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郎与七位老婆》 第一章 大郎,该吃药了 “大郎——该吃药了!”。 昏迷中的金海被一句充满魔力的女性声音惊醒。 他努力的睁开沉重的双眼。视觉从模糊中一点儿一点儿地开始清晰。 率先出现眼前的是一双手。 纤长白皙,柔弱无骨,十指纤纤,如玉如笋。 而手里捧着一个碗,一个破旧的粗瓷碗。碗里是黑兮兮的汤药汁儿。 沿着这双手看上去。 呀!——多美的一张脸啊! 就像一张AI脸,完美的毫无瑕丝!比现在的明星强十倍百倍的脸! 缓缓神。 再看看自己,卧槽! 短腿儿,小胳膊,类似婴儿般大小的小手儿,粗糙不堪。 卧槽,卧槽!这是咋回事?这是什么地方?脑子里开始出现断续的杂乱无章的碎片。 古代…宋朝…阳谷县…潘金莲…?而他自己的这个身体…是那个“三寸丁谷树皮——武大郎”。 “这是穿越了?…从2025年7月25日穿越到宋朝了?面前的天仙般的美人就是那位潘金莲?…而且正要给自己灌毒药!……” 反应了好久的工夫,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成了水浒里那个五短身材的倒霉蛋武大郎。 他盯着房梁,内心疯狂吐槽:“这他妈怎么回事?……重生?……穿越?这他妈的真的是穿越吗?……别人穿越不是皇帝就是太子,最次也是个富二代,怎么轮到他金海,就成了个头顶绿油油、马上要嗑药的武大郎?”药碗的苦气钻进鼻孔,他瞥见潘金莲那双端着碗的手——纤长柔美,指尖却用力到泛白,分明是内心紧张所致。 金海后背一凉,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中衣。心里暗道:“金海呀!金海!这都是天天看网络小说的下场,整天什么重生啊?穿越啊!……这次……真的穿越啦!可是,可是……我……怎么穿越成即将被毒死的武大郎啦?” 前世当销售经理练出的察言观色,再结合看过的《水浒传》情节告诉他:这女人,潘金莲杀心已起。即将送他到阴曹地府。 他猛一哆嗦,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娘子…药、药太烫了,先放着吧…” “那…那一会儿你可想着喝药啊,凉了…药性就不足了。” 金莲迟疑了一下,神奇一顿。说罢,放下药碗,转身走了出去,显然屋里浓烈的气味让她非常难以忍受。 金海见金莲放下那夺命的药碗,走了出去。开始慢慢的打量周围的环境。木头的腐朽气味混着一股浓烈刺鼻的中药味,蛮横地钻进金海的鼻腔。 环顾一下四周,视线里一片空旷,只有几根黑黢黢、结着蛛网的房梁,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压抑。身体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又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死死捆在身下这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每一次呼吸,胸口都牵扯着闷痛,喉咙里更像是堵了一团火辣辣的棉花。 “大郎,该吃药了。” 那声音又仿佛在耳边响起来了。柔媚,婉转,像浸了蜜糖的丝线,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粘腻,死死缠绕住他的耳膜,直往脑子里钻。 金海浑身一个激灵,混沌的意识像是被这声音猛地劈开了一道裂缝!无数混乱的补充记忆碎片再次瞬间涌入,挤得他脑仁生疼——高大挺拔的自己正意气风发地跟客户商谈一千五百万的“大合同”,西装革履,觥筹交错……然后…带着老婆去崂山旅游…遇见一个邋遢道士…邋遢道士卖给他一块转运牌…说是能让他…好运连连…升职加薪…紧接着,突然出现车祸!…画面被粗暴地撕裂、重组,……变成了一个矮小、臃肿、佝偻的身影,在冷清的街巷里挑着担子,叫卖着无人问津的炊饼,路人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刺来……最后,定格在一张柔美却透着慌张的妇人脸上,还有那碗冒着热气的、黑漆漆的药汁! “武…武大郎?” 一个荒谬绝伦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缠住了金海的心脏。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再次将视线一点点向下挪移。 入眼的,仍是那一双粗糙、短小、布满茧子和不明污渍的手。这绝不是他那双骨节分明、能签下大单的手!视线继续下移,越过盖在身上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薄被,落在自己身上——一个圆鼓鼓的肚子,将洗得发白的单衣撑得紧绷绷,下面是一双短得可怜、几乎被肚腩完全遮住的腿。 一股混杂着绝望、恶心和荒谬的冰水,瞬间从头顶浇到脚底。金海眼前发黑,几乎要窒息。 “操!贼老天!你玩我?!”他在心里发出无声的、歇斯底里的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别人穿越!不是开国太祖就是盛世明君!再不济也是个挥金如土的败家太子爷!最最最不济的,好歹是个四肢健全的叫花子吧?!怎么轮到我金海,就成了……成了这个头顶能跑马、绿油油一片大草原,马上就要被自家婆娘一碗药送上西天的武大郎?!千古奇冤的武大郎啊!!” 悲愤的念头如同沸水在脑子里翻滚。前世他金海在商场上也算是个八面玲珑、手腕圆滑的人物,靠的就是一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和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可如今,老天爷竟把他扔进了这具连走路都费劲的躯壳里,面对的还是个铁了心要谋杀亲夫的蛇蝎美人! 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像无数只冰冷的小手,扼住了他的鼻腔。金海的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破膛而出。 一股寒气,比数九寒冬的冰窖更甚,猛地从金海的尾椎骨窜起,瞬间炸开,沿着脊椎一路冰封到天灵盖! 冷汗像无数条冰冷的虫子,争先恐后地从他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瞬间浸透了贴身的粗布中衣,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活下去!不管用什么办法,先逃过眼前这一关再说!金海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绝望的深渊里疯狂闪烁。 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发现一枚暗灰色的玉牌!玉坠上还出现了丝丝裂纹。 是它,难道自己的穿越因为那个道士,还有这个玉牌! 第二章 三喜临门 --- 崂山,云雾如纱,缠绕着嶙峋奇石与苍翠松柏,游客络绎不绝。正直旅游季节,崂山的每一处景区好不热闹。 金海——五粮液集团华东大区的销售精英,经过差不多半年的维护和努力,终于跟客户敲定一笔大单、1500万元!又是一个状元单! 碰巧的是,前天他又刚刚拿到新房钥匙,三室两厅,位置优越,房子漂亮。真是好事连连,春分得意。 为了庆祝双喜临门,金海决定带着妻子到崂山旅游一番。一个是青年才俊,一个是美貌佳人,二人携手悠然漫步。眉梢眼角,皆是藏不住的满心欢喜。 行至香火鼎盛的上清观前,二人正要去进观烧香,一个身影突兀地横在路中。 那道士,着实邋遢得刺眼。一件油垢板结、辨不出原色的道袍,松松垮垮挂在嶙峋的骨架上。灰白发丝从歪斜的道髻里顽强地支棱出来,沟壑纵横的脸上沾着风干的泥点。 浑浊的眼珠在金海考究的西装、闪亮的腕表、妻子臂弯里的新款包包上滴溜溜转了一圈,最终粘在金海脸上。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的黄牙,嘶哑的嗓音却带着一股黏糊糊的热切: “哎哟!这位居士,红光罩顶,喜气盈门呐!贫道观您面相,可是一生难遇的‘三喜临门’之兆啊!” 金海脚步一顿,对这种路数本能警惕,但“三喜临门”四字精准地搔到了痒处,二喜临门已经得知,这三喜临门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妻子将要怀上宝宝?妻子林丽也好奇地打量这道士。怀疑和好奇的表情同时出现在情侣二人的脸上。 道士浑浊的眼珠一亮,语速陡然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第一喜,乔迁之喜!看您眉梢带彩,步履生风,新居落定,门庭焕然一新,旺家之相已显!” 金海夫妇下意识对视一眼,难掩惊色——新房钥匙,确在囊中! 道士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趁热打铁: “这第二喜,财源广进!印堂饱满,神采飞扬!居士近期必是要发一笔财,财星高照,盆满钵满!”。一边说一边来回打量着夫妻二人。 金海心里盘算:那笔大单的丰厚奖励——如果按照八个点的提成……是120万……再加上状元奖30万……今年少说也要150万进账,也的确是财源广进…但是这第三喜是什么呢?……这才是金海真正好奇和关心的。妻子林丽也是同样的想法。 “至于这第三喜嘛……”道士拖长了调子,浑浊的目光在金海脸上逡巡,捕捉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声音陡然压低,带着蛊惑人心的神秘,“乃是青云直上,升职加薪!就在眼前!不过……”他眉头猛地一蹙,换上凝重神色,“此喜虽近,却有变数暗藏!稍有不慎,好事难成啊!” 金海心头一紧!近期空出的销售总监之位!他与另一位销售女强人孙静正斗得难解难分,总经理虽看好他,但最终拍板的是周董!这位置,可比房子和大单还要重要! 金海本来觉得虽然他销售能力强,但是入公司的时间没有孙静长,资历也没有孙静老,带加上董事长的偏爱孙静。金海觉得自己的胜率并不大。 可如今这道士提到三喜正是“升职加薪”。难道真的有戏,如果真的能够晋升销售总监,这可是彻底改变命运的机会啊! 金海不由得又激动又紧张,甚至脸都红了起来。妻子也非常关心的表情。二人似乎完全忘记了道士的邋遢之像。 “但是,这三喜临门又存在着一个变数,变数就在这第三喜上,三喜成则青云直上,诸事顺利,不成的话,甚至还要影响前二喜的最终结果。” 道士接着说:“就是这最关键的第三喜,因为施主还差一点点的运气,可能要白白的落空啊”。 妻子不由得更加紧张起来,忙问道:“可有什么办法吗?” 道士略显迟疑,好像最后下定了决心。从油腻道袍里摸出一物——一枚暗灰色玉牌,银元大小,雕工粗劣得令人发指,勉强刻着个似兽非兽的怪影,灰扑扑,脏兮兮,毫无玉质光泽,死气沉沉。 “不要小看这个牌子,此乃‘定运牌’!”道士说,“非是凡品!最能稳固气运,破除迷障!定能助你消弭变数,稳稳接住这青云梯!贫道与你有缘,结个善缘,换你一个鹏程万里,值当得很哪!”他边说边端详着金海的反应。 “此牌,我可以借给施主一个月,等月满施主借此玉牌办妥升职大事之后,施主一定要还与贫道。……不过施主要施舍一定的灯油,以表诚心……” 金海完全被“三喜”点中两喜,又被“升职”和“变数”精准戳中心事。 情急之中,金海鬼使神差地掏了一千元递给了道士。道士一把抓过,看也不看塞进怀里,然后将玉牌递给金海。施主“好自为之!一个月后我在此等候施主的佳音”,说罢,便如泥鳅般滑进旁边熙攘的游客群,眨眼不见踪影。 金海捏着那枚冰冷、粗糙、丑陋的灰玉牌,有些恍然。 此时旁边一直围观看热闹的两个当地游客嗤笑出声: “嘿,又是这老骗子!前些天偷功德箱,被观里道长揪住,好一顿训斥给轰出来了!” “专挑面善有钱的主儿下手!什么‘定运牌’,河滩捡的破石头自己瞎刻的吧?” “唉!小伙子,你上当了!”好心的游客告诫,却毫不掩饰那幸灾乐祸的神态。 …… 金海妻子一听,气得柳眉倒竖:“什么人啊?早干嘛去了?事前不提醒,事后幸灾乐祸!…”显然她恨道士,更狠这位游客的见死不救,事后看笑话的心态。 金海脸上火辣辣的,刚才那点窃喜被当众戳破的羞恼取代。老骗子?偷香油钱?可乔迁和大单又是真的……他半信半疑,有些高人正是真人不露相呢,这个道士也说不定真是一个高人呢?反正钱已经花了,玉牌已经要了,赌索性把玉牌往脖子上一挂:“行了!1000块,花钱买个乐呵,戴着玩总行了吧?” 经过这个插曲,二人也没有有游玩兴致,匆匆转了几个景点儿,取车回家。 然而,“这玉牌,升职,变数的阴影,却像一滴墨汁,悄然晕染了他心头那片晴朗。 --- 没想到,戴上那灰扑扑玉牌的第二天,厄运便如影随形。 清晨开车上班,路口绿灯刚亮,他平稳起步,一辆电动车却如同鬼魅般失控斜插!刺耳的刹车声中,金海猛打方向盘,险之又险地擦身而过,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刚踏入公司,法务总监已面色铁青地等在门口。一份文件被重重拍在桌上——正是那份他引以为傲的大合同! “金海!出大事了!合同第七页第三款,补充协议第三条,存在重大法律漏洞!对方拒绝盖章,并咬死我们设陷阱,态度强硬!