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母改嫁,重生后我成皇宫团宠了》 第一卷 第1章 交换人生?进宫! “云莞,你真的想好了吗?要跟我一起进宫?” 淮南侯府,温氏错愕地望着女儿。 正在收拾行李的孟云莞颔首道,“母亲,既然妹妹不肯去,我愿意陪您。 望着眸中骤然泛泪的母亲温氏,孟云莞无声叹了口气。 上一世,母亲二嫁到了淮南侯府,生下她和孟雨棠。后来先帝驾崩,母亲的前任夫君昭王登基为帝,宣母亲进宫侍奉。 此举一出,京城顿时炸开轩然大波。 君夺臣妻,为礼法所不容。一时间文官死谏,武官罢朝。 于是新帝在三日后追加了一道圣旨,称当年温氏并非改嫁而只是在侯府借住,又把温氏之女称作皇家血脉不能流落在外,事关皇嗣,这才堪堪平息了部分流言。 做戏做全套,因此这回进宫,温氏需带上一个女儿。 从侯府小姐一跃成为皇家公主的福气殊荣,当然轮不到从小不受宠的孟云莞头上,上一世随母进宫的是她的嫡妹孟雨棠。 她则被留在侯府,和父亲堂兄一起生活。 三年后。 兄长蟾宫折桂,封爵,淮南侯府煊赫盛极,她也成为京中炙手可热的晋阳郡主,一女百家求。 而彼时的孟雨棠却因十三岁才进宫,礼仪粗疏,屡屡冲撞贵人,被皇宫排斥,最后匆匆寻了个中等官员嫁了。 嫁过去的日子也十分不如意,那官员娶孟雨棠原是看重她身后的皇宫背景,结果进门了才发现孟雨棠在宫中三年,竟没结交到半分人脉。 于是夫妻情薄,争执不断。 孟云莞再见到孟雨棠的时候,已嫁进东宫为太子妃。 曲线求官者络绎不绝,孟雨棠的夫君也在其中。 孟雨棠见对成日里自己非打即骂的丈夫却对孟云莞百般谄媚和讨好,终于还是彻底崩溃,趁着孟云莞更衣时换了她的茶杯,一剂鸠酒送了她的命。 她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把匕首插进孟雨棠胸口,两人同归于尽。 岂料再一睁眼,竟回到了温氏进宫那天。 这一回,孟雨棠抢先说道,“进宫有什么好的?母亲贪慕虚荣,我不屑与她为伍!我要留在侯府,一辈子跟父兄在一起!” 孟云莞诧异的看她一眼,看来,她的嫡妹也重生了。 “既然如此,那我随母亲一起进宫吧。”她说。 此话一出,她顿时感觉到厅中好几道厌恶的视线投来。 长兄孟阮淡淡开口,“小妹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嫌贫爱富,养不熟的。” 二兄孟凡年轻气盛,当即就忍不住推了她一把,“孟云莞,我们侯府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让你上赶着攀龙附凤,恶心不恶心!” 一向温和的三兄孟楠也冷笑道,“我们迟早会考取功名,出人头地,让雨棠成为上京城最尊贵的女子,孟云莞,你到时候莫再后悔来求我们!” 看着她振振有词的三个堂兄,孟云莞忍不住嘲讽的勾了唇角。 出人头地? 可他们好像忘了—— 上一世,是她被家中逼迫,束发装作男儿身,代兄殿试,并在那年春闱中一举夺魁,这才换来侯府荣光。 长兄用她考出的功名,尚了公主。 二兄顺利进了群英荟萃的白鹿山求学。 三兄在她的亲自授学下功课突飞猛进,在八年后高中探花。 一家人靠着孟云莞鸡犬升天。 她倒要看看。 这一世没了她的帮助,她那三位好吃懒做胸无点墨的堂兄要该如何出人头地,早已式微的淮南侯府又要怎样煊赫富贵,成为京城顶级权贵。 ....... 翌日,接温氏进宫的仪仗停稳在侯府前。 轿中缓缓走下一名年轻男子,绯衣玉冠,轻裘宝带,俊美的面容下透出几分疏离与冷漠。 内侍在旁客气笑道,“咱们陛下看重夫人和小姐,特地派宜王殿下担任册封使,迎二位回宫。” 册封使?怎么前世没听说过? 孟云莞怔怔看着男子,熟悉的容颜,只是比记忆中要年轻上些许,眉宇间带了股青年特有的倨傲与神采。 她不自觉竟看出了神,及至对面的凌朔微不可闻拧起眉,冷淡问道, “本王脸上有东西?” 孟云莞咬唇,忙俯身道,“臣女冒犯。” 凌朔意味不明的轻嗤一声,转身上了轿。 透过影影绰绰的轿帘,孟云莞凝视着前方身骑白马之人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喜是酸。 喜的是她与他竟还有再见之日。酸的是从前共枕而眠之人再也不识得她。她在他面前只能卑微的自称臣女,两人隔着天堑。 马车不知何时停下的,凌朔立于车边接她们下轿。 孟云莞掀开帘子下去时,正好看见一朵柳絮飘过凌朔身前。她下意识提醒他小心,自己却脚下没注意滑了一跤。 近在咫尺的凌朔反应很快,当即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嗓音低沉,“姑娘小心。” 那朵柳絮随着他行动时带起的风吹走。 孟云莞不动声色松了一口气。 随即徐徐俯身道,“多谢殿下。” 凌朔对柳絮过敏。 这还是前世有一回她三月时想吃蛇肉羹,于是凌朔孤身进山寻觅,结果呛了林中飘落的柳絮,最后被昏迷抬出来她才知晓的。 从那之后,只要有凌朔在的地方,孟云莞便对柳絮严防死守。 因此方才那一瞬间,她几乎是下意识就喊了出来。 孟云莞走后。 凌朔仍然站在原地,眸中深邃,盯着女子纤细的背影渐渐远去,旋即寸寸移开目光,落在地上那朵柳絮上。 若有所思。 ...... 此时的凤仪殿里,皇后听得内侍回禀,眉头深深皱起,“如此说来,此女攀龙附凤之心,昭然若揭。” 内侍忙点头道,“是啊娘娘,这孟姑娘看见宜王就双目放光走不动道,下车时又故意摔倒引宜王救她,只怕她这回进宫目的不纯呢!” 皇后冷笑一声。 她生平最恨贪慕荣华的女子,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耍手段,那也看看她允不允许! 她当即吩咐把孟云莞叫来。 下人们眼观鼻鼻观心,都知晓娘娘这是要动怒,孟家姑娘怕是有苦头吃咯! 第一卷 第2章 爱读书的孩子,能心机叵测到哪去呢? 孟云莞被带到凤仪殿的时候,在廊下等了足足两刻钟,才被召进内殿。 “民女见过皇后娘娘,愿娘娘福泽安康。” 孟云莞恭恭敬敬跪下行礼,可她膝盖跪的都僵硬了,却依然没有听到皇后让自己起身。 她攥紧了手中绣帕, 前世孟雨棠每次回家都哭诉说皇后狠毒善妒,嫉恨母亲得宠,打压她这个孤女,可如今细想,却有诸多不对劲之处。 皇后稳坐中宫多年,还有一个亲生皇子,她犯得着跟母亲争风吃醋吗?只怕孟雨棠昔年所言,只是一叶障目罢了。 所以.......皇后真正在意的究竟是什么呢? 与此同时,皇后也在不动声色打量着她。 十四五岁的女孩子,肤若羊脂,灿若朝霞,生就一个美人胚子。 想必就是指着这副好容貌,来宫中攀高枝来了! “听闻侯府最受宠的是你妹妹,怎么如今你母亲进宫带的却是你?”皇后看似随意的一问,语气中却威压感十足,一双眼凌厉的望了下去。 殿中跪着的女子,温顺而柔和。 听了这话,也没什慌乱之色,反而大大方方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母亲带臣女进宫,自是有母亲的打算。” 皇后凉凉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是啊,你们自然有你们的打算,只是本宫却消受不起你这般九曲玲珑心,做人啊,还是纯粹些好,孟四姑娘,你说是不是?” 皇后云淡风轻的话落下,孟云莞一怔,“皇后娘娘.......” 皇后漫不经心抚着指上蔻丹,“本宫最不喜心思复杂之人,即刻遣人去昭阳殿回禀,就说孟四姑娘殿前失仪,不堪留宫,换孟家五姑娘来吧。” 随着这番话,殿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孟云莞心中又惊又疑。 果然如孟雨棠所说,皇后是个难对付的。 见孟云莞迟迟不语,皇后也没了耐心,起身欲走时,忽然见少女跪倒在地,“臣女知罪。” 皇后轻轻皱了皱眉。 殿中,孟云莞眼眶通红,神色愧悔到了极点,“是臣女与母亲妄求,不该想进上书房念书,还请娘娘网开一面,不要赶臣女出宫。” 皇后脚步顿住,疑惑道,“上书房,念书?” 孟云莞耳尖红了一大片,像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被戳破,扭扭捏捏道, “母亲常说臣女在读书上颇有天分,因此此次进宫带上臣女.....是希望臣女在宫中能有更好的学业良师。方才与侍女对谈,本是想恳请娘娘垂爱,允臣女进上书房念书......” 不等说完,便连忙跪下,惶恐无措道,“臣女草芥之身,再不敢有此妄想,求娘娘开恩!” 皇后神色微愣,就这? 她凝着下方的孟云莞,不知怎的,目光竟变得复杂起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 若温氏存的私心真是这般,那倒也没什么不应该。谁又不是为了孩儿学业殚精竭虑,百般筹谋呢? “你既然进了宫,便与其他皇子公主是一样的。便是你自己不提,本宫也会安排你去上书房念书,又何必自比草芥,自轻自贱。” 皇后说这话时,始终关注着孟云莞的神色。 若她敢有一丝言不由衷,自己照样不会手软。 可孟云莞欣喜扬眸,眼中竟盈出了泪,“多谢皇后娘娘!” 她当真欢喜啊,她怎能不欢喜呢? 前世她上的是普通族学,为了学业耗费不知多少心力。在科考前一月更是散尽侯府家财与人脉,才谋来进王府旁听的机会。 可如今,她轻轻松松就进了皇宫上书房。 前世被夺走的风光与功名,她会一一重新攥紧在掌心,凭借书房之力再上青云! 若她今日直接提,反倒叫皇后觉得她多事,未必同意。可若是在误以为她要攀龙附凤之后再提,那便是诚心向学了。 见她通身喜悦不似作伪,皇后原先的担忧散去不少。 原先以为,是个进宫来招蜂引蝶的祸害,她生怕带坏了自己的儿子。 可一个喜爱念书的孩子,能心机叵测到哪里去呢? 此女暂且可留,以观后效。 “好了,还一口一个娘娘呢,往后本宫便是你的嫡母,也该改口了。”皇后不咸不淡道。 这便是不打算为难孟云莞了。 孟云莞刚松了一口气,又见皇后笑道,“别的没什么要叮嘱你,只一样,本宫有个臭小子,成日里不学好,也怕冲撞了你们姑娘家,你以后只别理他就是。” 这话分明话中有话。 她忙道,“太子殿下是有大抱负的人,自然多在朝堂宫闱之上,民女岂有沾染之理?” 不卑不亢的语气,皇后满意颔了颔首。闲聊几句后,随意从腕上褪下一个金镯子赐给孟云莞,便命她退下了。 出了凤仪殿,见着外头的日光,雕梁画栋,处处都透着股低调奢华的富贵。 孟云莞紧绷的心缓缓放了下来,还好,她赌对了。 皇后真正在意关注的,根本不是所谓的恩宠,而是太子凌书澈。 皇后多年唯得一子,所有指望都在他身上,偏太子整日寻花问柳不思读书,皇后为此很是头疼,对太子身边所有的丫鬟侍女都防贼似的,生怕他们教坏太子。 前世孟雨棠为讨皇后欢心花样百出,更想借着示好太子来曲线救国,估计正是因此,才叫皇后彻底厌恶了她。 孟云莞抬脚欲走时,听见殿里隐隐约约的声音传出, “娘娘,这位孟姑娘瞧着倒是个安分的,不像是那等狐媚勾引的女子。” “是与不是,天长地久才能见分晓。呵,她不是说她学业有天分,进宫是为了一心向学吗?那就看看她到时候成绩如何,便知她今日说的是真是假了!” “若届时被本宫发现她今日有存心欺瞒,那便是罪加一等!” 听着里头的对谈,紫叶义愤填膺道,“皇后娘娘这也太.....” 太欺负人了吧! 就算姑娘真有天分,可她从前上的毕竟是普通族学,怎可能一进宫便脱颖而出呢? 她担心地看向姑娘,却见姑娘神色轻快,笑容中志在必得。 好像学业出众,在她这里就如同探囊取物似的。 见姑娘这样,紫叶竟莫名松了一口气,不知怎的,如今的姑娘让她越来越觉得心安,不再是以前那个怯怯懦懦唯公子们命是从的小姐了。 主仆两人正要离去时,轻佻的男声传来, “只听说小人喜听墙角,没成想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竟然也爱做此事?” 望着从凤仪殿走出的太子,孟云莞不动声色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凌书澈笑眯眯看着她,“孤与姑娘一见如故,天色还早,姑娘要不要陪孤去天香楼喝一杯?” 殿里交谈着的女声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孟云莞似乎已经想象到了皇后陡然沉下的脸色。 第一卷 第3章 宣温氏侍寝 她掌心握紧成拳,不善的看着眼前这位以风流洒脱著称的太子殿下。 其实她大可装得憨傻愚笨,这样既能让太子厌恶,也能绝了皇后的担心,可她没有这样做——她进宫可不是为了被人拿捏的! 与其藏拙守城,不如强大到让所有人都不敢随意轻视,作践自己! 几个呼吸的功夫,孟云莞已想好了应对之策,上前几步,对着一脸戏谑笑意的凌书澈轻轻开口,道: “圣人曰,慎言敬仁,太子殿下如今对我一个女儿家评头论足,岂非违了圣人警训?” 凌书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嫌弃道,“你一个小丫头,满口仁义道德,迂腐不迂腐?再说了,那些圣人之言关我什么事?” “好,那就说些与殿下有关的——敢问殿下,您今日的功课写完了吗?” 凌书澈一愣,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啊?” 他一脸莫名其妙的,“我功课写没写完关你什么事?” 孟云莞笑得人畜无害,“母后让我过几日去书房与你们一起读书,殿下现在不好好写功课,过几日校考时就会被我比下去,怎么会跟我无关呢?” 孟云莞笑眯眯的,欣赏着凌书澈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猜出他这样的纨绔子弟,怕是被自己戳了痛处。 凌书澈确实是被戳了痛处! 恼火至极! 他再不济,也在上书房读了多年的书,还真能被一个新来的丫头片子比下去? “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你比我还要小上四五岁,就凭你也想考过我?做梦吧!”凌朔嗤笑。 就算他这么多年一直占据上书房倒数第一的位置,但上书房就是上书房,便是拉一匹驴过来都能念书识字,前不久夫子亲口说过,他现在已经有秀才的水平。 便是用脚指头答题都能赢她! 他当下便嚷嚷着要与孟云莞打赌,考输了的要在地上学狗爬,孟云莞佯装犹豫,最后像是架不住软磨硬泡,只得松口答应。 凌书澈心满意足离去。 他一走紫叶就急得上前,“姑娘,您这赌得也太大了,若是......” “无妨的,我定能赢他。” 孟云莞拍拍紫叶的手,什么也没说,却没来由给了紫叶一股极大的安心。 小丫头笑起来时一张圆脸可亲可爱,“嗯,奴婢相信姑娘一定会赢的!” 孟云莞余光一瞥,瞄见方才还在廊下探头探脑的侍女已经不见了。 她满意一笑。 回殿不到半个时辰,赏赐便流水般送了过来。 相比起方才在凤仪殿敷衍送出的一个镯子,这次的珠宝头面,首饰衣裳,看得出来是用心赐的。 孟云莞谢恩,极恭顺的模样,“多谢皇后娘娘。” 方嬷嬷笑着扶起她,“我们娘娘说了,孟姑娘懂规矩,明事理,以后一定大有可为的。” 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说了,“今日姑娘一走,太子殿下就破天荒主动去读书,皇后娘娘欢喜得不行呢!” 孟云莞谦逊道,“是娘娘教子有方。” 方嬷嬷满意离去。 “累丝嵌宝金镯、玳瑁梳篦、雀羽帔、珐琅妆奁、象牙宫扇、七宝璎珞、琥珀念珠、缠枝莲纹珐琅手炉、绫罗、蜀锦、云锦、浮光锦、织金锦.......” 紫叶一一盘点了今日皇后的赏赐,兀自啧舌道,“皇后娘娘好大的手笔!” 孟云莞也有些恍惚,前世一直到死,她都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侯府的钱和资源,永远都是紧着兄长们先用,她扶持他们平步青云,自己临了连个金镯头都没戴过。 ........ 又过了一会儿,温氏从太后宫里来了。 脸色极黑,衣裳也皱皱巴巴的,是被丫鬟给扶回来的。 “母亲,您怎么了?”孟云莞边给她斟茶,边问道。 温氏却像是累级了的模样,摇摇头不发一言。扶她的长秋姑姑不忿道,“太后娘娘罚夫人跪了三个时辰!” “太后说夫人魅惑圣心,这么多年了还勾得陛下念念不忘,让夫人死了争宠的心,只要有她在一日,就绝不会同意陛下给夫人封位分!” 长秋姑姑一想到方才在寿康宫受的屈辱便觉满腔怒火,随即转过头,看向夫人的眼中又满是心疼。 搞得跟谁稀罕当娘娘似的!明明是那个老虔婆自己约束儿子无方,现在竟把过错都推到了他们夫人身上! 当年夫人就跟她婆媳不睦,没想到一朝阴差阳错,夫人竟然又成了那老妇的儿媳! 真是可气极了! 温氏疲惫的摆摆手,“行了,与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云莞还小。“ 孟云莞安静看着母亲。 灯火幽微下,她一身简素的月白色长裙难掩风华,凤眸扬起时傲气隐现,是一张倾国倾城的好颜色。 这些年在侯府,母亲和父亲并不算和睦。 她对她的两个女儿,也不算亲密。 连陛下允她带一女进宫时,她也是极不情愿的模样,似乎根本不需要任何骨肉相伴。 活了两世,可孟云莞似乎都从未读懂过母亲。 这时候,宣旨太监来了,召温氏去昭阳殿侍寝。 温氏泠然一笑,安坐不动。 太监有些为难。 孟云莞看在眼中,温声对母亲道,“烛火亮得有些晃眼,能否劳烦母亲把您身边那盏灭了?” 温氏起身的刹那被轻轻一绊。 她站立不稳,跌了一跤,回过头,惊疑不定看着女儿。 却见孟云莞面不改色,对着宣旨太监道,“公公,母亲她身子不适,今日去陪太后娘娘说了会儿话,现在累得一走路就晕,怕侍寝惊扰了陛下就不好了.....” 温氏秀眉微微蹙起。 一直到太监走了,她才问出疑惑,孟云莞沉声道,“母亲,陛下贵为天子,您就算厌极了他,也不能明面上叫人挑出错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得罪不起他!” 第一卷 第4章 皇后最喜欢成绩好的小姑娘了 这几日,孟云莞每日除了熟悉宫中环境,其他时候都跟着教引嬷嬷学规矩。 她学得认真,姿态也谦卑,于是嬷嬷教导起来格外用心,她在宫规礼仪上大有长进。 去上书房的第一日,刚散学凌千澈就凑过来,“喂,乡巴佬,刚刚夫子讲的那些你是不是一点都没听懂?就这还想考过我呢,啧啧,你现在认输,或许本殿下还能考虑饶了你!” 孟云莞微笑,“殿下,我听懂了一大半。” 凌千澈不信。 今日的功课偏难,他都才只听懂了一半,孟云莞怎么可能比他还厉害? “我看你全身上下只有一张嘴是硬的。”他轻蔑道,“等你到时候考不过我在地上学狗爬,我看还硬不硬的起来!” 凌千澈和他的一群狐朋狗友们走远。 孟云莞不置可否地笑笑,她前世上的是侯府族学,悬梁刺股夜以继日,跪求大儒出山,又东奔西走寻押题,才终于换来一朝蟾宫折桂。 孟云莞恨极了侯府那三兄弟,唯有在学业上,她十分庆幸。 权势富贵能夺走,名声地位能夺走,可那些年的真才实学都是落在她自己身上的,脑子里的东西谁也别想妄夺。 孟云莞背起书箱也要走,身后,凌朔突兀的问了一句,“孟姑娘听懂了一大半?” 孟云莞脚步一顿。 回过头,男子的双眸似能洞察一切,如同从前在床笫间耳鬓厮磨时那般直逼人心。 她蜷了蜷手指,面上只温顺笑道,“宜王折煞我了,我怎会有如此天分?方才我是为了不跌面子,故意在太子殿下面前那么说的。” 凌朔眼中的狐疑始终没有淡下去。 他紧紧盯着孟云莞,可少女眸光清澈,朝他行了一礼后便径自离去。 良久,他才意味不明收回目光。 经过两日紧密锣鼓的温习与会考。 出成绩那天。 孟云莞不想过于显眼,因此做题时有意放水,估摸着凌朔的水平,堪堪比他低上那么一些。 不太张扬,也不至于太差,中庸便好。 无视一直朝自己炫耀般挤眉弄眼的凌书澈,孟云莞一心盯着周太师抱着考卷走进来,公布了会考成绩。 孟云莞考了第一名。 凌书澈考了倒数第一名。 天塌了。 凌书澈嚷嚷着要重查孟云莞的考卷,直至看了之后发现她句句详熟引经据典,他又嚷嚷着孟云莞定是抄袭第二名的凌朔,不然她一个乡巴佬不可能有此佳绩! 周太师是严师。 一个戒尺敲在凌书澈小臂上,严肃说道,“殿下莫要胡乱攀扯同窗,宜王与孟姑娘虽是同桌,但两人答题风格与方向完全迥异,断无抄袭之嫌。是孟姑娘聪慧,一点就通。” 最后两句,周太师含了欣赏。 他教书这么多年,也从未遇见如此天资颖悟的学子,因此眼下对孟云莞便多了几分喜爱。 孟云莞忙起身谢道,“先生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学子们眼观鼻鼻观心。 原本除了凌书澈,他们不少都会孟云莞的成绩心存疑惑,但周太师这一句盖棺定论一出,瞬间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口。 这成绩是孟云莞凭自己本事考的! ..... 凌书澈一张脸瞬间涨得青紫。 怎么会呢?孟云莞一个区区侯府之女,从前上的是普通族学,她怎么可能考第一呢? 托凌书澈这几日天天嚷嚷要孟云莞学狗爬的福, 书房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二人的赌约。 一散学,一位跋扈的小郡主就拍了桌子,“太子哥哥,快学狗爬!” 凌书澈涨红了脸,站在原地无措。 他已年近弱冠。 虽然混不吝,却实打实是所有皇子公主中的大哥。 他不想在他们面前丢人...... 孟云莞把青年局促的模样尽收眼底。 其实前世,她和凌书澈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正逢夺储最激烈时,她以弟妹的身份邀凌书澈去后湖赴宴,趁着他松懈之际凌朔带兵将他拿下。凌书澈被押送走前费劲儿从兜里掏出一对耳环,凄惨笑道,“不知弟妹喜爱什么,所以特意挑了一对赤色金环.....” 凌书澈不是坏人。 可他的身份,却注定了他不得不牺牲一些东西。 .... 上书房中,凌书澈面色恼红,在爬与不爬之间踌躇犹豫得几乎快要哭出来。 这时候,轻轻柔柔的女声传进耳畔, “太子殿下许是记错了,我们的赌约并非是输了的人学狗爬,而是一套需雕刻十二生肖的棋盘,对吗?” 少女朝他挤了挤眼睛。 一双眸灿若天光,像是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凌书澈愣了愣,旋即点头如捣蒜,一叠声道,“对对对,瞧我这记性,我跟云莞妹妹都是斯文人,怎么可能打这么低俗的赌呢?是棋盘!就是棋盘!对!没错!” 孟云莞乖乖巧巧的笑。 凌书澈头一次觉得她也并非那么面目可憎。 出了上书房,他扭扭捏捏和小姑娘道谢,孟云莞淡笑,“许是我记性不好,真记成棋盘了,若殿下有心,送我一套黄金的就更好了。” “必须的!金棋盘,金项链,金耳环,金坠子,金镯子,我通通给你打十个!哥罩着你,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妹妹!” 青年赤诚单纯,扬起的眼眸不掺一丝杂质,像一只顺毛的大狗。 经此一考,孟云莞在宫中的人缘好了不少。 不止凌书澈从此待她亲如兄妹似的,就连皇后都特意召她过去,赏了一大堆好东西。 皇后笑眯眯拉着孟云莞的手,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若你不嫌澈儿蠢笨,以后可要多带着他一起。你这样聪慧,澈儿与你走得近也能沾沾灵气,兴许下回便能考倒数第二了。” 孟云莞有些不好意思,“母后过奖了。” “不是本宫过奖,是你心思纯良,本宫都看在眼里的。” 皇后说着便有些感慨,自从云莞进宫以后,澈儿念书都比以前积极不少,成天指着有新来的云莞帮他垫底。如今虽说希望落了空,可这股诚心向学的精神可嘉啊! “澈儿是个玩心大的,你在上书房多多替本宫盯着些。还有,你现在念书辛苦,以后午膳晚膳都来凤仪殿用吧,本宫宫里的小厨房是最好的,定然合你的口味。” 皇后盛情难却,孟云莞便半推半就答应了,“那就多谢母后了。” 皇后笑吟吟的,“不必谢。” 她最喜欢的就是乖巧听话,学习成绩好的小姑娘了。 偏生上天没叫她如愿,给了她个干啥啥不成的臭小子。唉,温氏怎么就这么会生呢? 再者,她也想趁机知道云莞平日里都吃的什么,才让她吃的这么聪明,到时候让御厨做个菜肴单子,让澈儿也这么吃。 皇后心里的小九九,孟云莞自然是一概不知的。 此时她带着一大堆赏赐从凤仪殿离去,身后十几个金丝楠木箱一抬起来就发出清脆的响,紫叶忍不住咋舌,“啧啧啧,皇后娘娘赏的肯定都是金子银子,瞧这响声,多好听啊。” 看她这幅小财迷的模样,孟云莞笑了,“瞧你这点出息。” 第一卷 第5章 闹她的还珠宴 紫叶吐吐舌头,她就是这点出息嘛!跟着姑娘十几年了,都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眼下她真是为姑娘高兴啊。 孟云莞自然也是高兴的,原来用自己的名义考取佳绩,是一件如此值得骄傲的事情。 可惜前世,解元,会元,状元,她千辛万苦一一考来的功名,却没有一项是落在自己身上,十年寒窗到头来全是为旁人做了嫁衣。 这辈子她断然不会再那么愚蠢了。 是她的就是她的,什么都能夺走,可脑子里的东西谁也夺不走。 此时的淮南侯府, 听闻孟云莞在书房会考中夺魁的消息,孟家几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男学和女学是分开上的,因此他们此前并不知孟云莞成绩如何。不是没有渠道知晓,而是他们不关心,也从不过问。 孟凡眼珠一转就明白了,他冷笑道,“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坯子,成绩不好没人会怪她,可她偏偏要做出这么下作的手段,在皇宫行弊,简直丢尽了我孟家颜面。” 孟阮皱了下眉,他费劲儿思索云莞之前在族学中成绩如何,只是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 不过二弟说的,确有几分道理。 云莞抢了雨棠进宫的机会,可见她是贪慕虚荣之人。而这样的人为了面子在考试中行弊,也并非不可能。 “既如此,明日云莞的还珠宴,我们便一同进宫一趟,一则恭贺她回归皇室,二则也教训她让她明白,做人须得脚踏实地,莫要辱了家族门风。” 孟阮云淡风轻地说了这话,气氛忽然沉默了一下。 孟楠欲言又止,“大哥,我们没有收到请帖。” 还珠宴是为了昭示孟云莞的身份专门举办的,按理说一定会邀请对她有养恩的淮南侯府,可不知道为什么,明天便是宴会,他们到现在还没收到请帖,也不知是不是云莞忙忘了。 于是孟阮没放在心上,“咱们几个哥哥亲自到场,就是给了云莞最大的脸面,还要什么请帖?” 翌日一早,孟云莞梳洗打扮完,早早就到了宴席。 帝后还没来,只有太后在场,正和一众宾客夫人们说话。 见她来,太后严肃的脸上竟露出了一抹笑,“云莞,坐到哀家身边来。” 太后的亲切让孟云莞心底稍安,她刚坐下,手里被塞进一个水分极好的玉镯,太后笑道,“初次见你,不知你喜欢什么,这玉镯色泽好,你们年轻人戴最合适不过。” 光线照进来,衬得镯子晶莹透彻,她前世嫁进东宫后也见识过些世面,认出这是难得一见的碧湖翡翠。 她有些受宠若惊,“多谢太后娘娘!” 心中又是欢喜又是不解。 她分明记得,前世不是这样的。 孟雨棠总说太后就是个老妖婆,更是在还珠宴翌日哭着跑回侯府,说宴席不仅帝后一个都没来,唯一到场的太后还给了她不少颜色瞧,现在满皇宫的人都在看她笑话,她受尽折辱,再也没脸进宫去了。 按孟雨棠所说,今日的还珠宴该是龙潭虎穴才是。 可如今瞧着,她怎么觉得太后娘娘格外面善呢,哪里有半分要刁难她的样子? 许是看出了孟云莞眼中的疑惑,太后慈爱一笑,拉着她的手道,“好孩子,你是个争气的,年纪这样小就这样聪慧,就连皇后也常在人前夸你,哀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这玉镯给你,就当是哀家给孙女儿的一点见面礼,你可莫嫌轻了。” 孟云莞这才知道了太后娘娘的好意从何而来。 玉镯悬在腕上清凉温润,她心中溢出浅浅淡淡的欢喜。 “都是臣女应该做的,太后娘娘过誉了。” 她觉得,太后娘娘不是坏人。 前世太后明明不喜孟雨棠,却还是出席了她的还珠宴,说明太后并非想给孟雨棠难堪,反而是心存仁爱,不想让小姑娘孤零零的丢脸。 这样好的祖母?孟雨棠是眼盲心瞎了不成? 不过没关系,孟雨棠嫌敷衍的还珠宴,她不嫌弃。孟雨棠不喜欢的皇祖母,她喜欢! 见她语气真诚,从一进场便乖巧笑着,更没有因为帝后未至而露出半分不满神色。 太后对她的满意,愈发多了几分。 她郑重其事对宾客和夫人们介绍,“这是云莞,哀家的小孙女儿。” 宾客们眼观鼻鼻观心,本来这位云莞姑娘身份尴尬,来日在宫中究竟有无地位,端看这场还珠宴的规格如何,有无人撑腰了。 今日陛下和皇后虽没来,但太后娘娘来了,而且还对云莞姑娘十分喜爱。 于是他们心里也有数了。 席间言笑晏晏,已经有权贵夫人们在打听孟云莞的年岁了,这时候侍女禀报,说侯府的公子小姐们求见。 太后没什么印象,“哪个侯府?” 忽的,她看见孟云莞眉心跳了跳,这才想起来淮南侯府就是她先前的家。 还珠宴没有邀请淮南侯府,是因皇帝不喜淮南侯进宫,加上侯府也没主母了,因此并未下帖子,不过来的既然是几个小辈,那见一见也无妨。 太后也想知道云莞从前的家人是什么样子,这般惹人疼的孩儿,她的家人们应该也是极疼爱她的。不然也不会大老远特意进宫来,给妹妹恭贺一番。 这样想着,太后脸上就带了抹笑,“既然是请安,就让他们进来吧。” 进了正殿。 孟雨棠脑袋低着,可眼睛却不忘四处扫视,看见只有太后一人在场时,她意味不明地笑了。 看来,孟云莞的处境也没比前世她要好多少嘛! 皇帝皇后都没来,皇子公主们也没来,就太后一个老妇来撑场面,说是撑场面,实则更是个难相与的,处处刁难她给她气受,想必这辈子孟云莞也是一样的。 于是孟雨棠的心里一下子就平衡多了。 兄妹四人行了礼,给太后献上精心挑选的礼物。 因为孟云莞的缘故,太后对这几个孩子也爱屋及乌起来,慈爱笑道,“你们有心了。” 孟阮福了福身,又望向孟云莞,“恭贺妹妹回归皇室,我们给你也带了礼物!” 是一樽孔圣人雕像。 孟雨棠柔柔一笑,“听说姐姐在会考中夺魁,真是恭喜了!虽然你以前在族学时成绩不好,但没想到进宫之后竟突飞猛进,力压公主皇子得了第一,真是了不起!” 这时候,孟凡恰到好处的嗤笑出声,“什么夺魁,我看云莞准是抄袭别人的,也就雨棠你善良单纯,看不清她这种人的真面目!” 孟阮皱了皱眉,叫弟妹两人住嘴。 随即望向孟云莞,淡淡说道,“你二哥和五妹言辞直接了些,但也并未说错。云莞,你在家里怎么任性我们都纵着你,可如今进了宫,欺瞒贵人们就不好了。”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知之。成绩不好不要紧,但心怀叵测妄图攀附非己之物就不好了。这樽圣人雕像送给你,希望你以后实事求是,莫要再做出这样辱骂侯府门风的事。” 几人你一言我一句,说得热闹无比。 太后微微皱眉,看向他们的怜爱眼神在此刻有了微妙的变化。 第一卷 第6章 大哥是不是做题的时候睡着了? 她语气铿锵有力,扫向孟家那几人时,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和嘲讽。 这股嘲讽一下子激怒了四人,尤其是孟雨棠,她轻视不屑到最后近乎是冷笑起来,“姐姐,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你知不知道三位堂兄在学业上有多厉害?跟他们比,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孟云莞也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只是这笑意却不达眼底,“是吗,他们有什么厉害是我不知道的?” 冥顽不灵,简直是冥顽不灵。 孟雨棠不再与她多说,而是怂恿三位哥哥与她比试,既能出了这口恶气,也趁机把孟云莞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孟阮有些犹豫,他其实也不确定云莞成绩是真是假,只是想当然觉得她没这么厉害,可方才见她说的这么笃定,已经快要相信了。 结果雨棠众目睽睽下给他们戴了这么大一顶高帽,搞得他不答应都有些骑虎难下。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既如此,我一人跟你比就是。” 二弟和三弟尚无功名在身,家中只有他是中了秀才的,他来跟云莞比,也更有说服性。 周太师很快就被请了来,现场出了一篇策论,一篇八股。 他们俩被带往偏厅做题,周太师被暂留在席面上用茶,现场,三三两两的夫人们谈笑道, “今日可真是奇事,养兄一家指认云莞姑娘抄袭,当场便比试起来了。也不知谁赢谁输呢。” “是啊,不过说来我也好奇得很,云莞姑娘尚未及笄,是怎么就考出这样好的成绩呢?正好,今日便能解惑了。” 议论声透过窗棱传进孟云莞耳中,她笔尖飞快丝毫未停,嘴角扬起分莫名的笑意。 今日这场文试,并非是真要与孟阮比,毕竟他根本不配做她的对手。 她要的,是借一场还珠宴把她的才学之名打响,是在大庭广众无数双眼睛下,让他们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成绩没有半分掺假。这样,等到来日的乡试、会试、殿试,她三元及第,高中状元那一日,便无人会再怀疑半分。 她早晚是要中状元的,这一世只会比上一世更早,因为她多读了一辈子的书。 所以她要未雨绸缪,早早为自己造势。 两个时辰后,两份答卷送到了周太师的席位前。 周太师认认真真看过,旋即,笑了。 “闺阁字迹,本不该传阅。但今日是学子比试,便不必拘泥于陈规陋俗,请各位大人、夫人们挨个看过吧。至于是否需要老朽来评判优劣......” 周太师抚了抚胡须,笑得意味深长,没再继续说下去。 见状,众宾客都有些一头雾水,直到两份答卷一前一后传到手中,他们按捺住疑惑,细细看去。 “孟公子不愧小小年纪就考中了秀才,瞧这卷子上答的,当真是不错。” 有位夫人赞美道,只是刚说了这一句,她便急急刹住话头,云淡风轻的赞美陡然成了惊艳至极的叫喊,“天啊,云莞姑娘当真是金玉之质,你们快来看她的卷子!云莞姑娘多大来着?十四?天呐,才十四!此女必成大器啊!” 刚准备作揖道谢的孟阮,顿时尴尬的停住了动作,看见宾客们纷纷围过去,对着孟云莞的试卷大为赞叹,他捏紧了掌心。 本朝并不拘束女子入仕科考,若有能力,自可与男儿身一般有一番作为。 太后端坐在上首,看着宾客们看过云莞的试卷后皆是大为震惊的脸色,她轻咳一声,素来平和的脸上,此刻破天荒笑出了褶子,“哀家就说这丫头是个伶俐的,你们现在可信了吧!” 那自然是信的,谁能不信啊?在场的都是念过书的,看着那两份试卷高下立见,云泥之别,谁还对孟云莞有疑虑呢? “是是是,都是臣妇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云莞姑娘生辰几时?婚配与否?我家有个小子......” 太后一听就不高兴了,“婚配什么婚配,我们云莞是有大作为的,可不能随随便便嫁个夫婿困于后宅。云莞,你说是不是?” 哼,她可没忘记,刚刚这帮人还在那怀疑云莞呢。 亏得云莞争气,一下子打了他们的脸,叫这起子人都说不出半句话来! 眼见太后这么明显的护犊子,孟云莞笑了一笑,轻轻倚在老者肩头,“皇祖母说的是。” 太后紧紧握住孟云莞的手,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惋惜。 皇室这一辈的孩子都不怎么有出息,唯有个朔儿,偏偏还只是个抱养来的,云莞真是给她争足了脸面。 只可惜啊,这样好的孩子,怎么就不是她亲孙女呢? 所有热闹都是孟云莞的,与孟家四人无关。 他们尴尬而沮丧的站在那里,彻彻底底沦为了背景板一般的存在。 眼看着孟云莞接受着众人的赞美和喝彩,孟雨棠心里是一万个不服气,她扯着孟阮的袖子问,“大哥,你方才做题的时候是不是睡着了?” 孟阮愣了一下,“啊?” 孟雨棠紧紧攥住他,“不然就是墨水蘸完了,羊毫笔用的不称手,还是光线太亮让你不适应?不然你为什么发挥失常呢?” 第一卷 第7章 别人只会说你沽名钓誉 孟阮一时想说他并没有发挥失常,这就是他的正常水平,可看着妹妹激动的双眸眼巴巴望着他,他还是鬼使神差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椅子有些高,坐着不舒服。” “我就说嘛。” 孟雨棠像是长长松了一口气,失误而已,谁还没有个状态不好的时候呢?方才那点慌乱一下子就平静下来了。 她安慰孟阮道,“没关系,大哥,一次成败不算什么,你是有大造化在身上的,早晚能出头,今年年底不就是乡试了吗?” 孟阮此刻却不想听她说这些,敷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表情却还是心不在焉的。 以前怎么从来不知道,云莞学业竟如此有天分? 看来晚些时候还是要找云莞问一问是怎么回事。 与孟阮相比起来,孟雨棠就显得轻松许多了,她今日特意赶来只是为了看看这场还珠宴的规格是否与前世有所不同,如今瞧着似乎没什么差别。 不过就是大哥没比过孟云莞罢了,这不算什么,侥幸而已。 至于那些实打实的好处,比如帝后的重视,比如赐封公主,更名改姓,孟云莞是一样也没有的。既如此,她便没有输。 孟云莞的好心情,在皇后被太子搀扶着盛装出场那一刻,戛然而止。 ..... 她呆呆看着一同走进的皇后母子,笑语晏晏向孟云莞道着恭贺,惊得汤匙都滑到碗中,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孟雨棠恍然未觉,就这么直愣愣盯着他们。 “本宫主持完祭天大典就匆忙赶来了,迟到片刻,云莞可别怪本宫。”皇后笑道。 孟云莞立刻便起身屈了屈膝,“母后折煞儿臣了,儿臣一直盼着母后来,现下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埋怨?” 说着就接过太子的手,搀扶皇后进了席,就这么一段路,皇后还问她方才是不是比赢了孟家公子,孟云莞说是,于是皇后更高兴了。 大手一挥,十几个金丝木箱搬了进来。 “这些都是你哥哥一早亲自去库房挑的,非不许本宫插手,说本宫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喜好。你快瞧瞧,这些你喜不喜欢?” 这话说的下方宾客们都笑了,笑完之后各家心照不宣对视一眼,看来新进宫的这位孟姑娘,不容小觑啊。 太后娘娘为她撑腰便罢了,就连素来冷漠孤傲的皇后娘娘都亲自到场,与孟姑娘相处得亲如母女。 后宫中地位最尊崇的两个女人都对孟姑娘如此青眼有加,日后他们见了孟姑娘该是什么态度,那还用问吗? 宾客们心中正九曲十八弯的时候,孟阮发现了孟雨棠的异常,关切地问,“雨棠,你怎么了?是身子不舒服吗?” 孟雨棠像是才回过神来的模样,可眼神依然是木木的,“没,没什么。” 她紧紧攥住绣帕,心中是铺天盖地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呢?皇后娘娘怎么来了?还有太子那个二世祖,他们母子俩最是冷心冷肺的,怎么今日会来给孟云莞撑场子? 既然他们这回能来,那为什么前世她的还珠宴的时候他们不来? 孟雨棠死活都想不明白,妒忌和嫉恨从她的眼中溢出。 她猛猛灌了一大口茶才平复了些情绪,不急,孟雨棠,你不要急,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虽是这样安慰着自己,可看见身为主角的孟云莞众星捧月,坐在太后身边最上首的地方,吃着最精美的膳食和糕点,盏中是新供的雪顶含翠。而没收到帖子的他们几个坐在最末席临时加的席位上,时不时还要接受着异样的目光和指点,孟雨棠只觉如坐针毡。 底下四人局促的模样被孟云莞尽收眼底,她徐徐地笑了。 其实前世,她也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只是那时候,是三个哥哥在前院接受众人的赞美和夸奖,她只能被关在偏院,听着那些隐隐约约的夸赞声心中生羡。 从她考取秀才那天被孟家三兄弟发现天赋以后,她便被逼着替孟阮考了乡试、会试、殿试,而每一次放榜那天,大哥都是前所未有的得意,人前飘飘欲仙指点江山的模样就好像这真是他自己考取来的功名。 就连二哥和三哥,他们一个在她的倾力相助下进了白鹿书院,一个在她的亲自授课下高中探花,他们的人生里也有着接二连三的荣耀和风光。 只有她,什么都没有。 三从四德那样紧的绳子,把她紧紧束缚住,她被锁在那一方小天地,看着孟家三兄弟出人头地,无限风光。 今日是第一次,她用自己的名义赢得众人交口称赞,原来这感觉是这么的好,这么值得骄傲。 前世,她真是太傻,太傻了。 午宴一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逛御花园或是打牌九去了,孟云莞准备出去散散心,刚走出正厅,就被一人拽去偏僻处,“云莞,我有话跟你说!” 孟阮面容愠怒,她不由得敛了眉眼,“大哥找我有事? 孟阮“呵”了一声,像是觉得她明知故问,索性开门见山道,“我问你,今日比试究竟是怎么回事?” 孟云莞似笑非笑,“大哥输了比试,莫非还要找我兴师问罪,觉得我不该考过你不成?” 孟阮一噎,羞恼之色更盛,他一甩袖子,“我岂是这个意思?云莞,我从小是怎么教你的?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女子本弱,最不该抛头露面风头占尽。况且你现在初进宫中,更应懂得藏拙,不让外人瞧出你的锋芒,这样他们才会觉得你是贤良本分的女子,来日议亲也能找到更好的婆家。可今日呢?你是怎么做的?把我踩下去扬你才名,难道你真以为这样别人就会觉得你有才吗?错,简直大错特错!他们只会觉得你不敬兄长,是沽名钓誉之辈!云莞,你今日太叫我失望了,看在你是妹妹的面子上我奉劝你一句,做人须要脚踏实地,莫要成天妄想着去捞那水中月,镜中花!” 第一卷 第8章 等到天长地久 说到激动处,孟阮唾沫横飞,话里话外满是恨铁不成钢。这一长串的话落到孟云莞耳中,她嘲讽地勾起了唇角。 是了,前世,孟阮他们也是这么与她说的。 明明朝廷不拘束女子置业为官,可他们却一口一个女子就该守在内宅,相夫教子。但凡有半分想出头想争锋的苗头,那就是贪慕虚荣,是沽名钓誉。 他们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哄骗,让她渐渐对他们的话信以为真,最后把多年的学识都拱手相让,做了他们青云梯上的踏板。 藏拙?前世她倒是藏拙了,可结果便是所有人都知孟阮年少天才,孟家一门三杰,却无人识得她孟云莞。 “那么,看在你曾是我大哥的份上,我也奉劝你一句。” 孟云莞语气很缓慢地开了口,“我的奉劝就是,别一天到晚去奉劝别人。” 看着孟阮陡然气恼的眸子,她又不疾不徐补了一句,“而且,大哥方才那句话说的很好,但愿你来日仕途功名不顺的那一日,也能记住今日自己这番话,知晓水中月镜中花皆为虚妄,靠自己脚踏实地才能平步青云。若真如此,届时我自会高看大哥你一眼。只是如今你身为我的手下败将,与我说这些实在是有些可笑了。” 她温文浅笑,说完便转身离去,全然没再顾及身后孟阮青紫交加的脸色。 若重生一世还要步步谨慎藏锋避芒,顾及这个担心那个,那么她的重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一世,她要轰轰烈烈的赢,更要大张旗鼓的胜。她要她人生的每一环每一步,都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这是她应得的,也是孟家欠她的。 孟雨棠匆匆寻来的时候,孟阮正在望着孟云莞离去的方向发愣。 她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转过头来,怏怏地问道,“你觉不觉得,云莞变了。” 孟雨棠皱了皱眉,什么有的没的,“当然是变了啊,她进宫以后就变得爱面子变得薄情寡义了,这不是我们都知道的事情吗?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不,不是。” 孟阮本想说以前的云莞不是这样的,可话在喉咙口滚了几滚,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罢了。”他掩下眼底万千思绪,叹息声轻的几乎听不见,“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府去吧。” 晚上回了林红殿,浅碧清点今日收到的贺礼,一个接一个木箱搬进来,寝殿都快堆不下了。 孟云莞倚在榻上看着,却觉得十分的微妙。 宴席最初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这么多贺礼,有不少是在宴席过半,太后当众给她撑腰,尤其是皇后和太子也亲自到场之后,宾客们临时又添的贺礼。 看来有一句话孟雨棠没说错,这确实是一个名利场。 她现在只是拿到了入场券,但能否真正立足,可不是几大箱的贺礼能决定的。 她至今没有被赐封公主封号,连姓氏都还用着原来的,可见皇帝根本没把她放在眼中。而仅仅靠着太后的垂怜和皇后的认可,那是远远不够的。 她还需要拿出些真正的价值,让宫里人发现她的不可替代。 前世孟雨棠做不到的事情,未必她也做不到。 孟云莞盘算着怎么为自己挣前程的时候,淮南侯府的正厅灯火通明至深夜。 “今日,云莞可真是出尽了风头。” 孟楠没答孟阮这句话,而是扭头去问孟雨棠,嗓音闷闷的,“雨棠,你不是说太后特别严厉吗?怎么我瞧着她跟孟云莞处的跟亲祖孙似的?” 孟雨棠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三哥哥急什么,来日方长呢,就凭孟云莞的性子,得罪贵人还不是迟早的事?这次没有也会有下次。” 这倒是。 三兄弟不约而同点点头。 孟云莞从前在家中时就木讷不讨喜,根本不如雨棠乖巧惹人疼。宫里都是人精,时间长了自然会发现孟云莞的真面目。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样想着,他们心里总算是好受了些许,这时候,孟雨棠又说,“明日冬月团圆日,姐姐要回侯府一趟,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们,明日她是哭着回来的,会在宫中受天大的委屈。” 一听这话,三人立马就精神了,“当真?” “千真万确!” ..... 马车抵达淮南侯府的时候,正值日中,侯府大门紧闭。 侍女上前叩门许久,才慢吞吞出来一个门房,说主子们有事未归,让孟云莞稍候片刻。 一刻钟过去。 孟云莞皱了皱眉,“他们何时回来?” 门房摇摇头,“主子的事情,奴才也不知。” 顿了顿,还是忍不住似笑非笑道,“姑娘难得回家一趟,多等等又何妨?昨日公子们和五姑娘想进宫来参加您的还珠宴,也是等了许久才被放进去的呢。” 孟云莞听到这里就明白了,这是在给孟雨棠出气。 从小到大,孟雨棠有什么好事,从来轮不到她。但若是孟雨棠有什么不好,便必定也要让她担上一份。 这么多年一直如此,她都习惯了。 她点点头,“既如此,那我等着就是。” 门房浮出一个轻蔑的笑。 等吧,等吧,他奉了公子之命,今日,定要让四姑娘等到天长地久。 孟云莞扭头,对身侧寻常公子模样打扮的两人说道, “太子哥哥,宜王哥哥,天冷,你们先回马车吧,等门开了我叫你们。“ 第一卷 第9章 你是不是也重生了? “无妨,孤皮糙肉厚,抗冻!”凌千澈二郎腿一跷,大喇喇往侯府门口坐下,一副打算等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凌朔一身玄色锦衣,亦安然立于府前,平淡说道,“无妨,本王也不怕冷,等等吧。” 门房吓得魂都飞了。 公子们只嘱咐他拦着大姑娘,没说太子殿下和宜王也来了啊! 两位皇子亲至,这要是把人冻坏了,淮南侯府一百多口人的性命是要还是不要? 见门房面如土色飞也似跑进府里去了。凌朔嗤笑一声,见风使舵的东西。 他回头,见到少女因寒冷而有些泛白的脸色,心念微动。 这时候,凌千澈絮絮叨叨地把大氅脱给孟云莞,“很冷吧,云莞妹妹,我这狐皮大氅可保暖了!” 凌朔默默看了他一眼。 身上温暖了,心也跟着温暖,孟云莞笑出两个梨涡,“都说让哥哥别跟来了,现下连累你跟我一起受冻。” 今日一早,她还没起身,凌千澈就跑来林红殿坐着,非说休沐日无聊,要和她一起回孟家。 她好说歹说也没打消这人的念头,于是只好带上他一起。路上遇见了凌朔,凌千澈便把他也一道拐来了。 没想到就闹了这出。 凌千澈不以为意,“我受冻算什么?这淮南侯府不把你当人看,要不是我跟你一起过来,都不知道你从前原来过的是这样的苦日子。” 孟云莞悄悄抹去眼角那滴泪。 苦了太久了。 久违得到一丝甜,她竟有些恍如梦中。 凌朔自始至终都没说话。 只是素来云淡风轻的眼眸,在冬日里显得格外冷冽了几分。 此时的侯府内院。 “亏她还知道回来,呵,我还以为她进了宫就真不认我们这几个哥哥了呢。” 孟凡说完这番话,孟楠紧接着便笑道, “好了,这话咱们兄弟几个说说就是,要是让外人听去,又要非议我们偏心,厚此薄彼了。” 孟阮平淡开口,“这怎么能叫偏心?便是手心手背也有肉丰肉薄的区别,雨棠懂事,我们偏疼她也是应该的。若明知云莞性情乖戾我们还硬是要一视同仁,那才叫真正的偏心,是对雨棠的不公。” “还是大哥能言善道。” 三兄弟其乐融融地说着,孟雨棠却显得有些焦急,“姐姐才被皇后娘娘罚了,现在心情正不好呢,我们还是快些让她进来吧!” 孟凡好奇,“雨棠,你怎么知道她会被皇后娘娘惩罚?” 孟雨棠当然知道了,因为前世她冬月归家那日,就是因为给太子送了几屉蒸饺,就被皇后发怒赶了出来,非说她居心叵测。大冬天穿这么少,想勾引谁? 就这样,在阖家团圆的大喜日子,她近乎是被赶回侯府的。 回府路上她躲在马车里抹眼泪,心中愤恨到极点,那屉蒸饺她确实下了药,可那又如何?太子是皇子,彼时她是皇女,明明天造地设。 昨日进宫,她听说孟云莞也给太子送了一屉饺子。 她现在等着看孟云莞的笑话,等着看她和她一样,被打了十个手板撵出宫! 见孟雨棠坚持,孟阮只得松了口,“好吧,那就只让她站一个时辰吧,不能再少了,雨棠,若她有你一半善良,我们又何至于这样不待见她?” 话语刚落。 外头传来门房惊慌失措的声音,“不,不好了!”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欣喜之下,孟雨棠激动站起,“太子殿下怎么了?是不是孟云莞因为他挨罚了?我就知道!她.......” 门房急急打断,“不是!” “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他他他陪着四姑娘一起回来了!” “眼下就在侯府门口等着呢!” ..... 孟阮几人赶去府门口时,慌忙跪地请罪,吓得全身直颤。 太子斜斜一个眼风扫过去。 哟,就这点能耐? 欺软怕硬的贱骨头! 这边,孟雨棠定定看着孟云莞光洁的脸蛋,却是突兀的问了一句,“皇后娘娘没罚你?” “皇后娘娘泽被六宫,为何要罚我?”孟云莞平静道。 孟雨棠指甲掐进了掌心。 一双圆润的杏眼,迸出微妙的恶意和妒恨。 还觉得有些隐隐的不对劲。 不对......不对..... 同样是送饺子,凭什么她被罚了孟云莞却安然无恙?况且皇后那个心胸狭隘的老虔婆,成日觉得天下女子都想勾引她那蠢儿子,她怎么可能容许太子陪孟云莞回家? 孟云莞究竟使了什么诡计? 她分神的当口,孟阮三兄弟已经前呼后拥把人迎进去了。她掩下眸中愤恨,紧随其后。 上台阶的时候,她特意慢了半步。 趁着众人不备,她骤然拽住孟云莞的衣袖,问,“你是不是也重生了?” 孟云莞皱了皱眉,“什么有的没的,你话本子看多了?” 孟雨棠咬牙,“你别想装傻,我问你,你到底是怎么讨得皇后欢心的!?” 还让一向骄狂跋扈的太子视她为亲妹! 她前世花了三年也没做到的事情,可,可孟云莞她才进宫一个月啊! 拂开孟雨棠的手,孟云莞清清浅浅的笑,“不知道啊,我才一进宫,太后娘娘就赏了我一个金镯子,皇后娘娘允我进上书房念书,太子殿下为我保驾护航。我也疑惑得很呢,这样好的家人,这样好的机缘,妹妹你究竟为什么要想不开让给我呢?” 说完,她飘飘然离去。 第一卷 第10章 她不会再回来了 身后孟雨棠的脸色气得发紫。 进了内院,仆从们进进出出,正在收拾堆放着的几箱杂物。 见孟云莞神色微怔,孟楠淡淡笑了,“云莞,你不在家住,寝房空着也是浪费,我们就改成了雨棠的琴室,你不会介意吧?” 孟云莞轻轻的说,“不介意。” 她蹲下身,翻了翻那几堆杂物。这就是她在孟家这么多年,所有的家当了。 现下,孟家就连这么点念想,都不肯再给一个容身之处。 孟雨棠意味不明一笑,盈盈上前道,“姐姐,你要不要去参观一下我的琴室?可气派可宽敞了。哦对,你也别伤心,就算你的寝房没有了,以后你回家,可以跟我一起住的。” 她乖乖巧巧地笑,像是一个懂事的好妹妹。 孟云莞却说,“不用了。” 她不会再回来了。 少女眼睫轻颤,像是一只迷路的花蝴蝶,落在太子眼中,难受极了。 他头一回不顾太子威仪,直接踹了桌子, “便是出嫁的女儿,娘家都会留一间厢房的。我妹妹在你们家十余年,临了,竟连个容身之地都没有了!” “云莞,咱们走!这样的腌臜地,咱们不来也罢!” 太子拽着孟云莞离开,全然不顾身后孟家兄妹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 凌朔的脚步却罕见地慢了几分,走走停停,打量着侯府,眸色渐渐深沉。 听下人的禀报说,宜王那日从侯府回来便着了风寒,请了好几个太医了,病还没见好。 ........ 凌朔风寒卧床的消息,很快传至前朝。 今日下朝回府,淮南侯的脸色冷得像冰。 “孟阮,孟凡,孟楠,孟雨棠呢?” “把这几个逆子逆女给我叫来!” 孟阮他们正在陪孟雨棠参观新琴房, 眼见这处由寝房改造的琴室宽敞干净,又见以后会有大作为的三位哥哥们围着自己转,孟雨棠心里是说不出的满足。 话到嘴边,却说,“算了,还是把琴房改回去吧,不然要是姐姐回来了没地方住,又要和几位哥哥们生气了。” 孟凡顿时就不高兴了,“生气就生气,谁怕她生气啊?” 孟雨棠还是十分不安的样子。 孟阮安抚她道,“没关系的,以前云莞在家的时候,也是一半日子睡寝屋,一半日子挨罚睡柴房,对她而言没什么区别。等她回来了,就还是把柴房拾掇拾掇,给她当她的新寝房吧,反正这么多年,她也睡惯了。” 孟雨棠这才放心,笑吟吟道,“那正好,我有了新琴室,姐姐有了新寝房,两全其美。” 兄妹几人其乐融融,这时候,一阵劈头盖脸的怒骂声传来,“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淮南侯怒气冲冲走进来。 啪啪啪三个巴掌就落在孟阮几人身上。 孟雨棠素得父亲疼爱,登时吓得眼睛都红了,“父亲,您这是做什么!您吓到女儿了.....” 淮南侯冷笑,目光隐晦地掠过孟阮兄弟几人。 自从弟弟出征战死,他就把这几个侄儿视如己出,可他们呢?他们就是这样回报自己的! “你们可知,侯府今日被二十个大臣联名参奏!”他阴冷地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言官们说我以卑犯尊,藐视天威,皇子临府而不迎,叫二殿下活活冻出了风寒!” “陛下重重罚了侯府,还当众申饬于我,叫我在同僚跟前丢尽了颜面!” “今日谁也别拦我,我非得好好教训你们这些不知所谓的东西不可!来人,动家法——” 随着淮南侯一字一句的怒斥落下,孟阮兄妹四人,俱是面色惨白无比。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眼看腰粗般的木棍就要落在孟阮身上,孟雨棠哭着上前,“父亲,不是这样的!哥哥们也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你要打就打我吧!” “是姐姐她挑衅在先,哥哥们也是不平则鸣,此事因我而起,就也从我这里了结吧!“ “女儿愿意代替哥哥们受罚!” 孟阮几人又羞又愧的眼神,在听到这番话后顿时感动无比。 有雨棠这番话,他们值得了! 四兄妹哭天喊地,你扑在我身上我扑在你身上,淮南侯的棍棒无从下手,好几下落到了身娇体弱的孟雨棠身上,孟雨棠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孟阮抱着妹妹厉声哽咽道,“大伯父,此事怎能全怪我们!?” “皇子们是云莞带来的,她明知皇子尊贵,还让他们一同等在府外,分明是存心害我侯府!伯父便是要罚,也该连云莞一并罚了才公平。否则,侄儿不服!” “侄儿也不服!” “侄儿也不服!” 淮南侯眸色深深。 他何尝不想罚孟云莞?那个贱种,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三日后,淮南侯府邀孟云莞回府一叙,孟云莞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我说过,我不会再回侯府。” 来禀报的侍女是侯府的人,闻言,小脸急得要哭,“四姑娘,要是请不到您,回去了老爷定要罚奴婢的......” 孟云莞轻轻皱了皱眉。 她也听说了淮南侯府被言官弹劾一事。 也听说了淮南侯回府后便对孟阮几人动了家法,连一向受宠的孟雨棠都被打晕过去,可见这次淮南侯是真的气狠了。 这时候,邀她回府,能有什么好事儿? “我学业繁重,实在抽不开空。若孟家人想叙旧,自可进宫来寻我,云莞一定欢迎。” 她语气温和坚定,消息传回侯府,孟阮几人俱是错愕。 云莞,不肯回来? 她为什么不回来? 这原是伯父出的主意,伯父说宜王这病来得蹊跷。 如今才冬月,飘了那么几粒薄雪,若病的是身娇体贵的太子殿下还情有可原,怎能冻倒自小驰骋马背的宜王? 伯父认为事有古怪。可是具体是哪里古怪,谁也说不上来。 毕竟侯府与宜王素无往来,更谈不上得罪他。堂堂皇子,也犯不着装病。 于是让他们邀孟云莞回府,到时候探探口风,再轮番给云莞赔罪,把她给道德绑架住,让所有人皆知她孟云莞的咄咄逼人、压迫亲兄。 可没想到,云莞竟然根本不接茬。 人都见不到,怎么道德绑架? 第一卷 第11章 孟家兄弟送礼 孟凡气盛嚷嚷,“真是给她脸了,我们诚心诚意邀请她,她竟然还敢拿乔,我这就进宫去问问,是不是攀上高枝就不认我们这几个亲堂兄了!”他说着就往外大步迈去。 被孟阮沉着脸拦下,“蠢货,站住。” 孟凡愣了愣,“大哥,你说我?” 孟楠把他拉回来,无奈道,“二哥,你也该长长眼力见了。很显然现在云莞是生气了,你要是再去兴师问罪,岂不是把她推的更远?” “搞笑吧!” 孟凡嗤笑一声,浑不在意道,“云莞从小就跟屁虫似的黏着咱们,我们说东她不敢往西,她怎么可能和我们生气?她——” 他忽然顿了一下。 想到什么,眉心紧紧皱起。 云莞从前确实黏他们。 可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 自从云莞进了宫,好像真的和他们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现在,连家都不肯回了。 他终于后知后觉有了几分惊慌,“大哥,三弟,你们说怎么办?”需要动脑子的事情,他一向不擅长。 “罢了,自家妹妹,除了哄着,还能怎么办?”孟阮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明日,我们亲自进宫一趟,去看看云莞吧。” “再从库房带几个小礼物,云莞肯定欢喜。” 孟云莞刚梳洗完,凌朔风寒卧病,于是同窗们约好了今日一起去探望他。 此刻看着大喇喇走进殿中的这几个人,她有点懊悔,早知道就再早些出门了。 “云莞,怕你在宫里住这不适应,我们特地来看看你。”孟阮温和地说。 孟云莞抿唇,不语。 孟楠紧随其后,变戏法般掏出一只夜明珠,一朵永生花,一只羊毫笔, “云莞,这是我们三个给你准备的礼物,是从库房里精挑细选的,你喜不喜欢?” 挂着笑意的脸上笃定无比,像是确信孟云莞一定会原谅他们。 孟云莞掀了掀眼皮。 托盘正中那颗夜明珠硕大无比,即便是白日,都隐隐可见莹润光泽。 她古怪地笑了一下, “这珠子确实好看。” 她慢吞吞坐回榻上,嘴角扬起一丝奇异的笑,“我记得雨棠的院里有一株柳树,夏夜随风摇曳。于是你们特意从东海寻来一百零八颗夜明珠,缀在柳树之上,夜晚望去萤光点点,如同神树。” 在他们俱有些尴尬的脸色下,她轻轻捻起夜明珠,笑道, “下回公子们送礼,记得擦亮眼睛,好歹把珠子上的泥土掸掉。不然一眼就让人知晓这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岂不招笑?” 孟凡原先还有些心虚的脸色在听到这话后陡然凌厉,“孟云莞,你别敬酒不吃......” 孟楠紧紧拉住了他。 歉疚道,“这珠子是二哥准备的,他一向粗枝大叶,你别跟他计较。云莞,这是我送你的永生花,四季常开不败,你从前向我讨要多次,我现在把她送给你了,也希望你不计前嫌,咱们兄妹几个继续和和睦睦。” 孟楠是三兄弟中,最低调,最谦逊,也最有心机的一个。 他虽然极力压抑,但孟云莞还是听出了他话中的优越感。 她点头,“我从前确实极爱这株永生花,只是不知为何,三哥始终不肯赠给我,还说.......” “云莞。”孟楠有些惊慌地打断。 他从前确实觉得这么好的东西给云莞是暴殄天物,可如今,那不是今非昔比吗? 从前百依百顺唯命是从的四妹妹,现在竟然对他们冷淡了起来,他们当然要给点甜头了。 这就叫御妹之道。 孟云莞轻轻把永生花推了回去,“多谢三哥好意,只是,别人不要的东西,我也不要。” 望见遽然涨红了脸的孟楠,孟云莞凉凉一笑。 之前孟楠死活不肯把这花送给她,连她的生辰宴都未曾松口,却一转头,就捧到了孟雨棠跟前。 孟雨棠很是高兴,其实也未见得她多喜爱这花,只但凡是孟云莞想要的,她便一定要抢来。 没想到孟雨棠对这永生花的材质过敏,才一天的功夫就起了满身疹子。 孟云莞以为她过敏,总该轮到自己了吧?结果没想到她一说,孟楠就劈头盖脸指责她冷心冷情,妹妹都过敏了,还惦记着她那朵花。 而后,就把花扔进库房里生灰了。 他宁愿放库房里生灰,也不肯送给孟云莞。 经孟云莞这么一提醒,孟楠这才后知后觉想了起来这段往事,“唰”的一下,一张清俊的脸透出尴尬的恼红。 他不言不语退到一边。 孟阮瞪了一眼弟弟们,两个蠢货! 他轻咳一声,捧着羊毫笔上前,“云莞......” “如果大哥要说这羊毫笔是你怎么千辛万苦寻来的,又特意在今日带给我,那我劝大哥还是免开尊口。”孟云莞面无表情道。 孟阮一愣,有些不悦,“云莞,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二哥三哥送的礼不用心,可我又哪里得罪了你?” “我们一早进宫来探望你,还专门给你带了礼物,不求你感激回报,可你呢?你就是这样的态度?云莞,你自己视亲情为无物,又怎怨得别人不疼你?” 青年一字一句的质问传进耳中,孟云莞终于还是有了些不耐烦, 她忍无可忍地打断,“因为,这只羊毫笔是你十岁那年,我送你的生辰礼!” “当时你嫌寒酸,收下后从未用过,直接丢库房里去了。这么多年你自己都忘了,现在又把我十年前送你的礼物寻出来,转送给我!” 孟云莞此刻真是厌烦透顶,“大哥,非要我把话这么说明白吗?” ...... 第一卷 第12章 云莞变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孟阮垂下了头,孟凡面色涨红,孟楠紧咬嘴唇,避开了孟云莞看过来的目光。 三人从未如此难堪过。 孟云莞看着他们,却只觉得疲惫,“三位哥哥请回吧,以后无事不必来林红殿了。”顿了顿,又道,“宜王确是病了,并未有其他缘故,哥哥们大可不必担忧,此事连累不到侯府的。” 若说方才孟阮他们还只是尴尬。 那么这番话,便是揭开了他们最后一层遮羞布。 孟阮长吸一口气,“云莞,你.......” “云莞妹妹,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恣意的男声猝不及防闯进殿中,乌泱泱走进来七八个少年少女。 他们到了约定的地方等了半天不见孟云莞,便亲自来云月殿寻她了。 “云莞,不是说好了今日去看二哥哥吗?你怎么还没出门呀!” “云莞,太子哥哥给你捉了个蛐蛐儿,他......” “行了行了,都别说,让我来说!”凌千澈一把挤开其他人,捧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凑过来,对孟云莞讨好笑道, “云莞,这个叫金蛐蛐儿,是把蛐蛐儿活捉以后泡进松脂酒,把八条腿全泡软了,只留个躯干,在原先放腿儿的地方镶上金箔,再在前额和腹下这两处嵌进粉钻和玛瑙,最后再一整个填进晶莹剔透的玉石里,就成了一个金蝉子吊坠。” “嘿嘿嘿,我清早练拳的时候在院子里看见一个蛐蛐儿,就给捉了做的,你喜不喜欢?” 少年桀骜,此刻却温顺的像一只羊羔,眼中盛满了对妹妹的疼爱和期待。 孟云莞郑重其事地接过吊坠。 戴在脖颈上,爱不释手道,“云莞喜欢,谢谢太子哥哥。” “我一定每天都佩戴着,不辜负太子哥哥好意。” 只是去院子里时看见了一只蛐蛐儿,就顺便捉了来,顺便用尽十八般工艺,给她做了一只金蝉子吊坠。 她怎会不喜欢? “云,云莞姐姐,我也有个东西要送你......” 是上次那个少年,周太师的孙子周成,他送给孟云莞一部失传已久的图鉴, 少年十一二岁的年纪,比孟云莞还要小,明明送的是宝贝,却还是生怕她不喜欢,忐忑地看着她。 孟云莞接过,温柔摸摸他的脑袋,“谢谢阿成弟弟。” 周成的脸红了。 但还不算最红的。 此刻孟阮、孟凡、孟楠三人的脸才是真真正正红成一个柿子,恨不能找个屏风躲起来。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悄往后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偏偏这时候,凌千澈看见他们了,于是大大咧咧走过去,“诶,这不是上回害我生病的三位公子哥嘛,哟,还有脸进宫来呢?哟哟,还带了这么多破烂东西,这啥啊?” 凌千澈随随便便捻起那朵永生花, 没想到刚一碰到,花瓣就掉了一块,他嫌弃地“啧”了一声,“这么个不值钱的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来送人,有些人脸皮厚起来真是比城墙还厚!” 孟云莞“扑哧”一声笑了。 紧接着, 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讥嘲的嗓音刺得孟家三兄弟再也无所遁形,捧着东西灰溜溜跑出了云月殿。 他们的背影格外沮丧。 可孟云莞瞧着,却只觉得通身舒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不再顾及孟阮几人的心情。他们爱她也好厌她也罢,似乎都激不起她半分波澜了。 她已经,不再当他们为亲人了。 “云莞真的变了。” 一出云月殿,孟阮就怔怔开口。 孟凡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不过就是贪慕虚荣罢了,她现在住着这么大的宫殿,在宫里享尽富贵,哪里还肯认我们这几个落魄哥哥?” 这次,孟楠站在了孟凡一边, “我们对云莞的态度多年来一直都这样,她为什么以前不计较,偏偏进宫之后才开始计较?分明就是觉得有了倚仗,不需要我们了。呵,亏我们还傻傻想修复关系,她早就想着怎么摆脱我们了!” 孟阮长长叹了一口气,生平第一次有了些茫然。 其实小时候,他也是疼过这个玉雪可爱的妹妹的。 那时候云莞四五岁,对他们几个堂兄有天然的崇拜,总追在他们后面跑,短胳膊短腿,可爱的要命。他们也都很爱这个妹妹,会在散学后专门绕去城东给她买糖葫芦。 只是不知为何, 伯父每次见到他们对云莞好,总会拉着一张脸,寻个由头斥责他们一通。 次数多了,他们也学乖了,于是每次当着伯父面就会故意冷落云莞,转而对雨棠呵护有加。 果然,伯父当晚就给他们买了一堆好吃的。 他们尝到甜头以后变本加厉,渐渐的,背地里也开始作践云莞,于是就这样成了习惯。 孟阮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他害怕想到最后竟然发现真是他们错了,“云莞去哪里了?” ......... 从云月殿出来,孟云莞便要与大部队一起去探望凌朔。 却被告知因为庆小郡王中途憋不住想尿尿,所以他们已经先去过了。 孟云莞有些惋惜,“这样啊,那好吧。”她今日敷粉都用了半个时辰呢,没想到却见不成了。 她打算去上书房温书。 “没关系的,云莞姐姐,我们和二表兄说过了,让你待会儿再专门去一趟,他说好。“ 孟云莞脚步猛的顿住, 她傻眼了。 单独....去见凌朔? 那还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一刻钟后,她出现在朔风殿。 第一卷 第13章 太后娘娘是我们的继祖母 侍女掀开层层帷帘,进内殿。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简素到近乎寒酸的寝殿。 