公子果然在,指挥工人卸货。这是个壮实汉子,皮肤黝黑,嗓门大。 【目标:孙大勇(孙公子)】 【衣着:短褂,方便干活】 【行为:亲自搬货,与工人同吃同喝】 【语言:粗俗但直爽,常爆粗口】 【财务状况观察:穿普通布鞋,鞋底磨损严重;腰间钱袋瘪瘪的】 【细节:卸货间隙,蹲在路边吃馒头就咸菜,与工人无异】 林逸看了半天,得出判断:这人实在,能吃苦,但……穷。 不是装穷,是真穷。漕运生意听着光鲜,实则竞争激烈,风险大。孙家可能已经外强中干。 三天后,刘德福再次登门。 林逸把观察记录整理好,系统也给出了分析: 【三位求婚者综合评估:】 1. 赵文轩:家世好,有文化,但隐疾概率87%(腰腿旧伤,可能影响生育与日常生活) 2. 钱多宝:家境殷实,善于经营,但好男风概率92%(性取向异常,婚姻难和谐) 3. 孙大勇:人品实在,能吃苦,但家道中落概率85%(表面光鲜,实则负债) 【刘玉茹匹配度:均低于60%】 刘德福看着这些分析,脸都白了。 “这……这怎么可能?”他声音发颤,“赵公子有隐疾?钱公子好男风?孙家要倒了?” “刘老爷,”林逸语气平静,“这些都是我观察推断,不一定全准。但概率在这儿摆着,您若不信,可以再仔细打听。” 刘德福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他花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苦笑:“那依先生看,小女这婚事……难道就找不到合适的了?” 林逸没直接回答,反问:“刘老爷,您问过刘小姐自己的想法吗?” “她一个姑娘家懂什么!”刘德福摆手,“婚姻大事,父母做主……” “可嫁给谁,是她过日子。”林逸说,“我听说,刘小姐常去城南‘墨香斋’买笔墨?” 刘德福一愣:“是……她喜欢画画。怎么了?” “墨香斋隔壁,有个卖字画的书生,二十出头,姓周。”林逸缓缓道,“刘小姐每次去,都会在他的摊前停留许久。上月十五,她还买了一幅他的画——一幅简单的兰花图,花了二两银子。而那幅画,市价最多五百文。” 刘德福眼睛瞪大:“你……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看见的。”林逸说,“刘老爷,您就没想过,刘小姐可能……心里有人了?” 系统适时给出补充数据:【刘玉茹与书生周文渊接触频率:每周2-3次;每次停留时间:15-30分钟;购买书画花费总计:12两(远超正常需求)】 刘德福脸色变幻,最后叹了口气:“那书生……我知道。穷书生一个,爹娘早逝,就靠卖字画为生。我闺女怎么能嫁这种人!” 林逸笑了:“刘老爷,您刚才还发愁三家公子都有问题。现在有个真心喜欢您女儿的,您又嫌穷。” “这不一样!”刘德福急道,“门不当户不对!” “门当户对重要,还是女儿幸福重要?”林逸问,“赵公子可能有隐疾,钱公子可能好男风,孙公子可能家道中落——这些,都比一个穷书生强?” 刘德福噎住了。 林逸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刘老爷,我说句实话。婚姻这事,外人只能给建议,最终还得看本人。您若真为女儿好,不妨……问问她的心意。” 他顿了顿:“当然,您要是坚持门第,就当我没说。那三位公子,您可以再仔细查查——查赵公子的病历,查钱公子的交友,查孙家的账本。查清楚了,再做决定。” 刘德福沉默了许久,最后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先生。刘某……再想想。” 他走了,步履沉重。 林逸坐回椅子上,摇摇头。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缘分吧。 这事他很快忘了——毕竟每天还有一堆街坊的杂事要处理。 直到三个月后。 那天林逸正在摊前给人解梦——王婶梦见掉牙齿,非说是不祥之兆。林逸正跟她分析“可能是最近啃骨头硌着了”,街那头突然传来喧哗声。 一队人马从镇外进来,不是衙役,也不是商队。队伍中间是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前后有护卫骑马开道。 马车在街心停下,帘子掀开,下来一对年轻人。 男的二十出头,穿着月白长衫,气质儒雅。女的十八九岁,貌美如花,穿着绸缎衣裙。 两人手牵手,笑容满面。 林逸觉得那姑娘眼熟,仔细一看——这不是刘小姐吗? 再看那男的……虽然衣着光鲜了,但那眉眼,分明是城南卖字画的穷书生周文渊! 街坊们都围过来看热闹。刘德福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女儿,又看看那书生,脸色复杂。 刘玉茹走到父亲面前,盈盈一拜:“爹,女儿回来了。” 周文渊也拱手:“岳父大人。” 刘德福嘴唇哆嗦:“你……你们……” 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从后面马车下来,朗声道:“刘老爷,恭喜啊!周公子乃安平郡王之子,因体察民情,微服游历至此。今已禀明王爷,王爷允了这门亲事!” 全场哗然。 郡王之子?!那个卖字画的穷书生?! 刘德福腿一软,差点跪下,被周文渊扶住。 周文渊笑道:“岳父不必多礼。小婿隐瞒身份,实为不得已。如今父王已同意婚事,聘礼不日便到。” 刘玉茹脸红了,但眼睛亮晶晶的。 刘德福愣了半天,突然转身,朝着林逸的摊子方向,“扑通”跪下:“林先生!您真是神算啊!” 林逸:“……” 他真没算到这个。 系统界面默默弹出:【事件回顾:三个月前婚姻咨询,建议关注刘玉茹本人意愿。结果:匹配度100%,客户满意度100%】 林逸关掉界面,看着街心那对璧人,又看看跪着的刘德福,突然笑了。 “这回,”他小声嘀咕,“真成‘神算’了。” 街对面,张半仙拄着竹竿站着,看着这一幕,花白胡子抖了抖,最后摇摇头,转身走了。 背影有些落寞,但好像……也释然了。 第17章 招聘助手:奇葩应聘者 刘小姐和郡王之子那场婚事,在镇上热闹了小半个月。林逸的摊子前,人也跟着多了小半个月——不光是算命的,更多是来看“神算林先生”长啥样的。 有从邻镇专门赶来的,有城里听说消息来凑热闹的,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拿着纸笔,说要“记录林先生语录,编纂成册”。 林逸忙得脚不沾地。 早上天没亮就出摊,晚上星星出来才收摊。中午啃两个馒头就当饭,水都顾不上喝几口。三天下来,嗓子哑了,眼圈黑了,数钱时手指头都在抖——不是激动的,是累的。 “不行了,”第四天早上,林逸对着破铜镜里那个憔悴的自己说,“再这么干下去,钱没花完,人先没了。” 得招个助手。 他在招牌旁边加了张纸,炭条写着:“招助手一名,包吃住,月钱五百文。要求:识点字,会算数,手脚麻利。” 纸贴出去半天,来打听的人不少,真来应聘的……一个比一个离谱。 第一个来的是个老头,看着比张半仙年纪还大,拄着拐杖,颤巍巍的。 “林、林先生,”老头说话漏风,“老朽……老朽能通灵!能看见您背后跟着个……发光的小人儿!” 林逸回头看了看,啥也没有。 “什么小人儿?” “就是……就是给您指点迷津的仙童!”老头神秘兮兮,“老朽看见了,那仙童手里拿着个……方方正正会发光的板子!” 林逸心里咯噔一下。发光的板子?该不会是…… “老先生,”他试探着问,“那板子上是不是有字?还会动?” “对对对!”老头激动,“老朽还能看见……看见您脑子里有好多小格子,一格一格的,里面装着数!” 得,这老头不是通灵,是疯了——或者,是疯得有点巧合。 系统扫描显示:【目标:老年痴呆早期症状,伴幻觉。通灵能力概率:0.001%】 林逸客气地送走了老头,顺便给了他十文钱买粥喝。 第二个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半旧道袍,模样周正,进门就作揖:“林先生,晚辈张明,家师张半仙。” 林逸挑眉。张半仙的徒弟? “家师说,林先生之法,虽非正道,却有其理。”张明一脸诚恳,“晚辈想跟随先生学习,开阔眼界。” 话说得漂亮,但系统提示:【目标真实意图:偷师学艺,三个月后自立门户概率85%】 林逸笑了:“张半仙让你来的?” “不、不是,”张明眼神闪烁,“是晚辈自己想来……” “那你师父同意吗?” “师父他……”张明支吾,“师父说,学无先后,达者为师。” 这话倒是张半仙能说出来的。那老头虽然固执,但经过刘家婚事那场后,好像想开了些。 林逸想了想:“这样,我给你个测试。” 他拿出三枚铜钱,一字排开:“说说看,这三枚钱,有什么不同?” 张明仔细看了一会儿,开始背书:“此三枚钱,第一枚字迹清晰,主财运通达;第二枚边缘磨损,主劳碌奔波;第三枚色泽暗淡,主……” “停。”林逸打断,“我问的是不同,不是卦象。” 张明愣了。 林逸指着铜钱:“第一枚是‘康元通宝’,铸造年份是康元三年,铜七铅三,重量标准。第二枚是‘康元通宝’但字体略粗,是康元五年地方钱监仿铸,铜六铅四,轻一分。第三枚……是假钱,铜五铅五,掺了锡,声音发闷。” 他拿起第三枚,在桌上轻轻一敲。“叮”声确实沉闷。 张明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师父教你的,是看钱算命。”林逸说,“我让你看的,是钱本身。路子不一样,你学不来。” 张明脸红了,作了个揖,默默走了。 第三个来的是个壮汉,虎背熊腰,往院里一站,影子能把林逸整个罩住。 “林先生!”壮汉嗓门洪亮,“俺叫铁牛,不识字,但力气大!能帮您扛招牌、搬桌子、赶捣乱的!” 说着,他一弯腰,单手就把院里的石磨盘拎起来了——那磨盘少说百来斤。 林逸看得眼皮直跳:“好、好力气。不过……我这儿主要是动脑子的话。” “动脑子俺也行!”铁牛放下磨盘,地面“咚”一声,“俺娘说俺小时候可聪明了,就是没念书!” 系统分析:【目标:力量型,智商约等于十岁孩童。忠诚度70%,但理解复杂指令能力有限】 林逸委婉拒绝:“铁牛兄弟,你这身力气,去码头扛包更合适。一天能挣五十文呢。” 铁牛挠挠头:“可俺娘说,跟先生干体面。” 最后林逸还是没要,但给他指了条路——码头上确实缺人。 一上午,来了七八个。有自称能“夜观天象”的,结果连北斗七星都指错;有说能“闻香识人”的,凑近林逸闻了闻,说“先生身上有穷酸气,三日内必破财”;还有个妇人,非要让她十岁的儿子来当学徒,说孩子“天生阴阳眼,能看见死人”。 林逸哭笑不得。他想要的,就是个能帮忙记记账、收收钱、维持下秩序的正常人,怎么就这么难? 正午时分,他收拾摊子准备吃饭。刚起身,看见墙角阴影里蹲着个小身影。 是个孩子,十二三岁模样,瘦得像根竹竿,衣服破得东一块西一块补丁,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很亮,正偷偷看着林逸摊子上的馒头——林逸的午饭,两个白面馒头,还热乎着。 林逸注意到,这孩子已经在那儿蹲了小半个时辰了,不声不响,就看着。 “饿了?”林逸拿起一个馒头。 孩子缩了缩,没说话,但眼睛盯着馒头,喉结动了动。 林逸把馒头递过去:“吃吧。” 孩子犹豫了一下,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几口就没了,噎得直捶胸口。 林逸又把水碗递过去。孩子喝了水,顺了气,小声说:“谢谢先生。” 声音细细的,像小猫。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林逸问。 “小木头。”孩子说,“十三……可能十四了。不知道生辰。” “爹娘呢?” “没了。”小木头低下头,“去年闹饥荒,都饿死了。” 林逸心里一紧。他打量这孩子:虽然瘦,但手脚还算干净,指甲剪得整齐。衣服破,但补丁打得密实,针脚均匀。 “识字吗?” “识一点。”小木头说,“爹生前教过,会写自己名字,会认数。” “会算账不?” “会简单的。爹卖柴时,我帮他算。” 林逸来了兴趣:“那我考考你。三文钱一斤柴,卖了十五斤,该收多少钱?” 小木头眨眨眼:“四十五文。” “如果买主说没零钱,给五十文,该找多少?” “五文。” “如果买主又说,有铜钱但缺了三文,用两个鸡蛋抵,鸡蛋市价两文一个,该怎么办?” 小木头想了想:“该收四十四文。但鸡蛋容易坏,不如铜钱实在,可以让他少给一文,收四十三文,鸡蛋不要。” 林逸惊讶了。这孩子不光会算,还会权衡利弊。 系统扫描开启: 【目标:小木头(孤儿)】 【年龄:13-14岁(营养不良影响发育)】 【文化程度:基础识字,心算能力良好】 【观察力:长时间蹲守观察摊位,耐心极佳】 【细节:衣服补丁整齐,个人卫生尚可(在条件有限情况下)】 【性格评估:谨慎,知恩图报,学习意愿强】 【忠诚度预测:95%(若给予基本生存保障)】 这个数据,比前面所有应聘者都靠谱。 “小木头,”林逸蹲下身,平视他,“我想找个帮手,包吃住,一个月五百文钱。活不重,就是记账、收钱、招呼客人,有时候帮我跑跑腿。你愿意干吗?” 小木头眼睛瞪大了:“真、真的?我……我能行吗?” “试试就知道。”林逸说,“不过有言在先:我这儿不搞那些神神鬼鬼的,就是帮人解决问题。你得学观察,学推理,学怎么从细节里找答案。辛苦,但能学到真本事。” 小木头用力点头:“我愿意!我学!我不怕辛苦!” “那好。”林逸拍拍他肩膀,“先去洗把脸,换身衣裳——我给你找件我的旧衣服,可能大点,先将就着。” 他领着小木头进屋,找了件最小的旧衫,还是大得像袍子。又打了盆水,让孩子洗脸。 洗干净脸的小木头,模样清秀,就是太瘦,脸颊都凹进去了。 “走,”林逸说,“先吃饭。吃饱了,下午开始干活。” 他带着小木头去街口面摊,要了两碗肉丝面。面端上来时,小木头盯着碗里那几片肉,眼睛都直了。 “吃吧。”林逸把筷子递给他。 小木头吃得小心翼翼,一口面嚼半天,像舍不得咽。林逸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他想起前世,他弟弟小时候也这样——父母离婚后,他带着弟弟生活,有段时间穷,弟弟吃个鸡蛋都要分两顿。 “慢点吃,”林逸说,“以后天天有。” 小木头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先生……您为什么选我?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算账,会看人眼色,有耐心。”林逸笑笑,“最重要的是,你饿了这么久,看见我摊上的馒头,没偷,没抢,就蹲在那儿看——这说明你守规矩,有底线。” 小木头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面。 吃完面,林逸带他回摊子。下午生意照旧,人还是多。林逸让小木头在旁边看着,学怎么招呼客人,怎么收钱找钱。 这孩子确实机灵。看了一遍就会,收钱时反复数两遍,找钱时声音清晰:“收您二十文,找您五文,您拿好。” 有个大娘来问事,林逸正给前面的人解梦,小木头就主动端了凳子过去:“大娘您坐,先生马上就好。” 不卑不亢,有眼色。 傍晚收摊时,林逸数了数钱——比昨天还多挣了三十文。 “不错。”他对小木头说,“今天你帮忙,多挣了钱。这三十文,算你的奖金。” 小木头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先生管吃住,还给工钱,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林逸塞给他,“这是规矩。干得好,有奖。” 小木头握着那三十文钱,手在抖。 回到破屋,林逸在屋里支了张简易床——用木板搭的,铺上旧被子。 “以后你就睡这儿。”他说,“明天我去买张正经床。” 小木头站在屋里,看着那张床,又看看林逸,突然跪下了。 “先生,我……我不知道怎么报答您……” “快起来。”林逸扶他,“好好干活,好好学,就是报答。” 晚上,林逸点了油灯,开始教小木头认字——从最基本的《千字文》开始。小木头学得很认真,手指跟着比划。 教到“天地玄黄”时,小木头忽然问:“先生,您为什么懂那么多?那些数据……是什么?” 林逸一愣。他没想到这孩子注意到了这个词。 “数据啊……”林逸想了想,“就是……把看到的东西,变成能算的数。比如一个人走路,左腿瘸,这是一个‘数据’;他衣服上有油渍,是第二个‘数据’;他说话时眼神躲闪,是第三个‘数据’。把这些数据放一起,就能推断出一些事。” 小木头似懂非懂,但眼睛亮亮的:“我……我能学吗?” “能。”林逸拍拍他,“慢慢来。先学认字,学算账,学观察。其他的,以后教你。”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破屋里,一大一小两个人,一盏油灯,一本旧书。 林逸看着小木头专注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也许,”他想,“在这个世界,我不光是来混饭吃的。” 系统界面悄悄弹出: 【助手招募完成】 【获得:助手小木头(忠诚度96%,潜力评估:A)】 【新任务:培训助手,建立团队雏形】 林逸关掉界面,继续教字。 夜还长,但屋里有了人气,不再冷清。 第18章 培训助手:科学算命从娃娃抓起 小木头在破屋住下的第三天,林逸开始了正式培训。 培训地点不在屋里,在街上。 “最好的学堂是市井。”林逸带着小木头站在西街口,指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这些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故事。咱们要学的,就是怎么把故事‘读’出来。” 小木头睁大眼睛,努力看着,但脸上写着茫然。 林逸笑了:“不急,咱们从简单的开始。看那个人——”他指着一个刚从肉摊前走过的中年汉子,“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小木头仔细看:“他……他买了肉?提着个油纸包。” “还有呢?” “穿蓝布衫,有点旧。” “还有呢?” 小木头憋了半天,摇摇头。 林逸蹲下身,和小木头平视:“你看他的鞋。” 小木头低头看。那汉子穿的是一双黑布鞋,鞋帮都洗得发白了。 “左边鞋底,磨损得比右边厉害。”林逸说,“特别是鞋跟外侧,都快磨平了。” 小木头仔细看,还真是。 “这说明什么?”林逸问。 小木头想了想:“他……走路歪?” “对,也不全对。”林逸耐心解释,“大多数人走路,双脚磨损程度差不多。如果一边磨损严重,说明这人要么腿有旧伤,要么习惯用这条腿支撑。你看他走路姿势——” 那汉子正好走到街对面,小木头看见,他左腿迈步时确实有点拖,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可能受过伤,没好利索。”林逸总结,“所以咱们可以推断:第一,他干的是需要长时间站立的活;第二,腿伤可能影响他干重活;第三,今天买肉,可能是家里有喜事,或者……想给自己补补。” 正说着,肉摊老板招呼那汉子:“王木匠,今天舍得买肉啦?腿好点没?” 那汉子笑:“好多了,闺女过生日,割点肉包饺子。” 小木头眼睛瞪大了,看看林逸,又看看那汉子,满脸不可思议。 “先生,”他小声问,“您怎么知道他是木匠?” 林逸指指汉子裤腿上:“看到那些木屑了吗?细小的,淡黄色的,是松木屑。还有他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老茧——那是长期握工具磨出来的。” 小木头凑近看,果然有。 “所以观察要细,”林逸说,“从头到脚,从衣服到鞋,从手里拿的东西到身上沾的痕迹。把这些碎片拼起来,就能拼出一个人大概的样子。” 小木头重重点头,拿出个小本子——林逸昨天给他买的,让他随时记。他用炭条歪歪扭扭写下:“王木匠,左腿伤,松木屑,闺女生日。” 字写得丑,但认真。 接下来一上午,林逸带着小木头在街上转,看到谁就分析谁。 卖菜的刘婶,篮子里除了菜还有一包药,药包上印着“安神”字样——可能家里有人失眠,或者她自己睡不好。 茶馆说书的先生,袖口有墨渍,但手指干净——不是自己写字,是翻书沾的,说明最近在研究新段子。 更绝的是个路过的小媳妇,林逸只看了一眼,就小声对小木头说:“她今早和丈夫吵架了。” 小木头仔细看那小媳妇:衣着整齐,头发梳得光洁,脸上还擦了淡淡的胭脂。看不出来啊? “看衣领。”林逸提示。 小木头看过去。小媳妇穿着件浅蓝衫子,领口扣得严实,但……最上面那颗扣子,扣错了眼。本该扣进右边的扣眼,扣到左边去了。 “早起匆忙,心不在焉。”林逸说,“再看她眼睛,有点肿,虽然用粉盖了,但细看能看出来。手里拎的菜篮子里,只有一个人的菜量——往常她家都是买三天的菜,今天只买了够今天吃的。” 正说着,小媳妇走到豆腐摊前,买豆腐时声音哑哑的:“李婶,来两块豆腐。” 豆腐摊李婶边切豆腐边问:“怎么,你家那口子又跟你置气了?” 小媳妇眼圈一红,没说话。 李婶叹气:“夫妻没有隔夜仇,回去好好说。这豆腐送你,回去炖个汤,暖暖胃。” 小媳妇低声说了句谢谢,拎着豆腐走了。 小木头看得目瞪口呆,在本子上飞快记:“衣领扣错,眼肿,菜量少,声哑——吵架。” 记完,他抬头看林逸,眼睛里全是崇拜:“先生,您真厉害!” 林逸拍拍他脑袋:“熟能生巧。看多了,你也会。” 中午两人在街边面摊吃饭。林逸要了两碗阳春面,加了个荷包蛋给小木头。 面刚端上来,隔壁桌来了个人——是卖豆腐的李婶,收了摊来吃饭。 李婶看见林逸,笑着打招呼:“林先生,带徒弟呢?” “嗯,教他认认人。”林逸问,“李婶,刚才那小媳妇……” “唉,别提了。”李婶摇头,“她家那口子,昨儿晚上赌钱输了,回来发脾气。今早又为点小事吵起来。可怜见的,孩子才三岁……” 小木头一边吃面,一边竖起耳朵听,在本子上补充:“丈夫赌钱,孩子三岁。” 吃完饭,林逸决定教点更实用的。 “走,去茶摊。”他说,“教你听人说话。” 茶摊下午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林逸和小木头在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听人说话,不只听他说什么,还要听他怎么说的。”林逸压低声音,“语气、节奏、用词,都能透露信息。” 正说着,旁边桌来了两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 一个穿绸衫的胖子说:“李兄,那批货真不能再让让?我这手头紧啊!” 另一个瘦子摇头:“王老板,真不行了。这价已经是最低了,再让,我就得赔本。” 小木头看林逸。林逸使了个眼色,让他自己听。 胖子又说:“你看,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 “就是因为合作多年,我才给这个价。”瘦子叹气,“实不相瞒,上头查得严,账目都得清清楚楚。不然,我能不让步?” 两人又扯了一会儿,最后瘦子松口:“这样,我再让半成,真的不能再多了。” 胖子勉强答应,两人约好明天签契。 等两人走了,林逸问小木头:“听出什么了?” 小木头想了想:“瘦子……其实还能让价?” “怎么说?” “他说‘账目得清清楚楚’,但眼睛往右上方瞟——这是编瞎话的表现。”小木头说,“而且他说话时,手指一直在桌下搓,像在算计什么。” 林逸惊讶了。这孩子观察力不错啊。 “还有呢?” “胖子……其实不紧?”小木头犹豫着说,“他说手头紧,但腰间钱袋鼓鼓的。鞋子是新做的,靴帮还没撑开呢。” 林逸笑了:“很好。所以这笔生意,瘦子还能压价,胖子其实有钱。但瘦子抓住了胖子想占便宜的心理,故意摆出为难的样子,让胖子觉得占到了便宜。” 小木头眼睛亮了:“这就是……做生意的门道?” “是人情世故的门道。”林逸说,“以后咱们做咨询,也会遇到这种——有人哭穷,其实有钱;有人装大方,其实抠门。得学会分辨。” 一下午,两人就坐在茶摊,听各路人说话。有吹牛的,有诉苦的,有讨价还价的,有说家长里短的。 小木头本子记了满满三页。字虽然丑,但内容越来越有条理。 黄昏时分,两人收工回家。路过糖人摊时,林逸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老头,手巧,捏的糖人栩栩如生。有孙悟空,有猪八戒,还有小兔子、小猴子。 小木头盯着糖人看,眼睛一眨不眨,但没说话。 林逸想起前世,他带弟弟逛庙会时,弟弟也是这样盯着糖人看。那时候他刚工作,没钱,最后还是咬牙给弟弟买了一个。弟弟举着糖人,笑得眼睛眯成缝。 “老板,来个猴子。”林逸掏出两文钱。 糖人递到小木头手里时,孩子愣住了。 “给、给我的?” “嗯。”林逸说,“今天学得认真,奖励。” 小木头捧着糖人,舍不得吃,看了又看。金黄透亮的糖,在夕阳下闪着光。 “先生……”他小声说,“我爹以前,也给我买过糖人。后来……就再没吃过了。” 林逸心里一酸。他揉揉小木头脑袋:“以后想吃就跟我说。不过不能多吃,牙会坏。” 小木头重重点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糖人,眼睛眯起来,笑了。 那笑容,干净又满足。 林逸看着,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前世的弟弟。弟弟后来长大了,考上大学,去了外地工作。他们兄弟俩联系越来越少,上次通电话,还是半年前。 “先生?”小木头看他发呆。 “没事。”林逸收回思绪,“走,回家。晚上教你认字。” 两人往破屋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一长一短,并肩走着。 小木头一边走,一边举着糖人对着光看,忽然说:“先生,我今天很开心。” “嗯?” “以前我爹说,人要知道感恩。”小木头声音细细的,“先生收留我,教我本事,还给我买糖人……我不知道怎么报答。” 林逸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小木头:“你不用报答我。好好学,以后能养活自己,能帮到别人,就是最好的报答。” 小木头用力点头,糖人都差点掉地上。 回到破屋,天已经擦黑。林逸点了油灯,开始晚上的识字课。 今天教的是“观察”两个字。林逸一笔一划地写,小木头跟着描。 “观,是看;察,是仔细看。”林逸解释,“合起来,就是仔细地看。” 小木头描得很认真,描完一遍,又描一遍。 教完字,林逸拿出一本旧账本——是之前李掌柜送的,空白页很多。 “以后,这就是你的观察笔记。”他说,“看到什么,想到什么,都记下来。不用写得多好,自己能看懂就行。” 小木头接过账本,抱在怀里,像抱着宝贝。 睡前,小木头躺在床上,忽然问:“先生,您为什么懂这么多?您师父教的吗?” 林逸正在整理明天的东西,手顿了顿。 “我……没有师父。”他说,“就是自己琢磨的。” “那您真厉害。”小木头翻了个身,面向林逸,“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厉害。” 林逸笑了:“你会比我更厉害。你从小开始学,等到了我这个年纪,肯定比我强。” 小木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林逸吹灭油灯,躺下。 月光从补好的屋顶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斑。 他想起白天小木头看糖人时的眼神,想起他认真记笔记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厉害”。 心里某个地方,暖烘烘的。 也许在这个世界,他不只是一个人活着。 系统界面悄悄亮起: 【助手培训进度:15%】 【小木头技能掌握:基础观察(入门)、简单推理(入门)、记录整理(入门)】 【情感联结建立:信任度85%,依赖度70%】 【备注:您似乎找到了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家人”】 林逸关掉界面,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夜很安静。 破屋里,一大一小两个人,安稳地睡着。 明天,还有更多要教,更多要学。 但此刻,一切都好。 第19章 第一个山寨者出现 小木头学观察学到第七天,终于出了第一回“师”。 那天早上两人照例出摊,刚在西街口支好招牌,小木头就拽林逸袖子:“先生,您看对面。” 林逸顺着方向看过去。街对面茶馆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个新摊子。 也是张破桌子,也立着块木板招牌。招牌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眼熟得很: “马氏天机推演——不准不要钱(但基本都准)” 林逸愣了愣,差点笑出声。这抄袭也太明目张胆了,连括号里的备注都一字不差。 摊子后坐着个中年男人,瘦长脸,山羊胡子,穿着件半旧道袍——样式像张半仙那件,但料子差远了。他正襟危坐,手里也拿着半截炭条,面前铺着张黄纸。 “那是……”小木头小声问。 “同行。”林逸说,“看来咱们生意太好,有人眼红了。” 正说着,对面摊子来了第一个顾客——是个挺着肚子的孕妇,由个老妇人搀着。孕妇看起来月份不小了,走路都有些吃力。 马半仙立刻来了精神,坐直身子,捋了捋那撮山羊胡子:“这位娘子,可是来问腹中胎儿?” 孕妇点头,脸上带着期盼:“先生,想问问……是男是女?” 老妇人在旁补充:“都九个多月了,请了三个稳婆看,说法不一。听说先生能算,特来请教。” 马半仙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孕妇的面相,又让她伸出手看掌纹,最后盯着肚子瞧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龙凤胎!” 孕妇眼睛一亮:“真的?” “千真万确!”马半仙斩钉截铁,“老夫观娘子面相,额宽鼻挺,主生贵子;再看肚形,圆中带尖,是龙凤呈祥之兆!这胎啊,一儿一女,凑个好字!” 孕妇和老妇人喜形于色,连声道谢,放下五十文钱——比林逸这儿的行情高一倍。 马半仙收钱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还朝林逸这边瞟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得意。 小木头气得小脸通红:“先生,他骗人!” 林逸却笑了,拉着小木头坐下:“别急,看着。” “可那孕妇……” “你看那孕妇的肚子。”林逸低声说,“确实是双胎,但未必是龙凤。” 小木头仔细看。孕妇正转身离开,侧身时肚子轮廓明显——是圆,但不尖。 “双胎肚子会更大,形状更圆。”林逸解释,“至于男女……光看肚子形状,准确率不到五成。他说得那么肯定,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瞎蒙。” “那咱们不管?” “管不了。”林逸摇头,“算命这行,有人信就有人做。咱们做好自己的就行。” 话虽这么说,但马半仙的摊子还真吸引了不少人。可能是新鲜,也可能是他收费高——人有时候就信贵的。 一上午,马半仙接了四五桩生意。有问财运的,他说“今日之内必有横财”;有问姻缘的,他说“月老已牵红线,静候佳音”;还有个丢了猫的,他掐指一算:“猫往南去了,在树上!” 这话听着耳熟——当初张半仙找猫时就这么说的。 小木头越看越气,本子都快戳破了。林逸倒是淡定,该接生意接生意,该教小木头教小木头。 到了傍晚,要收摊的时候,笑话来了。 上午那个孕妇的家人急匆匆跑来,不是报喜,是哭丧着脸:“马先生!我家侄媳妇生了!可是……可是……” 马半仙还端着架子:“生了?龙凤胎?大喜啊!” “是双胎没错,”那家人跺脚,“可是两个都是儿子!没有闺女!” 围观众人“哄”一声笑了。 马半仙脸一僵:“这……这怎么可能?老夫明明算的是龙凤……” “什么龙凤!”孕妇的婆婆——上午那个老妇人——也赶来了,气得直哆嗦,“接生婆说了,两个都是带把的!我家就想要个闺女,你说得那么肯定,害我们白高兴一场!” 马半仙额头冒汗,强辩道:“这个……天机莫测,或许……” “或许什么!”老妇人怒道,“五十文钱还来!骗人钱财,不得好死!” 众人指指点点,笑声更大。有人起哄:“马半仙,你不是‘不准不要钱’吗?招牌上写着呢!” 马半仙脸涨成猪肝色,哆哆嗦嗦掏出五十文还了。老妇人一把抓过钱,啐了一口,走了。 看热闹的人还没散,又有个丢猫的找上门——就是上午那个。 “马先生!”那人哭丧着脸,“你说猫在南边树上,我找了一上午,腿都跑细了,树爬了十几棵,毛都没见着一根!我家那猫怕高,根本不上树!” 又是个骗局被戳穿。 马半仙这下彻底慌了,连连摆手:“这个……这个……” “退钱!”丢猫的人不依不饶。 马半仙只能又退钱。一上午挣的那点,全赔出去了。 围观人群笑得更欢。有人大声说:“东施效颦,画虎不成反类犬啊!” 这话文绉绉的,但大家都听懂了——学人没学到家,出丑了。 小木头也笑了,转头看林逸:“先生,他们说什么东施……” “东施效颦。”林逸解释,“是个典故。西施是美女,有心口疼的毛病,皱眉捂胸的样子很好看。有个叫东施的丑女看见了,也学着皱眉捂胸,结果更丑了。” 小木头恍然大悟:“所以这马半仙就是东施!” “差不多。”林逸看着对面手忙脚乱的马半仙,“他光看我怎么做,没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我说‘不准不要钱’,是因为我有把握;他说‘不准不要钱’,是跟风。我说猫在哪儿,是分析了猫的习性;他说猫在树上,是瞎猜。” 正说着,马半仙那边又出状况了。 一个上午来问财运的汉子回来了,手里拎着根木棍,脸色铁青:“马半仙!你说我今日之内必有横财,我等了一天,财没来,倒把工钱赔光了——跟人赌钱,全输了!” 原来他听了“横财”,就去赌坊想发横财,结果输了个底朝天。 马半仙想跑,被汉子一把抓住衣领:“退钱!赔我工钱!” 场面一时混乱。最后还是茶馆掌柜出来打圆场,马半仙退了钱,又赔了二十文,汉子才骂骂咧咧走了。 经这么一闹,马半仙的摊子彻底没人了。他坐在那儿,山羊胡子都耷拉了,看着对面林逸摊前排队的客人,眼神复杂。 小木头小声问:“先生,他会不会来找咱们麻烦?” “不会。”林逸摇头,“他没那个胆子。而且……你看着吧,明天他就不来了。” 果然,第二天马半仙没出现。第三天也没来。听说他收拾包袱去了邻镇,继续“算命”去了——不过招牌改了,改成了“马氏神算”,不敢再写“天机推演”了。 这事成了镇上新的笑谈。茶馆说书的还编了段子,叫“马半仙学步,摔个嘴啃泥”,听得茶客们哈哈大笑。 小木头把那天的观察记在本子上,最后写:“山寨者,学其形不得其神,必败。” 字写得工整了些。 林逸看了,问他:“小木头,你觉得马半仙为什么失败?” 小木头想了想:“他太急了。想挣钱,没真本事。” “还有呢?” “还有……”小木头犹豫,“他不懂观察?那个孕妇,其实有迹象的。” “什么迹象?” 小木头翻开本子,找到那天记的:“孕妇脸上有孕斑,颜色深。我听李婶说过,孕斑颜色深,可能怀的是儿子。还有她走路时,先迈左脚——这也是生儿子的说法。” 林逸惊讶了:“这些你从哪儿听来的?” “李婶说的。”小木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每天去买早饭,就跟她聊天。她说她接生过好多孩子,有经验。” 林逸笑了。这孩子不仅学他教的,自己还会搜集信息。 “所以你看,”他说,“马半仙失败,是因为他只想学表面功夫。真正要帮人解决问题,得不断学习,不断观察,还得……有良心。” 他顿了顿:“咱们这行,挣的是信任钱。一次骗人,信任就没了。马半仙在这镇上,以后再也干不了这行了。” 小木头重重点头:“我记住了,先生。” 那天收摊时,张半仙拄着竹竿路过。老头看了眼对面空荡荡的摊位,又看看林逸,哼了一声。 但这次哼得没那么冲,倒像是……有点服气。 他走过来,对林逸说:“林小子,那姓马的……是你赶走的?” “他自己走的。”林逸说。 张半仙捋了捋胡子:“算你还有点分寸。这行当,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干的。” 说完,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说:“下月初一,城隍庙庙会,老夫要在那儿摆摊解签……你若得空,可来切磋切磋。” 这话说得别扭,但意思明白——这是认可林逸了,甚至邀请他同台。 林逸拱手:“一定去。” 张半仙点点头,走了。背影还是佝偻,但脚步似乎轻快了些。 小木头看着,小声说:“先生,张半仙好像……不讨厌咱们了?” “不是不讨厌,”林逸笑,“是知道讨厌没用,不如看看能不能合作。” 他收拾好东西,拍拍小木头肩膀:“走,回家。今晚教你点新东西——怎么从一个人的走路姿势,看出他老家在哪儿。” 小木头眼睛一亮,赶紧跟上。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街对面,那块“马氏天机推演”的招牌还靠在墙边,风吹过,摇摇晃晃。 但已经没人再看它一眼了。 第20章 数据算命的升级版:环境变量引入 马半仙那场闹剧过去没几天,林逸在小木头的观察笔记里发现了一页有趣的记录。 是上月初八那天的笔记,小木头歪歪扭扭写着:“张婶卖菜,比平时少带一半。问,说看天要下雨,怕菜烂。可那天没下雨。” 下面又补了一行,是几天后加的:“后来李叔说,张婶家公鸡那几天不打鸣,她以为要变天。其实公鸡是吃坏了肚子。” 林逸拿着这页笔记,琢磨了半天。 张婶根据公鸡不打鸣判断要下雨——这是民间经验,但经验会出错。因为她只考虑了一个变量:动物的异常行为。却没考虑其他可能:公鸡生病了,或者只是偷懒。 “先生,”小木头见他盯着笔记看,有点不好意思,“我记错了吗?” “没记错。”林逸摇头,“恰恰相反,你记了个很好的例子。” 他把笔记摊在桌上:“你看,张婶想预测天气,这是对的。但她用的方法太单一。咱们要做的,就是把她这个方法……升级。” “升级?”小木头不懂。 “就是考虑更多东西。”林逸说,“不光看公鸡打不打鸣,还要看云是什么形状,风往哪边吹,空气潮不潮湿,燕子飞得高还是低……把这些都考虑到,判断才更准。” 小木头眼睛亮了:“就像先生教我看人,不光看衣服,还要看鞋、看手、听声音?” “对。”林逸笑了,“只不过这次,咱们不看人,看天,看地,看整个镇子。” 他决定做个实验。 第二天一早,林逸没急着出摊,而是带着小木头在镇上转。从东街到西街,从南巷到北巷,每条路都走一遍。 他让小木头记:哪条街早上人多,哪条街下午热闹;哪家铺子什么时辰开门,哪家摊子什么时候收;卖菜的集中在哪儿,卖小吃的又在哪儿。 两人还爬到镇外小土坡上,看整个镇子的布局。林逸指着那些街巷:“你看,主街是东西向,两边店铺多,人流最大。南北向的小巷子,住的都是普通人家,早晚人多,白天冷清。” 小木头在本子上画了个简易地图,标出重点位置。 这还不够。林逸又开始记录天气。 他买了个简易的晴雨计——其实就是个竹筒,里面装石灰粉,空气潮湿时石灰会结块。又做了个风旗,挂在院里,看风向。 每天早晚,他让小木头记录:今天什么风向,云是什么形状,空气干还是湿,鸡鸭牛羊有没有异常行为。 系统当然也在帮忙,给出了更精确的数据分析,但林逸故意不用——他想看看,光靠这些土法子,能有多大准头。 收集了七天数据后,林逸开始尝试预测。 第一天预测的是集市人流。明天是十五,大集。林逸根据前几个月的记录,加上明天的天气预测——他判断会是个晴天,有点风——推测出:明天西街口人流量会比平时多三成,但下午申时后开始减少。 他把这个推测告诉了卖炊饼的老王——就是常在他们摊边摆摊的那个。 老王将信将疑:“林先生,您连这都能算?” “试试看。”林逸说,“你明天多准备三成面,但申时后就别再做新的了,卖完收摊。” 老王半信半疑,但还是照做了。 结果第二天,西街口果然人挤人。老王的炊饼不到午时就卖光了,赶紧又现做了一批。到了申时,人真的少了,他刚好把最后一批卖完,一点没剩。 收摊时,老王提着一篮炊饼来找林逸,满脸佩服:“神了!林先生,您真神了!我今儿多挣了五十文!” 林逸没收炊饼,只要了一个当午饭。他边吃边对小木头说:“看到没?这就是环境变量的力量。知道什么时候人多,什么时候人少,就能少浪费,多挣钱。” 小木头在本子上认真记:“环境变量:日期(十五大集)、天气(晴有风)→人流变化。” 第二次预测,是帮卖菜的李婶。 林逸观察了几天菜市,发现一个规律:逢三逢八的日子,来买菜的妇人会多带点钱——因为那两天是镇上工匠发工钱的日子。而如果前一天下雨,第二天菜价会涨——因为路不好走,运菜的车来得少。 他让李婶在逢三逢八多进些好菜,比如豆腐、鸡蛋;如果前一天下雨,第二天早点去,把菜价适当提一点。 李婶试了一次,果然多挣了二十文。 第三次预测,就是那个著名的“伞局”。 那天早上,林逸起床后先看了风旗——风从东南来,软绵绵的。又看晴雨计——石灰粉有点潮了。再看天,云层低垂,是鱼鳞状的“卷积云”。 系统给出的数据是:【降水概率87%,时间:午时前后,持续时间:2-3小时】 但林逸没用系统,他凭自己的观察判断:今天要下雨,而且是场不小的雨。 正好卖伞的老王——不是卖炊饼那个,是另一个老王——来摊前闲聊,抱怨生意不好:“这晴天朗日的,伞都积灰了。” 林逸想了想,说:“王叔,您今天去进点伞吧。多进点。” 老王一愣:“今儿?这天儿这么好……” “信我一次。”林逸说,“进了货,明天还在这儿摆,别去别处。” 老王将信将疑,但还是去了——林逸现在的名声,值得赌一把。他进了三十把油纸伞,是平时存货的三倍。 午时初,天开始阴了。起初只是几片乌云,后来云越聚越多,天色暗得像傍晚。 午时三刻,第一滴雨落下来。接着就是哗啦啦一片,雨又急又密,街上行人抱头鼠窜。 老王的位置在西街口——那是从集市回家的必经之路。他刚把伞摊支开,就有人冲过来:“伞!来一把!” “我也要!” “给我两把!” 三十把伞,不到一刻钟卖光了。老王收钱收到手软,笑得合不拢嘴。 更绝的是,全镇就他一家有伞卖——其他卖伞的,要么没进货,要么货在仓库里,来不及拿出来。 雨下了整整两个时辰。等雨停时,老王数了数钱,比平时一个月挣得还多。 第二天,老王扛着半扇猪肉来找林逸,非要他收下。 林逸推辞不过,收了条肉,剩下的让老王拿回去。老王千恩万谢:“林先生,您真是活神仙!您怎么知道要下雨?” 林逸没多说,只指了指天:“多看,多记,多想。” 这事很快传开了。镇上小贩们看林逸的眼神都变了——这不光是能算命,这是能帮他们挣钱啊! 卖糖人的老赵来问:“林先生,您看明天我该多准备糖人不?” 林逸看了看天,又问了问明天的安排——明天是庙会。他想了想:“多准备三成。但别做太大的,做小点的,便宜好拿。” 老赵照做,果然庙会上糖人卖疯了。 卖布的张嫂子也来问:“林先生,下个月该进什么布?” 林逸问了问最近县衙的动向——听说县丞的女儿要出嫁,办得挺大。他建议:“多进点红布、绸缎,再进些绣花的丝线。” 张嫂子半信半疑地进了货,结果半个月后,县丞家果然来采购,把她的红布绸缎全包了。 一时间,林逸的摊子前不光有算命的,还有一堆小贩排队请教。小木头忙得团团转,记账、收钱、维持秩序,累但开心。 这天收摊时,小木头一边数钱一边说:“先生,咱们现在不光是算命了。” “那是什么?”林逸笑问。 “是……”小木头想了想,“是帮大家过好日子。” 林逸揉了揉他脑袋:“说得好。” 晚上,他拿出小木头的观察笔记,一页页翻看。从最初简单的“衣领扣错”,到后来的“天气预测”,再到现在的“市场分析”…… 这孩子进步真快。 “小木头,”林逸说,“从明天开始,你试着独立分析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十五,又是庙会。”林逸说,“你预测一下,明天什么货会好卖,什么货会滞销。不用告诉我,你自己记下来。后天咱们核对。” 小木头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第二天,小木头观察得更仔细了。他看了风向,看了云,数了来赶庙会的人数,还去各摊子前转了转,看大家都带了什么货。 晚上回来,他在本子上写:“明天:糖人、小玩具好卖,因为孩子多;布匹、大件不好卖,因为人多挤,拿不动。如果下雨,伞、蓑衣会好卖。” 林逸看了,没评价,只说:“明天见分晓。” 第三天庙会,果然如小木头所料。糖人摊子前排长队,卖玩具的也生意红火。而卖布匹的几个摊子,冷冷清清——大件不好拿,人多挤来挤去,顾客都不敢买。 更绝的是,中午真的下了点毛毛雨。虽然不大,但几个卖伞蓑衣的摊子还是小赚了一笔。 晚上核对时,小木头预测的七成都对上了。 孩子兴奋得小脸通红:“先生,我……我猜对了!” “不是猜,”林逸纠正,“是分析。” 他拿出二十文钱:“这是奖励。记住,分析对了有奖,分析错了……也得认。” 小木头接过钱,紧紧攥着:“先生,我以后要像您一样,能帮好多人。” 林逸笑了,心里却想:这孩子,也许真能青出于蓝。 窗外月色正好。 系统界面悄然更新: 【方**升级:环境变量引入成功】 【新能力:基础市场预测(准确率72%)】 【助手小木头进步显著:独立分析能力初步形成】 【声望影响:在小商贩群体中显著提升】 林逸关掉界面,看着埋头整理笔记的小木头。 也许在这个世界,他不只是在帮人算命。 他是在播种子——把观察、分析、推理的方法,一点点教给愿意学的人。 虽然现在还只是个小木头,但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这颗种子会长成大树。 夜风吹过,油灯火苗晃了晃。 屋里,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 安静,但充满了希望。 第21章 意外之喜:出版《推演入门》 庙会过去三天后,林逸的摊子前来了几个不一样的人。 不是街坊邻居,也不是求卦问事的。是三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纸笔,站在摊子前犹豫不决,你推我我推你。 林逸认出了其中一人——是上个月来问科举的那个书生,姓周,叫周文清。当时林逸看了他的文章,说“县试可过,乡试需磨”,建议他多练实务文章,少堆砌典故。 “周公子?”林逸招呼,“有事?” 周文清上前一步,作揖:“林先生,这二位是我的同窗,赵明远、孙志和。我们……我们想请教先生一些问题。” “坐。”林逸示意他们坐摊子前的条凳。 三个书生挤着坐下,都有些局促。周文清开口:“先生上次指点,学生回去后照做,果然县试过了。如今准备乡试,可……可还是心里没底。” 赵明远接话:“我们读圣贤书,学的是仁义礼智信。可考试不光考这些,还考时务策论。我们整日关在书斋里,对外面的事一知半解,写出来的文章总是……总是飘着。” 孙志和点头:“就像先生上次说的,我们文章‘缺乏个人见解’。可我们连‘见解’该从哪儿来都不知道。” 林逸听明白了。这是典型的“书呆子困境”——读书读傻了,脱离实际。 他想了想,问:“你们平时出门吗?” “出门,”周文清说,“去书铺,去茶馆,偶尔也去市集买笔墨。” “那你们在市集看到了什么?” 三人面面相觑。赵明远试探着说:“看到……卖菜的,卖肉的,人来人往?” “具体点。”林逸说,“比如今天早上,你们来的时候,路过肉摊了吗?” “路过了。” “肉价多少?” “这……”赵明远卡壳了。 “猪肉十八文一斤,比上月涨了两文。”小木头在旁边忽然开口,“牛肉三十文,没变。羊肉二十五文,降了一文——因为最近天热,吃羊肉的人少了。” 三个书生愣住了,齐齐看向小木头。 林逸笑了:“这是我徒弟小木头。他每天早上去买菜,都记价格。” 小木头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接着说:“不光肉价。今天米价也涨了,因为昨儿下雨,运粮的车来晚了。菜价倒是降了,小白菜三文两把,新鲜。” 周文清眼睛亮了:“这就是……先生说的‘观察’?” “对。”林逸点头,“观察不是用眼睛瞎看,是用脑子带着眼睛看。看到肉价涨了,要想:为什么涨?是猪少了,还是买的人多了?看到菜价降了,要想:为什么降?是菜多了,还是卖不动?” 他顿了顿:“你们写时务策论,说‘民生多艰’,怎么个艰法?光喊口号没用。得说出米价涨了几文,肉价涨了几文,普通人家一个月挣多少,花多少,剩下多少。这些数字,就是‘数据’。” 三个书生如听天书,但眼神都热切起来。 “先生,”周文清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能……能详细说说吗?我们想记下来。” 林逸看他们认真,也来了兴致。正好上午生意不忙,他就让小木头照看摊子,自己跟三个书生坐到茶馆里,泡了壶茶,慢慢讲。 “我这套法子,没什么神秘的。”林逸开场就说,“就是三个步骤:观察、分析、推理。” 他掰着手指头:“观察,分人、事、物。观察人,看衣着举止,听说话语气;观察事,看前因后果,看谁得利谁吃亏;观察物,看新旧变化,看位置痕迹。” “比如,”他指着茶馆门口刚进来的一个客人,“你们看他。” 那客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半新长衫,手里提个药包。 周文清观察了一会儿,试探说:“他……生病了?抓药。” “还有呢?” 赵明远补充:“衣服料子一般,但干净。鞋上有泥,从城外来的?” 孙志和说:“药包上的印子……是‘仁和堂’的。仁和堂在城南,他特地跑那么远抓药?” 林逸点头:“都说得对,但没连起来。你们看,他抓的是药,但脸色不差,走路也有力。药包不大,应该不是重病。仁和堂虽然远,但药价比别处便宜两成——这说明他可能手头不宽裕,但病又不能不治,所以宁可跑远路省钱。” 正说着,那客人跟掌柜打招呼:“王掌柜,老样子,一壶粗茶。” 掌柜笑:“李账房,今儿怎么有空?东家又克扣工钱了?” “别提了,”客人叹气,“上月账目差了三文,扣了我二十文工钱。这不去抓点便宜药,老寒腿又犯了。” 三个书生听得目瞪口呆——林逸说的,全中。 “这就是分析。”林逸说,“把观察到的碎片拼起来,得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然后推理——如果他真是账房,手头紧,那接下来可能会做什么?” 周文清想了想:“会……会想办法找外快?” “对。”林逸说,“所以你们若是要写‘市井民生’的文章,就可以用这个例子:一个账房,因三文钱被扣二十文,不得不跑远路抓便宜药。这说明什么?说明底层雇工处境艰难,东家刻薄,药价虽有小异却仍让百姓负担沉重——这就是‘个人见解’,是从实际观察来的,不是书里抄的。” 三个书生奋笔疾书,本子写得沙沙响。 这一讲就是一个上午。林逸从观察讲到数据分析,从逻辑谬误讲到概率判断。他尽量用大白话,举的例子都是镇上常见的事:张寡妇为什么改嫁,李屠夫为啥突然关店,王掌柜的铺子怎么起死回生…… 书生们听得如痴如醉。这些事他们平时也见过,但从没想过背后有这么多门道。 中午时分,林逸要收摊回去吃饭了。三个书生依依不舍,周文清忽然说:“先生,您这些道理……我们能整理成册吗?” “成册?” “对!”赵明远激动地说,“先生讲的这些,比书院里夫子讲的实在多了!我们想整理出来,自己学,也……也给其他同窗看看。” 孙志和补充:“不白要,我们抄录,给先生润笔费!” 林逸愣了愣,笑了:“不用钱。你们想整理就整理,不过有言在先——我这些只是经验之谈,不是什么圣贤道理,别太当真。” 三个书生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逸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觉得就是几个书生一时兴起,过两天就忘了。 没想到,七天后,周文清又来了。这次他一个人,怀里抱着个布包。 “先生,”他脸红红的,“我们……我们整理好了。” 布包里是几本手抄的小册子,纸张一般,但字迹工整。封面写着三个字:《推演入门》。 林逸翻开一看,乐了。 里面分了三章。第一章“察言观色”,讲怎么观察人;第二章“见微知著”,讲怎么分析事;第三章“料事如神”,讲怎么推理判断。 每章下面分小节,配了例子——都是他那天讲的,但整理得更系统。比如“察言观色”里,有“衣着篇”“举止篇”“言语篇”;“见微知著”里,有“痕迹篇”“矛盾篇”“关联篇”。 文字半文半白,看得出是书生手笔,但意思都对。 “这……”林逸翻着册子,“你们还真弄出来了?” 周文清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三人分了工,我整理观察篇,赵兄整理分析篇,孙兄整理推理篇。又请了书院里字最好的同窗帮忙抄录,一共抄了十本。” “十本?” “是。”周文清从包里又掏出两本,“这两本送给先生。剩下的……我们想分给同窗,还有……卖。” “卖?” “对。”周文清脸更红了,“不瞒先生,我们三人家里都不宽裕,想靠这个挣点笔墨钱。一本打算卖三十文,若卖出去,给先生分十文。” 林逸摆摆手:“钱我不要。你们抄录辛苦,该挣的挣。不过……”他想了想,“这册子既然是我的东西,我得提个要求。” “先生请说!” “第一,别夸大。就说是‘经验之谈’,别说是什么‘神术’。”林逸说,“第二,若有人照着学了出问题,你们得负责解释——解释不通就来找我。第三……” 他顿了顿:“若真有人靠这个学了本事,记得告诉他——本事是用来帮人的,不是坑人的。” 周文清肃然起敬,起身作揖:“学生谨记!” 册子就这么流传开了。 起初只是在几个书生圈子里,后来不知怎的,传到了市井里。有识字的小贩买了看,看完一拍大腿:“这不就是林先生平时说的嘛!” 再后来,连张半仙都弄到了一本。 那天林逸收摊时,看见张半仙蹲在街角,眼睛都快贴到纸上了,正吃力地看那本《推演入门》。老头看得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观察衣着,需注意新旧、污渍、补丁位置’……啧,有点道理。” 林逸走过去,张半仙吓了一跳,赶紧把册子往怀里藏,但已经晚了。 “张老先生,”林逸笑,“您也看这个?” 张半仙老脸一红,梗着脖子:“老朽……老朽批判着看!看看你们这些歪门邪道!” “看出什么了?” “看出……”张半仙顿了顿,声音小了,“看出你小子确实有点门道。这‘痕迹篇’里说的,跟老朽年轻时跟师父学的‘观相术’,有异曲同工之处。” 林逸一愣:“您的师父……” “早没了。”张半仙摆摆手,“不过他说过,最高明的相术,不是看脸,是看人。你这册子里写的,差不多就是这意思。” 老头说着,站起来揣好册子,拄着竹竿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林小子,下月初一庙会,别忘了。” “忘不了。” 老头点点头,走了。背影还是佝偻,但好像……没那么倔了。 又过了几天,《推演入门》已经卖了五十多本。不光镇上,连邻镇都有人来买。周文清三人赚了一小笔,提着一篮鸡蛋、一刀纸来找林逸,非要他收下。 林逸收了鸡蛋,纸给了小木头——孩子练字正缺纸。 小木头现在也有了一本《推演入门》,是他用自己攒的三十文钱买的。每天晚上,他就着油灯看,看到不懂的就问。 “先生,”他指着一行字,“这里说‘分析矛盾时,需考虑利益关系’,是什么意思?” 林逸给他解释:“比如两个人吵架,一个说东,一个说西。光听他们吵没用,得想:他们为什么吵?谁得了利,谁吃了亏?利益在哪儿,矛盾根源就在哪儿。” 小木头似懂非懂地记下。 这天晚上,林逸看着小木头认真读书的样子,忽然想起件事。 他问系统:“这册子流传出去,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系统界面弹出: 【知识传播评估:】 · 《推演入门》目前流传范围:本镇及周边,约200人接触 · 内容准确性:85%(存在部分书生理解偏差) · 潜在影响:可能催生更多理性思维者,也可能被滥用 · 建议:适度引导,建立正确认知】 林逸关掉界面,想了想,对埋头苦读的小木头说:“小木头,这书你看了,觉得最重要的是哪句话?” 小木头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结尾处:“这句——‘推演之术,终是工具。善用可助人,滥用则害人。切记,人心比数据复杂万倍。’” 林逸笑了:“记住就好。”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 破屋里,油灯照亮一小片空间。一大一小两个人,一本手抄的册子。 这本意外的《推演入门》,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正慢慢荡开。 谁也不知道,它会荡出多远。 第22章 麻烦上门:地痞勒索 《推演入门》卖到第八十本的时候,麻烦来了。 那天上午生意特别好,林逸刚给一个从邻镇专程赶来的大娘算完儿子的婚事——其实不叫算,叫分析:她儿子和姑娘生辰八字合不合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人一个爱静一个好动,一个节省一个大手,得先把这些矛盾说开了再谈婚嫁。 大娘付了五十文,千恩万谢地走了。小木头正在数钱,摊子前来了个人。 不是客人。 这人三十出头,五大三粗,一脸横肉,左边脸颊有道疤,从眼角斜到嘴角。穿着件敞怀的短褂,露出胸前一片黑毛。往摊前一站,影子能把林逸和小木头都罩住。 “林先生?”他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 林逸抬头:“您是?” “牛二。”汉子咧嘴笑,露出颗金牙——不知道是真金还是鎏金的,“在镇上混口饭吃。听说林先生生意红火,特来道喜。” 他说“道喜”,但脸上没半点喜气,眼神像刀子似的在摊子上扫来扫去。 系统已经启动扫描: 【目标:牛二(本地泼皮)】 【体态特征:身高约五尺八寸,体重约一百六十斤,右手虎口有厚茧(长期持握棍棒类武器)】 【衣着分析:短褂廉价但较新,有明显浆洗痕迹——近期刻意整理过形象】 【微表情:嘴角上扬但眼神冰冷,笑容不达眼底,属威胁性伪装】 【意图分析:勒索钱财概率92%】 林逸心里有数了。他示意小木头把刚收的钱先收好,自己站起身:“牛二兄弟,有事?” “没什么大事。”牛二搓搓手——那手又粗又大,关节凸起,“就是看林先生这摊子,人来人往的,热闹。这西街口啊,人多是非多,保不齐就有那不长眼的来捣乱……” 他顿了顿,看着林逸:“不过林先生放心,有我牛二在,没人敢在这儿撒野。就是吧……兄弟们也得吃饭,您看是不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了:收保护费。 小木头脸色变了,手摸向摊子下的木棍——那是林逸让他备着防身的。林逸却按住了他的手。 “牛二兄弟,”林逸语气平静,“您说的有道理。不过这保护费……衙门知道吗?” 牛二脸色一沉:“林先生,您这就没意思了。衙门管大事,咱们管小事。您在这儿平平安安做生意,不好吗?” “好。”林逸点头,“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清楚。” “说。” “您说的‘保护’,具体保护什么?”林逸问,“是防贼,还是防其他泼皮?若是我交了钱,明天又来一个李二、张三要钱,我是不是还得交?” 牛二愣了愣,显然没想过这问题。他惯常的套路是吓唬一下,对方就乖乖给钱,没遇到过这么问的。 “这个……”他梗着脖子,“这一片归我牛二管!谁来都不好使!” “是吗?”林逸笑了,忽然换了个话题,“牛二兄弟,您今早是从东街过来的吧?” 牛二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逸指了指他的裤腿,“您这裤腿上沾着泥,黄不拉几的,带点红土——咱们镇上,只有东街李寡妇家后院有这种土。她家后面那片菜地,土质特别,黄里透红。” 牛二脸色变了,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裤腿。果然,膝盖往下沾着几点泥渍,黄中带红。 “我……”他支吾,“我路过……” “李寡妇家后门那条巷子是死胡同,”林逸继续说,“不通别处。您要只是路过,得特意绕进去再绕出来。而且……”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李寡妇的丈夫,是在外跑船的吧?听说下个月就回来了。” 牛二的脸“唰”地白了。他瞪着林逸,嘴唇哆嗦:“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林逸声音更低了,“这泥巴新鲜,是今早沾的。李寡妇家后院墙根那块,昨儿下过雨,泥泞得很。您要是从那儿过,鞋底应该也有——” 牛二猛地抬脚看鞋底。他穿的是双新布鞋,鞋底果然沾着同样的黄红泥,还没干透。 围观的几个街坊已经凑过来了,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说:“李寡妇家后门?那不是……” “听说牛二常在那儿转悠……” “她男人快回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牛二额头冒汗,手在发抖。他看着林逸,眼神从凶狠变成惊恐,又变成哀求。 林逸退后一步,恢复正常音量:“牛二兄弟,您看这样行不行。保护费呢,我就不交了。您要是不满意,咱们可以去衙门说道说道——正好,我前几天帮县太爷办了案,大人说有事可以找他。” 这话半真半假,但吓唬牛二够了。 牛二腿一软,差点跪下。他看看四周——已经围了十几个人,都盯着他裤腿上的泥看。 “林……林先生,”他声音发颤,“误会,都是误会!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好啊。”林逸笑,“我最喜欢开玩笑。不过牛二兄弟,您这玩笑开得有点大,您往这儿一站,把我小徒弟都吓着了,你看,怎么办吧?” 他指了指小木头。小木头很配合,做出害怕的样子,往林逸身后缩了缩——虽然手里还攥着那根木棍。 牛二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不是他来收钱吗?怎么变成他给钱了? “怎么?”林逸挑眉,“牛二兄弟不愿意?” “愿、愿意!”牛二赶紧从怀里掏出钱袋,哆哆嗦嗦数出十文钱,放在摊子上,“林先生,您……您拿好。” “谢了。”林逸收起钱,“那今天这事……” “没这事!什么事都没有!”牛二连连摆手,“我从来没来过!我……我这就走!” 他转身就要溜。 “等等。”林逸叫住他。 牛二僵住,回头,脸色惨白。 林逸从摊子上拿起那本《推演入门》,递过去:“这个送你。三十文一本,你给了十文,剩下二十文算我赊你的。好好看看,学学怎么观察——下次再干这种事,记得先把痕迹处理干净。” 牛二接过册子,像接了个烫手山芋,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跑了。跑得太急,还被自己裤腿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围观人群爆发出哄堂大笑。 “牛二给林先生钱!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送他书!林先生仁义啊!” “牛二这下老实了!” 小木头松了木棍,长出一口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逸:“先生,您怎么知道他裤腿上的泥是李寡妇家的?” 林逸低声说:“其实我不知道。” “啊?” “镇上黄里透红的土不只李寡妇家有,”林逸笑,“东街有三户人家后院都是这种土。我蒙他的。” 小木头愣了:“那……那万一蒙错了呢?” “蒙错了也无妨。”林逸说,“牛二那种人,心里有鬼。我只要说得笃定,他自己就会对号入座。你看,他不是认了吗?” 小木头恍然大悟,在本子上记:“虚张声势,亦可制敌。” 字写得工整了些。 这事很快传遍了全镇。茶馆说书的当天下午就编了段子,叫“林先生智斗牛二,地痞反掏保护费”,听得茶客们拍案叫绝。 傍晚收摊时,李寡妇竟然来了。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模样周正,但眼圈红红的。她提着一篮鸡蛋,站在摊子前,欲言又止。 “李婶,”林逸先开口,“有事?” 李寡妇咬了咬嘴唇,低声说:“林先生,今天牛二那事……谢谢您。” “谢我什么?”林逸装糊涂。 “您……您没把话说透。”李寡妇眼圈更红了,“给我留了脸面。我知道,您是故意没说破……” 林逸摆摆手:“李婶,过日子不容易。您一个人撑家,难处我们都知道。牛二不是东西,您以后离他远点就是了。” 李寡妇点点头,把鸡蛋篮子放下:“这个您收着。我……我男人下月真回来。往后我一定守好本分。” 说完,她匆匆走了。 小木头看着那篮鸡蛋,小声问:“先生,您早知道李寡妇和牛二……”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林逸打断他,“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李寡妇不容易,给她条活路。” 他提起鸡蛋篮子:“走,回家。今晚炒鸡蛋吃。” 回到破屋,林逸真的炒了一大盘葱花鸡蛋,香得小木头直咽口水。两人就着米饭吃了,小木头吃了三大碗。 吃完饭,小木头一边洗碗一边说:“先生,今天牛二来的时候,我真害怕。” “怕什么?” “怕他动手。”小木头说,“他那么壮,一拳就能把咱们摊子掀了。” 林逸笑了:“他不敢。这种人,欺软怕硬。你越怕,他越嚣张;你不怕,他反而怂了。” 他顿了顿:“而且咱们有武器。” “什么武器?”小木头眼睛一亮,“那根木棍?” “不是。”林逸指指自己脑袋,“是这儿。观察、分析、推理——这就是咱们的武器。牛二有拳头,咱们有脑子。你说,哪个厉害?” 小木头想了想:“脑子厉害。拳头只能打一个人,脑子能对付好多人。” “说得好。”林逸拍拍他,“所以记住了,以后遇到事,别先想着动手,先动脑。” 晚上睡觉前,小木头忽然说:“先生,我今天学到一件事。” “什么事?” “就算数据不足,也能赢。”小木头认真地说,“您不知道那泥一定是李寡妇家的,但您说得像真的,牛二就信了。这是……这是虚张声势,也是策略。” 林逸愣了愣,笑了:“你这孩子,学得真快。” 窗外月光很好。 系统界面悄然更新: 【事件处理:成功应对地痞勒索】 【获得:经验值+50,小木头实战观察力提升】 【新领悟:信息不对称条件下的策略应用】 【声望影响:在普通百姓中威信提升,在地痞群体中形成威慑】 林逸关掉界面,躺下。 今天这一出,应该能清净一阵子了。 但他知道,麻烦不会就这么结束。牛二那种人,丢了面子,迟早会找回来。 不过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有脑子,有小木头,有这套越来越熟练的“数据算命”法。 还有……这镇上越来越多的,信他、帮他的街坊。 足够了。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桌上那本《推演入门》上。 封面上三个字,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第23章 县学邀请:废材书生回学堂 牛二那件事过去后没几天,林逸的摊子前来了个稀客。 不是街坊,不是商人,是个穿儒衫的老者。六十来岁,花白胡子梳得整齐,戴着一顶方巾,走路时背挺得笔直,手里拄着根紫竹杖。 老者站在摊子前,盯着“林氏天机推演”的招牌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着。 小木头正在给一个卖菜的大娘算今天该进什么菜——其实不是算,是分析:昨天西街口卖菜的多,今天该去东街;最近天热,绿叶菜放不住,该少进多卖。 大娘付了十文钱,高高兴兴走了。小木头一抬头看见老者,愣了愣:“老先生,您……” “林逸在吗?”老者开口,声音沉稳。 “先生去茶馆了,马上回来。”小木头搬过凳子,“您坐会儿?” 老者没坐,依旧站着,目光在摊子上扫视。看到那本《推演入门》时,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约莫一盏茶工夫,林逸回来了——他刚去茶馆跟张半仙商量下月初一庙会的事。看见老者,他也愣了。 这老者他认识。或者说,原身的记忆认识。 县学教谕,姓陈,名守正。三年前原身参加县试时,就是这位陈教谕主持的。当时原身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但空洞无物,陈教谕批了八个字:“华而不实,难堪大用。” 后来原身落榜,一度想寻短见,也有这位教谕“眼力太毒”的缘故。 “陈教谕?”林逸拱手。 陈守正打量着他,眼神复杂:“林逸,三年不见,你……变化很大。” “混口饭吃。”林逸笑了笑,“教谕找我有事?” 陈守正沉默片刻,说:“听说你最近名声很响。《推演入门》那本册子,老夫看了。” 林逸心里一紧。这老学究,该不会是来批判他“离经叛道”的吧? “写得如何?”他试探着问。 “歪理邪说。”陈守正毫不客气,“但……有些道理。” 这转折让林逸和小木头都愣了。 陈守正叹了口气:“县学里那些学生,读死书,死读书。写出来的文章,跟你三年前一个毛病——华而不实。老夫想了很久,问题出在哪儿。” 他顿了顿,看着林逸:“看了你的册子,有点明白了。他们只知圣人言,不知世间事。你那些‘观察’‘分析’的法子,虽然粗浅,却是在教人看世界。” 林逸松了口气:“教谕过奖。” “不过奖。”陈守正摇头,“所以老夫来,是想请你到县学讲一堂课。” “什么?”林逸以为自己听错了。 “讲你的‘推演之术’。”陈守正说,“不用讲多深,就讲讲怎么观察,怎么分析。给那些学生开开眼,让他们知道——圣贤书外,还有活生生的世间。” 林逸沉默了。这事有点突然。 “教谕,”他想了想,“我当年可是您口中的‘难堪大用’。现在让我回去讲课,不怕被人笑话?” “笑话?”陈守正哼了一声,“能让学生写出实在文章,比面子重要。你去不去?” 林逸看看小木头。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去。”林逸点头,“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巳时。”陈守正说,“讲一个时辰。讲好了,县学给你十两银子做酬劳。讲不好……就当老夫看错了人。” 说完,他拄着竹杖走了,背影还是那么挺直。 小木头兴奋地拽林逸袖子:“先生!您要去县学讲课了!那可是县学啊!” 林逸心里却有点打鼓。给一帮书生讲课,讲他的“数据分析”?这画风也太诡异了。 晚上,他翻来覆去想讲什么。最后决定:就讲《论语》里那句“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用数据分析的角度,重新解读。 第二天上午,林逸换了身最体面的衣裳——还是那件青布衫,但洗得干净,熨得平整。小木头非要跟去,林逸就带上了。 县学在镇东,青砖黑瓦,门口立着“明伦堂”的匾额。林逸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三年前,他就是在这儿落榜的。 陈守正在门口等他,看见他,点点头:“来了。学生在堂上等着了。” 林逸走进讲堂。堂下坐着三十多个书生,年纪从十五六到二十出头都有。看见他进来,窃窃私语声响起。 “这就是林逸?” “那个算命的?” “教谕怎么请他来……” 陈守正咳嗽一声,堂上安静了。他走到讲台前,简单介绍:“今日请林逸先生来讲‘观察推演之术’。尔等静听。” 说完,他退到一旁坐下。 林逸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年轻的脸——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等着看笑话的。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诸位,今日不讲圣贤书,讲怎么‘看’。” 他从袖中拿出三枚铜钱,放在讲台上:“比如这三枚钱。诸位看到了什么?” 一个书生举手:“钱。” “什么钱?” “铜钱。” “还有呢?” 书生语塞。 林逸拿起第一枚:“这枚,康元三年铸,铜七铅三,重一钱二分。边缘磨损均匀,是长期流通的结果。”又拿起第二枚:“这枚,康元五年地方仿铸,铜六铅四,轻半分。字迹略模糊,是模具问题。”第三枚:“这枚,假钱,铜五铅五掺锡,声音发闷。” 他敲了敲第三枚,“叮”声确实沉闷。 堂上安静了。 “这就是观察。”林逸说,“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脑子带着眼睛看。看细节,看差异,看背后的原因。” 他顿了顿,抛出今天的主题:“《论语》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诸位如何理解?” 一个书生站起来背书:“圣人教诲,要虚心向学,他人必有我可学之处。” “说得好。”林逸点头,“但若用观察分析的方法,这句话可以换个角度理解。” 他在背后的黑板上——县学居然有黑板,是陈守正新弄的——写下:三人行,必有我师。 “咱们来算算概率。”林逸说,“假设每个人身上,都有至少一样你可以学的东西。那么随机找三个人,至少一人有你可学之处的概率是多少?” 书生们面面相觑。概率?这词儿新鲜。 林逸开始列式子——当然是用白话:“假设每个人有东西可学的概率是……咱们保守点,算七成。那么三个人都没有的概率,就是三成的三次方——0.3乘0.3乘0.3,约等于0.027,也就是不到百分之三。” 他在黑板上写下数字:“所以,至少一人有你可学之处的概率,就是百分之九十七以上。接近百分之百。” 堂上一片哗然。 “这……这怎么可以算概率!” “圣人之言,岂能用数术衡量!” 陈守正也皱起了眉。 林逸不慌不忙:“我不是说圣人说得不对。我是说,圣人说得对——而且可以用数据证明他说得对。‘三人行必有我师’,不是玄妙的道理,是经过实践检验的高概率事件。” 他看向那个最先反对的书生:“这位同窗,你早上来学堂时,路过早市了吗?” 书生一愣:“路过了。” “看到卖菜的李婶了吗?” “看、看到了。” “李婶今天卖的什么菜?” 书生语塞。 林逸笑了:“你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今天卖的小白菜特别水灵,因为昨儿夜里她给菜地浇了井水,水凉,菜脆。她还特意留了最嫩的一把,说要送给西街口王奶奶——王奶奶牙口不好,就爱吃嫩菜。” 他顿了顿:“这是李婶的仁心。仁心可学否?” 书生沉默了。 “再比如,”林逸继续说,“茶馆说书的刘先生,为了一个新段子,翻了三本县志,问了八个老人,改了十稿。这是‘钻研’的精神。可学否?” “卖豆腐的张叔,每天第一个起床磨豆子,豆腐嫩而不碎,三十年来从没偷工减料。这是‘诚信’。可学否?” 他一个个举例,都是镇上普通人,普通事。 堂上渐渐安静了。年轻的书生们眼睛开始发亮。 “所以‘三人行必有我师’,”林逸总结,“不是说非要找三个读书人。街上的贩夫走卒,家里的爹娘兄弟,田里的农夫工匠——每个人身上,都可能有一处闪光点,值得你学。关键在于,你要会‘观察’,会‘发现’。” 他回到黑板前,写下两个词:观察、发现。 “读书是为了明理。但理在书中,也在书外。只会读书,是书呆子;既会读书,又会看世界,才是真学问。” 说完,他看向陈守正。 老教谕坐在那儿,脸上表情复杂。有震惊,有不解,但似乎……也有触动。 林逸又讲了一会儿,讲怎么观察人的衣着举止,怎么分析事的来龙去脉,怎么从细节推断整体。他举的例子都是书生们熟悉的:县试考官喜欢什么风格的文章,乡试的时务策论该怎么准备,甚至怎么从同窗的笔墨习惯看出他的性格。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结束时,陈守正站起来,沉默片刻,说:“散学。” 书生们却没急着走。好几个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林先生,观察人物衣着,具体看哪些?” “数据分析用在策论里,该怎么写?” “您说的‘概率’,能再讲讲吗?” 林逸一一解答。小木头在旁边帮忙发《推演入门》——陈守正居然买了二十本,说要给学生们看。 等人都散了,陈守正走到林逸面前,掏出一个布包:“十两银子,酬劳。” 林逸接过:“谢教谕。” 陈守正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林逸,你这一套……确实有点东西。虽然离经叛道,但能让学生开窍。” 他顿了顿:“下个月初一,县学有场辩论,讲‘格物致知’。你来当个嘉宾,如何?” 林逸笑了:“教谕不怕我把学生都带‘歪’了?” “歪不歪,看结果。”陈守正摆摆手,“能写出好文章,考上功名,就是正路。” 说完,他拄着竹杖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本《推演入门》,老夫又看了两遍。里面有些话……说得在理。” 林逸目送他离开。 小木头兴奋得小脸通红:“先生!您讲得太好了!那些书生都听傻了!” 林逸摸摸他脑袋:“走吧,回家。” 走出县学时,阳光正好。几个书生在门口讨论刚才的课,看见林逸,纷纷作揖:“林先生!” 林逸点点头,带着小木头往西街口走。 路上,小木头忽然说:“先生,您今天说的‘三人行必有我师’,我懂了。” “哦?” “就像我跟你学观察,跟李婶学认菜,跟张叔学算账——每个人都是我老师。”小木头认真地说,“只要我肯学,天天都能学到东西。” 林逸笑了:“对。这才是真正的‘求学’。” 回到摊子,还没坐下,就有人来问:“林先生,听说您去县学讲课了?讲的什么?” 消息传得真快。 林逸简单说了说。那人听完,竖起大拇指:“林先生,您这是把算命……不对,是把学问,做到顶了!” 林逸笑笑,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场讲课,只是个开始。 陈守正那句“离经叛道”,不是随便说的。他用数据分析解《论语》,在老学究们眼里,恐怕真是大逆不道。 但那些年轻学子发亮的眼睛,让他觉得……也许,这么做是对的。 系统界面悄然弹出: 【特殊事件:县学讲学】 【影响评估:在年轻学子中播种新思维,在老派学究中引发争议】 【声望变化:士林声望+30(当前:士林声望50,庶民声望241)】 【新任务触发:参与下月初一“格物致知”辩论】 林逸关掉界面,看着西街口来来往往的人。 这个世界,正在因为他,发生一点点的改变。 也许很小,但确实在变。 这就够了。 第24章 第一个大客户:商队委托 县学讲课的钱还没焐热,更大的生意就找上门了。 那天讲课后的下午,林逸正在教小木头怎么从车辙印判断车辆载重——不是算命,是那天卖菜的老王抱怨有人抢他摊位,林逸想帮他找出是谁。结果小木头从地上的车辙印推断出,那是一辆载了至少三百斤货的独轮车,车轮还有点偏,应该是个左腿有点瘸的人推的。 正说到兴头上,街那头来了队人马。 不是普通行人,是五个骑马的汉子,个个风尘仆仆,衣服上还带着泥点子。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浓眉,眼神锐利,腰里挎着把刀。马鞍旁挂着水囊和干粮袋,一看就是长途跋涉的。 这队人在西街口停下,中年人下马,目光在街面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逸摊子的招牌上。 “林氏天机推演……”他念出声,声音粗哑,“就是这儿了。” 他走过来时,街坊们都下意识让开条道——这人身上有股子煞气,不是寻常百姓。 “林逸先生在吗?”中年人问,眼睛盯着林逸。 “我就是。”林逸站起身,“这位……怎么称呼?” “姓赵,赵广财,走镖的。”中年人拱手,“从江州来,往北边去。路过贵宝地,听说林先生有本事,想请教件事。” “请讲。” 赵广财看了看周围围观的街坊,压低声音:“能借一步说话吗?” 林逸想了想,指了指旁边的茶馆:“那儿清净。” 两人进了茶馆,赵广财要了个雅间。小木头想跟,被林逸示意在外面等着。 雅间门关上,赵广财开门见山:“林先生,我们这趟镖,是给北边一位大人送的货,紧要。可前头有三条路:东线近但多山路,西线平但绕远,中线走水路快但有风浪。想请先生算算,走哪条路吉利。” 林逸一听,这不是算命,这是风险评估。 “赵镖头,”他问,“三条路的具体情况,您清楚吗?” “清楚。”赵广财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图,摊在桌上,“东线三百里,有黑虎山,听说最近不太平,有土匪出没。西线四百里,都是官道,但得绕过关口,多走三天。中线走清河,顺水两百五十里,但这个季节常有风雨,船怕不稳。” 林逸仔细看地图。地图画得粗糙,但大概路线标得清楚。他问:“货是什么?重不重?怕不怕潮?” “绸缎和瓷器,怕磕怕潮。”赵广财说,“还有几箱要紧文书,湿了可就完了。” “那水路风险大。”林逸沉吟,“土匪的情况呢?黑虎山那伙人,最近活动频繁吗?” 赵广财苦笑:“打听了,说法不一。有的说前阵子被官府剿了一回,老实了;有的说新来了个头目,更凶了。” 林逸想了想:“您等等,我出去问问。” 他出了雅间,找到茶馆掌柜——掌柜的消息最灵通。又让小木头去街上找几个常跑外的脚夫、车把式打听。 半个时辰后,信息汇总回来了。 掌柜的说:“黑虎山那伙土匪,上月确实被剿了一回,抓了七八个。但听说跑了个二当家,最近又在山下转悠。” 一个跑东线的脚夫说:“我五天前走过,山道上有新鲜的车辙印,还有马粪,不像普通商队。” 另一个常走水路的船工说:“清河这几天水急,上游下了雨。昨儿有条船翻了,货全泡了。” 小木头还记了个细节:“西线官道最近在修桥,得绕一段土路,马车不好走。” 林逸回到雅间,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说给赵广财听。 赵广财眉头紧锁:“这么说,三条路都有风险?” “是。”林逸点头,“但风险不一样。” 他拿起炭条,在纸上画:“水路风险在天气,这个季节风雨概率六成以上。瓷器怕颠簸,文书怕潮,万一出事,全完。” “东线风险在土匪。按脚夫说的,土匪可能还在活动。就算没遇上,押着贵重货走山路,你们也提心吊胆,耗心神。” “西线风险最小,但耗时间。多走三天,意味着多三天吃喝,多三天人工,还多三天可能出其他意外的机会。” 赵广财听得认真:“那依先生看……” 林逸没直接回答,反问:“赵镖头,您这趟镖,最晚什么时候必须送到?” “十五天内。”赵广财说,“今天是初三,最晚十八要到。” “时间够。”林逸算了算,“西线四百里,马车一天走六十里是常速,七天能到。加上绕路修桥,最多九天。还有六天富余。” 他顿了顿:“我的建议是,走西线,但别走官道全程。” “怎么说?” “从这儿往西八十里,到青石镇,转北走小柳村那条土路。”林逸在地图上指,“那条路窄,但近,能省三十里。关键是,那条路紧挨着黑虎山南麓——土匪在北边活动,南麓他们很少去,因为那边是另一个山头的地盘。” 赵广财眼睛一亮:“借道?” “对。”林逸点头,“小柳村那条路,归南边青龙寨管。青龙寨和黑虎山不对付,互相不过界。你们打着青龙寨的旗号——就说给青龙寨送‘孝敬’,他们一般会放行。过了那段,再绕回官道。” 赵广财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林先生,您这不光是算命,这是……这是谋略啊。” “都是分析出来的。”林逸说,“青龙寨的事,是听茶馆说书的讲的——他说书时常编些江湖恩怨,但有些事有影子。黑虎山和青龙寨抢地盘,打了三回了,这是真的。” 赵广财站起来,郑重拱手:“谢先生指点!这趟要是平安送到,必有重谢!” “先别谢。”林逸摆手,“我还有几个建议。” “您说。” “第一,走小柳村那条路时,白天走,别赶夜路。第二,经过青龙寨地盘时,准备点‘孝敬’——不用多,两坛酒,几匹布,礼数到了就行。第三,到了北边交货地,别急着回,在当地打听打听回程的路况,再定路线。” 赵广财一一记下,掏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这是定金。等我们平安送到,再来厚谢。” 林逸没收:“等送到了再说。” 赵广财坚持要给,最后林逸收了五两:“一半定金,够了。” 商队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走的时候阵势不小,五匹马,三辆马车,车上货物盖得严严实实。 街坊们看着车队远去,都议论纷纷。 “林先生连商队的路都敢指?” “万一出事了咋办?” “那可是十两银子啊……” 林逸没理会议论,该干什么干什么。小木头倒是有点担心,晚上睡觉前问:“先生,万一……万一他们真遇上土匪了呢?” “概率不高。”林逸说,“我分析了所有信息,西线转小柳村那条路,风险最小。但世事无绝对,只能说……大概率安全。” “那要是小概率出事了呢?” “那就认。”林逸坦然道,“咱们这行,不可能次次都对。但只要有七成把握,就值得一试——当然,得跟人家说清楚风险。” 小木头似懂非懂地睡了。 接下来十天,林逸照常出摊,教小木头,帮街坊。偶尔有人问起商队的事,他就说“等消息”。 第十一天中午,林逸正在给一个妇人分析她丈夫为什么老晚归——不是外遇,是最近码头活多,工头逼着加班。妇人将信将疑地走了,林逸刚喝口水,街那头传来马蹄声。 还是那队人,但模样变了。 去的时候风尘仆仆,回来时……更风尘仆仆了。衣服破了口子,马身上有泥,赵广财脸上还多了道擦伤。 但他们都在笑。 赵广财下马,大步走到摊子前,还没说话,先深深一揖:“林先生!大恩不言谢!” 街坊们全围过来了。 “成了?” “货送到了?” “没出事?” 赵广财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两锭银子,每锭十两。 “货平安送到,一分没少!”他声音洪亮,“按先生说的,走西线到青石镇,转小柳村。过青龙寨地盘时,给了两坛酒、三匹布,他们真放行了!后来打听,黑虎山那伙土匪,就在我们走后第二天,劫了走东线的一支商队!” 众人哗然。 “真险啊!” “林先生神了!” “这比算命还准!” 赵广财把银子塞给林逸:“二十两,谢礼!先生别推辞,这趟镖的酬金是二百两,您这二十两,值!” 林逸推辞不过,收了。赵广财又说:“不光这个。北边那位大人听说有高人指路,特意让我带句话:若先生日后北行,务必到府上一叙。” 他还拿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私印:“这是大人的亲笔信,说先生若有事,可凭此信找他。” 林逸接过信,心里明白:这不是普通谢礼,这是个人情。 商队的人在茶馆大吃了一顿,把林逸和小木头也请去了。席间赵广财详细讲了这趟的经历——过青龙寨时如何交涉,路上如何避过几处险地,到北边后如何顺利交货。 “最绝的是,”赵广财喝口酒,说,“按先生说的,我们在北边多待了两天,打听回程路况。结果听说,我们走的那条小柳村路,就在我们走后第三天,塌方了!要是晚走两天,就困那儿了!” 众人啧啧称奇。 小木头听得眼睛发亮,小声问林逸:“先生,这也能算到?” “算不到塌方。”林逸低声说,“但我让他们快点走,别耽搁——因为那个季节雨水多,土路容易出问题。这是概率。” 这顿饭吃到傍晚。商队的人还要赶路回江州,告辞走了。 赵广财临走前,又塞给小木头一个小布包:“小兄弟,这个给你。跟着林先生好好学,将来有出息!” 小木头打开一看,是把精致的匕首,鞘上镶着铜饰。 “这……”孩子不敢收。 “拿着。”赵广财说,“走镖的人,得有个防身的。你还小,先练着。” 小木头看向林逸。林逸点头:“收下吧,谢赵镖头。” 商队走了,但这事没完。 第二天,全镇都知道了林逸帮商队指路成功的事。茶馆说书的编了新段子,叫“林先生神机指路,赵镖头化险为夷”,讲得口沫横飞。 第三天,邻镇有商队派人来打听,也想请林逸“算算路线”。 第四天,连县衙的师爷都来了,说县令大人想请林逸帮忙分析一下今年秋粮运输的路线——往年常有粮车被劫。 林逸的摊子前,排队的又多了一类人:商人、镖师、跑长途的。 小木头忙得脚不沾地,但干劲十足。晚上数钱时,他兴奋地说:“先生,咱们今天挣了三十两!” 林逸却提醒他:“小木头,钱多了是好事,但别忘了咱们的本心——是帮人解决问题,不是挣钱。” “我记住了。”小木头点头,又问,“先生,您说……咱们这本事,能帮更多人吗?” 林逸看着孩子认真的眼睛,想了想:“能。但要一步步来。先帮好眼前的人,再想更大的事。” 窗外月色如水。 系统界面悄然更新: 【里程碑事件:首个商业委托成功】 【获得:酬金20两,重要人脉(北地官员),行业声望大幅提升】 【新能力解锁:风险评估与路线规划(专业级)】 【影响范围:从本镇扩展到区域性商旅群体】 林逸关掉界面,看着桌上那二十两银子,还有那封盖着私印的信。 他知道,自己的路,越走越宽了。 但也越走,越需要小心。 因为站得越高,摔得可能越重。 不过此刻,他看着小木头认真记账的样子,心里是踏实的。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往前走。 第25章 数据分析的极限:第一次失误 商队那件事让林逸的名声越来越响,已经传到了邻县。 每天摊子前都排着长队,有算命的,有问路的,有求建议的。小木头忙得团团转,但眼里的光越来越亮——他跟着林逸学了三个月,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咨询了。 这天上午,摊子前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绸缎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个玉镯,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她身后跟着个丫鬟,手里捧着个锦盒。 妇人眼圈红着,一到摊子前就开口:“林先生,救命啊!” 林逸赶紧让她坐下:“这位夫人,慢慢说。” 妇人姓郑,是镇上郑员外的正妻。郑家是本地富户,做药材生意,家底殷实。 “我家传的玉佩丢了!”郑夫人抹着眼泪,“那玉佩是祖上传下来的,我嫁过来时婆婆给的,戴了三十年没离过身。昨儿个洗澡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今早就不见了!” 她打开丫鬟手里的锦盒,里面是块上好的羊脂玉,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但不是原物,是郑夫人照着记忆画的图样。 “这玉佩值多少钱?”林逸问。 “钱是小事,这是念想!”郑夫人哭道,“婆婆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这玉佩得传给长媳……要是找不回来,我、我都没脸下去见婆婆!” 她越说越伤心,丫鬟在旁边劝都劝不住。 林逸安抚道:“夫人别急,说说昨天到今天,都有谁进过您房间?” 郑夫人想了想:“我房里平时就我和丫鬟翠儿能进。昨儿个翠儿一直陪着我,晚上我睡下她才出去。今早发现丢了,我把院里的人都问遍了,都说没看见。” “玉佩放在哪儿?” “梳妆台中间那个抽屉里,用红绸包着。”郑夫人说,“抽屉没锁,但关得好好的。我早上打开,红绸还在,玉佩没了。” 林逸沉吟片刻:“能去您府上看看吗?” 郑夫人连忙点头:“马车就在街口,先生请!” 林逸让小木头看着摊子,自己跟着郑夫人去了郑府。 郑府在镇南,三进院子,青砖黑瓦,气派但不张扬。郑夫人的房间在第二进东厢,布置得典雅,梳妆台是红木的,雕着花。 林逸仔细查看。抽屉确实完好,没有撬痕。红绸还在,叠得整齐。 系统开启扫描: 【现场分析:】 · 抽屉把手无指纹异常(已被人擦拭) · 地面无异常足迹 · 窗台有轻微尘土,无翻越痕迹 · 梳妆台周围有少量猫毛(白色,长约一寸) 林逸注意到那几根猫毛:“夫人养猫?” “养了一只波斯猫,叫雪儿。”郑夫人说,“平时在院里跑,不进我屋的。” “昨儿呢?” 郑夫人想了想:“昨儿……好像进来了。我洗澡时它溜进来,在榻上睡了一会儿,后来翠儿把它抱出去了。” 林逸心里一动。他继续查看,在梳妆台下面的角落里,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亮晶晶的东西——像是玉佩上挂绳的流苏碎屑。 “夫人,玉佩有挂绳吗?” “有!红色丝线编的,下面有流苏!”郑夫人急道,“先生找到了?” “还没有。”林逸说,“但发现了这个。” 他指着那点碎屑。郑夫人凑近看,眼泪又下来了:“是流苏上的!这丝线是特制的,掺了金线,所以亮!” 线索开始清晰了。林逸在屋里转了一圈,问:“府上最近有外人来过吗?” “前天我娘家侄子来了,住了一晚,昨天早上走的。”郑夫人说,“不过他没进我屋,就在前厅说了会儿话。” “府里的下人呢?有没有最近手头紧,或者行为反常的?” 郑夫人犹豫了一下:“这个……翠儿跟了我十年,不会的。其他的……前阵子厨房的王妈儿子赌钱输了,来预支工钱。还有门房老张,前几天摔伤了腿,在家歇着。” 林逸想了想:“能见见王妈吗?” 王妈被叫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手在围裙上擦着,神色紧张。 林逸观察她:衣服干净但袖口有油渍,手指粗糙,眼神躲闪——但不是心虚的躲闪,是害怕主家的那种躲闪。 “王妈,”林逸问,“昨儿晚上你在哪儿?” “在厨房。”王妈小声说,“给老爷炖参汤,炖到亥时才歇。” “中间离开过吗?” “就……就上过一回茅房。” “多久?” “一、一刻钟吧。” 林逸又问了几句,王妈答得磕磕巴巴,但时间线能对上。而且她儿子虽然赌钱,但已经还清了——是郑夫人借的钱。 接下来是翠儿。翠儿二十出头,模样清秀,说话有条理:“昨儿晚上我伺候夫人睡下,亥时初回自己屋,再没出来。今早卯时起,发现玉佩丢了。” 林逸观察她:衣着整洁,手上没有佩戴饰物,眼神坦然。但她腰间挂的荷包,针脚细密,绣着兰花——那是上好的苏绣,不像一个丫鬟该有的东西。 “荷包挺精致。”林逸说。 翠儿脸色微变:“是、是夫人赏的。” 郑夫人点头:“前年她生辰,我赏的。” 林逸没再问。他让郑夫人把府里下人都召集到前院,一个一个看。 看了一圈,他注意到一个人:管家郑福。 郑福五十来岁,精瘦,眼睛细长,穿着体面,手里总拿着串钥匙。林逸问话时,他答得滴水不漏,但眼神总往郑夫人屋里瞟。 系统扫描提示: 【目标:郑福(郑府管家)】 【微表情分析:回答问题时嘴角有轻微抽搐,属紧张表现】 【行为异常:频繁整理衣袖,手指无意识摩擦钥匙串】 【动机可能性:近期曾向账房支取大额银钱(二十两),理由为“老家修房”】 林逸心里有了判断。他把郑夫人请到一边,低声说:“夫人,我怀疑是管家郑福。” 郑夫人瞪大眼睛:“郑福?他在我家干了二十年了!” “越是老人,越容易下手。”林逸分析,“他有钥匙,能进出各个房间。他最近支了二十两银子,说是修房,但可以查查他老家是不是真修了。而且他回答问题时紧张,眼神躲闪。”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玉佩丢失的时间,正好是他当值的时间段。他有动机(用钱),有机会(有钥匙),有异常行为。综合来看,他的嫌疑最大。” 郑夫人脸色发白,想了想,咬牙道:“搜他的屋!” 郑福住在后院一间厢房。郑夫人带人去搜时,郑福脸色大变:“夫人!您这是……” “搜!”郑夫人下令。 几个家丁在郑福屋里翻找。床底、柜子、箱子,都翻了,没找到玉佩。但在一件衣服的夹层里,找到了十两银子——不是郑府账房支的,是碎银,来历不明。 郑福慌了:“这、这是我攒的!” “攒的?”郑夫人怒道,“你月钱二两,这十两碎银,怎么攒的?” 郑福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林逸这时说:“郑管家,你若现在交出玉佩,夫人念你二十年辛苦,或许从轻发落。