要求24小时内重签修正协议,否则——合同作废,终止合作,并保留追责权利!” 晴天霹雳! 金海如坠冰窟,脸色煞白!商业欺诈?个人责任?法务后面的话嗡嗡作响,只剩“24小时”和“重签”在脑中轰鸣。 总经理办公室。 赵总语气带着深深的遗憾:“金海啊……总监的位置,周董那边……可能倾向孙静了……我尽力替你争取了……但周董他……唉!你那个合同怎么样了?如果能火速敲定,或许……还有一线转机……这合同,对这次任命至关重要!” 升职加薪的“第三喜”,竟真成了致命的“变数”! 浑浑噩噩回到家,妻子听完,眼神惊疑不定:“是不是……是不是那块破牌子?戴上它就没一件好事!邪门!快扔了!” 金海颓然低头,看向胸前那枚灰暗、冰冷、仿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玉牌。新房的喜悦、签单的得意,此刻荡然无存。道士的“变数”、游客的嘲讽、法务的冰冷通牒、赵总的无奈叹息,在耳边疯狂交织! “操!!!” 极致的愤怒与恐惧瞬间冲垮了理智!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玉牌,仿佛那是盘踞在胸口的毒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客厅角落的垃圾桶! “咚!”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我去客户济南总部!重签合同!妈的,老子不信邪!”金海双眼赤红,抓起车钥匙,脸色狰狞如困兽。成败在此一举!关乎前途,甚至自由! ---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满了天地。高速公路像一条冰冷的黑蟒,无声地蜿蜒向无边的黑暗深渊。偶尔掠过的车灯,如同濒死巨兽短暂睁开的眼睛,划出惨白的光痕,旋即被黑暗吞噬。 金海死死踩着油门,发动机在极限边缘沉闷嘶吼,仪表盘的指针危险地戳向红区。脑子里是合同冰冷的漏洞条款、对方代表的最后通牒、赵总遗憾的眼神……太阳穴突突狂跳,像有铁锤在敲击。 导航冰冷的电子女声毫无感情地播报:“前方五百米,进入阳谷县界…” 就在他烦躁地侧头瞥向导航屏幕的瞬间—— 左侧死寂的黑暗中,两道刺目的、如同地狱之门洞开的惨白强光,毫无征兆地撕裂夜幕! 一辆庞大如移动山岳、彻底失控的重型大货车,带着碾碎一切的死亡轰鸣,蛮横地撞破中央隔离带!冰冷的钢铁巨轮裹挟着毁灭的飓风,瞬间填满了金海的全部视野!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中无限拉长、凝固。金海的瞳孔里,只剩下那急速膨胀、冰冷无情、占据整个挡风玻璃的钢铁巨轮和那能灼穿视网膜的死亡光芒!他甚至能看清车头保险杠上狰狞的泥泞和扭曲的金属! “轰——!!!” 那是世界崩塌的巨响!是金属骨架在绝对暴力下瞬间扭曲、断裂、粉碎的绝望哀鸣!是钢化玻璃炸裂成亿万片锋利冰晶的恐怖尖啸! 毁灭性的冲击力如同被陨星正面击中!安全带瞬间勒入皮肉,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五脏六腑被狂暴的力量挤压、撕裂、移位!剧痛和失重感如同宇宙爆炸的起点,将他残存的意识彻底撕碎、湮灭! 在意识被永恒的黑暗彻底吞噬前的最后一缕、极其微弱的感官碎片中,金海似乎……捕捉到了一点异样。 不是爆炸的灼热,不是玻璃碎片的冰冷。 那是一种……幽暗、冰冷、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灰白色调的光晕? 它诡异地悬浮在他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点感知里……位置,似乎……正是他胸前那片空荡荡的、曾经悬挂着玉牌的地方! --- 第三章 这好玩吗? --- “大郎,该吃药了。药都快凉了!” 催命符般的声音,再次冷酷地斩断了金海对前尘的追忆。 潘金莲端着药碗的手,悬停在半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金海蜡黄浮肿的脸上扫过,又落回那碗漆黑如墨、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药汁上。她脸上柔媚的笑意,如同水面的浮油,不易察觉地晃了晃,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窒息感。 活下去!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穿了金海所有的恐惧。前世在谈判桌上磨砺出的急智和口才,成了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却被更汹涌的求生欲狠狠压下。 “呃…娘…娘子…莫急…”他喉咙里艰难地挤出破风箱似的抽气声,故意重重咳了起来,震得胸腔闷痛,“药…凉一凉…正好…咳咳…有桩事…忘了交代…” 潘金莲的柳眉几不可察地一挑。药碗依旧稳稳悬着,但紧扣碗沿、用力到惨白的指尖,血色似乎悄然回笼了一线。探究的目光黏在金海脸上,声音柔媚依旧,却褪去了几分迫人的甜腻:“哦?大郎还有事?” 成了!她没立刻灌药!金海心头狂喜如潮涌,面上却竭力维持着病弱与“好事”交织的古怪神情。 “是…是王…王员外…”他喘着粗气,仿佛吐字千斤,“城西…嘴角带痦子的那个王员外…上月…赊了五十个炊饼…府里…办席面…” 眼角余光死死锁住潘金莲。果然,“王员外”、“炊饼”、“府里办席面”几个词,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那双惯于慵懒算计的眸子里,倏地激起一丝贪婪的微光。 “大郎提这个作甚?”声音里的不耐,被一丝好奇悄然压下。 “咳咳咳…”金海咳得撕心裂肺,实则在为谎言争取时间,“上月末…他家满月酒…欠了饼钱…王管家说…隔日送…可…可后来…”他喘得更急,“竟说…员外爷…觉着咱家炊饼…料足味好…独一份儿!又要三十个…连本带赏…统共…统共欠着…十两银子!” “十两?!”潘金莲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漆黑的药汁剧烈晃荡,几滴溅落床沿,污痕刺目!美眸瞬间瞪圆,里面的杀意与算计,被纯粹的、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贪婪的烈焰瞬间吞噬! 十两银子!武大郎卖一年炊饼也未必攒得下! 金海的心脏在潘金莲的惊呼和药汁的晃动中,几乎要破膛而出!强压恐惧与不适,他脸上堆起谄媚虚弱的“惊喜”,目光躲闪,只盯着床沿药渍,仿佛那是他的救命稻草: “是…是啊娘子…王管家…亲口说的…十两…白花花…”他喘得几乎断气。 “还有一事…娘子…跟着我…受苦了…连件像样衣裳…都没有…”他眼神适时涌上浓重“愧疚”,“我…我前些天…悄悄去了…狮子桥…马…马记裁缝铺…” 潘金莲的手彻底僵住!脸上交织着惊疑、贪婪、茫然。狮子桥马记?那是她只敢远望的奢梦之地! 金海捕捉到她眼神的松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孤注一掷: “我…咬牙…用这十两…给娘子你…订了套新衣裙…用的…铺子里新到的…苏…苏杭软烟罗…马裁缝说…最衬娘子…这样的…美人…” 每说一句,潘金莲手中的药碗便松一分,眼中杀意便淡一分,取而代之的是燃烧般炽烈的渴望与动摇。软烟罗?苏杭的?给她做的?! “我合计着…明…明天…就能取…”金海声音越来越弱,气若游丝,目光却死死钉在潘金莲脸上,“本想…给娘子惊喜…明天…先要回银子…再去取新衣…娘子也…漂亮些…” “明天…就能取?”潘金莲喃喃重复,目光失神地飘向窗外,仿佛已见华衣加身。手中那碗毒药,此刻沉重得像个笑话,也变得…不合时宜。 金海屏息。时间凝固,每一息都漫长如百年。 终于,潘金莲眼底最后一丝挣扎的狠厉彻底隐去,换上刻意柔媚的“关切”。药碗,缓缓地、缓缓地从金海唇边移开。 “哎呀!”她低呼,声音甜腻中带着刻意的懊恼,“瞧我这记性!糊涂了!”她端着碗,如捧烙铁,急退两步,远离床榻。 “大郎,我方才匆忙…怕是…少放了一味要紧药材!这药…效力不够…你且安心。我这就端去厨房…重新熬过!” 语毕,再不看他一眼,端着那催命符,脚步匆匆却故作镇定,转身出门。木门“吱呀”关闭,隔绝生死。 “嗬——嗬嗬…” 门关刹那,金海紧绷的身体轰然瘫软,烂泥般陷进硬板床。破风箱似的喘息在死寂中撕扯。冷汗如瀑,瞬间浸透粗布床单,冰冷粘腻。 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巨大的恐惧后怕,如同冰潮,反复冲刷着他脆弱的神经。 “操!贼老天!玩死老子?!”无声的咆哮在心底淬毒般炸开,“别人穿越龙傲天,老子穿成武大郎!潘金莲!西门庆!我日……” 骂声戛然而止。光骂没用! 潘金莲只是被贪婪暂时蒙蔽!她不是蠢货!一旦冷静,或明日去马记一问,谎言立破!那时……等待他的,恐非一碗毒药那般“温和”了! 时间!他只有这点可怜的时间!潘金莲的“重熬”最多拖到明日!明日,即是死期! “冷静…金海…动脑子…快动脑子!”指甲深掐掌心,剧痛逼他思考。然而,在绝对的力量与杀意面前,所有算计都显得苍白可笑。 窗外,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屋内,油灯如豆,光影鬼魅般摇曳。浓烈的药味、木头腐朽的霉味、角落夜壶的尿臊气……混合成令人作呕的绝望气息,将他死死囚禁。 他甚至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喝下那毒药…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去? 可万一…回不去呢? 恐惧与绝望,在缓慢流逝的时间中,无声地凌迟着他。 --- 嗡! 胸前那枚暗灰色玉牌,毫无征兆地一震!牌面粗劣兽形刻痕深处,倏地闪过三道幽暗、灰败的光晕!转瞬即逝。 金手指!? 金海顿时大喜,人家穿越都有金手指,果不其然,我也有金手指! 金海满心欢喜,迫不及待的地向玉牌仔细观察。 紧接着,几行扭曲、暗灰色的字迹,如同被无形的刻刀缓缓镌刻浮现: 「规诫:」 「言出违心,身削一寸。」 字迹冰冷,清晰无比地烙印进金海脑海。 “言出违心…说谎?身削一寸…身高…降一寸?!”金海大脑艰难运转,“一寸…三指宽?!” 刚刚涌起的狂喜,被荒谬的巨浪拍得粉碎! 金手指?!别人是毁天灭地的功法、富可敌国的系统!轮到他顶着武大郎这“伟岸”之躯(不足五尺,约1.35米),盼来的竟是“说谎就变矮”的诅咒?! 再削一寸?!那还剩多少?!直接从“三寸丁”跌进“侏儒”深渊?! “玩儿我?!贼老天!还有这破牌子!”金海内心在癫狂咆哮,“别人金手指开挂超神!我这金手指是嫌我死得不够快、不够惨是吧?!这他妈…好玩吗?!” 金海愤怒!委屈!不干!恍如一场恶梦,欲哭无泪,不知道何去何从。 今后的路应该怎么走,未来!还会发生什么情况?金海疲惫的身躯愈加疼痛,大脑里满满当当,乱乱腾腾。竟然睡着了! 第四章 租衣服 ,打欠条 --- 清晨,金海睁开眼,绝望如冰水灌顶。 依旧是黢黑结网的房梁,依旧是硌骨的破板床,依旧是沉重短小的病躯。昨夜药碗的阴影、玉手的冰冷、美人的杀意——不是噩梦,是冰冷的现实。 外间传来窸窣声。他艰难扭头,透过门帘缝隙望去。 熹微晨光中,潘金莲背对他整理裙裾。纤细腰肢,玲珑曲线,乌发如瀑流淌柔光。仅一个背影,已是惊心动魄。 金海心脏猛地一抽!原始渴望与刺骨自卑如同毒藤绞紧咽喉。如此尤物,却是索命毒蛇!心动?活着才是硬道理!他狠狠闭眼,指甲深掐掌心——命悬一线! 早饭毕,金海强撑病体,声音虚弱却带着刻意的“好转”:“娘子…我好多了…咳咳…这就去…狮子桥…取衣裳…” 潘金莲整理衣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掠过他,毫无波澜:“路上小心。”语气敷衍如例行公事。 金海心沉谷底。她的耐心,已近油尽灯枯。今日,必须拿出“真货”! 推开吱呀破门,晨风裹着市井喧嚣扑面。阳光刺眼,金海眯起眼,熟悉的清河县街巷却如冰冷孤岛。 去哪?马记?哪有什么新衣!那是他吹出的七彩泡影! 十两银子?五十个炊饼能值十两银子,简直是天大笑话!连一两银子都不到啊,虽然说是赏赐,一个员外,因为买了你的炊饼好吃,就赏了十两银子,鬼才信! 自己情急之下竟犯下如此致命的漏洞!早晨那冰霜般的脸色,是否已露破绽? 绝望如铁链勒颈。他扶墙喘息,肺如破风箱嘶鸣。回去等死? “租花戴咯!上好的绢花,一日三文,戴坏照赔!”街角小贩的吆喝如一道闪电,劈开混沌! 租?! --- 马记裁缝铺。 金海扶门框,喘息如牛。铺内,马裁缝正为富态妇人量体,伙计整理布料。 他深吸气,佝偻腰背强撑一丝挺直,低头掩面,沉重咳嗽:“咳…咳咳…掌柜的…在吗?” 马裁缝抬头,见是武大郎,保养得宜的脸瞬间浮满鄙夷,眉头紧锁:“武大?你这病痨鬼,不在家挺尸,跑我这作甚?脏了地方,晦气!”挥手如驱蝇,示意伙计赶人。 屈辱之火直冲顶门!金海强压,头更低,咳得更重:“行…行个方便…我家娘子…赴要紧席面…想租一套…合身的好裙子…就五天!要新的!没上过身!”“租”字咬得极重。 “租衣服?!”马裁缝嗤笑,连那妇人也掩嘴嘲弄。“武大,你穷疯了还是病傻了?马记只卖不租!凭你也配?滚出去!”刻薄如刀。 伙计嫌恶上前:“快滚!” 