坐塌冷硬,墙角掉漆,唯一有点活气儿的便是案上那只土定瓶,里头装了三两朵翠绿的咸水草。 凌朔半倚在榻上,像是睡着了。 兵阵书从手中滑落,悬在床沿上将掉未掉,孟云莞缓步上前把书捡起放平,晦暗的目光落在男子身上。 霎时眼眶一酸。 前世,因着储位之争,宜王府宽敞却不华丽,她也常着简素裙装,就是怕在这关键时刻落了人话柄。 那时凌朔总是歉疚,觉得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可她一点都不在乎,与心爱之人相伴,便是良辰美景。 见她豁达,凌朔这才笑了,“其实,我也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已是神仙日子。” 她开玩笑道,“这就神仙日子了?都还没香车宝马,美妾如云呢,夫君也太容易满足了。” 那男子轻轻拥住她,“什么香车美人,哪里比得上夫人动人?” 她那时候还以为只是一句哄她开心的话。 直至见着这冷床冷塌,她才懂得夫君那句话的份量。 比起如今,可不就是神仙日子吗? 她贪恋地凝着眼前人紧闭的眸、微抿的唇,心中思绪万千,抬起手来似是想触摸,可最终却只是隐忍地落在棉被上,为凌朔掖好了被角。 临走前,她目光落向床柜,捻起上面的药方,“二皇兄病了这几天,便是用的这张药方煎药吗?” 侍女点点头,“这是太医开的,殿下每日都会服用。” 孟云莞若有所思。 出去后,她叮嘱侍卫, “你们殿下还睡着,我便不叨扰了。他醒后若是问起来,就说我来过坐坐便走了。” 侍卫应下,孟云莞这才放心离去。 此时的殿中,凌朔幽幽睁开了眸。 孟云莞从朔风殿出来,拐道去了一趟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这些天她常往寿康宫去,太后也喜欢她陪着,夸她性子安静沉稳。昨日赏她首饰的时候,还破天荒给母亲温氏也赏了一份,说是奖励她培养出这么好的孩儿。 孟云莞听着太后的话忍俊不禁,侍奉起太后更加虔心。 今日念了两卷佛经太后便犯困起来,孟云莞为太后掖好被角,脚步很轻的出了寿康宫。 孟阮他们一直在外面等着她,见陈嬷嬷拉着她说话,他们下意识竖起耳朵。 “姑娘,太后娘娘说怕你刚到上书房有不适应之处,允你带一名伴读一同念书,好彼此有个照应。” 孟云莞颔首,“多谢娘娘美意。” 陈嬷嬷进去了。 孟云莞正要离去,一转身,看见孟阮兄弟几人略显复杂的目光正定定看着她,见她要走,连忙叫住她, “云莞!” 孟云莞疑惑的回头。 孟阮轻咳一声,到底还是拿不下面子,于是先扭扭捏捏的问,“不知你可有心仪的伴读人选?” 孟云莞,“没有。” 孟阮眼睛亮了,“那能不能......” 刚说到一半,就被孟凡挤过来打断,“云莞,你能不能带上我一起,我想去上书房念书!” 上书房,是天下最顶级最尊贵的书斋,太师授课,皇子同窗,不仅师资水平一绝,就连人脉资源都不可小觑。 他们若是能进上书房,来年的秋闱岂非板上钉钉? 想到这里,一向低调的孟楠也按捺不住了,“就一个人选,谁去都显得不公平,依我看,不如去让云莞跟太后娘娘说说,让她多给几个名额,叫咱们四个人都去!” 孟阮深以为然,“不错,云莞,陛下是我们的继父,太后娘娘就是我们的继祖母,同为孙辈,断没有厚此薄彼的道理。” 孟凡也说,“对啊云莞,到时候我们都在上书房念书,你有什么不会的,我们当哥哥的也能教教你,岂不是两全其美?” 孟云莞垂眸,掩下眼底讥嘲。 教教她? 可她前世凭女儿身在春闱中夺魁,高中状元,这普天之下恐怕没几个人够资格教她。 孟云莞存了戏弄这几人的心思,于是乖巧点头道,“好,我会帮几位兄长转述的。” 阮凡楠三兄弟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回府的马车上,他们心情都很不错,仿佛已经看见了金光闪闪的皇榜上他们的名字赫然在列。 “算孟云莞识相,知道我们这几个亲堂兄才是她真正的倚仗,所以即便进了宫,也不敢得罪我们。” “就是,不过孟云莞再煞费苦心想讨好我们,在我们心里,她永远都比不上雨棠一个脚指头的!” 回府的马车中,留下一路欢声笑语。 ....... 好容易打发走了这几个瘟神,孟云莞去了御花园逛逛,却在拐角处碰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天光云影下,他凭栏而立,像是在赏花,又像是等她多时, 她行礼道,“二皇兄。” 凌朔颔了颔首,道,“今日周先生把你的考卷陈列在展廊上,供我们观摩学习。我方才看了看,见句句详熟,字字珠玑,真乃佳作。” 孟云莞摸不清他的意思,于是模糊应道,“殿下过誉,臣女只是一次运气好罢了。” 凌朔看着她,唇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旋即话锋一转,道, “只是本王好奇,孟姑娘的字迹并非寻常簪花行楷,学坛中也少见此类字迹,不知姑娘师承何人?” 薄暮时分,天边乱鸦啼鸣,如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意,让人不由自主后退远离。 孟云莞的心漏跳了半拍。 什么都可以装,唯有字迹装不了。 她写的,是从天历二十七年才开始流行的状元字迹。而现在,才天历十九年。 市面上还并未出现过这种字迹。 她的掌心沁出汗水,面上只不动声色道,“我从前在孟家族学念书,夫子换过好几个,没有师承。” 凌朔眸中疑惑渐浓。 他深深盯着眼前的女子,目光似要把人拆心剖腹,来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若换作旁人,定会被这样的目光摄住。 可眼前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仰着脑袋,眼中纯净不掺一丝杂质,就连凌朔都怀疑是否自己疑心了。 分神的当口,孟云莞已经福了福身,在夜色中轻巧离去。 他目送着她的背影。 半晌,轻轻低笑一声。 真是有意思。 第一卷 第14章 我怎么做得了太后娘娘的主呢? 翌日,孟云莞才到上书房,就听见外头一阵吵嚷声。紧接着,孟阮兄妹四人就背着书箱走了进来。 他们是来上学的。 这些天他们在家中左等右等,终于在昨晚等来了孟云莞的书信,说已经说通了太后娘娘,许他们从明日起在上书房念书。 于是他们特意沐浴焚香更衣,今日一早就兴冲冲的来了,没想到却被这不懂规矩的侍女拦着不让进,真是岂有此理! “见过各位皇子,公主。” 孟阮自恃是大哥,于是装模作样轻咳一声,道,“太后娘娘特许我们进上书房念书,可现在这些人却拦着我们不放,并非我们故意闹事,请贵人们明鉴。” 他今日说话人模狗样的,想在天家子女面前彰显自己的端方气度。 可很快他就尴尬了。 因为根本没人搭理他。 他求助的看了孟雨棠一眼。 孟雨棠的目光却定在不远处的凌朔身上生了根,根本没有理会他。 周围学子们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孟楠只得上前打圆场道, “好了,都是误会,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先搬四张新桌椅来,以后大家就是同窗了,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同窗?” 一直安静看戏的孟云莞这才疑惑出声,却是问,“谁和你们是同窗?” 孟楠愣住,反应过来后忙说道,“不是你昨天写信来告诉我们,太后娘娘说我们侯府四兄妹钟灵毓秀,是读书的好苗子,允我们一同进上书房念书吗?” “我没有说过这话,更没有给你们送信。” 孟云莞缓缓摇头,“三哥许是记错了,我怎么可能做得了太后娘娘的主呢?” 孟楠急了,抢过孟阮怀里的书信,就抖落开给大家看,“你们看你们看,这是云莞的亲笔书信,上面写了——” 他的话头陡然截住。 素来万事无虞的眸中,罕见出现了一分惊慌。 孟云莞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笑道,“一张白纸而已,三哥想证明什么呢?” 孟楠手中拿的,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半分墨点也无。 他不可置信的喃喃,“不可能,这不可能....” 其他三人也连忙围上去看,可任凭他们把纸张看出花来,它就是一张白纸,什么也没写。 见状,凌千澈乐了。 回头对孟云莞说,“你这几个哥哥是来搞笑的吧?拿着一张白纸说要来上书房念书,哈哈哈哈哈哈!” “还好苗子呢?我看他们是好乐子吧!一大早跑皇宫里丢脸来了,真不嫌磕碜!” 随着凌千澈率先出声,书房里看热闹的学子们也都纷纷哄笑起来,什么人啊,一张白纸都能当成太后懿旨,是想来书房想疯了吧! 在众人哄堂大笑中,孟阮兄妹四人灰头土脸的走了。 孟云莞凝着他们狼狈的背影,嘴角勾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写信时用的特殊墨水的潲笔,写在宣纸上字迹只能保留一晚,所以她昨日掐算着时间寄出那封信,只等孟阮四人今日自损颜面。 可也怪不得她。 谁让他们贪心不足呢?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一直到走出老远,孟阮心口那股郁结还是没有散开,素来温润端方的公子此刻气度全失。一想到在上书房所受的屈辱,他就觉得面颊火辣辣的烫。 简直是太丢脸了! 他把气都撒在了孟雨棠身上,“都怪你,我们上族学上的好好的,你非要我们来什么上书房凑热闹,现在好了,被赶出来了,你满意了吗!” 昨晚孟云莞寄信回来,他们原本还在踌躇,是孟雨棠一力鼓动支持,让他们一定要来上书房,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众目睽睽下颜面尽失! 孟雨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她不也是为了他们好吗? 前世只有大哥一个人高中状元,要是这辈子他们都能早早进上书房念书,那到时候孟家就会三角齐全,出一个状元,一个榜眼,一个探花,到时候她就会成为上京城最风光的女子。 只是这些话,孟雨棠自然不会和他们说,咬着嘴唇啜泣的模样委屈极了。 孟凡心疼妹妹,连忙上来打圆场,“这事怎么怪得到雨棠头上?分明是云莞诡计多端,故意让我们丢丑,她就是想报复我们!” 孟阮攥紧了拳,他现在回过神来也想通了,那书信定是孟云莞做了手脚,她抢雨棠进宫机会在先,不念兄妹之情在后,他们已对她一再忍让,反倒惹得她变本加厉! 难不成进了宫,她就真当自己是皇家公主了不成? 这一出下来,孟家四兄妹是彻底记恨上了孟云莞。 尤其是孟雨棠,她记恨的同时还十分挫败,前世她在太后面前卖了个乖,就轻而易举进了上书房,可如今竟还要仰仗孟云莞鼻息,才能得到进上书房的机会,两相对比之下她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 “大哥,二哥,三哥,此事都是雨棠思虑不周,我这就去一趟林红殿,向母亲求情,她现在是陛下的妃子,只要她一句话就能让我们都进上书房,我们就不必再去向孟云莞说好话了。” 御湖旁,孟雨棠说完这番话,清清楚楚地看见三个哥哥的眼睛都亮了,“真的吗?雨棠,你愿意为了我们去求伯母?” “只要能为几个哥哥好,雨棠做什么都愿意。”孟雨棠娇娇怯怯地说着,“只要哥哥们成才以后能记得雨棠,雨棠就死而无憾了。” “若我们有成才之日,必定宝马香车为雨棠请封郡主。” 虽是一句空头支票,却仍是叫孟雨棠无比的激动。 前世,孟云莞不就是在孟楠高中探花的时候,被赐封了郡主吗? 一直到了林红殿她还是心潮澎湃的,看见温氏,她才把欣喜之色收了收,俯身道,“给母亲请安!” 第一卷 第15章 您要侍寝啊,要争宠啊! 温氏看见孟雨棠,清冷面庞上久违地浮出一股温柔笑意,她停下手中的刺绣,十分温和地看着女儿,“雨棠来啦。” 她让侍女去沏茶,又叫小厨房做些孟雨棠最爱吃的桂花糕,对这个女儿,她心中是有亏欠的。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现在与云莞朝夕相处尚有弥补的机会,可是和雨棠,却是见一面都难。 “最近在做些什么呢?在侯府过得好吗?有什么缺的少的就派人进宫与我说,我差人送回侯府去。”她对女儿说道。 孟雨棠一边啜着茶,一边上上下下把殿中陈设打量一番,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嫌弃,“母亲,您的林红殿怎么这般简朴?这屏风都是去年的样式了,我看下人分明就是在故意糊弄您,这口气您怎能忍下?” 温氏只当女儿是心疼自己,于是宠溺地摸摸她的脑袋,随口问了一句,“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孟雨棠自然而然便说道,“当然是把所有的侍女奴才们都叫到一起,狠狠打一顿,尤其是林红殿的掌事嬷嬷和太监,他们更是难辞其咎,得把他们送到慎刑司服苦役,让他们涨涨教训!” 她的语气太过于天经地义,听得温氏愣了一下。 恩威并施才是御下之道,若是把所有下人都打一顿,只怕以后这林红殿里,再无人肯尽心服侍了。 掌事嬷嬷和太监更是轻易动不得的,他们管着殿里大大小小所有事务,在宫中更是经营多年有着不少人脉,雨棠想必还是年岁太小,不知其中弯弯绕绕。 温氏有些不想多说了,“无妨,我身份尴尬,何必事事计较。” 温氏至今没有被封位分的事情,孟雨棠也是知道的。 原先她还不以为意,毕竟温氏是死是活都跟自己无关,可现在有求于温氏,一听说她这么无足轻重的地位,她便有些着急了,“身份尴尬归尴尬,可母亲也要自己争取才行啊!听说您到现在都还没侍寝,如此这般,怎能得到陛下垂怜,又何时才有出头之日?” 温氏怔了怔,原先的欢喜神色淡了三分,“雨棠,你说什么呢?” 孟雨棠有些急了,“我说,母亲你要主动把握机会!你要想办法争宠,要讨陛下开心啊!” 只有母亲得了陛下喜欢,陛下才会爱屋及乌对自己高看一眼。她以后想求母亲办什么事儿,也会方便许多。 再说了,进都进宫了,端着个架子干什么啊?清高能当饭吃吗?一个三嫁妇,学什么人淡如菊的一套啊? 看着义愤填膺的女儿,温氏停顿了一下,她挥了挥手,让下人们都退出去,这才缓缓开口道, “雨棠,进宫带了你姐姐没带你,是我身为人母的偏颇。你若因此怨我恨我我不怪你,可我进宫前夜,把你们两姐妹喊来一起说的话,你都忘了吗?” 孟雨棠当然没有忘,母亲进宫前特意把她和孟云莞都叫去,将她和陛下的昔年往事有选择的告诉了她们一些,当时她也是为母亲打抱不平过的。可这辈子第二次听,她就有些不耐烦了。 “不就是陛下当年还是王爷的时候,带兵出征凯旋那天带了个怀孕的女子回来吗?母亲,恕女儿直言,您也太小题大做了!帝王家谁不是三妻四妾?您身为正妻,更该有容人之量。忍一时风平浪静才能享万世尊荣。您自己说说,您当时若忍了那口气,现在这皇后之位不就是你的了吗?” “从前的事暂且不提。现在好不容易陛下是个重情重义的,登基了还不忘把您接进宫再续前缘,这样长情的郎君世间罕见,上天给了您第二次机会,您一定要好好抓住才是啊!” 孟雨棠苦口婆心的劝着,全然没注意到温氏越来越淡的脸色。 “好了,我知道了,你今日来找我做什么?”温氏打断了她的话,原先向孟雨棠倾斜的身体也坐正了。 孟雨棠顿了顿,这才想起来自己今日是有正事的,于是她说了想让三个哥哥进上书房的事情。 温氏轻轻皱起了眉,“我怕是无人可求。” 她还没见过皇后,太后肯定不会帮她,至于陛下......她摇了摇头,对孟雨棠道,“他们在族学不是挺好的吗?为何一定要来上书房呢?” 孟雨棠不想和温氏说那么多,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母亲刚刚还说我想要什么就来告诉你,现在我说了,母亲又不答应。” 温氏确实有些为难,可却不想拂了女儿的意,犹豫半刻,她说,“我想一想吧。 孟雨棠走之前又一次叮嘱道,“母亲,您一定要早些侍寝,不为着女儿,是为您自己。” “知道了,你早些回府去吧,陈姑姑,送送五姑娘。” 孟云莞在凤仪殿用完晚膳回来的时候,敏锐地察觉出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她拉住陈姑姑问,“姑姑,母亲怎么了?” 陈姑姑看了一眼榻上神色怏怏的温氏,叹了口气,把今天孟雨棠来过的事情讲了一遍。 孟云莞一听就皱起了眉, “母亲答应了?” “倒也没完全应承,但夫人是想帮的,只是觉得自己未必能办到。” 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五姑娘却觉得夫人是托词,还劝夫人早些侍寝。” 孟云莞听得陈姑姑话中的不平之意,连她自己也是气恼的红了脸,侍寝?孟雨棠有没有长脑子啊! 进宫前母亲说的那些话,她至今回想都觉得心疼无比,听了两次便难受了两次,她们姐妹俩是最知道母亲心结之人,孟雨棠怎么能这么劝母亲呢? “以后孟雨棠再来找母亲,你别进去通传,就说母亲睡下了或是外出了。”孟云莞嘱咐道。 陈姑姑抹着眼泪点头,若说进宫前她还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她却是看明白了,五姑娘和四姑娘,是不一样的。 四姑娘的话,她该听。 第一卷 第16章 拿兵权换前程 孟雨棠回到侯府,将温氏的原话转述给了三位兄长,其中不乏添油加醋和委曲求全,听得孟凡第一个跳了起来,怒声道,“伯母竟如此狠心!” “侄子如同半个儿,她怎能如此对我们?难道她眼里就只有孟云莞一个女儿吗?” 孟雨棠抹着眼泪与他们同仇敌忾,“有这样的母亲,真是不如没有。” 孟阮叹了口气,侯府日渐式微,唯有走科举登科入仕,才能振兴家族门楣。可他和两位弟弟都天资平平,这样下去,何年何月才能出头? 上书房就不一样了,母猪站在风口都能起飞,他们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而上书房,便是那个机会。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孟楠忽然冷笑一声,“其实此事也不难办,既然伯母在宫中说话不管用,我们就去求真正管用的人!” 孟阮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他,“三弟,你的意思是......?” “我们去求见陛下!” 孟楠斩钉截铁道,“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也是雨棠的继父,定会一碗水端平。我们也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公平!云莞能进上书房,为何我们不行?!” 孟阮和孟凡面面相觑,求见陛下?陛下会听他们的吗? 但孟楠分析的也有道理,他说温氏进宫的事情本就闹得朝堂腥风血雨,陛下定然也不想落个刻薄侯府子女的名声,反正让他们进上书房对于陛下而言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陛下不会不答应的。 孟阮深吸一口气,欲望最终战胜了理智,他点了点头。 翌日一早,早朝结束群臣们三三两两从御书房出来,便看见淮南侯府三位公子身着素服,直挺挺地跪在大殿外。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入了重重宫闱。 昭阳殿内,安帝刚批完一批奏折,正揉着眉心。 听了内侍长的禀报,他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眼眸里隐隐透出玩味,“淮南侯家的这三个侄子,是想逼宫不成?” 内侍长赵德全也觉得他们此举甚蠢,“奴才打听过,似乎是昨日孟五姑娘进宫求了温夫人,被婉拒了。故而今日便来了这么一出。陛下息怒!” 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安帝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蠢归蠢,但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倒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天家的恩情,是要拿出诚意来换的。” 他云淡风轻地吩咐下去,“朕若不准,倒显得朕刻薄了温氏的旧亲,让人觉得朕心胸狭隘,坐实了那些市井流言。既然他们求学心切,那朕就成全他们。” “赵德全,拟旨!” ..... 淮南侯府,孟长松跪接圣旨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赵德全笑得客气虚伪,“淮南侯,这可是天大的圣恩呐。且是你家子侄求学在先,陛下也是成人之美罢了,您可要叩谢圣恩呐!” 孟长松抖得更厉害了,他几乎要哭出来,“臣,臣谢恩.......” 目送着赵德全带着内侍离去,孟长松扑通一声歪倒在正厅,儒雅的面庞上此刻泪水纵横。 淮南侯府代代承袭下来,早就是个空壳子了。唯一还算有用处的便是弟弟早些年出征北伐,麾下收拢的几千士兵。 自从弟弟战死,三个侄子便由他亲自抚养,这几千兵力也落在了他手上,说是暂为兄保管,等侄子们长大了再还给他们。 他没有亲儿子,对这仨侄子是视如己出。 可如今,陛下却要用三个侄子的前程,来换他手中的兵权。 这怎么能换呢?侯府没落到这个地步,有兵权傍身以后文试不通也能走武举,这是侯府最后的筹码了。 孟长松打定主意是不会换的,他跌跌撞撞起身,正好撞见闻讯赶回的孟阮他们,他再也忍不住气怒,一脚踹在为首的孟阮身上,连带着孟凡和孟楠也被他的怒气吓住,慌忙跪下了,“大伯父!” “你们还有脸叫我大伯父?我侯府没有你们这样的不肖子孙!” 孟长松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孟阮的鼻子骂道,“就为了你们那点痴心妄想,竟献出祖辈最后的荣光!淮南侯府......完了,彻底完了!” 孟阮被踹倒在地,却不敢反抗,只是咬牙道:“伯父息怒!人不能只看一时长短,区区兵权根本算不得什么,只要我们能进上书房,将来必定赢得千倍百倍的荣耀.....” “闭嘴!” 淮南侯怒吼道,“你们以为陛下是真的看重你们?愚蠢!从今往后,我淮南侯府在朝中再无立足之地!滚!都给老夫滚!” 孟阮咬紧了牙关,却不肯退让。 回府的路上雨棠就和他们说过了,她做梦梦到他们三人皆有封侯拜相之才,现在只需拼全力考取功名,不出五年,侯府便会因他们而登峰造极。 因此他们本来还有些舍不得兵权的,听雨棠这么一说,合计之下便决定舍兵权,进上书房! 眼看着三个哥哥都在父亲的无能狂怒下瑟瑟发抖,这时候,孟雨棠义不容辞地站了出来,跪倒在孟长松跟前,“父亲,雨棠愿以自己的名誉作保,只要您交出兵权换三个哥哥进上书房,他们绝不会辜负您,辜负侯府的!” “父亲,大哥会高中状元,二哥会成为一代鸿儒,三哥会名列探花,我们侯府的荣耀都是他们挣来的,父亲,您相信女儿一次吧!” 第一卷 第17章 太后爱屋及乌 孟长松根本不想听他们说了什么,他扭头对着窗外,眼底是汹涌的恼恨和阴毒。 他何尝不明白皇帝是在借题发挥,用他手中最后那点象征性的兵权,换取几个不肖子孙的前程。归根结底还是不满他娶了温氏,如今只是借机报复罢了。 “大伯父。” 见孟长松迟迟不说话,孟楠开口了,他冷静地说,“其实这兵权本就是我们父亲的,不是你的,现在拿出来给他的亲生儿子换前程,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孟长松骤然瞪大了眼,几乎不相信这是自己疼爱多年的亲侄子说出来的话,“你说什么?” “侄儿说!”孟楠眼中闪过一抹冷光,掷地有声道,“若我父亲还在世,必然会毫不犹豫答应这个交换的。伯父就算与我们隔着层血缘,却也不该太过自私,妄图霸占我们二房之物,耽误我们二房子弟的前程。如此居心叵测,岂非有意叫我父亲九泉之下魂魄难安?” 孟长松手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却没能说出一句话,最后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 孟云莞正陪着太后说话,将昨日太师所讲《盐铁论》中的一段,用自己的话说得深入浅出,逗得太后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太后的心腹孙嬷嬷悄步走进,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她挥挥手让孙嬷嬷退下,“云莞。” “皇祖母,孙儿在。” 太后把这件事情言简意赅说了一遍,随即抿了口茶,淡淡道,“半个时辰前,淮南侯已把兵权奉上。云莞,你看看你那几个兄姊,为了一己私利,连累整个家族失了根基。你如今在宫中教养,切记行事万不可如此。当知晓大家族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孟云莞很是受教,“孙儿谨记于心,皇祖母放心。” “哀家知道,你和你那几个哥哥是不一样的。对你,哀家很放心。” 太后说着,扭头对孙嬷嬷吩咐道:“去传哀家懿旨。淮南侯忠心可嘉,特恩准其子弟入上书房旁听,以彰天恩。” 孟云莞垂着眸。 太后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她叹了口气,对孟云莞说的,“他们这般上蹿下跳,无非是觉得你进了宫,他们便也该跟着鸡犬升天。这样也好,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也省得他们在宫外兴风作浪,仗着那点微末的养育之恩,日日来烦扰你,耽误你的正业。” “云莞,哀家把他们放到你眼前,不是给你添堵,是让你看清楚,也让天下人看清楚,泥鳅便是扔进金龙潭,也翻不起浪花。你明白吗?” 孟云莞心中百感交集,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谢皇祖母教诲。” 懿旨传到淮南侯府时,孟家四兄妹欣喜若狂。 “成了!果然还是太后娘娘明理!”孟凡激动地挥舞着拳头。 孟阮虽沉稳些,眼底也满是得色:“看来,宫里终究还是看重血脉亲情的。” 说罢,三人皆是动容地望向孟雨棠,“雨棠,你简直就是我们的福星!” 今日雨棠的维护他们都看在眼中,尤其是在大伯父醒了以后,雨棠跪在床前甚至愿意以自己的婚事作为交换,大伯父这才只得松了口。 孟雨棠抚摸着懿旨,嘴角亦是压不住的笑意。好啊,她如今便算是三个哥哥的恩人了。 她为他们付出了这么多,在他们的成才路上倾尽全力帮扶,等他们蟾宫折桂那一日,定然不会忘记她的恩情的。 她孟雨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 “太后娘娘,您不是觉得孟家那几个小辈不堪大用吗,为何要亲自赐下懿旨?”孟云莞走后,孙嬷嬷一边给太后捶腿,一边疑惑问道。 太后倚在贵妃榻上,闻言,缓缓叹了一口气。 她确实不喜欢孟家那几个孩子。 他们上回逼着云莞向自己求书房名额,这回甚至逼到温氏那里,这样的家人,与豺狼何异? 云莞懂事,怕自己为难所以从不张口。她看在眼里,心里都明白。正因如此,才更要多疼她些。 孟家那几个没能达成目的,保不准还有下回。他们为了利益可以随时出卖妹妹,这样的人,她不能任由他们对云莞图谋。 “太后娘娘慈心,想必孟姑娘会明白的。”孙嬷嬷感慨道。 “倒也并非全是哀家慈心的缘故。周太师那人你是知道的,教学严苛无比,连太子都惧他。在他眼里学生资质倒在其次,但若是品行坏了,那是断断无法容忍的。” 太后意味深长道,“孟家兄弟进了上书房,究竟是喜是忧,还未知可否呢。” 孙嬷嬷道一句太后果然高瞻远瞩,“待他们进了上书房,到时候若待的不称心,再想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太后却另想到一事,问,“听说,皇后让云莞每日散学后给澈儿补课,当澈儿的老师?” 孙嬷嬷点头,“是有这回事,有什么不妥吗?” 太后,“没什么不妥,他们兄妹和睦是好事。只是陛下至今没有给温氏封位分,连带着云莞也没有公主的身份,实在是委屈了这孩子。” 孙嬷嬷心下腹诽,之前不是您老人家看不惯温氏,不许陛下给她封位分的吗?当然,这话她是不敢明说的。反正现在太后爱屋及乌,竟因着云莞姑娘,连带着对温氏都有了三分青眼,也是好事。 “这样吧。”太后沉吟片刻,道,“你去告诉皇后一声,就说是哀家的意思,云莞年纪轻轻的天天去给太子补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让她自己酌情吧!” 孙嬷嬷心领神会,下去了。 孟家四兄妹进上书房的第一日便闹了笑话。 起因是孟雨棠执意要穿那身年节时的大红色齐襦宫装,层层衣裳繁琐,以至于他们匆匆从宫外赶到上书房的时候,周太师已经开始讲课了。 第一卷 第18章 她不配 见他们赶来,周太师眼神都没给一个,淡淡道,“等下节课再进,莫要影响其他同窗听学。” 冬月的天还不算十分寒冷,但就那么直杵杵站在那里,再加上羞恼和难堪,兄妹几人的脸色很快便都涨红了一片。 听课时从不走神的孟云莞,此刻却不由自主分了心。 看着外头被冻紫嘴唇的孟家兄妹,她忽然就想起前世她为孟凡跪求进白鹿书院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瑟缩冬日,她穿着单薄的衣裳从白鹿山脚一步一叩首,磕满九百九十九个头,终于换来白鹿山主的怜悯,允孟凡进白鹿书院求学。 她撑着一口气下山告知孟凡这个好消息,可到了门口却迟迟没有人来开门,她敲了足足半个时辰,最终因寒冷交加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才知道他们都在府里给孟雨棠庆生,所以没听见她的敲门声,孟凡向她道歉,但道完歉之后又逼着她向孟雨棠也道歉,因为她不该明知今日是雨棠的生辰,还偏要挑着今日去找白鹿山主,分明是存心想让雨棠的生辰宴不圆满。 之后,孟凡如愿进了白鹿书院,熬了几十年成为一代鸿儒,在和小辈们讲学时抚着自己花白的胡子,说老夫有今日成就,最要谢谢的人便是当年那个不畏千难万险坚持求学的他自己。 如今,他们倒是真自己求学了。 可不过是在上书房外站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足以叫他们头昏脑涨,胸口发闷,觉得受了天大的难堪和羞辱。 孟阮他们进来的时候,脸色都十分不好看,经过孟云莞时还狠狠剜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再看小爷把你们的眼珠子挖出来喂狗。” 坐在孟云莞后桌的凌千澈伸了个懒腰,桀骜纨绔之气尽显,二郎腿搁在桌架上,就这么冷冷盯着孟家四兄妹,把他们瞧得俱是心头生畏。 “没,刚刚沙子进了眼睛.....”孟凡结结巴巴地解释。 他们在外是油头粉面的侯府公子,可进了上书房在一群真正的贵子贵女面前,他们连个屁都不算。 几人焉不拉几坐到最后一排旁听的位置上。 周太师并未因他们是旁听生便有所看轻,师者有教无类,只要遵守课堂秩序,便是他心中的好学生。 因此他提问时,特意点来孟阮作答,“子贡问政,足食、足兵、民信。若迫不得已需去除其一,三者之中何者为先?何者为后?” 食物、兵力、民信,要去除哪一个? 孟阮略一沉吟,谨慎地答道,“国无食则民乱,国无兵则外侮至,至于信义——此乃虚无之物,有则添彩,没有也无伤大雅。因此学生认为,应先去除民信。” 周太师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点了点头,又问孟凡的想法。 孟凡早就迫不及待想表现自己了,当即站起来大声说道,“当然是先去掉食物了!百姓饿着肚子才没力气造反,有了强大的士兵和军队,还怕收不上粮食?” 周太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神色间却有些失望了,他挥挥手让孟凡也坐下。 一直安静听着他们的孟云莞,此刻举起了手。 她嗓音清和,不疾不徐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学生以为,去兵为先,其次去食,民信不可去。” “人无信不立,无兵无食尚可凭外力周旋,但民信一去,百姓离心,国家覆亡只在顷刻之间。” 上书房这场争辩很快传到了凤仪殿,皇后正在亲自为安帝布膳,闻言,笑道, “陛下这回可信了?真不是臣妾偏爱云莞,而是这孩子志存高远,见地不凡,确是可堪大用之人。前不久她还闷声做大事,考了个秀才回来呢。” “再可堪大用,她的出身也摆在那里,终究上不得台面。” 安帝淡淡撂下这句话,皇后的笑容有片刻的僵硬,“是。” 安帝又道,“再者,秀才也算不得什么,便是澈儿那个不成器的也未必没有这本事,不过是那孟四姑娘沽名钓誉,非要考个功名证明自己罢了,实在算不得什么,朕不放在心上,皇后也不必放在心上。至于为她请封县主的事情,现在还为时过早,她也不配。” 说完,接过皇后递来的手帕拭了拭嘴角,起身走了。 皇后和以往许多次一样凝视着安帝的背影,只是这一回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她苦涩道,“澈儿哪里不成器呢?澈儿已经进步很多了,每日跟着云莞一起补课,十分认真辛苦。” 方嬷嬷安慰道,“娘娘别往心里去,陛下不喜那孟家女,才随口提了一句太子的。” “陛下是不喜孟家女,还是不喜除了林贵妃所生子女以外的所有孩子?罢了,早知陛下不是可指望的,把澈儿扶上墙,本宫这一世就知足了。” 虽是如此说着,可皇后眼底仍是难掩黯然,她叹了口气。 上午的课业结束,孟云莞照常去凤仪殿用午膳。 她到的时候,凌千澈已经先到了,但不是坐在桌子边的,而是跪在屋中央的。 见得她诧异目光,皇后语气平淡地说道,“你哥哥不懂事,叫你见笑了,别管他,咱们吃咱们的。” 孟云莞当然不能真就跟皇后咱们吃咱们的,可她想劝和却又不知从何劝起,最近太子哥哥挺听话的呀。 “那言官迂腐无能,成天只知道讨父皇高兴,黑说成白白说成黑,儿臣明明只是怜惜扶烟姑娘孤苦,可那群老头非要弹劾儿臣德行败坏见异思迁不堪为储,儿臣多说了几句,他们就指着儿臣说都是母后您教子不善,是可忍孰不可忍,儿臣这才和那群老头打起来的,母后若要怪儿臣,儿臣无话可说,下回再有人这样骂母后,儿臣可不敢再出这个头了。” 太子语气闷闷的说完这些,又把脑袋埋回衣领子里去了,却把皇后气得够呛,“逆子!” 第一卷 第19章 孟雨棠,考了倒数第一 孟阮三人回府以后便闭门不出,连族学都不上了,饭菜也由下人送进屋里。闹了这样大的笑话,他们自觉没脸见人。 孟雨棠一看他们这没出息的样就来气。 不就是提亲被驳回了吗?要没面子也该是孟云莞才对,他们堂堂男人在这矫情个什么劲儿? 可她这么跟他们一说,孟阮便幽幽望着她,“雨棠,你真的是真心为我们好吗?” 孟凡见孟雨棠脸色不好看,一如既往想当和事佬,可话里忍不住也带了刺, “雨棠,我们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下一回再有这样的事,你可得好好打听清楚啊。男人的面子,丢一次,不能丢第二次。” 孟雨棠抹着眼泪。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 面子?面子能当饭吃吗?明年便是春闱了,可她这几个哥哥如今在族学全然看不出半分上进和潜力,她怎能不急? 他们嫌丢脸,她还觉得委屈呢!前世她轻而易举就进了上书房,可这辈子求爷爷告奶奶的,却忙来忙去一场空,连书房的边儿都摸不到,从天上到地下的落差,她也委屈啊! 他们兄妹几人各有各的委屈,气氛正僵的时候, 宫里来了懿旨。 太后特赐淮南侯府兄妹四人,以伴读的身份,即日起进上书房旁听。 接旨谢了恩,孟凡一把抢过懿旨,眼眶顿时红了一圈,孟阮和孟楠也争相凑上前,激动得忘乎所以。 孟雨棠不可置信了一会儿,口中发出尖锐爆鸣。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她这三个命中有状元星的哥哥,绝不可能就此埋没的! 这不,转机这么快就来了! 她高兴的同时不忘给自己表功,孟阮几人心情大好,自然也对孟雨棠百般感恩戴德。 “定是我们那天敲锣打鼓嫁妹的事情传到了太后耳中,让她老人家觉得我们诚心可嘉,于是特意给了我们名额。” “对,雨棠,这事儿归根结底还是多亏了你。是哥哥们不好,以后再也不会随便误会你了。” 孟雨棠眼中压下一抹怨恨。 面上天衣无缝地笑着,“我怎么会和哥哥们计较?咱们是至亲骨肉,雨棠只盼着哥哥们好,那雨棠就开心了。” 这样温柔懂事的妹妹,谁能不疼? 侯府度过了最美好的一个夜晚,四人收拾书箱和包袱,一夜翻来覆去没睡好,满心都是期待。 寿康宫。 “太后娘娘,您不是觉得孟家那几个小辈不堪大用吗,为何要允他们进上书房念书?”孙嬷嬷一边给太后捶腿,一边疑惑问道。 太后倚在贵妃榻上,闻言,缓缓叹了一口气。 她确实不喜欢孟家那几个孩子。 他们上回在寿康宫外,逼着云莞向自己求书房名额。这回又满世界喧嚷要给云莞说亲。这样的家人,与豺狼何异? 云莞懂事,怕自己为难所以从不张口。她看在眼里,心里都明白。正因如此,才更要多疼她些。 孟家那几个没能达成目的,保不准还有下回。他们为了利益可以随时出卖妹妹,这样的人,她不能任由他们对云莞图谋。 索性准了他们进上书房,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她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太后娘娘慈心,想必孟姑娘会明白的。”孙嬷嬷感慨道。 “倒也并非全是哀家慈心的缘故。周太师那人你是知道的,教学严苛无比,连太子都惧他。在他眼里学生资质倒在其次,但若是品行坏了,那是断断无法容忍的。” 太后意味深长道,“孟家兄弟进了上书房,究竟是喜是忧,还未知可否呢。” 孙嬷嬷道一句太后果然高瞻远瞩,“待他们进了上书房,到时候若待的不称心,再想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正说着,侍女来报,说孟姑娘煲了红枣薏仁粥,特意差人送来。 “孟姑娘还说,多谢太后娘娘关怀。” 太后一笑。 ....... 上书房相安无事了一段时日,难得的,孟家几个没再惹事儿,反而成日里只一心向学,真有那么几分悬梁刺股的劲头。 孟雨棠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好啊,真好,一切已经开始走上正轨, 来年,长兄便会中状元,尚公主;三年后,次兄会进白鹿书院成一代鸿儒;八年后,三兄会探花及第。 淮南侯府,终会一朝龙在天。 她也会荣封郡主,江山为聘,在无数贵女的艳羡声中嫁进东宫。 当然,就算她有天赐之缘,可在此之前人为努力也不能少。 她把目光投向这些天偷看过千遍万遍的凌朔,面上浮出两抹绯霞,谁能想到,这般矜贵倨傲如天上云的男子,是她孟雨棠未来的夫君。 就算她前世根本看不起凌朔,常常帮着同安公主欺负他,还把他的脑袋摁进水里想淹死他又怎么样? 她有从前记忆,凌朔又没有。 她三个哥哥进书房是为了考功名,但她不一样,她是来摘下高岭之花的。 她羞答答走过去,一屁股挤开孟云莞,“朔哥哥,今日太师所讲臣女有一处不解,想请朔哥哥为臣女解惑。” 眸若点星,泛着盈盈秋波望向凌朔。 孟雨棠生得很貌美,和孟云莞有三分相似,只是孟云莞眉目更大气舒缓。 若说孟雨棠美得风情娇媚,那孟云莞便多了几分贵气,一眼看去便觉金玉之躯,贵不可言。 也不知这股贵气是从哪里来。 这句“朔哥哥一出”,孟云莞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里也提起警惕。 别人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凌朔..... 凌朔最喜欢听人这么唤他了! 从前每每耳鬓厮磨时,他总要捂住她疼出泪的双眸,在她耳边低低诱哄,“乖,叫声哥哥,今日便饶了你。” 她扭捏着不肯,他便愈发痴缠不休,非逼着她喊出那一声不可。 今日孟雨棠这称呼,可算是叫到了凌朔心坎上。孟云莞面无表情,盯着眼前两人。 只见凌朔淡淡皱起眉,“哪里不会?” 孟雨棠霎时喜上眉梢,身子往前一拱,几乎趴进凌朔怀中,她指给他看时樱唇不经意扬起,仅隔一寸便会擦过男子耳廓。 她忽然扬眸,示威似的往孟云莞看了一眼。 前世孟雨棠到死都想不通,前半生她明明事事顺遂,父亲怜爱,兄长疼惜,可为什么到头来,却什么都比不过孟云莞呢? 就连她从前最看不上的那个小透明宜王,都一朝封储,成了孟云莞的丈夫。 她不甘心啊,她恨啊,恨死了。 好在,这一世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兄长们的功名荣耀还要等到明年,可眼前却是近在咫尺的机缘,她一定要把握住凌朔,她要把孟云莞在意的通通夺走。 孟雨棠这些百转千回九曲玲珑的心思和热情, 在周太师公布了几日前的会考成绩之后,给活生生全部浇灭。 “孟雨棠,第十七名。” 上书房本来有十三名学生,孟家兄妹来了之后,便成了十七个。 孟雨棠,在此次会考中荣获倒数第一。 第一卷 第20章 这都是二皇兄拜托臣女的 她的脸唰一下红透。 熟悉的哄笑和嘲讽声此起彼伏,孟雨棠仿佛一瞬间就回到了前世被学业成绩支配的那段日子,她顿时没了勾引凌朔的心思,灰溜溜回到自己座位上。 今日,是凌书澈开蒙十五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因为,他终于不是倒数第一了! 他,是正数第十三! 正数是什么?就是从前往后数!就意味着他的前面和后面都有不少人!他就算丢脸,也不至于丢的太显眼! 他以前本来很讨厌孟家兄妹,现在竟然没那么讨厌了,同是天涯沦落人。 可有些人却不这么觉得。 得知他们几个包揽书房倒数后四名,孟雨棠啪嗒一声,连羊毫笔都没能握住,她颤抖着嗓音,“不可能......这不可能......” 孟凡倒是看得很开,“有啥不可能的?这可是上书房诶!在这里考倒数,不丢人!” 孟阮和孟楠都没说话,显然是认同了这番说辞。 他们之前在族学都只是中流水平,又怎么可能考得过从小举国之力培养的皇子皇女们? 可孟雨棠不认同啊! 她无法接受! 就算天才需要蓄力,就算成功路不能一蹴而就,可起码也得有个好苗头吧?他们怎么能考倒二倒三倒四呢?这不应该,不应该啊! 见她这反应,三兄弟都有些不高兴。 什么嘛,她自己还考倒数第一呢,怎么好意思说他们的? 孟雨棠知晓自己反应过激了,她硬着头皮把他们拉到一边,“并非是雨棠多事,前些日那个算命瞎子的话哥哥们也听见了,你们命带文昌,日后会蟾宫折桂贵不可言,现在既有幸进了上书房,大哥,二哥,三哥,你们一定要好好争气啊!” 孟雨棠苦口婆心,可三人却隐有不耐烦之色。 这话说的没有一百遍也有五十遍,他们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们三人里除了孟阮早几年中了秀才,其他两个至今无功名傍身,就算能蟾宫折桂,那也得是多少年以后的事儿了? 谁知孟雨棠说,“明年。” 对上三兄弟诧异望来的目光,孟雨棠微微一笑,笃定说道,“大哥,明年年底,你就会高中状元。” 孟凡叹气,“五妹是不是考的太差,被刺激得说胡话了。” 孟阮也无奈道,“雨棠,我现在是秀才,要想一年时间通过乡试会试殿试,那是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了!” 孟雨棠的嗓音骤然尖利,“你今年年底过乡试,正能赶上明年年初的会试,然后秋月再在殿试中夺魁。大哥,你要相信自己!你是有大造化在身上的!” ...... 孟阮没耐心了,他转身就走。 这是在做梦吧?他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孟凡紧随其后也走了,唯有孟楠面上露出一股深思。 “云莞,多吃些,这都是你素日喜爱的菜肴,本宫特意叫人做的,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凤仪殿里,皇后亲自为孟云莞夹了菜,孟云莞受宠若惊地起身,“多谢母后。” “好孩子,快坐下。” 皇后笑得一脸温柔,哪里还有当初为难孟云莞的样子,“澈儿这次进步这么大,你功不可没,本宫初见你便知你是个好孩子,如今啊,更是要好好赏你。” 虽然有孟家兄妹垫底的缘故,但凌书澈这次确实比以往进步不少。 孟云莞谦逊地说,“母后言重了。儿臣给太子皇兄补课,其实....是受了二皇兄的嘱托。” “老二?” 皇后诧异地挑眉,随即点了点头,“说起来,他也是个可怜孩子。” 功臣遗孤,五岁时便满门战死,世间再无亲人,虽抱养到了皇宫锦衣玉食,可心里的痛与空缺,是怎么也填不满的。 一向温顺少言的孟云莞破天荒多说了几句,“母后所言甚是,儿臣上回去探望二皇兄,见他殿中陈设简素,想必,是二皇兄自己不喜奢侈的缘故吧。” 皇后听出了孟云莞的弦外之音。 身为皇子,凌朔再不喜奢侈,该有的体面尊荣也必须要给,此事是她顾及不周。云莞没有直说,是周全她身为中宫的颜面。 皇后眸色渐深。 以前她对凌朔是不怎么上心,倒没想到他对澈儿这般实心肠,既如此,她便不能不念这份功劳。 “你说的,本宫明白了。” “母后言重了,儿臣何曾说过什么?” 望见少女狡黠的双眸,皇后失笑,疼溺地捏捏她的脸,“真是个小机灵鬼。” 当天下午, 流水般的赏赐进了朔风殿。 紫檀木嵌玉荷花炕桌、黄花梨雕花翘头案、金丝楠木书案、百宝嵌顶箱柜、紫檀木多宝格、云龙纹屏风、千工拔步床、景泰蓝香几....... 把月七的眼睛都看直了,“我的老天鹅,这....这都是给咱们的?”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月影敲他的脑袋,“收起你那不值钱的样,咱们殿下堂堂皇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月七嘟囔了一句,“见过归见过,可这样的好东西,从来轮不到咱们用啊....”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齐刷刷看向正自斟自饮的凌朔,却见他神色云淡风轻,反而有几分玩味和揣度, “听说孟姑娘,晌午在凤仪殿用的午膳?” 月七有些不解,“对啊殿下,您问这个做什么?” 凌朔不语,缓缓抿了一口茶。 茶味微苦,回甘却甜,唇齿间的香气徐徐蔓至心间,他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雨前龙井味道不错,给皇兄皇姐皇弟皇妹们都送一份吧。”放下茶盏,他言简意赅地吩咐。 “是,殿下!” 翌日到了上书房。 孟云莞觉得凌朔今日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直到青年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问道,“那雨前龙井,你喝着如何?” “啊?” 孟云莞愣了一下,“什么雨前龙井?” 凌朔也愣了,”月影他们没给你送吗?“ 孟云莞摇摇头,她昨日散学后便一直在殿中,并未收到过什么雨前龙井。 不过...... 她对着凌朔娇娇一笑,“想必是下人出了岔子,但二皇兄好意,臣女心里明白,多谢二皇兄。” 回去之后,凌朔一脸铁青的询问月影月七。 月七摸摸脑袋,“您只说送给皇兄皇姐皇弟皇妹,没说送给孟姑娘啊。所以多出来的那一份,属下就封回库房去了。” 凌朔,“......” “自己去领十军棍。” 第一卷 第21章 生无可恋 另一边,林红殿也收到了不少赏赐,甚至还收到两匹价值连城的蜀锦,日头照下来流光四溢,是稀世珍品。 方嬷嬷客气笑道,“夫人教女有方,这是皇后娘娘一番心意。” 温氏抚摸着那两匹蜀锦,眼中闪着看不懂的情绪,她俯身,“多谢皇后娘娘。” 翌日到了上书房。 孟云莞觉得凌朔今日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直到青年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问道,“那雨前龙井,你喝着如何?” “啊?” 孟云莞愣了一下,“什么雨前龙井?” 凌朔也愣了,”月影他们没给你送吗?“ 孟云莞摇摇头,她昨日散学后便一直在殿中,并未收到过什么雨前龙井。 不过...... 她对着凌朔娇娇一笑,“想必是下人出了岔子,但二皇兄好意,臣女心里明白,多谢二皇兄。” 回去之后,凌朔一脸铁青的询问月影月七。 月七摸摸脑袋,“您只说送给皇兄皇姐皇弟皇妹,没说送给孟姑娘啊。所以多出来的那一份,属下就封回库房去了。” 凌朔,“......” “自己去领十军棍。” 云莞今日刚到上书房,孟楠便主动找上了她, “云莞,听说你每回会考都名列前茅,有你这样聪慧的妹妹,我们为你骄傲。云莞,能不能麻烦你以后散学了帮我们温习一下功课?” 他嗓音温和,态度更是十分客气。 孟云莞沉默地看着他。 以前在侯府时,孟楠是三兄弟里面,相对来说欺负她不那么狠的一个。 但这并不是因为他念兄妹情谊,而是此人阴险狡诈,明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却阴招无数。 那杯毒酒,就是他给孟雨棠出的主意。 也是他亲手帮孟雨棠扼住了她的喉管,让她不能把药吐出来,最后五脏六腑绞痛断气。 “云莞,从前的事情都有不对的地方,何必再纠结计较?你来了皇宫看似风光,可定也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委屈,你多几个哥哥,便是多一份助力,多些人疼爱你,难道这样不好吗?” 好啊,那当然是太好了。 孟云莞,“不知,三位哥哥想要我如何给你们补课?” 见她松口,孟楠是显而易见的喜悦,递给她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接过一看。 嘴角诡异地勾起。 “怎么了云莞妹妹?这啥啊?”凌千澈好奇地凑过来,一把抢过宣纸,把上面的字大声念了出来, “力争在三个月内考中秀才,在明年年初考过乡试,在年底考过会试.......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凌千澈的目光先是诡异,然后震惊,他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孟阮四兄妹,“云莞,你这几个哥哥妹妹是在做白日梦不成?” 孟云莞嘲讽的笑了,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这是孟雨棠出的主意。 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上一世,孟凡和孟楠的功课都是她亲自相授,可他们实在不是读书的料,于是她为了便于他们理解,寻遍古今著名书简和图鉴,再用自己的话编著成册。双手磨的全是血泡,可还是要伏案至深夜,一字一句给他们揪出课业上的谬误。 年方十八的少女,就这么熬了两年,几乎老了十岁。 可以说,孟家几兄弟的蟾宫折桂,是她耗费了半条命换来的。 这一世还想让她给他们补课?呵呵,那是不可能的了! 孟云莞转头就把这张单子递给了太师,说她那几个哥哥力争上游,想提升学业,又脸皮薄不敢找太师开口。 周太师听了,甚是欣慰,当场就答应每日散学后为他们补课。 消息传回上书房的时候,孟阮三兄弟都傻眼了,唯有孟雨棠乐开了花,“太师真这么说!?” “太好了!那可太好了!” “太师亲自授课,太师还专门补课,天呐,我们侯府的好日子就要到了!” 见她这么激动,孟阮三兄弟对视一眼,还是把哽在喉咙口的拒绝给按捺住了。 周太师教书,那叫一个严苛,白天学生多,尚且还能偷摸着喘喘气儿,可要是单独补课....... 算了,算了,既然雨棠这么高兴,那就先补补看吧。 毕竟他们也存了几分侥幸,或许,他们真能借此学业长进呢? 几人的对谈声传进不远处的孟云莞耳中, 她慢悠悠磨着墨,心中嘲讽渐深,就凭孟家那几个蠢货,别说是太师了,便是文曲星君下凡来当他们的老师,也照样成不了器。 不出孟云莞所料, 孟阮他们根本坚持不了每天还要额外补课的日子。 他们每天散学后脚步都打着飘,赶上宫门下钥前,紧跑慢跑出宫,马车跌宕起伏回了侯府,吃上一碗热羹汤,才感觉算是活了过来。 这样的日子才过了小半个月,他们就叫苦连天,死活不肯再上学了。 “早知道,当初就不来上书房了。” “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太妃椅上,几人东倒西歪的躺着,都是一脸生无可恋。 没有人附和孟凡,但他们心里想的却都如出一辙,早知道,就不去上书房了。 他们本就不是读书的料,从前在族学里得过且过混日子也能自得其乐,可如今来了上书房,每日都在高压环境下拼命念书,可就这样,会考还包揽书房倒数,换谁能不泄气? 早知道不去上书房了,早知道,就不该听雨棠的话。 孟雨棠一看他们这没出息的样就来气,又见他们都把目光望着自己,她顿时就炸了,“你们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我这么辛苦是为了谁啊?你们自己不争气,堂堂男人一点上进心都没有,我为了你们把心都操碎了,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春闱近在眼前,可你们呢?你们非但不加倍念书,还天天这样吊儿郎当的样子,你不急,我都为你们急死了!” “你们这样下去,何时才能登科及第?孟家何时才能位极人臣?我又什么时候才能当上太子妃?气死我了,简直是气死我了!” 第一卷 第22章 孟家兄妹要住进云月殿 孟雨棠离开好半天的功夫,正厅里还回荡着她气急败坏的嗓音。 谁都没有说话。 孟阮几人都是累极了的模样瘫在椅子上,可他们都知道,对方没有睡着。 孟雨棠那些话,无疑是钉子一样钉在了他们耳边,叫他们羞愧不已,又烦躁不已。 许久,孟楠才缓缓说了一句,“我觉得,雨棠说的有道理。” “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总得做出点成绩来,总得做出点成绩来......” 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 因为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孟云莞随母进宫那天,他们对她说的那番话。 他们说他们一定会考取功名,出人头地,会让淮南侯府风光无限。 可,功名在哪呢?风光在哪呢?照这么下去,他们考个秀才都成问题。 孟凡也正色起来,“三弟,你素来聪明,你有没有办法?” 孟楠想出的办法,就是在补完课以后早些休息,起码不需要再经过一个时辰的车马颠簸回府,这样,也能节省些时间和体力。 “所以,你们就要住我的云月殿?”当天晚上,孟云莞堵住殿门,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可是见孟阮几人都是郑重其事的模样,她便知晓他们是来真的。 他们,真想住进云月殿! 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于是孟家四兄妹退而求其次,说只进去看看。没想到一进云月殿,便震惊住了。 雕梁画栋,白玉为瓦,富丽堂皇堪比亲王宅居,这么好这么大的殿宇,竟然就给了孟云莞一个人单住? 他们的心情都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唯一还算淡定的,便是孟雨棠了。 她前世在宫中几年,也见识过富贵,可她那时候也并没有被赐居宫殿,而是和母亲温氏一起住的。 想到这里,孟雨棠也有些不平衡了,凭什么? 凭什么孟云莞处处和她不一样?明明她们都是用来堵外人口舌的养女而已啊! 瞧瞧这宫殿气派的,都快赶上皇帝亲女儿的待遇了! 孟雨棠进了云月殿便不肯离开,尤其是当她走进寝殿后看见那华贵精致的陈设,她更是再也忍不住心头艳羡,捂着脑袋就跌到了孟云莞的床上。 “哎呀,我头好晕!” “我要休息一下,我晕死了,哎呀呀。” 孟阮几人手忙脚乱的连忙照顾孟雨棠,又是给她掐人中又是给她盖被子,孟凡更是直截了当地说道, “云莞,雨棠身子不好,搬来搬去折腾不便,我当二哥的发个话,从今天起你就把主殿让给雨棠住!” 他的语气太过于天经地义,孟云莞轻轻皱起了眉。 目光扫过孟阮和孟楠,“大哥,三哥,你们也这么认为吗?” 其实她是想问,孟雨棠如此拙劣的伎俩,难道他们就都看不出来吗?若是看得出来,为何又要一而再再而三纵容她呢? 孟阮和孟楠当然知道孟雨棠是故意的,毕竟他们又不像孟凡那么没脑子,看什么就是什么。 可,那又怎样? 他们已经习惯了爱雨棠,对雨棠好,习惯了把雨棠想要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云莞,你之前一直说想去买漱芳斋的珠宝,那段时间雨棠病着,我们这才没空带你去。要是雨棠养好了身体,我们也能抽空多陪陪你,你说是不是?” 孟楠笑眯眯的说道,孟阮则在一边附和点头。 孟云莞垂眸,缓缓地笑了。 瞧瞧,这话说的多大气,多冠冕堂皇啊。 一点也听不出来言下之意是只要她把主殿让给孟雨棠,他们就会答应带她去漱芳斋买珠宝。 孟云莞心头忽然就有些泛苦。 她也只是个未及笄的少女,也喜欢金玉首饰,爱穿戴打扮。可从来无人把她的爱好放在心上。 前世,她早已经习惯了在渣兄的软硬兼施下,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只爱念书无心打扮的老学究。 至于涂脂抹粉和穿金戴银,那都是孟雨棠才配享的福。 几人僵持不下。 这时候,凌千澈来了,吊儿郎当把书箱一放,问,“云莞,咱们今天什么时候开始补课?” 不等孟云莞回答,他又把目光看向孟家四兄妹,眼角斜斜一扫,狷狂桀骜的气息倾泻而出,“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本太子要上课了,滚出去!” 孟阮忙道,“太子殿下您有所不知......” “你休要啰嗦,本太子没什么有所知不知的,这座云月殿是我母后赐云莞妹妹一人独居,你们是多大的面子多大的能耐,竟然敢违逆我母后懿旨?” 凌千澈语气十分不耐烦,还带了股少年特有的狂妄,“哼,改明我回禀母后,把你们都给砍了。” 凌千澈在来的路上就听浅碧说了前因后果。 紧赶慢赶跑过来,就是给他家妹妹撑腰的! 见太子这样维护孟云莞,孟阮只好悻悻然退了一步,“我只是觉得这样好的宫殿,给云莞一个人住浪费了。我们和她一起长大,若是搬来同住,她也不至于太孤单。” 孟凡觉得大哥所言甚是,连忙补充道,“对啊殿下,云莞以前在家也常常住柴房,老鼠蜥蜴到处爬,她住破屋子住习惯了,如今给她这么好的寝殿,她会不适应的!” 凌千澈在这边舌战群儒,气得让人把孟凡拉下去打板子。 另一边,凌朔听说了云月殿的事情。 也听说了,孟云莞从前在侯府住的是蟑鼠肆虐的柴房。 英俊的眉眼陡然凌厉。 第一卷 第23章 若为男子,当是状元之才 最后孟雨棠因身子不适,还是暂且留了下来。 孟阮三人则因为是外男,被塞到了宫里一处厢房过夜。 一开门,扑面的冷风窜进人衣领,他们齐刷刷打了个寒颤,“好冷,这屋里没有地龙吗?” 带路的小侍卫道,“三位公子,这是临时拨给你们住的,没有地龙。” 这大冷的天,没有地龙叫人怎么活啊?三人嘟嘟囔囔的,很快又发现天花板裂了道大缝,就连窗户纸都是破的,冷风一吹,哗啦啦直往屋里灌。 他们冻得瑟缩,本想找人换个厢房,可侍卫已经走了。 他们只好将就着睡下,直到半夜身上才总算是暖和了些。 孟凡无意识抢被子的时候,手上摸到个软绵绵的东西,他借着月光迷迷糊糊一看,旋即一阵撕心裂肺的嗓音划破夜幕,“有蜥蜴!!” “有老鼠,还有老鼠!” 三人全部惊慌失措起来。 “啊!还有蛇!好多蛇!!” “别过来!!啊啊啊啊别过来!!” 一夜兵荒马乱。 翌日,孟云莞早早就起来了。 在侍女的服侍下梳洗篦发,净面漱口。云月殿里秩序井然,处处都彰显着皇家尊严和气派。 看得孟雨棠又是一阵心酸。 这样的好日子,从前明明是她的。 前世她在皇宫虽然处处被排挤,皇子公主们不待见她,太后皇后也懒得理她,可在衣食住行上,却从未苛待过她。 她没有公主的身份,却照样享受着公主的荣宠,锦衣玉食。 可是这辈子在侯府.......罢了,不提也罢。 眼见着孟云莞梳妆完准备出门,她忙问,“姐姐去哪?” “去给太后请安。” 孟雨棠眼中的嘲讽几乎忍不住,“太后一个老妇,又不是陛下亲娘,姐姐这样上赶着做什么?难道你真以为把太后当亲祖母孝顺,她就会放着亲孙女不疼,跑来疼你一个外人?” 她这话倒没有恶意,只是想提醒孟云莞别白浪费力气。 却没想到说完之后,孟云莞忽然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呢。” 什么怪不得呢?孟雨棠皱了皱眉,她觉得孟云莞似乎在阴阳她,可她找不到证据。 眼睁睁看着孟云莞走了。 在寿康宫陪太后服完药,又念了几卷佛经给她听,太后才恋恋不舍放孟云莞回去,走前还特意嘱咐道,“明日记得再来陪陪哀家。”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太后对孟云莞的怜爱已经超过了几个嫡亲孙女。 当然了,都是将心比心。 云莞待她真心,她自然也真心疼她。 “皇祖母放心好啦,孙女儿明日一早就来。”孟云莞乖乖巧巧地笑。 回了云月殿,她正要回寝殿休息,就看见孟雨棠蹑手蹑脚从寝殿出来。 又见孟雨棠警惕地往两边看了看,确定没人以后,才小心翼翼关上殿门。 做完这些,她像是松了一口气。 直到孟云莞的嗓音冷不丁响起,“妹妹,你在做什么?” 孟雨棠膝盖一软,吓得险些把袖里的东西挥出去。 “没,没什么。” 她结结巴巴地岔开话题,“姐姐,你不是给太后请安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脸上的堆笑实在太过刻意,孟云莞狐疑地看着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不动声色朝孟雨棠袖中一扫,看见一堆鼓鼓囊囊的纸张。 她面上却没声张,只问,“你来我寝殿做什么?” 孟雨棠拢了拢袖口,勉强一笑道,“我见姐姐每回考试都大放异彩,心中钦佩,所以想特意来找姐姐取取经,没想到姐姐这么久了还没回来,所以就先出来了。” 许是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话前后矛盾。 因此忙又干巴巴找补了一句,“说起来姐姐真是厉害,连皇子们都考不过你。姐姐胸中有丘壑,若是男子,必然能大有作为的。” 她是做贼心虚,所以掩饰性的恭维孟云莞。 却没想到她这话一出,孟云莞眼中竟有淡淡的自嘲,“是啊,我若是男儿身,又怎会.....” “又怎会什么?”孟雨棠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没什么。” 孟云莞皱眉,转身走了。 孟雨棠抿了抿唇,随后也出了宫。 她找到几个民间的老学究,把偷出来的孟云莞试卷给他们看,让他们务必公正客观地评判评判此人水平如何。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前世顺风顺水一路登科及第的三位哥哥们,这辈子却至今看不出半分文才。反而是从未听说过在学业上有什么成就的孟云莞,如今竟然在会考中接连大放异彩。 到底是巧合,还是..... 还是前世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孟雨棠灼灼目光盯着那几个老学究,见他们捧着试卷神色皆越来越震惊,她心里有些没底儿,“这是好,还是不好啊?” 老学究们看完试卷,皆是久久不语。 他们认真地告诉孟雨棠,“此人若为男子,当有状元之才。” 状元之才? 孟雨棠愣住了。 怎么可能呢? 孟家有状元之才的明明是大哥,怎么现在连一个孟云莞都有状元之才了?她不过是个女子啊! 浑浑噩噩回了云月殿,她一言不发就坐下开始温书。 可今日这知识似乎格外枯燥,怎么都入不了脑。 脑子里时不时就冒出那句,“若为男子,当有状元之才。” 那一瞬间,她心里好像抓住了些什么,但很快就一闪而过。 对女子的轻视和不屑,让她下意识忽略了那个看似最不可能的可能。 坐立难安了半天,她还是决定去找孟云莞一趟。 刚走到主殿,透过门缝里看见隐隐的烛光,少女侧颜对着她,长发闲散地披在腰间,此刻正在温书。 孟雨棠从未见过这样的孟云莞。 专注的、平和的、从容的、她盯着书上那几行字,好像全世界都只剩下这几行字。 心头那股违和感更浓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样的孟云莞,让她心里发慌。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似乎脱离了她的掌控。 ....... 一连好几天,孟雨棠都是心不在焉的,孟凡凑上前问,“雨棠,你怎么了?” 孟雨棠盯着孟凡。 前世,他进了群英荟萃的白鹿书院求学,终成一代鸿儒,为孟云莞挣足了脸面。 可是现在看着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孟凡,根本看不出半点成才的前兆,孟雨棠心口涌出一股失望。 第一卷 第24章 从今以后你就是漱芳斋的东家 孟云莞快步上前,沉声道,“这只步摇是我先拿的!” “你说是你先就是你先啊?谁能证明?”孟凡讥嘲打断,“我们在这里都能证明是雨棠先拿到的,可你呢?谁能帮你证明?” 孟云莞攥紧了绣帕。 此时,孟阮无声地站在孟雨棠身边,表明了他的立场。 孟楠没说话,可看似中立的态度,也已经默认了把步摇给孟雨棠。 他们明明都亲眼看见是孟凡把步摇抢过去的,可是现在他们一致沉默,没有一个人为孟云莞说一句公道话。 孟云莞盯着他们的目光,渐渐黯淡。 是啊,谁能帮她证明呢? 这时候,大堂忽然传来一阵熙攘声,小二飞快跑来在掌柜的耳边细语几句,两人皆是严阵以待的模样。 “失陪失陪,今日咱们东家来巡视,我们得先去迎接着......” 话音未落,穿得跟个福娃娃似的凌书澈大喇喇走进,一眼就看见了正在争执的孟云莞几人。 看见少女微红的眼眸,他一下子就急了,逼问掌柜是怎么回事。 掌柜的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凌书澈手一伸,“步摇呢?” 见掌柜毫不犹豫就把步摇递给太子,而太子肯定是会向着孟云莞的,孟雨棠顿时急了。 她拐弯抹角说就算是太子也不能当众偏私,话未说完,就见凌书澈把那步摇砸了。 价值千两的珍品就这么四分五裂碎在地上。 少年神采飞扬跋扈,把孟云莞肩膀一搂,十分霸气地说道,“一个破步摇而已,惹得我妹妹不开心,砸了就砸了。云莞,走,跟我去漱芳斋的库房,你爱挑多少挑多少,把库房钥匙给你都行,走!” 眼看着孟云莞跟着太子离去,孟家四兄妹脸色都难看起来。 尤其是孟雨棠,一张小脸涨得通红,那口气梗在脖子中出不去下不来,只觉得心口难受得不行。 前世她也曾是凌书澈的妹妹啊,怎么就没见他这么维护过自己? 她也从来没听他说过漱芳斋是他开的,逢年过节,更是从未见他送她些名贵的珠宝首饰,堂堂太子,怎么能这么偏心啊? “算了,雨棠,咱们结账快走吧。” 孟阮叹了口气,皇族子弟在京中都有铺面私产,这也是常事,只是谁都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漱芳斋竟然是太子殿下的,他们再不忿,也只能认了这哑巴亏。 结账的时候,掌柜在算盘上拨拨停停,算出他们选的三样货品共五十万两银子。 “五十万?掌柜的,你莫不是算错了?”孟楠不可置信。 掌柜笑中带冷,“没算错,三位公子,这是东家的吩咐,咱们也是听令行事。当然,咱们漱芳斋是不会强买强卖的,你们要是买不起就让让,后面客人还等着付账呢。” 轻蔑之色溢于言表,摆明了就是要给他们难堪。 孟阮三人顿时涨红了脸,到底是涉世未深的青年,他们从未应付过这么尴尬的局面。 只觉得,羞辱,天大的羞辱。 明明周围没有声音,可他们就是觉得所有人都在朝他们看,都在笑话他们。 可他们又能怎么办呢?出钱出不起,翻脸不敢翻,他们只能灰溜溜地掩面而去。 孟云莞刚从漱芳斋回来。 十几台木箱里,全是凌书澈从库房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宝贝,其中有几套头面在市面已经绝版。 就连簪子都一口气送了三十个,让她每天换着戴,一个月不重样。 