若等我们搜出来……” 话没说完,郑福腿一软,跪下了:“夫人饶命!银子是我……是我偷卖库房药材得的!但玉佩真不是我偷的!我发誓!” 郑夫人看向林逸。 林逸皱眉。按他的分析,郑福嫌疑最大,但玉佩没搜到…… “再搜仔细!”郑夫人道。 家丁又搜了一遍,连墙缝都敲了,还是没有。 就在这时,院里传来一阵猫叫声。 郑夫人养的那只波斯猫“雪儿”从屋顶跳下来,嘴里叼着个东西,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正是那块龙凤玉佩。 猫把玉佩放在地上,用爪子拨了拨,然后“喵”了一声,跑了。 全场鸦雀无声。 郑福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我就说不是我……我就说不是我……” 郑夫人捡起玉佩,又看看林逸,眼神复杂。 林逸站在那里,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他分析了一大堆,考虑了动机、机会、行为异常,唯独没考虑——猫。 系统界面默默弹出: 【分析失误复盘:】 · 正确线索:猫毛、流苏碎屑 · 错误推论:忽略猫的动物行为可能性(概率15%但存在) · 教训:未将所有变量纳入考虑,过于依赖人类行为模式】 林逸深吸一口气,走到郑夫人面前,深深一揖:“夫人,对不起。我判断错了。” 郑夫人看着他,叹了口气:“林先生,你也是想帮我找玉佩……” “错了就是错了。”林逸从怀里掏出郑夫人给的十两卦金,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卦金退还。另外,郑管家那十两银子,我替他补上——是我冤枉了他,该赔。” 郑夫人愣住了:“这怎么行!” 郑福也抬起头,不敢相信。 林逸坚持把钱放下:“做我们这行,对了是本事,错了得认。今天是我疏忽,没考虑到猫会把玉佩叼走。给您添麻烦了,也给郑管家添了委屈。” 他又对郑福说:“郑管家,对不住。那十两银子,算我赔你的名誉损失。” 郑福嘴唇哆嗦,半晌,磕了个头:“林先生……您是个实在人。” 事情真相大白:猫溜进屋,看见梳妆台上亮晶晶的玉佩,好奇叼走,藏在屋顶瓦缝里。今早饿了下屋找食,又把玉佩叼了下来。 一场乌龙。 林逸离开郑府时,郑夫人要送他,他摆摆手,自己走了。 回到摊子,小木头看他脸色不对,小心问:“先生,没找到?” “找到了。”林逸苦笑,“但找错人了。” 他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小木头听得目瞪口呆:“是猫?” “是猫。”林逸坐下来,看着排队的人群,“小木头,今天提前收摊。” “为什么?” “因为我要跟你,也跟这些信任我的人,说件事。” 林逸站起来,对排队的人拱手:“各位街坊,对不住。今天上午,我办砸了一件事。帮郑夫人找玉佩,我推断是管家偷的,结果发现是猫叼走的。我冤枉了好人。” 人群哗然。 “林先生也会错?” “猫叼走的?这谁想得到!” “那管家多冤啊……” 林逸继续说:“所以今天提前收摊,我要反省。另外,凡是今天来问过事的,卦金全部退还——因为我的状态不对,给出的建议可能也有问题。” 他让小木头把钱退给已经付钱的人。有人不要,林逸坚持退。 “先生,”一个常来的大娘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您别太往心里去。” “谢谢大娘。”林逸说,“但错了就得认,这是规矩。” 收完摊,林逸没回家,带着小木头去了茶馆。他要了壶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喝。 小木头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您难过吗?” “有点。”林逸实话实说,“但更多的是……清醒。” “清醒?” “嗯。”林逸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我一直以为,只要观察够细,分析够全,就能接近真相。但今天这事告诉我,再多的数据,也无法覆盖所有变量——比如一只猫的突发奇想。” 他顿了顿:“小木头,你记住。咱们这行,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太自信。觉得掌握了方法,就掌握了真理。但世界太复杂,总有你想不到的因素。” 小木头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林逸说,“错了不可怕,可怕的是错了不认。今天我当众认错,退钱,看起来丢了面子。但长远看,这是保住信任的唯一方法。” 正说着,张半仙拄着竹竿进来了。老头在对面坐下,要了碗茶,喝了一口,才说:“听说你今天栽了?” “栽了。”林逸坦然道。 张半仙哼了一声:“栽得好。让你小子知道知道,天外有天。” 林逸笑了:“您老早就想说我太狂了吧?” “可不是!”张半仙捋着胡子,“你那套法子,是厉害。但再厉害,能算尽天下事?老朽算了几十年卦,都不敢说次次准。你才几天?” “您教训得对。” 张半仙看他态度好,语气软了些:“不过嘛,你今天这处理,还行。认错退钱,不丢人。比那些死要面子硬撑的强。” 两人聊了一会儿。张半仙最后说:“下月初一庙会,别忘了。到时候咱们同台,你讲你的‘数据’,我讲我的‘卦象’,让大伙儿看看,到底谁的法子好使。” 林逸拱手:“一定到。” 张半仙走了。小木头小声说:“先生,张半仙好像……在关心您?” “他是前辈,看我走歪了,点拨一下。”林逸说,“这是好意。” 晚上回到破屋,林逸点上油灯,拿出小木头的观察笔记,翻到最新一页。 小木头今天记的是:“先生第一次失误,猫叼玉佩,冤枉管家。先生当众认错,退钱。学到的道理:数据有局限,保持谦逊。” 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 林逸看着,忽然笑了:“小木头,你这笔记,将来可以出本书,叫《林先生翻车实录》。” 小木头脸红了:“先生……” “开个玩笑。”林逸揉揉他脑袋,“记下来好。时时看看,提醒自己别飘。” 他吹灭油灯,躺下。 月光从窗缝照进来,清清冷冷的。 今天这事,给他敲了警钟。但也让他更清楚自己的路该怎么走。 系统界面悄然更新: 【重要领悟:认识到数据分析的局限性】 【获得:谦逊特质(永久),抗挫折能力提升】 【影响:公开认错行为巩固了诚信形象,长期声望不减反增】 【新阶段:方**进入反思与完善期】 林逸关掉界面,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带着错误,带着教训,带着更清醒的头脑。 还有小木头那句记在笔记上的话:“数据有局限,保持谦逊。” 这就够了。 第26章 张半仙的转变 猫叼玉佩那事过去三天,《推演入门》突然爆火了。 不是慢慢传开的那种火,是像油锅里溅了水——噼里啪啦就炸开了。起因是邻县一位教书先生偶然看到这本册子,觉得“有点意思”,在学堂里讲了一课。结果学生们听完,个个眼睛发亮,回去跟家里人说,家里人又跟邻居说。 一传十,十传百。 现在每天都有外地人来镇上,不是找林逸算命,是专门来买《推演入门》。周文清那三个书生忙得脚打后脑勺,抄书抄到手抽筋,价格从三十文涨到五十文,还是供不应求。 这天下午,林逸的摊子前又排起了长队。小木头正给一个从三十里外赶来的货郎解释“怎么从客人的口音判断他老家在哪儿”——其实不是判断,是分析:带点儿化音的可能来自北边,语气软糯的可能是南边人,说话急还爱带手势的八成是跑买卖的。 货郎付了钱,千恩万谢地走了。小木头刚要叫下一位,一抬头,愣住了。 张半仙站在队伍旁边,没排队,就站着看。老头今天穿了身半旧道袍,胡子梳得整齐,手里拄着那根紫竹竿,竿头挂着的“张”字布幡在风里飘。 但他另一只手里,拿着本《推演入门》。 不是新书,是翻旧了的那种。书页都卷边了,里面还夹着几张纸条。老头时不时低头看一眼书,又抬头看一眼林逸的摊子,眉头皱着,嘴里念念有词。 排队的街坊们都看见了,窃窃私语: “张半仙也看这书?” “他看得懂吗?” “该不会是来砸场子的吧……” 林逸也看见了。他朝张半仙点点头:“张老先生,有事?” 张半仙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把书往摊子上一放:“林小子,你这书……老朽看了。” “哦?”林逸挑眉,“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张半仙哼了一声,“就是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他从书里抽出张纸条,摊开。纸条上是用毛笔写的批注,字迹苍劲但有点抖,看得出是老年人写的。 “你看这儿,”张半仙指着书里“观察衣着篇”的一段,“你说‘袖口磨损程度可推断职业’,这话太绝对。老朽见过个教书先生,袖口磨得比木匠还厉害——为啥?他写字时习惯用袖口垫纸!” 林逸接过纸条看。批注写得很详细:“袖口磨损,亦可能为写字垫纸、做针线抵桌、孩童拉扯所致,不可单凭此断职业。需结合手茧、体态、气味等综合判断。” 批注旁边还画了个小图,是个书生伏案写字的姿势,袖口正好压在纸上。 “有道理。”林逸点头,“是我写简单了。” 张半仙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认了,愣了下,又抽出第二张纸条:“还有这儿,‘从走路姿势判断性格’。你说‘脚步重者性急,脚步轻者谨慎’。老朽见过个屠夫,杀猪时脚步重如擂鼓,回家抱孩子时轻得像猫——这咋算?” 那张批注写得更长:“步态随心境、场合而变。衙门公差审案时步重,回家见老母时步轻。单以步态断性,犹如以衣冠取人,失之偏颇。” 林逸笑了:“张老先生看得真细。” “能不看细吗?”张半仙吹胡子,“你这书现在卖得满大街都是,万一哪个愣头青照着你写的瞎断,坏了人家事咋办?” 这话说得冲,但林逸听出了背后的意思——老头是怕这书误导人。 他站起身,朝张半仙拱手:“老先生说得对。这书是我随口讲,书生们整理,难免疏漏。要不……您帮我修订修订?” 张半仙愣住了:“我?修订你的书?” “对。”林逸认真道,“您几十年看人的经验,比我丰富得多。书里哪些地方太绝对,哪些例子不恰当,您给指出来,咱们改。改好了再印,对大家都好。” 张半仙胡子抖了抖,眼神复杂。他盯着林逸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你不怕老朽把你的书改得面目全非?” “不怕。”林逸笑,“只要改得对,改得更好,怎么改都行。” 排队的人群里有人起哄:“张半仙,答应啊!您那本事,也该传传!” “就是!林先生都这么说了!” 张半仙老脸微红,咳嗽一声:“那……那行吧。不过老朽可说清楚,不是帮你,是帮那些看书的人——免得他们被你带沟里去。” 林逸连连点头:“是是是,您这是救苦救难。” 当天收摊后,林逸没回家,带着小木头去了张半仙的住处。 张半仙住在镇西一条僻静小巷里,独门独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里种着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 老头泡了壶粗茶,三人坐下。他把那本批注满满的《推演入门》摊在石桌上,翻开第一页。 “就从这儿开始。”张半仙指着“序言”部分,“你说‘推演之术,乃观察分析之法’——这话太轻飘。观察分析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什么?是‘知人’‘断事’‘解忧’。” 他提笔在页边补了一句:“术为器,道为本。推演之终,当归于助人解惑。” 字写得端正。 林逸看着,心里一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接下来两个时辰,张半仙一页页讲,林逸一页页听。老头不愧是几十年经验,每个例子都能举出反例,每个结论都能指出局限。 “你说‘衣领袖口污渍可推断饮食’,这话没错。但老朽见过个妇人,袖口总有油渍——不是吃得好,是她家孩子小,喂饭时蹭的。” “你说‘面色红润者健康’,也不全对。有种病叫‘戴阳证’,面红如妆,其实是重症。” “还有这个,‘言辞闪烁者必有心虚’——那结巴的人咋办?天生口吃,说话都闪,难道个个心虚?” 小木头在旁边飞快记录,本子写满了好几页。 林逸越听越佩服。这些细节,这些特例,是他靠系统扫描都未必能想到的。张半仙这几十年的市井经验,真是宝藏。 讲到“微表情篇”时,张半仙突然停下,看着林逸:“林小子,老朽问你个事。” “您说。” “你那套看人‘微表情’的法子,跟谁学的?” 林逸心里咯噔一下。这咋解释?总不能说“前世看的心理学书籍”吧? 他含糊道:“自己琢磨的,加上些杂书上看来的。” 张半仙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小子,不老实。不过算了,谁还没点秘密。” 他翻开那页,指着一段:“你这儿写‘嘴角上翘0.3秒为抑制笑容,可能说谎’——老朽试了试,对着镜子练了半天,脸都抽筋了。后来想明白了,你这‘0.3秒’咋看出来的?掐着沙漏数?” 林逸哑然。这确实是个漏洞——古代没精确计时工具,普通人哪能看出0.3秒? “所以老朽给改了。”张半仙在批注里写:“嘴角微动,瞬现即逝,似笑非笑,此乃心口不一之征。然需多察,不可单凭此断。” 他放下笔,叹了口气:“林小子,你这套法子,精妙是精妙,但太精细了。市井百姓,哪看得懂0.3秒?你得说人话,说老百姓能懂的话。” 林逸重重点头:“老先生教训得对。” 天色渐晚,茶续了三回。批注才改了不到一半,但石桌上已经堆了十几张写满的纸条。 张半仙揉了揉手腕:“老了,写不动了。剩下的明天再说。” 林逸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张半仙忽然叫住他:“林小子。” “嗯?” “下月初一庙会,咱们同台的事……”老头顿了顿,“老朽想了想,别比了。” 林逸一愣。 “不是怕输。”张半仙摆摆手,“是觉得……没意思了。你那套法子,老朽这套法子,本来就不是一回事。硬要比个高低,像小孩打架。” 他走到院门口,看着西沉的太阳:“老朽算命几十年,靠的是经验,是感觉,是‘悟’。你这套,靠的是观察,是分析,是‘算’。两条路,都能走到头,何必非走一条?” 林逸沉默片刻,说:“那庙会……” “照去。”张半仙说,“但不比试。你讲你的‘数据推演’,我讲我的‘相面占卜’。让大伙儿听听,哪个有用听哪个,哪个顺耳信哪个。” 这话说得通透。 林逸深深一揖:“谢老先生。” 张半仙摆摆手,关上了院门。 回去的路上,小木头抱着那本批注满满的《推演入门》,小声说:“先生,张半仙……好像变了。” “是变了。”林逸说,“也不是变了,是……想开了。” “想开什么?” “想开了这世上,不是只有一种活法,一种本事。”林逸看着天边的晚霞,“他那一套有用,我这一套也有用。能帮到人,就是好本事。” 小木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二天,张半仙竟然主动来摊子找林逸。还是那身道袍,还是那根竹竿,但神情不一样了——没那么拧巴了。 “林小子,”他开门见山,“昨儿那些批注,老朽又想了想,有些地方还得改。” “您说。” 两人就在摊子旁讨论起来。排队的人也不急了,都围过来听。一个老算命先生,一个新派推演师,你一言我一语,有时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又相视一笑。 有街坊打趣:“张半仙,您这是投敌了?” 张半仙一瞪眼:“什么投敌!老朽这是……这是切磋!切磋懂不懂!” 众人大笑。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人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儿,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互相认可的……朋友? 至少是同行间的尊重。 傍晚收摊时,张半仙把改好的书稿交给林逸:“差不多了。你再看看,没问题就重印。书名也别叫《推演入门》了,叫《市井察言观色要诀》——实在点。” 林逸接过厚厚一叠稿纸,郑重道:“谢老先生。” 张半仙哼了一声,拄着竹竿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对了,重印的时候,把老朽的名字也加上——就写‘张守拙参订’。免得有人说是老朽抄你的。” 林逸笑了:“一定。” 老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晃晃悠悠走了。 小木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先生,张半仙其实挺可爱的。” “是啊。”林逸翻着那些批注,“固执,但认真。骄傲,但讲理。这样的人,值得交。” 他把稿纸收好。明天就去找周文清,重印这本书。 这次,会是一本更好的书。 系统界面悄然更新: 【人际关系转变:张半仙(张守拙)态度转变】 【关系状态:从竞争对手转为合作者/友人】 【新成就:传统经验与现代方法的初步融合】 【影响:为后续知识传播奠定更坚实基础】 林逸关掉界面,看着西街口渐渐亮起的灯火。 这个世界,正在慢慢接纳他。 他也正在慢慢融入这个世界。 挺好。 第27章 情感咨询闹剧 《推演入门》——现在该叫《市井察言观色要诀》了——重印的事交给周文清去张罗了。这小子现在干劲十足,拍着胸脯说三天内就能找好刻板师傅。 林逸的摊子前,日子照旧。 只是多了一样变化——张半仙偶尔会溜达过来,站在旁边看一会儿,有时点头,有时摇头,但不再阴阳怪气。有次还顺手帮一个老太太看了看手相,没收钱,只说“顺手指点”。 老太太千恩万谢走了,林逸冲张半仙笑笑。老头别过脸,哼了一声:“看她可怜。” 嘴硬心软,大概就这意思。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林逸刚给一个卖炊饼的大叔分析完“为什么东街比西街好卖”——数据表明东街茶馆多,茶客饿得快——大叔恍然大悟,留下一摞刚出炉的炊饼当谢礼。 炊饼还冒着热气,麦香味飘了半条街。小木头咽了咽口水,眼巴巴看着。 “吃吧。”林逸递给他一个,“趁热。” 小木头接过,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松鼠。正吃着,摊子前来了个人。 是个小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穿着藕荷色的衫子,梳着双丫髻,发间插了朵小小的粉色绢花。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带,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就是不说话。 林逸放下手里的炊饼:“姑娘,有事?” 小姑娘抬头,脸唰地红了,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想算……算……” “算什么?”林逸耐心问。 “算……姻缘。”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木头在旁边,眼睛瞪大了,赶紧把嘴里的炊饼咽下去,一副“有热闹看了”的表情。 林逸心里好笑。这古代小姑娘,心思全写脸上了。他示意小姑娘坐下:“慢慢说,别紧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杏儿。”小姑娘小声说,“西街刘家豆腐坊的。” “哦,刘豆腐家的闺女。”林逸有印象,刘家豆腐确实在西街开了十几年,老字号了。 他启动系统扫描,数据界面浮现: 【杏儿:年龄15-16岁;心率偏快(紧张);视线频繁飘向东南方向;衣襟处有新鲜墨点(约两个时辰内沾染);袖口内侧绣有隐蔽的“文”字图案】 有意思。 “杏儿姑娘,”林逸温和地问,“你想算的是……心中已有意中人,不知对方心意如何,对否?” 杏儿的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但轻轻点了点。 “那人,可是与你家相熟?常来常往?” 点头。 “年纪相仿,读过书?” 杏儿猛地抬头,眼睛亮了:“先、先生怎么知道?” 林逸指了指她衣襟上的墨点:“这墨迹新鲜,色黑而亮,是上等松烟墨,读书人才用。姑娘身上沾到,说明两个时辰内与读书人近距离接触过。再看袖口这个‘文’字,”他示意杏儿看自己袖口内侧——那里用同色丝线绣了个小小的“文”字,不仔细看看不出,“绣工精细,针脚绵密,是姑娘自己绣的吧?绣时心中念着谁,便绣了谁的名。” 杏儿呆住了,下意识捂住袖口,脸烫得能煎鸡蛋。 小木头在旁边小声嘀咕:“先生这眼睛,比我家隔壁王婶养的猫还尖……” “那、那先生……”杏儿声音发颤,“他……他心里可有我?” 林逸观察着她的微表情。提起“他”时,杏儿眼神不由自主往东南方向飘了三次——那是镇上学堂的方向。结合“读书人”“常来常往”等信息,目标范围已经很小了。 “杏儿姑娘,”林逸问,“你家豆腐坊,是不是常给学堂送豆腐?” 杏儿点头:“每、每两天送一次,都是我爹去……” “但最近一个月,你主动替你爹送了五次。”林逸推测道,“因为学堂里,有个姓文的年轻书生?” 杏儿整个人僵住了,嘴巴微张,像条离了水的鱼。 “我、我没说……”她慌乱道。 “你是没说,”林逸笑了,“但你袖口绣了‘文’字,去学堂送豆腐的频率突然增加,今天衣襟上还沾了读书人的墨——这些加起来,概率已经超过八成。” 他顿了顿,看杏儿羞得快钻进地缝了,放缓语气:“那文书生,可是对你也有意?” “我、我不知道……”杏儿快哭了,“他每次接过豆腐,都会说‘辛苦姑娘’,有时还会……还会对我笑。前天下雨,他还借了我一把伞……” 说到这儿,她眼里又有了光。 林逸快速分析。年轻书生+对送豆腐姑娘格外客气+借伞——在古代这背景下,确实有苗头。但还有个变量…… “杏儿姑娘,你家里可知道这事?” 杏儿摇头,声音更小了:“我爹说……说读书人心眼高,看不上我们卖豆腐的……” “那文书生家境如何?” “听说是镇外文家庄的,家里……有几亩田,不算富,但也是正经读书人家。” 林逸心里有数了。门第差距是有的,但不算天堑。关键是两人是否有意。 “这样,”他给出建议,“明日你不是又要去送豆腐?找个机会,直接问他。” “问、问什么?”杏儿紧张得结巴。 “就问他,‘文公子觉得杏儿如何?’”林逸说,“别绕弯子,直说。他若有意,自然会接话;若无意,也会婉拒。总比你在这儿胡思乱想强。” “可、可要是被拒绝……”杏儿眼圈红了。 “被拒绝,总比一辈子猜来猜去强。”林逸认真道,“至少你知道结果,能往前走。再说,我看那文书生对你并非无意——他若无意,何必次次亲自接豆腐?何必对你笑?何必借伞?” 这番话给了杏儿勇气。她咬着嘴唇,想了很久,终于重重点头:“好!我……我问!”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倒出十几枚铜钱,红着脸放在摊上:“先生,我……我就这些……” “够了。”林逸只取了五文,“等你好消息。” 杏儿鞠了一躬,转身跑了,脚步轻快了许多。 小木头看着她的背影,挠挠头:“先生,您说那文书生……真会答应吗?” “数据上看,可能性超过六成。”林逸咬了口炊饼,“但感情这种事……数据也不能百分百。” “那要是没成呢?” “没成,”林逸嚼着炊饼,含糊道,“那她也能死心,好好找下一个。总比悬着一颗心强。” 小木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二天下午,林逸的摊子前依旧热闹。他正帮一个货郎分析“为什么蓝布比红布好卖”时,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杏儿跑来了。 但样子不太对——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摊子前排队的人都看过来。杏儿冲到林逸面前,哇地一声哭出来:“先、先生……他……他……” 林逸心里一咯噔。坏了,这是被拒了? “别急,慢慢说。”他示意小木头递碗水。 杏儿接过水,没喝,抽抽搭搭地说:“我、我今天去送豆腐……照先生说的,鼓起勇气问他……” “他怎么说?” “他、他说……”杏儿哭得更凶了,“他说……‘杏儿姑娘很好,但我心仪的是你姐姐秀儿’!” 林逸:“……啊?” 小木头:“……啥?” 排队群众:“……咦?” 空气突然安静。 杏儿抹着眼泪:“他说……他说每次我去送豆腐,他都会出来接,是因为……因为想趁机多看几眼跟在我身后的秀儿姐……借我伞,也是因为那天秀儿姐也在……” 林逸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好家伙,数据分析漏了个关键变量——人家喜欢的不是妹妹,是姐姐! “那、那你姐姐……”林逸艰难地问。 “秀儿姐今天也去了……”杏儿哭得打嗝,“她、她本来只是陪我去,结果……结果文公子当场就、就请了媒人去我家提亲了……我爹……我爹答应了……” 说到这儿,杏儿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我……我怎么办啊……” 周围群众面面相觑,想笑又觉得不厚道,憋得脸都扭曲了。 林逸赶紧扶她起来,脑子飞快转动,想找点安慰的话。可这情况……这咋安慰啊?说“恭喜你姐姐”?还是说“下一个更好”? 正尴尬着,街那头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书生匆匆跑来,穿着半旧的青衫,面容清秀,额上还带着汗。他一眼看到杏儿,急忙过来:“杏、杏儿姑娘!你听我解释……” 杏儿一见他,哭得更凶了,扭过头不理。 文书生急得团团转,对林逸拱手:“这位就是林先生吧?晚生文清远……此事、此事实在是误会……” 林逸看着他,系统扫描自动开启: 【文清远:心率极快(焦急+愧疚);视线在杏儿身上停留时间超过正常值;手中捏着个小小的锦囊,锦囊一角露出粉色绢花——与杏儿头上戴的同款】 嗯? 林逸挑眉:“文公子,你说你心仪的是秀儿姑娘?” “是、是……”文清远脸红了,“但、但……” “但你手里这个锦囊,”林逸指着他紧握的手,“里面装的是什么?” 文清远一愣,下意识想藏,但已经晚了。林逸继续说:“如果我没看错,那里头露出的绢花,和杏儿姑娘头上戴的,颜色样式一模一样——这是镇东头王寡妇绢花摊上卖的吧?同一批货,一共就做了十朵。” 杏儿听到这话,转过头来,眼睛盯着文清远的手。 文清远脸涨得通红,在众人注视下,慢慢摊开手。锦囊里果然是一朵粉色绢花,和杏儿头上那朵像一对。 “这、这是我……”他结结巴巴,“我本想……本想送给……” “送给秀儿姑娘?”林逸问。 文清远不说话了。 林逸看看他,又看看杏儿,忽然明白了。他叹了口气:“文公子,你今日去刘家提亲,说的是求娶秀儿姑娘——那这绢花,你是准备给秀儿,还是给杏儿?” 文清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杏儿看着他,眼泪还在掉,但眼神已经变了。 就在这僵持时刻,街那头又跑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约莫十八九岁,穿着短打,身材结实,皮肤微黑,一看就是常干活的。他跑得气喘吁吁,一到跟前就喊:“杏儿!杏儿你没事吧?” 杏儿回头,愣了愣:“铁牛哥?你、你怎么来了?” 叫铁牛的年轻人挠挠头,脸有点红:“我听、听说你家今天有人提亲……你、你哭着脸跑出来……我怕你出事……” 他说着,瞪了文清远一眼:“是不是你欺负杏儿?” 文清远赶紧摆手:“不是不是,这是误会……” “什么误会!”铁牛挡在杏儿身前,“杏儿多好的姑娘,你、你看不上是你眼瞎!” 杏儿拉着铁牛的袖子:“铁牛哥,别说了……” “要说!”铁牛梗着脖子,“我、我早就想说了!杏儿,他不要你,我要!我、我爹说了,等秋收卖了粮,就、就去你家提亲!”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 杏儿呆住了,看着铁牛,脸慢慢红了。 文清远也呆住了,看着铁牛,又看看杏儿,眼神复杂。 林逸在旁边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心里直呼好家伙。这哪是情感咨询,这是八点档狗血剧现场啊! 他赶紧启动系统扫描铁牛: 【铁牛:心率极快(紧张+激动);手上有长期干农活的老茧;腰间挂着一把崭新的小木梳——雕刻粗糙但用心;视线锁定杏儿,专注度95%】 得,这位是真心实意。 林逸咳嗽一声,打破沉默:“文公子,现在这情况……你怎么说?” 文清远看着杏儿,又看看铁牛,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我……我对不起杏儿姑娘。但我对秀儿姑娘的心意……是真的。” 他转向杏儿,深深一揖:“杏儿姑娘,是我不好,让你误会了。这绢花……”他递出锦囊,“本是我买来想送给你的,算是一点歉意……但如今看来,不必了。” 杏儿看着那绢花,又看看铁牛,咬了咬嘴唇,没接。 铁牛却一把接过锦囊,塞回文清远手里:“谁要你的东西!杏儿想要花,我、我给她买!买一筐!” 文清远苦笑,收起锦囊,又对林逸拱手:“林先生,今日之事……让您见笑了。晚生告辞。”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有些落寞。 剩下杏儿和铁牛,还有一圈看热闹的。 杏儿低着头,手指又绞起衣带。铁牛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 林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铁牛,你刚才说要去提亲——是认真的?” “认、认真!”铁牛挺起胸膛,“我、我喜欢杏儿三年了!从她十四岁在豆腐坊帮忙时,我就喜欢!” 杏儿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了。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林逸问。 “我、我怕……怕她看不上我种地的……”铁牛声音小了,“但今天看她哭,我、我忍不住了……” 杏儿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她小声说:“铁牛哥……你……你家的地,就在我家豆腐坊后面……” “对、对啊!” “我每天早晨磨豆腐时……都能看见你下地……” 铁牛愣住了。 杏儿脸更红了:“你……你每次看见我,都会挥挥手……” 铁牛想起来了,傻笑起来:“是、是啊……” “去年秋天……我爹扭了腰,搬不动豆子……是你来帮忙搬的,搬了一整天,没要钱……” “那、那应该的……” “上个月我娘生病……是你赶着牛车去县城请的郎中……” 铁牛挠头,嘿嘿笑。 围观群众开始起哄:“哟——!” 林逸也笑了。他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害羞低头,一个傻笑挠头,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杏儿,”他温和地问,“你怎么想?” 杏儿看看铁牛,又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我……我也不知道……但铁牛哥……他一直对我好……” “那文公子呢?” 杏儿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他……他喜欢的是姐姐。我……我其实也知道,他和姐姐更配……姐姐识字,他会写诗……我……我只会磨豆腐……” 她说这话时,虽然还有点难过,但已经释然了。 铁牛急了:“磨豆腐咋了!我就爱吃豆腐!你磨的豆腐,全镇最好吃!” 众人哄笑。 杏儿也破涕为笑,轻轻捶了铁牛一下:“傻样。” 林逸看着这对,心里松了口气。他收了五文钱,结果闹出这么一场,但结局……似乎不坏。 “行了,”他摆摆手,“你俩要谈情说爱,别挡着我做生意。后边还有人排队呢。” 杏儿这才反应过来,脸又红了,拉着铁牛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林逸鞠了一躬:“谢谢先生。” 铁牛也赶紧鞠躬:“谢谢先生!” 两人走了,杏儿走在前面,铁牛跟在后面半步,想拉手又不敢,憨憨的样子。 围观群众笑着散开,还有人打趣:“林先生,您这不算姻缘,是牵红线啊!” 林逸笑着摇头,坐下继续看下一个客人。 小木头凑过来,小声说:“先生,您说……杏儿姑娘是真的喜欢铁牛哥,还是……还是因为文公子不要她,才……” “都有吧。”林逸喝了口水,“感情这种事,哪有那么纯粹。但铁牛对她好是真的,她也不讨厌铁牛——这就够了。日子还长,慢慢处呗。” 他看向那对年轻人远去的背影,笑了笑。 “至少,比一个人胡思乱想强。” 小木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先生,那咱们这算……算准了还是没算准?” 林逸想了想,乐了:“你说呢?” 数据算出了杏儿暗恋文书生,但没算出文书生喜欢的是姐姐;没算到铁牛这号人物,但结局却是团圆。 这大概就是数据的局限——能算出概率,算不出人心全部。 但也好。 要是事事都能算准,那人生得多无趣。 他伸个懒腰,看向下一个客人:“来,这位大哥,要算什么?” 夕阳西下,炊饼的香味还飘在空气里。 街那头,杏儿和铁牛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但林逸知道,镇上的故事,还长着呢。 而他的摊子前,永远有新的故事在排队。 第28章 数据算命的美学:林逸的哲学思考 杏儿那桩事儿,成了镇上好几天的谈资。 有人说林先生这回又“失手了”,没算准;但更多人觉得,最后杏儿和铁牛能成,也是桩好事——“歪打正着,月老换了个绳儿,但终究是系上了”。 林逸倒不在意这些议论。他照常出摊,该分析分析,该建议建议。只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像颗种子,悄没声儿地发了芽。 这天收摊比往常早。夕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西边的天空像打翻的胭脂盒,红一层橙一层,铺了半边天。 小木头一边收拾板凳,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是跟街口卖糖人的老头学的,跑调跑得亲娘都认不出。 “先生,今儿赚了多少?”小木头把铜钱串好,掂了掂。 “够吃三天肉。”林逸把摊布叠好,“走,买只烧鸡去,庆祝庆祝。” “庆祝啥?” “庆祝……”林逸想了想,“庆祝今天没再闹出‘姐姐变妹妹’的乌龙。” 小木头咯咯笑起来。 两人去熟食铺买了只肥嫩的烧鸡,用油纸包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又打了半斤老酒——林逸平时不怎么喝,但今天想喝点。 回到租住的小院时,天已经擦黑了。院里那棵老槐树在暮色里静悄悄的,树叶偶尔沙沙响一下,像是叹气。 点了油灯,摆上小桌。烧鸡撕开,金黄脆亮的皮,冒着热气的肉。小木头眼巴巴看着,咽口水的声音响得能听见回音。 “吃吧。”林逸扯下一条鸡腿给他。 小木头接过去,啃得满脸油光。 林逸倒了小半碗酒,抿了一口。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过后是暖的。他撕了块鸡胸肉,慢慢嚼着。 白天摊子前的热闹退去了,那些期待的脸、焦急的眼神、五花八门的问题,都暂时搁在了门外。院子里只剩下咀嚼声、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 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有点……空落落的。 “先生,”小木头忽然问,“您说,咱们天天给人算这算那,真的都能帮上忙吗?” 林逸抬眼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杏儿姐姐那事。”小木头放下鸡骨头,油乎乎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被林逸一巴掌拍开,悻悻然拿布擦,“您给她算了,结果……那样。要不是铁牛哥突然冒出来,她该多难过啊。” 林逸没马上回答。他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 “小木头,”他慢慢说,“你觉得我是在‘算命’吗?” “啊?”小木头愣住,“不是算命……是啥?” “是……整理。”林逸放下碗,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你看,一个人来找我,带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模糊不清的感觉、七上八下的心思。我呢,就像个……像个收拾屋子的,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整齐,看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瞎想的,哪些可能发生,哪些概率不大。” 他顿了顿:“但屋子收拾得再整齐,也还是人家的屋子。最后怎么住,还得看主人自己。” 小木头似懂非懂,眨巴着眼。 林逸笑了笑,不再多说。两人继续吃饭,把一只烧鸡吃得干干净净,骨头都嗦得没味儿了。 收拾完碗筷,小木头打了哈欠:“先生,我先睡了啊。” “去吧。” 孩子进了里屋,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林逸没急着睡,他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着那盏油灯。 灯芯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个小火花。光线昏黄,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忽然想起前世。 不是具体的事,而是一种……感觉。那种坐在电脑前,面对满屏数据的感觉。那些数字、图表、趋势线,整洁,清晰,有条理。他能从里面看出用户习惯、市场走向、潜在风险——一切都可量化,可预测。 那时候他觉得,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有因必有果,有数据就有真相。 直到他猝死在加班桌上,一睁眼来到了这里。 来到这个没有电脑、没有网络、连计时都靠日晷和更鼓的世界。但奇怪的是,他前世那套方法,在这里居然也能用——而且更好用。 因为这里的人更……直接。他们的心思写在脸上,藏在衣角,裹在话语的褶皱里。不用爬虫抓取,不用算法清洗,只要睁大眼睛看,竖起耳朵听,再动动脑子想。 几个月下来,他帮人找过鸡,破过案,撮合过姻缘(虽然闹了乌龙),也躲过算计。他越来越熟练,名声越来越大,日子也越来越好过。 可有时候,像现在这样,一个人静下来时,他会问自己: 我在干什么? 真的只是混口饭吃吗? 油灯又爆了个火花。林逸起身进屋,从床底拖出个小木箱。箱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主要是些手稿——平时想到什么就随手记下的零碎。 他翻出几张相对干净的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落下: “所谓算命,实则是将混沌世界化为可理解的数据模型。” 写下一行,他顿了顿。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像一朵小小的乌云。 他继续写: “农人观天象而知晴雨,渔者察水纹而知鱼群,医者望面色而知病症——皆是取天地人之一角,建简模以推全局。” “余所用之法,亦如是。观衣冠举止,听言辞声调,察蛛丝马迹,而后以概然之理推之。看似玄妙,实不过格物致知一途。”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转: “然模型终究是模型。” “以简驭繁,必有失真。以偏概全,难免遗漏。如杏儿之事,算得出她心有所属,算不出彼心另有所系;算得出大概率,算不尽小变数。” “世界混沌如粥,数据不过是几粒可见之米。以米推粥,可知其大概,难尽其微妙。” 他越写越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要把心里那些盘旋已久的念头都掏出来: “故余常惕惕:不可恃术而骄,不可因准而妄。模型是工具,非真理本身;推演是路径,非终点所在。” “助人解惑,是为此术之本。若为显智而算,为敛财而推,则术成戏法,道沦伎俩,与江湖骗子何异?” 最后一句,他写得格外重: “切记:手握数据时,勿忘人心暖。眼观模型时,须存敬畏心。” 写完了。林逸放下笔,长长吐了口气。胸口那股说不清的滞闷,好像随着这些字流出去了一些。 他拿起纸,就着灯光又看了一遍。字写得一般,有些地方墨浓了,有些地方笔划歪了。但意思都在。 正看着,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逸回头。小木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 “吵醒你了?”林逸问。 小木头摇摇头,光着脚走过来,站在桌边,低头看那几张纸。看了半天,抬头,一脸茫然:“先生,这写的……是啥?” 林逸乐了:“看不懂?” “看不懂。”小木头老实说,“就认得几个字……‘模型’是啥?‘混沌’是啥?‘敬畏心’……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林逸把他拉到身边坐下:“简单说,就是我在想——咱们天天给人‘算命’,到底是在干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小木头想了想:“是在帮人啊。” “那要是帮不了呢?” “那就……实话实说呗。”小木头说得理所当然,“就像杏儿姐姐的事,您后来不也说,数据不能百分百嘛。” 孩子这话说得简单,却像颗小石子,噗通一声投进林逸心里,荡开一圈涟漪。 是啊。实话实说。承认局限。这不就是最基本的吗? 可多少人——包括前世的自己——做着做着就忘了。 “小木头,”林逸摸摸他的头,“你比先生明白。” “啊?”小木头一脸懵。 林逸笑着摇摇头,不再解释。他把手稿叠好,收进木箱。油灯的光越来越暗了,灯油快烧干了。 “睡吧,明天还得出摊呢。” “嗯。”小木头爬回床上,躺下前忽然说,“先生。” “嗯?” “虽然我看不懂您写的那堆字……但我觉得,您说得对。” 林逸一愣:“哪里对?” “就是……感觉对。”小木头钻进被窝,声音闷闷的,“您跟别的算命先生不一样。您是真心想帮人。我能感觉到。” 说完,翻个身,不动了。 林逸站在昏暗里,看着床上那小小的一团,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吹灭油灯,躺到自己的铺上。窗外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霜。 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慢慢沉淀下来。 是,他是在用前世的法子,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谋生。但他也在用这个世界的温度,焐热了那些冷冰冰的数据。 杏儿的事是没算准,可铁牛的出现,何尝不是另一种“准”?人心如流水,哪能处处截得住。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想起了张半仙那天在院子里说的话:“你那套法子,老朽这套法子,本来就不是一回事。硬要比个高低,像小孩打架。” 也许老头说得对。传统经验,现代分析,都是认识世界的一条路。条条大路通……通哪儿来着?哦,通罗马。虽然这个世界可能没有罗马。 但目的地是一样的:理解这个世界,然后——如果可能的话——让它变得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林逸闭上眼睛。 睡意慢慢涌上来。在彻底睡着前,他迷迷糊糊地想: 明天该去看看张半仙,把手稿给他瞧瞧。老头虽然嘴毒,但眼光毒辣,说不定能看出些自己没意识到的毛病。 还有,得开始琢磨《市井察言观色要诀》的第二册了。第二册可以讲讲……常见误区? 嗯,就这么办。 月光悄悄移过窗棂。 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像在点头。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 三更了。 一夜无梦。 第29章 县令的考验又来 林逸那份关于“数据算命美学”的手稿,最终没给张半仙看。 倒不是舍不得,是第二天一早,刚收拾好摊子准备出门,院门就被敲响了。不是平常街坊那种随意的叩门声,是“咚咚咚”三下,有力,规矩,透着股官家味儿。 小木头跑去开门,然后“呀”了一声。 门口站着两个穿皂衣的衙役,腰佩朴刀,面皮绷得像刚浆洗过的布。其中一个林逸认识,就是当初来讨债的那位王衙役——不过现在他脸上可没半点嚣张,反倒堆着笑,笑得有点僵硬。 “林先生,”王衙役拱手,“县令大人有请。” 林逸心里咯噔一下。又来?上次是查粮仓失火案,这回又是什么? “敢问差爷,大人召见,所为何事?”他一边问,一边快速打量两人。 【王衙役:心率略快(紧张);右手拇指不自觉摩挲刀柄(习惯性动作,但频率高于平常);视线与林逸接触后迅速移开(愧疚或尴尬)】 【另一衙役:站姿笔挺(训练有素);左手虎口有厚茧(常年握刀);面无表情,但耳廓微动(在听周围动静)】 这架势……不像日常传唤。 “这个……”王衙役压低声音,“州府出了桩棘手的案子,连环盗案,闹得挺大。咱们县令大人……举荐了您。” 林逸眉头一挑。举荐我?去州府破案? “差爷稍等,我换身衣服。”他转身回屋,小木头跟进来,小脸绷得紧紧的。 “先生,会不会是……”孩子有点慌。 “别瞎想。”林逸换上半新的青衫——见官总得穿得体面点,“是福不是祸。”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在打鼓。州府的案子,让他一个平民去掺和?县令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收拾停当,跟着衙役出门。街上早市刚开,卖菜的、卖早点的、赶路的,瞧见这阵仗,都停下手里活计看过来。窃窃私语声像风刮过麦田,窸窸窣窣的。 “林先生又被官府叫去了?” “这回是好事吧?你看衙役对他客气的。” “难说……” 林逸目不斜视,心里却琢磨开了。走到半路,他忽然问王衙役:“王差爷,您今早吃的豆腐脑,是甜口还是咸口?” 王衙役一愣:“啊?咸、咸口啊……” “东街老孙家买的吧?”林逸笑了笑,“袖口沾了点辣油,他家辣油特香,我认得那味儿。” 王衙役下意识去看袖子,果然有点红油渍,顿时讪讪的:“林先生眼真毒。” “随口一问。”林逸不再说话。 这看似闲扯的话,其实在测王衙役的情绪状态。如果是来抓人的,哪有心思想早饭吃啥?还能记得是甜是咸?还能沾了油渍不自知? 看来……至少不是坏事。 到了县衙,没走正门,从侧门进,绕过前堂,直接去了后衙书房。这是第二次来了,熟门熟路。 县令正在书房里踱步。见林逸进来,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几眼,点点头:“坐。” 有衙役上茶。不是上次那种粗茶,是带着清香的明前茶,青瓷盏里汤色清亮。 林逸没动茶,等着县令开口。 县令也没绕弯子,直接道:“州府出了桩连环盗窃案,七户富商接连失窃,丢的都是传家玉器,金银反而不动。州府衙门查了月余,毫无头绪。” 林逸静静听着。 “本官……向州府举荐了你。”县令看着他,“说你擅察微末,精于推演,或可助破此案。” 林逸心里飞快盘算。州府能人众多,查一个月没结果,肯定不是普通窃案。让他去?凭什么? “大人,”他开口,“学生一介布衣,无官无职,去州府参与办案……名不正言不顺。” 县令摆摆手:“这个不必担心。州府已允准,以‘民间智士’身份协查。一应开销,州府承担。若破案,另有重赏。” 话说到这份上,听起来是好事。但林逸没接茬。 县令看他沉默,叹了口气,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林逸,你可知本官为何举荐你?” “学生不知。” “因为……”县令转过身,眼神复杂,“因为这案子,不简单。州府那帮人,查来查去,都在面上打转。本官觉得,需要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这对你也是个机会。” “机会?” “若你能助破此案,”县令走近几步,声音更低了,“本官可正式举荐你参加州府的‘奇才举荐’。一旦入选,便有资格进入州学旁听,甚至……获得功名之外的另一条晋身之路。” 林逸心跳快了半拍。 奇才举荐。这他听说过。本朝为网罗民间特殊人才,设此途径。虽不如科举正途,但一旦被举荐,便能获得官方认可,享受诸多便利——比如,可以合法开设学堂,传授技艺;比如,见官不跪;再比如,有机会被推荐到京城…… 这确实是个机会。一个大机会。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大人,”林逸直视县令,“此案究竟有何特殊,让州府束手无策?又为何……选中学生?” 县令沉默片刻,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嗒,嗒,嗒。 “失窃的七户,有三个共同点。”他终于开口,“第一,丢的都是玉器,且是特定纹饰的玉器——蟠龙纹。” 蟠龙纹?林逸眉头微皱。这纹饰……民间能用吗? “第二,七户都在三个月内,从同一家古董店买过东西。” “第三,”县令声音更沉了,“每家失窃当晚,看门狗都没叫。不是被药倒,是根本没叫——就像没看见贼一样。”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麻雀叫声,叽叽喳喳的,衬得屋里更静。 林逸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可能。针对性盗窃?内鬼?江湖奇术?或者…… “学生需要看卷宗。”他说。 县令似乎松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文书:“这是抄录的案卷摘要。详细卷宗在州府,你若答应去,可随本官派的人一同前往,直接查阅。” 林逸接过,快速翻阅。七户失窃时间、丢失物品清单、现场勘察记录……一条条看下来,眉头越皱越紧。 确实蹊跷。 失窃时间都在子时到丑时之间,但间隔毫无规律,有时隔三天,有时隔十天。现场几乎没留下痕迹——不是被打扫过,是压根就没什么痕迹。就像……东西自己长腿跑了。 最怪的是那些狗。七户人家都养了看门犬,有几条还是凶悍的獒犬。可失窃当晚,邻居都没听见狗叫。事后检查,狗好好的,没被下药,没受伤,就是……那晚特别安静。 “怎么样?”县令问。 林逸合上卷宗,抬头:“学生可以一试。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要带两个人——小木头,还有张半仙。” 县令一愣:“张守拙?那个算命的老头?” “是。他经验丰富,或许能看出我看不出的东西。” 县令想了想,点头:“可以。” “第二,我要完全的案件查阅权,包括所有物证、人证口供、以及……仵作验尸报告——如果有的话。” “验尸报告?”县令皱眉,“此案无人伤亡,何来验尸报告?” 林逸指着卷宗一处:“第三户失窃的李家,看门的老仆在案发后第三天‘急病暴毙’。卷宗上只写‘急病’,但没写具体病症。学生想看看仵作的记录。” 县令眼神一凛,重新翻开卷宗,找到那处,看了半晌,缓缓点头:“本官会与州府沟通。” “第三,”林逸伸出三根手指,“无论破案与否,奇才举荐的名额,请大人务必为学生争取。” 县令看着他,忽然笑了:“林逸啊林逸,你这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精。” “学生只是不想白忙一场。”林逸坦然道。 “好!”县令一拍桌子,“本官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本官一件事。” “大人请讲。” “此案……”县令收起笑容,神色严肃,“可能牵扯不小。你查案时,务必谨慎。该查的查,不该问的……别多问。安全第一。” 这话里有话。 林逸点头:“学生明白。” 从县衙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街上热闹得很,卖菜的吆喝,孩童嬉闹,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咯噔咯噔的。 小木头在衙门外等着,急得在原地转圈圈。见林逸出来,扑上来:“先生!没事吧?” “没事。”林逸拍拍他肩膀,“走,回家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去哪?” “州府。”林逸说,“出趟远门。” 回到家,林逸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又把那叠手稿和《市井察言观色要诀》的稿本塞进行囊。小木头在旁边帮忙,小脸兴奋得发红:“先生,咱们真要去州府?州府是不是特别大?人特别多?” “去了就知道了。”林逸笑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得去跟张半仙说一声。” 两人来到镇西小巷。张半仙正在院里晒太阳,眯着眼睛,摇着把破蒲扇。听见脚步声,掀开眼皮看了眼,又闭上:“哟,稀客。” “张老先生,”林逸开门见山,“有桩事,想请您帮忙。” “帮忙?”张半仙慢悠悠摇扇子,“老朽一个算命的,能帮林大仙什么忙?” 这话里带刺,但没多少恶意,更像是习惯性抬杠。 林逸不以为意,把州府连环盗案的事说了,最后道:“县令允准,请您一同前往协查。包食宿,另有酬劳。” 张半仙听完,蒲扇停了。他睁开眼,坐直身子:“蟠龙纹玉器?狗不叫?老仆暴毙?” “是。”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林小子,你知道蟠龙纹是什么吗?” “学生不知,请老先生指教。” “蟠龙纹,”张半仙一字一顿,“非王公贵族不可用。民间私藏,是逾制,要掉脑袋的。” 林逸心里一沉。果然。 “那七户富商,敢买蟠龙纹玉器,要么是不知道厉害,要么是……”张半仙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要么是背后有人,有恃无恐。 “这案子,”老头站起来,在院里踱了两步,“水深啊。” “所以学生才需要老先生相助。”林逸诚恳道,“您见多识广,或许能看出些门道。” 张半仙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老朽这把年纪了,本该安稳度日……” “奇才举荐,”林逸抛出诱饵,“若破此案,县令答应举荐我。届时,我可以推荐老先生一同入选。” 张半仙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奇才举荐……老朽一个算命的老头,要那名头作甚?” “不要名头,要实惠。”林逸说,“一旦入选,每月有官府发的津贴,见官不跪,还能开馆授徒——您那套相面之术,不愁没人学。” 这话戳中了老头心事。他犹豫再三,终于一咬牙:“行!老朽就陪你走一遭!不过说好了,有事你先上,老朽只负责……在后面指点指点。” 林逸笑了:“那是自然。” 约定好明日一早出发,林逸带着小木头告辞。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张半仙还站在院里,仰头看着天,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不知怎么,林逸忽然想起那晚写的手稿里的一句话:“手握数据时,勿忘人心暖。” 老头嘴上硬,心里……大概是寂寞的吧。 “先生,”小木头小声问,“张半仙真能帮上忙吗?” “能。”林逸说,“有些事,数据算不出来,但经验看得出来。” 就像那蟠龙纹的忌讳,卷宗上可不会写。 回到小院,周文清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着新刻印的《市井察言观色要诀》。见林逸回来,兴冲冲递上:“先生,印好了!您看看!” 林逸接过,翻开。纸质一般,但字迹清晰,排版整齐。封面上,“张守拙参订”五个小字赫然在列。 “不错。”他点头,“先印一百本,试卖看看。” “好嘞!”周文清应着,又问,“听说先生要去州府?” 消息传得真快。林逸点头:“明日出发。” 周文清眼神有点羡慕,但没多说,只道:“先生一路小心。镇上……我会帮您照看摊子。” “有劳了。” 送走周文清,天已经黑了。小木头烧了水,两人简单洗漱,早早躺下。 但林逸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案子的事。蟠龙纹、古董店、不叫的狗、暴毙的老仆……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打转,拼不出完整的图。 还有县令最后那句“安全第一”。那语气,那眼神,不像是寻常叮嘱。 这案子,恐怕真如张半仙所说——水深。 窗外月色很好,银白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霜。 林逸翻了个身,看着熟睡的小木头。孩子睡得香,嘴角还带着笑,大概在做什么好梦。 带上他,对吗? 可留他一个人在镇上,更不放心。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赶路呢。 就在似睡非睡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些狗为什么不叫? 不是因为没看见贼。 是因为……它们认识贼? 这个念头像道闪电,劈开了混沌。林逸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月光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如果真是这样…… 那这案子,可就更有意思了。 第30章 出发前的准备:团队初成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块洗褪色的蓝布。林逸和小木头已经收拾停当,站在院门口。 行李不多,就两个包袱:一个装衣服和干粮,一个装笔墨纸砚和那叠案卷抄本。小木头背着小的,林逸背着大的,两人在晨雾里等着。 “先生,张半仙会来吗?”小木头哈着白气,小声问。 “会。”林逸说,其实心里也没底。老头昨天答应得勉强,保不齐今早反悔。 正想着,巷口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还有竹竿点地的笃笃声。雾气里冒出个人影,越来越近。 是张半仙。老头今天穿了身深灰色道袍,比平时那件半旧的看着新些,但皱巴巴的,像是从箱底刚翻出来。背上背了个鼓鼓囊囊的褡裢,左手拄紫竹竿,右手……拎着个鸟笼。 鸟笼用蓝布罩着,看不清里头是啥。 林逸一愣:“老先生,您这是……” “带上它,路上有个伴儿。”张半仙掀开布罩一角,露出里头一只灰扑扑的麻雀——不是那种养着玩的红嘴相思鸟,就是街上最常见的麻雀,正歪着头瞅人。 小木头瞪大眼睛:“这……这也能养?” “咋不能?”张半仙哼了一声,“老朽养了三年了,通人性。” 像是为了证明,麻雀在笼子里蹦了两下,叽喳叫了几声。 林逸哭笑不得。出远门查案,带只麻雀? “行吧。”他点头,“马车快到了,咱们去镇口等着。” 三人一鸟往镇口走。清晨的镇上还没完全醒,只有几家早点铺子亮着灯,蒸包子的白汽从门缝里溢出来,混在雾里,香喷喷的。偶尔有早起的挑夫扛着扁担经过,木桶晃荡,水声哗啦。 到了镇口牌坊下,县衙安排的马车已经到了。是辆青篷马车,不算豪华,但干净结实。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裹着厚棉袄,正蹲在车辕上抽旱烟,见人来了,站起身:“是林先生?” “正是。” “上车吧。路不远,晌午前能到州府。” 林逸扶着小木头先上,自己再上。张半仙把鸟笼小心放在座位底下,这才拄着竹竿往上爬——动作笨拙,爬了半天,还是车夫搭了把手才上去。 “老先生,您这身子骨……”车夫咧嘴笑。 “老朽身子骨硬朗着呢!”张半仙坐稳了,喘匀气,“就是这马车……太高。” 马车动了。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咯噔咯噔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传得老远。小木头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睛亮晶晶的:“先生,咱们真去州府了!” 林逸笑笑,没说话。他看向对面的张半仙。老头闭着眼,手按在胸口,脸色有点发白。 “老先生,”林逸试探着问,“您……晕车?” “谁、谁晕车!”张半仙眼睛睁开一条缝,“老朽这是……这是在养神!” 话音刚落,马车拐了个弯,颠了一下。张半仙脸更白了,喉头动了动,赶紧捂住嘴。 林逸赶紧从包袱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片腌姜:“含一片,能止恶心。” 张半仙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含在嘴里,脸色稍缓。但嘴还硬:“老朽没事……就是这马车,走得太晃……” 车夫在前头听见了,哈哈笑:“老先生,这才刚出镇呢,等会儿上了官道,那才叫晃!” 张半仙的脸顿时绿了。 小木头偷偷笑,被林逸瞪了一眼,赶紧憋住。 马车出了镇,上了官道。果然,路宽了,但不如镇里石板路平整,多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厢像筛豆子似的颠,张半仙彻底不行了,抱着车壁,眼睛紧闭,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是在背《清静经》。 林逸看得好笑又有点不忍,让小木头坐过去,给老头拍拍背。自己则翻开案卷抄本,继续琢磨。 “先生,”小木头忽然说,“您看外头。” 林逸抬头。马车正经过一片田野。晨雾散了,太阳刚露头,金红的光斜斜铺过来,照在收割后的稻茬上,一片一片的,泛着暖色。远处有农人在烧秸秆,青烟袅袅升起来,笔直笔直的,像根灰白的线。 “真好看。”小木头感叹。 林逸点点头。穿越过来几个月,他还是第一次离开镇上,看到这么开阔的景色。心里那点因案子生出的紧绷感,稍稍松了些。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车夫:“大哥,您常跑州府这条路吧?” “可不,一个月跑三四趟呢。” “路上可太平?” “太平!”车夫甩了下鞭子,“这两年官府剿了几回匪,道上是安生了。就是……前阵子听说,州府那边不太平,闹贼。” 林逸心里一动:“什么贼?” “专偷有钱人家的,神出鬼没的。”车夫压低了声音,“我有个表亲在州府衙门当差,说查了一个月,屁都没查出来。邪门得很。” 林逸和张半仙对视一眼。老头虽然还晕着,但眼神已经认真起来。 “怎么个邪门法?”林逸问。 “就说那贼吧,来无影去无踪的。好几户人家,夜里门窗都锁得好好的,第二天一早,宝贝就没了。”车夫摇头,“最邪的是狗——那些大户人家都养着恶狗,可失窃那晚,狗一声都没叫。您说怪不怪?” 张半仙忽然开口:“狗不叫……未必是怪。” “哦?”林逸看向他。 老头缓过劲儿来了,坐直些:“狗这东西,认人。若是熟人,它不叫;若是生人,它才吠。” “您的意思是……” “老朽的意思是,”张半仙缓缓道,“那贼,可能是失窃人家认识的——或者,狗认识的。” 这话和林逸昨晚的猜想不谋而合。但问题来了:如果是熟人,为什么要偷?如果是狗认识的外人,那这人得常去那些人家,才能让狗熟悉到不叫。 “还有一点,”张半仙补充,“狗认人,不光认脸,还认气味、认脚步声。若是有心人,提前喂狗些吃食,混个脸熟,也不是难事。” 林逸若有所思。这确实是个思路。 马车继续往前。小木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还有截炭笔——是林逸教他认字写字时给的,孩子一直随身带着。 “你写啥?”林逸问。 “记东西。”小木头认真道,“先生说过,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我记下刚才车夫大哥说的,还有张爷爷说的。” 说着,他低头写起来,一笔一划,很慢,但工整:“晨,离镇,雾散,日出,田野有烟……车夫言州府有贼,狗不吠……” 林逸看着,心里有点暖。这孩子,是真上心。 张半仙也探头看了眼,哼了一声:“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小木头脸一红,但还是继续写。 老头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拿来,老朽教你写。” 小木头愣了下,把本子和炭笔递过去。张半仙接过来,翻到新一页,用炭笔写下几个字:“观、察、记、录”。字迹苍劲有力,虽然是用炭笔写的,但笔锋分明。 “看清楚了,”老头指着字,“‘观’字,右边是个‘见’,意思是得亲眼去看;‘察’字,底下是个‘示’,意思是得显露出来才能察;‘记’字……” 他一个一个讲,讲得仔细。小木头听得认真,眼睛都不眨。 林逸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温馨。一个嘴硬心软的老头,一个认真好学的孩子,坐在颠簸的马车里,一个教,一个学。 像……像祖孙俩。 他想起前世,自己小时候,爷爷也这样教过他写字。虽然教的不是毛笔字,是钢笔字,但那份耐心,是一样的。 “先生,”小木头忽然抬头,“您说,咱们到了州府,先查什么?” 林逸收回思绪:“先看现场,再问人证,最后查物证——按顺序来。” “那狗呢?” “狗……”林逸想了想,“也得问。” “问狗?”小木头瞪大眼。 “不是真问。”林逸笑了,“是问养狗的人,狗平时对谁亲,对谁凶,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喂过它——这些,都是线索。” 张半仙点点头:“是这个理儿。” 马车又拐了个弯,上了一个坡。坡有点陡,马走得费力,车厢倾斜,张半仙刚缓过来的脸色又白了,赶紧抓住窗框。 “老先生,再含片姜?”林逸递过去。 这次老头没拒绝,接过含上,含含糊糊说:“这路……修路的该打板子……” 小木头忽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掏出个水囊,还有几个炊饼:“先生,张爷爷,吃点东西吧?空肚子更晕。” 炊饼是早上临走前,隔壁赵大婶塞的,还温热着。小木头掰开,一人分了一块。张半仙接过,啃了一口,点点头:“嗯,这饼烙得不错,外脆里软。” 三人就着水,吃着饼。车厢里弥漫着麦香和腌姜的辛辣味。 吃着吃着,张半仙忽然说:“林小子,那蟠龙纹的事,老朽昨晚又想了想。” “您说。” “蟠龙纹虽说是逾制,但这些年……管得没那么严了。”老头慢悠悠道,“尤其江南一带,有些富商暗地里收藏,官府也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别摆出来显摆,一般没事。” “那为什么偏偏偷这些?” “两种可能。”张半仙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偷的人不知道厉害,觉得值钱就偷;第二,偷的人知道厉害——正因为知道,才偷。” 林逸心里一动:“您的意思是……偷去另有用途?” “蟠龙纹是什么?”张半仙看着他,“是皇家的象征。这东西流落民间,本身就是个把柄。如果有人想拿捏那些富商,偷了这些玉器,就等于抓住了他们的把柄——逾制私藏皇家纹饰,够他们喝一壶的。” 这思路……有点意思。 林逸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七户富商的信息。卷宗上只写了家业规模,没写背景。但如果真如张半仙所说,这案子就不光是盗窃,可能牵扯到商界甚至官场的争斗。 “还有,”张半仙又说,“蟠龙纹的玉器,一般成对或成套。单独一件,价值有限;若是能凑齐一套……” “凑齐一套怎样?” “那就不是玉器了,”老头压低声音,“是‘礼器’。前朝有传说,凑齐九件蟠龙纹玉器,能拼出一幅前朝秘藏的地图——里头标着前朝皇室埋宝的地方。” 林逸愣住了。这怎么越说越玄了? 张半仙看他表情,笑了:“别当真,就是个传说。老朽也是年轻时听茶馆说书先生讲的。但这年头,就有人信这些。” 马车忽然慢下来。车夫在前头喊:“几位,前面到茶棚了,歇歇脚?” 林逸掀开车帘。日头已经升到半空,官道旁果然有个简陋的茶棚,茅草顶,木头柱子,摆着几张桌椅。旁边栓着几匹马,还有辆运货的骡车。 “歇会儿吧。”他说。主要是看张半仙脸色实在不好。 下了车,腿都有点软。小木头蹦蹦跳跳先去占座,林逸扶着张半仙慢慢走过去。老头脚一沾地,长长舒了口气:“可算……活过来了。” 茶棚老板是个胖妇人,热情地招呼:“几位喝茶?还有刚煮的鸡蛋,热乎的!” “来壶茶,六个鸡蛋。”林逸坐下。 茶是粗茶,鸡蛋倒是真新鲜,壳还温着。小木头剥了壳,先递给张半仙:“张爷爷,您吃。” 老头接过,看了看孩子,眼神柔和了些:“嗯,乖。” 三人喝着茶,吃着鸡蛋。旁边那桌是几个行商,正大声议论着什么。林逸侧耳听了几句,是在说州府的布价涨了,盐价跌了,没什么特别的。 正吃着,张半仙忽然“咦”了一声,看向茶棚柱子。 柱子上贴着张泛黄的告示,字迹模糊,但还能看清大概。是官府的悬赏令,缉拿一个江洋大盗,赏银一百两。告示右下角,盖着州府衙门的红印。 林逸也看了一眼,没在意。这种悬赏令到处都有。 但张半仙盯着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老先生,”林逸问,“怎么了?” 老头没说话,起身走到柱子前,凑近了看。看了半晌,回头,脸色有点怪:“林小子,你过来。” 林逸走过去。张半仙指着告示上盗贼的画像——画得粗糙,但能看出是个方脸、浓眉、左颊有颗黑痣的中年男子。 “这人,”张半仙声音压得极低,“老朽见过。” “在哪儿?” “三年前,在邻县。”老头回忆道,“那时老朽还在四处云游,在邻县茶楼里给人算命。这人……来算过一卦。” 林逸心里一紧:“算什么?” “算……财运。”张半仙眯起眼,“老朽记得,他说自己要做笔大买卖,问吉凶。老朽当时看他面相,印堂发黑,眼神闪烁,不像善类,就说了几句含糊话打发走了。” “后来呢?” “后来……”张半仙摇头,“就没见过了。但听说,邻县后来出了桩大案,一个富商家被洗劫一空,官府追查无果。现在想来……说不定就是他。” 林逸盯着那画像。方脸,浓眉,左颊黑痣。特征很明显。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这次州府的连环盗案……会不会也是他干的? 但卷宗上说,现场几乎没痕迹,像是高手所为。江洋大盗,会这么细致吗? “老先生,”林逸问,“您当时给他算命,他可说了什么特别的话?” 张半仙想了想:“他说……‘这买卖成了,够吃三辈子’。还说……‘东西得凑齐了才值钱’。” 凑齐了才值钱。 这话,和刚才老头说的“蟠龙纹玉器凑成套”,对上了。 林逸心跳快了起来。他走回桌边,快速翻开案卷抄本,找到七户失窃玉器的清单。一件件看下来—— 蟠龙纹玉佩、蟠龙纹玉璧、蟠龙纹玉琮、蟠龙纹玉璜…… 确实,像是一套礼器里的不同部件。 “车夫,”他抬头喊,“咱们还有多久到州府?” “快了快了,再一个时辰!” 林逸收起抄本,看向张半仙和小木头:“咱们得快点了。” 老头点点头,脸色虽然还白,但眼神已经锐利起来。 小木头把最后一口鸡蛋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说:“先生,我准备好了!” 三人重新上车。马车再次动起来时,张半仙忽然说:“林小子。” “嗯?” “这案子……比老朽想的还麻烦。”老头看向窗外,“你可得小心。” 林逸点头:“学生明白。” 他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身边有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还有个机灵好学的孩子。 像……像一家三代出门。 虽然这“家”凑得有点勉强,但这感觉……不坏。 马车颠簸着,向着州府,向着那团迷雾,一路向前。 车厢底下,那只麻雀在笼子里轻轻叫了一声,清脆脆的。 像在说:走着瞧。 第31章 州府见闻:大数据时代来临? 马车进城门时,小木头“哇”了一声。 是真的哇出声了,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 也不能怪他。镇上的城门就是个石头垒的拱洞,两人宽,三人高。州府的城门呢?青砖砌的,两层楼那么高,门扇厚得能防攻城槌,上头还有箭楼,守城的兵卒穿着整齐的号衣,持着长枪,站得跟木桩子似的。 进城的人排着队,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乱哄哄一片。车夫熟门熟路,绕到旁边一个偏门——那是给有官府文书的车马走的。他把县令给的文书递上去,守门的兵卒看了眼,挥挥手,放行。 进了城,更是另一番天地。 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两旁店铺一家挨一家,招牌幌子五颜六色,在秋风里哗啦啦响。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文房四宝的、卖南北杂货的……光闻味儿就能分出七八种:刚出炉的糕饼甜香、卤肉摊子的酱香、药铺飘出的苦香,还有马车过处扬起的尘土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人更是多。摩肩接踵,来来往往。有穿绸衫摇折扇的公子哥儿,有粗布短打扛活的苦力,有挎篮子叫卖的妇人,还有穿长衫捧着书匆匆走过的书生。说话声、吆喝声、马蹄声、车轮声,嗡嗡地混成一片,像一锅烧开的水。 小木头趴在车窗上,眼睛都不够用了:“先生您看!那楼好高!三层!不不,四层!” “那是酒楼。”林逸也看着窗外。确实繁华,比镇上热闹十倍不止。 张半仙倒是淡定,只瞟了一眼:“州府嘛,就这德行。人多,事多,是非多。” 马车在街上慢慢走。林逸一边看,一边习惯性地启动系统扫描,收集数据。行人衣着款式、材质、新旧程度;店铺类型分布;街道卫生状况……信息流涌入脑海,他快速整理着。 忽然,他目光定在街角一家店铺的招牌上。 招牌不大,白底黑字,写着:“王氏数据推演馆——算财运,测姻缘,断吉凶,精准无误!” 林逸:“……” 他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仔细看,没错,“数据推演馆”五个字清清楚楚。 “车夫,”他喊,“停一下。” 马车停下。林逸下了车,走到那家店铺前。铺面不大,里头摆着张桌子,坐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小胡子,正低头翻着什么册子。桌子前还有个妇人,在问什么。 林逸站在门口听。 妇人说:“……王先生,您给算算,我儿子这回府试能不能中?” 那小胡子抬起头,摸着胡子,慢条斯理道:“这位娘子,莫急。且报上令郎生辰八字,容我推演一番。” 妇人报了八字。小胡子装模作样掐指算了算,又翻翻册子,然后说:“令郎八字,火旺土燥,需水来润。今年流年不利,中试概率……约莫四成。” “四成?!”妇人急了,“那……那怎么办?” “无妨,”小胡子从桌下掏出个小瓷瓶,“此乃本馆特制的‘文昌水’,取自城东文曲庙前古井,每日辰时取水,配以朱砂、艾草,经七七四十九日秘法炼制。只需每日在书房喷洒三次,连用七日,可增三成中试概率!” 妇人眼睛亮了:“多少钱?” “不贵,一两银子。” 妇人咬咬牙,掏钱买了,千恩万谢走了。 林逸在门外,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什么玩意儿?数据推演?这不明摆着是算命加卖假药吗?还“文昌水”?还“概率四成增三成”?这数学是跟卖菜的大妈学的吧?四成加三成是七成?那要是一瓶不够,再来一瓶,岂不是能超百分百? 他正无语,旁边又传来吆喝声。 扭头一看,隔了几家铺子,又有个招牌:“李氏大数据算命——算股票涨跌,测市场风云!” 林逸:“……?” 股票?这时代有股票吗?他走过去一看,那铺子前围了好几个人,都在听一个胖子唾沫横飞地讲:“……昨日我算准了盐价要涨,让刘老板囤了五十担,今日果然涨了三文!你们说,准不准?” “准!准!”有人附和。 “今日我算得,布价要跌!”胖子继续,“各位要是手里有布的,赶紧抛!听我的,没错!” 林逸站在人群外,听着这胖子满嘴“大数据”“趋势分析”“概率模型”,实际上说的全是些模糊预测,跟镇上菜市场大妈聊天气差不多。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好笑。 “先生,”小木头也跟过来了,小声问,“他们……他们也在用您那套法子?” “用了个皮毛。”林逸摇头,“不,连皮毛都算不上。” 张半仙也拄着竹竿过来了,看了眼那胖子的招牌,嗤笑一声:“挂羊头卖狗肉。还大数据?他知道什么叫数据吗?” 三人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又看到一家:“赵氏精准预测——算天气,算收成,算一切可算之事!” 再走,还有:“周氏理性占卜——不靠鬼神,只靠分析!” 一条街走下来,林逸数了数,类似的“数据算命馆”“推演铺子”,足足有七八家。招牌一个比一个唬人,什么“科学算命”“实证预测”“逻辑推演”,花样百出。 但进去一看,干的还是老一套:看面相、看手相、算八字、卖“开运”物件。只不过嘴里多了几个新词儿,什么“概率”“模型”“数据”,说得云山雾罩。 “先生,”小木头有点担心,“他们这样……不是砸您招牌吗?” 林逸还没说话,张半仙先开口了:“砸不了。真金不怕火炼,鱼目混不了珠。这帮人,学了个样子,学不到里子。迟早露馅。” 正说着,前面那家“赵氏精准预测”铺子前,突然吵起来了。 一个老农模样的人,揪着店里一个年轻伙计的衣领,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你说昨天一定下雨!老子听了你的,没晒谷子!结果呢?太阳大得能烤死人!谷子全捂坏了!你赔我谷子!” 那伙计慌得直摆手:“老、老人家,这……这天气变化,属于小概率事件,不能百分百……” “我管你什么概率!”老农吼道,“你说一定下!现在谷子坏了,你赔!” 围观的越来越多。那伙计眼看要挨揍,店里冲出来个中年男人,大概是掌柜,赶紧赔笑:“老人家息怒息怒!这样,我们退您卦金,再赔您……赔您一百文,您看行不?” 老农不依:“一百文?我那一仓谷子值三两银子!” “这……” 正闹着,林逸忽然走上前,对老农说:“这位老伯,您那谷子,是不是堆在仓里东南角,堆得有点厚,底下还垫了层旧麻布?” 老农一愣,松开伙计:“你咋知道?” “我猜的。”林逸说,“这几日天气潮,您又听了预报要下雨,肯定不敢晒。谷子堆在仓里,若是通风不好,确实容易捂坏。但若是及时翻动,还能救回一些。” 他转头问那伙计:“你们预报下雨,依据是什么?” 伙计支吾:“就……就是看天象,云啊,风啊……” “昨日辰时,云层虽厚,但云脚松散,风向偏西,湿度虽高但未达临界。”林逸平静道,“这种天气,下雨概率不会超过三成。你们怎么说‘一定下’?” 掌柜的脸色变了:“你……你是何人?” “过路的。”林逸说完,又对老农道,“老伯,您现在回去,赶紧把谷子摊开,放在通风处。若是没长霉,只是发热,还能救回七八成。若是长了绿霉……那就不成了。” 老农将信将疑,但看林逸说得笃定,还是点点头:“好,我这就回去!”临走前,又瞪了掌柜一眼,“这事没完!” 人散了。掌柜的盯着林逸,上下打量:“阁下……懂气象?” “略懂。”林逸说,“但我更懂的是——不懂的事,别装懂。更别拿‘数据’‘概率’这些词儿唬人。老百姓信你,是觉得新鲜,觉得靠谱。你唬弄一次,信誉就没了。” 掌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哼了一声,转身回店,“砰”地关上门。 张半仙在旁看着,笑了:“林小子,你这算是砸场子啊。” “我只是说了实话。”林逸摇头,“这些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数据分析,就敢乱用。迟早出问题。” 小木头小声说:“可是先生,他们这样……不是说明您的法子厉害吗?都有人学了。” 这话让林逸一愣。 是啊。虽然学得歪,学得皮毛,但至少……有人学了。 他的那套方法,那本《市井察言观色要诀》,真的开始流传了。从镇上到州府,从无人知晓到有人模仿——哪怕模仿得拙劣。 这感觉……有点复杂。 像是自己种了棵树,还没长大,就有人急着摘叶子去卖。叶子是摘了,可树还是他的树。 “走吧,”他说,“先找地方住下。” 车夫带他们去了离衙门不远的一家客栈,叫“悦来居”。客栈不大,但干净。要了两间房,林逸和小木头一间,张半仙单独一间——老头说:“老朽睡觉打呼,怕吵着你们。” 安顿好了,林逸让车夫先回去,约好三日后若需用车再找他。车夫拿了车钱,乐呵呵走了。 小木头趴在客栈二楼的窗户边,还在看街景:“先生,州府真大啊。” “是挺大。”林逸也在看。暮色渐渐上来,街上点起了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像散落的星星。 张半仙放好了鸟笼,走过来:“林小子,接下来什么打算?” “明日先去州府衙门,递文书,查看卷宗和物证。”林逸说,“然后……我想去那七户失窃的人家看看,特别是看看那些狗。” “狗?”张半仙挑眉。 “嗯。”林逸点头,“您说得对,狗不叫,肯定有原因。我想亲眼看看那些狗,问问养狗的人。”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三人探头往下看。只见街对面又一家“数据算命馆”前,围了一群人,中间有个穿着绸衫的胖子,正气得跳脚:“你!你说我今日财运亨通,必得横财!老子信了你,去赌坊押了十两银子!结果呢?输得精光!” 馆里出来个干瘦老头,赔着笑:“这位爷,财运这事儿……有起有落,今日不济,明日或许就……” “放屁!”胖子一把揪住老头衣领,“退钱!不退钱我砸了你这破馆子!” 眼看要打起来,巡街的衙役过来了,把人分开,又是一阵吵闹。 林逸关上窗户,摇摇头。 张半仙哼笑:“看见没?这就是一窝蜂。什么新鲜就学什么,学又学不像,最后闹笑话。” “也不全是笑话。”林逸坐下,倒了杯水,“至少说明,老百姓开始接受‘数据’‘概率’这些概念了。虽然理解得歪,但总比一味迷信强。” “这倒是。”张半仙也坐下,“老朽那套相面,说了几十年‘印堂发黑’,现在倒好,都改口说‘概率偏低’了。听起来是顺耳点。” 小木头眨巴眼:“张爷爷,您是说……他们也学您了?” “学?”张半仙撇嘴,“他们那是蹭热度。不过话说回来,林小子,你这套东西要是真传开了,说不定……能改改这行的风气。” 林逸没说话。他喝着水,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州府的灯火,比镇上密得多,亮得多。 这个世界,正在因为他这只小蝴蝶的翅膀,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这变化有点滑稽,有点荒诞,但终究是变化。 他放下杯子。 “先吃饭吧。”他说,“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客栈伙计送了饭菜上来。一荤两素,外加一盆米饭。小木头饿坏了,扒饭扒得飞快。张半仙吃相斯文些,但也不慢。 林逸吃着饭,脑子里却还在想那些“数据算命馆”。 好笑吗?好笑。 但笑过之后呢? 他的方法被简化、被曲解、被拿来做幌子骗钱。这就像前世的“大数据”概念,刚出来时,也是什么都能往上套,什么都是“大数据分析”。 可这恰恰说明,这东西有市场,有人信。 那他要做的,或许不只是破案。 还得……正本清源? 他嚼着饭,慢慢想着。 窗外,州府的夜,刚刚开始。 第32章 接触案件:诡异的失窃模式 第二天一早,三人就去了州府衙门。 衙门在城东,高墙朱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龇牙咧嘴的,看着挺唬人。林逸递了县令的文书和名帖,门房进去通报。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出来个穿青衫的师爷,瘦高个,山羊胡,眼睛看人时眯着,像在估量物件值多少钱。 “林先生?”师爷上下打量林逸,“县令大人举荐的那位……民间智士?” “正是在下。”林逸拱手。 师爷又看了眼张半仙和小木头,眉头微皱:“这二位是?” “这位是张守拙老先生,精通相面观人之术,是学生请来协助的。这是学生的小徒,帮忙记录。” 师爷鼻子里“嗯”了一声,不太热情:“随我来吧。” 进了衙门,绕过前堂,到了偏厅。厅里摆着几张桌子,堆满了卷宗,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混着墨臭。几个书吏在埋头抄写,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师爷领他们到最里边一张空桌前:“案卷都在这儿。你们看吧,别弄乱了。看完放回原处。”说完就要走。 “师爷留步,”林逸叫住他,“能否请一位熟悉案情的差爷,给我们讲讲细节?” 师爷脚步一顿,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案卷里都写着。自己看吧。”说完,拂袖走了。 张半仙哼了一声:“官不大,架子不小。” 林逸没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开始翻卷宗。小木头赶紧掏出本子和炭笔,准备记录。张半仙则背着手,在厅里踱步,看看这,看看那。 卷宗很厚,七户失窃的案子,每家一本,摞起来有半尺高。林逸先从第一户开始看。 失窃的是城西布商王家,丢的是一对祖传的蟠龙纹玉佩。案发时间是八月初三子时。据家仆说,那晚一切如常,门窗紧闭,看门的黑犬也没叫。第二天一早,发现书房多宝阁上的锦盒空了。 “黑犬?”林逸抬头,“什么品种?” 小木头翻到后面:“写了,是条三岁的獒犬,叫‘黑虎’,平时凶得很,生人近不了身。” 林逸记下,继续看第二户。 第二户是米商李家,丢的是一尊蟠龙纹玉琮。案发时间八月十一丑时。也是门窗完好,看门的黄犬没叫。李家管家说,那玉琮是半年前从一个古董商那儿买的,花了三百两。 “古董商?”林逸眉头一挑,“叫什么?” 小木头翻找:“没写名字,只说‘从古董商处购得’。” 第三户,盐商周家,丢的是一块蟠龙纹玉璧。时间八月十八子时。看门的白犬没叫。周家老爷说,那玉璧是两个月前买的,也是从古董商那儿。 林逸加快速度,把剩下四户一起看。 第四户,茶商赵家,蟠龙纹玉璜,八月廿五丑时,灰犬没叫,三个月前购自古董商。 第五户,绸缎商孙家,蟠龙纹玉璋,九月初二子时,花犬没叫,两个半月前购自古董商。 第六户,钱庄吴家,蟠龙纹玉圭,九月初九丑时,棕犬没叫,三个月前购自古董商。 第七户,当铺郑家,蟠龙纹玉珩,九月十六子时,黑白色犬没叫,两个半月前购自古董商。 林逸放下最后一本卷宗,靠在椅背上,闭眼。 脑子里,七条信息像七颗珠子,开始自动串联。 时间:八月初三、八月十一、八月十八、八月廿五、九月初二、九月初九、九月十六。间隔分别是八天、七天、七天、七天、七天、七天——除了第一次间隔八天,后面全是规律的七天。 时间点:要么子时,要么丑时,都是深夜。 失物:全是蟠龙纹玉器,且是礼器中的不同种类——玉佩、玉琮、玉璧、玉璜、玉璋、玉圭、玉珩。凑齐了,就是一套完整的礼器。 看门犬:全部没叫。品种各异,但都是凶犬。 购买来源:七户都提到“从古董商处购得”,虽然没写名字,但指向同一处。 林逸睁开眼,看向张半仙:“老先生,您怎么看?” 张半仙停下踱步,走过来,拿起一本卷宗翻了翻:“规律太明显了。隔七天偷一次,专偷蟠龙纹玉器,狗不叫——这贼,不是普通的贼。” “雅盗?”林逸想起卷宗里官府的推测。 “雅什么盗!”张半仙嗤笑,“偷东西就是偷东西,还分雅俗?不过……这贼确实讲究。不碰金银,只拿玉器,时间掐得准,现场不留痕——是个行家。” 小木头在本子上刷刷记着,忽然抬头:“先生,那古董商……是不是有问题?” 林逸点头:“七户都从他那儿买过东西,太巧了。要么是他故意卖这些玉器给这些人,要么……是贼通过他知道谁家有这些玉器。” “查查那古董商是谁。”张半仙说。 林逸起身,走到一个书吏桌前,客气地问:“这位先生,请问卷宗里提到的古董商,可知道是哪家?” 那书吏抬头,是个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看了看林逸,又看了眼远处的师爷,压低声音:“你们是……来查案的?” “是。县令大人举荐的。” 书吏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个小册子,快速翻了翻:“古董商……姓赵,叫赵德昌,在东街开铺子,叫‘聚宝斋’。七户失窃的人家,确实都从他那儿买过东西。衙门去问过,赵老板说,他就是个做买卖的,客人买了什么,他哪儿记得清。” “衙门信了?” 书吏撇嘴:“不信能咋样?又没证据。再说了,赵老板……有点背景。” “什么背景?” 书吏声音更低了:“他姐姐,是州府刘通判的小妾。” 林逸心里明了。难怪衙门查不下去。 他道了谢,回到桌前,把情况说了。张半仙摸着胡子:“通判的小舅子……这就麻烦了。” “麻烦也得查。”林逸说,“先去那七户人家看看,特别是看看狗。” 三人出了衙门,按着地址,先去最近的布商王家。 王家在城西,高墙大院,朱门铜环。敲了门,家仆开门,听说是衙门派来查案的,虽不太情愿,还是让进了。 接待他们的是王家的管家,五十来岁,精瘦,眼神警惕。林逸说明来意,管家带着他们去了失窃的书房。 书房挺大,靠墙一排多宝阁,上面摆着各种瓷器、玉器。失窃的那对玉佩原本放在中间一个锦盒里,现在锦盒还在,空了。 林逸仔细看多宝阁。灰尘很薄,没有明显翻动痕迹。窗户的插销完好,没有撬痕。 “那晚谁值班?”他问。 “是我。”管家说,“我睡在外间,门闩着。夜里没听见动静。” “狗呢?” “黑虎拴在院子里。”管家带他们到院子。一条壮实的黑犬拴在树下,见生人来了,立刻站起来,龇牙低吼。 林逸观察着狗。确实是獒犬,肩高能到他腰,眼神凶悍。他试着走近两步,狗吼得更凶了,往前扑,铁链子哗啦响。 “平时也这样?”他问。 “平时见生人就这样。”管家说,“那晚……确实没叫。我也觉得怪。” 张半仙在旁边看着狗,忽然说:“这狗,左前腿有点瘸?” 管家一愣,仔细看了看:“还真是……您不说我都没注意。就一点点,不注意看不出来。” 张半仙走近些,狗冲他吼,他却不慌,盯着狗的眼睛看。看了会儿,他问:“这狗,最近谁常喂?” “平时是我喂。不过……”管家想了想,“前阵子,老爷请了个驯狗师傅来,想教黑虎些规矩。那师傅来了几天,喂过几次。”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个多月前吧。” 林逸和张半仙对视一眼。 离开王家,又去了米商李家。情况类似:门窗完好,狗没叫。李家的黄犬也是獒犬,同样凶悍。问起最近谁常接触狗,李家的家仆说,两个月前,老爷请人给狗看过病——狗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拉肚子,请了兽医。 “兽医叫什么?住哪儿?”林逸问。 家仆摇头:“不记得了,就是个走街串巷的兽医,老爷从街上叫来的。” 第三户,盐商周家。白犬,也是獒犬。周家老爷说,一个多月前,狗突然不爱吃东西,请了个懂狗的人来看,那人来了几次,喂了些药,狗就好了。 “那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方脸,个子不高,说话带点外地口音。”周老爷回忆,“对了,左脸上有颗黑痣。” 林逸心里一震。左脸黑痣?茶棚悬赏令上那个江洋大盗? 他强作镇定:“您还记得那人名字吗?” “没问。街上随便找的,给了钱就走,谁问名字。” 从周家出来,天已经过午了。三人找了个面摊,要了三碗阳春面。小木头饿坏了,呼噜呼噜吃着。张半仙吃得慢,边吃边想事。 林逸没急着吃,他在本子上快速写着: 七户人家,狗都没叫。 三户提到近期有陌生人接触过狗:驯狗师傅、兽医、懂狗的人。 其中周家描述的外貌:方脸,左脸黑痣——与悬赏令疑犯相符。 七户都从赵德昌的古董店买过玉器。 失窃玉器全是蟠龙纹礼器部件。 “老先生,”他抬头,“您觉得,那个‘懂狗的人’,会不会就是……” “就是那个江洋大盗。”张半仙接口,“而且,他可能在踩点。借着看狗的名义,接近这些人家,摸清情况,顺便……让狗熟悉他的气味。” 小木头停下筷子:“所以狗不叫,是因为认识他?” “有可能。”林逸说,“狗认气味。如果他经常去,喂食,狗就会把他当熟人。” “那古董商赵德昌呢?他在里面是什么角色?” 张半仙喝了口面汤:“两种可能。第一,他和贼是一伙的,专门卖这些玉器给有钱人,然后让同伙去偷。第二,他是被利用的——贼通过他,知道谁家买了什么玉器。” “我更倾向于第二种。”林逸说,“如果是同伙,太明显了,容易暴露。而且赵德昌有背景,没必要冒这个险。” “那接下来怎么办?” 林逸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去会会这个赵老板。” 聚宝斋在东街最热闹的地段,门面宽敞,招牌鎏金,气派得很。店里货架上摆满了瓷器、玉器、铜器,琳琅满目。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客人进门,立刻堆着笑迎上来:“几位爷,想看点什么?咱们这儿都是好东西!” 林逸扫了一眼店内。客人不多,两个穿绸衫的在看瓷器,一个妇人在看玉镯。伙计站在柜台后,低着头打算盘。 “我们找赵老板。”林逸说。 掌柜的笑容微敛:“赵老板在后面,几位是……” “衙门的人,来问点事。”