金海猛地抬头!蜡黄病脸上,血丝密布的双目爆出骇人厉光,孤注一掷的疯狂嘶吼炸响: “五…五天!一两银子!!!” “立字据!空口无凭!”声音因屈辱而颤,眼神却如饿狼锁死马裁缝,“要新的!合身的!好裙子!若有损坏——双倍赔偿!绝不赖账!立据为凭!” 哗啦!一堆散碎银钱拍在柜台。 马裁缝的嗤笑僵在脸上,伙计的手停在半空。一两银子?五天?损坏双倍赔?一套上等成衣售价不过三四两!贪婪毒蛇瞬间噬咬理智。 鄙夷迅速褪去,换上商人精明的假笑:“咳…武大,看你诚心,又是急用…罢了,破例一次,积德行善!阿福,取昨日新做那套水红妆花缎软烟罗来!” 伙计捧来衣裙。光鲜料子,精致折枝绣,晨光下柔滑生辉。 --- 金海抱着衣裙,倚靠冰冷墙角,喘息未平。 衣服暂解,可那该死的十两窟窿怎么办?!五十个炊饼十两?鬼才信!这谎捅破了天! 金海目光扫过街角——郓哥!一个精瘦卖梨少年正蹲地划拉树枝。这不正是水浒故事里的那个郓哥吗? 一个更疯狂、更绝望的计划,在心底疯长! 金海挪到郓哥面前,脸色惨白如鬼,虚汗涔涔,怀中华服刺眼。 “郓…郓哥…”声音嘶哑走投无路。 郓哥惊跳:“武…武大哥?你…你怎么…” 金海环顾,压低声音,绝望如溺水者抓住浮木:“帮大哥…天大的忙…关乎性命…” “啥…啥事?” “帮…帮我写张欠条…” “啊?!五十个炊饼…十两?!”郓哥魂飞魄散…最终还是答应了金海的要求…… --- 金海揣好欠条,怀抱水红衣裙,如踏刀尖,挪回死亡巢穴。 未及推门,王婆刻薄嗓音刺耳传出: “哼!软烟罗?五十个炊饼十两银子?呸!他武大一天挣几个铜板?这瞎话哄三岁孩儿呢!马记的软烟罗是金子打的?他买得起?” 潘金莲迟疑:“可大郎说得真切…” “守着这又丑又矮的窝囊废有甚好?西门大官人家,绫罗堆山,首饰成海!真云锦宋锦都嫌平常!你成了事,要多少软烟罗没有?听干娘的!明日就灌了那药!” 金海佯咳,推门而入。眼前一位老妇,活像还珠格格里的那个“容嬷嬷”。这就是那个该死的王婆啊?金海思忖着。 屋内,王婆那张褶子脸堆着假笑:“哎哟,大郎回来啦?我正跟金莲说,你这病啊,药可不能断!金莲啊,记得喂药,我先走啦!”毒蛇般溜走。 潘金莲目光如冰锥,瞬间钉死他怀中华服,一丝惊讶与灼热渴望闪过。 “娘子…衣…衣服…”金海气若游丝,小心递上软烟罗。又掏出那张墨迹未干、指印鲜红的欠条。 潘金莲接过衣裙,指尖贪婪摩挲光滑缎面,眼中光彩大盛。再看欠条“壹拾两”,疑云密布。 金海趁势加码,声音虚弱却笃定:“昨夜病糊涂…记岔了…王员外不是欠五十饼,是二百个精面炊饼…这不…先给了五两…又订了二十个…五日后…一并结算…”。 潘金莲展开水红衣裙比划,久违的明媚笑容绽放,甚至带点少女雀跃:“真…真好看…”声音微颤。她抬眼看向金海蜡黄病容,眼神复杂难辨,一丝极淡的犹豫掠过。最终只低声道:“大郎…辛苦…歇着吧。” 金海轰然瘫倒破床,如抽骨烂泥。衣衫,欠条(虽假),暂渡此劫。潘金莲…信了?至少,被新衣银钱暂时蒙蔽。 他看着潘金莲轻快步入外间试衣,美丽身影摇曳,心中却只剩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冰冷后怕。 逃过一日。苟活一日。 可是—— 五日后,那软烟罗,那十两银子的滔天巨洞,拿什么去填?! 还有明夜…王婆那句“灌药”,如同悬顶利剑! --- 第五章 银子不见了 --- 既然无法改变悲催穿越的命运,也无法摆脱这变着戏法,玩弄自己的玉牌。金海只能认命。接下来的日子,金海(或者说武大郎的身体)准备凭借着前世销售经理的头脑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决定在这绝境里趟出一条生路。 经过再三考虑,他决定不能再做那寡淡无味的炊饼了。 虽然“武大郎炊饼”已经成为了他的招牌,在阳谷县也有了一定的知名度。但这不是一块金子招牌,而是因为他武大郎、三寸丁的特殊性,给人们留下特殊的符号。 炊饼倒是可以一天卖上一二百个,运气好的话能卖上三百个。但是价格太低,利润太薄了。 一个炊饼一个铜板,十个炊饼赚不到一个铜板的利润。一天顶天了也就是两三个铜板的利润,天气不好的话,炊饼卖不出去,还要亏本。 这样算下来,一年挣不到十两银子,靠这种方式他永无出头之日! 他要想一个更快挣钱的办法! 三更天,金海就挣扎着从硬板床上爬起来,拖着依旧沉重病弱的身体,一头扎进了狭小油腻的厨房。和面、调馅。这次他做的不是炊饼。 而是——馅饼! 前世,金海的妈妈开了一家馅饼店,馅饼做的那是一绝,是当地有名的小吃。 金海对馅饼的配制,做法早就了然于心。 他看见武大郎家里还有两斤左右的猪肉,还有一大堆新鲜的野菜。看来野菜是武大郎家的主要蔬菜,当下一般好一点的家庭是不会吃野菜的。他把肉馅剁得细碎,混着剁碎的野菜,用有限的调料精心调味,再用擀得薄厚适中的面皮包起来,压成圆饼,在烧热的鏊子上烙得两面金黄酥脆。 香气,霸道地驱散了破屋里的腐朽和药味。 这天正好是阳谷县的大集。金海挑着沉重的担子,里面足足码了三百个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馅饼,早早占了个位置。 “炊饼!新出炉的炊饼!”金海扯着武大郎那破锣嗓子吆喝,但很快改口,“不不不!不是炊饼!是‘金氏秘制肉馅饼’!十文钱一个!走过路过,尝尝鲜咯!” “什么?馅…馅…饼?!…馅饼是什么东西?武大不卖炊饼了?改成…卖…馅饼了?…真是头一次听说,头一次见到…”“馅饼?…是什么东西?看着挺好看…不知道好吃不好吃?…”“什么?…十文一个?!…武大疯了吗?” 十文钱!比普通炊饼贵了好多倍!起初,赶集的人只是好奇地张望。这扁圆金黄的东西,夹着馅儿?没见过。 少半晌的功夫,人们都是看的多,好奇的多,实际买的一个也没有。 金海也暗暗着急,新业开张,不会就这样夭折了吧? “啥玩意儿?饼里还包肉?能好吃吗?”这时一个外地挑着菜担的汉子停下脚步,嗅着鼻子。 “十文?忒贵了吧?炊饼才一两文!” 金海也不多解释,拿起一个馅饼,当众掰开!霎时间,热气裹挟着浓郁的肉香和面香喷薄而出,金黄油亮的肉馅混合着翠绿的野菜,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力,瞬间勾住了路人的魂儿。 “来,这位大哥,尝一口!不好吃不要钱!再免费送你十个馅饼”金海把掰开的一半递过去。 那汉子将信将疑地接过,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滚烫鲜香的肉馅,混合着面食特有的麦香在口中爆开!他眼睛猛地一亮,三两口就把半个馅饼吞了下去,烫得连哈气也顾不上!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汉子一抹嘴,痛快地掏出十文钱,“给我来俩!不,再来三个!”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而且反响如此热烈,人群瞬间被点燃了! “给我也来一个尝尝!”李大哥凑过来。 “闻着就香!给我两个!”赵大爷也上前道。 “别挤别挤!先给我!我要五个!” “十文就十文!值这个价!” 金海小小的摊位前,迅速围得水泄不通。三百个馅饼,在人们争先恐后的抢购和赞叹声中,不到两个时辰就被一扫而空!后面没买到的,懊恼不已,纷纷围着金海预订明天的。 “武大,明儿个还有吗?给我留五个!” “我也要!我要十个!先给你定金!” 金海忙得满头大汗,心里却乐开了花。他小心翼翼地将沉甸甸的褡裢(装铜钱的布袋子)系在腰间,里面装满了叮当作响的铜钱,足有两千多文!更让他惊喜的是,有个穿着体面的管事模样的,尝过后直接给了他一小块碎银子,估摸着能有一两!说是府上老爷太太也想尝尝鲜,让他明天送二十个到府上。 两千多文铜钱!外加一两银子!这简直是武大郎卖炊饼生涯里不敢想象的巨款! 金海挑着空担子回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病似乎都好了一大半。更让他奇怪的是,潘金莲见他回来,虽然依旧没什么好脸色,眼神里似乎少了些冰冷的杀意,只是淡淡问了句“卖完了?”,便没再多说。那催命的药碗,今天竟然没端上来!王婆那个老虔婆,今天也没见踪影。 “难道…是那条新裙子起作用了?”金海想起昨天在马裁缝那里租来的新衣和郓哥帮忙写的假欠条。看来,钱和物质,暂时能麻痹一下这蛇蝎美人的杀心?他心中稍定,巨大的成功感冲淡了穿越成武大郎的憋屈和玉牌带来的恐惧。他雄心勃勃地决定:明天!做五百个馅饼! 夜深人静。破旧的油灯下,金海盘腿坐在硬板床上,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他把褡裢里的铜钱全倒出来,堆成一小堆,黄澄澄的,在昏暗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那小块碎银子,则被他爱不释手地单独放在手心里摩挲着,冰凉沉甸的触感,代表着希望和力量! “两千三百文…再加这一两银子…”金海美滋滋地数着、摸着,开始盘算扩大规模,租个铺面,甚至请个帮手…他拿起那块碎银,凑到眼前,就着灯光仔细欣赏这“第一桶金”的象征。 可是,就在他的手指捏着银子,无意中靠近了胸前那枚一直贴身挂着的、布满裂纹的暗灰色玉牌时—— 异变陡生! 那枚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玉牌,表面突然如同水波般极其轻微地荡漾了一下!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吸力瞬间传来! 金海只觉得手心一空! 那块沉甸甸、冰凉凉的碎银子,就在他眼前,在他手指捏着的情况下,如同投入滚烫蜡块的冰粒,又像是被无形巨口吞噬,瞬间消融、坍缩、化作一道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灰白光丝!那光丝“嗖”地一下,没入了玉牌表面的裂纹之中!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幻觉! 金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他保持着捏银子的姿势,手心里已经空空如也,只有残留的一丝冰凉感证明刚才银子确实存在过。 “银子!…我……我银子呢?!”他难以置信地摊开手掌,翻来覆去地看,又猛地低头看向胸口的玉牌。玉牌依旧是那副灰暗、死气沉沉、布满裂纹的鬼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卧槽!!!!” 一声凄厉的、饱含着巨大震惊、心痛和愤怒的咆哮,差点冲破金海的喉咙!他猛地捂住嘴,才没把屋顶掀翻。他颤抖着手,一把抓住那枚玉牌,想把它从脖子上扯下来砸个粉碎! “我的银子!老子辛辛苦苦赚的第一两银子!你这破牌子!你他妈是貔貅吗?!只进不出?!还给我!吐出来!!”金海的心在滴血,欲哭无泪,气得浑身发抖。 这比“说谎变矮”还让他无法接受!这简直是断他财路,绝他生路啊! 就在他悲愤交加,恨不得生吞了这邪门玉牌时—— 嗡! 玉牌再次轻微地震颤了一下!牌面上,那三道幽暗灰白的光晕再次极其微弱地一闪而过。 紧接着,在那行冰冷的「言出违心,身削五寸」下方,新的扭曲字迹如同被无形的刻刀缓缓勾勒出来,依旧是那令人心悸的暗灰色: 「纳银壹两」 「蓄银五百两」 「增益壹寸」 字迹显现,冰冷无情,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规则感。 金海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所有的愤怒和咒骂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死死盯着那新出现的字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纳银…一两?”他想起刚刚被吞噬的银子。 “蓄银…五百两?增益…一寸?”他艰难地消化着这几个字的意思。 收了一两银子,然后存够五百两银子,就能长高一寸?! 什么鬼?巨大的荒谬感再次席卷了金海!他看看玉牌,又低头看看自己这具武大郎的“三寸丁”身体,再想想那五百两银子的天文数字(一两银子约等于一千文,五百两就是五十万文!),一股比刚才银子被吞时更加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哭笑不得?是绝望?还是…被这破玉牌反复戏弄后的彻底麻木? 金海悄悄地爬起床,小心翼翼地拿着玉牌,然后踮起脚,打开窗户。 嗖 他把玉牌扔到窗外,很远,很远! 金海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小心翼翼的重新爬到床上。可是刚要躺下。 嗡 胸前的袋子里一声低音。用手一摸,要了命玉牌果然还在! “这…这…”金海张着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嘶哑低吼: “这他妈…玩儿上瘾了是吗?” 第六章 好的开端 --- 第二天,金海觉得身体好的差不多了。 天光似亮非亮,灰蒙蒙的薄雾还笼着阳谷县的街巷。金海深吸一口带着凉意和柴火余烬味的空气,挑起沉甸甸的担子出门。箩筐里,五百个新鲜出炉的馅饼挤挤挨挨,腾腾的热气混着霸道的肉香,蛮横地撕开晨雾,引得早起的行人纷纷侧目。