孟云莞领了他的好意,正坐在殿里盘算着该怎么回礼,这时候,殿门忽然被猛的推开。 孟家四兄妹怒气冲冲地走进来。 孟凡一把将她桌上的簪子哗啦啦掀翻在地。 “吃里扒外的东西!” 孟凡鬼火直冒盯着她,“孟云莞,我忍了这么久真是忍够了,你真以为进了宫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不成?贱种永远是个贱种,你爬的这么高,也不怕早晚会摔死!” 孟阮皱了皱眉,觉得二弟这话有些过了,刚要阻拦,就见孟楠冲他摇了摇头。 于是他不再言语。 也罢,此事确实是云莞的错,他们丢了这样大的面子,如今只是给云莞一番口头教训,算不得过分。 紫叶领着两个好哥哥匆匆赶来的时候,孟云莞已经被三个渣兄骂得抬不起头,话里话外纷纷指责她吃里扒外,忘恩负义。 他们说得太尽兴,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殿里来了其他人。 直到身体在空中转了几转,接二连三狼狈地摔在地上,他们吐出一口老血,才终于看见站在门口的那两人。 一人满面怒火,还保持着出扫堂腿的姿势,狠狠剜着他们。 一人眸光深邃,身形未动,可身边两名暗卫皆已拔出了剑。 才挣扎着爬起来的双腿陡然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太子殿下.....宜王殿下....” 几人皆是满面惊恐惶惑,该死的,怎么哪里都有太子啊? 怎么回回欺负云莞都被他撞见,合着太子天天什么都不干,净顾着给孟云莞当护花使者了? 无视这几人来来回回的脸色,凌书澈颠颠地跑进来,手里捧着张单子,朝孟云莞眼前一晃,“猜猜这是什么?” 孟云莞还被方才的责骂给弄得情绪低沉着,“猜不出。” 一向少言的凌朔今日竟多了几分难得温和,盯着少女微红的眼眶,他缓声道,“今日回宫的路上,你亲口和太子皇兄说过的话,你忘了?” 回宫路上说过的话......孟云莞脑中蕴了蕴,忽的想到什么。 可旋即却又觉得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呢? 直到凌书澈把契书交到她手上,她才确信凌书澈是真把漱芳斋送给她了。 她愣了,愣了之后又愣了一下。 眼眶也一瞬间变得通红,“太子哥哥......” 方才回宫的路上她心情大好,于是对凌书澈开玩笑地说道,“没想到太子哥哥还是个财主呢,若我什么时候能当上漱芳斋的东家,一定天天来逛八百趟,把喜欢的全搬回家。” 可,她只是开个玩笑啊! 她哪里想得到,凌书澈就当真了呢? 凌书澈对少女的反应十分满意,他特别特别大声的喊,“漱芳斋的契书,我送给你了哦!从今天起,你就是漱芳斋的东家了!” “以后你一天逛八百趟都没人说你!你想拿什么拿什么,漱芳斋全体上下都要叫你老板哦!” “你喜不喜欢!” 第一卷 第25章 撞进一人胸膛 凌书澈的嗓门一声比一声高,孟云莞的眼眶也一下比一下红。 她喜欢啊,她当然喜欢。前世她可是一辈子都没逛过漱芳斋。 孟家那几人总说漱芳斋的东西贵,说她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念书,成天想着涂脂抹粉会扰乱她的心神。 于是她每次只能在堆积成山的试卷中眼睁睁看着他们带孟雨棠去逛街,心里想着一定要好好念书啊,等学业有所成的那天,她就可以和哥哥们一起逛街了。 可她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必须要足够优秀才配被爱的。 总有人会仅仅因为她是孟云莞,就肯好好爱她的。 她忍了又忍,可泪水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哽咽地喊了一声,“太子哥哥,谢谢你.....” 方才的酸楚和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涌来,被欺负的时候没哭,可现在有人为自己撑腰,她却忍不住哭了。 凌书澈手忙脚乱把妹妹搂在怀里,满是怜惜道,“好啦好啦,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啦,其实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漱芳斋当初是我跟二皇弟一起投资的,他也出了一半的钱的......” 他感觉到少女在他怀中僵硬住了。 但他素来神经大条,于是没想那么多,“你要不都抱一下呢?不然二皇弟肯定觉得你偏心,都是哥哥,你只喜欢我不喜欢他,那多不合适啊,嘿嘿嘿.......” 说着体贴人的话,却是炫耀的语气,嘿嘿,云莞妹妹最喜欢他! 孟云莞从他怀中抬起头, 视线看过去时,正逢凌朔朝她望过来,目光交接,灼烧得她飞快挪开了眼。 有些事情,只适合情感上头的时候自然而然做出来,若之后刻意再做,便觉得尴尬和不自在。 她是这么想的,她觉得凌朔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她揣摩着慢慢说道,“二皇兄心胸宽.......” 话未说完,便见凌朔淡淡笑道,“太子皇兄甚是了解我,我视孟姑娘为亲妹妹,她心里却未必有我这个哥哥。罢了,以后不给她买东西了。” 孟云莞,“.......” 凌书澈看了看孟云莞,又看了看凌朔。 这两人似乎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是哪里怪,总之都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以前一直觉得云莞妹妹挺敞亮一人,怎么今日小气巴巴的?抱一下又不少块肉! 虽说凌朔天天冷冰冰的不像他这么讨人喜欢,但面子上的功夫总得做做啊! 于是他把少女推进凌朔怀中。 孟云莞躲闪不及。 撞进一人胸膛。 ....... 大脑空白了一瞬,沉水香味铺天盖地涌进鼻尖。 半秒钟之后,理智缓缓回笼。她抬眸,看见男子线条分明的下颌,她以前每每逗弄这人时最喜欢亲的地方。 从嘴唇,再到下颌,然后一步一步亲到喉结,轻吮慢吻,再下就没有了。因为一般这时候,凌朔就会翻身反客为主。 想了这么多,其实也就过了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她不知凌朔在想些什么。 她只感觉到,那双下意识扶在自己腰间的手,紧了又紧。 “不是,你俩抱够了没有啊?客套客套而已,至于抱这么严实?” 凌书澈嘟嘟囔囔的,无视孟云莞遽然通红的双颊,直接上手把他俩给拉开了。 抱可以,但不能比抱他的时间还久。 ...... 孟云莞这几天动不动就傻笑,紫叶见了都纳闷,“姑娘,您最近有什么喜事儿?” 喜事嘛,那也谈不上,但是......孟云莞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从前在床帏间夫妻俩什么荤话都说得出,那时她总要感慨说你这么有劲儿,错过你威风勇猛的年少时实在太可惜了。 于是凌朔就轻轻咬她一口,“我也挺遗憾的,想必夫人年少时雪肤更胜如今。” 不过是床笫间一番笑谈,谁也没当真。 没想到还真让她抱到了年少时的凌朔,胸膛宽厚,腰身遒劲,抱起来真是叫人舍不得撒手,要是能一直抱下去就好了。 话又说回来,她到现在为止还没亲过他呢,也不知什么时候能亲到,总不能等到成亲后吧? 脑子里乱乱的想着,越想越天马行空,一张小脸也诡异的红了又红。 这时候,敲门声传来,“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孟云莞看着款步走进的孟雨棠,听她说明来意,不由得嗤了一声,“妹妹进宫有半个月了,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去拜见母亲?” 孟雨棠当然不能说是因为狩猎大会快到了,她想要些好布匹做衣裳,这才想起了温氏的。 于是道,“课业繁重,这才给耽误了。” 孟云莞还是带她去了。 温氏正在刺绣,看见两个女儿都来了,清冷面庞上久违地浮出一股温柔笑意。 孟云莞,“给母亲请安。” 孟雨棠则是先上上下下把殿中陈设打量一番,旋即眉头一皱,“母亲,您的林红殿怎么这般简朴?这屏风都是去年的样式了,我看下人分明就是在故意糊弄您,这口气您怎能忍下?” 温氏原先的欢喜神色淡了三分, “那依你看,我该怎么办?” 孟雨棠自然而然便说道,“当然是把所有的侍女奴才们都叫到一起,狠狠打一顿,尤其是林红殿的掌事嬷嬷和太监,他们更是难辞其咎,得把他们送到慎刑司服苦役,让他们涨涨教训!” 她的语气太过于天经地义,听得温氏眉头直皱。 恩威并施才是御下之道,若是把所有下人都打一顿,只怕以后这林红殿里,再无人肯尽心服侍了。 掌事嬷嬷和太监更是轻易动不得的,他们管着殿里大大小小所有事务,在宫中更是经营多年有着不少人脉,雨棠想必还是年岁太小,不知其中弯弯绕绕。 孟云莞此刻却是若有所思。 她已经渐渐明白,孟雨棠前世为什么会被皇宫排挤了。 尊贵如太后,她毫无敬重之心。卑微如奴才,她更是肆意践踏。尽失人心者,又怎会被众人接纳? “我宫里新得了一批时兴的料子,你们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挑些回去做衣裳穿。” 温氏这一打岔,孟雨棠果然被引去了注意力,眼看着侍女用托盘捧进来的十几匹布料,或浓艳或素雅,都是上好的料子。 她双眼冒了光。 宫里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 上一世她进宫后的日常穿戴也是如此,可如今她在侯府,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这样昂贵的布料。 于是当即就神采奕奕地开始可汗大点兵,“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十四匹布料,她挑走了十匹。 留下的四匹都是色泽极深,特别老气的。 “姐姐,你年纪比我大,这些给你穿最合适。” 她捂着手绢轻笑。 孟云莞却把这几匹料子留给温氏,“母亲,过几日狩猎大会,您也要留着做两件新衣裳的,不必都给女儿们。” 温氏看着两个女儿,两相对比之下,她心情有些复杂了。 第一卷 第26章 我从此再无你们几个哥哥 大脑空白了一瞬,沉水香味铺天盖地涌进鼻尖。 半秒钟之后,理智缓缓回笼。她抬眸,看见男子线条分明的下颌,她以前每每逗弄这人时最喜欢亲的地方。 从嘴唇,再到下颌,然后一步一步亲到喉结,轻吮慢吻,再下就没有了。因为一般这时候,凌朔就会翻身反客为主。 想了这么多,其实也就过了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她不知凌朔在想些什么。 她只感觉到,那双下意识扶在自己腰间的手,紧了又紧。 “不是,你俩抱够了没有啊?客套客套而已,至于抱这么严实?” 凌千澈嘟嘟囔囔的,无视孟云莞遽然通红的双颊,直接上手把他俩给拉开了。 抱可以,但不能比抱他的时间还久。 .... 下午散学后,孟云莞想着自己刚接手漱芳斋,得去巡视一趟,只是没想到她刚到,就听见里头男男女女的喧哗声。 为首的是孟凡的声音, “我看你们是穷疯了吧?连你们东家亲堂兄的债也敢催?当心我回去告诉我妹妹,把你们都给解雇了!” 孟云莞从小厮那里知晓了事情起末。 孟家四兄妹今日来了漱芳斋后便挑挑拣拣,但凡看得过眼的布匹和首饰全叫人包了起来,今日当值的是二掌柜,见他们脸生不认识,还以为碰到了大主顾,全程小心翼翼伺候着,陪了整整两个时辰。 结果到了付钱的时候,他们却拿出一枚玉佩,说这是他们妹妹的信物。 还说凭着这枚玉佩,他们在漱芳斋想拿什么就拿什么,谁敢让他们付钱,就是不要自个儿的饭碗了。 二掌柜解释完来龙去脉,十分为难地对孟云莞道,“东家,您看这事儿闹得......” “做生意嘛,该怎么做便怎么做就是,至于人情往来,那也得先有往来,才有人情,你说是不是?”孟云莞笑着说道。 混迹生意场多年,谁不是人精? 二掌柜一听这话立马就明白了,那四个只是和东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是来打秋风的,对这种人不必客气。 他当即吩咐把孟阮几人赶出去。 孟云莞紧随其后,也去看个热闹。 一楼的大堂中,已经闹得不可开交。 她一进去,那几人就看见了她,顿时如遇救星般,“云莞,你总算是来了,快快快,快和他们解释清楚!” 被拦了这么久,他们正没面子呢,孟云莞的到来叫他们如释重负。 前几日的龃龉早就被他们忘到了脑后,反正这么多年都是这样的,他们骂孟云莞就骂了,根本不必特意解释和道歉,她自己就会把自己哄好,然后再屁颠颠地来找他们说话。 他们现在肯给她一个帮他们解围的机会,已是主动递了台阶。 孟云莞抬眼一扫, 侯府丫鬟们人均提五到八个衣袋,小厮们抬着的木箱一掀开,都是金光闪闪的首饰和珠宝。 她淡淡笑了,“不知二哥要我解释什么?” 孟凡下意识说,“当然是解释我们之间的关系啊,我们同出侯府,是骨肉至亲,你的东西就是我们的......” “同出侯府?骨肉至亲?” 少女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浮出一股玩味的笑容,她摇摇头, “二哥怕是记错了,我已归宗皇室,何来侯府的血亲?况且你们大老远绕来城西就是为了占便宜,我可没有这样的骨肉至亲。” 现场的窃窃私语声叫他们几人都有些抬不起头,孟阮锐利皱眉,“云莞,你是糊涂了不成?我们毕竟兄妹多年,你到底还是要我们一声哥哥的,怎能如此不留情面?” 不让他们打秋风,就是不留情面了? 那前世他们帮着孟雨棠一起欺负她,把毒酒灌进她嘴里的时候,又可曾有一丝一毫念及过兄妹情面? 孟云莞冷冷地看着他们,“多谢孟大公子提醒,从今往后,这声哥哥我不会再叫。也请你们莫要再打着我的旗号丢人现眼。” 从此不叫哥哥了?这是什么意思? 孟阮三人面面相觑,随即均是错愕地看着她。 可少女一字一句,面庞坚定无比,说出来的话比刀子还冷,“从今日起,我与你们断亲!我再无你们这几个哥哥!” 此话一出,现场鸦雀无声。 孟家四兄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震惊。 他们是耳朵出问题了不成?一向唯唯诺诺没主见的云莞,唯他们命令是从,温顺的像个哈巴狗的云莞,竟然不认他们了? 就算她如今侥幸进了宫,可她究竟是什么身份,别人不知道,她自己还不知道吗?若没了他们这几个娘家堂兄的帮扶,她以后的日子会如何艰难,这些她都没想过吗? 他们脑子里杂杂的乱乱的,可回过头来,少女神色浅淡的站在那里,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断亲这样天大的事,在她这里竟像是说着中午吃了什么一样轻松。 霎时间,孟阮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觉得自己身为长兄的权威受到严重挑衅,他再也压不住怒气,狠狠一巴掌打了下去。 孟云莞躲闪不及, 娇嫩的小脸上,浮出五个清晰的巴掌印。 第一卷 第27章 天大地大男人的面子最大 在痛楚和难堪的双重交织下,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再次抬眸,那双盈了水珠的杏眸中,竟再无对孟阮几人的半分留恋和不舍。 “侯府对我有生养之恩,我无以为报。今日便以此巴掌为界,我欠你们的,就此还清。” 孟云莞轮番扫过孟阮几人的脸,把他们每人的神色都尽收眼底,有错愕,有愤怒,也有不解。 可他们怎么想,她再也不会关心了。 从今日起,他们再也不是她的兄长。 孟云莞转身就走,身后孟楠阴恻恻的嗓音突兀响起,让她顿住了脚步,“生养大恩,岂是一个巴掌就能还的?云莞,你这算盘未免也太精了,天下没有这样不公的买卖。” 是啊,生养之恩,一个巴掌自然是还不清的。 可,若再加上殚精竭虑扶他们青云之志,临了却被他们一剂毒药害死呢? 这辈子,加上辈子,还不还得清? 孟云莞朝他们嘲讽地勾了勾唇角,“究竟是我欠了你们,还是你们欠了我,老天爷都看着呢。” 老天爷都看着呢。 何必逞一时口舌之快? 恶人自有天收。 望着孟云莞毫不留情转身离去的背影,孟阮三人心中陡然浮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像是失去了什么珍宝,叫他们胸口喘不过气来。 他们下意识想追上楼,可却被掌柜给拦住。 沉着脸,“三位公子,你们今日购置的布匹和首饰,一共三万两,现银还是银票?” 孟凡破口大骂,又把之前的话拿出来骂了一通,可这一回掌柜却没再惯着他,而是直接叫人抄家伙, “我们东家刚刚都说了,从此再没有你们这几个便宜哥哥!你们休想仗着东家的势白嫖,来人,给我打!” 毕竟是侯府公子,打当然是不可能真打的,但也足够叫他们几人没面子。 最后逼不得已之下,他们只好把已经装进箱中的宝贝,退回去了一大半。 漱芳斋的东西上供皇庭,皆是佳品,他们原先以为不用出钱,把能拿的都拿了个遍。现在再一一退回去,心都在滴血。 可是没办法啊,不拿不行啊,他们哪里拿的出这么多钱呢? 孟雨棠看着他们拼命往外拿,急得团团转,“不能拿了,不能再拿了,我穿什么?戴什么啊?” 围观的客人们也哄笑不已,什么人啊,白嫖嫖不上,出钱买不起。 还侯府的公子呢,这做事儿真是磕碜到家了。 在七嘴八舌的议论和嘲笑声中,几人咬牙退了东西,东拼西凑结了余下的三千两,灰溜溜走了。 ....... 回侯府的路上,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今日云莞决绝的话语犹在耳边,他们死活想不明白,素来最听他们话的小妹妹,怎么就忽然不肯认他们了呢? 是,他们有时候确实有一点点偏心。 可那又如何呢?雨棠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多疼她些又怎样?难道他们就犯了什么天大的不可饶恕的错误吗? 他们究竟哪里对不起她,竟至于让她如此决绝不留情面? 孟阮三兄弟的心都很痛。 他们不是不爱云莞,他们爱的啊,他们只是找不到正确的方式罢了,她怎么就能这么心狠呢? 马车里的气氛压抑的可怕,孟雨棠看着一言不发的三人,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 什么嘛,孟云莞都主动不要他们了,他们怎么就不知道支棱起来呢!堂堂大男人在这里眼眶红红的,矫情不矫情啊? “姐姐都这么对咱们了,三位哥哥何必还要舍不得她?没有她,我们的日子照样能过,而且还会过得更好!” 孟雨棠不喜欢看他们留恋孟云莞的样子,这样会给她一种自己不如孟云莞的错觉。 车厢内依旧没人开口,孟雨棠眼中闪过一抹怨恨,又道,“当日陛下宣母亲进宫,姐姐毫不犹豫就选择了抛弃侯府,抛弃哥哥们,你们大度不和她计较,可她却变本加厉,如今竟敢在大庭广众下宣布断亲,便是又抛弃了哥哥们一次。她这样的人,有什么可怜惜的?” 此话一出,三人果然有了反应。 孟凡恨恨道,“雨棠说的不错!她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孟阮本来不想开口的,可是见孟雨棠微红的眼眶,他还是幽幽叹了口气。 见两个弟弟的目光都看了过来,他心下稍定,缓缓说道,“这一次,我确实站雨棠。自从云莞进宫,我们对她还不够好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说送就送了,永生花和狼毫笔也是我们精心挑选的,甚至怕她孤单,我们还特意想搬去云月殿和她同住。身为兄长,我们已是仁至义尽。可她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感恩,反而步步紧逼,不肯退让。这样的妹妹,我们要来做什么?添堵吗?” 孟凡连连点头,“大哥说的有道理。” 虽然觉得这段话有什么不对劲,但不管了,大哥既然这么说,那一定就有大哥的道理。 这时候,孟楠嗤了一声,“自从云莞进宫以后,给我们添的堵难道还少了?她软硬不吃,又有了太子撑腰,是料定了我们拿她没办法呢。” 孟楠眼底藏着极深的阴鸷。 他恨极了孟云莞。 恨她次次让他丢人,恨她从未为他们几个哥哥考虑过半分。她讨厌经常欺负她的孟阮和孟凡就算了,可他做错了什么呢?以前在侯府,他可是对她最好的一个啊! 她饿肚子的时候,是他悄悄留了一碗饭给她。冬日天冷的时候,也只有他记得给她屋里送些炭火。他明明已经做得够好,可她仍然不知感恩,发起疯来无差别乱咬,直接把他打为和孟阮孟凡一党,叫他这么多年对她施舍的蝇头小利都成了笑话。 见他们开始攻击起孟云莞,孟雨棠脸上这才浮出几分笑意。 “姐姐本就油盐不进,现在她一气之下宣布断亲,怕是更不会听哥哥们的话了。” 她见缝插针地撺掇道,“若不给她点教训,以后她每次生我们的气,都敢把断亲挂嘴边,长此以往哥哥们的威信何存?” 一番话是说到了三兄弟的心坎上。 天大地大,男人的面子最大。 第一卷 第28章 孟阮他并非良人 在凌千澈的软磨硬泡,威逼利诱,大放厥词之下,孟云莞终于还是答应陪他逛天香楼了。 出宫的马车上,看着一脸兴奋的凌千澈,她忍不住问,“你就那么喜欢漂亮姑娘吗?” 凌千澈不以为意,“我不喜欢漂亮的,难道喜欢丑的?” 孟云莞无言以对。 下了马车,凌千澈亢奋地拉着孟云莞进去,嘿嘿,这还是头一回带妹妹来看妹妹呢。 看着来去匆匆的小二和食客,他才意识到了不对劲。退出去,看了看牌匾,是天香楼没错。 天香楼什么时候改行成正规酒楼了? 正当凌千澈一脸疑惑的时候,掌柜的来了,笑得舌灿莲花,“东家请,酒席已经备好了。” 孟云莞笑道,“有劳了。太子哥哥,咱们进去吧。” 而后笑意吟吟和他解释了原委,此楼原名正隆酒楼,是皇后娘娘赏她的,说皇家子女都有自己的私产,让她也得有。 她收下酒楼的契书,成了东家,第二天就给酒楼改了个名,叫天香楼。 凌千澈的脸都绿了,他咬牙切齿,一个扭身把孟云莞的喉咙锁住,“我把你当妹妹,你把我当大蠢蛋!!” 最后,在凌千澈恨不得杀人的眼神下,孟云莞把他拽进了二楼雅间,里面竟都是上书房的同窗,一见他们进来,便起身鼓掌,“祝贺太子殿下会考进步!” 还拉了一副长长的喜联,写着天降文曲四个大字。 凌千澈置身其中,有一瞬的怔愣。 他从小见惯风光,谁见了他都下跪,他出行永远香车宝马仆从如云,万千注目都在他身上。 可今日还是头一回.....因为这样的缘故被人注目。这感觉,似乎也不坏。 他摸了摸脑袋,低下头的那一瞬间把泪水抿回去了,再一抬眼,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不屑一顾的桀骜模样,“小意思小意思,本殿下都说了以前只是藏拙而已啦,那些题目对本殿下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小菜一碟。嘿嘿嘿,大家也太客气啦,太客气啦,太客气啦.....” 说到后面,他像个复读机似的,可嘴角那抹笑啊,怎么压也压不住。 十几岁的青年少年,在天香楼宴饮尽兴而归,赶在宫门下钥前才回宫,孟云莞本还有些惴惴不安,今日玩的有些晚,皇后娘娘素来教子严格,也不知会不会不高兴。 谁知回了云月殿,看见桌上有两碗汤,一碗是安神汤,另一碗还是安神汤。 浅碧道,“一碗是夫人送来的,另一碗是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说姑娘今日吃得晚,怕晚上睡得不安定,让你服了安神汤再睡。” 两位母亲的关怀,让孟云莞微微红了眼眶。 前世她在侯府,又当妹妹又当娘又当保姆又当老师有时候还兼任马夫,何曾受过这样的温暖和关怀。 两碗安神汤她全喝了,半夜起夜了好几回。 因此翌日浅碧叫她起床的时候,她翻了个身眼睛就又闭上了,“再睡会儿......” 浅碧无奈,双手举成喇叭大喊,“今日是皇家狩猎,不能迟到的,姑娘快起床啦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 皇家猎场在城郊,加上帝后出行礼仪繁琐,马车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到。 孟云莞只擅长动脑,对这些马背上的功夫却并不感兴趣,因此只是百无聊赖坐在高台上,看着场上的青年们各展神通。 “云莞,我就知道你会来,特意来找你的。” 孟云莞回过神,看着眼前温柔浅笑的女子,她眼中迸发出喜悦,“若宁姐姐!” 王若宁是她最好的闺中好友,前世在她的撮合之下和大哥孟阮结为了夫妻,成了她嫂嫂。 眼下看着若宁姐姐,孟云莞是又喜又愧,“没想到姐姐也来了。” 王若宁家中是御史文官,本来确实是没收到帖子的,“我跟着姑妈来的,听说上书房的学生们会都到猎场来增长武艺见识,我便也来了。” 王若宁说着,双颊微微红了。 孟云莞看到她这样才陡然反应过来,此时的王若宁已经和孟阮定了亲,两人十分投契,若宁姐姐今日来,想必是来看孟阮的。 果不其然,紧接着,王若宁便问,“你大哥呢?” 孟云莞啧了一声,“方才还说是特意找我的,现在又问起大哥来了。” 王若宁失笑,捏捏她的脸颊,两人闲聊了一番,场上无聊,她们俩去后山玩了。 “云莞,你在宫里过得好吗?” 山中百花凋零,只有野草郁郁葱葱,走在林中小道上,王若宁问。 孟云莞沉吟了一下,“还行。” “那是好,还是不好?” “有好,也有不好。不好的是这些好都要很努力地去争取,有时候也挺累的。好在,努力都有回报,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因此日子总算还是有奔头的。” 王若宁笑了,“都把我绕糊涂了,不过看你气色便知在宫里养的很好。上回我见到阿阮的时候还问起你,他说......” 王若宁忽然顿了一下。 看着她略显懊恼的神色,像是自知失言,孟云莞就知道孟阮口中肯定是没有好话的,她冷静说道,“他说我如何都不要紧,但是姐姐,有些话我不得不同你说,孟阮他并非良人,他.....” 第一卷 第29章 救的女子是林贵妃 话未说完,忽然听见一股微弱的女子求救声,时高时低,时有时无。 她们连忙敛了声息,循着声音找去,看见地上躺着一名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双目紧闭,表情十分痛苦。 她微微露出的半截小臂上,有两道清晰可见的蛇咬痕。 孟云莞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查看。 见那股青紫已经蔓延到手腕了,她毫不犹豫把自己袖子一撕,紧紧系在妇人小臂处,对王若宁道,“若宁姐姐,你在这里看着,我去寻解药!” 凡是毒蛇,五步之内必有解药。 王若宁连忙应了。 孟云莞匆匆寻了解毒的草药回来,飞快把草药嚼烂,敷在妇人伤口处。 一刻钟后,那股青紫色缓缓褪去,露出肌肤本来的白皙和光泽,妇人也缓缓睁开了眼,平静而感激的眸子望向孟云莞二人。 孟云莞一怔。 好美的一张脸! 明明梳着妇人发髻,可肌肤莹润如玉不见一丝褶皱,脸上略有些苍白之色,却依然无损这副倾国倾城的好容貌。 “多谢两位姑娘。” 那妇人就着王若宁的手喝了两口水,恢复了些力气,对她们道谢。 一笑之下,更显荣光,见她们俩痴痴望着自己,妇人笑了,“救命之恩,原该请两位姑娘来家中坐坐的,只是我初回京城,尚有不便,改日再专程向二位致谢。” 妇人说话的当口,孟云莞已经又去把草药采了一大抱回来,“婶婶,你回家以后记得按时服药,连服三天,才能把毒素彻底清退。” 她刚刚只是做了个简单的伤口处理,保住妇人的命,但还不足以完全治愈。 妇人凝着她怀中那捧草药,想到自己刚刚命悬一线的惊险,那股淡然的眸子多了几分真切的动容,“好。” 皇家狩猎持续三日,前两日是狩猎,最后一日是大宴群臣,迎接因病在江南休养半年的林贵妃和治理江南水患的三皇子昭王夫妇归京。 孟云莞前世是听说过林贵妃的,但是没见过,只知她嚣张跋扈,害了不少人,也早早死在了权势倾轧中。 换了身衣裳,她便往宴席去了。 另一边的营帐中,孟家三兄弟狩猎过来,提着猎物都是喜气洋洋的,“雨棠,看我们给你猎来了什么!” 是一张纯白色的狐皮,通身没有半分杂质,十分难得。 正坐在榻上出神的孟雨棠笑了起来,“多谢三位哥哥!” 孟楠发现了她的情绪异常,“怎么了,雨棠,你不高兴吗?” 也不是不高兴。孟雨棠咬唇难言,她只是在犹豫今日的宴席是去还是不去。 林贵妃,那可是个狠角色。 一想到前世自己在她手上受的磋磨,孟雨棠就浑身打寒噤,这女人是个疯的,谁都不放在眼里,偏偏陛下还十分宠爱她,由着她胡作非为草菅人命。 前世母亲愤而与陛下和离,就是因为陛下出征凯旋带回了怀孕的林贵妃,而此事也让林贵妃觉得十分没面子,天天卯足了劲针对她们。 想到这里,孟雨棠对温氏又是一阵埋怨,怎么就不能忍一时之气呢? “要不,要不我这次还是不去了.....”临出门前,孟雨棠还在纠结。 孟凡奇了,“雨棠,你平时不是最喜欢这种名利场吗?再说了,今天云莞也会去,你若是不去,岂不是叫她一个人出了风头?” 孟雨棠懒得搭理没脑子的孟凡,刚要继续拒绝,忽然就愣了一下。 对哦! 现在随母进宫的是孟云莞,林贵妃就算要罚要打,也该是针对孟云莞才对,关她哪门子事? 她大可以高高兴兴去赴宴,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好好看一场孟云莞的笑话。 这样想着,孟雨棠惴惴不安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她得去,她一定得去,前世她受过的苦,也该由孟云莞通通来尝一遍了! 她和三个哥哥一起出了门 快走到九州清晏的时候,孟雨棠忽然停下脚步,有些犹疑地说道,,“三位哥哥,我们还是从侧门走吧。今日贵人众多,要是走正门冲撞了贵人就不好了。” 见她这样,孟阮三人都有些疑惑,雨棠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孟雨棠咬唇,心里七上八下打着鼓。 因为她记得前世这个时候,林贵妃的儿媳仗着自己夫君治水有功,在宫宴门口就为难起了温氏,还非让温氏给她下跪道歉。 她当时陪在温氏身边,哪肯受这样的气,于是就顶撞了几句,结果直接被那泼妇甩了一个耳光。 最后她和温氏一起被迫罚跪,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议论声几乎让孟雨棠抬不起头。 今日,不出意外的话,罚跪的就是温氏和孟云莞。 她若是走正门定会碰到她们,到时候她是帮还是不帮呢?若是不帮,肯定要被人指责她不孝不义。 不如干脆换个门走,绕开他们就是了。 可孟阮三人不知她的心思,只觉得她是太紧张了,于是还是坚持走了正门。 远远的,便看见两人争执。 一名年轻些的妇人正大声说着什么,另一边的温氏面色平静,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而温氏身边的孟云莞担忧地看着母亲,像是犹豫要不要为她出头。 竟与前世一模一样! 孟雨棠紧张的同时,又有些兴奋,哈,孟云莞要吃苦头了! 她情不自禁就挤上前想去看个清楚。 只是隔得太远,她实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于是只好使劲观察着她们几人的表情。 “云莞妹妹,你叫我三皇嫂就好了。以后我和你三皇兄长住京中,你有空的时候,一定要多来三皇子府坐坐,我们都是很欢迎你的。” 昭王妃是个极贵气的女子,与人说话时虽有些习惯性的颐指气使,可孟云莞还是看出来她是真心想与自己交好的,于是颔首客气道,“好,三皇嫂。” 昭王妃略点了点头,随即又对温氏道,“不知温夫人喜爱什么,晚辈方才命人送了几套头面过去,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却是晚辈一番心意,还请夫人莫要嫌弃。” 温氏亦道,“昭王妃有心了,心意只有珍重的没有轻薄的,怎会嫌弃。” 第一卷 第30章 林贵妃对她青眼有加 几人说着,一起入了席。 孟云莞看着一路热情搭话的昭王妃,心中不由得暗自纳闷。 据她所知,昭王妃的性子和她婆婆林贵妃如出一辙,不喜欢谁就是不喜欢谁,是不可能装模作样的。 所以今日她为何这般热情呢? 孟云莞有些想不明白。 孟雨棠更想不明白。 她看着跟昭王妃一起入席的孟云莞,心中那股疑惑几乎直冲云霄,逮着空子就问孟云莞,“姐姐,昭王妃没让你罚跪吗?” 孟云莞挑眉,“昭王妃宅心仁厚,我与她相谈甚欢,她为何要对我罚跪?” 孟雨棠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宅心仁厚?相谈甚欢? 若不是前世她第一次见昭王妃就被甩了一个巴掌,她就还真信了! 她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帝后和林贵妃缓缓而来,落了座。 一众人皆起身行礼。 “听说宫中多了位云莞姑娘,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笑吟吟的女声,明明和煦如春风,可是落在孟雨棠耳中却骤然叫她浑身一抖。 对林贵妃的胆怯和畏惧,已经刻到了骨髓之中。 好在,她喊的是孟云莞的名字,注意的也是孟云莞。这一世,她经历过的所有苦头都会加诸到孟云莞身上。 这就是她孟云莞贪慕虚荣,抢着要随母进宫的代价,哼! “云莞姑娘丽质天成。” 大殿中,只听得林贵妃赞了这么一句,而后便扬了扬手,侍女端来几个托盘。 “本宫在江南养病这半年,得了几匹上好的浮光锦,今日初见云莞姑娘,心中喜爱,这浮光锦送给你也不算辜负。” 林贵妃的语气十分和悦。 孟云莞攥紧了手中绣帕,口中恭敬道谢。 侍女捧着托盘朝她走去。 孟雨棠见状,几乎快要抑制不住心中的亢奋。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前世,她也是宫宴上初见,就被林贵妃赏了几匹好料子,结果还没等她高兴一会儿,那料子便被发现有几道极深的破损。 林贵妃当即便沉了脸色。 问她是不是因为昭王妃叫她罚跪,以至于她心生了怨恨,所以才故意毁坏赏赐的浮光锦,以此泄愤? 孟雨棠百口莫辩,一个劲说自己真的没做过。 最后,她被罚了半年例银。 明面上只是罚了例银,可自此以后,宫里但凡有什么好料子好衣裳,再也轮不到她了。 如今眼见着孟云莞一模一样的遭遇,孟雨棠的嘴角都快压不住,一脸兴奋地盯着她们。 这份异样热切的目光,被高座上的林贵妃尽收眼底。 她皱了皱眉,问身边的侍女这人是谁。 “回娘娘,这是孟家五姑娘,四姑娘的亲妹妹。” 林贵妃嗤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另一边,孟雨棠眼睁睁看着那浮光锦到了孟云莞手中,孟云莞谢了恩,又得了林贵妃几句赞扬话,便面不改色坐下了。 全程如此平静,如此顺利。 顺利的没有半点波折。 预想中的料子破损和罚例银,一个都没有到来。 孟雨棠傻眼了,这不对劲呀! “妹妹,你怎么了?”不远处的孟云莞见她坐立难安的模样,关切问道。 孟雨棠连忙摇摇头,“没,没什么。” 心下却惊疑不定到了极点。 怎么可能呢!? 林贵妃那个蛇蝎心肠的妇人,她怎么可能是真心赏赐孟云莞呢? 正当她思维激烈打转的时候,林贵妃的声音再次传了下来,“本宫昨日被蛇所伤,多亏孟家四姑娘相救,这些浮光锦略表谢意,其余的,之后会依次送到云月殿,算是本宫一番心意。” 妇人语气和煦,一向飞扬跋扈的眸子,此刻竟多了几分难得笑意。 比起前世孟雨棠所见的那种不达眼底的笑,今日林贵妃望向孟云莞的时候,是真切无比的怜爱和动容。 孟雨棠远远地看着那抹笑,绣帕都被攥到变形。 救命之恩?孟云莞怎么就那么好福气呢! 逛个后山,都能这么巧的救下贵妃! 接下来的功夫,孟雨棠如坐针毡食不知味,她看着权贵命妇们给林贵妃三皇子敬完酒之后,几乎都会再特意来给孟云莞敬上一杯,话里话外都是赞赏和吹捧,这是孟雨棠前世从未享受到过的待遇。 前世她在宫中,不被人看轻和贬低就不错了。 又何曾有过这般众星拱月的时候? 见她郁郁不乐,孟阮三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担忧。 他们也看到了今日宫宴上孟云莞出尽了风头,正因如此,才愈发为雨棠不值。 明明论容貌论才情论人品,雨棠都远胜云莞,可宫里这些人就跟瞎子似的,怎么就看不到雨棠的好呢? 孟雨棠刻意放慢了脚步。 等到孟云莞从九州清晏出来以后,她干脆利落地走过去,“你是从何处学的这门剑法?我怎么不知道?” 孟云莞挑眉,“妹妹很关心我的私事?既如此,我以后新学了个什么,专门让人去向你汇报如何?” 孟雨棠咬牙瞪着她,“你别给我扯开话题,我问你,你究竟是耍了什么手段把宫中所有人都蒙蔽的?皇后娘娘爱子如命,她竟肯放任太子和你相交。太后娘娘佛口蛇心,她怎会视你为亲孙女?就连那林贵妃,林贵妃.......” “本宫怎么了?孟五姑娘背后说人,倒是让本宫也一并听听。” 第一卷 第31章 坐拥金山 盈盈的女声传来,孟雨棠吓得脸色一变,几乎是前世养成的惯性反应,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贵妃娘娘饶命!” 她浑身抖若筛糠。 对林贵妃刻在骨髓中的恐惧,让她下意识就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孟云莞此时也俯身行礼。 只是刚屈膝,就被一双平稳的手扶住了,林贵妃笑着说,“你可是本宫的恩人,本宫受不得你这一拜。云莞姑娘既然进了宫,以后便唤我一声林母妃吧。” 孟云莞救人时并不知那人就是林贵妃,但既然救了,她便也大大方方承了这情, “是,林母妃。” 林贵妃见她利落不矫情,眸中倒是多了几分真心赞许,道,“听说皇后赐居云月殿给你住,呵,也算她做了回好事儿了。眼下时候还早,走,本宫去你殿里坐坐,若有什么少的缺的,本宫好给你补上。” 孟云莞听说过,林贵妃外家为江南皇商,富可敌国。 贵妃盛情难却,她便答应了。 两人相携着有说有笑走远。 身后,孟雨棠死死盯着她们的背影,眼中是难掩的嫉恨和不甘,一张小脸近乎扭曲到变形。 一直到人走了许久,她依然没有收回视线。 林贵妃啊,那可是林贵妃啊。 心狠手黑,连皇后都不放在眼中,亲子昭王的地位直比储君,在宫中横行霸道多年的林贵妃啊! 竟然连她,都对孟云莞格外不同! 极致的惊惶和恐慌感,让孟雨棠霎时失了主张,不,这不对劲,不应该是这样的! 明明万人瞩目受尽追捧的人应该是她孟雨棠啊! 至于孟云莞,应该在一进宫就接连得罪了太后和皇后,最后议亲时被草草赐了一个普通官员,下场潦倒不堪才对啊! 错了,这全错了! 她痛苦的捂住脑袋,这时候,忽然被人从身后踹了一脚。 她重心不稳,扑通一声落进旁边的莲花池。 寒冬腊月,莲花池里只有清水残叶,她拼命扑腾着,呛了好几大口水,岸上人来来往往,她根本看不清是谁干的。 另一边,林贵妃在云月殿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走前把流水般的珠宝屏风器具陈设让人通通搬了来,云月殿似乎都被照得格外亮堂了几分,就连随便一扇屏风都是翠玉为底蜀锦为屏,一扇可抵万金。 林贵妃挥了挥手,“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云莞,你救了本宫的命,以后紫宸殿和昭王府的大门,永远为你而开。” 她说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了云月殿门口。 来来往往的宫人和侍女面前,林贵妃嗓门不高不低,足以叫每一个人经过的听见。 于是不少下人们都知道了,云莞姑娘是贵妃娘娘亲口认证的恩人。 侍女奴才们的关系网交纵错杂,你传我我传你,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一个晚上,新进宫的孟姑娘得了林贵妃欢心的事儿就这么传开了,从此谁也不敢随意薄待孟云莞。 就连给东西六宫送年节的赏赐,都要先给云月殿留一批好的。 另一边的淮南侯府,孟雨棠被捞起来的时候嘴唇都发白了,她裹在被子里哭喊,“是林贵妃,肯定是她!只有那个贱妇有这么毒的心肠,大哥,二哥,三哥,你们一定要帮雨棠报仇!” 孟阮把妹妹抱在怀里,轻声安抚道,“好啦雨棠,人没事就好,明天给你炖参汤补补,驱驱寒气。” 孟凡也一脸心疼地给孟雨棠擦眼泪,又让孟楠端了牛乳来亲自喂给她喝。 几人殷勤细心地照顾着,可谁都没提要帮孟雨棠报仇的事情。 废话,他们今晚才结识了三皇子昭王殿下,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这个紧要关头他们怎么可能牺牲自己的前程去给孟雨棠出气呢? 于是几人心照不宣地绕过了这个话题,只说让孟雨棠早点休息,多喝热水。 孟雨棠呆呆地望着三个哥哥。 这还是她印象中最疼爱她,把她捧在手心的好兄长吗? 前世,大哥成了驸马,春风得意众人争相攀附,二哥成了白鹿书院的鸿儒,无数才子跪求出山,三哥成了本朝最年轻的探花,淮南侯府亦是风光无限。 那时候,他们可不是这样的啊! 他们对孟云莞可好了,数十年如一日亲自监督她的学业,为她鼓励打气,甚至就连大哥殿试那么紧要的关头,他都还对孟云莞俯首帖耳,她说一句饿了,他们马上就买来十几样吃食让她挑选,生怕她有一丝一毫的不高兴。 可怎么如今到了她这里,他们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呢? 就连她被欺负了,他们都不肯给她出气。 孟雨棠的眼泪越抹越多,越抹越多,直到半夜还偷偷躲在被子里哭,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与此同时的孟云莞, 身下躺着的是金丝楠木床,头枕的是粟玉软枕,帷帘是用薄如蝉翼的月影纱缝制而成,就连床边的烛台都换上了纯金铸的。 睡梦中都是金钱的味道。 她睡着睡着就笑醒了。 一醒来,发现刚刚那场金光闪闪的梦竟不是梦,她现在真是个坐拥金山的小财主了。 她再也不需要过上那般悬梁刺股,做题做到手指不能屈伸,到头来却都是为他人做嫁衣的苦日子。如今的她年华正好,心上人就在身边,她还有着壮志待酬的高远梦想。 女子又如何?既进了宫,她便要借一切青云之力,圆了前世最遗憾的念想。 她还有那么长那么好的一生,一定可以实现的,一定可以。 孟云莞嘴角带着笑,再次沉沉睡去。 今日是入冬以来久违的艳阳天。 孟云莞一早去林红殿给温氏请安,一进殿,才发现里头冷飕飕的,虽生了炭火,可火苗微弱得很,根本不足以保暖。 出来迎她的魏姑姑道,“姑娘别多心,不是咱们夫人没好炭火用,是这些天五姑娘在宫里住着,咱们夫人怕她受冷,便把炭分了她一半。” 第一卷 第32章 本宫砸了你的上书房 孟云莞中午散学后照常去凤仪殿用膳,却被紫宸殿的侍女半道截下了,说是贵妃娘娘请她一起用膳。 孟云莞有些为难,“可我已经答应了皇后娘娘.....” 侍女客气地笑,“听闻云莞姑娘每日都去凤仪殿,一日不去不打紧。贵妃才回宫,喜爱姑娘想多和姑娘亲近,想必您也不会拂贵妃的面子的。” 孟云莞,“.....” 她咬咬唇,忽然一拍脑袋,“哎呀,我差点忘记了,今日还要给太后娘娘念佛经来着。” 在侍女诧异的目光下,她十分懊恼地拱了拱手,“还请贵妃恕罪,太后娘娘那边实在耽误不得。哎哎哎,这事儿闹得,还得再去向皇后娘娘告个罪呢,真是.....” 孟云莞十分歉疚地往寿康宫去了。 消息传到凤仪殿,皇后扑哧一声笑了, “这小机灵鬼,还怕本宫不高兴呢,不过这林贵妃也是,她跟云莞又不熟,干嘛一回来就和本宫抢女儿?她们俩一起用膳有话题聊吗?” “什么叫本宫和她抢女儿?云莞和本宫有过命的交情,和她又没有。搞笑,真以为云莞在她宫里吃了几顿饭就可以把本宫踩下去了?来人,再去一趟云月殿,务必把云莞请来用晚膳。就说她要是不来那本宫就一直等着。” 紫宸殿里,林贵妃被皇后那个老妇弄得是一肚子火气,今日这顿饭她还非吃不可了! 两位神仙斗法,可着实是难倒了孟云莞。 皇后贵妃她是一个都不敢得罪,思来想去发愁了半天,直到下午快散学的时候,周太师说报名了年底乡试的学生都要留下来加课。 孟云莞如蒙大赦。 她宁愿加课,也不想面对两位娘娘的修罗场。 皇室宗亲不需要科考来获取官职,除却一些特别上进的,比如陛下当初就是连中三元。但大部分人是不会自找苦受的,毕竟家里就有王位可以继承。 因此晚间的加课,书房里原先十多个学子,只剩了三五个。 孟云莞在,凌朔在,孟阮和孟雨棠也在。 太师讲了几道往届乡试的经典难题,孟云莞笔走龙蛇飞快记着笔记,不时还能与太师交流几句,获得太师称赞。 相比之下,孟阮就显得费力许多了。 乡试的题目对他来说实在有些困难,他便是连听懂就有些费劲,更别说再腾出一只手去记笔记。 好不容易捱到课间休息,他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孟雨棠大声凑过来问,“怎么样,大哥,这些题目对你来说是不是小菜一碟?” “啊.....”孟阮愣了一下,这才看见太子来了,给孟云莞送了一攒盒的点心。 而孟雨棠正对着他挤眉弄眼,显然是要把太子这点好给压下去,让他们看看自己的厉害。 若是以前,孟阮一定毫不犹豫就回应她了,可今日听着孟雨棠的刻意吹捧,再瞥一眼正从容温书的孟云莞,他第一次对自己轻而易举就能中举的想法产生了动摇。 于是他破天荒的没理会孟雨棠,而是径直拿起书本温习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凤仪殿的方嬷嬷也来了,带来皇后娘娘煲的鸡汤和一句话,说让云莞姑娘今晚散学了早些休息,别再熬夜复习,身子遭不住的。 看着鸡汤里名贵的药材和珍品,孟雨棠有些嫉妒。 皇后以前可没对她这么好过,她只会问她成天穿的那么少想勾引谁? 浓郁的鸡汤味在书房蔓延开来,孟雨棠抑制住酸意和咕咕作响的肚子,故意大声对着孟阮说道,“大哥,你年底就要乡试,一定要给咱们侯府争口气。雨棠亲自在这里陪你,你以后登科及第,可别忘了妹妹。” 孟阮皱了皱眉,有些烦了,察觉到孟云莞的目光看了过来,他还是硬着头皮答道,“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就是,考上举人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每次他这么说,孟雨棠都会喜笑颜开,今日也不例外。 可不知怎的,孟阮今日却有些烦躁,总觉得这句话说得没什么底气。 在上书房这些时日,他已经大致摸出了孟云莞的水准,虽看不出她上限有多高,但可以确定的是她下限绝不会低。 他真的能轻轻松松把孟云莞比下去吗? 孟云莞吃了些点心,喝了半碗鸡汤,果然觉得体力和脑力都恢复了不少。 第二个课间的时候,林贵妃亲自来了。 一来就先是给周太师包了一个大红封,沉甸甸地,周太师自然固辞不受,直到林贵妃脸一沉,“少废话了,再不收,本宫可是要发脾气的。” 周太师只得收了,说多谢娘娘厚爱。 林贵妃鼻孔长到天上,“本宫才不是厚爱你这个老头子呢,只是瞧着你对云莞尽心,把她教到上书房第一,年底的乡试也要劳你多费心了,要是云莞考不上,本宫砸了你的上书房。” 周太师,“......” 他抹了抹额角冷汗,“微臣领命。” 第一卷 第33章 你大哥是不是要跟我退亲 孟云莞看不过去了,有些哭笑不得的上前,“林母妃......” 林贵妃往太师椅上一坐,“本宫也给你煲汤了,紫宸殿的厨子可比凤仪殿的好,来人,把汤和点心和菜肴和陈酿都端上来,给云莞尝尝。” 随着林贵妃一声令下,外头乌泱泱的侍女们捧着托盘竟真要进来。 孟云莞忙道,“劳烦母妃挂念了,儿臣还有一炷香散学,不如....儿臣一会儿来紫宸殿找您?” 不然这么多的碟子盘子一摆,上书房都得改名叫御膳房了。 林贵妃骄矜的点了点头,反正她来这一遭也只是为了把皇后的气势盖过去,于是领着人走了,“那你散学之后来紫宸殿吃。” “儿臣遵命。” 林贵妃的大部队走后,孟云莞不经意一回头,看见正满脸复杂盯着自己的孟雨棠。 那双眸子里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绪,孟云莞没读懂,但是并不难猜。 重生以来孟雨棠处处与她比较,事事都想压她一头,可从未如愿。想必连她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这些贵人明明是好相处的,为何前世偏偏对她会如此厌恶。 孟云莞嘴角勾起一抹幽微的笑。 其实也没有为什么,都是真心换真心罢了。 只可惜这个道理,孟雨棠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散学后,孟云莞在紫宸殿吃饱喝足,走时林贵妃又赏了她一套珍贵的文房四宝,说是预祝她乡试夺魁。 孟云莞是识货的,这是难得一见的徽墨和端砚。 前世她在侯府时,最心心念念的便是能有一方好用的端砚,因为端砚出墨又多又稳,不像她用的青砚,有时候得靠甩才行。可孟家三兄弟却觉得她事多,不就写写字吗,用那么好的东西做什么?日子不过了? 于是她考了一场又一场的考试,到最后陪伴她的,还是只有一方最普通最廉价的青砚。 她郑重地道了谢,“这个礼物我很喜欢,谢谢林母妃。” ...... 另一边,孟雨棠回到侯府,对着孟阮就发起牢骚,“大哥,你看看孟云莞得意的样子,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有多会读书呢,哼,你年底一定要夺得解元,把她狠狠比下去,让她再也蹦跶不起来!” 孟阮在上书房就忍了孟雨棠很久了,眼下听她这么说,他再也不掩饰心中厌烦,冷冷地说道, “你当考解元是烤羊肉吗,想考上就考上,我这般年纪能中举便是侥幸,更莫要说是夺得解元,你太看得起我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了。 夜色中,孟雨棠愣了好半天。 “云莞,你别嫌我多心,实是阿阮近日对我多次避而不见,我不知道是怎么了,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了.......” 今日休沐,孟云莞应下王若宁进宫的帖子,没想到一进门她就红了眼圈,“云莞,你大哥是不是要和我退亲.....” 孟云莞忙安抚她,“姐姐确实多心了,据我所知孟阮这些天在备考乡试,并非有意怠慢姐姐。” 不,不是的。 王若宁想到她昨晚煲了汤去侯府看孟阮,可门房连门都没让她进,话里话外都是轻视,她觉得不对劲,以前不是这样的。 女人的第六感让她下意识有了些恐慌,她觉得孟阮不只是备考乡试那么简单。 她语无伦次结结巴巴说了半天,却看见孟云莞有些心不在焉的,不由得更紧张了,难道真是阿阮不要她了,连云莞都知道了吗? 孟云莞没怎么听王若宁的哭诉,因为她正想着该怎么劝分。 前世一个是她崇拜的大哥,一个是她最要好的姐姐,在她的撮合之下,两人结为了夫妻。 若宁姐姐嫁进来之后与大哥举案齐眉,更是倾尽御史王家的财力物力和人脉,鼎力帮扶大哥的官途。 三年后,大哥高中状元,就在他面见天子的前一夜,大嫂一条白绫自尽在了屋中,只留下一封遗书,“妾身如蒲柳,不愿阻夫君青云路。” 孟阮为亡妻风光大葬收了尸,在灵前哭到几度晕厥,博得世人交口称赞说孟家男儿深情无双。 不出半个月,他就敲锣打鼓尚了公主,淮南侯府的少夫人从此易主,好像王若宁从未存在过。 所有人都叹息说王夫人命不好,夫君好不容易发达了,她却自己想不开。 可只有孟云莞知道,若宁姐姐根本不是想不开,她是被害了! 就在她“自尽”的前两天,她还把她叫去侯府,欢喜地说她已有了孟阮骨肉,等他面圣回来,就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对未来满心期待的人,怎么会选择自尽呢? 孟云莞不肯相信,也不会相信。 上辈子是她识人不清害了若宁姐姐,这一世,她断然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这样美好的女子踏上一条黄泉不归路。 “若宁姐姐.....其实...我大哥也没你想的那么好....”她斟酌着开了口,”他看上去人模狗样的,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其人最是虚伪自私不过,偏还要装得一副道貌岸然为别人好的模样,是个地地道道的伪君子,他配不上你.....“ 孟云莞绞尽脑汁地说了这些,本以为能劝得王若宁动摇。 没想到她愣了一会儿,眼眶陡然一红,“我就知道,他当真有别的心思了,所以派你来当说客的,就是让我莫要再坚持了,对吗?” “啊,不是!” 孟云莞急急就要说话,可悲伤之下的王若宁已经跑出去了。 “姑娘,这可怎么办,王姑娘她.....” 孟云莞冷静地吩咐浅碧,“派个人跟着若宁姐姐,别让她出了什么意外,另外,去打听打听孟阮最近在做什么,为什么不理若宁姐姐。” 浅碧领了命忙下去了,孟云莞又坐回了榻上,思索起来。 不应该啊。 御史王家满门清贵,一家四翰林,在文试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前世孟阮便是受了岳家倾力帮扶,才渐渐在朝中站稳脚跟。 如今乡试在即,而王御史就是乡试判卷人之一。以孟阮唯利是图,前程功名皆仰仗女子的性格,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冷落若宁姐姐呢? 第一卷 第34章 怎么会看得上孟阮? 一个习惯通过傍大腿走捷径的人,有一天忽然不傍大腿了,可能并非是他改邪归正,而是他傍上了更粗的大腿。 孟阮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这几日,与和昌公主的情分那叫一个飞快升温。 上回在皇家猎场,是他把公主从陷阱中救了出来,此事无第三人知晓,因此两人的联系也十分隐秘,但却足以叫孟阮飘飘然了。 接连几次的书房会考他都是垫底,仅存的傲气也被磨得差不多了,他自知年底的乡试大半是没希望的,因此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和昌公主身上。 而和昌公主也十分仰慕于他。 甚至有一次亲口说了,让他向皇家提亲的事情。 他们俩的事情很快便不是秘密了。 王若宁得知这个消息时,天都塌了。 孟云莞一边安抚着她的情绪,一边让浅碧把孟阮叫来,“就说我有事要问他!” “云莞,呜呜呜呜呜。”王若宁哭得梨花带雨,全然失了主张,孟云莞把她揽在怀中,语气温和而缓慢地问,“若宁姐姐,若我要你们俩退亲,你愿意吗?” 王若宁愣了一下,退亲? 孟云莞点点头,“孟阮他并非可托付之人,从前,从前我撮合你们俩是我一叶障目,险些误了你的姻缘。现在悬崖勒马还不晚,姐姐,只要你愿意退亲,我今日便是把孟阮打的满地找牙,也绝对会为你讨个公道!” 王若宁低下头,却有些茫然了,她怎能退亲呢?王家清流世家,怎能有如此丑闻发生? 她嗫嚅着嘴唇,“我,我再想想.....或许你大哥只是一时糊涂.....” 孟云莞听明白了,若孟阮肯回头,若宁姐姐还是愿意接纳的,她顿时皱紧了眉。 既然如此,便不能叫孟阮回头了。 “你找我做什么?”孟阮这几日常在皇宫,因此到的也很快,只是显得有些不耐烦,“我还有要紧事儿呢,你有话快说。” 孟云莞慢吞吞地问,“今日不是休沐吗?不用去上书房,你有什么事?”她是故意问给王若宁听的。 孟阮冷笑一声,“我有什么事,还需要和你汇报不成?” 果不其然,王若宁再也忍不住了,红着眼问他,“你是不是要去陪和昌公主!” 这么明晃晃大的人坐在殿里,可孟阮就像是才发现她似的,毫无感情地瞥了瞥王若宁,却并未应声。 见他这样,王若宁错以为还有希望,上前要拉他的衣袖,“阿阮,我们能不能好好谈...” 最后一个字隐没在嘴角没说出来,她错愕地看着孟阮后退一步,嫌弃地看着她伸去的双手,冷冷说道,“姑娘请自重!” 王若宁脑中那根弦忽然就断掉了。 这桩亲事虽是云莞撮合,却也是孟阮自己求来的,他风里雨里在王家门口跪了半个月,才换得爹娘松口,允他们二人定亲。 孟阮待她更是温柔体贴,对她许诺了一生一世的誓言。也正是因此,她才觉得他应该有什么苦衷,他们俩之间或许有误会,见异思迁非他本意。 她放下女子的矜持,特意跑来宫中想与他聊聊,换来的,却是这样的折辱。 孟阮还在说什么,云莞在旁边劝着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只看见自己抬起手臂,狠狠地抡了一个耳光过去,说从此我与你一刀两断。孟阮捂着脸,却依旧是什么也没说。 两家各自退还聘礼和庚帖,五年前就定下的亲事,就这么匆匆地退了。 王御史对此十分恼怒,但也知晓儿女之事天注定,因此只是按捺住性子等着孟阮登门赔罪,他也不会真和小辈计较。 可是等了好几天都没想到孟阮,反而听说他和和昌公主情深意笃的消息,王御史彻底被激怒。 当天下午,一纸奏折弹劾了淮南侯府教子无方。 .... 孟云莞心中有愧,总觉得是自己乱做媒才耽误了王若宁,于是这些天常邀她进宫说话赏花,开解王若宁。 “云莞,你说和昌公主真的看得上孟阮吗?”这天,王若宁问道。 孟云莞顿了一下,又见王若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别误会,我不是放不下他。我只是觉得和昌公主是最受宠的林贵妃所生,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孟阮何德何能高攀得上她?” 孟云莞不是很想告知她实情,但想了想,还是说了,“我听说,那日在皇家猎场,孟阮对和昌公主有救命之恩。” 王若宁“哦”了一声,眼眸微微黯然了,原来是这样啊。 “但你说的也没错,就算是救命之恩,也不至于就要以身相许。况且和昌公主前几年大选过一回驸马,满朝文武她没一个瞧上眼的,如今竟属意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孟阮,确实奇怪了些。” 孟云莞见她神情怏怏的,特意补充道。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她不太好启齿。 前世,孟阮高中状元以后,丧妻另娶,尚的便是和昌公主。 第一卷 第35章 孟阮没去考试 “但你说的也没错,就算是救命之恩,也不至于就要以身相许。况且和昌公主前几年大选过一回驸马,满朝文武她没一个瞧上眼的,如今竟属意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孟阮,确实奇怪了些。” 孟云莞见她神情怏怏的,特意补充道。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她不太好启齿。 前世,孟阮高中状元以后,丧妻另娶,尚的便是和昌公主。 这两人应该的确是有夫妻缘分的,只是没想到这辈子这么快。讨好公主可不是个轻松的活儿,他还有时间准备考试,为了前程奔波吗? 再者,前世和昌公主看上春风得意的状元郎还情有可原,可如何孟阮一个区区秀才,怎入得了公主法眼? 所以,孟云莞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她一时间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另一边,孟阮和和昌公主的情谊与日俱增,几日后和昌公主甚至亲自来了侯府一趟,言语间宽和无比,对孟家上上下下皆是十分友好,半分不见公主的架子。 于是就连淮南侯都动了心,通知全府上下,可以准备聘礼了。 孟阮从未如此扬眉吐气过。 他以前并不是特别高调的性子,对学业也是肯下功夫的,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能考上秀才。 可自从攀上和昌公主之后,整日不是陪和昌公主逛街,就是和她游山玩水。 这些日已经向上书房断断续续请了小半月的假。 周太师原先还不肯,于是特意叫来孟阮询问,“你虽然天资不算出众,但胜在脑瓜儿机敏,若是这些天肯努努力,争取在年底过乡试并非毫无可能,可如今这般惫懒荒废学业,又怎能成才呢?” 面对周太师的劝告,孟阮显得很受教,他恭恭敬敬点头,但是一字不肯听,“太师,并非学生惫懒,只是公主那边不能少了人侍奉.....” 见他冥顽不灵,周太师叹了一口气,便也不再劝。 罢了,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原先他瞧着孟家这四个,也唯有孟阮还算有点指望,好好栽培未必不能成器,可如今瞧着,也是废了。 孟阮就这么一连快活了两个月,把和昌公主哄得一天都离不得他。 淮南侯府也已经热火朝天的准备起提亲和下聘事宜,全府上下喜气洋洋。 这些天孟雨棠下巴几乎抬到天上,就连在书房碰见了孟云莞,她都要故意上前奚落一番, “做做做,姐姐天天除了伏案做题,就没有别的事情了吗?大哥马上就要光耀门楣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做题的?” 孟云莞思维被打断,有些烦躁,她冷冷瞥了一眼在旁絮絮叨叨的孟雨棠,“鸡蛋还没到篮子里呢,妹妹何以说得这样笃定?” “冥顽不灵,简直是冥顽不灵。”孟雨棠摇着头,“大哥和和昌公主本就是天赐之缘,现在不过是提前了几年而已,罢了,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说了你也听不懂。” 她眼中的傲慢和得意几乎要溢出来,看向孟云莞时更有一种提前掌握先机的志在必得。 看着她趾高气扬的背影,孟云莞无奈的笑笑。 随即便再次埋进了题海之中。 距年底的乡试,只有半个月时间了。 前世她扶兄青云直上,自己却成了他们青云梯上的跳板,还被质问说她身为侯府女儿,怎能眼见家族衰败而不闻不问? 大恩如大仇,她殚精竭虑了一辈子,到头来竟无人感激,反而都巴不得她去死,这样便能消弭掉他们靠妹妹上位的证据。 这一世,这个冤大头谁爱当谁当吧。 她的一切她都会紧紧攥在掌心。 今年年底的乡试,便是她第一场硬仗。 狂风萧索席卷皇城每一枝每一叶,唯有雪白梨花满树满树开,沉甸甸压在枝头,有时候人从树下走过去便会被打落满肩积雪。 冬日渐深。 孟云莞先去林红殿拜见了温氏,又接连去了寿康宫和凤仪殿,在三位长辈处各得了一朵金丝葵花,一只笔粽,一樽蟾蜍拜月的雕像。 分别寓意着“夺魁”“必中”“蟾宫折桂”。 宫门口,凌书澈一身喜庆的大红色长袍,信心十足对孟云莞打气,“云莞妹妹,你是咱们上书房的门面,一定要拿个解元回来,让周老头看看你的厉害!” 孟云莞已经紧张了一个晚上加一个早上,闻言,更紧张了,“谢谢太子哥哥,我努力。” 她前世虽为孟阮考来了状元,但毕竟过去了太久。 而且,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以自己的名义为自己考功名。说不紧张是假的。 长达七八天的集中乡试,考生乌泱泱挤在一处,吃住环境都算不得好,考试期间如同上刑。 从考场出来那天,孟云莞脚下一软,险些脱力。 紫叶远远看见她,冲上来扶住,十分心疼道,“姑娘辛苦了,姑娘,太子殿下在天香楼备了一桌酒宴,等着给姑娘庆祝呢。” 孟云莞苍白的脸上忍不住一笑,“成绩都没出来呢,庆祝什么。” “庆祝云莞妹妹顺利考完了呀!” 凌书澈不知是从何处窜出来的,认真地说道,“不是只有考得好才值得庆祝,你的努力本身就值得被钦佩,被恭贺啊。” 先前送考那天,他要给孟云莞加油打气。现在尘埃落定,他便想方设法哄她放平心态。 冬日寒冷,孟云莞的心却因这份善意格外温暖。 酒宴邀请了上书房的大半学子,连五岁的庆小郡王都被拐来了。 孟云莞扫视一圈,不见孟家四人。 见着孟云莞疑惑的眼神,凌书澈大喇喇往椅子上一靠,“是他们自己不来的,说淮南侯府家里事忙,走不开。” 孟云莞挑眉,“今日孟阮才考完,有何事要忙?” 谁知凌书澈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你还不知道吧,你大哥根本没去考试!” 第一卷 第36章 孟雨棠发癫 在孟云莞震惊的目光中,在座的七嘴八舌和她解释,她终于理清了前因后果。 乡试当天的早上,孟阮去赶考路上听说和昌公主忽然想吃城东的栗子糕,他只犹豫了一秒钟,就毫不犹豫调转马车,去城东买栗子糕了。 最后,自然错过了乡试。 却也赢得了和昌公主前所未有的芳心, 据说和昌公主捧着热气腾腾的栗子糕,当即就哭了,说要和孟阮尽快定亲。 这些天,孟阮一直忙着准备聘礼,娶媳妇呢! 孟云莞的表情逐渐变得耐人寻味。 昨天从紫宸殿请安回来,她已经大抵知晓和昌公主看上孟阮的原因了。不过是利益交换的事情,没想到孟阮竟为此放弃了乡试。 她摇了摇头,朽木难雕。 从天香楼回宫的路上,马车经过淮南侯府。 欢欢笑笑的男女嗓音从马车传出, “真的吗?乌桓迎亲的日子都定好了?这么说的话孟阮岂非成了京城笑柄。” “岂止是笑柄啊,到时候这事儿一出,估计满京城的贵女们他都无缘了,不过谁叫他自己贪心呢,还真以为自己能攀上公主,实际上人家就当他是个笑话。” “就是,他也不长脑子想想,人家公主怎么可能放着乌桓王妃的位置不要,跑来当他一个破落侯府的夫人啊?” 孟阮正与同僚酒醉归来,脚步飘飘荡荡的,还沉浸在方才的恭维和吹捧声中无法自拔。 谁知道刚走到府门口准备进门就听见这番对话,他的脚步猛地僵住了。 什么和亲?什么乌桓王妃? 和昌怎么没跟他说过? 夜风吹拂下,他浑身的酒气都散了几分,大脑缓缓清明,随即而来的便是极致的恐慌。 为了和昌公主,他什么都放弃了,什么都失去了。 他万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篑。 孟阮当即策马去了公主府,到了门口却被拦住,说公主已经睡下了,不见外客。 孟阮三分的疑心陡然成了七分,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要见公主一面,一面就好!” “我要亲自问一问她,那些海誓山盟还做不做数,她说她要嫁我,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孟阮不顾形象地在门前大喊,门房为难了一下,还是进去通传了。 再出来的时候,带来了和昌公主的口信。 “公主说了,她心悦孟大公子为真,惟愿两情长相厮守。然家国当前,公主享天下养自该为天下计,不敢吝惜一己私情,还请公子见谅。若有来生,一定嫁你为妻,再续前缘。” 门房把话带到之后,就把府门关上了。 孟阮痴痴着望着那扇漆黑的大门,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和痴迷。 长相厮守,长相厮守..... 他何德何能,竟然能得到这般女子的倾慕,和昌已然爱他至深,他便是为她拼上这条命,又何妨? 孟阮脚步踉跄地离去。 他一回府就去找了孟雨棠,当初攀附和昌公主的主意本就是她出的,他要找他问问办法,没想到他把事情一说,就见孟雨棠震惊地望着他,“你说什么?你没去乡试?” 孟阮心中焦急,“你先别管乡试不乡试的了,和昌公主她......” “我不管乡试管什么啊!” 孟雨棠嗓音骤然尖利,她不可置信看着孟阮,像是在一个神经病,“你居然不去考乡试?你是疯了不成,大哥,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你唾手可得的前程?解元啊,那可是解元啊!今年错过又得等三年,你脑子糊涂了吗?!” 孟阮的眉头皱了又皱,他也不乐意了,“之前鼓动我跟公主交好的是你,现在骂我胸无大志的也是你,你到底要怎么样啊?” “什么叫我要怎么样啊!?”孟雨棠真是要抓狂了,“我是让你讨好公主,但我没让你为了公主放弃前程!你分不分得清轻重缓急啊?我简直对你太失望了!” 她语速又快又急,把正要睡觉的孟凡和孟楠都引来了。 听了前因后果,他们都没觉得有什么大问题,“没考就没考呗,反正大哥也不一定能考过啊,正好,还能利用这个机会让和昌公主看出大哥的诚意,这不是挺好的吗?雨棠你生什么气啊?” 孟雨棠震惊地看着兄弟三人。 她的目光扫过孟阮,又看向孟凡,最后落向孟楠。 她试图从他们的眼神中寻找出一丝一毫的不甘和惋惜,可是没有,一丁点都没有。 他们是打心眼里觉得,放弃乡试没什么大不了,攀附上和昌公主才是最重要的。 她险些气得发癫,“你们知道个屁啊!” 她重生以来一直装得温顺贤良,此刻却忍不住爆了粗口,“大哥只要去考,是一定会考中的!而且还会夺得解元!到时候他风光无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啊?孟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没怎么想。” 孟阮冷冷地,“我为心爱的女子放弃前程,我心甘情愿。” “啪”的一声,孟雨棠一个巴掌照着他的脸扇了过去,“心甘情愿?好一个心甘情愿!现在呢?和昌公主要去和亲了!她对你就是玩玩而已!