林逸亮出县令给的文书——虽然没具体官职,但盖着官印,挺唬人。 掌柜的脸色变了变,忙道:“几位稍等,我去请老板。” 不一会儿,从后面出来个人。四十出头,圆脸,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胡子,穿着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个翠玉扳指。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几位官爷,”赵德昌拱手,“不知有何贵干?” 林逸开门见山:“赵老板,我们是为连环盗案来的。失窃的七户人家,都从您这儿买过蟠龙纹玉器。想问问,您还记得这些买卖吗?” 赵德昌笑容不变:“这个……小店每日买卖不少,哪记得那么清。不过既然官爷问了,我让伙计查查账本。”他转头对掌柜说,“去,把这三个月的账本拿来。” 掌柜的去了后面。赵德昌请林逸他们到里间坐,亲自沏茶。茶叶不错,清香扑鼻。 “赵老板生意做得大啊。”张半仙忽然说。 “混口饭吃罢了。”赵德昌笑,“主要是姐夫照应着。” 这话说得随意,但明显是在亮背景。 账本拿来了,厚厚几大本。赵德昌翻到七八月那几页,指给林逸看:“您看,王老爷是七月初五买的玉佩,李老爷是七月十二买的玉琮,周老爷是七月二十买的玉璧……” 一笔一笔,时间、物品、价钱,记得清清楚楚。 林逸看着账本,忽然问:“赵老板,这些蟠龙纹玉器,您是从哪儿进的货?” 赵德昌手一顿,随即笑道:“这个……货来源杂,有从南边来的,有从北边来的,还有乡下收上来的。具体哪件从哪儿来,真记不清了。” “都是真品?” “那当然!”赵德昌正色道,“小店从不卖假货。这些玉器,都是上等和田玉,雕工精细,您看这账上写的价钱,都不便宜。” 林逸点点头,合上账本:“赵老板,最近可有什么可疑的人来店里打听过这些玉器?” “可疑的人?”赵德昌想了想,“没有。来店里的都是正经客人。” 从聚宝斋出来,小木头小声说:“先生,这赵老板……说话滴水不漏的。” “太不漏了,反而可疑。”张半仙说,“问什么答什么,账本准备得那么齐,像是早就料到有人来查。” 林逸没说话。他回头看了眼聚宝斋的招牌。 店里,赵德昌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身回店,对掌柜的低声道:“去后面,把最近三个月的进货单烧了。” “老板,那都是真账啊……” “烧了。”赵德昌声音冷下来,“还有,告诉伙计,这几天机灵点。有人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掌柜的点点头,匆匆去了。 赵德昌走到柜台后,拉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个小册子。册子上记的不是买卖,而是一些人名和日期。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字: “七器已得其五,尚缺玉璋、玉圭。九月廿三,子时,孙家。”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划了根火柴,把小册子点着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街上,林逸三人已经走远。 “接下来去哪儿?”小木头问。 “去孙家。”林逸说,“第七户失窃的是郑家,时间是九月十六。按规律,下一次如果是七天间隔,应该是九月廿三——就是后天。而孙家,是第五户失窃的,时间是九月初二。但孙家丢的是玉璋,郑家丢的是玉珩。如果贼要凑齐一套,还缺玉璋和玉圭。” 他停下脚步,看向张半仙:“老先生,吴家丢的是玉圭,孙家丢的是玉璋。这两家,是第五户和第六户失窃的。但贼如果真的在凑一套,那么他手里现在应该有玉佩、玉琮、玉璧、玉璜、玉珩——五件。还缺玉璋和玉圭。” 张半仙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贼可能会再次下手?” “如果他的目标真是凑齐一套,那么他一定会想办法拿到剩下的两件。”林逸说,“但孙家和吴家已经失窃过了,玉璋和玉圭已经被偷了。除非……” “除非他偷的不是真品?”小木头脱口而出。 林逸点头:“或者,孙家和吴家丢的,本就是赝品。真品还在他们手里——或者,在别人手里。” 张半仙摸着胡子:“所以要去孙家看看,那玉璋到底是不是真品?” “对。”林逸说,“而且,如果贼还要下手,最近的一家可能就是……还没失窃的,但拥有蟠龙纹玉器的人家。” 问题是,谁家还有? 账本上只记了那七户。但如果赵德昌卖出的不止七件呢? 林逸加快脚步:“走,先回衙门,查查最近还有谁从聚宝斋买过贵重玉器。”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街边的“数据算命馆”里,那个干瘦老头正送走最后一个客人。他抬头看了眼林逸他们的背影,眯了眯眼,转身关上了店门。 门板上,招牌在风里轻轻摇晃: “周氏理性占卜——不靠鬼神,只靠分析!” 分析什么呢? 也许,该分析分析,这场游戏里,到底有多少玩家。 第33章 深入调查:古董店的猫腻 从衙门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书吏那边没查到新线索——聚宝斋的账本在衙门只有销售记录,进货单据一概没有。用书吏的话说:“赵老板报账时只交卖了多少,至于货哪儿来的,衙门不问,他也不说。” “这不合理。”林逸走在暮色笼罩的街道上,“卖古董的,进货渠道和来路最重要,衙门怎么可能不过问?” 张半仙拄着竹竿,慢悠悠道:“不是不过问,是有人打了招呼。” “刘通判?” “不然呢?”老头哼了一声,“一个小妾的弟弟,能在这寸土寸金的东街开这么大铺子,没点后台早让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小木头抱着本子,边走边记:“先生,那咱们还查吗?” “查。”林逸脚步没停,“但得换个法子。” 三人没回客栈,而是又绕回了东街。华灯初上,聚宝斋还没关门,店里的灯光透过门缝透出来,黄澄澄的。隔着一条街,对面是个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聚宝斋门口。 “上去坐坐。”林逸说。 茶楼伙计见三人上来,殷勤招呼。要了一壶茶,几样点心,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这个角度,能清楚看到聚宝斋进出的客人。 小木头扒着窗沿看:“先生,咱们这是……盯梢?” “算观察。”林逸倒了杯茶,“看看这店的生意到底怎么样。” 张半仙也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颗炒豆子,慢悠悠嚼着:“林小子,你觉得哪里不对?” “账本太干净了。”林逸说,“七户失窃的人家,买的都是蟠龙纹玉器,时间集中在两三个月内。赵德昌说货来源杂,记不清——可这种贵重玉器,每一件的来路都应该记得清清楚楚才对。” “除非他不想记。” “或者,不敢记。” 茶上来了,热气腾腾。林逸抿了一口,目光一直没离开对面的铺子。 半个时辰里,进聚宝斋的有五拨人。第一拨是两个穿绸衫的,像是商人,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空着手。第二拨是个妇人,带着丫鬟,在里头待了一炷香时间,出来时丫鬟手里提着个小盒子。第三拨是个老先生,拄着拐杖,进去看了看,摇摇头走了。第四拨是两个年轻书生,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没进去。第五拨…… 林逸忽然坐直了身子。 第五拨是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四十来岁,中等个子,头上戴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他走到聚宝斋门口,没立刻进去,左右看了看,才推门进去。 “这个人,”张半仙也注意到了,“脚步沉,但落地轻,是个练家子。” 林逸启动系统扫描,但距离太远,只能看到模糊数据:【男性,40-45岁,身高约五尺五寸,步态稳健,左肩微沉(可能惯用左手),入店时右手下意识按了下腰间(可能有武器)】 那人在店里待的时间不长,约莫半盏茶功夫就出来了。出来时手里也没拿东西,但出门后明显加快了脚步,很快消失在街角。 又过了一会儿,聚宝斋的伙计出来,挂了“打烊”的牌子,关上了门。 “走。”林逸放下茶杯,结了账。 三人下楼,穿过街道,来到聚宝斋门口。门关着,但门缝里还透着光。林逸侧耳听了听,里面有说话声,但听不清说什么。 他退后几步,抬头看店铺。两层小楼,一楼是铺面,二楼应该是仓库或住人的地方。侧面有条窄巷,通往后院。 “绕过去看看。”张半仙说。 窄巷很暗,只有远处人家窗户透出的微光。地面湿漉漉的,有股霉味。走到后院墙外,能听见里头隐约的说话声。 “……说了这几天别来!”是赵德昌的声音,压着怒气。 “东西呢?”另一个声音,有点沙哑。 “在后头。钱呢?”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数钱。然后赵德昌说:“下次别直接来店里,老地方见。” “知道。” 脚步声往巷子这边来了。林逸赶紧拉着小木头和张半仙躲到暗处。后院门开了,一个人影闪出来,正是刚才那个戴毡帽的汉子。他左右看了看,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林逸没追,等那人走远了,才从暗处出来。 “老先生,”他低声说,“您觉得刚才那人……” “不像买家。”张半仙说,“倒像是……送货的。” “送货?” “古董这行,有些货见不得光,都是夜里交接。”老头解释道,“刚才那人空手进店,空手出来,但赵德昌说‘东西在后头’——说明货可能早就放在店里了,那人只是来收钱。” 小木头小声问:“那货是什么?” “不好说。”林逸想了想,“但肯定不是摆在外头卖的那些。” 第二天一早,三人又来到聚宝斋。店铺刚开门,掌柜的在柜台后擦桌子,见林逸他们进来,脸上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迎上来:“几位爷,这么早?” “找赵老板。”林逸说。 “老板还没来……” “那我们等等。”林逸径自走进店里,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 掌柜的没法,只好去后面请人。过了一会儿,赵德昌出来了,脸上还是那副笑容,但眼底下有青影,像是没睡好。 “林先生,这么早,有事?” 林逸起身,没绕弯子:“赵老板,我想再看看账本。” 赵德昌笑容不变:“昨天不是看过了吗?” “昨天看的是销售账,今天想看看进货账。”林逸盯着他,“尤其是蟠龙纹玉器的进货记录。” 赵德昌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个……进货账比较乱,怕污了几位的眼。” “无妨,我们不怕乱。”林逸往前走了一步,“或者,赵老板是不方便?” 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掌柜的站在柜台后,手悄悄往柜台底下摸——那里可能藏着什么。 张半仙忽然开口:“赵老板,您这店,生意不错啊。” 赵德昌转过头:“还成,糊口而已。” “是吗?”张半仙拄着竹竿,慢悠悠在店里踱步,竹竿点在地上,笃笃的响,“可老朽瞧着,您这店……有点怪。” “怪?哪里怪?” 张半仙停在店铺中间,竹竿指了指地面:“您看这地板。” 所有人都看向地面。青砖铺的地,擦得干净,但仔细看,靠近门口的三四丈范围内,砖面明显磨损得厉害,颜色都比里面的浅。而往里走,过了这个范围,砖面就新得多,磨损也少。 “赵老板,”张半仙缓缓道,“您这店每日客流,少说也有二三十人吧?可为什么只有门口这几丈地磨得厉害,里头的砖还这么新?莫非……客人都不往里走?” 赵德昌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这个……客人喜欢在门口看货,很正常。” “哦?”张半仙走到货架前,随手拿起一个青花瓷瓶,“这瓶子,标价八十两。那边那尊玉观音,标价一百五十两。还有那套紫砂壶,标价二百两。”他放下瓶子,转头看赵德昌,“赵老板,您说说,什么样的客人,会在门口看完,就决定买这么贵的东西?连往里走几步,仔细看看都不愿意?” 赵德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逸接过话头:“除非,这些高价货,根本不是卖给从正门进来的客人的。” 他走到柜台前,看着掌柜的:“昨天我们盯了半个时辰,进店的五拨人,只有一拨买了东西——是个妇人,买的是一对银镯子,标价十两。而其他几拨,包括两个看起来挺有钱的商人,都是空手出去。” 掌柜的额头冒汗了。 “所以,”林逸转身,看向赵德昌,“赵老板,您货架上这些高价古董,到底是卖给谁的?或者说……它们真的是拿来卖的吗?”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赵德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强笑道:“林先生这话说的……货摆在这儿,自然是卖的。客人买不买,那是客人的事……” “是吗?”林逸忽然弯腰,从货架底层拿起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子。盒子没锁,他打开——里面是空的,但盒底铺着层绒布,绒布上有个明显的压痕,是个圆形,大小和卷宗里描述的蟠龙纹玉璧差不多。 赵德昌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盒子,”林逸举起来,“昨天我们来时,就放在这个位置。今天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呢?” “那……那只是个空盒子……” “空盒子为什么要放在货架上?”林逸把盒子翻过来,底部刻着个小字:“周”。 盐商周家丢的,就是蟠龙纹玉璧。周家的老爷,姓周。 林逸把盒子放回原处,又走到另一个货架前,拿起一个锦囊。锦囊是空的,但内侧绣着个“王”字。 布商王家丢的玉佩,原本就是用这种锦囊装的。 “赵老板,”林逸转过身,声音平静,“这些失窃玉器的包装,为什么会在您店里?而且,就摆在明面上?” 赵德昌倒退了一步,撞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 “我……我不知道……可能是伙计收拾的时候放错了……” “放错了?”林逸往前走,“七户人家失窃的玉器,包装全在您店里,都是放错了?” 他停下脚步,距离赵德昌只有三步远:“或者我换个问法——那些玉器,根本就没离开过您的店,对不对?您卖给那七户的,本来就是仿制品。真的玉器,一直在您手里。所谓的失窃,不过是您和同伙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让那些仿制品‘消失’,同时让真品继续留在您手里——或者,转移到别处。” 赵德昌的呼吸急促起来,手在发抖。 “您那位同伙,”林逸继续说,“就是昨晚从后门离开的那个人吧?方脸,左颊有颗黑痣,是个江洋大盗。他负责‘偷’走仿制品,让案子看起来像连环盗案。而您,利用您的背景,确保衙门查不下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但您们没料到,那些玉器……蟠龙纹,是逾制的东西。持有它们本身就是罪。所以,您们真正要的,不是玉器本身,而是用它们来……要挟那些富商,对不对?” “哐当”一声。 掌柜的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赵德昌死死盯着林逸,眼神里闪过惊恐、慌乱,最后是一丝狠厉。 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深吸一口气,又挤出那副笑容:“林先生,您这故事编得不错。可惜,没有证据。这些盒子、锦囊,能说明什么?至于您说的什么同伙,什么江洋大盗,我更是不知。” 他整了整衣襟:“若是没别的事,几位请回吧。小店还要做生意。” 逐客令下得干脆。 林逸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他点点头:“好,我们走。” 三人出了聚宝斋。走到街对面,林逸回头看了一眼。赵德昌站在店门口,目送他们,脸上没了笑容,只有阴冷。 “先生,”小木头小声说,“他承认了?” “没承认,但也没否认。”林逸说,“不过,他慌了。这就够了。” 张半仙摸着胡子:“接下来怎么办?他肯定要处理那些真玉器了。” “所以得盯紧他。”林逸说,“还有那个戴毡帽的。不过咱们人手不够,得找帮手。” “衙门的人?” 林逸摇头:“衙门里有刘通判的人,不可靠。得找……民间的人。” 他想到了什么,看向张半仙:“老先生,您在州府,可有相熟的信得过的朋友?” 张半仙想了想:“倒是有个。年轻时一起跑江湖的,现在开镖局。人可靠,手下也有几个能打的。” “那麻烦您去联系一下。”林逸说,“钱我来出。需要他们帮忙盯着聚宝斋,特别是后门和那个戴毡帽的。” “行。” 三人分头行动。张半仙去找老朋友,林逸带着小木头回客栈,准备梳理一下思路。 走到半路,小木头忽然说:“先生,我觉得……那个赵老板,不像是主谋。” “哦?为什么?” “他说的话,做的事,都太……太明显了。”小木头努力组织语言,“就像,就像戏台子上的坏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可如果真是做这么大的案子,应该更隐蔽才对。” 林逸脚步一顿。 这孩子……说到点子上了。 赵德昌的表现,确实有点“刻意”。慌张得太明显,反驳得太无力,像是……在演。 可如果是在演,演给谁看? 演给他们看?为什么? 除非…… 林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赵德昌自己,也是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在利用他吸引注意力。而真正的玉器,可能早就转移了。 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包装盒子,那个戴毡帽的汉子,昨晚后院的交易——都太容易发现了。 就像故意留下的线索。 “小木头,”林逸加快脚步,“咱们得赶紧回去。如果赵德昌真是弃子,那他现在……可能有危险。” 两人跑回客栈。刚进大堂,就看见张半仙已经回来了,身边还坐着个彪形大汉,四十多岁,虎背熊腰,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看着凶悍。 “林小子,回来了?”张半仙介绍,“这是老陈,陈大勇,开威远镖局的。老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林先生。” 陈大勇站起身,拱手,声音洪亮:“林先生,张老哥都跟我说了。要盯什么人,您吩咐。” 林逸顾不上客套,直接说:“陈镖头,麻烦您立刻派人去聚宝斋,盯紧后门。如果看到赵德昌出来,或者昨晚那个戴毡帽的汉子出现,务必跟上。还有……注意有没有其他人也在盯那家店。” 陈大勇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说完,大步走了。 张半仙看林逸神色不对:“怎么了?” “我觉得,”林逸压低声音,“咱们可能被误导了。赵德昌可能不是主谋,是障眼法。” 老头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调虎离山?” “对。那些盒子、锦囊,放得太明显了。赵德昌的慌张,也表演痕迹太重。”林逸皱眉,“如果我是主谋,我会让一个有关系但不太聪明的人在前台顶着,真的玉器和交易,早就通过别的渠道运走了。” “那真正的玉器会在哪儿?” 林逸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在聚宝斋了。”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茶楼看到的那个戴毡帽的汉子。那人空手进,空手出,赵德昌说“东西在后头”——但如果“东西”根本不在后头,而是在别处呢? 那他们的对话,就是故意说给可能偷听的人听的。 包括昨晚后院那场戏。 “咱们得重新捋一捋。”林逸坐下,拿出本子,“假设赵德昌是障眼法,那么真正的玉器交易,应该另有地点和方式。而那些失窃的富商,他们手里的仿制品被‘偷’走,真品却还在某个人手里——这个人,可以用真品要挟他们。” 张半仙也坐下:“可是,真品要挟仿制品的主人?这说不通啊。富商们以为自己买的是真品,丢了也是丢的真品。他们不会承认自己买了逾制的蟠龙纹玉器,更不会受要挟。” “除非……”林逸笔尖一顿,“他们知道自己买的是仿制品。” 小木头眨巴眼:“那他们还报官?” “报官,是为了撇清关系。”林逸越想越清晰,“如果他们明知是仿制品还买,那就是故意购买逾制物品,罪加一等。但如果‘被偷了’,他们就可以说,自己不知道那是蟠龙纹,以为是普通玉器,买了就放着,结果被贼惦记了——这样罪责轻很多。” 张半仙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这七户富商,可能和赵德昌是一伙的?他们故意买仿制品,故意‘被偷’,演一出戏给官府看?而真正的目的,是用真品去要挟……其他人?” “对。”林逸放下笔,“蟠龙纹玉器,真正的价值不在于玉本身,而在于它代表的意义。能凑齐一套礼器的人,想干什么?祭祀?还是……别的什么仪式?” 他想起了张半仙之前说的传说:凑齐九件蟠龙纹玉器,能拼出前朝秘藏地图。 虽然只是传说,但有人信。 而且,愿意为此大动干戈的人,所图一定不小。 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 州府的夜晚,灯火璀璨,但阴影处,藏着更多看不见的东西。 陈大勇派去的人还没消息传回。 林逸有种预感: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已经不知不觉,走进了棋盘中央。 第34章 数据追踪:玉器的去向 陈大勇派去的人,盯到后半夜才回来报信。 来的是个精瘦的年轻镖师,叫阿七,眼睛亮,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聚宝斋后门,戌时初(晚上七点)关的,再没开过。戴毡帽的那人,从后巷出来后,往城西去了,进了一家叫‘醉春风’的酒楼。我在对面茶摊守着,一个时辰后他出来,换了身衣服,戴着斗笠,往城北门方向走了。” “出城了?”林逸问。 “没出城。”阿七说,“在城北一片民宅区转了几圈,进了一个小院。我记了位置。” 他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了简易地图。 “那小院什么情况?”张半仙问。 “普通民宅,独门独院,不大。但院里养了狗,我靠近时狗叫了,就没敢再探。” 林逸接过地图看了看:“辛苦了。陈镖头那边还有什么交代?” “陈爷说,需要人手随时开口。另外……”阿七顿了顿,“陈爷让我带句话:州府的水深,让几位小心些。” 送走阿七,天已经蒙蒙亮了。三人一夜没怎么睡,但都没困意。 “城北那片民宅,”张半仙回忆道,“老朽年轻时去过,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藏个人在那儿,不容易找。” 林逸没说话,他在本子上快速写着。赵德昌、戴毡帽汉子、城北小院、醉春风酒楼……这些点连起来,像一张网,但网中央还缺最关键的东西——玉器。 那些蟠龙纹玉器,真品到底在哪儿? “老先生,”他忽然抬头,“您说,如果那些玉器要出手,会走什么渠道?” 张半仙摸着胡子:“这种烫手货,一般有三种路子。第一,黑市交易,找专门的收赃人;第二,当铺死当,但容易暴露;第三,走水路或陆路,运到外地出手。” “外地……”林逸想起卷宗里那些玉器的描述,“蟠龙纹是皇家纹饰,在本地是逾制,但如果在京城呢?京城达官贵人多,收藏这个的不少,查得也松。” “有可能。”张半仙点头,“但怎么运出去?官府查得严,尤其最近出了盗案,各城门都加了盘查。” 林逸站起来:“咱们分头行动。我去当铺和黑市摸摸情况,老先生,您带着小木头,去城北那片看看,摸摸那个小院的底——别靠近,就在外围打听打听。” “行。” 早饭后,三人分头出发。林逸先去了州府最大的当铺“恒昌典当”。铺面气派,柜台高得几乎够不着顶,朝奉(估价师)坐在柜台后,透过小窗口看人,眼神像在估量牲口。 林逸没直接问玉器,而是假装要当东西,掏出一块普通的玉佩——是之前帮人找东西时收到的谢礼。 朝奉接过,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指尖摸了摸:“普通和田玉,雕工一般,最多二十两。” “二十两?”林逸皱眉,“我这可是祖传的……” “当不当?不当拿走。”朝奉不耐烦。 林逸做出犹豫的样子:“那……你们这儿收过更好的玉器吗?比如……蟠龙纹的?” 朝奉眼神一凛,上下打量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好奇。”林逸赔笑,“听说最近有批好货在市面上流通,想开开眼。” 朝奉把玉佩扔回来:“没有。那种逾制的东西,我们这儿不收。您请吧。” 被赶出来了。林逸不意外,这种大当铺,就算收赃货也不会承认。 他转身去了另一家小当铺。铺子藏在巷子里,门面破旧,招牌都褪色了。老板是个干瘦老头,正在柜台后打瞌睡。 林逸照样拿出玉佩。老头看了一眼:“十两。” “这么少?” “就这个价。”老头眼皮都不抬。 林逸压低声音:“老板,我这儿还有更好的货,蟠龙纹的,敢收吗?” 老头终于抬眼,眼神浑浊但锐利:“什么样的蟠龙纹?” “玉璧,巴掌大,上等和田玉,雕工精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死当。但得先看货。” “货不在身上。”林逸说,“不过我想问问,最近市面上,这种货多吗?”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小伙子,你不是来当货的,是来打听事的吧?” 被识破了。林逸也不慌:“老板眼力好。实不相瞒,我是帮朋友打听。朋友有批货想出,又怕撞上不该撞的人。” 老头重新靠回椅背,慢悠悠道:“蟠龙纹的货,最近确实有人在收。不过……”他顿了顿,“只收成套的,单件不要。” “成套?” “玉佩、玉琮、玉璧、玉璜、玉璋、玉圭、玉珩,七件一套。”老头说,“听说已经收了好几件了,还差什么……玉璋和玉圭?记不清了。” 林逸心里一震。果然是在凑一套! “谁在收?” 老头摇头:“不知道。中间人传话,不见面,钱货分开交。听说……”他压低声音,“是京城来的大主顾。” “京城?” “嗯。货都往北边运。”老头指了指北边,“水路陆路都走,但最近查得严,估计得等风头过了。” 从当铺出来,林逸又去了几个地方:南城的旧货市场、西街的古玩摊子、码头附近的仓库区。他假装是帮“京城来的老板”收货,到处打听蟠龙纹玉器的消息。 一天跑下来,收获不小。 综合各处信息: 第一,确实有人在收蟠龙纹玉器,而且只要礼器成套,单件价格翻倍。 第二,收购者是京城来的,但没人见过真面目,交易通过中间人,钱货分离。 第三,最近一批货,已经在一个月前通过镖局运往京城了。 第四,奇怪的是,收购者对玉器的纹饰要求极其严格——必须是蟠龙纹,而且必须是“五爪蟠龙”。普通的四爪龙纹,不要。 林逸站在码头边,看着运河上来往的船只。夕阳西下,水面泛着金红色的光,货船缓缓驶过,船夫哼着号子。 他脑子里快速整合信息。 如果收购者只要蟠龙纹,而且是五爪蟠龙——那是皇帝才能用的规制。那么收购者的身份,要么是胆大包天的巨富,要么是……有特殊目的的人。 前朝秘藏地图的传说,再次浮现在脑海。 难道真有人信这个? 正想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林逸一惊,回头,是个笑嘻嘻的汉子,三十来岁,穿着短打,一脸精明相。 “这位爷,打听事呢?”汉子凑近,“我看您跑了一天了,当铺、黑市、码头,都逛遍了。要找什么货?小的说不定能帮忙。” 林逸打量他:“你是?” “小的姓胡,道上朋友给面子,叫一声‘胡百事’。”汉子搓着手,“州府地面上,大小事,没有我不知道的。您要找什么,说一声,保管有门路。” 林逸心里一动:“蟠龙纹玉器,有门路吗?” 胡百事笑容僵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爷,您这是……要买还是要卖?” “帮朋友打听。” 胡百事犹豫了一下,拉着林逸走到僻静处:“爷,不瞒您说,这货最近烫手。官府查得紧,而且……”他声音更低了,“有几拨人都在找。” “几拨人?” “一拨是官府,明面上的;一拨是京城来的,暗地里的;还有一拨……”胡百事咽了口唾沫,“不知道来路,但手狠,前阵子码头死了两个人,据说就跟这货有关。” 林逸心里一沉:“死了人?” “嗯。两个跑船的,说是失足落水,但身上有伤。”胡百事说,“现在道上都知道,这货碰不得。谁沾谁倒霉。” “那货现在在哪儿?” 胡百事摇头:“不知道。但听说,最后一批货,半个月前就已经出城了。走的是陆路,不是水路。” “陆路?往哪儿?” “往北,肯定是京城方向。但具体哪条路,说不准。”胡百事说着,又补充道,“对了,送货的镖局,是‘威远’。” 威远?陈大勇的镖局? 林逸心里咯噔一下。不会这么巧吧? “威远镖局送的货,你知道收货人是谁吗?” “这哪知道。”胡百事说,“镖局有规矩,不问货,不问人,送到地儿收钱走人。不过……”他想了想,“我听说,那批货的保价特别高,一万两。” 一万两!林逸倒吸一口凉气。什么玉器值一万两?除非…… 除非那不是普通的玉器,而是钥匙——打开某个宝藏的钥匙。 他谢过胡百事,给了点碎银当信息费,匆匆往客栈赶。 回到客栈时,张半仙和小木头已经回来了。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怎么样?”林逸问。 张半仙先开口:“那个小院,打听过了。住的是个外地来的药材商人,姓孙,来了三个月。平时深居简出,但经常有不同的人进出。邻居说,夜里常听见狗叫,但白天那狗挺温顺。” “药材商人?”林逸皱眉,“能确定是戴毡帽那人吗?” “不能。邻居说见过戴毡帽的进出,但不是常住的人。”张半仙说,“而且,今天上午,那小院有动静。” “什么动静?” “来了辆马车,拉走几个箱子。”小木头接话,“箱子不大,但看着挺沉。马车往城东码头去了,我们跟到半路,跟丢了。” 林逸把今天打听到的信息说了一遍。当铺老板的话、胡百事的话、还有威远镖局可能涉案的线索。 张半仙听完,脸色凝重:“如果威远镖局真接了这趟镖,老陈不可能不知道。但他没提……” “也许他不知道货是什么。”林逸说,“镖局有规矩,不拆货,不问来路。但如果是保价一万两的货,镖头肯定会多留个心眼。”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大勇来了。 他一进门,就沉着脸:“林先生,张老哥,出事了。” “怎么了?” “我查了镖局的记录。”陈大勇坐下,自己倒了碗水,一口喝干,“半个月前,确实接了一趟镖,保价一万两,送一批‘玉器’去京城。接镖的是我手下一个镖头,姓马。但……” 他顿了顿:“马镖头三天前押镖出发,按理昨天该到第一个落脚点,传信回来。但到现在,音讯全无。” “失联了?” “嗯。”陈大勇脸色难看,“而且我查了接镖时的记录,货主是个生面孔,付了全额保金,但没留真实姓名和地址。只说货到京城后,自有人接。” 张半仙问:“货是什么,看了吗?” “看了。”陈大勇说,“马镖头拆封验过货,确实是玉器,用锦盒装着,一共七件。但他不懂古董,只觉得雕工好,没注意纹饰。” 林逸心里一沉。七件,蟠龙纹礼器一套,齐了。 “陈镖头,”他问,“接镖时,货主长什么样?” “马镖头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左颊有颗黑痣。” 戴毡帽那人! 一切都对上了。 赵德昌是障眼法,戴毡帽的汉子是中间人,真正的货——那套蟠龙纹礼器,已经通过威远镖局运往京城。而收货人,是京城的神秘买家。 但为什么马镖头失联了? “陈镖头,”林逸缓缓道,“您觉得,马镖头是遇到意外,还是……被人灭口了?” 陈大勇握紧拳头:“马镖头走镖二十年,经验丰富,一般山匪动不了他。除非……” “除非对方本就没打算让货到京城。”张半仙接口,“或者说,没打算让镖局的人活着到京城。”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州府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但在场的人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如果马镖头真的遇害,那这批货背后牵扯的,就不仅仅是盗窃案了。 是人命。 “陈镖头,”林逸打破沉默,“能查到马镖头计划的路线吗?” “能。走镖有固定路线,第一个落脚点是八十里外的青山镇,然后往北,过黑风岭,进河北,最后到京城。”陈大勇说,“我打算明天亲自带人沿着路线找。” “我跟你去。”林逸说。 陈大勇一愣:“林先生,这……路上危险。” “正因危险,才更要去。”林逸看向张半仙和小木头,“老先生,您和小木头留在州府,继续盯着赵德昌和那个小院。我和陈镖头去找马镖头和那批货。” 张半仙点头:“行。你们小心。” 小木头想说什么,被林逸按住肩膀:“你留下,帮张爷爷。记录好所有线索,等我们回来。” 孩子咬着嘴唇,重重地点头。 陈大勇站起来:“我这就去准备人手和马匹。明早卯时(早上五点),城北门见。” 他走了。房间里剩下三人。 张半仙看着林逸:“林小子,你想过没有,如果那批货真的关系到前朝秘藏,那咱们卷进的,就不是普通的案子了。” “想过。”林逸说,“但已经卷进来了,就得查到底。”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州府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 有些在明处,有些在暗处。 而他们要找的真相,就在这明暗之间,等着被揭开。 也许,那套蟠龙纹玉器,真的是钥匙。 但打开的是宝藏,还是潘多拉的盒子,就不知道了。 第35章 文化知识短板:差点翻车 第二天一早,林逸和陈大勇在城北门会合。 陈大勇带了四个镖师,都是精壮汉子,骑术娴熟,腰间佩刀。林逸骑了匹温顺的栗色马——前世他只在景区骑过马,这一世为了装样子学过几天,勉强能骑,但跑起来颠得屁股疼。 “林先生,”陈大勇看他上马的姿势,欲言又止,“要不……给您准备辆马车?” 林逸摆摆手:“不用,骑马快。” 其实心里在流泪。但他知道,这一路不会轻松,马车太慢也太显眼。 一行人出了城,沿官道往北。深秋的早晨,霜气重,路边的枯草上结着白花花的霜晶。马匹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像一团团小小的云。 林逸一边努力适应马背的颠簸,一边问陈大勇:“陈镖头,马镖头走镖,一般会在哪儿过夜?” “青山镇是第一站,那儿有咱们镖局常住的客栈。”陈大勇皱眉,“但昨天我派人快马去看了,客栈老板说,根本没见马镖头的人影。” “会不会改道了?” “不太可能。走镖有规矩,路线定了就得按路线走,除非遇到特殊情况。”陈大勇脸色更沉,“而且就算改道,也会留记号。这一路上,我们的人都没发现记号。” 林逸心里一沉。情况可能比想的更糟。 晌午时分,到了青山镇。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几家店铺。陈大勇带人直奔客栈“悦来居”。客栈老板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认得陈大勇,赶紧迎上来:“陈镖头,您怎么亲自来了?” “老马来过没有?”陈大勇开门见山。 “没有啊。”老板一脸茫然,“马镖头不是说十五号到吗?今天都十八号了,我一直纳闷呢。” “十五号?”林逸插话,“马镖头是十五号出发的?” “对。”陈大勇点头,“从州府到青山镇,八十里路,快马半天,押镖慢走一天也该到了。今天都十八号了,三天了……” 老板也意识到不对劲:“该不会……出事了?” 陈大勇没回答,问:“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或车队经过?” 老板想了想:“有倒是有。前天晚上,有一队人骑马经过,没住店,就在镇口喝了点水,继续往北走了。那些人……看着不像善茬。” “长什么样?” “都穿着黑衣,蒙着面,看不清楚。马是好马,蹄子上包了布,没多大声音。”老板压低声音,“领头的是个高个子,说话带点……京城口音?” 京城口音?林逸和陈大勇对视一眼。 从客栈出来,陈大勇让镖师们分散打听。一个时辰后,汇总信息: 镇口卖茶的老汉说,十五号下午,确实看到威远镖局的旗子经过,大概七八个人,押着两辆马车。但出了镇子往北,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铁匠铺的师傅说,十六号一早,有队黑衣人买了些干粮和水,匆匆走了,也是往北。 更关键的是,镇外五里处有个岔路口,一条往北去黑风岭,一条往东北去小苍山。卖茶的老汉说,看到镖局的车队往东北方向走了——那不是原定路线。 “小苍山?”陈大勇脸色变了,“那条路……不通京城,是条死路,进去就是深山老林。” “马镖头为什么要改道?”林逸问。 “除非……被迫改道。”陈大勇翻身上马,“走,去小苍山!”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岔路口。果然,往东北的路有新鲜的车辙印,虽然被刻意掩盖过,但还能看出来。 沿着车辙印追了约莫十里,进了山区。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深秋的山林,树叶黄了红了,风吹过哗啦啦响,有种萧瑟的美,但也透着股阴森。 “停。”陈大勇忽然勒马。 前面路上,有几片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但还能看出是血。 林逸下马,蹲下仔细看。血渍不大,星星点点的,洒在路边的枯草上。他往前走了几步,在草丛里发现一块碎布——是镖局号衣的料子。 “在这儿动过手。”陈大勇也下来了,脸色铁青,“但没见尸体,也没见货。” 众人分散搜索。一个镖师在树林深处喊:“陈爷!这儿有东西!” 跑过去一看,是一辆翻倒的马车,车厢散了架,拉车的马不见了。车厢里空空如也,只有些散落的稻草。 陈大勇检查马车:“是咱们镖局的车,但货没了。” 林逸绕着马车走了一圈,启动系统扫描。地面上脚印杂乱,至少有三四十人。有打斗痕迹,但不多——说明战斗结束得很快。 “对方人多,而且有备而来。”他分析,“马镖头他们可能被伏击了,货被抢走,人……可能被带走了。” “为什么带人?”一个镖师问,“劫货杀人就是了。” “也许要问话。”林逸说,“也许……要灭口,但不想在这儿留下尸体。” 陈大勇握紧刀柄:“继续往前搜!” 又往前走了两里,在一个山坳里,发现了第二辆马车。这辆完好无损,但车上也是空的。旁边有个熄灭的火堆,灰还是温的。 “昨晚有人在这儿过夜。”林逸摸了摸灰,“至少五六个人。” 火堆旁,有几个脚印。林逸仔细看,发现有个脚印特别深——说明那人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 “货可能还在他们手里。”他说,“而且,他们没走远。” 正说着,树林里传来一声鸟叫。不是自然的那种,是某种信号。 陈大勇立刻抬手,所有人噤声,握紧武器。林子深处,隐约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逸心跳加快。他这辈子还没真正打过架,前世最多就是跟同事推搡两下。现在这情况…… 脚步声停了。一个人从树后走出来。 不是黑衣蒙面人,是个穿着粗布衣服的汉子,三十来岁,一脸疲惫,身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马三?”陈大勇一愣。 那汉子看到陈大勇,眼睛一红,扑通跪下了:“陈爷……您可来了……” 是马镖头手下的镖师。 陈大勇赶紧扶起他:“其他人呢?马镖头呢?” 马三喘着粗气:“陈爷,我们……我们中埋伏了。十五号下午,刚出青山镇,就有一队黑衣人拦路,说‘借货一用’。马镖头不答应,动起手来。他们人多,有二十几个,我们打不过……” “马镖头呢?” “被他们抓走了。”马三声音哽咽,“货也被抢了。我和另外两个兄弟趁乱躲进林子,他们搜了一夜,我们分开跑……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货是什么,看清了吗?” “看了。”马三点头,“是玉器,七个锦盒装着。但……但那些玉器有问题。” “什么问题?” 马三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锦盒,巴掌大小,盒盖碎了,但还能看出是装玉器的那种。 林逸接过,打开。里面是空的,但盒底有张纸,纸上画着个图案。 是蟠龙纹。五爪蟠龙,张牙舞爪,雕工精细。 但林逸看着这图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前世对古董一窍不通,穿越后也没专门研究过。在他眼里,这龙纹就是条龙,最多能看出雕得好不好。 “这纹饰……”他迟疑道,“有什么特别吗?” 陈大勇和马三都摇头。他们走镖的,认得金银珠宝,但不识古董纹饰。 就在这时,张半仙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让老朽看看。” 林逸吓了一跳,回头,只见张半仙拄着竹竿,气喘吁吁地从林子那边走过来,小木头跟在后面。 “老先生?您怎么来了?” “不放心。”张半仙喘匀气,“你们走后,我和小木头在客栈等消息,越想越不对劲。正好陈镖头留了个人在客栈联络,我们就跟着来了。” 他走到林逸面前,接过锦盒和那张纸。只看了一眼,老头脸色就变了。 “这是……五爪蟠龙纹。”他声音发紧,“林小子,你知道五爪蟠龙是什么吗?” “皇家纹饰?”林逸记得之前听说过。 “不止。”张半仙指着图案上的龙爪,“一爪、三爪、四爪、五爪,都有讲究。一爪为蟒,三爪为蛟,四爪为龙——这民间还能用。但五爪……”他顿了顿,“那是真龙,只有皇帝和皇室直系能用。其他人用了,是僭越,是谋逆!” 谋逆两个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逸脑子里飞快转动。之前只知道蟠龙纹逾制,但没想到是这种程度的逾制。五爪蟠龙,那是皇帝专属…… 那这批玉器,就不是普通的古董,而是……政治工具? “还有,”张半仙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之前没人注意到。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七器归位,龙脉可寻。甲子年祭,天命重临。” 张半仙念完,手都在抖:“这……这是前朝余孽的东西!” 林逸接过纸,仔细看那行字。甲子年祭?下一个甲子年是……六十年后?不对,按这个世界的历法,明年就是甲子年。 龙脉可寻?天命重临? 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复辟的仪式? “老先生,”他声音干涩,“您确定吗?” “确定。”张半仙深吸一口气,“老朽年轻时,跟过一个老道士,听他说过前朝旧事。前朝灭亡时,有一批遗老带着皇室重宝逃走,其中就有一套蟠龙纹礼器,据说是开启前朝秘藏的钥匙。而那秘藏里……据说藏着传国玉玺和龙脉图。” 传国玉玺?龙脉图? 林逸感觉自己在听天方夜谭。但看着张半仙严肃的表情,看着陈大勇和马三苍白的脸,他知道,这不是玩笑。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案子就不仅仅是盗窃案了。 是谋逆案。 牵扯到前朝余孽,牵扯到传国玉玺和龙脉——这随便哪一条,都是掉脑袋的大罪。 “那七户富商……”林逸喃喃道,“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买什么?” “恐怕不知道。”张半仙摇头,“他们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用仿制品让他们‘买下’这些玉器,然后‘失窃’,让玉器在明面上消失。而真品,则通过镖局运走,准备用于……某种仪式。” “什么仪式?” “甲子年祭。”张半仙说,“明年就是甲子年。按前朝礼制,甲子年要祭天祭祖,若有传国玉玺和龙脉图,便可宣称‘天命重临’,起事复辟。” 林逸只觉得后背发凉。他以为自己卷入的是一桩盗窃案,最多牵扯到官商勾结。没想到,直接跳到了谋反复辟的级别。 这升级升得也太快了。 “那现在怎么办?”陈大勇问,“报官?” “报官?”张半仙苦笑,“报给谁?州府衙门?刘通判可能都牵扯其中。而且,这种事情,一旦报上去,咱们这些人……可能都会被灭口。” 确实。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林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梳理思路: 第一,有一批前朝余孽,在收集蟠龙纹礼器,准备明年甲子年搞事情。 第二,他们利用赵德昌和七户富商做局,让玉器在明面上“失窃”,真品则暗中运走。 第三,镖局的人可能被抓了,货也被劫了——但劫货的是另一拨人?还是同一拨人内讧? 第四,现在他们手里只有一条线索:那张写着字的纸,和知道内情的张半仙。 “老先生,”林逸问,“关于这个前朝秘藏,您还知道多少?” 张半仙想了想:“老道士当年说,那秘藏在大青山深处,需要七件礼器作为钥匙,按特定方位摆放,才能打开入口。入口只在甲子年子时出现,一刻钟后消失。” “大青山……在哪儿?” “就在北边,离这儿三百里,已经出了本州地界。”张半仙说,“那地方荒凉,山势险峻,平时没人去。” 林逸看向陈大勇:“陈镖头,马镖头他们被劫走,货也被劫走。但劫匪没杀马三他们灭口,而是留了活口——这说明他们可能还需要镖局的人做些什么。” “做什么?” “带路?”林逸猜测,“或者……开启秘藏需要活人祭祀?”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不行,”陈大勇咬牙,“我得去救老马他们。” “去大青山?” “对。”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去。” “林先生,这太危险了……” “已经卷进来了,危险不危险都一样。”林逸看向那张纸,“而且,我总觉得,这事还没完。” 张半仙叹了口气:“老朽也去吧。关于前朝那些事,我比你们知道得多点。” 小木头拉着林逸的衣角:“先生,我也去。” “你留在……” “我要去!”小木头罕见地坚持,“我可以记录,可以帮忙。而且……我不想一个人等着。” 林逸看着孩子倔强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陈大勇让马三先回州府养伤,同时带信给镖局,调更多的人手。其他人,准备继续往北,去大青山。 临走前,林逸又看了看那张纸。 “七器归位,龙脉可寻。甲子年祭,天命重临。” 十六个字,轻飘飘的一张纸,却可能掀起腥风血雨。 他小心翼翼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抬头,北方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厚重,像要压下来。 大青山,三百里外。 那里等着他们的,不知道是真相,还是陷阱。 或者,两者都是。 第36章 被迫卷入:师爷的警告 从山区回到州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马三先回了威远镖局养伤,陈大勇则安排人手准备前往大青山的事——需要马匹、干粮、药品,还要挑几个信得过的镖师。这事不能声张,陈大勇只说是“接了一趟远镖”,连手下人都没说实情。 林逸三人回到客栈,累得够呛。尤其是张半仙,老爷子这一天骑马又爬山,骨头都快散架了,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哼哼唧唧:“老朽这把年纪……还跟你们年轻人折腾……” 小木头倒是精神,打了热水给大家洗脸泡脚,又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分着吃——是临走前在客栈买的烧饼,已经硬得像石头,得掰碎了泡在热水里才能咽下去。 林逸一边泡脚,一边把那张写着“甲子年祭”的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烛光下,墨迹显得更深,那些字像有了生命,在纸上张牙舞爪。 “七器归位,龙脉可寻……”他喃喃念着,“老先生,您说这‘龙脉’,是真有这回事,还是故弄玄虚?” 张半仙泡着脚,舒服地眯着眼:“龙脉之说,自古有之。风水上讲,山川走势如龙,有‘生气’汇聚之处,便是龙脉。前朝……据说就是得了龙脉之地,才坐了三百年的江山。” “那这秘藏里真有龙脉图?” “谁知道呢。”张半仙叹气,“但有人信,就会有人去争。这世上,为钱为权杀人的多了去了,为个虚无缥缈的‘龙脉’杀人,也不稀奇。” 正说着,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不是伙计那种随意的叩门,是“叩、叩、叩”三下,节奏均匀,透着股谨慎。 林逸和张半仙对视一眼。小木头已经起身去开门了。 门外站着个人,穿着深青色长衫,戴着顶普通的方巾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但林逸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衙门那位山羊胡师爷。 师爷没带随从,一个人来的。他快速扫了一眼屋内,闪身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师爷?”林逸起身,“您这是……” “林先生,”师爷摘下帽子,露出那张瘦削的脸,眼神在烛光里闪烁,“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语气客气,但透着不寻常。 张半仙也坐直了身子:“师爷深夜来访,有事?” 师爷没坐,就站在门边,压低声音:“林先生,你们今天……出城了?” 林逸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去查案,走访了几户人家。” “不只是走访吧。”师爷盯着他,“有人看到你们往青山镇方向去了,还进了山。” 消息传得这么快?林逸脑子里快速闪过几种可能:客栈有眼线?镖局有内鬼?还是……师爷一直在监视他们? “师爷有话不妨直说。”林逸道。 师爷沉默片刻,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林先生,听我一句劝:这案子,到此为止。别再查了。” “为什么?” “因为……”师爷深吸一口气,“这案子,不是你们能碰的。” 张半仙冷笑:“怎么,涉及通判大人的小舅子,就碰不得了?” 师爷摇头:“不止赵德昌。这案子牵扯的……比你们想的深得多。” 他看向林逸,眼神复杂:“林先生,你是县令大人举荐的,我看得出你有本事。但有些事,有本事不如没本事。知道得太多,有时候……是祸不是福。” 这话说得够直白了。 林逸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那七户失窃的富商,”师爷缓缓道,“你们查过他们的背景吗?” “查过卷宗,都是本地商人。” “只是商人?”师爷笑了,笑得有点冷,“王布商的女儿,嫁给了京城户部侍郎的侄子;李米商的儿子,在国子监读书;周盐商的妹妹,是江南织造局管事的妾室……” 他一口气说了七户人家的关系网,每一条都牵扯到官场。 “他们买的那些蟠龙纹玉器,”师爷继续说,“你们真以为他们不知道那是逾制的东西?他们知道。但他们还是买了。为什么?” 林逸隐隐猜到答案:“因为……有人让他们买?” “或者,他们不得不买。”师爷说,“你们查到的那个古董商赵德昌,他只是个台前的小角色。真正在后面牵线的,另有其人。” “是谁?” 师爷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能同时让七户有背景的富商听话,还能让州府衙门查不下去的人……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个小火花。 小木头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看师爷,又看看林逸。 “师爷特意来警告我们,”林逸终于开口,“是出于好心,还是……奉命行事?” 师爷眼神闪了一下:“林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如果是好心,师爷大可以不管不问,让我们自己去撞南墙。”林逸盯着他,“但您深夜单独来访,冒着风险说这些话——要么,您真的觉得我们不该死;要么,您背后的人,不想让我们继续查,但又不想让我们死。” 师爷沉默了更久。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阴影忽明忽暗。 “林先生果然聪明。”他终于说,“但我只能告诉你:停手,对大家都好。你们回镇上,继续摆你们的算命摊子,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县令那边,我会去说,保证你们的‘奇才举荐’不受影响。” 条件开出来了。停手,就能得到原本想要的。 林逸没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张半仙,老爷子闭着眼,像在养神,但眉头皱得紧紧的。 又看向小木头。孩子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师爷,”林逸缓缓道,“如果我们不答应呢?” 师爷脸色沉了下来:“林先生,我是为你们好。” “我知道。”林逸点头,“但我也有个问题想问师爷:您既然知道这案子水深,为什么还要留在衙门?为什么不干脆辞了差事,远离是非?” 师爷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我……”他张了张嘴,“我有家要养。” “那七户富商的家眷呢?马镖头和他手下镖师的家眷呢?”林逸声音平静,“他们也有家要养。如果我们就这么走了,那些失踪的人怎么办?那批可能被用来谋逆的玉器怎么办?” 师爷盯着他,眼神复杂:“林先生,你是个好人。但好人……往往活不长。” “我知道。”林逸笑了,“但我这人有个毛病:知道了真相的一角,就想看到全貌。您现在让我停手,就像说书先生说书说到‘欲知后事如何’——然后不说了,这谁受得了?” 这话有点无赖,但也是实话。 师爷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罢了。话已至此,听不听在你们。” 他重新戴上帽子,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又回头:“林先生,如果你们执意要查……小心三个人。” “哪三个?” “第一个,醉春风酒楼的老板,他姓冯,外号‘冯瞎子’,其实眼睛不瞎,是耳朵灵,州府地面上三教九流的事,他都知道。” “第二个,城北药材铺的孙掌柜,就是你们盯的那个小院的主人。他确实做药材生意,但也做别的生意。” “第三个……”师爷顿了顿,“刘通判。” 林逸心里一震。刘通判?州府通判,赵德昌的姐夫? “刘通判也牵扯其中?” “我不确定。”师爷摇头,“但赵德昌能这么嚣张,背后没刘通判撑腰,说不过去。而且……”他压低声音,“刘通判最近和京城来往密切。” 说完,他拉开门,闪身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重新关上。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张半仙睁开眼:“这师爷……是敌是友?” “难说。”林逸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打更人远远走过的身影,“但至少,他给了线索。” 小木头小声问:“先生,咱们……还查吗?” 林逸没回答。他确实在犹豫。 师爷说得对,这案子牵扯太大,已经不是简单的盗窃案了。前朝余孽、蟠龙纹玉器、可能涉及的谋逆大罪——随便哪一条,沾上了都可能掉脑袋。 他一个穿越者,只想在这个世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搞搞他的“数据算命”,教教学生,赚点小钱。犯不着为这种事拼命。 可是…… 马镖头和他手下镖师,现在还生死不明。那些蟠龙纹玉器,如果真的被用来搞复辟,会死多少人? 还有那七户富商,他们可能也是被利用的棋子,但如果事情败露,他们全家都会受牵连。 “先生。”小木头又喊了一声。 林逸回头。孩子坐在床边,烛光照着他的脸,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很认真。 “您教过我,”小木头一字一句地说,“数据不会说谎,真相就是真相。不管真相多难看,它就在那儿。” 林逸愣住了。 这话是他说的。在镇上摆摊时,有一次帮人查丈夫外遇,查出了真相,那妇人哭得撕心裂肺。事后小木头问他:“先生,咱们是不是不该查那么清楚?” 他当时说:“小木头,数据不会说谎,真相就是真相。咱们的工作,就是把真相找出来。至于别人怎么面对真相……那是他们的事。” 现在,孩子把这话还给他了。 张半仙也看着林逸,没说话,但眼神里透着同样的意思。 林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查。”他说,“但得更小心。”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七器归位,龙脉可寻。甲子年祭,天命重临。” 十六个字,轻飘飘一张纸。 但背后可能是无数条人命,可能是一场腥风血雨。 “明天,”林逸说,“先去会会那个‘冯瞎子’。” 张半仙点头:“老朽跟你去。那种地方,老朽熟。” 小木头眼睛亮了:“我也去!” “你去不合适。”林逸摇头,“醉春风那种地方……不是小孩子该去的。” “可是……” “你留在客栈,整理今天的记录,顺便盯着点周围。”林逸拍拍他肩膀,“这也是很重要的工作。” 小木头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点点头。 夜深了。三人各自洗漱睡下。林逸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山区的血迹、马三的话、张半仙关于前朝秘藏的讲述、师爷的警告…… 还有那句“小心三个人”。 醉春风的冯瞎子、城北的孙掌柜、刘通判。 这三个人,分别代表三股势力:江湖、商界、官场。 如果这三股势力都牵扯其中,那这案子……就真的是个马蜂窝了。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打更人,那脚步很轻,很慢,像是在靠近。 林逸立刻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枕边——那里有把短刀,是陈大勇今天给他的,说“防身用”。 脚步声在窗外停了。 接着,有极轻的叩窗声。 三下。 和师爷敲门时一样的节奏。 林逸慢慢坐起来,握着刀,走到窗边。他没立刻开窗,而是侧耳听了听。 外面有极轻的呼吸声。 “谁?”他压低声音问。 “林先生,”外面传来个陌生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是谁?” “您见了就知道。”那人说,“请单独来,莫要声张。” 林逸犹豫了一下。这大半夜的,来历不明的人,去还是不去? “若我不去呢?” 外面沉默片刻,然后说:“那您可能会错过……救人的机会。” 救人?马镖头他们? 林逸心里一紧。他回头看了眼张半仙和小木头,两人都睡熟了。 “去哪儿?” “下楼,出客栈右转,巷口有马车等您。”那人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逸站在窗边,握着刀,心里挣扎。 去,可能是陷阱。 不去,可能真的错过救人机会。 最终,他咬了咬牙,轻轻穿上衣服,把刀藏在袖子里,蹑手蹑脚出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下了楼,客栈大堂已经熄了灯,只有柜台上一盏小油灯还亮着,守夜的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 林逸悄悄出了客栈。夜深人静,街上空荡荡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层霜。 右转,进了条窄巷。巷口果然停着辆马车,很普通的青篷车,车夫坐在车辕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林先生,请上车。”车夫低声道。 林逸掀开车帘,里面空无一人。他上了车,刚坐下,马车就动了,不紧不慢地往前驶去。 车厢里很暗,只有从车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林逸握紧袖中的刀,心跳得厉害。 马车在城里绕了几条街,最后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前停下。 “林先生,请。”车夫掀开车帘。 林逸下了车,抬头看。宅院不大,门匾上写着两个字:静园。 门开了,一个老仆躬身:“林先生,请随我来。” 进了宅院,穿过小院,来到正厅。厅里点着灯,但光线昏暗。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背对着门站着,正在看墙上的一幅画。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林逸看清他的脸,愣住了。 是刘通判。 第37章 设局捉贼:数据预测的实战 静园的正厅里,烛火摇晃。 刘通判转过身,看着林逸。他四十多岁的样子,面容清癯,留着短须,穿着普通的深蓝色便服,若不是那双锐利的眼睛,看起来就像个普通文士。 “林先生,深夜打扰,失礼了。”刘通判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久居官场的威严。 林逸握紧袖中的刀,面上保持镇定:“通判大人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刘通判没回答,而是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推过来:“坐。” 林逸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但没碰茶杯。 “林先生在查连环盗案?”刘通判也在对面坐下,直入主题。 “是。县令大人举荐,学生奉命协查。” “查到了什么?” 林逸观察着刘通判的表情。这位州府二把手,深夜秘密见他,绝对不简单。 “查到了一些线索。”林逸谨慎地说,“比如,七户失窃人家都从聚宝斋买过玉器;比如,失窃的玉器都是蟠龙纹;比如,看门犬都没叫……” “还有呢?” 林逸顿了顿:“还查到,蟠龙纹是皇家纹饰,民间禁用。收集成套蟠龙纹礼器,可能牵扯……前朝旧事。” 他说得隐晦,但刘通判显然听懂了。 通判大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林先生知道得不少。” “学生只是尽本分。” “本分……”刘通判放下茶杯,“有时候,尽本分会惹祸上身。” 这话和师爷说的一样。 林逸没接话,等着下文。 刘通判沉默片刻,忽然问:“林先生觉得,本官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问题来得突兀。林逸谨慎道:“学生不敢妄议大人。” “但说无妨。” 林逸快速扫描刘通判:【心率平稳,呼吸均匀,眼神直视但无压迫感;右手食指有轻微敲桌习惯(思考时);衣着朴素,但料子是上等杭绸;腰间佩玉,是普通的平安扣,无逾制纹饰】 综合判断:此人城府极深,但此刻似乎没有恶意。 “大人……”林逸斟酌着说,“深夜秘密见学生,必有用意。学生斗胆猜测,大人并非与赵德昌同流合污之人。” 刘通判眉毛微挑:“哦?何以见得?” “若大人真与赵德昌同谋,此刻要么该杀学生灭口,要么该重金收买。”林逸直视他,“但大人选择深夜密谈,说明大人也在查这件事,而且……遇到了阻碍。” 刘通判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林逸,你果然如县令所说,是个聪明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逸,“赵德昌是我的小舅子,不错。但他做的那些事,我并不知情——至少,一开始不知情。” 林逸没说话,等他继续。 “三个月前,我发现赵德昌突然阔绰起来,不但还清了所有债务,还在城外买了田产。”刘通判转身,“我问他钱从哪来的,他说是古董生意赚的。我不信,暗中调查,发现他在买卖一批……不该碰的东西。” “蟠龙纹玉器?” “对。”刘通判点头,“我警告过他,但他不听。后来,那些玉器‘失窃’,七户富商报官,我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大人为何不直接查办?” “查?”刘通判苦笑,“那七户富商,背后都有关系。若真查下去,牵扯太广。而且……我发现,赵德昌背后还有人。” “谁?” “我不知道。”刘通判摇头,“但我查到,有人通过赵德昌,在收集蟠龙纹礼器。那些失窃的玉器,其实都是赝品。真品……早已被运走了。” 这和他们的推测一致。 “运去哪儿了?” “北方。”刘通判说,“但具体地点,我不知道。赵德昌嘴很紧,我试探过几次,他只说‘姐夫别问,知道多了对您没好处’。” 林逸皱眉:“大人今夜找学生,是想让学生做什么?” 刘通判走回桌边,神色严肃:“帮我找出赵德昌背后的人,还有那批真玉器的下落。但这事,不能以官府的名义查——因为衙门里,可能也有他们的人。” “师爷?” “不止。”刘通判说,“州府上下,不知多少人被收买了。这也是我为何要秘密见你的原因。” 林逸沉默。刘通判的话,可信度有多少?是真的想查案,还是在试探他? “大人,”他缓缓道,“学生只是个平民,恐怕……” “我知道你有顾虑。”刘通判打断他,“但你也有你想要的东西——奇才举荐,对不对?若你能帮我破此案,我保证,举荐之事绝无问题。而且,还会有额外奖赏。” 条件很诱人。但风险也很大。 “学生需要时间考虑。”林逸说。 “可以。”刘通判点头,“但时间不多。据我所知,对方的下一次行动,就在最近。” “下一次行动?” “对。”刘通判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林逸,“这是我暗中截获的消息。” 林逸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廿三子时,城南孙宅,取璋。” 廿三……就是后天。子时。城南孙宅——第五户失窃的孙家,丢的是玉璋。但孙家已经“失窃”过了,为何还要去? 除非……孙家还有真品。 “这消息可靠吗?”林逸问。 “截获自赵德昌铺子里的信鸽。”刘通判说,“但我不敢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而且,我需要证据——当场捉贼的证据。” 林逸明白了。刘通判想设局,捉现行。但需要有人帮他分析、预测,确保万无一失。 “学生需要查看所有案卷,包括之前没看到的细节。”林逸说。 “可以。明天一早,我会让人送一份完整的卷宗到你的客栈——用普通书箱装着,不会引人注意。” “还有,”林逸补充,“我需要行动自由,可以随时出入城门,走访相关人家。” “这个……”刘通判犹豫了一下,“我会给你一块令牌,但只能用一次。用过之后,必须还我。” “成交。” 离开静园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马车把林逸送回客栈附近,他下车,步行回去。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摆摊,蒸包子的香气飘过来。 回到客栈房间,张半仙和小木头都醒了,正焦急地等着。 “先生!您去哪儿了?”小木头扑上来。 林逸简单说了夜见刘通判的事。张半仙听完,眉头紧锁:“刘通判……他的话能信吗?” “难说。”林逸坐下,“但他给的线索,我们可以自己验证。” 正说着,门外有人敲门。是个跑腿的小厮,送来一个书箱:“林先生,有人让送来的。” 打开书箱,里面是厚厚的案卷,比衙门里看到的完整得多。包括七户人家的详细背景、失窃玉器的详细描述、现场勘察记录,甚至还有赵德昌铺子的进货记录——虽然不全,但比之前看到的多了不少。 三人立刻开始研究。 林逸让系统全面扫描分析,自己则和张半仙、小木头一起梳理信息。 “七次失窃,”林逸在本子上写,“时间都是子时或丑时,间隔七天。失窃当晚,都下雨。” “雨夜作案,可以掩盖声音。”张半仙说。 “还有,七户人家都有狗,但狗没叫。”小木头补充,“说明贼可能提前接触过狗。” 林逸点头,继续分析:“从作案手法看,贼对目标很熟悉,知道玉器存放位置,知道狗的习性,知道家仆的作息。而且,能避开巡夜的更夫和打梆人——说明他熟悉街道布局。” “本地人?”张半仙问。 “或者,在本地踩点很久的外地人。” 他们一直看到中午。林逸把七次作案的所有细节列成表格,寻找规律。 忽然,他注意到一点。 “老先生,您看。”他指着表格,“七次作案,有五次是从后院翻墙进入,两次是从侧门。但都有一个共同点:贼从不从正门进,也不从有狗把守最严的方向进。” “这很正常。”张半仙说,“贼当然挑最薄弱的地方下手。” “但薄弱处每次都不一样。”林逸说,“王家是后院墙最矮处,李家是侧门锁最旧处,周家是后院狗窝旁——那地方狗味重,巡夜家仆不爱去……每一次,贼都精准找到了最容易被突破的点。” “说明他提前踩过点。” “不止。”林逸眼睛亮了,“说明他有一套‘风险评估’方法。他会评估每个入口的难度:墙的高度、锁的牢固程度、守卫的严密程度、狗的警惕性……然后选择风险最低的那个。” 张半仙明白了:“你是说,这贼……也在用你那套法子?” “类似。”林逸说,“只不过他是用来作案,不是用来帮人。” 小木头忽然说:“先生,那下一次作案,他是不是也会这样选?” “对。”林逸看向刘通判给的纸条,“廿三子时,城南孙宅。我们需要预测,他会从哪里进入孙宅。” 他让系统调出孙宅的布局图——是从案卷里找到的,官府勘察时画的简图。孙宅是典型的富商宅院,前门临街,后院有花园,两侧有厢房。 “孙家的狗,”林逸看着记录,“是条花犬,拴在前院。所以前院风险高。” “侧门呢?” “两侧都有厢房,有家仆住。夜里有人起夜的风险。” “后院?” “后院墙高,但有一处靠着一棵老槐树,树枝伸进院里。”林逸指着图,“这里是薄弱点。而且,后院是花园,夜里没人。” 张半仙点头:“老朽要是贼,也选这儿。” “但贼可能也想到我们会这么想。”林逸沉吟,“所以他可能会选一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 “比如?” 林逸盯着图,忽然问:“孙家的厨房在哪儿?” “在这儿。”小木头指着图的一角,“靠西侧,有个小门,通往后巷,平时送菜用的。” “锁怎么样?” 案卷上没写。林逸决定亲自去看看。 下午,三人去了城南孙宅。以“复查现场”的名义进去,孙家老爷不太情愿,但看在官府文书的份上,还是让进了。 林逸重点看了几个地方:后院老槐树、侧门、厨房小门。 后院墙确实高,但老槐树的枝干粗壮,踩着确实能翻进去。不过树干上有明显的磨痕——像是有人最近爬过。 侧门锁是新的,换了没多久。 厨房小门最不起眼,锁是普通的铜锁,已经锈了,轻轻一推就晃。 “这里。”林逸低声对张半仙说,“贼可能会从这里进。” “为什么?这么明显。” “正因为明显,才容易被忽视。”林逸说,“而且,厨房离主屋最远,动静不容易被听到。就算听到,也可能以为是老鼠。” 他蹲下,仔细看锁周围的痕迹。锁扣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 “有人试过锁。”他说。 从孙宅出来,林逸心里有数了。 回到客栈,他开始布置。 “廿三子时,就是明晚。”他对张半仙和小木头说,“我们需要人手埋伏。但刘通判的人不能用,衙门的人也不能用——怕有内鬼。” “用陈镖头的人?”张半仙问。 “对。”林逸点头,“但要隐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要抓谁,在哪抓。” 他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陈大勇,让他挑五个信得过的镖师,明晚戌时(晚上七点)到客栈会合。另一封给刘通判,只写“已安排,勿动”,让通判大人按兵不动,但准备好收网。 信送出去后,林逸开始详细布置埋伏方案。 “厨房小门外是条窄巷,巷子两头都要有人守。但不能太近,太近会被发现。”他在纸上画着,“巷子东头,安排两个人,扮成更夫。西头,安排三个人,躲在民宅里。” “厨房里面呢?”小木头问。 “里面……”林逸想了想,“我亲自去。” “太危险!”张半仙反对。 “贼的目标是玉器,不会轻易伤人。”林逸说,“而且,我需要亲眼看到贼是谁,怎么作案。” 他顿了顿:“老先生,您在外面策应。小木头,你留在客栈,记录整个过程。” 小木头想反对,但看到林逸严肃的表情,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整天,三人都在做准备。检查装备,熟悉路线,反复推演可能出现的意外。 傍晚,陈大勇带着五个镖师来了,都是精干的好手。林逸把计划说了一遍,分配任务。 “记住,”他最后说,“抓活的。而且要当场人赃并获。所以,等贼拿到玉器,准备离开时再动手。” 众人点头。 戌时三刻(晚上八点),众人分批出发,前往孙宅附近埋伏。 林逸和张半仙扮成路过的行人,在孙宅周围转了几圈,确认没有异常。 亥时(晚上九点),众人各就各位。 林逸翻墙进了孙宅后院——这是下午跟孙老爷商量好的,孙家今晚会配合,家仆都早早歇息,只留几个知情的在暗处看着。 他躲在厨房的柴堆后面,这里视角好,能看见小门,也能看见通往前院的走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子时将至。 外面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雨夜,果然。 林逸屏住呼吸,握紧手中的短棍——是陈大勇给的,包了布,打人不留重伤。 子时整。 小门外传来极轻的响动。 是锁被拨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雨夜里,听得清楚。 林逸心跳加速。来了。 锁“咔”一声轻响,开了。 小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进来,动作轻巧,像猫。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林逸看清了那人的身形。 中等个子,偏瘦,穿着黑衣,蒙着面。 那人进了厨房,没立刻行动,而是蹲下,听了听动静。确认安全后,才起身,蹑手蹑脚往前院方向走。 林逸等他走过柴堆,才悄悄跟上。 黑衣人熟门熟路,穿过走廊,来到书房——孙家的玉璋就藏在书房暗格里,这是下午孙老爷告诉林逸的。 书房门没锁。黑衣人推门进去。 林逸躲在门外,从门缝往里看。 黑衣人走到书架前,摸索了几下,找到机关。轻轻一按,一块墙板滑开,露出暗格。 暗格里有个锦盒。 黑衣人拿出锦盒,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重新盖好,揣进怀里。 得手了。 林逸握紧短棍,准备发出信号。 但就在这时,黑衣人忽然转身,不是往外走,而是走向书桌。 他点亮了一盏小油灯——灯芯很短,光很弱,只照亮桌面。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林逸眯眼看。 那是一块玉佩。借着微光,能看到上面的纹饰——蟠龙纹。 黑衣人把玉佩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张纸,压在玉佩下。 做完这些,他才吹灭油灯,揣着锦盒,准备离开。 林逸心里一紧。那玉佩和纸是什么? 来不及多想,黑衣人已经走到门口。 林逸深吸一口气,举起短棍。 门开了。 黑衣人一只脚迈出门槛。 就是现在! 林逸一棍挥出,同时大喊:“动手!” 短棍击中黑衣人的肩膀。黑衣人闷哼一声,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 外面埋伏的镖师冲进来,前后夹击。黑衣人被围在中间,无路可逃。 “拿下!”陈大勇喝道。 两个镖师扑上去,将黑衣人按倒在地,扯下蒙面巾。 火把亮起。 林逸看清那人的脸,愣住了。 不是想象中的凶悍盗贼,而是……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色苍白,眼神惊恐,嘴角还有颗痣。 “你……”林逸走近,“你是谁?” 少年咬着嘴唇,不说话。 陈大勇搜身,从少年怀里掏出锦盒,打开——里面确实是玉璋,蟠龙纹,雕工精细。 但林逸更在意桌上的东西。他走进书房,拿起那块玉佩和那张纸。 玉佩是蟠龙纹玉佩,和王家失窃的那对一模一样。 纸上写着一行字: “璋已取,七器齐。甲子祭,待君临。” 林逸手一抖。 七器齐?那批真玉器,已经凑齐了? 甲子祭……就是明年? 他转身,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少年。 “谁让你来的?”他问。 少年还是不说话,但眼神躲闪。 林逸忽然注意到,少年的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是被砍掉的,伤口已经愈合,但疤痕明显。 “你的手指……”林逸蹲下,“谁砍的?” 少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我不能说。” “说了,可能会死?” 少年点头,眼泪流下来:“我妹妹……在他们手里。” 林逸心里一沉。 这少年,不是贼。 是人质。 而真正的贼,用他妹妹的命,逼他来取玉璋——同时也留下了玉佩和纸条,传递消息。 这是一个局。 但他们捉到的,只是局里最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 林逸站起来,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 黑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看着这里。 而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38章 捉贼现场:意外的窃贼身份 孙宅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少年被绑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陈大勇的镖师守在门口,张半仙坐在旁边椅子上,眯着眼睛打量少年。小木头站在林逸身后,手里拿着本子和炭笔,准备记录。 林逸拿着那块蟠龙纹玉佩和那张写着“甲子祭”的纸,在少年面前晃了晃:“谁给你的?” 少年咬着嘴唇,还是不说话。 “你妹妹在他们手里,对不对?”林逸放缓语气,“告诉我们,他们是谁,在哪里,我们或许能帮你。” 少年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你们……你们帮不了。他们会杀了她。” “你不说,她更危险。”林逸蹲下,平视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犹豫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阿……阿福。” “阿福。”林逸点头,“你认识赵德昌吗?” 听到这个名字,阿福身体明显一颤。 林逸心里有数了。他把玉佩递过去:“这玉佩,是从赵德昌的聚宝斋出来的,对不对?” 阿福盯着玉佩,嘴唇发抖,最终点了点头。 “赵德昌让你来偷玉璋?” “嗯。”阿福声音带着哭腔,“他说……如果我不来,就再也见不到小花了。” “小花是你妹妹?” “是。”阿福的眼泪掉下来,“她……她才十岁。三个月前,赵老板说招帮工,管吃住,我就带小花去了。结果……结果他把她关起来了,逼我做事。” 林逸和张半仙对视一眼。果然,赵德昌手里不止这一个棋子。 “他让你做什么?” “最开始是跑腿,送信。”阿福抽泣着,“后来……让我扮成看狗的,去那些富商家,给狗喂吃的。再后来……让我偷东西。” “之前那七户失窃,是你干的?” “不全是。”阿福摇头,“我只去了三家。其他的……有别人。” “别人是谁?” “我不知道。”阿福说,“赵老板不让我们互相见面。每次行动,都是单独交代。” 林逸沉吟片刻,问:“那今晚,赵德昌为什么让你来?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他说……说这是最后一次了。”阿福回忆,“拿了这玉璋,七件就齐了。他让我把玉璋带回去,还让我把玉佩和纸留在桌上——说是给什么人的信号。” “给谁?” “我不知道。”阿福摇头,“他只说,放那儿就行,自然会有人取。” 林逸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赵德昌让阿福来取玉璋,还留下玉佩和纸条传递消息——这说明,真正的幕后黑手,今晚可能也在附近,等着接收信号。 “老先生,”他转向张半仙,“您怎么看?” 张半仙摸着胡子:“这赵德昌,胆子不小。用孩子当棋子,自己躲在后面。” “不止是胆子大,”林逸说,“他还很狡猾。让阿福来,万一被抓了,也牵扯不到他身上——他可以矢口否认,说阿福是偷跑出来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镖师进来:“林先生,外面有情况。” “什么情况?” “刚才雨停了,我们在外面守着,看到巷子口有人影闪过。追过去,人不见了,但在地上发现了这个。”镖师递过来一块腰牌。 林逸接过。腰牌是木质的,很普通,上面刻着两个字:“聚宝”。 聚宝斋的腰牌。 “那人往哪边跑了?”陈大勇问。 “往城西方向。” 林逸心里一紧。城西……是聚宝斋的方向。难道赵德昌今晚亲自来了? “陈镖头,您带几个人,去聚宝斋看看。”他快速说,“但要小心,可能有埋伏。” 陈大勇点头,带着三个镖师走了。 书房里剩下林逸、张半仙、小木头,还有被绑着的阿福。 林逸重新看向阿福:“你说你在聚宝斋干活,平时做什么?” “打杂。”阿福低声说,“扫地,擦货架,送货……有时候,赵老板还让我装哑巴。” “装哑巴?”林逸一愣。 “嗯。”阿福点头,“他说,哑巴不会乱说话,客人问什么,我就摇头点头就行。” 张半仙忽然笑了:“怪不得。老朽就说,看你刚才说话的样子,不像真哑巴。” 阿福脸一红:“我……我本来就不哑。但赵老板说,装哑巴能少惹麻烦。” 林逸想起之前在聚宝斋看到的那个伙计——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原来就是阿福。 “你在聚宝斋,见过一个戴毡帽的汉子吗?方脸,左颊有颗黑痣。”他问。 阿福想了想:“见过。他……他叫‘黑三’,常来店里,但不走前门,都是从后门进。每次来,都和赵老板在里屋说话,声音很小。” “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阿福摇头:“不知道。但有一次,我听见他们说‘老地方见’。” “什么老地方?” “不知道。”阿福说,“但我听赵老板提过‘醉春风’。” 又是醉春风。林逸记下来。 “那批玉器,”他继续问,“你知道在哪儿吗?” 阿福犹豫了一下,说:“我……我见过一次。大概半个月前,赵老板让我去后院仓库搬箱子。箱子不大,但很沉。我偷偷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玉器,用锦盒装着。” “后来呢?” “后来,黑三来了,把箱子搬走了。”阿福说,“搬去哪儿,我不知道。” 林逸心里快速分析。半个月前,正好是威远镖局接镖的时间。看来,那批真玉器确实是通过镖局运走了,但赵德昌手里可能还有备份——或者,还有别的玉器。 正想着,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陈大勇回来了,脸色凝重。 “林先生,”他压低声音,“聚宝斋……出事了。” “怎么了?” “我们到的时候,铺子门开着,里面没人。”陈大勇说,“但后院……有血迹。” 林逸心里一沉:“走,去看看。” 他把阿福交给张半仙和小木头看着,自己和陈大勇带着两个镖师,快马赶往聚宝斋。 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格外清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东街。 聚宝斋果然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陈大勇点起火把,几人进了店。 店里一片狼藉。货架倒了,瓷器碎了一地,那些标着天价的古董散落各处。柜台被撬开,里面的银钱不见了。 “抢劫?”一个镖师说。 “不像。”林逸蹲下,捡起一块碎瓷片,“如果是抢劫,应该只拿值钱的东西。但你看,这些瓷器都是故意摔碎的——这是泄愤,或者……掩盖什么。” 他们来到后院。地上果然有一摊血迹,已经半干了。血迹旁,有拖拽的痕迹,延伸到后门。 后门开着,门外的小巷里,血迹断断续续,往西延伸了十几步,然后消失了。 “人应该被带走了。”陈大勇判断。 林逸在院里仔细查看。忽然,他在墙角发现了一样东西——是半截手指,小指,已经发黑了。 他想起阿福缺的那根小指。 难道…… “回孙宅!”他猛地起身。 几人赶回孙宅时,天已经快亮了。张半仙和小木头还在书房里守着阿福,见林逸回来,都松了口气。 “老先生,”林逸直接问阿福,“你妹妹小花,是不是也缺了一根小指?” 阿福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 林逸把那半截手指拿出来——用布包着,只露了一角。 阿福一看,整个人瘫软下去,声音发颤:“这……这是小花的……她……她左手的……” 林逸心里发寒。赵德昌不仅控制这些孩子,还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标记他们。 “阿福,”他沉声问,“赵德昌有没有说过,如果事情败露,他会去哪里?” 阿福摇头:“没说过。但他有一次喝醉了,说……说要是出了事,就去京城找‘三爷’。” “三爷是谁?” “不知道。”阿福说,“但我听黑三叫过他‘三爷’。” 林逸看向张半仙和陈大勇:“看来,赵德昌背后还有人,而且可能在京城。” “那他会不会往京城跑?”陈大勇问。 “有可能。”林逸说,“但南方有他亲戚,他也有可能往南跑。” 他启动系统,快速分析赵德昌的数据: 【赵德昌:40-45岁,晕船(概率90%),有亲戚在南方(概率70%),但与京城“三爷”关系密切(概率85%)……】 综合判断:往北逃往京城的可能性最大。 “陈镖头,”林逸说,“您立刻派人去四个城门守着,尤其北门和南门。赵德昌可能还没出城——如果出事了,他第一反应应该是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走。” “好。” 陈大勇安排去了。林逸又看向阿福:“你妹妹被关在哪儿,知道吗?” “以前关在聚宝斋后院的地窖里。”阿福哭着说,“但现在……不知道。” 地窖。林逸想起聚宝斋后院那个带锁的小门。 “走,回去看看。” 几人又赶回聚宝斋。这次,林逸直接去了后院那个地窖。门锁着,但锁已经被撬坏了——可能是刚才那些人干的。 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地窖不大,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堆稻草,和几个破碗。 地上有血迹。 阿福看到血迹,哭得更凶了。 林逸在地窖里仔细检查。在墙角,他发现一个小布偶,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布偶的左手,小指的位置被扯掉了。 他捡起布偶,递给阿福:“是小花的吗?” 阿福接过,紧紧抱在怀里,泣不成声。 从地窖出来,天已经亮了。晨光熹微,街上开始有人走动。 林逸站在聚宝斋门口,看着这座曾经气派的店铺,如今一片狼藉。 赵德昌跑了,孩子被带走了,线索断了。 但他手里还有阿福,还有那块玉佩和纸条。 还有……那张写着“甲子祭”的纸。 “老先生,”他对张半仙说,“您带阿福回客栈,好好照顾他。我和陈镖头去找赵德昌。” “去哪儿找?” 林逸看向北方:“他应该还没出城。但如果他要走,一定是往北。” “你怎么知道?” “数据。”林逸说,“还有……直觉。” 其实不只是数据和直觉。他还记得师爷的警告,记得刘通判的话,记得那张纸条上“京城”的暗示。 赵德昌背后的人,在京城。 所以赵德昌如果逃跑,一定会去京城找靠山。 正说着,一个镖师快马跑来:“林先生!北门有消息!” “什么消息?” “守城的兵卒说,天没亮时,有一辆马车要出城,说是送病人去京城看病。车里躺着个人,蒙着被子,看不清脸。但赶车的是个生面孔,说话带外地口音。” “放行了?” “没有。”镖师说,“兵卒说要检查,那赶车的就说不出了,调头回去了。现在那马车……可能还在城里。” 林逸眼睛一亮:“知道去哪儿了吗?” “有兄弟跟了一段,说是进了城西的一片民宅区,然后不见了。” 城西……那片鱼龙混杂的地方。 “走。”林逸翻身上马。 这一次,他一定要抓住赵德昌。 不仅为了破案,也为了阿福和小花这样的孩子。 晨光中,几匹马疾驰而去。 街上,早起的百姓看着他们,窃窃私语。 而在城西某处阴暗的屋子里,赵德昌正脸色苍白地收拾东西。 他没想到,事情会败露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那个算命的小子,居然这么难缠。 “老板,”一个手下低声说,“马车被盯上了,出不了城。” “那就走水路。”赵德昌咬牙,“去码头,找条船,连夜走。” “可是……您不是晕船吗?” “晕船总比掉脑袋强!”赵德昌把最后几件值钱的东西塞进包袱,“快走!” 他推开后门,钻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就是运河码头。 只要上了船,顺流而下,再转陆路,就能到京城。 到了京城,找到三爷,就安全了。 他这样想着,加快了脚步。 却没注意到,巷子口的阴影里,有双眼睛正盯着他。 那双眼睛,属于一个孩子。 一个左手缺了小指的孩子。 第39章 赵老板逃跑与追捕 巷子口,那个缺了小指的孩子,正是小花。 小姑娘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还有淤青,但眼睛亮得吓人。她盯着赵德昌钻进窄巷,等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反方向跑去——跑得跌跌撞撞,但速度不慢。 她记得哥哥说过,如果逃出来,就去“悦来居”客栈找一位林先生。 小花不知道林先生是谁,但她记得哥哥说:“林先生是好人,会帮我们。” 她光着脚,踩在清晨冰凉的青石板路上,脚底被碎石子硌得生疼,但她不敢停。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再出来时,已经到了主街。 悦来居的招牌就在前面。 小花冲进客栈大堂时,差点撞倒一个端着托盘的伙计。伙计刚要骂,看见小姑娘的模样,愣住了。 “我……我找林先生……”小花喘着粗气。 张半仙正好从楼上下来,看见小花,也是一愣。老爷子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小花缺了的那根小指。 “你是……小花?”他试探着问。 小花点头,眼泪哗地流下来:“爷爷……救救我哥哥……还有……赵老板要跑……” 张半仙脸色一变,上前拉住小花:“别急,慢慢说。赵德昌在哪儿?” “在……在城西,往码头去了。”小花抹着眼泪,“他要去坐船……我听见了……” 码头?张半仙心里快速盘算。林逸和陈大勇带人去城西搜捕了,但重点是民宅区,不是码头。 “小木头!”他朝楼上喊,“快下来!” 小木头咚咚咚跑下来,看到小花,也愣住了。 “你照顾她。”张半仙把小花推给小木头,“我得去找林小子他们。” “可您一个人……” “老朽认识路!”张半仙拄着竹竿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俩别乱跑,就在客栈等着!” 老爷子出了客栈,走得飞快,竹竿点地的笃笃声密集得像雨点。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如年轻人,但胜在对州府街道熟。抄了几条近路,很快就到了城西民宅区。 正好碰上陈大勇手下一个镖师,正在挨家挨户打听。 “看到林先生了吗?”张半仙问。 镖师摇头:“林先生和陈爷分头找了,这边没见着。” 张半仙心里着急。赵德昌要去码头,如果真让他上了船,顺流而下,再想抓就难了。 正想着,街那头传来马蹄声。林逸和陈大勇带着几个人过来了。 “老先生?”林逸勒马,“您怎么来了?” “赵德昌要去码头!”张半仙急道,“小花逃出来了,报的信!” 林逸心里一紧:“码头?他不是晕船吗?” “晕船也比掉脑袋强!”张半仙说,“快,去码头!” 几人调转马头,往运河码头方向疾驰。林逸一边策马,一边脑子里飞快分析。 赵德昌晕船概率90%,这是之前扫描的数据。一个晕船的人,会选择水路逃跑吗? 除非……他没有别的选择。 或者,那条船上有他必须见的人。 “陈镖头,”林逸喊道,“码头那边,咱们有人吗?” “有!”