刚到老地方卸下担子,支起简陋的摊板,呼啦一下就被昨日没抢到的张大娘和几个眼熟的回头客围了个水泄不通!张大娘挎着的竹篮都挤歪了,还一个劲儿往前探。 “金家馅饼!刚出锅的金家馅饼!今儿就五百个,卖完收摊!”金海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底气十足地吆喝起来。生意带来的短暂成就感,像一剂强心针,暂时压下了胸中那块邪玉带来的阴霾和昨夜的不安。 “给我留十个!快着点,家里娃等着呢!” “排队排队!分明是我先来的!给我包二十个带走!” “武大!昨儿说好的五个!钱在这儿,你点点!一个铜板不少!” 人声鼎沸,金海忙得像只陀螺,脚不沾地。收钱的手快出残影,沾满了油渍和面粉;递饼的动作却稳当利落。褡裢肉眼可见地迅速鼓胀、沉重起来,铜钱“叮叮当当”碰撞着挤进去,发出悦耳的骤雨声,还夹杂着几块碎银子落入囊中的闷响。预订的单子也厚厚一沓,压在摊板角落。 看着空荡荡、还残留着余温的箩筐,再掂掂怀里沉甸甸的褡裢,一股滚烫的热流在金海胸腔里冲撞!他挑起空担,腰杆不自觉地挺得笔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手指隔着粗布褡裢,感受着里面硬邦邦的铜钱和凉丝丝碎银的轮廓,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 八百个!明天就干八百个馅饼! 然而,这念头刚冒头,冷水就浇了下来。五百个饼,从天不亮忙到日头高悬,已经榨干了他这病弱躯壳的最后一丝气力。腰背的酸痛、手臂的肿胀感还在叫嚣。八百个?就凭他一个人?累死也甭想! 帮手!必须找个帮手! 他浑浊的目光在清晨稀落的行人中扫视,最终牢牢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挎着半空梨篮、脚步轻快、眼珠骨碌碌转的机灵少年,郓哥。 “郓哥儿!过来!给你留了两个馅饼。”金海扬起声,脸上努力挤出个和善的笑容,尽管疲惫让那笑容有些僵硬。 郓哥闻声小跑过来,见了黄橙橙的馅饼,眼睛都亮晶晶的:“武大哥!真是好大哥。” “帮我打下手吧!”金海说得干脆,“和面、剁馅、烧火、看鏊子,哪样都行!一天给你这个数!”他伸出粗糙的手掌,五根指头晃了晃,“五十文!管你一顿热乎管饱的早饭!咋样?” “五十文?!”郓哥惊得差点把篮子扔地上,忙不迭地点头,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干!我干!武大哥你放心,我手脚麻利着呢,力气也有的是!”这可比他风吹日晒、看天吃饭卖梨强百倍! 帮手有了,可八百个饼的活儿,光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金海咬咬牙,掏出刚赚的铜钱,买了小山一样高的精白面粉、肥瘦相间的猪肉,还有水灵灵的野菜,把本就不宽敞的厨房塞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儿都快没了。 晚饭碗筷刚撤下,他就拽着郓哥一头扎进了热气腾腾的厨房。沉重的大木盆“哐当”一声重重放在地上,震得灶台都似乎晃了晃。紧接着,和面时面团撞击盆壁的“噗嗤”闷响,剁肉馅时刀锋撞击砧板的“哐哐”脆响,就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地传开。 潘金莲起初只是坐在里屋那盏昏暗的油灯下,手里捏着针线,有一针没一针地缝补着前些天勾破的一条旧裙子。可厨房那边飘过来的浓郁香气越来越霸道,像钩子一样挠着她的心肝,再加上那持续不断的、带着劲道的劳作声响,她终究是坐不住了。放下针线,捏着没缝完的裙角,悄无声息地挪到厨房门框边,斜倚着往里瞧。 只见金海围着条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油腻围裙,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有几滴甚至流进了眼角,刺激得他眯了眯眼。 他正指挥着郓哥吭哧吭哧地将一大盆刚和好、湿黏沉重的面团搬到案板上。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将他那张蜡黄疲惫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热气氤氲中,那个矮小的身影穿梭忙碌,调度指挥,动作虽不快却条理分明,透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专注和干练,与她记忆中那个懦弱迟钝、只会闷头做死面疙瘩的窝囊废丈夫,判若两人。 经过短暂的培训,郓哥显然已得了些“真传”,动作逐渐顺畅麻利。他双手沾满面粉,熟练地揉按、分剂、擀皮,一张张不太圆润的面皮飞快地从他手下诞生。金海则专注地填馅——用一根自己特制的竹片挑起足量的肉菜馅料,精准地放入面皮中央,手指翻飞,灵巧地捏褶、收口、压形,一个个圆鼓鼓、白生生的生馅饼便整齐地码放在案板上,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娘子?还没歇着?” 金海抬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腕内侧抹了把额头的汗,汗水和面粉混在一起,留下一道白痕。他瞥见了门口沉默的身影。 潘金莲没有应声,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牢牢粘在灶台边沿那几个刚刚出锅、还“滋滋”冒着细小油泡的金黄油亮的圆圆的叫不清名字的东西上。那霸道鲜香的肉味混合着野菜的清气,直往人鼻孔里钻,勾得她腹中馋虫蠢动,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她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犹豫片刻,终究是没抵住诱惑,走了过去,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地拈起一个还烫手的馅饼,试探着,轻轻咬下一小口。 “咔嚓!” 一声无比清晰的酥脆声响!滚烫、丰沛、带着浓郁肉香的汁水瞬间在口中爆开,混合着野菜的鲜甜和面皮的焦香,那滋味比她闻到的、想象的还要勾魂十倍!烫得她舌尖一缩,却又忍不住贪婪地吮吸着那鲜美的汁液。 “呵,真好吃啊!这是什么?”金莲一边吃一边好奇地问道。 “馅饼”。 “馅…饼?!”金莲十分纳闷,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食物。大郎以前也从来没有做过。 潘金莲彻底愣住了!她微微张着嘴,低头看着手中那个缺了个小小月牙印的馅饼,金黄的饼皮上还沾着一点油亮。再抬头,望向灶台前那个矮墩墩、满头满脸沾着面粉、正全神贯注包着下一个饼的身影。 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猛地涌上心头,堵在胸口,让她一时竟忘了咀嚼。眼前这个…还是那个让她看一眼都嫌厌烦、甚至…动过可怕念头的丈夫吗?这场大病之后…他好像…真的变得不一样了?变得有本事了?能赚这么多钱了?做出来的东西…竟好吃得…让人想哭? 她默默地,小口小口地,将手中那个馅饼吃得干干净净,连指头上沾的一点油星都下意识地吮了。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撩起门帘,脚步略显飘忽地回了里屋。那背影,似乎比往日少了几分冷硬的棱角,多了些难以言喻的茫然。 那碗药,终于还是没有端上来。 --- 三日清晨, 金海挑着装满八百个生饼胚、沉得几乎压弯扁担的担子,再次踏上出摊的路。经过马记裁缝铺时,他诧异地发现铺子外头居然也排起了小队,伸着脖子张望的,竟是在等买他的馅饼!马裁缝本人捏着两个刚出锅、还烫手的饼,站在自家铺子门槛上,一脸狐疑地瞅着这热闹景象,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饼。 “哟,武大?”马裁缝语气酸溜溜的,带着浓浓的好奇,“你这饼…真这么招人稀罕?”说着,忍不住把饼送到嘴边,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咔嚓——嗤!” 滚烫的肉汁瞬间从破口处溢出,烫得马裁缝“嘶哈”倒吸一口凉气,眼睛却猛地瞪得溜圆!他也顾不上烫嘴,迫不及待地又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快速嚼动着,眼睛微眯,细细品味。脸上的狐疑像冰雪消融,迅速被难以置信的震惊取代。 “嘶…好!真他娘的好吃!”他抹了把胡子尖上沾到的油光,忍不住大声赞道,“外皮焦脆酥香,里头肉馅儿鲜嫩多汁,咸淡正好!武大,你这手艺…藏得够深的啊!”他咂咂嘴,意犹未尽,“比城东头那家老字号的‘王记肉饼’,也不遑多让!” 金海心里掠过一丝小小的得意,脸上堆起生意人谦逊的笑:“掌柜的您过奖了,混口饭吃,糊口罢了。” 马裁缝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满足地咽下去,舌头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他精明的小眼睛在金海那副沉甸甸的担子上打了个转,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点商贾特有的算计:“饼是不赖…不过,武大啊,”他话锋一转,笑容里掺上了不容错辨的提醒和一丝威胁,“那套水红妆花缎的裙子…可是真金白银的好料子!五天的租期,眼瞅着明儿就到期了,你可给我记死了,准时!完完整整地还回来!若是蹭破一丝油星儿,勾坏一根丝线…”他拖长了调子,没说完,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金海心头一紧,像被根小刺扎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依旧挂着笑:“掌柜的您放一百个心,到期一准儿完璧归赵,半点差错没有!”说完,不敢多留,赶紧挑起担子,脚步匆匆地汇入了赶早市的人流。马裁缝的话,像块石头压在心上,那套华美却烫手的衣裙,成了悬在头顶的另一把利剑。 --- 生意比昨日更加火爆!八百个馅饼,不到晌午,就被汹涌的人潮抢购一空!褡裢沉甸甸地坠在肩上,压得金海肩膀生疼,里面铜钱和碎银子随着脚步碰撞摩擦,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听在他耳中却如同仙乐般美妙。 收摊回到家,金海累得几乎脱力,两条腿像灌了铅,可精神却异常亢奋。匆匆扒了几口晚饭,他又强打起十二分精神,拖着同样累得眼皮打架的郓哥钻进厨房,开始为明天备货。揉面、剁馅、包饼…一直忙活到后半夜,才把所有的生饼胚子都做好、码放得整整齐齐。送走走路都打晃的郓哥,金海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缝儿都在**,几乎是拖着腿挪到床边,沉重地爬了上去。潘金莲早已在里屋躺下,呼吸均匀绵长,似乎已经睡熟。 金海累得眼皮直打架,可心里的兴奋劲儿还没散。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沉得要命的褡裢拖到床上,凑到墙角那盏豆粒大的油灯昏黄的光晕下。颤抖着手,解开褡裢口,将里面所有的收获“哗啦”一下倾倒在粗糙的床单上! 嚯!黄澄澄、亮闪闪的铜钱瞬间堆起了一座诱人的小山包!还有好几块大小不一、闪着银白色光泽的碎银子,散落在铜钱堆里,格外醒目。金海拿起一块掂量掂量,又拿起另一块,心中粗略一算,少说也有三两多银子! 看着这堆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闪耀着财富光芒的“家底”,金海那张被油烟熏染、被疲惫刻满皱纹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满足的笑容。这是他用这副残破矮小的身躯,加上前世积累的那点智慧,在这陌生的鬼地方,硬生生挣下的第一份产业! 他捏起那块最大、成色最好的碎银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沉甸甸的分量感让他心安。对未来的憧憬,如同春日原野上的野草,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疯长蔓延。 想象着凭借他从未来世界带来的经验和智慧,在这遥远落后的宋朝大地,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事业。可就是这侏儒般的身体让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 然而,就在他一边想象着自己的未来事业,和面临的糟糕状况时。指尖细细摩挲着那块冰凉银锭,感受着它光滑表面下的坚硬质地,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过——那枚紧贴着皮肤、布满蛛网般裂纹、死寂冰冷的暗灰色玉牌! 