就你一个傻不愣登的以为自己遇见了真爱,现在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什么都没有了,咱们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孟阮被戳到痛处,又挨了最亲爱的妹妹的一巴掌,终于于忍无可忍,一把将孟雨棠掀开,气冲冲走了。 第一卷 第37章 贱人是吹了什么枕头风 孟雨棠被他掀翻在地上,掌心摁住刚刚争执中打碎的瓷片,渗出了淋漓鲜血,可她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孟凡和孟楠都心疼地来扶她,“好了雨棠,大哥心情不好,你别跟他计较了,快起来,来.....” 孟雨棠眼神缓缓聚焦,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兄弟两人,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猛的攥住孟凡的手腕, “二哥!” 孟凡“啊”了一声,有些懵,“怎么了?” 孟雨棠眼中划过一抹狠厉,“你收拾收拾行李,明日一早,我们就去白鹿山求学!” ..... 等放榜的日子很焦灼,但也很期待。 这些时日,宫中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件是和昌公主和孟阮还是定了亲,不日便会下聘。 另一件是林贵妃联合御史王家以及朝中十几名大臣,一起上奏弹劾淮南侯府。 若不是顾及着孟阮即将要成为自己女婿的面子上,只怕林贵妃要把侯府那些见不得人的老底都给掀了。 淮南侯气极,压着孟阮去给林贵妃和王御史登门赔罪。 可王府不让他进,紫宸殿也不让他进。不仅不让,还穷尽奚落。 “活该!” 浅碧对此很是痛快,“连这样的龌龊事儿都做得出来,等真和公主成了亲,孟阮还有的苦头吃呢,哼,林贵妃可不是个好欺负的。” 孟云莞正小口喝着荷叶蓬蓬汤,半碗下肚,鼻腔都溢满了清香,她又盛了一碗,推给浅碧也尝尝。 见小丫头喝得眉宇都舒展了,她这才悠悠开口,“林贵妃自然是不会放过孟阮的,和昌公主受了这样大的算计,宴席上落水被孟阮贴身相救,闺誉尽毁,如此便不能再和亲,只能嫁给孟阮。乌桓那边又必须给个交代,于是最后只得推了林贵妃的另一女同安公主和亲,孟阮此举是把她两个女儿都算计进去了,以林贵妃的性子怎会善罢甘休?再者,也没必要善罢甘休,若我是林贵妃,不杀了孟阮都算我慈悲。” “就是这个道理!” 浅碧也爱喝蓬蓬汤,大口喝了半碗,愤愤开口道,“奴婢只是不服气,凭什么真让大公子娶到和昌公主了?如此这般,岂不是如了他的愿!” 孟云莞晦暗不明地一笑。 如愿?呵呵,只可惜啊,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暗中标好了价格。 孟阮自以为攀附上了皇家,却也不想想这背后的雷霆之怒岂是他能承受的,和昌公主本是和亲人选,却在他的算计下最后只能换成倔强不智的同安公主替代和亲,于国于家,陛下和贵妃都绝不会放过他的。 不过这样也好。 前世他靠着岳家飞黄腾达,贤妻扶他青云志,他夸自己有本事。这辈子的姻缘是他自己求来的,她倒要看看他能否如前世那般出人头地,春风得意。 此时的紫宸殿前,孟阮已经跪了两天两夜。 殿门依旧没有打开的迹象。 下午的时候,降临了冬天第一场冰雹,孟阮的肩膀被砸得哐哐直响,他咬着牙,身板却难捱的弯了下去。 “孟公子请回吧,我们娘娘说了,往后好歹是岳婿的缘分,不会真叫侯府家破人亡的,但做的事总要付出代价。公子胆敢以公主的一生幸福来谋算,便别怪娘娘容不下你。” 孟阮嘴唇都青紫了,他浑身打着哆嗦,“求,求贵妃娘娘开恩.....” 侍女说完这话,大殿的门又啪一下关上了。 孟阮紧攥住拳,掩下眼底那抹不甘。 凭什么? 他固然算计了公主,可说到底他们是两情相悦的,公主嫁他也是心甘情愿,说不定还要感谢他这一番谋划,现在又凭什么把罪责都推到他一人身上? 可他这么一说,孟长松那个老头子就一脚踹他身上,骂他是个竖子。 什么竖子不竖子的,他无所谓,他只知道自己娶到了心爱之人,当上了万人艳羡的驸马,钱财权势美娇娘都有了,他此生再无遗憾了。 现在跪一跪,那就跪吧,值得的。 孟阮这样安慰着自己。 与此同时的淮南侯府,孟楠正在劝说盛怒的淮南侯,尚公主那可是无上尊荣,大哥也是给咱们侯府争光了。 至于弹劾,弹劾就弹劾呗,他们侯府就一光屁股司令,空剩一个爵位,要罚也罚不了什么,陛下总不可能把他们的爵位都夺了吧? 孟长松已经不想再和这个不成器的侄子继续说下去。 “你二哥呢?怎么近日不见他?”孟长松闭着眼睛问。 孟楠说,“雨棠妹妹带他去白鹿山了,估计过两日就要回来的。” 孟长松哼了一声,“白鹿山?就孟凡那个没脑子的,他也.....唉算了,我懒得说你们了。” 官场上的事情已经足够叫他心力交瘁,自从温氏进了宫,侯府就没有安定过。也不知那贱人究竟是吹了什么枕头风,要这般害她侯府。 第一卷 第38章 恭贺云莞姑娘高中 孟楠脸上闪过一抹难堪,“大伯父,其实此事未必真有那么难办,这节骨眼上,和昌公主和大哥厮混到一起,分明也是不想和亲,借此利用大哥,他们俩本就是互相谋算,谁也没亏了谁。林贵妃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所以您也不必担心了。” 孟长松这才正眼看了一眼孟楠,皮笑肉不笑。 他当然知道这一层,也知道林贵妃只是做做样子以此拿捏侯府,不会动真格。若非如此,他早就把孟阮的皮给扒下来了。 孟阮跪到第三天的时候,终于见到了林贵妃。 紫宸殿的门风风火火打开,下人簇拥着盛装打扮的林贵妃,他眼睛一亮,正要上前告罪,就被林贵妃一脚踹开了,“滚开。” 她现在看见孟阮就烦。 今日出来她也不是见孟阮的,是因为乡试放榜,她要赶去问云莞成绩,而且还要赶在皇后之前。 贺礼带了足足二十箱,到时候先在外面摆着,要是云莞考上了就直接送进殿里恭贺,要是没考上就等没人的时候悄悄送进去,当是安慰她了。 乡试中举者为举人,魁首为解元。 放榜时,礼部先把中举的名单登记造册,从第六名依次唱名至最末一名,每唱一人,就更换一次红烛。待最后一名唱完,会中场暂停一炷香时间。然后再从第五名唱至第一名的解元。至此,便算是放榜结束。 这一批有三十名举子,现在已经更换了二十一次红烛。 孟云莞目前还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 来之前她本来不紧张的,但是现在手脚都出了细汗。 但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旁边这个人实在太聒噪了。 “怎么办啊云莞妹妹,啊我要急死了,怎么还没有你的名字啊,你会不会没考上啊,没考上也没关系,咱三年后再来。” “哎呀但你也不能真没考上吧,你可是我们上书房老大啊,你都考不上那还有谁能考上啊?算了吧考不上就考不上,走,云莞妹妹,咱别在这等着了,听着没自己的名字也伤心,哥请你去吃好吃的,走走走.....” 从第六名到第三十名的中举者都已念完。 凌千澈愈发笃定云莞妹妹落榜了。 唉,其实他觉得云莞妹妹还是很聪明的,只是这乡试实在太难了。 “别难过,等以后我当皇上了,把乡试的难度降低,让你一考就考上。”他小心翼翼地安慰。 孟云莞面无表情瞥他一眼,转身就走。 她心里已经大致有数了。 她应该不太可能落榜,只是看名次高低罢了。现在还没有听见她的名字,那说明她应该是前五。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考上解元。 她也不想再等了,贡院乌泱泱的人挤得她头疼,只要知道她能考上前五,她就还挺高兴的,可以放下一半心了。 刚回云月殿没多久,凤仪殿中宫的仪仗就到了。 皇后在方嬷嬷的搀扶下落轿,一向端方的她此刻却显得有些急切,下轿子的时候险些趔趄了一下,看见出来迎她的孟云莞,她焦灼的眉眼一下子就化为了真切的欢喜,“云莞!” 孟云莞看见皇后的反应,另一半心也放回了肚子里。 “参见母后。” 她刚屈下膝,就被一双颤抖的双手扶了起来,“云莞,你可真是了不起!” 她紧紧牵住孟云莞的手,两人往内殿走去,一边走皇后就一边忍不住说了,“本宫方才在寿康宫陪太后说话,见礼部把中举名单送来,还说这回有一女子中举,本宫想着一定是你,于是急匆匆就赶过来了,只是还未来得及看你名次如何。哎!其实也不拘名次如何,你小小年纪能考上举人,已经很是不错了!” 皇后喋喋不休地说着,与此同时一大批贺礼也送来了。 “这都是本宫赏你的,待会儿还有太后的一批。太后娘娘很是高兴,本来也是要来的,但她刚服了药要静养,就嘱咐本宫先来看看。说起来,你虽不是第一个女举人,但却是年纪最小的举人,还不到十五岁啊,太了不起了,云莞,本宫为你骄傲。” 皇后满脸慈爱的看着孟云莞,像看自己的亲女儿似的。 这么争气的孩子,咋就不是她亲女儿呢?唉,真是羡慕温氏啊。 说起温氏,她这才看见温氏也来了,还给她行了礼,只是她刚刚太激动了没注意。 皇后“咳”了一声,“平身吧。” “谢娘娘。”温氏垂着眸。 皇后若无其事移开了目光,对于温氏这个原配夫人她没什么特别的心情,也犯不着和她过不去。 她看见了温氏,这才看见太子也在这里,皱了皱眉,“臭小子,你怎么也来了,有这闲工夫怎么不去贡院守着放榜,替你妹妹看着名次,她一个小姑娘家,难不成要让她和一群大汉们挤着?” 凌千澈,“......” “母后,儿臣和云莞妹妹刚从贡院回来的。” 皇后的目光更嫌弃了,疼爱归疼爱,烦也是真烦他,“那你再去一趟啊,你长胳膊长腿的,多跑几趟怎么了?” 凌千澈这次没顶撞皇后,因为他觉得有道理,妹妹中举这是最要紧的大事儿,他多跑几趟也是应该的。 于是拱了拱手,“那儿臣告退.....” 话未说完,就听见外头一阵敲锣打鼓声,伴随着乐人喜庆的叫喊声,林贵妃在下人簇拥下走进云月殿,锦衣华服,仪态万千,她身后,五个侍卫合力扛着一块牌匾。 牌匾是纯金铸造的,四个角镶嵌着珍珠玛瑙,就连牌匾上的几个大字都用金箔书写,远远望去就像是行走的一块金砖,十分惹人注目。 但最惹人瞩目的,还是匾上那几个烫金大字。 “恭贺云莞姑娘高中解元!” 与解元牌匾一起来的,是一纸赐封县主的圣旨。 第一卷 第39章 雨棠真是变了 此时的淮南侯府,孟雨棠和孟凡终于从白鹿山回来了。 只是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孟阮已经歇下了,只有孟楠出来迎接他们,“二哥,五妹....” 他本想问问求学之路是否顺畅,白鹿山主有没有答应二哥进学,但是他还没问出口,就听孟雨棠冷冷地说,“从此二哥的事情我不会再管,他是龙是虫也和我无关。反正他也看不上我这些雕虫小技,觉得给他丢脸了。” 说完,就转身回了屋。 孟楠愣了一下,问孟凡,“二哥,你怎么又惹五妹生气了?” 孟凡本来是有些歉疚的,但是在马车里就被指责了一路,现在又被孟楠盘问,他当即就沉下了脸,“她爱生气就生气,我管不着她。” 说完,也走了。 孟楠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难道是白鹿山主没答应二哥的求学? 可雨棠和二哥大老远跑去白鹿山,诚意可谓十足,山主为什么不答应呢? 正当他拧眉不解的时候,里屋传来一阵尖叫的女声。 那尖叫混合着三分震惊三分迷茫四分不可置信,震得孟楠耳膜生疼,他看见孟雨棠一脸惊恐地从屋里跑出来,颤抖的手上还捏着一张请帖,“这....这是什么?” 孟楠定睛一看,“宫里的请帖啊,怎么了?” 孟雨棠眼泪都要出来了,“可,可是孟云莞.....为什么被赐封了县主?!” “皇宫还特意办了宴席,庆祝她荣封之喜,邀请我们侯府一起参加?” “为什么.....为什么.....” 她从大叫变成呢喃,捏着请帖的那只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眼眶也越来越红,为什么啊,怎么可能呢? 孟楠见她这样,有些说不出的滋味,雨棠在他心里一直是最纯洁无争的女子,可是最近她怎么变了这么多? 于是耐心地和她解释道,“云莞被赐封县主,是因为她在乡试中夺得魁首,高中解元。这是林贵妃娘娘亲自为她请封的。” “大哥惹恼了贵妃,不少朝臣也都见风使舵。现在云莞为我们争了光,又是贵妃亲自请封的,大伯父这两日上朝腰板都挺直了,以前讽刺他的人现在都还和他套近乎呢,所以雨棠,其实这件事对我们侯府也算是好事儿。” 孟楠当然也不喜欢孟云莞,可相比之下,他更在意侯府权势。 所以对于孟云莞被赐封的事情,他没有太大的感觉。 他也不知道孟雨棠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反应,光着脚跑出来不说,还在听完他这番话后狠狠挥落了柜边的花瓶,把屋里能砸的东西噼里啪啦全砸了,砸完就坐在地上呜呜的哭,眼底的那抹狠毒都不像是他记忆中的雨棠了,“争光?她都不是咱们家的人了,侯府的光也不稀罕靠她来争。县主,她凭什么当县主呢?我都还没当上县主啊,凭什么,凭什么.....” 她跟孟凡那个蠢货千里拜师,到了山脚却被告知白鹿山主早些年便不再收徒,若想求学便得从山脚一步一叩首上前,磕满九百九十九个头,才能成为他的学生。 山主此意本是为了断绝求学之人的心思,于是孟凡当即就想打道回府,可孟雨棠哪能同意? 前世二哥的造化就是从白鹿山来的,这就是属于二哥的机缘,怎能轻易放弃? 于是她让二哥跪上去,可二哥不同意,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他是绝不会跪的,谁爱跪谁跪。还质问孟雨棠说她天天口口声声为他好,现在面临真正考验的时候来了,她怎么就闪一边去了?要是真为他好,就为他下跪求学啊!可见往日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不是真心为他。 孟雨棠当时气得浑身直颤,最后,她还是跪了。 膝盖被碎石磨得出血,连绵细雨模糊了她的视线,跪了一半她就晕过去了,最后是被白鹿山的人抬进去的。 山主说她为兄求学诚心可嘉,肯破格加收孟凡进书院,但他不想违背不再收徒的打算,因此孟凡来了只能算是旁听,不算亲传弟子。 孟雨棠不是很满意,但还是客气道了谢,旁听就旁听吧,有总比没有强, 结果她下山告诉山脚下正跟人斗蛐蛐的孟凡时,本以为他会感动表扬她几句,没想到他刚输了一局,现在顿时一下子就炸了,说跪这么久就得了个旁听的位置,丢脸不丢脸啊,他们好歹也是侯府子弟,在上书房旁听就算了,怎么来个白鹿书院还要旁听? 她拖着疲惫虚弱的身子,被孟凡这么当头责骂,一颗心当时就凉到谷底,老天爷啊,她帮的真是她哥哥吗?这真的不是一个白眼狼吗? 于是他们俩吵了一路,一直回侯府时,脸色都还是难看着的。 大哥不争气,二哥如今能进白鹿书院,旁听也是好的,因此孟雨棠拼命劝说自己,总算是把自己哄好了,没想到一进屋就看见床头摆的帖子,说孟云莞高中解元荣封县主,她那颗自欺欺人的心一下子就欺不下去了。 她的眼泪从指缝中呜咽着渗出来,孟楠沉默地看着孟雨棠,好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雨棠真的是变了。 她以前永远乖巧温柔,声音说大了都要脸红,可这段时间以来她先是打了大哥巴掌,对二哥撂狠话,现在又跑他跟前哭得像个泼妇,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孟楠头一次没有安慰她,自己走了。 孟雨棠依然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那股寒意嗖嗖地从尾椎骨蔓延到天灵盖,让她浑身都发着抖。 解元....县主.... 先考上解元,然后封了县主.... 千万条草蛇灰线缠在她脑中,她好像捋清了那个线头,可是一闪就过去了,怎么抓也抓不住。 第一卷 第40章 什么牝鸡司晨,明明是狐假虎威 翌日一早,她一脸憔悴的进宫赴宴,赴孟云莞荣封县主的宴。 皇后娘娘一早就来了,林贵妃来的比皇后还要早,两人一左一右和孟云莞聊天。 太后也来了,不过陛下还是没来。 太子来了,宜王来了,昭王夫妇来了,和昌同安两位公主也来了。宫中有头有脸的贵人们,几乎全部到场。 孟云莞被簇拥在正中,身穿一袭赤金绫锦石榴裙,娇艳不失活泼,一张小脸笑得如三春桃花,看得孟雨棠又是一阵眼酸。 她默不作声地一坐,什么也没说。 “云莞当为女子楷模。” 太后率先一句,为今日的宴席定了基调。 紧接着,宫妃命妇们纷纷附和,“十四岁的解元,别说是女子了,便是算上男子都未曾有过这般荣光。晋阳县主以后会有大出息的。” “是啊,以前还觉得晋阳县主运气好,得进皇室,现在看来啊是她自己争气,这样的孩子,到哪里都会发光的。” 说这话的夫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觉得有些不妥帖,她悄悄看了一眼太后,还好还好,没有发怒的迹象。 太后当然不会不高兴了,相反,她很是赞同,“有这样的姑娘,是皇室的福气。今日哀家做主,待云莞高中会元那一日,便再赐郡主之位。” 又是一阵恭贺,不过这话显然就没几个人当真了,解元便罢了,会元?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说到底,晋阳县主年纪还是太小了,再者,终究只是个女子。 甚至不少朝臣命妇们私下议论,说不定是皇室给县主乡试开了后门,就是为了扬皇室子女的才名,只因嫡亲皇子需要避嫌,这才让晋阳县主捡了运气。 当然,这些议论肯定是不会摆到台面上来的,只是私下里说说罢了。 谁知道就在她们窃窃私语的时候,旁边一个女声冷不丁就冒了出来,“什么说不定啊?明明就是肯定,谁见过十四岁的解元?你见过吗,还有你见过吗?谁都没见过,十四岁的男子都考不上,十四岁的女子怎么可能考上?简直是倒反天罡!皇室这点把戏,糊弄糊弄那些傻子也就罢了,像我们这种有脑子的人是绝不可能相信的。” 先前说话的那个夫人有些诧异,挑眉问道,“你是谁呀?” 孟雨棠冷冷的,“我是淮南侯府的五小姐。” 淮南侯府,那不就是晋阳县主先前的家吗?她的旧日家人都出来指认了,想必不会有假。 于是就有人好奇问了,“那县主之前在你们侯府族学的时候,成绩怎么样?” 孟雨棠脸红心不跳,“不怎么样,不是倒数第一就是倒数第二,但自从进了上书房以后她的成绩就突飞猛进,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若不是我大哥没参加这次的乡试,魁首是怎么也落不到孟云莞头上的。” 原来如此啊。 众人都是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怪不得呢,就说哪里有牝鸡司晨的,原来是背靠着皇室,狐假虎威罢了。 一时间,原先看向孟云莞敬佩欣赏的目光都冷淡了下来。 林贵妃坐在上首,把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她捻起一粒松仁放进口中,纤纤玉手慵懒华贵,今日陛下没来,她只能跟皇后这个老妇聊天,真够烦人的,但她还是挤出一个笑,对着皇后盈盈道, “皇后姐姐,嫔妾昨日听了个笑话,你要不要听?” 皇后斜觑了她一眼,“你说就是了,本宫的耳朵还能闭上不成?” 林贵妃也不计较,随随意意的一笑,“嫔妾也是听得侍女嚼舌根,说温夫人看着不争不抢,实则最有福气了,不像咱俩,儿子女儿都不争气。当时嫔妾就不乐意了,虽说嫔妾一子两女确实都没什么出息,但本宫新得的女婿不错呀,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若不是这回乡试没去,想必连解元都落在他身上,一个女婿半个儿,所以嫔妾也还是有些福气在身上的。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 皇后隐隐听出林贵妃想说什么了,似笑非笑勾起了唇角,但还是颇为配合的“嗯”了一声。 这就够了,林贵妃继续说了下去, “对了,上回还珠宴嫔妾还在江南养病,没能亲自当场,听说淮南侯府的四位当众指认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晋阳县主抄袭,嫔妾那个女婿还亲自和晋阳比试了一场,也不知最后结果怎么样?是谁赢了?谁输了?出卷者和判卷者是谁?当时可有人见证?这成绩是真是假?你们可知道吗?” 又转过头,望向另一边方才嚼舌根的那些夫人们,含笑问道,“你们可知道吗?本宫那天没到场,实在是不知内情。” 第一卷 第41章 你们该向我请安 皇后很快接话,“当日是周太师亲自出题判卷,太后娘娘和满座命妇皆是见证,你女婿输的一败涂地,可不是本宫胡诌。” “这样啊。” 林贵妃十分惋惜,“那还真让那些嚼舌根的下人们说准了,嫔妾确实是个没福气的,连女婿都比不得人家。” 皇后素来对林贵妃没个好脸色的,可今日却格外多看了她一眼。 而林贵妃这一问,那几个夫人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对啊,孟大公子和晋阳县主之前是当众比试过的啊,不仅败了,而且是惨败。 一场小比试都比不过,更何谈解元之争? 还说什么孟公子是为了公主才放弃考试的,现在看来估计是知道自己考不上,才故意找了个由头不去考呢,呸。 连带着,她们看孟雨棠的目光也有些不善了。 有一位夫人更是直言不讳的问了出来,“原来你们家上一回就指认过晋阳县主啊,现在看着县主风光,又跑出来嚼舌根子,啧啧啧,到底是旧日的姐妹,孟姑娘怎的就这么不讲情面呢?” “还能为什么,羡慕呗,嫉妒呗,温夫人进宫带了县主不带她,她就眼红县主,呵,说不定就是温夫人知道她是个什么货色,才故意不带她的。” 嘲讽声七嘴八舌往孟雨棠耳中钻,她脸色惨白。 不,不是的。母亲不是不想带她,是她自己不肯进宫的!她才不是被抛弃的那个,这些都是她主动选的! 没人听孟雨棠这些苍白无力的辩驳, 宾客们都围着去夸耀孟云莞了,有儿子的想说亲事,有女儿的想拜姐妹。孟云莞以最年轻的年纪夺得解元荣封县主,今日一众贵人亲自到场为她撑腰,再也没有任何人敢瞧不起她。 孟云莞今日那叫一个痛快。 若说解元是她意料之中,那么这县主之位便是意外之喜了。 前世,她是在大哥二哥三哥皆出人头地,过了整整七年之后,才被赐封为郡主的,其中过程无比辛酸曲折,让她不愿再回想。 可如今,她尚未及笄,便成了县主,有自己的封号和食邑。 太后甚至金口玉言,来日便是连郡主都不在话下。 这样的好日子,竟然叫她给过上了。 果然,相比烂死在侯府,进宫才是真正好的选择。最顶级的背景和最顶级的资源,只要她足够努力,总有一日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宴席结束后,她去了一趟紫宸殿。 这县主之位是林贵妃为她请封的,她带了谢礼,去给贵妃请安。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林贵妃懒洋洋的嗓音,隔着一扇墙都能听见语气的不耐和轻视, “成亲以后,和昌仍然住在公主府中,让你家儿子把他行李带来,住在公主府的侧院,方便服侍公主起居。和昌自小被本宫惯坏了,以后嫁给孟阮也不会为他洗手作羹汤,这点本宫可在前头。你们侯府上下谁敢薄待和昌半分,就是不要自个儿的脑袋了。” “孟阮是驸马,若是没有公主的允许他不得纳妾,不得有通房,不得私自停用避子汤,孩子等和昌想生的时候再生,要是不想生,那孟阮的避子汤就一日不能停。” “寻常公主选驸马不需要男方出聘礼,但你们不一样,这门亲事是你们算计得来的,淮南侯府一个穷酸破落户连和昌的脚后跟都碰不到。所以为表诚意,你们必须十里红妆迎亲,聘礼不得低于万金。婚后你们不许到公主府住,不能接和昌去侯府住,更不能把你们这个破家给和昌当。若是叫本宫知道谁敢阳奉阴违,本宫拔了他的舌头,记住了吗?” 看来今日孟家人进宫,和林贵妃商议婚期来了。 孟云莞自觉来的不是时候,正要离开,乔嬷嬷已经通传了,“贵妃娘娘,晋阳县主求见。” 林贵妃从孟家人进殿以来就一直皱着的眉心,一下子便舒缓开来了,“这冷风呼呼的,还不快把人请进来,要是冻坏了县主,本宫砍了你们的狗头。” 乔嬷嬷已经习惯了林贵妃的跋扈,忙把孟云莞请进去了。 殿中,以孟长松为首的孟家几人都有些不自在,云莞怎么这时候来了? 孟云莞进殿之后,目光似有似无落到孟阮几人的身上,但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对林贵妃道了谢。 林贵妃很是欣慰,没白疼这孩子啊。 孟长松皱了皱眉,压下心头那股不满,还是孟凡替他喊了出来,“云莞,今日大伯父也来了,你没看见吗?” 孟云莞眸色冷淡,“看见了。” “既然看见了,为何不主动问好?我们几个当哥哥的就算了,可大伯父养了你十四年,对你视如己出,你怎能连养恩都能不屑一顾?若如此,便是不孝!” 孟长松在家总是嫌弃这个二侄子言辞鲁莽,但是此时此刻,他却含了鼓励的目光看向孟凡。 这番话,他也是赞同的。 于是清了清嗓子,拿出以往一贯的威严态度,淡漠地看向孟云莞,等着她向自己行礼问安。 谁知,孟云莞只是轻轻瞥了他们一眼,嗓音不大,却足以叫他们都变了脸色,“问安?不知是要我以什么身份向你们孟家人问安?” 什么身份....当然是孟家女儿的身份......只是这话不能拿在台面上来说。 孟凡刚要说话,便听孟云莞又道,“二哥是又想说以养我多年的情分吗?好,那孟大人,晚辈向您请安了!方才有怠慢之处还请不要见怪!” 说完,又径直看向孟家四兄妹。 “那么,我现在以县主的身份,命令你们向我请安行礼!若不行礼,便是不敬!” 第一卷 第42章 这钱肯定是大伯母贪了 本来孟阮是没胆子肖想公主的,是她一力推波助澜,说他跟公主是天赐之缘,这才促成他们越走越近。 孟阮还沉浸在和昌公主对他的脸颊吻中无法自拔呢。 眼下听到妹妹这样问,他拿出了十二般笃定,“和昌公主,对我爱的无法自拔。” 要是换成别人这么说,孟雨棠自是不信的,可是偏偏这人是孟阮。 前世,和昌公主便在高墙之上对大哥一见倾心。现在没了王若宁那个贱妇阻拦,那这辈子他们早早修成正果也是有可能的吧? 孟雨棠这么安慰着自己,就把自己给安慰好了。 她嘱咐道,“那大哥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 孟阮点点头,不由得感慨道,“雨棠,还是你说的对,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若是换我自己拿主意,我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我会和公主在一起。” “雨棠,你真是我的好妹妹,等我成了驸马,我就劝说我岳母林贵妃上书陛下,封你为郡主,让你一起跟着享福。” 虽然只是一张空头支票,可仍然叫孟雨棠激动不已。 郡主!前世,孟云莞不就是当了郡主吗! 对,先是大哥尚公主,然后她当上郡主,嫁进东宫,再当上太子妃。对了,一切都对上了! 孟雨棠欢喜得几乎落了泪。 另一边,孟阮和和昌公主的情谊与日俱增,几日后和昌公主甚至亲自来了侯府一趟,言语间宽和无比,对孟家上上下下皆是十分友好,半分不见公主的架子。 于是就连淮南侯都动了心,通知全府上下,可以准备聘礼了。 孟阮从未如此扬眉吐气过。 他以前并不是特别高调的性子,对学业也是肯下功夫的,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能考上秀才。 可自从攀上和昌公主之后,整日不是陪和昌公主逛街,就是和她游山玩水。 这些日已经向上书房断断续续请了小半月的假。 周太师原先还不肯,于是特意叫来孟阮询问,“你虽然天资不算出众,但胜在脑瓜儿机敏,若是这些天肯努努力,争取在年底过乡试并非毫无可能,可如今这般惫懒荒废学业,又怎能成才呢?” 面对周太师的劝告,孟阮显得很受教,他恭恭敬敬点头,但是一字不肯听,“太师,并非学生惫懒,只是公主那边不能少了人侍奉.....” 见他冥顽不灵,周太师叹了一口气,便也不再劝。 罢了,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原先他瞧着孟家这四个,也唯有孟阮还算有点指望,好好栽培未必不能成器,可如今瞧着,也是废了。 孟阮就这么一连快活了两个月,把和昌公主哄得一天都离不得他。 淮南侯府也已经热火朝天的准备起提亲和下聘事宜,全府上下喜气洋洋。 这些天孟雨棠下巴几乎抬到天上,就连在书房碰见了孟云莞,她都要故意上前奚落一番, “做做做,姐姐天天除了伏案做题,就没有别的事情了吗?大哥马上就要光耀门楣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做题的?” 孟云莞思维被打断,有些烦躁,她冷冷瞥了一眼在旁絮絮叨叨的孟雨棠,“鸡蛋还没到篮子里呢,妹妹何以说得这样笃定?” “冥顽不灵,简直是冥顽不灵。”孟雨棠摇着头,“大哥和和昌公主本就是天赐之缘,现在不过是提前了几年而已,罢了,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说了你也听不懂。” 她眼中的傲慢和得意几乎要溢出来,看向孟云莞时更有一种提前掌握先机的志在必得。 看着她趾高气扬的背影,孟云莞无奈的笑笑。 随即便再次埋进了题海之中。 距年底的乡试,只有半个月时间了。 本朝民风开化,并不拘束女子科考为官,只可惜她前世考了童试成为秀才,就被孟家三兄弟耳提面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许她再继续考下去。 她也曾抗争过努力过,可彼时唯一能为她撑腰的母亲已经进宫,她一人在府中孤立无援,孟家三兄弟更是说通了父亲,把她拘在家中不许再念书。 只因他们三人都还没有功名在身,他们怕孟云莞超过了他们这几个当哥哥的,让他们在外人前没面子。 他们不许她念书,她就自己找书念。拜托母亲向藏书世家借了古籍,手自笔录,计日以还。不过三五年时间,她便得以遍观群书。 不能考试就不能考试吧,起码知识在脑子里是自己的。 直到一日家中来客,她无意间展示出自己惊人的学业天赋,被孟阮给注意到了。于是从那天起,她就被迫踏上代兄科考的不归路。 他们振振有词,说淮南侯府早已渐渐式微,若家中儿郎再不争气,侯府便真的完了。还质问她身为侯府女儿,怎能眼见家族衰败而不闻不问? 于是她的知识,她的文采,她的诗书,都成了孟家三兄弟青云路上的跳板。 可恨她前世一直到死前才看清他们的真实嘴脸,才知道自己不过是被利用了一辈子。大恩如大仇,到头来竟无人感激,反而一个个都巴不得她去死,这样便能消弭掉他们靠妹妹上位的证据。 这一世,这个冤大头谁爱当谁当吧。 她的一切她都会紧紧攥在掌心。 今年年底的乡试,便是她第一个青云梯。 狂风萧索席卷皇城每一枝每一叶,唯有雪白梨花满树满树开,沉甸甸压在枝头,有时候人从树下走过去便会被打落满肩积雪。 冬日渐深。 孟云莞先去林红殿拜见了温氏,又接连去了寿康宫和凤仪殿,在三位长辈处各得了一朵金丝葵花,一只笔粽,一樽蟾蜍拜月的雕像。 分别寓意着“夺魁”“必中”“蟾宫折桂”。 宫门口,凌书澈一身喜庆的大红色长袍,信心十足对孟云莞打气,“云莞妹妹,你是咱们上书房的门面,一定要拿个解元回来,让周老头看看你的厉害!” 孟云莞已经紧张了一个晚上加一个早上,闻言,更紧张了,“谢谢太子哥哥,我努力。” 她前世虽为孟阮考来了状元,但毕竟过去了太久。 而且,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以自己的名义,为自己考功名。说不紧张是假的。 长达七八天的集中乡试,所以考生乌泱泱挤在一处,吃住环境都算不得好,考试期间如同上刑。 从考场出来那天,孟云莞脚下一软,险些脱力。 紫叶远远看见她,冲上来扶住,十分心疼道,“姑娘辛苦了,姑娘,太子殿下在天香楼备了一桌酒宴,等着给姑娘庆祝呢。” 孟云莞苍白的脸上忍不住一笑,“成绩都没出来呢,庆祝什么。” “庆祝云莞妹妹顺利考完了呀!” 凌书澈不知是从何处窜出来的,认真地说道,“不是只有考得好才值得庆祝,你的努力本身就值得被钦佩,被恭贺啊。” 先前送考那天,他要给孟云莞加油打气。现在尘埃落定,他便想方设法哄她放平心态。 冬日寒冷,孟云莞的心却因这份善意格外温暖。 酒宴邀请了上书房的大半学子,连五岁的庆小郡王都被拐来了。 孟云莞扫视一圈,不见孟家四人。 见着孟云莞疑惑的眼神,凌书澈大喇喇往椅子上一靠,“是他们自己不来的,说淮南侯府家里事忙,走不开。” 孟云莞挑眉,“今日孟阮才考完,有何事要忙?” 谁知凌书澈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你还不知道吧,你大哥根本没去考试!” 在孟云莞震惊的目光中,在座的七嘴八舌和她解释,她终于理清了前因后果。 乡试当天的早上,孟阮去赶考路上听说和昌公主忽然想吃城东的栗子糕,他只犹豫了一秒钟,就毫不犹豫调转马车,去城东买栗子糕了。 最后,自然错过了乡试。 却也赢得了和昌公主前所未有的芳心, 据说和昌公主捧着热气腾腾的栗子糕,当即就哭了,说要和孟阮尽快定亲。 这些天,孟阮一直忙着准备聘礼,娶媳妇呢! 孟云莞的表情逐渐变得耐人寻味。 下嫁公主和亲的消息并未在朝中大肆宣扬,因此眼下除了宫里人和顶级权贵,一般的侯府世家并不知晓。 不过...... 她的唇角缓缓勾起。 第一卷 第43章 从此一刀两断 从天香楼回宫的路上,马车经过淮南侯府。 一阵欢欢笑笑的男女嗓音从马车传出, “真的吗?乌桓迎亲的日子都定好了?这么说的话孟阮岂非成了京城笑柄。” “岂止是笑柄啊,到时候这事儿一出,估计满京城的贵女们他都无缘了,不过谁叫他自己贪心呢,还真以为自己能攀上公主,实际上人家就当他是个笑话。” “就是,他也不长脑子想想,人家公主怎么可能放着乌桓王妃的位置不要,跑来当他一个破落侯府的夫人啊?” 孟阮正与同僚酒醉归来,脚步飘飘荡荡的,还沉浸在方才的恭维和吹捧声中无法自拔。 谁知道刚走到府门口准备进门就听见这番对话,他的脚步猛地僵住了。 什么和亲?什么乌桓王妃? 和昌怎么没跟他说过? 夜风吹拂下,他浑身的酒气都散了几分,大脑缓缓清明,随即而来的便是极致的恐慌。 为了和昌公主,他什么都放弃了,什么都失去了。 他万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篑。 孟阮当即策马去了公主府,到了门口却被拦住,说公主已经睡下了,不见外客。 孟阮三分的疑心陡然成了七分,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要见公主一面,一面就好!” “我要亲自问一问她,那些海誓山盟还做不做数,她说她要嫁我,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孟阮不顾形象地在门前大喊,门房为难了一下,还是进去通传了。 再出来的时候,带来了和昌公主的口信。 “公主说了,她心悦孟大公子为真,惟愿两情长相厮守。然家国当前,公主享天下养自该为天下计,不敢吝惜一己私情,还请公子见谅。若有来生,一定嫁你为妻,再续前缘。” 门房把话带到之后,就把府门关上了。 孟阮痴痴着望着那扇漆黑的大门,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和痴迷。 长相厮守,长相厮守..... 他何德何能,竟然能得到这般女子的倾慕,和昌已然爱他至深,他便是为她拼上这条命,又何妨? 孟阮脚步踉跄地离去。 富丽堂皇的正厅,和昌公主凌千懿倚着贵妃榻,神色慵懒淡漠,问,“人打发走了?” 侍女恭恭敬敬道,“走了,走的时候哭了半天呢,口口声声说对不起公主,保护不了公主,都是他不好。” 女声轻轻一嗤,嘲讽尽显,“蠢货。” 侍女也笑,“孟家公子痴心妄想到了这个地步,真是招笑。但正因他足够蠢,才能更好的为咱们所用。” 凌千懿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随即想到一事,又问,“那位王家姑娘,近日如何了?” 侍女心里一咯噔,欲言又止地答道,“似乎还为退亲的事儿难过呢,每日郁郁寡欢的,也不怎么出门。” 凌千懿又骂了一句蠢货,“为这种男人伤怀,怎值得?也罢,你明日传她来一趟公主府,本宫有话与她说。” 侍女脸色猛的变了,下意识想劝,“公主,王姑娘刚退亲,此时怕是无心,无心.....” 话未说完,就被凌千懿冷冷的眼风给截住,“再胡言乱语,本宫拔了你的舌头。” 侍女委委屈屈地下去了。 翌日一早,淮南侯府宴邀宾客的帖子给京城各世家都送了一份,宫中的孟云莞也收到了,但她不准备去。 这种一看就是要搞事情的鸿门宴,她才懒得去掺和。反正话传达到了就好了,至于她本人是否当场并不重要。 她不去,但是王若宁却要去。 因为和昌公主点名要她前往,她不敢不去。 一大早,王若宁就跟着她父亲进了宫,心事重重来找孟云莞,“云莞,我实在不想再登淮南侯府的门,但是和昌公主相邀,我真的.....” 孟云莞,“你怕和昌公主为难你?” “那,那倒也不是。” 不知怎的,王若宁今日说话有些吞吞吐吐的,在孟云莞的疑问下,她更加语无伦次起来,“我就是觉得,就是觉得这是一场鸿门宴。” 这当然是一场鸿门宴。 和昌公主会去,还点名要孟阮的前未婚妻也去,怎么看都不像是吃个饭那么简单。 “那我陪你吧。”孟云莞说。 王若宁闻言一喜,有云莞陪着,她会安心许多。 “不过宴会那天正是乡试放榜,我可能要提前离席。”孟云莞又说。 王若宁忙道,“没关系,只要我去过了就好了,到时候咱们可以一起走。” 孟云莞点头。 年节将至,街上已经提前有了过年的气氛,坐马车去侯府的路上,沿街都是叫卖的小贩,烟火气十足。 到了侯府,和昌公主已经在了,见她们过来,冷冷掀了掀眼皮,一言不发。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孟云莞似乎觉得和昌公主看向王若宁时,眼中有似有似无的....哀怨。 她哀怨什么啊? 孟云莞没多想,只觉得是自己看错了,见席面只剩两个座位了一个是公主身边的,一个是孟阮身边的。 她想了想,拉着王若宁坐到了和昌公主这边。 谁知道王若宁反应极大,猛然甩开她的手,“云,云莞,我们还是坐那边去吧....” 孟云莞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冷笑的女声传来,“王家姑娘就那么缺男人?吃个饭都要坐前未婚夫旁边,也不怕外人议论?” ....... 孟云莞皱了皱眉。 王若宁默不作声,神色却不是难堪,而是一言难尽的复杂之色。 宾客们原先还留意着和昌公主的反应,眼下见她旁若无人就奚落起了王若宁,当即便明白了公主的态度,于是纷纷附和起来,对王若宁左一句嘲讽右一句奚落。 和昌公主只是自斟自酌,眉头始终紧锁着,像是默许了他们对王若宁的欺负。 不远处的孟阮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本来还有些拿不准的心,在这一刻瞬间落回腹中,闪过一抹笃定的笑。 没想到,和昌竟然已经爱他爱到这个地步。 所以才会一看见情敌就如此失态,当众让王若宁下不来台,这都是她用情太深的缘故,他绝不能负她。 想到等会要做的事情,他一颗心又是紧张,又是忐忑,又是期待,又是欢喜。 酒至半酣,他寻了个由头把和昌公主叫走,“公主,我找你有些私事要谈,能否借一步说话?” 他的嗓音不大不小,周围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男女之间能有什么私事?宾客们面面相觑,估摸着孟大公子这是要提亲了。 和昌公主抿了口茶,把眼中玩味尽数掩于眼底,笑道,“好啊。” 第一卷 第44章 参观一下县主的寝房 另一边的云月殿中,孟云莞看着一批又一批进来的侍女侍卫,面露为难之色, “多谢太后娘娘垂爱,只是浅碧服侍的我很好,真的不必再加了。” 下人在精不在多,她前世就吃过心腹背主的亏,如今只想清净些就好。 可内务府的公公却非说县主身份今非昔比,服侍的人太少,于礼不合,“县主若是对这些不满意,奴才改日再送来一批。” 听他如此说,孟云莞只得应了,她随手一指,“二排中间那个,叫什么名字?” 圆头圆脸的小侍女出列,俯身一拜,“回县主的话,奴婢贱名深红。” “倒是个好名字。”孟云莞笑了,和浅碧的是一对呢, “就你了。” 指完深红,她又凭眼缘挑了几个侍卫和洒扫侍女,客气送公公出去了。 县主食邑五百户,出行前导侍卫六人,随行侍女三人,地位形同内命妇,非皇族宗亲不拜,官员不得擅刑。 她现在随身服侍的只有浅碧和深红,还差一个,太后说到时候她有安排。 深红是官奴出身,比浅碧还小一岁,但做起活来十分利落,相处才三五天,就把孟云莞的喜好习惯摸了个七八,确实算得上一句尽心尽力。 因此今日和昌公主与孟阮的婚宴,她决定带上深红一起去。 婚宴是在淮南侯府办的,孟云莞刚到门口就被拦下了, “不是说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吗?怎么,如今看着大哥飞黄腾达,你就也想来分一杯羹了不成?看来有些人也没自诩的那么高尚嘛!” 孟凡堵在门口,冷冷说道。 孟云莞看着他,想到一事,问,“听说你明日就要赴白鹿书院求学?” 孟凡下巴微微抬高,十分骄矜地哼了一声,“羡慕了?呵呵,白鹿山山主夸我慧根过人,亲自为我打破不再收徒的诺言,大哥成为驸马,三弟也来日可期,怎么,你终于知道后悔了?” 孟云莞笑而不语。 后悔那是不可能的,毕竟前世孟凡进了白鹿书院以后,那日子可不太平啊。 这一世没了自己给他收拾烂摊子,她倒想看看他是否还能如上次那般全身而退。 “恭喜二公子得偿所愿。”她笑着说了一句,带着贺礼进了府。 侯府门口的石狮子都系上锦缎,宾客络绎热闹非凡。她在正厅送完礼,略坐了坐便去后院赏花了。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之前的寝房。 远远的,看见孟雨棠被一众世家子弟们簇拥着谈天说地。 “其实也没那么玄乎啦,公主嫂嫂倾慕我大哥已久,他们这回是良缘天成。连贵妃婶婶都对我大哥满意的不得了,上回宴席还亲口说若非我大哥没去乡试,他连考解元都是轻而易举的。” “你问什么宴席?就是之前晋阳县主加封的宴席啊!嗐,她到底吃了我们家这么多年的饭,我们心里还是拿她当亲人的。只是也不知怎的,她进宫以后就不怎么爱搭理我们了,尤其是当上县主以后,啧啧啧,那威风摆的,眼里哪还容得下我这旧日的姐妹啊?” 孟雨棠享受着众人的簇拥,全然没注意到孟云莞,还是丞相公子说了一句,“晋阳县主来了!” 孟雨棠的话头猛的顿住,但不是心虚,而是扬眉吐气的得意, “来了就来了,我既然说了,就不怕她听见。” 孟云莞懒得理她,只是看见他们一行人去的方向,不禁皱起了眉,“你们这是要去哪?” 孟雨棠眼中闪过一抹恶意,“贵宾们初来侯府,想四处走走,我当然是带他们参观参观县主从前的寝屋啊。” 孟云莞脸色猛的变了,看着周围乌泱泱七八个少年青年,她忍住怒气把孟雨棠拽到一边, “孟雨棠,你脑袋糊涂了不成?” 未嫁女的闺阁岂是随便能叫人看的?一旦有风言风语流出去,遭殃的可不止自己一个,就连孟雨棠身为她从前的妹妹,也照样无法独善其身! 可孟雨棠却不这么觉得,她挑眉一笑,觉得孟云莞是怕了, “参观一下而已,县主不要这么小气嘛。” “再者,你也说了是从前了,现在你已经和侯府无关,你的名声坏了,关我什么事?” 她眼中是再也不加掩饰的恶意和嫉恨,竟是连装都不装了。 不是爱出风头吗?不是人前人后都把风光占尽吗?那她今日就让孟云莞风头出个够! 她扭头对那几个纨绔少年笑道,“我姐姐的寝房里宝贝可多了,有她常看的话本子,有她贴身的衣物,还有几件肚兜呢。都原封不动搁在那里,我从未动过的。” 她身后七八个少年对视一眼,蠢蠢欲动的目光四处张望。 他们只见过自家母亲和姐妹的寝房,也不知晋阳县主长得那样好看,她的寝房会是什么样? 他们进去了。 ..... 主寝房已被改造成琴室,但最里间的西厢阁因为太老旧,一直用来搁杂物和旧衣服。 “县主,此等蠢物,不必劳您亲自动手。” 孟云莞刚想去阻拦,便听得深红说了这么一句,她愣了一下,便见深红脚步极快的离开了。 “咦,深红姐姐这是要做什么?”浅碧疑惑道。 孟云莞也不知她要做什么,正匪夷所思的时候, 前方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再然后,整个西厢阁连带着琴房就在主仆两人震惊的目光下轰然倒去,扬起漫天飞沙。 第一卷 第45章 女儿哪有侄子重要? 孟云莞呆滞一秒后,听见耳边浅碧的惊叫,“救人啊!人,人埋进去了!” 孟雨棠,还有那几个凑热闹要去参观寝房地世家子弟,全被埋进去了! 片刻之后,废墟里头传来接二连三的呻吟声、叫疼声、哭爹骂娘声。 孟云莞松了一口气,还有力气叫,说明受的伤不重。 “去请陛下和皇后娘娘,再迅速召集府中护卫,带上家伙把人挖出来。” 浅碧飞快下去了。 一刻钟以后,帝后和宾客们齐聚在废墟旁,听说被埋的还有自家子侄,皇后眼中焦急顿起,她厉声责问淮南侯, “怎么回事?屋子好端端的怎么塌了?” 孟长松叫苦连天,他也不知道怎么忽然就塌房了,拱着手颤颤巍巍道,“许是,许是年久失修的缘故.....” 皇后冷笑,“一句年久失修,就能把这么多儿郎的命置若无物吗?” 孟长松额角冷汗齐下,这时候,还是林贵妃开了口,嗤笑道, “我说皇后姐姐,此处是女眷居所,谁知道你家那个好大侄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啊?要是他们不瞎跑,能有这档子事吗?” 孟长松擦了擦汗,感激地看了一眼林贵妃,哎,这亲事真是结对了! 就算林贵妃私下对他们是百般刁难,但是明面上,还是会维护姻亲颜面的。 果不其然,皇后脸色更黑了。 她眉头皱成紧紧一团,被林贵妃堵的是又急又气,这时候,欲言又止的女声开了口, “西厢阁的瓦砾都是用青石铺就,每逢下了雨就容易砸落瓦片下来,近日连绵阴雨想必本就摇摇欲坠,又一下子没承受住这么多人进去,便倒了。” 说话的人是孟云莞。 皇后一听,心中顿时有了底气,“青石铺就?青石是最不结实最廉价的石材!别说是女眷居所了,便是下人的命也也不能这样随意糟践,这样的屋子怎能住人?” 说着,她就问,“这里以前住的谁?” 孟云莞,“住的我。” ...... 乱糟糟的现场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今日来的宾客大都非富即贵,闻言,眼底俱是深深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他们各自的府邸中连下人都不会住青石瓦房,更别说是尊贵的公子小姐们,淮南侯府是穷的买不起好砖好瓦了? 孟长松把这些异样的目光尽收眼底,攥了攥拳,却说不出话来,府里自然是有钱的,但是那个贱种怎配用好东西? 林贵妃从最开始的懒散和刁蛮,在听到这是孟云莞的旧居之后,眼神就变了。 她淡淡笑了,“诸位可别误会,本宫才不会选一个穷亲家呢,这回光和昌的聘礼就不下万金之数,侯府有钱的。” 很快便有宾客接话,“既然有钱,为什么让他们家姑娘住破屋子?” 林贵妃嗤了一声,“你这不是废话吗,丫头哪能跟男丁相比?亲女儿住的是破屋子,也不耽误淮南侯要出万金给侄子娶媳妇啊。” 一番话说的,宾客俱是掩面唾弃,看向孟长松的目光更是鄙夷,什么人啊! 儿子比女儿重要就算了,如今竟连侄子都比女儿重要,还真是没见过这样的人家。 孟长松自然是有话要分辩的,他说聘礼钱不是他出的,是二房自己出的。但是根本没人相信,侯府二房就剩了那么三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哪来的钱啊? 正当孟长松惶然失措的时候,还是孟云莞好心站了出来,替他辩白, “叔叔婶婶们真是误会了,这钱确实不是侯爷出的,是我母亲出的。” 这话说的大家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晋阳县主的母亲,那不就是三嫁进宫的温夫人吗? 温夫人都进宫了,怎么还给前夫家的侄子出聘礼啊?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吭声了。 安帝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就在这时候,侍卫们已经把人接二连三挖了出来,七男一女,被房梁和瓦片砸的嗷嗷叫娘。好在伤势都不算重,只是衣服和脸都被划破了。 孟雨棠一被挖出来,就嚎着往孟云莞身上扑,“是你,都是你!你故意害我!” 孟云莞往后退了一步,神色冷静,“我怎么害你了?” 孟雨棠最珍惜自己的脸蛋,方才房梁倒下时她躲闪不及下巴被划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也不知会不会留疤。她心中愤恨至极,偏偏被压在木栓底下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听着孟云莞和一众宾客们颠倒黑白,往侯府身上泼脏水,她早就已经气的不行了, “你吃侯府的用侯府的,不就是住的地方破了点吗,也至于你满世界的嚷嚷?!我一直敬你为姐姐,就连母亲出聘礼钱想买断我们的关系,我也从未将你看外,始终爱你敬你。可你呢,你就是这样对我,这样对侯府的吗!?”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哦,原来温夫人出钱不是因为对侯爷旧情难忘,而是要买断和侯府的关系啊。 那如此说来,晋阳县主就没有白吃侯府白住侯府的,因为她娘给她出了钱的呀! 听着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声,孟雨棠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一瞬间脸色惨白下来。 第一卷 第46章 声名尽丧 这时候,萧家的小侄子终于被救了出来,他哭天喊地跪到皇后面前,“姑母,姑母给侄儿做主啊!” 他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昂贵的衣料也破的不成样子,皇后看了心疼得不得了,又急又气地问道,“好好的,你们跑来女眷居所做什么?” “她,就是她!” 萧家侄子狠狠拽住孟雨棠,大声地喊了出来,“她说要带我们看晋阳县主以前的寝房,还说里面有很多女儿家的宝贝,我们这才跟着她一起来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看县主以前的寝房?乖乖啊,简直是....简直有伤风化! 皇后心疼的目光缓缓变化,在凤眸中凝成一股冷厉,“你再说一遍!” 萧家侄子愣了愣,没反应过来怎么了,但是看见姑母这么难看的脸色,他下意识不敢再出声。 另一边的孟雨棠已经被盛怒下的孟长松狠狠打了一耳光,“孽障!” 周遭的窃窃私语声议论得孟长松抬不起头来,今日侯府宴请,长侄大婚,原是展现家风和结交人脉的大好时机,就这么被毁了! 他气得要再补一耳光的时候,被匆匆赶来的孟阮拦下了,“伯父息怒!” 他扶起已经哭成泪人的孟雨棠,压低嗓音叹气道, “伯父,这么多人看着呢,给雨棠留点面子吧。就算她真有什么不是,也自然有陛下和娘娘做主的,大喜的日子何必扫了兴。” 最后两句话,他特意提高了嗓音。 果不其然,皇后虽仍然黑着脸,却显然按捺住了怒气。 到底是和昌公主与孟阮的订亲宴,若当众罚了孟家女儿,难免扫兴。 见如此,孟长松和孟楠都是微不可闻松了一口气,不过很快,他们的心就再次提了起来。 只见林贵妃眼眸斜斜一扫,“孟家姑娘如此大方,连姐姐闺房都敢带人参观。也不知本宫的和昌嫁进来之后,会不会也有一日被人看了寝房呢?” 孟长松忙道,“不敢,她不敢.....” “本宫没问你,闭嘴。” 孟雨棠被孟长松推了一下,只得不情不愿咬牙跪下道,“臣女不敢!” 林贵妃冷笑,“上下嘴皮子一碰的功夫,本宫可不信。瞧孟姑娘今日这熟门熟路的功夫,怕也不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儿了。莫不是之前你自己的寝房就被人看过,所以才行此下作之事。当然了,本宫也只是猜测,众位不必放在心上,走,回正厅用膳吧。” 林贵妃这话问的莫名,收的也莫名。 但听懂她弦外之音的人却不在少数。 房子塌了,那些人自然是没看成的,因此原本只能算是闺阁少女胡闹的小事儿。但在贵妃当众盖棺定论之下,便成了孟雨棠早就被人看过香闺,还不止一回。 今日宾客来往熙攘,这话瞒不过去的,很快就会传到府外。 孟雨棠的名声,便毁了一半。 孟雨棠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惊惶,抓着人就想解释,“不,我没有,我没有被看过.....” 可根本没人听她的,皆是避之不及。 就连之前对她献殷勤的那几个少年也骤然冷淡了态度,好像她是什么脏东西,“走走走,跟这种女的扯上关系,真是晦气。” “闺房都被人看过了,啧啧,说不定连她自己都被看了个遍呢,还有脸攀污县主,什么人啊真是。“ 一场淮南侯府用来扬名立万的订亲宴,在众人的嘲讽和议论中草草结束。 侯府赔了今日受伤的所有子弟的医药费,又在傍晚送宾客们回府时挨个恳求,务必把今日之事保密,否则小女只怕声名尽丧,来日议亲艰难。 都是体面人,自然是笑着答应。 但各回各府后,大门一关,还不是想怎么说怎么说。 ..... 孟云莞坐着县主仪仗的六乘轿辇回宫路上,深红跪在马车中向她请罪。 孟云莞抿了一口茶,问,“说说,你错哪了?” “不该拔了西厢阁屋顶的木栓和支撑,让那么多人都被埋在瓦片下,差点丧命。” 孟云莞摇摇头,“西厢阁本就年久失修,瓦片大多被白蚁所蛀,轻轻一碰就碎了,砸下来断不至于伤人性命,那些人今日也都只是轻伤而已。” 深红想了想,又道,“不该意气用事,若万一被发现,连累的是县主声誉。” 孟云莞依然摇头,“若你不如此,那么他们进屋看见我的旧衣,才是真正丧了声誉。再者,你很机灵,躲得很快,根本没人发现是你做的。” 深红绞尽脑汁,可实在是想不到了,于是只得问,“请县主明示奴婢错在何处。” 孟云莞看着眼前圆头圆脑的小少女,明明年纪比她和浅碧都小,可是一双眸子清澈凛冽,好像历经了无数风霜似的。 她亲手扶起深红。 面容严肃,眼神凌厉,“你做错的,便是不该做了好事就一人跑假山后面躲了大半天,到宴席结束后才神不知鬼不觉回来。你不在我身边,我怎知你身处如何境地,是否落到侯府手中,是否安然无恙?” 深红愣了,“县主.......” 孟云莞打开矮桌上的攒盒,“浅碧说你爱吃玫瑰酥,你今日若和我一起,还能吃上热乎的。现在都放凉了,口感也不好。” “这一盒你都拿着吧,专门给你留的。回宫了热一热,还能吃的。” 深红眼眶红了。 到宫门外下了马车,已是酉时三刻。 孟云莞呵欠连天,被俩丫头搀着就要回去歇下,这时候,一辆八乘马车軲軲辘辘,停在她正前方,拦住了去路。 “晋阳县主。” 孟云莞看着缓步下轿的清俊男子,颔了颔首道,“二皇兄。” 第一卷 第47章 当年她求着和朕和离 两人的称呼一个疏冷,一个亲切。 那玄衣男子不置可否地一笑,“县主是要回云月殿吗?我们顺路,要不一起?” 朔风殿和云月殿可不顺路。 但孟云莞没点破,轻轻巧巧地笑道,“好啊。” 步行回内宫的路上,凉风扑面而来,吹的人脑中清明无比,孟云莞正揣摩凌朔找自己有何事的时候,便听见身侧男声开了口, “县主的解元卷被陈列在展廊上,供学子观摩学习。我也去看了一看,见句句详熟字字珠玑,真乃佳作。” 孟云莞摸不清他的意思,于是模糊应道,“二皇兄过誉,我只是一次运气好罢了。” 凌朔看着她,唇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旋即话锋一转,道, “只是本王好奇,孟姑娘的字迹并非寻常簪花行楷,学坛中也少见此类字迹,不知姑娘师承何人?” 薄暮时分,天边乱鸦啼鸣。 孟云莞的心漏跳了半拍。 什么都可以装,唯有字迹装不了。 她写的,是从天历二十七年才开始流行的状元字迹。而现在,才天历十九年。 市面上还并未出现过这种字迹。 她的掌心沁出汗水,面上只不动声色道,“我从前在孟家族学念书,夫子换过好几个,没有师承。” 凌朔眸中疑惑渐浓。 他深深盯着眼前的女子,目光似要把人拆心剖腹,来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若换作旁人,定会被这样的目光摄住。 可眼前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仰着脑袋,眼中纯净不掺一丝杂质,就连凌朔都怀疑是否自己疑心了。 分神的当口,孟云莞已经福了福身,在夜色中轻巧离去。 他目送着她的背影。 半晌,轻轻低笑一声。 ..... 孟云莞回云月殿睡了个好觉,此时的昭阳殿中却是烛火通明。 安帝倚着背后的龙榻,躯体微微放松,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动怒的前兆。 因此首领公公赵德全奉茶进来的时候,打起了一万分的精神小心伺候,“陛下请用安神茶。” 安帝眼皮都没掀一下,许久,赵德全跪的膝盖都酸了的时候,才听见茶盏掷下的响声, “自己去领十个手板。” 赵德全磕头,“谢主隆恩。” 他麻溜地出去了,十个手板打完,他再次回昭阳殿跪下,“奴才已领罚,只是奴才愚钝,还请陛下明示错在何处。” 安帝冷冷笑了,“晋阳县主神不知鬼不觉地就笼络了朕的后妃,而你这个御前太监却懵然不知,你说你错在何处?” 赵德全一惊,“陛下....” 安帝再次回想起今日和昌订婚宴上的事情。 他虽不知那房子怎么莫名其妙就塌了,但想也能想到必定和晋阳县主脱不了干系。这等小事他本来管都懒得管,只是让他意外的是皇后和贵妃竟然左一句又一句轻轻松松把晋阳县主摘出去了不说,还帮她出了一口恶气,将罪责悉数推给淮南侯府。 淮南侯府他也是不喜的,可是再不喜,也抵不过他对皇后和贵妃的疑虑。 “朕本以为温氏只是随便带了一个女儿进宫,可如今看来,怕是动机不纯。” 安帝冷静分析,“晋阳县主搅的后宫不得安宁,连一向不和的皇后和贵妃都为她统一战线,她自己更是凭女子之身妄图以科举扬名,她究竟想做些什么?是想左右朝政大局,还是想干涉储位争斗?” 赵德全却不认为一个小姑娘能有这么大胆子,“陛下兴许是多心了,晋阳县主也许只求在宫中自保而已。” “是自保还是居心叵测,朕自然会弄个清楚。” 安帝冷冷道,“这些天给朕好好盯着云月殿,朕倒要看看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赵德全冷汗涔涔地应下,“奴才遵命。” 孟云莞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这些天她每天除了去上书房,就是在云月殿绣绣花写写字,闲暇时候给太后念佛经,陪母亲和皇后贵妃赏花吃茶,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会试还在明年,她现下也可以好好歇一歇,过个安稳年了。 这天她去林红殿请安的时候,正碰到迈着焦急的步伐出门的温氏。 “母亲,你要去哪?”她诧异问道。 谁知温氏一看见她,眼泪竟哗啦啦流了满脸,“云莞,你外祖父押送西北军粮被截,随行人员已悉数下狱听候发落,怕是性命难保.....” 孟云莞悚然一惊,强自稳住心神,问,“母亲是准备去向陛下求情?” 温氏哽咽点头,孟云莞顿时紧紧皱起了眉, “此事可大可小,端看陛下如何看待了。那女儿这就去一趟寿康宫,求得太后恩典。” 母女两人当下便一个往昭阳殿去,一个往寿康宫去了。 昭阳殿外, 温氏跪了足足两个时辰,殿门依旧没有打开的迹象,她的脸色微微发白,额角也冒出了细汗。 赵德全看在眼中,无声叹息。 又进去禀报了一次。 “回陛下,上回您让奴才留意的事情已有消息。晋阳县主每日就是上学插花品茶,闲时的爱好是练练字,偶尔去各宫娘娘们处坐坐,聊的也都是些闲话,最僭越的便是对太子殿下的教育问题指手画脚,不过皇后娘娘看着也不怎么介意,反而挺听县主的,还让县主多说几句呢。” “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对了陛下,温夫人还在殿外跪着,两个时辰了,怕是身子遭不住.....” 话题一切换到温氏,就被安帝淡淡打断了,“两个时辰而已,她想跪就让她跪着。” 顿了顿,冷笑了一声,“当初她跪在先帝面前求着与朕和离,那可是跪了整整三天三夜的,不打紧,她能跪。” 第一卷 第48章 温家有难 昭阳殿。 “回陛下,上回您让奴才留意的事情已有消息。晋阳县主每日就是上学插花品茶,闲时的爱好是练练字,偶尔去各宫娘娘们处坐坐,聊的也都是些闲话,最僭越的便是对太子殿下的教育问题指手画脚,不过皇后娘娘看着也不怎么介意,反而挺听县主的,还让县主多说几句呢。” 赵德全说着,觑了觑安帝的神色,小心翼翼道,“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对了陛下,温夫人还在殿外跪着,两个时辰了,怕是身子遭不住.....” 话题一切换到温氏,就被安帝淡淡打断了,“两个时辰而已,她想跪就让她跪着。” 顿了顿,意味深长补了一句,“当初她跪在先帝面前求着与朕和离,那可是跪了整整三天三夜的,不打紧,她能跪。” 赵德全陪着笑,这话他可不敢接啊。 只是瞧着这初冬的天气,怕是晌午时就要飘雪的,温夫人怎么挺得住? 正当他神游天外的时候,凉薄的男声再度响起,“朕知晓你从前在王府受温氏恩惠颇多,那时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别忘了谁才是你主子。有些不必要的善心,不是你这个御前太监该有的。” 低沉中暗含警告的语气,赵德全悚然一惊,忙跪下了,“奴才明白,奴才知罪。” 到了凤仪殿,皇后接过孟云莞递来的宣纸,凤眸中微微含了诧异,“这些真的都是澈儿写的?” 孟云莞笑道,“母后,这篇《齐物论》共一千二百八十九字,哥哥按时默写下来,无一处有误。” 皇后凝着宣纸,眸光渐渐发亮。 “这孩子真是有长进,数月前,陛下还为他背不下来《齐物论》,当着好几个大臣的面责骂过他呢....” 孟云莞顺势便道,“若是陛下知晓哥哥如今变化,定然会对哥哥刮目相看。” 皇后盯着她看了一眼,笑了,“你说的有理。太子呢?来人,把他给我叫来,就说本宫要带他去昭阳殿请安。” 孟云莞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周折,没想到皇后竟轻而易举便答应,她感动之余有些惭愧,觉得自己利用了皇后。 皇后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等本宫和你哥哥回来,午膳的时候吃你最爱的酥鹅,好不好?” 她也听说了宁王府温氏的姑母病重一事,也做好了孟云莞会来找她求情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这孩子竟是带着太子的功课来的。 分明是还把她当外人看,觉得若不为太子付出些什么,自己便不会帮她,真是个傻丫头。 一炷香后,听说温氏已经回了林红殿,在宫人的伺候下服药歇着了,孟云莞这才放下了心。 转而又觉得浓浓的心酸。 怪不得这辈子孟雨棠死活不肯再进宫,原来,母亲的处境竟艰难至此。 母亲是老姑母抚养长大的,她出生不久,父兄六人便远赴北疆戍边,可温家满门军功,却依旧保不住独女幺妹在京城的安乐富贵。 就连老姑母病了,陛下都不允许她出宫去看一眼。只因老姑母当年极力支持母亲和离,还放话说让母亲大不了回宁王府去,自己养她一辈子!这才惹怒了陛下。 见姑娘心里不好受,浅碧忙与她说话开解,说着今日太子在昭阳殿一字不落地背诵出《齐物论》,背完后还破天荒发表了一番见解,陛下龙颜甚悦,当场召了那几个大臣进宫来一同听太子背书。 只是嫌殿外跪着的温氏实在碍眼,让大臣瞧见了免不得议论他苛待旧妇,于是陛下便大发慈悲地一挥手,让温氏回宫去,不必真跪上三天三夜了。 孟云莞木然地摇摇头,“知道了。” 另一边的淮南侯府,除了远赴求学的孟凡,其余几人皆是一脸幸灾乐祸。 “大伯母也是,陛下都已经派了太医给宁老太君医治,让伯母安心留在宫里别抛头露面,这也是为她好啊,伯母怎么就不领情呢?” 孟阮说完,孟楠就懒懒地接话,“伯母若是个知道领情的人,就不会对冷心冷肺的云莞如此疼爱了。说到底,她俩才是一路货色。” 孟雨棠并未出言否认他们的话,因为她心里也这么觉得,而且现在她还有着十分微妙的窃喜。 前世宁老太君病重的时候,她拼命阻止母亲去看望,还把其中的利弊分析剖开来和她讲,告诉她陛下最不待见的就是老太君,让她切莫触陛下的霉头,结果母亲非但不听,还狠狠打了她一巴掌,说生她不如生个叉烧。 可最后陛下还是没放母亲出宫,远在北疆的温五舅听说老太君膝下无人尽孝,竟私自回京,陛下盛怒将温五舅下狱,本就吊着一口气的老太君得此噩耗,当即一命呜呼。 可以说,宁老太君病重,就是温家从盛转衰的分水岭。 此事过后,陛下对忠心戍边的温家就多了分猜忌,觉得他们必然暗自埋怨他将温五郎下狱才会急死了老太君,对朝堂心存怨怼,早晚拥兵必反。 连带着,她和母亲在宫里的日子也十分不好过,看尽白眼和人情冷暖。这一世这些罪,会都加诸在孟云莞头上。 到时候她就会知道,在绝对的皇权面前,皇后太后那点打赏小猫小狗般的宠爱根本算不得什么。 第一卷 第49章 此女肖朕 见此,孟楠也幽幽叹了口气, “但愿吧,唉,这叫个什么事儿啊,大伯母进宫享福去,我们没沾到半点光,现在温家出了事,倒让我们跟着一起遭殃,真是好没道理。” “好了,这事儿不是还没定论吗?大哥三哥先别杞人忧天了。” 孟雨棠岔开了话题,问,“大哥,你怎么三天两头往侯府跑啊?你新婚燕尔的,公主那边不要你陪着吗?” 孟阮脸色有些不自然,“我晚些时候就回去陪她。” 孟雨棠又问,“你和公主处的怎么样?” 孟阮敲了她一个栗子,“女孩子家家的,打听这些做什么。你有空的时候还是多关心关心你二哥的学业吧,也不知他在白鹿山怎么样了。” 见他这样,孟雨棠和孟楠都笑了,“大哥这是害羞了。” 孟阮离开侯府之后,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公主府。 他在街巷寻了个酒铺子,就着三两牛肉酌饮起来,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闷。 在孟阮独自喝闷酒的功夫,孟云莞已经凭着记忆,绘制出完整的河西粮道舆图。 “明日一早,把此物送去昭阳殿。” 深红接下,毕恭毕敬道,“奴婢领命,县主请放心。” 深红办事,孟云莞自然是放心的,只是她牵挂着五舅那边的军情,一整夜仍是翻来覆去的没有睡好。 河西地势险峻,宫中现有的舆图还是七年前的,许多地方并不全面,而她这封舆图不仅精准到每一处山脉湖泊,还特意在军粮被截的地方作了标注,此处极有可能是被故意埋伏的。 但愿一切顺利。 翌日清早,两封一模一样的河西粮道舆图呈递在御案前。 一封是秀气的簪花字迹,一封是豪迈的笔走龙蛇。 安帝的脸色,有些诡异。 “是宜王和晋阳县主今早同时呈上来的?”他又问了一遍。 “回陛下,县主那封是今早呈来的,宜王那封昨晚便呈来了,当时陛下已经歇了。” 安帝捻起舆图又细看一番,淡淡地,“朔儿没去过河西,晋阳县主更是个闺阁小姐,他们是怎么绘出舆图的?” 赵德全道,“可巧了,这二位连送舆图时说的话都一样,说是幼年遍观群书,对河西地貌有所知闻,也有一半是凭猜测绘的。” 安帝笑了,这两封舆图连细微处的山脉走向都毫无差别,两人凭猜测所绘,竟还能绘的一模一样,可真是够巧的。 “陛下,是否要宣宜王殿下一问?” 安帝摇头,却说,“宣晋阳县主来吧。” 孟云莞跪在昭阳殿时,心里还有些惴惴不安,及至她听见皇帝和气的嗓音,“晋阳来啦,客气什么?平身吧。” 孟云莞,“谢陛下。” 安帝沉默地盯着孟云莞看了一会儿,少女容貌俏丽,和她母亲有五分相似,就连眉梢中那股飒飒果绝的劲儿,都如出一辙。 这并不是一个温顺的女子,起码不是她外在所表现的那样。 “听说你昨日去找了太后?” 孟云莞惊了一下,很快便镇定下来,“是去过寿康宫一趟,给太后娘娘侍奉汤药,臣女每日都会去看望太后,昨日也不例外。” 安帝笑了,“朕也就随口问问,你不必紧张。你进宫以后朕还没召见过你,你如今住着可还习惯?与皇子公主们相处得好吗?” “回陛下,一切都好。” “常听太后和皇后夸你,太子不思念书,却唯肯听听你的话,你可要好好管教他向学,别辜负了皇后对你的厚爱。” 孟云莞敛眉,“太子龙章风质,并非臣女管教之故,他常私下里和臣女说,心疼陛下批折子辛苦,他无力分担,只好拼命念书,便能让陛下少操些心。” 安帝笑着点头,“你和太子私交倒是很好,那你和宜王呢?他也算是你哥哥,怎么甚少见你们二人走动?” 孟云莞顿了顿,显然有些茫然,“啊”了一声,安帝笑道,“真是个小孩儿,好了,快尝尝朕宫中的雨前龙井,合不合你的口味。” 孟云莞抿了口茶,从刚刚那番对话中飞快揣摩着皇帝今日召见自己的意图,难道不是因为舆图的事儿? 她分神的时候,安帝又开口了,“你母亲最近如何?” 孟云莞,“挺好的。” 安帝看着孟云莞,扬了唇角,“你是不是想问,朕冒着天下大不违让你们进宫,为何又不让你母亲侍寝?