陈大勇说,“我安排了两个人盯着码头,所有离港的船都要查。” “通知他们,看到可疑的船,立刻扣下!” 码头不远,快马一刻钟就到了。清晨的码头已经忙碌起来,挑夫扛着货物在跳板上上下下,船夫吆喝着,水面上船只往来,一片嘈杂。 陈大勇安排的两个镖师迎上来:“陈爷,林先生,我们盯着呢,没见赵德昌。” “所有船都查了?”林逸问。 “查了。从寅时(凌晨三点)到现在,离港的船一共七条,都是货船,载的是布匹、粮食,没有可疑的。” 林逸皱眉。难道小花看错了?或者,赵德昌临时改变了计划? 他环顾码头。码头不大,停着十几条船,有大有小。岸边堆着各种货物,还有几间仓库。 “搜仓库。”林逸说。 几人分头搜查码头边的仓库。大部分仓库都锁着,只有一间开着,里面堆着麻袋,装的是茶叶。 林逸走进这间仓库,启动系统扫描。 【仓库内:近期有人活动痕迹(48小时内);角落有新鲜脚印(男性,40-45岁,体重约140斤);空气中残留轻微脂粉味(女性用)】 赵德昌来过这里?还有女人? 他顺着脚印往里走,在仓库最里面,发现了一个暗门。暗门很隐蔽,嵌在墙板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推开暗门,里面是个小房间,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有个酒壶,还有两个杯子。 杯子里的酒还没干。 人刚走不久。 林逸退出小房间,回到码头。张半仙和陈大勇也搜查完其他仓库,聚过来。 “没找到。”陈大勇摇头。 林逸沉思片刻,说:“他可能已经不在码头了。” “那去哪儿?” 林逸快速分析赵德昌的数据: 【当前状态:惊慌、急于逃跑、可选择路线有限……】 【南方有亲戚(概率70%),但南方多水路,晕船(概率90%)——选择水路概率降至30%】 【北方有靠山“三爷”(概率85%),陆路可达,但关卡多,风险高——选择陆路概率60%】 【其他选择:躲藏在城内(概率10%)】 综合判断:赵德昌最可能选择陆路北上,但会采取伪装措施。 “他会从北门走。”林逸说,“但不会用真面目,也不会坐马车——太显眼。可能会扮成行商、货郎,或者……病人。” 他想起了早上北门兵卒说的那辆“送病人去京城看病”的马车。 “陈镖头,”林逸说,“早上那辆要出城的马车,最后去了哪儿?” “进了城西民宅区就不见了。”陈大勇说,“我们搜了那片,没找到。” “马车可能只是个幌子。”林逸分析,“他用马车吸引注意力,自己则用其他方式出城。” “什么方式?” 林逸看向码头上来往的挑夫。那些挑夫穿着粗布短打,扛着货物,低头走路,谁也看不清脸。 “扮成挑夫。”他说,“混在出城送货的队伍里,最容易。” 码头上每天都有货船卸货,货物要运往城里各处,也有要运出城的。挑夫们成群结队,守城兵卒一般不会仔细检查每个人。 “快!”林逸翻身上马,“去北门!” 几人再次上马,往北门疾驰。路上,林逸快速交代: “陈镖头,您带人守住北门,所有出城的挑夫队伍都要检查,重点是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脸上可能做了伪装的。” “老先生,您去城门附近的茶摊、面摊打听,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在那儿歇脚。” “我去找守城兵卒,调早上的记录。” 到了北门,分头行动。 林逸找到守城的兵卒头目,亮出刘通判给的令牌——虽然只能用一次,但现在顾不上了。 兵卒头目见令牌,态度恭敬起来:“大人有何吩咐?” “早上那辆要出城送病人的马车,赶车的人长什么样?” “是个瘦高个,三十来岁,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兵卒回忆,“车里躺着个人,蒙着被子,看不清脸。我们说要看,那赶车的就说病人病重,见不得风,调头回去了。” “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城西。” 林逸又问:“今天早上到现在,出城的挑夫队伍有多少?” “大概十几队吧。都是往北边运货的,有送粮食的,送布匹的,送药材的……”兵卒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有一队有点怪。” “怎么怪?” “大概半个时辰前,有一队挑夫,六个人,挑着茶叶箱。领头的是个胖子,说话声音尖细,不像干粗活的人。”兵卒说,“而且,他们走得特别急,我说要开箱检查,那胖子塞给我一小锭银子,说急着赶路……” “你放行了?” “放……放了。”兵卒额头冒汗,“大人,这……这不违规吧?挑夫给点辛苦钱,是常事……” 林逸心里一紧。六个人的挑夫队伍,领头的是个胖子,声音尖细——赵德昌体型微胖,声音确实有点尖。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北,官道方向。” 林逸冲出城门,朝官道方向望去。清晨的官道上,行人车马不多,远远能看到一队人影,正挑着担子往前走。 “陈镖头!”他大喊。 陈大勇带着镖师们赶过来。林逸指着那队人影:“追!” 几人上马,疾驰而去。 前面的挑夫队伍听到马蹄声,回头看了一眼,顿时慌了,扔下担子就跑。 担子落地,箱子摔破,里面滚出来的不是茶叶,而是……衣服、杂物,还有几个银锭。 果然是伪装! “分开追!”陈大勇喝道。 六个挑夫四散奔逃。林逸一眼就盯住了那个领头的胖子——虽然穿着粗布衣服,脸上抹了灰,但跑起来的姿势,分明就是赵德昌。 “赵德昌!”他大喊。 胖子跑得更快了,但哪里跑得过马。陈大勇一马当先,追上去,从马背上俯身,一把抓住胖子的衣领,将他拽倒在地。 胖子摔了个狗啃泥,还想挣扎,几个镖师已经围上来,将他按住。 “赵老板,”林逸勒马,居高临下看着他,“跑得挺快啊。” 赵德昌抬起头,脸上灰一块白一块,狼狈不堪,但眼神里还带着不甘:“你……你们凭什么抓我?” “凭什么?”林逸下马,走到他面前,“就凭你指使阿福偷窃,就凭你非法囚禁孩童,就凭你买卖逾制玉器——够不够?” 赵德昌脸色惨白,但嘴上还硬:“你有什么证据?” “阿福就是人证。”林逸说,“小花也是人证。聚宝斋地窖里的血迹、你仓库里的暗室,都是物证。还有……”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蟠龙纹玉佩,“这个,够不够?” 看到玉佩,赵德昌终于崩溃了:“不……不是我……是别人逼我的……” “谁逼你?” “是……是三爷。”赵德昌哭丧着脸,“京城的三爷。他说,如果我不帮他收集那些玉器,就……就让我在州府混不下去。” “三爷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赵德昌摇头,“只知道他姓李,在京城很有势力。那些蟠龙纹玉器,都是他要的。” “他要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赵德昌说,“但他给的钱多,我就……我就动了心。” 林逸盯着他,判断这话的真假。赵德昌眼神闪烁,但恐惧是真的。 “那些真玉器呢?”林逸问,“是不是通过威远镖局运走了?” 赵德昌点头:“是……是三爷安排的。他说镖局里有他的人,安全。” “马镖头他们在哪儿?” “我不知道。”赵德昌说,“货送出城后,我就没管了。但前几天……三爷派人传信,说货丢了,让我赶紧跑。” 货丢了?林逸心里一动。那批玉器不是在镖局手里丢的,是送到之后丢的? “传信的人是谁?” “是黑三。”赵德昌说,“就那个戴毡帽的。他说,三爷很生气,让我自求多福。” “黑三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传完信他就走了,再没出现过。” 林逸皱眉。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原本以为赵德昌是主谋之一,现在看来,他也只是个棋子,而且是被抛弃的棋子。 “带走。”他对陈大勇说。 镖师们押着赵德昌往回走。那五个假扮挑夫的同伙也被抓住了,都是聚宝斋的伙计。 回到城门时,张半仙已经在等着了。老爷子坐在茶摊上,正慢悠悠喝茶,见他们抓了人回来,点点头:“嗯,还挺快。” 林逸把情况简单说了。张半仙听完,沉吟道:“这么说,那个‘三爷’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赵德昌只是个办事的。” “而且是被抛弃的办事的。”林逸补充,“货丢了,三爷就让赵德昌背锅,自己撇清关系。” “那批货……”张半仙压低声音,“会不会根本就没丢?只是三爷想让赵德昌闭嘴的借口?” 有可能。林逸想起那张纸条:“七器归位,龙脉可寻。”如果七件玉器真的凑齐了,那三爷可能已经得手了,赵德昌也就没用了。 “先把他押回衙门。”林逸说,“看刘通判怎么处理。” 一行人押着赵德昌回到州府衙门。刘通判已经得到消息,在衙门等着了。 看到赵德昌被押进来,刘通判脸色复杂,有愤怒,也有失望。 “姐夫……”赵德昌还想求情。 “住口!”刘通判喝道,“公堂之上,没有姐夫,只有朝廷命官和犯人!” 他转向林逸,拱手:“林先生,辛苦了。此事……本官会依法处理。” 林逸点头,把玉佩和纸条递上:“大人,这些是证物。另外,还有两个孩子,阿福和小花,他们也是人证。” “本官明白。”刘通判接过证物,“林先生放心,该有的奖赏,一样不会少。” 从衙门出来,已经是午后了。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但林逸知道,事情还没完。 赵德昌抓住了,但真正的幕后黑手“三爷”还在京城。那批蟠龙纹玉器,可能已经凑齐了。那张纸条上的“甲子祭”,就像个定时炸弹,悬在头顶。 “先生,”小木头在客栈门口等他们,小花跟在他身边,已经换了干净衣服,吃了东西,脸上有了血色,“阿福哥哥醒了,他想见您。” 林逸点头,进了客栈房间。 阿福躺在床上,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看到林逸,他想坐起来。 “躺着吧。”林逸按住他,“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阿福声音沙哑,“林先生……赵老板抓到了吗?” “抓到了。” 阿福眼眶红了:“那……那我妹妹……” “小花在隔壁,她没事。”林逸说,“你们以后自由了。” 阿福的眼泪流下来,挣扎着要下床磕头。林逸赶紧扶住他:“别这样。好好养伤,以后好好过日子。” 从阿福房间出来,林逸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街道。 州府的案子,算是破了一半。 但另一半,在三百里外的大青山,在京城那个神秘的“三爷”手里。 还有马镖头他们,生死不明。 “先生,”小木头走过来,小声问,“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林逸转头看他,又看了看跟出来的张半仙。 老爷子摸着胡子,慢悠悠说:“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折腾折腾。” 林逸笑了。 “收拾东西。”他说,“明天出发,去大青山。” 窗外,秋风吹过,落叶纷飞。 但屋里的人都知道,这个秋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40章 审讯突破:玉器的秘密 州府衙门的牢房在地下,顺着石阶往下走,越走越冷,空气里混着霉味、尿臊味,还有别的说不出的怪味。墙壁上插着火把,火苗在阴风里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拉得鬼魅似的。 林逸跟在刘通判身后,张半仙和小木头也来了——老爷子说“这种场面老朽见得多了”,小木头则是抱着本子,坚持要记录“重要时刻”。陈大勇留在外面,他一个开镖局的,不方便进这种地方。 赵德昌被关在最里面一间单独的牢房。说是单独,其实是怕他乱说话。牢房很小,只有一张板床,一个尿桶。赵德昌缩在墙角,身上还穿着那身粗布衣服,脸已经洗干净了,但眼窝深陷,才一天工夫,就像老了十岁。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刘通判,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去。 “姐夫……”他哑着嗓子喊。 刘通判站在牢门外,面无表情:“赵德昌,本官问你话,你须如实回答。若有半句虚言,罪加一等。” 赵德昌哆嗦了一下,点头。 刘通判看了林逸一眼。林逸上前一步,开口:“赵老板,你说那些蟠龙纹玉器,是京城‘三爷’让你收的?” “是……是。” “三爷真名叫什么?” “我不知道。”赵德昌摇头,“真的不知道。他只让我叫他三爷,每次联系都是派人传信,或者让黑三来。” “你们怎么交易?” “他……他先给一部分定金,我把玉器收齐了,交给镖局运走。货到了,再付尾款。”赵德昌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但上次那批……尾款一直没付。” 林逸盯着他:“那批货,七件玉器,是不是凑齐了一套礼器?” 赵德昌犹豫了一下,点头:“是。玉佩、玉琮、玉璧、玉璜、玉璋、玉圭、玉珩……七件一套,前朝皇室祭祀用的。” “三爷要这套礼器做什么?” “我……我起初也不知道。”赵德昌咽了口唾沫,“后来有一次,黑三喝醉了,说漏了嘴……说三爷在找前朝的‘龙脉图’。” 张半仙在旁边哼了一声:“果然。” 赵德昌看向张半仙,眼神恐惧:“您……您也知道?” “老朽知道得不多。”张半仙冷冷道,“但知道碰这东西的,都没好下场。” 赵德昌哭丧着脸:“我也不想碰啊……可三爷给的价太高了,一件玉器,他给五百两,七件就是三千五百两……我,我一时贪心……” 林逸打断他:“那七户富商买的玉器,都是仿制品,对不对?” “对……”赵德昌点头,“真品我早就收齐了,仿制品是后来做的,卖给那些富商……是三爷让我这么做的。” “为什么?” “三爷说……说需要有人‘买’下这些玉器,然后‘失窃’,这样真品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赵德昌说,“那些富商,有些是三爷打过招呼的,有些是……被我忽悠的。” 刘通判脸色铁青:“所以那七户人家,有些知情,有些不知情?” “应该……应该都不知情。”赵德昌小声说,“三爷说,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也只告诉他们,这是‘特殊纹饰’的古董,有收藏价值,没说是蟠龙纹。” 林逸追问:“那些真玉器,有什么特殊之处?为什么非要凑齐一套?” 赵德昌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刘通判喝道:“说!” “我说!我说!”赵德昌吓得一哆嗦,“那些玉器……据说……据说能拼出一张地图。” “什么地图?” “前朝皇室藏宝图。”赵德昌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见,“七件玉器,每件背面都有暗刻的纹路,只有用特殊药水浸泡,在特定光线下,才能显现。七件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地图……据说,地图指向的地方,埋着前朝的传国玉玺和……龙脉图。”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小木头刷刷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张半仙摸着胡子,喃喃道:“原来传闻是真的……” 林逸继续问:“三爷要传国玉玺和龙脉图做什么?”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赵德昌摇头,“但黑三说过一句话……他说‘明年甲子年,是天命重临的时候’。” 甲子年。又是这个词。 “三爷是不是想……”林逸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复辟。用前朝的传国玉玺和龙脉图,宣称“天命重临”,起事复辟。 刘通判深吸一口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沉声问:“三爷在京城是什么身份?” “我真不知道。”赵德昌快哭了,“我只知道他在京城很有势力,连官府都要让他三分。黑三说……三爷姓李,可能跟皇室沾点边。” “哪个李?”张半仙忽然问,“是陇西李,还是赵郡李?” “这……这我哪分得清。”赵德昌说,“黑三只说‘三爷是皇亲’。” 皇亲。林逸心里一沉。如果真是皇室宗亲,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那批货现在在哪儿?”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应该……应该在京城。”赵德昌说,“镖局运走后,我就没再过问。但前几天黑三来,说货丢了,让我赶紧跑……我怀疑,他是在骗我,其实货已经到了,三爷想灭口。” “黑三现在在哪儿?” “我真不知道。”赵德昌说,“传完信他就走了,再没出现过。” 林逸看向刘通判。通判大人脸色阴沉,显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涉及前朝遗宝、传国玉玺、龙脉图,还有可能牵扯皇室宗亲——这已经不是州府能处理的案子了。 “赵德昌,”刘通判开口,“你所说的一切,可敢画押?” “敢!敢!”赵德昌连忙点头,“只要大人保我性命……” “你的罪,自有王法定夺。”刘通判冷冷道,“来人,录口供,让他画押。” 衙役拿来纸笔,开始记录。赵德昌哆哆嗦嗦地说,衙役一个字一个字记。小木头也在旁边记,两相对照。 录完口供,赵德昌按了手印。刘通判拿起供词,仔细看了一遍,收好。 “先关着。”他对衙役说,“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从牢房出来,回到地面上,阳光刺眼。林逸深吸一口新鲜空气,感觉肺里的霉味才散去一些。 刘通判把他们请到书房,屏退左右,关上门。 “林先生,”他神色严肃,“此事……比我想的还要严重。” 林逸点头:“涉及前朝遗宝和传国玉玺,已经不是普通的盗窃案了。” “本官要立刻写奏折,上报朝廷。”刘通判说,“但在朝廷派人来之前,我们得稳住局面。赵德昌的口供,只能我们知道,绝不能外泄。” “学生明白。” 刘通判看向林逸,眼神复杂:“林先生,此次破案,你居功至伟。本官会如实上报,举荐你为‘奇才’的事,也一定会办到。” “谢大人。” “但是……”刘通判顿了顿,“此事牵扯太大,你们几位……最近要多加小心。尤其是你,林先生,你破了他们的局,他们可能会报复。” 林逸心里一紧:“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会派几个人暗中保护你们。”刘通判说,“但你们自己也要警惕。最好……暂时离开州府,避避风头。” 张半仙点头:“老朽也是这个意思。州府已经不安全了。” 小木头拉着林逸的衣角,眼神担忧。 林逸沉吟片刻:“我们原本计划去大青山,找马镖头和那批货。” “大青山?”刘通判皱眉,“那地方……本官不建议你们去。太危险。” “但马镖头他们可能还活着。”林逸说,“而且,那批玉器如果真的丢了,也可能在那里。” 刘通判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本官派一队衙役,跟你们一起去。但你们要答应本官,一旦发现危险,立刻撤回。安全第一。” “谢大人。” 从衙门出来,已经是下午了。三人回到客栈,陈大勇已经在等着了。 “怎么样?”陈大勇问。 林逸简单说了审讯结果。陈大勇听完,脸色凝重:“传国玉玺……龙脉图……这他娘的是要造~反啊。” “所以我们要尽快找到那批货,阻止他们。”林逸说,“陈镖头,您能调多少人手?” “十来个没问题。”陈大勇说,“都是好手。” “加上刘通判派的衙役,应该够了。”林逸说,“我们明天一早出发。” “行。” 晚饭时,气氛有些沉闷。小木头扒着饭,小声问:“先生,那个三爷……真的会报复我们吗?” “有可能。”林逸给他夹了块肉,“所以我们要小心。” 张半仙喝了口酒,哼道:“怕什么。老朽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再说了,咱们是去做好事,老天爷会保佑的。” 话虽这么说,但老爷子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抖。 饭后,林逸让小木头早点睡,自己则在房间里整理思路。他把所有线索写下来,连成一张网: 京城三爷(李姓皇亲)→需要蟠龙纹礼器→赵德昌(棋子)→仿制品卖给七户富商→真品通过威远镖局运走→马镖头失踪→可能在大青山→七器拼图→前朝藏宝图→传国玉玺+龙脉图→甲子年复辟。 一条清晰的线。但还有很多疑问:三爷具体是谁?黑三在哪儿?那批货真的丢了吗?马镖头他们是死是活?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噗”一声。 像是石子打在窗纸上。 林逸警觉地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但窗台上,多了一张纸条。 用石子压着。 林逸心跳加速,他快速打开窗,拿起纸条,又立刻关上窗。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知太多者,命不长。”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林逸握紧纸条,手心出汗。 威胁来了。 比他想的还要快。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条烧掉,灰烬撒进痰盂。 然后吹灭灯,躺到床上,但没睡。 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早,众人集合出发。刘通判派的六个衙役已经到了,都是精壮汉子,领头的姓王,是个老捕快,经验丰富。 陈大勇带了十个镖师,加上林逸、张半仙、小木头,一共十九个人。 马车三辆,马匹若干,干粮、药品、武器都备齐了。 出发前,林逸最后检查了一遍。他看向小木头:“你确定要去?” 小木头重重点头:“我要跟先生一起。” 又看向张半仙:“老先生,您……” “别啰嗦了。”张半仙拄着竹竿,“走。” 队伍出发,出了北门,往大青山方向去。 阳光很好,秋风凉爽。 但林逸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那张“知太多者,命不长”的纸条,像道阴影,一直跟着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州府城墙。 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但有些事,明知道危险,也得去做。 就像小木头说的:真相就是真相。 马车颠簸,扬起尘土。 前方,大青山在三百里外,等着他们。 而身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游戏,进入下一关了。 第41章 州府嘉奖与新的危机 从大青山回来那天,州府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小雪。细碎的雪沫子飘在空中,还没落到地上就化了,街上湿漉漉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林逸一行人是晌午进城的。十九个人出去,回来时少了三个——一个衙役在搜山时摔断了腿,留在当地农家养伤;两个镖师在遭遇山匪时受了轻伤,陈大勇让他们先回镖局休养。 虽然没找到马镖头和那批玉器,但也不是全无收获。他们在山中发现了一处废弃的营地,有打斗痕迹,还有威远镖局的镖旗碎片。种种迹象表明,马镖头他们确实到过大青山,而且遭遇了袭击。 只是人不知死活,货不知去向。 刘通判亲自在城门口迎接——这规格有点高了。通判大人穿着官服,身后跟着一众属官,还有看热闹的百姓,乌泱泱一片。 “林先生辛苦了。”刘通判拱手,笑容满面。 林逸下马还礼:“学生惭愧,未能寻回失物。” “无妨无妨。”刘通判拍拍他肩膀,“能查到这一步,已是大功。走,回衙门说话。” 一行人进了城,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林逸隐约听见“那就是破案的神算”“听说会读心术”“看着也不像三头六臂啊”之类的议论。 小木头跟在林逸身后,挺着小胸脯,一副“我家先生最厉害”的骄傲模样。张半仙倒是淡定,拄着竹竿慢悠悠走,嘴里念叨:“雪下得早了,明年怕是有倒春寒……” 到了衙门,仪式就正式起来了。 大堂上,刘通判正襟危坐,两边站着州府的大小官员。林逸、张半仙、陈大勇站在堂下,小木头因为是孩子,被允许站在旁边记录——其实是他自己要求的。 “林逸听封——”师爷拉长声音念道。 林逸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要跪。他不太习惯这礼节,但入乡随俗,还是单膝跪下了——双膝跪实在别扭。 师爷展开一卷文书,念得抑扬顿挫,文绉绉的,大意是:林逸协助破获连环盗案,擒拿主犯赵德昌,揭露古董造假、非法囚禁等罪行,功绩卓著。特赏白银一百两,授“州府智士”称号,享见官不跪、可设馆授徒等特权云云。 念完了,两个衙役抬上来一个木箱,打开,里面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围观的人群发出“嚯”的惊叹声。 一百两,够在镇上买个小院了。 林逸谢恩起身。刘通判又给张半仙和陈大勇颁了奖——张半仙得了个“顾问”的虚衔,每月可领二两津贴;陈大勇得了面“义勇可嘉”的锦旗,还有五十两赏银。 仪式结束,刘通判把林逸请到后堂,屏退左右。 “林先生,”他神色严肃起来,“赵德昌的案子,已经上报朝廷。朝廷很重视,已派钦差前来,不日就到。” 林逸心里一动:“是为了蟠龙纹玉器的事?” 刘通判点头:“此事牵扯前朝遗宝,非同小可。钦差一到,赵德昌就要押解进京。”他顿了顿,“你们几位……可能也要问话。” “我们?” “是。”刘通判压低声音,“尤其是你,林先生。你查案的方法,还有对蟠龙纹的了解,钦差可能会细问。” 林逸皱眉:“学生只是尽本分……” “本官知道。”刘通判拍拍他肩膀,“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钦差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切记。” 这话里有话。林逸听懂了,点点头。 从衙门出来,已经是下午了。雪停了,但天阴着,灰蒙蒙的。 三人回到客栈。小木头抱着装银子的木箱,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摔了。张半仙倒是轻松,把“顾问”的聘书随手塞进怀里:“每月二两,够买酒了。” 客栈掌柜见他们回来,满脸堆笑:“林先生回来了?恭喜恭喜!今晚的酒菜算小店的,给您贺喜!” 林逸道了谢,上楼回房。关上门,他把木箱放在桌上,看着那一百两银子,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钱是有了,名也有了。从镇上的算命先生,到州府认可的“智士”,这算是阶级跃迁了。 但那张“知太多者,命不长”的纸条,像根刺,扎在心里。 “先生,”小木头小声说,“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林逸回过神,笑了:“是该庆祝。去,叫张爷爷,咱们下馆子去。” “好嘞!” 三人去了东街最好的酒楼“醉仙楼”。掌柜的认识林逸——现在州府没人不认识这位“林神算”了,亲自迎上来,安排了个雅间。 点了几个招牌菜,要了壶好酒。张半仙抿了口酒,眯着眼:“嗯,这酒不错。比老朽平时喝的那掺水的强多了。” 小木头啃着鸡腿,满嘴油光:“先生,咱们以后……是不是就留在州府了?” 林逸夹了块鱼肉:“不一定。看情况。” “那阿福和小花呢?” “刘通判答应安置他们。”林逸说,“阿福伤好了,可以学门手艺。小花……找个好人家收养。” 正吃着,楼下传来喧哗声。林逸推开窗往下看,只见街对面新开了家铺子,正在放鞭炮。招牌上写着:“林氏数据推演正宗传人——王半仙亲授!” 林逸:“……” 张半仙探头看了一眼,乐了:“哟,这么快就有山寨的了。” 楼下那“王半仙”是个干瘦老头,穿着仿制的道袍,正唾沫横飞地招揽客人:“诸位!鄙人得林先生真传,精通数据推演之术!算命测字,不准不要钱!”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人问:“你真跟林先生学过?” “那当然!”王半仙拍胸脯,“林先生的《市井察言观色要诀》,鄙人倒背如流!不仅如此,鄙人还自创了‘八字大数据推算法’,用生辰八字,能算股票涨跌、市场风云!” 林逸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生辰八字算股票?这都哪跟哪? 小木头也趴在窗口看,气得小脸通红:“他骗人!先生根本没教过他!” 张半仙倒是看得开:“正常。人红了,自然有人蹭热度。老朽当年……咳咳,不说这个。” 楼下,那王半仙已经开始“演示”了。他拉着一个路人,上下打量:“这位兄台,我看您印堂发亮,今日财运亨通啊!若是去赌坊,必能大杀四方!” 路人将信将疑:“真的?” “不信您去试试!要是输了,回来找我,我赔您双倍!”王半仙说得信誓旦旦。 林逸摇头。这种江湖伎俩,他见得多了。先忽悠人去赌,赢了是算得准,输了……那人还能活着回来找他要钱? 正看着,又一家新开的铺子进入视线。招牌更夸张:“科学算命研究院——采用最新大数据算法,精准预测人生轨迹!” 门口还贴了张告示:“本院诚聘数据分析师,要求:识字,会算数,有想象力。月薪二两起。” 林逸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 张半仙笑呵呵地说:“林小子,你这下是真出名了。看看,带活了多少产业。” 小木头嘟囔:“他们这是乱来……” “有需求就有市场。”张半仙抿了口酒,“老百姓觉得新鲜,愿意花钱。至于准不准……那是后话。” 吃完饭,结账时掌柜的说什么也不收钱:“林先生能来小店,是给小店的荣幸!这顿算我请!” 推辞不过,林逸只好道谢。走出酒楼时,天已经黑了。街上灯火通明,那些新开的“数据算命馆”还在营业,门口围满了人。 “先生你看!”小木头指着不远处一家店铺。 那家店招牌更绝:“林逸亲传弟子——用微表情分析帮您识破谎言,适用于夫妻查岗、商业谈判、官府审讯!” 林逸扶额。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张半仙哈哈笑:“行了行了,眼不见为净。回去睡觉。” 回到客栈,掌柜的又迎上来,手里拿着个信封:“林先生,刚才有人送来这个,说是给您的。” 信封普通,没写名字。 林逸心里一紧。他接过信封,上楼回房,关好门,才拆开。 里面是张纸条,和之前那张一样的纸,一样的字迹: “智士?笑话。知太多者,命不长。好自为之。” 没有落款。 林逸盯着纸条,手心发凉。这次不是警告,是嘲讽加威胁。 “先生?”小木头担忧地看着他。 林逸把纸条烧掉,若无其事地说:“没事。早点睡,明天还要收拾东西。” “咱们要走?” “嗯。”林逸点头,“州府不宜久留。” 其实他早就想好了。钦差要来,山寨馆子遍地,还有不知名的威胁——州府已经不是安全之地。 第二天一早,林逸去找刘通判辞行。 “这么快就要走?”刘通判有些意外,“钦差还没到……” “学生家中还有事,不便久留。”林逸说,“况且,案子已经破了,学生在不在,影响不大。” 刘通判沉吟片刻,点头:“也好。树大招风,你现在名气太大,留在州府确实惹眼。”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本官给你的举荐信。你持此信,可到任何州府的书院旁听,也可开设学堂。” 林逸接过,郑重道谢。 从衙门出来,又去了威远镖局。陈大勇正在院子里督促镖师练功,见他来,迎上来:“林先生要走?” “是。来跟陈镖头辞行。” 陈大勇叹气:“可惜了。本想留你多住些时日。”他顿了顿,“马镖头那边……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有劳了。” 回到客栈,张半仙和小木头已经收拾好东西。其实也没多少行李,主要是那一百两银子——分成了两份,一份五十两随身带着,另一份五十两存在钱庄,换了银票。 “先生,”小木头问,“咱们回镇上吗?” 林逸摇头:“不。去个新地方。” “去哪儿?” “还没想好。”林逸说,“边走边看。” 他其实有模糊的想法。州府不宜留,镇上也不想回——那里太小,他的“数据算命”已经传开,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也许该去更大的地方,比如……省城?或者直接去京城?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京城有三爷,太危险。 三人出了客栈,上了雇来的马车。车夫问:“几位去哪儿?” 林逸想了想:“先出城,往南走。”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咯噔咯噔的。 小木头扒着车窗,看着街景倒退。那些“数据算命馆”的招牌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先生,”他忽然说,“那些人……会把您的法子用坏吗?” 林逸摸摸他的头:“方法没有好坏,看人怎么用。有人用来帮人,有人用来骗钱——这不是方法的错,是人的问题。” 张半仙在旁边点头:“是这个理儿。刀能切菜,也能杀人,能怪刀吗?”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路边的田野覆盖着薄雪,一片白茫茫。 林逸回头,看了一眼州府城墙。 在这里,他破了案,得了名,赚了钱。 也收到了死亡威胁。 人生就是这样,有得有失。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马车继续前行。 前方是哪里,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很清楚:这条路,既然开始了,就得走下去。 直到……看到真相的全部。 或者,直到走不动为止。 第42章 归途遇袭:第一次生命危险 离开州府的第一个晚上,他们在官道旁的一个小镇投宿。镇子小得可怜,就一条街,客栈也只有一家,叫“顺风客栈”——招牌被风吹得歪斜,门板吱呀作响,看着就让人担心半夜会不会垮掉。 掌柜的是个独眼老汉,点灯时手抖得厉害,油差点洒出来。房间只有两间,林逸和小木头一间,张半仙单独一间——老头坚持说“一个人睡惯了”。 晚饭是糙米粥配咸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小木头扒拉了两口,小声嘀咕:“还没先生煮的好吃……” 张半仙倒是吃得香,呼噜呼噜喝了两碗,抹抹嘴:“出门在外,别挑。有的吃就不错了。” 夜里,林逸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屋顶。屋顶有裂缝,能看到外面的星光。小镇安静得可怕,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两张威胁信。“知太多者,命不长”。是谁写的?三爷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小木头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正熟,偶尔嘟囔两句梦话。林逸替他掖了掖被角,心里暗叹:带着这孩子东奔西跑,是不是太冒险了?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车夫换了人——原来的车夫送到小镇就回去了,新雇的这个年轻些,话也多。 “几位爷去哪儿啊?”车夫边赶车边问。 “往南,边走边看。”林逸说。 “往南好啊!”车夫来了兴致,“南边暖和,物产也丰富。不过最近路上不太平,听说有山匪……” 张半仙闭着眼:“山匪?哪儿的山匪?” “就前面黑风岭那一带。”车夫压低声音,“前阵子有商队被劫了,死了好几个人。官府去剿了几次,没剿干净。” 林逸皱眉:“黑风岭离这儿多远?” “八十里地吧。咱们今天傍晚能到岭下,最好别过夜,趁天黑前翻过去。” 马车颠簸前行。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的田野,光秃秃的,远处是连绵的山丘。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晌午时分,在一个茶棚歇脚。茶棚老板是个胖妇人,正跟几个过路的商贩闲聊。 “听说了吗?州府那连环盗案破了!”一个商贩说。 “早听说了。”另一个接话,“是个算命的破的,叫什么……林逸?听说他会读心术!” 胖妇人插嘴:“哪是什么读心术,人家那是‘数据推演’!我娘家侄子就在州府,说现在满大街都是学这个的,开馆子算命,生意好着呢!” 林逸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张半仙在旁边憋着笑,胡子一抖一抖的。 小木头小声问:“先生,他们说的……” “吃饭。”林逸夹了块饼塞他嘴里。 正吃着,茶棚外又进来几个人。都是普通行商打扮,但林逸注意到,其中一人进棚时,眼神快速扫了一圈,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系统扫描自动启动: 【男性,30-35岁,身高五尺六寸,右手虎口有茧(常年握刀),左腿有旧伤(微跛),进棚后选择靠门位置(便于观察和撤离)】 不是普通行商。 林逸心里警惕,但面上不动声色。那几人要了茶和饼,坐在门口那桌,低声交谈,听不清说什么。 饭后继续赶路。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逸从车窗往后看——那几人的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车夫,”他低声说,“能快点吗?” “快不了啊爷,这路颠,快了容易翻车。”车夫说。 林逸心里盘算。如果对方真是冲他们来的,硬拼肯定不行——他们三个,张半仙年纪大了,小木头还是个孩子,自己虽然会点防身术,但对付不了专业打手。 只能智取。 “前面有岔路吗?”他问。 “有。再过五里,有条小路通向西边山里,路不好走,但能绕开黑风岭。” “走小路。” 车夫犹豫:“爷,那条路荒得很,听说有野兽……” “走。” 马车拐上小路。路确实难走,坑坑洼洼,车厢颠得厉害。张半仙被颠得脸色发白,又开始念叨《清静经》。 小木头紧紧抓着车窗,小声问:“先生,有人在追我们吗?” “可能。”林逸说,“别怕。” 他从包袱里掏出那根短棍——是陈大勇给的,一直带着。又让张半仙和小木头也拿了防身的东西:老头拿了根拐杖——其实是他的竹竿,小木头拿了把剪子。 马车在山路上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两旁是茂密的树林,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爷,天快黑了,咱们得找个地方过夜。”车夫说,“前面有个山神庙,破是破了点,但能遮风。” “好。” 山神庙在半山腰,确实很破,门掉了半扇,神像歪在一边,蛛网到处都是。但好歹有四面墙,有个屋顶。 车夫把马车拴在庙外,生了堆火。几人围着火堆坐下,啃着干粮。 “爷,您说……追咱们的是什么人啊?”车夫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林逸说,“但肯定不是朋友。” 正说着,庙外忽然传来马嘶声。 车夫脸色一变:“有人来了!” 林逸立刻起身,示意大家躲到神像后面。他从破门缝往外看——三匹马停在庙外,马上的人跳下来,正是茶棚里那几人。 领头的是那个微跛的汉子。他扫了一眼庙门,对同伴说:“进去看看。” 三人持刀进了庙。火堆还燃着,干粮屑掉在地上。 “刚走不久。”一人说。 “搜。” 三人分散搜索。林逸屏住呼吸,握着短棍。小木头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张半仙闭着眼,嘴唇微动,还在念经。 一个黑衣人走到神像前,正要绕过来看—— “动手!”林逸低喝,一棍挥出。 短棍击中黑衣人手腕,刀“哐当”落地。但另外两人已经听到动静,扑了过来。 “小木头,带张爷爷从后窗走!”林逸喊道,同时挡开一刀。 小木头咬牙,拉着张半仙往后窗跑。老头年纪大,动作慢,爬窗时卡了一下。 一个黑衣人追过去,举刀就砍。 “住手!”林逸冲过去,用短棍架住刀。刀锋离张半仙的脑袋只有三寸。 “老……老朽还没活够啊……”张半仙哆嗦着,终于爬出窗外。 小木头也跟着爬出去。林逸且战且退,也退到窗边。 “别让他们跑了!”领头的黑衣人喝道。 三人一起扑上来。林逸挡了两刀,肩膀被划了一道,火辣辣地疼。他咬牙,翻出窗外。 窗外是山坡,陡得很。小木头和张半仙已经往下滑了,林逸也顾不上那么多,跟着滑下去。 山坡上全是碎石和枯枝,划得衣服破破烂烂。滑到山脚时,三人都是灰头土脸,身上到处是伤。 “马……马车没了。”小木头喘着气说。 林逸回头看了一眼。山神庙方向,火光冲天——那些人放火烧庙了。 “走,进林子。”他拉起小木头,扶着张半仙,钻进旁边的树林。 树林很密,月光透不进来,漆黑一片。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敢停。 “先……先生,”小木头声音带着哭腔,“咱们会死吗?” “不会。”林逸说,“跟着我。”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对方有刀有马,他们只有一根短棍、一根竹竿、一把剪子,还有一个老头一个孩子。 但这时候,不能露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张半仙实在走不动了,靠在一棵树上喘气:“不……不行了……老朽……走不动了……” 林逸也累,肩膀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撕下衣襟,简单包扎了一下。 “歇会儿。”他说。 三人坐在树下,听着周围的动静。夜风吹过树林,呜呜地响,像鬼哭。 “先生,”小木头忽然说,“您听。” 林逸竖起耳朵。远处,有马蹄声。 不止一匹。 “追来了。”张半仙脸色发白。 林逸快速分析形势。对方有马,在开阔地他们跑不过。但树林里马难行,这是他们的优势。 可张半仙走不动了,小木头也累了。 “上树。”他说。 “上树?”张半仙抬头看——树很高,枝干粗壮。 “我托您上去。” 林逸蹲下,让张半仙踩着他肩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老头托上一根粗树枝。小木头自己会爬树,几下就上去了。 林逸最后上,刚爬上去,马蹄声就到了近前。 三匹马停在树下,马上的人举着火把。 “人没了?”一人说。 “肯定在附近。搜。” 三人下马,分散搜索。火光在树林里晃动,越来越近。 林逸屏住呼吸。小木头紧紧抱着树干,张半仙闭着眼,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 一个黑衣人走到他们藏身的树下,抬头看了看。火把的光照亮了树干,但树叶茂密,看不清上面。 “这树挺大。”那人说着,伸手拍了拍树干。 树晃了晃。张半仙差点掉下去,林逸赶紧拉住他。 “头儿,没人。”那人喊。 “继续搜。” 黑衣人走了。林逸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绷紧神经——他们没走远,就在附近转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逸肩膀的伤口越来越疼,血已经浸透了布条。他咬牙忍着。 小木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悠长,凄厉。 搜索的黑衣人都停住了。 “头儿,有狼。”一人说。 “怕什么,咱们有刀。” “不止一只……” 狼嚎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显然,狼群被火光和血腥味吸引来了。 “上马!”领头的黑衣人喝道。 三人翻身上马,但马也受了惊,嘶鸣着不肯走。 林逸在树上看着,忽然有了主意。他捡起一块石头,朝马群方向扔去。 石头砸中一匹马的屁股,马受惊,扬蹄就跑。另外两匹也跟着跑。 “回来!”黑衣人大喊,但马已经冲进黑暗里。 三人只得下马去追。 机会来了。 “下树,快!”林逸低声道。 三人滑下树,朝着反方向跑。林逸边跑边分析:黑衣人失去马匹,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狼群在另一个方向,暂时安全。 但他们也得尽快离开这片林子。 跑了约莫一刻钟,前面出现一条小溪。溪水不深,能蹚过去。 “过溪。”林逸说,“水能掩盖气味和脚印。” 三人蹚过小溪,继续往前。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又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出了林子。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有个小村庄,炊烟袅袅。 “得救了……”张半仙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木头也累瘫了,但还是先检查林逸的伤口:“先生,您流血好多……” “没事。”林逸脸色苍白,但还撑得住。 三人互相搀扶着,走向村庄。村口有个早起的老农,看见他们,吓了一跳。 “几位……这是怎么了?” “遇上山匪了。”林逸说,“老伯,能借个地方歇歇吗?我这儿有钱。” 老农看他们确实狼狈,点点头:“跟我来吧。” 老农家很简陋,但干净。老农的妻子烧了热水,拿来干净的布条和草药,给林逸重新包扎伤口。 “你们运气好。”老农说,“昨晚黑风岭那边又出事了,一队商旅被劫,死了七八个人。” 林逸心里一沉。那些黑衣人,可能不是普通的山匪。 “老伯,”他问,“最近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老农想了想,“前阵子倒是有一伙人,在村里借宿过。看着不像本地人,说话带点……京城口音?领头的是个瘸子。” 瘸子。茶棚里那个微跛的汉子。 “他们去哪儿了?” “往南走了。”老农说,“说是做药材生意的,但我看不像——哪有药材商人带刀的?” 林逸谢过老农。包扎好伤口,他靠在墙上休息。小木头趴在他旁边睡着了,张半仙也在打瞌睡。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们还活着。 但危险还没过去。 林逸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昨晚的战斗。那些黑衣人的动作、配合、刀法……不像普通山匪,更像训练有素的杀手。 特别是最后那个领头的,转身时,衣领掀开一角,林逸瞥见他脖子上有个刺青—— 是一条龙。 蟠龙纹。 和那些玉器上的纹饰一样。 林逸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阳光。 事情越来越清楚了。 那些黑衣人,和三爷有关。或者说,和那些蟠龙纹玉器有关。 他们不只是要灭口。 是要彻底铲除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而他们,已经成了目标。 林逸摸了摸肩膀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这一路,不会太平了。 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 他看向熟睡的小木头,又看看打鼾的张半仙。 得保护好他们。 无论如何。 第43章 反思与升级:需要武力值吗? 在老农家养伤几天,林逸肩膀上的伤口开始结痂了,痒得厉害,又不能挠,只能硬忍着。小木头每天帮着换药,手法从笨拙到熟练,但每次看见那道狰狞的伤口,眼圈还是忍不住发红。 “先生,还疼吗?”孩子小心翼翼地问。 “好多了。”林逸活动了下肩膀,动作还是有点僵硬。他看向窗外,老农正在院里劈柴,斧头抡得虎虎生风。 张半仙拄着竹竿溜达过来,在门口坐下,眯着眼晒太阳:“林小子,想什么呢?” 林逸收回目光:“想那晚的事。” “后悔了?” “不后悔。”林逸摇头,“但我在想,如果当时我能打一点,哪怕只是跑得快一点,也许就不会这么狼狈。” 张半仙嘿嘿笑了:“现在知道老胳膊老腿的重要性了?老朽那天可是爬树爬得飞快。” 这倒是真的。老爷子关键时刻爆发出的潜能,让林逸都惊讶。 “先生,”小木头忽然说,“咱们……要不要学点功夫?” 林逸看向他。孩子眼神认真,不是开玩笑。 “学功夫?” “嗯。”小木头点头,“您说过,数据能算出很多事,但算不出刀什么时候砍过来。那咱们……就让刀砍不着。” 这话说到了林逸心坎上。 他前世是程序员,这辈子是算命的——都是脑力劳动者。穿越以来,他靠着数据分析和心理学,解决了不少问题,也赚到了钱,得了名声。但这次遇袭,像一盆冷水,把他浇醒了。 在古代,光有脑子不够。 还得有拳头。 至少,得有跑路的腿脚。 “老先生,”林逸转向张半仙,“您行走江湖几十年,就没学过几招防身的?” 张半仙捋着胡子:“老朽靠的是眼力和嘴皮子。真碰上硬茬子,要么花钱消灾,要么……装死。” “装死?” “对。”老爷子一脸正经,“这是门学问。装得不像,补一刀就真死了。装得像,能捡条命。” 林逸哭笑不得。不过想想,那晚如果真打不过,装死也许是个选项。 正说着,老农劈完柴,擦了把汗走过来:“几位聊什么呢?” 林逸起身,拱手:“周老伯,您当过兵,会功夫吧?” 老农姓周,年轻时在边军待过十年,退伍后回乡种田。那天林逸看见他劈柴的架势,就知道不是普通老农。 周老伯哈哈笑:“功夫谈不上,就会几手战场上的搏杀术——都是杀人的招式,你们学来没用。” “那防身的呢?”小木头问。 “防身?”周老伯想了想,“战场上,最好的防身就是别被人盯上。实在躲不过,就三个字:快、狠、准。” 他做了个劈砍的动作,简单直接,但带着股杀气。 林逸心里一动:“周老伯,能教我们几手吗?不用杀人,能保命就行。” 周老伯打量他们三个:一个文弱书生,一个半大孩子,一个古稀老头。他摇摇头:“你们这身子骨……学不了搏杀术。” “那学什么?” “学……”周老伯摸着下巴,“学怎么挨打,怎么逃跑,怎么装死。” 得,又绕回来了。 但周老伯接下来的话,让林逸认真起来。 “真遇到危险,最重要的是活下来。活下来才有以后。”周老伯说,“老朽在边军十年,见过太多新兵蛋子,一上战场就想逞英雄,死得最快。那些活下来的,都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装死。” 第二天一早,训练开始了。 地点在村子后面的打谷场,地方宽敞,地上铺着稻草。周老伯换上了旧军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但穿在身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都不一样了。 “先热身。”周老伯说,“绕着场子跑十圈。” 林逸看看打谷场,一圈少说两百步。十圈就是两千步。 张半仙脸都绿了:“老……老朽这把年纪……” “年纪大更要动。”周老伯不容置疑,“跑不完,中午没饭吃。” 三人只得开跑。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张半仙就开始喘,第三圈林逸肩膀伤口疼,第四圈小木头也慢下来了。 “快!战场上敌人可不会等你!”周老伯在旁边吼。 林逸咬牙坚持。他前世跑过马拉松,但这具身体太弱,加上有伤,跑完十圈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在地上动不了。 小木头也累趴了,只有张半仙……老爷子居然跑完了,虽然最后是走完的。 “老朽……老朽年轻的时候……”他喘得话都说不利索,“也是……也是练过的……” 休息一刻钟,第二项训练开始。 “今天学第一课。”周老伯站到场中,“如何快速装死。” 林逸:“……” 小木头:“……” 张半仙眼睛亮了:“这个老朽在行!” 周老伯没理会,自顾自说:“装死,不是往地上一躺就完事。你要考虑:倒地姿势、呼吸控制、眼神、肌肉松弛度,还有——时机。” 他示范了一遍。只见他走着走着,忽然身体一僵,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短促**,然后直挺挺往前倒。倒地时,身体先着地的是肩膀和后背,不是脸——脸朝下容易憋死。倒地后,四肢微微抽搐两下,然后彻底放松,眼睛半睁半闭,呼吸细若游丝。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林逸目瞪口呆。 “来,你们试试。”周老伯站起来。 张半仙第一个试。老爷子往前一扑,“哎哟”一声,趴在地上不动了。 “不对。”周老伯摇头,“您这叫摔跤,不叫装死。而且‘哎哟’那声太假,真中刀的人,喊不出这么中气十足的声音。” 林逸第二个。他回忆周老伯的动作,僵硬倒地,但摔得太实诚,“砰”一声,震得尘土飞扬。 “姿势对了,但动静太大。”周老伯点评,“要轻,要自然,像片叶子落地。” 小木头最逗。孩子往前一倒,还特意翻了个白眼,舌头吐出来半截。 周老伯乐了:“你这是吊死鬼,不是战死鬼。” 训练一上午,三人摔了几十次,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中午吃饭时,拿筷子的手都在抖。 “下午学什么?”林逸问。 “逃跑。”周老伯扒着饭,“战场上,该跑的时候就得跑,不丢人。” 下午的训练更离谱。 周老伯先教“观察地形”:哪里能藏身,哪里能设绊,哪里是死路。 “逃跑不是瞎跑。”他说,“要往有障碍物的地方跑,往高处跑,往人多的地方跑——但别往死胡同里跑。” 然后教“制造混乱”:扔东西、喊叫、甚至放火——吸引注意力,趁机开溜。 “最重要的是,”周老伯总结,“跑的时候别回头看。回头看,速度就慢了,还容易撞树上。” 小木头举手:“那要是跑不过呢?” “跑不过就躲。”周老伯说,“躲也不是随便躲。要选狭窄的地方,让对方施展不开。比如窄巷、矮洞、树丛——但别躲井里,那是找死。” 训练到第三天,林逸肩膀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周老伯开始教点实在的。 “今天教你们几手阴招。”老爷子说,“记住,保命的时候,没有规矩。戳眼、踢裆、咬耳朵,怎么管用怎么来。” 他示范了几个动作:抓土扬沙、踢小腿迎面骨、肘击肋下。 “这些招数,用好了能放倒比自己壮的人。”周老伯说,“但只能用一次,对方有防备就失效了。所以要用在关键时刻。” 林逸学得很认真。他前世学过一点防身术,但那是基于现代格斗理论。周老伯教的,是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生存技巧,简单、粗暴、有效。 小木头也学得像模像样,虽然力气小,但动作标准。 只有张半仙,老爷子练了两天就罢工了:“老朽还是适合用脑子,不适合动手。” 但他也没闲着,在旁边观察,时不时点评:“林小子,你刚才那脚踢低了,再高两寸效果更好。”“小木头,咬人不能光用门牙,用槽牙,劲儿大。” 训练第七天,周老伯搞了次“实战演练”。 他把三人带到村外林子里,说:“老朽扮追兵,你们跑。一炷香时间,没被抓到就算赢。” 说完,点燃一炷香,插在地上。 “开始!” 三人拔腿就跑。林逸按训练的内容,边跑边观察地形,专挑树密的地方钻。小木头个子小,往灌木丛里一猫就不见了。张半仙……老爷子直接爬到树上,抱着树干不动了。 周老伯不紧不慢地追。他经验老道,很快找到了小木头——孩子藏得好,但呼吸声太重。 又找到了林逸——林逸躲在石头后面,但影子露出来了。 只有张半仙,老爷子在树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控制得极轻。周老伯从树下走过两次,愣是没发现。 一炷香烧完。 “出来吧。”周老伯喊。 三人聚拢过来。张半仙从树上滑下来,得意洋洋:“怎么样?老朽这装死的功夫,炉火纯青了吧?” 周老伯点点头:“张老先生这手,确实厉害。” 他看向林逸和小木头:“你们俩,逃跑路线选得不错,但隐蔽功夫还差得远。记住了,逃命的时候,呼吸要轻,心跳要稳——动物能听见心跳声。” 训练持续了十天。最后一天,周老伯摆了一桌酒菜,算是结业宴。 “能教的都教了。”老爷子举杯,“剩下的,看你们自己造化。” 林逸敬酒:“谢周老伯。” “别谢。”周老伯摆手,“老朽教你们这些,不是让你们去打架,是让你们遇到危险时,能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林小子,老朽看得出来,你们惹上麻烦了。那些追杀你们的人,不是普通山匪。” 林逸心里一紧:“您怎么知道?” “那晚你们来村里,老朽检查过你们的伤口。”周老伯说,“你肩上那刀,是制式军刀砍的。普通山匪用不起那种刀。” 军刀?林逸想起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的动作。 “还有,”周老伯继续说,“这两天村里来了几个生面孔,在打听你们的下落。老朽让乡亲们说你们往南去了,但瞒不了多久。” 林逸握紧酒杯。果然,那些人没放弃。 “周老伯,您说我们该怎么办?” “两条路。”周老伯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躲。躲得远远的,隐姓埋名,等风头过了再说。第二,查。查出是谁要杀你们,为什么,然后……要么和解,要么永绝后患。” 林逸沉默。躲,不是他的性格。查,太危险。 “先生,”小木头小声说,“咱们不是还要找马镖头吗?” 对,还有马镖头,还有那批玉器,还有三爷的秘密。 林逸抬起头:“我们选第二条路。” 周老伯看着他,良久,点点头:“有胆气。但记住,活着才能查。该跑的时候要跑,该装死的时候要装死——这不丢人。” “学生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三人辞别周老伯,继续上路。这次他们换了装扮:林逸扮成游方郎中,背着药箱;张半仙扮成他师父,拄着竹竿;小木头扮成药童,拎着个小包袱。 马车也不雇了,步行——周老伯说,马车太显眼。 离开村子时,周老伯送到村口,塞给林逸一个小布包。 “里面有几样东西,关键时候能用上。”老爷子说,“保重。” 布包里是几包药粉:一包迷魂散(周老伯说是“安神药”),一包辣椒粉(“治风寒的”),还有一包石灰粉(“消毒用”)。 林逸哭笑不得,但还是郑重收好。 三人沿着小路往南走。阳光很好,秋风凉爽。 林逸边走边想:武力值有了初步提升,虽然还打不过专业杀手,但至少有了逃跑和装死的能力。 接下来,该升级业务模式了。 光靠算命,养不活三个人,也查不清大案子。 得转型。 正想着,小木头忽然说:“先生,咱们以后……还摆摊算命吗?” 林逸笑了:“算,但不只是算命。” “那是什么?” “咨询。”林逸说,“全方位的咨询。” 张半仙在旁边点头:“这个好。老朽可以当顾问,按次收费。” 三人说说笑笑,继续前行。 身后,村庄渐渐远去。 前方,路还很长。 但这次,他们有了更多准备。 不仅是脑子里的数据。 还有袖子里那包辣椒粉。 第44章 生意模式升级:从算命到咨询 离开周老伯家的村子后,三人终于到了一个小县城——清源县。县城不大,比州府差远了,但比镇上热闹。城门口有兵卒把守,进出要检查,不过他们扮作游方郎中,背着药箱,很容易就混进去了。 找客栈住下,照例要了两间房。安顿好后,林逸坐在窗边,拿出炭笔和本子,开始写写画画。 小木头凑过来看:“先生,您在写什么?” “写咱们的新业务。”林逸头也不抬,“以前在镇上,咱们只能算算命,帮人找找东西。但现在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 “第一,咱们有经验了。”林逸说,“从镇上到州府,从小案子到大案子,咱们见过各色人等,处理过各种问题。第二,咱们有‘智士’的名头,虽然不是大官,但好歹是官府认可的。第三……” 他顿了顿:“第三,咱们需要更稳定的收入,也需要更隐蔽的身份。” 张半仙坐在旁边喝茶,慢悠悠说:“林小子,你是想开馆子?” “不是馆子,是咨询。”林逸说,“算命太局限,而且现在满大街都是山寨的。咱们得做点他们做不了的。” 他在本子上画了个三角形,分了三层。 “最底层,民生咨询。”他在第一层写,“找物寻人、家庭纠纷、邻里矛盾——这些是基础业务,收费低,但能维持日常开销。” “中间层,商业咨询。”第二层,“帮商人分析市场、预测价格、评估风险。这个收费可以高一些。” “最上层,风险咨询。”第三层,“安全评估、危机处理、疑难调查。这是高端业务,按案收费,价格面议。” 小木头看得眼花缭乱:“先生,这……这咱们做得来吗?” “做得来。”林逸肯定地说,“民生咨询,咱们在镇上就做过。商业咨询,我在州府帮过商人分析布价盐价。风险咨询……”他笑了笑,“咱们最近经历的那些,不就是最好的经验吗?” 张半仙放下茶杯,捋着胡子:“主意不错。但怎么让人相信咱们有这个本事?总不能逢人就说‘我们被杀手追杀过,所以很懂安全’吧?” 林逸也想到这个问题。他沉吟片刻,说:“不需要说。咱们用案例说话。” “什么案例?” “就用在州府破案的经历。”林逸说,“当然,不能提蟠龙纹和传国玉玺,就说协助官府破获古董造假案,擒拿主犯。这个案例,足以证明咱们的调查能力和风险识别能力。” 张半仙点头:“这倒是。不过……老朽得提醒你,树大招风。你越出名,追杀你的人越容易找到你。” “所以咱们要隐蔽。”林逸说,“不挂牌子,不公开宣传,靠口碑和熟人介绍。而且……”他看向窗外,“咱们也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正说着,楼下传来吵闹声。三人探头往下看,只见客栈大堂里,一个妇人正揪着掌柜的衣领哭喊:“我不管!我家小宝就是在你们这儿丢的!你还我儿子!” 掌柜的一脸无奈:“这位大嫂,您儿子是自己跑出去的,我们客栈开门做生意,总不能把客人锁屋里吧?” “我不管!赔钱!不然我报官!”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林逸看了一眼,对小木头说:“走,下去看看。” 下了楼,挤进人群。那妇人四十来岁,穿着普通,头发散乱,眼睛哭得红肿。她儿子小宝,据说是昨天傍晚在客栈门口玩耍时不见的,当时妇人正在房里收拾行李。 “大嫂,”林逸上前,“您儿子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什么时候丢的?” 妇人看了他一眼,见是个陌生人,不太想理。但看他态度诚恳,还是抽抽搭搭地说:“小宝……七岁,这么高,穿蓝色短褂,黑裤子……昨天酉时(下午五点)还在门口玩,我去房里拿个东西,出来就不见了……” 林逸快速分析:七岁男孩,客栈门口,酉时天色将黑未黑,正是人多的时候。 “客栈门口当时有什么人?”他问。 掌柜的回忆:“那会儿……有卖糖人的经过,还有几个挑夫在卸货,再就是住店的客人进进出出。” “挑夫往哪儿去了?” “往东街方向。” 林逸又问妇人:“您儿子平时喜欢什么?” “喜欢……喜欢糖人,还喜欢看杂耍。”妇人说,“对了,他昨天一直念叨,说想买个糖人。” 林逸心里有数了。他走到客栈门口,观察周围环境。门口是条主街,往东是集市,往西是居民区。七岁男孩,想要糖人,很可能跟着卖糖人的走了。 “大嫂,”他走回来,“您跟我来。” 妇人将信将疑,但还是跟上了。林逸带着她往东街走,边走边问路人:“见过卖糖人的吗?” 问了几个,终于有人说:“见过,昨天傍晚往城隍庙方向去了,说那儿晚上有庙会。” 城隍庙离这儿不远。三人加快脚步。到了城隍庙,果然热闹,各种摊贩,人流如织。林逸在人群中寻找卖糖人的,很快找到了——是个老头,正坐在台阶上休息。 “老伯,”林逸上前,“昨天酉时左右,有没有一个穿蓝褂子的男孩来买糖人?” 老头想了想:“有。那孩子没带钱,眼巴巴看着。我见他可怜,送了他一个兔子糖人。” “后来呢?” “后来……”老头回忆,“他拿着糖人,往戏台那边去了,说要看戏。” 戏台在庙后。三人又赶过去。戏台上正在唱戏,台下围满了人。林逸个子高,踮脚张望,终于在人群最前面,看到了一个穿蓝褂子的小男孩,正仰着头看得入迷。 “小宝!”妇人冲过去,一把抱住孩子。 孩子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母亲,“哇”地哭了:“娘!戏好好看……” 妇人又哭又笑,抱着孩子不肯松手。好半天,才想起林逸,转身要磕头:“恩公!谢谢恩公!” 林逸赶紧扶住:“大嫂别客气。以后看好孩子,别让他乱跑。” 妇人千恩万谢,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要给他。林逸摆手:“不用。您快带孩子回去吧。” 回到客栈,掌柜的也听说了,对林逸刮目相看:“这位先生好本事!这么快就找到了!” 张半仙在旁边捋着胡子,一脸“这是我徒弟”的得意。 林逸笑笑,没说什么。但心里有了主意。 第二天,他在客栈大堂贴了张告示,很简单: “林氏咨询:解民生之忧,分商贾之虑,平意外之险。价格面议,非诚勿扰。” 落款只写了“林先生”,没写全名。 告示贴出去,一开始没人注意。但昨天找孩子的事已经传开了,慢慢有人来打听。 第一个来的是个卖菜的大婶,说她家鸡最近不下蛋,怀疑被人偷了。林逸跟她去看了鸡窝,发现是鸡食发了霉,鸡不爱吃。换了新食,问题解决。收费五文。 第二个是个小贩,说他进的货总是卖不完,问怎么能卖得快。林逸观察了他的摊位位置、货物种类、顾客类型,建议他挪到街口,增加吆喝频率,把滞销货和好卖货搭配着卖。小贩试了三天,回来感谢,说多卖了三成。收费二十文。 第三个有点意思。是个布庄老板,说最近总有乞丐在他店门口晃悠,赶了又来,影响生意。林逸去看了,发现那些乞丐不是真乞丐,衣服破但干净,讨钱不积极,眼睛老往店里瞟。 “是踩点的。”林逸对老板说,“他们想偷您店里的东西。” 老板吓一跳:“那怎么办?” 林逸教了他几招:门口挂个铃铛,有人进出会响;贵重布料放在里间,外间只放普通的;晚上留人守夜,但不要声张。 果然,过了两天,那几个“乞丐”不见了。 布庄老板送来一两银子当谢礼。这是林逸咨询业务的第一笔“大单”。 事情慢慢传开。清源县不大,新鲜事传得快。不到半个月,“林先生”的名号就在小范围内传开了。不过因为林逸低调,不张扬,知道的人也不多,都是口口相传。 这天,林逸在客栈房间里整理案例,张半仙在旁边打瞌睡,小木头在练字。 忽然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神精明。 “可是林先生?”来人拱手。 “正是。您是?” “在下姓钱,在城南开杂货铺。”中年人压低声音,“有桩事,想请先生帮忙。” “里面请。” 钱老板进了屋,坐下后,东拉西扯了半天,才说到正题:“实不相瞒,在下最近遇到件怪事。铺子里总丢东西,不是大件,都是些小玩意儿:针线、纽扣、梳子……值不了几个钱,但隔三差五就丢,烦人。” 林逸问:“报官了吗?” “报了。”钱老板苦笑,“官府来看过,说东西太小,不值得查。可一直丢,也不是办法。” “铺子里有伙计吗?” “有三个伙计,都是多年的老人,信得过。” “最近有没有新来的客人,或者常来的生面孔?” 钱老板想了想:“有一个。是个老太太,每隔两三天来一次,每次都买点针线什么的。但她年纪大了,走路都颤巍巍的,不像能偷东西。” 林逸心里有数了:“钱老板,这样,明天您照常营业,我在旁边看着。不要声张,就当我是普通客人。” “好,好。” 第二天,林逸扮成买货的,在钱家杂货铺里转悠。铺子不大,货架摆得满满当当,三个伙计各忙各的。果然,快到中午时,来了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进来。 老太太买了针线,付了钱,又看了看别的,最后什么也没买,慢悠悠地走了。 林逸一直盯着她。老太太出门时,手里除了刚买的针线,没拿别的东西。 但林逸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太太的拐杖,底部有个凹槽。 等老太太走远,林逸对钱老板说:“您检查一下货架最下面一层,右边那排。” 钱老板去检查,果然,最下面一层的小物件少了几样:两个顶针、一把小剪刀、几枚纽扣。 “是她?”钱老板惊讶,“可我没见她拿啊!” “她用拐杖。”林逸解释,“拐杖底部有凹槽,可以吸住小物件。她弯腰看货时,用拐杖一碰,东西就吸走了。动作很隐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钱老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她为什么要偷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两种可能。”林逸分析,“第一,她有偷窃癖,不偷难受。第二,她受人指使,偷东西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监视您的铺子。” 钱老板脸色一变:“监视?” “您仔细想想,铺子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特别的人?” 钱老板皱眉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我铺子后面有个小仓库,平时锁着。前阵子有个远房亲戚寄存了几箱货,说是药材……” “能看看吗?” 钱老板带林逸去仓库。打开锁,里面堆着几个木箱。林逸打开一个,里面确实是药材,但底层…… 他扒开药材,露出下面的东西。 不是药材。 是盐。 私盐。 钱老板脸色煞白:“这……这我不知道啊!他说是药材,我就让他放了……” 林逸明白了。老太太偷东西是假,监视仓库是真。那些“偷”走的小物件,可能是某种信号——比如,每偷一次,代表“安全”或“危险”。 “钱老板,”林逸严肃地说,“您这位亲戚,恐怕不简单。私盐是官府严查的,抓住要重罚。” “我……我这就把箱子搬出去!”钱老板慌了。 “不急。”林逸说,“您现在搬,打草惊蛇。这样,您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您亲戚来取货时,我们设个局……” 三天后,钱老板的亲戚来取货。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精瘦,眼神闪烁。他刚把箱子搬上马车,就被埋伏的衙役抓了正着——是钱老板偷偷报的官。 事后,钱老板送来五两银子谢礼,还带来一个消息:“林先生,您这本事,光在小县城可惜了。我有个朋友在府城开钱庄,最近遇到点麻烦,正需要您这样的人。” 林逸心里一动。钱庄?这可是个大客户。 “什么麻烦?” “说是有人伪造银票,骗了不少钱。”钱老板说,“官府查了几个月,没头绪。您要是能帮上忙,报酬肯定丰厚。” 林逸想了想,点头:“可以试试。” 送走钱老板,张半仙问:“真要去府城?” “去。”林逸说,“钱庄的案子,能接触到更多资源,也能赚到更多钱。而且……” 他看向窗外:“府城离京城更近,也许能查到三爷的线索。” 小木头小声说:“可府城也更大,更危险。” “危险和机会总是并存的。”林逸拍拍他肩膀,“再说了,咱们现在有咨询业务,身份更隐蔽。游方郎中可以做,咨询师也可以做——只要有用处,就有人需要咱们。” 张半仙点头:“是这个理儿。老朽当年走江湖,也是哪儿需要去哪儿。” 三人收拾东西,准备前往府城。 临走前,林逸把这段时间的咨询案例整理成册,起了个名字:《清源见闻录——市井百态与应对策略》。 他没打算出版,只是自己记录。但小木头抄了一份,说“以后能用上”。 马车出了清源县,往府城方向去。 林逸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心里盘算:民生咨询有了基础案例,商业咨询有了布庄和杂货铺的经验,风险咨询……钱庄的伪造银票案,正好是个机会。 如果能做成,林氏咨询的名号,就能真正立起来了。 到时候,就不是算命先生林逸。 而是咨询师林逸。 虽然本质上还是用数据和逻辑解决问题,但听起来……专业多了。 张半仙在旁边打盹,忽然嘟囔了一句梦话:“咨询……不就是算命换了个名儿吗……” 林逸笑了。 老爷子说得对,也不对。 核心是一样的:观察、分析、推理、解决。 但包装和定位不同,能做的事就不同,能接触的人也不同。 就像同样的药材,做成药丸和做成药汤,喝的人感觉就不一样。 马车颠簸,向前行驶。 前方,府城在百里之外。 那里有更大的舞台,也有更大的风险。 但林逸觉得,他们准备好了。 至少,准备好了咨询用的炭笔和本子。 还有袖子里那包“安神药”。 第45章 第一个企业级客户:钱庄风控 府城叫临江府,因临着沧江而得名。城比州府还大,城墙更高,城门更阔,守门的兵卒穿着鲜亮的号衣,检查也比别处严格。 林逸三人进城时,被盘问了小半个时辰——从哪里来,来干什么,住哪儿,一五一十问了个遍。幸好钱老板给了封引荐信,说是“府城隆昌钱庄的客人”,兵卒这才放行。 隆昌钱庄在城东最繁华的街道上,三层楼,青砖黛瓦,气派得很。门口蹲着两只石貔貅,张着嘴,像是要把天下的钱财都吞进去。进出的人非富即贵,穿着绸缎,坐着轿子。 林逸在街对面观察了一会儿。钱庄门口有四个护院,膀大腰圆,眼神警惕。进出的人都要验看凭证,生面孔会被多问几句。 “先生,”小木头小声说,“这地方……看着好贵。” 张半仙捋着胡子:“钱庄嘛,不气派怎么让人放心存钱。” 三人走进钱庄。大堂宽敞,柜台高得离谱,朝奉(柜员)坐在里面,居高临下地看人。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纸香,还有铜钱特有的金属味。 林逸掏出引荐信,递给一个伙计。伙计看了信,态度恭敬起来:“原来是钱老板引荐的客人。几位稍等,我去请掌柜。” 不一会儿,从后面出来个中年人,四十多岁,圆脸,笑眯眯的,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但林逸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睛不太动——这是控制表情的表现。 “在下姓孙,是隆昌钱庄的掌柜。”中年人拱手,“钱老板信上说,林先生擅长解决疑难问题?” “略懂。”林逸还礼。 孙掌柜请他们到后堂说话。后堂布置雅致,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紫砂茶具。孙掌柜亲自沏茶,动作娴熟。 “林先生,”他开门见山,“实不相瞒,钱庄最近遇到件麻烦事——有人伪造我们的银票。” “伪造?” “是。”孙掌柜从抽屉里取出一叠银票,摊在桌上,“这些是最近发现的假票。纸质、印色、印章都仿得极像,但仔细看,还是有细微差别。” 林逸拿起一张假票细看。纸质略薄,印色偏淡,印章的边角有点模糊。如果不是行家,确实很难分辨。 “损失多少?” “已经发现的,有五百多两。”孙掌柜叹气,“没发现的,还不知道。关键是,如果假票泛滥,客户会对钱庄失去信任,那损失就不可估量了。” “报官了吗?” “报了。”孙掌柜摇头,“官府查了一个月,没头绪。那些假票流通的地方很杂,当铺、酒楼、绸缎庄……都出现过。持票的人也说不出所以然,有的说是捡的,有的说是别人找零给的。” 林逸放下假票:“孙掌柜,我需要看三样东西:真票的样本、最近三个月的兑付记录、还有所有涉事店铺的名单。” 孙掌柜犹豫了一下:“这些……涉及钱庄机密。” “不看这些,我无法分析。”林逸平静地说,“您若信不过我,可以请别人。” 孙掌柜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点头:“好。但您得保证,绝不外泄。” “自然。” 接下来的三天,林逸泡在钱庄的后堂里,看那些厚厚的账本和记录。小木头在旁边帮忙整理,张半仙则负责……喝茶,偶尔提点意见。 真票和假票的对比,林逸做了详细记录。纸质、厚度、纹理、印色深浅、印章细节……每一项都列出来。 兑付记录更复杂。隆昌钱庄每天兑付的银票少则几十张,多则上百张,三个月下来,堆了半人高。林逸让小木头按时间、地点、金额分类,做成表格。 涉事店铺的名单有十七家,分布在府城各处,从高档酒楼到街头当铺都有。 三天后,林逸有了初步发现。 “孙掌柜,”他把表格摊开,“您看。假票出现的时间,集中在每月的初五、十五、廿五——都是集市日,人多混乱,容易浑水摸鱼。” 孙掌柜点头:“这个我们也发现了。” “再看地点。”林逸指着地图,“十七家店铺,有十一家在城西,四家在城南,两家在城东——城北一家都没有。为什么?” “城北……是衙门和官宦人家的聚居区,商铺少,查得严。” “对。”林逸继续说,“再看金额。假票的面额,最大五十两,最小五两,没有一百两的大票。为什么?” 孙掌柜想了想:“大票兑付时,我们会更仔细查验。” “还有一点。”林逸抽出一张表格,“这是所有涉事店铺的伙计名单。我比对过了,有三个人,同时在两家以上的店铺出现过。” 孙掌柜眼睛一亮:“你是说……内鬼?” “不一定是内鬼,但肯定有关联。”林逸说,“这三个人,一个叫赵四,是‘醉仙楼’的跑堂;一个叫王五,是‘宝和当铺’的伙计;还有一个叫李六,是‘锦祥绸缎庄’的帮工。而这三家店铺,都收到过假票。” 孙掌柜立刻叫人去查这三个人的底细。一个时辰后,消息回来了:赵四和王五都是本地人,在各自店铺干了三四年,平时表现正常。李六是两个月前新来的,说是逃荒来的,无亲无故。 “重点查李六。”林逸说。 又过了一天,查李六的人回来了,带回一个让人意外的消息:李六不见了。两天前请假说回乡探亲,再没回来。 “跑了。”孙掌柜脸色难看。 “未必是主谋。”林逸说,“可能是棋子,用完就扔。” 他继续分析那些假票。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一个细节:所有假票的编号,虽然各不相同,但有一个规律——尾数都是双数。 真票的编号是随机生成的,单双都有。假票却全是双数,这不合常理。 除非……造假的人,在编号生成环节出了纰漏。 “孙掌柜,”林逸问,“钱庄的银票,是谁负责编号和印刷的?” “是……是我小舅子。”孙掌柜脸色变了,“但他不可能……” “我没说他造假。”林逸说,“但编号规则,他应该最清楚。” 孙掌柜的小舅子姓陈,叫陈文,二十五六岁,在钱庄负责文书和印刷。被叫来时,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林逸拿出真票和假票,问他编号规则。陈文解释:“银票编号是三位数,第一位代表年份,第二位代表批次,第三位是流水号。流水号从1到9,印完一轮再从头开始。” “那尾数是双数怎么回事?” 陈文看了看假票,也愣了:“这……这不合规矩啊。我们印票时,流水号是顺着的,单双都有。” “有没有可能,”林逸问,“有人掌握了你们的印刷模板,但在仿制时,只仿了双数号?” 陈文摇头:“模板只有一套,锁在库里,钥匙只有我和姐夫有。” 孙掌柜也点头:“库房每天检查,不可能被盗。” 林逸沉吟片刻,忽然问:“陈先生,您最近……有没有丢过东西?比如钥匙的印模?或者,有没有人借过您的钥匙?” 陈文想了想:“钥匙没丢。但上个月……我钥匙串上的一个小挂坠不见了,是个铜钱形状的,不值钱,我就没在意。” “什么时候丢的?在哪儿丢的?” “大概……一个多月前吧。在‘醉仙楼’吃饭时,好像掉地上了,找了一会儿没找到。” 醉仙楼。又是这家酒楼。 林逸心里有数了。他让孙掌柜派人去醉仙楼,打听一个月前陈文丢挂坠的事。同时,自己则开始设计一个“防欺诈模型”。 说是模型,其实就是一套简单的评分体系。林逸把客户分成几类:老客户、新客户、大额客户、小额客户。每类客户兑付银票时,需要核验的项目不同,核验的严格程度也不同。 比如老客户兑付小额银票,只需验看签名和印章;新客户兑付大额银票,则需要验看签名、印章、编号,还要询问银票来源。 他还设计了一个“风险评分表”:根据银票的面额、兑付地点、持票人身份、兑付时间等因素,给出一个风险分数。分数高的,需要更严格的核验。 孙掌柜看了这套方案,连连点头:“妙!这样既能防假票,又不至于让真客户觉得麻烦。” “还有,”林逸补充,“我建议您改一下银票的印刷工艺。” “怎么改?” “在纸上做暗记。”林逸说,“比如,在特定位置加一个极小的图案,只有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或者在纸浆里掺入特殊纤维,对着光能看到。这样即使有人仿制了印章和编号,也仿不了纸张本身。” 孙掌柜眼睛亮了:“这个主意好!我这就让工匠去办。” 三天后,去醉仙楼打听的人回来了,带回一个消息:陈文丢挂坠那天,酒楼里有个生面孔,坐在邻桌,后来帮忙找了一会儿。那人自称是外地来的药材商,但没人记得他长什么样。 线索断了。 但林逸的防欺诈模型开始推行。钱庄的伙计们接受培训,学习如何使用风险评分表,如何核验不同级别的银票。 推行第一天,就逮住了一张假票——是个新客户,兑付二十两银票,风险评分很高。伙计按规程仔细核验,发现印章边缘有个极小的破损,真票上没有。报官后一查,那人果然是个骗子,身上还有三张假票。 孙掌柜大喜,当场赏了那伙计一两银子,又给林逸包了个二十两的红包。 “林先生,”他握着林逸的手,“您可真是帮了大忙!以后钱庄的防欺诈事务,就全拜托您了!” 林逸接过红包,心里也高兴。这不只是钱的问题,更是认可——他的咨询业务,得到了第一个企业级客户的认可。 从钱庄出来,已是傍晚。夕阳西下,街道上人来人往。 小木头抱着装红包的布包,小声说:“先生,咱们……是不是算站稳脚跟了?” “算第一步。”林逸说,“但还不够。” “还要做什么?” “要建立口碑,要积累案例,要扩大影响。”林逸边走边说,“钱庄的案子是个好开端,但光有钱庄不够。还需要更多的客户,更多的行业。” 张半仙在旁边点头:“是这个理儿。老朽当年走江湖,也是从一家做到十家,从一地做到多地。” 正说着,街角传来一阵喧哗。三人看去,只见一群人围着一个摊位,吵吵嚷嚷。 挤过去一看,是个卖膏药的摊子,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正跟一个妇人争吵。 “你这膏药根本没用!”妇人举着一贴膏药,“我贴了三天,腰疼一点没好!” “那是您贴得不对!”老头振振有词,“我这膏药,得配合我的独门手法按摩才能见效。您光贴,当然没用!” “你当初可没这么说!”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围观的人有劝架的,有看热闹的,也有跟着起哄的。 林逸看了一会儿,忽然走上前:“这位大娘,我能看看您的膏药吗?” 妇人一愣,把膏药递过来。林逸接过,闻了闻,又摸了摸。 “大娘,”他说,“您这膏药,里面主要成分是薄荷和樟脑,能暂时麻痹疼痛,但治标不治本。您要是信得过,我给您写个方子,去药铺抓几服药,配合热敷,应该能缓解。” 妇人将信将疑:“你……你是大夫?” “算是。”林逸从怀里掏出炭笔和小本子,写了个方子递过去,“您试试,有效再来找我,无效您骂我。” 妇人接过方子,看了看,又看看林逸,最后点点头:“好,我信你一回。” 她走了。摊主老头不干了,指着林逸:“你谁啊?坏我生意!” 林逸没理他,转身要走。老头却拦住他:“站住!赔钱!” “赔什么钱?” “你搅黄了我的买卖,得赔!” 林逸笑了:“您那膏药,成本不到一文,卖五文,赚四文。我刚才帮您避免了一场更大的纠纷——要是那大娘报官,说您卖假药,您这摊子还能摆吗?” 老头噎住了。 林逸继续说:“做生意,讲究诚信。您要是真想治病救人,就把膏药的成分说清楚,把使用方法讲明白。别忽悠人。” 说完,带着张半仙和小木头走了。 走出人群,小木头小声说:“先生,您刚才……好像又做了次民生咨询。” 林逸一愣,随即笑了:“还真是。” 张半仙也笑:“林小子,你这咨询业务,看来是停不下来了。走哪儿管哪儿。”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前方,路还很长。 但林逸觉得,这条路,走得越来越踏实了。 从算命到咨询,从个人到企业,从解决小问题到设计大系统。 这是一条升级之路。 虽然路上还有危险,还有未知。 但每一步,都在向前。 第46章 传播理念:公开讲座 钱庄防欺诈模型推行半个月后,隆昌钱庄再没收到过假票。孙掌柜乐得合不拢嘴,逢人便夸“林先生大才”。这名声在府城的商界传开,陆续有几家铺子找上门来,请林逸做咨询——有绸缎庄想优化库存,有酒楼想分析客流,甚至还有一家武馆想设计防盗窃方案。 林逸来者不拒,但都控制在能力范围内。他白天走访客户,收集数据,晚上在客栈房间里分析整理,小木头负责记录,张半仙偶尔提点意见,大多时候是坐在窗边喝茶看街景,美其名曰“收集市井信息”。 这天,孙掌柜亲自来客栈,还带了个客人。客人五十来岁,穿着儒衫,留着长须,面容清癯,一看就是读书人。 “林先生,这位是州府书院的周山长。”孙掌柜介绍。 林逸拱手:“周山长。” 周山长还礼,打量林逸几眼,缓缓道:“听孙掌柜说,林先生擅格物推演之术?” “不敢称擅,略知皮毛。” “林先生过谦了。”周山长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先生为钱庄设计的防欺诈之法,孙掌柜抄录了一份给老朽看。老朽看了三遍,颇有感触。” 林逸接过册子,正是他设计的风险评分表和核验流程。没想到孙掌柜这么上心,还抄录了。 周山长继续说:“先生之法,看似新奇,实则暗合格物致知之理。老朽在书院教书三十年,常对学生说‘格物穷理’,但多是空谈。看了先生的方法,才知格物竟能如此具体。” 林逸心里一动。书院?公开讲座的机会? “周山长谬赞。”他谨慎地说,“学生只是将日常观察与逻辑推理结合,谈不上高深。” “不,很高明。”周山长正色道,“老朽今日来,是想请先生到书院讲学。” 来了。林逸按下心中激动:“讲什么?” “就讲先生的‘格物致知新解’。”周山长说,“不拘形式,先生想讲什么便讲什么。书院的学生们,也该听听书本之外的东西。” 孙掌柜在旁边帮腔:“林先生,这是个好机会。州府书院是本地最高学府,周山长亲自来请,足见诚意。” 林逸沉吟片刻,点头:“好。何时?” “三日后,午时。” 送走周山长和孙掌柜,张半仙摸着胡子说:“林小子,你这是要登堂入室了啊。书院讲学,啧啧,老朽这辈子都没进过书院大门。” 小木头眼睛发亮:“先生,我能去听吗?” “能。”林逸说,“你也该多学学。” 接下来三天,林逸闭门准备。讲什么?怎么讲?面对一群读书人,不能讲得太俗,也不能讲得太玄。他决定从最基础的开始:观察。 三日后午时,州府书院。 书院在城东,白墙黛瓦,古木参天。门口立着“明德至善”的牌匾,往里走,是讲堂、藏书楼、斋舍,布局严整,透着书香气息。 讲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前面几排是书院的学生,统一的青色儒衫,大多年轻,眼神里带着好奇。后面几排是闻讯而来的外人,有商人、有工匠、甚至有几个衙役——孙掌柜帮忙宣传的。 周山长坐在最前面,旁边还有几位老夫子,都是书院的教谕。老夫子们脸色不太好看,大概觉得让一个“算命先生”来讲学,有辱斯文。 林逸走上讲台。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的青衫,头发梳得整齐。小木头和张半仙坐在第一排角落,一个拿着本子准备记录,一个抱着茶杯准备看戏。 “诸位,”林逸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今日承蒙周山长相邀,来此与诸位探讨‘格物致知’之道。学生才疏学浅,所言皆是一己之见,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指正。” 台下安静下来。老夫子们闭着眼,一副“看你演”的表情。学生们则睁大眼睛,等着听新鲜话。 “格物致知,出自《大学》。”林逸缓缓道,“朱子注曰:‘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这话说得极好,但如何‘格’?如何‘致’?”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是个普通的茶碗。 “诸位看这个茶碗。”林逸举起茶碗,“若只观其形,知其是茶碗,可盛水饮茶,这是常人之见。若格物之,则可知更多。” “看碗壁上的釉色,青中泛白,是景德镇窑口所出,烧制温度需在千度以上。” “看碗底的磨损,左侧比右侧严重,说明持碗者惯用右手,且喝茶时常将碗放在硬物上。” “再看碗沿的茶渍,色深而厚,说明常泡浓茶,且清洗不勤。” 他放下茶碗:“一个茶碗,能看出产地、使用习惯、甚至主人的生活细节。这便是格物——将寻常事物,看到不寻常处。”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有学生点头,有学生皱眉。 一位老夫子睁开眼,哼道:“雕虫小技。格物是穷究天理,岂是看茶碗这么简单?” 林逸拱手:“老先生说得对。看茶碗确是雕虫小技。但以小见大,由浅入深,正是格物的路径。若连茶碗都看不明白,又如何看得明白天下大事?” 老夫子噎住,又闭上眼。 林逸继续:“学生以为,万物皆有数,万数皆可理。这‘数’,不仅是数字,更是规律、是模式、是隐藏在表象下的真实。” 他转身,在背后的木板上用炭笔画了个简单的表格。 “譬如市集上的菜价。”林逸边画边说,“初一十五贵,因为逢集人多;雨天贵,因为采摘不易;节日前贵,因为需求大增。这些‘数’,便是规律。掌握了规律,便能预测。” “再譬如人的行为。”他又画了另一张表,“人开心时,嘴角上扬0.3秒以上;心虚时,眼神会闪躲;愤怒时,拳头会握紧。这些也是‘数’,是情绪的规律。” 台下哗然。有学生举手:“林先生,您说的这些……不是算命吗?” 林逸笑了:“不是算命,是观察与推理。算命说‘你今日有财运’,却不告诉你为什么。而观察推理会说:‘你今早左眼跳了三下,是睡眠不足导致肌肉痉挛,与财运无关。’” 学生哄笑。连那几个老夫子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我知道,”林逸接着说,“诸位读书人,讲究的是圣贤道理、文章经义。这些市井之事,看似粗鄙。但诸位可曾想过,圣贤道理从何而来?不也是从观察天地万物、人情世故中得来的吗?” 他走到讲台边,看着台下的年轻面孔:“孔子观水而叹‘逝者如斯’,是格物;孟子见牛衅钟而劝齐宣王‘以羊易之’,是格物;朱子注四书,遍览典籍,考据训诂,也是格物。” “格物不是高高在上的玄谈,而是脚踏实地的观察。农人观天象而知晴雨,是格物;匠人观木材而知其性,是格物;商人观市价而知盈亏,也是格物。” 周山长在下面点头,捋着胡须。 林逸回到讲台中央:“学生今日来,不是教诸位算命,也不是教诸位做买卖。是想说,读书之余,不妨睁眼看世界。看市井百态,看人情冷暖,看万物运行之理。” “因为,”他顿了顿,“这世间所有的答案,都藏在问题里。而所有的问题,都藏在细节里。” 讲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掌声。年轻学生们使劲拍手,后面的商人也跟着鼓掌。只有那几个老夫子,脸色铁青。 提问环节,气氛更热烈了。 一个学生问:“林先生,您说的观察之法,如何用在读书上?” 林逸答:“读书时,不只读文字,还要读字里行间。作者为何这么写?时代背景如何?前后文有何关联?这便是观察。” 一个商人问:“林先生,怎么观察市场变化?” “记录。”林逸说,“每天记下物价、客流、天气、甚至街谈巷议。时间长了,自然能看出规律。” 一个衙役问:“那查案呢?” 林逸笑了:“这位差爷问得好。查案最需要观察。现场的一根头发、一块泥土、一个脚印,都可能是关键。但关键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看出了什么。” 讲座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时,学生们围上来,问这问那。周山长走过来,握着林逸的手:“林先生今日一席话,令老朽茅塞顿开。格物致知,本就该如此实在。” 那几个老夫子拂袖而去,临走前丢下一句:“离经叛道!” 林逸不以为意。改革总会遇到阻力。 从书院出来,已是傍晚。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 小木头抱着本子,兴奋地说:“先生,今天好多人听!我都记下来了!” 张半仙慢悠悠走着:“林小子,你今天可是把那些老学究得罪了。” “不得罪他们,怎么让年轻人听到新东西?”林逸说。 正说着,后面有人追上来。是个年轻书生,二十出头,穿着半旧的儒衫,但洗得干净。 “林先生留步!”书生气喘吁吁,“学生……学生想拜您为师!” 林逸一愣:“拜师?” “是!”书生鞠躬,“学生听了先生的讲学,深感从前所学空泛。想跟先生学真正的格物之法!” “你叫什么?” “学生周文启,本地人,在书院读书三年,今年秋闱落第……”书生声音低了下去。 林逸打量他。眼神清澈,态度诚恳,手上还有茧——是常写字磨出来的。 “我教不了你科举文章。”林逸说。 “学生不想学科举文章了。”周文启抬头,眼神坚定,“想学先生那套观察、分析、推理之法。哪怕……哪怕以后给人算命看相,也比读死书强。” 林逸笑了。这书生,有点意思。 “拜师可以。”他说,“但我有规矩。” “先生请讲!” “第一,我不教算命,只教方法。” “第二,学了要用,不是摆着看。” “第三,”林逸顿了顿,“我门下不养闲人。你得帮我做事,收集数据,整理案例,可能还要跑腿。” 周文启重重点头:“学生都答应!” 张半仙在旁边乐了:“林小子,你这下真有徒弟了。” 小木头也高兴:“先生,我是不是有师兄了?” 林逸看着周文启,想了想:“先跟着吧。试用一个月,合适就正式收徒。” “谢先生!”周文启又要鞠躬,被林逸扶住。 四人走回客栈。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逸心里清楚,今天的讲座,只是个开始。 “万物皆有数,万数皆可理”的理念传出去了,有人赞同,也有人反对。 但种子已经撒下。 接下来,就看它能长成什么样了。 而他自己,也得继续往前走。 因为路,还长着呢。 第47章 收获弟子:第一个正式门生 周文启搬进客栈那天,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两本书、一方砚台和几支秃了毛的笔。