昨夜银子凭空消失的恐怖景象,“唰”地一下,无比清晰地在他脑中炸开!金海浑赶紧将银子远离胸前再也不敢让银子靠近玉牌。 铜板,如同麻醉剂或者是鸦片,暂时麻醉了金海,让他短时忘记你眼前的重重危机。 那碗药,还是没有端上来。难道,潘金莲回心转意了吗? --- 第七章 还会偷吃了? --- 接连三天,八百个馅饼都是早早售罄,铜钱和碎银子叮叮当当地落入褡裢。金海的“金氏秘制肉馅饼”在阳谷县打响了名头,成了集市上最抢手的吃食。然而,成功的喜悦很快被现实的瓶颈冲淡。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郓哥揉着发酸发胀的胳膊,小脸皱成一团,“武大哥,八百个,咱俩从半夜忙到天亮,骨头都要散架了!再多,真干不动了!再说…”他压低声音,指了指堆在厨房角落里,昨天做好的、还没烙的生馅饼胚,“这隔夜的胚子,烙出来味道差了点,皮也没那么酥脆了。” 金海看着那些饼胚,眉头紧锁。郓哥说的没错。产量受限,品质还因隔夜有所下降。这样下去,口碑迟要砸,规模也永远上不去。必须改变! 他盯着狭窄油腻的厨房,目光扫过门口那条还算热闹的街道,一个大胆的想法跳了出来。 “郓哥儿,明天咱们换个法子!”金海眼中闪烁着精光,“不挑担子去集市了!咱们就在家门口摆摊!” “家门口?”郓哥一愣。 “对!就在门口支上鏊子!现做!现烙!现卖!”金海用力一挥他那短小的胳膊,“头天晚上,咱们只把面和好,把馅料调好备着!第二天一早,直接开火,边包边烙边卖!这样,饼是刚出锅最热乎酥脆的!想买多少,咱就做多少!不用再受隔夜的限制!” 郓哥眼睛亮了:“这法子好!新鲜热乎,香味还能飘老远招人!可是…就咱俩,现包现烙,能忙得过来吗?万一买的人多…” “能烙多少卖多少!”金海斩钉截铁,“总比被八百个死数憋死强!再说…”他顿了顿,目光瞟向里屋,“不是还有你嫂子嘛。” 说干就干。金海立刻动手,在自家临街的门口支起了两个大鏊子,又搬出案板桌椅。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和郓哥就生起了火。和好的面团用湿布盖着,两大盆香气扑鼻的肉馅摆在案板上。 柴火噼啪作响,鏊子烧热,淋上薄薄一层油。金海挽起袖子,开始现场表演:揪剂子、擀皮、填馅、包圆、压饼,动作一气呵成,虽然矮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流畅感。郓哥则负责看火、翻烙、装饼。 “滋啦——” 面饼接触滚烫鏊子的瞬间,诱人的香气伴随着油花爆响的欢快声音,如同无形的钩子,瞬间弥漫了整条街! “嚯!好香啊!这武大郎家门口干啥呢?” “哎哟!这不是那好吃的馅饼吗?改在家门口卖了?” “现做的?看着就新鲜!给我来两个尝尝!” 香味就是最好的广告。很快,金海家门口就围满了人。看着那金黄酥脆的馅饼在鏊子上翻滚,听着那滋滋作响的声音,闻着那勾魂夺魄的香气,谁能忍得住? “现包现烙!金氏秘制!十文一个!热乎出锅咯!”郓哥扯着嗓子吆喝,声音里充满活力。 人们看着金海那双短小却异常灵巧的手飞快地包着馅饼,看着刚出锅的馅饼冒着热气、金黄诱人,购买欲空前高涨! “给我来三个!” “这边!五个!” “别急别急!排好队!都有份!” 金海和郓哥忙得满头大汗,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生意比想象中还要火爆!一个上午,案板上的面剂子和馅料就下去了一大半。金海估算着,这速度,一天卖出去两千个绝对没问题! 就在两人忙得不可开交时,里屋的门帘掀开了。潘金莲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那身新做的裙子,衬得身段愈发窈窕。她看了看门口排起的长队,又看了看鏊子前忙得团团转的两人,犹豫了一下,走到案板旁。 “我来收钱吧。”她声音淡淡的,却主动拿起了金海装钱的竹筐,“你俩管做饼。” 金海一愣,随即大喜:“哎!好!多谢娘子!”他没想到潘金莲真会出来帮忙。潘金莲没应声,只是熟练地开始收钱、找零,动作倒是麻利。她偶尔也会抬眼看看金海——那个在烟火气中奋力揉面、包馅的矮小身影,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专注的神情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又隐隐有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发现,自从大郎这场大病之后,整个变了一个人。让他无法理解无法想象!…… 有了潘金莲帮忙收钱,金海和郓哥更能专注于制作。果然,到傍晚收摊时,粗略一算,足足卖出去一千八百多个馅饼!收入比去集市翻了一倍不止!褡裢和竹筐里,沉甸甸的铜钱堆成了小山,还有好几块成色不错的碎银子! 连续几天,生意都异常红火。家门口成了阳谷县新的美食地标。金海累并快乐着,看着日益丰厚的收入,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 潘金莲帮忙的时间也越来越多,虽然依旧话不多,脸色也未见多少暖意,但至少不再提那碗毒药,王婆也识趣地没再出现搅局。 这晚,送走郓哥,金海再次盘腿坐在床上,就着油灯清点今天的巨额收入。铜钱哗啦啦地堆在床铺上,黄澄澄一片,几块碎银子在灯下闪着温润的光泽。他特意将银子单独放在一个小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下面,离胸口的玉牌远远的。有了上次的教训,他再也不敢让任何银钱靠近那邪门玩意儿。 他拿起那个装银子的小布包,解开系绳,准备再欣赏一下今天的“银锭子”。然而,当他把银子倒在手心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少了一块! 他明明记得收摊时清点过,是四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可现在,手里只有三块!最大、成色最好的那块,不见了! 金海的心猛地一沉!他慌忙翻找小布包,没有!又掀开枕头,床铺上只有铜钱,没有银子!他跳下床,把床铺翻了个底朝天,连床板缝都找了,还是没有! “不可能!我明明亲手放进去的!”金海额头冒出了冷汗。难道是潘金莲拿了?可看她这几天帮忙收钱的样子,虽然冷淡,却不像是会偷拿的。而且她若真要拿,何必只拿一块?郓哥?更不可能,他根本没机会接触装银子的布包! 就在他心乱如麻,百思不得其解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胸口——那枚暗灰色、布满裂纹的玉牌,正静静地贴在他的粗布中衣上,在昏暗的油灯下,散发着一种冰冷、死寂的光泽。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毛骨悚然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颤抖着手,一把抓起那枚玉牌,凑到眼前仔细看。玉牌依旧是那副灰暗、丑陋的模样,裂纹纵横交错。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其中一道较深的裂纹里,似乎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金属光泽?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塞进去融化后留下的残渣。 “是…是你?…一定是你!!”金海的声音都在发颤,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愤怒,“我没碰你!银子放在枕头下面!隔着衣服!你竟然学会了…偷吃?!” 玉牌冰冷、沉默,毫无反应。 金海不死心,又拿起小布包仔细查看。布包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破损。银子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隔空偷吃!这破玉牌升级了!它不满足于接触了!它现在能隔空吞噬银子了! 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金海。他看着枕边那堆黄澄澄的铜钱,第一次觉得它们如此脆弱,如此没有安全感。在这个邪门的玉牌面前,他辛苦赚来的银子,随时可能不翼而飞!这还怎么攒钱?怎么实现他的商业蓝图?怎么……凑够那该死的五百两去换一寸身高?!……到时候…是不是玉牌又要出什么幺蛾子,戏耍自己?!……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金海抱着装铜钱的褡裢,蜷缩在冰冷的硬板床上,望着那枚在黑暗中仿佛散发着不祥微光的玉牌,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绝望。这玩意儿,简直是他脖子上一个甩不掉、喂不饱的索命鬼! 第八章 还租金买胭脂 --- 这天,又是赶上阳谷县的大集,生意格外火爆。刚过申时(下午三点左右),最后一点面剂子和馅料就全部用光了。摊子前还有几个没买到的食客,惋惜地咂咂嘴,说明日定要早些来。 金海累得几乎直不起腰,但看着空空如也的案板和鏊子,以及那沉甸甸、几乎要溢出来的钱箱,心里充满了成就感。他指挥着郓哥和收拾残局,清洗用具,自己则帮着潘金莲将最后的铜钱清点入库。 看着潘金莲默默地将分好的银子锁进她那个小木匣,金海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至少这部分银子,暂时是安全的,远离了胸口那尊“吞银兽”。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一个被他忽略了几天、几乎要遗忘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窜进脑海,让他瞬间汗毛倒竖! 马裁缝的裙子!租期! 那条他为了暂时安抚潘金莲、花了一两银子租金租来的上好绸裙!当时说好只租五天!他赶紧在心里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从租裙那天到现在…已经超过两天了! 按照马裁缝店里的规矩,逾期不还,租金加倍,若是损坏或丢失,更是要照价赔偿,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更重要的是,万一马裁缝等不及,直接上门来催讨,甚至嚷嚷开来…那潘金莲立刻就会知道,这裙子根本不是买的,而是租的!他好不容易用“赚钱”、“买新衣”营造出来的一点安稳假象,瞬间就会崩塌!以潘金莲那性子,得知自己被如此糊弄,羞愤交加之下,会不会再次被王婆和西门庆趁虚而入?甚至…那碗黑漆漆的毒药,会不会再次被端到面前? 金海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暗骂自己糊涂,这几天被生意和玉牌搞得焦头烂额,竟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不行!必须立刻去马记裁缝铺!” 金海一刻也不敢耽搁。他飞快地从钱箱里取出十两银子(足够支付逾期租金和可能的赔偿),又用油纸包好了特意留下的、准备自家晚上吃的十个馅饼(十个就是一百文,足够显示诚意了),跟潘金莲匆匆打了个招呼:“娘子,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便迈开短腿,心急火燎地朝马记裁缝铺跑去。 他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那十两银子和十个馅饼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一路上,他脑子里不断设想着马裁缝拉长着脸、冷言冷语催债的场景,甚至已经做好了被狠狠宰一笔、息事宁人的准备。 刚拐进裁缝铺所在的街口,金海一眼就看见马裁缝正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个算盘,似乎正在跟伙计交代着什么,脸色不太好看。更让金海心惊的是,马裁缝交代完,竟抬脚似乎要往外走!那个方向…正是通往紫石街武大郎家的方向! 他这是要亲自上门讨债了! 金海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累了,使出吃奶的力气冲刺过去,边跑边喊:“马掌柜!马掌柜!留步!留步啊!” 马裁缝闻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见是武大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更是沉下了几分,鼻子里哼了一声:“哼!我当是谁,原来是武大掌柜!生意做得红火,倒是贵人多忘事啊!” 金海跑到他跟前,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连作揖赔笑,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不敢不敢!马掌柜说笑了!小人哪敢忘!