是不是故意想针对你们?” 孟云莞,“......” “陛下多心了,臣女从未这么觉得,况且母亲进宫当日陛下就有召见,只是母亲身子不适才不得已推脱,陛下千古仁君,行事也自然光明磊落,怎会故意针对我们这些小喽啰?” 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安帝眸中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淡漠,她拧眉说了一句, “再说了,臣女还未及笄,陛下这话真是叫臣女不知如何作答!” 安帝愣了愣,随即脸上浮现出孟云莞进殿以来唯一一次真切的笑意。 他爽朗笑了几声,“是朕失言,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侍寝不侍寝的。” 直到孟云莞退下,他这股笑意依然凝在嘴角,“此女肖朕。” 赵德全陪着笑,“陛下的女儿,自然像陛下。” 安帝瞅了一眼赵德全,没说什么。 孟云莞托人拐弯抹角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凌朔竟然也送了一封舆图到御前,而且和她那封十分相似,她愣住了。 第一卷 第50章 臣妾伺候的陛下不满意吗? 当天晚上,御驾到了林红殿前。 温氏出来接驾。 安帝可有可无看了她一眼,“起来吧。” 这对旧日的夫妻吃了一顿无比沉默的晚膳,安帝看得出温氏在努力找话,或许是为讨他欢心,也或许是为了铺垫接下来给她五哥的求情,只是太用力了便显得笨拙,笨拙了,便不可爱了。 他欣赏着她小心翼翼伺候自己的模样,心中浮起一股难言的隐秘愉悦。 这股愉悦感,极大地冲淡了当初他被迫和离,被她娘家人指着鼻子骂的屈辱和恼恨。 尤其是当温氏跪下服侍他漱口时,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温老五也没那么罪大恶极了。 “朕今日见过你女儿。”他终于开了口。 “小女鲁莽,冲撞陛下了。”温氏敛眉,容色静默。 安帝语气淡淡,“是挺鲁莽的,和你从前一样。” 温氏僵了一下,没说话。 安帝并未留宿,用完膳便走了。 走前,他看见系在廊下的那枚同心结,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一言不发地离去。 军粮被截的判处依然没有下来,孟云莞一早在御花园里逛着散心,碰见了进宫给林贵妃请安的孟阮夫妇。 半月不见,孟阮臃肿不少,眼下透着一股乌青,看见孟云莞时只是懒懒掀了掀眼皮。 和昌公主倒是亲切地和她打了招呼,“我要去给母妃请安,妹妹要不要同去?” 孟云莞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到了紫宸殿,孟云莞才知道他们为何进宫,不禁轻轻拧起了眉。 林贵妃就毫不客气了,直接问孟阮,“你二弟进白鹿书院才多久就跟人打架,把人腿打残了,现在那家不依不饶,你让本宫出面转圜,你是做的哪门子春秋大梦?” 孟阮看了一眼妻子,见她并没有帮自己说话的意思,只得难堪地跪下了, “求母妃庇护,阿凡只是一事意气用事,并无伤人之心,而且也是对方挑衅在先。” “这样的话,你大可和他们家说去。”林贵妃冷冷的。 孟阮更加难以启齿,“母妃说的是,只是那户人家......是.....是恒王妃的母家,被打的那个......是恒王妃的娘家侄子。” 怪不得要进宫来这一趟呢,若是有林贵妃从中说和,这事儿确实不算个事儿。 孟阮觉得他娶了和昌公主,再怎么样也算是林贵妃半个儿子,今天又是他头一回张口,林贵妃应该不会拒绝。 “等本宫问过恒王夫妇再作定夺。” 果不其然,听得林贵妃这么说,孟阮便知道是有希望了,忙磕头拜谢。 孟阮被打发去园子里逛逛,殿中只剩了母女三人,林贵妃问和昌公主,“他待你怎么样?” 和昌公主温柔浅笑,“他哪敢待我不好?只是他那家人我不喜欢,他三弟是个心思深的,妹妹虽没头脑,却虚荣的很,每次都拐着弯找我要珠宝要布料,真是叫人烦得慌。他爹就更不必说了,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个......” 话头忍了一下,忽然意识到孟云莞也在这里。 孟云莞笑,“公主说的很对,他们一家人就是这样。” 第一卷 第51章 真是命途多舛啊 安帝黑着脸,看着自己娇美似玉的爱妃,头一回说不出话来。 可贵妃所言,他也不能不斟酌上三分,宁老太君抱病的消息都传到白鹿书院去了,那是天下群英荟萃地,还不知他们怎么议论自己这个君王呢。 赐温氏出宫探病的口谕到林红殿的时候,母女两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细软和药方都早已经收拾好了,她们当即便启程出宫。 “云莞,多亏你能干。此事若我自己去求情,怕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的。” 温氏欣慰地望着女儿,她在宫中的地位她自己清楚,没有人会卖她面子。贵人们帮的也不是她,是云莞。 孟云莞握住母亲的手,“若没有母亲,女儿也进不得这九重宫闱。” 顿了顿,又道,“只是待会儿姑姥见了母亲,怕是要伤心的。” 温氏也沉默了,当初她与陛下和离时姑母就极为义愤填膺,说哪怕再高的门第,也绝不将就这般负心薄幸的儿郎。可如今兜兜转转,她还是回到了那人身边。 何止是伤心,只怕姑母会对她失望透顶。 孟云莞看着母亲黯淡的眼眸,自从进宫以后母亲就从未真正开心过,就连笑容都似乎带着面具,无法触及皮肉。 宁老太君不是母亲生母却胜似生母,但愿她们见了面,能让母亲开心一些。 到了宁王府,门房通传以后,便带她们进去了。 一进寝屋便是扑面而来的药草气味,看着床榻上病容虚弱的老人,温氏的眼眶猛的一红, “姑母!” 她自幼离了父母身边,是姑母一手将她养大。 她多想如从前一般扑到老人怀中,可此刻却踌躇不敢上前。 宁老太君艰难的睁开眼缝,看见温氏,十分开心地笑了,“蘅儿,过来。” 温氏忍着泪上前,小心翼翼伸出手,立刻就被老太君紧紧握住,浑浊的双眼流下两行老泪,“陛下有没有折磨你?” 温氏摇摇头,“没有,真没有。” 老太君久久地凝着她,老泪纵横,“都是姑母不好,姑母思虑不周,只想着不能屈就那个负心人,却没想到他一朝为帝,如今反而是害了你,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 温氏回握住姑母的手,也是紧紧地,“姑母别说这些,就算早知道他有这一日,我也依然会和他和离的。” 宁老太君欣慰地笑了,那笑中夹杂着一丝心酸,扭头,看见了不远处屋里的孟云莞。 “随你一起进宫的,这是你小女儿?”她问。 “姑母,云莞是我长女。” 老太君顿了顿,慈爱的双眸竟缓缓冷却下来。 她躺回床上,闭着眸,“说了一会子话,有些累了,我歇歇。” 于是温氏不再出言,轻手轻脚出去盯着下人煎药,陛下给了她三日侍疾的时间,她可以慢慢陪着姑母。 她嘱咐云莞在屋里坐坐,自己一会儿就回来,孟云莞温顺应下。 温氏一走,闭目养神的老太君竟再次睁开了眼睛,“水。” 屋里没有别人,于是孟云莞忙服侍她喝水。 不知怎的,她似乎觉得老太君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复杂,但面上又确实是笑着的,问她,“在宫里住了小半年了吧,一切可好?陛下待你好吗?” 孟云莞说都好。 宁老太君看着她,“好归好,但终究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好在你是个姑娘家,早早出嫁,便不必留在皇宫了。” 孟云莞没接这话,她摸不清老太君究竟是什么意思。 温氏煎药回来,宁老太君找着个孟云莞不在的时候,便直截了当地与她说, “我儿媳宁王妃的族中,有一个侄子与云莞年岁相当,品貌也好,你改日见见那孩子!” 温氏一愣,下意识说,“姑母,云莞还小。” “再小,也不该再继续留在那地方!” 老太君提高了嗓音,苍老的眉眼泛冷,温氏不敢悖她的意,于是说,“我改日问问云莞。” “你是做母亲的,心里一定要有主张。”老太君语气渐缓,看着眼前的小蘅儿,连叹气都带了股悲伤。 真是命途多舛啊,一个两个的。 三日后,从宁王府离开时,老太君的病已经好了大半。 马车上,温氏告诉孟云莞,“你姑母不是故意针对你的,她年纪大了,有些关怀只会以这样的方式表达。” 孟云莞却问,“母亲,为什么姑姥会觉得,你该带妹妹进宫而不是我?” 温氏避开了目光,“你多心了,你姑姥就是随口一提而已,你与你妹妹都是我亲生骨肉,没有区别的。” 孟云莞没有再多问,不管怎么说,老太君的病快要痊愈,且有母亲在膝下服侍,五舅也不会从边塞赶回,落个擅离职守之罪,温家便不会败。 前世前期最大的一场危机,总算是化解了。 她们这里一波刚平,淮南侯府却是风波不断。 林贵妃发话以后,被孟凡打的那家人总算是允许他们登门赔罪了。 一个诚心诚意地道歉,一个半推半就地接受,原本怎么也闹不出幺蛾子来的。 可偏偏,孟雨棠在出发之前,把带去的赔罪礼换成了最不值钱的一批。 他们刚到对方府上的正厅,那对金刚莲纹杯就被磕坏了,碎成满地的渣渣里,还有着几个被白蚁蛀过的虫眼。 当下,各方的神色可谓是十分精彩。 那家长辈最是信佛,见茶杯一进自家门就碎了,可谓是捅了马蜂窝,连呼了几声阿弥陀佛,要大棍子把人赶出去。 最后还是那家家主来拦住了,只是显然也十分不悦,匆匆应付几句,就客气把人请走了,还说以后无事不必再来。 孟家人自然不会放心上的,他们觉得道歉说了,贺礼送了,那家人也表示不会再追究了,便是万事大吉。 第一卷 第52章 让太子进白鹿书院 当下,各方的神色可谓是十分精彩。 那家长辈信佛,见茶杯一进自家门就碎了,可谓是捅了马蜂窝,连呼了几声阿弥陀佛,要大棍子把人赶出去。 最后还是家主来拦住了,只是显然也十分不悦,匆匆应付几句,就客气把人请走了,还说以后无事不必再来。 孟家人自然不会放心上的,他们觉得道歉说了,贺礼送了,那家人也表示不会再追究了,便是万事大吉。 孟云莞听浅碧说这些的时候,她正在用林贵妃送的徽墨练字。 字迹飘逸,飞扬洒脱。 前世今生,她最大的爱好便是写字。写字能让人静心。心静了,就会想明白很多事情,也不再执着一些事情。 “侯府早晚必败,咱们不要和他们有任何联系了。” 孟云莞淡淡说道,“也不必再去打听他们的事情,好与坏都和我们无关。” 浅碧深红都应下了。 孟云莞抬眸,望着窗外,淅淅扬扬的细雪洒满窗棱。 这天她在凤仪殿用午膳的时候,提出让太子前往白鹿书院求学。 凌千澈正在使劲对付一块牛蹄筋,闻言,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白鹿书院?我?” “没错,就是你。” 孟云莞肯定地点头,“太子哥哥,你先别妄自菲薄。我对白鹿书院的教学方法有所了解,他们并不拘泥墨规旧俗,而是最大程度发挥每一个学生的潜能。让花成花,让树成树。许多平时成绩不显的学子,到了白鹿书院却能一鸣惊人,就是这个原因。” 这话说的凌千澈爱听,可他还是纠结,“我真的不行。” 孟云莞放了筷子,“为什么不行?” 凌千澈苦着一张脸,为什么不行?那还用说吗! “云莞妹妹,我若你有一半天分,这天下的书院我都敢走一遍。可我,我实在是......” 孟云莞递给他一封信笺,“你先看看,看完再做决定。” 凌千澈无甚所谓地接过信封,随意地瞟了一眼,旋即,瞳孔骤然地震。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再抬起头时,一双眸熠熠生辉,看着孟云莞,斩钉截铁地说道, “云莞妹妹,我去!” 这一出整的,倒是把一旁的皇后看迷糊了,“信上写了什么?总不能是澈儿答应去白鹿书院,云莞你就把青楼盘下来给他吧?” 孟云莞,“......” “母后,上回哥哥送了我一只金蝉子吊坠,我见那吊坠的做工十分细密,且制蝉所用的蛐蛐儿也是很罕见的形状。这说明哥哥的动手能力和跟观察能力都很强。只是这两者不与学业直接相关,因此哥哥的光华才会暂且被埋没。可我愿以名誉作保,太子哥哥绝非庸才,只是还没有遇见真正适合他的老师。若他能进白鹿书院,院主因材施教之下,假以时日哥哥必然不会是池中之物。” 一连串的溢美之词,让皇后都有些恍惚了,这说的真是她那个不学无术的儿子? 她儿子还有这本事? 她看向凌千澈。 但少年很快就扭过了头,皇后却只来得及捕捉到他微红的眼角,和不自觉别过去的目光。 他是想去的,但他不自信,他害怕自己做不到,也怕辜负了她和云莞的期望。 为母则刚,为母则柔。 “本宫待会儿就去面见陛下,和他说说这件事情。白鹿山地处偏远,澈儿若真去,必须要经过陛下同意的。” 凌千澈黯淡的双眸抬起,诧异地看向母亲,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一听又是孟云莞的主意,安帝的眉头都皱得打了结, 他十分委婉地和皇后说道,“你身为中宫,当为六宫表率,怎能听风就是雨,被一个小丫头指挥的团团转?她先是给太子补课,现在又要太子去什么白鹿山,你就那么确定,她是为了澈儿好?而不是另有图谋?” 一向安分守时的皇后此刻却异常坚持, “云莞给澈儿补课,让澈儿去白鹿书院,她又能得到什么呢?臣妾看见的,是澈儿这些天大有进益,说句不该说的,就算云莞真有什么所图,只要她能把澈儿教好,臣妾什么都愿意答应,什么都舍得给她。” “荒唐!” 皇帝动了气。 皇后敛目低垂,“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若澈儿是个争气的,臣妾也不必如此殚精竭虑了。可臣妾实在担心,以他的资质,若再这么蹉跎下去,只怕,只怕.....求陛下体谅臣妾的怜子之心吧!” 皇后哽咽了。 皇帝看着她泛着泪的眼角,终究还是动容了。 “怜子之心不仅母亲有,当父亲的也有。罢了,就给他三个月时间试试吧,若到时候仍旧毫无长进,朕绝不会再宽容。” 皇后喜形于色,“多谢陛下。” 昭阳殿这一番对谈,传到太子耳中时,他难得的沉默了很久。 他纨绔惯了,即便母后总爱说自己是她毕生的指望和依靠,他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从不往心里去。可如今他似乎一下子长大了。 他去了云月殿,问孟云莞什么时候能尽快动身。 孟云莞却问他,“能不能接受从山脚下叩九百九十九个头叩到山顶?” 白鹿书院汇聚天下才子,是唯一不受皇权管辖的地方,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打破院主不肯收徒的承诺。 孟云莞本来想着若凌千澈不肯跪,她就再想别的办法,毕竟连孟凡都不做的事情,凌千澈贵为太子,不愿也是情理之中。 可没想到,凌千澈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可以。” “只要能进白鹿书院,再多九百九十九个台阶,我也愿意跪。” 白鹿山到底还是没那么多台阶给凌千澈跪,只因第二日,孟云莞先行去信给白鹿山主,委婉表明了替自家哥哥拜师之意,并在信的末尾表明知道山主不再收徒,因此只恳求做一个旁听生。 山主当天下午就回信,说早些年确实是不收徒了,但凡事都可有例外。听说晋阳县主一手好字引无数才子争相目睹,因此他想求一幅县主的亲笔墨宝,若如此,可破例多收一名亲传弟子。 第一卷 第53章 你肯定是开后门进来的! 五日后的上午,半副銮驾停在宣武门外,皇后亲自送兄妹两人上了轿撵。 “云莞,你哥哥到了白鹿山,你便早些回来。”皇后嘱咐。 孟云莞说着请母后放心,一面和凌千澈上了轿。 白鹿山地处京郊最北,虽说是在京中,但马车一来一回就要五六个时辰,十分偏远。 两人抵达的时候已是傍晚,陡峭横生的山路很不好走,孟云莞被侍女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几次差点跌倒,旁边的凌千澈也好不到哪去,三分之一的路程都没走到,就已经栽了好几个大跟头。 “云莞。” 凌千澈抹抹额角的细汗,气喘吁吁地,“你说真有傻缺会一步一叩首跪上去吗?你那妹妹就不说了我知道她脑子不聪明,可是正常人怎么都不可能做这样的事吧,这么高的山,路还这么陡,真要跪上去,那得要半条人命啊!” 孟云莞睥了他一眼,“若非你妹妹的墨宝名扬四方,今日这傻缺便该由你来当。” 凌千澈悻悻然一笑,搭上孟云莞的背,十分骄傲地,“那是,谁让我妹妹这么出名呢!” 人家想拜师,都得磕头磕上来,还只是个旁听生。他多荣耀啊,他是走上来的! “云莞,等以后我学成出师,你来白鹿山看我那天,我就把你用八抬大轿抬上来,再也不用你一步一步用脚走了。” 凌千澈笑嘻嘻地说道。 孟云莞没好气地,随即也笑了,“贫嘴,真有那一日再说吧!” 书院建在距山顶一千米处,依山傍竹林,环境清幽雅致,相传山长选址在此处,就是为了让学子们能潜心进学,不为外界打扰。 凌千澈被书童引进去,孟云莞则带着墨宝去了山长斋。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的训斥声传来, “你瞧瞧人家晋阳县主,比你还小两岁,人家都考上解元了,你呢?前些年中了个秀才就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多有能耐。我替你求得县主的墨宝,就是为了以此激励你督促你,让你向她看齐,早日也让为父吃一碗你的状元酒!” 孟云莞闻言倒是松了口气,原本她也疑惑堂堂山长怎会主动求她的墨宝,实在让她有些受宠若惊,原来,是为了督促女儿向学啊。 “晚辈云莞,见过山长。” 她敲门进去,见里面坐着一名胡子花白的老者,和一个长相俏丽的年轻女孩。 看见孟云莞,山长那样严肃的一张脸,竟然笑了起来,“晋阳县主,百闻不如一见,长得就是一副聪明模样。” 孟云莞笑着道谢,让侍女取出自己的墨宝,山长见了十分满意,“天道酬勤,写得好!” 他当场把这幅墨宝给了女儿,“县主亲笔题字,你好好收着,挂在床头,每天早上起床都念一遍,记住了吗?” 女孩不情不愿地答,“记住了。” “说大声些,没吃早饭吗?” “记住了!” 孟云莞忍俊不禁,看着这父女两人,总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哦,像极了皇后和太子的日常。 可怜天下父母心。 此时的书院,孟凡打个盹的功夫,再一睁眼,竟看见那个二世祖大喇喇朝自己走来,书箱一放,就这么坐在了他前面。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幻觉, “太子殿下,你也来这里念书了?膝盖跪的疼不疼?我这里有药。“他十分关心地问道。 凌千澈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你在说什么屁话,本太子跪天跪地跪恩师,为什么要在一个破山上跟个傻缺似的下跪?” 其实孟凡也觉得很傻缺,所以他当时逼着孟雨棠跪的,但是听凌千澈这么说,他有些狐疑,“你没跪?那你怎么进来旁听的?” 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什么。 看着少年桀骜不驯的脸,他呵呵笑了两声,“也是,您是王子皇孙,哪能跟我们这些普通人一样。您想来书院,陛下一道圣旨就行了,岂会纡尊降贵跪拜求师。说到底,这世道就是这么拜高踩低的。” “嘿我这个暴脾气。”凌千澈猛的揪住孟凡的衣领,“你搁这阴阳怪气谁呢?” 不少同窗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孟凡有些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不肯服气, “我说错了吗?山长明明早就说了不再收徒,我能进书院是我妹妹替我跪上来的,你呢?难不成你也是你妹妹替你跪上来的?呵呵,只可惜啊,孟云莞这人怎么样我了解得很,她这种冷心冷肺的人,三辈子都做不出这样为兄求学的苦差事,太子殿下,我哪一点冤枉你了不成?” 凌千澈脸都气红了,他恨不得狠狠揍孟凡一顿,但他第一天来,不能惹是生非。 见他答不上来,孟凡的气势更盛,刻意提高了嗓音, “山长说什么不收徒不收徒,看来都是诓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现在真来了个大人物,不还是屁颠颠地开后门,生怕得罪了皇权吗?啧啧啧!” “孟学子倒是说说,老夫是如何给凌学子开后门的,让老夫也听个乐呵。” 苍老威严的嗓音传来,吓得孟凡面色一变。 他僵硬地转过头,迎面对上一双古井深潭般的眸。 第一卷 第54章 林贵妃是妃嫔,你也是妃嫔 他一下子就慌了,忙不迭道歉说自己是无心之失,并非有意冒犯山长。 山长淡淡看他一眼,眸中无喜无怒。 此时太子也反应过来,在孟云莞的眼神提醒下,干脆果决的一拜,朝山长行了大礼, “学生凌千澈,拜见恩师大人。” 山长对凌千澈和对孟凡的态度没什么区别,只略略点了点头,让他好好念书,随即便回过头去,不再看他了。 “县主年少及第,为天下学子楷模。老夫久仰大名,特求墨宝一幅。为表回报,便收了凌学子为亲传弟子,若有人不服,散学后来山长斋与我分辩就是。” 山长云淡风轻说完这话,转身便走了。 身后,孟凡眼中澎湃着震惊,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名满天下的白鹿山长,竟主动向孟云莞求墨宝? 她算个什么东西? 她小时候在家里练过的那一堆一堆废纸,都被他们当柴火烧了,这种东西也能称为墨宝? 这一刻,孟凡甚至对山长的专业能力和眼光产生了质疑。 直到膝盖的剧痛传来,俏生生的女声啐了他一口,“发什么呆呢,还不快点回你座位去,信不信我记你名字,让夫子等会打你手板心!” 孟凡如梦初醒,那双气恼的眸子在接触到女孩的小脸时,竟然诡异地安分起来, “班长别记我名,我这就回座位的。” 凌千澈在书院安顿好后,孟云莞便该打道回府了。 走之前,山长力邀孟云莞留在这里念书,盛情难却,孟云莞只得斟酌着应道,“山长好意本该领受,只是科考在即,等应试结束得了空,晚辈会常来听学聆训的。” 山长笑得每一条褶子都舒展开来,“好,好,科考最要紧,好孩子,要为天下女儿家争口气啊。” 孟云莞听到这句话,郑重的拜了拜,“晚辈记住了。” 从白鹿山离开后,浅碧好奇地问,“姑娘,其实留在白鹿书院也是个好机会,你为什么拒绝山长牙?” 留在白鹿书院,确实是个极好的机会,上限无尽高。 但,孟云莞对自己的资质十分清楚。 她不是需要和凌书澈那般需要因材施教的学子,也没有文人墨客的取巧雅思,她的成绩,是硬好。 所以留在拥有最顶级资源和人脉的上书房,才能最大程度发挥她的潜能。 当然,若以后真有机会,她是很愿意常来白鹿书院听学的,学无止境。 回宫以后的天气越发转凉起来,很快就要到年底了,这些日子,孟云莞安心备考着来年的会试。 真题越变越难,连她做起来有时候都有些吃力,周太师的讲学也越来越晦涩,可孟云莞却从中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兴奋。 一山更比一山高的征服过程,让她觉得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主战场。 太子和孟凡也回来过两次探亲, 第一次,太子在昭阳殿完整的背了一篇劝学论。 第二次,太子在御花园巧遇丞相和御史大夫辩学时,忍不住插了几句嘴,竟一下点出他们俩都没注意到的关键点,更巧的是,被路过的安帝看见了。 太子是嫡长子,虽蠢笨了些,却仍然承载着作为君父最深切的期望。 在太子二次探亲离宫时,皇帝亲自下旨,以国师之礼迎白鹿山长进宫过年。 说是过年,实则君王特意召见,自然是要大兴赏赐的,也算是侧面认可了太子的进步。 皇后在凤仪殿得知此事时,忍不住喜极而泣。 孟雨棠这些天的心情也挺好。 因为孟凡回家探亲这两次,有了显而易见的进步。 别的不说,光是学习态度都端正不少,都能在书案前一坐半个时辰了。 孟云莞看在眼中,喜上心间,这是个好兆头啊。 就算大哥那边目前有点失误,但好在二哥的轨迹还是和前世一样的,等他在白鹿山熬成一代大儒,成为天下学子的标杆,就一切圆满了。 因此孟凡回来这两次,孟雨棠都待他十分温柔小意,甚至超过了对孟阮。 就连孟阮带着嘉仪公主回侯府用膳时,她都硬是顶着公主厌恶的神色,把桂鱼羹端到孟凡跟前, “二哥,这条鳜鱼是小厮一早钓来的,鱼汤新鲜美味,鱼肉能补脑,你多吃些。” 说罢,还殷勤地为孟凡舀汤。 嘉仪公主看着她这副卑微样,心中不屑,却也懒得与她争辩,只一声不吭吃着自己的饭,结果好死不死,一滴鱼汤溅到了她新做的衣裳上,染上一块显眼的油渍。 这饭是吃不下去了,她把筷子一放,“道歉!” 孟雨棠汤还没舀好呢,敷衍地说了一声真是不好意思啊,继续给孟凡舀着汤挑着鱼刺。 嘉仪公主冷不丁把桌子给掀了,“本公主让你道歉!” 场面一度混乱。 孟凡护着孟雨棠,孟阮向着嘉仪公主,孟楠拼命劝和着双方,可局面却有越演越烈之势。 两个姑娘都是娇养长大,谁也不肯让谁。先前孟雨棠尚且顾及着嫂嫂是公主之尊,可现在有即将光耀门楣的二哥撑腰,她便不把这个公主嫂嫂放在眼中了。 于是你扯我头发,我扇你耳光。金枝玉叶打起架来竟也泼辣得很。 最后当然是孟雨棠被摁着打,因为嘉仪公主有自己的私卫,一声令下他们就把孟雨棠摁在地上了。 可饶是如此,仍叫嘉仪公主气得不轻,当天晚上就告到了紫宸殿。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林贵妃闻言大怒,“一个破落侯府的丫头,竟敢冲撞本宫的女儿,真是嫌命长了,来人,传孟雨棠进宫。若不好好给她个教训,她还真以为这天下跟着她姓孟不成!” 用不着传召,孟雨棠本来就在宫里。 嘉仪公主前脚去紫宸殿,孟雨棠后脚就到了林红殿。 此时,她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和温氏哭诉,还把自己被扇的通红的脸颊露出给温氏看, “母亲,你可要为女儿做主啊!女儿被这样欺负,真是没脸见人了!” 温氏对小女儿还有着心结,可此刻见她被打成这样,却又不免心软,让陈姑姑给她上了药,问,“这是怎么了?你和嘉仪怎么打起来的?” 孟雨棠眼中闪过一抹恼恨,“还能是为什么,她仗着自己金枝玉叶,从前就不把我放在眼中,我已经忍她够久了,这一次实在是忍无可忍!” “母亲,林贵妃是妃嫔,你也是妃嫔,既然如此跟嘉仪公主的身份就差不了太多,现在她欺负了我,你万万不能放过她,一定要为女儿讨个公道,否则,女儿就赖在林红殿不走!” 第一卷 第55章 母妃,人是我打的 自从太子去了白鹿山,孟云莞散学以后便得空不少,常来温氏宫里坐坐。 于是孟雨棠这番话,便被来看望温氏的孟云莞听了个正着。 她微微蹙起了眉,推门进殿,神色浅淡。 “雨棠姑娘可别在这里乱攀亲,当初你们需要用银子的时候,不惜和母亲买断关系。现在你有难,终于想起来你还有个母亲了?” 孟雨棠一下子哽住,随即眼中冒火,“怎么又是你!这里何时轮到你说话了?” “轮不到我说话,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孟云莞轻蔑地扫了她一眼,随即对面露为难的温氏说,“母亲,你今日若帮她,我便再也不理你了。” “云莞,她终究是你妹妹。” “我没有这样的妹妹。” 孟云莞语气冷淡,“漱芳斋时我便已明言和她断亲,之后您又出巨款把前债勾销,我们已不欠她。若今日帮她一把,那之前种种岂非都成了唬人的空谈?您出五万两的意义又何在?” 眼见着温氏被说的隐隐有动摇之意,孟雨棠顿时急了, “姐姐,我与你一母同胞,你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说起了风凉话?你以为你息事宁人,这样帮着林贵妃和嘉仪公主,她们就真会承你的情不成?” “我不是为了让任何人承我的情。”孟云莞厌恶地看着她,“我只是单纯不想帮你!” 孟雨棠噎了噎,又把哀求的目光投向温氏,“母亲,难道这一巴掌女儿就白挨了吗?” 她泪眼汪汪攀着母亲,是,她是看不上母亲,觉得她水性杨花贪慕虚荣,可她们终究母女连心啊,她怎么能不管她呢? 就在这时候,陈姑姑略有些惊慌的进来,说道, “夫人,林贵妃的銮驾已经往林红殿来了!” 孟雨棠大脑空白了一瞬,旋即铺天盖地的恐惧把她笼罩住,“母亲,母亲帮我........” 她没想到林贵妃这么快就来了,肯定是给嘉仪公主打抱不平的,看看人家这母亲做的,同为宫妃,温氏怎么这么没用? “雨棠,你先起来,地上凉,别跪着了。” 温氏叹息一声想把她扶起,却被孟雨棠挣脱了,她后退两步,杏眼圆瞪下竟隐隐透着几分凶狠, “母亲,我一直把你当成最亲爱的母亲,可你为什么永远都眼睁睁看着我被欺负,被霸凌?以前你人微言轻就算了,可如今,如今你既然能帮姐姐在宫里顺风顺水地扎根下来,为什么又不能为我讨来一个小小公道?天下怎会有你这样偏心的母亲?” 温氏愣住,“以前?什么以前?” “没什么,以前本就是一场错误,都是我错看你了!” 孟雨棠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她对这个母亲死了心。 跌跌撞撞就要往外冲的时候,却被孟云莞喊住了,“我帮你。” 孟雨棠不可思议地转身,“你说什么?” “我说,我帮你顶罪。”孟云莞慢吞吞地站起,平视着孟雨棠,缓缓说道,“但是作为报酬,你要把那枚香囊还给我。” 那枚香囊一直悬挂在她寝房床头,却在她进宫前无故丢失,之后她回了侯府几次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估计,大概率是被孟雨棠捡去了。 看着孟雨棠陡然闪避的目光,她心中的猜测愈发笃定了几分,“贵妃若是心疼女儿要把你治罪,可不是一个小小香囊能换的,这个交易你不亏。” 孟雨棠却问,“那枚香囊有什么用处?你为什么要特意去找?” “故友所赠,有几分念想罢了。” 孟雨棠咬唇不应,她怕孟云莞是下套让她钻,正犹豫的时候,贵妃銮驾已经到了林红殿外,威严的仪仗声让她脸色愈发苍白,“好,我答应你。” 孟云莞悄悄地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可是你怎么帮我?你出来顶罪说你打了公主,难道贵妃就会放过你吗?”孟雨棠有些狐疑。 孟云莞微微一笑,“不知道呢,试试看吧。” “孟雨棠,你给本宫滚出来!” 林贵妃未见其人先闻起身,跋扈飞扬的嗓音隔道宫门都显得中气十足,孟雨棠腿都软了。 她拼命推着孟云莞,“你去,你快去.......” “给林母妃请安,给公主请安。”见着怒火冲天进殿的两人,孟云莞泰然自若,行了一礼。 “云莞,你怎么也在这里?”林贵妃显然愣了一下。 孟云莞恭敬道,“儿臣来陪陪母亲。” 林贵妃扫了温氏一眼,很快就意味不明收回了目光,随即把火力对准孟雨棠,连一句废话都不曾说,直接就让宫人架木凳,打板子。 孟雨棠吓得脸色都白了,温氏不得不上前阻拦,“贵妃娘娘,您这是做什么?这里是林红殿。” “东西六宫,本宫皆有协理之权,区区林红殿又如何?”林贵妃冷笑着看向温氏。 她可不是皇后那个好糊弄的蠢妇,温氏以这样大的阵仗进宫,便注定她们两人不可能为友。 “来人,打!”她毫不留情地吩咐。 孟雨棠推搡着孟云莞就差踹她一脚了,关键时刻,孟云莞终于站了出来,“求母妃饶恕。” “不可能。” “母妃,公主是我打的。” ..... 林贵妃震惊地看着孟云莞,却见后者难堪跪地,编了一出听起来就是无稽之谈的殴打过程,说完就再次跪倒,说自己无心之失,并非有意冒犯公主,请娘娘和公主恕罪。 林贵妃沉默了。 第一卷 第56章 要打就应该一视同仁的打 这时候,凤仪殿也听说了这件事情,皇后让宫人给自己更衣,一边笑着说道,“数这个林贵妃小气,两个姑娘家拌嘴,也至于她找上门去兴师问罪。” 方嬷嬷也笑,“是啊,贵妃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都习惯了。” “左右天色还早,出去散散步吧。” 皇后扶着宫人的手款款而出,一路到了林红殿。 殿中争执还未平息。 林贵妃秀眉拧起,快要打了结,“云莞,你这是做什么?” 孟云莞脑袋深深埋下,她知道自己无非就是在利用林贵妃的善心,因此摆出极为诚恳的态度认错, “雨棠是我妹妹,她纵然有错,也是儿臣管教不严的缘故。儿臣愿替她领罚,求母妃允准。” 嘉仪公主已经从最开始的怒火中烧平息下来,坐在榻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晋阳县主当着母妃的面胡诌。 果不其然,林贵妃的脸色十分难看,“云莞!” 林贵妃不是个善茬,孟雨棠知道。 孟云莞也知道。 前世每每孟雨棠回府哭诉,说太后冷漠皇后心狠,林贵妃则是阴毒,招招狠辣杀人不见血,前世孟雨棠在她手上吃了无数苦头,最严重的一次险些被折磨致死。 所以在一听说林贵妃来兴师问罪时,孟雨棠才会恐惧到那个程度。 孟云莞顶着林贵妃杀人般的目光,缓缓跪下,又重复了一遍刚刚那句话。 孟雨棠幸灾乐祸地看着林贵妃越来越黑的脸色。 有孟云莞顶在前头,她恨不得让林贵妃再生气一点,狠狠把孟云莞罚一顿! “不管是谁做错了,都得受罚。” 林贵妃语气冷淡,看向孟云莞的目光也不复往日热络。只是在接触到少女骤然委屈的面孔时,她那颗坚硬如铁的心却还是莫名一软。 严惩的话语到了嘴边,只说出一句,“罚三个月月例。” 孟云莞敛目低垂,“谢娘娘慈悲。” 孟雨棠傻眼了,凭什么啊? “贵妃娘娘,您方才不是说要打板子吗?为何现在轮到姐姐,又不打了?”她忍不住急忙问道。 林贵妃皱了皱眉,根本懒得和孟雨棠啰嗦。 还是她身边的乔嬷嬷斥了一句,“贵妃娘娘的吩咐凭你个阿猫阿狗也敢随意置喙?再废话一句,这板子就落你身上!” 孟雨棠悻悻然闭嘴,心里却还是不服气的。 要打就应该一视同仁的打,凭什么厚此薄彼啊?难道孟云莞就比她高贵不成? 只是这些话,她当然是不敢说出口的。 方才叫嚷的有多大声,现在脑袋埋的就有多低。 这满宫里她谁都敢碰上一碰,唯独林贵妃她不敢招惹,这女人是个疯的。 “皇后娘娘驾到!” 就在场面短暂的告一段落时,皇后来了。 一来就极为关切地问孟云莞,“贵妃罚你了?” 孟云莞行了礼,说,“母妃并未严惩,只是罚了三个月月例,以儆效尤。” 冒犯公主,便是打板子都是轻的,因此她只罚了些月例银子,确实已经算是恩上加恩。 可皇后闻言,却仍然是狠狠皱了皱眉,心中不满至极,看向林贵妃的眼神都变了。 碍于宫规,皇后倒也没对她的处罚多作置喙,只是拉着孟云莞的手坐到榻上,絮絮叨叨的低声叹气, “亏林贵妃还口口声声说疼你呢,就是这样疼的?唉,若你殴打了太子,本宫只会问你手疼不疼,又哪里舍得罚你?” 说着,她无视身边林贵妃铁青的脸色,让方嬷嬷取了五锭银子来。 “太子远在白鹿山,有什么短的缺的咱们也不知道,你明日去给他置办些物什,这银子你拿着,有多的也不必还回来,你自己用就是。” 县主位分,三个月的月例正好是五锭银子。 因此皇后整这一出,众人都看明白了,这是变着法的给孟云莞补上被罚的月例。 孟云莞神色复杂,孟雨棠满脸愤恨,嘉仪公主似笑非笑,林贵妃气得护甲都被生生折断,从袖中碎裂在地上,像极了她此刻扭曲的脸色。 她二话不说,一甩袖子扭身就走。 嘉仪公主匆匆福了一礼,连忙跟上。 林贵妃走后不久,皇后也走了,不忘笑着对孟云莞说,“她就这臭脾气,你别理她。” 孟云莞拉着皇后的手,“谢谢母后。” “谢什么,你视太子为亲兄,那本宫自然就是你的亲母,为你撑腰也是应该的。” 皇后说完,才意识到温氏也在旁边,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地对她说道, “你进宫也有半年了,至今还没封位分,说出来总是不成体统的,本宫会尽快安排你侍寝,你好生准备着吧。” “皇后娘娘泽被六宫,只是.....” “没什么只是的,温氏,本宫虽不知你与陛下旧怨,但你进宫那日便该想到会有这一日。不为着你自己,也是为你女儿。若非她自己争气,就靠你这个当娘的庇护,只怕在这宫里早就死了一万次了。” 说完,皇后就走了。 ..... 林贵妃回了紫宸殿,左想右想,死活都咽不下这口气。 臭老妇,竟敢踩着她来博云莞的喜欢,真当她林宜芍好欺负不成! 她在宫中横行霸道多年,几时吃过这种亏! 吭哧吭哧气到半夜,还是没消气,索性命人大开库房,取了五百锭银子封在箱中,要给云月殿送去。 乔嬷嬷劝道,“贵妃娘娘疼爱县主,只是都这么晚了,兴许县主都已经歇下了,不如明日再送?” 林贵妃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坚持要即刻送去,而且要把银箱搬着绕道从凤仪殿门口走一圈,声势务必越浩大越好。 “本宫本来就没打算动真格,不过是对云莞小惩大诫一番罢了,偏那老妇特意跑来整这一出,搞得本宫就跟个虚情假意的小人似的,是可忍孰不可忍,她不是给了云莞五锭银子吗?那本宫就偏要把她踩下去,让云莞看看清楚,谁才是真心对她!” 乔嬷嬷无奈,只得依着贵妃。 银子送去的时候,她委婉地与县主说,今日贵妃娘娘动了大气,请县主明日早些去谢恩。 看着这些沉甸甸的木箱,孟云莞哭笑不得。 “好,儿臣明日一早就去紫宸殿谢母妃。” 书房是辰时三刻开学,她辰时一刻便先到了紫宸殿,林贵妃刚刚起身,还在梳妆。 见她进来,正眼也不瞧她,十分傲娇地哼了一声。 “给母妃请安。” “给你母后请过安了吗?” “还没有,今日先来给母妃请安。” 就这么一句话,就把林贵妃给哄好了,她骄矜地扬起下巴,“这些是花房新培育的秋草芙蓉,用来簪花最好看不过,你过来,本宫替你簪一朵。” 孟云莞乖顺地上前。 鬓边簪上一朵鲜艳欲滴的芙蓉花,人面相映红。 她出现在上书房的时候,少年儿郎的眼睛都亮了亮。 “晋阳县主今日打扮甚是不俗啊。” 第一卷 第57章 忘年交 书房是辰时三刻开学,她辰时一刻便到了紫宸殿,林贵妃刚起身,还在梳妆。 见她进来,正眼也不瞧她,十分傲娇地哼了一声。 “给母妃请安。” “给你母后请过安了吗?” “还没有,今日先来给母妃请安。” 就这么一句话,就把林贵妃给哄好了,她扬起下巴,“这些是花房新培育的秋草芙蓉,用来簪花最好看不过,你过来,本宫替你簪一朵。” 孟云莞乖顺地上前。 鬓边簪上一朵鲜艳欲滴的芙蓉花,人面芙蓉相映红。 她出现在上书房的时候,少年儿郎们的眼睛都亮了亮。 孟云莞也或多或少注意到了这些目光,但她并未在意。 年底一过,明年年初便是会试,没有太多时间给她风花雪月。即便悄悄看她的人里似乎还有凌朔,也照样扰乱不了她的心神。 对学业功名的渴望,已经暂时性地压倒了一切。 下午散学后她留在书房加课,回云月殿时天色已晚,案上有一蛊温氏送来的鸡汤。 寒冬腊月,一碗鸡汤下肚,暖心又暖胃。 孟云莞捧着碗,残汤喝尽的刹那,她听见宫墙外传来一阵极为清脆的风铃声。 “奇怪,凤鸾春恩车是专门接妃嫔侍寝的,今天怎么经过咱们殿了?” 深红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一下,意识到了需要经过云月殿的后妃宫殿,似乎只有林红殿。 今日侍寝的妃嫔,是温氏! 不,目前还不能称为妃嫔。 孟云莞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让浅碧取来披风,“上回太子哥哥送的棋盘,我让人照着打了一副,虽没有他那副名贵,却也精致,还一直没用过呢。” 浅碧会意,道,“以前在府里时,姑娘和夫人也会时常对弈。” 孟云莞浅笑,“那就再去找母亲下一盘吧。” 她带着棋盘到了林红殿。 陛下还没来,只有温氏一人坐在榻上,长发被梳成华丽的飞仙髻,一袭天水碧长裙衬得她清雅倾城,美得不似人间。 见孟云莞来了,她也没有多大反应,依旧那么木木地坐在榻上。 孟云莞恍然未觉,放下棋盘斟好茶,请温氏先落子。 温氏的棋艺是宁老太君亲自所授,孟云莞原本是不会下棋的,是成亲以后夫君爱棋,常常拉着要教她下棋,因此她的棋艺如今也能与母亲碰上一碰。 母女两人对弈,一晃便是半个时辰过去。 孟云莞错落一子,有些懊悔地要悔棋,温氏却不许她悔,笑着道, “输了就是输了,这么大的姑娘怎还喜欢耍赖?” 正当孟云莞无奈只能认输时,一只指节分明的大手捻起棋子,落在她面前一个很是刁钻的角落。 局势竟然奇迹般被扭转了过来。 孟云莞眼中迸发出天衣无缝的惊喜,正要行礼时却被安帝轻轻制住,“继续下”。 她与温氏继续对弈,安帝在旁边看着,不时发出几句指点江山的建议。 每到关键时候,总能把必输的局面扭输为赢,次数多了,温氏有些不乐意了,站起来, “陛下这样厉害,怎么不自己上场?” 安帝早就心痒痒了,于是顺坡下驴地往榻上一坐,“你先去睡吧,朕和晋阳来几局。” 孟云莞瞅了瞅窗外,“陛下,天色不早了。” 安帝毫不在乎,“无妨。” 母女两人对视一眼,温氏退下了。 让安帝十分惊喜的是,方才他观战时,明明见这丫头比起温氏要棋差一筹,可现在自己上场,竟难以在这丫头手上讨半分好。 渐渐地,他认真了起来,身子也坐正了。 又是几局过去,他看向孟云莞的目光含了忌惮,“你的棋艺是你母亲教的?” “回陛下,是臣女心上人所教。” 在安帝面前,孟云莞从不含糊其辞,这句心上人说得也是十分坦然。 安帝果然放松不少,笑道,“你这小丫头倒是不知羞,看上哪家儿郎了?朕给你们赐婚。” “多谢陛下,等明年臣女及笄,再来求陛下赐婚。” 安帝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传进一墙之隔的内殿,温氏悬着的心微微放了下来。 安帝笑着笑着,不笑了。 他的笑容转移到了孟云莞脸上,小姑娘眉眼弯弯,尽是得意,“陛下承让,此局臣女险胜。” ..... 安帝沉着脸,“再来一局!” 棋逢对手百局酣。 一直到天蒙蒙亮,安帝才意犹未尽地睡去,锦被一盖,不出三秒便响起均匀的鼾声。 听说陛下昨晚宿在林红殿,妃嫔们的反应还不算大,但是听说一向勤政的陛下今日竟破天荒连早朝都没上,日上三竿还在林红殿呼呼大睡,太监喊了好几回都没喊醒的时候,后妃们的心情就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了。 再怎么宠温氏,也不至于为了她辍朝吧? 这后宫的风向,难道真要变了? 已经有心思活络的妃嫔给林红殿准备好了贺礼,晚些时候打算亲自登殿结交,提前笼络住这位即将成为宠妃的女人。 安帝对于这些小九九一概不知。 睡了一觉起来,他神清气爽,在林红殿用了午膳才走,走之前还嘱咐孟云莞,“今晚咱们继续下棋。” 孟云莞微笑应下,“臣女遵命。” 安帝心满意足离去。 一连对弈好几日,安帝夜夜留宿在林红殿,和孟云莞竟有了那么几分忘年交的意味,宫中对于温氏受宠的言论也是甚嚣之上,这几日,林红殿的门槛都快被踏破。 对于这般境况,孟云莞乐见其成。 只是她没想到,孟雨棠会脸皮厚到这地步。 听说了温氏得宠的消息之后,她竟挑了个孟云莞不在的日子,特意悄悄寻到林红殿,求温氏帮助孟凡,否则,他就要被白鹿山长逐出书院了! 昨晚那两人下棋到后半夜,于是温氏陪的也就晚了些。 被孟雨棠喊起来的时候,她眼眶下的乌黑还没消去,“又怎么了?” 孟雨棠凑近了些,有些激动地问,“母亲,陛下很疼你吗?” 温氏皱了皱眉,“什么有的没的,雨棠,你不好好在书房念书,来找我做什么? 第一卷 第58章 山长奉旨进宫过年 孟雨棠被父兄捧在手心长大,几时受过这般冷待?当下眼眶就红了, “母亲,您还在怪女儿吗?就因为女儿帮大哥要了那五万两银子,您就不肯原谅女儿了吗?” 哪里是为着五万两银子的事? 温氏默然不语。 她在意的,是进宫那日女儿当众喊出的那句母亲贪慕虚荣,是她从未将自己处境看在眼中反而撺掇自己去争宠去侍寝,至于那五万两银子,已成了最不值一提的。 “你姐姐近日犯了咳疾,我还要去给她熬枇杷水,你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孟雨棠咬着唇,“母亲,白鹿山长和二哥闹了些误会,现在要把他赶出书院。您现在这么得陛下的宠爱,能不能让陛下赐一道旨意,不许山长把二哥赶走?” 温氏轻轻皱起了眉,“把孟凡赶出书院?他又做什么坏事了?” 孟雨棠不自然地别开了目光,“也没什么,无非是同窗打闹,小事而已,山长也太小题大做了。” 温氏淡淡地,“既然是小事,那你们好好道歉便是,求到我跟前做什么?” “母亲......” 这句母亲还没说出口,就被温氏给打断了, “雨棠,你我母女一场,有些话我不能不嘱咐你,孟家三兄弟并非善类,他们不孝不义,你为他们做再多也不会感激的,只怕赔了夫人又折兵,反而伤了自己。与其为他们的事情筹谋经营,不如多花些心思在自己身上。自己真正拥有的,才是谁也夺不走的。” 她悲悯地看着女儿,依然愿意再给她一个机会。 可少女的目光从错愕变得讽刺,最后悉数化为一句冷笑,“原来说来说去,还是因为那五万两银子的事啊。大哥找你要钱,你便背后骂他不孝,看来母亲也没有多高尚嘛!罢了,你不帮就不帮,反正我从来就没被你帮过,这是我最后一次找你,既然你如此冷血无情,以后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告辞!” 孟雨棠撂了狠话,却并未放弃希望,从林红殿出去后,她便直接找到了孟云莞。 听了孟雨棠的话,孟云莞很是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在她渐渐有些不耐烦的目光下,孟云莞终于开了口,“你确实,只是小事?” “不然呢?” 孟雨棠皱皱眉,“二哥是人缘好,才会和山长千金嬉戏打闹,不慎摸了她一把的。说破天也是同窗之间的友好交流而已,难道真要为此耽误一代鸿儒的诞生吗?姐姐,你素来聪明,若你遇上这种事,你会如何?” 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孟云莞意味不明一笑。 前世孟凡在白鹿书院也闹出过这档事,她几乎把所有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一遍,才十分艰难地平息了山长的怒火。 想必当初孟雨棠也是耳闻过这件事的,只是并不知道她具体是怎么解决的,所以现在才会特意来试探。 果不其然,孟雨棠看她不说话,补了一句,“我又不是找你帮忙,只是问你会怎么样,你不至于连这都不肯说吧?” 孟云莞点点头,在孟雨棠期待的目光下,缓缓说道, “那我就给你指一条明路,你找根麻绳把孟凡五花大绑,捆到白鹿山长面前,求他老人家用藤条抽孟凡,山长若不抽,你就亲自把他摸了人姑娘的那只手打的鲜血淋漓,打的血肉模糊,保证绝不再犯。如此,山长便是铁石心肠,也该动容了。” 孟雨棠眸色骤然恼怒,觉得自己被耍了,腾的一下站起, “二哥堂堂男子,怎能受这样的折辱?孟云莞,我看你就是在信口胡诌,根本就不是真心帮我!” 看着孟雨棠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孟云莞嘲讽勾起了唇角。 之后一连好几天,除了在书房看见孟雨棠来上课,其他的时候都是杳无音信。 直到小年那天,白鹿书院放了年假。 孟云莞一散学就等在宫门口,直到日头渐渐西斜,终于等到了奉旨进宫过年的白鹿山长,领着乌泱泱一群学子们。 “哥哥!” 孟云莞眼尖地看见了队伍中的凌千澈,他穿着书院统一的院服,十分干净利落。看见她的时候,远远地挥了挥手,笑出两排大白牙。 孟凡也听见了这声哥哥,他觉得孟云莞应该是唤自己的。 于是骄矜地扬了下巴,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算你有良....” 那句良心还没说出口,他便看见少女如展翅的蝴蝶般扑到凌千澈怀中,他尴尬的垂下双臂,看着他们俩久别重逢喜极而泣,心中泛起了阵阵酸意。 不远处,方嬷嬷小声嘟囔了一句,“都这么大的孩子了,怕是于礼不合呢。” 皇后轻轻斜了她一眼,“亲兄妹,有什么合不合的?方嬷嬷,你也太古板了。” 白鹿山小队去昭阳殿觐见了安帝之后,凌千澈便先回了凤仪殿,他狼吞虎咽吃着燕窝桃胶,一面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孟凡这回是真把山长惹怒了,不论他怎么服软,山长都不肯再让他留在书院,前几日那个孟雨棠还专门来过一趟白鹿山,可是山长见都不肯见她,只让人传话说让她当初是怎么把孟凡带上山的,现在就怎么把孟凡带走,他是绝对不可能再教这样的学生了!” 孟云莞安静地听着,问,“然后呢?” 他们好不容易攀上白鹿书院,孟雨棠应该不会轻易把孟凡带回去,但是听山长的口风,也是绝不可能原宥的。 “然后!精彩的地方来了!” 凌千澈正襟危坐,筷子一放,眉飞色舞的讲道, “孟雨棠在白鹿山待了一天就走了,她离开的第二天,孟凡就不再和山长求情,而是每日寸步不离跟着山长,山长用膳他跟着,山长如厕他跟着,山长晚上起夜看见床头杵了个人,差点没吓死。可是没办法,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前一天让小厮把孟凡捆下山,第二天早上孟凡就又找回来了,山长就这么被孟凡折磨了几天,头发都变白了几根,我估摸着再这么下去,他也只能松口了。” 孟云莞紧紧皱起了眉,“真是岂有此理。” 第一卷 第59章 山长请辞 凌千澈也同仇敌忾,“就是,孟凡把山长逼到这份上,真是太气人了!” 白鹿书院以学相交,绝不允许权势压人的情况发生,否则他早就动用私卫收拾了孟凡了。 “我是说。” 孟云莞缓缓抿下一口茶,“孟凡如此咄咄逼人,怕是要难办了,山长他可不是好欺负的啊。” 对上凌千澈疑惑的眼神,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说了他也不会信。 白鹿山长是个资深女儿奴的事情,是她前世无意探知的。就连白鹿书院的建立,都是山长为了让女儿能与男子一般不受歧视的念书,施展一番作为。 当时,孟凡借着玩闹的名义,摸了山长之女白天舒的屁股,书院不少人都看见了,铁证如山,孟凡抵赖不得。 山长气得实实在在吐了一口血,恨不得把孟凡挫骨扬灰。 但他为人师者,许多事情不好明面上做得太刻薄,于是在孟云莞去替孟凡求情时,拐着弯给她讲了一个负荆请罪的典故。 孟云莞会意,把五花大绑的孟凡押到山长跟前,把藤条递给他。 可那老鸡贼却不肯接,说他宽仁友爱,纵然孟凡犯下这滔天大错,他也舍不得对学子动粗。倒是孟家姑娘一双手细皮嫩肉的,看上去很适合打人。 于是孟云莞咬牙撸起袖子,把孟凡的手掌心抽了个稀巴烂。山长的气终于消了,而孟凡却自此对她恨之入骨,骂她竟把自家哥哥送到仇人面前讨打,是个软骨头。 这一世,孟云莞是断然不会再操这无用心了。 既然孟雨棠不肯用她说的办法,那就端看孟凡是否会对这个心疼他不舍得他受辱的妹妹心存感激了。 当天下午,传来了白鹿山长面圣时,自请辞师,要回乡专心照顾女儿的消息。 安帝惊诧,委婉地问先生教书多年,何故忽然辞师? 安帝没有说出口的,是太子好不容易有了长进,这个节骨眼山长怎能辞师?再者,白鹿山不归皇权管,真要辞师大可直接一走了之,不必特意来汇报。 因此,安帝几乎是立马就警惕了起来,让山长有要求尽管提,他一定尽力满足。 山长抹着眼泪,“草民不敢,只是学生多了难免顽劣,老朽年迈,管教不善啊。” 安帝沉着脸,“先生说的朕知道了,你先在厢房歇歇,辞师的事情过完年再说。” 山长一下去,安帝就召来太子,劈头盖脸地问他又惹了什么祸,弄得山长为了不教他,连辞师的话都说出来了。 太子无辜,太子委屈,太子不背锅。 他把孟凡的事情事无巨细说了一遍,安帝听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旋即怒上心头。 又是淮南侯家的! 若非太后劝着,他早就寻个由头把侯府爵位给夺了,如今留着他们已是宽仁,没想到他们非但不知低调行事,反倒一再变本加厉! 孟凡被召见进宫狠狠敲打了一番,回到淮南侯府时,是无比的失魂落魄。 就连孟雨棠给他斟的茶都被掷翻在地,男声恼恨不留一丝情面,“这样你满意了?” 孟雨棠愣了愣,“什么?” 孟凡血红着双眼看向她,“我当时就跟你说了不要得罪山长,可你非说他是个讲理的文人,拿我们没办法,让我使出那样的无赖手段借此逼他松口,现在好了,那个老东西一状告上去,就让陛下褫夺了我登科入仕的机会,还让我再敢去白鹿山就打断我的腿,你把我害得这般模样,你满意了是吗?” 孟雨棠的脸色在几秒钟之内风云变幻,她声音都有些颤抖了,“陛下不许你再考科举?” 孟凡冷冷一笑,只觉得自己是猪油蒙了心才会听孟雨棠的建议,他啐了一口,扭头就走。 身后,孟雨棠惊惶到了极点。 不可能啊,二哥以后是名满天下的鸿儒,可他若是不科考,那就不会有功名,又还有谁会信服他呢? 还有白鹿山长那个老东西,他竟然跑去给陛下告状?他怎能如此为老不尊?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中猛然浮现出前日和孟云莞的对谈,原来,她竟不是骗她? “不,不对,二哥你站住!” 她上前紧紧攥住孟凡的袖子,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二哥,你等会就跟着我去山长,我用个绳子把你捆着,让他用藤条抽你,把你抽的血肉模糊鲜血淋漓,他要是不抽,我就亲自来抽,只要这样,他就一定会原谅你的,一定会的....” 孟雨棠语无伦次地说着,心中还怀有最后一丝希望。只要诚意带到,二哥还是有机会的....... 可孟凡看着她疯魔的模样,终于还是彻底忍无可忍,狠狠扇了她一个巴掌。 “你抽我?你凭什么抽我?孟雨棠,枉我从小把你捧在手心里疼,你竟拿我来讨好那个老东西?真是个软骨头,贱骨头,呵呵,这白鹿书院我不去就不去了,用不着你在如此卖兄求荣,让人恶心!” 孟雨棠呆愣愣地看着她,脸颊的刺痛终于唤回她的思绪,她不可置信地哀嚎一声,扑到孟凡身上又撕又打, “白眼狼,你就是个白眼狼,我苦心筹谋是为了谁?你还记不记得我是怎么给你磕了九百九十九个头帮你求来这个机会的?你怎么能辜负我,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孟凡又打了她一个巴掌,直把她打的嘴角冒血,狼狈地瘫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和他争吵,他才解气离去。 孟雨棠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从傍晚哭到天黑,从泪流满面到哭干了眼泪,她想起前世,那时她也被贵妃公主们扇过耳光,那样疼,那样难堪,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过一遍那样的日子了。 她只是想过上好日子啊,只是不想再那么狼狈啊,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要这么对她,为什么...... 到最后,她的眼前都一阵一阵发黑,快要晕过去了,跌跌撞撞站起身,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雨棠。” 是孟楠的声音。 “别怕,你还有我,二哥不知好歹,但我永远都会记得你是我的妹妹。” 孟雨棠茫然地睁了睁眼,“真的吗?” “真的。” 漆黑寂静的夜里,孟凡的声音有着救世主般蛊惑人心的力量,“所以,你会帮我的,对吗?” 孟雨棠的眼神缓缓聚焦,她看着面前清隽文雅的三哥。 这是前世引无数少女折腰的探花郎,他不和大哥那般靠裙带关系上位,也不和二哥那般泥扶不上墙,他的成功,是靠他自己的努力得来的,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三哥,我会帮你。” 孟楠如释重负,在无人处眼中一抹精光闪过, 第一卷 第60章 安帝沉了脸色 这是孟云莞在宫中过的第一个年。 早在年前,御花园就运来南地的奇花异草,各宫的妃嫔和公主也纷纷裁起衣裳,为新年宫宴做准备。 淮南侯府也收到了帖子,可孟雨棠翻箱倒柜,竟寻不出一匹好料子。 侯府式微,已经败的差不多了。 孟雨棠左思右想,还是在宫宴当日拐道去了林红殿一趟。 到了殿外,她却没急着进去,而是把脚踝狠狠磕在石头上,她也就势往地上一倒,“哎哟!” 匆匆出来的陈姑姑看见她,显然愣了愣,“五姑娘?” 不是说再也不来找夫人了吗? 孟雨棠泫然欲泣,“真巧啊这里竟然是林红殿,姑姑好,我正要去赴宴呢,却没想到不慎扭伤了脚,连衣裳也被勾破了,这可怎生是好......其实我是无所谓的,就是怕穿了破损的料子赴宴,丢了母亲的颜面。” 陈姑姑见她的袖口果然被磨破一大块,露出莹白一截手臂,只得道,“姑娘随奴婢来吧。” 温氏正在梳妆。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回,淡淡说了一句,“把那身浅蓝色宫装拿给四姑娘吧,那件颜色浅,适合她们年轻人穿。” 孟雨棠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竟全被洞悉,她的脸色难看起来。 温氏似乎也没有要和她说话的意思,只不紧不慢点着唇脂,于是孟雨棠只得讪讪搭话道,“母亲,姐姐怎么不在?” “你姐姐在紫宸殿,林贵妃喊她试衣裳去了。” 孟雨棠“哦”了一声,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嫉恨,但很快就被天衣无缝的笑容压过, “那正好,姐姐陪着林贵妃,我就多陪陪母亲。” 温氏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未应这句话。 孟雨棠知道她还在生自己的气,心中不由得埋怨,都怪三哥非让她把温氏哄好,说只有这样他们在皇宫才能有人脉。 她不以为然,前世三哥的一切都是靠他自己争取来的,人脉不人脉的根本不重要啊,又为何要舔下脸来讨好温氏? 除夕宴饮,君臣同庆。 帝后两人端坐上首,接受着文武百官的朝贺。 孟云莞坐在皇子公主那席,与他们一同出列,祝帝后新年安康。 席间有不少目光都落到了孟云莞身上,对这位传闻中聪慧的晋阳县主充满好奇。 这些打量的目光中,也包括了孟雨棠的。 前世她拜见帝后时,因为说错了一句话便沦为众人笑柄,还被嘲讽脑子不清楚,当场被赶出宴席。进宫第一年便受此屈辱,以至于她往后再也没能抬起过头。 正分神的时候,孟云莞已经跟着皇子公主们跪了下去,嘴上念着,“新岁大喜,儿臣恭祝父皇母后洪福齐天,长乐未央。” 孟雨棠攥紧了绣帕。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出错的。 她脑子快不过嘴,听着身边皇子公主们都这么说,便也这么说了。结果陛下当即就沉了脸色,虽没明言,但所有人立刻反应过来陛下不喜她喊父皇,更不喜她自称儿臣。 陛下没有直说,但自有命妇王妃们替陛下说,她被嘲讽了个狗血喷头,说她是脑子坏掉了,恭贺声竟然敢盖过身边的太子殿下,简直是看不清自己的身份。 于是,新岁团圆日,她被赶出了宴席,孤零零在林红殿坐了一整晚。 温氏赶回来安抚她,却被她狠狠骂走了,说若不是她这个当母亲的无能,自己也不会受这么多白眼和欺凌。 其实之后回过神来,孟雨棠也想通了,这本来就是针对她的一个局。 她以皇女的名义进宫,又和皇子公主们一起拜见,当着满座宾客的面,她是不可能自称臣女的,否则就是打了陛下的脸,更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无论她当时怎么说,都是个死。 而孟雨棠也十分肯定。 孟云莞或许收服得了皇后和贵妃,却绝对不可能笼络住精明无比的安帝。 只要她当众喊出那句父皇,那就会与她当初一样被赶出宴席,受众人嘲讽,那么孟云莞之前所有努力也都会化为泡影。 就这么几个呼吸的功夫,孟雨棠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 及至确定孟云莞怎么都不可能想出脱困之法,必然会与她一样当当众出丑的时候,清脆的嗓音传进了她耳膜, “新岁大喜,儿臣恭祝父皇母后洪福齐天,长乐未央。” “母后洪福齐天,长乐未央。” 第一句是其余皇子公主们说的。 第二句,是孟云莞说的。 孟云莞直接没念前面那几个字。 她没喊父皇,陛下自然就没什么脸色可摆,而被当众叫了母后的皇后十分欢喜,看向孟云莞时眼中的慈爱都要溢出来了。 孟雨棠傻眼了。 不是,怎么还能这样的啊? 好在,很快就有命妇懒懒地说道,“晋阳县主是晚膳没吃饱吗?怎么声音高一阵低一阵的?前几个字说的什么,我都没听清楚呢,诸位夫人们可听清楚了吗?” 孟雨棠感激地看了那命妇一眼,当即大声道,“我也没听清楚!” 说完,幸灾乐祸地望向孟云莞,“姐姐是嗓子不舒服吗?怎么说话都说不全啊?” 啊!嗓子不舒服? 安帝本来没觉得怎么的,一听这句话,他立马严肃起来了。 这臭丫头就因为自己不给她娘封位分,已经躲了他好几日,不是说天黑了视线不好,就是说胃疼没吃饱,要么就是说熬夜对身体不好。总之是找遍借口不肯跟他下棋。 他心痒手痒,好不容易今日除夕,他提前和臭丫头说好了,守岁的时候他俩好好来一盘,臭丫头也答应了。 结果!这个不知所谓莫名其妙的孟什么雨棠,非要当众说她嗓子不舒服! 岂不是又给了臭丫头一个拒绝他的理由?! 简直岂有此理! 安帝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第一卷 第61章 阴毒的孟楠 孟雨棠悬着的心,在看见安帝陡然沉下的脸色时,终于还是放了下来。 眼中闪过得意。 她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孟云莞不过是凭着几分小聪明讨得宫妃们高兴,可是真到了陛下面前,她连个屁都不算。 看吧,惹陛下不高兴了吧,马上就要被赶出宴席了吧! “孟家姑娘倒是长了一只好嘴,既然这么爱说话,怕是也没功夫吃东西的。天寒地冻,不如早些回府去吧,省得在宫中浪费佳肴。” 听见不远处的安帝不咸不淡说了这话,孟雨棠激动的心情快要按捺不住。 终于啊,终于扳回一城。 直到她发现众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落到自己身上时,孟雨棠才意识到几分不对劲, “怎么了?都看着我做什么?” 两名宫侍走来,“孟姑娘,请随奴婢离开宴席。” 孟雨棠嘴角的笑意陡然凝住,这一幕与前世何曾相似,她慌了, “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离开宴席?陛下不是让孟家姑娘离开吗?你们是不是弄错人了?我....” 孟雨棠的话头顿住。 她忽然想起之前无意听见陛下对孟云莞的称呼,似乎是晋阳县主,而非孟姑娘。 见众人依然以那股悲悯或嘲讽的目光看向自己,孟雨棠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轰的一声,她脑中轰鸣阵阵。 在一片窃窃私语和嘲笑声中,她如行尸走肉般被架出宴席,脸上彻底没了一丝血色。 要是换做以前,孟家兄弟看见她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一定会离席安慰。 可孟阮只是懒懒掀了掀眼皮,就继续为嘉仪公主布膳了。 在公主府这些天他养的膘肥体壮,早就没了科考扬名的心,读书的苦谁爱吃谁吃吧,他是懒得再支棱了。 孟凡自从被陛下申饬了一顿之后,就连日闭门不出,今日的宴席也是进行到一半就找借口退场了。 唯有孟楠转了转眼珠,对帝后说要出去醒醒酒,随即便急匆匆跟上了孟雨棠。 他在假山后找到哭泣的孟雨棠。 “妹妹,别哭了,我来陪你。” 孟雨棠大哭一声,扑到他怀中浑身发抖,“为什么啊,为什么会这样啊,明明被赶走的人应该是孟云莞才对,为什么还是跟上次一样啊,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孟楠温声哄着她,“上次?什么上次?” 孟雨棠顿了一下,旋即哭声继续如怨如慕,她真的好累啊。 她费了那么大的劲,可大哥二哥就是两坨扶不上墙的烂泥,现在唯有三哥还有些指望,而且看上去,三哥也是比大哥二哥要更懂得感恩,明白她苦心的人。 她所有的指望,全在三哥身上了。 她紧紧看着孟楠,及至看见他眼底那股不加掩饰的心疼之色,她才略略放下了心。 抹了抹眼泪,“三哥,我被赶出宴席,没脸再继续待下去了,你现在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府?” 孟楠眉心微顿,很快便笑道,“我当然愿意跟你一起回府,只是许久不见大哥,我还准备一会散席后,劝劝他好好准备科考的。” “三哥果真是明事理之人。” 孟雨棠十分欣慰,“那我一个人先回去,你好好劝劝大哥。” “好。”孟楠揉揉孟雨棠的脑袋。 孟楠回到宴席时,太子刚当众背完一篇策论,引得满殿交口称赞,说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便也立刻挂上笑脸,附和着说道,“晋阳县主也常说殿下聪颖,每天散学后帮殿下补课,也觉得他的进步越来越大呢。” 席间安静了一瞬。 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默契地不再说话。 他们也对县主给太子补课的事有所耳闻,但耳闻归耳闻,若是摆到台面上来讲,终究还是难以服众的。堂堂储君,竟拜一个年岁比他还小的女子为师。 就算这女子确实聪慧,可难道奉国就找不出一名学问胜过此女的老师,才要让储君如此屈居人下? 一时间,五花八门的心思各异。 孟楠将众人脸色尽收眼底,颇有些歉疚地拱手,说自己无心之言冒犯太子,还请太子恕罪。 帝后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孟云莞不善地望向孟楠,暗自攥紧了绣帕。 正要说话的时候,一个年迈的嗓音抢了先,“好,好啊!” 是白鹿山长,他说话时没有看殿中宾客,而是对着女儿白天舒说的, “上回为父说太子大有进步,你还非不信,说为父是眼皮子浅攀附权贵,今日你可亲眼看见了?” “我素日在课上讲师者有教无类,三人行,必有我师。你瞧瞧太子殿下,多把为师的话放心里啊。晋阳县主虽比他小,他依然谦逊拜师,为增学识不耻下问,这才是求学该有的态度啊。当然了,这也不算不耻下问,毕竟县主是有解元功名在身的。便是为父也常想和县主辩经一二呢。” 白鹿山长在文学造诣上威望极高,当年若非他执意不肯入仕,如今已是帝师。 因此他这一番话可谓极有分量,殿中风向瞬间就变了。 宾客们原先只是礼节性地夸太子有进步,但这么一细想,便真觉得太子苦心求学,真乃学子楷模! 无形中,为凌千澈更添几分储君威信。 孟云莞立刻便起身笑道,“山长若有此意,晚辈时刻待命。” 宴席结束后,皇后赏了一大堆金银珠宝给白鹿山长。 其实原本已经赏过一批,但是今晚山长说话甚合她意,她决定再赏一批的时候,被孟云莞给拦住了, “母后,山长今日是秉公直言,也是维护自己学子。您若再兴赏赐,只怕会让今日之事变了味。您若实在要赏,不如就赐几匹好料子给白姑娘吧。” 皇后略一思忖,觉得此言有理,于是道,“你和白姑娘年岁相仿,那这事儿就交给你办。” 孟云莞带着布匹和衣料去到白天舒暂住的云舒殿时,在那里碰到了太子。 她有些诧异,“太子哥哥,你怎么在这?” 不知怎的,凌千澈脸色似乎有些不自然,“我路过。” 孟云莞没多想,点点头,“哦。” 转身进殿了。 第一卷 第62章 二哥糊涂啊! 白天舒不在殿中,孟云莞让人放下布匹便准备离去,这时候,她忽然听见一阵极为隐秘的呼救声。 这声音很微弱,微弱得孟云莞差一点就错过了。 她凝神一听,似乎是内殿传来的。 “白姑娘!” 孟云莞掀开帘子进去时,看见的竟是孟凡紧紧把她搂住,唇舌胡乱拱着她的脖颈,而白天舒浑身无力任他施为,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孟凡见有人进来,第一反应便吓得魂飞魄散,及至见来人是孟云莞,他的心放回一半到肚子里。 “云莞,别叫人!” 他低声道,“我和白姑娘有些事情要谈谈,你先出去,帮我盯着门口,别叫人进来打扰。” 孟云莞气极反笑。 在孟凡震惊的目光下,她毫不犹豫扬起嗓门,“太子哥哥!你恩师之女有难!快来帮忙啊!” 孟凡脸色大变,刚要破窗逃跑,就被一个扫堂腿给甩飞了出去。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嘴角渗出血迹。 白天舒也软软倒了下去,和她最近的凌千澈下意识想接住,可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男女授受不亲,于是把孟云莞拽了过去。 孟云莞稳稳扶住白天舒,才发现她身躯滚烫得吓人。 “深红,你快去请陛下和皇后娘娘过来,还有白鹿山长,全请来!” 见深红还愣愣站在这里,她一跺脚,“快去啊!” 深红如梦初醒,飞也似地跑了。 孟凡看向孟云莞的目光如同淬了毒,“我与你无冤无仇,我终究是你堂兄,身上流着和你一样的血,你怎能如此狠心!” 孟云莞才懒得跟他废话,她是死过一次的人,早就没有心了。 如今有这样天赐的报复机会,她绝不会放过。 帝后很快就赶来了,白鹿山长也来了,见得眼前场景,山长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他,他....” 