他把包袱放在房间角落,规规矩矩地站着,等林逸发话。 林逸坐在窗边,打量这个新收的“试用弟子”。周文启身材偏瘦,脸色有些苍白,但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既有书生的拘谨,又带着某种急切——像是饿久了的人看到食物。 “坐。”林逸指指对面的凳子。 周文启小心坐下,只坐了一半凳子,双手放在膝盖上。 “家里还有什么人?”林逸问。 “父母早逝,只有个姐姐,嫁到邻县去了。”周文启低声说,“这些年靠抄书和帮人写信过活。” “为什么想拜我为师?” 周文启沉默片刻,抬起头:“因为先生说的‘格物致知’,学生想了三天三夜。从前在书院,先生们教的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可学生读了十几年书,除了会做几篇文章,什么都不会。连米价涨跌都看不明白,更别说……”他顿了顿,“更别说看透人心了。” 小木头在旁边探头:“师兄,你会做饭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周文启一愣:“会……会煮粥。” “那太好了。”小木头眼睛亮了,“先生煮的粥总是糊。” 张半仙在旁咳嗽一声:“说正事。” 林逸笑笑,转向周文启:“我收徒有三个规矩,昨天说了。今天再加一条:别叫我先生,叫老师就行。‘先生’听着像算命的。” “是,老师。”周文启改口很快。 “试用期一个月。”林逸说,“这一个月,你要做三件事:第一,每天记录至少十条观察,写下来给我看;第二,帮小木头整理之前的案例,分类归档;第三……”他顿了顿,“跟我去现场,看我怎么做事。” 周文启重重点头:“学生明白。” “现在开始第一课。”林逸站起身,“观察入门。” 他走到窗边,指着楼下街道:“看下面那个人。” 周文启和小木头都凑过来。楼下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推着车沿街叫卖。 “看三十息(一分钟),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林逸说。 周文启盯着看。小贩大约四十岁,推着木车,车上插满糖葫芦。他叫卖的声音不大,走得也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看两边。 三十息后,林逸问:“看到了什么?” 周文启迟疑道:“卖糖葫芦的小贩,生意似乎不太好,半天没卖出去一串。” “还有呢?” “他……他左腿有点跛。” “还有呢?” 周文启答不上来了。 林逸看向小木头:“你说。” 小木头张口就来:“小贩今天穿了新鞋,但右脚鞋帮有泥,左脚没有——说明他早上走过泥地,但只踩了一脚泥。他推车时身体往左倾,不是腿跛,是车子左边轮子不灵活。他叫卖时眼睛老往西边看,那边有家学堂,快下学了,他在等学生出来。还有,他车上的糖葫芦,山楂的只剩三串,其他的都是山药豆的——山药豆便宜,但孩子不爱吃,所以他今天可能没赚到钱。” 周文启听得目瞪口呆。 林逸点点头:“小木头说得对,但还漏了一点:小贩袖口有面粉,指甲缝里有糖渍——说明他不仅卖,还自己做糖葫芦。这样的人,对成本控制很敏感,山药豆多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今天山楂没买到好的。” 他看着周文启:“观察不是看,是‘看见’。不是听,是‘听见’。你要看细节,听潜台词,想背后的逻辑。” 周文启脸红了:“学生……学生受教。” “别急着受教。”林逸说,“从今天起,每天写观察日记。不限内容,街边乞丐、店铺招牌、行人衣着,什么都行。但每条观察必须包含:你看到了什么、推测出什么、如何验证推测。” 周文启赶紧记下。 接下来的日子,周文启进入了“观察地狱”。他每天早起,揣着炭笔和小本子,在府城各处转悠,记录看到的一切。晚上回来,林逸会一条条点评。 “这条不错:‘卖菜老妇的秤砣底部有磨损,可能常做手脚’。但你怎么验证?” “学生……学生明天去买菜,借故复秤?” “太明显。你该观察她给不同人秤菜的差别:熟客和生客,穿得好和穿得差的。” “是,老师。” “这条不行:‘书生在茶馆叹气,定是科举不顺’。太武断,叹气的原因多了去了,可能是茶太烫,可能是丢了钱。” “学生明白了。” 一周后,周文启的观察开始有模有样了。他能从茶渍判断客人坐了多久,从衣服褶皱推断职业,甚至能从走路姿势看出心情。 这天下午,林逸带他去隆昌钱庄,现场教学。 钱庄大堂里,一个富态的中年人正在兑银票,面额一百两。伙计按流程核验:看票、验印、对签名、问来源。 周文启在旁边看着,小声问:“老师,这套流程是您设计的?” “嗯。”林逸点头,“但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看那个兑票的人,有什么不对劲?” 周文启仔细观察。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手指上戴了个玉扳指,说话带着外地口音,自称是江南来的丝绸商人。 “好像……没什么不对劲?” “看他的手。”林逸低声说。 周文启仔细看中年人的手。手背白皙,但虎口和食指有茧——那是常年打算盘磨出来的。 “他是账房先生,不是商人。”周文启恍然。 “还有,”林逸说,“他说话时眼神往左上方瞟,这是回忆的表现。但如果真是自己的银票,不需要回忆。” 正说着,那边核验出了问题。伙计发现银票的印章边缘有个微小破损,真票上没有。中年人脸色变了,说要回去取其他凭证,匆匆离开。 孙掌柜走过来,对林逸拱手:“林先生,又拦下一张假票。” “那人还会回来吗?”周文启问。 “不会了。”林逸说,“他会消失。” 从钱庄出来,周文启若有所思:“老师,您这套方法,能用在科举上吗?” 林逸一愣:“科举?” “比如……看考官喜好?”周文启眼睛发亮,“若能看出哪位考官偏爱何种文风,答题时便可投其所好。” 林逸哭笑不得:“你这脑子转得倒快。但科举看的是真才实学,投机取巧走不远。” “学生不是想投机。”周文启认真道,“只是觉得,若能像观察市井一样观察考场、观察考官、甚至观察题目背后的意图,或许……能答得更好。” 这话倒让林逸思考起来。确实,科举不只是一场考试,也是一场复杂的社会活动。若能分析历届考题趋势、考官背景、甚至朝廷当下的需求,确实能提高成功率。 “这个思路可以。”林逸说,“但前提是你有足够的积累。不然就是瞎猜。” “学生明白。” 又过了一周,林逸开始教周文启分析数据。他把钱庄三个月的兑付记录拿出来,让周文启找出规律。 周文启埋头苦算了一整天,晚上顶着黑眼圈来找林逸:“老师,学生发现,每月初五、十五、廿五,大额兑付特别多。” “为什么?” “因为……这几天是集市日,商人需要现钱进货?” “对。”林逸点头,“还有呢?” “还有……城西的兑付点,假票出现率最高,但真票兑付量也最大。说明假票制造者故意混在人多的地方。” “很好。”林逸难得表扬,“你开始会联想了。” 周文启脸上露出笑容,但很快又收敛:“可学生还是不懂,您怎么就能一眼看出那个兑假票的人是账房先生?” “经验。”林逸说,“你见过真正的商人吗?” 周文启摇头。他接触的都是书生,最多是卖文房四宝的掌柜。 “明天带你去见识见识。” 第二天,林逸带周文启去了码头。沧江码头上,船只往来,货物堆积如山。真正的商人在这里讨价还价,声音洪亮,动作干脆。 “看那个穿蓝衫的。”林逸指着一个正在验货的中年人,“他是做茶叶生意的。” 周文启观察:那人抓了把茶叶,先看,再闻,又放几片在嘴里嚼。 “他验货时,先看色泽,再闻香气,最后尝味道——这是行家的做法。而且他验完一批,立刻跟货主砍价,砍完价当场付定金,不拖泥带水。” “再看那个穿灰衣的。”林逸指向另一边,“他是中间人,不是货主。” “怎么看出来的?” “他一直在几个货主之间走动,说话时手指不自觉搓动——这是计算佣金的表现。而且他不验货,只看货单。” 周文启大开眼界。他忽然觉得,从前的自己就像井底之蛙,只看得见头顶那一小片天。 回去的路上,他问:“老师,您这些本事,是跟谁学的?” 林逸顿了顿:“自己琢磨的,加上……一些杂书。” “什么书?学生也想看。” “以后有机会给你看。”林逸岔开话题,“明天开始,你帮小木头整理案例。我们的‘林氏综合咨询’需要一套完整的案例库。” “是!” 周文启说到做到。接下来的日子,他白天跟着林逸出门,晚上帮小木头整理记录。那些案例被他分门别类:民生类、商业类、风险类。每一类下面又细分:找物、寻人、纠纷调解、市场分析、安全评估…… 他还给每个案例写了摘要和要点,方便查阅。 小木头对这个新师兄很满意:“师兄写字好看,整理得也清楚。比我强多了。” 张半仙也点头:“这小子是块料子,就是太认真,吃饭都捧着本子看。” 一个月试用期快结束时,林逸把周文启叫到房里。 “这一个月,你进步很快。”林逸说,“观察力提升了,分析能力也有长进。但还有两个问题。” “老师请讲。” “第一,你太拘谨。观察需要放松,太紧张反而会忽略细节。” “第二,”林逸顿了顿,“你还没学会最重要的东西:怀疑。” “怀疑?” “对。”林逸说,“怀疑自己的观察,怀疑自己的推论,甚至怀疑我教你的方法。只有不断怀疑,才能不断修正,不断接近真相。” 周文启若有所思。 “试用期到了。”林逸说,“你愿意正式拜师吗?” 周文启“扑通”跪下了:“学生愿意!” “起来。”林逸扶起他,“我门下不兴这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正式弟子。但记住,我教你的不是算命,不是骗术,是一套认识世界的方法。你要用它来做什么,是你自己的选择。可以用来赚钱,可以用来帮人,也可以用来……追求你想要的任何东西。” “学生明白。”周文启眼圈有点红,“学生定不负老师教导。” 窗外,夕阳西下。 林逸看着这个新收的弟子,心里有些感慨。从前他只是一个人,后来有了小木头,有了张半仙,现在又有了周文启。 团队在扩大。 能力在提升。 但危险……也在靠近。 他不知道收下周文启是对是错。这孩子聪明,勤奋,但太单纯。跟着他,可能前程似锦,也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文启,”林逸忽然说,“跟着我,可能会有危险。你想清楚了吗?” 周文启愣了一下,随即坚定地说:“学生想清楚了。读书二十年,除了之乎者也,什么都没学会。跟着老师这一个月,学到的东西,比过去二十年都多。哪怕有危险,学生也不后悔。” 林逸点点头。 那就这样吧。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一起走下去。 走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或者,走到走不动的那天。 第48章 京城来的“真大师” 那天早上,林逸带着周文启和小木头在城东茶楼收集市井信息——这是每天的功课。茶楼里人声嘈杂,说书的在讲隋唐演义,跑堂的提着茶壶穿梭,茶客们三五一桌,聊什么的都有。 “……听说了吗?京城来了位大师!”邻桌一个绸缎商人压低声音说。 “什么大师?” “看相算命的大师,姓莫,人称‘莫半仙’。听说在京城给达官贵人看相,准得很!连相府的老夫人都请他算过。” “这么厉害?来咱们府城做什么?” “说是云游四方,随缘点拨有缘人。”商人神秘兮兮地说,“昨儿在城南摆了摊,一天只看三人,要价十两银子一位!就这,还排不上队呢!” 周文启竖起耳朵听,小木头也停下了记录。林逸却只是慢悠悠地喝茶,仿佛没听见。 “老师,”周文启小声问,“您觉得这人……” “看看再说。”林逸放下茶杯。 正说着,茶楼门口一阵骚动。几个人簇拥着一个老者走了进来。老者约莫六十岁,白发白须,面容清癯,穿着月白色的道袍,手持一柄拂尘,步履从容,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茶楼掌柜亲自迎上去:“莫大师,您来了!楼上雅间已备好!” 老者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上了楼。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左一右,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那就是莫半仙?”有人低声问。 “对!昨儿我在城南见过,就是他!” 茶楼里的议论声更大了。张半仙坐在另一桌——老爷子说“师徒一桌太挤”,自己单坐——此时也眯着眼看那老者上楼,嘴里嘟囔:“架势倒挺足……” 林逸启动系统扫描上楼的老者: 【莫半仙(自称):年龄60-65岁,步态稳健(常年练功),右手食指与中指有茧(常握笔或拂尘),眼神锐利但控制得当(擅长观察),上楼时余光扫视全场(警惕性或习惯)】 不是江湖骗子。这是林逸的第一判断。 “老师,咱们要会会他吗?”周文启问。 “不急。”林逸说,“他既然来了,自然会找上门。” 这话说得准。当天下午,就有人送信到客栈,说是“莫大师有请”。信写得很客气,说“闻林先生精通推演之术,愿与君一晤,切磋技艺”。 “来了。”张半仙放下茶杯,“林小子,这人是冲你来的。” 林逸看着信:“他知道我住哪儿,说明早就盯上咱们了。” “去吗?”小木头问。 “去。”林逸起身,“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莫大师住在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门口挂了个简单的牌子:“莫氏草堂”。开门的是个童子,十二三岁,眉清目秀,说话有板有眼:“林先生请进,家师在堂上等候。” 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清雅幽静。正堂里,莫大师坐在主位,正在沏茶。见林逸进来,起身拱手:“林先生,久仰。” “莫大师。”林逸还礼。 两人落座。童子上了茶,退到一旁。张半仙、周文启、小木头坐在下首。 莫大师打量林逸片刻,微微一笑:“林先生比老朽想的年轻。” “大师也比学生想的……有气势。”林逸说。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藏机锋。 “听闻林先生在书院讲学,提出‘万物皆有数,万数皆可理’。”莫大师缓缓道,“此论甚妙。老朽钻研命理数十年,深以为然。” “大师过奖。” “不过,”莫大师话锋一转,“老朽有一事不解。林先生既说‘万数皆可理’,那命数是否也可理?” 来了。林逸心里警惕,面上平静:“命数亦在万物之中,自然可理。只是理法不同。” “哦?愿闻其详。” 林逸斟酌着说:“农人观天象知晴雨,是理天时之数;医者望闻问切,是理人体之数;学生观察推理,是理人事之数。至于命数……”他顿了顿,“学生以为,命数是无数小数的总和,非一成不变。” 莫大师眼睛亮了亮:“林先生的意思是,命可改?” “数可算,路可选。”林逸说,“知道明天会下雨,便可带伞;知道某条路危险,便可绕行。这便是理数之用。” “妙!”莫大师抚掌,“林先生果然不凡。老朽行走江湖多年,所见算命者,多是照本宣科,或故弄玄虚。如先生这般,将命理归于常理者,少之又少。”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既如此,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大师请讲。” “老朽想与林先生切磋一二。”莫大师放下茶杯,“不为胜负,只为印证所学。” 林逸心里一紧。果然是要比试。 “如何切磋?” “简单。”莫大师拍拍手,童子端上来三个木盒。盒子大小相同,黑漆漆的,密封严实。 “这三个盒中,各放一物。”莫大师说,“林先生与老朽,各凭本事,推断盒中何物。如何?” 堂内安静下来。周文启紧张地看着盒子,小木头已经掏出本子准备记录。张半仙眯着眼,像是在打盹,但耳朵竖着。 林逸看着三个木盒。盒子是普通的檀木盒,密封得很好,看不到里面。但盒盖上各有一个小孔,黄豆大小。 “可以看,可以听,可以闻,但不能打开。”莫大师补充,“林先生先请?” “大师先请。”林逸说。 莫大师也不推辞,起身走到第一个盒子前。他先是仔细观察盒子外观,然后用手指轻叩盒壁,侧耳倾听。接着凑近小孔闻了闻,最后闭目沉思片刻。 “此盒中,”他睁开眼睛,“是一块玉佩。青白玉质,雕工精细,应是蟠龙纹。” 童子打开盒子——果然是一块蟠龙纹玉佩,与林逸在州府见过的那块很像。 堂内响起低低的惊叹声。周文启瞪大了眼睛。 莫大师走到第二个盒子前,如法炮制。这次他花的时间稍长,最后说:“此盒中是一把铜锁。旧锁,钥匙已失,锁芯有锈。” 打开,果然是一把旧铜锁。 第三个盒子,莫大师观察得更仔细。他叩听的时间很长,闻了又闻,还让童子把盒子拿到亮处,透过小孔往里看。 “这个……”他沉吟,“是一团丝线。五彩丝线,缠成团,中间似乎裹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枚铜钱?” 盒子打开,是一团五彩丝线,拆开后,里面真有一枚铜钱。 三中三。 莫大师面色如常,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看向林逸:“林先生,请。” 压力来到了林逸这边。张半仙睁开眼,周文启手心出汗,小木头笔都握不稳了。 林逸起身,走到第一个盒子前。他没像莫大师那样叩听闻看,而是先观察盒子的整体:材质、做工、新旧程度。 然后他启动系统扫描。但盒子密封,系统无法直接识别内部物品,只能提供外部数据。 他想了想,问童子:“这三个盒子,是大师准备的,还是别人准备的?” 童子看向莫大师。莫大师点头:“但说无妨。” “是家师今早从库房取的。”童子说,“库房里有很多这样的盒子,家师随手拿了三个。” “库房里还有什么?” “这……”童子犹豫。 “无妨。”莫大师说,“库房里多是老朽收藏的古玩、器物,也有些杂物。” 林逸点点头,重新观察第一个盒子。这个盒子……有细微的磨损痕迹,在盒盖边缘,很新。说明最近被频繁打开过。 盒底有极浅的压痕,圆形,直径与刚才那块玉佩相仿。 盒内……他凑近小孔闻了闻,有极淡的玉器特有的凉润气息,还混着一点檀香味——应该是长期放在檀木盒里沾染的。 “第一个盒子,”林逸开口,“确实是玉佩。但不止一块。” 莫大师眉毛微挑。 “盒底压痕显示,原本应该有两块玉佩叠放。但现在只有一块。”林逸继续说,“另一块……可能在库房里,也可能被拿走了。而且,这块玉佩在盒子里放了很久,至少三个月以上,因为檀香味已经浸入玉质了。” 童子打开盒子,取出玉佩。莫大师接过,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缓缓点头:“林先生说得对。这玉佩确实在盒中放了很久。至于另一块……”他看向童子。 童子低头:“另一块……昨天被我不小心摔碎了,收在库房角落里。” 堂内哗然。周文启差点叫出声。 第二个盒子。林逸观察得更仔细。这个盒子比较旧,边角有磕碰。盒盖上有个极小的刻痕,像是钥匙划的。 他凑近小孔闻了闻——有铜锈味,还有……油味?很淡的润滑油的味道。 “这个盒子里确实是铜锁。”林逸说,“但不是普通的旧锁。锁芯被修过,最近上过油。而且……”他顿了顿,“这把锁,原本应该是某个门或箱子上的,被拆下来了。拆的时候用了工具,盒盖上的划痕就是工具留下的。” 打开盒子,取出铜锁。莫大师检查锁芯,果然有新鲜油渍。他看向童子,童子小声说:“这锁是库房旧箱子的,昨天刚拆下来,我上了点油……” 第三个盒子,最复杂。林逸观察了很久。这个盒子最新,几乎没磨损。但盒盖上有一处颜色略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干了。 他闻了闻小孔,有丝线的味道,还有……墨香?很淡的墨香。 透过小孔往里看,只能看到五彩丝线。但丝线缠绕的方式……似乎有意为之,不是随便一团。 “这个盒子,”林逸缓缓说,“里面确实是丝线团和铜钱。但丝线是新的,最多放进去三天。而且,丝线缠绕的方式有规律——是某种结绳记事的打法。” 他看向莫大师:“大师,这丝线团,是您做的吧?用这种方式记录了什么信息?” 莫大师这次真的惊讶了。他盯着林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林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他让童子拆开丝线团。丝线拆开后,除了铜钱,还有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切磋”。 “这是老朽今早才放进去的。”莫大师承认,“丝线缠绕之法,是老朽自创的‘结缘记’,用来记录有缘人的信息。没想到林先生连这都能看出来。” 三场比试,表面看莫大师全中,林逸似乎输了。但实际上,林逸看出了更多细节,甚至猜到了莫大师的用意。 “老朽行走江湖四十年,”莫大师叹道,“见过能人异士无数。但如林先生这般,观察入微、推理缜密的,不超过三个。” “大师过誉。”林逸说,“学生只是比较细心。” “细心便是天赋。”莫大师重新坐下,“林先生,老朽实话实说。此次来府城,一半是云游,一半……是为你而来。” 林逸心里一紧:“为我?” “是。”莫大师正色道,“你在州府破案、书院讲学、钱庄设计防诈模型……这些事,已经传到京城了。有人对你很感兴趣。” “谁?” “现在不能说。”莫大师摇头,“但老朽可以告诉你,你走的这条路,前有古人,后必有来者。只是这条路……不好走。” 张半仙终于开口了:“莫老弟,你这话里有话啊。” 莫大师看向张半仙,拱手:“张老哥,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张半仙哼了一声:“少来这套。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真是来切磋的。”莫大师笑了,“顺便……给林先生提个醒。你查的那些事,牵扯的人,比你想象的多。京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林逸沉默片刻,问:“大师认识‘三爷’吗?” 莫大师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不认识。但听说过。”他顿了顿,“林先生,听老朽一句劝: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这话和之前的威胁信如出一辙。 “多谢大师提醒。”林逸起身,“今日切磋,学生受益匪浅。告辞。” “且慢。”莫大师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递给林逸,“这是老朽的信物。日后若到京城,遇到麻烦,可持此牌到‘清心观’找我。” 林逸接过木牌。木牌很普通,上面刻着个“莫”字。 “大师为何帮我?” “因为……”莫大师看着林逸,眼神复杂,“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很多年前,也像你这样,想用常理解释一切的人。” “那人后来怎样了?” 莫大师沉默了很久,才说:“失踪了。” 从莫氏草堂出来,已是黄昏。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文启一路沉默,快到客栈时才问:“老师,莫大师是敌是友?” “难说。”林逸把玩着那块木牌,“但至少,他提醒了我们。” “提醒什么?” “提醒我们,”张半仙接口,“咱们已经被人盯上了。从州府到府城,从钱庄到书院,再到今天的莫大师……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里。” 小木头小声说:“那……咱们还去京城吗?” 林逸看着手中的木牌,上面那个“莫”字在夕阳下泛着暗光。 京城,一定要去。 因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里。 三爷、蟠龙纹玉器、传国玉玺、龙脉图……还有莫大师口中那个“失踪的人”。 但去之前,得做更多准备。 “先回客栈。”林逸收起木牌,“从明天起,咱们得加快进度了。” “什么进度?” “升级。”林逸说,“升级咱们的能力,升级咱们的团队,升级咱们的一切。” 因为前方的路,只会更险。 而他们,必须准备好。 第49章 高手过招:三爷的警告 从擂台回客栈的路上,周文启还在激动地复盘:“老师,您是怎么看出那铜筒被火烤过的?我瞪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张半仙拄着竹竿慢悠悠走:“你小子还嫩。那冯半城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其实破绽多得像筛子。老朽要是年轻二十岁……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小木头抱着林逸的胳膊,小脸发白:“先生,那个三爷……会不会派人来杀我们?” 林逸没回答。他心里也沉甸甸的。三爷的手伸得比他想的还长,连京城有名的相士都能驱使。这次是比试,下次呢? 回到客栈,孙掌柜已经等在门口了,一脸焦急:“林先生!城南旧仓真要失火?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消息传得真快。林逸点头:“纸条上是这么写的。” “那得赶紧报官啊!” “报了。”林逸说,“但官府未必信。一没证据二没人证,单凭一张纸条,官府只会当谣言。” 孙掌柜搓着手:“那……那怎么办?旧仓那片,堆的都是些陈年杂物,但旁边就是民宅,万一真烧起来……” 林逸想了想:“孙掌柜,您能找人盯着旧仓吗?从今晚开始,日夜看守。” “能!我钱庄的护院就能调几个过去!”孙掌柜说着就要走。 “等等。”林逸叫住他,“别声张,暗中盯着就行。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明白!” 孙掌柜匆匆走了。林逸回到房间,拿出炭笔和本子,开始画图。周文启凑过来看,见老师画的是城南的街道布局,旧仓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老师,您这是……” “分析。”林逸头也不抬,“如果真要纵火,怎么烧?什么时候烧?烧哪里效果最好?” 他在图上标出几个点:“旧仓有三个门,前门临街,后门通小巷,侧门锁死了。如果是纵火,从后门进最隐蔽。” “为什么不是前门?” “前门有打更的经过,戌时(晚上七点)一次,亥时(晚上九点)一次。纵火者不会选这个时间。”林逸在亥时上画了个圈,“纸条说亥时火起,那纵火者必须在亥时前进入,布置好,亥时点火。” 小木头举手:“先生,纵火者怎么进去?门锁着呢。” “锁能开。”张半仙接口,“江湖上会开锁的人多了去了。实在不行,翻墙——旧仓的墙不高。” 林逸点头:“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亥时前,找出纵火者,或者……阻止火灾。” 接下来的两天,林逸四人分成两组:林逸带着周文启在旧仓周围转悠,收集信息;张半仙带着小木头在茶馆、酒楼打听消息,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旧仓在城南偏僻处,是座废弃的货仓,青砖墙,瓦片顶,已经荒废好几年了。周围是些老旧的民宅,住的都是穷苦人家。 林逸绕着旧仓走了三圈,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墙角的青苔、门上的铁锁、窗户的破损程度……全都记在本子上。 周文启跟在一旁,认真学着:“老师,这墙上的划痕,是最近的吗?” “不是。”林逸摸了摸划痕,“边缘已经钝了,至少是半年前的。但你看这里——”他指着墙角一处不起眼的泥印,“这是新泥,昨晚下过雨,泥还没干透。” 泥印很浅,像是有人踩过,又刻意抹掉了。 “有人来过。”周文启恍然。 “而且不是一个人。”林逸蹲下,指着几个不同的印记,“这脚印小,是女人的;这个大,是男人的;这个……像是孩子的。” 一家三口?不像。脚印的分布很奇怪,女人脚印在最外面,男人脚印在里面,孩子脚印在墙根——像是把孩子放在了墙边。 正想着,巷子口传来脚步声。林逸赶紧拉着周文启躲到暗处。 来的是个中年汉子,挑着担子,像是走街串巷的货郎。他在旧仓前停下,左右看了看,放下担子,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后门的锁。 “他是看仓的?”周文启小声问。 “不像。”林逸盯着那人,“看仓的不会这么鬼鬼祟祟。” 汉子进了仓,约莫一炷香时间才出来,重新锁好门,挑起担子走了。林逸注意到,他出来时,担子明显轻了——进去时扁担弯得厉害,出来时几乎不弯了。 “跟上去。”林逸说。 两人远远跟着。汉子穿过几条巷子,进了一家杂货铺。林逸在对面茶馆要了壶茶,坐下观察。 杂货铺不大,卖些针头线脑。汉子进去后就没出来,看来是铺子的主人。 “老师,现在怎么办?”周文启问。 “等张老他们回来。” 傍晚,张半仙和小木头回来了,带回一个消息:城里来了几个外地人,住在一家小客栈,行踪诡秘。 “什么样的人?”林逸问。 “三个男人,一个女的,还有个半大孩子。”张半仙说,“说是逃荒来的,但穿的衣裳太干净,不像逃荒的。老朽让小木头假装卖花生,去他们门口转了一圈,听见屋里有人说‘亥时动手’。” 亥时。时间对上了。 “住哪儿?” “城南‘平安客栈’,离旧仓就两条街。” 林逸沉吟片刻,有了主意。他让周文启去钱庄找孙掌柜,借几个护院;自己则带着张半仙和小木头,去了府衙。 府衙的捕头姓赵,是个黑脸汉子,听了林逸的话,将信将疑:“林先生,不是我不信您,但就凭一张纸条、几个外地人,就要我们派人日夜守着旧仓……这不合规矩。” “赵捕头,”林逸说,“若真烧起来,伤及人命,您担得起吗?” 赵捕头皱眉:“可万一没烧呢?弟兄们白忙活不说,还扰民。” “这样,”林逸退一步,“您派两个人,今晚亥时前到旧仓附近转转,不进去,就在外围。若真有事,及时接应;若没事,就当夜巡了。” 这个要求不过分。赵捕头想了想,点头:“行。我让老王和老李去。” 从府衙出来,天已经黑了。林逸回到客栈,孙掌柜派的四个护院已经到了,都是精壮汉子,为首的名叫刘勇,曾在边军当过什长。 “林先生,孙掌柜吩咐了,今晚全听您的。”刘勇拱手。 林逸把计划说了一遍。四个人分成两组:刘勇带一人去平安客栈盯着那几个外地人;另外两人跟林逸去旧仓。 亥时将至。 城南的街道静悄悄的,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旧仓隐在黑暗里,像头蛰伏的巨兽。 林逸带着两个护院躲在对面民宅的阴影里。周文启、小木头和张半仙留在客栈——太危险,不让他们来。 “林先生,真会有人来吗?”一个护院小声问。 “会。”林逸盯着旧仓后门,“除非……他们发现了我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亥时正,打更的梆子声响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旧仓那边,毫无动静。 护院有点沉不住气了:“林先生,这……” “再等等。” 话音刚落,旧仓后巷闪过一个人影。动作极快,要不是林逸一直盯着,几乎会以为是错觉。 那人影在门口停了停,掏出钥匙开锁——动作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 门开了条缝,人影闪进去。 “动手!”林逸低喝。 两个护院冲了出去。林逸紧随其后。后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里面漆黑一片,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微光。 护院点起火折子。火光一亮,照见仓里的情景——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不,不是完全没有。地上有些杂乱的脚印,墙角堆着些稻草,但看不到人影。 “人呢?”护院举着火折子四处照。 林逸蹲下,查看脚印。脚印往仓库深处延伸,到墙边……消失了。 墙是实的,没有暗门。但脚印确实到这儿就没了。 “上面。”林逸抬头。 仓库的房梁很高,横七竖八架着些木料。火折子的光有限,照不到那么高。 一个护院正要找梯子,忽然,头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林逸心里一紧:“退!” 三人刚退开,一根粗大的房梁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房梁像被人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接连往下掉。 “是陷阱!”护院大喊。 仓库里顿时一片混乱。掉落的木料、飞扬的尘土、还有……火星? 林逸看到,掉落的木料中,有些带着暗红的火星——有人预先在房梁上撒了火绒! “快出去!”他拉着两个护院往外冲。 刚冲出后门,身后就传来“轰”的一声。回头一看,仓库里已经燃起了明火,火势迅速蔓延。 “救火!”林逸大喊。 早就埋伏在附近的衙役和钱庄护院冲了过来,提着水桶,但火势太大,几桶水根本无济于事。 更糟糕的是,风起了。秋风干燥,火借风势,很快烧穿了屋顶,火星四溅。 “通知周围百姓撤离!”林逸对赵捕头喊。 赵捕头脸色铁青,一边组织救火,一边让人疏散民宅。 林逸站在火光外,看着熊熊燃烧的仓库,心里发冷。 他们中计了。 纵火者根本不在仓库里——或者,早就布置好了一切,等他们进来触发机关。那些房梁上的火绒,那些精心设计的陷阱…… “林先生!”刘勇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平安客栈那几个人……跑了!” “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我们一直盯着,可他们从后窗溜了,还……还留了张纸条。” 刘勇递上一张纸。借着火光,林逸看到上面写着: “林先生果然聪明,可惜来晚了。火已起,人已走。三爷问好。” 字迹潦草,但透着一股嚣张。 林逸握紧纸条,指节发白。 火势越来越大,半个城南都被映红了。救火的人越来越多,百姓们提着水桶、端着盆子,拼命往火上泼水。 但旧仓已经没救了。木质结构,加上干燥的秋风,烧得噼啪作响。 两个时辰后,火终于被扑灭。旧仓烧成了废墟,只剩几堵焦黑的墙。万幸的是,周围的民宅只烧毁了两间,人员都及时撤离,没有伤亡。 赵捕头灰头土脸地走过来:“林先生,这次……多亏您提前预警。” 林逸摇头:“还是没阻止。” “至少没人死。”赵捕头叹气,“这已经是大幸了。” 黎明时分,林逸回到客栈。周文启和小木头一夜没睡,等着他。 “老师,您没事吧?”周文启看到林逸满身烟灰,吓了一跳。 “没事。”林逸坐下,喝了口水,“那几个人……查到了吗?” 张半仙摇头:“跑了,无影无踪。老朽打听了一圈,没人知道他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三爷的人。”林逸说,“这是警告。” “警告?” “对。”林逸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他们在告诉我:我能猜到火灾,但阻止不了。我能看穿他们的把戏,但抓不住他们的人。” 小木头小声问:“先生,那……那我们怎么办?” 林逸沉默了很久,才说:“等。” “等什么?” “等他们下一步动作。”林逸说,“这次是纵火,下次呢?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东方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林逸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三爷在暗,他在明。 这场游戏,越来越危险了。 但他没得选。 只能走下去。 直到……一方倒下。 第50章 冯半城的提醒 府城这天下起了雨。秋雨淅淅沥沥,把火灾现场残留的焦味冲淡了些,也把人心头的烦躁浇熄了几分。 林逸坐在客栈窗边,看着雨丝发呆。这三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回放火灾那晚的每个细节——那些脚印、那根掉落的房梁、那张嚣张的纸条。 “老师,喝点粥吧。”周文启端了碗白粥过来,小心翼翼,“您这样熬着……身体受不住的。” 林逸接过粥,机械地喝了两口,忽然问:“文启,你说我们错在哪儿了?” 周文启一愣:“错……错在没有更早发现陷阱?” “不。”林逸摇头,“错在我们以为,看穿了他们的计划,就能阻止他们。” 窗边的张半仙放下茶杯,慢悠悠插话:“林小子,你这是钻牛角尖了。那晚要不是你提前预警,少说得死十几个人。现在只是烧了个破仓库,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小木头在旁边点头:“先生已经很厉害了。” 林逸苦笑。厉害吗?或许吧。但他确实败了——没能阻止火灾,没能抓住纵火者,甚至连对方怎么布置的陷阱都没完全搞明白。 雨下到傍晚,客栈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冯半城。 这位京城来的大师,今天没穿那身招摇的紫色道袍,换了件普通的青灰色长衫,也没带童子,一个人,撑着把油纸伞,站在客栈门口,像个寻常书生。 “林先生,”他拱手,“冒昧来访。” 林逸有些意外,但还是请他进来。两人在窗边坐下,张半仙坐在不远处,眯着眼打量冯半城,周文启和小木头识趣地退到门外。 “冯大师今日来,有何指教?”林逸问。 冯半城苦笑:“指教不敢。冯某是来……道歉的。” “道歉?” “那日擂台,冯某是受人所迫。”冯半城压低声音,“三爷的人找到我,说要么来试试您的深浅,要么……我在京城的铺子就别想开了。” 林逸看着他:“现在不怕了?” “怕。”冯半城老实说,“但冯某行走江湖几十年,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有底线。用火灾来警告人……太过分了。” 他顿了顿:“那晚的事,我后来听说了。三爷的人,做事向来狠辣。这次只是烧仓库,下次……就不好说了。” “冯大师知道三爷的底细?”林逸追问。 冯半城摇头:“真不知道。只听说他姓李,是皇亲,在京城的势力盘根错节。但具体是谁,没人敢说。”他看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我偶然听到他们提过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玲珑阁’。”冯半城说,“京城西市有家古董铺子,叫玲珑阁。表面卖古董,其实是三爷的一个联络点。我猜……那些蟠龙纹玉器,可能就是从那儿流出来的。” 玲珑阁。林逸记下了这个名字。 “冯某今日来,一是道歉,二是……提醒。”冯半城站起身,“林先生,您是有真本事的人,但三爷不是您能对付的。听我一句劝,收手吧。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 说完,他深深一揖,转身走了。 雨还在下。林逸看着冯半城撑伞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张半仙走过来坐下:“这小子,倒还有点良心。” “老师,”周文启从门外探进头,“咱们……真要收手吗?” 林逸没回答。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摊开纸,拿起炭笔。 “文启,小木头,过来。” 两个孩子凑过来。林逸在纸上画了两个圈。 “这个圈,代表我们知道的事。”他在第一个圈里写:蟠龙纹玉器、前朝秘藏、三爷、玲珑阁…… “这个圈,代表我们不知道的事。”第二个圈更大,里面只写了一个字:? “我们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林逸在两个圈之间画了条线,“而不知道的,才是大海。” 小木头似懂非懂:“先生,那我们……是继续查,还是……” “继续。”林逸说,“但不是硬查。我们要换个方法。” “什么方法?” 林逸看着窗外雨幕:“承认我们的局限。” 第二天,林逸去了隆昌钱庄。孙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见他来,忙迎出来:“林先生!正要找您呢!” “怎么了?” “又发现假票了!”孙掌柜压低声音,“而且……是在我们改了印刷工艺之后!” 林逸心里一沉。他设计的防欺诈模型,加上新的印刷暗记,按理说假票应该绝迹了才对。 孙掌柜拿出几张假票。林逸仔细看——纸质、印色、暗记,全都跟真票一模一样。只有一处极细微的差别:真票的编号是用特殊油墨印的,在阳光下会泛淡淡的金色;假票没有。 但普通客户谁会对着阳光看票? “什么时候发现的?”林逸问。 “昨天。一个老客户来兑票,我亲自核验,才发现的。”孙掌柜擦擦汗,“幸好发现得早,要是流出去……” “这个客户是谁?” “是‘锦祥绸缎庄’的王老板,咱们钱庄的老主顾了。” 锦祥绸缎庄。林逸记得,之前假票案里,这家铺子的伙计李六就有嫌疑。 “能见见王老板吗?” “我让人去请。” 王老板很快来了,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一脸愁容:“孙掌柜,林先生,那假票真不是我造的!我……我也是受害者啊!” 林逸请他坐下:“王老板别急,慢慢说。这票是哪儿来的?” “是……是货款。”王老板说,“前阵子有个外地客商,来我这儿进了批绸缎,付的就是这张票。我哪知道是假的啊!” “客商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高个,说话带点北方口音。”王老板回忆,“他说姓赵,是做药材生意的。我看他出手大方,就没多疑。” 又是药材商。林逸心里冷笑。上次私盐案也是冒充药材商。 “他住在哪儿?” “说是在‘悦来客栈’,但我后来去找,掌柜的说没这个人。” 线索又断了。 林逸拿着那张假票,反复看。突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假票的边缘,有一处极轻微的毛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夹过。 “王老板,”他问,“那位客商付票时,是怎么拿出来的?” “从……从一个锦囊里掏出来的。” “锦囊能给我看看吗?” 王老板从怀里掏出个锦囊,绣工精致,料子也好。林逸接过,仔细看。锦囊内侧,有个不起眼的印记——是个篆书的“李”字。 李。三爷姓李。 “这锦囊,是客商给的?” “不是,是我自己的。”王老板说,“他付了票,我就随手塞进去了。” “之前装过什么?” “装过……装过几块玉佩,是准备送人的。” 林逸心里一动。他让孙掌柜拿来真票,对比着看。果然,假票边缘的毛边,和锦囊里侧的绣线纹路,有细微的吻合。 “我明白了。”他说,“假票不是印的,是拓的。” “拓的?” “对。”林逸指着假票,“有人用真票做模子,用特殊药水拓印出图案,再临摹细节。所以纸质、印色、暗记都能仿。但拓印时,票的边缘会被模具夹住,留下毛边。” 他看向锦囊:“这锦囊的绣线,正好在拓印时印在了票上。” 孙掌柜恍然大悟:“所以……真票曾经和这个锦囊放在一起?” “很可能。”林逸说,“王老板,您那几块玉佩,是哪儿来的?” “是……是从‘聚宝斋’买的。”王老板脸色变了,“难道是赵德昌……” 林逸摇头。赵德昌还在州府大牢里,不可能作案。但聚宝斋的东西,本来就来路不正。 “孙掌柜,”他说,“咱们的防欺诈模型,得升级了。” “怎么升级?” “加一道工序。”林逸说,“所有银票兑付前,用特制的药水擦拭边缘。真票的药水不会变色,拓印的假票……会显形。” 孙掌柜一拍大腿:“好主意!我这就去办!” 从钱庄出来,雨停了。街上湿漉漉的,行人稀少。 周文启跟在林逸身后,小声问:“老师,咱们是不是……总慢一步?” 林逸脚步顿了顿:“为什么这么说?” “假票案、火灾案……咱们都能发现问题,但总是阻止不了。”周文启低着头,“是不是……咱们的方法不对?” 林逸看着这个年轻的弟子,忽然笑了:“文启,你知道下棋吗?” “知道一点。” “高手下棋,不是只看下一步,是看十步、二十步。咱们现在,就像刚学会规则的新手,能看到对手的下一步,但看不到更远的布局。” 他拍拍周文启的肩膀:“这不是方法不对,是咱们还太嫩。” 回到客栈,张半仙正和小木头下棋——不是围棋,是民间流行的“六子棋”,规则简单,但变化多端。 “林小子,来一局?”张半仙招手。 林逸坐下。他前世会下围棋,但这种民间棋类没玩过。第一局,不到二十步就输了。 第二局,他认真观察张半仙的走法,撑到三十步。 第三局,他学聪明了,不急着进攻,先布局。这局下了半个时辰,最后以和棋告终。 “有进步。”张半仙捋着胡子,“但你还是太急。棋要慢慢下,事要慢慢做。” 林逸若有所思。 晚上,他独自坐在窗前,整理思路。 假票案、火灾案、三爷、蟠龙纹玉器……这些事看似杂乱,但背后都有一条线:三爷在收集前朝遗宝,为了某个大计划。而他们,不过是挡路的石子。 石子能做什么?硬碰硬,只会被碾碎。但石子也可以……改变方向。 他摊开纸,开始写。 标题是:《论局限性与应对策略》。 “一、承认认知局限。已知总是小于未知,勿以已知揣测未知。” “二、承认能力局限。一人之力有限,需借力打力。” “三、承认时间局限。事有轻重缓急,勿贪多求快。”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但远处有几点灯火。 就像现在的他们,在黑暗中摸索,但至少……还有光。 第二天,林逸召集所有人开会。 “咱们的咨询业务,要调整方向。”他说,“从主动出击,转为被动防御。” 周文启不解:“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咱们不再去追查三爷,而是等他来查咱们。”林逸说,“咱们要做的,是建立一套预警系统——就像钱庄的防欺诈模型,但更大,更全面。” 张半仙点头:“这个思路好。以静制动。” “具体怎么做?”小木头问。 “第一步,收集信息。”林逸说,“文启,你负责整理所有已知的线索,建立档案。小木头,你负责记录每天的异常事件——不管多小,都记下来。” “那我呢?”张半仙问。 “您老坐镇。”林逸笑,“用您的经验,帮我们判断哪些是真危险,哪些是虚张声势。” 分工明确,各自行动。 周文启开始埋头整理档案。他从最早的蟠龙纹玉器失窃案开始,一条条梳理,分类,标注。 小木头每天揣着小本子,在府城各处转悠,记录所见所闻:东街多了个卖糖人的生面孔、西市有家铺子突然关门、南门守卫换班时间改了…… 张半仙则泡在茶馆里,听各路消息,偶尔还给人算算命——当然,是用林逸教的那套观察法。 七天后,预警系统初具雏形。 这天傍晚,小木头匆匆跑回来:“先生!有情况!” “什么情况?” “城北‘福来客栈’,今天住了个外地人,带着个孩子。但那孩子……一直没出房间,送饭的伙计说,孩子手上绑着布条。” 林逸心里一紧。绑架? “还有,”小木头继续说,“那人订了三天的房,但行李很少,就一个包袱。” 张半仙眯着眼:“老朽去茶馆听了一耳朵,有人说……看见那孩子像是个女娃,但穿着男装。” 林逸站起身:“文启,查查最近的失踪案。” 周文启翻档案:“三天前,邻县有户人家报官,说女儿丢了,八岁,穿红衣服……” “走。”林逸说,“去福来客栈。” 这次,他没带太多人,就他和张半仙。周文启和小木头留在客栈,随时准备报官。 福来客栈是家小客栈,位置偏僻。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见林逸来,爱答不理。 “掌柜的,听说您这儿住了位带孩子的客人?”林逸问。 “客人的事,少打听。”老头眼皮都不抬。 林逸掏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老头眼睛亮了,压低声音:“二楼最里边那间。不过……我劝你们别管闲事。那人看着不好惹。” “怎么不好惹?” “腰间鼓鼓的,像是藏着家伙。” 林逸和张半仙对视一眼。两人上楼,走到最里边那间房门口。 里面隐约有孩子的啜泣声,还有男人的呵斥:“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了!” 林逸深吸一口气,敲门。 “谁?”里面传来警惕的声音。 “伙计,送热水。” “没要热水!” “掌柜的说送的,不要钱。” 里面沉默片刻,门开了条缝。一张凶悍的脸露出来:“说了不……哎哟!” 张半仙的竹竿已经顶在他咽喉上。老爷子动作快得不像七十岁的人。 林逸闪身进屋。房间里,一个女孩被绑在椅子上,嘴上塞着布,满脸泪痕。 “报官。”林逸对张半仙说。 半个时辰后,衙役来了,带走了人贩子,解救了女孩。一查,果然是邻县失踪的那个。 从客栈出来,张半仙问:“林小子,这次怎么这么顺利?” “因为咱们没想抓大鱼。”林逸说,“只做了力所能及的事。” 他抬头看天。夜幕降临,星星出来了。 承认局限,不是认输。 是认清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然后,把能做的事,做到最好。 至于不能做的……等能做了再说。 路还长,不急。 一步步走。 第51章 大师的赠言与警告 雨是半夜停的。 林逸推开窗时,外头天色将明未明,瓦檐上的积水正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又沉闷的声响。 “老师,冯大师走了。” 周文启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封信:“天没亮就退房了,留了这个。” 林逸接过信。信封素白,一个字没写。拆开,里头只有薄薄一页纸,是冯半城的笔迹,字写得意外地工整: “林小友见字如面。 擂台之事,是冯某半生最大愧事。非为输赢,是为己身卑怯,受人所胁而欺少年赤诚。 江湖路远,冯某行此道三十七年,见过真神仙,更多假道士。然小友之道,与皆不同——不借鬼神,不言天命,只凭双眼双手,观世相,推事理。初闻时,冯某曾嗤之‘呆气’,今方知此乃真勇气。 然有一言,不得不告。 小友之道,若只在街头解邻里琐事,不过奇技耳。若推而广之,授之于众,令贩夫走卒皆可察言观色,令市井小儿亦知推理论证——则现有秩序,必为之撼动。 士农工商,各安其位,此乃千年定数。小友欲以‘理’破‘礼’,以‘证’代‘信’,此路之险,远胜刀山火海。 三爷之事,不过小厄。真正大难,在你之道成势之日。 冯某半生谨小慎微,今日赠言,已是破例。另附半册旧书,乃家师所传,记些许观人察物之法,或可补小友体系之缺。 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冯半城 顿首” 信纸末尾,果然用细绳系着半本线装书。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封面已失,开篇第一页是手抄的四个字:《相人拾遗》。 林逸翻开。里头记载的,不是什么相面口诀,倒更像刑侦笔记: “……人若心虚,言必多赘,眼必下睨……” “……久握刀者,虎口茧偏左;常执笔者,中指节凸出……” “……衣襟染墨,非书生即账房;袖口油渍,必常近庖厨……” 全是干货。 张半仙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伸脖子一看,咂咂嘴:“这冯半城,倒真舍得。这本《相人拾遗》,是他师门秘传,江湖上多少人想看一眼都难。” “您老知道这书?” “听说过。”张半仙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他师父,人称‘鬼眼先生’,四十年前是刑部退下来的老仵作,后来隐居了。这书里记的,都是真刀真枪验出来的门道——跟你的‘数据分析’,倒能凑一对儿。” 林逸小心翻着书页。里头有些法子,确实精妙。比如通过鞋底磨损判断人常走的路是平是坡,通过指甲缝里的残留推断近期接触过什么营生。虽不如数据精确,却是几十年经验凝成的智慧。 “他为什么给我这个?”林逸合上书。 张半仙慢慢啜着茶,半晌才说:“也许……是看你像他师父。” “嗯?” “鬼眼先生当年,也是个认死理的。”老爷子望向窗外,雨后的晨光正一点点爬过屋脊,“他在刑部时,不信口供,只信物证。为了一桩冤案,顶着上司的压力重验尸体七次,最后真找到了新伤——可那案子牵扯太大,最后还是不了了之。老头心灰意冷,才辞官归隐。” 他转回目光,看着林逸:“冯半城说过,他师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了句话。” “什么话?” “‘这世道,真相比公道重要。可太多人,连真相都不要了。’”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檐水还在滴答。 周文启站在门口,小声问:“老师……咱们的路,真的很危险吗?” 林逸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远处街市开始苏醒,早点摊的炊烟升起来,赶早集的脚步声、吆喝声、车马声,渐渐汇成一片温吞吞的嘈杂。 这就是他来到的这个世界。有烟火气,有活生生的人,也有看不见的墙。 “危险。”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哪条路不危险呢?”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年轻人:“科举路不危险?十年寒窗,可能一场病就前功尽弃。商路不危险?一次看走眼就倾家荡产。农人种地不危险?一场旱涝,一年白干。” “可咱们的路……”周文启迟疑。 “咱们的路,危险在它要动别人的饭碗。”林逸走回桌边,拿起那半本书,“读书人靠什么立身?学问。可如果贩夫走卒都能靠观察推理解决实际问题,那‘学问’的神秘就没了。算命先生靠什么吃饭?玄乎。可如果人人都能学着看穿骗局,这行当就得饿死一半。” 小木头眨眨眼:“可咱们……是在帮人啊。” “帮人,就得有人受损。”林逸苦笑,“这世道,像个跷跷板。一头起来,另一头就得下去。” 张半仙忽然笑了一声:“林小子,你这才想明白?” “早明白。只是今天……”林逸晃晃手里的信,“被个江湖老油条点破,感觉不太一样。” “那你还干不干?” “干啊。”林逸把书小心收进怀里,“不干,我对不起冯半城这半本书,更对不起……”他顿了顿,“更对不起我自己。” 他想起前世,那个在格子间里对着屏幕分析数据的自己。那时候总觉得人生缺了点什么,现在明白了——缺的是一点“意义”。不是为公司创造利润的意义,是帮一个具体的人,解决一个具体问题的意义。 哪怕只是帮赵寡妇找到儿子,帮卖伞老王多挣几文钱。 “文启,小木头。”林逸正色道,“从今天起,咱们得立几条规矩。” 两人立刻站直。 “第一,不主动招惹权贵。咱们就做市井生意,街坊邻里的麻烦事,能帮就帮。” “第二,不轻言‘推翻’什么。咱们就示范——让人看看,不用求神拜佛,靠自己的眼睛脑子,也能解决问题。” “第三,”林逸看向张半仙,“老爷子,您得教我点江湖门道——不是用来骗人,是用来防身。” 张半仙乐了:“终于开窍了?行,老朽别的不会,教你怎么识破江湖伎俩、怎么避开明枪暗箭,还是够的。” 周文启举手:“老师,那……咱们还查三爷吗?” “查,但不硬查。”林逸说,“咱们现在像什么?像只小耗子,非要去摸老虎屁股。得换个法子——咱们就在老虎洞外头,看谁进出,记下来,慢慢捋。” “这不就是……您说的数据分析吗?” “对。只不过这次,数据得悄悄收集。” 正说着,楼下传来掌柜的喊声:“林先生!有客找——” 这么早?林逸下楼,看见门口站着个面生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但站姿笔挺,手上茧子的位置…… 是常握刀的人。 “林先生?”年轻人拱手,语气客气,眼神却带着审视,“我家主人有请。” “敢问贵上是?” “您去了便知。”年轻人侧身让路,“车已备好。” 林逸心里一紧。张半仙从楼梯上探出头,眯眼看了看,忽然笑了:“哟,这不是赵统领手下的小哥吗?怎么,赵统领也信这个?” 年轻人一愣,看向张半仙,表情缓和了些:“原来是张老先生。赵统领不信命,只是……府上出了点蹊跷事,想请林先生去看看。” 张半仙冲林逸使了个眼色:去,这人靠谱。 林逸稍安心,回房换了件体面点的长衫,又揣上那半本《相人拾遗》——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带上它踏实点。 马车在外头等着,很普通的青布小车,但拉车的马筋肉结实,蹄铁崭新。年轻人亲自驾车,一路无话。 约莫一刻钟,车停在一处宅子后门。门脸不大,白墙黑瓦,但林逸注意到,墙角石基上刻着浅浅的虎纹——这是武将宅邸的规制。 进了院子,迎面是个练武场,刀枪架上兵器擦得锃亮,地上还有未扫净的箭靶碎屑。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正在打拳,一身短打被汗浸透,拳风呼呼作响。 年轻人低声说:“林先生稍候。”自己上前,在那汉子耳边说了句什么。 汉子收拳,转头看向林逸。 这一眼,像刀子刮过来。林逸脊背一凉——那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眼神。 “林逸?”汉子开口,声音粗哑。 “正是。” “我是赵铁山,府城守备营统领。”汉子用布巾擦着汗,走过来,“听说你很会‘看’东西?” “略懂一些。” “那帮我看看这个。”赵铁山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 林逸接住。是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又是蟠龙纹! 但仔细看,这块的龙形更狰狞,龙爪是五趾。 五爪龙,皇室专用。 “这玉佩,哪来的?”林逸尽量让声音平稳。 “捡的。”赵铁山盯着他,“三天前,在我书房窗台上。” “有人故意放的?” “不然呢?玉佩自己长腿爬上来?”赵铁山冷笑,“更蹊跷的是,我查遍了,府里没人看见谁放的。就像……凭空出现。” 林逸摩挲着玉佩。入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工精湛,龙鳞片片分明,但龙眼处……有点不对劲。 他凑到光下细看。龙眼本该是点睛之处,但这块玉佩的龙眼,瞳孔的位置是空的——不是雕镂,是后来被人用细钻钻穿的。 “赵统领,”林逸抬头,“您最近,是不是挡了谁的路?” 赵铁山眼神一凛:“什么意思?” “蟠龙纹,五爪,这是僭越之罪。”林逸指着龙眼,“更妙的是这孔——从特定角度透过孔看,能看见玉佩背面刻的小字。” 他把玉佩对准阳光,眯起一只眼,透过龙眼孔看去。 果然,背面靠近龙尾的位置,刻着两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字:铁山。 “这是栽赃。”林逸说,“有人想告您私藏禁物,且玉佩上刻了您的名字。就算您说是捡的,也说不清。” 赵铁山脸色沉下来:“谁干的?”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干这事的人,对您很熟悉。”林逸说,“第一,知道您书房位置。第二,知道您性子直,发现蹊跷东西一定会查。第三……” 他顿了顿:“第三,知道您不怕事,不会偷偷把玉佩处理掉,反而会找人来‘看’。” 赵铁山沉默半晌,忽然笑了:“有点意思。那依你看,我该怎么办?” “将计就计。”林逸把玉佩还给他,“玉佩您收好,就当没这回事。但暗中查——谁能不惊动守卫,把东西放您窗台上?府里一定有内应。” “查出来之后呢?” “那就看您想不想钓鱼了。”林逸说,“放长线,或许能钓出更大的。” 赵铁山打量着他,眼神里的刀子味淡了些:“冯半城跟我说,你只是个会算命的书生。” “冯大师过誉了。” “他没过誉。”赵铁山拍拍林逸肩膀,力道大得林逸一趔趄,“你这脑子,当书生可惜了。有没有兴趣来我军中?专司侦察审讯,保证比你算命挣得多。” 林逸苦笑:“谢统领抬爱,但我……散漫惯了。” “猜你也不肯。”赵铁山不意外,“那行,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以后在府城,有人找你麻烦,报我名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玉器的事?” 林逸心头一跳:“您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听见风声了。”赵铁山表情严肃,“京城那边,有人在打听你。不是什么好路数。你自己小心。” 又是京城。 从赵府出来,已是晌午。林逸没坐车,慢慢走回去。街道热闹,小贩吆喝,孩童追逐,一切都寻常得很。 但他怀里那半本《相人拾遗》,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冯半城的警告,赵铁山的提醒,还有那块五爪蟠龙玉佩……像几块碎片,正慢慢拼出一张他看不懂的图。 回到客栈,周文启和小木头迎上来。林逸摆摆手,示意没事,自己上了楼。 他关上门,坐在窗前,拿出那半本书,一页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愣住了。 最后一页的背面,有行极淡的铅笔字,看笔迹是后来添上去的: “师言:此法若遇有缘人,可传。然切记——五十年间,此法现世三次,持法者皆不得善终。非因法凶,因世不容。慎之,慎之。”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冯半城自己的笔迹: “林小友:此书传你,是福是祸,未可知也。若惧,焚之可保平安。若留……望善用之。” 林逸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轻轻放进抽屉最底层。 窗外,阳光正好。 他想起赵寡妇找到儿子时又哭又笑的脸,想起卖伞老王挣了钱给孙子买糖时的得意,想起李小山沉冤得雪后那重重一跪。 也想起冯半城擂台上那身可笑的紫袍,和他今早留下的、没有署名的告别信。 “不得善终啊……”林逸喃喃。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释然。 “那就……尽量‘善终’吧。” 他推开窗,朝楼下喊:“文启!小木头!准备一下,下午开张——” 声音落在热闹的街市里,很快被淹没。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就像檐角最后那滴雨水,终于落下,“啪”一声,碎在石板上。 然后太阳出来,把一切晒干。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52章 理念冲突爆发 赵铁山那番话像颗种子,在林逸心里埋了三天,没发芽,但硌得慌。 第四天早上,种子破土了——以一种相当不客气的方式。 林逸刚支开摊子,蘸着墨汁在旧木板上写“今日咨询:寻物、解纷、防骗指南”,就看见街角呼啦啦涌来一群人。打头的是个绸衫老者,山羊胡子,三角眼,林逸认得——是城东刘府的刘老爷,府学捐过钱的,儿子在县衙当书吏。 后面跟着七八个,有穿儒衫的,有戴方巾的,个个脸色不善。再往后,居然还有两个衙役,手按在腰刀柄上,走得慢吞吞的,一副“老子不想来但不得不来”的表情。 街坊们本来要排队,一看这阵仗,哗啦散开半圈,远远围着看热闹。卖烧饼的老王悄摸挪到林逸摊子后头,压低声音:“林先生,要不……今儿歇一天?” 林逸放下笔,拍拍手上的灰:“歇什么?正主还没来呢。” 果然,刘老爷在摊前三步外站定,清清嗓子,声音拿捏得不高不低,刚好让半条街听见:“林逸,林先生?” “正是。”林逸拱手,“刘老爷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刘老爷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抖开,“这是本县十七位士绅的联名书,要呈给县令大人的。今日先让你过目,免得到时公堂之上,你说不知情。” 纸卷哗啦展开,足有两尺长。林逸扫了一眼,好家伙,排头是刘老爷自己,后面跟着王举人、李员外、孙塾师……都是府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联名事由写得文绉绉的,但核心就两条: 一、林逸以“算命”之名,行“蛊惑人心”之实,教授市井小民奇技淫巧,扰乱淳朴民风。 二、其法不尊圣贤,不循经典,诱使年轻学子荒废经义,实为败坏学风。 底下还罗列了“罪证”:某月某日,林逸在茶馆讲解“如何通过脚印判断身高体重”,引得一群不第书生旁听;某月某日,林逸公开说“遇事当先观察再求神”,导致城隍庙香火减了三成;某月某日…… 林逸看到最后,没忍住,“噗”一声笑了。 刘老爷脸一沉:“你笑什么?” “我笑这‘罪证’第七条。”林逸指着纸,“说我教卖菜的张婶‘通过菜叶虫眼判断喷洒农药时间’,导致她菜卖得快了,抢了别人生意——刘老爷,这也算罪过?” 围观人群里有人偷笑。张婶就在人堆里,立刻嚷起来:“刘老爷!我菜卖得快是我起得早!关林先生什么事!” 刘老爷脸有点挂不住,咳嗽一声:“休得喧哗!此乃联名上书,不是街市吵架!” 他转向林逸,语气严肃起来:“林逸,你非儒非道,却以‘格物’之名,授人以‘术’。此等行径,往小说是混淆视听,往大说……是动摇教化根基!” 这话重了。人群安静下来。 林逸没接话,慢条斯理地收拾摊上的东西:几本手抄小册子,一叠记录用的草纸,还有那块写了一半的木板。收拾完,他才抬头:“刘老爷,您说的‘教化根基’,是什么?” “自然是圣人之教,经史之义!” “那圣人之教,教不教人明辨是非?” “自然教!” “教不教人解决问题?” “这……” “教不教人,”林逸一字一顿,“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脑子想?” 刘老爷被问住了。旁边一个穿儒衫的中年人立刻接话:“林逸!你这是诡辩!圣人教的是大道,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是教人盯着鞋底泥看、数着菜叶虫眼过活!” 这人林逸也认得,是府学的孙塾师,专教蒙童的。 “孙先生说得对。”林逸居然点头,“圣人教的是大道。可大道得落在地上,对不对?您教孩子‘诚者天之道’,可孩子回家,看见他爹卖米掺沙子,怎么办?是装作没看见,还是问他爹:‘爹,圣人说做人要诚,您这沙子算诚吗?’” 人群“轰”地笑了。孙塾师脸涨成猪肝色。 刘老爷眼看要输阵,赶紧拉回正题:“任你巧舌如簧,也改不了事实——你这一套,就是让读书人分心!多少年轻学子,不去钻研经义,反倒学你那些旁门左道!” “哦?”林逸挑眉,“哪位学子因我荒废学业了?您指出来,我去劝他。” 刘老爷语塞。他哪儿指得出来?府城那些年轻书生,听林逸讲课是真,可该考科举的照样考,该念书的照样念。反倒有几个原本死读书读傻了的,学了点观察推理,文章居然更通透了——可这话他能说吗? 僵持间,一个衙役终于磨蹭过来,干巴巴地说:“林先生,县令大人请您去一趟。” 该来的还是来了。 林逸把摊子托给老王照看,跟着衙役走。刘老爷一帮人跟在后面,昂首挺胸,像打了胜仗。百姓们则默默跟着,越跟越多,等到了县衙门口,黑压压一片。 县令周大人已经在二堂等着了。这位父母官四十出头,瘦瘦的,常年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看见林逸进来,他摆摆手免了礼,直接说:“林逸啊林逸,你让本官很为难。” 林逸垂手站着:“学生给大人添麻烦了。” “麻烦大了。”周县令把那份联名书拍在桌上,“十七位士绅联名,这不是小事。本官若置之不理,明日州府的弹劾折子就能递上去——‘纵容妖言,败坏学风’,这帽子我可戴不起。” “学生所为,并非妖言。”林逸平静道,“学生只是教人观察、记录、推理。这些法子,仵作验尸用,商人算账用,农人看天也用。怎么到了读书人这儿,就成了‘旁门左道’?” 周县令叹气:“因为读书人……不一样。”他站起身,背着手踱步,“士农工商,士为首。为什么?因为士子读的是圣贤书,明的是天下理。你这套东西,太‘实’了,实得让人心慌——万一哪天,人人都觉得自己能‘明理’,还要读书人做什么?” 这话说得直白。林逸心里一动,忽然明白了刘老爷他们真正的恐惧。 不是怕他“蛊惑人心”,是怕他拆了那堵“只有读书人才配讲理”的墙。 “大人,”林逸抬起头,“学生斗胆问一句:若有一个农人,通过观察天象,总结出比钦天监更准的节气规律,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县令一怔。 “若有一个工匠,通过反复试验,造出比工部更省力的水车,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若有一个妇人,通过记录药方,配出比太医署更有效的偏方,这又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县令不踱步了,盯着林逸。 林逸深吸一口气:“学生以为,天下至理,本就不该只藏在书里。百姓日用而不知,是因为没人教他们怎么‘知’。学生所做的,不过是把‘知’的门推开一条缝——这也有错吗?” 二堂里静下来。外头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良久,周县令坐回椅子,揉着太阳穴:“林逸,你没错。可这世道……有时候,‘对错’不重要,‘合不合规矩’才重要。” 他指着那份联名书:“这些人,代表的是本县的体面,是教化,是秩序。本官可以压一次,压两次,但不能一直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更多人站在你这边。”周县令苦笑,“可那是百姓,是无权无势的百姓。他们的声音,传不到公堂上。”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嘈杂声。 一个衙役急匆匆跑进来:“大人!衙门口……来了好多人!” 周县令皱眉:“什么人?” “百姓!都是百姓!说要……说要给林先生请愿!” 周县令和林逸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往外走。 衙门口的场景,让两人都愣住了。 黑压压的人群,怕是有两三百。打头的是赵寡妇,她左手拉着儿子,右手举着一块粗布,布上用炭歪歪扭扭写着:“林先生帮俺找到娃”。旁边是卖伞的老王,举着把破伞,伞面上写:“林先生教俺看天吃饭”。 再往后,李小山举着“林先生为父申冤”,张婶举着“林先生教俺识好菜”,福来客栈救下的那个女娃被她爹抱着,小姑娘手里举着个纸风车,上面贴了张纸条:“林先生是好人”…… 没有联名书,没有锦绣文章。只有一块块破布、一把把旧伞、一个个手写的歪字。但聚在一起,沉甸甸的。 刘老爷那帮人站在台阶上,脸都白了。他们见过万民伞,见过功德碑,没见过这种……粗粝的、滚烫的、冒着烟火气的东西。 周县令站在衙门口,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 赵寡妇先跪下了,一跪,后面哗啦啦跪了一片。 “青天大老爷!”赵寡妇声音带着哭腔,“林先生是好人啊!他帮俺找娃,没要俺一文钱,还倒贴了俩鸡蛋给娃吃!这样的好人,咋就成了‘蛊惑人心’了?” 老王接着说:“大人!小老儿卖伞半辈子,靠天吃饭,十次有八次看走眼。自打林先生教俺看云看风,俺就没淋着过!这……这咋就‘败坏学风’了?” 一个接一个,声音不高,话也不漂亮,但一句句砸在地上,实心实意。 周县令抬手,示意安静。他转头看向刘老爷:“刘公,您看这……” 刘老爷胡子直抖:“大人!此乃屌民聚众!不可纵容!” “屌民?”人群里忽然冒出个声音,是个瘸腿老汉,“刘老爷,三年前您家修祠堂,短了俺三十文工钱,俺上门讨,您家管家说俺‘屌民讹诈’——今儿俺也是屌民了?” 人群“哄”地笑了。刘老爷脸涨成紫色。 周县令叹了口气,朗声道:“诸位乡亲,且先散去。此事本官自有公断。” 百姓们不动。赵寡妇仰着头:“大人,俺们不走。俺们就在这儿等着,等大人给林先生一个公道。” 僵持住了。 就在这时,街那头传来马蹄声。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穿着守备营的军服,到衙门前勒马,翻身下来,径直走到周县令面前,抱拳:“周大人,赵统领有口信。” “请讲。” 骑士扫了一眼刘老爷那帮人,声音洪亮:“统领说,林逸先生于本月初八助守备营破获要案,有功于地方。若有人无端构陷,守备营愿为证。” 说完,又朝林逸一拱手,上马走了。 干脆利落。 刘老爷等人脸色彻底变了。他们敢联名压一个算命先生,但不敢招惹手握兵权的赵铁山。 周县令心里有了数,正色道:“刘公,诸位,今日之事,本官已明了。三日后,本官将在县学明伦堂公开审理此案——林逸是否‘蛊惑人心’‘败坏学风’,到时自有公论。诸位若有异议,可当堂辩驳。” 他顿了顿,看向百姓:“乡亲们也请回。三日后,可至县学旁听。” 这算是各打五十大板,但给了缓冲期。 人群渐渐散了。林逸走出衙门时,赵寡妇拉住他,往他手里塞了个还温热的鸡蛋:“林先生,别怕,俺们都站你这边。” 林逸握着那枚鸡蛋,手心发烫。 回到客栈,张半仙正翘着脚喝茶,见他回来,眯眼笑:“怎么样?见识到什么叫‘民心了’吧?” 林逸坐下,把鸡蛋放在桌上:“老爷子,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那帮老酸儒要发难?”张半仙呷了口茶,“猜到了。但没想到百姓会来这么一出——不错,真不错。” 周文启和小木头从后头跑出来,一脸激动:“老师!我们都听说了!您没事吧?” “没事。”林逸看着桌上那枚鸡蛋,忽然笑了,“不仅没事,我还得谢谢刘老爷。” “啊?” “他这一闹,倒让我想明白一件事。”林逸敲敲桌子,“我以前总想着,怎么‘教’人。现在懂了——百姓不是不会,是没人告诉他们‘可以会’。” 他拿起鸡蛋,对着光看:“三天后公堂辩论……得好好准备。” “准备什么?”小木头问。 “准备告诉他们,”林逸一字一句,“这世上有些道理,不在书上,在鸡蛋里,在鞋底泥里,在菜叶虫眼里——在每一个普通人睁眼就能看见、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 但有些光,一旦亮起,就灭不掉了。 第53章 公堂辩论:理与礼之争 第三天一大早,县学明伦堂外头就挤满了人。 比赶集还热闹。 赵寡妇天不亮就来了,占了最前头的位置,手里还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煮鸡蛋和烙饼——她说怕林先生饿着。老王拎着他的破伞,站在她旁边,伞面上“林先生教俺看天吃饭”几个字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刘老爷那帮人来得也早,十七个人整整齐齐坐在明伦堂左侧的椅子上,个个穿着体面,表情肃穆,跟要上朝似的。他们对面,周县令坐在主位,左手是府学的教谕,右手是县衙的师爷,架势摆得十足。 林逸是独自来的,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个布包。他刚进门,外头百姓就小声骚动起来,有人喊:“林先生别怕!”惹得衙役直敲水火棍:“肃静!肃静!” 周县令清了清嗓子,开场白很简单:“今日邀诸位至此,是为明辨一事——林逸所行‘格物咨询’,究竟是利民之举,还是如联名书所言‘蛊惑人心、败坏学风’。本官不做预判,诸位可畅所欲言。” 刘老爷第一个站起来,朝四周拱手,朗声道:“周大人,诸位,老朽今日并非针对林逸个人,而是为他所行之道忧心!”他转向林逸,痛心疾首,“林逸,你可知,你教授市井小民那些‘观察推理’之法,实是在拆解千年教化?” 林逸平静地问:“刘老爷何出此言?” “圣人之教,重在‘修身’。”刘老爷捋着胡子,“修身者,明理也。理从何来?从经史中来,从圣贤教诲中来!可你教人什么?看鞋底泥、数菜叶虫眼、盯人嘴角抽动——此等微末之术,与大道何干?长此以往,人心必逐细枝末节,而忘天地大义!” 话说得漂亮,外头几个年轻书生听得连连点头。 林逸笑了:“刘老爷,您今早出门前,是不是跟夫人吵了一架?” 刘老爷一愣:“你……你胡说什么!” “您右边袖口沾了点儿胭脂,颜色是‘醉芙蓉’,这是刘夫人最爱的口脂。”林逸不急不慢,“沾的位置在袖口内侧,说明是近距离接触蹭上的。若是平日恩爱,该是正面拥抱沾染,可这胭脂印偏在袖口下缘——是推搡时留下的。” 他顿了顿:“再看您左脸颊,有道浅浅的红印,指甲划的,新伤。刘老爷,吵架归吵架,动手就不好了。” 明伦堂里静了一瞬,随即“噗嗤”声四起。外头百姓伸长脖子看,刘老爷下意识摸脸,又慌忙放下手,老脸涨得通红。 “你……你休要转移话题!”刘老爷气急败坏。 “学生没转移话题。”林逸正色道,“学生只是示范,何为‘观察’。您看,就这么一点观察,就能看出您家中不和——这算不算‘明理’?若您家仆人也学会这招,是不是就能劝着您二位少吵两句,家和万事兴?” “强词夺理!”旁边王举人拍案而起,“林逸!你这是窥人隐私,非君子所为!” “那王举人觉得,什么才是君子所为?”林逸反问,“是看着刘老爷脸上带伤,还假装看不见,说‘刘公气色甚佳’?” 外头有人憋不住笑出声。王举人噎住。 孙塾师站起来救场:“林逸!就算你这些伎俩有点用处,可你公开传授,引得年轻学子荒废经义,这是事实!我府学就有三个学生,不去背《论语》,整日琢磨什么‘脚印分析’,你说,这不是败坏学风是什么?” 这话戳到痛处了。周县令也看向林逸。 林逸从布包里掏出几本手抄册子,递给周县令:“大人,这是那三位学生这半年的课业笔记,请过目。” 周县令翻开,愣了。册子上左边抄着经义,右边却用蝇头小字写着批注: “《论语》‘人不知而不愠’——批:若对方是因误解而不知,当先察其误解之源,而非一味不愠。” “《孟子》‘观其眸子’——批:此即微表情观察之雏形,然只言眸子,未及全脸,可惜。” “《大学》‘格物致知’——批:林先生之法,实为此句最佳注脚。格物非空想,乃实察。” 字迹工整,见解独到。 周县令抬头:“孙先生,这……这叫荒废学业?” 孙塾师凑过来看,脸一阵红一阵白:“这……这是狡辩!经义岂能如此注解!” “为何不能?”林逸朗声道,“圣人著书时,所见所闻,亦是当时之‘实’。今人读圣贤书,若不能以今时之‘实’去印证,那读的究竟是道理,还是死字?” 这话重了。满堂哗然。 一个白发老儒生颤巍巍站起来,是府学最德高望重的陈老夫子。他盯着林逸,缓缓道:“林逸,老朽问你一句——你这套‘观察推理’,可能解‘仁’为何物?可能证‘义’在何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林逸身上。这是核心之问——你可以解具体事,但能解抽象理吗? 林逸沉默片刻,忽然走到明伦堂门口,对外头喊:“李小山,你进来。” 李小山正在人堆里,愣了一下,挤进来。 林逸问:“小山,你爹冤死那三年,你过得如何?” 李小山眼圈立刻红了:“像……像活在黑屋子里,没光,没路。” “后来冤情得雪呢?” “天亮了。”李小山抹了把脸,“心里那堵墙,塌了。” 林逸转向陈老夫子:“陈先生,‘仁’是什么,学生不敢妄言。但学生知道,李小山他爹蒙冤时,无人为他‘仁’;真相大白时,那就是‘仁’。” 他又看向外头:“赵婶,您丢了儿子时,怕不怕?” 赵寡妇大声道:“怕!怕死了!像心被挖了一块!” “找到儿子时呢?” “像……像心又长回来了!” 林逸转回身:“‘义’在何处?在赵婶找回儿子那一刻的眼泪里,在李小山沉冤得雪那天的哭声里——不在书上的某个字里,在活生生的人心里。” 明伦堂彻底安静了。 陈老夫子怔怔看着林逸,许久,长长叹了口气,坐下,不再言语。 刘老爷急了:“周大人!您听听!他这完全是在混淆视听!大道至理,岂能与这些市井琐事相提并论!” 周县令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衙役匆匆跑进来:“大人!京……京城来人了!” 话音未落,三个身着青色官服的人走进明伦堂。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他身后两人,一个捧着文书匣,一个按着腰刀。 满堂人连忙起身。周县令快步迎上:“不知上官驾到,有失远迎……” 那文官摆摆手,目光扫过全场,落在林逸身上:“你就是林逸?” “正是。” 文官从袖中取出一卷公文,展开:“本官乃礼部员外郎张文远,奉尚书大人之命,巡察州县学风。途经此地,闻有‘格物咨询’之事,特来一观。” 他顿了顿:“方才在外,已听多时。” 所有人的心都提起来了。礼部!管的就是科举、学风!刘老爷等人面露喜色,百姓们则一脸担忧。 张文远走到林逸面前,打量着他:“林逸,你可知,你所作所为,已触《大明律》‘禁止左道诬民’之条?” 林逸垂首:“学生不知。学生只知助人解困,未收昧心之财,未行欺诈之事。” “助人解困?”张文远挑眉,“那你告诉本官,你助人解困,可能助朝廷解困?可能助天下解困?” 这话问得刁钻。刘老爷几乎要笑出来。 林逸沉默良久,抬起头:“张大人,学生讲个故事吧。” “讲。” “从前有个村子,年年闹水患。村民求神拜佛,无用。后来来了个外乡人,他不上香,不念经,只做了三件事:一、在河上游住了三天,数雨滴;二、在河滩走了五遍,量泥沙;三、问了十个老人,记下历年发水的日子。” 林逸顿了顿:“然后他告诉村民:‘水患可治。法子是:在上游挖三条岔渠,在村口筑一道矮坝,在雨季前十五日清河道。’村民照做,那年,水患减了七成。” 他看着张文远:“张大人,您说这外乡人,是‘左道’吗?” 张文远不答。 “村民后来给他立了块碑,碑上没写他姓甚名谁,只写了三个字。”林逸一字一顿,“‘看——见——了’。” 明伦堂里,针落可闻。 张文远盯着林逸,忽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发现了有趣东西的笑。 “好一个‘看见了’。”他转身看向周县令,“周大人,此案不必再议了。” 周县令心头一紧:“大人的意思是……” “林逸所为,确有逾越常例之处。”张文远缓缓道,“然其本心在助人,其法在务实,其效在利民。本官以为,可定为‘民间智慧’,不予追究。” 刘老爷急了:“张大人!这……” “不过,”张文远话锋一转,“为免争议,林逸不得再以‘算命’‘占卜’之名行事。你可另立名目,譬如……‘民生咨询’?” 林逸躬身:“谢大人。” “还有,”张文远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份文书,“本官巡察途中,发现各州县皆有民间能人,怀揣实用之技,却因无名无分,不得施展。尚书大人已奏请圣上,拟设‘百工举荐’之制,凡有实技利民者,可由地方举荐,经考核,授予‘技士’名衔,享生员待遇。” 他看向林逸:“林逸,你可愿为府城首例?” 满堂震惊。 技士!虽不如举人进士尊贵,但也是朝廷认可的名分!最关键的是——这意味着,林逸那套“观察推理”,被官方承认了! 林逸深吸一口气:“学生……愿意。” “好。”张文远点头,“考核之事,本官会交代周大人办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对林逸低声道:“你那句‘看见了’,说得很好。但你要记住——看得太清的人,往往活得最累。” 说完,带着人走了。 明伦堂里,一片死寂。 刘老爷等人面如死灰。他们输了,输得彻底。不但没扳倒林逸,反倒让他得了朝廷的认可! 周县令咳嗽一声,正色道:“既如此,本案了结。林逸之‘民生咨询’,准予继续。退堂!” 外头百姓爆发出欢呼声。赵寡妇直接哭了,老王举着破伞挥舞,李小山又哭又笑。 林逸走出明伦堂时,阳光正好照在脸上。他眯起眼,看见张半仙靠在远处的槐树下,朝他举了举茶壶。 周文启和小木头挤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老师!我们赢了!赢了!” 林逸笑着拍拍他们,心里却想着张文远最后那句话。 看得太清的人,活得最累。 是啊。可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 走到明伦堂外,刘老爷等人正灰溜溜地要离开。林逸忽然叫住他们:“刘老爷,诸位先生。” 刘老爷僵硬地转身。 林逸拱手:“三日后,学生在茶馆开讲‘观察术与经义互证’,欢迎诸位莅临指教。” 刘老爷脸皮抽了抽,拂袖而去。 林逸笑了。 他抬头看天。秋日的天空,高远,清澈。 像刚被擦亮的镜子。 照见人间,也照见前路。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比如赵寡妇篮子里的鸡蛋,比如老王伞上的字,比如那些普通人,因为“看见了”而亮起来的眼睛。 这就够了。 路还长。 慢慢走。 一步一个脚印。 那种最实诚的走法。 第54章 百姓证言:最有力的反驳 张文远前脚刚走,明伦堂外的百姓后脚就涌进来了。 周县令本想退堂,可一看这阵势,只得重新坐回主位,苦笑道:“罢了罢了,既然诸位乡亲有话要说,今日便听个周全。” 刘老爷那帮人正要溜,赵寡妇一个箭步堵在门口:“别走啊!刘老爷!您不是要证据吗?俺们这儿多的是!” 她嗓门亮,这一嗓子把外头更多看热闹的都招来了。明伦堂里挤得满满当当,站不下的就扒在窗户上,跟看大戏似的。 周县令无奈,拍了下惊堂木:“肃静!一个一个说!赵氏,你先来。” 赵寡妇拎着篮子走到堂前,也不怯场,开口就像倒豆子:“大人!俺就说三件事!第一件,去年腊月二十三,俺家那小兔崽子丢了,俺急得差点跳井。满大街找,碰见林先生,他就问了俺三句话:孩子早上吃啥?穿的啥鞋?最后见着他在哪儿玩?” 她扳着手指头:“俺说吃了糖饼,穿虎头鞋,在村口老槐树下玩蛐蛐。林先生听完,领俺直奔后山沟——您猜怎么着?那小子真在那儿!原来他追蛐蛐追迷路了,糖饼还攥在手里,都捏成泥了!” 外头有人笑,有人跟着喊:“是哩!那天我也帮着找来着!” “第二件,”赵寡妇接着说,“找到孩子后,林先生没收俺钱,俺过意不去,送了十个鸡蛋。他推不过收了,可第二天,他让小学徒小木头给俺家送来一包红糖、两块花布——说鸡蛋他吃了,这是回礼。大人您说说,天底下有这样的‘骗子’吗?” 周县令点头:“此事本官有耳闻。” “第三件最气人!”赵寡妇忽然指向刘老爷,“就上个月,刘老爷家的管事来收租,硬说俺家少交一斗粮。俺明明交足了,可俺不识字,按不了手印,说不过他们。正吵着,林先生路过,看了眼粮袋就说:‘这袋子是陈记粮铺的,袋口缝线是特有的双股针法——陈记的规矩,每袋粮出铺前都过秤,缺斤短两十倍赔。赵婶,您这粮从陈记买的?’” 她越说越激动:“俺说是啊!那管事当时脸就绿了!为啥?因为刘老爷家的粮铺,就在陈记对面!” 满堂哄笑。刘老爷脸上挂不住,咳嗽道:“赵氏!这与今日之事何干!” “怎么没干系?”赵寡妇瞪眼,“要不是林先生教俺看袋口针脚,俺那斗粮就白没了!刘老爷,您家管事现在见着俺都绕道走,您不知道吧?” 刘老爷气得胡子直抖。 周县令忍住笑:“好了,下一个。” 卖伞老王挤上前,先把那把写字的破伞恭恭敬敬搁在公案上:“大人,小老儿卖伞三十年,就靠两样吃饭:一靠手艺,二靠天。可天这玩意儿,它不靠谱啊!” 他苦着脸:“十回有八回看走眼。带伞它不下雨,不带它偏下。有一回我挑着五十把伞去庙会,艳阳高照,一把没卖出去,回来路上浇成落汤鸡——伞在肩上挑着呢,愣是没想起来用!”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林先生教我。”老王认真起来,“他说:‘老王,您别光看天,看地。’我说地有啥看头?他说:‘蚂蚁搬家,燕子低飞,石板返潮——这些都是地上的天象。’还教我一口诀:‘早晨石板湿漉漉,中午雨伞卖光速;午后蜻蜓擦水飞,赶紧收摊把家归。’” 他咧嘴笑:“打那以后,我再没淋过雨,也没白跑过腿。上个月初八,我看石板潮得能养鱼,一口气做了八十把伞,结果那天午后真下暴雨,伞卖得一把不剩!刘老爷,您说这是‘蛊惑人心’?这明明是教人吃饭!” 刘老爷别过脸去。 李小山被推上来时,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他搓着手,结结巴巴:“大人……我、我嘴笨,就说一句:我爹的冤,是林先生给申的。那三年,我像个没头苍蝇,见官就跪,见人就哭,没人搭理。林先生来了,不哭不跪,就带着我看账本、查痕迹、找证人……最后真把王大富揪出来了。” 他眼圈红了:“开棺验尸那天,我爹骨头都黑了。林先生对着那骨头看了半天,说:‘老李叔是背后中刀,刀口向上,凶手比他矮。’就这一句,县衙的老仵作都服了。” 李小山忽然转向刘老爷那帮人,声音发颤:“各位老爷,你们读圣贤书,讲大道理。可那三年,没一个读书人帮我说过一句话。是林先生这个‘算命’的,还了我爹一个公道。” 这话太扎心。几个年轻的士绅低下头。 周县令沉默片刻:“还有谁要说?” “我!”一个瘦小的老头颤巍巍举手,是东街修鞋的孙瘸子,“大人,林先生帮俺找回了传家锥子!” 众人都愣:锥子? 孙瘸子解释:“俺家祖传的熟牛皮锥子,钢口好,用了三代。上月丢了,俺三天没睡好。林先生来补鞋,听说了,就问俺:‘最后用是哪天?放哪儿了?’俺说就在这摊上,收摊时还在。林先生围着摊子转了一圈,指着俺那补鞋用的蜡块说:‘孙叔,您看看蜡块底下。’” 他比划着:“俺一翻开蜡块,锥子真在底下!原来是俺随手一放,被蜡给粘住了!林先生说:‘东西没长腿,人自己放忘了,是最常见的。’” 孙瘸子老泪纵横:“就这一句话,俺记一辈子!以前东西丢了,俺就骂贼,跟老伴吵,跟儿子怄气。现在俺学会了,先想想自己搁哪儿了——家里都和睦多了!” 这证言太生活,太具体,堂上堂下都听得入神。 接着上来的是个年轻媳妇,脸红扑扑的:“大人,林先生帮俺……识破了骗婚的。” 满堂顿时竖起耳朵。 小媳妇小声说:“有人给俺说媒,对方是外县来的书生,说家里有田有铺。俺爹不放心,请林先生帮忙看看。林先生也没见那人,就问了三样:他穿的啥鞋?手啥样?说话时眼睛往哪看?” 她掰着指头:“俺说穿青布鞋,但鞋帮子快磨穿了;手挺白,但虎口有茧子;说话时老往俺家米缸瞟。林先生就说:‘鞋快穿帮还来相亲,要么真穷,要么装穷。虎口茧是干粗活的手,书生哪来这茧?看米缸……是饿的。’后来一打听,果然是个骗子,专骗嫁妆的!” 百姓们哗然。几个士绅里有人嘀咕:“这……这也太琐碎了……” “琐碎?”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陈屠夫拎着半扇猪肉挤进来——真是拎着,血水还滴滴答答。 衙役想拦,周县令摆摆手:“陈屠户,你又有何话说?” 陈屠夫把猪肉往地上一搁,拱手:“大人!林先生救过俺的猪!” “啊?” “上月俺家母猪难产,请了三个兽医都说没救。林先生路过,看了母猪一眼就说:‘不是胎位不正,是受惊了,肚子里崽子乱窜。’他让俺拿块黑布蒙住猪眼,又在猪圈外头撒了一圈灶灰。您猜怎么着?半个时辰,母猪一口气下了十二个崽!全活了!” 陈屠夫激动道:“后来林先生告诉俺,母猪是看见屠刀反光吓的——那天俺磨刀忘了收。灶灰是隔气味,让母猪闻不见血腥。大人,您说这是‘旁门左道’?这明明是救命之道!” 刘老爷终于忍不住了,起身道:“周大人!这些市井琐事,岂能登大雅之堂!我等说的是学风、是教化!” “刘老爷觉得这是琐事?”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竟是府学的一个年轻学生,姓陈,去年刚中的童生。他走到堂前,先向周县令和教谕行礼,然后转向刘老爷:“学生以为,赵婶找儿子不是琐事,是伦常;老王看天卖伞不是琐事,是生计;李小山申冤不是琐事,是公道;孙师傅找锥子、大嫂防骗、陈叔救猪——都不是琐事,是百姓的日日生计,是人间的烟火温度。”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圣贤书教我们‘仁者爱人’,可若连眼前人的冷暖都看不见,都说是‘琐事’,那读再多的书,爱的又是哪个‘人’?” 这话太犀利。满堂寂静。 陈生转向林逸,深鞠一躬:“林先生,学生听了您三次茶馆讲学。您说‘格物’不是死物,是活生生的世相。学生以前读‘格物致知’,总觉虚无缥缈,如今才懂——格一叶可知秋,察一言可识人,观一脚印可断事。这才是真学问。” 教谕坐不住了:“陈生!你……” “学生知道,这么说会惹师长不快。”陈生坦然道,“但学生更怕,怕读了一肚子圣贤言,却成了眼盲心瞎之人。林先生之道,让学生学会了——睁眼看世界。” 说完,他退回人群。 堂上堂下,鸦雀无声。 一直没说话的陈老夫子忽然长叹一声,颤巍巍站起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儒。 陈老夫子走到堂中,先对周县令拱手,然后看向刘老爷:“刘公,老朽今年七十有三,读了一辈子书,教了一辈子书。今日,老朽想说几句真心话。” 他转向百姓:“方才诸位所言,老朽都听了。赵氏寻子,是慈;李生申冤,是孝;王翁谋生,是勤;郑生直言,是勇——这些,哪一样不合圣人之教?” 他又看向林逸:“林逸,老朽起初也觉你所为太过‘务实’,近于‘术’而非‘道’。但今日听下来,老朽悟了:你教的不是‘术’,是‘法’——让人能自己看清、自己思考、自己解决的法子。这法子,比给人一条鱼,更重要。” 陈老夫子最后道:“刘公,诸位,圣人之道,本当让百姓活得明白,活得踏实。若有一法能助人如此,为何要拒之门外?难道非要百姓愚昧困苦,才显我辈读书人高明?” 这话太重。刘老爷等人面色惨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县令环视全场,缓缓道:“诸位都听见了。林逸所为,或许不合某些‘规矩’,但合民心,合实情,合圣人所言‘仁者爱人’之本意。” 他站起身:“今日证言,本官将一一记录在案。退堂!” 惊堂木落下。 百姓们爆发出欢呼。赵寡妇冲上去拉住林逸的手,眼泪直掉:“林先生!咱们赢了!赢了!” 林逸却看向刘老爷那帮人。他们正低着头,匆匆往外走,背影狼狈。 赢了么? 他想起张文远的话,想起冯半城的警告,想起那本《相人拾遗》最后一页的铅笔字。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但此刻,阳光透过明伦堂的窗棂,照在那一张张激动的脸上,暖洋洋的。 林逸笑了。 至少今天,他看见了一些东西,被看见了。 这就值了。 第55章 县令的判决:各打五十大板 明伦堂的欢呼声还没散尽,周县令的师爷就悄悄凑到林逸耳边:“林先生,大人请您后堂叙话。” 林逸心里咯噔一下。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后堂比前堂安静得多,只听得见檐角风铃的轻响。周县令已经换了便服,正坐在茶几旁煮水沏茶,见林逸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林逸坐下。周县令推过一杯茶,碧绿的茶汤在白瓷杯里打着旋儿。 “今天这阵仗,你也看见了。”周县令抿了口茶,苦笑,“百姓把你当活菩萨,士绅把你当眼中钉,京城来的张大人又给你递了梯子——本官这个县令,夹在中间,难啊。” 林逸端着茶杯没喝:“大人有何难处,学生愿听教诲。” “教诲谈不上。”周县令放下杯子,“就是得跟你交个底。张大人虽然表态支持你,但他毕竟只是礼部员外郎,巡察完就走。