实在是…实在是这几天摊子上忙得脚不沾地,昏了头了!这不,刚忙完,立刻就给您送来了!实在是抱歉!抱歉!” 他一边说,一边赶紧将手里那包还冒着热气的馅饼递上去,姿态放得极低。 马裁缝本来确实是憋了一肚子火,准备亲自去武大郎家好好说道说道这逾期不还的事,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加收多少违约金。但此刻,看到武大郎这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态度诚恳跑来道歉的样子,尤其是闻到那油纸包里散发出的、勾人食欲的浓郁肉香,他肚子里的火气竟莫名消了一半。 他接过那包馅饼,打开油纸一角,十个金黄酥脆、香气扑鼻的肉馅饼映入眼帘,正是最近火遍阳谷县、他老娘叨叨了好几天想吃却一直没来得及去买的“金氏馅饼”! 马裁缝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了不少,语气也缓和了些:“哟,武大郎,你倒是会来事。这饼…可是难买得很啊。”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给老夫人尝尝鲜,赔个不是!”金海赶紧趁热打铁。 “裙子呢?”马裁缝发现金海手里除了馅饼,两手空空的。“这已经逾期两日了,裙子该换回来了啊!” “裙子,不还了,我打算买下来,还希望马掌柜给个实惠!”金海接下来不慌不忙道。 买下来!马掌柜听后一愣神,以前要是“武大”说买他的裙子,他会觉得是天大的笑话,可是现在已今非昔比啊。 他一边看着手里的馅饼一边思忖卖多少银子合适。 稍后,他摆摆手,对旁边的伙计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这馅饼给后宅老太太送去!就说武大掌柜送的,还热乎着呢!” 伙计连忙接过饼跑了。马裁缝这才转向金海,脸上甚至带了点笑意:“五两,五两银子,不能再少了,这还是看在武大的面子上,旁人最少要六两银子。…” “成交!”金海爽快的递过五两银子,一套上好的软烟罗五两的确不算贵。 马裁缝又是一愣,他还以为“武大”必然会跟他一番讨价还价,正在考虑如何应对这个过程。没想到“武大”这次竟然如此爽快。有钱就是有胆啊。看来以后还要跟这个三寸丁多交往啊 “罢了罢了,逾期的租金我也不收了,五两银子成交。看你也是个忙人,并非有意拖欠。这几日,我也实在是抽不开身,不然早去找你了。” 金海心里一动,小心翼翼地问:“马掌柜生意兴隆,这是接了的大单?” “可不是嘛!”马裁缝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炫耀和感慨,“西门大官人府上!一口气定了五套上好的苏绣裙子!料子要最好的,做工要最精细的,催得又急!我和铺子里几个老师傅这几天几乎是日夜赶工,这才勉强赶出来!光是这五套裙子的定金,就够寻常人家吃用一年了!啧啧,西门大官人,真是…财大气粗啊!” 他话语里充满了对西门庆财富的羡慕和敬畏。 金海听得心中暗惊!五套上好的苏绣裙子!这西门庆为了讨好女人,真是舍得下血本!这更加深了他的危机感——西门庆的财力和社会地位,远不是他现在卖几个馅饼能比的。对方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原来如此…怪不得没见掌柜的您上门…”金海脸上陪着笑,心里却飞快盘算着。逾期的事情暂时糊弄过去了,7??裙子也买下来了。 金海大喜过望,赶紧将准备好的十两银子递过去:“多谢马掌柜!您点收!” 马裁缝找回五两银子,又开了张票据,写明裙子已售。金海小心翼翼地将票据收好,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这条裙子,总算名正言顺地属于潘金莲了,暂时消除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离开马记裁缝铺,金海没有立刻回家。他揣着剩下的五两银子,在街上慢慢走着。夕阳的余晖将他的0影子拉得很长,却依旧改变不了那矮小的轮廓。 处理完裁缝铺的危机,他的心情却并未轻松多少。西门庆定制五套华服的手笔,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那是一个他目前根本无法抗衡的庞然大物。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家里的那个女人——潘金莲。 他对她的感情是极其复杂的,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一方面,他灵魂深处属于金海的那部分,清晰地记得《水浒传》里潘金莲与西门庆通奸、最终用砒霜毒死武大郎的蛇蝎行径。每次看到她那双纤纤玉手,他都会下意识地想起那碗黑漆漆的毒药,后背发凉。那是刻骨铭心的恐惧和痛恨,痛恨她的狠毒,痛恨她对自己(武大郎)生命的漠视。 但另一方面,当他真正以武大郎的身份生活在这个时代,近距离观察潘金莲时,前世受过现代教育的金海,又无法抑制地生出一丝同情。潘金莲,本质上不过是这个时代男权社会下的一个悲剧产物。她年轻、美貌,却像一件物品一样被主人随意送人,嫁给了无论外貌、才情、能力都完全无法与她匹配的武大郎。她的痛苦、不甘和压抑,是真实存在的。在那个女性几乎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时代,她的出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绝望的反抗和对自己悲惨命运的可悲挣扎。金海甚至悲观地想,如果把十个现代女性扔到潘金莲的处境里,面对西门庆那样有权有势又风流倜傥的男人的引诱,面对武大郎这样的丈夫,恐怕…十个里有九个半都会成为“潘金莲”。剩下的半个,或许只是还没遇到机会。 这种理智上的理解,并不能消除情感上的恐惧和隔阂。他知道潘金莲目前暂时的安稳,是建立在“有利可图”(他能赚钱,提供物质)和“暂无更好选择”的基础上的,脆弱得不堪一击。 “唉…”金海长长叹了口气。目前的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不管真心还是假意,他必须先稳住身边这位端着毒药的美女老婆。这就像在身边安放了一枚美丽的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他真的很怕,怕哪一天自己一不小心,或者王婆西门庆又使出什么更阴损的招数,潘金莲就会再次动摇,在那饭菜里悄悄掺上一勺砒霜… 好在,目前潘金莲似乎没有其他动静,甚至开始帮忙打理生意,这是一个微妙的、好的迹象。但金海丝毫不敢放松警惕。那两个坏人,王婆和西门庆,他们会就此罢休吗?王婆虽然暂时病倒了,但总有好的那一天。西门庆对潘金莲的觊觎之心,绝不会因为几次挫折就消失。他们能绕过自己,直接再去蛊惑潘金莲吗? 这种担忧,像一片阴云,始终笼罩在金海心头。 路过一家脂粉铺子时,金海停下脚步。他想了想,走进去,花了些钱,精心挑选了一套时下流行的、品质不错的胭脂水粉。用漂亮的纸盒包好。 手里拿着新买的胭脂水粉,金海的心情更加复杂。这既是一种投资(安抚炸弹),或许…也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个时代悲剧女性的微小补偿和示好? 他抬头望了望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深吸一口气,迈着坚定的步子朝家走去。不管前路如何艰难,危机如何四伏,他必须走下去。为了长高,为了活下去,也为了…或许能改变些什么。 至少,今晚,他不用再担心马裁缝会突然敲门讨债了。这算是一个小小的胜利。而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努力,才能在这漩涡中,挣得一线生机。 第九章 租茶叶店 --- 金海怀揣着新买的胭脂水粉和买下裙子的凭据,心里刚为化解一桩危机而稍感轻松,正要抬脚迈进自家大门,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对面茶叶铺的异样。 只见往日虽不算热闹但也时常开门的赵家茶叶铺,此刻店门紧闭,门板上赫然挂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两个刺眼的大字——“招租”。 “招租?”金海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赵大爷的茶叶铺开了有些年头了,老两口为人厚道,虽然近些年生意似乎淡了些,但也没到开不下去的地步啊。他记得赵大爷家只有一个女儿,早已嫁人,并不常在身边。老两口年纪大了,莫非是…… 正思忖间,只见茶叶铺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赵大爷佝偻着身子,提着一包药材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愁容。他看到站在对面的金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武大啊,收摊了?” “赵大爷,”金海连忙上前几步,关切地问道,“您这铺子……这是要租出去?” 赵大爷叹了口气,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唉,是啊。老了,不中用了。以前还能仗着腿脚利索,亲自跑去南边茶山挑些好茶叶回来,价钱公道,品质也有保障。现在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咯!只能从本地茶商手里进货,价钱贵不说,次货还多,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老婆子前些日子病倒了,抓药看病花费不小……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就想着把这铺面租出去,换点租金,也好给老婆子看病,我们老两口也能勉强糊口。” 金海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赵大爷是看着他(武大郎)在这条街上长大的老邻居了,为人一直不错。他看向那铺面,位置正在紫石街口,人流量比武大郎现在这个偏僻角落的家好太多了!面积也不小,估摸着得有个百来平方,比他现在只能在门口支个摊子强了何止十倍!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金海的脑海——扩大经营!正愁生意火爆,现有地方太小,根本施展不开!若是能租下这个铺面,开个正经的馅饼店,甚至以后还能增加些酒水、小菜,那收入岂不是能再上一个台阶?而且,有了固定的、像样的店面,也能更好地“圈住”潘金莲,减少她与外界(尤其是王婆)不必要的接触! 机遇!这简直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金海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面上露出同情和关切之色:“赵大爷,您和大娘不容易啊……这铺子,您打算一年多少银子租?” 赵大爷伸出三根手指,又有些迟疑地缩回一根:“本来……本想租二十两一年。但如今这光景,急着用钱,若是……若是能一次付清一年的租子,十八两……不,十五两也成!” 老人家的语气里带着窘迫和急切,显然是真的遇到了难处。 金海心中快速盘算。这位置,这面积,一年二十两都算便宜的,十五两简直是白菜价!但他看到赵大爷的确是遇到难处了,不忍趁人之危。 他沉吟片刻,道:“赵大爷,您这铺子位置是好,但毕竟空置了,我租下来还得重新收拾、置办家伙事,也是一笔开销。您看这样行不行?一年租金二十两,我绝不还价!” 赵大爷一听,愣住了,哪有租客主动加价的? 金海继续道:“但这银子,我不能一次性付清。我按月支付,每月初我付您一两八钱银子,年底再补齐剩下的尾数。这样您每月都有个稳定的进项,给大娘抓药看病也宽裕些,我呢,资金周转也能灵活点。您看如何?” 他这是既想帮衬老人,又给自己留有余地,毕竟生意扩张也需要本钱。 赵大爷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每月都有固定收入,这可比一次性拿一笔钱然后坐吃山空好多了!他连连点头:“使得!使得!武大,你……你这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 “还有一件事,”金海趁热打铁,“我看您二老年纪大了,大娘又病着,身边没个人照顾也不行。我租下这铺子,生意肯定更忙,正好也需要人手。听说您家姑娘(指赵大爷的女儿)是个勤快人,不知可否请她来店里帮忙?每年我给她五两银子的工钱,管一顿午饭。她既能赚些贴己钱,也能就近照顾您二老,您看可好?” 金海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需要人手,郓哥毕竟是个半大孩子,潘金莲也不能整天抛头露面。赵大爷的女儿他有些印象,嫁人后似乎过得也不甚如意,时常回娘家帮忙,人长得周正,性子也温和勤快。