孟云莞忙道,“山长,我来得及时,白姑娘并未被欺负。院子也被封锁,绝不会有闲言碎语传出去,您放心!” 山长哪能放心?他看见昏迷不醒的女儿,只觉得心都要碎了,当即怒从心起,一脚把孟凡踹倒在地。 另一边,孟楠守在公主撵轿边,终于等来了摇摇晃晃走来的孟阮。 “大哥!” 他疾步上前,看见昔日神采俊秀的大哥发肿发福,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儿,“大哥,你的学问是连太师都称赞过的,难道真的甘心一辈子伺候女人,埋没文采吗?” “什么埋没不埋没的。” 孟阮醉醺醺的,拍了拍孟楠的肩膀,“三弟,当哥哥的奉劝你一句,什么功名....嗝......什么才华......嗝.......都是虚的......只有.....嗝......荣华富贵才是真的.....读书当官是为了财帛地位,可我现在不读书....不当官.....照样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去苦哈哈的拼呢.....嗝嗝嗝......” “做人嘛,不要那么死板,你十年寒窗,也比不过人家生来显赫,我嫁给公主这些天算是明白了,什么都是虚的,钱财富贵才是真的,才是真的.....” 孟阮摇摇晃晃走了。 身后,孟楠错愕地看着他。 心中泛起一股不轻不重的波动。 他不声不响的回了府,想找孟凡聊聊,一问才听说他到现在还没回来。 孟楠诧异了,先去找孟雨棠问,“二哥在宫宴上吃到一半就先离席了,怎么现在还没回府?” 孟雨棠对孟凡已是深恶痛绝,因此听了这话,想也不想就说道, “管他呢,他就算是死路上了都不关我事。三哥,你也别管他了,早些休息,我给你制定了学习计划,你明日一早还要起床温书呢。” 孟楠愣了,“明天是大年初一,我还要去给各家拜年,哪有时间念书?” 孟雨棠,“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你卯时起床,看一个时辰书再去拜年,这样不就行了吗?” 孟楠神色有些复杂,卯时?天都还没亮,公鸡都还没打鸣呢! “再说吧。”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还是有些担心孟凡。二哥是个没脑子的,他真是怕他又闯了什么祸,会连累到侯府。 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孟凡才被人抬了回来。 整个人已经是有进气儿没出气儿,下肢血肉模糊,屁股都被打烂,露出森森白骨。孟雨棠看了一眼就尖叫地捂着眼睛跑了。 孟楠也十分骇然,拉住抬孟凡回府的侍卫问道,“敢问大人,我二哥是犯了什么事,为何被赐了板子?” 侍卫却不动声色甩开孟楠的手,“陛下旨意,奴才也不知。” 说完就走了,那嫌弃掩面的模样,好似侯府是什么脏东西。 孟凡在侧厅哀嚎呻吟了一宿,把照顾他的侍女通通赶走,留下的小厮们都笨手笨脚的,换药时孟凡被扯得伤口生疼,生生被痛晕了好几次。 与此同时,孟楠也打听到了此事内情。 御前的口风很紧,他打探多日都不知道二哥究竟是怎么了,二哥自己也不肯说,一问就发脾气。 直到几日后在书房,他无意中听庆小郡王和临安郡主聊天,说前不久一个宫侍被轻薄,陛下重罚了那登徒子,把他屁股都打烂。又说不知是哪家的儿郎,竟这般上不得台面。 孟楠在脑中蕴了蕴,反应过来他们口中的登徒子应该是孟凡。 他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若此人真是二哥,那么被轻薄的女子就绝不会只是一个区区侍女。这事很有可能是陛下为了保护那女子声誉,掩人耳目才如此对外说的。 二哥竟糊涂至此! 他趁着课间把同在书房的孟雨棠拉出去,和她低声说了其中究竟,孟雨棠亦是惊骇得瞪大了眼, “他疯了不成!” 孟楠脸色阴沉,“二哥是个没脑子的,你我又不是今天才知道。好在陛下为了顾全大局,没把此事宣扬出去,否则我们就真没脸见人了。” 孟雨棠仍是心有余悸,轻薄千金贵女,孟凡他怎么敢的啊! 但愿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世家女,没人为她出头,便连累不到侯府。 但愿但愿。 第一卷 第63章 姐姐只知追名逐利 可孟雨棠和孟楠注定会失望了。 不过三两日的功夫,从天南海北传来的劾状书,如雪花般飞到了御前。 都是些专门执笔的文人学士,骂起人来字字老辣,恨不得把人肺管子都戳破。安帝虽暂未回应这些劾状,但传闻终究还是愈演愈烈,传到了多日紧闭的淮南侯府中。 “什么!他们弹劾二哥强污女童,联名上奏要把二哥浸猪笼?!” 孟雨棠在府中听到消息时,天都塌了。 她一拍桌子,怒不可遏道,“简直是胡言乱语!二哥这些天从没出过门,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再说,再说.....” 她刚要说也不是女童啊,忽然愣了愣,发现她还真不知道是不是。 该不会真是吧? 孟雨棠有些慌了,她坐立难安地想等孟楠回来,好找他商量对策,结果没想到孟楠带着一身的菜叶子和臭鸡蛋进门,颇为狼狈道, “雨棠,这些天你先别出去,避避风头。咱们侯府的大门都要被砸烂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孟雨棠快要急哭了,“陛下都没明言是二哥干的,这消息究竟是怎么传出去的啊?咱们现在去想办法封锁消息还来得及吗?” 孟楠想到今日百姓的唾骂和白眼,心里也是十分难受,“我打听过,这些劾状书来自天南海北,各地都有,根本不知道是谁干的。话说回来,也不知谁有这么大的能量,竟然能发动天下文人都为此起笔弹劾。二哥这次可真是踢到铁板了!” 孟雨棠真是恨死了孟凡。 他若真以强污之罪被钉在耻辱柱上,那么淮南侯府也会连带着声名尽丧,以后她和三哥的嫁娶都会十分艰难。 这是孟凡被抬回侯府这么多天,孟雨棠第一次踏足他的门槛。 “你那日强迫的女子究竟是谁?”孟雨棠冷冷地。 孟凡闭着眼,把被子蒙过头顶,一副拒绝沟通的架势。 孟雨棠压抑着的怒气在胸中打转,她咬牙切齿瞪着孟凡,把这些天的市井流言都讲了一遍,而棉被之下的身躯也抖得越来越厉害,直到听见那句“强污犯”的时候,他陡然掀开被子,双目血红,“我没有强污!” 孟凡说了这句话,便又不肯再说下去,只是身躯抖得越来越厉害。 孟雨棠察觉出不对劲,“二哥,你....” 刚一上前,就被孟凡猛的推搡在地,“你个扫把星,不许过来!” 孟雨棠躲闪不及,额头磕到墙角渗出鲜血,她看着暴怒的孟凡,一时间懵住了。 她都还没说什么呢,他就先倒打一耙了?究竟谁才是扫把星?谁才是祸头子?他孟凡就真的不清楚吗? 可是这些话,孟凡不会回答她了,因为把她推倒之后,他就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大夫再次被请进府,诊完脉,老大夫欲言又止,“这位公子不只是皮外伤,他,他被伤及命根处的绝育穴,怕是此生无法再有子嗣。” 顿了顿,还是直说了,“恐怕就连人道的能力,都没有了。” 孟楠想起二哥被抬回府那天万念俱灰的模样,之后又发疯似的把侍女都赶出去,原来,竟是受了这样大的伤。 怪不得二哥反应那么大呢。 孟凡一醒来,便对上那些无比同情而怜悯的目光。 他意识到什么,脸上血色尽褪,又把自己蒙进被中,“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孟楠叹了口气,对孟雨棠说,“妹妹也是,二哥都伤成这样了,你就不能忍忍吗?如此咄咄质问,把二哥刺激成这样,实是你的不该。” 当着孟凡的面说完这话,他就拽着孟雨棠走了。 此事很快传遍京城。 孟楠原先相看过的几户人家纷纷避之不及,孟雨棠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说侯府家风不正,他们身为孟凡的同胞兄妹,也不会是什么好货色。 这几天他们都不敢出门,孟楠想向书房告假,可孟雨棠不许, “三哥,你是要考功名的人,怎能连这点挫折都经受不住?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得着他们怎么说吗?好好念书,登科及第,这才是你该思的正道,怎能为些流言蜚语误了学业?” 孟楠脸色涨红,憋了又憋,憋出一句,“那你自己为什么和书房告假?” 孟雨棠眉头一皱,“那能一样吗?我又不用考功名!” 孟楠说,“你想考,也可以考,就和云莞一样。” 孟雨棠眉头皱的更紧,她觉得孟楠在说天方夜谭似的,可细细一想,却又找不到辩驳他的借口,于是说道, “姐姐生性自私,只知自己追名逐利,心里何曾有过三位哥哥?我与她不一样,我愿意牺牲自己的前途扶哥哥们青云直上。只要你们好,雨棠就满足了。” 孟楠沉默地盯了孟雨棠一会儿。 到底是大爱无疆舍己为兄,还是生性惫懒不思进取,只想通过压榨别人的努力来获得登天的青云梯,从前大哥二哥不明白,如今他却看得很清楚。 从本质上来讲,雨棠才是最自私的那个人。 不过无妨,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好好把雨棠哄着,为他所用才是最要紧的。 第一卷 第64章 你二哥犯了强污罪! 过完年,太子就回白鹿山念书了。 宫门口的銮驾边,皇后对他百般不舍。 换做以前那个不爱念书的凌千澈,肯定就顺坡下驴说既然母后不想让儿臣走,那儿臣就不走了。 可如今的凌千澈只是帮母后擦去眼角的泪水,认真地说道, “母后放心,儿臣在白鹿山一切都好,山长也很照顾儿臣。念书虽苦,可谁念书不苦?云莞妹妹比儿臣年纪还小,十天有九天都在挑灯夜读。儿臣更要加倍努力,不辜负您和父皇的期望。” 不远处,三三两两的朝臣正要上朝。 凌千澈这番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他们耳中。 老臣们心照不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赞许。 有如此储君,是国本之幸啊。 皇后此时也整理好了情绪,听身边陪着的云莞笑道,“山长厚爱哥哥,进宫过了个年,便破格收了哥哥为亲传弟子,母后大可放心就是。” 虽然山长这次破格,是感激凌千澈救下自家女儿,对孟凡踹出那断子绝孙一脚的缘故。但无论如何,被收为亲传弟子总是值得喜悦的。 送走凌千澈,孟云莞便去了书房,看见多日不见的孟雨棠也来了,她诧异过后很快就恢复了如常神色。 不奇怪,虽折了一个孟凡,但是还有孟楠呢。 前世孟楠高中探花,打马游街那日,一张桃花面引来无数少女倾心,可他非说男儿先立业再成家,婉拒所有女子好意。在世人眼中,那年的探花郎就是高山仰止一般的存在。 可只有孟云莞知道,哪有什么高山仰止啊,孟楠不过是觉得今非昔比,想待价而沽罢了。 人一旦站到高位,就会习惯性把成功都归咎于自己的努力。更有些没良心的人,会仇视以前帮过自己的人,觉得那是他得位不正的象征,必须尽早抹去,方可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 孟楠便是那个没良心的人。 三兄弟中,唯有他的功名是自己考来的,所有他在面对自己时也格外硬气,从前她晨起晚归为他侍书研磨,东奔西走为他寻找考前押题的那些殚精竭虑,早就被他选择性遗忘了。 软饭硬吃,真是无耻。 若说孟阮和孟凡发迹以后或许还会念点旧情,可孟楠其人...呵呵,自求多福吧! “哟,今天孟五姑娘也来啦,怎么不继续躲家里了?” 陈小郡王笑眯眯的,他以前就爱闹着孟雨棠玩,只是孟雨棠不爱搭理他,总叫他碰一鼻子灰,今日可算是让他逮着空子了, “啧啧啧,以前不还总自诩高洁吗?还真当自己是个什么良家好闺女呢,先是被人看了寝房,现在又多了个强污犯哥哥,我要是你,就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了,怎么还有脸往外走的啊?” 孟雨棠一声不吭,低头写作业。 陈小郡王却不打算放过她,继续不依不饶, “怎么不说话了?被戳到痛处了?也是,你哥哥强污别人,说不定你也被别人强污过呢。以后嫁都嫁不出去,可不是要急死了?这样吧,本郡王发一次善心,收你当个小妾,以后你每天伺候我端水端饭,泡脚暖床,如何?” 孟雨棠遽然瞪大了眼,双眸通红,死死盯着陈小郡王。 可后者飘飘然架着二郎腿,挑衅地看向她。 放眼整个书房,根本没有会帮孟雨棠撑腰的人,因此他愈发有恃无恐。 孟雨棠气得浑身颤抖。 她飞奔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提着一桶东西,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陈小郡王就浇了过去,书房中响起哭爹骂娘的惨叫声。 “夜香!你个不要命的臭女人!竟然敢往老子身上泼宫人的夜香!老子灭了你!!” 陈小郡王被恶臭的粪便淋了满头满身,差点没被气晕过去。他扯住孟雨棠就朝她扇了过去,关键时刻,被一双有力的手拦住。 孟云莞狠狠甩开他的手臂,一张小脸冷似寒冰, “听闻你有一兄长,最近正苦托门路想相看皇后侄女。你这巴掌要是敢打下去,本县主待会去凤仪殿用午膳,就把你们兄弟告上一状,你到时候大可以看看,皇后娘娘还肯不肯把侄女和你们相看!” 陈小郡王原本已经再次扬起的巴掌,在听完这句话后生生按了下去。 他忌惮地看着孟云莞,手指着孟雨棠,不可思议地问,“你跟她关系不是不好吗?为什么要帮她?” 孟云莞一巴掌打掉他的手,“我跟她关系好不好关你屁事,她哪怕人品再卑劣再不堪,也不是被你随意诬陷造黄谣的理由!你若真路见不平,大可去淮南侯府把真正的罪魁祸首揍一顿,如此我还敬你三分胆色。况且孟楠也是侯府的人,他早就来书房了,你怎么不问问他是否被人强污?怎么不让他给你暖床?你就只会欺负弱女子,把你们男人的罪行转移到女子身上,你又算个什么男人?” 一番话,说得陈小郡王狼狈得低下头去,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紧咬着嘴唇,半晌,才不甘心地说了一句, “那你也不该仗着跟皇后娘娘关系好,就以我兄长的婚事相要挟,你也不算什么君子。” “我可从未立志要当君子。” 孟云莞冷笑,“皇后娘娘喜欢我,是我的本事。你方才肆意欺辱孟雨棠,不也是自认为家世远胜于她,才这般以权势欺人吗?同样的事情你做得,不许别人做?” 此时出去如厕的孟楠终于匆匆赶回,知晓事情经过后,连忙安抚孟雨棠,“早知我就不出去了,这样就能护着你。” 孟雨棠低着头,看不出来她是什么神情。 慢吞吞回到了座位,依然一句不曾开口,只是盯着孟云莞的后背出神。 刚刚那段话她觉得有些耳熟,前世考秀才的时候,她和姐姐一起送大哥去考场,似乎也听过这句话。 当时一个小姑娘来考秀才,却被一群老爷们儿围着穷尽奚落,说她不在家准备嫁人生子,跑这里来凑什么热闹?难不成是身子不清白了嫁不出去,才只能来做这些男人做的事儿? 她记得当时也有人问那姑娘,是怎么失了清白的?是无媒苟合,还是被人强污? 明明毫无根由的事情,可是到了那些人口中,竟连细节都能编造得如同事实。 小姑娘年纪轻,被这些不怀好意的议论声弄得哭了起来,混乱中胸口还被人摸了一把,以至于她在考试时发挥失常,一出考场便投了湖,就此香消玉殒。 第一卷 第65章 偷孟云莞的试卷 姐姐帮她,是因为那个投湖的姑娘吗? 孟雨棠脑子乱乱的,有些理不清楚。但她知道,今天若境况对换,她是绝不会对姐姐伸出援手的。 孟雨棠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丝名为愧疚的情绪,但不多。 这股愧疚一直持续到孟楠来找她的时候,很快变成了诧异,“你让我帮你偷姐姐之前的考卷?为什么?” 孟楠“嘘”了一声,瞄了瞄四周,对孟雨棠说,“低声些,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是窃,窃卷。” 孟雨棠还是觉得古怪,她想起刚刚姐姐挡在她身前的飒爽模样,不知为何,心中像是有蚂蚁在爬,于是犹豫了一下,说道, “要不还是算了吧,其实我之前偷过一次她的考卷,云月殿戒备森严,我当时在那里住了几天才得手,现在是不可能的。” 孟楠道,“那正好,她今天帮了你,你就以感谢的名义去和她缓和关系,再趁机提出小住,云莞不会拒绝的。” 见孟雨棠还在踌躇,孟楠叹了口气,“雨棠,你忘记我们怎么约定的了吗?” 孟雨棠攥紧了绣帕,她当然不会忘。 见她动摇,孟楠继续蛊惑道,“只有扶持我成才,我才能为你请封郡主啊。唾手可得的富贵就在眼前,你真的甘心放弃吗?” 孟雨棠立刻便摇头,“不甘心,不能放弃。” 这是她重生以来最大的念想,无论如何她都是不会放弃的。 至于孟云莞那些小恩小惠,其实现在想想也不算什么,她可是县主,陈小郡王本就不敢得罪她,她帮自己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那你做不做?”孟楠问。 孟雨棠这次没有犹豫了,说,“做。” 云月殿中,孟云莞让侍女又上了一次茶。 雨后龙井回甘甚好,泡过几次的茶水色泽越来越浅,她缓缓抿了口茶,唇齿溢出香气。 放下茶杯, 语气平淡地说道,“你不必谢我,换作其他任何一名女子,我都会这么做。我也不是帮你,是而帮这世道压迫下有口难言的每一个女子。我说了不想再见你,带上你的谢礼,请回吧。” 孟雨棠咬着唇,“姐姐,我是当真想谢你的。” “你的谢意我知道了,你请回吧。” “其实皇宫真的没有那么好,姐姐,我愿意留在你身边几日,帮你一起应付宫中的风刀霜剑。我知道你就是人前风光,背地里肯定也是受了不少委屈的。”孟雨棠诚恳地说。 孟云莞有些不耐烦了,“深红,送客。” 深红走过来,“五姑娘,请随奴婢离开。” 孟雨棠看她是个眼生的奴婢,不由得问,“姐姐,这是你宫里新添的下人吗?不是家生子,你用着怎么放心?” 这话都不需孟云莞来反驳,和深红相处多日情同姐妹的浅碧就先忍不住开了口, “什么家生子不家生子的,忠心所至,关亲疏何事?县主被至亲背刺得还少吗?五姑娘若诚心想谢县主,就请立刻出去,我们县主不想见你!” 浅碧深红一左一右,把孟雨棠“请”了出去。 被请出去的孟雨棠并未死心,徘徊在云月殿门口不肯离去,直到几日后听见几个侍女对谈,说温夫人患了麻疹,这些天县主都衣不解带侍奉在侧,十分辛苦。 她心中立马就有了主意。 孟云莞不待见她,但温氏待她终究还是有着母女情分的。 哪怕话说得再硬,态度再冷淡,可母亲的性子她知道,不会真不管她。 当天她就收拾了行李衣物,散学后跪在林红殿前说母亲生病,想来尽孝膝下,态度之诚恳让陈姑姑都不由得动容,禀报给了温氏。 温氏说她的病会传人,雨棠不像云莞一样从前得过麻疹,因此不让她贴身服侍。 孟雨棠见有希望,忙说,“那我就去厨房替母亲熬药!” 这可是个苦差事,麻疹患者一天五顿汤药不能断,半夜还要起来服药,因此药膳要一直煨着,保持火候适中,十分磨人。 陈姑姑听了之话,看向孟雨棠的眼神都有了些许欣慰,五姑娘终于知道真心疼夫人了。 她进去禀报了温氏,而温氏也果然没再拒绝,说她想熬就熬吧。 只是自己病了多日,林红殿空气不流通,怕过了病气给她,让她去和她姐姐住。 正在熬药的孟雨棠听了这话,微不可闻松了一口气, “既然是母亲的意思,那雨棠今晚就搬去云月殿,以便更好地照顾母亲。” 孟楠的进步越来越显著。 接连几次会考,他每次都前进两三名,眼瞅着就要跻身书房成绩中流了。 连带着,他的腰板都变直不少。 在孟雨棠又一次给他窃来考卷时,他嘱咐了一句,“记住,切不可让人发现了。” 孟雨棠一直都有些不放心,又问了一句,“三哥,你究竟要做什么啊?这些都是之前的考卷了,你拿着究竟有什么用?” 孟楠再一次回避了她这个问题,“这些你别管,雨棠,你就说我这些天进步是不是很大?” “你进步是很大,所以我才担心。”孟雨棠实话实说,她担心孟楠是胜之不武,说难听点,就是作弊。 孟楠笑了,“傻丫头,这些考卷都是之前的,我能怎么作弊?好了,你别瞎想了,努力讨好你母亲和姐姐才最要紧,其他事情都不用你管。” 孟雨棠只得按捺住心头的不安,不再多问。 第一卷 第66章 女子无才便是德 孟雨棠这点不安,在亲眼看见孟楠的成绩取得势如破竹般的进步之后,转变成了欣喜若狂。 三哥说的没错,黑猫白猫,逮到耗子的才是好猫。 她开始专心栽培起孟楠,对他的要求几乎是无有不应。至于孟凡,已经彻底沦为一枚弃子。 有时候在府里看见他,孟雨棠都会啐上一口,冷漠离去。 孟凡则是冷笑着回啐一口,眼中尽是不屑,兄妹俩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年后开春,三月便是会试。 孟云莞从一开始的略感吃力,到现在渐渐变得游刃有余。 孟楠的进步她也看见了,但没放在心上,他人的成功并不意味着自己的失败,况且孟楠那点微末的成功,还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只是让她有些警惕的,是不知为何,最近屡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言论传出。 流言甚嚣之上,甚至传进宫禁。 “女子就该相夫教子,若天天在学堂厮混,抢儿郎风头,那就是忘了身为女子的本分。这样的姑娘,便是学业再好,也是断然嫁不到好人家的。” 春花宴上,陈王妃说话的时候,孟云莞正与一众女眷坐在旁边。 闻言,她头也没抬,只专心致志吃着面前那盘葡萄。 偏偏陈王妃还特意点了她的名,“晋阳县主,你说是不是?” 孟云莞,“王妃娘娘所言甚是,毕竟女子无才便是德嘛,令千金能找到这么好的夫家,皆因她大字不识的缘故。” 近日陈王府的郡主嫁得贵婿,因此这段时间陈王妃走到哪里都挺直腰板,和人分享自己的教女心得。 可是舞到孟云莞跟前,就是她的不该了。 前世蠢了一辈子,孟云莞现在最厌烦的便是对女子的轻贱言论,尤其这话还是出自另一个女子。 果不其然,陈王妃闻言十分不舒坦,“大字不识怎么了?女儿家只要能嫁一个好丈夫,不念书又有什么要紧?你妹妹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爱出风头的姐姐,才会被人指点议论的。” 孟云莞看了陈王妃一眼。 哦,是陈小郡王的母亲啊,怪不得呢。 她又吃了一口葡萄,慢悠悠道,“这可奇了,上回令郎指着孟五姑娘的鼻子骂,说的可是孟凡强污他人,才致使孟家人都被看不起的。怎么到了王妃嘴里就成我的错了?王妃想帮令郎出气,也得提前和他对对口风才是。” 陈王妃的鼻子都气歪了。 这个贱丫头,她怎么敢的! 自己可是王妃! 她没有正面和孟云莞刚,而是在回府之后,怂恿陈王上书弹劾。 陈王一脸莫名,“老夫管朝堂之事,怎管得到县主一个女眷身上?” 新仇旧账一起算,使得陈王妃的脑瓜好使不少,“你傻啊,县主虽是女流之辈,可她做的事都惊世骇俗,她又不能和男子那般建功立业,凭什么抢占男子科考名额?” 陈王妃说得有道理,但陈王还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科考不科考,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犯不着断人前途。” “怎么就没关系了?”陈王妃提高了嗓音,“咱家儿子在上书房,回回考试都被孟云莞压一头。这口气你咽的下去?就算你咽的下去我也咽不下去。把孟云莞给拉下,咱们儿子不就能升上去了吗?” 陈王问,“怎么拉下去?” 陈王妃眼珠一转,笑得狠毒,“女子无才便是德,别说是科考,便是来上书房,都是她的不该。” 家有恶妻,缠着老王爷半夜还在喋喋不休,陈王困得眼皮子都睁不开了,耳边聒噪声还在继续,他翻了个身,“行行行,知道了,我明天就上奏疏。” 昭阳殿中, 安帝看着十几封朝臣奏疏,内容都没什么差别,无非是说女子念书有违伦常,还说女子生性奸猾,允她们念书也不会感恩,更甚者说女子智商天生弱于男子,让她们念书是浪费资源。别看有个晋阳县主成绩好,说不定全是作弊得来的。 总之一个个大义凛然,好像真是为了家国天下计,没有半点私心似的。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当年先帝开创女学时就有不少朝臣反对,毕竟科考名额有限,朝堂官位也就那么多。女子支棱起来,挤占的是男子的位置。而文武百官皆为男儿,自然只会酌量自己的利益。 原先女学形同虚设,也并未真有女子入仕,这才勉强维持到现在。可如今有了一个孟云莞,小小年纪便才名远扬,打破了这股微妙的平衡。 蛋糕眼看着就要被分走,难怪有人不肯容她了。 陈王只是个出头鸟,他背后代表的,是文武百官过半人员的立场。 不然也不会他的奏疏一来,紧接着就有十几封奏疏一并呈上,皆是家中有儿郎念书的门户。 他身为天子,不能不考虑朝臣所向。再者,他终究也是个男子。 因此安帝权衡利弊之后,淡淡说道,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晋阳想以女儿身跻身考场,那她就得有应对流言的本事。若她一筹莫展,那就说明大臣们说得没错。既如此,这上书房她也不必再待下去。” 昭阳殿这番话,被人为刻意的传进了孟云莞耳中。 她正在写字的手一抖,羊毫笔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墨痕。 “会试在即,却忽然冒出十几名大臣联合抵制县主科考,很明显是有人故意推动,就是怕县主抢了他们家孩子的名额。” 深红忧心忡忡说道,“原先百姓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但是这些言论甚嚣之上,竟连他们也跟着附和起来。这些人怕是来者不善啊。” 孟云莞停下笔,透过窗,看见腊梅开得正盛。 小小的花粒,竟有无惧风霜雨雪的勇气,哪怕好几次被狂风吹弯了花杆,却总能再次顽强挺立,百折不屈。 她早预想到不会这么顺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不就是打舆论战吗,谁不会? 第一卷 第67章 民心所向,谁能不服? 不久后就是上元灯会。 宫中张灯结彩,宴邀宗亲。 上元节有写诗和猜灯谜的习俗,也是名门贵女们一展才名的好机会,孟云莞行事低调,除了在学业上,其他时候都很少会主动出风头。 但今日却有些不一样。 皇室宗亲皆在,灯会尚未过半,她一人就作了四首诗,出了七个灯谜。 天上一轮满,人间万里灯。 帝力乾坤正,恩辉草木承。 击壤歌时泰,衔杯感圣仁。 惟祈长此夕,四海共清伦。 火树银花天不夜,风调雨顺地为春。 臣心亦似莲花盏,愿奉明辉朝紫宸。 万姓楼头争望月,九重天上正开筵。 盛时何须耕织忙,清光岁岁护尧天。 句句不提颂圣,句句都在颂圣。 陈王妃低声说了一句奴颜媚骨。 她推搡了一下自己儿子,“你也去做几首啊,怎能风头全让她出了?” 陈小郡王忙着喝酒吃肉,闻言不耐烦道,“出了就出了呗,这风头就算不给她出,也轮不到我啊,我根本就不会作诗。” 陈王妃,“........” 她眼睁睁看着孟云莞在获得陛下称赞以后,又掏出一把质地粗糙的卷轴,说是进献给陛下的新春贺礼。 这下可是让陈王妃逮到了机会,“这么个破卷轴,晋阳县主竟也拿得出手?陛下乃堂堂天子,你就用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糊弄他,岂非对陛下不敬?” 就连安帝都含了疑惑望着那卷轴,没说话,也没让人接。 这就是看不上的意思。 毕竟这卷轴确实劣质了些,边缘的毛边都卷起来了。 陈王妃见状,得意嗤笑。 孟云莞面不改色,俯身跪下, “太子哥哥说他有一同窗,小时候本是要被爹娘卖去当童养媳的。是陛下当年还是太子的时候微服经过,说了一句这姑娘生得日角珠庭,是聪慧之相,若是送去念书或许能有一番作为。” 安帝沉吟,“是有这回事,朕记得朕给了她爹娘一笔银钱,让他们送她去念书。” 孟云莞,“陛下或许还不知道吧,这女子早就考上功名,是我朝第一个女举子。现在就在白鹿书院念书,每每提起陛下她都感恩戴德,说国有此明君,是天下女子之幸。” 说着,再次呈上那卷轴,“这是那名女学生考上秀才时所写,因存放多年,质地难免有损。却是作为一名百姓对家国,对陛下最崇高的祝祷。她央求太子哥哥,一定要把卷轴送到御前,以表她一番诚心。” 安帝大为震撼。 几乎是颤抖着手接过那卷轴,脑中再次浮现出那小姑娘的模样。 那时候她才六七岁,他路过时见她哭得可怜,心生不忍,便随口说了那一句。 没想到,竟无形之中改变了她的命运。 她竟这般争气,考上举人! 还如此记恩,亲笔写下这卷轴随身多年,又辗转托人送进宫廷! 见安帝的神色俨然十分动容,陈王妃连忙推了推自家男人,得到一个不耐烦的眼神后,她咬了咬牙,只得自己站出来, “这个小姑娘虽争气,但终究只是个例,女学事关天下学子,若为她一人破例,只怕会叫陛下威望有损,难以服众!”陈王妃瞥了孟云莞一眼,一语双关。 皇后淡淡笑了,“民心所向,怎不能服众?” “此女聪慧,一朝中举更是不忘陛下恩德,辗转托人送来卷轴,如此诚心,便是本宫都不免动容,怎么到了陈王妃口中就如此廉价?” 林贵妃嗤笑,“自然是因为在王妃眼中,只有权贵男子们的意见才是意见,百姓的心声便可置若罔闻呀!” 陈王妃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当然不能承认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到底还是闭了嘴。 安帝捧着卷轴,一颗心波动汹涌,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作为君主的意义得到了彰显。 国泰民安,民心所向,这就是他在其位最大的意义。 郑重其事接过卷轴,命赵德全好好封存。 宾客们眼观鼻鼻观心,纷纷出列拜倒,“陛下宅心仁厚,心系黎明,天下学子必将同沐陛下恩德!” 接二连三的吉祥话,让素来从容的安帝含了笑意,十分满意地看了孟云莞一眼。 这丫头倒也乖觉,知道趁着今天人多,当众把卷轴拿出来。想必明日此事就会传遍朝野,为他的贤君生涯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君心甚慰。 流言也随之被平息不少。 带头弹劾的陈王府和主力弹劾的淮南侯府也被骂了个狗血喷头。 “竟然撺掇陛下关闭女学?哼,我看你们就是狼子野心,妄想堕了陛下一世英名,简直可恶!” “就是,见不得女子念书,陈王有两个儿子,孟家有三个儿子,也没见你们家男丁多有出息啊?” 朝臣们你一句我一句,把他们讽刺得抬不起头。 孟云莞得以安心备考,不受流言蜚语之困。 算得上意外之喜的,是安帝此事后竟对她颇有改观,原先只是与她下下棋,其他时候连句话都不会多说,如今却是常常会召她过去聊上几句。 有时候在凤仪殿,撞见皇后和她商讨太子学习时,安帝也会问问她的意见。 比起从前那股始终若即若离的态度,算是一个大大的里程碑。 这份优待虽不至于让孟云莞冲昏头脑,但确实让她淡了些警惕,于是在半月后廷试点状元那天,她央了赵德全,说想去太和殿的侧殿,看看陛下是怎么点状元的。 赵德全有些为难,去问了安帝的意思。 安帝也没拒绝,只觉得廷试枯燥,长达一天的时间,孟云莞定是待不下去的,于是随口答应了。 过乡试者为举人,举人考过会试者称贡士,贡士考过殿试者称进士。进士在太和殿由皇帝亲自主持,对他们进行排名,前三者依次为状元、榜眼。探花。这个过程被称为廷试。 孟云莞今日看的,便是这最后一关的廷试。 隔着帷帘,正殿中激扬顿挫的声音传进侧殿。 孟云莞一边牢牢听着每一句,一边飞快把他们说的要点记下。 她最快也得明年考廷试,现在多积累一下经验,对她来说会大有裨益的。 更何况进士们皆是全国顶尖的学子,她这个墙头草听了这个觉得对,听了那个也觉得不错,竟是各有各的道理。 一天下来,她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亢奋不已。 安帝在廷试结束后走进侧殿,看见的便是一个捧着书册脸色苍白却又神采奕奕的孟云莞。 “还没走?”他挑眉,“这有什么可看的?” 孟云莞摇头,“很好看,多谢陛下给我这个机会。” 安帝翻了翻她的笔记。 把书册还给她时,脸色有些复杂,“你就那么喜欢念书?” “读书使人开智,读书使人明礼。这是臣女心之所向。”孟云莞声音不大,语气却十分坚定。 安帝沉默地盯着她,起身离去前如同君对臣般,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学。” 这意思,就是不会赶她出上书房了。 第一卷 第68章 再见故人 孟云莞彻底放下了一颗心,这步棋,她走对了。 开女学和女子科考,这都是先帝时的举措,陛下不会随意取消,因此朝中那些弹劾并不会对她有什么实际影响。 但她需要做出点什么,让陛下真正看见女学的意义所在。 流言只是流言,真正的决策权在陛下手中。 从一开始孟云莞就明白这个道理,好在,她做到了。 松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悲哀,男子习以为常的事情,却是女子拼尽全力都难以做到的,即便做到了,依然有数不清的闲言碎语。 孟雨棠来往云月殿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温氏病已痊愈,她还是赖着不肯离开。 “姐姐,我在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特别孤单,你就让我留在这里陪你嘛,咱们姐妹俩在一块,比什么都强。” 孟雨棠一改从前对孟云莞的轻视态度,这些天卯足了劲讨好她,今日又顺势提出留在云月殿的话来。 孟云莞沉默地盯着她,“你真的想留在这里?” 孟雨棠点头如捣蒜。 “那你就留下吧。”孟云莞说,“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儿。” 浅碧看见她答应,眼睛都挤得快要抽筋,孟雨棠一离开,她就急忙上前道, “姑娘,事出反常必有妖,奴婢说句僭越的话,说不定五姑娘又是憋着什么坏水想害你呢!” 孟云莞不置可否,“放心,就她那两把刷子,在我眼皮子底下还翻不出什么浪来。” 而且,她也猜到了孟雨棠坚持要留在云月殿的原因。 雕虫小技,根本不足以放在眼中。 在会试前半个月,安帝又把她召了过去,问她,“童试在即,你想不想担任考纪?” 临时管考场纪律的,男女皆可,这丫头对考试这么感兴趣,他便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孟云莞果然十分愿意,“臣女谢主隆恩!” 脑袋重重磕下,发出清脆一响,倒是把安帝逗笑了, “管个纪律就这么高兴?要是以后真做了官,成了殿试学政,翰林夫子,可不是要笑得天天睡不着了?” 安帝只是玩笑话。 谁知孟云莞瞅了他一眼,没吭声。 她可不当这是玩笑话,她早晚有一天能做到这个位置的。 就先从一个小小秀才考纪做起吧! 童试是科考第一道门槛,考生也大多比较年轻,十几岁二十几岁的都有。 考试当天孟云莞在现场巡逻,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庞,每一个人进考场时脸上都写满了期待和憧憬,就与她当初一模一样。 这道和谐的风景,却被一句不和谐的声音打破。 “哟,小娘子细皮嫩肉的,怎么也来参加考试?你不在家待着准备嫁妆,跑来跟咱们男人抢什么,害臊不害臊啊?” “这种人哪里知道害臊啊,一看就是没了清白的,嫁人嫁不出去,只好来这里丢人现眼咯。” “哈哈哈哈,这位兄台所言有理,只是不知道这小娘子是自愿跟人苟合的呢,还是被强污了失去清白的呢?” 几个男人说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小姑娘看上去才十五六岁,一张脸涨红不已,“我才没有,你们污蔑!” 见她搭腔,他们更得意了,“污蔑?你没有证据,凭什么说我们污蔑啊?我还说你污蔑呢!” “就是,人家姑娘家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偏你做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除非你让哥几个验验货,我们才相信你是清白的。” 他们的话越来越下流不堪入耳,小姑娘年轻,被他们说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也不再与他们纠缠,扭头就要走。 可那些男人哪肯放她走?一个紧攥住她手腕,顺势就要往她胸上摸,“急什么,让爷验验货再走,也算你没白跑这一趟。” 他的咸猪手刚伸出一半,就在半空被截住。 男人拼命动弹挣扎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手筋被扭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疼,疼,官爷饶命,饶命啊!” 他涕泗横流跪在地上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狗,把周围的考生都吸引了过来。 孟云莞挥挥手,示意巡卫放开他。 “扰乱考场纪律,以卑劣手段干扰考生发挥,顶撞考纪不思悔改。按律,此人需逐出考场,三年不得参加童试。” 孟云莞冷着脸说了处分结果。 那男人脸色一变,“我,我没有干扰考生发挥......” “你言辞粗鄙对人姑娘造谣,不就是怕她考过了你,所以才乱她心神让她发挥失常吗?”孟云莞看着这张跟前世一模一样的脸,心中生厌。 考秀才的都比较年轻,唯有这几个是满脸褶子的中年人,一看就是屡试不第,一把年纪了还考不到功名,所以就想出这种办法来增加自己胜算的。 果不其然,那男人听了这话,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心虚之色,但还是梗着脖子说,“那我也没有顶撞考纪。” “我就是考纪,你反驳了我的话,便是顶撞。” 孟云莞冷漠地说了这话,便无视男人哭天喊地的骂娘声,让人把他拖了出去。 “诸位可看见了,他亲口承认他是嫉妒姑娘学习好才对她造谣的,若再有人叫我听见这般无稽之谈,那么你们的下场就和他一样。” 雷厉风行的手腕,看呆了围观学子,他们连忙纷纷说不敢不敢。 先前和那男人一起调戏小姑娘的另两名男人在目睹这一幕后惊惧不已,扑通一声跪下了,大喊求考纪饶命。 他们都一把年纪了,若是三年不许再考,那真是要了命啊! 因此在孟云莞提出让他们和小姑娘道歉时,他们一个个麻溜地答应了,生怕自己不够低声下气,得不到原谅,也和那个倒霉蛋一样被驱出考场。 小姑娘没多为难他们,咬着唇说,“我是成绩好才来考童试的,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是是是,姑奶奶,你成绩好,你成绩最好。” 他们连声附和。 小姑娘进了考场,这一次,是满面春风进去的。走前还对孟云莞道了谢, “多谢考纪主持公道,我名叫颜玉,若真能侥幸考上秀才,一定登门拜谢。” 孟云莞替她理了理衣襟,“你一定会考上的。” 颜玉诧异地微微睁大眼,只当孟云莞是在鼓励自己,于是笑了笑,进去了。 孟云莞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地。 女子何曾不如男?只是往往被这世道所挟,同样的一段路,她们走的总要更艰难些。 前世,若是这位颜姑娘没有想不开投湖的话,她就会在半个月后的放榜那天,看见她的名字位列榜首。 就算发挥失常,她也照样考上了。 第一卷 第69章 作弊被抓包 亲眼看着颜玉进了考场,孟云莞这才放心的去别处巡视。 经过其中一个考场时,她若有所思停住了脚步。 孟家三兄弟中,孟阮天分最高,孟凡是个愣头青,孟楠虽有几分小聪明,但谋算太深,有时候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此刻看着窗内奋笔疾书的背影,她罕见地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以孟楠的能力,竟在上次会考跻身到了书房前五,实在不寻常。 这次更是直接报名了童试,虽说考秀才不算什么难事,可她总觉得凭孟楠的作风,不是这样踏实渐进的人。 她盯着孟楠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离去。 同安公主代替嘉仪公主和亲,至今已有三月。 阳春新岁,乌桓使臣护送同安公主归宁探亲,以表两国邦交友好。 顺便再说一下进贡粮草和银两的事情。 这几日,两国交流的不算愉快,银两数目一直谈不拢,谈判僵持着。 安帝也不急,反正该急的是乌桓使臣,只吩咐赵德全领着使臣逛园子赏花,一派从从容容的模样。 就这么逛着逛着,逛到了上书房。 正在举行一月一次的会考。 见乌桓使臣好奇的朝里面看,赵德全难掩骄傲地说道,“使臣大人,第二排左边那个就是晋阳县主,还没及笄呢,就考上解元了。” 从他们的角度望去,只看得见孟云莞的背影。 纤细柔和,正伏案奋笔疾书,半点没注意到外头的动静。 乌桓使臣才懒得管什么县主不县主,解元不解元的。他们这些天正为谈判僵持,苦苦寻找突破口,可奉国皇帝这个老油条,把他们日常起居安排的妥妥帖帖,就是绝口不提银子的事情,让他们着实难办。 正要走的时候,其中一名使臣忽然停下脚步。 他双目瞪圆,含了疑惑往里看去。 见他这样,其他两名使臣也循着视线再次看去,几人的神色都露出些迷惑,面面相觑。 赵德全也跟着他们一起往里面瞄,但什么也没看见,他两眼茫然,“使臣大人在看什么?” 三名使臣意味深长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个指着问,“那人是谁?” 赵德全看了一下,“是淮南侯府的三公子,来书房旁听的,怎么了?” 赵德全确实没看出什么端倪,从他的角度看,孟楠就是在规规矩矩答题,没有任何异样。 但三名乌桓使臣站的角度略有偏移。 因此他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年轻男子的书案下掩着几张宣纸,是在作弊。 他们心照不宣对视一眼,知道苦寻多日的突破口,终于有了。 一名使臣当即就直言不讳说道, “赵公公,那男子在作弊,你看不见吗?” 赵德全心中咯噔一声,不可能吧? 见赵德全拼命瞪大眼往里看,使臣拍拍他的肩,“公公不必白费功夫了,我们乌桓子民自小骑马拉弓,都有一双鹰眼。那男子案下藏着几张写满了字的宣纸,你们中原人的眼睛看不见,但我们乌桓人却看得见。” 这话说的可不算客气,赵德全又羞又恼。 他知道此事不能藏着掖着,否则就更是由乌桓人一张嘴信口胡说了,于是让人进去查看。 孟云莞正专注答题,忽然见书房涌进三五个御前侍卫。 她心里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步走到孟楠身边,从他桌下搜出几张写满字迹的宣纸。 铁证如山。 任孟楠和孟雨棠两张嘴加在一起分辩,也根本抵赖不得。 乌桓使臣见此哈哈大笑,“奉国自诩天朝上国,文才傲视群雄,原来,都是靠作弊博来的美名啊?” “这年轻人藏了张宣纸在桌子底下,光天化日,竟然没一人发现?太师是疏忽了,还是有意包庇?” 周太师气得脸色发白,严厉的目光狠狠扫过孟楠。 孟楠已是吓得面无人色。 怎么会.....怎么会.... 接连几次会考他都是用的这法子,怎么偏偏今天就被发现了?这么多人面前,还有乌桓人,怎么就这么巧.... 他感到一股嘲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孟云莞。 扬着唇角,似笑非笑看着他。 电光火石之间,孟楠忽然想起来,今日清早一来书房,孟云莞就说自己皮肤过敏不能见强光,于是周太师把他和孟云莞换了位置。 若他还是坐原来的位置,是绝对不可能被发现的。 是孟云莞!她故意害他! 孟楠的眼睛都红了一圈,他死死瞪着孟云莞,可旋即手臂猛然传来一股钝痛,是盛怒下的周太师打了他板子。 “老夫一世英名,竟毁在你的手上。今日没发现你作弊,怪老夫眼盲心瞎,这就去面圣,自请辞官!” 文人清高,断断受不得如此指摘。周太师说着,当即就气冲冲往昭阳殿方向去了。 孟楠一脸绝望的瘫倒在地,完了。 身旁上蹿下跳为他发声的孟雨棠,此刻竟也诡异地安静了下来,“三哥,你真是作弊?” 孟楠没理会她,这么多人在,还有乌桓使臣,她怎么问他这么没脑子的问题? 就算是,他也不可能当众承认的。 可孟雨棠就像是疯了一样,见他不说话,竟拼命摇晃起他的肩膀,眼中盈出泪水,不可置信地问道, “这么说,那你之前几次都是靠作弊才进步的?你的成绩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姐姐以前写过的试卷,你让我偷来给你,原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你把她的答卷和内容剖析分类,总结出一个万能模板,然后考试的时候直接照着往上面套?” “你怎么能这样?三哥,我把所有宝都压在你身上了,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作弊!你竟然作弊!苍天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孟雨棠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溢出,她呜呜地哭出声。 原本书房里还是有学子相信孟楠的,此事也本就需要再确切求证一番,可在孟雨棠这么一番激动之下,事情起末就这么全部被交代出来。 人证物证俱全。 一时间,书房所有人看孟楠的眼神都含了鄙夷。 第一卷 第70章 以后你自称儿臣吧 安帝正在寿康宫和太后说话。 当说起乌桓人拐弯抹角想加点银子,可每次都被他软刀子挡回去的时候,安帝那叫一个自豪。 “一群不自量力的蛮夷野人,再借给他们十个脑子,也休想讨得半分好处。” 太后也心情颇好,还特意嘱咐了安帝一句,“银子最后总是要给的,乌桓受咱们辖制多年,总得给点甜头,只是多与少的区别罢了。也别太为难他们,免得叫同安在乌桓处境为难。” 母子两人正其乐融融地说着,便见得赵德全满头大汗跑了进来。 “陛下,周,周太师求见!” “周太师?”安帝疑惑,“今日不是会考吗?太师不监考?” 得知了事情始末。 安帝的脸色,沉得像冰。 寿康宫的气氛陡然冷了下来,就连太后都紧紧皱起了眉,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这事儿,怕是不能善了啊。 乌桓与奉国一直面和心不和,不然当初也不会点名要求娶皇室嫡亲公主,以此来试探。 如今是为了银子和粮草,他们才暂且放低身段罢了。可奉国拖着迟迟没给他们满意的答复,他们正积郁着火气呢。 现在让他们握住了把柄,作弊之事,可大可小,可若真被大肆宣扬出去,终归对皇室名誉有损。 “无论皇帝打算如何解决,但唯有一样,此事完结以后,孟家人是断然不许再留在书房了。” 太后冷冷说道,“先是一个孟凡,引得白鹿山长辞官,现在孟楠又逼得太师亲自辞官,他们兄弟俩这般闹腾,若再放任下去,只怕要出更大的乱子!” 安帝长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儿子明白。” 在乌桓使臣联络民间的说书先生,准备把皇宫上书房作弊的事情传遍奉国每一个大街小巷之前,谈判的结果终于有了新答复。 安帝答应在原先的每年十万两银子的基础上,额外再添一倍。 虽然距离乌桓使臣的期待还是要差上一些,但也还算满意。 再者,有了这么个把柄在手上,他们什么时候再来敲诈一次也都使得的,不必急于一时。 乌桓使臣此行目的达成,接下来的几天在京中游山玩水。 安帝安抚好了周太师,国库又大出血了一遭,气得他几顿饭都没吃好。 翌日早朝,淮南侯孟长松心惊胆战,生怕因为左脚先进门就被夺了爵位,好在,陛下似乎并没有要为难他的意思。 简简单单说了几句朝政之事,就命他们散朝了。 孟长松如释重负,颤颤巍巍走出昭阳殿的时候,碰见了来请安的温氏。 “今日真是巧,碰见了贵人娘娘。”孟长松冷冷淡淡地说道,忍不住的讥讽目光。 “哦,不对,微臣记性不好,忘了有些人还没被封娘娘,进宫这么久,还只是个无名无分的侍妾呢。” 面对孟长松的嘲讽,温氏充耳不闻,“劳烦侯爷让让。” 孟长松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攒盒上,眼中闪过一抹嫉恨,上前几步,压低了嗓音咬牙切齿说道, “你以为洗手作羹汤,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吗?放着好好的侯夫人不做,跑来上赶着给人做妾,温蘅啊温蘅,早知今日,当初你又何必跟他和离呢?找我接了盘,现在又把我甩开,你这个女人......” “温夫人怎么还没来呢?陛下都等半天了!” 一阵太监嗓音打断了孟长松接下来的话。 他愤愤一笑,转头离去了。 赵德全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随即才看向温氏,“夫人,请。” 温氏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 孟楠被赶出了上书房。 说好听点是驱赶,实则赵德全带着圣旨而来,清清楚楚说的是淮南侯府三公子德行败坏,不堪留宫,从此永不许进上书房。 此其一。 淮南侯府三公子以作弊取胜,丢人丢到洋人面前,有辱国威,有丧天下学子清名,这皆是淮南侯孟长松教侄不善的缘故。着,贬淮南侯为淮南伯,族中子弟五代不许登科,三代不得入仕。 此其二。 消息一出,朝野不说震荡,却也着实是议论了好一阵子。 世家大族,最忌讳的便是后辈青黄不接。如今淮南伯被贬了爵位便罢,就连族中子弟都三五代不得出头。如此这般,伯府很快便会后继乏力,没有能支撑起门楣的子弟,只怕等不到三代,就要彻底没落咯。 孟楠被孟长松吊起来打了整整三日。 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就这么用鞭抽,用棍打,晕了就一桶水泼过去。看着昔日神采俊秀的侄子此刻蓬头垢面跪在地上求饶,孟长松心中没有一丝畅快,只有无尽绵长的滔天愤怒。 打,打死这个孽障! “伯父饶命....” 眼看着孟长松浑身被怒火裹挟,像是失去了神智,孟楠终于是有些怕了,他怕自己死在这里,“伯父,能不能让我见见雨棠.....” 雨棠会救他的。 雨棠还指望他出人头地,她不会不管他的。 可很快,孟楠的心就再次凉到了谷底。 他听见孟长松冷冷地说,“想见你妹妹?那你怕是不能如愿了。你妹妹刚刚派侍女传话来,说你做出这般有辱门楣的蠢事,让我务必把你打死。” 孟长松没说完的后半句,是孟雨棠说若他没打死孟楠,她就亲自来。 务必把这个耽误族中所有子弟前程功名的废物给打死! 听了这话,孟楠脸色骤变,最后一丝念想也彻底消失。 “贱.....人.....”他低声地,咬牙切齿说出这一句。 墙倒众人推的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当初二哥的心情。 二哥说的没错,雨棠就是个见利忘义自私自利的贱人,一旦她没有好处可图,就会立刻翻脸不认人。 她根本比不上云莞。 第一卷 第71章 这位公主是哪位娘娘所出? 看着孟楠混混沌沌的模样,孟长松又是一阵怒从心头起,再次扬起鞭子就要狠狠抽下,却被一人从身后抱住, “伯父息怒!” 匆匆赶回的孟阮也是面容憔悴,看见三弟被吊在房梁上,他眼中闪过一抹怨怼,对着孟长松说, “伯父,你便是打死了三弟,也照样换不回侯爵之位。当务之急,是想想该如何破局!” 如何破局? 孟长松凉凉地笑了,三代子弟不得入仕,孟家没几年就要完了,还想怎么破局?等死罢了! “你二弟被赶出白鹿书院,三弟被赶出上书房,眼看着是没有指望,唯有你争气,若在公主跟前吹吹枕头风,或许还能为你两个不成器的弟弟求个官位来,不知你这当大哥的可愿意为他们奔走?” 孟长松冷冷地问。 孟阮犹豫了一下,“伯父,此事容后再说吧,先把三弟放下来治伤.....” 看着顾左右而言他的孟阮,孟长松只觉得心头凄凉。 他当做亲儿子一样呵护长大的三个侄子,一个一个,就如豺狼虎豹,非要把他的肉都啃下来才罢休啊! 孟楠被从房梁上放下来的时候,身上已无一处好肉。 他养伤的这几天,孟雨棠一次面都没露过,只有孟凡来过两次。 两次都是让他好好养伤,还说不怪他。 自从被赶出白鹿山,孟凡就一直很少出门,和他的关系也不如从前亲密,因此听了这话,孟楠大为触动, “多谢二哥....” 他已经难受很多天了。 自从闹了这档事,府中就没有人不怪他。 甚至连孟氏族老都找上门来,怒斥他行事荒诞,连累所有子弟前程无望,要把他逐出族谱。 大哥虽然救下了他,但也对他十分失望,觉得他给家族蒙羞。孟雨棠那个贱人就更不必说。 唯有二哥,唯有二哥不怪他。 他爬到床边,孟凡顺势张开双臂,像小时候一样把他抱在怀中,孟凡彻底卸下防备,在他怀中痛哭出声。 他感觉到孟凡在轻轻拍他的背,听见孟凡阴恻恻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毒蛇一样缠在他心头,让他瞬时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没关系的,三弟,真的没关系,我怎么可能怪你呢?” “反正我被赶出白鹿山的时候,陛下就下旨不许我参加科考。” “现在,终于有人陪我一块了,终于不是我一个人被嘲笑了,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三弟,你不愧是我亲弟弟啊,咱们兄弟俩,要死就得一块死啊。“ ....... 安帝这几日一直郁结着一口气。 即便重罚了孟楠和淮南伯府,可丢掉的面子是怎么都捡不起来了,在乌桓使臣面前也总似矮了一头,说话都不如从前硬气。 偏偏乌桓使臣也不长眼色,成天好死不死的,总爱提这桩让他丢尽颜面的事情。 明为开玩笑,实则就是暗戳戳挑衅。 偏生安帝还反驳不得,就像是吃了一只苍蝇,恶心至极却吐不出来。 今日他带着一众朝臣们和乌桓使臣逛御花园,见春海棠和杜鹃开得正盛,他兴冲冲和使臣介绍,谁知他们哪壶不开提哪壶,笑着说这花好看归好看,只是华而不实,还问他怎么奉国的花儿也跟人一样,都是华而不实的? 说完才一拍脑袋,笑着说无心之言,并非有意冒犯,还请奉国皇帝莫要往心里去。 安帝忍了又忍,一张脸还是没忍住垮了下来,这园子是逛不下去了。 他正想找个由头回去的时候,听见不远处的水榭传来一阵笑语,是太子和孟云莞。 确切地说,是太子在向孟云莞讨教功课。 “孟解元,我听说南朝有一才子谢世基,当众嘲讽学者徐广不会作诗,可世人皆知徐广才学远在谢世基之上,如今被不如自己的人嘲讽,解元你怎么看?” 孟云莞余光轻瞟,随即略一沉吟,道, “或许正因谢世基腹中空空,所以无知者无畏,胆敢以蝼蚁之力挑衅猛兽,逮住徐广微末的不足便大肆嘲笑,实则这才是文化自卑的象征。” 太子也余光一瞟,笑道,“此话有理,徐广在文学造诣上或许有他的不足,但是被谢世基这样一个无德无才无能之人当众贬低,真是显得不自量力了。” 说罢,对孟云莞作势拱手笑道,“听解元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不远处,安帝的嘴角愉悦勾起,好心情地看着方才还得意洋洋的乌桓使臣,此刻一个个黑着脸如丧考批。 中原多智者,乌桓却崇尚武力。 说是崇尚武力,可实则打也打不过中原。 一群没文化的蛮夷鬼子,竟嘲笑起了天朝上国的才学,真是可笑至极。 看着使臣们铁青的脸色,安帝浑身上下是无比的畅快。 终于啊,终于扳回一城! 他笑眯眯的,扭头对面如黑炭的使臣们说道,“让你们见笑了,朕这一双儿女年纪轻,说话实诚,都是无心的,还请使臣莫要往心里去。” 使臣打破牙齿和血吞,勉强挤出一个笑。 “太子和公主年轻烂漫,不妨事,不妨事。”说着不妨事,眼底那股恼意却是怎么掩也掩不下去。 安帝顿了顿,还是没纠正这句称呼,只让赵德全把那俩人叫过来。 当着乌桓使臣的面,他嘉许太子说他近来学业进益颇大,越来越有储君风范,皇后教子有方。 太子姿态坦然,应对如流。 在一众朝臣和乌桓使臣面前,为安帝挣足了面子。 使臣认识凌千澈,却不识得孟云莞,只当她是个无足轻重的公主,冷笑着问, “敢问公主,你当着我乌桓的面,故意说起这个典故,是何用意?” 这态度算不得客气,因此孟云莞也没必要对他们客气,回了一个淡淡笑容, “使臣大人多心了,此典故我奉国子民人人皆知,孩童启蒙时便会习得,算不得什么故意。使臣若是从前没听过,那今日知晓了,也是幸事。” 孟云莞温文浅笑,一双杏眸扬起,人畜无害。 使臣气得顺了好几口气,死死盯着孟云莞,神色都近乎扭曲,他问安帝,“这位公主伶牙俐齿,不知这是哪位娘娘所出?” 安帝顿了顿,岔开话题。 临走前,他意味深长看了孟云莞一眼。 第一卷 第72章 若她真是皇室血脉 “陛下现在是越来越喜欢太子了。” 凤仪殿里,方嬷嬷一脸喜悦地说着今日的事情,言罢又补充一句, “陛下还当着文武群臣的面,亲口说了一句:太子像他。” 皇后倚在榻上,“嗯”了一声。 “娘娘,您不高兴?”方嬷嬷敏锐地意识到了皇后的心不在焉。 皇后回过神来,摇摇头,说道,“自然是高兴的,只是不是为了太子,而是为着云莞。” 她缓慢地说道,“这事做得巧妙高明,不是澈儿的脑瓜子想得出来的,多半是云莞的主意。” 想必,陛下也是看出这一点。 不然也不会在午后送走乌桓使臣之后,他立马就去了温氏的林红殿,还传旨让孟云莞一块前去用晚膳。 这是好事,可皇后心中却喜忧参半。 自奉乌互市以来,隔三五年便会有公主和亲,之前都是宗室女,可不知怎的,上次竟然送出去一个嫡亲公主。 上回是同安公主,下一回不知又会轮到谁。 云莞在乌桓人面前表现得这样出众,未必全是好事。 皇后沉沉叹了口气, 但愿只是她杞人忧天。 ....... 进宫这么久,这还是孟云莞第一次和陛下母亲一起用膳。 她有些不自在,但发现母亲比她还要不自在的时候,她还是毅然挺身,担当了那个活跃气氛的人。 “陛下,您常常这道醋糟鹅,臣女素日甚爱。” 安帝悠悠瞥了她一眼,赵德全立马会意,给盘中夹了一块糟鹅。 “味道不错。”安帝云淡风轻地点评,随即看向手脚正无处安放的孟云莞,很突兀地问了一句, “一家子吃饭,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孟云莞“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便又听安帝淡淡说道,“以后别自称臣女了,既然进了宫,便与其他皇子公主一样,自称儿臣即可。” 安帝瞅了孟云莞一眼,有些好笑,“走什么神?高兴傻了?” 孟云莞如梦初醒,忙起身谢恩。 她不是高兴傻了,她刚刚是在想如果自称儿臣的话,那以后该叫陛下什么?是陛下,还是父皇? 还没等她把这个问题想明白,安帝已经扭过头,对温氏道, “你进宫这么久,也该给你封个位分了。” ........ 自从温氏进宫以来,她和陛下的关系一直都十分的微妙。 他们行过结发之礼,饮过合卺酒,从前最亲密的人,如今却成了君臣。 她进宫至今没有侍寝,她过不去心中那道坎。当年他出征北疆,她为他操持王府事,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他回来,可一朝凯旋,他却带回一个小腹微隆的女子,说这是他在边疆娶的平妻。 她恨啊,她真是恨。恨自己嫁错人,也恨无力与皇权抗衡。 她能做的,也唯有跪倒在昭阳殿前,向先帝求来那道和离旨意。 她现在还记得自己从昭王府离开时,那人阴恻恻的目光如同毒蛇,“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温蘅,你是我的人,一辈子都是。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回到我身边。” 她没有回应他,而是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说自己就算是死,也绝不会侍奉他这样的渣滓败类。 可她终究是失策了。 那人一朝登临帝位,碾死温家和宁王府只在他一念之间,更何况,她还有两个血脉相连的女儿。 于是她被迫进了宫,被迫留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以正妻之尊,沦为一个无名无分的侍妾。 “多谢陛下隆恩。”她敛目低垂,眼中无悲无喜。 安帝和温氏没什么要多说的,只是在走之前,意味深长问了孟云莞一句, “朕罚了你堂兄,罚了淮南侯府,你可怨朕?” 几乎是一瞬间,孟云莞便敏锐意识到,进宫这么久,安帝终于朝她抛出了第一支橄榄枝。 因此她丝毫没有停顿,仰视着安帝的眼睛,实话实说,“儿臣不怨。” “孟家三兄弟欺我辱我在先,侯府为虎作伥在后,这样的亲人,不认也罢。” 安帝不置可否地笑笑,“你身上到底流着孟家的血,亲缘难断,血浓于水。” “若因一句血浓于水便轻易原谅伤害过自己的人,那么皇祖母待儿臣慈心宽容,母后待儿臣呵护备至,还有林母妃,太子哥哥.....又将他们这些明明没有亲缘关系却依旧真心待我的人置于何地?若儿臣对孟家以德报怨,那么又该何以报德?” 眼前的少女,垂眸安稳,静水流深。 皇家诸多儿女,竟皆有所不及。 安帝这一次的沉默格外久。 这也是他头一次,真正起了栽培这个孩子,扬皇室子女才名的心思。 从林红殿出来,他对赵德全感慨了一句,“若这孩子真是凌氏血脉就好了。” 赵德全揣摩着陛下的心思,小心翼翼陪着笑,“瞧陛下说的,只要您一句话,晋阳县主便是无可置疑的凌氏血脉。” 安帝顿了顿,“罢了,为时尚早。” 皇女哪是那么好当的。 举人虽难得,但此前也不是没有女子考上过举人。若这丫头能抱个会元回来,那才算是真正争了口气。 到那时再说吧。 第一卷 第73章 考上了 童试的成绩出的比较快。 孟楠考中秀才的消息,是孟凡带回来的。 大清早,孟凡带着还未散去的酒味儿回府,一张脸布满喜悦,扯着大嗓门从外院喊到里院,“三弟,你考上啦,你中啦!中啦!” 里院鸦雀无声。 于是孟凡声音更大了些,“三弟,你中啦!快起床跟我去看榜!你考中秀才啦!” “三弟,你比我有出息,我都还没考上秀才呢,你竟然一次就考上了!恭喜恭喜!中啦!” 里院的人似是终于忍无可忍,在他同样的话重复了五遍之后,猛的一把推开门, “你闭嘴,我中什么了?” “秀才呀!” 孟凡乐颠颠的跑上前,把自己抄录的名册给他看,欢天喜地地笑道,“第六名,三弟,你中了第六名!” “秀才见官不拜,三弟,你可真是有大出息啊!” 孟楠夺过名册。 看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时,他眼眶猛的一酸。 孟凡是个贴心的好哥哥,贴心到把不仅把进学名单原封不动抄录一遍,甚至就连孟楠的名字下方,那道象征着取消进学资格的横杠都标了出来。 觑着孟楠如同风雨欲来的神色,孟凡嬉笑着拍拍他的肩, “往好处想,三弟你能考上,就说明你还是有实力的,比我这个当哥哥的强。” 孟楠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死死盯着那道横杠,目光恨不能把纸张灼出一个洞来,身体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原来,最痛心的不是榜上无名。 而是明明考上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划去,与一切功名无缘。 是自己辛辛苦苦考来的成绩,挣来的功名,竟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场空。 一场空啊..... 孟楠大病了三日。 他不再上族学,也不得再去书房,他本来想和孟凡一样破罐子破摔,可骨子里的骄傲却不允许他自甘堕落。于是在冥思苦想三日后,他主动踏进了孟雨棠的寝屋。 “妹妹,咱们谈谈?” 孟楠病着的三日,孟雨棠也卧床不起。 她身体没生病,但她的心病了。 她觉得特别特别的难受,她想不通为什么会搞成这个样子,春风得意的大哥,满腹经纶的二哥,高中探花的三哥,为什么这一世通通和她无缘呢? 她知道,天上没有白砸的馅饼。 所以重生以来,她一刻不曾懈怠,前世孟云莞为哥哥们做的她做了,孟云莞没做的她也做了,可到头来怎么就全面崩盘了呢?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孟雨棠日日想,夜夜想,可她死活想不通啊,她揪住自己的头发往墙上撞,恨不得回到前世去问问孟云莞,当初究竟是怎么把这三坨烂泥扶上墙的? 他们不成器,她又怎会有风光之日呢?难道她这辈子,还是比不过孟云莞吗? 正当孟雨棠心灰意泠渐至绝望的时候,孟楠推门进来了。 “我与你没什么可谈。” 孟雨棠一看见这张面孔就心生厌憎,“孟楠,我真是小瞧你了,你断送了孟家所有子弟的进学之路,你才是那个最大的祸害!” 孟楠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雨棠,我今天来不是和你吵架的,我是有事要问你。” 孟雨棠冷冷地,懒得正眼看他。 孟楠也不介怀,自顾自说了下去,“我知道,你从小就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姑娘,你舍不得我们,舍不得侯府,所以当伯母要带一个女儿进宫时,你毫不犹豫选择留在我们身边,对吗?” 孟雨棠呵了一声,没说话。 孟楠又说,“我只是为你不平,雨棠,你明明处处胜过云莞,可为什么现在过得却不如她?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知是哪句话戳到了雨棠的肺管子,孟楠在说完这句话后,清清楚楚看见孟雨棠的肩胛一颤。 他趁热打铁,诱哄般的语气,“若是当初换你进宫,云莞留在侯府就好了。但话说回来,云莞自私凉薄,她看着我们三个哥哥不成器,肯定也不愿意留在我们身边的。” “不。” 孟雨棠忽然小声反驳了一句,“不是的。” 孟楠愣了愣,“什么不是?” 孟雨棠咬着牙,“若她留在侯府,你们不会不成器的。” 孟楠皱眉,眼中精光闪过,“雨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紧紧盯着孟雨棠,胸中涌动着热切,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似乎在探知一个秘密,一个惊世骇俗,足以颠覆他所有过往认知的大秘密。 他拿出毕生温柔对孟雨棠轻声哄劝,“妹妹,乖妹妹,你还记得哥哥从前是怎么疼你的吗?有什么话,你都告诉哥哥,好吗?” 孟雨棠却摇了摇头,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落,“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字面意思,若换成姐姐留在侯府,大哥会考状元尚公主,二哥会成为白鹿山鸿儒,你会高中探花。虽然我不知道她究竟是使了什么妖术,可,可她就是做到了,她竟然做到了.....” 孟雨棠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 孟楠若有所思。 其实从半年前,他就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了。 次次考倒数的雨棠,忽然对他们兄弟三个的学业格外上心,卯足了劲要把他们送去书房,还信誓旦旦说他们早晚会出人头地。 二哥在书房待的好好的,雨棠却莫名其妙要送他去白鹿山,她那么娇气的一个人,竟然还真为孟凡磕头求学,简直太不寻常了。 而且他们三人中不管是谁失败,雨棠表现出来的反应就像是死了亲爹一样,那么震惊,那么无法接受,就好像笃定了他们不可能失败似的,可她凭什么觉得他们不会失败? 这一桩桩一件件,太不寻常。 孟楠势必要问出个究竟。 “她做到了,是她运气好,不算什么。” 孟楠轻声说道,“若我们兄妹联手,齐心协力,日子只会过得比她更好。” 孟雨棠已经不相信他了,连功名都不能考,还能有什么好日子?她疲惫地闭上眼,“你走吧,我要睡会儿,你出去。” 孟楠坐着没动,“大哥虽然没考中状元,但他依然娶了公主。我虽然不能考功名,但或许也有其他出路呢,雨棠,我都没放弃我自己,你更不能放弃我。” 大哥没考中状元,但他还是娶了公主。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劈开了孟雨棠脑中那抹混沌和茫然,显出半刻清明。 “你说的也有道理....”她喃喃道。 三哥长相俊美,或许这一世他的造化本就不是考功名,而是娶贵女呢?若真如此,现在说放弃确实为时过早。 见孟雨棠终于有了松动之色,孟楠再次凑近,“雨棠,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孟雨棠盯着孟楠,“三哥,我真的能相信你吗?” “当然。”