可刘老爷这帮人,扎根此地几十年,盘根错节。今日他们输了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本官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若他们真联名往州府、往京城递折子,说你‘以术乱法、动摇教化’,到时候……本官也护不住你。” 林逸沉默。茶香袅袅,后窗传来街市渐散的嘈杂声。 “所以本官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周县令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推到林逸面前,“你看看。” 林逸展开。是份盖了县衙大印的告示,措辞很官方,核心就三条: 一、准予林逸继续从事“民生咨询”事务,但不得使用“算命”“占卜”“神算”等称谓,应明确标为“咨询”“顾问”。 二、不得公开授课,尤其不得向未考取功名的书生传授所谓“格物之法”,以免干扰正经学业。 三、所有“咨询”需记录在案,每月报送县衙备案,不得涉及官府事务、官员私隐。 白纸黑字,盖着红印。 林逸看完,没说话。 周县令叹了口气:“林逸,本官知道这限制了你。但这是眼下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有名分,能继续做事,只是……别太张扬。” “大人,”林逸终于开口,“‘不得向未考取功名的书生传授’——那若是贩夫走卒想学呢?” “那随意。”周县令摆手,“只要不是读书人,你教谁都行。” 林逸笑了,笑得有点涩:“大人,您这意思是不是说:学问这东西,只配读书人学,贩夫走卒学了就是‘不务正业’?” 周县令被问住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世道……就是如此。士农工商,各安其分。若人人都能讲理断事,还要科举做什么?还要士绅做什么?”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无奈。 林逸看着那张告示。红印鲜艳得像血。 “学生若不应呢?” “那本官只能依律办事了。”周县令表情严肃起来,“《大明律》:‘左道异端,惑乱民心者,杖八十,流三千里。’林逸,本官惜才,不想走到那一步。” 堂内静得能听见煮水壶的咕嘟声。 良久,林逸站起身,深鞠一躬:“学生……遵命。” 周县令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明日,本官会当众宣读此告示。你也准备准备,该改招牌改招牌,该调整就调整。” 从后堂出来,天已擦黑。明伦堂外的人群早散了,只剩几个衙役在打扫。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林逸踩着影子往客栈走,脚步有点沉。 刚走到街口,就看见老王、赵寡妇、李小山一帮人还在那儿等着,见他出来,呼啦啦围上来。 “林先生!怎么样?周大人说什么了?”赵寡妇最急。 林逸把告示内容简单说了。 老王听完,一拍大腿:“这是好事啊!有县衙的告示,以后谁还敢说您是‘算命骗钱’?这叫……这叫官方认证!” 赵寡妇也乐:“就是!‘民生咨询’,这名字多气派!比‘算命’听着正经多了!” 只有李小山皱起眉:“林先生,那‘不得教书生’这条……” “这条好!”旁边卖菜的刘婶插嘴,“那些书生读了书也帮不上咱啥忙,还不如教教咱们这些老百姓实在!” 众人七嘴八舌,都觉得这是大胜利。林逸看着他们兴高采烈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让他们高兴高兴吧。 回到家,张半仙正靠在门框上嗑瓜子,见他回来,眼皮都没抬:“谈妥了?” “您老都猜到了?” “猜个七八成。”张半仙把瓜子壳一吐,“周县令那人,看着软和,其实精得很。他既不想得罪士绅,又不想寒了民心,更不想驳京城来的面子——各打五十大板,最稳妥。” 林逸苦笑:“您说得对。” “那你想怎么办?真按他说的来?” “不然呢?”林逸走进客栈,小木头赶紧端来热水,周文启接过他的外衫。他坐下来,才觉得浑身酸疼——这一天,太长了。 张半仙跟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林小子,老朽问你一句:你真觉得,只教贩夫走卒,不教书生,你那套东西就能传下去?” 林逸没说话。 “读书人再不好,他们是识字的。”张半仙敲敲桌子,“你的法子,不写下来,不传开,光靠嘴说,能传几代人?今天赵寡妇记得,明天老王记得,后天他们儿子孙子呢?忘了,就没了。” 这话戳中了林逸最深的忧虑。 周文启在旁边小声说:“老师,郑生他们……今天还私下找过我,说想继续跟您学。” “你怎么说?” “我说……得等您决定。” 林逸揉着太阳穴。脑子里两股声音在打架:一股说,妥协吧,有县衙背书,至少能光明正大做事;另一股说,妥协了,理念就阉割了,变成真正的“术”,不再是“道”。 正烦着,外头传来敲门声。小木头跑去开门,竟是陈老夫子。 老先生没带随从,一个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林逸连忙起身相迎。 陈老夫子摆摆手,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几本手抄册子。 “林逸,这是老朽这些年整理的《格物杂录》。”老先生声音苍老但清晰,“里头记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怎么观云识雨,怎么辨土种田,怎么察言观色。以前总觉得这些是‘小道’,今日听了你一堂,老朽悟了:这才是真正的‘大学问’。” 他把册子推到林逸面前:“老朽年事已高,这些东西带不进棺材。你若不嫌弃,就拿去,该添的添,该改的改。只求一样——别让它断了。” 林逸翻开册子。字迹工整,记录翔实,有些法子甚至比冯半城那半本《相人拾遗》更细致。比如有一页写“辨土”:“黑土肥,黄土瘠,红土宜薯,白沙宜瓜。以手握之,黑土粘手,黄土散碎,红土成团不散……” 这都是几十年的经验,实实在在的智慧。 “陈先生,”林逸合上册子,“您为何……” “为何给你?”陈老夫子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因为老朽突然想明白了:学问这东西,就像种子。埋在书斋里是死种,撒到地里才能活。你那儿,是块好地。”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周县令的告示,老朽听说了。‘不得教书生’——这条是糊弄鬼的。你真要教,关起门来教,谁知道?只要别像今天这么张扬。” 说完,颤巍巍走了。 林逸捧着那几本册子,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夜深了。 周文启和小木头收拾完,见林逸还坐在灯下发呆,不敢打扰,悄悄退了出去。 灯花噼啪爆了一下。 林逸看着桌上三样东西:左边是周县令的告示,右边是陈老夫子的《格物杂录》,中间是冯半城那半本《相人拾遗》。 一边是限制,一边是传承,一边是警告。 他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那个故事:有人问老农,为什么要把好种子分给邻居?老农说,风会吹,蜜蜂会飞,若邻居地里种的是劣种,来年我的地也会被劣种花粉污染。 道理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深刻。 他吹熄了灯。 黑暗中,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县衙门口的告示栏前挤满了人。周县令亲自宣读告示,刘老爷等士绅站在一旁,脸色虽不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 林逸也来了,当众表示会遵守告示要求,即日起将“林氏格物咨询”招牌改为“林逸民生咨询处”,并承诺不向书生授课。 百姓们欢呼,士绅们冷哼,周县令满意地捋须。 一切都看似圆满。 只有张半仙靠在远处的墙角,眯着眼看着这一幕,嘴里嘀咕:“这小子……答应得太痛快了。” 老王凑过来:“张老,这不挺好吗?” “好?”张半仙嗤笑,“你见过老虎主动拔牙吗?” 老王挠头:“啥意思?” “意思是,”张半仙拍拍他的肩,“等着看戏吧。这小子,憋着坏呢。” 而此时,林逸已经回到客栈,对周文启和小木头说:“准备一下,下午开张。” “老师,咱真改名啊?” “改。”林逸微笑,“不过改完名,咱们得加点新业务。” “啥新业务?” “比如,”林逸从怀里掏出陈老夫子那几本册子,“开个‘百姓识字班’——不教经义,就教认字,认了字才能看这些种田观天的笔记。再比如,开个‘家长课堂’——教爹娘怎么观察孩子,怎么跟孩子讲道理。” 周文启眼睛亮了:“这不算教书生!” “对。”林逸点头,“这叫‘扫盲’和‘亲子教育’,县衙告示上可没禁止。” 小木头忽然问:“那……郑生他们真想学呢?” 林逸顿了顿,走到窗边,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 “真想学的人,总有办法学。”他轻声说,“就像种子,石头缝里也能发芽。” 窗外,阳光正好。 新招牌挂起来了:“林逸民生咨询处”。 字写得端端正正。 但只有细心的人才会发现,招牌右下角,用几乎看不见的小字刻着一行: “格物致知,实事求是。” 像句悄悄话。 说给听得懂的人听。 第56章 林逸的抉择:坚守还是妥协? 新招牌挂了三天。 三天里,“林逸民生咨询处”门前排队的百姓一点没见少,反而更多了。赵寡妇逢人就说:“俺们林先生现在是官府认证的!”老王把伞上的字改成“咨询处王师傅”,得意地挂在门口当招牌。 但林逸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四天傍晚,郑生和另外两个书生悄悄从后门进来,脸上带着歉疚。郑生掏出一封联名信,上面有十七个书生的签名和指印——都是之前偷偷来听过课的。 “林先生,”郑生声音很低,“我们知道您为难。这是大家的保证书——我们自愿跟您学习‘格物之法’,若有任何麻烦,与您无关,我们自己承担。” 林逸没接信:“周县令的告示,你们看了?” “看了。”另一个姓李的书生咬牙,“就是看了才更想学。凭什么贩夫走卒能学,我们就不能?难道读书人反倒不配明白事理?” “你们不怕耽误科举?” “若读了一肚子书,却连眼前是非都辨不清,那科举考中了又有何用?”郑生说得很认真,“先生,您教我们看脚印辨身高时说过一句话:‘真相就在那里,不看你也在。’我们现在……就是想学会‘看’。” 林逸看着这三个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十六,眼里都有种光——那种认准了路就非要走下去的光。 他最终没收那封保证书,只说:“我想想。” 夜里,客栈二楼静得能听见老鼠啃木头的声音。林逸没点灯,就坐在窗前,看外头的月亮。月光很淡,像层纱,罩在沉睡的街巷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周文启端着油灯进来,小木头跟在后头,手里捧着碗还冒热气的粥。 “老师,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周文启把灯搁在桌上。 小木头把粥推过来:“先生,喝点吧,赵婶特意熬的,说您最近瘦了。” 林逸接过粥碗,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热腾腾的。他喝了一口,忽然问:“文启,小木头,如果有一天,咱们必须离开这儿,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两个孩子都愣了。 小木头先反应过来:“先生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给先生背行李、探路、做饭!” 周文启犹豫了一下:“老师,是……因为刘老爷他们吗?” “不全是。”林逸看着窗外的月亮,“是我自己觉得,这条路,可能走窄了。” 他把粥碗放下:“你们看,我原先想得很简单——教人观察,教人推理,教人自己解决问题。可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人不想要‘解决问题’,他们想要‘维持现状’。因为现状对他们有利。” 他掰着手指:“读书人为什么怕我教学生?因为如果人人都能自己‘格物致知’,他们的学问就不稀罕了。士绅为什么怕我帮百姓?因为如果百姓都会算账看契约,他们就不好多收租了。衙门为什么让我备案?因为要掌控,要知道我在做什么。” 这些话,他憋了很久。 周文启低声说:“老师,那咱们……就按周县令说的做不行吗?只教百姓,不教书生了。” “然后呢?”林逸苦笑,“今天不教书生,明天可能就不让教女人——‘女子无才便是德’嘛。后天可能就不让教穷人——‘安分守己’才是本分。一步步退,退到最后,只能教人怎么挑西瓜、怎么认秤星,那就真成‘奇技淫巧’了。” 小木头似懂非懂:“那……咱们反抗?” “拿什么反抗?”林逸摇头,“一没权二没钱,就三个半人——咱们仨加上张半仙半个。刘老爷他们跺跺脚,府城都得颤三颤。” 房间里沉默了。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忽然,楼下传来张半仙的声音,懒洋洋的:“大半夜不睡觉,开什么批斗大会呢?” 老爷子推门进来,披着件旧道袍,头发乱蓬蓬的,手里居然还拎着壶酒。他自顾自在桌边坐下,倒了三杯:“来,都坐下,陪老朽喝一杯。” 林逸没动:“老爷子,我们正说正事。” “正事就是喝酒。”张半仙把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喝了酒,脑子才清楚。” 林逸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张半仙笑了:“林小子,你知道老朽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 “四十年前,我师父让我选:是留在道观当正经道士,还是下山当江湖术士。”张半仙眯着眼,“我选了后者,因为自在。可自在的代价是——一辈子被人叫‘张半仙’,没人记得我真名叫张守拙。” 他喝了口酒:“我师父说:‘守拙啊,这世道,要么你顺着它活,憋屈但安稳;要么你逆着它活,痛快但危险。’我选了痛快。现在想想,有点后悔,但也不太后悔。” 林逸看着他:“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现在也到了选的时候。”张半仙放下杯子,“顺着周县令的意思,改名,备案,只教百姓不教书生——憋屈但安稳。要么……” “要么怎样?” “要么你就还叫‘林大仙’,还教你想教的人,但后果自负——可能被赶出府城,可能被安个罪名,最糟的,小命不保。” 话说得直白,屋里气温都好像降了几度。 小木头忽然说:“先生,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林逸看向他。 “刘老爷他们在府城厉害,可出了府城呢?”小木头眼睛亮亮的,“天下那么大,总有地方让咱们好好教人吧?就像……就像种子,这块地不长,咱们就撒到别的地里去!” 周文启也激动起来:“对!老师,咱们去州府!去京城!总有明事理的人!” 张半仙嗤笑:“幼稚。州府没刘老爷?京城没士绅?天下乌鸦一般黑。” “那就不教了吗?”周文启难得顶嘴,“就因为天下乌鸦一般黑,就不点灯了?” 这话把张半仙噎住了。老爷子盯着周文启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小子!比你老师有血性!” 他转向林逸:“林小子,你怎么想?” 林逸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还有远处飘来的桂花香——不知谁家院子里的桂花开晚了。 他看见月光下,街对面赵寡妇家的窗户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她缝衣服的身影,旁边坐着已经睡着的儿子。 看见老王家的屋檐下,那把写字的破伞还挂着,在风里轻轻晃。 看见更远处,李小山家新点的灯笼——那是他爹冤情得雪后挂的,说要把三年的黑都照亮。 这些人,这些光。 “不改名。”林逸忽然说。 三个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不妥协。”他转过身,月光照在脸上,表情很平静,“周县令的告示,我当面应了,不能明着违。但郑生他们想学,我可以私下教——不叫授课,叫‘朋友切磋’。百姓想学认字,我就开识字班——不叫学堂,叫‘互助社’。” 他顿了顿:“但如果这样他们还容不下,那……” “那就走。”周文启接话。 “对,走。”林逸点头,“不是逃跑,是换个地方,继续做该做的事。就像小木头说的——种子这块地不长,就撒到别处去。总有一天,总有一块地,能让它长起来。” 张半仙看了他很久,最后举起酒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后悔?” “现在不后悔。”林逸笑了,“以后后悔了再说。” “行。”张半仙一饮而尽,“那老朽就陪你疯一把。反正七十多了,够本了。” 小木头和周文启对视一眼,都笑起来,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第二天,咨询处照常开门。 但细心的人会发现,林逸在整理行装了。不显眼,但一点点在收拾:书捆好了,笔记归类了,常用的物件打了包。 赵寡妇来送鸡蛋时,盯着墙角那堆行李看了半天,小声问:“林先生,您……要出远门?” 林逸正在给老王讲怎么看云图,闻言顿了顿:“准备着,有备无患。” 赵寡妇没再多问,放下鸡蛋走了。但下午再来时,带了十几个街坊,每人手里都提着东西:腊肉、干粮、鞋垫、甚至有一小包碎银子。 “林先生,”赵寡妇眼睛红红的,“俺们知道留不住您。这些您带着,路上用。” 林逸推辞,推不掉。 老王也来了,递过来一把新伞:“林先生,这把是特制的,伞骨加了两根,结实。伞面上我让写字先生题了字——” 林逸展开伞面,上面是工整的楷书: “脚踏实地,仰望星空。” 老王搓着手:“俺不懂啥意思,但写字先生说,这词配您。” 林逸握着伞柄,手心发烫。 傍晚,郑生他们又悄悄来了,这次带了更多书生,有二十多个,把后院挤得满满当当。郑生说:“林先生,我们都商量好了——您若走,我们凑钱给您当盘缠;您若留下,我们就轮流来‘帮忙’,顺便‘偷师’。” 林逸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值了。 夜深人散后,他独自坐在院里。桂花香更浓了,甜丝丝的,混着夜露的凉。 张半仙晃悠出来,递给他一张纸:“喏,老朽给你卜了一卦。” 林逸接过,纸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符号,看不懂:“这什么卦?” “瞎画的。”张半仙笑,“但卦辞是真的:前路多艰,但步步生莲。” “莲?” “对,莲花。”张半仙望向夜空,“污泥里长出来的,才最干净。” 林逸也抬头看天。星星很密,一颗一颗,像撒了一把银钉。 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不知道下一座城欢不欢迎他,不知道下一个刘老爷会不会更难缠,不知道“林大仙”这个名字,能走多远。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他得守着。 比如教人睁眼看世界的决心,比如那本《格物杂录》里传承的智慧,比如今晚这些百姓送来的、还带着体温的干粮。 这就够了。 他起身回屋,开始写离开前的最后一课讲义。 标题是:“如何通过观察脚印,判断一个人的去向和心事”。 窗外,月光如水。 照见前路,也照见归途。 第57章 转机:意外的支持者 行李收拾好,林逸准备等几天就动身了。 这几天里,发生了三件小事: 第一件,赵寡妇联合街坊,给林逸缝了件厚厚的棉袍,说路上冷。袍子针脚密得能防箭,沉得能当铠甲。 第二件,郑生那帮书生不知从哪儿凑了五两碎银子,用红布包着,趁夜塞进门缝。附的字条上写:“先生,此非束脩,乃路资。他日若开书院,吾等必至。” 第三件最怪——刘老爷那边突然没动静了。不但没再找茬,连平时在街上看见林逸都绕道走,像躲瘟神。 “不对劲。”张半仙蹲在客栈门槛上嗑瓜子,眯着眼看街对面刘府紧闭的大门,“老酸儒们憋了七天屁,这不正常。” 林逸正在清点要带的书,头也不抬:“兴许想通了?” “想通?”张半仙嗤笑,“他们那脑子,榆木疙瘩雕的,想通得用斧子劈。”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三匹,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清脆整齐。张半仙耳朵一动:“哟,官靴声儿。” 林逸放下书。果然,三个穿青灰短打的人骑马过来,在客栈门口下马。打头的是个精壮汉子,腰间佩刀,但刀鞘磨得发亮——不是新刀,是常用的老刀。 汉子进门,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林逸身上:“林先生?” “正是。” “我家主人有请。”汉子说话干脆,“车在外头。” 林逸没动:“敢问贵上是……” “您去了便知。”汉子侧身让路,“主人说,不是坏事。” 张半仙慢慢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瓜子壳,走到汉子面前,上下打量:“这位军爷,您家主人……可是姓徐?” 汉子眼神一闪,没承认也没否认。 张半仙笑了,回头对林逸说:“去吧,这回是真贵人。” 马车很普通,青布车厢,没家徽没装饰。但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雪白,四蹄如碗,一看就是北地名驹。车厢里铺着软垫,角落小几上搁着个紫砂小炉,正咕嘟咕嘟煮着茶,茶香清冽。 林逸心里打鼓。这排场,不像刘老爷那级别的。 车行了约莫一刻钟,停在一处僻静小院外。院墙不高,白墙黑瓦,门口两株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哗响。 汉子领林逸进门。院子不大,但雅致:青石铺地,一角有竹,一角有菊,中间石桌上摆着未完的棋局。正屋门开着,里头传来苍老的咳嗽声。 “进来吧。”声音温和。 林逸进屋。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幅字,写的是“格物致知”,落款是“守拙老人”。窗前坐着个老者,约莫七十许,头发全白,但梳得整齐,穿着半旧的深蓝道袍,正在泡茶。 老者抬头,面容清癯,眼神却清亮得像年轻人。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林逸坐下。老者推过一杯茶:“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朋友从杭州捎来的。” 茶汤碧绿,香气扑鼻。林逸喝了一口,不懂茶,但也觉得好喝。 “老夫姓徐,名静斋。”老者缓缓道,“退休前在翰林院混饭吃,如今回乡养老,种花养鸟,偶尔写两笔字。” 翰林院!林逸手一抖,茶差点洒了。 徐静斋笑了:“别紧张。老夫找你,不是问罪,是好奇。”他放下茶杯,“这些日子,府城关于你的传闻,老夫听了不少。有人说你是妖人,有人说你是奇人,有人说你……是来拆台的。” 林逸放下茶杯:“徐老想听哪种?” “听真的。”徐静斋看着他,“你那套‘格物咨询’,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逸想了想,从最简单的说起:“比如看脚印。不同的鞋底纹路,在不同的地面会留下不同的痕迹。通过痕迹深浅、方向、间距,可以推断人的身高、体重、走路习惯,甚至当时的心情——” “心情也能看出来?”徐静斋挑眉。 “能。”林逸说,“心事重的人,脚步沉,脚印前深后浅;着急的人,步距大,脚印凌乱;悠闲的人,脚印均匀,有时还会拖脚。” 徐静斋若有所思:“有点意思。那日明伦堂上,你说刘茂德脸上有胭脂印,也是这么看的?” “那是观察。”林逸解释,“胭脂色号、沾染位置、划痕方向——综合起来,能还原当时的情景。” “像刑名推案。”徐静斋点头,“但你不光推案,你还教人。” “是。”林逸坦然,“我觉得,这些法子不该只藏在衙门里,百姓学会了,能少受骗,少吃亏。” 徐静斋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知道老夫为何退休吗?” 林逸摇头。 “因为一桩案子。”徐静斋望向窗外,“十五年前,老夫任江南学政。有户农家,儿子有天分,想读书,但家里穷,供不起。当地乡绅‘好心’资助,条件是孩子考上秀才后,得认他做干爹,将来若有出息,要替他办事。” 他转回目光:“那孩子真争气,十五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可中举后第二天,投河自尽了。留了封遗书,说‘读了圣贤书,却要做昧心事,不如不读’。”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煮茶声。 “老夫查了才知道,那乡绅资助的不止他一个。”徐静斋声音很轻,“他在各地找有天赋的寒门子弟,资助,控制,让他们将来做自己的门生、棋子。那孩子是唯一一个宁死不从的。” 他看向林逸:“你说,若那孩子早些年就学会了你的‘观察推理’,是不是能早看穿乡绅的用心?是不是就不会走到绝路?” 林逸不知该如何回答。 徐静斋却笑了:“所以老夫说,你走的这条路,不是妖路,是正路。只是……”他顿了顿,“太急了。” “急?” “变法者,不急于一时。”徐静斋缓缓道,“你想让百姓都学会明辨是非,这没错。可你想想,千百年来,为何读书识字总是少数人的特权?” 林逸沉默。 “因为掌控。”徐静斋一字一顿,“有人不想让太多人‘明白’。你动了这块饼,他们自然要反扑。刘茂德之流,不过是小喽啰。真正的大麻烦,还在后头。” 这话和冯半城、张文远说的如出一辙。 “那徐老的意思是……学生该收手?” “不。”徐静斋摇头,“该继续,但要换个法子。”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旧书,递给林逸,“这是老夫早年整理的《格物杂识》,和你那套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你看看,为何老夫从未刊印?” 林逸翻开。书里记录的全是实用知识:怎么看云识天气,怎么辨土选种,怎么通过牲畜粪便判断健康……每一条都配着简单易懂的插图。 “因为时机未到。”徐静斋坐回椅子,“老夫在等,等一个能让这些‘小道’被认真对待的时候。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出现。” 他直视林逸:“林逸,你就像一颗火星。火星太小,直接往干草堆里扔,风一吹就灭。得先找块好柴,慢慢烧,烧旺了,再去点燃草堆。” “学生不懂。” “意思是你别总想着‘教所有人’。”徐静斋说,“先教那些能教、愿意教、并且教了有用的人。比如赵寡妇那样的街坊,比如郑生那样有良心的书生。把他们教明白了,他们自然会去教身边的人。这叫……星火燎原。” 林逸心头一震。 “刘茂德那边,你不用管了。”徐静斋端起茶杯,“老夫已经打过招呼。他们不敢再明着为难你。至于周县令的告示……那是官样文章,你面上遵着,底下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只要别太张扬,老夫保你无事。” 这话分量太重。林逸起身,深鞠一躬:“徐老为何……” “为何帮你?”徐静斋笑了,“因为老夫老了,有些事做不动了。但你还能做。”他摆摆手,“行了,回去吧。记住老夫的话:燎原火,起于星点。别急,一步步来。” 林逸揣着那卷《格物杂识》走出小院时,天已擦黑。马车还在外面等着,那汉子送他回客栈,一路无话。 回到客栈,张半仙正跟周文启下棋,见他回来,头也不抬:“见着了?” “见着了。”林逸把书放在桌上。 张半仙瞥了一眼书皮,手里的棋子“啪”掉在棋盘上:“《格物杂识》?!徐静斋真把这个给你了?” “您认识徐老?” “何止认识!”张半仙激动得胡子直颤,“徐静斋,字守拙,嘉靖三年的榜眼,翰林院侍讲学士,后来因直谏被贬,退休前是国子监祭酒——正儿八经的天下文宗!他这本《格物杂识》,多少人想看一眼都难!” 周文启也震惊了:“老师,徐老他……真支持咱们?” 林逸点头,把徐静斋的话复述了一遍。 张半仙听完,沉默良久,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一个‘星火燎原’!林小子,你这回是真抱住大腿了!” 小木头从厨房探出头:“那咱们……还走吗?” 林逸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街灯一盏盏亮起来,赵寡妇家的窗户透着暖黄的光,老王正在收摊,郑生和几个书生从巷口走过,低声讨论着什么。 他想起徐静斋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那句“变法者,不急于一时”。 “不走了。”林逸转身,“咱们留下。” “留下?”周文启迟疑,“可刘老爷他们……” “徐老说了,他们不敢再明着为难。”林逸坐下,“咱们就按徐老说的——星火燎原。不张扬,不激进,一点点做。教一个是一个,帮一个是一个。” 张半仙捋着胡子:“那周县令的告示呢?” “面上遵着。”林逸说,“但‘民生咨询’可以拓展业务——比如开个‘邻里调解班’,教街坊怎么处理矛盾;开个‘防骗讲座’,教大家识破常见骗术。这些,告示上可没说不让。” 小木头眼睛亮了:“那郑生他们……” “他们真想学,就私下教。”林逸微笑,“不叫授课,叫‘读书会’——朋友之间交流心得,总不犯法吧?” 众人都笑了。 夜里,林逸翻开徐静斋给的《格物杂识》。书页泛黄,但字迹清晰,插图生动。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徐静斋用朱笔添了一行小字: “赠林逸小友:道阻且长,行则将至。望善藏锋芒,静待风起。” 林逸合上书。 窗外秋风渐起,吹得树叶沙沙响。 他知道,前路还长,麻烦还多。 但至少今晚,他看见了一点光。 不是一个人举着火把在黑暗里狂奔。 是许多人,手里都捧着小小的火星。 虽然微弱,但聚在一起,就能照亮前路。 这就够了。 第58章 大案再临 徐静斋那番话像颗定心丸,林逸安稳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林逸民生咨询处”的门面悄悄换了——隔壁老王把自家铺子腾出半边,说反正生意好,地方够用。赵寡妇带着几个妇人帮忙打扫,郑生那帮书生凑钱买了新桌椅,连刘老爷都派人送了块匾额,上写“明理堂”,虽然字迹潦草得像赶着投胎。 “这是怕了。”张半仙翘着脚点评,“徐老发话,老酸儒们得做做样子。” 林逸倒不在意匾额,他在意的是来的人。如今不光有街坊邻里,连附近乡镇的都慕名而来。有婆媳吵架来评理的,有买卖纠纷来咨询的,最离谱的是个养鸡的,抱了只不下蛋的母鸡来,非要林逸“看看这鸡是不是有心事”。 小木头认真记录:“第十六个奇葩案例——母鸡抑郁不下蛋诊断。” 周文启憋着笑给那养鸡的讲解:“大叔,您这鸡是吃太多了,光长肉不下蛋。得饿它两天,每天赶着溜达……”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平淡中透着股热气腾腾的劲。 直到九月十七,霜降前一天。 那天天刚亮,林逸正教小木头怎么看晨雾预判天气——徐静斋的《格物杂识》里有详细记载:“平雾晴,升雾雨,散雾风……”——就听见外头马蹄声急如暴雨。 三匹马,马上的人穿着邻县的衙役服,尘土满面,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到门口勒马,马还没停稳就跳下来,差点绊一跤。 “林先生在吗?”声音嘶哑。 林逸起身:“我就是。”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封公文,火漆封口,盖着邻县县令的大印:“大人急令!请林先生速往青山县!” 青山县在府城西边八十里,山多地少,民风剽悍。林逸接过公文,展开一看,手就僵住了。 公文很短,但每个字都扎眼: “九月十六夜,青山县柳树沟村,陈姓富户一家七口遭灭门。现场留诡异符号,疑涉邪祟。闻先生善察微辨异,特请协助。事急,万望速至。青山县令赵德成拜上。” 灭门。七口。诡异符号。 林逸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发现的。”络腮胡衙役抹了把汗,“今早天没亮,大人就让快马加鞭来请。府城的周大人也同意了,说您……您一定能帮上忙。” 张半仙凑过来看了眼公文,眉头皱成疙瘩:“灭门案请算命的?这赵德成急糊涂了吧?” 衙役急了:“不是算命!大人说林先生会‘数据推演’!现场……现场那符号,实在邪门,仵作看了都打哆嗦!” 林逸收起公文:“文启,小木头,收拾东西。老爷子,您……” “去,当然去。”张半仙转身就往后院走,“这种热闹,一辈子碰不上几回。” 半个时辰后,两辆马车出了府城。林逸、张半仙、周文启坐一辆,小木头和三个衙役坐另一辆,装了些干粮和用具。 路上,络腮胡衙役——他叫李勇——才把详情说了。 陈家是柳树沟村的首富,当家的陈大富五十出头,做药材生意。家里有老伴,两个儿子,大儿子娶了媳妇,有个三岁的孙子,小儿子还没成亲。十六号傍晚,邻居还看见陈家炊烟,十七号早上,送柴的伙计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当场吓瘫了。 “七个人,全在正堂。”李勇声音发颤,“整整齐齐坐着,像……像还在吃饭。但都死了,没外伤,脸上带着笑。” “笑着死的?”周文启毛骨悚然。 “更邪门的是,”李勇压低声音,“每人面前都摆了个碗,碗里不是饭,是……是血。自己的血。” 小木头吓得抓紧林逸袖子。 “符号呢?”林逸问。 “在正堂墙上,用血画的。”李勇比划,“这么大个圈,里头像字又像画,没人认得。大人请了附近寺庙的和尚、道观的道士,都说没见过。” 张半仙眯起眼:“画符用的什么血?” “鸡血……吧?”李勇不确定,“仵作说闻着像。” “鸡血画符,人血盛碗。”张半仙捻着胡子,“这搭配……老朽也没听过。” 马车颠簸,林逸看着窗外飞退的田野。秋收已近尾声,地里堆着秸秆垛,远处青山如黛。一派太平景象,谁能想到八十里外有七具笑着的尸体? 他忽然想起徐静斋的话:“星火燎原”。 现在这颗火星,要被扔进血案里了。 下午申时,马车抵达青山县城。县城比府城小,城墙也矮,但戒备森严——城门多了两队兵卒,盘查进出行人,脸色都紧绷绷的。 赵德成县令亲自在衙门口等着。这位县令人到中年,微胖,眼圈乌黑,显然一夜没睡。见了林逸,顾不上寒暄,直接引到后堂。 “林先生,本官也是病急乱投医。”赵德成说话快,“此案太过诡异,若不速破,恐引民乱。周大人推荐您,说您有‘洞幽察微’之能,本官这才……” “大人不必客气。”林逸打断,“现场保护如何?” “没人动过。”赵德成说,“本官下令封了村,陈家院子派了十个衙役守着,连只鸟都不让进。” “那就现在去。” “现在?”赵德成看看天色,“还有两个时辰天就黑了,柳树沟在山里,路不好走……” “越是晚上,越能看出东西。”林逸起身,“有些痕迹,白天反而不明显。” 赵德成犹豫片刻,一咬牙:“行!本官陪你去!” 又半个时辰,一行人骑马进了山。山路果然崎岖,马走得慢,到柳树沟时,日头已经西斜,把山坳染成一片血色。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此刻静得吓人。家家关门闭户,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条野狗在游荡,看见人来,也不叫,夹着尾巴溜了。 陈家院子在村东头,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口八个衙役守着,脸色煞白,见县令来才松口气。 “大人!”一个老衙役上前,“里头……里头邪性,兄弟们都不敢靠太近。” 赵德成看向林逸。 林逸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院子很整洁,青石铺地,墙角种着菊花,开得正艳。正堂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七张椅子,七个人影。 林逸迈步进去。 第一眼,他差点吐出来。 七个人确实“坐”得很整齐:陈大富坐在主位,老伴在左,两个儿子在右,大儿媳和孙子在下首,小儿子单独一边。每个人都穿着整齐,面容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如果不是脸色青灰,嘴唇发紫,真像在享受家宴。 每个人面前的矮几上,都摆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半凝固。 而正对着门口的墙上,用同样的暗红色,画着一个巨大的符号。 符号约莫三尺见方,外圆内方,中间是扭曲的图案,像字又像画。林逸盯着看了半晌,忽然觉得头晕——那图案似乎在微微蠕动。 “先生!”周文启扶住他。 张半仙已经掏出罗盘,在屋里慢慢走动。罗盘指针滴溜溜乱转,根本停不下来。 “阴气重得吓人。”老爷子脸色凝重,“但……不是鬼祟。” “不是鬼?”赵德成忙问。 “鬼祟阴气是散的,这是聚的。”张半仙指着符号,“这玩意儿,像是个……阵法。聚阴困魂的阵法。” 林逸强忍不适,开始观察。 数据像潮水般涌来: 【七具尸体尸斑分布均匀——死亡时间相近,约在子时前后】 【面部表情肌肉僵硬但自然——死前确实在笑,非死后摆弄】 【碗中血液凝固程度——盛放时间在死亡后一炷香内】 【符号绘制手法——画笔粗糙,但线条流畅,绘制者手很稳】 他走到墙边,凑近符号。血腥味更浓了,但混着一股奇怪的甜香。 “不是鸡血。”林逸忽然说。 “什么?” “画符用的不是鸡血。”林逸指着符号边缘,“鸡血干后会发黑,这个颜色偏褐,而且有香味。”他想起什么,转身查看那些碗,“碗里的也不是人血。” 赵德成愣了:“那是什么?” 林逸没回答,走到陈大富的尸体前,轻轻抬起他的右手。手指干净,指甲缝里却有一丝暗红色。 “红糖。”他说。 “啊?” “画符用的是红糖混朱砂,碗里是红糖水。”林逸站起身,“所以有甜香。凶手故意做成血的样子,是为了……制造恐怖。” 张半仙也凑过来看:“红糖辟邪,朱砂镇魂。这凶手懂行啊。” “不仅懂行,还很讲究。”林逸环顾四周,“七个人,死得这么‘整齐’,不是容易的事。要么有迷药,要么……”他看向那些碗,“糖水里下了东西。” 赵德成急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林逸实话实说,“但我知道一点:这不是仇杀,也不是劫财。” “何以见得?” “如果是仇杀,不会这么‘礼貌’。”林逸指着现场,“椅子摆得整齐,衣服穿得端正,连碗都摆得一丝不苟——这是仪式。凶手在完成某种仪式。” 他走到符号前:“而这个符号,是仪式的核心。”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照进来,正好打在符号上。 那一瞬间,林逸看见符号中央,有个极小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按压过。 他伸手摸去。 凹痕里,残留着一点点黑色粉末。 凑到鼻尖闻,有硫磺味。 “火。”林逸低声说,“这里曾经点燃过什么。” 张半仙也看到了,脸色大变:“引魂香?!这是……招魂仪式?!” 话刚出口,外面忽然狂风大作。 正堂的门“砰”地关上。 油灯全灭。 黑暗中,那七个笑着的影子,仿佛动了动。 第59章 现场勘察:数据与直觉的结合 门是风吹上的。 这是林逸在黑暗中僵了三息后得出的结论——因为他听见了外面松涛般的风声,以及赵县令气急败坏的吼声:“谁关的门?快打开!” 门很快被重新推开,夕阳余晖再次照进来,驱散了那瞬间的毛骨悚然。七个尸体还是那样坐着,笑容依旧安详,仿佛刚才的黑暗只是错觉。 但林逸知道不是。因为张半仙手里的罗盘,指针已经停了,直直指向墙上那个符号。 “引魂香……”老爷子喃喃重复,眼睛盯着罗盘,“这玩意儿早失传了才对。” 赵县令擦着汗凑过来:“张老先生,您是说……” “老朽是说,画这符的人,不简单。”张半仙收起罗盘,走到墙边,用手指蘸了点唾沫,在符号边缘抹了抹,放鼻子下闻,“红糖混朱砂没错,但还加了别的东西……尸油。” “尸油?!”周文启的声音都变调了。 “一点点。”张半仙面色凝重,“所以甜香里混着腐味。这玩意儿能聚阴,能让罗盘发疯。”他看向林逸,“林小子,你刚才说硫磺?” 林逸点头,指着符号中央那个凹痕:“这里有燃烧痕迹,硫磺味很淡,但确实有。” 两人对视一眼。 “引魂香的主要成分,就是硫磺、硝石加骨粉。”张半仙缓缓道,“点燃后无明火,只冒青烟,据说能通阴阳。老朽只在师父的笔记里见过记载,说前朝有个邪教用过,后来被剿灭了。” 林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转身面对那七具尸体,开始系统观察。 先从陈大富开始。 死者五十岁左右,体态微胖,穿着深蓝色绸缎长衫,料子很好但半旧,袖口有磨损——是个节俭的富户。右手虎口有厚茧,左右不对称——常年握算盘的手。 面部表情自然,瞳孔涣散,嘴唇微紫——窒息?不,没有挣扎痕迹。中毒? 林逸凑近,闻了闻碗里的“血”。甜味,确实是红糖水。但混着一丝苦杏仁味。 “苦杏仁……”他脑中数据翻涌,“苦杏仁味毒物……***?这个时代有***吗?” “苦杏仁?”张半仙耳朵尖,“苦杏仁毒,得大量才致命,而且死相难看,会抽搐吐白沫。这些人……太安详了。” 林逸走向下一个,陈大富的老伴。老妇人穿着褐色褙子,头发梳得整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很讲究的坐姿。等等,左手小指戴了个顶针,但右手没有。 “她惯用左手。”林逸说。 周文启记录:“陈妻,左利手。” 小儿子的尸体提供了更多线索。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读书人的青衫,但衣服下摆有泥点——新鲜的,还没干透。鞋底更是沾满了黄泥。 “他死前出去过。”林逸蹲下看鞋底纹路,“泥是湿的,沾了草屑……去了后山?田埂?” 张半仙已经在屋里转第三圈了,忽然停在窗边:“林小子,你来看。” 窗户是关着的,但窗栓没插。窗台上,有几个极浅的泥印——鞋印,很小,像是女人或孩子的。 “有人从这儿进出过。”张半仙眯起眼,“而且很小心,踩得不重。” 林逸看向那三岁的孙子。孩子坐在特制的高椅上,面前也摆着碗,小手里还攥着半块糖糕。 糖糕。 他走过去,轻轻掰开孩子的手。糖糕已经硬了,但形状完整,上面有个小小的牙印——只咬了一口。 “孩子是先死的。”林逸说,“或者至少,是第一个失去意识的。不然糖糕不会只咬一口。” 赵县令听得云里雾里:“林先生,这些……这些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凶手不止一人。”林逸站起身,“而且很有耐心,很……有仪式感。” 他走到正堂中央,环视四周:“七个人,要让他们乖乖坐好,喝下毒糖水,还能保持笑容——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手段。至少需要两个人,一个控制场面,一个下毒。” “毒确定是下在糖水里?”张半仙问。 “不确定。”林逸摇头,“但碗边有残留,孩子只喝了一口就……而且苦杏仁味最浓的就是孩子的碗。” 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大儿子尸体前。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体格健壮,虎口茧子更厚——干过农活。奇怪的是,他右手袖口有一片暗色污渍。 林逸凑近闻了闻:“酒味。” “他喝了酒?”周文启记录。 “不,是洒了酒。”林逸指着污渍形状,“泼洒状,从外向内——是别人把酒泼在他身上。” 张半仙捻着胡子:“祭酒?祭祀时会把酒洒在地上或人身上,敬鬼神。” “所以真是仪式……”赵县令声音发颤。 林逸没接话,他继续勘察。大儿媳的发现更奇怪——这个年轻妇人头上戴的银簪,是歪的。 不是死后歪的。因为簪子插进发髻的角度,明显是匆忙间随手一插,有几缕头发都没拢进去。 “她死前重新梳过头。”林逸说,“但很匆忙。” “为什么?” “不知道。”林逸老实说,“但肯定有原因。” 一个时辰后,勘察初步完成。夕阳完全落下,屋里点了八盏油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和那个诡异符号重叠。 林逸、张半仙、赵县令、周文启、小木头,还有两个老衙役,围在正堂外的院子里。夜风很冷,但没人想回屋里去。 “汇总一下。”林逸拿着周文启的记录册,“第一,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子时前后。第二,死因疑似毒杀,毒物混在红糖水中,有苦杏仁味。第三,凶手至少两人,熟悉本地,可能就藏在村里或附近。” 张半仙补充:“第四,凶手懂邪术,画符用的是红糖朱砂加尸油,还点了引魂香——这是招魂仪式。第五,死者死前被摆弄过,穿着整齐,坐姿端正,是某种祭祀或仪式的‘祭品’。” 赵县令脸色惨白:“祭品……七个人祭?这、这得是多大的仇?” “未必是仇。”林逸摇头,“如果是仇杀,不会这么‘讲究’。你看现场,一丝不乱,连孩子的糖糕都只咬一口——凶手很从容,甚至……很虔诚。” “虔诚?”周文启不解。 “对,虔诚。”林逸看向屋里那些安详的笑脸,“凶手不认为自己在杀人,而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事。所以死者要笑,要整齐,要体面。” 小木头忽然小声说:“先生……那符号,我看着有点眼熟。”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见过?”赵县令急问。 “不、不是见过……”小木头比划,“就是……中间那个弯弯,像不像……秤钩?” 秤钩? 林逸猛地冲回屋里,凑到符号前。确实,符号中央那个扭曲的图案,细细看,真像个秤钩——或者更准确说,像半个“卍”字。 “卍字符……”张半仙也跟进来了,倒吸一口凉气,“前朝白莲教分支‘公平教’的标志!他们信‘天下财富,公平分配’,用的就是变形的卍字符,象征秤!” “公平教不是早被剿灭了吗?”赵县令声音发颤。 “余孽未尽。”张半仙脸色难看,“老朽师父说过,公平教当年势力极大,渗透各州县。后来朝廷镇压,杀了一大批,但还有些转入地下,改名换姓……没想到几十年后,又冒出来了。” 林逸盯着那个符号。如果是邪教作案,动机就不是简单的仇或财了。是信仰,是仪式,是某种扭曲的“公平”。 “陈家有什么特别?”他问赵县令,“为什么选他家?” “陈家……是首富,但名声不错。”赵县令回忆,“陈大富做药材生意,价格公道,灾年还会施粥。两个儿子,大儿子帮忙生意,小儿子在县学读书,课业中等。大儿媳是本村人,贤惠,孙子刚三岁……实在想不出,谁会下这种毒手。” “首富……”林逸咀嚼这个词,“公平教……‘天下财富,公平分配’……”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不是仇杀。”他缓缓道,“是‘示众’。” “什么意思?” “凶手在用这七条人命,向所有人展示:看,最富最善的一家,我们也能让他们笑着死。财富无用,善行无用,只有我们的‘公平’才是真理。”林逸看向赵县令,“这是警告,也是……招揽。” “招揽?” “对。”张半仙接话,“邪教都这套路。先制造恐怖,展示力量,然后告诉百姓:加入我们,就能免于这种恐怖,甚至……成为施加恐怖的人。” 院子里死寂。 远处传来狗吠声,凄厉悠长。 赵县令忽然腿一软,被衙役扶住:“那、那接下来……他们还会作案?” “大概率会。”林逸点头,“而且目标可能还是富户,或者……官府。” 夜风吹过,油灯火苗乱晃。 墙上七个影子,仿佛又动了动。 这次不是错觉——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陈大富尸体的嘴角,好像咧得更开了些。 “尸、尸变?!”一个衙役尖叫。 张半仙一个箭步冲进去,掏出张黄符,“啪”贴在陈大富额头上。尸体纹丝不动。 老爷子凑近看,半晌,骂了句:“他娘的,是蜡烛滴的蜡油,反光!” 虚惊一场。 但这一吓,让所有人都决定:今夜不能再待在这鬼地方了。 回县衙的马车上,赵县令一直在擦汗。林逸看着窗外黑暗的山路,脑子里全是那个符号、那些笑脸、那苦杏仁味。 周文启小声问:“老师,真有邪教吗?” “人心比鬼邪。”林逸轻声说。 张半仙在对面打盹,忽然睁眼:“林小子,你说凶手可能还在村里?” “可能。” “那咱们今晚住县衙,安全吗?” 林逸没回答。 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忽然想起徐静斋那句话: “燎原火,起于星点。” 现在这星点,掉进了一片充满尸油和苦杏仁味的荒原。 能烧起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找到点火的人。 在更多的人笑着死去之前。 第60章 符号破解:跨学科知识显威 回到青山县衙时,已是深夜亥时。衙门后院灯火通明,仵作房的门大开着,里头传来浓郁的药草味——这是在给七具尸体做初检。 林逸没去仵作房,他直接进了书房,让周文启点上四盏灯,把白天记录的线索铺了一桌子。小木头在旁边磨墨,张半仙则揣着手靠在门框上,眼睛盯着院子里的黑暗。 “秤钩……公平教……”林逸用炭笔在纸上画着那个变形的卍字符,“文启,青山县县志有吗?” “有!”赵县令亲自抱来三大本厚册子,“这是从洪武年间到现在的全部记录。” 林逸开始翻阅。他不是从头读,而是用前世做数据分析的思维,寻找关键词:“教派”“邪术”“聚众”“祭祀”…… 一个时辰后,他手指停在嘉靖八年的记录上: “五月,有自称‘公平使者’者,聚乡民于野,言‘均田亩、平富贵’,煽动者众。县令李德明遣兵驱散,捕首恶三人,杖毙于市。余党散匿。” “公平使者……”林逸念出声。 张半仙凑过来看:“公平教的人,喜欢自称‘使者’。他们信一套歪理,说天下财富都是‘圣库’里的,富人拿多了,穷人就拿少了,所以要‘公平分配’——其实就是打家劫舍。” 林逸继续翻。嘉靖十二年又有记录: “十月,西山村王姓富户遭劫,家资尽掠,阖家五口皆亡。墙上留血色‘卍’字。疑公平教余孽所为。捕快追查无果。” “又是灭门。”林逸眉头紧锁,“手法类似,但这次是劫财杀人,没有仪式感。” “因为那次他们还没‘成熟’。”张半仙说,“邪教也讲究‘传承’,杀人手法会越来越‘精致’。你师父怎么杀人,你就怎么学,这叫‘道统’。” 周文启打了个寒颤:“这还有道统?” “歪道也是道。”张半仙冷笑,“老朽行走江湖几十年,见过各种邪门玩意儿。公平教这一支,最邪的地方在于——他们真信自己那套。杀人不是为钱,是为‘公平’,所以理直气壮。” 林逸忽然问:“老爷子,您刚才说引魂香……这玩意儿具体什么作用?” “据说是沟通阴阳。”张半仙回忆师父笔记里的记载,“点燃后,生者能看见死者魂魄,死者能听见生者言语。公平教用它来‘听取神谕’——其实就是教首装神弄鬼,说些蛊惑人心的话。” “那为什么要用红糖朱砂尸油画符?” “画地为牢。”张半仙解释,“符是‘门’,香是‘钥匙’。点燃香,门就开了,魂魄就能进出。但进出得有个‘容器’……”他忽然顿住,脸色变了。 林逸也想到了:“七具尸体……” “是容器。”张半仙声音发干,“他们不是在杀人,是在‘制作’容器!等魂魄招来,附在尸体上,这些尸体就能‘说话’,传达‘神谕’!” 书房里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赵县令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那、那现在……那些尸体里……” “应该还没成功。”林逸强迫自己冷静,“如果成功了,我们今天在屋里就不会那么平静。引魂香只燃了一小会儿,仪式可能没完成。” 他站起身:“得再去一趟现场。有些细节,白天可能漏了。” “现在?!”赵县令声音都尖了,“子时都过了!” “就是要这时候。”林逸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如果是招魂仪式,子时是阴气最盛的时候,痕迹会更明显。” 张半仙叹口气:“老朽陪你去。文启和小木头留下。” “我也去!”周文启站起来。 “你留下。”林逸第一次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看着小木头,守着这些资料。万一……万一我们回不来,你得把线索传出去。” 这话太重。周文启眼圈瞬间红了。 小木头抓住林逸袖子:“先生……” “听话。”林逸拍拍他的头,像拍一只不安的小狗,“你在这儿,先生才能放心去。” 一刻钟后,林逸、张半仙、赵县令,外加八个胆大的衙役,骑马重返柳树沟。夜路难行,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丈,两边山林黑黢黢的,像随时会扑出来的巨兽。 快到村口时,张半仙忽然勒马:“等等。” “怎么了?” 老爷子翻身下马,蹲在路边,用火把照着一处草丛。草被压倒了,不是牲畜踩的,是人——至少两个人,在这里蹲伏过。 “新鲜的。”张半仙捻起一撮土,“露水还没完全打湿,不超过两个时辰。” 林逸心头一紧:“有人盯着我们白天离开,晚上又回来?” “或者……一直在附近。”张半仙站起身,看向黑暗中的村落,“村里可能还有他们的人。” 赵县令吓得直哆嗦:“那、那咱们还进去吗?” “进。”林逸说,“来都来了。” 这“来都来了”四个字,在这种时候说出来,有种荒谬的勇气。几个衙役忍不住笑了,紧张感稍微缓解。 陈家院子依旧死寂。八个留守的衙役见到县令,如蒙大赦——他们也不敢进屋,就在院门口守着,八个人挤成一团。 林逸举着火把,再次踏入正堂。 夜晚的现场比白天更瘆人。七具尸体在跳跃的火光下,影子拉得老长,随着火焰晃动,仿佛在轻轻摇摆。那个血符号在黑暗中格外醒目,暗红色像要滴下来。 林逸这次直奔符号。他让衙役举高火把,自己几乎贴到墙上去看。 白天没注意的细节,在火光下显现出来:符号的每一笔,起笔和收笔都有个小小的顿点——不是画上去的,是某种硬物戳出来的。 “刻上去再描红。”林逸判断,“凶手很谨慎,先刻轮廓,再填色。” 他沿着笔画摸索,在符号右下角,发现了一个极浅的刻痕——不是笔画的一部分,像是无意中划到的。 刻痕很细,但能看出形状:一个向左的箭头,箭头下有个小圆点。 “这……”林逸脑中闪过一个画面。前世他看过一些秘密教派的资料,有些教派会用特殊符号标记地点、时间或身份。向左的箭头通常表示“西方”或“日落时分”,圆点…… “是数量。”张半仙也看到了,“一个圆点代表‘一’。这可能是……第一次作案,或者第一个目标。” “或者第一个‘容器’。”林逸补充。 他退后几步,重新审视整个符号。火光摇曳中,那些扭曲的线条似乎开始组合,形成新的图案。 不是秤钩。 是……天平? 林逸闭上眼睛,回忆白天看到的细节。符号中央那个变形的卍字,如果旋转九十度,两边对称的部分,确实像天平的两个托盘。而中间的竖笔,是支柱。 “公平秤。”他睁开眼,“不是卍字符,是变形的天平。公平教的核心象征。” 张半仙凑过来看,半晌,一拍大腿:“还真是!老朽怎么没想到!公平教早期的旗帜就是一面天平,后来被朝廷禁了,才改成各种变体!” 案件的性质彻底变了。 这不再是一桩单纯的灭门案,而是一次邪教的“仪式展示”。凶手在用七条人命,向所有潜在的信徒展示:看,我们能掌控生死,能让富人在笑容中“公平”地死去。 “他们还会作案。”林逸语气肯定,“而且目标很明确:富户,名声好的富户。” 赵县令声音发颤:“青山县……这样的富户还有十几家。” “但他们不会在青山县了。”林逸摇头,“一次展示就够了。接下来,他们会换地方,继续‘展示’,扩大影响。”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浓稠的黑暗:“得找出他们的活动规律。选择柳树沟,选择陈家,一定有理可循。” 数据开始在他脑中整合: 【地理位置:柳树沟位于三县交界,山路复杂,易于逃窜】 【目标特征:首富但名声好,本地扎根深】 【时间选择:九月十六,秋收将完,村民相对空闲】 【仪式需求:七口之家,男女老幼齐全】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凶手如何让七个人乖乖喝下毒糖水? “迷药。”林逸自言自语,“一定用了迷药,让人失去反抗能力但保持清醒,甚至……保持笑容。” 张半仙点头:“江湖上有种‘笑春风’,无色无味,服用后会浑身无力,但心情愉悦,会不由自主地笑。药效过后,人才会死。” “能弄到这种药的人,不简单。”林逸看向赵县令,“青山县或者附近,有没有药铺最近丢失过药材?或者……有大夫突然暴富?” 赵县令立刻吩咐衙役去查。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狗吠声。不是一只,是一群,此起彼伏,凄厉异常。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狗吠声中,夹杂着隐隐的、若有若无的歌声。 是个女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在深夜里飘荡。 声音来自后山方向。 “是……是陈家的方向。”一个衙役颤声说,“陈家坟地就在后山。” 林逸和张半仙对视一眼。 “去看看?” “来都来了。” 两人举着火把,带着四个胆大的衙役,往后山走去。 歌声越来越清晰。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哼的曲子很怪,调子时高时低,歌词模糊不清,但能听出几个重复的字眼: “公平……归……公平……”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在山路上,像铺了层惨白的霜。 走到半山腰,歌声停了。 前方树林里,一个白色人影一闪而过。 衙役们吓得举刀,林逸却盯着那人影消失的地方——地上,有个东西在月光下反光。 他走过去,捡起来。 是个银簪子。 和陈家大儿媳头上戴的那支,一模一样。 第61章 追踪邪教:危险的游戏 那支银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簪头雕着精细的并蒂莲——这是陈家大儿媳王氏的陪嫁,簪子内侧还刻着小小的“王”字。 林逸捏着簪子,指尖冰凉。后山的树林黑黢黢的,那个白影早没了踪迹,只留下若有若无的哼歌声,被夜风撕成碎片。 “先生,这、这是鬼吗?”一个衙役声音发颤。 “是人。”林逸把簪子收进怀里,“鬼不需要戴簪子。” 张半仙蹲在地上,用火把照着脚印。脚印很浅,但能看出是女子的绣花鞋,鞋尖朝西——“她往西去了。西边……是出山的路。” 赵县令也跟了上来,气喘吁吁:“林先生,咱们追不追?” 林逸摇头:“追不上了。而且……”他看向陈家坟地的方向,“她故意引我们来这儿,可能是调虎离山。” 一行人匆匆返回陈家院子。果然,院子里多了样东西——正堂门槛上,放着个巴掌大的布包。 布包是寻常的靛蓝粗布,系着红绳。张半仙小心翼翼用树枝挑开,里面是七颗红枣,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每颗枣子都被咬了一口,露出暗红的果肉,像七张咧开的嘴。 “七星报喜……”张半仙脸色难看,“公平教祭祀时的‘喜果’。意思是……仪式成功了,死者‘归位’了。” 林逸盯着那七颗枣子:“他们今晚在附近,看着我们进出。现在是在示威。” “那接下来……” “接下来他们会转移。”林逸转身走出院子,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一次‘展示’够了,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回到县衙时,天已蒙蒙亮。周文启和小木头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桌上摊着翻了一半的县志。林逸没叫醒他们,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得他眉头紧皱,但脑子清醒了些。 他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公平教的活动规律,必须从现有线索里推导出来。 第一,选择偏僻村落——柳树沟位于三县交界,官府管辖薄弱。 第二,目标为本地名声好的富户——容易制造“善无善报”的震撼效果。 第三,仪式需要完整的家庭结构——七口之家,男女老幼齐全。 第四,时间选择在秋收后——农闲时节,村民有空闲围观、传播消息。 第五,作案后留下明显标记——符号、红枣,都是为了扩大影响力。 林逸把这些条件叠加,在青山县地图上画圈。符合所有条件的富户,还有三家:李家村李员外、王家庄王老爷、石头镇赵乡绅。 但凶手不会在青山县继续作案了——风险太高,而且已经达到了“展示”目的。 那么,下一个目标会在哪里? 林逸推开窗户,晨光熹微中,远处山峦层层叠叠。青山县西边是安平县,北边是河间县,南边…… “庙会。”他忽然说。 张半仙刚进屋,闻言一愣:“什么庙会?” “邪教发展信徒,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混入庙会。”林逸语速加快,“人多混杂,容易接触潜在信众,还能借神佛之名伪装。公平教选择秋收后作案,可能就是因为接下来各地庙会密集。” 他转向刚被惊醒的周文启:“文启,查附近州县未来半个月的庙会安排!” 周文启揉着眼睛,赶紧翻找资料。赵县令也派人去取各县的民俗志。 一个时辰后,信息汇总。 未来十五天,三县交界处有三次较大庙会: 九月二十,河间县大佛寺庙会,持续三天。 九月二十五,安平县龙王庙庙会,持续两天。 九月三十,青山县本地的土地庙庙会——但今年因为命案,已经取消了。 “河间县大佛寺庙会最早,规模最大。”林逸指着地图,“从柳树沟往西,走山路一天就能到河间县界。那里也有符合条件的富户吗?” 赵县令连忙派人去河间县打听。中午时分,消息传回:河间县西郊李家村,有位李员外,三代行善,家有七口——老夫妇、两个儿子、大儿媳、一个孙子、一个待嫁的女儿。 “也是七口。”张半仙捻着胡子,“太巧了。” “不是巧。”林逸摇头,“是他们专门找这样的家庭。完整的七口之家,在民间被称为‘七星圆满’,象征福气全备。让这样的家庭笑着死,冲击力最大。” 赵县令急了:“那得赶紧通知河间县!让他们加强戒备!” “没用。”林逸说,“凶手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大张旗鼓防范,只会打草惊蛇。而且……”他顿了顿,“我们需要抓住他们,而不只是阻止一次作案。” “怎么抓?” 林逸看向地图上的河间县大佛寺:“庙会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制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第一,由赵县令出面,以“协助破案”为由,向河间县借调二十名精干衙役,化装成香客、小贩、乞丐,混入庙会。 第二,林逸和张半仙扮成游方道士,在庙会摆摊算命——这是最自然的接近可疑人员的方式。 第三,周文启和小木头留在青山县,负责情报中转和分析。 “不行!”小木头第一个反对,“我要跟着先生!” “你留下。”林逸按住他的肩膀,“文启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得帮他。而且……”他压低声音,“如果我们在庙会出事,你是唯一知道全部线索的人。你得保证,这些线索能传出去。” 这话太重。小木头眼圈红了,但咬着嘴唇没再争辩。 周文启问:“老师,我们怎么判断谁是邪教的人?” “几个特征。”林逸在纸上写,“第一,独来独往,但会暗中观察其他人。第二,谈话中会提及‘公平’‘天意’‘报应’等词。第三,可能会试探性地散布‘富人无德’‘善恶无报’等言论。第四……” 他顿了顿:“第四,身上可能有特殊的香味——引魂香燃烧后的残留味,像檀香混着硫磺。” 张半仙补充:“还有眼神。被洗脑的人,眼神要么狂热,要么空洞。正常人拜佛是求平安,他们拜佛是求‘公道’——眼神不一样。” 计划敲定,各自准备。 林逸让赵县令找来两套半旧的道袍,一套给自己,一套给张半仙。道袍不能太新,太新像假的;也不能太破,太破没人信。最好是洗得发白但干净的,像行走多年的真道士。 张半仙对扮相很挑剔:“拂尘要竹柄的,马尾要旧但顺滑。罗盘用我这个——正经的老物件,不能拿新的糊弄。” 林逸则准备“道具”:几本手抄的《道德经》《周易》——得是真抄,不能临时赶工,因为老道士的书会有翻阅的痕迹。还有签筒、卦牌、笔墨纸砚。最重要的是一个小香炉,里面放的是普通檀香,但混了一点点硫磺粉——为了模拟引魂香的气味。 “咱们得真会算命。”张半仙说,“至少得像那么回事。老朽倒没问题,你小子……” “我学过心理学和概率学。”林逸说,“算命无非是察言观色加话术引导,再加点模糊预测——这个我擅长。” 两人在县衙后院练了两天。张半仙教林逸道士的举止、行话、规矩;林逸教张半仙如何通过微表情和穿着判断客户信息。老爷子学得挺快,尤其对“鞋底磨损判断职业”这一套很感兴趣。 “这个好!”他拿着小木头的破鞋研究,“鞋跟磨偏的,常站着;鞋尖磨损的,常走动;鞋面有油渍的,是厨子或卖油的……老朽以前怎么没想到!” 第三天早上,一切准备就绪。河间县那边也协调好了,二十个化装好的衙役已经分批进入大佛寺周边,由河间县的李捕头统一指挥。 临行前,林逸把周文启和小木头叫到跟前,给了他们一个小木匣。 “如果三天后我们没回来,或者没有传回消息,你们就打开这个匣子。”林逸说,“里面有全部线索和我们可能的去向。你们带着它,去府城找周县令,然后……去京城,找徐静斋老先生。” 周文启接过匣子,手在抖:“老师,您一定得回来。” “尽量。”林逸笑了,“算命的说我能活到九十九,我得信。” 小木头哭着抱住他:“先生不许骗人!” 林逸拍拍他的背,没说话。 晨雾中,两匹瘦马驮着两个“道士”,向西而去。 张半仙骑在马上,忽然哼起了小调。调子很怪,林逸听了会儿才听出来——是那晚后山女子哼的曲子。 “老爷子,您怎么……” “知己知彼。”张半仙勒住马,回头看向渐远的青山县城墙,“林小子,你知道公平教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他们真的相信自己在做对的事。”张半仙目光悠远,“老朽年轻时见过一个公平教的老教徒,被抓后上刑场,还在笑,说‘杀了我,还有千万个我’。那种眼神……比鬼还吓人。” 林逸沉默片刻:“您怕吗?” “怕。”张半仙老实说,“但怕也得去。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这是你教我的。” 晨光穿透雾气,照在前路上。 林逸踢了踢马腹:“那走吧。去看看,到底是谁在哼那首‘公平’的歌。” 马蹄声起,惊飞了路边的麻雀。 远处,大佛寺的钟声隐隐传来。 庙会开始了。 第62章 提前布防:与官府的合作 大佛寺的钟声越近,空气中的香火味就越浓。 林逸和张半仙牵着马,混在进香的人流里。今天是庙会第一天,山道上挤满了人——挑担的小贩、扶老携幼的香客、挎篮卖香的妇人,还有三五成群的乞丐,守在路边伸着手。 林逸观察着人流。数据在脑中流动: 【总人数约三千,男女比例一半一半,青壮年占七成——农闲时节,年轻人有空】 【携带物品:香烛、供品、干粮、孩童玩具——正常进香配置】 【面部表情:多数轻松愉悦,少数愁眉苦脸(可能有所求)】 暂时没发现异常。 大佛寺在山腰上,寺前有片宽阔的广场,已经摆满了摊位。卖香烛的、算命的、耍猴的、卖吃食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混成一片,热闹得让人耳朵嗡嗡响。 张半仙熟门熟路地找了个位置——广场东侧一株老槐树下,既不太显眼,又能看到大半个广场。两人支起简陋的摊子:一块写着“铁口直断”的破布,一张小桌,两个马扎。 刚摆好,就有人来抢地盘。 是个瘦高个道士,三十来岁,下巴上一撮山羊胡,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眯着,像在掂量值多少钱。 “两位道友,这位置是老道我先看上的。”瘦道士开口,声音尖细。 张半仙眼皮都不抬:“你叫它一声,它答应吗?” 瘦道士一愣:“什么?” “这位置又没写你名字,你叫它,它要是答应,我们立马走。”张半仙慢悠悠拿出签筒,“不答应,那就各凭本事。” 周围几个摊贩哄笑。瘦道士脸一沉:“老东西,找茬是吧?” 林逸上前一步,挡在张半仙面前,拱手笑道:“这位道兄,大家都是混口饭吃,何必伤了和气。这样,咱们比试一局——各自算三卦,谁算得准,谁留下,输的自己走。如何?” 这是江湖规矩。瘦道士打量林逸,见他年轻,道袍半新不旧,不像有真本事的,便冷笑:“行啊。怎么个算法?” “咱们不找托儿。”林逸指着广场上的人流,“随机挑三个香客,当面算,让大伙儿评。” 这要求公平,瘦道士同意了。 第一个被拦下的是个中年妇人,挎着篮子,脸色焦虑。林逸让瘦道士先来。 瘦道士装模作样看了妇人面相,掐指算了算:“这位大嫂,你是为家中子嗣之事烦恼吧?求子?” 妇人眼睛一亮:“对对对!道长真准!” 瘦道士得意地瞥了林逸一眼。张半仙在旁边小声嘀咕:“挎篮里有小虎头鞋、红肚兜——不是求子就是孩子病了。她眼下乌青,是熬夜照顾孩子。这都看不出来,还出来混?” 第二个是个老农,手上老茧厚得像树皮。这次林逸先来。 他看了一眼老农的鞋——草鞋,鞋底沾满黑泥,是水田的泥;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有蚂蟥叮咬的旧疤。 “老人家是种稻的。”林逸说,“今年收成还行,但稻价跌了,所以来拜佛,求明年好价?” 老农瞪大眼:“神了!你咋知道稻价跌了?” “您袖口有米粒,是新米,但您脸色愁苦——收成好还愁,只能是卖不上价。”林逸笑道,“而且您鞋底的泥,是三天前下雨时沾的,那天正好是集市,您去卖粮了吧?” 老农连连点头:“对对对!道长真神!” 瘦道士脸色不好看了。 第三个是个年轻书生,背着书箱,愁眉不展。两人同时算。 瘦道士说:“公子是科考不顺,来求功名。” 书生点头。 林逸却说:“公子不是本县人吧?从东边来的,路上丢过东西?” 书生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您书箱右下角有补丁,补丁的布料和您衣服布料不同——是临时补的,补得粗糙,应该是在旅店或路上找人补的。”林逸说,“补丁线头朝东——缝补的人习惯从东往西缝线,这是东边人的习惯。您走路时习惯摸书箱右下角——担心再破,说明里面东西重要,丢过所以怕再丢。” 书生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丢了盘缠,幸好遇到好心人……” 瘦道士彻底蔫了,灰溜溜收拾东西走了。周围响起掌声,几个摊贩冲林逸竖大拇指。 张半仙得意地捋胡子:“干得漂亮。不过你小子刚才那套说辞,跟真道士似的——跟谁学的?” “跟您啊。”林逸笑,“您不是说,算命就是观察加话术吗?” 摊子算是立住了。一上午,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客人,林逸和张半仙配合默契——林逸负责观察分析,张半仙负责“解签”“化解”,说得玄乎但都在情理之中。收了三十文钱,还得了两个供果。 中午时分,一个卖茶水的伙计过来,低声说:“两位道长,李捕头在后山松林等。” 后山松林僻静,李捕头已经等在那里。这是个精悍的汉子,四十出头,一身短打,腰间佩刀,眼神锐利。 “林先生,张老先生。”李捕头抱拳,“按您吩咐,二十个兄弟都安排好了。八个扮香客,在寺里转悠;六个扮小贩,在广场摆摊;四个扮乞丐,守在路口;还有两个在寺外茶棚,负责传递消息。” 林逸点头:“李员外家那边呢?” “派了四个兄弟暗中盯着,两班倒,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李捕头说,“不过……李员外家今天有点奇怪。” “怎么?” “他家今天闭门谢客,连日常采买都没出门。”李捕头皱眉,“说是家里老夫人病了,但咱们兄弟翻墙看了,老夫人好好的在院里晒太阳呢。” 林逸和张半仙对视一眼。 “他们在等人。”张半仙说,“或者……在防人。” 林逸思索片刻:“李捕头,让盯梢的兄弟再仔细些,看看有没有陌生人在李家附近转悠,尤其是……”他顿了顿,“尤其是女人,年轻女人,可能穿着白衣。” 李捕头记下,又问:“林先生,咱们就这么等着?万一邪教的人不出现呢?” “他们会出现的。”林逸肯定地说,“庙会是他们发展信徒的最好机会。而且……”他看向大佛寺金顶,“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今晚可能有动作。” “为什么是今晚?” “因为明天是庙会第二天,人最多。”林逸分析,“今晚先接触潜在信徒,筛选,明天趁人多制造‘神迹’或事件,扩大影响。这是邪教的惯用套路。” 李捕头信服:“那咱们今晚……” “今晚我和老爷子会留在寺里。”林逸说,“借口是‘夜观天象’,实际上观察寺里可疑的人。您让兄弟们也打起精神,但别打草惊蛇。” 商议完毕,李捕头匆匆离开。林逸和张半仙回到摊位,继续“营业”。 下午的客人更多了。有个妇人非让林逸算她丈夫有没有外遇,林逸看她指甲缝里有胭脂——自己抹的,却说是“狐狸精”的;还有个商人问财运,林逸看他鞋面有油渍——是酒楼掌柜,但袖口有墨迹——也在偷偷放贷。 张半仙悄悄说:“你小子这招‘看鞋识人’太好用了。老朽以前就知道看面相手相,没想到鞋底比脸还诚实。” 林逸笑:“脸会骗人,鞋不会。因为它只是被穿着走,没得选。” 夕阳西下时,摊前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朴素的蓝布裙,但料子细软,不是普通农妇穿得起的。她戴着头巾,遮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像蒙了层雾。 “道长,我想算算……我妹妹的下落。”女子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口音。 林逸示意她坐下:“你妹妹丢了?” “三个月前。”女子说,“她说去庙会,再没回来。” 张半仙插话:“姑娘是哪里人?妹妹多大?长什么样?” 女子一一回答:江南苏城人,妹妹十八岁,圆脸,眉心有颗痣,走失时穿粉衣。 林逸观察着她。这女子说话时,手一直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紧张。但眼神空洞,不像寻常丢失亲人的焦急悲伤。而且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脂粉香,是……檀香混硫磺。 引魂香的味道。 林逸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姑娘稍等,我起一卦。” 他装模作样摇签筒,眼睛却盯着女子的鞋——绣花鞋,鞋面干净,但鞋底边缘沾着一点红泥。大佛寺附近都是黄土,红泥……只有后山一处断崖有。 “卦象显示,”林逸缓缓说,“你妹妹往西去了,但没走远,还在百里之内。而且……她身边有人,不止一个。” 女子眼睛微微睁大:“真的?” “卦象如此。”林逸盯着她,“姑娘,你今日来寺里,不只是为了算卦吧?” 女子身体一僵。 张半仙适时接话:“老朽看你眉心有黑气,最近是不是常做噩梦?梦见你妹妹……在笑?” 女子猛地站起来,呼吸急促:“你、你们……” “我们可以帮你。”林逸声音放柔,“但你要说实话。你妹妹失踪前,是不是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女子咬着嘴唇,眼神挣扎。许久,她才低声说:“她说……要去一个‘公平’的地方。说那里没有富人欺负穷人,所有人都一样。” 林逸和张半仙交换眼色。 “那地方……在哪儿?”林逸问。 女子摇头:“她没说。但她说,九月二十,大佛寺会有‘接引人’。” 九月二十,就是今天。 “接引人的特征呢?” “她说……”女子声音更低了,“左手手腕有三颗痣,排成三角形。见到这样的人,说出‘天平不倾斜’,对方就会回应‘人心自公平’。” 暗号。 林逸记下:“谢谢姑娘。你妹妹的事,我们会留意。你今晚……最好不要在寺里过夜。” 女子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张半仙吐出口气:“总算钓到鱼了。” 林逸却眉头紧锁:“老爷子,您不觉得太顺利了吗?” “什么意思?” “她出现得太巧了。”林逸说,“我们刚来,她就来,还恰好提到暗号。而且她身上有引魂香味——可能是故意熏上的,为了让我们相信她是受害家属。” 张半仙脸色变了:“你是说……她是诱饵?” “可能是。”林逸看向女子消失的方向,“今晚,咱们得当心了。” 夜幕降临,寺里挂起了灯笼。香客少了些,但还有不少人在殿前跪拜,青烟袅袅。 林逸和张半仙以“夜观天象”为由,在寺里借宿。小沙弥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僻静的禅房,窗户正对后山。 夜深人静时,林逸推开窗。 月光下,后山松林里,隐约有几点火光在移动。 像鬼火。 又像人。 第63章 庙会卧底:笑点与惊险并存 后山的火光只闪了几下就灭了,像被黑夜吞掉的萤火虫。 林逸和张半仙在窗边守到后半夜,再没看见任何动静。禅房外偶尔传来巡夜僧人的脚步声,木屐敲在青石板上,清脆又单调。 “睡吧。”张半仙打了个哈欠,“真要有事,也是明天。邪教也得睡觉。” 林逸却睡不着。他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蓝衣女子的每个细节:空洞的眼神、攥紧的衣角、鞋底的红泥,还有那句“天平不倾斜”的暗号。 太像陷阱了。 但就算是陷阱,也得往里跳。这是唯一能接近邪教核心的机会。 天刚蒙蒙亮,寺里的晨钟就响了。浑厚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林逸睁开眼,发现张半仙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对着铜镜整理道冠。 “老爷子,您起这么早?” “废话。”张半仙把最后一缕头发塞进冠里,“今天可是重头戏,得打扮精神点。咱们现在不是林逸和张半仙,是清风、明月两位道长——老朽编的,怎么样,道号还挺雅致吧?” 林逸哭笑不得:“您连道号都想好了?” “那当然,干一行像一行。”张半仙扔给他一套干净的内衬,“换上,昨天的衣服有汗味,细心的能闻出来。” 两人收拾妥当,来到大佛寺广场时,太阳才刚刚爬上山顶。但摊贩们已经各就各位,空气里弥漫着炸油条、蒸包子的香味,混着浓郁的香火气,闻着让人莫名安心——如果忽略那可能隐藏在人群中的邪教徒的话。 他们的摊位还在老槐树下。刚支好桌子,昨天的瘦道士又来了,这次带了两个人:一个胖道士,一个年轻道童,三人呈品字形把摊位围住。 “清风道长,明月道长。”瘦道士这次客气多了,但眼神不善,“昨日领教了二位高招,今日特来请教——不知二位师承何派?在哪座仙山修行?” 这是江湖盘道。张半仙眼皮一抬:“云游散人,无门无派。道兄有何指教?” 胖道士上前一步,肚子上的肉颤了颤:“既无师承,那就按江湖规矩——这片地儿是我们三清观先占的,二位要么交‘地钱’,要么……切磋切磋。” “地钱多少?”林逸问。 “一天五十文。”瘦道士伸出五根手指。 张半仙笑了:“五十文?你怎么不去抢?老朽算一卦才收三文!” “那就切磋。”胖道士从怀里掏出个罗盘,“咱们比风水堪舆,怎么样?” 周围已经聚了些看热闹的。林逸知道这是故意找茬,但不能怯场——怯场就露馅了。 “行啊。”张半仙站起来,“比什么?” 胖道士指着大佛寺:“就比这寺庙的风水。咱们各自写下看法,让寺里的知客僧评判,如何?” 这倒是公平。知客僧很快被请来,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听说要比风水,连连摆手:“佛寺不讲风水,只讲因缘……” “大师就当个见证。”瘦道士塞过去一小块碎银。 老和尚叹了口气,答应了。 胖道士先来。他拿着罗盘在寺前转了三圈,又爬上半山腰看了看,回来在一张黄纸上写写画画,最后得出:“此寺坐北朝南,背靠青龙山,前有玉带河环绕,本是上佳风水。但——”他故意顿了顿,“寺前这广场,形似簸箕,财气外泄。需在东南角建一影壁,方能聚气纳福。” 说得头头是道,周围有人点头。 轮到张半仙了。老爷子没动,就坐在马扎上,眯着眼看了看寺庙,又看了看山,忽然问知客僧:“大师,寺里最近是不是总丢东西?小物件,不值钱但常用的?” 老和尚一愣:“你怎么知道?确实,最近一个月,厨房的盐罐、扫地的笤帚、甚至僧房的门栓,总是不翼而飞……” 张半仙点头:“这就对了。”他指着寺前广场,“这广场不是簸箕,是漏勺。地下有暗河,水气上冲,带走地气。地气不稳,则人心浮动,东西自然容易丢。建影壁没用,得在西北角挖口井,引水归位。” 老和尚眼睛亮了:“西北角……确实有口枯井!” “填了。”张半仙说,“枯井聚阴,更坏事。重新挖,要见活水。” 胖道士脸色不好看:“你瞎蒙的吧?” “是不是蒙,挖开看看就知道了。”张半仙捋着胡子,“不过老朽劝你们别挖太深——往下三尺,应该能挖到个破瓦罐,罐里有三枚开元通宝,是建寺时埋的镇物。罐子破了,所以地气漏了。” 这话说得太具体,连老和尚都半信半疑。当即叫来两个年轻僧人,按张半仙指的位置开挖。 一尺、两尺、三尺——铛!锄头碰到硬物。 挖出来,真是个破瓦罐,里面三枚铜钱,锈迹斑斑,但能看出是开元通宝。 全场哗然。 胖道士三人脸都绿了,灰溜溜走了。围观群众纷纷涌上来要算命,张半仙趁机宣传:“今日只算十卦,先到先得!” 林逸低声问:“老爷子,您真会看风水?” “会个屁。”张半仙偷笑,“那罐子是老朽三十年前埋的。当年跟师父云游到此,师父说这寺风水有问题,让埋个镇物。老朽还记得位置——没想到三十年后用上了。” 林逸:“……” 这操作,他服。 一上午算下来,两人名声大噪。“清风明月二位道长铁口直断”的消息传开,摊位前排起了队。林逸负责“看相”,张半仙负责“解厄”,配合得天衣无缝。 中午时分,昨天那个蓝衣女子又来了。 这次她没戴头巾,露出整张脸——清秀,但苍白,眼睛还是那样空洞。她排在队伍末尾,等到所有人都算完了,才走上前。 “道长,我想再算一卦。”她声音更轻了。 林逸示意她坐:“姑娘请讲。” “我昨夜……梦见我妹妹了。”女子说,“她在一个很黑的地方,但她在笑,说‘姐姐,这里很公平’。我想知道……那是哪里?” 张半仙插话:“姑娘可否告知生辰八字?” 女子报了个日期。张半仙装模作样掐算,忽然“咦”了一声:“姑娘命里带煞,冲了至亲。你妹妹的失踪,与你有关。” 女子身体一颤:“我……我没有……” “不是说你害她。”张半仙压低声音,“是说,你命格特殊,容易吸引……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你妹妹可能是被这些东西‘接引’走的。” 这话正中要害。女子眼圈红了:“那、那我该怎么办?” 林逸接话:“带我们去你最后见到你妹妹的地方。也许能顺着气息,找到线索。” 女子犹豫了。她看看林逸,又看看张半仙,手指绞着衣角。许久,她才低声说:“她最后……是在后山断崖边不见的。那天她说去采药,再没回来。” 后山断崖,红泥。 “现在能去吗?”林逸问。 “现在……”女子看了看天色,“白天人多眼杂,不如……傍晚?日落时分,阳气未散,阴气初生,最适合寻踪。” 约定好傍晚在断崖边见,女子匆匆走了。 张半仙看着她的背影:“她在拖延时间。” “嗯。”林逸点头,“但她确实知道些什么。傍晚……可能是他们活动的时间。” 下午的庙会依旧热闹。林逸一边应付客人,一边暗中观察。他发现有几个可疑的人:一个总是在摊位附近转悠却不算命的汉子,一个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的卖香老妇,还有一个年轻书生,拿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都是眼线。 申时末,太阳西斜。林逸和张半仙收了摊,跟知客僧说要去后山“采药炼丹”,便往后山走去。 断崖在寺庙背面,要穿过一片松林。林深树密,越走越暗。地上果然有红泥——这片山体含有铁矿,土壤呈暗红色。 断崖边风很大,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崖下是深谷,雾蒙蒙的,看不清底。女子已经到了,站在崖边,白衣被风吹得飘起,像要随时坠下去。 “姑娘小心。”林逸出声。 女子回头,脸上居然带着笑——不再是空洞的笑,是一种诡异的、满足的笑。 “两位道长真守时。”她说,“我妹妹……就在下面。” 林逸心头一紧:“下面?崖底?” “不。”女子指着崖壁,“那里有个山洞,被藤蔓遮住了。她说,那里是通往‘公平之地’的入口。” 张半仙眯眼看去,崖壁上确实垂着厚厚的藤蔓,但看不出有没有山洞。 “姑娘带路?”林逸试探。 女子摇头:“我只能送到这儿。进去需要‘信物’。”她伸出手,掌心放着两枚铜钱——正是上午挖出来的那三枚开元通宝中的两枚。 “这……”张半仙愣住。 “道长不是说,这是镇物吗?”女子笑,“其实不是。这是‘钥匙’。当年埋罐子的人,就是我们教派的前辈。他在等有缘人——能挖出罐子的人,就是有缘人。” 林逸和张半仙对视一眼。 中计了。从胖道士挑衅,到挖出罐子,到女子出现——全是设计好的。就是为了验证他们是不是“有缘人”。 现在验证通过了。 女子退后一步:“二位,请吧。教主在里面等你们。” 风吹过,藤蔓微微晃动,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像张开的嘴。 第64章 接触邪教:内部窥探 洞口黑得像能把光都吞进去。 林逸和张半仙站在崖边,手里攥着那两枚开元通宝,铜钱边缘硌得掌心生疼。白衣女子退到三丈外,脸上还挂着那种诡异的笑,风把她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像面招魂幡。 “二位,请吧。”她又说了一遍。 张半仙压低声音:“林小子,现在撤还来得及。进了这洞,可就由不得咱们了。” 林逸盯着那洞口。藤蔓在风中摇晃,隐约能看见里面是向下倾斜的,深处有微弱的光——不是火光,是某种冷光,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来都来了。”他学着张半仙之前的口气说,然后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洞口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往里走了几步,豁然开朗——是个天然溶洞,高约两丈,四壁湿漉漉地滴着水,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香火味。 张半仙跟进来,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吹亮。火光跳跃,照出洞壁上粗糙的刻痕——是那个天平符号,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像路标。 两人顺着刻痕往里走。洞很深,曲曲折折向下,越走越冷。约莫走了半炷香时间,前方传来隐约的诵经声。 不是佛经,调子很怪,像哭又像唱: “天不平,地不平,人心最不平……” “富者笑,贫者哭,公平在何处……” “一碗血,一炷香,请得天秤降……” 声音空洞,在洞穴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转过一个弯,眼前突然大亮。 是个巨大的洞室,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洞顶垂着钟乳石,石尖上挂着几十盏油灯,灯油里不知加了什么,烧出幽蓝色的光。洞室中央有个石台,台上盘腿坐着个穿白袍的人——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 石台周围,跪着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灰布衣,双手合十,跟着诵经。他们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一群提线木偶。 林逸快速扫视。数据涌入: 【总人数27,男性15,女性12,年龄20-50岁之间】 【衣着:普通百姓装扮,但都很干净,像是统一清洗过】 【面部:多数面色苍白,眼下有黑青——睡眠不足或营养不良】 【气味:除了香火味,还有淡淡的药味,苦中带甜……曼陀罗?】 张半仙碰了碰他,用眼神示意洞壁一角。那里站着三个人,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人左手露在外面,手腕上有三颗黑痣,排成三角形。 接引人。 诵经声停了。石台上那个白袍人缓缓转过身。 是个女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丽,但脸色白得吓人,像涂了层厚厚的粉。她眼睛很大,瞳孔却是涣散的,看人的时候目光没有焦点。 “圣女。”跪着的人群齐声呼唤,声音里充满敬畏。 圣女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林逸和张半仙身上。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羽毛:“两位道友……是来寻求公平的吗?” 林逸上前一步,拱手:“听闻此地有大道,特来求教。” 圣女空洞的眼睛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美,但美得没有生气,像画上去的。“你们……挖出了圣物。”她说,“三十年了,终于等到有缘人。” 张半仙接话:“不知圣物有何玄机?” “那是钥匙。”圣女抬起手,指向洞室深处。那里有扇石门,门上刻着巨大的天平符号,符号中央有两个凹槽,正好是铜钱大小。“打开门,就能见到教主,得到真正的公平。” 林逸没动。他在观察圣女。这女人的状态很不对劲——瞳孔涣散但反应正常,说话条理清晰但语气平板,像在背诵台词。而且她脖颈处有几处细小的针孔痕迹,很新。 被药物控制了。 “圣女。”一个黑袍人走过来,是手腕有痣的那个。他声音沙哑,“教主在等。” 圣女身体微微一颤,像是听到了什么指令。她机械地转身,走向石门。林逸和张半仙跟上去。 石门很重,需要两个人才能推开。圣女把两枚铜钱按进凹槽,“咔哒”一声,门缓缓向内打开。 里面的空间小得多,像个书房。有张石桌,几把石椅,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个巨大的天平,一头堆着金山银山,另一头堆着骷髅白骨。画下坐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看书。 “教主,人带来了。”圣女跪下,额头触地。 那人放下书,慢慢转过身。 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相貌普通,甚至有点慈眉善目,像邻家私塾先生。他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拿着本《道德经》,书页泛黄,翻得起了毛边。 “两位请坐。”教主声音温和,指了指石椅。 林逸坐下,继续观察。这个男人手指干净,指甲修剪整齐,虎口有茧——是常年握笔的茧。身上有墨香,还混着药草味。他看人的时候眼睛很专注,但眼神深处有种狂热的光,像烧着的炭。 “听说二位道友,一眼就看出了寺里风水的关窍。”教主微笑着说,“不知师承哪位高人?” 张半仙按照事先编好的说:“贫道清风,这是师弟明月。我们师父是云游散人,道号‘守拙’,十年前仙逝了。” “守拙……”教主咀嚼这个名字,“好道号。大道至简,守拙归真。”他看向林逸,“明月道长年轻有为,不知对‘公平’二字,有何见解?” 林逸知道这是考验。他想了想,说:“贫道以为,世间本无绝对的公平。就像这天平——”他指向墙上的画,“一头重了,另一头自然翘起。强行拉平,只会让天平崩塌。” 教主眼睛亮了:“说得好!那依道长看,该如何?” “不是拉平,是调节。”林逸说,“让重的那头自己卸下一些,轻的那头自己增加一些。慢慢来,直到平衡。” “慢慢来……”教主笑了,笑容里有种讽刺,“等他们自己卸下?等了几百年,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等不及了。”他站起身,走到画前,“所以我们需要天秤——不是人间的秤,是天的秤。天觉得不平了,就会降下审判。” 他转身,盯着林逸:“陈家七口,就是第一次审判。他们笑着接受了公平——死亡是最公平的,因为人人都会死。” 林逸背脊发凉。这人的逻辑完全扭曲了,但又自洽。 “接下来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审判。”教主声音提高,“直到天下人都明白:财富不是护身符,善行不是免死牌。只有皈依公平大道,才能得救。” 张半仙忽然问:“教主,那圣女她……” 教主看了跪在地上的圣女一眼,眼神复杂:“她是容器。承载天意的容器。只是……容器用久了,会磨损。”他叹了口气,“需要新的容器。” 林逸心头一紧。他们要找新的“圣女”? “二位既然是有缘人,”教主走回座位,“可愿加入我们?以二位的才能,定能在教中担任要职。” “我们需要考虑。”林逸说。 “当然。”教主点头,“今晚就住在这里吧。明日庙会,有一场‘神迹’,二位可以亲眼看看,公平大道的力量。” 说完,他摆摆手。圣女起身,机械地引着他们往外走。 回到大洞室时,诵经又开始了。林逸和张半仙被安排到角落一个石室里,说是“客房”。石室很小,只有一张石床,两个蒲团,门上没有锁,但外面有两个黑袍人守着。 门一关,张半仙立刻凑到林逸耳边:“那圣女被下药了,老朽闻出来,是曼陀罗加颠茄,能让人听话但保持清醒。用量很准,下药的是高手。” 林逸点头:“教主不是真疯,他是装的。他手指干净,虎口茧是握笔的——可能是读书人,甚至是官府的人。他看《道德经》那本书,翻的是第三十八章,‘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他在用道家经典包装邪说。”