请她来,既能帮忙,也算是对赵大爷一家的一种帮衬,结了善缘,还能让潘金莲有个女伴,减少些寂寞胡思乱想的时间。 赵大爷一听,更是喜出望外!女儿嫁得近,但婆家也不宽裕,若能回来做工赚些钱,又能照顾家里,简直是两全其美!五两银子一年,对于寻常妇道人家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好!好!武大,你考虑得太周到了!我替小女答应了!她明日就能过来!” 赵大爷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那成!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就拟个简单的租契,咱们签字画押,这铺子我就租下了!您先安心给大娘治病!” 金海一锤定音。 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金海用相对低廉的价格租下了心仪的铺面,解决了用工问题,还顺便帮衬了老邻居,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又落下了一块。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金氏馅饼”正式开店后宾客盈门的火爆场面。 看着赵大爷千恩万谢地提着药包回去了,金海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自家的门。 屋里,潘金莲已经点起了油灯,正在灶边温着晚饭。柔和的灯光映着她的侧脸,竟显出几分平日少见的柔和与安宁。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金海身上,以及他手里那个显眼的脂粉盒子上。 金海将买裙子的凭据悄悄收好,笑着将脂粉盒子递过去:“娘子,今日辛苦你了。路过脂粉铺,看着这颜色挺衬你,就买了一套。” 潘金莲明显愣了一下,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质地不错的胭脂和香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和复杂神色。她低下头,轻声道:“又乱花钱……” 语气里却并无多少责怪之意。 金海笑了笑,没接话,转而说道:“还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对面赵大爷的茶叶铺要出租了,我寻思着咱们现在生意好,地方太小,就把那铺面租下来了。以后咱们就能有个正经店面了。另外,还请了赵大爷的女儿来店里帮忙,工钱一年五两。” 潘金莲再次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讶。她没想到“武大”不仅想到了买胭脂哄她,竟然不声不响就做出了扩大经营、租赁店铺这样的大事!而且考虑得如此周到,还请了女帮工……这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感和……被尊重感? 她看着眼前这个身材矮小、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精力和主见的丈夫,第一次觉得,这个家,或许真的在朝着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方向转变。 “你……你决定了就好。” 潘金莲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吃饭吧。” 油灯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屋外是对面即将易主的茶叶铺,屋内是简单的饭菜和心思各异的两人。危机似乎暂时远去,新的希望和更大的谋划正在矮丈夫的心中滋生。然而,无论是西门庆定制的华服,还是王婆可能存在的后续阴谋,都提醒着金海,眼前的平静只是暂时的。 但他此刻信心更足了。有了店面,就有了更大的根基和更强的抗风险能力。下一步,就是如何利用好这个新铺面,更快地积累财富,提升实力,以便应对那不知何时会再次袭来的狂风暴雨。 这个夜晚,紫石街武大郎的家中,似乎多了一丝不同于往日的微光。 第十章 金状元馅饼店 解决了铺面和人手的问题,金海胸中的蓝图愈发清晰。他没有丝毫耽搁,第二天便找来泥瓦匠和木匠,开始对赵大爷的茶叶铺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造。 茶叶铺原本的格局过于沉闷,多是存放茶叶的柜子和雅座,不适合快餐式的馅饼店。金海指挥工匠,将临街的墙面几乎全部打通,换上了可灵活拆卸的宽大木板门,使得店内采光极好,门面开阔,路人一眼就能看到店内的热闹景象。店内原有的厚重茶桌茶椅被撤换,取而代之的是一批简洁结实的长条桌和长板凳,排列紧凑,既能最大化利用空间,又能营造出食客盈门、热火朝天的氛围。 后厨是改造的重中之重。金海深知,效率是餐饮的生命线。他特意砌了两个大口灶台,一个专门用来烙馅饼,上面可以同时放置三个大鏊子;另一个则用来熬粥和炖煮。他又定制了一批带抽屉的多层架子,用来放置和好的面剂子、调好的馅料以及碗筷调料,一切井井有条,触手可及。他还巧妙地在后院搭了个凉棚,作为清洗区和杂物堆放处,保证了前店后厨的整洁。 至于招牌,金海颇费了一番心思。不能再叫“武大郎炊饼”了,这名号虽有些知名度,但总带着几分原身的屈辱和局限。他想要一个更响亮、更吉利的名字。最终,他定下了“金状元馅饼店”六个大字!既暗合了他的本姓“金”,又取“状元及第”、“头名状元”的彩头,寓意美味第一,生意夺魁!还请了城里最好的匾额师傅,用金漆在黑底木匾上凸刻出来,阳光下熠熠生辉,气派非凡! 除了核心的馅饼,金海决定增加粥品。一来可以丰富品类,满足不同食客的需求;二来粥汤利润可观,且能提前熬制,不影响高峰期的出饼效率。他推出了两款粥:一是“金记八宝粥”,选用糯米、红豆、花生、红枣、莲子、桂圆、薏米、百合等八种材料,文火慢熬,香甜软糯,营养丰富;二是“金记小米南瓜粥”,金黄粘稠,暖胃健脾,尤其适合老人和孩子。粥品的定价不高,旨在引流和搭配。 人员方面,潘金莲自然是负责收钱管账,坐镇柜台。她心思细,识些字,管钱最合适,也能最大限度地避免她与杂乱食客的直接接触。赵大爷的女儿,大家都叫她赵大嫂,约莫三十岁年纪,性格温和,手脚麻利,主要负责熬粥、盛粥、清洗碗碟以及店内的杂务。郓哥依旧负责跑堂招呼、收拾碗筷,这孩子眼疾手快,嗓门洪亮,是块跑堂的好料。 但金海觉得还不够。馅饼制作是核心,光靠他一个人和面、调馅、烙饼,一旦客流上来,肯定忙得脚不沾地。他需要一個有力气、能吃苦、手脚麻利的帮手,专门负责揉面、包馅这些力气活和前期准备。经赵大嫂介绍,他雇了一个名叫李嫂的女人。李嫂约莫四十上下,身材高大结实,面色红润,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她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性格爽朗泼辣,干活极其利索,从不叫苦叫累。金海试了她揉的面,劲道十足,包馅的速度也快,当即拍板定下,工钱给得也比市面略高一些。李嫂感激不尽,干活更是卖力。 一切准备就绪,金海特意翻了下黄历,选了一个“宜开业、求财、祈福”的黄道吉日。 开业当天,天还没亮,“金状元馅饼店”全体人员就已经就位。后厨里,李嫂已经揉好了一大盆光滑的面团,馅料也准备了满满几大盆,猪肉大葱、牛肉萝卜、素三鲜,香气扑鼻。赵大嫂照看的两口大锅里,八宝粥和小米南瓜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甜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店铺。郓哥兴奋地跑进跑出,把桌椅擦得锃亮。潘金莲也早早坐在柜台后,将铜钱柜子整理得井井有条,算盘放在手边,神情虽依旧淡淡的,但眼神里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 金海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崭新的“金状元馅饼店”匾额,心中感慨万千。从穿越之初的惶恐绝望,到摆摊的艰辛,再到如今拥有自己的店面,每一步都充满了危机与算计,但也踏踏实实,充满希望。 吉时一到,郓哥和李嫂合力点燃了挂在外面的长长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巨响顿时吸引了整条街的注意,红色的纸屑纷飞,喜庆的气氛瞬间拉满。 不少老主顾早就等着这一天了,鞭炮声还没完全停歇,就有熟客笑着涌了进来。 “武大掌柜!恭喜发财啊!这新店面可真气派!” “哟!改名叫金状元了?好彩头!以后吃了你家的饼,我家小子也能中状元!” “今天开业,有啥优惠没有啊武大掌柜?” 金海站在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团团作揖:“多谢各位乡邻捧场!托大家的福,小店今日开业!为答谢各位老主顾,今天所有馅饼,一律九折!新推出的八宝粥和小米南瓜粥,免费品尝一小碗,觉得好再买!” 话音一落,人群更是兴奋起来,纷纷找位置坐下,或者排队等候。 “给我来五个猪肉大葱的!” “牛肉萝卜的来三个!再加碗八宝粥!” “这南瓜粥闻着真香,先给我来碗尝尝!” 店里瞬间人声鼎沸。郓哥扯着嗓子吆喝:“好嘞!五位客官里边请!三号桌五位!” 他穿梭在桌椅之间,动作麻利地引客、送饼、收碗,忙而不乱。 后厨更是热火朝天。金海主烙,三个鏊子同时开火,刷油、放饼、翻面、起锅,动作行云流水,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李嫂在一旁飞快地包着饼剂子,几乎是一捏一个,圆润饱满,供应着金海的消耗。面香、肉香、油香混合在一起,勾得人口水直流。 赵大嫂忙着盛粥、收碗、擦桌子,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始终带着笑。潘金莲坐在柜台后,收钱、找零,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铜钱和零星碎银不断落入钱箱,那声音听在金海耳中,宛如仙乐。 新推出的粥品大受欢迎。尤其是金记八宝粥,料足味美,甜而不腻,许多老人和孩子都特别喜欢。小米南瓜粥则因其温和养胃,也赢得了不少食客的青睐。搭配着馅饼吃,既解腻又顶饱。 店里座无虚席,后来的人甚至宁愿排队等候,也不愿离去。队伍从店里一直排到了街面上,成了紫石街一景。这热闹的景象又吸引了更多好奇的路人前来围观和尝试。 “哎呀,这武大郎真是发达了!” “听说现在叫金状元了!这馅饼确实好吃,值这个名号!” “你看那收钱的是他娘子吧?真标致,以前都没怎么见过。” “店里新雇的那个李嫂,干活真利索!赵家姑娘也在,看来武大这人不错,还照顾老邻居。” 议论声传入金海耳中,他心中更是安定。生意火爆在意料之中,口碑和名声的建立更是无形财富。 忙过午市高峰,人流才稍稍减缓。大家终于能喘口气。金海看着几乎空了的馅料盆和见底的粥桶,心里充满了成就感。他招呼大家轮流吃饭休息。 李嫂一边擦汗一边爽朗地笑道:“掌柜的,这生意也太好了!我这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不过,痛快!真痛快!” 赵大嫂也笑着点头:“是啊,从来没这么忙过,但心里踏实。” 郓哥累得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但眼睛依旧亮晶晶的:“金哥,咱们发财了!” 就连潘金莲,看着那沉甸甸的钱箱,嘴角也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金海给大家倒了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特意多做的馅饼:“大家都辛苦了!赶紧吃点东西垫垫。今天只是开始,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工钱方面,大家放心,月底我绝不会亏待大家!” 他的话让众人心里更加暖烘烘的,干劲更足了。 下午,生意依旧不错。金海注意到,来买粥带走的人多了起来,尤其是八宝粥,很受附近一些家境尚可的住户欢迎,说是给老人孩子补身体。他默默记下,这或许以后可以发展外卖业务。 夕阳西下,“金状元馅饼店”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所有人都累得几乎虚脱,但看着空空如也的灶台、粥桶和那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钱箱,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关门打烊后,金海没有让大家立刻回家。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封,每人发了一个小小的开业利是钱,里面装着几十文钱。 “今天开业大吉,大家都辛苦了!一点心意,讨个彩头!” 李嫂、赵大嫂和郓哥又惊又喜,连声道谢。