孟楠毫不犹豫地发誓,“我若辜负了你,天打五雷轰。” 孟雨棠咬紧下唇,半晌,下定了决心,“你去把门关上。” 第一卷 第74章 那你这次为什么不进宫? 在孟雨棠的讲述中。 前世,因为孟云莞看出三位兄长的潜力,所以才坚持留在侯府,而她不得已被逼进宫,和父亲兄长们骨肉分离,是她生平最遗憾之事。 她进宫之后始终不忘和哥哥们的亲情,三天两头想办法接济哥哥,和他们见面,为此惹恼了宫中贵人,处处针对于她,以至于她最后早早寻了个中等官员嫁了,一生不幸福。 而孟云莞留在侯府,哄得哥哥们为她俯首帖耳,把她疼的跟眼珠子似的。什么都要吃最好的,用最好的。就连大哥殿试前晚,连书都不看了,竟亲自照顾生病的孟云莞,一整夜不眠不休。 她心安理得享受着哥哥们的照顾,却什么也不肯付出,一路靠着哥哥们的功名躺赢,封了郡主,嫁进东宫,荣宠风光无限。 孟雨棠说到最后,俨然是咬牙切齿的恨。 她眼巴巴看着孟楠,想让他与自己同仇敌忾。 可孟楠在听完她这番话后,竟罕见地沉默了。 半晌,憋出一句,“你的意思是,云莞什么都没做,我们三兄弟却一个接一个高中。而你这辈子为我们殚精竭虑操碎了心,却弄得鸡飞蛋打?” 提起前世之事,孟雨棠太愤怒太难过,以至于她完全没听出孟楠话中的讽刺,“没错!” “我也不知道姐姐用了什么妖术,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绝不可能像我一样为你们倾尽全力的付出。三哥,你说句公道话,难道我为你们做的还不够多吗?姐姐又怎么可能比得过?” 孟楠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虽然不知道前世云莞究竟是怎么帮他们的,但他知道,以大哥的性子,绝不可能贴身照顾孟云莞,放在平时都不可能,更别说是殿试前晚。 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别的,不为人知的事情,是雨棠对他隐瞒了的。 他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你好好先休息吧,我走了。” 孟雨棠攥住他的手腕,“三哥,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前世,三哥是最心疼她的一个。听了她在婆家的处境,义愤填膺要帮她报仇,还帮着她亲手将毒酒灌进孟云莞腹中。 孟雨棠眼巴巴看着孟楠,想听他说几句自己可怜的话。 孟楠也确实有了些反应。 他回过头,眼神直勾勾地,“我确实有话想问你。” 孟雨棠眼中浮出期盼,“三哥你说。” “既然前世你进宫去了,为什么这辈子要留在侯府?” 孟雨棠愣了一下,“什么?” 孟楠拂开她的手,语气冷淡,目露嘲讽, “若这辈子留在侯府的还是云莞,我们兄弟三个早就平步青云,又怎会有今天这样的下场?说到底,不都是你自私自利才致我们烂在同一片泥潭吗?我们都没怪你,你又在这里委屈什么,矫情什么?” 犹如晴天一响霹雳! 孟雨棠耳边嗡嗡的,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可见孟楠大步离去的背影里满是厌嫌,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颤抖翕动,泪珠猝不及防涌出。 侯府现在变成这样,都怪她? 怪她自私自利?怪她这辈子不肯进宫? 她为他们三兄弟殚精竭虑,能做的全做了,不该她做的她也做了,到头来,就落得这般下场?真是可笑啊! 孟雨棠葱段似的指甲在掌中碎裂,浸出鲜血。 她恍然未觉,长发散乱在腰间,双目拧红,如同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 “这些天忙着准备会试,没来给林母妃请安。今日儿臣亲手做了枣泥糕,请母妃品鉴。” 孟云莞有些时候没来紫宸殿了,放下枣泥糕,她看向殿中另一侧的两人,浅浅福了福身,算是见过礼了。 嘉仪公主笑道,“只知云莞妹妹诗书皆通,没想到还有这般手艺,今日托母妃的福,我也尝尝。” 宫人端着攒盒她捻起一块,送入口中,赞道,“味道果真不错。” 又看向身旁的孟阮,“你也尝一块,味道甚好呢。” 孟阮不置可否地笑笑,小时候云莞也总爱捣鼓这些,经常在厨房忙活一下午,不是做枣泥糕就是做玫瑰酥酪,做完便当成宝贝似的端来请他们几个哥哥品尝。 有时候心情好,他也会捻上一块尝尝,至于是什么味道,早就忘了。 今日再尝这枣泥糕,入口甜香却甜而不腻,他才发现云莞的手艺确实很不错,怎么年少时就没发现呢? “行了,今儿你们也请过安了,不必留在这里拘着,去园子里逛逛吧。”林贵妃昨晚没歇好,现在只想再睡会儿。 三个小辈便告退出去。 孟云莞本想回去温书,却被嘉仪公主热情地拦下了,“春来御花园风景如画,云莞妹妹陪我一观可好?” 孟云莞微不可闻瞟了孟阮一眼, 随即点头道,“公主盛情,云莞自当从命。” 皇室所有公主中,嘉仪公主应该算是最好相处的一个。 不似远嫁乌桓的同安公主那般跋扈固执,也比早早就出阁了的中宫嫡女舞阳公主更为温婉和顺,从她对孟云莞的友好态度就可见一斑。 但与她相处时,孟云莞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她可没忘记半年前这位公主是如何巧设连环计,硬是逼得安帝不得不改了和亲人选,在乌桓迎亲前夕把一母所出的胞妹同安公主推出替嫁,最后还让所有骂名都由孟阮揽了下来。 这位,才是真正的狠角色啊。 “我与阿阮成亲小半年,他常与我说起你们兄妹之间的幼年趣事,本公主倒是羡慕得很,只叹没有你们这样的和睦情谊呢。” 逛了一会儿园子,嘉仪公主有意无意说了这么一句。 孟云莞揣摩着道,“公主金枝玉叶,性子更是极好,与宫中的皇子公主们也相处得很好的。” “表面功夫罢了。” 孟云莞诧异地抬眸,没料到嘉仪公主会忽然说出这么不见外的一句话,紧接着,便听她笑道, “你不必惊讶,我不信你就不是这么想的。皇室子女相交,总是利益大于真心。真要说起来,倒是我外祖家有一表妹,与我相交甚好,只可惜,她要定亲了。” 孟云莞这时已是完全不知嘉仪公主究竟想说什么了,她安静地听着。 第一卷 第75章 温氏封婕妤 “只是说来唏嘘,就在婚事临门一脚的时候,那家儿郎忽然发难,嫌我好友大字不识,辱了他文官门楣,要退亲。” 孟云莞听罢,皱眉道,“竟有此事。” “可不是呢。” 嘉仪公主古怪地笑笑,“男儿有嫌贫爱富的,自然也有贪慕才名的,只恨我这好友不争气,寻死觅活舍不下多年情分,男方便提出让她念书,好歹识字些许。若如此,婚事还是能顺利进行下去的。” 这话一出,孟云莞便敏锐地皱起了眉。 她隐隐察觉到,嘉仪公主似乎是针对自己而来。 果不其然,嘉仪公主继续道,“我好友自然不肯,男婚女嫁门当户对,这屈辱之事怎么使得?况且她已是待嫁之龄,哪还有时间给她在这等小事上磋磨光阴?可她一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男方就辩驳晋阳县主以女儿身考取解元,只怕不久后还要中会元,问我好友为何不能向你看齐。” 孟云莞不动声色,“然后呢。” “然后。” 嘉仪公主笑道有些意味深长,“然后我便教了我好友,让她与男方说,晋阳县主背靠皇室,成绩并非为真。可男方死活不信,说真真假假的,且看半月后会试如何,便能见分晓。” 嘉仪公主话头陡然顿住,话锋一转,盯着孟云莞似笑非笑道,“所以,本公主出万金相赠,再额外允你一个条件,你只需在会试上胡写一气,一旦你落榜,我好友的婚事便有救了。” “不急,你有三天时间可以考虑。” 嘉仪公主说完,便朝着另一边赏花的孟阮招手笑道,“阿阮,咱们回府去吧。” 孟阮摇摇晃晃朝着这边走来。 自从成婚后,他的体型已经越来越宽到一去不返的地步,再不复往日的俊秀风流,好在,嘉仪公主似乎也并不嫌弃。 亲亲热热挽着他的手臂,对孟云莞笑道,“云莞妹妹,我们再会!” 孟云莞盯着他们二人离开,这才慢吞吞往回走。 浅碧陪在她身边,听完了全程,一张小脸上满是义愤填膺,看向孟云莞时又成了小心翼翼,问道,“姑娘,我们要不要去找林贵妃.....” “不必。”孟云莞想也没想就说道。 若换成同安公主,这一招或许有效,但是嘉仪公主,不行。 她会畏惧林贵妃,听林贵妃的话,但她也会在偃旗息鼓之后,想办法整死自己。 从她为了自身利益便能毫不犹豫把亲生妹妹推出去和亲的事情便能看出来,此人绝非良善之辈。她虽封了县主,可终究只是皇室养女,嘉仪公主不会放过她的。 “让我想一想吧。”她叹了口气道。 回了云月殿,她脚步还是虚浮着的。 深红迎上来,说道,“姑娘,方才孟三公子来过,想见姑娘,奴才说您不在,把他打发走了。” 孟楠想见她? 孟云莞有些诧异,难不成是因为被赶出上书房的事儿,想托她说情?那他可真是找错人了。 “打发走了就走了,不必理会。”她有些疲惫地坐下,喝了一盏茶,心绪才稍稍安宁了几分。 随即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茫然和烦躁。 又来。 她只是想安安心心考个试,怎么就这么命途多舛呢?她以为的为天下女子争光,怎么就成了挡了女子的路,让她们婚嫁艰难呢? 想不通啊,真是想不通。 另一边,林红殿传来消息,温氏被赐封婕妤之位,封号顺。 因着前阵子众人皆以为温氏盛宠,本就有人起了攀附结交之心,只是碍于温氏迟迟没有封位分才停下观望,现在见她起手便是婕妤高位,于是一下子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孟云莞到林红殿的时候,院子里摆着成山的礼品。 殿中有三三两两的女声谈笑,温氏被簇拥其中,与她们假笑周旋。 孟云莞见状便不是很想进去了,放下给母亲做的玫瑰酥酪,嘱咐陈姑姑说一声,便扭身出去。 陈姑姑却小步追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四姑娘,唉,奴婢知道不该和你说这些的,只是咱们夫....婕妤实在忧心,五姑娘她,她又来闹了。” 孟云莞一听就皱起了眉头,“孟雨棠又来了?” 后宫禁地,她怎么当成自家后花园似的来去自如? “这次是嘉仪公主带五姑娘来的。”陈姑姑如实说道, “说来也奇怪,这两人上次还打了一架,没想到眼下就缓和了关系,公主还亲自送她来林红殿呢。” 孟云莞闻言咬紧了唇,看来,是嘉仪公主想以此施压。 “孟雨棠闹什么?”她问。 陈姑姑道,“五姑娘跪在婕妤面前,说她后悔了,说还是想跟着她一起进宫来,让婕妤去求陛下开恩,让她多带一个女儿,把她也封个县主,与你同住在云月殿。” 孟云莞,“.......” 陈姑姑抹着泪,“婕妤不肯,五姑娘就大吵大闹,在林红殿摔碗砸盏的不肯走,就在各宫娘娘们来恭贺的前一刻钟,才被奴婢好说歹说哄到侧殿去安置了。” 孟雨棠还在林红殿?孟云莞立刻便道,“劳烦姑姑带我去。” 林红殿的侧殿里,孟雨棠已经宽衣睡下了。 这几天在府里她便日夜不休的闹腾,可孟凡孟楠甚至连父亲都不再理她,她只得进宫来找母亲,撒泼打滚了大半日,现在已是精疲力尽。 一上榻,她就进入了梦乡。 她梦见三个哥哥们一个比一个争气,侯府在他们的支撑下也逐年蒸蒸日上,香车宝马停在侯府门口,三位哥哥亲自接她去荣封郡主。 这梦可真美好啊,美好的她根本不愿醒过来,恨不得死在梦里都值了。 可就在她封郡主的前一秒,她被一桶凉水迎头浇下。 “啊!” 她从榻上惊慌弹起,全身上下被浇了个透心凉,“孟云莞,你有病吧!你好端端的朝我泼水做什么!” 第一卷 第76章 那杯毒酒不就是你的主意吗? 孟雨棠从榻上弹起,湿漉漉的水渍贴在身上,十分难受。 她愤怒地瞪着孟云莞。 却见平素总是淡然从容的少女眼中浸着一股狠意,“孟雨棠,你真以为我之前念在母亲的面子上一直不对你出手,就是怕了你不成?” “出,出什么手。”孟雨棠被她的摄人气场弄得怔了怔,反应过来后,她也来了气性, “怎么,就许你抢我进宫的机会,就不许我为自己争取吗?你当初毫不犹豫就抛弃了侯府,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孟云莞,我看你才是那个最道貌岸然之辈,满宫的人都是被你给蒙骗了!” 孟雨棠气得直喘粗气。 话未说完,她就见孟云莞讥嘲地扬起唇角,“进宫的机会究竟是我抢了你的,还是你避之不及故意推给我的,你以为你不说,别人就看不出来?” 她当真是觉得可笑,“总能把日子过成这模样,孟雨棠,你就当真从未有一刻反思过自己吗?” 剧烈的愤怒下孟雨棠被冲昏了头脑,以至于她压根没细思孟云莞的话外深意,她只觉得怨恨,觉得不甘心,凭什么所有人都能看自己的笑话,凭什么她就活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 她伏在床沿,呜呜哭泣。 孟云莞没耐心再和她说下去, 淡淡吩咐了一句,“找几个粗使婆子来,把她给架出去。以后不许她再踏进林红殿的大门。” 林红殿的事情,原该是温氏做主的,何况她才被封了婕妤。 但殿里先来的晚来的侍女们都知道,这婕妤之位表明是温氏的,实则却与晋阳县主有脱不开的关系,说她是林红殿的半个主子都不为过。 因此,她们十分顺溜地应下了,“奴婢遵命。” 见她们一个个这么听孟云莞的话,孟雨棠彻底绷不住了,她哭喊着扑上去撕扯孟云莞,口中声声泣血的诅咒和怨怼,孟云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怜悯地望着她。 在深红出手之前,另一只手臂先行拽开了孟雨棠。 力道狠绝,丝毫没有收力,孟雨棠直接被掀翻在了地上,额头磕在桌角“咚”的一声响。 孟云莞拧眉望向忽然进来的孟楠,语气不算客气,“三公子怎么也来了?” 孟楠却先对她行礼,“给县主请安。” 孟云莞不动声色盯着他,觉得他今日似乎有些不寻常。 孟楠见此只是平淡一笑,道, “我一回府就听闻雨棠进了宫,怕她言行有失,冲撞了你和伯母,便特意赶来阻拦。还好来得及时,你并未受伤。” 他目光深邃,凝着孟云莞。 孟云莞被他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既然如此,那你就带她回去吧。以后有事无事,不必再来林红殿了,她是,你也是。” “我与她怎么能一样?” 孟楠说着,竟自顾自坐下了。 目光掠过孟雨棠的时候,闪过微不可闻的厌恶,再抬头时又恢复了那抹从容笑意, “我和雨棠,和大哥二哥一直都是不一样的,云莞,你忘了吗,当初你在侯府,他们欺负你打骂你,只有我会偷偷给你送一碗热饭,只有我不管你贫贱富贵,心中始终拿你当亲妹妹看待和疼爱。” 孟云莞沉默地盯着他。 她当然没有忘,相比起孟阮和孟凡,孟楠确实是面子上对她最友好的人,可.... 她掩下眼底凉薄意味,有些话还未说出口,便被另一边崩溃不已的孟雨棠先替她说了, “孟楠,你放你妈的狗屁!” 极致的惊怒之下,孟雨棠连额角上的伤都不顾了,她愤怒地站起身,不知何处来的力气,劈头盖脸就甩了孟楠一个耳光, “你疼她?你和我们不一样?呵呵,孟楠,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厨房里过夜的馊饭,狗闻了都不吃,你怕浪费,让人送去给孟云莞,她吃了之后第二天就上吐下泻,好几天下不来床,这事儿你都忘了!?” “是,你是和我们不一样,你总是背后里诡计最多的人,当初那杯毒酒不就是你出的主意吗?我说把孟云莞推下水,你说落水也有可能救活,让我对她下剧毒鹤顶红,一了百了。孟楠,你现在哪来的脸说你疼她啊?你要不要脸啊?” 孟楠的脸色随着她这番话风云变幻,他想阻止她说下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噼里啪啦的女声响彻四周,屋里静的落针可闻。 孟楠略有些惊惶地朝孟云莞看去。 却见少女神色清浅,好似丝毫没有被这番话影响到,甚至还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缓缓饮下,饮毕,掷下茶杯,神色不耐,“都说够了吗?” “说够了就给我滚!” 孟楠还想挣扎,“云莞......” 他嘴皮子飞快地解释着,“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若无那碗馊饭,你早就饿死在柴房了,我也算是救了你一命,你怎能如此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孟云莞面无表情,“深红,送客。” “云莞,我们之间是有些误会,只要把误会解开,我们还是能,云莞....云莞....” 孟楠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完,便被深红一手提溜着扔了出去。 孟雨棠被浅碧带了出去,殿中复归于平静。 孟云莞终于不必再伪装坚强,她垂着头,看着泪珠一颗一颗砸落在被褥上,想起前世鸠酒入腹的撕裂般的剧痛,她便浑身颤抖,如坠地狱。 这时候,一个温暖的怀抱环住了她。 熟悉的母亲气息将她笼罩,轻轻拍着她的背,每一下都轻柔无比,怀了无尽的怜惜与疼爱,她再也忍不住,伏在母亲怀中痛哭出声。 “母亲,母亲....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对待,为什么..... 温氏什么要没说,只将女儿抱得更紧。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第一卷 第77章 预祝县主金榜题名 相比起乡试时的大张旗鼓,会试低调地仿佛只是一场普通的考试。 孟云莞去考了,又回来了,接下来的日子只等着放榜。 放榜前几天,是她十五岁的及笄宴。 林贵妃本想大办一场,但太后传话过去,说会试尚未放榜,一应行事暂且低调,若想大办,待会试放榜再好好为云莞庆贺便是了。 因此这场及笄宴的规模,不大不小。 皇族宗亲来了过半,纷纷献上贺礼。 宴席上,皇后笑吟吟道,“日子过得真是快,你刚进宫时还是个比旁人略伶俐些的小丫头,一晃竟也到了待嫁之龄,可有中意的男儿?本宫亲自为你们赐婚。” 孟云莞羞红了脸,“母后!” 皇后笑,“女大当嫁,你不必害羞。” 林贵妃睥了皇后一眼,朝孟云莞招招手,“林氏族中也有不少清俊子弟,你若有看得上的,尽管来找本宫,紫宸殿的赐婚虽比不得凤仪殿,但也是拿的出手的。” 林贵妃是不管什么事情都要与皇后争上一争的,皇后也习惯了。 但今日她却有些不乐意,“你们林氏族中有什么好儿郎是本宫不知道的?老的老,小的小,要么就是没功名傍身,要么就是已有婚配,哪里有配得上云莞的?” 林贵妃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皇后娘娘这话说的,林氏的儿郎不行,难道萧氏的儿郎就行了?不是嫔妾僭越,你们萧家全族皆为武将,云莞花骨朵一样的姑娘,怎能嫁如此郎君?不成,绝对不成!” 看着一后一妃公然斗法,温氏悄悄在女儿耳边说了一句,“其实,我也觉得林贵妃说的不错。” 看向女儿诧异望来的眼神,她清了清嗓子,说道,“武将忠烈,我固然感佩,可若当自家女婿,那确实是不成的。若要嫁,就择一家世清白人口简单的人家,武将朝不保夕,今日上阵未知有没有明日,何必受这样的苦。” 孟云莞默默听着,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母亲的盘算怕是要落空了。 凌朔虽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武将,但在他立储前几年,确实也是战场上血里火里滚过一遭的。 这样想着,她便道,“其实只要两心相悦,无论怎么样都好的。” 温氏皱眉,下意识要说世上最不要紧的便是两心相悦,哪家夫妻刚成亲时不是两心相悦?到头来不还是吵的吵,散的散。说到底,人品德行才是最要紧。 可是看着女儿尚且稚嫩憧憬的脸庞,她还是把这话咽下了。 另一边,林贵妃说不过皇后,于是沉了脸色冷笑道,“说起来,如今除了云莞,也就澈儿和朔儿还未说亲了,皇后姐姐怎么也不先替自家孩子急一急?” 皇后皱眉,“什么自家的别家的,本宫母仪天下,所有孩子皆是本宫的孩子。” 她顿了顿,心念一动,目光落向下方不远处的凌朔。 “朔儿有十八岁了吧?”她若有所思,太子为储君,他的婚事可以不急,但朔儿确实到了娶妻的年纪。 凌朔从席位拱手而出,“母后好记性。” 对这个忠烈遗孤,皇后人前总是很和悦的,“可有心仪的姑娘?” 凌朔道,“还没有。” 皇后颔首,“没有也不要紧,娶妻娶贤,本宫会为你留心年岁相当的世家贵女。” 凌朔没再说什么,谢恩坐下了。 宴席最末,一直低调安分坐着吃席的孟雨棠,听到这话后顿时眉心微动,抬眸,看了不远处的凌朔一眼。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只一眼,她便红了双颊。 她出身侯府的嫡出小姐,孟云莞走了,她便是侯府嫡长女,也算得上是世家贵女吧? 再者凌朔如今只是个不受宠爱的落魄皇子,她配他,也算是般配。 孟雨棠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趁着午膳散席,她悄悄跟在凌朔身后,在他必经之路上扔了一方手帕,然后便蹲守在拐角处,佯装四处寻找的模样, “就是在这里丢的呀,怎么找不到了呢....”她一脸焦急,秀眉微颦。 余光看见凌朔已经朝这边走来。 一步、两步..... 再然后,她便眼睁睁看着凌朔径直踩过那方绣帕,头都没低一下,直接走了过去。 自始至终,目光没有偏移半分。 她咬紧了嘴唇,讪讪地正要去把手帕捡回,忽然听见一阵忍俊不禁的嗤笑声。 回头一看,竟是孟云莞。 她顿时脸颊涨得通红,“你笑什么!” 孟云莞,“我笑我的,你管我呢?” 想到自己刚刚做的丢人事被她尽收眼底,孟雨棠更加难堪气恼,“你不许笑!” 她跺了跺脚,捡起帕子飞快跑走了。 身后,孟云莞嘴角的笑意缓缓凝住,盯着孟雨棠的背影,眼底一片冰冷。 “五姑娘似乎对二皇子有意呢。”身边,浅碧说了这么一句,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女大当嫁嘛! 只是一说完,浅碧就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姑娘今日的气场格外冷冽。 “回去吧。”孟云莞冷淡地说。 不管孟雨棠是真有意还是假无心,她都不会容许她妄想凌朔半分。 他是她的! 行至拐角处,她脑中仍在思索,直到险些撞上一人胸膛,她才猛然停住了脚步,如梦初醒, “抱歉。” 对面那人却似很惊讶,惊讶的同时又有些欣喜,“晋阳县主,百闻不如一见。” “你是?”她疑惑望向那人。 男子俊美的脸上挂着几分羞赧,“在下是安国公世子,久闻县主大名,如雷贯耳。” 一听他自报身份,孟云莞陡然往后退了两步。 安国公世子?那不就是当日嘉仪公主口中,那个与她好友订婚,却因未婚妻大字不识而提出退亲的男子吗! 真是冤家路窄。 她敛眉不动声色,“公子见礼。” 安国公世子十七八的年岁,行事却很老练稳重,说了一番客套话后,便道听闻县主前不久考了会试,在此预祝县主金榜题名。 孟云莞,“.......” 托他的福,她哪敢金榜题名啊? 第一卷 第78章 晋阳郡主 简单客套了几句,她便作辞离开了,本来也不是很熟的人。 因此她也全然没注意到,在自己转身离开后,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始终跟随着她,半晌都舍不得移开眸子。 会试的成绩出的比预料中要快。 孟云莞早起时尚未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便被一个大掌从榻上薅了起来,“睡睡睡,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觉的?今天出成绩你知不知道啊?” “知,知道。” 孟云莞迷迷糊糊地,及至看清眼前人是谁之后,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太子哥哥!” “你不是在白鹿书院念书吗?” “这年不年节不节的普通日子,你怎么跑回宫了!” “山长准你假了吗?你不会是偷跑回来的吧?” 她连珠炮似的疑问一句赶一句,凌千澈好笑地盯着她不说话,孟云莞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发毛,“怎么了?” “没怎么,姑奶奶,快梳洗打扮去见客吧。” 凌千澈笑得神秘莫测,觉得他云莞妹妹真是大惊小怪,今日山长都亲自进宫了呢,就是他老人家带他回来的。 他出去等着孟云莞梳洗更衣。 而寝殿中的孟云莞反应慢半拍,等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后,一出门,却见云月殿的院子里已经被挤得乌泱泱水泄不通。 全是来恭贺、送礼的。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去,看见不少熟面孔,甚至连一向避世甚少出门的温氏都来了,站在那里,眼含泪光地看着她。 孟云莞心中咯噔一下,旋即一股眩晕感袭来,她.....考上了? 多少名? 进了前三吗? 让她想想....前世她会试那年不巧碰上题目出的极难,针砭时弊,角度刁钻得不行,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作答,最终是与另一名考生同列会元。 过去太久了。 因此她这一次对自己的期许,是前三名,前三名就很好了。 三月料峭春寒,她的肩胛却浸出汗水,看着一张张喜悦的面庞,她一张口,声音紧张得有些嘶哑,“参见母后,参见林母妃,参见.....” “别参见了,进去说话。” 一后一妃一左一右扶起她,对视一眼,竟有着心照不宣的欣慰。 这孩子,争气啊。 真是争气啊。 孟云莞得知自己考取会元而且是独一无二的会元这个消息时,足足呆滞了大半分钟,她怔怔地站在那里,眼珠子都不动一下,澄澈的眸色还没来得及映出半分情绪,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滞在原地。 直到皇后担忧地喊了她一声,孟云莞才如梦初醒。 那双淡然的眸陡然泛出铺天盖地的情绪,夹杂了千般激动万种欢喜,少女“呜”的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殿中众人,皆是各有滋味。 但此刻看着泪流满面的孟云莞,所有心情都化作了一声敬佩。 这样小的年纪考得这样高的功名,人前自然是风光无限,可其中背后她付出了多少努力和辛苦,同样也是不为人知。 不知过去多久,孟云莞终于止住哭声。 看见几位母亲都含着怜惜望着自己,她的脸红了红,“儿臣失仪了....” 皇后温柔地牵起她的手,“走,去给你皇祖母请安。” 林贵妃也紧跟着牵起她另一只手,“去完寿康宫,你再来一趟紫宸殿,本宫有东西要赏你。” 温氏看着被簇拥包围的女儿,并没有选择上前锦上添花,而是远远地看着她,嘴角轻扬,眸色清浅,含了无比的骄傲。 寿康宫里,太后欢喜得直接从榻上坐了起来, “好,好,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好,示意孟云莞坐到自己身边,摩挲着她的手,眼中有泪光涌动, “会元,真是了不起,太了不起。” 她让孙嬷嬷取出一早就准备好的九鸾钗,“这还是先帝在的时候,孝惠太后赏给哀家的,如今哀家把它赐给你,云莞,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九鸾钗原身是一块玉石,其上有天然而成的九种颜色,宫中匠人分别雕刻出九只彩凤,浑然天成,熠熠生辉,照的大殿都亮堂了几分。 看向皇后和贵妃都有些艳羡的目光,孟云莞便知道,这是个稀世罕见的宝贝。 她郑重其事地收下,向太后行了大礼道谢。 “谢什么,还没完呢。” 太后含笑,“眼下年节刚过,宫中尚且忙着,待过些日子清闲下来,哀家就吩咐下去,让内务府置办你册封郡主的一应事宜,到时候要另赐府邸别居,赏食邑田地,桩桩件件都是磨人的功夫,不过终究是好事。” 太后说着,语气有些感慨了。 会元,这可是会元啊,有时候连她都要怀疑,云莞这孩子莫不是文曲星下凡,托生到他们皇室来的? 只是皇室运气究竟还是差了些,没叫这孩子当成名正言顺的公主。 淮南侯府,真是歹竹出好笋啊! 郡主。 晋阳郡主。 孟云莞唇间酝酿着这个词,心中泛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前世她汲汲营营到头来,获封的便是郡主之位。 之后又花了许多年,她费尽心力为夫君谋求储位,殚精竭虑步步为营,才最终在吃人的深宫里站稳脚跟。 那时候的宫中贵人们,可与如今不一样。皇后和她不熟,太后待她冷漠,林贵妃更是素未谋面过,她艰难地往上爬,还要时刻提防宫中的明枪暗箭。 相比之下,她真觉得,如今这一切似乎都得来全不费工夫。 就像是从天上砸下来的馅饼,她直接捧起来大吃特吃就好。 从寿康宫谢恩出来,太后留了温氏单独说话,孟云莞则被盛情难却的林贵妃带去紫宸殿。 贵妃出手,绝非凡品。 孟云莞见了一堆此前听都为听过的奇珍异宝,林贵妃大手一挥,让她全部带回云月殿,等以后封了郡主,就能直接带去新府邸置办新居。 孟云莞感激地笑,“等置办了新府邸,一定第一个邀母妃来相聚。” 两人亲密说笑着,这时候,乔嬷嬷进来禀报, “贵妃娘娘,嘉仪公主来请安了。” 林贵妃笑着对孟云莞道,“这丫头耳报神倒是灵通,想必也是来贺你的,也好,让她进来吧。” 嘉仪公主一进殿,目光首先落到一旁的孟云莞身上。 神色仍然与往日一般和煦,只是说出来的语气无端含了股森冷,她似笑非笑,一上来便问, “听闻,晋阳县主高中会元?” 第一卷 第79章 流言不足为惧 林贵妃打了个呵欠,一早便去云月殿,她此刻真是有些倦了,挥挥手道, “你们姊妹俩聊,本宫去睡会儿。” 殿中只剩下孟云莞和嘉仪公主。 气氛沉默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半晌,还是嘉仪公主憋不住先开了口,“我以为,县主会是守诺之人。” “公主过奖。” 这般云淡风轻的态度激怒了嘉仪公主,她冷呵一声,阴恻恻凑近了孟云莞,目光恨不得把她剜肉剖心, “当日我给你了三天时间考虑,你明明亲口与我说答应我的条件,会在会试中故意放水,我们甚至还立了字据为证,你忘了吗?” “没有。”孟云莞依然言简意赅。 嘉仪公主终是绷不住了,她猛的一拍桌子,“那你为何言而无信!” 孟云莞看着嘉仪公主,一张精致的小脸微微扭曲,对她不可置信地追问着,她觉得可笑,“言而无信?” 她冷淡一笑,“是不是旁人不直说,公主就真不觉得自己这要求荒诞且无理?三天时间?你便是给我三年时间考虑我都不会答应!” “至于为什么我答应了你,那是因为会试在即,我懒得和你掰扯,也不想为这等无稽之事分心,要事后算账是你的事情,反正现在成绩已出,你想怎么追究我都奉陪到底!” 嘉仪公主万万没想到是这样,她顿时鼻子都气歪了,再也维持不住风度,咬牙切齿道, “好,好一个晋阳县主,你敢这样耍我,那我就让你知道得罪本公主的后果!” 嘉仪公主挥袖而去,怒容尽显。 孟云莞盯着她的背影,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从紫宸殿出来,浅碧深红对视一眼,眸中都是担忧之色。 “姑娘。”浅碧先说话了,“奴婢看嘉仪公主那模样,似乎是动了真怒,怕是要回去想法子对付你的.....” 深红说的委婉些,但语气也是紧张的,“奴婢在宫中多年,对几位公主的秉性还算清楚。嘉仪公主只是面上看着好相处,实则骨子里是一样的骄纵。” 她顿了顿,才说,“当初只因舞阳公主挑走了她中意的布匹,她便暗中找人在舞阳公主回府的必经之路上埋伏了粪桶,把舞阳公主泼的好些天没脸见人,事后她跟没事人似的,半点不带怕的.....” 嘉仪公主,是真有两下子的。 但是话说回来,宫中谁人是真正好相与的呢? 今日县主得罪了嘉仪公主,怕是从她手里讨不到什么好的。 孟云莞只是安静地听着,自始至终没有发表意见。 嘉仪公主是个什么性子,她最了解不过。 前世孟阮丧妻另娶,迎嘉仪公主过门那日,她便下令撤走了若宁姐姐的灵堂和牌位,之后更是严禁府中所有下人提起王若宁这个名字。有回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嬷嬷口误说起,被嘉仪公主找个由头打板子,把人打死丢去了乱葬岗。 她早知道此人非善类,所以和她打交道的时候,也根本没想过和常人那般说理求情,因为说不通的。 “无妨。”孟云莞语气淡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终究还是住在皇宫的,她总不可能要了我的命吧。” 见她不放在心上,两个小丫头都有些着急,“姑娘!” “我说没事就是没事。” 孟云莞道,“行了,今日得了这么多赏赐,你们陪我一起去挑些好的,待会儿送去林红殿。” 浅碧深红只好不再说什么了。 这些天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保护姑娘吧! 孟云莞考取会元的消息,在朝中掀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浪。 因为有书房和乡试的成绩在先,这一次倒没人质疑会元的真假性,只是关于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言论始终没有完全消弭下去,尤其是在孟云莞高中会元,夺了男子机会的时候,朝中不满的声音便更大了。 但说是更大了,其实也不足为患,毕竟自己能力不足,便怪不得旁人光华璀璨。 只是这些天,又流出另一种言论。 说是晋阳县主考取会元,固然有她自己用功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是有人背后扶持。 二皇子凌朔是功臣遗孤,陛下把他封作皇子,却又怕他真生出了夺储异心。于是想给他配一家世平平的王妃,可又怕天下人诟病他薄待养子。 于是这位家世无助却年少有才名的晋阳县主便是最佳人选。 把她捧得越高,再赐其为二皇子妃,便不会有人觉得门不当户不对。 说到底,这是个阳谋。 “无稽之谈。”孟云莞听到这个流言的时候,险些笑出了声,“这样一听便知是假的消息,竟然也真能传出?” “可不是嘛。”浅碧愤愤不平,“朝中还有不少人相信呢!” “也不知是何处的流言,竟连陛下都敢编排,真不怕追究起来,被灭了九族吗?” 孟云莞笑,“那还真不会,毕竟若真论起九族来,陛下都在这九族里头呢。” 见浅碧骤然诧异的神色,她想了想,还是没把解释的话说出来。 因为,她已经猜到了流言的始作俑者是谁。 她还以为嘉仪公主有什么高招呢,原来也不过是以流言迫人就范而已。可她重回一世,最不怕的便是流言蜚语。 “深红,我要你帮我办件事。” 孟云莞附耳过去,说了几句话。 深红听着,神色从平静变得震惊,嘴巴也越张越大,“这,这这这,姑娘,会不会有些太过骇人听闻了?传出去,旁人能信?“ “把我捧起来只为了嫁给凌朔当王妃的流言都有人能信,相比之下,我这话可是有真凭实据的,他们为何不信?” 孟云莞清扬浅笑,神色志在必得。 深红下去了。 第一卷 第80章 凤阴之癖 公主府。 嘉仪公主午睡刚起,懒懒倚在榻上,与对面的女子说话, “娇娇,你不必担心,我已经让人把流言散播出去,孟云莞再聪颖,终究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撑不了太久的。” “就算她考取了功名,但若是名声坏了,一样会叫人耻笑。你那未婚夫所说的当为天下女子楷模的屁话,自然也不攻自破。” 嘉仪公主对面榻上的女子,身段小巧,玲珑剔透,五官如同精致柔和的冰晶,莞尔一笑间芳华尽显, “有公主这话,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娇娇。” 嘉仪公主坐正了身子,直直盯着林娇娇,“我这样费心帮你,你答应我的话,可不能不做数。” 林娇娇眼神有些躲闪,但很快便笑道,“当然了,以你我的交情,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千忆,嫁人只是权宜之计。” 这最后一句话,明显叫嘉仪公主脸色好看许多,正要说什么的时候,丫鬟禀报说驸马来了,想求见公主。 “一天天不待在他的西侧院,跑来烦本公主作甚?” 公主府没有外人,嘉仪公主是装都懒得装了,毫不掩饰对孟阮的厌恶,“叫他去那边等着去,本公主有贵客接待,他那个穷酸臭骨头也不怕招人嫌。” 林娇娇抿着唇笑,“千忆,你也太凶了。” 嘉仪公主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柔软,“不是人人都值得我的温柔。” 殿中,锦屏遮挡,娇笑阵阵。 孟阮看不见内殿的情形,只听得见里面不时传来的欢声笑语,他一颗心都凉了大半。 自从搬来公主府,他和嘉仪公主一直各睡各的。甚至让他身为男人有些难以启齿的是他们至今没有圆房。 公主不让他碰,他也绝不敢霸王硬上弓,两人如同形婚。 但好在公主大度,允他留几个通房伺候,他也不至于当了活鳏夫,日子倒也能将就着过下去。 直到这两日,他隐隐听到市井中流传的一些蜚语。 与嘉仪公主有关。 他当时就如同五雷轰顶,一刻不耽误地便来找公主了,可没想到,公主竟然不肯见他,难道是心虚了? 想到这里,孟阮紧紧攥住拳,自从成婚以后他对公主唯命是从,唯有这件事,事关男人尊严,他绝不能囫囵过去,势必问个清楚。 日头过半。 林娇娇才从寝殿出来。 出来的时候眼角含春,眉目攒情,经过孟阮的时候,还斜斜瞟了他一眼, “公主眼下得空,驸马爷进去吧。” 林娇娇是公主府的常客,也经常在公主寝殿一待大半日,以前孟阮从未细想,可如今他却觉得林娇娇每句话都是在故意挑衅他。 “本驸马的妻子得不得空,还不必劳外人告知。”他冷冷地。 林娇娇嗤笑一声,离开了。 孟阮深吸一口气,推门而进。 嘉仪公主刚刚起身,正在由宫女篦发,孟阮盯着她,冷不丁就问了一句, “我一个时辰前来的时候,宫人不是说你午睡刚起吗?怎么又睡了一觉?” 嘉仪公主皱了皱眉,她身边的嬷嬷很快便会意斥道,“好没眼力见的以下犯上的糊涂东西,这是公主府,我们公主想睡就睡想起就起,你管得着吗你?” 要是以前孟阮肯定就立刻跪地赔罪了,可今日他却异常坚持,问,“公主刚刚在睡觉,那林小姐呢?她在里头陪着做什么?” ..... 嬷嬷正要再呵斥,被嘉仪公主挥了挥手示意退下,屋里只剩了他们夫妻两人。 嘉仪公主睥了一眼孟阮涨红的脸色,不咸不淡地问, “你都知道了?” 孟阮猛的瞪大双眼,嗓音都变得颤抖,“知道什么?” “那你匆匆赶来是想问什么?” 见嘉仪公主这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孟阮脑中绷紧的那根线一下子就断掉了。 他是想来问一个解释,他以为公主会告诉他那都是谣传,可他唯独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的反应......难道流言竟然为真? “你真喜欢女人?”他红着眼眶问。 嘉仪公主执盏的手微顿,“成婚这么久才发现,你也是够糊涂的。” 孟阮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却碎成无数道裂缝,他翕动着嘴唇,死死盯着嘉仪公主。 嘉仪公主皱眉,“有什么稀奇的?不然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肯下嫁给你一个穷酸侯府的公子?难不成是因为你文采斐然相貌堂堂不成?可笑,本公主不与你同房便早就说明一切,是你自己眼盲心瞎,迟迟没有发觉罢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初为何娶我,你既是为了光耀门楣,现在又何必做出一副被辜负的姿态来,你要不要脸?” 嘉仪公主腰板子直的很。 是,她永远不可能对孟阮尽到身为妻子的责任,可那又怎么样? 她身为金枝玉叶,却连自己喜欢的人都说不出口,难道她就不委屈吗? 别人以为她生活在金银富贵窝,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苦楚,若非因披了这个身份,她早就带着娇娇远走高飞,又何必着处心积虑嫁一个根本不爱的男人。 她知道,此事不为世人所容,更不可能为父皇所容。所以这些年她一直瞒得很好,除了孟阮,没有第三人知道。 他既然发现了,就发现吧。 省得她再苦心孤诣逢场作戏。 以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喊娇娇来陪她午睡了。 这样想着,嘉仪公主的脸色倒是缓和几分, “行了,别这副如丧考批的模样,若非本公主有此癖好,你以为你能摸到公主府的大门?如今你纳你的通房,公主府的人脉资源也可为你所用,咱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这样不好吗?” 孟阮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目光呆滞的盯着虚空某一点,感觉世间一切都是虚无。 听她说完这话,却见孟阮终于有了些反应,眼睛直勾勾地,嘴角却诡异地扬起, “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公主还不知道吧,你喜欢女人的事情,可不是我自己发现的。” “街头巷尾早已传遍京都,现在世人皆知你嘉仪有凤阴之癖,嫁我只为堵人口舌,实则另有所爱,而且那人还是即将嫁给安国公世子的林家小姐!” “你喜欢女人这件事情,早就满京城都传遍了!” 第一卷 第81章 她早就知道了 凤阴之癖。 传遍京都。 这两个词汇在嘉仪公主脑中嗡嗡打转,她像是骤然失去了理解能力,待她反应过来孟阮在说什么后,她的脸色风云骤变。 随即豁然站起,凤眸狠厉,“不可能!” 她瞒得这么好,此事绝不可能! 可孟阮一言不发,只是瞧着她冷笑,嘉仪公主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心中发毛,终于还是有了几分惊慌,她死死压下心头巨震,厉声道,“备轿,进宫!” 嘉仪公主匆匆赶进宫,与此同时的安国公府,亦是掀起滔天巨浪。 “和公主有私情?我的天呐,这这这.....”安国公夫人两眼一抹黑,险些晕厥过去。 安国公紧紧扶住夫人,脸色同样阴鸷,问世子道,“此事你可知晓?” 安国公世子,名唤乔羽,闻言,无奈摊手,“儿子不知。” 安国公重重叹口气,“无论如何,这桩亲事都结不得了。安国公府绝不允许有如此主母,夫人,你怎么看?” “我与你想的一样!” 安国公夫人终于缓过神来,抹着泪哽咽,抱住儿子心疼不已地哭着, “我儿是作了什么孽哟,竟倒霉摊上这样的女子,退亲,走,我们这就去林家退亲!” 安国公夫人紧紧拽住乔羽的手,说着就要出门,乔羽也没反对,反正那林小姐就非他所心仪,娶与不娶都行,如今闹出这档子事,不娶也好。 他跟着母亲出了门。 嘉仪公主进宫的一路上都有人朝她指指点点。 她虽凤阴,却更要脸。 即便往日她从不觉得这癖好有什么不对,但真被千人所指的时候,她还是掩面难堪不已。 终于捱到了紫宸殿,她一下轿便直奔内殿而去,“母妃!” 她跪倒在林贵妃跟前,两行泪就落了下来,“母妃帮帮儿臣!” 林贵妃面色阴沉,“此事是真是假?” 嘉仪公主吞吞吐吐,避开母亲视线,“此事.....此事.....” 见她这样,林贵妃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下血液逆流,清脆的耳光狠狠落在嘉仪挂在脸上,“你疯了!” 嘉仪公主匍匐在地,浑身瑟瑟发抖,“母妃,儿臣错了,儿臣知错了,求母妃救救儿臣!” 她呜呜哭泣,再也没有往日那般淡然模样。 林贵妃气得顺了几大口气,依然觉得心口隐隐作痛,真是把她的脸都丢尽了啊! 她沉着脸色,却还是不得不帮女儿周全,“乔嬷嬷,你亲自去一趟安国公府,不论给他们什么好处,务必让他们如期迎娶林娇娇!” 乔嬷嬷脸色发白,“怕是来不及了,奴婢听说安国公夫人已携世子登门退亲。” “那你就比他们更快!” 林贵妃强自稳住心神,“不论他们要什么,都答应他们!只有世人亲见安国公府娶了林娇娇,那么流言便能平息一半。另一半,便端看嘉仪公主日后与驸马感情如何。” 她凤眸一扫,“还不快去!” 乔嬷嬷慌慌张张跑了下去。 嘉仪公主还在抹眼泪。 林贵妃冷眼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女儿,“你近日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嘉仪公主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没有,可一张女子面孔却骤然浮现在脑海,她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下去,说,“没有。” 林贵妃紧锁着眉,“流言迅猛,不像是茶余谈资,倒像是有人故意推动。” 嘉仪公主紧紧低着头,不敢让母妃发现自己眼中的心虚。 她没有供出孟云莞,是因为她根本不相信这个秘密会被没怎么打过交道的孟云莞发觉,而孟阮与孟云莞关系不佳,也不可能是孟阮告诉她的。 再者,若是供出孟云莞,那母妃肯定就会问孟云莞为何如此,到时候她贿赂孟云莞不让她考会元的事情就会败露。 两相权衡之下,嘉仪公主选择了隐瞒。 可她心里也是疑惑的,此事,究竟是谁散播出去的消息? 是谁,竟然能探知她瞒了十多年的惊天秘密? 她想到了一个人。 ..... “嘉仪公主许是不想见人,进了紫宸殿就没再出来,想必是不想回公主府,就在宫里住下了。” 云月殿里,浅碧对孟云莞禀报道。 孟云莞点了点头,“知道了。” 浅碧却欲言又止起来,问,“姑娘,您怎么知道嘉仪公主有凤阴之癖的啊?” 深红本是要出去围炉子的,闻言,默默退了回来,竖起耳朵。 索性事情已经闹大,孟云莞也没打算再瞒她们,抿口茶润了润嗓子,道, “她费尽心机不想和亲,为了留在京城甚至算计自己亲妹妹,而做了这么多她也只是嫁给一个区区孟阮。相比起她得到的,付出实在太大,所以我猜测,这京城应是有她绝对舍不下的人,才值得她如此破釜沉舟。” 浅碧深红皆是佩服,“姑娘真聪明。” 孟云莞淡淡一笑,其实不是她聪明。 这事儿,她前世就知道了。 孟阮高中状元,策马游街那日,被嘉仪公主的手绢扔中,两人在城墙下一见钟情。 孟阮自以为攀上公主,于是策划了杀妻,未出孝期便再娶新妇。 嘉仪公主进门后,下令把若宁姐姐的牌位移出祠堂,实则,是挪进了她自己的闺房。 而那个提了若宁姐姐一句便被下旨杖毙的嬷嬷,是因为她骂若宁姐姐水性杨花,死前那几日常常夜半出门,想必是与奸夫私会,这才被天所收,活该。 可只有孟云莞知道,若宁姐姐夜半出门见的人,是嘉仪公主。 确切地说,是她被嘉仪公主缠的没办法,只好当面亲口拒了她,说自己已有夫君骨肉。谁承想嘉仪公主闻言癫狂不已,说世上男人皆薄幸,还说要让她亲眼看看她夫君是何等狼心狗肺的畜生。 然后,便发生了城墙钟情那档子事。 此事是若宁姐姐亲口告诉她的,当时她们俩还都有些担心,怕因此得罪了公主。 可没想到孟阮真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为了腾出正妻之位,竟杀了若宁姐姐。 前世孟云莞身处其中,许多事情看不清,只得把这个秘密带进了棺材里。 可这一世,她不会再替嘉仪公主隐瞒。 她和孟阮是前世害死若宁姐姐的凶手。 千夫所指,是她该受的惩罚。 第一卷 第82章 早知如此 嘉仪公主留在紫宸殿并不是避风头的。 而是林贵妃动了真怒,罚她跪在侧殿的祠堂,何时认错便何时起身。 嘉仪公主拒不认错。 即便林贵妃派去一拨又一拨人,她也只是冷冷地砸了杯子,问自己何错之有? “是,我就是喜欢娇娇!那又怎么样?她温柔美貌,玲珑心窍,待我用情至深,比那些狗腿臭男人们好一千倍一万倍!凭什么就因为我们同是女子,便必须要为世俗所不容?我不服!” “你们要我维护皇室名誉,我维护了。你们要我嫁男人,我嫁了。我如此委曲求全,只为了能时常,不,偶尔!只要偶尔能见到娇娇,与她说说话,我便心满意足。可为什么你们连这么点念想都要剥夺?” “要打要罚,要跪便跪,我便是在祠堂跪到死,也绝不会认错!” 嘉仪公主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坚定,她不会放弃娇娇的。 当初娇娇为了她才不得已和乔羽定亲,她明明不喜欢乔羽,却为了能与自己长相厮守,主动去迎合乔羽的喜好,她为她做了那么多,她绝不能辜负娇娇。 娇娇就是她的命。 乔嬷嬷把这些话带给林贵妃的时候,一向雍容华贵的妇人竟罕见地失了态,狠狠砸落杯盏,“她放肆!” 乔嬷嬷忙重新给贵妃真了一杯茶,又想到今日去安国公府和林府的场景,不由得叹了口气。 公主糊涂啊。 乔嬷嬷今日亲自带人赶去安国公府的时候,还是到晚了一步。 亲事已退,两家各自退还聘礼和信物。 她没有多说什么便回宫了,可是没想到公主竟这般执迷不悟,林贵妃盛怒难平,乔嬷嬷哄了这个劝那个,翌日一早,她奉命再次去了林府一趟。 林娇娇受了极大的打击,卧床不起,并未出来迎接。 倒是林夫人拉着乔嬷嬷,抹泪诉苦, “贵妃娘娘明鉴,他们实在欺人太甚,先是嫌我女儿大字不识要退亲,好容易劝止住了,现在又因着一个莫须有的流言如此不留情面,他们分明是早就不满这桩婚事,只是借了个由头把罪责归咎给我们家。” 乔嬷嬷冷冷淡淡抽回自己的手, “夫人连自己女儿的亲事都留不住,原也怨不得旁人。如今还因此损及公主清誉,真是你大大的不该。” 林夫人一顿,继续抹起泪,却不敢再说话。 乔嬷嬷环视一圈,问,“林小姐呢?” 林夫人忙道,“她舍不得乔家那小子,现在还在房里哭呢。” 乔嬷嬷瞪一眼林夫人,蠢货! 亲事已退,是怎么都没有挽救的余地了,好在乔家还是给林家留了脸面,对外说是儿女性情不合,两家一致议定退婚,无关其他。 这个节骨眼上,怎么能说林小姐舍不得乔羽呢?简直愚蠢! 乔嬷嬷不想再和林夫人说下去,语气硬邦邦道,“劳烦带路,贵妃娘娘有话叫老奴带给小姐。” 林家是林贵妃母族的一个分支,虽是世家,却不算勋贵,原本林贵妃牵线搭桥才叫他们攀上安国公府,如今折腾成这样,林夫人也自觉没脸,命人把乔嬷嬷带去了。 乔嬷嬷见到林娇娇,只说了一句话, “此事闹得京城人尽皆知,公主名誉尽毁。林小姐,这就是你既要又要的下场,你午夜梦回就真的没有半分愧疚吗?” “贵妃娘娘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你若真与咱们公主情投意合,便是世人唾骂鄙夷,娘娘也必会保你无恙,可在这件事中你自始至终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公主不清楚,我们娘娘却清楚得很。” “林小姐,自求多福吧!” 乔嬷嬷说完,没有等被褥中那个蒙着脑袋的女子回答,便抬脚离开了。 她走后许久,屋里静的没有声音了,被褥才终于掀开,露出一张枯槁憔悴的脸。 林娇娇这些时日,饱受折磨。 她一点也不想退亲,她早知道嘉仪公主喜爱自己,但一直没有接受,直到后来她想拜托嘉仪公主让那个孟云莞会试失利,这才给了嘉仪一些甜头。 她原以为,她能两者兼顾。 可她没想到此事竟然会被闹大,更没想到所有人都传她和嘉仪公主有情....这怎么可能呢?她怎么可能会爱上一个女人呢! 最让她想不到的,是她苦心经营许久,竟落得一场空的下场。 她心心念念钟爱的少年郎,终究还是弃了她。 林娇娇闭上眼,落下两行清泪。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嘉仪公主和林娇娇的流言甚嚣之上,有人唾骂鄙夷,也有人持观望态度,但好在是分散了孟云莞身上的火力,没有人再编排她的会元是胜之不武。 孟云莞得了空,去凤仪殿陪皇后坐坐。 一进正殿,看见一个叫她有些意外的身影,“二皇兄。” 是宜王凌朔,正陪在皇后身边说话,见她来了,略一欠首,“县主妹妹。” 皇后笑道,“今日倒是巧,你们都得空来坐坐。云莞,本宫方才还跟你二皇兄说让他早些择定婚嫁,如今你也一样,及笄了便是大姑娘了,可有心仪人选吗?” 孟云莞微不可闻瞟了凌朔一眼。 男子一身玄色衣袍,面若冠玉,从容温润。 她收回目光,小脸羞赧,“儿臣哪有什么主意,一切但凭母后做主就是。” 皇后将孟云莞这一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她心下讶然,看看云莞,再看看凌朔,有些东西缓缓变得分明,她笑道,“好,本宫会帮你留意的。” 从凤仪殿出来, 凌朔在前,孟云莞在后,两人保持着一臂之距,沉默地向前走着。 不远,也不近。 孟云莞凝着他长身玉立的背影,忽然就唤了一声, “二皇兄。” 凌朔停住脚步。 回头,疑惑地看着她。 早春三月,晌午日头清浅,洒向人的脸上身上,笼上一层如玉清辉。 他看见穿着桃粉色齐襦裙的少女弯下腰,捡起地上他掉落的那枚玉坠,语气清扬,目光相接时莞尔一笑, “你的玉坠掉啦。” 凌朔沉默地接过, 道了一声多谢。 “不必谢,只是我见玉坠上纹的是大雁花样,怎么,二皇兄是已有心仪的女子了吗?” 第一卷 第83章 乔羽表白 凌朔语气平淡,似含了诧异,“大雁,又不是鸳鸯,与男女之情何干?” 浅碧和深红一左一右,闻言俱有些脸红。 是啊,又不是鸳鸯,姑娘是怎么从大雁联想到有无心悦之人的?想便想吧,还这么赤裸裸的问出来..... 她们脑袋埋得低低的,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孟云莞却半分不见羞赧之色,反而大大方方地接了一句,“怎么没有关系了?大雁是忠贞之鸟,远非名不副实的鸳鸯可比。” 凌朔眉心微动。 他不语,静静地望着眼前人。 “姑娘,姑娘?” 两人分别有一阵子,见孟云莞还停在原地出神,浅碧试探地喊了她一声,“姑娘,您想什么呢?二皇子已经走了。” 孟云莞终于回神,摇摇头,“没什么。” 刚刚凌朔离开之前,那意味不明的一笑让她不免有些浮想联翩,却又怕是自己多心,于是强自按捺下那些念头。 “走吧,回云月殿。” 另一边的凌朔行至水榭边,登亭上去,凝望着远方粼粼水面,神色晦暗不明。 “月七。”他喊了一声。 “属下在,王爷有何吩咐?” 凌朔却又没了声音。 水榭楼台下,他目光下移,看见少女正朝寝宫走去,不时地与身边两个小丫鬟笑语阵阵。 他凝着她的身影,随即跟着弯起唇角。 不是梦中。 原来,不是梦中。 孟云莞回云月殿的必经之路上,碰见了一张不生不熟的面孔,她诧异过后很快平静下来。客气欠身,见了礼。 乔羽嘴角上扬,却显得很高兴,“真巧,晋阳县主,咱们又碰到了。” “是啊,真巧。” 孟云莞笑意不达眼底道,“云月殿近后宫,平素只有嫔妃和宫人们进出,世子守在此处,难道是贪看春景不成?” 乔羽见心思被戳破,不由得腼腆笑道,“县主聪颖,瞒不过你。” “所以世子找我有事?” 乔羽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县主,我退亲的事情,想必你已听说了。” “未曾听说。”孟云莞语气平淡,“我久居深宫,不知宫外事。” “是,是,姑娘家,这是好事。” 不知怎的,外人跟前一向能言善道的乔羽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他措辞了一下语言,可总觉得词不达意,及至见到孟云莞眼底浮出股不耐之色,他只得慌慌张张开了口,“是,是这样,县主,我.....” 他闭上眼,心一横,破罐子破摔道,“我心悦于你!这几日也已说服家父家母,若是县主不嫌弃,安国公府可随时进宫求亲!” ..... 孟云莞长长呼出一口气,“世子这话真叫我猝不及防。” “是有些唐突。” 乔羽咬了咬唇,语气缓慢却坚决,“但却是我深思熟虑许久的结果。从你考取解元的时候我便闻听你大名,女子在世,能走到这一步实在艰难,在下心中敬佩,也愿助县主一臂之力,做你科考路上的登云梯,求县主给我,也给安国公府一个机会。” 青年语气诚恳,小心翼翼望着孟云莞。 孟云莞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多谢世子好意,但我不必靠任何人,自己便能做自己的登云梯。” 孟云莞垂下眼眸,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至于显得太冷漠,“世子,恕难接受心意。” 她正要离去,便被情急之下的乔羽拽住衣袖,“县主,我可以等你的!” 云月殿附近的殿宇不少,来来往往的宫人仆从,见他们拉扯都不由得慢下脚步,好奇地往这边看去。 孟云莞皱了眉头,抽回衣袖,“世子请自重!” 她拂袖离去,并未多给乔羽一个好脸色。 深红平时不怎么发表意见的,但这次她破天荒多说了句,“姑娘,安国公府钟鸣鼎食,一门双公无比煊赫,乔世子是家中独子,其实,应该还算是佳配的。” 从家世来说,确实是佳配。 可孟云莞前世连东宫都嫁进去过,择婿又怎会只看家世? 从乔羽和林娇娇自幼定亲,却在成婚前嫌弃未婚妻身无才华便提出退亲便可看出,此人并非可托付之人。多年的情谊,在他心中也能如此不值一提。更不要说他对她极有可能只是一时新鲜。 她把其中因果讲给浅碧深红听。 言罢,补充一句, “不是说世子不好,而是我与他不相配。高门大户虽富贵,可想真正立足,也并非一件容易事。” 深红深思熟虑之下,也觉得姑娘说得有道理,“是奴婢考虑欠妥了。” “无妨,你也是一心为我。” 孟云莞拍了拍深红的手背,笑道,“不过你放心好了,若我真到了谈婚论嫁那日,定是要请深红姑娘帮我拿拿主意的。” 深红和浅碧俱是扑哧一笑。 主仆三人其乐融融。 高台上的水榭亭边,凌朔把这场闹剧尽收眼底。 月七道,“真是奇了,晋阳县主跟着婕妤进宫,现在却又说什么高门大户难以立足的话,她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凌朔淡淡睥他一眼,“有什么问题?” 月七自然而然便道,“当然有问题,晋阳县主若是真想远离这些纷争,为何又要主动选择进皇宫这纷争诡谲水最深的地方呢?由此可见,县主只是嘴上说说罢了,这并不是她的真心话。” 不是她的真心话吗? 凌朔想起记忆中那道身影,似乎任何时候对任何事都是成竹在胸的,原来她未嫁之时的所求竟如此简单吗? 月七见他沉默,不由得问道,“王爷,难道属下说的不对?” 倒也谈不上对错。 凌朔懒懒起身,“人各有志,莫要背后编排。” 月七糊里糊涂地点点头,跟上主子大步迈开的步伐,“是。” 第一卷 第84章 生辰宴 孟雨棠没有消沉太久。 被赶出书房固然难堪,但她本就从来都志不在此,失意一阵子也就过去了。 因此,在得知半月后是宜王生辰的时候,她的心思登时便活络起来。 既然三个哥哥已经没有指望,那么她想要的东西,只能靠自己争取。 孟云莞不也是一路靠着好成绩上位,马上就要封县主了吗? 孟云莞都可以的事情,她照样可以,而且会做的更好! 孟云莞的手被戳了十几个血点,终于在凌朔生辰前绣好了靴履。 紫叶见了,纳闷道,“姑娘,奴婢也没觉得二皇子对您多友好啊,您干嘛对他这么上心。” 孟云莞嘴角擒了温柔的笑。 他有多好,只有她知道。 放下手中崭新的靴履,她怔怔抬头望向窗外,夜幕如霜,秋葵花开的正盛。 前世,也是这么个秋高气爽的节气,她坐在榻上为女儿做鞋,凌朔坐在另一边,笑着说,“每临近冬天,皇后和贵妃都会亲手为她们的子女做鞋,那时候我可羡慕了,于是就偷偷抢了凌书澈的鞋来穿,结果他的鞋太小了,磨得我满脚的泡。” 他说话时,云淡风轻。 可眼角的那一点红还是昭示了他心底的艳羡与心酸。 深宫长夜孤冷,没有娘亲疼爱的孩子,蜷在墙角取暖,独自一人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 哪怕后来孟云莞给他做了很多很多双鞋,可都弥补不了少时的遗憾与空缺。 还好还好,现在年华尚早。 一切都还来得及。 凌朔生辰宴当日。 宾客满堂,挨个献礼。 轮到淮南侯府的时候,孟雨棠送的是一套镶了金边的弓箭。 她柔柔俯身,“听闻二皇子少年英雄,五岁能骑马,八岁擅拉弓,臣女祝殿下早日封狼居胥,战功显赫!” 她看向凌朔的目光含情脉脉。 托了前世的福,她知道当今太子会在五年后被废,届时被议储的,正是看似最不受宠甚至都没有正统皇家血脉的二皇子。 这一世,她要抢在孟云莞之前,攻克凌朔的心! 凌朔正欲让人收下时,忽然感到一股针扎似的视线投来。 他抬眼一看,竟是孟云莞。 小姑娘白皙的面颊上泛着浅浅的恼红,正不悦的看着这边,那眼神好似他是个在外拈花惹草的负心汉。 对上他忽然移去的目光时,她登时一愣,慌乱躲开了眼神。 “多谢孟五姑娘。” 凌朔开口让内侍收下,信手拨弄起箭弦。 孟雨棠见他这么珍重自己的礼物,不由得又喜又羞,鼓起勇气搭话道,“殿下,这弓弦是臣女让人在雪山之巅猎来制成的银狐皮,坚韧无比.......” 话未说完—— 凌朔随手一勾,弓弦断裂。 在孟雨棠怔愣的目光下,他意味不明一笑,“坚韧无比?怕是姑娘被糊弄了,错把劣皮当狐皮,回去了可得好好审审府中下人。” 孟雨棠的脸“唰”一下红透,尴尬万分。 在众宾客的哄笑声中,她一跺脚,掩着帕子跑了。 席面继续觥筹交错起来,好似方才的事情只是一个小插曲,唯有孟云莞始终捏着帕子心神不宁。 直到凌朔懒洋洋站起,说道,“太子皇兄,我这里坐着有些热,咱们换个位置吧?” 孟云莞的心漏跳了半拍。 终于来了。 前世凌书澈换到凌朔的位子上后,才刚坐稳一刻钟,便被梁上忽然掉落的木栓砸中,昏迷不醒。 皇后哭干了眼泪,凌朔也被暴怒下的皇帝指责为存心暗害,有夺储异心,罚他看守皇陵三年。 这是凌朔此生最黑暗的一段记忆,温润端方的少年从此变得阴郁厌世。 “二皇兄。” 抢在太子开口之前,孟云莞主动道,“我瞧你桌上那道炙羊肉十分鲜嫩,不如咱们俩换吧,好让我尝尝羊肉美味。” 凌朔笑了一声,“好啊。” 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孟云莞悬了许久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绽放出笑容。 她已经算好了,那木拴是横着掉下来的,只要她侧身避一避就能躲开。 这样,便能彻底解决这桩祸事。 她动作轻快的起身,却听见不远处的孟楠冷不丁开口道,“云莞,你是什么身份,怎能和皇子殿下换席位?你心中可知尊卑有序?” ...... 孟凡也说,“云莞,就算你嘴馋贪吃,可也不能丢脸丢到宫宴上来啊!唉,这么多年了你真是一点没变过,眼皮子浅,总是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两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皆是清清楚楚的恶意。 孟云莞安静地看着他们。 小时候,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同是妹妹,堂兄们都只疼孟雨棠,却对她视若无睹。 他们会陪着孟雨棠放风筝,会翻墙出去给孟雨棠买糖人,会在人前骄傲地说孟雨棠是他们最亲爱的妹妹。却连一个笑容都吝啬给她。 就连向来不苟言笑的父亲,在面对孟雨棠时也总会有难得的柔情。 她小小的脑袋想了很多年,却怎么也想不出答案。 明明她也是哥哥们的妹妹,明明她也是父亲的女儿。 究竟是为什么呢? 后来,她有了琴瑟和鸣的夫君。 那清风朗月的男子对她说,“偏心之人,谈何究竟?” “不必去追问缘由,云莞,别人对你不好,你还要去纠结他们为什么对你不好,你便是又伤了自己一次。” “云莞,记住他们给你的伤害,保护自己再也不要受到他们的伤害,即可。” 记忆交错而来,天光云影,刺得孟云莞眼眸微眯。 她淡淡地开口,“是啊,我自幼贪吃,哪里比得上五妹妹灵巧惹人疼。” “五妹妹幼年体弱,每顿所食不过三五口,吃多了便吐,于是只要她一放筷子,你们就会立马夺了我的碗,不许我继续吃,只因怕五妹妹看了难过。” “八岁那年我向厨娘讨要了一个油饼,孟雨棠告到你们面前,你们便罚我禁食一天一夜。连剩下的半个油饼也被夺走,喂给五妹妹的狗。” “我当然贪吃啊,毕竟从来没吃饱过饭的人,又怎么可能不贪吃呢?” 少女压抑的嗓音一字一句落下,如同沸水里丢了颗石子,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纷纷炸响, 第一卷 第85章 两双靴子 “我没听错吧?堂堂侯府,竟然不让府上小姐吃饱饭,天呐,这当哥哥的简直偏心偏得没边了啊!!” “就是啊,方才孟姑娘说想吃炙羊肉,他们还一口一个说她嘴馋呢。啧啧啧,我家妹妹要是有爱吃的,我砸锅卖铁也要给她弄来!” 京中女儿,谁家不娇养? 似淮南侯府这般,着实罕见。 听着众人的唾弃和鄙薄声,三兄弟的面色都有些难看。 本想找补两句,让孟云莞替他们解释一下,可是一回头,她已经被太子拉到他的席位上去了, “吃,多吃点,云莞妹妹,你想吃什么吃什么,吃完了我再让人加,从今以后皇宫就是你的家,你再也不会吃不饱了......” 孟云莞动容地笑着,“谢谢太子哥哥....” 这一幕,莫名刺了几人的眼。 他们几个亲堂兄都因为她被奚落成这样了,她非但不解围,反而上赶着去喊别人哥哥。 云莞心里,还有没有亲疏之分? “大喜的日子,皇兄这是做什么?” 孟阮他们心里正不舒服着,就见二皇子懒懒开口,漫不经心道,“孟家公子是孟姑娘的亲堂兄,难道还会害她不成?皇兄,你实在多虑了。” 凌书澈愣了愣,紧紧锁住眉。 孟阮三兄弟闻言,顿时如觅知音,连声夸赞着二皇子明白人。于是在凌朔提出和他们换位子的时候,他们不假思索便答应了, “瞧您说的?换个位子而已,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臣愿意为二皇子殿下效劳!” “臣也愿意!” “臣也愿意!” 凌朔微笑,温和,“既然如此,那你们就一起来吧。本王此处宽敞,三个人也是容纳得下的。” 孟云莞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抬起头,若有所思看了凌朔一眼。 “既然如此——” 孟阮咳了一声,“皇子殿下盛情,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他们均有些扭捏和期待,皇子桌上的菜肴,那定然是一等一的精致,肯定有不少他们吃都没吃过的菜...... 见他们争先恐后坐下,凌朔淡淡一笑。 孟云莞也意味不明收回了目光。 唯有凌书澈露出一个清澈而疑惑的眼神,理了半天没理明白,嘟嘟囔囔坐下了。 一刻钟后—— 木拴从房梁上掉落,重重砸在孟阮三兄弟的身上,木拴落下的一瞬间宫女惊呼提醒,奈何他们抢菜吃抢的太专注,压根没听见。 孟阮被砸断了一条胳膊。 孟凡被砸断了小腿。 孟楠被砸中了脖子。 三人躺在地上厉声哀嚎,惊得不远处正羞着哭的孟雨棠都跑来了,见他们这样,第一反应却不是关心伤情,而是慌忙退远几步。 这也太丢人了吧! 孟雨棠恨不得所有人都不认识自己,可偏偏孟云莞点了她的名,“雨棠,你把三位兄长带回侯府去吧,躺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几个哭嚎打滚的男人是孟雨棠的兄长了。 孟雨棠恼恨瞪了孟云莞一眼,又羞又气把人带回去了。 乱象缓缓平息,亲眼目睹了全程的凌书澈已是目瞪口呆。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若非方才云莞的打岔,此刻被木拴砸中的人就是自己了! 怎么不算是云莞妹妹救了他呢? 席面复归于平静。这一次孟云莞彻底安下心,连饭菜都觉得更美味了。 唯有凌书澈实在是过于热情,一个劲把自己的菜肴往她桌上推,“云莞,多吃点,唉,我妹妹怎么就这么惹人疼呢?” 这时候,紫叶忽然急急慌慌过来,压低嗓音在孟云莞耳边说了些什么。孟云莞听完,面色骤变。 ....... 丢了什么东西,哭得这样伤心?” 凌朔于亭台上负手而立,俯视着下方假山边的女子,面露疑惑。 方才孟云莞吃到一半忽然离席,他一跟来,就看见她躲在假山后落泪。 “殿下,孟姑娘怀里的好像是双靴子。”亲卫月影认真瞄了半晌,说道。 靴子?凌朔若有所思。 是打算送给他的生辰礼吗? “去查一查,是怎么回事。”平淡语气中,暗藏了极深的阴鸷。 孟云莞一回席,便听一阵飞扬的女声道,“二皇兄,孟大姑娘说除了棋盘之外,她还另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孟云莞脚步一顿。 抬起眸,和嘉仪公主挑衅望来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那双靴子,是嘉仪公主找人泼了泥巴,又用针戳烂的,现在故意当众提出,就是想看她在人前丢丑。 想来,那些流言虽然嘉仪公主没怀疑到她头上,但梁子到底还是结下了。 见凌朔不语,孟云莞慢吞吞走上前,“二皇兄,我......” 