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等。”林逸说,“等小木头发现暗号,等李捕头他们行动。在这之前,咱们得自保。” 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两个黑袍人像柱子一样站着,一动不动。洞室里,那些信徒还在诵经,声音机械而麻木。 石床上有个破陶碗,碗底有点水渍。林逸蘸着水,在石床上写: “圣女被药控,教主疑似官府中人,明日有行动,速救。” 写完后,他把水迹抹掉。张半仙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里面是些香灰——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暗号材料。香灰撒在特定位置,代表不同的意思。 林逸把香灰撒在门缝下方,摆成三短一长的形状:危险,但可等待。 刚摆好,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黑袍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碗:“吃饭。” 碗里是稀粥,飘着几片菜叶。林逸接过,闻了闻——没毒,就是普通的粥。 黑袍人盯着他们吃完,收走碗,又关上门。 夜渐深。洞室里的诵经声停了,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林逸和张半仙躺在石床上,都睡不着。 “林小子,”张半仙忽然小声说,“老朽活了七十多年,见过贪官污吏,见过江洋大盗,但这种……把杀人当‘公平’的,头一回见。” “因为他们真的信。”林逸望着黑黢黢的洞顶,“最可怕的不是坏人,是自以为好人的坏人。” 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黑袍人那种沉重的步子,是轻盈的、小心翼翼的。 门缝下塞进来一个小纸团。 林逸捡起,展开。上面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妹妹在,救我。” 是圣女的笔迹?不对,这字太稚嫩,像孩子写的。 林逸把纸团吞进嘴里,咽了下去。 洞外,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大佛寺的夜钟。 子时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被困在这个充满香火味和疯狂的山洞里。 第65章 数据传信:小木头的机智 山洞里没有天亮,只有油灯熄灭又点燃。 林逸数着换班次数——三次。也就是说,外面天已经亮了。果然,石门打开,那个手腕有痣的黑袍人站在门口:“教主请二位去观礼。” “观礼?” “今日庙会,有神迹。”黑袍人声音平板,“二位既是有缘人,当亲眼见证公平大道的力量。” 林逸和张半仙被带出石室。大洞室里,信徒们已经站成整齐的队列,每个人都换上了干净的灰衣,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平静。圣女站在最前面,依然穿着白袍,但脸上多了层胭脂,掩盖了过分的苍白。 教主从内室走出来,今天换了身深蓝色道袍,手里拿着柄拂尘,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时辰到了。”他看向林逸和张半仙,“二位道友,随我来。” 一行人走出山洞。外面天光大亮,刺得林逸眯起眼睛。已是辰时末,庙会应该已经开始了,能隐约听到山下传来的嘈杂声。 他们没下山,而是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绕到了大佛寺广场侧面的山坡上。这里地势高,能俯瞰整个广场,又不引人注意。 广场上人山人海。昨天他们摆摊的老槐树下,已经换了新的算命先生——是那个瘦道士和胖道士,两人正卖力地吆喝。摊贩的吆喝声、香客的交谈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林逸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他看到了扮成香客的李捕头——正蹲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手里拿着个糖人,眼睛却警惕地扫视四周。还看到了扮成乞丐的衙役,靠在墙角打盹,但耳朵支棱着。 “看那里。”教主指向广场中央。 广场中央搭起了个简易木台,台上摆着香案,案上供着瓜果。一个中年道士正在台上做法事,挥舞着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台下围了上百人,仰着头看。 “那是三清观的道士。”教主轻蔑地说,“装神弄鬼,骗点香火钱罢了。真正的神迹……要等。” 他在等什么?林逸心里警惕。 辰时正,太阳完全升起。台上的道士做完法事,开始撒符水。人群往前挤,都想沾点“仙气”。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尖叫:“我的钱袋!钱袋丢了!” 是个富态的中年商人,穿着绸缎衣服,正惊慌地摸着自己的腰间。他身边立刻围了几个人,七嘴八舌:“刚才还在呢!”“是不是被偷了?” 商人大喊:“报官!快报官!” 台上的道士停下动作,高声说:“施主莫急,待贫道请神明指路!” 他装模作样掐算一番,忽然指向人群中的一个年轻人:“偷窃者,就是你!” 那年轻人穿着补丁衣服,面黄肌瘦,被指认后脸色煞白:“我、我没有……” “搜身!”有人喊道。 两个壮汉上前,果然从年轻人怀里搜出个钱袋。商人夺过钱袋,打开一看,怒道:“少了一两银子!肯定被他藏起来了!” 年轻人百口莫辩,被众人推搡。场面一片混乱。 山坡上,教主笑了:“看,这就是人间。富人丢钱,穷人顶罪。公平吗?” 林逸看着那年轻人绝望的脸,心里一沉。这是安排好的戏码,为了制造“贫富对立”的情绪。 果然,人群中开始议论:“肯定是看人家有钱眼红!”“穷人就没个好东西!” 那年轻人被扭送着要送去报官,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等等。” 是张半仙。 林逸吓了一跳,却见老爷子已经往前走了几步,朝山下喊道:“台上的道友,你指认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台上的道士一愣:“你是何人?” “贫道清风,云游至此。”张半仙朗声道,“方才贫道看得清楚,偷钱袋的另有其人!” 教主脸色微变,但没阻止。 张半仙走下山坡,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他走到台上,先对那年轻人说:“小兄弟,你今早吃的是野菜粥吧?碗底还有片菜叶子沾在衣襟上。” 年轻人愣愣点头。 “你鞋底沾着红泥,是从后山来的,不是从人群里挤过来的。”张半仙转向商人,“这位施主,你的钱袋是什么颜色?什么布料?” 商人说:“青色,锦缎。” “里面有多少银子?” “十两整锭一个,碎银约三两。” 张半仙从年轻人怀里拿回钱袋,当众打开——里面只有九两银子,还有一个玉扳指。 “这扳指……”商人瞪大眼,“这不是我的!” “当然不是。”张半仙举起扳指,“这是贼赃。真正的贼,在把钱袋塞给这位小兄弟时,偷偷拿走了十两整锭,换上了这个扳指——嫁祸之外,还想再赚一笔。” 他目光扫向人群,忽然指向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你,手腕上的勒痕还没消呢。” 那男人脸色大变,转身要跑,被李捕头一把按住。一搜身,果然搜出十两银锭,还有另外两个钱袋。 真相大白。人群哗然。 张半仙对年轻人说:“小兄弟,以后走路看着点,别让人把东西塞怀里都不知道。” 年轻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山坡上,教主沉默了许久,忽然拍手:“精彩!清风道长果然慧眼如炬。” 林逸却手心冒汗。张半仙这一出,固然解了围,但也可能引起邪教的怀疑。 果然,教主看向他:“明月道长,令师兄露了一手,不知你有何神通?” 林逸知道这是考验。他看向广场,目光落在那些算命的摊位上。 “贫道献丑。”他走下山坡,来到老槐树下。 瘦道士和胖道士见他来,脸色不善。林逸拱手:“二位道兄,借贵宝地一用。” 他在摊前坐下,对围观的百姓说:“今日有缘,免费算三卦。只看面相手相,不准分文不取。”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农妇。林逸看了看她的手——虎口有茧,指甲缝有泥土,但指甲修剪整齐,是个爱干净的人。 “大嫂家中有病人,是咳疾,入秋加重。”林逸说,“您今早熬药时,加了川贝和枇杷叶,但忘了放冰糖,所以药特别苦。” 农妇瞪大眼:“神了!您怎么知道?” “您袖口有枇杷叶的碎屑,身上有川贝味。药苦,是因为您说话时下意识抿嘴——这是尝到苦味的反应。”林逸写下个方子,“加三钱冰糖,五片生姜,能缓解苦味,药效更好。” 第二个是个货郎。林逸看他扁担两头货物不平衡,右肩比左肩低:“您最近腰疼吧?因为总用右肩挑担。换个肩膀,或者把货分匀。” 货郎揉着腰连连点头。 第三个是……小木头。 林逸心头一震。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前面,脸上抹了灰,穿着破衣服,扮成个小乞丐。但他眼睛亮亮的,直直看着林逸。 教主和黑袍人就在不远处看着。 林逸定了定神,对小木头说:“小兄弟要算什么?” “算……算我师父在哪。”小木头声音带着哭腔,“我师父三天没回家了。” “你师父长什么样?” “是个道士,穿灰衣服,喜欢喝酒,嘴角有颗痣。”小木头描述的是张半仙——但张半仙嘴角没痣。 这是暗号。林逸教过他:如果要说假话,就在细节里加个错误,提醒对方这是假的。 “你师父……”林逸装模作样掐算,忽然皱眉,“咦?你师父此刻……在东南方向,有水的地方。但……”他压低声音,“他身边有恶人,左手手腕有三颗黑痣。” 小木头眼睛瞪大了——这是关键信息。 林逸继续说:“要救你师父,需找属龙之人,在午时三刻,于西方敲钟三下。”这是他们约定的救援暗号:属龙指李捕头(李捕头属龙),午时三刻是行动时间,西方敲钟指大佛寺钟楼。 小木头重重点头,放下两文钱,转身挤进人群。 林逸松了口气。暗号传出去了。 教主走过来,似笑非笑:“明月道长果然厉害,连人家师父在哪都能算出来。” “雕虫小技。”林逸谦虚道,“比起教主的大道,不值一提。” “不,很有用。”教主眼神深邃,“如果公平教能有二位这样的人才……何愁大事不成?” 他邀请林逸和张半仙回山洞“详谈”。 回去的路上,林逸回头看了一眼广场。小木头已经不见了,李捕头也不在糖画摊前了。 暗号应该传到了。 山洞里,教主摆了一桌简单的素斋。吃饭时,他详细询问了林逸和张半仙的“师承”“经历”,两人对答如流——这些都是提前编好的。 饭后,教主说:“二位道友,实不相瞒,今晚有一场重要的仪式。需要一位新的‘圣女’——纯洁、善良、年轻的女子。我们已经物色好了人选,是李员外的女儿,年方十六,乐善好施。” 林逸心头一紧:“教主是要……” “请她入教,成为新的容器。”教主微笑,“李员外为富不仁——表面行善,背地里放高利贷,逼死过佃户。他女儿无辜,但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又是这套扭曲的逻辑。 “今晚子时,仪式开始。”教主看向林逸,“二位若诚心入教,可参与仪式,见证圣女的诞生。” 这是最后一道考验。 林逸和张半仙对视一眼,躬身:“荣幸之至。” 他们被送回石室。门关上后,张半仙低声说:“午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小木头能看懂暗号吗?” “他能。”林逸肯定地说。 他想起教小木头认字的时候。那时小家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林逸就编了一套简单的密码:用不同的手势、物品摆放、甚至语气停顿来传递信息。小木头学得很快,还自己发明了几个新密码。 “先生,这个好玩!”小家伙当时眼睛发亮,“以后咱们可以用这个说悄悄话,不让别人知道!” 没想到,第一次用这套密码,是在这种情形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洞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滴水声。林逸坐在石床上,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忽然,他听到了——很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三短,一长,再三短。 这是他们约定的“准备就绪”的信号。声音来自通风口,是小木头! 林逸走到通风口下,那里有道石缝,能看到一点点外面的光。他用指甲在石壁上轻轻敲击回应:两短一长——收到。 通风口塞进来一个小纸包。林逸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糖饼,还有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画着简单的示意图:钟楼的位置,李捕头布置的人手,以及一句话:“先生,我认出来了,那个手腕有痣的人,是河间县衙的刘典吏!我见过他!” 林逸手一抖。 典吏?官府的人? 难怪教主手指有握笔的茧,难怪他熟悉官府运作,难怪…… 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和糖饼一起咽下。糖饼很甜,甜得发苦。 通风口又塞进来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用草编的平安结。这是小木头自己编的,他说过:“先生,这个给您,保佑您平平安安。” 林逸攥紧平安结,眼眶有些发热。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赶紧回到石床边躺下。 门开了,黑袍人站在门口:“教主有请,仪式提前。” 提前?林逸心里一紧。 “为什么?” “刚得到消息,官府可能察觉了。”黑袍人声音冰冷,“所以仪式改在酉时,现在就开始准备。” 酉时,太阳还没落山。 林逸和张半仙被带出石室。大洞室里,信徒们已经点燃了更多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味。圣女跪在石台前,眼神空洞。教主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匕首——不是用来杀人的,是仪式用的法器。 “开始吧。”教主说。 洞外,隐约传来钟声。 午时三刻的钟声。 救援,就要来了。 但仪式,也开始了。 林逸握紧袖子里的平安结,心跳如鼓。 第66章 收网时刻:邪教覆灭 午时三刻的钟声还在山谷间回荡,像把无形的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洞室里,仪式被打断了。 教主握着匕首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锁。手腕有痣的黑袍人——刘典吏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教主,钟声不对。不是日常报时,是……示警。” “示警?”教主脸色一沉,“李捕头察觉了?” “可能。”刘典吏看向林逸和张半仙,“是不是这二位……”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灰衣信徒跌跌撞撞跑进来:“教、教主!洞口被堵住了!有人从外面堆了石头!” 洞室里顿时骚动起来。信徒们惊慌失措,有人想往外跑,被黑袍人拦住。 教主反而笑了:“好,好。看来官府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看向林逸,“明月道长,这事与你有关吗?” 林逸平静地说:“贫道与师兄一直在此,如何与外界联系?” “是啊,如何联系呢?”教主踱步到圣女面前,忽然一把扯掉她的头巾。圣女空洞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反应。 教主盯着林逸:“今日广场上那个小乞丐……是你的什么人?” 林逸心头一紧,但面不改色:“素不相识。” “是吗?”教主冷笑,“可我的人说,那小乞丐走后,李捕头也不见了。接着钟声就响了,洞口就被堵了。太巧了。” 张半仙忽然开口:“教主,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吧?洞口被堵,咱们得想办法出去。” “出去?”教主摇头,“为什么要出去?这里很安全,易守难攻。官府的人想进来,也得费一番功夫。”他顿了顿,“而且……仪式还可以继续。” 他重新举起匕首,对准圣女的额头:“新的圣女来不了,就用旧的。虽然容器磨损了,但还能用。” 匕首尖在油灯下闪着寒光。 林逸脑中飞快运转。洞口被堵,李捕头他们一时进不来。教主现在要完成仪式,一旦仪式完成,圣女可能就…… 必须拖时间。 “教主!”他上前一步,“贫道有一言。” 教主动作一顿。 “仪式需要的是‘纯洁’的容器。”林逸指着圣女,“可她已被药物控制数月,身心俱损,何来纯洁?强行施为,恐遭反噬。” 这话戳中了教主的顾虑。他放下匕首,看着圣女空洞的眼睛,眉头紧皱。 刘典吏说:“教主,他说得有理。这女人用了太多药,脑子都不清楚了,万一仪式中途出岔子……” 正说着,洞外传来喊声:“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是李捕头的声音。 洞室里更乱了。几个信徒想往内室跑,被黑袍人一脚踹倒。 教主却出奇地冷静。他走到石壁边,按下某个机关——石壁缓缓移开,露出另一条通道。 “后路。”他对黑袍人说,“带核心教徒先走。刘典吏,你跟我留下。” 刘典吏脸色一变:“教主,您……” “我得完成仪式。”教主看向圣女,“容器坏了,就修不好了吗?未必。”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这是‘回魂丹’,能让她清醒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够用了。” 他捏开圣女的嘴,就要喂药。 就在这时,林逸动了。 他看似随意地往前走了一步,正好踢翻了一盏油灯。灯油泼在地上,火焰“呼”地窜起,隔开了教主和圣女。 “你!”教主怒目而视。 林逸拱手:“贫道不小心,教主见谅。” 混乱中,张半仙悄悄挪到圣女身边,飞快地往她嘴里塞了粒东西——是他随身带的醒神药,虽然解不了曼陀罗的毒,但能让她稍微清醒点。 火焰很快被信徒扑灭。但这一耽搁,洞外的喊声更近了,还有撞门的声音。 “来不及了。”刘典吏急了,“教主,咱们先走!” 教主盯着林逸,眼神阴冷:“清风,明月……你们到底是何人?” 林逸还没回答,石门“轰”的一声被撞开了。 李捕头带着十几个衙役冲进来,刀光雪亮。信徒们尖叫着四散奔逃,被衙役一个个按住。 “都不许动!”李捕头大喝。 教主见状,猛地抓住圣女,匕首架在她脖子上:“退后!否则我杀了她!” 衙役们停住。 刘典吏也拔出刀,护在教主身边。 局面僵持。 林逸看着教主的手——握刀的手很稳,但虎口的茧在微微颤抖。这不是常年握刀的手,是握笔的手。他的站姿也有些别扭,右脚微微内扣,像是……腿有旧伤? 数据在脑中整合: 【虎口茧:握笔】 【站姿:右腿微跛,旧伤】 【口音:略带北方腔,但在南方为官多年,混杂】 【手指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注重仪表】 【熟悉官府运作,能调动典吏……】 一个身份呼之欲出。 林逸忽然开口:“刘典吏,你为河间县典吏多年,俸禄微薄,家中老母卧病,儿子读书要钱。所以被人收买,加入邪教,对吧?” 刘典吏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林逸盯着教主,“而你——教主大人,也不是什么世外高人。你是河间县前任县丞,姓孙,名文远,三年前因贪墨被罢官。右腿的伤,是当年逃跑时摔的,对吧?” 教主身体一震。 “孙文远……”李捕头震惊,“那个卷了赈灾银跑路的孙县丞?!” 教主——孙文远慢慢笑了,笑声凄厉:“不错,是我。三年前,河间水灾,朝廷拨下五千两赈灾银。知县吞了三千,我吞了一千,剩下的一千,发到灾民手里还剩多少?三百两!哈哈……公平吗?” 他情绪激动,匕首在圣女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我觉得不公平!凭什么知县拿大头,我只拿小头?所以我告发了他,结果呢?他背景硬,没事,我倒被罢了官,腿也摔瘸了!”孙文远眼睛通红,“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这世道,没有公平!只有自己争取!” 林逸冷静地说:“所以你创立公平教,用扭曲的‘公平’理论,煽动百姓,报复社会。” “是又如何?”孙文远狞笑,“至少我让富人尝到了恐惧!陈家、李家……他们都该死!” “那圣女呢?”林逸指着被他挟持的女子,“她只是个无辜的女子,被你下药控制,她该死吗?” 孙文远一愣。 就在这时,圣女忽然动了。张半仙那粒醒神药起了作用,她涣散的眼神有了焦距。她看着脖子上的刀,看着孙文远疯狂的脸,眼泪忽然流下来。 “爹……”她轻声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文远手一抖:“你……你叫我什么?” “爹。”圣女泪流满面,“我是婉儿啊……孙婉儿。您不认得我了吗?” 孙文远如遭雷击,匕首“哐当”掉在地上。他颤抖着手,抚摸圣女的脸:“婉儿?不……婉儿三年前就病死了……” “我没死。”圣女——孙婉儿哭着说,“那年水灾,我染了瘟疫,您以为我死了,把我扔在乱葬岗。是路过的好心人救了我,但我烧坏了脑子,忘了以前的事……直到您找到我,给我吃药,让我当圣女……” 她每说一句,孙文远脸色就白一分。 “我不知道是您……我只觉得您眼熟……”孙婉儿抓住他的手,“爹,收手吧。娘临死前说,她不怪您贪钱,只希望您好好活着……” 孙文远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刘典吏见状,知道大势已去,转身想跑,被李捕头一脚踹倒,捆了个结实。 衙役们迅速控制住所有信徒。 林逸走到孙文远面前,蹲下身:“孙县丞,现在你明白了吗?你追求的‘公平’,害的第一个人,就是你的女儿。” 孙文远抱着女儿,嚎啕大哭。 洞外,夕阳西下,金光透过石缝照进来,把父女俩的身影拉得很长。 李捕头清点人数:抓获邪教核心成员八人,普通信徒十九人,解救被控制女子一人。查获曼陀罗、颠茄等药物若干,邪教经书、符号模具等物证一批。 “林先生,张老先生,”李捕头抱拳,“这次多亏二位。尤其是林先生最后那番话……” “是他自己良心未泯。”林逸看着被带走的孙文远。那个刚才还疯狂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背,像个真正的老人。 张半仙叹口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众人走出山洞时,天边晚霞如血。小木头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抱住林逸:“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林逸拍拍他的头,“多亏了你。” 小木头眼睛亮亮的:“我按先生教的,找到李捕头,传了暗号。李捕头说,那个手腕有痣的人,真是刘典吏——他之前就怀疑县衙有内鬼,一直查不出来。” 李捕头走过来:“刘典吏招了,孙文远三年前找到他,用他母亲的病和儿子的前途威胁,逼他入伙。这几年的几起劫富案,都是他们干的。陈家灭门案……是孙文远亲自策划的‘示范’。” 林逸问:“他背后还有人吗?” 李捕头摇头:“刘典吏说不知道,但他怀疑……孙文远一个被罢官的县丞,哪来那么多钱买药、养人?肯定有金主。” 正说着,一个衙役跑来:“捕头!在孙文远住处搜到一封信,是京城寄来的!” 信很快呈上。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事成之后,黄金千两。勿留痕迹。” 落款是个印章,图案是……一条蟠龙。 又是蟠龙。 林逸盯着那个印章,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这案子,还没完。 但至少今晚,可以暂时告一段落。 夕阳完全落下时,他们回到了大佛寺。寺里已经恢复了平静,香客散尽,只余钟声悠悠。 知客僧亲自煮了茶,感谢他们“为民除害”。张半仙喝着茶,忽然说:“林小子,老朽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埋那罐子。”老爷子苦笑,“三十年前随手一埋,三十年后引出这么多事。这因果……太吓人。” 林逸笑了:“那您以后还随便埋东西吗?” “埋!”张半仙一瞪眼,“不过得埋点好的,比如……埋坛酒,三十年后挖出来喝!” 众人都笑了。 笑声中,林逸看向窗外。夜幕降临,星辰渐起。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蟠龙印章、京城来信、黄金千两……还有孙文远那句“勿留痕迹”。 更大的网,还在后面。 但至少今晚,邪教覆灭了,圣女得救了,小木头学会了用暗号救人。 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明天再说。 茶香袅袅,钟声悠悠。 夜色温柔。 第67章 解救受害者:圣女的真相 大佛寺的禅房里,油灯添了三次油。 孙婉儿——或者说,曾经的圣女——裹着厚厚的棉被坐在床上,手里捧着碗热姜汤,小口小口地喝。她眼神还是有点飘,但比在山洞里时清明多了。张半仙那粒醒神药起了作用,加上林逸用温水一遍遍给她擦脸、轻按穴位,药物的影响正在慢慢消退。 孙文远坐在屋角的阴影里,双手被铐着,低着头,像一尊泥塑。两个衙役守在门口,李捕头坐在桌边,正记录口供。 “孙姑娘,”林逸放轻声音,“你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带到山洞里的吗?” 孙婉儿想了很久,才慢慢说:“三年前……水灾,我病了,发高烧。爹以为我死了,把我放在板车上,拉去乱葬岗……”她声音发颤,“其实我没死,只是烧昏过去了。后来下雨,我被冲下山沟,被一个采药的老婆婆救了。” 她停住,喝了口姜汤,继续说:“但我烧坏了脑子,记不清以前的事,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老婆婆收留了我,教我采药、认字。直到……半年前,有人找到我们。” “什么人?” “是个中年人,穿得很好,说话客气。”孙婉儿努力回忆,“他说是我远房表叔,要接我去享福。老婆婆开始不肯,他给了老婆婆十两银子,还答应每年再给五两养老钱……老婆婆就让我跟他走了。” 林逸问:“那人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左手手腕,有颗很大的黑痣。”孙婉儿看向屋角的孙文远,“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爹的手下。他把我带到山洞,我爹……他给我吃药,说我是什么‘圣女’,要侍奉‘公平之神’。” 她眼泪又流下来:“吃了药,我就迷迷糊糊的,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有时候清醒一点,觉得不对,但说不出话,动不了……” 张半仙叹口气:“曼陀罗加颠茄,量用得好,能让人听话又不至于完全失去神智。孙文远,你对自己女儿也下得去手?” 孙文远浑身一抖,没抬头,肩膀却在颤动。 林逸继续问:“那你知道,你爹……教主,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他说……要报复。”孙婉儿声音很轻,“说富人都是吸血鬼,穷人都是奴隶。他要建立公平的世界。可我偷偷听见他和刘典吏说话……他说,做完最后一票,就能拿到一大笔钱,远走高飞。” 最后一票?林逸和李捕头对视一眼。 “什么最后一票?”李捕头问。 “好像是……要绑一个人。”孙婉儿皱眉,“我记不清了,那时药效正强。只听到他们说‘李员外的女儿’‘十六岁’‘纯洁’……还有什么‘献给上面的大人’。” 献给上面的大人。 林逸想起那封京城来信,蟠龙印章,黄金千两。 “你见过那个‘上面的大人’吗?” 孙婉儿摇头:“没见过。但我爹有次喝多了,跟刘典吏说……说那位大人手眼通天,在京城都有关系。还说,等这事成了,他们就能换个身份,去江南当富家翁。” 线索串起来了。孙文远根本不是真心信什么公平教,他就是个被收买的棋子,用邪教做掩护,实际上是在为某个大人物办事——办事的内容,包括制造恐怖、绑架特定目标、可能还有别的。 李捕头走到孙文远面前:“孙文远,你女儿说的,是真的吗?” 孙文远抬起头,眼睛通红:“是真的……都是真的。”他声音嘶哑,“三年前我丢了官,瘸了腿,身无分文。是那位大人找到我,给我钱,让我组建公平教。他说……只要按他说的做,三年后给我一笔钱,让我重新开始。” “那位大人是谁?” “我不知道真名。”孙文远苦笑,“他每次见我都戴着面具,声音也故意压着。只知道他姓……李。对,姓李。他手下叫他‘三爷’。” 三爷。蟠龙纹玉器案里也出现过“三爷”。 林逸心头一紧。这两件事,果然有关联。 “你们怎么联系?” “都是他联系我。”孙文远说,“每月十五,会有人送信到我在县城的住处。信里交代任务,附上银票。这次的任务……是绑李员外的女儿,要活的,不能受伤,特别强调要‘纯洁’。” 纯洁。林逸想起教主说的“容器”。 “绑了之后呢?” “送到指定地点,有人接应。”孙文远说,“后面的我就不知道了。” 李捕头追问:“指定地点在哪儿?” “河间县城西,有个废弃的城隍庙。庙后墙第三块砖是松的,信塞在那里。上次送信说,绑到人后,也在那里等。” 李捕头立刻派人去城隍庙布控。 询问继续。孙婉儿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说着说着就眼神涣散,需要林逸用冷水拍脸才能清醒。张半仙在旁边配药——从孙文远身上搜出的药物,他认得几种,试着调配解药。 “曼陀罗的毒,得慢慢解。”老爷子一边捣药一边说,“急不得。好在这丫头年轻,身子骨还行,调理个把月,应该能恢复七八成。” 孙婉儿听到,小声说:“谢谢道长……” “别谢我,谢你爹。”张半仙瞥了孙文远一眼,“他要是早点醒悟,你也不用受这罪。” 孙文远把头埋得更低。 夜深了。孙婉儿喝了药,沉沉睡去。李捕头带孙文远去隔壁房间继续审问。禅房里只剩林逸、张半仙和小木头。 小木头趴在桌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强撑着:“先生,那个三爷……是不是很厉害?” “可能吧。”林逸揉着太阳穴。这一天太长了,从山洞对峙到解救,再到审讯,神经一直绷着。 张半仙忽然说:“林小子,你觉不觉得……这事儿太顺了?” “顺?” “孙文远这么容易就招了,他女儿也正好醒得及时。”张半仙压低声音,“像有人安排好的一样。” 林逸一愣。确实,从认出孙文远身份,到父女相认,再到孙婉儿提供关键信息……一环扣一环,顺畅得不像话。 “您是说……” “老朽只是觉得,那个‘三爷’如果真这么厉害,会留孙文远这个活口吗?”张半仙眯起眼,“孙文远知道他的存在,知道绑架计划,甚至知道联络地点……这不合常理。” 林逸后背冒出冷汗。是啊,如果他是幕后黑手,要么把孙文远灭口,要么严格控制,绝不会让他知道这么多。 除非……孙文远知道的这些,本来就是故意让他知道的。是***,是误导。 正想着,李捕头匆匆进来,脸色难看:“林先生,张老先生,出事了。” “怎么?” “去城隍庙的兄弟回报,那里根本没人。”李捕头说,“而且墙上的砖……全是实的,没有松的。我们撬开第三块砖,里面是实心的。” 孙文远说谎了?或者……他说的联络方式,早就被换了。 “孙文远怎么说?” “他说不可能,上月十五还在那里收过信。”李捕头皱眉,“要么他还在撒谎,要么……那位‘三爷’早就防着他,换了地方,没告诉他。” 林逸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远处,大佛寺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 他忽然想起孙婉儿说的那句话:“献给上面的大人”。 献给。 不是绑架勒索,是“献”。像献祭,像进贡。 什么样的“大人”,需要“纯洁”的十六岁少女? 答案呼之欲出,却又让人不敢深想。 “李捕头,”林逸转身,“孙文远父女,得严密保护。我怀疑……那位三爷可能会灭口。” 李捕头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孙文远押回县衙大牢,单独关押,加双倍守卫。孙姑娘……先安置在寺里,派两个可靠的女眷照顾。”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一个衙役跑进来:“捕头!孙姑娘醒了,说有话要说!” 众人连忙回到禅房。孙婉儿已经坐起来,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她看着林逸,轻声说:“道长,我……我想起一件事。” “你说。” “我爹有一次……跟刘典吏吵架。”孙婉儿努力回忆,“我听到刘典吏说‘风险太大’,我爹说‘怕什么,有三爷兜着’。刘典吏又说‘三爷再大,大得过王爷吗?’” 王爷?!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然后呢?”林逸问。 “我爹说……”孙婉儿皱紧眉,“我爹说‘王爷也要靠三爷办事’。后面声音小了,听不清。但我记得,刘典吏最后说了句‘那可是蟠龙纹’……” 蟠龙纹。又是蟠龙纹。 林逸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网中央,网线错综复杂,每根都连着某个可怕的真相。 “谢谢你,孙姑娘。”他温和地说,“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现在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孙婉儿躺下,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 李捕头把林逸拉到屋外,压低声音:“林先生,这事儿……可能比咱们想的还大。” “我知道。”林逸看着夜空,“王爷,三爷,蟠龙纹,绑架少女……这些连在一起,不是什么好事。” “要不要上报州府?” “报,但要小心。”林逸说,“谁知道州府里有没有他们的人?刘典吏一个县衙小吏都能被收买,更何况州府?” 李捕头苦笑:“那怎么办?” “先按兵不动。”林逸说,“孙文远被抓的消息,尽量封锁。对外就说抓了个诈骗团伙。看看有没有人沉不住气,自己跳出来。” 这是钓鱼。风险很大,但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回到禅房时,小木头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草编的平安结。林逸轻轻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张半仙在油灯下写药方,见他进来,叹了口气:“林小子,老朽有种预感。” “什么预感?” “咱们惹上大麻烦了。”老爷子放下笔,“比刘老爷那帮酸儒,比公平教,都大得多的麻烦。” 林逸在对面坐下,看着跳动的灯花。 “老爷子,您怕吗?” “怕。”张半仙实话实说,“但怕也得往前走。就像你说的,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两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远处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带着新的危险和谜团,正在到来。 但至少此刻,禅房里很安静。孙婉儿均匀的呼吸声,小木头轻微的鼾声,油灯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安稳。 林逸吹熄了灯。 黑暗里,他轻声说: “那就往前走吧。” “走到走不动为止。” 第68章 案件余波:功劳与忌惮 鸡叫第三遍时,河间县衙的门开了。 林逸、张半仙和小木头在衙门偏厅等着,面前摆着三碗已经凉透的茶水。厅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正堂传来的低语声——是河间县令赵德成和李捕头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漏出几个字:“州府……批示……不宜声张……” 小木头不安地挪了挪脚:“先生,咱们还要等多久?” “等着就是。”林逸端着凉茶抿了一口,茶涩得舌头发麻。 张半仙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但林逸知道,老爷子耳朵竖着呢——他看见老爷子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三长两短,是他们之间“提高警惕”的暗号。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门开了。先进来的是李捕头,脸色不太好看;后面是赵德成县令,手里拿着一纸文书,眉头拧成疙瘩。 “林先生,张老先生。”赵县令示意他们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把文书放在桌上,“这是州府刚发回的批示,关于公平教案的处置。” 林逸没动那文书:“大人请讲。” 赵县令叹口气,指着文书:“州府的意思……此案不宜扩大。孙文远、刘典吏等人,以‘聚众诈骗、私藏禁药’定罪,秋后问斩。其余信徒,杖二十,遣返原籍。至于……” 他顿了顿:“至于林先生和张老先生协助破案之功……州府批示,赏银二百两,以资鼓励。” 二百两。听起来不少,但比起破获这样一桩涉及邪教、绑架、官匪勾结的大案,这个赏格实在轻了。 张半仙睁开眼:“就这?” 赵县令苦笑:“张老先生,州府有州府的考量。这案子……牵扯太深。孙文远供出的‘三爷’‘王爷’‘蟠龙纹’,这些……都是烫手山芋。州府不想碰,也不敢碰。” 李捕头忍不住说:“可林先生他们差点把命搭上!” “本官知道。”赵县令看向林逸,眼神复杂,“林先生,说实话,本官很佩服你。但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有些事,知道了也得装不知道;有些人,碰不得就是碰不得。”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无奈。 林逸平静地问:“孙姑娘呢?” “孙婉儿……”赵县令揉了揉太阳穴,“按律,其父犯罪,她作为从犯,本该入狱。但念在她是被药物控制、身不由己,且提供关键线索……本官判她无罪,交由可靠人家照看。” “可靠人家?” “本官已经安排好了,是本官一位远房表亲,家中只有老夫妇二人,心地善良,会善待她的。”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林逸又问:“那封信呢?京城来信,蟠龙印章。” 赵县令脸色一变,下意识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林先生,那封信……不见了。” “什么?” “昨夜本官亲自封存,锁在衙门的密档柜里。今早打开,柜子没被撬,但信不翼而飞。”赵县令声音发涩,“一起不见的,还有孙文远供词里提到‘王爷’的那几页。” 厅里死寂。 小木头吓得抓紧林逸袖子。 张半仙冷笑:“手脚够快啊。这是警告——别查了,查也查不到。” 林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大人,二百两赏银,什么时候能领?” 赵县令一愣,没想到他话题转得这么快:“随……随时。师爷已经备好了。” “那就现在吧。”林逸起身,“领了银子,我们还有事,不叨扰了。” 从衙门出来时,天已大亮。街上行人渐多,早点摊的炊烟袅袅升起,一切都那么寻常,仿佛昨夜山洞里的生死对峙、衙门里的暗流涌动,只是一场梦。 李捕头送他们到衙门口,欲言又止。林逸拍拍他的肩:“李捕头,你是个好官。以后……自己小心。” 李捕头眼眶有点红,重重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林先生,这是我个人一点心意……别推辞。” 布包里是五两碎银子,还有一小瓶金疮药。 林逸收下了。 三人回到客栈,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一些书和笔记。小木头把二百两赏银包好,沉甸甸的,抱在怀里像抱了个烫手山芋。 张半仙坐在床边,看着那包银子,忽然说:“林小子,你说这二百两……够买咱们几条命?” “买不了。”林逸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囊,“但能买路费。” “你打算走?” “不走等着被人灭口吗?”林逸系好包袱,“信被偷了,供词被抽了,这就是信号——有人不想让案子继续查下去。咱们再待下去,下次丢的可能就不是信,是命。” 小木头小声问:“先生,咱们去哪儿?” 林逸看向窗外。远处青山如黛,更远处,是看不见的京城。 “先回青山县,把孙姑娘安置的事告诉周县令。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再说。” 回去的路比来时沉重。马车里,三人很少说话。小木头抱着银子发呆,张半仙闭目养神,林逸则看着窗外飞退的景色,脑子里反复回放这几天的每个细节。 公平教、孙文远、三爷、王爷、蟠龙纹…… 像一盘散乱的棋子,看似无关,但冥冥中又被一条线串着。 马车在青山县衙门口停下时,已是傍晚。周县令亲自迎出来,一见林逸就握住他的手:“林先生!辛苦了!河间县那边都传开了,说你智破邪教案,救了不少人!” 消息传得真快。但只传了“智破邪教案”,没传“王爷”“蟠龙纹”。 林逸把经过简单说了,隐去了敏感部分。周县令听完,长叹一声:“林先生,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啊。不过……”他压低声音,“州府那边,是不是……” “赏了二百两。”林逸说。 周县令一愣,随即苦笑:“明白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个信封,“这是本官个人一点心意,五十两。别嫌少。” 林逸推辞不过,收了。 晚上,周县令设宴款待。席间还有几个本地士绅作陪,包括之前联名上书抗议林逸的刘老爷。这次刘老爷客气多了,举杯敬酒:“林先生真乃奇人,刘某佩服。” 林逸喝了酒,没说话。 宴席散后,周县令把林逸请到书房,屏退左右,这才说:“林先生,有件事……本官得提醒你。” “大人请讲。” “今日本官收到州府师爷的私信。”周县令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信里说,公平教案虽然了结,但上头……对你颇有微词。” “为何?” “说你‘行事张扬,不守规矩’。”周县令苦笑,“说你一个布衣,不该插手官府事务;说你那些‘观察推理’之法,看似有理,实则扰乱常法。总之……不是什么好话。” 林逸静静地听着。 “本官那位师爷朋友还说,”周县令声音更低,“州府里有人放话,说‘林逸此人,不可久留’。林先生,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明白。太明白了。 “多谢大人提醒。”林逸起身,“学生会尽快离开。” “本官不是赶你走!”周县令急了,“只是……唉,这世道,有时候才能太过,反成祸端。林先生,你这一身本事,去京城吧。那里天地更广,或许……有你的容身之处。” 又是京城。 林逸想起徐静斋的话:“去京城吧,那里有更大的舞台,也有更大的风险。” 他躬身行礼:“学生记下了。” 从县衙出来,夜风很凉。张半仙和小木头在门口等着,见林逸出来,迎上来。 “谈完了?”张半仙问。 “嗯。”林逸抬头看天,星辰满天,“老爷子,咱们得走了。” “早该走了。”张半仙哼了一声,“这地方,庙小妖风大。” 回到青山县的客栈,林逸开始安排离开的事。第一件事,是把孙婉儿接出来——周县令虽然安排了人家,但林逸不放心。他让李捕头帮忙,找了个更可靠的去处:是赵寡妇在邻县的远亲,一家老实巴交的农户,答应收养孙婉儿当干女儿。 第二件事,是处理那二百五十两银子。林逸拿出一百两,分成几份:一份给孙婉儿当嫁妆,一份给赵寡妇那家远亲当抚养费,一份给李捕头手下受伤的衙役当医药费,还有一份……托人悄悄送给河间县那个被冤枉的年轻人。 张半仙看着他分钱,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种赞许。 第三件事,是告别。 林逸没大张旗鼓,只悄悄通知了几个人:赵寡妇、老王、李小山、郑生他们。在客栈后院的小屋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烛光昏黄。 赵寡妇第一个哭了:“林先生,您这一走,啥时候回来啊?” “会回来的。”林逸说,“等风头过了。” 老王把新做的一把伞塞给他:“林先生,这把伞骨子是楠竹的,结实。伞面上我让写字先生题了字……” 林逸展开伞面,上面写着:“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他眼睛有点热。 郑生代表书生们送了一本手抄册子,是他们这段时间跟着林逸学的“观察法”笔记,整理得工工整整。扉页上写:“师恩难忘,盼有重逢日。” 李小山没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告别持续到深夜。送走众人后,林逸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本笔记,那柄伞,还有小木头编的那个已经磨得起毛的平安结。 张半仙推门进来:“都安排好了?” “嗯。”林逸把东西收进包袱,“明天一早走。” “去哪儿?” “先往北,去州府。”林逸说,“徐老说过,若有事,可去州府找他引荐的人。然后……看情况。” 张半仙在对面坐下,看了他很久,忽然说:“林小子,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搞这套‘格物咨询’,后悔管这些闲事,后悔把自己卷进这些麻烦里。” 林逸想了想,摇头:“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林逸看着跳动的烛火,“因为赵寡妇找到儿子时笑了,因为老王卖伞挣了钱,因为李小山他爹沉冤得雪,因为郑生他们学会了睁眼看世界。这些,值得。” 张半仙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你这小子……有时候真像老朽年轻时候。” 他站起身,拍拍林逸的肩:“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门关上后,林逸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摸到那个平安结,攥在手心。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而他们,要踏上新的路了。 第69章 体制的排斥 林逸连着几天哪儿也没去,就窝在后院那间小屋里,对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 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蒙蒙的天,像在质问什么。小木头每天按时端来饭菜,又原样端走——林逸吃得很少。 这天早晨,张半仙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壶酒,往桌上一墩:“喝点?” 林逸摇头。 “不喝也得喝。”老爷子自己倒了满杯,推过去,“老朽活了七十多年,明白一个理儿——有些事儿,想不通的时候,喝点酒,就想通了。想通了更难受的时候,再喝点,就睡过去了。” 林逸接过杯子,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想明白了?”张半仙问。 “想明白了。”林逸抹了把嘴,“不是我的方法错了,是我的方法……太好了。” 张半仙挑眉:“这算什么话?” “您看。”林逸掰着手指,“我教人观察脚印,刘老爷说‘此乃微末之术,败坏学风’——为什么?因为读书人该学的是四书五经,不该学这些‘下等人’的玩意儿。” “我帮赵寡妇找儿子,孙塾师说‘此乃窥人隐私,非君子所为’——为什么?因为君子该谈仁义道德,不该管这些市井琐事。” “公平教案破了,州府批示‘赏银二百两,不宜声张’——为什么?因为案子牵扯太深,官府不想让百姓知道,原来他们连自己的安全都保不住。”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很沉的东西:“老爷子,您说我错在哪儿了?” 张半仙没说话。 “我错在,让太多人看见了。”林逸笑,笑得有点涩,“看见了,就会想,会问,会怀疑——为什么富人能欺负穷人?为什么官府管不了邪教?为什么好人没好报?这些问题,以前他们不会想,因为没人教他们‘看’。现在我教了,他们就会想了。一想,麻烦就来了。” 窗外的风大起来,吹得窗棂嘎吱响。 张半仙沉默很久,才说:“林小子,你知道老朽为什么一直当江湖术士,不当正经道士吗?” “为什么?” “因为正经道士要守规矩。”老爷子又倒了杯酒,“道观有观规,朝廷有律法,什么人能收徒,什么人能讲经,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都得按规矩来。老朽受不了,所以跑了。” 他盯着林逸:“你现在碰到的,就是‘规矩’。士农工商,各安其位——这是千年的规矩。读书人该干什么,贩夫走卒该干什么,官府该管什么,百姓该知道什么……都有定数。你一脚踩乱了这定数,他们自然要收拾你。” 林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那这规矩,是对的吗?” “对错不重要。”张半仙摇头,“重要的是,它存在了几百年,让这个世道还能转下去。你想改规矩,可以,但得慢慢来,得像水渗石头,一点一点磨。不能像你那样,举着锤子就砸——石头碎了,水也溅一身。” 这话和徐静斋说的“星火燎原”一个意思。 林逸把酒喝完,站起身走到窗边。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吆喝,挑担的赶路,孩童追逐打闹——一派太平景象。可他知道,这太平底下,有多少人还在受苦,多少不公还在发生。 而他刚摸到一点改变的门道,就被拦住了。 不是被某个人拦住的,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那墙叫“规矩”,叫“体统”,叫“千百年来的道理”。 “先生,”小木头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小声说,“有人找您。” 来的是周文启。年轻书生脸色憔悴,眼下一片乌青,像是几天没睡好。他进门就跪下了。 林逸赶紧扶他:“你这是做什么?” “老师,学生……学生对不起您。”周文启声音哽咽,“昨日府学教谕找我谈话,说……说若我再跟着您学那些‘旁门左道’,明年科举的推荐名额,就没我的份了。” 林逸手一顿。 “教谕还说,”周文启低着头,“不止我,郑生、王生他们……家里都收到了‘劝告’。说我们若还想走科举正途,就该远离您,专心读圣贤书。” 屋子里静得可怕。 小木头气得脸通红:“他们怎么这样!先生明明教的是有用的东西!” “有用,但不在‘正途’上。”周文启苦笑,“教谕说,朝廷取士,取的是通晓经义、明辨大义之人,不是会看脚印、会察言观色之徒。若让这样的人入了朝堂,成何体统?” 体统。又是体统。 林逸扶起周文启,拍拍他的肩:“你不必为难。科举是你前程,该考还得考。我的那些东西……不学也罢。” “可我想学!”周文启急了,“老师,您教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学问!看人脸色能知人心,观天象能知阴晴,察痕迹能断是非——这些,哪一点比圣贤书差了?” “但在他们眼里,就是差。”林逸说,“因为圣贤书教的是‘道’,我教的是‘术’。道高一等,术低一等。这就是规矩。” 周文启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张半仙叹口气:“文启啊,你先回去。这事儿……让你老师静静。” 周文启走了,一步三回头。 小木头关上门,屋里又剩三个人。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林小子,”张半仙忽然说,“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千百年来,读书识字总是少数人的事?” 林逸看他。 “因为字儿这东西,不光能用来记账、写信,还能用来读书、明理。”老爷子慢悠悠地说,“一个人读了书,明瞭理,就会想——凭什么我种地交租,他坐享其成?凭什么我见了官要跪,他见了官能坐?” 他顿了顿:“所以不能让他们读太多书,识太多字。得让他们‘安分守己’。你那一套,比读书识字更厉害——不识字的人也能学,学了就能用,用了就能明白事。这对有些人来说,比刀子还危险。” 林逸明白了。彻底的明白了。 他不是在教“术”,他是在拆那堵“规矩”的墙。虽然只拆了一小块,但有人怕了——怕墙塌了,他们的好处就没了。 傍晚时分,又有人来。 是徐静斋。 老先生没带随从,一个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客栈后院。张半仙识趣地带着小木头出去了。 徐静斋在桌边坐下,看着林逸:“听说你这几天,不太出门?” 林逸给他倒茶:“在想事情。” “想通了?” “想通了。” 徐静斋端起茶杯,却没喝:“说来听听。” 林逸把自己想的那些,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最后,他问:“徐老,您当年在翰林院,也碰到过这种‘规矩’吧?” “碰到过。”徐静斋放下杯子,“而且碰得头破血流。所以老朽退休了,回乡种花养鸟。” 他看着林逸:“但你和老朽不一样。老朽当年想改的,是朝堂上的规矩;你想改的,是人心里的规矩。朝堂的规矩还能写个折子、上个奏本,人心的规矩……最难改。” “那就不改了?” “改,但要换个法子。”徐静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老朽写给京城一位老友的信。他叫沈墨,曾任国子监司业,如今在京城开了一家‘格致书院’,专教实学——算术、地理、农工之类。虽也受排挤,但总算有个地方。” 他把信推过来:“你拿着这封信去京城,找沈墨。他那里,或许能容得下你这一套。” 林逸接过信,没拆:“徐老,您不怕给我惹麻烦?” “怕。”徐静斋笑了,“但有些麻烦,值得惹。老朽老了,折腾不动了,但还能给年轻人搭个桥、铺个路。至于过了桥是福是祸……得你自己走。”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林逸,记住老朽一句话——这世上的墙,有两种拆法。一种是拿锤子硬砸,墙倒了,自己也埋进去了。一种是找到墙根的缝,一点点撬,撬松了,风一吹就倒。你选哪种?” 林逸沉默良久:“我选第二种。” “那就好。”徐静斋点头,“去京城吧。那里墙更高,但缝也更多。有真本事的人,总能找到立足之地。” 老先生走了,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林逸攥着那封信,信纸很厚,带着墨香。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暗了。 小木头推门进来,点亮油灯:“先生,咱们真要去京城?” “嗯。” “那……张爷爷呢?周大哥呢?” 林逸没回答。他走到书桌前,摊开纸,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张半仙,请他留在青山县,照看这边的摊子和人脉——老爷子年纪大了,经不起长途奔波,而且这里有他熟悉的一切。 第二封给周文启,鼓励他专心科举,但暗语里藏了一套自学的方法——如果真想学,总有办法。 第三封给赵寡妇、老王、李小山他们,简单告别,留下一些实用的生活小技巧。 写完信,夜已深了。 林逸吹熄灯,坐在黑暗里。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走的这条路,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路。是无数普通人想过上明白日子的路,是无数被规矩压着的人想喘口气的路。 这条路很难,有墙挡着,有规矩拦着,有人盯着。 但路就在那儿。 不走,对不起这一年的经历,对不起赵寡妇的笑,对不起小木头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对不起自己来这世上一遭。 那就走吧。 去京城。 去找缝,撬墙,看看这规矩,到底有多硬。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清冷冷的月光照进来,照亮桌上那三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工整清晰: “但行前路,无问西东。” 第70章 镇上的人情冷暖 徐静斋那封信像道分水岭,把日子划成了两截——前一截还犹豫、彷徨,后一截就只剩下收拾行囊的簌簌声。 林逸开始整理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一年前他来到青山镇时,只有一个破包袱,里头两件打补丁的衣裳、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窝头。现在要走了,东西多了些:几身半新的棉布衣裳、老王送的那把题了字的伞、郑生他们抄的笔记、小木头编的平安结、徐静斋的介绍信,还有用剩的七十两银子——其他的,都分给需要的人了。 银子用粗布包了三层,塞在包袱最底下。林逸掂了掂,挺沉,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开了。先是赵寡妇来送鸡蛋——这次不是十个,是一篮子,少说三十个,个个红壳,用稻草仔细垫着。 “林先生,路上带着,饿了煮着吃。”赵寡妇眼睛红红的,“俺家那小子听说您要走,哭了一宿,非要把这只芦花鸡也给您……”她指了指脚边绑着的鸡,鸡似乎知道自己命运,扑腾着翅膀。 林逸哭笑不得:“赵婶,鸡就不用了,鸡蛋我收下。您回去告诉小山,好好念书,以后有机会来京城看我。” “哎,哎!”赵寡妇抹着眼泪走了。 接着是老王。老爷子扛着一大包东西进来,往地上一放,咣当响。“林先生,这是俺这些年攒的好东西。”他一件件往外掏:一把油纸伞、一把桐油伞、一把竹骨伞,“这把防雨,这把防晒,这把结实,刮大风都不怕。” 又掏出几个油纸包:“这是俺老伴做的肉脯,能放一个月;这是炒米,路上泡水就能吃;这是酱菜,开胃……” 东西堆了小半张桌子。林逸看着老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喉头有点哽:“王叔,太多了,我带不了。” “带不了就慢慢带!”老王固执地说,“您这一走,不知啥时候回来。京城那地方,俺听人说过,东西贵,人心冷。您带着这些,好歹……好歹有点家里的味儿。” 家里的味儿。林逸鼻子一酸。 李小山是傍晚来的,手里抱着个酒坛子,坛口用红泥封着,坛身沾着土,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 “林先生,这是俺爹十年前埋的。”小伙子把坛子轻轻放在桌上,“他说等俺成亲时喝。现在……请您带着。到了京城,想家的时候,喝一口。” 林逸摸着冰凉的坛身:“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李小山摇头,“没有您,俺爹的冤屈还在土里埋着呢。酒埋了还能挖出来,人埋了就真没了。” 这话太重。林逸收下了。 郑生那帮书生是结伴来的,没带东西,带了一本厚厚的册子。郑生双手奉上:“老师,这是大家这半年跟您学的,整理成册了。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叫《观世录》。” 林逸翻开。册子用工整的小楷抄写,分门别类:观人篇、察物篇、推理篇、实用案例篇……每篇都有详细注解,还配了简单插图。 “后面还有。”郑生翻到最后几页,“这是大家写的……写给您的话。” 林逸看到那些熟悉的字迹: “先生教我睁眼看世界,此生不忘。——郑文远” “原以为读书只为功名,今知学问在人间。——王守诚” “盼他日重逢,再聆教诲。——李慕白” 最后是一页集体签名,二十多个名字,挤得满满当当。 林逸合上册子,觉得手里沉甸甸的。这不是一本书,是二十多颗被点亮的心。 “谢谢你们。”他说,“这比什么都贵重。” 书生们走了,一步三回头。林逸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这一年的辛苦,值了。 夜里,张半仙晃悠进来,往桌上一看,乐了:“哟,这架势,像要搬家逃难似的。” 林逸苦笑:“都是大家的心意,推不掉。” “那就带着。”老爷子在对面坐下,“都是福气。老朽行走江湖几十年,临走时有人送把米、送碗水,就是天大的情分了。你这……够开杂货铺了。” 两人对着满桌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真要走?”张半仙问。 “得走。”林逸说,“徐老说得对,这里……容不下我了。” “不是容不下,是不敢容。”张半仙纠正,“你那套东西,像火种。在小地方,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所以他们怕。京城大,火种多,你这点火星扔进去,说不定……反而安全。” “但愿吧。”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小木头去开门,惊讶地“啊”了一声。 来的是刘老爷。 这位曾经的“对头”,今天穿得很朴素,没带仆从,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食盒。见林逸出来,他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一声:“林先生,听说你要走,老夫……来送送。”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逸心里嘀咕,面上客气:“刘老爷请进。” 刘老爷进屋,把食盒放在桌上:“这是内人做的桂花糕,路上当点心。”他又从袖中掏出个红封,“一点程仪,不成敬意。” 林逸没接:“刘老爷太客气了。” “该的,该的。”刘老爷搓着手,“以前……老夫对先生多有误会,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如今看来,先生是真有本事的人。青山镇……留不住先生。” 这话说得真诚。林逸反倒不好意思了:“刘老爷言重了。” “不是言重。”刘老爷叹气,“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见过不少人。有本事的,多半张扬;低调的,往往平庸。先生既有本事,又不张扬,这本该是好事。可偏偏……唉,这世道,有时候太出众了,反而是祸。” 他看向林逸:“先生去京城,是好事。那里天地广,或许……能找到施展的地方。只是……”他压低声音,“京城水深,先生务必小心。有些话,能不说就不说;有些事,能不做就不做。明哲保身,才是长久之道。” 这是过来人的忠告。林逸拱手:“谢刘老爷提点。” 刘老爷走了,脚步有点蹒跚。张半仙看着他的背影,嗤笑:“老酸儒总算说了句人话。” “他是好意。” “是好意,也是自保。”张半仙一针见血,“你走了,他就安心了。以后再出什么事,也怪不到他头上。” 林逸没接话。他打开食盒,桂花糕金黄,香气扑鼻。拈一块尝了,甜而不腻,确实好吃。 这一夜,客栈的门槛差点被踏破。送东西的人络绎不绝:东街卖豆腐的送来两块卤豆腐,西巷补鞋的送来一双新纳的鞋垫,连当初那个被林逸识破藏私房钱的汉子也来了,塞过来一小包碎银子,脸红脖子粗地说:“以前对不住,您别记恨。” 林逸一一谢过,东西能推的推,推不掉的收下。到后来,屋里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小木头一边收拾一边嘟囔:“先生,咱们就一辆马车,哪装得下这么多?” “装不下的……就留下吧。”林逸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沉甸甸的,“都是心意,记在心里就好。” 夜深人静时,林逸独自坐在灯下,把要带的东西重新整理。衣裳只带两身换洗的,书和笔记必须带,吃食挑能久放的,伞带一把,酒坛子用厚布裹好……其他的,他分门别类包好,准备明天托张半仙转送给需要的人。 最后,他拿起那本《观世录》,翻到最后一页。书生们的签名下,还有一片空白。 他研墨,提笔,在那片空白处写下: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重逢,再话春秋。” 落款:“林逸,于甲子年九月廿八夜。” 写完后,他吹熄灯,躺下。 窗外月光如水。 他想起一年前那个饿得头晕眼花的夜晚,想起第一次帮赵寡妇找儿子时她感激的眼泪,想起老王学会看天后得意的笑脸,想起李小山沉冤得雪时那重重一跪…… 也想起刘老爷的联名书,想起周县令的告示,想起州府那二百两银子和冰冷的批示。 这一年,像场大梦。 梦里有笑有泪,有暖有寒,有人真心待他,有人视他为敌。 而现在,梦醒了,该走了。 去更大的地方,见更多的人,撞更硬的墙。 但他不怕。 因为包袱里装着青山镇的温暖,心里装着那些被点亮的眼睛。 这就够了。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桌上那坛酒上,酒坛泛着幽幽的光。 像在说:前路漫漫,且行且歌。 第71章 团队安排:各奔前程 九月廿九,离启程还有两天。 林逸把人都叫到了后院那间小屋。屋里挤得满满当当:张半仙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周文启垂手站在窗边,小木头挨着林逸坐,眼睛盯着桌上那堆没拆封的包裹——都是这两天街坊送来的践行礼。 晨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几道明暗交界线。林逸坐在光影交界处,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 “都坐吧。”他说。 张半仙慢悠悠挪进屋,在对面坐下。周文启搬了个小板凳,小木头没动,依旧紧挨着林逸。 林逸先看向张半仙:“老爷子,您……” “老朽不走。”张半仙没等他说完,吐出个烟圈,“七十多的人了,经不起折腾。京城那地方,老朽年轻时去过,冬天能冻掉耳朵,夏天能热出痱子,不去。” 话说得干脆,但林逸看见老爷子拿烟杆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您一个人在这儿……” “什么叫一个人?”张半仙一瞪眼,“赵寡妇、老王、李小山,这不都是人?再说了,你那‘咨询处’的招牌还挂着呢,老朽得替你看着。万一你哪天在京城混不下去了,回来还有个落脚地儿。” 这话听着像抱怨,实则是托底。林逸喉头哽了一下:“那您……” “每月给老朽寄点酒钱就行。”张半仙摆摆手,“不用多,够打二两烧刀子。剩下的,老朽自己挣——算命看相这套,老朽比你熟。” 小木头急了:“张爷爷,您真不去啊?” “不去。”老爷子摸摸小木头的头,“你小子跟林小子去,长长见识。等过几年,回来给爷爷讲讲京城什么样儿。” 小木头眼圈红了。 林逸转向周文启。年轻书生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文启,”林逸声音放轻,“科举要紧。你天赋好,又肯用功,明年乡试定能中举。我这套东西……不学也罢。” 周文启猛地抬头:“老师,我……” “听我说完。”林逸从桌上那堆书里抽出一本薄册子,递过去,“这是我整理的《观察法精要》,把核心的东西都写里面了。你带回去,有空翻翻。但记住——科举之前,以圣贤书为主。等中了举,有了功名,站稳脚跟,再想其他。” 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但每一页都是林逸亲笔写的,字迹工整,还配了简单图示。 周文启接过册子,手在抖:“老师,我……我对不住您。教谕找我谈话后,我爹娘也……” “不用说。”林逸打断他,“父母之命,前程之重,我都明白。你不必为难。”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推过去:“这里面是二十两银子,你拿着。明年赴考要用钱,家里也不宽裕,别推辞。” 周文启眼泪唰地下来了,“扑通”跪在地上:“老师,学生……学生发誓,若他日有幸中举,定为‘格物之学’正名!让天下人都知道,您教的是真学问!” 林逸扶他起来:“有这份心就够了。记住,不管走到哪一步,眼睛要亮,心要正。看见不公,能管则管;力所不及,至少……别同流合污。” “学生谨记。”周文启抹着眼泪。 最后是小木头。小家伙早就坐不住了,眼巴巴看着林逸。 “小木头,”林逸看着他,“京城不比这里。那里规矩多,贵人更多,一句话说错可能惹祸。你要想清楚,真要跟我去?” “去!”小木头毫不犹豫,“我给先生当书童,当护卫,当什么都行!我……我还会做饭,会洗衣,会看行李!” 张半仙笑了:“得了吧,就你那小身板,还当护卫?别给林小子添乱就烧高香了。” “我能学!”小木头梗着脖子,“先生教我认字,教我观察,我学得快!以后还能学武,学……” 林逸抬手止住他:“不用学武。你记住三点:第一,多看少说。第二,遇事不慌。第三……”他顿了顿,“第三,如果我出什么事,你立刻走,别管我,去找徐静斋老先生。” 这话太重,屋里气氛一沉。 小木头急了:“先生不会出事!” “以防万一。”林逸拍拍他的肩,“京城……可能比咱们想的还复杂。”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小木头跑去开门,是郑生和另外两个书生,三人提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笔墨纸砚。 “老师,”郑生躬身,“听说您要走,我们几个……凑了点东西。” 林逸请他们进来。郑生把竹篮放下,又从怀里掏出个信封:“这是大家凑的程仪,不多,就十两银子,您务必收下。” 林逸推辞,郑生执意要给:“老师,我们知道您不缺这点钱,但这是心意。您这一走,不知何时再见。只盼……只盼有朝一日,您能在京城立住脚,让‘格物之学’得见天日。” 话说得恳切。林逸收下了。 郑生他们走后,屋里又静下来。晨光已经爬满了半个屋子,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粉。 张半仙磕了磕烟杆,站起来:“行了,该说的都说了。林小子,你收拾收拾,老朽去街上转转——临走前,得把该交代的交代了。” 老爷子晃晃悠悠走了。周文启也告辞,说要回去温书。屋里只剩林逸和小木头。 小木头开始整理东西。他把要带的分成三堆:一堆是必须带的(书、笔记、银子),一堆是可以带的(衣裳、吃食),一堆是带不下的(大部分街坊送的礼物)。 林逸看着那堆带不下的东西,忽然说:“小木头,你去请赵婶、王叔、李大哥他们来一趟。” 半个时辰后,后院小屋又挤满了人。林逸指着那堆礼物:“大家的心意我都收到了,但实在带不了这么多。这些……请大家分一分,带回去。” 众人不肯。 赵寡妇说:“林先生,这都是给您路上用的!” “我用不了这么多。”林逸拿起一包肉脯,“这肉脯,我带上。这鸡蛋……”他数了十个,“这些也带上。剩下的,请大家分着吃。尤其是孩子们,正长身体。” 他又拿起老王送的那几把伞:“王叔,伞我带一把就够了。剩下的,您拿回去卖,或者送给需要的人。” 老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李小山送的那坛酒,林逸留下了:“这酒我带着,到京城喝。”他又从包袱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李小山,“这是五两银子,你收着。过两年该说亲了,用得着。” 李小山想推,林逸按住他的手:“听我的。” 最后,他看向所有人:“我这一走,不知何时回来。但青山镇永远是我的家,你们永远是我的家人。日后若有机会,我定回来看大家。” 赵寡妇第一个哭了。接着老王也抹眼睛,李小山咬着嘴唇,郑生几个书生眼圈通红。 小木头站在林逸身边,小手悄悄拽住他的衣角。 “都别哭。”林逸笑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说不定明年这时候,我就衣锦还乡了。”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但得说。说了,大家心里好受点。 众人散去后,屋里又空了。满桌的东西少了一大半,只剩下必须带的那些。 小木头小声问:“先生,您真会回来吗?” 林逸看着窗外,远处青山如黛。 “会的。”他说,“等我在京城站稳脚跟,等‘格物之学’被更多人接受,等……等这世道变得更明白一点的时候,我就回来。” 这话说给小木头听,也说给自己听。 傍晚,张半仙回来了,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往桌上一放:“喏,老朽珍藏的‘醉春风’,临走前喝一杯。” 三人围桌坐下。老爷子倒酒,酒香四溢。 “林小子,”张半仙举杯,“老朽活了七十多年,见过不少人。有本事的,多半傲气;没本事的,只会吹牛。你不一样——你有本事,但不傲;你教人,但不图报。这样的人,要么成大器,要么……死得早。” 他盯着林逸:“老朽希望你成大器。所以送你一句话:在京城,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软是保命,硬是立身。分寸自己拿捏。” 林逸举杯:“学生记下了。”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人心里发烫。 夜深了。张半仙回房睡了,小木头也蜷在榻上睡着了。林逸独自坐在灯下,最后检查行李。 书、笔记、银子、衣裳、吃食、伞、酒……还有那本《观世录》,那封介绍信,那个平安结。 东西不多,但足够开始一段新旅程。 他吹熄灯,躺下。 窗外月光如水。 而他们这三个人——一个留下守根,一个去求功名,一个跟着他去闯未知——就像三颗种子,撒向不同的土壤。 不知道哪颗能发芽,能长大。 但至少,撒出去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风雨,交给这片古老又固执的土地。 第72章 最后一卦:给县令的赠言 九月三十,启程前最后一天。 天还没亮透,林逸就听见客栈外头有马蹄声。不是路过的车马,是停下的声音。接着是敲门声,很轻,但急促。 小木头揉着眼睛去开门,外头站着个衙役,是周县令身边的亲信。“林先生,大人有请。” 林逸心里一动。这个时候找他,怕是有什么事。 他穿好衣服,跟着衙役走。街上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摊贩在生火,炊烟在晨雾里袅袅升起。县衙后门开着,衙役直接领他进了书房。 周县令已经在了,穿着常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堆文书,眼圈乌黑,显然一夜没睡好。见林逸进来,他摆摆手让衙役退下,门关上了。 书房里就剩他们两人。窗外的天色是鱼肚白,屋里还点着灯,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林先生坐。”周县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逸坐下,没说话。他在观察——周县令左手食指有墨渍,新鲜的,说明刚写过东西;右手袖口沾了茶渍,深色,是隔夜茶;眉头紧锁,但眼神不是焦虑,是犹豫。 “先生明日就要走了?”周县令开口,声音有点哑。 “是。” “这一走……不知何时再见了。”周县令叹了口气,从书案下拿出个布包,推过来,“这是本官一点心意,二十两银子,路上用。” 林逸没接:“大人昨日已经给过了。” “那是公事,这是私交。”周县令看着他,“林逸,你我相识一年,虽有过摩擦,但本官知道你是个有真本事的。此番离去……本官心里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人请说。” 周县令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停在一幅山水画前。画的是“高山流水”,题着“知音难觅”四个字。 “本官为官十五年,从九品主簿做到七品县令,不算快,也不算慢。”他背对着林逸,“见过清廉的,见过贪腐的,见过有才的,见过无能的。但像你这样的……头一回见。” 他转过身:“你不求功名,不图钱财,就教人些看似微末的东西。可偏偏这些微末东西,真能帮人。赵寡妇找回了儿子,老王卖伞挣了钱,李小山申了冤……这些,本官都看在眼里。” 林逸静静听着。 “可为什么……”周县令声音提高了些,“为什么那些读书人容不下你?为什么州府批示含糊?为什么连本官……也得让你走?” 他走回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因为你这套东西,像面镜子。照出了太多人不愿看的东西——照出了读书人的傲慢,照出了官场的敷衍,照出了这世道……没那么光鲜的里子。” 林逸终于开口:“大人今日叫学生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周县令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是。本官……想请你算一卦。” “算什么?” “算前程。”周县令坐回椅子,“本官今年四十有三,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四年。往上,难;往下,不甘。想问问先生,本官这仕途……还有没有盼头?” 林逸没立刻回答。他打量着周县令——面容端正,但眼角皱纹很深;头发梳得整齐,但鬓角已见霜白;官服半旧,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数据在脑中整合: 【任职四年,无大过,也无大功——守成之吏】 【书房整洁,文书摆放有序——做事有条理】 【昨夜未眠,但衣着整齐——遇事有定力】 【茶渍在袖口,墨渍在指尖——亲力亲为,不假手于人】 还有一点——周县令左手无名指戴了个银戒指,很素,但内圈刻着字,隐约可见“清”“白”二字。这是清官常戴的戒子,时刻提醒自己。 “大人想听真话,还是官话?”林逸问。 “自然是真话。” 林逸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他指着窗外:“大人看这县城,房屋错落,街道整齐,百姓虽不富庶,但脸上少有饥色——这说明大人治下,还算太平。” 周县令跟着看出去。 “但太平之下呢?”林逸转回身,“东街米价涨了三文,西市布价跌了五文,南门乞丐多了两个,北巷寡妇又哭了一夜——这些,大人可知道?” 周县令脸色微变:“本官……” “大人不知道,因为没人报。”林逸说,“衙门的文书里,只记‘民安’,不记‘民苦’;只记‘税足’,不记‘税重’。大人看到的,是下面人想让您看到的。”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一份文书:“比如这份——‘九月赋税已清,民无怨言’。可学生昨日在茶馆听说,城西张老汉为交税,把女儿许给了六十岁的李财主当填房。这事儿,文书里没有。” 周县令接过文书,手在抖。 “大人是个好官。”林逸声音放缓,“不贪,不暴,勤勉,谨慎。但也正因为如此……您升不上去。” “为何?” “因为朝堂要的,不是‘好官’,是‘能吏’。”林逸说,“能吏要会办事,更要会‘报事’。把小事报大,把难事报易,把坏事报好——这才是升迁之道。大人您……太实诚了。” 周县令沉默良久,苦笑:“所以本官这辈子,就止步于此了?” “也不尽然。”林逸看着他,“学生观大人面相,额阔鼻直,是厚积薄发之相。三年内,应有转机。” “三年?” “是。”林逸点头,“但有一个前提——大人需注意身边的人。” “什么人?” 林逸没直接回答,走到门口,唤了声:“来人,上茶。” 片刻,师爷端着茶盘进来。这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山羊胡,细长眼,走路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他把茶放在桌上,垂手退到一旁。 林逸盯着师爷的手——右手虎口有茧,是常年握笔;左手小指指甲留得长,且修剪整齐;身上有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种特殊的熏香味。 “师爷跟了大人几年?”林逸忽然问。 周县令一愣:“五年了。怎么?” “师爷写字,用的是湖州产的‘松烟墨’,一两银子一两墨,寻常衙门用不起。”林逸说,“师爷熏的香,是京城‘闻香阁’的‘静心香’,二两银子一盒,更不是师爷俸禄能负担的。” 师爷脸色变了:“林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林逸不理他,继续对周县令说:“大人可记得,上月河间县那桩私盐案?本来证据确凿,可突然证人翻供,案子不了了之。学生听说……翻供前一夜,证人家属收到了二十两银子。” 周县令猛地看向师爷:“此事当真?!” 师爷扑通跪下:“大人明鉴!属下……属下冤枉!” “冤枉?”林逸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是前几日小木头在街上捡的,上面写着:“事成,纹银五十两,老地方取。”字迹娟秀,和师爷平时写的公文笔迹不同,但起笔收笔的习惯一模一样。 林逸把纸条递给周县令:“大人可以比对笔迹。” 周县令接过,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盯着师爷,眼神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悲哀:“五年……本官待你不薄。” 师爷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林逸对周县令说:“大人,学生这一卦的赠言是:三年内,您有望升迁。但前提是——清君侧,正视听。身边若藏奸佞,纵有天大功劳,也难抵一纸谗言。” 说完,他躬身:“学生告退。” 走出书房时,天已大亮。阳光刺破晨雾,照在县衙的青石板上,明晃晃的。 小木头在门外等着,见他出来,迎上来:“先生,没事吧?” “没事。”林逸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窗纸上,映出周县令僵坐的身影,和跪在地上的师爷的影子。 “走吧。”他拍拍小木头的肩,“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上路。” 两人走在街上,早市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吆喝,买菜的讨价还价,孩童追逐打闹——一切都那么寻常。 小木头小声问:“先生,您说周县令会怎么处置师爷?” 林逸没回答。他想起周县令那悲哀的眼神——那是一个发现自己被信任的人背叛的眼神,是一个清官发现自己治下并不清明的眼神。 也许会严惩,也许会轻饶。但无论如何,那颗种子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清醒的种子。 至于能不能发芽,看造化。 回到客栈时,张半仙正在院里晒太阳,见他回来,眯着眼问:“周县令找你?” “嗯。” “说什么了?” “算了最后一卦。” 张半仙笑了:“老朽猜猜——你肯定说他三年内能升官,但得小心身边人。” 林逸一愣:“您怎么知道?” “因为周县令那个人,老朽早看透了。”老爷子悠悠地说,“他是个好官坯子,就是耳朵太软,眼睛太瞎。身边那个师爷,五年前老朽就看出不是好东西——走路脚后跟不沾地,这种人,心飘。” 林逸苦笑:“您早看出来,怎么不说?” “说了有用?”张半仙摇头,“有些事,得自己撞了南墙才明白。你这最后一卦……送得好。算是临别礼物了。”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马蹄声。一个衙役匆匆进来,递给林逸一封信:“林先生,大人给您的。” 林逸拆开。信很短: “林先生钧鉴:今日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师爷已收押,待查。先生之恩,没齿难忘。此番远行,前路多艰,万望珍重。他日若有机缘,盼再聆教诲。周德明顿首。” 信末附了五个字:“师爷招了,供出州府某人。” 林逸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张半仙凑过来:“写的啥?” “没什么。”林逸望向县衙方向,“就是觉得……这一年的青山镇,没白待。” 至少,留下了一面镜子。 一面让好官看清自己的镜子。 至于镜子照出的影子是美是丑,是清是浊——那是照镜子的人,该操心的事了。 而他,该上路了。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们,要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去一个叫京城的地方。 第73章 启程日 鸡叫第三遍的时候,林逸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窗外的月光从格子窗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白霜似的影子,他就盯着那片影子,看它一寸寸挪,从床头移到门边,最后被晨光吞没。 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是张半仙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然后听见他啐了一口:“这老嗓子,跟破风箱似的。” 小木头在灶房生火,柴火噼啪响,接着是水倒进锅里的哗啦声。这孩子起得比谁都早,说是要“给先生做顿像样的早饭”。 林逸坐起身,揉了揉脸。屋里还暗着,但已经能看清轮廓——墙角那口樟木箱子已经捆好了,麻绳勒得紧紧的,箱盖上放着他的几本书。桌上是空的,茶杯倒扣着,墨干了,笔洗了。这间住了快一年的屋子,此刻干净得像个过客的驿站。 他穿上衣裳,推门出去。 晨雾很浓,白茫茫地裹着院子。张半仙坐在井台边,拿着块粗布擦他那根算命幡子,擦得仔细,连幡角的穗子都一根根捋顺了。听见开门声,老爷子头也不抬:“醒了?灶上熬了粥,趁热喝。” “您今天起得早。”林逸说。 “睡不着。”张半仙把幡子靠在井沿上,站起身,捶了捶腰,“人老了,换个地方就认床。昨晚躺下,总觉着这屋子空得慌。” 这话说得轻,却沉甸甸地砸进雾里。 林逸没接话,走到灶房门口。小木头正踮着脚搅锅,热气扑了他一脸,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见林逸来了,孩子咧嘴笑:“先生,我往里搁了红枣和花生,补气血的!” “哪来的红枣?” “昨儿赵大娘送的,说是给先生路上吃。”小木头压低声音,“她还塞给我两个铜板,让我别告诉您。” 林逸心里一暖。他掀开锅盖,米香混着枣甜涌出来,白雾糊了眼。他眨了眨眼,雾气凝成水珠,挂在睫毛上。 三人围着矮桌喝粥时,天已经亮了。雾散了点,能看见院墙外头影影绰绰的人影——有人在外头等着了。 “是孙大娘。”小木头扒着门缝看,“拎着篮子呢。” 张半仙放下碗,抹了抹嘴:“该来的总会来。去开门吧。” 门闩拉开时,发出“嘎吱”一声长响。门外站着的不止孙大娘,还有老王、李小山、卖豆腐的刘婶……十几个人,挤在巷子里,手里都拎着东西。 孙大娘第一个进来,把篮子往林逸手里塞:“林先生,这二十个鸡蛋,路上吃!都是自家鸡下的,新鲜!” 林逸刚要推,老王又挤上来,塞过来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这是我媳妇连夜烙的饼,加了猪油和葱花,能放三天!” “先生,这双鞋……” “这点腌菜……” “这几张烙馍……” 东西一样样递过来,林逸两只手很快就满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可喉咙像被什么堵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小山站在人群后头,等大家都说完了,才走上前。他手里提着个陶罐,用红布封着口,抱得小心翼翼的,像抱着个婴儿。 “林先生。”他声音有点哑,“这坛酒,是我爹十年前埋下的。他说要等我成亲那天喝。现在……他不在了,我留着也没意思。您带上,路上驱寒。” 陶罐递过来,沉甸甸的。林逸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陶壁,却觉得有股热流顺着掌心往心里钻。 “小山,这太贵重了。”他终于说出话来。 “再贵重,也比不上您帮我爹申冤。”李小山眼圈红了,却咧着嘴笑,“先生,您一定得好好的。到了京城,要是有人欺负您,您就指个信回来!我们青山镇的人,别的没有,力气有!” 人群里响起几声应和。 林逸抱着那坛酒,看着这一张张脸——有皱纹满面的老人,有眼里还带着稚气的少年,有手上长满茧子的妇人。一年前,他还是个饿得眼冒金星的穷书生,这些人里,有的嘲笑过他,有的可怜过他,有的压根没正眼瞧过他。 现在,他们站在这里,带着自家最金贵的东西,来送他。 “各位……”林逸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点涩,“林某何德何能……” “别这么说!”孙大娘打断他,眼圈也红了,“先生帮我家找回了鸡,那是小事吗?那是我半年的油盐钱!我男人瘫在床上,就靠那几只鸡下蛋换药!” 老王接话:“还有我!要不是先生指点,我那年雨季得折进去多少伞钱?现在我家小儿子能上学堂了,就靠卖伞挣的!” “先生帮我识破了那个骗子,不然我棺材本都没了!”刘婶抹着眼睛。 “还有我……” “我也是……”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上来,像温热的潮水,把林逸裹在中间。他站在那儿,抱着酒坛,抱着鸡蛋篮子,抱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觉得这些东西重极了,也轻极了。 张半仙在旁边咳嗽一声:“行了行了,再说下去天都黑了。林小子还得赶路呢。” 众人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林逸深深吸了口气,朝众人鞠了一躬:“诸位的情义,林某记下了。此去京城,无论前程如何,青山镇永远是林某的根。他日若有缘,必当回来,再与诸位一叙。” 这话说得很书生气,但没人笑话。大家只是点头,眼神里有不舍,有期盼,也有那么点骄傲——看,从我们这儿走出去的人。 马车是昨天雇好的,就停在巷口。车夫是个黑脸汉子,姓马,话不多,但手脚利索。见林逸他们出来,帮着把东西搬上车——箱子、包裹、酒坛、书篓,把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小木头爬上车,坐在一堆包裹中间,只露出个脑袋。张半仙站在车旁,看着林逸:“真不带老朽去?” “您不是说,老骨头折腾不动了吗?”林逸笑。 “那是客套话!”老爷子瞪眼,“客套话你听不出来?” “听出来了。”林逸拍拍他的肩,“所以才不能让您折腾。青山镇这摊子,得有人看着。周县令那边……还得您偶尔提点提点。” 张半仙哼了一声,没再坚持。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林逸:“拿着。” “这是什么?” “老朽这些年攒的一点心得。”老爷子别过脸去,不看林逸,“你那套‘数据’啊‘分析’啊,是好,但有些东西,数据看不出来。比如‘气’——不是玄乎的那个气,是人身上的‘气’。一个人是颓是振,是真是伪,有时候不用看表情,看那股‘气’就明白了。这里头写了几条,你路上闲着翻翻。” 布包很轻,但林逸觉得手里一沉。 “多谢。”他说。 “谢个屁。”张半仙摆摆手,“赶紧走吧,再磨蹭我真跟你去了。” 林逸转身上车。车夫甩了个响鞭,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嘚嘚嘚地响起来。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 巷口已经聚了更多人——不止刚才那十几户,几乎是半条街的人都出来了。卖菜的放下担子,吃早点的端着碗,孩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所有人都看着这辆马车,看着车里那个一年前还穷得吃不上饭的书生。 马车经过赵寡妇家门前时,门开了。赵寡妇跑出来,手里攥着件东西,追着车跑了几步:“先生!等等!” 车停了。 赵寡妇喘着气,把一件崭新的棉衣塞进车窗:“这是我连夜赶的,棉花絮得厚,京城冷,您穿上!” 棉衣是深蓝色的粗布面,针脚细密,摸上去软乎乎的。