在嘉仪公主愈发得意的目光下,她踌躇半晌,随即变戏法般捧出一双崭新的靴履, “二皇兄,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 顿了顿,又转头对太子笑出两个梨涡,“我给太子哥哥也做了一双,只是还未缝制完工,要过几天再送给你。” 凌书澈喜不自胜,指着自己不可置信重复了一遍,“还有我的?” “当然了。” “好妹妹!” 凌书澈欢喜得跟什么似的。 他从小没有妹妹,只有一个姐姐。 一个最爱作威作福,踩着他的屁股上树掏鸟蛋的假小子姐姐。 他这辈子除了母后,从未收到过第二个女子缝制的靴履。孟家那三个男的,真是有眼不识珠。 席面其乐融融。 嘉仪公主鼻子都要气歪了。 怎么回事?她不是让人把那双靴子泼了泥巴吗?她方才亲眼看见孟云莞哭着跑出去的,眼下这又是为何? 见着嘉仪公主气恼不解的神色,孟云莞垂眸,掩下眼底思绪。 嘉仪公主当然不知道,她为了掩人耳目,原本就做了两双靴子。 一双送给凌朔,一双送给太子,这样便不会有人说闲话了。 ..... 第一卷 第86章 选座位 夜深,宾客散尽。 回公主府的路上。 诡计未能得逞的嘉仪公主把气都撒在了轿夫身上,一会儿说他们走慢了,一会儿说他们抬得不稳。 下人战战兢兢的伺候,直到行至公主府,她才被哄得堪堪气顺了些,掀帘下轿。 说时迟那时快。 嘉仪公主走出轿帘的一刹那,一桶大粪从高处迎头泼下。 三秒钟后,一阵撕心裂肺的女声混杂着冲天熏臭味儿四散开来。 暗处,月影轻蔑一笑。 轻功踏步离去,深藏功与名。 ..... 翌日孟云莞刚到书房,凌千澈就八卦兮兮地凑过来。 因凌朔生辰,白鹿山长特意准了他三天假,但凌千澈在宫里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来书房听了三日的功课。 “云莞,你听说了吗?昨晚嘉仪回府路上被泼了一头大粪!” 孟云莞摇头,道,“不曾听说。” 凌千澈登时更来劲,拉着孟云莞就要和她形容当时的场景,这时候,周太师进来了。 威严的目光扫过下方,凌千澈顿时如同霜打的茄子般焉了下来。 没有哪个差生不畏惧老师,即便他是太子。 “今日选位。请诸生抱着书箱在外稍候,我念着谁的名字,谁便进来选。” “歧视!绝对是歧视!” 周太师这番根据排名选座次的话一落,凌千澈就低声不忿道,“哼,凭什么不是根据身世地位选座次?这样才公平嘛!这个老东西,真是....” 第一个进来选座位的是孟云莞。 她扫视了一圈,最后还是坐在了原位,坐下便开始出神。 早知道就再考差一点了...... 这样她就可以在凌朔后面选位子,就可以选到凌朔旁边了...... 孟云莞幽幽叹了口气。 这时候,书箱落在学案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她呆呆地看着凌朔,及见他稳稳坐在自己身侧,她愣了愣,旋即一瞬间欢喜无比。 “坐这儿坐习惯了,懒得挪动。”凌朔被少女盯得不自在,丢下一句解释。 孟云莞咬唇,轻轻地笑,她何其有幸,能回到所爱之人的少年时代。 “那双靴履,二皇兄穿着还暖和吗?”她见今日凌朔穿着的仍是一双单鞋。 “挺好的,孟姑娘费心了。” 没有孟家那四兄妹作妖,日子都舒坦了不少,孟云莞每日安心念书,散学后还会多待一会儿温习功课,学业比起之前更有长进。 散学后,书房学生们一块包饺子。 凌千澈凑过来,大惊小怪地嚷嚷,“云莞,你怎么包的全是兔子形状啊?” 孟云莞手指灵巧,包出来的小兔栩栩如生,笑道,“因为我喜欢小兔子呀。” 凌朔淡淡瞥她一眼。 凌千澈疑惑,“喜欢兔子?那你为什么不喜欢小狐狸,小狗、小熊、大灰狼?”他一脸真诚求教。 孟云莞耐心地与他说,“因为,小兔子是独一无二的。” 凌千澈“切”了一声,“我还说我包的小老鼠也是独一无二的呢。” 孟云莞不再与他说什么,专心致志包饺子,百无聊赖的凌千澈又凑到凌朔跟前,“二皇弟,你很冷吗?” “不然,为什么耳尖都冻红了啊?” ....... 凌千澈想了想,把自己的披风取下来给凌朔。 其实他和凌朔原本不算亲近,虽然不比林贵妃的子女们那样针对凌朔,但与他素日也没什么往来。 但自从上回他会考垫底,云莞妹妹主动提出给他补课,还说是凌朔拜托她的,他对凌朔就有了些许改观。 这哥们儿,能处。 凌朔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还是接下了披风,“多谢皇兄。” 不远处的孟云莞,视线始终不曾往这边偏移半分,只在听了这二人对谈后,眼中溢出清清浅浅如星光的笑意。 因为,她的小兔子是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 她把包好的饺子收进屉盒中,想带回去给母亲尝尝。刚要走,身后一阵扭扭捏捏的男声叫住了她, “云莞.....云莞姐姐......” 孟云莞疑惑转身。 看着眼前白净清秀的少年,她歪头想了想,记起这是周太师的独孙,来上书房旁听的。 她礼貌点了点头,少女嗓音如黄莺啼啭,“你找我有事?” 那少年更局促了,支吾半天说不出话,在孟云莞疑惑的目光下,他心一横,下定决心般把一盒东西塞进孟云莞手中,不等她说话就飞也似的跑了。 孟云莞低头一看,是盒饺子。 奇怪,她自己又不是没有饺子。 回了林红殿,她把这事儿当闲话说了,温氏略一沉吟,笑了。 怜爱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云莞,你可有心悦的男子吗?” 孟云莞一顿,脑中浮现出那人身影,她迟疑片刻,并不打算对母亲隐瞒,“有。” 温氏想了想,问,“是二皇子?” ........ 孟云莞哀怨的看着温氏。 温氏笑了,“好啦,这有什么可害羞的,你躲在屋里日夜给他缝制靴履,我又不是个瞎的,怎会不知?” 孟云莞脸红了,“母亲,我给太子哥哥也缝了的!” 太子? 温氏摇摇头。 她可不觉得,女儿会喜欢那种类型的男儿。似二皇子这般,便很好。 “待你来年及笄,我便亲自为你说亲。” 孟云莞依赖地靠近温氏怀中,“母亲,您待我真好。” 感受到怀中的温暖,温氏微微一僵,随即湿了眼眶,她抬手,握住女儿的手。 ........ 另一边的淮南侯府。 休养了足足大半个月,三兄弟总算是堪堪能下地了,一大早,孟雨棠就煲了鸡汤来看他们, “听说三位兄长痊愈,雨棠高兴得不行,这汤是我后半夜就起床盯着下人熬的,给兄长们补身。” 孟雨棠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乖顺。 要是换作以往,三兄弟早就忙不迭感动,把孟雨棠夸到天上了。 可今日,却有些不一样。 他们集体沉默,谁也没有去接那碗鸡汤。 见状,孟雨棠眼眶唰一下红了,“兄长们是还在为上次的事情生气吗?我当时真的是被吓傻了....” 孟阮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依然复杂。 上回他们被砸得半死,雨棠不仅没有第一时间来看他们,反而嫌弃的退后几丈远,像是生怕跟他们沾上关系,丢了她的人似的。 他们被抬回侯府之后,雨棠更是一次面都没露过,更别说给他们擦洗换药了! 要是换作云莞,肯定早就搬到他们的寝房,贴身照顾他们,日夜不休。两相对比之下,他们心里怎么会舒服? 想到这里,孟凡掀了掀眼皮,幽幽问道,“雨棠,你这些日子,忙什么呢?” 第一卷 第87章 我见犹怜 另一边的淮南侯府。 孟家三兄弟养伤的这些天,孟雨棠一次面也未曾露过。 她在思考一件很要紧的事情。 那就是——如果再也无法指望他们挣来家族荣誉,更不可能为她请封郡主之位,那么,她之后究竟该怎么办? 她在家中低落了半个月,冥思苦想,终于是再次振作起来。 她去找了嘉仪公主,说自己想在宫中住一段日子,求她帮忙。 嘉仪公主近日和孟阮的关系跌至冰点。 以前是孟阮求爱她拒绝,可现在孟阮是连她的屋子都半步不肯踏足,好像她是个什么脏东西。 嘉仪公主长这么大从未受过如此折辱。有些东西她不稀罕是一回事,但别人必须毕恭毕敬捧在她面前。 因此对于孟阮的冷落,她很快就受不了了,隔三差五就寻衅去找他闹一通。 还在养伤的孟阮脾气性情都不如从前,也不再哄着嘉仪公主,两人次次都要闹到鸡飞狗跳才算结。 今日夫妻俩又是结束一场争吵,嘉仪公主脸色都还没缓和过来,就听嬷嬷禀报说孟五姑娘求见。 嘉仪公主眉头一皱,厌屋及乌,“她来做什么?不见,赶出去!” 嬷嬷有些欲言又止地说道,“公主,孟姑娘让奴婢带话,说她知晓您不喜晋阳县主,还说她有一计策,能帮你彻底扳倒晋阳县主。” 嘉仪公主紧凝着的眉头一顿。 孟雨棠....孟雨棠。 她和孟云莞可是亲姐妹。 莫非,是知道什么孟云莞不为人知的把柄和软肋? 抬眸,戾气的眸扬了几分兴致,“当真?” 公主府的寝殿里,两人聊了足足有两个时辰,孟雨棠出去的时候,是带着嘉仪公主的令牌走的。 有了这个令牌,她出入皇宫便会方便许多。 想做的事情,也会容易许多。 从公主府出来,她把东西南北市都跑了一遍,买来香粉和衣裳,又提前一晚沐浴熏香。 坐在馨香的浴桶中,她脑中把重生以来的事情全部过了一遍。 三个堂兄是没有指望了。 但事情并未陷入绝境,因为她还有一个绝胜法宝。 那就是宜王凌朔的青睐。 之前她接近他是想借此踩下孟云莞,但如今既然三个堂兄都这般不争气,她只能靠自己。只要让宜王心仪于她,那么她便是来日储妃。 她也是时候,该认真思索一下怎么获得凌朔的心了。 翌日一早,孟雨棠持令牌进了宫。 一进宫,便目标明确地直奔御湖而去,双目灼灼,含了十分的笃定和期许。 ..... 与此同时的孟云莞,刚刚睡醒。 昨晚练字练的晚了,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总觉得自己似乎漏了什么要紧事,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事。 “紫叶,什么时辰了?” “姑娘,现在是巳时一刻。太后娘娘方才派人送了几匹料子来,说二月二龙抬头的大日子,让姑娘选几匹喜欢的做衣裳。” 二月二,二月二..... 孟云莞混沌的脑中撕开一片清明,她如梦初醒,急促说道,“快给我更衣!!” 她抱着脑袋懊悔,“巳时一刻了,怕是赶不上了。” 紫叶不明白姑娘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姑娘是想见婕妤吗?听说五姑娘今儿一早就进了宫,不知是不是去找婕妤了.......” 话未说完,便见孟云莞脸色骤变,孟雨棠来了? 完了。 她用最快的速度穿了衣裳,急匆匆就往御湖跑去。 今日,是前世她初见凌朔的日子。 那时候孟雨棠随母进宫不久,碰到什么都新鲜,有回得了匹蜀锦,炫耀似的喊孟云莞进宫看。 结果她在偌大的皇宫里迷了路,不知东南西北,走到了御湖旁,遇见了那个让她倾心一生的人。 成亲后,凌朔曾明明白白地对她说过, 那日御湖边,他也对她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的份量,比任何一种爱都要来得猛烈,凌朔在三年后亲自登门提亲,想必也是因着此事。 这场因缘际会,孟云莞绝对不能错过。 她边跑边掐算着时辰,看着天边渐升的日头,心中渐渐失望,怕是真赶不上了。 这股失望,在亲眼看见孟雨棠落水呼救,凌朔匆匆赶到湖边时,演变成了绝望。 完了,她夫君要对别人一见钟情了。 ....... 另一边,孟雨棠惊惶扑腾,看着和自己越来越近的凌朔,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面上却是泫然欲泣的,“小女失足落水,求壮士相助,大恩大德小女必当报答.....” 她语调千回百转,千娇百媚,心里更是有着十足的把握。 她方才是特意等凌朔往这边看了一眼后,才跳下去的。也就是说,她今日的绝世姿容凌朔已经亲眼瞧见,那么他就不可能不救她的。 孟雨棠在水面扑腾的时候,还不忘恰到好处往后仰去,露出一截白净的颈部,配上她柔婉的哭声我见犹怜。 凌朔在岸边负手而立。 气度矜贵,眸中古井无波,甚至有着隐隐几分厌恶,“姑娘是?” “我是淮南侯府五姑娘!” 那分厌恶,成了汹涌的杀意。 .... 凌朔点点头,“我来救你。” 孟雨棠欢喜地看着男子朝自己走来,三米,两米,一米......她羞涩闭上了眼。 许久,却没等来期待中的那肌肤相贴的温暖触感。 只有疑惑的男声在催促,“姑娘,木板丢到你手边了。” 孟雨棠错愕地睁开眼。 漂浮在身边的,是一块晃晃悠悠的破木头,她沉默了。 闭着眼,胡乱在空中抓了几下,“殿下,我摸不到木板,看不到啊,水迷了眼,完全看不清啊。” 凌朔诧异,“看不清啊?那可怎么办?” “那,那能不能劳烦殿下亲自救我?”孟雨棠强忍娇羞,挤出两滴泪,一副我见犹怜。 “行。” 凌朔利落地跳了下去。 孟云莞在远处看着,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他马上就要救她了,他会抱她上来,会给她披上外衣,会对她提亲,会...... 千种不甘万般愁绪,猛的戛然而止。 她目瞪口呆看着凌朔扶正了木板,催促孟雨棠爬上去,终于“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心里也随即浮出一股异样的情绪。 第一卷 第88章 惊天秘密 孟雨棠差点哭了,抽抽噎噎往木板上爬,结果刚一上去,木板就翻了。 凌朔歉疚道,“抱歉,没抓稳,辛苦姑娘再爬一下。” 孟雨棠被掀翻在水里结结实实呛了几大口水,口鼻里都沾了污泥,她咬着牙再次爬上去,凌朔扶着木板回岸边,结果离岸一丈远的时候,又翻了。 “水冷,有些脱力。” 凌朔解释了一句,随即便耐心地等着沉到湖底的孟雨棠浮上来,对她说,“要不你再爬一下?” 孟雨棠浑浑噩噩欲哭无泪,见马上就到岸边了,她死死压抑住情绪, “那殿下....咳咳....这回一定要...扶稳咳咳.......” 她头昏脑涨辨不清东南西北,好在这一回扶得极稳。 因此当她发现他们离岸边越来越远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实在抱歉,刚刚脑子发昏,走反了。” 冬月寒冷,孟雨棠已经被泡的快要失温,一口气儿只剩了半口,她无力地拽住凌朔的袖子,却被冷漠拂开。 “算了,折腾了好几趟,我不想救了。” 男子语气平和却冰冷,看向她的眼神如同什么脏东西。 说完就径直离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孟雨棠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张嘴想呼喊,却灌进一肚子的脏水,她眼眶都红了一圈。 不知是冻得还是气的,她全身哆嗦个不停,旋即咕咚一下,直接晕了过去。 目睹了全程的孟云莞百感交集,她一转身,却撞上一个坚硬胸膛。 “晋阳县主,很喜欢躲在暗处偷窥别人吗?” ........ 孟云莞不动声色退后一步,见了礼。 凌朔却不打算揭过去的样子,“大冷的天,不知孟姑娘跑来御湖边做什么?” 孟云莞,“此处风景甚美,我来赏景。” 凌朔回过头,看着已经被宫人打捞起来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孟雨棠,古怪地笑了一下,“此处风景确实不错。” “晋阳县主,慢慢赏景吧。” 凌朔离开后,孟云莞依然盯着他的背影,许久,才从御湖离开。 孟雨棠被送回府以后便着了风寒,大病三日卧床。 而嘉仪公主得知她风寒的消息,竟破天荒来了淮南伯府看望她,“好端端的,怎么落水了?” 孟雨棠囫囵地答应了过去,“不慎失足,劳公主担心了。” 看出孟雨棠话中的戒备,嘉仪公主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她在深宫生活多年,自然是有自己的耳目和眼线的,孟雨棠落水的前因后果,她稍微打听一下便能探知。 “你若是对我二皇兄有意,我可以为你安排。”嘉仪公主淡淡开口,果然见孟雨棠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诧异和欲言又止。 “公主为何如此好心?”孟雨棠有些狐疑。 嘉仪公主笑容清冷,“自然是谢你那日告诉我的惊天秘密,有了这个软肋在手,孟云莞便再不难对付。” 她自幼锦衣玉食顺风顺水,连以跋扈著称的胞妹同安也被她驯服的服服帖帖,她从未栽过如此大的跟头。这是第一次。 她不会容许孟云莞好过的,却也确实没想到什么好法子对付她。此人就像滑溜的泥鳅,让她拿捏不住。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吃了这闷亏的时候,孟雨棠从天而降,拱手把孟云莞最大的软肋奉上。 即便她以前厌恶孟雨棠,当然了,现在也同样厌恶。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你要做什么?” 见嘉仪公主这样的神色,孟雨棠心中下意识不妙,“你说过,不会伤害我母亲。” 嘉仪公主端起一杯茶,慢慢抿了下去,这才笑道,“当然,我怎会伤害顺婕妤呢?虽然她在与我父皇尚未和离的时候便与人通奸,生下奸生女孟云莞,可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人,你放心,本公主要做的事不会牵连到她的。” 孟雨棠略略放下几分心。 这个秘密是她前世撞见父母吵架无意探知的,隔着门缝,她看见孟长松狠狠打了温氏耳光,说他连野种都肯收容养大,问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当时她便吓出一身冷汗,这野种当然不会是她,毕竟父亲一直很疼她。 那就只能是孟云莞。 她早早参透了孟云莞不得父亲喜爱的原因,也知道了为什么父亲总撺掇三个堂兄冷待孟云莞,心惊的同时又不免幸灾乐祸。 孟云莞封了县主即将要封郡主又如何?受尽宫中贵人的疼爱又如何?一个生父都不知是谁的野种,只要把她的身世大白于天下,她很快就会沦为万人唾弃。 “对了。” 嘉仪公主想到什么,问,“你真不知道孟云莞父亲是谁?” 她心中隐隐担忧,温氏是和父皇和离了改嫁的,孟云莞的身世不会和皇家有牵扯吧? 却见孟雨棠缓缓摇头,“确实不知。但我可以保证,孟云莞绝非陛下之女,不然我母亲早就把真相告诉陛下了,又怎会让孟云莞自己在宫中单打独斗,过得那样辛苦?” 倒也是这个道理,嘉仪公主这才安下心来,点点头。 “既然如此,之后的事情本公主自有安排。” 孟雨棠忙问,“你刚刚说会帮我跟二皇子.....” 嘉仪公主笑了一声,“放心,忘不了你的。过几日就是那小贱人封郡主的宴席,到时候我会给淮南伯府也下帖子,本公主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叫孟云莞身败名裂。” “至于你。”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道,“换身好看衣裳等着就是,本公主会亲自将二皇兄送上你床榻。” 这话说的露骨,孟雨棠的脸颊红了。 与此同时心中又浮起一股隐秘的欣喜。 好,好啊,她就知道,搭上嘉仪公主这条线准没错。 只有皇室中人,才能有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 不急,等之后她顺利当上储妃,她羡慕的旁人今日,便是她的明日。 孟雨棠安心等着郡主宴的到来。 第一卷 第89章 二皇兄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孟云莞许久没这么清闲过,这闲散日子过得她都有些无聊了。 她也终于有时间放缓心绪,也把前世的一些事情再次想了一遍。 前世她是封了郡主以后被许给凌朔的,按理说也算是般配,但不知为什么,年迈的宁老太君特意来侯府一趟,苦口婆心劝她拒了这门亲。 她与凌朔是两情相悦,自然不肯拒亲。 于是很疑惑地问老太君,这门亲事有何不好,她为何不能嫁? 老太君欲言又止,望向她的目光总像是越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见她坚持于是最后也没说什么,叹息着离开了。 前世有许多尚未解开的谜团,她死的太仓促,什么都来不及探知。 这时候,内务府的人来了,给她送来郡主规格的服制。 孟云莞被打断了思绪,客气颔首道,“有劳你们跑一趟,搁这吧。” 郡主位比亲王,可着翟衣,配花钗冠。出行乘坐朱轮宝轿,食邑千户,地位仅次于公主。 触手是华贵耀眼的礼服,她原先那股挥之不去的疑惑淡了不少。 管它呢,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荣华安稳才是真的。 另一边,凤仪殿中。 皇后安坐上首,笑道,“山长准澈儿等郡主册封宴结束后再回白鹿山,这些天你们兄弟俩待在一处,倒是和气。” 下方,是凌千澈和凌朔两人,正陪着皇后说话。 皇后又道,“一晃你们都长大了,澈儿的亲事还能再等等,倒是朔儿你,可是不能再拖下去了。” 凌朔闻言,眉心微不可闻一凝,“多谢母后好意,只是儿臣与太子皇兄一般,只想安心念书,并无娶妻打算。” “这两者不冲突,你瞧瞧你云莞妹妹,书念得那样好,可本宫一说要帮她说亲,她不也是爽快答应?” 凌朔默了默,没接话。 倒是凌千澈奇道,“云莞妹妹答应了?那可真是稀奇,她天天两耳不闻窗外事,连个公苍蝇都不认识,她竟有了中意之人?” “是啊。”皇后淡淡地笑了笑,目光微不可闻落在凌朔脸上, “云莞有意,只是不知对方是否也同样有情,本宫还得再为她打听打听。” 凌千澈啧了一声,“我妹妹金枝玉叶,那男人凭什么不答应?他要是真不答应,本太子就亲自去打断他的腿,扛也要把他扛去跟云莞妹妹洞房。” 皇后蹙眉,啐了他一口,“混小子,你说的什么话,也不怕你二皇弟笑话。” 凌朔正出神着,忽然就听皇后冷不丁问了一声,“朔儿,你怎么看?” 凌朔微顿,问,“不知母后所指何事?” 皇后语气平淡,“太子说的虽是混账话,但也不无道理,云莞是本宫当成掌上明珠一样宠着的姑娘,若她心悦之人对她无意,本宫是要发脾气的。” 凌朔默然,半晌才道,“县主妹妹才貌双全,想必不会有人不识珍珠。” 皇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道,“但愿如此吧。” 从凤仪殿出来,凌千澈上前和凌朔勾肩搭背的,“二皇弟,想不想去天香楼?哥请客!” 凌朔,“.......” 他微微退后一步道,“不了,周太师还留了功课,我就不奉陪了。” “这样啊。” 凌千澈颇为遗憾,“好吧,那我只能喊云莞妹妹陪我去了。” 正要转身欲走的凌朔闻言,脚步顿了顿,他回转身,神色颇有些复杂,“你让.....云莞妹妹陪你逛天香楼?” “对啊,她经常陪我去天香楼。” 凌千澈自然而然地说道,“她可喜欢去天香楼了,还说别处的滋味都不如天香楼,好多次主动拉着我一起去呢。” 一口气在喉咙口郁结不散,凌朔狠狠拧了拧眉,气场也变得阴郁。 经常去天香楼? 别处的滋味都不如它? 真是有出息,以前竟从未看出,人前乖顺的孟云莞还有如此癖好,喜爱流连这等烟花粉巷之地。 “既这天香楼如此神乎其神,那我也一同去吧。”他拂了拂衣袖,淡淡地说道。 孟云莞是直到上了出宫的马车,才发现马车中还有第三人的。 她有些诧异,“二皇兄也去?都这么晚了。” 不知怎的,她觉得今日凌朔态度似乎格外冷淡,连回答都透着股夹枪带棒,“这么晚,你不也去了?” 孟云莞皱了皱眉,一时不知他这股怒气从何而来,索性也闭口不言。 到了天香楼。 掌柜的迎出来,一看见孟云莞便笑得如同莲花,”哟,姑娘有些日子没来了,我还以为您把这里忘了呢。” “怎么会?”孟云莞笑道,“人虽没来,心里却时常想着,今儿一得空,就与两位哥哥一起来了。” 掌柜微微打量了凌朔一眼,见他气度矜贵,想必也是皇族中人,当下不敢怠慢,毕恭毕敬地说道, “小的疏忽了,这位公子有些脸生,以前并未见过。不知公子有什么口味偏好?” 口味偏好.....凌朔听着这么直言不讳的词,再一次皱起了眉。 他睥了一眼这点头哈腰的男人,见他双眼虚浮,谄媚假笑,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龟公了。对这样的人,他只有厌恶,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见凌朔头也不回径自进去,孟云莞与凌千澈面面相觑。 “二皇兄这是怎么了?他今日心情不好么?” “不知道啊。”凌千澈挠挠脑袋,也觉得莫名其妙,“今日在母后殿里说话,他看着还挺正常的啊。” 两人讨论着,一面也跟着进去,上了二楼雅间。 凌朔始终沉着脸,问他喜欢什么口味也是硬邦邦的一言不发,孟云莞干脆不理他,只专心和凌千澈讨论起菜品。 雅间里,窗户留着道细缝,晚风徐徐吹拂而进,烛火被吹得影绰晃荡,映上少女如玉的脸颊。 凌朔看着窗外,余光却不曾离开少女半分。 她像是敷了粉,脸较平日要更白皙些,透着莹白的润泽。一头乌发轻轻挽起,垂下二三缕在颊边,望之粉面含春,如珪如璋。 许是感受到了凌朔的视线。 正在点菜的孟云莞忽然抬头,朝着凌朔看去。 他躲闪不及,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两人眼中都有着未曾掩饰的情愫涌动。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就被强自压了下去。 再回眸时,皆是云淡风轻。 “二皇兄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第一卷 第90章 他不爱香叶的气味 凌朔避开了她探询的目光,只淡淡地说,“县主晚上没吃饱?怎的来这种地方还要先吃饭?” 孟云莞刚要说话,就被凌千澈抢先答了, “你这话问的,来这不吃饭吃什么啊?” 他说着就拍拍手,掌柜的亲自来接过菜单,点头哈腰地出去了,“几位稍等片刻,喝口茶,菜很快就做好。” 这厢,凌朔终于是看出些端倪。 他盯着掌柜的背影,有些忽然地问了一声,“天香楼,什么时候改行的?” “没改行,只是现在京城中有两处天香楼。” 凌千澈言简意赅地把孟云莞是如何诓他,把正隆酒楼改名为天香楼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凌朔听完,罕见地沉默下来。 对面,孟云莞好整以暇,挑眉一笑,“不然二皇兄以为天香楼是做什么的啊?” 看着男子陡然尴尬的眸,她心情颇好地笑出了声。 从前她就说他像个老学究,年纪轻轻的男儿郎,日子过得古板无趣极了,他总要反驳上两句,说他是这些年刻苦念书才这样的。 如今见了他这模样,看来哪里是念书念的啊,明明早就是这样了。 凌朔不知道孟云莞在笑什么。 但看着她灵动娇俏的双眸,他忽然就有些挪不开眼。 这时候,菜品放在托盘里被呈上,三人点了七道菜,有鱼有肉,最中间那盘鳜鱼脍里搁了足料的香叶,看上去就让人想大块耳颐。 凌千澈贴心的剔好鱼刺,把鱼肉放进孟云莞盘中。 又夹了一块,剔好鱼刺,放进凌朔盘中。 他素来是很有大哥范儿的。 只是没想到第二块鱼肉刚一放下,就被孟云莞夺去盘子,她调皮地笑道,“二皇兄手慢了,这块鱼要归我所有了。” 凌朔失笑,凌千澈也笑了,“还有这么多呢,没人跟你抢,慢慢吃,都是你的。” 兄弟俩一左一右,望向她的眼底俱含着笑意。 孟云莞不由得恍惚了片刻。 想起前世的夺嫡之战,那是真叫一个腥风血雨,凌千澈被挤下台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凌朔虽留他一条性命,却也是终身被囚禁在了宗人府。 看着眼前明朗欢快的少年,孟云莞很难想象到凌千澈沦落到宗人府以后,会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是否生不如死。 她忽然沉默下来,也没心思再笑闹,把那盘鱼肉推还给凌朔, “开玩笑的,二皇兄吃吧,这是太子哥哥一番好意,我可不能替你领去了。” 凌朔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她推过来的鱼肉。 肥嫩汁香,与一开始不同的,是盘中少了一片香叶。 孟云莞把盘子夺去,拣走香叶之后,又还给了他。 凌朔的目光忽然就变得复杂起来,他深深凝着孟云莞,一言不发。 “对了云莞。” 凌千澈吃着忽然问道,“我听母后说你有喜欢的人了?是谁啊?” 孟云莞,“........” 她几乎是下意识就瞟了凌朔一眼,见他面色如常,这才悻悻瞪了凌千澈一眼,“你胡说,我何曾与母后讲过我有心仪之人?” “本来就是嘛!” 凌千澈一脸无辜,拉着凌朔作证,“上回在凤仪殿,母后亲口说的,当时二皇弟也听见了,二皇弟,你说是不是?” 孟云莞紧盯着凌朔。 却见后者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目光。 她心中大致有数了。 于是豁然地笑了笑,“若是有,难道太子哥哥还能帮我说和说和?” 凌千澈一听便来了劲,“你先说说是谁,我看看我认不认识。” “太子皇兄。” 凌朔忽然出声打断,“再不吃,菜都要放凉了。” ...... 从天香楼出来,三人都带了醉意。 凌千澈揽着凌朔的肩,醉醺醺地说道,“二皇、二皇弟,其实有时候,嗝,该说不说,我还挺羡慕你的。” 凌朔有几分薄醉,但还是清醒的,“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嗝,无拘无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不像我,嗝,就因为投胎到母后肚子里,被迫成为储君,被迫要担负很多并不情愿的事情,就连,嗝,就连我的婚事都无法自己做主,纵然有了喜欢的人,想必,嗝,也是娶不到的。” 凌千澈前半段话还是吊儿郎当的,可越说越低落,到最后已然有些怏怏不乐了。 凌朔看着他,语气平淡,“难道不是储君,就能率性而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那,那倒也不是。” 凌千澈胡乱地应着,他醉得有些狠了。 靠在凌朔的肩头,眼皮越来越重。 孟云莞帮着把他扶上马车,无奈笑道,“太子哥哥还是这样,碰酒就醉。” 凌朔却问,“还是这样?你以前见过太子喝酒?” 气氛忽然默了一下。 回宫路上,官道平坦,四周很安静,静得孟云莞能听见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一上一下在她胸腔跃动着,几乎震耳欲聋。 她回避了这个问题,两人没什么可聊,但孟云莞不想放弃难得的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 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二皇兄平时经常出宫吗?今天这么晚回去,母后会不会罚我们啊?” “今日这酒极香,是西域进贡的玫瑰醉,入口有股微甜,二皇兄喝出来了吗?” “二皇兄,你平时喜欢吃什么,做什么啊?” “二皇兄,母后待你好吗?还有林母妃,太后娘娘,她们从前待你如何?”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你.....有心仪之人吗?” 凌朔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女子一句一句问来,不等他回答,脑袋就软软地倚上了车壁,这才知道原来她也饮醉,刚刚只是强撑着。 他动作轻缓地扶正孟云莞的脑袋。 只是刚扶正,下一秒便又垂了下来。 他想了想,干脆坐到孟云莞身边,肩头温暖的触感传来,他嘴角微不可闻地上扬几分。 寂静的夜,他的声音似被无限放大,明明很平淡的语气,却又压抑着无限思绪, “不经常。” “喝出来了,以前我们俩不是常喝吗?” “喜欢吃玫瑰酥酪,不喜欢香叶的味道。” “挺好的。” “也挺好的。” “有啊,怎么会没有呢?” 第一卷 第93章 孟雨棠要害你 一晃就到了郡主册封宴前夕。 在嘉仪公主的运作之下,淮南伯府也收到了四张帖子。 这天晚上,孟楠正泡脚,孟雨棠来找他了。 “三哥,你的伤好些了吗?”孟雨棠一来就关切地问道。 孟楠懒懒瞥她一眼。 他一向是个周全玲珑的角色,但此刻面对孟雨棠,他实在给不出一个笑脸,“伤好多了,正常行走不是问题,你来找我做什么?” 听着孟楠话中明显的生疏,孟雨棠暗自咬了咬牙, “三哥,我知道你对我心有怨气,觉得是我没能扶持你们平步青云......” “小妹说的这是什么话。” 孟楠淡淡打断了,“读书立业是我们男儿家自己的事情,我怎会怪你没有扶持?你多心了,我也并非这样吃软饭上位的人。” 孟雨棠脸上的表情快要维持不住,“是,是,只是我心中总是过意不去。所以现在想到了能助哥哥一臂之力的法子,就立马来找哥哥了。” 孟楠本来懒洋洋的神色,才听到这话后,终于是提起了些兴致,“此话怎讲?” 孟雨棠让侍女关上了门。 她这才说道,“三哥,明日姐姐的册封宴,我会说动父亲也去。姐姐的身世....有些内情,我们会当众揭穿她。” 孟楠敏锐地皱起眉,“你们?你和谁?” “我和嘉仪公主。” 孟雨棠长舒一口气,紧紧盯着孟楠道,“只是用来揭穿姐姐的那个奶娘,她到现在都不肯答应指证姐姐。我也是没办法了,她从前也是奶着三哥你长大的,若你从中周旋,或许能让她答应。” 孟楠一怔,陈奶娘啊?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问,“你们究竟要做什么?云莞身世有什么问题?” ....... 翌日一早,淮南伯府还在熟睡中。 孟楠没有等孟雨棠他们,而是一个人打早进了宫。 一进内宫,他便直奔云月殿而去。 孟云莞刚醒,正由浅碧为她篦发。 今日是郡主册封宴,光是梳洗打扮便是大工程,之后还要穿上层层繁琐的服制,因此她今日起的格外早。 只是没想到,不速之客来得更早。 “云莞,我有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说,你务必屏退左右。如果你不听这个消息绝对会后悔终生。” 孟楠一进来就郑重其事地说道,孟云莞见他这么煞有介事的,于是打消了立马把他赶出去的想法。 孟楠趁势坐下, 目光先是微不可闻扫过那些璀璨珠宝和光华服制,这才收回视线,随即在孟云莞狐疑的目光下,他石破天惊道出一句, “云莞,雨棠她拿住了你天大的把柄,准备今日就要害你!” 孟雨棠愣了下,“害我?怎么害?” 她回神过来,又不免好笑,“天大的把柄?我能有什么把柄被她拿住的?” 她根本不以为意。 想想孟雨棠能发现的,不过也就是趁着前世借几分先机罢了,可哪怕是前世,她也自信绝对不可能被孟雨棠发现任何不妥,毕竟她本来就没什么拿不出手的软肋。 因此,面对孟楠火急火燎般的提醒,她只是淡淡一哂, “孟三公子说来听听。” 见她这样云淡风轻的,孟楠登时急了,他把孟雨棠和他说的那些话和盘托出,虽然只是挑着要紧话来讲,却也讲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孟云莞的神色也越来越震惊。 言罢,孟楠补充一句, “孟雨棠和嘉仪公主准备今日册封宴上就动手,让陈奶娘出面指认伯母当年生你的时候并非摔倒早产,而是足月生产。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才如此,实则,是早在进淮南伯府的大门前,就已经怀上你了!” “不过你放心,孟雨棠让我找陈奶娘帮忙,我已经暗中策反了陈奶娘,她不会指认你的,你放一万个心就是,云莞,你是我亲堂妹,我害谁都不会害你。” 随着孟楠这番话落下。 孟云莞沉默了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半晌,她回过神来,在孟楠探询的目光下只是平静说了一句,“我不相信。” 她没说是不相信自己的身世,还是不相信孟楠会帮她。 孟楠急得团团转,“云莞,我有什么理由要害你?” “那你又有什么理由要帮我?” 孟云莞冷眼看着他,“我可记得当初三位哥哥偏爱孟雨棠,是从来都不不会把我看在眼中半分的,如今又为何要因帮我而出卖孟雨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因此,她就这么坐在榻上,一言不发盯着孟楠,直把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好全盘招架而出, “云莞,若我这回真的帮到你了,你能不能....还是回到我身边?” 孟云莞刚一皱眉,还没说话,他便又忙不迭补充道,“你你你,你别误会,我不是让你回到淮南伯府,只是,只是回到我身边就好了。” 他语速飞快地说着,“我知道从前的事情让你受了不少委屈,我不求其他,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呵护你,弥补你,再也不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云莞,我是真心的,我从来没有这么真心过。” 窗外,日头渐渐高升,屋里被照的亮堂起来。 孟楠说完这些,就眼巴巴看着孟云莞。 而孟云莞几乎是立刻便意识到,孟楠也获悉了前世的记忆。 只是不知道他也是阴差阳错重生了,还是别人告诉他的,但无论如何,她都绝不可能再原谅他。 “呵护我,弥补我?”她缓缓地重复了一遍。 “对对对。”孟楠点头如捣蒜,一双眼中写满诚挚。 前世,他替孟雨棠向她敬酒的时候,眼神也是如此诚挚,这才让她毫不设防地饮下了那杯送命的毒酒。 “三哥好意,做妹妹的盛情难却,自当从命。”她掩下眼底冰冷一笑,再抬眸时神色满是感激与动容,“只是不知,三哥打算如何帮我?” 听她连称呼都从三公子变成三哥,孟楠便知道,这波稳了。 他眼中露出抹如释重负的轻松。 只要云莞答应回到他身边,继续帮他成龙成凤,那么他未来还是会大有可为的。 于是,他将孟雨棠的谋划,与此番自己的应对之策,细细告知了孟云莞...... 第一卷 第94章 我相信母亲不会骗我 林红殿。 温氏刚晨起,坐在镜前笑着对陈姑姑道,“今日云莞大喜,你手脚麻利些,咱们快些到宴席。” 陈姑姑也笑,“自然的,奴婢知道。” 看着镜中温氏的笑颜,她道,“瞧婕妤的模样,真是为着郡主高兴极了呢。” “是啊。”温氏说着,不免有些感慨, “当初带云莞进宫的时候,我是真担心极了。她的性子我最清楚不过,高傲倔强,如何能在宫里立足呢?这就罢了,更何况,何况云莞她.......”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后半句话隐没在喉口,没再继续说下去。 陈姑姑是自小就服侍温氏的老人儿了,闻言,脸上浮出股复杂之色,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轻声劝抚道, “婕妤别多心,如今郡主诸事顺遂,又得宫中娘娘们喜爱,以后只会越来越好的。” “但愿吧。” 温氏轻叹了口气,转身握住陈姑姑的手,“你是看着云莞长大的,也算是她半个娘亲。陈姑姑,你知道云莞她与雨棠不一样,她......” “母亲在说什么?我与妹妹有什么不一样?” 温氏话未说完,便见锦帘随风动,随即迈进一个粉腮紫裙的姑娘。 服制隆重,妆容华贵,看上去就如宫中贵女。 陈姑姑眼中盈满喜悦和欣慰,“郡主出落得越来越水灵了,瞧今日这身衣裳,多好看啊,果真是富贵养人呢。” 温氏却问,“云莞,你怎么先来林红殿了?” 温氏有些疑惑。 册封郡主,按例要先去昭阳殿受封。 可瞧着云莞这模样,连鬓边的妆粉都还没抹匀,像是上妆上到一半就匆匆跑出来的,是有什么要事找她吗? “母亲,我有事问你。” 果不其然,孟云莞语气有些急促地说道。 温氏点点头,屏退左右,让孟云莞坐下,笑着道,“什么事都比不上你册封要紧,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孟云莞却没接温氏递去的水, 而是直直盯着她,“母亲,你还没告诉我,我和妹妹有什么不一样?” ..... 温氏默了默。 看着眼前眉目清然的女儿,她冷静地说道, “你自小机灵慧敏,雨棠则活泼娇俏,所以我说明明是亲姐妹,两人性格却不同,因此你与她不一样。” 孟云莞眼中疑惑并未淡去,“是吗?” 温氏反问,“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孟云莞哽住了。 她来之前料想过母亲会是什么反应,唯独没想到她会是如此云淡风轻,好像此事真是自己多心了。 可孟楠说的那些细枝末节,不似编造。 她拿不定主意,坐在榻上沉默着。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待在屋子里不喜欢出门,每每她拉着孟雨棠去找母亲,也常常吃闭门羹。 不只是她和孟雨棠,似乎就连父亲也难入母亲的眼,母亲对淮南伯府的每一个人都是淡淡的,好像她从来就不属于这个地方。 前世的孟云莞一直以为母亲是在前段婚姻里被伤透了心的缘故,可如今细想,若母亲真是对情爱失望,又为何会改嫁侯府? 太多扑朔迷离的疑团。 她不知该从何问起,可她却又执拗的想知道自己究竟从何而来。 见状,陈姑姑叹了口气,上前说道,“郡主,你真是误会婕妤了,婕妤唯有你和五姑娘两个女儿,对你们焉能有坏心思呢?” “你和五姑娘不一样,那是因为婕妤当初进宫带了你没带五姑娘,她心中总难免有愧,这才多说了几句罢了,可婕妤心中当真是最疼爱郡主你的。” “郡主今日这样匆匆而来,像是质问婕妤似的。也不知是什么人在您面前说了闲话,惹得你跟婕妤闹误会?” 孟云莞听着,抬起眸望向对面的母亲,见她眼眶微微发红,神色也怔然起来。 她也有些迟疑了,孟楠说的究竟是真的吗? 难道真是她误会母亲了吗? “我前些日子碰见我幼时的奶娘,听说.....” 孟云莞停了停,从齿缝中艰难地挤出一字一句, “我听说,当年母亲怀我八月时失足滑倒导致早产,可其实有经验的妇人都看得出,我并非早产儿,而是足月生产。“ 她终是鼓起勇气,看着温氏道,“细细推算一番时间,也就是说,母亲与陛下和离之后,嫁给父亲之前,便怀上我了。” “那,那我究竟.......”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看着温氏陡然错愕的眸,就连一旁的陈姑姑神色都含了震惊,孟云莞还是把之后的话给咽了下去。 可依然叫温氏动了大怒。 她猛的一拍桌子,“是谁在你跟前胡言乱语嚼舌根!” 温氏站起身,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像是气急了,“是哪个奶娘说的?跟个孩子说这些做什么?简直荒谬!” 陈姑姑也是满心的惊疑不定,她飞快瞟了一眼温氏,强自把眼中那股异色按捺下去,扶她坐下,又回头对孟云莞道, “郡主,你确实是早产出生的,老奴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有误。” 孟云莞没接话。 温氏这个时候也冷静了下来。 她和陈姑姑交换了一个眼色。 轻咳一声,“陈姑姑,你先下去,我与云莞说说话。” 看着陈姑姑隐有担忧的神色,她苦笑一声,“无妨,你不必担心。” 陈姑姑欲言又止地下去了,走之前,深深凝了一眼孟云莞。 孟云莞始终盯着温氏,不知怎的,母亲这般三缄其口的态度,让她格外地心慌。 难道,孟楠说的竟是真的? 她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 母亲尚未嫁进侯府便身怀有孕,父亲若是明知此事,又为何肯认下她做侯府女儿?这一桩桩一件件,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年我与陛下和离,你父亲确实数次登门求娶,因为我对姻缘失望是以这才迟迟观望,始终没有答应他,只是没想到他一日登门时饮醉了酒,见我不松口于是一时间怒火中烧,趁着酒劲儿将我.....我与你父亲是奉子成婚,当时怀上的那个孩子,便是你。” “往事已矣,再者,这终究不算什么光彩事,因此才一直没把真相告知与你。只是没想到反叫你听信了旁人谗言。如今解释清楚了,也是好事。” 温氏说这些话的时候很慢,每句说完都会看一下孟云莞的眼睛。 孟云莞听完,沉默良久。 半晌,才在温氏略有些忐忑的神色下,她终于轻轻说了一句,“果真么?” “千真万确。” 温氏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 孟云莞点点头,“我相信母亲不会骗我,想来,确实是我多心了。” 望了望窗外,日头渐渐升高,她起身告辞。 正当温氏松了口气,要送她出去的时候,忽然冷不丁听孟云莞说了一句, “还好此事是假的,孟楠说孟雨棠会在册封宴上借着此事作文章,好险,我还以为真要叫她得逞了呢。” 孟云莞说完这话, 便清清楚楚地看见,温氏眼中闪过一抹愕然,和铺天盖地的惊惶。 第一卷 第95章 马上让孟雨棠来一趟! 孟云莞正要走的时候,被温氏猛然拉住,“云莞,你说什么?” “孟楠和雨棠,他们要做什么?” “没什么。” 孟云莞淡淡地笑着,“既然是无稽之谈,那么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他们说就是。”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温氏,“母亲觉得呢?” 她感受到温氏拽着她衣袖的手在慢慢收拢,攥紧。 衣裳都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可温氏恍然未觉,眼中那股惶然怎么都褪不下去。 见如此,孟云莞心中便大致有数了。 她重新坐回榻上。 温氏也随她坐下,母女两人齐齐沉默着,屋外杜鹃声啼,已经到了册封吉时。 很快,就会有昭阳殿的人来请。 孟云莞微不可闻叹了口气,还是把今日孟楠来找她说的那番话,挑选着与温氏说了一些。 除了她并非早产儿之外,还有诸多其他疑点。饶是孟云莞每一句都说得极为委婉,怕戳了母亲的心,可温氏听完,依然是自嘲地笑了。 “所以,他们疑心你身世,决定借着册封宴时推出陈奶娘作证,当场揭穿?” 孟云莞点头,“听孟楠的意思,孟雨棠和嘉仪公主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她顿了顿,“母亲,事已至此,你还要瞒我吗?” 她凝着温氏,温氏却皱起了眉,“事实真相就是这样,我没什么可瞒你的。你说的不错,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他们去吧。” 说罢,唤陈姑姑进来,“天色不早了,送郡主去昭阳殿,别误了册封吉时。” 陈姑姑欲言又止,还是说道,“郡主,随奴婢来吧。” 孟云莞知道,今日是无论如何问不出什么了,她只得跟着陈姑姑离去,心中盘算着对策。 而孟云莞刚一离开林红殿, 温氏便豁然起身,急声吩咐,“雨棠现下进宫了吗?让她马上来林红殿一趟!” 淮南伯府的轿辇刚到玄武门外。 孟雨棠扶着侍女的手下轿,娉娉袅袅,一身杏红长裙衬得她人比花娇。 看着眼前煊赫富丽的皇城,她眼中浮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 她临出发前,嘉仪公主的来信再次给了她一颗定心丸,信上说陈奶娘已经被请到公主府,只待开宴就把她带进宫,有她这个把孟云莞一手带大的奶娘指认,证明孟云莞是个不知血统的孽种,定会引得合宫非议,龙颜震怒。 届时,再由她这个亲妹妹亲口出面,把种种疑点悉数说出,如此便能板上钉钉,将孟云莞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而到时候,孟云莞的郡主头衔自然会落空不说,还会被陛下重重申饬。 她则可以趁机浑水摸鱼,因大义灭亲,揭发孟云莞身世有功,由嘉仪公主向陛下提出赐婚,将她赐给宜王做王妃。 一环扣一环,万无一失。 孟雨棠只是想想,嘴角便止不住扬起。 好啊,真是好啊,被孟云莞压着不得翻身这么多天,终于也能让她好好出口恶气了。 封了郡主又怎么样,连夫君都守不住,如此看来孟云莞也没什么能耐,注定是她的手下败将罢了。 她一路春风得意进了宫,没想到刚下马车,就碰见匆匆而来的陈姑姑, “五姑娘,我们婕妤有事找你,请你务必马上去一趟林红殿。” 孟雨棠诧异,“现在?” 宴席都快开了啊! 陈姑姑客气而坚决,“没错,就是现在,请姑娘随奴婢走一趟。” 孟雨棠皱了皱眉,莫名觉得陈姑姑的态度有些怪怪的,“之前母亲不是说不许我去林红殿吗?为何今日又要我去?” 陈姑姑望了望天色,不想再继续多费口舌下去,她道了一声得罪,便攥住孟雨棠的手腕。 “婕妤找姑娘你,自然是有要事嘱咐,姑娘快些去吧!” 孟雨棠被拽着大步向前,根本挣脱不得,她狠狠斥责陈姑姑说她以下犯上,可陈姑姑根本充耳不闻。 一路到了林红殿。 陈姑姑才终于松开手。 孟雨棠恶狠狠瞪了她一眼,揉着肿痛的手腕, “你敢这样得罪我,我这就去告诉母亲,母亲不会饶你的!” 若说以前陈姑姑对孟雨棠尚有几分尊敬,那么如今便只剩了厌恶,“姑娘请便!” 孟雨棠气冲冲走进林红殿。 温氏正在榻上抿着茶。 见她来了,目光只是淡淡瞥过,看不出半分热络。 孟雨棠更不得劲了,“母亲,你这么急吼吼地找我来做什么?陈姑姑真是胆子大了,刚刚竟然敢把我从宫门口拽过来,您一定要狠狠罚她一顿.......啊!” 孟雨棠没说完的话,随着温氏的巴掌重重落下,戛然而止。 她捂着脸,愣住了。 “母亲,你打我.......?” 刺痛感清晰硌进皮肉,孟雨棠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温氏。 从小到大,母亲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连大声说话都极少。 哪怕她再任性,犯了再大的错,母亲也总是一笑了之,从不与她计较。 可今日,母亲竟然打了她! 母亲为什么要打她? 第一卷 第96章 孟阮告密 许是孟雨棠眼底的震惊太过明显。 以至于温氏打第二巴掌的时候顿了顿,才再次落了下去。 依旧是毫不留情面的一巴掌,直打的孟雨棠狼狈的偏过头去,终还是再也忍不住愤懑喊了出来, “母亲,你打我作甚!” 温氏早已屏退左右,陈姑姑牢牢守在门口,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她扬了眉眼,一改往日淡漠的神色,冷冷盯着自己这个女儿, “我不管你是从何处道听途说的谗言,但你既然还叫我一声母亲,我就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到我的女儿,你是,你姐姐也同样是。” 说罢,她对陈姑姑吩咐, “把五姑娘锁在林红殿,今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放她出来,直到云莞的册封宴结束。” 温氏说完便出去了,身后,孟雨棠的脸色风云变幻,她终于反应过来。 旋即猛的朝前一扑,拽住温氏衣角,“母亲,你不能这样偏心!” “你凭什么不让我参加宴席?我究竟何处比不过姐姐,你要为了她如此针对我?我不服!”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孟雨棠的喊声越来越大,她拍着寝殿大门,可门已经紧紧锁上。 从来不与儿女计较,无论孟雨棠犯下何错都会原谅她的温氏,今日却铁面无情,走前吩咐陈姑姑务必把人锁在屋里,若敢逃,打断她的腿都无妨。 孟雨棠拍着拍着门,终还是绝望了。 她心中翻腾起浓浓的恼恨。 前世母亲便是如此,明明带她进了宫,却总对宫外的孟云莞念念不忘,逢年过节都想着孟云莞,如今重生一世,她依然毫不犹豫选择了孟云莞。 凭什么? 孟云莞到底是谁的贱种?值得母亲这样拼尽全力去护着她? ....... 另一边,孟云莞已经在昭阳殿受封,接了赐封圣旨,正要准备去宴席上的时候,恰巧碰见了进宫赴宴的王若宁。 “云莞!” 王若宁先看见她的,欣喜地唤了一声,随即快步上前,“你今日可真漂亮,这玉冠尤其好看。” 孟云莞笑,“这顶玉冠可沉了,我戴在头上连脖子都伸不直。” 王若宁刮刮她的鼻子,“这般富贵,旁人求还求不来呢。” 两人说说笑笑着,一路走去赴宴。 九州清晏门口,嘉仪公主的轿辇刚到,她扶着孟阮的手下轿,一眼就看见不远处的孟云莞二人。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孟阮扶着她的手腕微微一缩。 眼中,亦有一瞬的失神。 她冷睥他一眼,“怎么,见到旧爱,后悔了?” 孟阮不再如之前那般忙不迭与嘉仪公主表忠心,而是苦笑一声,低下头去,掩下眼底痛色。 怎么会不后悔呢? 他明明娶了公主,却如同做了鳏夫,更是叫满京城的人都议论他妻子喜爱女人,他早已颜面无存。更叫他心冷的是,嘉仪公主从不在仕途上帮他半分。 他为了她,连科考都放弃了,却只换来她的冷眼相对,说这些不是你自己选择放弃的吗? 是啊,都是他自己选的,他没资格说后悔,可是此刻看着不远处笑颜明媚的王若宁,他心中仍然止不住的想,若当初没有与若宁退婚,会是怎样? 他们现在应该连孩子都有了吧? 他也不需要放弃科考,以若宁的性子,定然会说服王老大人为他奔走牵线,或许他真能如雨棠当初所说,考个状元回来也说不定。 孟阮嘴角愈发苦涩起来,他摇摇头,想什么呢,怎么可能的事呢? “咱们进去吧。” 他扯了扯嘉仪公主的衣角。 嘉仪公主冷哼一声,甩开他扭头进去了。 孟阮深深凝了王若宁一眼,才转身进去。 “真想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 是王若宁的贴身侍女,见孟阮一直盯着自家姑娘看,忍不住发了句牢骚,发完才意识到孟云莞还在这里,不禁有些讪讪地。 孟云莞却笑,“说得真好,瞧他那直勾勾盯着若宁姐姐的样子,连我都恨不得把他眼珠子抠出来。” 顿了顿,又道,“听闻他与嘉仪公主夫妻感情不睦,想来,如今是后悔了。” 王若宁一直安静站着,听到这里,才淡淡说了一句,“理他作甚,咱们进去吧。” 后悔不后悔的,有什么意义呢。 从当初他攀上公主与她退亲,对她穷尽羞辱和奚落之后,他在她心里就已经死了。 宴席半酣。 迟迟没有见到孟雨棠,嘉仪公主有些疑惑。 虽说有陈奶娘出面指认,可总不如孟雨棠这个亲妹妹的补刀更有说服力。 她让孟阮出去找找。 孟阮是知道嘉仪公主今日的计策的,他最初得知的时候只觉得荒诞,云莞不是孟家女儿还能是谁呢?可公主坚持,他也就随她了。 他心里始终拿云莞当妹妹,可云莞却已不再当他为兄长。既然如此,让她吃吃苦头也无妨。 只是心里总还是有些不舒坦,兹事体大,也不知一旦揭穿,云莞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会被砍头吗? 于是从宴席出来,看见在湖边吹风醒酒的孟云莞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唤了一声,“云莞。” 孟云莞一见是孟阮便皱了皱眉,绕开他,准备回宴席。 孟阮再次喊住她,“我有事和你说。” 停了停,补充一句,“很要紧,很重要的事情,你不听一定会后悔终生的。” 前几天,孟楠来云月殿找她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因此看着眼前信誓旦旦的孟阮,孟云莞便大致猜出他要说什么了,于是脚步未停地继续往前走去。 孟阮见状,急了,“嘉仪公主要害你,云莞,我是你亲兄长,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你若还肯信我,就早些收拾包袱逃吧,嘉仪不会放过你的!” 孟云莞,“多谢孟大公子好意告知,我知道了。” 说完,还是走了。 孟阮愣愣盯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恼怒。 他这般真心待她,她却不肯领情,枉费他一番好心! 既然如此,那便休怪他不仁! 孟阮再没有半分犹豫,他听说今日雨棠先去了一趟林红殿,于是当下径直朝那边去了。 孟云莞并未走远。 她紧盯着孟阮的身影,低声在深红耳边吩咐了一句。 第一卷 第97章 凌千忆,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短短几步路的功夫,孟阮想了很多。 许是知道只要自己在林红殿找到雨棠,云莞就会再难翻身,因此他现下的心情格外复杂。 小时候他很爱这个玉雪可爱的妹妹,总是抱着她抓鱼摸狗,有一次还偷偷把她藏在书袋里带去学堂给小伙伴们炫耀。他们兄弟三个,他是最疼爱云莞的。 是后来,后来在伯父的暗示下,他才慢慢变了。 可这不妨碍他心中始终有她这个妹妹,甚至在云莞兴介绍若宁给他认识的时候,他明明不喜那般无趣的闺阁女,可他还是给了妹妹一个面子,答应相处着看看。 他心里当真是有云莞的。 就算有时候他偏心,他不公正,可他也不想看着她去死。 孟阮又叹了口气,他不想又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云莞得罪了她不该得罪的人? 就在他思绪乱乱的当口,忽然感到一股大力袭来。 不等他反应过来惊呼出声,他就落进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早春三月,料峭春寒。 孟阮很快就被灌进几大口水,他拼命挣扎呼救可半天都没人来救他,体温在变低,冷风寒水灌进腹中,他脑袋混沌不已。 紧接着,仿佛是被强塞进的一段记忆,随着湖水一同灌进他的五脏六腑。 在那段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的记忆中,他看见了一个全新的自己。 他看见他还是迎娶了王若宁。 成婚后,有贤妻操持内宅,他得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去拼那高远前程,一路三元及第,高中状元,享尽世人追捧与艳羡,那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风光荣耀。 打马游街那一日,他被城楼之上嘉仪公主的手绢砸了个正着,与她一眼钟情。 回府之后,他头一次对王若宁发了脾气。 其实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可看着眼前鬓角微白皱纹深深的女人,他觉得她不再配得上他,毕竟他已是状元郎。 状元郎,配公主都是天经地义。 于是他连续多日冷落她,而和嘉仪公主的情谊逐渐升温,在一日晚归回府被王若宁质问时,他趁着酒劲儿勒断了她的脖颈,又伪造了一封遗书,做出她悬梁自尽的假象。 后来,他如愿迎娶公主。 高官厚禄,无限风光。 若说唯一有什么不称心的,那便是他拼搏得来的功名。 确切的说,是他逼云莞替考得来的功名。 不是自己的东西,得来终究不踏实。他想了很多办法该怎么样能让云莞彻底闭上嘴,可始终狠不下心来迈出那一步,直到一日雨棠找到他,说要他帮忙买一剂毒药。 鬼使神差地,他答应了。而且还亲手帮忙摁住云莞的四肢,让她不得动弹,只能任由三弟将毒酒灌进她腹中。 终于,这个唯一的隐患也没有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安享余生了。 可让他有些疑惑的是,嘉仪始终不让他碰,却又很喜欢宴请好友,公主府整日里贵女络绎不绝,嘉仪忙得连陪他的时间都没有。 渐渐地,他起了疑心,在一次嘉仪和好友见面时他贸然闯进寝宫,看见床上衣衫不整的两人。 他大受刺激,没想到自以为万事顺遂的人生竟是如此可笑,当下大吵大嚷发了疯,要去面圣告状,让天下人皆知她嘉仪的龌龊面目。 可就在他迈出公主府的前一刻,一柄薄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软软倒下的时候,他脑中浮现的竟然是云莞,当初她被毒酒穿肠那一刻,是否也如他此刻这样痛苦? 若他没有迎娶嘉仪,会怎么样? 他应该会和若宁继续夫妻和睦,和云莞兄妹友爱,以状元功名庇护侯府一生,日子过得花团锦簇又平凡和顺。 他是不是,做错了? ....... 孟阮被捞起来的时候,如同死人。 一张脸惨白的像鬼,眼珠子木然地连转都不转了。 嘉仪公主匆匆赶去,一看见他这副鬼样子,气得当场就爆了粗, “让你做个事你都做不好,好好走着还能掉水里去,本公主要你这样的窝囊废有什么用?” “宴席眼看着就要结束了,陈奶娘忽然不知所踪,派人找了半天也找不到,现在就指着你把孟雨棠带来,结果你这边也失手了,你是成心想气死我吗!” 筹谋布局了这么久,本以为能一举扳倒孟云莞,可没想到临门一脚的时候最关键的两个证人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就跟上次她造谣孟云莞和凌朔一样,每到关键时刻,孟云莞就如有神助似的,叫她焉能不气! 嘉仪公主越说越恼,越说越愤怒,盛怒之下她狠狠摔了孟阮一个耳光。 自从她被发觉有凤阴之癖,夫妻俩彻底撕破脸皮之后,她在孟阮面前就不再伪装。 打骂发气,是常用的事。而孟阮也只能受着。 可今日,孟阮却截住了她的巴掌,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反手甩了她一个巴掌。 “凌千忆,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孟阮的语气冷如寒霜,盯向嘉仪公主时眼底浸着股血海滔天的恨意。 嘉仪公主自有记忆起就从未被人打过,因此掌风朝她袭来那一刻,她竟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等她终于意识到孟阮在做什么的时候,她已经被这结结实实的一掌打得偏过头去,钗环尽乱。 听说孟阮落水,有交好的宾客赶来,就连林贵妃也特意离席而来。 因此夫妻俩这番斗殴,被匆匆而来的一众人尽收眼底。 所有人都亲眼看见,素日骄傲如孔雀的嘉仪公主,竟被她驸马当众掌掴,长发披散垂落,公主威仪尽失。 而驸马打人之后,竟没有半分畏惧和愧悔,竟就这么站在原地,直勾勾盯着嘉仪公主,眸色冰冷阴寒,好像眼前人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杀父仇人似的。 “孟阮,你在做什么!” 林贵妃惊怒的嗓音落下,终于唤回孟阮的神智。 第一卷 第98章 你害死了多少条人命 九州清晏,阖宫皆至, 安帝一下朝便早早到场,正与皇后谈笑说话。 相比起当初还珠宴的门可罗雀,今日这场册封宴,大半个皇城的权贵都来了,有实在来不成的,也会特意送来帖子解释,再附赠一大堆的贺礼。 孟云莞被簇拥在中心,无数艳羡和赞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自今日起,她便是名正言顺的晋阳郡主 有自己的食邑和封地,位比亲王之尊,再加上实打实的功名傍身以及帝后今日亲自到场,从今以后她在宫中的地位彻底分明。 不是皇女,胜似皇女。 就在宴席其乐融融的时候,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惊慌失措地响起,“陛下,娘娘,不好了!” “太液湖那边,林贵妃带着人闹起来了!” 传话太监讲的磕磕碰碰,但宾客们还是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太后当即皱起了眉,“一个伯府公子,竟敢在皇宫禁内殴打公主,林贵妃罚他二十个板子都算轻的,依哀家看,此事不必理会。” 太后素来最重规矩和皇室颜面。 依她看,非但是不必理会,便是把孟阮打死了都该。 安帝正犹豫的时候,太监紧接着又说道,“孟公子被打了几十板子,晕了又醒醒了又晕,现在情况不太好,行迹魔怔,说了不少疯话,还请陛下去看看......” 众人面面相觑, 安帝的眉心缓缓紧锁起来,他不再说什么,起身让太监带路。 太液池边,已经乱成一锅粥。 太监传的话还是保守了,孟阮已经不能用魔怔来形容。 他见人就骂,见人就咬,尤其是对嘉仪公主和林贵妃,若非有侍卫拦着,他就差扑上去与她们同归于尽。饶是被拉了下来,可口中犹自诅咒唾骂, “凌千忆,你毁人前途,害人性命,你不得好死!”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脏事,公主府的每一笔冤枉账我都记着呢!你害死了多少条人命,瞒得住别人,瞒不过老天爷!” “你连你亲妹妹都算计,你简直丧心病狂!你使手段嫁给我,就是为了堵住外人口舌,好和你那些女姘头们苟且,公主府的寝殿里藏了多少烂事你还要我说吗?凌千忆啊凌千忆,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娶了你这个毒妇!” 孟阮声声泣血,状若癫狂。 林贵妃气得浑身颤抖,“来人!给本宫堵住他的嘴,快来人——” 话未说完,嗓音戛然而止,只见孟阮挣脱侍卫阻拦直奔她而来,眸中燃着报复的火焰, “还有你,林贵妃,你女儿在公主府持剑杀人,是你帮她平息了此事,我死得好冤啊,林贵妃,你也是帮凶,你也该死!” 孟阮拔下束发的簪子,狠狠朝着林贵妃戳去。 妇人吓得花容失色,眼看着性命难保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敏捷的身影冲上来拦住孟阮,随即狠狠甩了孟阮一个耳光,“你疯了是不是!” 这一拦,救下了林贵妃的性命。 却也让孟云莞被簪子划伤手臂,汨汨流出鲜血。 她似乎根本察觉不到痛,只是颤抖着肩胛死死瞪着孟阮,而后者发了一圈蛮力,终于在见到孟云莞那一刻,理智得以回笼。 “云莞.......”他喃喃着。 人群里的凌千澈焦急地喊道,“云莞,危险,快过来!” 孟阮披头散发状若疯癫,而此刻的孟云莞与他仅一步之遥,随时都有可能被伤到。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孟阮不仅没有再发疯,反而是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他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孟云莞,眸中汹涌的复杂涌动,攥着的那枚簪子也从手中滑落在地上。 “云莞,云莞.....” 孟阮喊着她的名字又哭又笑,随即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方才还大杀四方的孟阮猛的膝盖一软,朝孟云莞深深跪下。 “对不起。” “云莞,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随着最后一声对不起落下,他的眼泪也如断线珠子一般滚落。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 素来矜贵倨傲的孟阮此刻伏在地面上,哭得涕泗横流不能自已,问什么都没有反应,仿佛除了对不起就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 这莫名其妙的一出,是彻底把众人给看懵了。 到底整的是哪一出啊? 这淮南伯家的大公子,当真是疯魔了不成? 唯有孟楠听到那声“对不起”,身形猛的一颤,他抬着不可思议的眼眸盯着孟阮,不过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低下头,掩下眼底异色。 孟云莞站在原地没动,结实受了他这一拜。 凝视着孟阮,她心里算不得平静。 是也重生了吗?可就算是想起前世记忆,又何至于如此呢? 对他而言,不过是杀了一个本就没多少感情的堂妹,既然前世下得了狠手,现在又何必做出这样狼狈道歉的姿态? 还是说她死后,孟阮又发生了些什么,才让他变得这般痛改前非?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那个温顺懦弱的孟云莞已经死在了上辈子,如今的她就算是孟阮下跪向她求和,她也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孟云莞退回到人群中,安静地垂下眸,听着帝后处置。 安帝动了大怒。 这怒气却不是对孟阮的,而是对嘉仪公主和林贵妃的。 瞧孟阮这口风,分明是洞悉了公主府的大秘密,保不准嘉仪手上真有人命,还是林贵妃帮她粉饰过去的,这母女两人简直是胆大妄为! 这样想着,安帝却没有当面发作,而是让人先把孟阮抬回去治伤。 至于冒犯贵妃和公主的大逆不道之举,容后会有处置。 一句“容后处置”,让林贵妃和嘉仪公主的脸色皆是白了又白。 她们身为皇族却被冒犯至此,可陛下却选择暂时息事宁人,说是容后处置,可此事有什么可容后处置的?把孟阮当场拉出去打死就是了。 安帝说了这么一句,便脸色铁青地离开了,走前让林贵妃来昭阳殿一趟。 太后眼中晦暗不明,来之前她是绝对偏着嘉仪的,可听了孟阮那些疯话,她暂持保留态度。 规矩再大,大不过人命。 她叹了口气,命人抬软轿送孟阮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