林逸接过,看见袖口处用浅色的线绣了两个字——平安。 “大娘……” “别说客气话!”赵寡妇抹了把眼睛,“先生帮我家找回了小宝,那就是救了我半条命。我没别的本事,就会缝缝补补。您穿着这衣裳,就当……就当青山镇的人陪着您呢。” 她说完,退后两步,深深鞠了一躬。 马车再次启动。 这次走得更慢了。街上的人自发地让开一条路,却没有人散去。他们就站在路两边,默默地看着马车经过。有人挥手,有人点头,有人只是静静看着。 林逸坐在车里,透过车窗往回看。那些面孔一张张滑过——孙大娘在抹眼泪,老王咧着嘴笑,李小山站得笔直,刘婶抱着胳膊…… 马车驶到镇口时,他看见周县令站在牌楼下。没穿官服,就是一身青布长衫,背着双手,像寻常送行的友人。 车停了。 周县令走上前,从车窗递进来一个信封:“林先生,此去路远,这封信你收着。到了京城,若遇难处,可去找信上这人——他是本官同年,在吏部任职,或能帮衬一二。” “大人……” “不必多说。”周县令摆手,“青山镇小,容不下真龙。先生之才,该去更大的地方。只望先生……莫忘初心。” 林逸接过信,重重点头。 马车终于驶出镇口,上了官道。 小木头扒着后窗,一直看着,直到青山镇的轮廓彻底消失在晨雾里,才缩回身子,闷闷地说:“先生,我有点想哭。” “那就哭。”林逸说。 小木头真哭了,抽抽搭搭的,眼泪鼻涕一起流。林逸没拦他,只是把那件棉衣展开,披在孩子身上。 车轱辘轧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路两旁的田野刚刚收割完,稻茬子黄澄澄的,一直延伸到远山脚下。天彻底亮了,阳光劈开最后一点雾气,照得天地一片澄明。 林逸也回头看了一眼。 青山镇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道淡淡的炊烟,在远处的天空里袅袅升起,像谁挥手告别时留下的痕迹。 他转回身,从怀里掏出张半仙给的布包,打开。里头是几页泛黄的纸,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开头一句: “观人如观水。静水见底,动水藏渊。然水底有何物,非目力能及,需听声、辨色、嗅味、触温,四者合一方见真章。” 林逸看了,微微一笑。 这老爷子,到底还是把自己那套“玄学”包装成了方**。 他把纸收好,掀开车帘。官道向前延伸,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山的褶皱里。路还长,长得看不见尽头。 “先生,京城有多大啊?”小木头已经不哭了,眼睛还红着,但好奇占了上风。 “很大。”林逸说,“据说从南走到北,得走一整天。” “那得有多少人啊?” “百万。” 小木头张大了嘴:“百万……那是多少?” 林逸想了想:“把咱们青山镇的人,堆上一百个那么多。” 孩子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说:“那……那么多人,咱们去了,有人认得咱们吗?” “现在没有。”林逸望着前方,“但会有的。” 马车颠簸了一下,酒坛在车厢里轻轻晃动。林逸伸手扶稳,指尖触到那冰凉陶壁时,忽然想起李小山他爹——那个被烧死在粮仓里的老李头。 如果老李头还活着,会不会也来送他? 会的吧。就像那些来送行的人一样,带着自家最好的东西,说几句掏心窝的话,然后站在镇口,看着他走远。 这世上,有些人你帮过他,他记你一辈子;有些人你改变了他,他把你刻进命里。 林逸靠回车壁,闭上眼睛。 车厢里满是食物的味道——烙饼的油香,腌菜的咸酸,红枣的甜腻。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却真实得让人鼻子发酸。 他想,这就是人间烟火吧。 混浊的,琐碎的,却热气腾腾的。 车夫在外头哼起了小调,荒腔走板的,却有种粗粝的欢快。马蹄声嘚嘚,车轱辘吱呀,小木头渐渐睡着了,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 林逸睁开眼,从怀里掏出周县令那封信。信封没封口,他抽出来,里面除了举荐信,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师爷招供之事,已密报州府。牵扯甚广,先生此去京城,务必谨慎。若遇名‘观星楼’之处,切勿靠近。” 观星楼? 林逸皱了皱眉。他把纸条折好,塞回信封,心里那点离别的惆怅,慢慢被一种隐约的不安取代。 马车继续向前。 路还长。 而有些秘密,就像这路上的尘土,你走得越远,它扬得越高。 第74章 废材的逆袭宣言 马车驶上官道后,路面变得平坦了些,颠簸少了,只剩下轱辘轧过碎石的沙沙声,像春蚕嚼桑叶,细细密密的。 小木头还扒着后窗看,脖子伸得老长,直到青山镇最后一片屋瓦彻底消失在路的转弯处,才慢吞吞缩回身子。他揉了揉眼睛,眼眶红红的,没说话。 林逸也没说话。他靠着车壁,闭着眼,但没睡。 车帘没完全放下,留了条缝。光从缝里挤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线,随着马车摇晃,那道光也晃,从左眼皮跳到右眼皮,像谁用指尖轻轻点着。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小木头吸鼻子的声音,能听见车夫在外头偶尔吆喝一声“驾”。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又被车轮声盖过去,周而复始。 不知过了多久,小木头小声开口:“先生。” “嗯?” “咱们……还回来吗?” 林逸睁开眼。孩子正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里头有不安,有不舍,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是怕被丢下的那种神情。 “想回来就回来。”林逸说。 “什么时候能想回来?” “等你在京城待腻了的时候。” 小木头摇摇头:“我不会腻的。先生说京城有百万人,那得有多少新鲜事儿?我一辈子都看不完。” 林逸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那就待到你看完。” 马车又转过一个弯。路旁出现了田野,收割后的稻茬子黄澄澄一片,一直铺到远山脚下。田埂上有农人扛着锄头走,步子慢悠悠的,影子拖得老长。更远处,几缕炊烟从村落里升起,笔直笔直的,升到半空才散开,融进天色里。 林逸看着那些炊烟,忽然开口:“一年前这个时候,我在青山镇饿得眼冒金星。” 小木头转过头来。 “真的。”林逸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家里一粒米都没了,只剩半块发霉的窝头。我坐在门槛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想:这辈子是不是就到头了?” 他顿了顿:“那时候,隔壁胖婶来说亲,说王屠夫家的闺女看上我了,只要我肯入赘,顿顿有肉吃。” 小木头眼睛瞪得更圆了:“先生……您答应了?” “差一点。”林逸说,“就差那么一点。我都想好了,入赘就入赘吧,总比饿死强。可就在要点头的时候,外头来了衙役,说李掌柜来讨债,三两银子,拿不出来就要抓我去抵工。” 车厢里静了静,只有车轮声。 “然后呢?”小木头问。 “然后……”林逸看向窗外,“然后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些东西——一些数字,一些提示。我靠着那些东西,躲过了讨债,找到了孙大娘丢的鸡,吃上了第一顿饱饭。” 他转过头,看着小木头:“再然后,就有了你见到的那些事。帮人找东西,断案子,算命……其实哪是什么算命,就是多看几眼,多算几下。” 小木头似懂非懂地点头。 马车经过一片林子。树影斑驳,光点在地上跳跃,像撒了一地碎金子。林逸盯着那些光点,继续说:“一年前,我在这里饿得想死。一年后,我被迫离开,却是因为太‘成功’——你说,这世道可笑不可笑?” 这话他说得很轻,但字字砸进车厢里,沉甸甸的。 小木头想了很久,才小声说:“先生,我不太懂。成功了不好吗?” “好,也不好。”林逸收回目光,“好的是,你能吃饱穿暖,有人敬你有人需要你。不好的是……你照出了太多人的不堪。” 他想起周县令书房里那幅“高山流水”,想起“知音难觅”四个字。 “人活在这世上,有时候就像站在水里。”林逸说,“水清的时候,你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也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可大多数人,宁愿水浑一点——浑了,就看不见石头硌脚,也看不见自己脸上的泥。” 小木头眨巴着眼睛,努力理解这话。 林逸也不指望他全懂,只是自顾自说下去:“我在青山镇这一年,做的其实就是把水搅清了一点。让赵寡妇看清儿子在哪,让李小山看清爹是怎么死的,让周县令看清身边人是什么货色……水清了,有人感激,有人却恨。” “恨什么?” “恨你让他们看见了不想看的东西。”林逸说,“恨你打破了他们习惯的浑水。” 马车驶上一段坡路,速度慢了下来。车夫在外头“吁”了一声,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得更重了。透过车帘缝隙,能看见路旁的树向后倒去,天空越来越开阔。 快到坡顶时,林逸忽然说:“停车。” 车夫“吁——”地勒住马。车停了,惯性地晃了晃。 林逸掀开车帘,跳下车。小木头跟着下来。 坡顶风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林逸转过身,朝来路望去。 从这里看,青山镇已经很小了,缩在群山环抱的盆地里,像谁随手撒下的一把芝麻。房屋的轮廓模糊了,只剩下片片青灰的色块,被纵横的街道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镇口那棵老槐树还能看见一点影子,像个沉默的标点,钉在路的尽头。 更远处,是绵延的群山。秋日的山色层叠,近处深绿,远处浅蓝,最远的只剩一抹淡影,融进天际线里。天很高,云很少,阳光毫无遮拦地泼下来,照得天地一片澄明。 林逸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风卷起尘土,扑在脸上,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那味道钻进肺里,有点呛,却真实得让人想流泪。 “先生,”小木头扯了扯他的袖子,“您在看什么?” “看我来时的路。”林逸说。 “路有什么好看的?” “路不好看,但路上的脚印好看。”林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普通的布鞋,鞋底磨薄了,边缘开线,小木头说要给他补,他一直没让。 这双鞋,从青山镇的青石板,走到这里的黄土路。 鞋上沾着泥,泥里混着青山镇的土,混着官道的尘。 “一年前,我穿着这双鞋,走在青山镇的街上,没人多看我一眼。”林逸说,“现在我要走了,半条街的人出来送我——你说,是因为我这个人变了,还是因为我做的事变了?” 小木头想了想:“都有吧。” 林逸笑了:“聪明。” 他转回身,不再看青山镇,而是望向路的前方。官道蜿蜒向前,穿过田野,穿过村落,穿过远山的隘口,消失在视线尽头。 路还长,长得看不见终点。 “先生,”小木头也望向那边,“京城……会有更多人需要我们帮助吗?” 林逸没立刻回答。 风更大了,吹得路旁的枯草伏倒一片,又挣扎着挺起来。远处田里的稻草人歪着脖子,破衣服在风里哗啦啦响。更远的天边,一群鸟飞过,排成人字形,朝南去。 “会有的。”林逸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字字清晰,“京城有百万人,就有百万种苦,百万种难。有人丢东西,有人找不着路,有人被冤枉,有人活不下去……这些,都需要有人帮。” 他顿了顿,看向小木头:“但京城和青山镇不一样。那里的水更浑,浑了几百年,底下藏的石头更大,硌脚更疼。要把那水搅清……不容易。” “那咱们还去吗?” “去。”林逸说,“不但要去,还要把水搅得更清。” 他转身往马车走,脚步很稳,踩在黄土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小木头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上车前,林逸又回头看了一眼。 青山镇还在那儿,小小的,静静的,像幅褪了色的画。 他想,也许很多年后,他会忘记那里的很多事——忘记王屠夫家的闺女长什么样,忘记张半仙算命时爱摸的那几根胡子,忘记孙大娘家的鸡是什么花色。 但有些东西忘不掉。 比如饿得眼前发黑时,啃下那半块霉窝头的味道;比如第一次用数据分析帮人找到东西时,心里那点微弱的雀跃;比如赵寡妇送棉衣时,袖口上那两个字——“平安”。 这些,都刻在骨子里了。 马车再次启动。 这次林逸没再闭眼。他掀开车帘,让风灌进来,让光洒进来。路旁的景色不断后退——田野,村落,小河,石桥。偶尔有行人经过,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都匆匆忙忙,朝着各自的方向。 小木头靠在他身边,渐渐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林逸把赵寡妇送的那件棉衣盖在孩子身上,掖好被角。 车夫在外头哼起了小调,还是荒腔走板的,但混在风声里,竟有种别样的苍凉。 林逸听着那调子,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想,这一年的青山镇,像一场漫长的梦。梦里他挣扎过,迷茫过,也得意过。现在梦醒了,他得继续往前走。 至于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有那些“数据分析”的能力,为什么偏偏是他——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就在前方。 马车又转过一个弯。 前方出现了一个茶棚,茅草顶,竹竿撑,棚下摆着几张破桌子。棚前挑着面幡子,写着个歪歪扭扭的“茶”字。这会儿正是晌午,棚里坐了几个人,都在喝茶歇脚。 林逸对车夫说:“停一下,歇歇脚,吃点东西。” 马车在茶棚前停下。 林逸叫醒小木头,两人下了车。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见有客来,忙迎上来:“两位客官,喝茶还是吃饭?有刚蒸的馒头,还有卤豆干。” “来壶茶,四个馒头,一盘豆干。”林逸说。 “好嘞!” 两人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棚里还有三桌人——一桌是行商打扮,正在低声谈生意;一桌是个老书生,独自喝着茶,面前摊着本书;还有一桌是三个粗汉子,敞着怀,正大声说笑。 林逸的茶刚上来,就听见那三个粗汉中有人嚷:“要我说,京城那事儿,准是闹鬼!” 另一人说:“扯淡!哪来的鬼?我看是有人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能装到观星楼去?那可是皇家的地方!” 观星楼。 林逸端茶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周县令那封信,想起纸条上那句“若遇名‘观星楼’之处,切勿靠近”。 原来真有这么个地方。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喝茶,耳朵却竖了起来。 第三个汉子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这事儿邪乎。我有个表亲在京城当差,他说观星楼三个月前就开始不对劲——夜里总有动静,像有人哭,又像有人笑。守夜的侍卫换了三拨,都说撞见鬼了。” “后来呢?” “后来宫里来了个老道士,做了场法事,消停了两天。可没几天又开始了,这回更厉害——楼里那些观星的器具,自己会动!” “胡扯吧?” “真真的!”那汉子拍桌子,“我表亲亲眼见的!铜铸的浑天仪,没人碰,自己转!转得飞快,跟疯了似的!” 老书生那桌传来一声咳嗽。那书生抬起头,慢条斯理地说:“几位,子不语怪力乱神。浑天仪乃铜铁所铸,无人驱使,何以自转?定是机关暗设,或是有风。” 粗汉子不服:“老先生,您读书多,您说说是怎么回事?” 老书生合上书,捋了捋胡子:“依老朽看,此事有三种可能。其一,确有人暗中操纵,以达不可告人之目的;其二,器具年久失修,机关失灵;其三……” 他顿了顿,眼睛扫过棚里众人,声音压得更低:“其三,天有异象,国有异变。” 这话一出,棚里安静了一瞬。 连行商那桌都停了交谈,侧耳听着。 林逸慢慢喝着茶,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观星楼,皇家天象观测之地。器具自转,夜半异声。周县令的警告。州府某人被师爷供出……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珠子,在他脑子里滚来滚去,还差一根线,就能串起来。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急促的,由远及近。 棚里所有人都往外看。只见官道尽头,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上是个穿黑衣的汉子,风尘仆仆,脸上蒙着半块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马到茶棚前,汉子勒住缰绳,马嘶鸣着人立而起,溅起一片尘土。 汉子跳下马,大步走进茶棚。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老板面前,扔下一块碎银:“一壶茶,快。”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老板不敢怠慢,赶紧倒茶。汉子端起碗,一饮而尽,又要了一碗。喝到第三碗时,他才似乎缓过气来,拉了把凳子坐下,摘下蒙面布。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眼角有疤。但林逸注意到——他的左手缺了小指。 断口很齐,是刀砍的。 汉子似乎察觉到林逸的目光,猛地转过头,眼神如刀,直刺过来。 林逸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触即分。 汉子别过脸去,继续喝茶。但林逸能感觉到——那人的余光,还在盯着自己。 棚里的气氛变了。 粗汉们不再大声说笑,行商们压低了声音,老书生收起书,慢慢喝茶。只有小木头还懵懂无知,啃着馒头,小声说:“先生,豆干咸了。” 林逸“嗯”了一声,给他倒了碗茶。 黑衣汉子喝完茶,站起身,又扔了块碎银,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林逸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井,看不见底。 然后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远,茶棚里的人才松口气。 粗汉中有人说:“这什么人啊,怪吓人的。” “看那打扮,不是善茬。” “别管了,喝茶喝茶。” 林逸却一直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茶碗。碗底沉着几片茶叶,散乱地铺着,像某种暗示。 “小木头。”他轻声说。 “嗯?” “吃快点。”林逸说,“咱们得赶路了。” “不是要歇会儿吗?” “不歇了。”林逸站起身,掏出铜钱放在桌上,“老板,结账。” 走出茶棚时,日头正烈。阳光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逸回头看了一眼茶棚。破旧的茅草顶在光下泛着灰白,那面“茶”字幡子在风里轻轻晃。 他转身上车,对车夫说:“走,快点。” 马车再次启动,比之前快了许多。 小木头扒着车窗,看着茶棚越来越小,终于忍不住问:“先生,刚才那个人……您认识?” “不认识。” “那您为什么急着走?” 林逸没回答。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汉子缺了小指的左手,还有那如刀的眼神。 有些相遇,是偶然。 有些相遇,是必然。 而有些相遇,是有人算好了的。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尘土。 林逸睁开眼,看向前方。路还在延伸,穿过田野,穿过村落,穿过远山的隘口。 而隘口那边,就是通往京城的路。 也是通往答案的路。 他想,是该加快脚步了。 第75章 民生多艰的数据化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快一个时辰。 林逸让车夫慢下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从车窗打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尘灰在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挣扎。 小木头扒着车窗看了半天风景,这会儿已经蔫了,靠着车厢壁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孩子到底还小,兴奋劲过了,困意就上来了。 林逸没睡。 他从随身带的箱子里翻出个本子,又摸了支炭笔——这是他自己烧的,用细竹管套着,写起来比毛笔方便。本子是普通的粗纸订的,封面已经磨得起毛。 翻开,前面几十页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 “青山镇东街,米价:糙米八文/升,精米十二文/升(九月市价)” “赵寡妇家每月用柴三担,约十五文” “老王卖伞,雨季日售二十把,旱季日售不足五把” “县衙役卒月俸:六百文(实发四百文,余二百文‘孝敬’上官)” …… 这些数据,都是他在青山镇这一年里零零碎碎记下的。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用,就是习惯——前世当程序员养成的习惯,看见什么都想量化,想找规律。 现在再看,这些数字突然有了别的意味。 它们像散落的珠子,每一颗都映照着一个人、一户人家的生活。把这些珠子串起来,就是青山镇的民生图景——谁过得宽裕,谁过得紧巴;谁在上升,谁在下滑;表面太平之下,暗流往哪个方向淌。 马车又经过一个村落。 林逸掀开车帘往外看。村子很小,统共十几户人家,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墙皮剥落得厉害。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都在晒太阳,眼神空洞地望着路。 有孩童在村道上跑,三四个,光着脚,衣服补丁摞补丁。最大的那个约莫七八岁,手里拎着个破竹篮,里头装了些野菜。 林逸对车夫说:“停一下。” 马车在村口停下。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转过脸来,眼神里带着警惕——陌生人,马车,在这个小村里是稀罕事。 林逸下车,走到老槐树下。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糖——是离开青山镇时,刘婶塞给他的麦芽糖,用油纸包着。 “老人家,讨碗水喝。”他说得很客气。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打量他几眼,朝屋里喊了声:“狗蛋他娘,端碗水来!” 屋里出来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色枯黄,端着个粗陶碗,碗沿有缺口。她把碗递给林逸,眼睛却瞟向马车,又瞟向他身上的衣裳——虽不是绫罗绸缎,但干净整齐,是读书人的打扮。 林逸接过碗,喝了口水,水有股土腥味。他道了谢,从油纸包里拿出两块糖,递给跑过来的孩童:“吃糖。” 孩子们不敢接,都回头看那妇人。 妇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最大的孩子这才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把糖掰成几小块,分给弟妹。最小的那个才三四岁,把糖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逸蹲下身,问那大孩子:“叫什么名字?” “狗蛋。”孩子小声说。 “几岁了?” “八岁。” “上学了吗?” 孩子摇摇头,眼神黯了黯。 那妇人开口了,声音怯怯的:“先生是读书人吧?我们这穷地方,上不起学。村里原先有个老先生教过两年,后来老了,教不动了。” 林逸点点头,没多说。他站起身,看向那几个老人:“老人家,今年收成怎么样?” 缺门牙的老头叹了口气:“不怎么样。春夏旱了两个月,秋里又连着下雨,稻子倒了一片。一亩地收不到两石,交了租子,剩不下多少。” “租子多少?” “五成。”老头伸出五根手指,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皲裂,“地是李老爷家的,租子历来是五成。年景好时勉强够吃,年景不好……就得借。” “跟谁借?” “还能跟谁?李老爷家也放贷,三分利。” 林逸心里快速计算:一亩地收两石,五成租子交一石,剩一石。一家五口,按最低消耗,一年至少需要十五石粮,得十五亩地才够。这还不算种子、农具、赋税。 “村里有多少户人家?”他问。 “十四户。” “有多少亩地是自己的?” 老头苦笑:“哪有自己的?都是佃户。最好的地是李老爷家的,差些的是王财主家的。我们都是给人种地的。” 另外几个老人也陆续开口,你一言我一语,话里都是苦。 “去年刘老四家借了五两银子,利滚利,今年还不上了,把闺女卖给城里当丫鬟了。” “张寡妇家的男人前年病死了,欠着药钱,地也被收回去一半。” “村东头老陈头,两个儿子都被拉去修河工,一个摔断了腿,一个没回来……” 林逸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炭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 【村落:无名(暂称槐树村)】 【户数:14户】 【人口:约70人(目测)】 【土地性质:全部佃租】 【租率:50%】 【借贷利率:30%年息】 【失学儿童:全部(8-12岁约15人)】 【近两年非正常减员:3人(1亡于河工,1卖女抵债,1病故无钱医)】 …… 他记的时候,那几个老人都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写,眼神复杂。他们不识字,不知道这读书人在写什么,但本能地觉得,这些字和自己有关。 记完了,林逸合上本子,又从怀里摸出些铜钱——不多,大概五十文。他递给那缺门牙的老头:“老人家,一点心意,给孩子们买点吃的。” 老头愣住了,手抖着不敢接。 “拿着吧。”林逸把钱塞进他手里,“天冷了,给孩子们添件衣裳。” 说完,他转身上车。 马车启动时,他从车窗回头看。那几个老人还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铜钱,望着马车远去。孩童们追着车跑了几步,被大人喊回去了。 小木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问:“先生,您给他们钱了?” “嗯。” “咱们的钱也不多……” “所以才要给。”林逸说,“因为知道钱少,才知道那点钱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小木头似懂非懂。 林逸翻开本子,看着刚记下的那页。炭笔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的。 五十文钱,能买什么? 在青山镇,能买六升多糙米,够一户人家吃三四天。在京城,可能只够买两个肉包子。 但对槐树村那些孩子来说,也许能买一双不那么破的鞋,或者一件能过冬的夹袄。 马车继续前行。 林逸不再只是看风景了。他的眼睛像扫描仪,掠过路旁的田野、村落、行人。每一个细节都被捕捉、分析、归类。 【路旁田埂:新坟三座,插着褪色的纸幡——近期死亡率上升?】 【过路货郎:担子轻,脚步急,面色愁苦——货不好卖?】 【驿站马槽:马匹瘦弱,草料稀疏——驿站经费不足?】 【迎面来的逃荒者:一家五口,推着破车,车上堆着破烂家当——从哪里来?为何逃亡?】 他让车夫停下,又问了那逃荒的一家。 男人三十出头,脸瘦得颧骨凸出,说话有气无力:“从北边来的。家乡闹蝗灾,颗粒无收。地主催租,官府催税,实在活不下去了,只能往南走,听说南边年景好些。” “走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 “路上吃什么?” “野菜,树皮,有时讨点。”男人说着,看了眼车上的妻儿。女人抱着个婴儿,婴儿在哭,声音微弱。 林逸把剩下的麦芽糖都给了他们,又给了二十文钱。男人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 马车再次上路时,小木头小声说:“先生,咱们是不是帮不过来?” 林逸没回答。 他看着本子上新添的一行:【逃荒家庭:北境蝗灾,租税逼迁,流动性人口增加】。 这不是第一个了。 这一路,他们已经遇到三拨逃荒的人。有从东边来的,说发了大水;有从西边来的,说闹了兵匪。每一拨人说的原因不同,但脸上的绝望是一样的。 马车又走了一个时辰,天快黑了。 前方出现个小镇,比青山镇小些,但也有客栈。车夫说:“先生,今晚在这儿歇吧?再往前赶,就得宿荒野了。” 林逸点头:“好。” 客栈叫“悦来”,名字俗气,但还算干净。要了两间房,林逸和小木头一间,车夫一间。安顿好了,林逸让小木头在房里休息,自己下了楼。 楼下是饭堂,摆了七八张桌子,此刻坐了五六桌客人。有行商,有赶路的,也有本地的闲汉。 林逸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他没急着吃,而是观察着饭堂里的人。 东边那桌是两个行商,正在低声交谈: “……今年丝绸价跌了三成,再这么下去,这买卖没法做了。” “听说宫里今年缩减用度,各地进贡的绸缎都压了价。” “何止绸缎,茶叶、瓷器都在跌。京城那些大商号都在囤粮,估计是嗅到什么味儿了。” 西边那桌是三个本地人,喝得脸红脖子粗,说话声很大: “李老爷家昨天又买了三十亩地,便宜!王老五撑不下去了,连祖宅都卖了。” “这年头,有地的越来越有地,没地的越来越没地。” “听说北边又闹灾了,逃荒的过来,工钱都压低了。昨天码头招扛包的,一天就管两顿饭,二十文钱,抢着干!” 柜台后头的掌柜在拨算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伙计端着盘子穿梭,脚步匆匆,脸上却没什么笑容。 林逸慢慢喝着茶,耳朵听着四面八方的话,眼睛看着所有人的表情、动作、衣着细节。 他在本子上又记: 【市镇:清河镇(暂名)】 【经济迹象:丝绸等奢侈品价格下跌,粮食价格隐现上涨趋势】 【土地兼并加速:地主收购破产小农土地】 【劳动力市场:逃荒人口涌入,工价被压低】 【民间情绪:焦虑感上升,对未来预期悲观】 记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这些现象单个看,都说得通——天灾、市场波动、正常的贫富分化。但放在一起,就透出一股不对劲。 像一堆散乱的拼图块,乍看毫无关联,可如果换个角度,也许能拼出另一幅图景。 他想起茶棚里那个黑衣汉子,想起“观星楼”,想起周县令信里那句“牵扯甚广”。 还有槐树村的五成租子,逃荒的一家,丝绸跌价,土地兼并…… 这些之间,有没有一根线? 正想着,饭堂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素色衣裙,头上只插了根木簪。她容貌清秀,但面色苍白,眼下有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她手里拎着个药包,走到柜台前,声音很轻:“掌柜的,还有房间吗?” 掌柜抬头看她一眼:“有,上房一百文,普通房五十文。” 女子咬了咬嘴唇:“普通房……能再便宜些吗?我只要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姑娘,这已经是最低价了。”掌柜摇头,“您也看见了,咱们这儿生意不好做。” 女子犹豫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些铜钱,数了数,大概三十多文。她脸上露出难色。 林逸看在眼里,走了过去。 “掌柜的,这位姑娘的房钱我付了。”他放下五十文钱。 女子一愣,转头看他,眼神里先是惊讶,然后是警惕:“这位公子,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林逸说,“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姑娘不必介怀。” 女子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别有用心。最后她微微欠身:“多谢公子。这钱……我日后一定还。” “不急。”林逸看了看她手里的药包,“姑娘是给家人抓药?” 女子眼神黯了黯:“给我父亲。他病了很久了,一直不见好。听说清河镇有位老大夫医术好,我特地赶来抓药。” “令尊患的是什么病?” “说是……心病。”女子声音更轻了,“整日郁郁,茶饭不思,夜里惊醒,说胡话。大夫开了安神的方子,但吃了也不见好。” 林逸心里一动:“姑娘是哪里人?” “柳树村,离这儿二十里。” “柳树村……”林逸想起下午路过的一个村子,“是村口有棵大柳树的那个村子?” 女子点头:“公子路过?” “嗯。”林逸顿了顿,“姑娘,令尊的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女子想了想:“大概……三个月前。那时村里出了件事,我父亲是里正,从那以后,他就……”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逸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让掌柜给女子安排房间,又让伙计送些饭菜上去。女子再三道谢,上楼去了。 林逸回到自己桌前,翻开本子新的一页。 【个案:柳树村里正,三月前因“某事”罹患心病,症状:抑郁、失眠、胡话】 【推测:该“某事”可能与更大范围的社会变动有关】 【待查:柳树村三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镇上的灯火稀稀疏疏地亮起来,远远近近,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金。 那些光点背后,每一盏灯下,都有一户人家,一段人生,一些悲欢。 以前在青山镇,他帮的是具体的个人——找鸡的赵寡妇,卖伞的老王,申冤的李小山。那些问题具体而微,解决起来有明确的路径。 但现在,他看到的是一张更大的网。 槐树村的佃租,逃荒的流民,跌价的丝绸,兼并的土地,还有柳树村里正的“心病”…… 这些点之间,一定有联系。 只是他现在还看不清,那根线在哪里。 晚饭后,林逸回到房间。小木头已经睡了,孩子赶了一天路,累坏了。 林逸坐在灯下,又翻开本子,把今天记录的所有数据重新看了一遍。他尝试在脑子里建立模型,寻找规律,但信息还是太少,太散。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了。 他吹灭灯,躺下,却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些画面:槐树村老人皲裂的手,逃荒婴儿微弱的哭声,黑衣汉子如刀的眼神,年轻女子苍白的脸…… 还有那个问题:观星楼的浑天仪,为什么会自己转?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浑天仪前。那仪器是铜铸的,精密复杂,无数圆环嵌套,缓缓转动。转着转着,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快得看不清轮廓,只剩一片模糊的铜光。 铜光里,浮现出一张张脸——槐树村的孩童,逃荒的男人,柳树村的女子,茶棚的粗汉,黑衣汉子…… 所有脸都在说话,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听不清。 只有一句话,清晰地从嘈杂中浮出来: “水浑了……该清了……” 林逸惊醒。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小木头在旁边睡得正香,呼吸均匀。 他坐起身,额上有薄汗。 梦里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水浑了,该清了。 谁说的? 他甩甩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镇子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处灯火。远处的山峦在夜色里只剩下起伏的轮廓,像巨兽的脊背。 林逸看着那片黑暗,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什么。 不是某个人,不是某件事。 而是一个漩涡。 一个正在缓慢形成、即将把整个王朝都卷进去的巨大漩涡。 而他这个小小的穿越者,已经站在了漩涡的边缘。 第76章 意外的同行者 天刚蒙蒙亮,林逸就叫醒小木头,结账上路。 掌柜的打着哈欠送他们出门时,嘴里还在嘀咕:“这么早赶路,也不多睡会儿……” 林逸没解释。昨晚那个梦,还有梦醒后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都催着他快走。柳树村那女子的模样在他脑子里晃了一夜——苍白的脸,紧咬的嘴唇,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村里出了件事”。 二十里路,马车走了快一个时辰。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厢颠得厉害。小木头被颠得东倒西歪,苦着脸说:“先生,这路比青山镇的还差。” 林逸看着窗外。确实差。路面上的车辙印很深,交错重叠,像是被重车反复碾过。路两旁的田地里,庄稼稀稀拉拉的,有些地干脆荒着,长满了野草。 “这地怎么没人种?”小木头也看见了。 “种了也收不上来,不如不种。”车夫在外头接了话,声音闷闷的,“这附近几个村子,年轻力壮的都出去找活路了。剩下的老弱妇孺,种不动。” 林逸问:“都去哪儿了?” “往南走的多,听说南边工钱高些。也有往京城去的,赌一把。留下的人……”车夫顿了顿,“就指着那点薄田熬日子。” 马车又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条岔路。一条往东,一条往北。路口立着块木牌,牌子上用炭灰歪歪扭扭写着字:往东柳树村,往北官道。 车夫勒住马:“先生,往哪走?” 林逸刚要开口,耳朵忽然动了动。 他听见远处有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马蹄声,很多匹马,还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沉闷声响。声音从北边来,越来越近。 “等等。”他说。 片刻后,北边官道上出现了一支队伍。 打头的是三匹高头大马,马上骑着人,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劲装,腰佩刀。马后跟着五辆大车,车上堆着货,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每辆车旁都跟着两个护卫,有的步行,有的骑马。队伍最后还有三匹马,压阵的。 总共二十多人,阵势不小。 车夫脸色变了变,低声说:“是商队。看这架势,不是普通买卖人。” 林逸没说话,眼睛盯着那支队伍。 商队到了岔路口,也慢了下来。打头的三匹马停下,马上的人似乎在商量什么。其中一人指着东边柳树村的方向,另一人摇头。 正看着,队伍中间一辆车的车帘掀开了。 从车里下来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月白色长衫,外罩青色比甲,头上戴了顶文士巾。他下了车,朝岔路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住,目光落在林逸的马车上。 林逸心里一动。 那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后是惊讶,最后是惊喜。他快步走过来,走到林逸车前,拱手道:“敢问……可是青山镇的林先生?” 林逸一怔:“阁下是?” 年轻人笑了,笑容很爽朗:“真是林先生!我是陈文轩啊!家父陈有福,去年在青山镇做茶叶生意,多亏先生指点,躲过了一劫!” 陈有福…… 林逸想起来了。去年秋天,确实有个茶叶商人在青山镇住过一阵子。那人做的是南茶北运的买卖,当时手里压着一批货,正愁销路。林逸帮他分析了北边几个州府的市场数据,建议他避开价格战最激烈的几个地方,转走西线。后来听说那批货卖得不错,商人还特地送来二十两谢银。 “原来是陈公子。”林逸拱手还礼,“令尊近来可好?” “好!好得很!”陈文轩语气兴奋,“家父常念叨您,说要不是您那几句话,我们家那批货就得砸手里,说不定家底都得赔进去。您这是……要往哪儿去?” “去京城。” “巧了!”陈文轩一拍手,“我们这商队也是去京城送货的!林先生,要不您跟我们一道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林逸看了看那支商队。护卫精壮,车马齐整,显然是有实力的商号。如果能同行,确实安全不少。但他心里那点谨慎还在——这相遇,太巧了。 陈文轩似乎看出他的犹豫,笑道:“先生放心,我们陈家商号在江南一带也算有点名声,不敢说多厉害,但走这条官道不是头一回了。路上该打点的都打点过,比您单独走安全。” 正说着,商队里又过来一个人。 是个中年汉子,四十来岁,方脸阔口,腰间佩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走到陈文轩身边,先打量了林逸几眼,才问:“少爷,这位是?” “吴叔,这位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林先生!”陈文轩介绍,“去年帮咱们家大忙的那位!” 姓吴的汉子又看了林逸一眼,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看完,他抱了抱拳:“林先生,久仰。在下吴猛,是这趟的护卫头儿。” 语气不冷不热,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警惕。 林逸还礼:“吴头领。” 陈文轩热情不减:“林先生,就这么定了!您那马车小,路又不好走,不如换到我们车上来?我车里宽敞,还能喝茶说话!” 林逸想了想,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小马车,又看了看前方坑洼的路面。 “那就叨扰了。” 他让车夫驾着空马车跟在商队后头,自己带着小木头上了陈文轩的车。 陈家的车果然宽敞。车厢里铺着厚毡子,设了矮几,几上摆着茶具和点心匣子。车窗上挂着细竹帘,光线透进来,柔和不少。 陈文轩亲自给林逸倒茶:“先生尝尝,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家父特地让我带上路的。” 茶是好茶,清香扑鼻。林逸抿了一口,放下茶盏:“陈公子这是运的什么货,如此兴师动众?” “主要是丝绸和瓷器。”陈文轩也不隐瞒,“江南今年雨水多,蚕丝产量受影响,丝绸价涨了三成。家父看准时机,囤了一批,运到京城去卖。瓷器是顺带的,宜兴的紫砂壶,在京城文人圈里很受欢迎。” 林逸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昨晚在客栈,那两个行商说丝绸跌价。今天陈文轩却说丝绸涨价。 同一桩买卖,两种说法,必有一假。 或者,都真,但说的不是同一批货、同一个市场。 “令尊眼光独到。”林逸说。 陈文轩笑道:“其实也多亏了先生去年那番话。家父说,做生意不能光看眼前价高价低,得看大势。您当时说的‘数据’‘趋势’那些词,家父回来琢磨了好久,现在做买卖都习惯先收集各方消息,再下判断。” 正说着,车外传来吴猛的声音:“少爷,前头有段路不太好,您坐稳了。” 话音刚落,车子猛地颠了一下。 小木头没坐稳,往前一扑,林逸伸手扶住。陈文轩倒是稳坐不动,显然习惯了。 车子颠簸着前行,竹帘晃荡,帘外景色忽明忽暗。 林逸透过帘缝往外看,看见商队缓缓行进的队伍。护卫们各司其职,有的在前开道,有的在两侧警戒,有的殿后。秩序井然,一看就是经常走长途的。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辆车,每一个护卫,心里快速做着评估。 【商队规模:五货车,二十三人(含车夫、护卫、主家)】 【护卫素质:中等偏上(步伐稳健,眼神警惕,武器保养良好)】 【货物价值:预估不低于三千两(丝绸、瓷器均为高价值商品)】 【风险系数:中等(官道,白日行进,但货物易招贼)】 看了一圈,他的目光停在第三辆车上。 那辆车的车帘紧闭,但帘子用的是细绸,比其他车的粗布帘子讲究。车旁跟着两个护卫,年纪较轻,但站姿笔直,手始终搭在刀柄上,警惕性明显高于其他人。 更奇怪的是,那辆车的车夫——不是普通车夫打扮,穿的是深灰色劲装,腰板挺直,驾车时身体前倾,像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那辆车……”林逸指了指。 陈文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正常:“哦,那是……一位朋友的货。托我们顺路捎到京城。”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林逸听出了刻意的含糊。 他没再追问,只是又多看了那辆车几眼。 车子又走了一段,路渐渐平了。陈文轩松了口气,又给林逸添茶:“先生去京城是……” “谋个生计。”林逸说,“青山镇太小,待不住了。” 陈文轩点头:“理解。以先生之才,确实该去更大的地方。不过……”他顿了顿,“京城那地方,水很深。先生初来乍到,需得谨慎。” “陈公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陈文轩压低声音,“家父在京城有些生意上的朋友,回头我给您引荐几个。别的不说,至少能帮您尽快立足。” 林逸道了谢,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陈文轩,热情得有些过分了。 虽说有去年那层关系,但商人之子,最重利益。如此殷勤,是纯粹念旧,还是另有所图? 正思忖着,车子忽然又停了。 外头传来吴猛的声音:“少爷,前头有棵树倒了,拦了路。弟兄们正在清,得等一会儿。” 陈文轩掀开车帘:“大概多久?” “一炷香工夫。” “那咱们下车透透气。”陈文轩对林逸说。 三人下了车。果然,前方官道上一棵老槐树倒了,横在路中间,树干有腰粗,枝桠散了一地。几个护卫正用斧子砍树枝,清理道路。 商队其他人都下了车,三三两两站着活动筋骨。 林逸注意到,第三辆车的人没下来。车帘依旧紧闭,那两个年轻护卫守在车旁,寸步不离。 陈文轩走到吴猛身边,低声问:“怎么倒的?” 吴猛蹲下身,摸了摸树根的断口:“新断的。看这茬口……不像是自然倒的。” 林逸也走过去看。 树根处的断口很齐,像是被利器砍过,但砍得不深,只砍了半边。剩下半边是被风压断的——最近确实风大。 “有人故意砍的?”陈文轩皱眉。 “说不准。”吴猛站起来,环顾四周,“也可能是樵夫砍柴,砍到一半有事走了,树自己倒了。但……”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太巧了。 林逸抬起头,看了看路两旁的山林。树丛茂密,藏个把人轻而易举。如果真是有人故意砍树拦路,那目的是什么?劫货?还是别的? 他走回自己那辆小马车旁,从车里拿出本子和炭笔,快速记了几笔。 【突发路障:老槐树倾倒,断口可疑】 【时间:午前,官道无人时段】 【可能:意外(概率40%),人为拦路(概率60%)】 【应对:商队护卫已警戒,需观察后续】 刚写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先生在记什么?” 林逸回头。 是个女子。 二十三四岁年纪,穿着鹅黄色衣裙,外罩淡青色披风。头发梳成简单的髻,插了根白玉簪。她容貌清丽,但眉宇间有股书卷气,不像寻常商贾家的女眷。 最让林逸注意的是她的眼睛——清澈,平静,看人时目光坦荡,却又深不见底。 “随便记记。”林逸合上本子。 女子微微一笑:“听说林先生擅卜算推演,想必是在记录一路见闻,作为推演之据?”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逸听出了试探。 “姑娘是……” “我姓苏,单名一个‘婉’字。”女子微微欠身,“是陈公子的表亲,这趟顺路去京城探亲。” 表亲。 林逸心里快速过了一遍——陈文轩刚才介绍商队人员时,没提有什么表亲同行。而且这女子的气质、做派,都不像普通亲戚。 他面上不动声色:“苏姑娘。” 苏婉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本子上:“林先生这本子,倒是特别。寻常人记事用册页,先生却用订成本子,还以炭笔书写,可是有什么讲究?” “方便而已。”林逸说。 “方便……”苏婉重复了一遍,眼神若有所思,“确实。册页易散,本子便携。炭笔无需研墨,随取随用。看来林先生是个务实之人。” 正说着,前头传来护卫的喊声:“通了!路通了!” 吴猛走过来:“少爷,可以走了。” 陈文轩招呼众人上车。苏婉对林逸微微一笑,转身朝第三辆车走去——果然,她上的就是那辆帘子紧闭的车。 林逸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这女子,不简单。 回车上后,陈文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话少了。林逸也不多问,只是透过竹帘,看着外头缓缓后退的景色。 商队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河。河不宽,水却急,上面架着座石桥。桥很旧了,栏杆缺了好几处。 吴猛让车队在桥头停下,自己带两个人先上桥查看。他们在桥上走了个来回,又蹲下身检查桥墩,半晌才挥手示意安全。 车队缓缓上桥。 车轮碾过桥面,发出隆隆的声响。林逸从车窗往下看,河水湍急,泛着白沫,打着旋往下游冲。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桥下游约十丈处的河滩上,半掩在乱石堆里,露出一个暗红色的角。 像是布料,又像是…… 林逸瞳孔微缩。 那颜色,和昨晚客栈里那个抓药女子穿的衣裙,很像。 “停车。”他忽然说。 陈文轩一愣:“先生?” “我好像看见个东西。”林逸推开车门,“下去看看。” 不等陈文轩反应,他已经跳下车,朝桥下走去。 吴猛在桥上喊:“林先生,您去哪儿?” 林逸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脚下不停。 他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踩着乱石,深一脚浅一脚。河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水声轰鸣,几乎盖过其他声音。 走到那堆乱石前,他看清了。 确实是件衣裙。鹅黄色的,已经被水泡得发白,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和纹样。裙子半埋在碎石里,一角被石头压住。 林逸蹲下身,伸手去扯。 裙子扯出来了,沉甸甸的,滴着水。一起扯出来的,还有个小布包——药铺包药用的那种油纸包,用细绳扎着,已经被水泡烂了,但还能看出形状。 林逸心里一沉。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河滩上空荡荡的,只有乱石和水草。远处有片林子,树木茂密。 “先生!”小木头跑过来,气喘吁吁,“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林逸没回答,只是盯着手里的衣裙和药包。 昨晚那个女子,说要去柳树村给父亲送药。 今天,她的衣裙和药包出现在下游河滩。 中间这二十里路,发生了什么? “林先生!”陈文轩和吴猛也过来了。陈文轩看到林逸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变:“这是……” “昨晚在客栈遇到的一个姑娘的。”林逸说,“她说要去柳树村。” 吴猛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河滩上的痕迹。乱石有被踩踏的痕迹,但很杂乱,分不清是人的还是动物的。靠近水边的几块石头上,有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吴叔,你怎么看?”陈文轩问。 吴猛站起来,面色凝重:“不好说。可能是失足落水,也可能是……”他看了眼林逸,没说完。 林逸明白他没说出口的话——也可能是被人害了。 他把衣裙和药包仔细包好,抱在怀里:“我得去柳树村看看。” “现在?”陈文轩皱眉,“天不早了,柳树村还得往东走一段。而且……”他看了眼商队,“我们得赶路,不能耽搁太久。” 林逸点点头:“我明白。陈公子自便,我去去就回。” “您一个人去?”陈文轩犹豫了一下,“要不……我让两个弟兄跟您去?” “不必。”林逸说,“这是我的私事,不劳烦诸位。”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眼商队。 第三辆车的车帘,不知什么时候掀开了一条缝。 苏婉坐在车里,正透过缝隙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苏婉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但林逸看见了。 他收回目光,抱着那包湿衣服,朝东边柳树村的方向走去。 小木头追上来:“先生,我跟你去!” “你留下。”林逸说,“跟着商队,安全。” “可是……” “听话。” 小木头不情愿地停下脚步。 林逸独自一人走上岔路。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商队已经重新整队,准备过桥。陈文轩站在车旁,望着他这边,脸上有关切之色。吴猛在指挥护卫,一切井然有序。 第三辆车的车帘已经放下了。 但林逸能感觉到,车里的人,还在看着他。 他转回身,加快了脚步。 怀里的衣裙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土路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像血。 又不像。 第77章 神秘女子:数据分析的盲点 柳树村比林逸想象中还要小。 十来户土坯房稀稀拉拉地散在山坳里,村口那棵大柳树倒是真大,两人合抱粗,枝条垂下来,像一把撑开的破伞。树下坐着几个老人,见有生人来,都停了话头,齐刷刷看过来。 林逸抱着那包湿衣服走过去。衣服还在滴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老人家,打听个人。”他开口。 一个缺了只耳朵的老头眯着眼看他:“后生,你找谁?” “昨晚应该回村的一个姑娘,二十出头,穿鹅黄衣裙,说是回来给父亲送药的。”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都变了。 缺耳老头慢慢站起来:“你是她什么人?” “路上遇到的,她落了东西。”林逸举起手里的包袱。 老头盯着包袱看了很久,长长叹了口气:“你来晚了。” 林逸心里一沉:“怎么说?” “昨晚……人是回来了。”老头声音发哑,“可今儿天没亮,又走了。” “走了?去哪儿?” 老头摇头:“不知道。她爹——就是咱们村里正——今早被发现吊死在房梁上。等大伙儿发现时,那姑娘已经不见了。” 林逸脑子里嗡的一声。 吊死? “能带我去看看吗?”他问。 老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几个老人跟着站起来,一行人往村里走。 村子很静,静得瘆人。路过的人家都关着门,窗户缝里有人往外偷看,但没人出来。路上有狗,瘦得皮包骨头,见了生人也不叫,只是夹着尾巴躲开。 里正家在村子最里头,三间土房,围着个篱笆院。院门开着,院子里聚了七八个人,都是村里的汉子,个个脸色凝重。 见老头带林逸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迎上来:“六叔,这人是……” “来找月娘的。”缺耳老头说。 汉子打量林逸,眼神里带着警惕:“你找月娘做什么?” 林逸把包袱递过去:“她落了东西。昨晚我们在清河镇客栈见过,她说回来给父亲送药。” 汉子接过包袱,打开看了看,脸色更难看了。他把包袱递给旁边一个妇人:“是月娘的衣服。” 妇人接过,眼泪就下来了:“我苦命的侄女……” 林逸看向正屋。屋门敞着,能看见里头的情景——房梁上还挂着截断了的绳子,晃晃悠悠的。地上有张倒了的凳子。 “能进去看看吗?”他问。 汉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林逸走进屋。屋里很暗,窗户小,光线透不进来,有股子霉味混着别的什么味道——像是药味,又像是……铁锈味。 他蹲下身,看地上的凳子。普通的木凳,四条腿,其中一条腿的底部有磨损,比其他三条都厉害。凳子倒的方向是朝东。 抬头看房梁。梁上灰尘很厚,但那截绳子周围一圈的灰尘被蹭掉了,露出木头的原色。绳结打得很死,是常见的活套结。 林逸站起身,环顾四周。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柜子。桌上摆着个碗,碗底有药渣,已经干了。碗旁边是摊开的药包,油纸皱巴巴的,里头还剩些草药。 他走过去,仔细看那些草药。 大多是安神静心的常见药材:酸枣仁、远志、茯苓……但里头混了几样不该出现在这种方子里的——朱砂,还有少量曼陀罗籽。 朱砂镇惊,曼陀罗止痛,但都有毒性,用量必须严格控制。这包药里的量,明显超标了。 林逸心里快速推算: 【死者:柳树村里正】 【死因:自缢(表面)】 【生前症状:抑郁、失眠、胡话(据其女描述)】 【服药:含超量朱砂、曼陀罗的“安神方”】 【时间线:昨夜其女携药返家→今晨发现死亡→其女失踪】 问题太多了。 一个长期抑郁的病人,为什么会突然自缢?为什么偏偏在女儿送药回来的当夜?那包有问题的药,是从哪儿来的?月娘现在人在哪儿?是逃了,还是…… 林逸走出屋子,问那汉子:“月娘的父亲,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汉子想了想:“里正叔这几个月一直不对劲,整天愁眉苦脸的,问他也不说。村里人都猜,是不是跟三个月前那事儿有关。” “什么事?” 汉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三个月前,上头来了人,说要重新丈量村里的地。量完了,说咱们村的地‘实际’比鱼鳞册上记的多了五十亩,要补交这些年的赋税。可咱们村的地明明就那些,哪来的多?” 林逸皱眉:“然后呢?” “然后里正叔就去县里讨说法,去了三次,最后一次回来就成这样了。整天不说话,夜里做噩梦,有时候突然大喊‘别过来’。” “来丈量的是什么人?” “说是县衙的,但又不像……穿的是官服,可做派不像衙门里的人。”汉子回忆着,“对了,领头的是个独眼,左手缺了小指。” 林逸瞳孔一缩。 左手缺小指——和茶棚里那个黑衣汉子一样。 “那些人后来还来过吗?” “来过一次,把里正叔叫出去说话,说了半个时辰。里正叔回来时脸白得像纸,手一直在抖。”汉子叹气,“从那以后,他就彻底垮了。”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些铜钱,递给汉子:“麻烦几位帮忙料理后事。我还有急事,得走了。” 汉子接过钱,欲言又止。 林逸转身出了院子,快步往村外走。走到村口大柳树下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还是那么静,静得像座坟。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回官道的路上,林逸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晃悠的绳子,倒地的凳子,超量的药,缺小指的独眼人…… 还有那包在河滩上找到的衣服。 如果月娘的父亲是被人灭口,那月娘呢?她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为什么连衣服都丢在河里? 他想起昨晚在客栈,月娘说“村里出了件事”时的表情——不是害怕,是绝望。 那种知道自己无能为力的绝望。 回到岔路口时,商队已经不见了。 林逸心里一紧。他沿着官道往前追,走了约莫一里地,才看见商队的影子——他们没走远,就在前方一片空地上歇脚。 陈文轩站在车旁,正朝这边张望。看见林逸,他快步迎上来:“林先生,您可算回来了!我们还以为您出什么事了!” “有点耽搁。”林逸说,“村里确实出了事。” 他没细说,但陈文轩看他的脸色,也没多问,只是说:“回来就好。咱们歇会儿就继续赶路。” 林逸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第三辆车。 车帘还是垂着。 他回到自己的马车旁,小木头跑过来,眼睛红红的:“先生,您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您了!” “我没事。”林逸揉了揉他的头。 他在车旁坐下,从怀里掏出本子和炭笔,想记下刚才的发现。可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数据太多了,也太乱了。 柳树村的赋税、丈量土地的独眼人、里正的“心病”、那包有问题的药、月娘的失踪、河滩上的衣服…… 还有观星楼、浑天仪自转、丝绸价格矛盾、土地兼并…… 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一条线。 只是他现在还抓不住。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林逸回头。 苏婉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个水囊。她换了身衣服,还是素色的,但料子明显更好,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林先生。”她微笑,“走了半天路,渴了吧?” 林逸接过水囊:“多谢苏姑娘。” 他喝水时,眼睛却一直在观察她。 【外表:二十三四岁,容貌清丽,肤色白皙】 【手:十指纤长,指甲修剪整齐,无劳作痕迹(但右手食指、中指第一节内侧有薄茧,是长期握笔所致)】 【衣着:素色衣裙,料子上乘但样式简单,无多余配饰】 【饰品:发间白玉簪一枚,水头足,雕工精细,价值不菲】 【举止:优雅从容,但站立时重心微微前倾,是习武或常骑马之人的习惯】 【眼神:清澈平静,但看人时目光专注,似在观察细节】 数据开始在他脑中整合: 【矛盾点1:自称商人之女,但手上无劳作痕迹,却有文人握笔之茧】 【矛盾点2:衣着简朴,但饰品价值远超普通商贾之家】 【矛盾点3:举止优雅如闺秀,但体态暗示可能习武】 【矛盾点4:出现在这支商队中,但陈文轩介绍时含糊其辞】 【综合评估:身份存疑,目的不明,危险系数:中等偏上】 林逸放下水囊,递还回去:“苏姑娘是江南人?” “林先生如何得知?”苏婉接过水囊,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口音。”林逸说,“姑娘说话带吴语软调,虽刻意掩饰,但某些字音的尾调还是能听出来。” 苏婉笑了:“林先生果然耳力过人。” “姑娘过奖。”林逸顿了顿,“听陈公子说,姑娘是去京城探亲?” “是。”苏婉点头,“家中有长辈在京城,多年未见,此番特去探望。”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林逸注意到——她说“家中有长辈”时,眼神微微下垂了零点几秒。这是典型的回避反应。 “京城路远,姑娘一人上路,家里人放心?”他继续试探。 苏婉抬眼看他,笑容淡了些:“有陈家商队照应,还算稳妥。况且……”她顿了顿,“这世道,女子独行固然不易,但有些事,总是要做的。” 这话里有话。 林逸正要再问,苏婉却话锋一转:“听说林先生擅卜算推演之术,不知可否为我算一卦?” “姑娘想算什么?” “算……”苏婉望向远方,目光悠远,“算前路吉凶。” 林逸看着她。日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但下颌的弧度透着一股坚毅。 这不是普通闺阁女子会有的神情。 “姑娘的前路,”林逸缓缓开口,“不在卦中,在姑娘自己脚下。” 苏婉转过头,眼神变得锐利:“林先生这话何意?” “卦象是死的,人是活的。”林逸说,“姑娘既然决定走这条路,想必已经权衡过利弊。吉凶祸福,不过外物,关键在姑娘本心坚定与否。” 两人对视着。 风从官道上卷过,扬起尘土。远处有鸟群飞过,在天空划出凌乱的轨迹。 良久,苏婉轻轻吐出一口气:“林先生果然名不虚传,连观察人都如此细致。” 她这话说得轻,但落在林逸耳中,却重如千钧。 “姑娘过誉。”林逸说,“不过是些微末伎俩。” “微末伎俩?”苏婉摇头,“能看透人心,能推演大势,这若是微末伎俩,那世间还有什么是真本事?” 她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林先生,这一路不太平。您既然看出我不是寻常商女,就该知道,我出现在这支商队里,不是偶然。” 林逸心头一凛。 “姑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婉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柳树村的事,不是个案。您这一路看到的逃荒的、卖地的、病死的、上吊的……这些都不是意外。” 林逸盯着她:“那是什么?” “是一个局。”苏婉说,“一个很大很大的局。有人在下棋,而百姓,不过是棋盘上的子。” “下棋的人是谁?” 苏婉没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迅速塞进林逸手里。 是个小纸卷。 “今晚宿营时再看。”她说,“看完烧掉。” 说完,她转身离开,走回第三辆车,掀帘进去,动作一气呵成。 林逸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纸卷。纸卷很小,很轻,但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汗。 不是热的,是冷的。 他慢慢走回马车旁,坐下,把纸卷小心收进怀里。小木头凑过来:“先生,那位苏姑娘跟您说什么了?” “没什么。”林逸说,“问路而已。” 小木头不信,但也没再问。 车队重新启程。 林逸坐在车里,眼睛看着窗外,心思却全在怀里那个纸卷上。 苏婉到底是什么人?她说的“局”是什么?柳树村里正的死,和这个局有什么关系?还有那包有问题的药,那个缺小指的独眼人…… 太多疑问了。 而答案,可能就在那个纸卷里。 车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山开始模糊,像浸了水的墨迹。官道两旁的田野里,有农人扛着锄头往家走,影子拖得老长。 车队又走了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吴猛在前头喊:“少爷,前头有片林子,今晚就在那儿扎营吧!” 陈文轩应了声好。 车队驶下官道,进了林子。林子里有片空地,平整,适合扎营。护卫们开始卸货、搭帐篷、生火。 林逸下了车,看着忙碌的人群。 火光渐渐亮起来,照亮一张张疲惫的脸。护卫们围着火堆坐下,拿出干粮啃。陈文轩在指挥人煮汤,热气腾腾的。 第三辆车的车帘掀开了。 苏婉下了车,走到火堆旁,找了个地方坐下。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她抬起头,朝林逸这边看了一眼。 眼神平静,但林逸读出了里面的意思: “等夜深。” 林逸移开目光,走回自己的马车。 夜还很长。 而秘密,马上就要揭晓了。 第78章 女子身份揭晓:郡主侍女 方静是个话唠,一路挽住君株的手臂,叽叽咋咋的说个不停,君株觉得这一点,跟楚歌很像。 孟巴克跪着,求杰坤放过阿乐。杰坤最后没有杀阿乐,而是当着阿乐的面,把杰克的脑袋砍下来,留了阿乐一命。 顺着朱雀的目光看去,一个披着黑色披风,身材消瘦又驼背的老人,正一脸笑容的看着天空的朱雀。 那台电脑被设了密码,界面上有一个弹窗,需要输入密码才能访问。里昂尝试了几组常用密码,一直显示错误。 从老村长的记忆中,苏恒知道,只要到了某个地方,将葬天香点燃,他们就会出现。 苏柒乐滋滋的把二两银子放在钱袋子里。二两银子呢,炭窑那边半年才能收到二两银子。 容安一脸嫌弃的将衣服扔了过去,遮住了重点部位,这才走上前,帮他将穴解开。 左思右想,百般纠结,最终冯闲还是决定暂时先放温苞苞一马好了。 没多久,这战舰内就塞满了人,一个个叽叽喳喳的在讨论,说的都是相亲的事。 我们三个正躲在暗处打算吓唬下一个游客的时候,远远地我们就听到脚步声。 现在已是傍晚,各房间也逐渐亮起了灯火。云飞虎的房间没有掌灯,感觉阴森恐怖。云木楠才不惧怕这些东西,他推门而入,秦天赐紧随他身后。 我凝神看去,竟然是我在须弥境参加考核时的样子,司祭大人与其余三位与我一道竞争的鬼差都在。 “你若不答应,我就不让你进去!我偏拦着你,除非你打得过我!”樱宁挺直腰板,理直气壮。 “娘娘先消消气,这件事皇上和太后已经插手,也只能到此为止了,现在扳不倒曦贵嫔没什么,以后再慢慢寻找机会便是。”华嬷嬷低声的劝慰着夏皇后。 所有前辈听到这个提议时都是眼前一亮,看向我的眼神,却又有些怀疑。 二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打了个措手不及,这石子力道也不弱,武器直接被打落。 我的正常体温远低于活人,他觉得我额头不烫,于我而言已是高烧。 我将他抱起来,拍了拍他的背,掐指一捏,给他换了身尺寸合适的衣服。 我悄悄拉扯吴戈的袖子,他回过神低头,双拳松开,迅速恢复如六旬老汉般的佝偻,神色亦转换成了带着畏惧的恭敬。 萧桃嚼着不太甜的阿胶,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喜欢这种其乐融融的热闹感觉。 孙凡一棍砸向孟昊明,他要将这人彻底砸成碎肉,让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差距。 看着面前这大胡子的胖子一动不动的样子,这手呢也未有给自己的受伤的腿脚做些什么,有一丁点儿像是占便宜似的。 柳智敏听见程乾安说话,仿佛是要夸奖她们的话都对程乾安倾泻了出来,仍是连连感慨。 来人正是虎大彪,他没想到自己收买的守卫,竟然被风清影解决了。 但是有种事情叫做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要不是因为一起长大,他知道宋朝阳的脑子有多少容量,他甚至怀疑宋朝阳是装的。 “有心仪之人,为何还要举办这择婿大典。”临笺直觉这便是问题关键所在,当即追问下去。 各类仙家除了主家之外,各地都有分支,这次过寿的黄老太就是当地的黄家家主。 而就在众人心中意外的时候,此时,在那大军中央,一道人影从马车上下来。 暖色的灯光下,苏萌萌娇羞的低着头,周围的人都在怂恿着,王铁柱笑开花的看着,他只觉得脸皮子有点疼,毕竟笑得太夸张了,但看周围人的样子,都被自己的喜悦感染了。 革命党这下子可抓住了吴宸轩的把柄,虽然自始至终没有吴宸轩或者国防军任何人的指使,但是从洪应等人的言辞中不难在通过刺宋来邀功请赏,为投靠北方铺路。这就说明刺宋的幕后元凶正是躺枪的吴宸轩吴大官人。 沉默些许时候,白衣男子缓缓抬头,睁开双眼,重新望向远方,他的声音,在这云霞飘荡苍山暮雪之间,仿佛又回到了过往悠悠的岁月里。 那金甲战士本就是无敌之身,即便一直打下去,也无法解决掉金甲战士对他的纠缠。 “不许动!”第四个马匪正要钻出地道却被胡从福喝止了,他手里的冲锋枪口指向和开枪栓的动作说明他是认真的。 不得不说,黄家老二这个选择真是太对了,林枫最初的打算,就是将黄家拉下水,不断给这个声名狼藉的品牌集团输血。 一道巨大的风刃在它的嘴巴之中射了出来,风刃直接将黑纹轩劈成了两半,他身上的物品闪耀了几下,彻底消失不见了。林阳倒吸了一口冷气。 “自由、平等、博爱。这些都是先总统乔夫先生教导你们的吧。”王蕴宁接下去问道。 从正面看去,飞马山城更使人叹为观止。城墙依山势而建磊而成,顺着地势起伏蜿蜒,形势险峻。城後层岩裸露,穴峥嵘,飞鸟难渡。 此刻,早已守候在一边的战晨却出击,一剑斩出,就将那道黑影给逼退。 林阳只是笑了笑,然后看向了窗外,天空之中的乌云又一次笼罩在了穆武城的上方,似乎,林阳来到穆武城之后,穆武城又一次混乱了起来。 “我倒不是很想把她留在家里,这不是事情赶在这了么。”季唐考虑了很久之后说道。 第79章 秋月的邀请与警告 换了想法,他要做的一切与羲煜他们就再没有任何冲撞,他终于可以安心的退回朋友的位置,释放自己的关心。 而种花家的廉价枪支充斥市场之后,立即就成了这些国家的救星。再加上我们的武器销售员都想做长期的生意,不想杀鸡取卵,所以对这些国家的武器订单都给予最优惠的价格,交付的也是最好批次的产品。 “他应该是想见见你。他毕竟是慕容嘉的父亲,而且还是这里的一把手。你若是不想见他,我帮你打发他。”慕容朔问道。 乔芷涵的父母不是亲生父母的事,慕容朔之前也是知道的。只是,他并不知道,乔芷涵真正的亲生父母是谁。不过,能有现在这样的结果,慕容朔还是很满意的。 姬吉大此时玩楞的比刚才玩恐怖的更加的有震慑效果,反正那还有几个冲着悬赏而来的橙阶恶鬼停住了脚步了,因为他们也有自知之明的,谁上去谁就会倒霉,那还不如先静观其变呢。 “暗格里,放银皮袄?”慕容朔觉得逗她有意思,便不放手的追问。 他们还未离开太远时,金凌就从万象戒中摸出新炼制好的阿鼻扇,花了一整月,炼废了几百根赤魔境界魔兽的肋骨,才让她将阿鼻扇炼成一件完美的宝器。 当然,慕容朔和林子遇看到他们这么幸福,也不会着急提醒他们。慕容朔和林子遇还是很希望看着这样的实景画面的。比电视剧和电影要好看多了,只是没有适时的配乐渲染气氛而已。 他的天赋一般,早已故去。倒是有一些后代留在巨耳族内,其中有几个还与桢华交好,豆子曾经见过。 正常境况下,航母在港口停几个月都属于正常情况,在停泊期间维修更换一些耗损的零件,属于正常的保养,一般都是不着急的。 大楚,飘满了白绸,所有后辈都为他披麻戴孝,他是前辈,为后世争来了光明。 就这么点动静,那些人便全部死光了,眼前清秀的青年,到底是什么怪物? “值得吗?”他笑中带泪,颤巍巍的手伸进了体内,将一缕魂,扯出了体外。 秦墨的拳头紧皱,他这几天已经生气,已经没有吃过一顿好饭,每次吃到一半都会摔碗,所以人也瘦了很多。 从看守所溜出来的3个家伙是和尚,刮得溜光的秃瓢在月光的映照下奕奕放光。 强烈的震动,已经超过了刚才倾雪练对天阳宗大阵,进行攻击时的动静。 姬凝霜随风而逝,化作烟云,叶辰天灵盖却是有一道璀璨的金光直插天穹而去,将那遮天盖地的混沌云雾撞出了一个大窟窿出来。 但是夜幽尧的动作始终很霸道,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苏槿夕的抗议。 “还不走吗?”沈晶晶哼道“不用在我面前装逼自己脱裤子吧我帮你…解决。”她虽然什么都敢说但最后两字仍是十分困难好不容易才挤了出来她现在对眼前的男人再也没有了好感甚至感到厌恶。 被皇暇凤玉和皇晶龙玉带着,尹俊枫和铁香雪向下看去,神黄古迹就像是地震一般,缓慢下沉。周围无数的土地崩裂,开始掩埋这个古老的神地。间中,还有无数的霞光绽放,甚是耀眼。 强哥的嗓门可不是一般地大震得整个kTV包厢里的人耳朵全都“嗡嗡…”地响。那大胡子知道强哥是什么来头立刻放下了瓶子不再骂了但为了面子也没给强哥笑脸只是哼了声显得很是不满。 说完,他便不理会那些呆愣住的人,上了布加迪威龙之后,他发动引擎便,消失在了超跑俱乐部的大门口。 噬人草抓住这个天赐良机,不断疯狂地往上窜,誓要不惜一切把猎物捕到手。 公孙羽苦笑起来。我能满足你的要求吗?如果那样的话,已经在墓碑底下生活了两年多的北宫前家主,会不会愤怒地从坟墓中跳出来? 而尹俊枫家中,尹俊璐紧紧地守候着。终于他看到了半年不见的哥哥,马上跑上来,亲昵地叫道:“哥哥,哥哥,你终于出来了呀。半年了,你不知道璐儿真的真的好想念你的。 黑影完全傻了,他的舌尖都在打颤,谁能预料到现在的这副场景? 所以说,如果这一次他们去,要是在入口之外的时间耗费得越少,那么相对的他们在里面的时间就越多了。 不片刻后。 星罗踏着满地地断剑、残甲,穿过崇阳门,冲进入紫霄宫。 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连串的八,苏梦蝶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她真恨不得狠狠的扇自己几个耳光。 上一次股东会议前王总因为简安安吃了一个哑巴亏,还因此自己不成器儿子被踢出简氏,他一直怀恨在心,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有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 我见胖子被我忽悠住了,满意的点了点头,心理忍不住的得意,大手一挥带着几人向二层旅馆杀去。 曹添看到不断朝着自己逼近的右脚,双手交叠在一起,催动内力,迎了上去,他要挡住这一击,在借助这一击的力量,飞速后退,重整旗鼓。 “吴先生,欢迎您来到我们锦瑟装饰,我师父让我在这里等您,请您跟我来。”方志勇连忙上前说道。 “开饭了!”苏青端着最后一个西红柿蛋汤走出去,结果发现其他人早就端着碗吃了起来。 不过普通石弹可没这个威力,需要精选石材,魔法加工,成本不低。 刚刚,杨子宁在沈重义的道场之中,仿佛已经领悟到了什么,可是,仔细回想,又好像什么也没有领悟,回到别墅之后,他没有运功修炼,而是就那么盘腿坐在床上,闭上双眼,放空自己。 病房里只剩下陆如风和简安安,简安安很难受,时不时发出一丝痛苦的呻吟,陆如风只能在一旁束手无策的安慰着她。 第80章 穿越之谜的线索 二人愁容满面地离开了缈缈的寝宫,没多久,一直昏睡的秦姒缈醒了。 于是方欣掩下眼底的厌恶,勾着唇,往前两步,温顺的抱住了猴哥的腰。 我不知自己为何朦朦胧胧睡了过去,睡梦中隐约记得自己被人抱起,放在了床上。 沈千帷拿到由管家老何代为转交的信和药时,内心莫名的就高兴了一下。 比尔达菲也是默默点头,在之前他就和唐龙协商过续约的价格,这份骑士队的报价明显达到了预期。 王天这下更加不明白,确实有这个事情,可是现在提起这个事情的目的是什么? 吕飞仔细一想,发现还真的是这么一回事,范水青看得很准,确实是有这个可能,事情十有八九就是按照范水青说的这个去发展。 所以花觅要求包工头,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湘城基地的围墙给打起来。 金阳三人见状脸色狂变,心脏剧烈跳动,尤其是金阳,他曾经跟农夫交过手,在其疯魔十八锤的狂风暴雨下,若是正面对战,他都没有把握直接接下。 队员们在热烈的讨论的时候,吉叔叔一直在考虑,是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在境外敌我力量的悬殊,不仅是因为人力和地域还有制度方面的差异,更重要的,却是他们的武装性质的级别,已经达到了世界顶级水平。 “我知道,大姐”明凡微笑看着明台,再看向大姐,确实是委屈了明台了。 苏珺家住城市中心地带,学校离家并没有多少距离,不过10分钟的路程,连车都不需要坐就可以到。 “明台睡了,这明凡应该也睡了吧,大哥你也早点休息吧,别太累了”阿诚边说边帮忙明楼的桌上的资料整理好,做得一丝不苟。 “卓鑫,别吼了,别给我们五班丢脸,再说了,你不是还要钓你的超级校花吗?别在人家面前丢脸我告诉你。”叶振没给卓鑫好脸色。 “洋哥现在我们怎么办?警方肯定已经布控了。”吴元着急的问道。 以前自己不就是一样给人这种感觉吗,现在自己被这种感觉折磨着,他才知道有多痛苦,越靠近离自己越远,于曼丽……墨影…对不起……也许……我真的错了。 “我知道,等我们回去以后我们就能在一起了。”沈铜笑着离开了舒名的琴行。 这大公主今儿也来了,姚楚汐只觉得紧张,怎的公主进宫都要来她这儿看她一眼? 上官云来到床前,轻咳了一声,床上两人仍未醒来,那男子还轻轻打着鼾,上官云又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那男子。 许晨有种自己家白菜被猪拱了,心里特不舒服。这俩人在他眼皮底下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的。 靳棠见到秦默的时候,心底默默地松了口气,随后才带着满身怨气的下了车。 许晨虽然不跟林彦计较了,但是还是觉得郁闷的慌,于是把微信里林彦的备注给改了,改成了“不要碧连的猪!”。 沈威对自己的这几个弟子都非常满意,他们喜欢思考,也善于思考,思维非常的活跃,尤其是徐加伟,经常说着说着就会不经意间冒出一个古怪的观点,仔细分析这些古怪观点会发现很有见地。 杜牧见这个架势,知道火点着了,自己如果再待在旁边,可能引火烧身,就推说妻子刚才伤了脚腕已经回府,他要回去照顾,便起身告辞。 “接下去我们将和高族做好协调,研究开采技术,按照我们的分工,地质方面技术的由高族负责。”哈哈森说。 现在老高已经在黑板上画好了几何图,一边讲解一边敲着黑板给大家举例子。 李钦载与部曲们骑马静立于洛阳城门外,众人等了很久,肩上都已积下厚厚的白雪。 当然,最令天下武林之中的强者羡慕和忌惮的乃是,据说高月和当年的大明第一圣地,炼妖司的黄庭主事关系暧昧。 放下的是神之心,是尘世七执政的身份,但是老爹对于璃月的爱护之意依旧存于心间,与万民的愿力依旧能够完美相融。 楚三郎等人在密林中迅速穿行,天色渐黑,他的动作却像一只黑暗里捕食的猎豹,崎岖的山路如履坦途。 今天是阿贝多给可莉讲睡前故事,语茧早早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将神之眼放在桌面上之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这可不是什么见鬼的阴阳互补,这是一种完全割裂的遗憾和缺陷,也是智慧生灵对于补足缺陷和知识探索的一个缩影。 兔妈妈有三个孩子,一个叫红眼睛,一个叫长耳朵,一个叫短尾巴。 另外一边,大爷带着明明,拿着林舒给的积分卡,在基地里闲逛着。 本身来说,新星军团成员的肉体力量比起克里人要弱上许多,如果不是有着新星能量和超级计算机,根本对抗不了这个存在已久的克里帝国。 瞬间,很多人都被这匹“黑马”吸引了,忍不住点进去看了起来。 这时因天灾频繁,兵祸渐盛,张燕的势力越来越大,朝廷也只顾着内斗,根本无力征讨。 后面便是报道关于美丽国擅自在别国领土使用无人机进行空袭,此行为违反联合国宪章,将会向联合国理事会提交报告,呼吁追究武装无人机定点杀戮的责任。 就在陈晓安准备拿起手机接电话的时候,120的声音越来越近,盖过了电话的嘟嘟声,一辆急救车停在了急诊科门口的专用车道上。陈晓安将电话往抽屉里一放,便推着推车准备开车门,接病人。 第81章 京城在望:更大的世界 都是一些长相奇怪的魔人。一眼看过去浩浩荡荡。估计少也有十万左右。 说这话的时候,男人神情很是难看,看向苏云暖时的眼神愈发冰冷。 感受到手中传来的触感,傻柱当时就懵了,如同电打了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了十元钱递给了秦淮如。 军工营业资质,不止联邦本身管制,那些身为既得益者的资本集团同样一致维护。 似乎是受了惊吓般眼神里有了些精神,黑瞎子好笑的看着这一幕又坐了下去。 而刘老太继续在旁边絮絮叨叨诉说着林九娘的种种不是,越骂越上头。 秦笙抬头望过去,是阿诺德在朝她招手,没有过多的犹豫,抬脚走过去。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吃定了梁善,用一副趾高气扬地语气威胁道。 好不容易两人离婚,现在却还纠缠在一起,这个婚到底离得什么? 推开门,就是一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四合院儿,屋子齐整,东西齐全。 这次一连人员打散混编,原来一个班的新兵这又凑到了一起,而现在黄海杨的体重已经接近他当初给新上人承诺的七十五公斤了。他只要再努把力,就能实现自己的目标了。 叶伤寒说着,将办公室门关上,然后堂而皇之地坐到了康泰和宋仁投对面的沙发上。 叶伤寒之前的行为虽然暴力,可无疑是俘获了关尔雅的芳心,以至于关尔雅一直用放光的双眼不停地打量叶伤寒。 在来之前的两年,生活经历一模一样,吃的饭、喘的气、甚至拉的屎都一模一样。 让人要发狂的躯体,现在,她已将躯体毫无保留地展示在李羽眼前。 “你是谁?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袁团长望着眼前的人,皱了一下眉毛发问道。 李秀宁看看李羽,她暂时是没有那个本事,可以无声无息的带人进皇宫。 眼看这仗一开打,还真没完没了了,众人也是孤注一掷,按了琳达的主意,且战且退,从打开的缺口往祭祀台移动过去。 赵坤心里一惊,他家是上市公司,但对资本并不重视,还是靠实业,家里公司账户有多少现金流,他知道,恐怕不会比这个数字高。 窦然的电脑没关,只是待机了而已,一打开,她的照片就蹦了出来。 高山之巅的空气仿佛凝固,大地微微轻颤动,就在沐云还以为山神这老鬼头真要现身的时候。 站在路边候着的婆子丫鬟差点没被那阵风刮倒,水仙踉跄站稳不禁抱怨:“三爷这是赶着投胎呢,瞧他急……”猛然想到什么而顿时面红耳赤,说不下去了。 她的目标从來不只是自己。而是包括自己在内的那些和自己相关的大臣。她在一点一点。微笑而残忍着。剪除自己的党羽。 原来这一切的缘由,皆因混沌之气。强行吸收了九重天境接近大半的混沌之气,又在体内结成混沌之珠的我,根本不会受到这混沌之火的排斥。 因为四海龙宫会和北俱卢洲的变异妖族交易北海海域的领地,或者说,四海龙宫的老龙们准备给北俱卢洲的变异妖族一块北海海域的领地。 “娘亲,有什么问题吗?”蓝诚诚知道娘亲心里有心事,便问道。 这一次沐成凤没有反驳沐成风的话,关乎她的生死,她也不计较了,有金有银,不如有人,有命在,什么事情都能做,还是先解了毒在说。 二人相约的地点,就位于TPC基地内的咖啡厅,临近夜幕,来这里的人不多,居间慧一来就见到了他。 沐云莞尔一笑,也不否认,在焱妃不依不挠的追问之下,给她细细解释。 “我怎么知道你和公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此时总统大人不在,这老头说话也越发的放肆了起来。 然而面对这种惨烈的死亡,齐瑜连目光都没有发生一丝变化,静静的注视着远方,那是名古屋所在的位置。 随着特别行动组的电话响起的同时门外直升机就已经听到了别墅的上空。 听到妈妈后面说的那句话之后,乔馨的耳根莫名的就变得通红了起来。 老黑的肤色依旧是黝黑,只是嘴唇没了血色,虚弱的他只能靠奶妈的风飘在空中,随风而荡。三天过去了,他需要去确认一件事情。 跟着老管家七拐八拐总算来到前厅,一进门就看见长庭落心和日月妾正在开心地聊天,长庭落心非常激动,正唾沫横飞的向日月妾说着什么,而日月妾也是一脸兴奋,笑眯眯地听,诗诗在一旁垂目沏茶,服侍周到。 我伸手抓向飒沓风与毒珠的后领,正准备飞走,却被飒沓风大叫喊停,我疑惑地停手,只见他咬咬牙,手刀狠狠朝自己后颈一砍,霎时昏倒在地上。 血尽染点点头,与弟弟血不染不同,多年血战妖族,他的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沉稳与睿智,强大是他的代名词。 但看到这地蟒的同时,齐瑜也发现了在这地蟒身下的洞穴,他明白过来了,原来之前他们通过的那条路是这地蟒所挖出来的,但这些通道决定有可以通向地上的,不过现在的情况是考虑怎么在这恐怖的地蟒嘴中活下来。 第82章 进城风波:土包子的尴尬 屈由看着那双手,如同看到了恶魔在朝自己招手。他绕开了沈曼云伸向自己的手,朝另一个方向跳下了车。 魏军倒在十余丈的地面上,捂着断了数根肋骨的胸口,面带骇然的看着齐鸣。 浓厚的云层随着风的推移一点点地从远方袭来,洒下一片阴影将众人完全笼罩在其中,由远及近,黑暗,刹那间淹没整个球场。 反而是拍卖的大多东西,神行无忌并不知道价格,也不识货,直让幽冥主宰心道土鳖一只。这可冤枉神行无忌了,若是家族未灭,多给他几年时间,这里面的好东西,他未尝不知,可现在面对这些宝物他就是一个瞎子。 千晚脚步一顿,清冷的视线从桃花镜中投递过去,带着瘆人的威慑力。 彼岸‘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了十公分左右,其周身散发的光芒不再是单纯的粉‘色’,而是变成了数种‘色’彩一起闪耀,看起来神秘无比。 才把她交给魏夜风一天,就变成这样,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自己的选择。 “先跟我喝一顿再说。其他的事我稍后会告诉你的。至于上次我跟你说的合作你说要想想,现在想好了沒?”闫一摇晃着手里黑色的易拉罐,眼神已经不再停留在地板上了,他的头微抬不知道看到什么地方去了。 “雪兔!危险!”就在这时,寒来的背后响起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那个声音太熟悉了,但是寒来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 这个时候,他才能够体会到,这个修士这么一万年来是怎么度过的,这种坚定的意志,这种平静的心态,杨辰深深的蛰伏了。 “是的。”林峰直言回答,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了,该惹到的人都惹到了,而且周霸东也晓得这事情,没必要瞒她。 “你刚刚是在叫我吗?”林西凡来到温馨的面前,但是说话的语气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那种嬉皮笑脸的感觉了。 梁栋嘿嘿一笑,可惜了,他现在还不会什么太厉害的阵法,心情有些忐忑,心念一动,梁栋手上的长剑开始慢慢消融,当还剩下最后一点的时候青‘色’金属变成液态,然后顺着梁栋的手蔓延而上。 随着马基利的话音落下,数根青藤带着破空声袭向许哲而来。不过,这些青藤还没有碰到许哲,便已经被战刀砍成数断。 两人相对哈哈大笑起来,所谓的菊花炮是直接往犯人的菊花里塞指天椒,还是爆开了的那种,直接将整个直肠塞满了。曾经生活在那种战火纷飞的战场上的人,再残忍的手段都用过,这已经可以说是很温柔的了。 而刘瞎子竟然是邓兵曾经的队友,这却是大大的出乎了林西凡的意料。 车上众人当然都知道,厉昊南的牌技就算到了拉斯维加斯也毫不逊‘色’,他之所以连输这么多局,明显是有意让着顾筱北,甘心情愿的让顾筱北打他的手板。 “你才是妖孽呢!老而不死是为妖。”澹台明月一肚子的火气,手指在虚空中划过,宛如是一道道的丝线,把那张纸符缠住,原本燃烧的火焰瞬间熄灭,就连着黄纸上面的朱红符印,也在瞬间变得暗淡不光。 厉熠后面稳健的走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剑眉星目,宁静穆然,竟然是很久不见的吴闯? 看到马丁那如同鬼魅般的速度,围观的学员忍不住地发出阵阵惊叹。许哲倒是没有任何感觉,马丁的攻击速度在他的眼这也仅仅还算不错。如果换做他的话,他有很多种办法在马丁奔来前进行反击。 两人吃过饭后叶枫立刻联系了周逸等人,当众人得知叶枫要发展辉浩集团时都表示要好好为叶枫庆祝一番。 秦墨寒高大的身体挡在门口,任凭乔染怎么哀求,伸手推他,都是纹丝不动。 闻言,老头手里拐杖当头砸下,“你还有脸说,我来问你,你是不是和殷家的人勾结在了一起? 眠乃默默看着,貌似目前电脑还不受她的控制呢,键盘鼠标根本动不了。 霞光上的一位老人冷哼一声,这股魔威仿佛受到一股力量束缚,顿时消散开来,也使得下方的学生脸色透露出一股茫然。 江岚不久后果真进来了,穿着制服,打开那扇平时紧锁着的门光明正大地进来了。这会儿六点已经超过些了,他进来的时候一脸被掏空的表情。 要辉国公司去给徐可卿手底下打工,去装修那十一个不值钱的门面? “老大别急,嫂子现在人在峰市很安全,我立刻派人过去保护她,老大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两分钟后周逸开口说道。 台上的杨金香,一手捧着肿了的脸颊,几人的对话自然也是听在耳中,既然她们两个都去了,自己自然是要一同去的,不然,再惹上什么是非。 别人都在为这二位担心呢,他们自己倒是丝毫没有体会。表面上很和谐地逛着街,谁又不是心里想了一大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