潘金莲看着手里的红封,微微怔了一下,默默收了起来。 送走赵大嫂和郓哥,李嫂也收拾好东西告辞,说明日一定早些来。店里只剩下金海和潘金莲。 两人一起清点今日的收入。当所有的铜钱和碎银堆在桌上时,那数量让潘金莲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足足是之前摆摊时最好日子的三倍还多!这还不算那些折扣和免费送出的粥品成本! 金海心里估算了一下,扣除租金、材料成本、人工(虽然本月还未到发工钱的时候),今天的纯利润依然相当可观。开张第一天营业额高达三十五两,纯利润竟然达到了15两。算下来一个约的利润至少三百两。两个月的利润就能达到六百两左右。 一寸,增加一寸,两个月就能增加一寸的身高!金海抚摸着胸前的玉牌,暗暗盘算着,高兴的差点跳起来。金莲看到金海的表情以为是高兴的,也没有太在意。 扩店的决定,看来无比正确! 他将大部分钱锁进潘金莲那个小木匣,只留了些散钱明日找零。看着潘金莲默默锁匣子的侧影,金海忽然觉得,或许……或许这样共同努力、为生活奋斗的日子,真的能一点点改变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充满成就感的时刻,金海眼角的余光瞥见对面王婆茶坊的门似乎开了一条小缝,一双眼睛正阴恻恻地朝这边张望,随即又迅速关上。 金海的心猛地一沉。王婆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成功的喜悦瞬间被警惕所取代。王婆的病,看来是好了。她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猎物过得越来越好,脱离她的掌控。西门庆定制华服的举动,也表明他金海的实力和西门庆比起来还差点远。 一定要打败西门庆,不论从各个方面。金海下定决心,要用现代人的聪明和智慧打败这个古代的西门大官人! “金状元”的开业红火,固然可喜,但也意味着他武大郎(金海)更加扎眼,更容易成为那对男女的眼中钉、肉中刺。 未来的路,依然危机四伏。但金海握了握拳,看着眼前崭新的店铺,看着身边虽然沉默但似乎不再那么冰冷的潘金莲,看着桌上那丰厚的收入,他心中充满了更多的勇气和决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不仅要赚钱,要长高,更要好好地、安全地活下去。这座新开的“金状元馅饼店”,就是他对抗命运的第一座堡垒。 夜色渐深,紫石街上,“金状元”的招牌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而对面茶坊的阴影里,似乎有更深的阴谋正在酝酿。金海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但他已做好了准备。 第十一章 店面管理条例 “金状元馅饼店”试营业的几天,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新店面的吸引力、金海刻意维持的高品质以及那两款口碑极佳的粥品,使得紫石街口从早到晚都飘着诱人的食物香气,人流不息。 金海深知,餐饮行业,味道是根本,但新鲜感也同样重要。阳谷县就那么大,老主顾虽多,但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也难免腻味。于是,他决定每隔三五日,便会推出一款“新品特供”馅饼。有时是应季的野菜馅,如荠菜猪肉、马齿苋鸡蛋;有时是尝试新口味的组合,如酱香羊肉、香菇鸡肉;甚至他还尝试过一款加入少许茱萸调味的“微辣肉饼”,虽然接受度不如传统口味,但也吸引了一批喜好新奇的食客。每次推出新品,他都会让郓哥在店门口大声吆喝,并切上一两个给排队的客人免费品尝,吊足胃口。 当然,那些经过市场检验、备受追捧的招牌品种——猪肉大葱、牛肉萝卜、素三鲜——始终稳定供应,作为店铺的基石。金海对质量的要求近乎苛刻:猪肉必须选用新鲜的前腿肉,肥瘦比例固定;大葱要本地产的,够味;萝卜要水灵清脆;就连素三鲜里的韭菜、鸡蛋和粉丝,也都有各自的挑选标准。他每天亲自验收送来的食材,不合格的坚决退回,宁可暂时缺货也不以次充好。 服务方面,金海也将现代管理的理念引入了这家古代小吃店。试营业第三天晚上打烊后,他拿出了一张自己琢磨写下的“店规”,召集了所有人。 “各位,咱们店现在生意好了,但要想长久,光靠味道还不够,还得靠规矩,靠服务。”金海展开那张纸,上面用工整的毛笔字写了一条条细则——店面管理条例。 潘金莲、赵大嫂、李嫂、郓哥都围过来看,脸上带着好奇与不解。 “第一条:仪容整洁。上岗前必须洗手,穿戴统一围裙帽巾(金海已定制了几套),头发束好,指甲修剪干净。”金海念道。 李嫂看了看自己粗糙但干净的手,嘟囔道:“俺们干活人,哪那么多讲究……” 金海耐心解释:“李嫂,咱们是做吃食的,手是最容易沾脏东西的。客人看见咱们干干净净,心里也踏实,吃得也放心不是?这是对客人负责,也是对我们自己负责。” 赵大嫂点头:“掌柜的说得在理,吃食干净最重要。” “第二条:微笑待客。无论多忙多累,对客人不得甩脸子,要主动招呼,有问必答。” 郓哥挠头:“金哥,忙起来脚打后脑勺,哪还笑得出来啊?” 金海笑道:“所以才要练啊。你想,客人高高兴兴来吃饭,要是看到咱们都板着脸,是不是也影响胃口?咱们笑一笑,说句‘客官稍等’,‘马上就来’,客人等的也舒心点。这叫‘情绪价值’。”他用了個现代词,见大家茫然,又补充,“就是让客人觉得咱们热情,心里舒服。” 潘金莲默默听着,瞥了金海一眼,眼神复杂。 “第三条:效率优先。后厨出饼、前堂送餐、收碗擦桌,都要有流程,不能乱。尤其是高峰期,李嫂包馅、我烙饼、赵大嫂盛粥、郓哥传菜收桌,各司其职,互相配合但又不能互相干扰……” 这条大家倒是理解,几天忙下来,已经初步有了默契。 此外还有“不得与客人发生争执”、“物品定置摆放”、“每日收工前必须彻底清扫”等诸多细则。虽然大家一开始觉得有些条条框框太麻烦,但金海一条条解释清楚利害关系——都是为了店好,生意好了大家的工钱才有保障,甚至年底还能有分红。想到那沉甸甸的钱箱和可观的收入,再加上金海这个掌柜的虽然要求严,但为人公道,从不苛待,大家也都渐渐接受了这些“现代化”的管理条例,并努力执行。 试营业的五天在忙碌中转瞬即逝。第六天,正式营业开始,取消了所有开业优惠,馅饼恢复原价,粥品也不再免费品尝。果然,当天的客流量比前几天高峰时明显减少了一些,排队的长龙变少了,店内虽然依旧满座,但翻台率慢了些。 晚上打烊后盘点,营业额确实下降了不少。潘金莲拨着算盘,报出一个数字,比前几天最好时少了近两成。李嫂和赵大嫂脸上都露出一丝担忧。郓哥更是直接问:“金哥,今天人少了这么多,会不会以后都这样了?” 金海却并不慌张,他心里早有预期。他拿过账本,仔细核算了一下成本:今天没有折扣,材料消耗量也相应减少了,尤其是免费送出的粥品成本降为零。两相抵消之后,他惊喜地发现,今天的纯利润竟然还能保持在十五两银子左右! “大家别担心!”金海脸上露出笑容,扬了扬账本,“营业额是少了,但咱们今天没打折,也没白送粥,实际赚到的钱,一点都没少!差不多十五两!” “十五两?!”众人都惊呆了。一天净赚十五两,这对于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李嫂张大了嘴,赵大嫂捂着胸口,连潘金莲拨算盘的手指都停了下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郓哥更是直接跳了起来:“十五两!天呐!金哥,咱们发大财了!” 店里顿时充满了欢快的气氛,之前的担忧一扫而空。 金海看着大家疲惫却兴奋的脸庞,心中感慨。这六天,每个人都付出了极大的努力,超负荷运转。是时候犒劳一下大家,凝聚一下人心了。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这六天,大家都辛苦了!从摆摊到开店,咱们迈出了一大步,这成绩离不开每个人的汗水!今晚打烊后,都别急着走!我请客,咱们就在店里,搞个团建,好好吃一顿,喝点酒,庆祝庆祝!” “团建?”郓哥没听懂这个词。 “就是咱们自己人聚在一起,吃吃喝喝,放松放松,说说话!”金海笑着解释。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热烈响应。李嫂第一个叫好:“掌柜的仗义!俺们一定好好喝两杯!”赵大嫂也笑着点头。郓哥更是兴奋得摩拳擦掌。连一向清冷的潘金莲,眼神也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言反对。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金海一拍手,“赵大嫂,麻烦你去附近熟食店买些现成的卤味烧鸡。李嫂,你手艺好,看看店里还有什么材料,再炒两个拿手小菜。郓哥,去打几斤好酒来!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众人欢天喜地地应了下去准备。金海则和潘金莲一起将最后的钱款清点入库。 看着潘金莲锁上那个日益充盈的小木匣,金海心中充满了干劲。严格的管理带来了效率和口碑,稳定的利润是店铺生存和发展的基石。而这次小小的“团建”,则是他凝聚团队、收买人心的重要一步。 他深知,在这危机四伏的阳谷县,要想对抗潜在的威胁(王婆、西门庆),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仅仅有钱是不够的,还需要有可靠的人心和稳固的团队。这家“金状元馅饼店”,不仅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将是他构建起的第一道防线。 夜色渐浓,紫石街上其他店铺陆续熄灯打烊,唯有“金状元馅饼店”内灯火通明,传来阵阵诱人的菜香和愉快的笑语声。这顿发生在北宋末年的团队建设晚宴,即将开始。 第十二章 团建 打烊后的“金状元馅饼店”卸下了白日的喧嚣,却点燃了另一种热火朝天的气氛。桌椅被重新拼凑,摆成了一个大桌。郓哥买来的几斤本地最好的“阳谷老烧”已经开封,辛辣的酒气混合着赵大嫂买回的卤味烧鸡、李嫂用店里剩余材料快手炒制的香葱鸡蛋、油渣白菜等几样小菜以及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馅饼,酒气,烧鸡和各种菜肴的香气,在店内弥漫开来,勾得人肚里馋虫大动。 起初,气氛还带着些拘谨。尤其是潘金莲和赵大嫂,虽然坐下了,但都有些束手束脚。北宋年间,礼教虽不及南宋之后严苛,但女性,尤其是已婚妇人,与丈夫以外的男性同席饮酒,终究是有些逾越规矩的。潘金莲低垂着眼睑,双手绞着衣角,显得有些不安。赵大嫂则更是局促,时不时看向门口,仿佛担心被人瞧见说闲话。 金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端起粗瓷酒碗,站起身,体内那个曾经在现代酒桌上挥洒自如的五粮液销售经理的灵魂瞬间苏醒。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洋溢着真诚而富有感染力的笑容,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各位!”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热情,“今天这里没有掌柜,没有伙计,也没有夫人和帮工!今天坐在这里的,都是一起扛过这六天‘硬仗’的自己人!是咱们‘金状元’的开国元勋!” 他用了“开国元勋”这个词,带着几分玩笑,却又奇异地点燃了众人心中的荣誉感。李嫂第一个咧开嘴笑了,郓哥兴奋地挺直了腰板。 “这六天,大家有多辛苦,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金海继续说道,语气诚挚,“李嫂,你那胳膊怕是现在还酸着吧?每天揉的面够堆成小山了!赵大嫂,里里外外,洗洗涮涮,脚不沾地,从来没听你喊过一声累!郓哥,好小子!嗓门亮,腿脚快,咱们店的门面担当!还有……”他目光转向潘金莲,稍稍停顿了一下,“娘子,管着钱匣子,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劳心费力,当起了我的贤内助,娘子也辛苦了。” 他逐一肯定每个人的付出,被点到名字的人,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被认可的欣喜和一丝腼腆。 “所以!”金海高高举起酒碗,“这第一碗酒,我敬大家!敬咱们的同心协力!敬咱们‘金状元’的开门红!也敬咱们往后更好的日子!干了!” 说罢,他仰头“咕咚咕咚”便将那碗辛辣的“阳谷老烧”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一股灼烧感瞬间从喉咙蔓延到胃部,带着浓重的粮食发酵后的粗粝感和些许酸涩味,与他前世喝惯的绵柔醇厚的五粮液简直是天壤之别。但他面不改色,豪气地将空碗底亮给大家看。 “掌柜的豪气!”李嫂第一个被点燃了,她本就是爽快人,见状也端起碗,“俺也不会说啥漂亮话,就跟着掌柜的干!有好日子过,俺不怕出力!干了!”她也仰头灌了下去,虽然被辣得皱了皱眉,却哈哈大笑起来。 郓哥少年心性,最易受感染,见状也激动地端起碗(他的碗里酒少些):“金哥!我郓哥以后就跟你混了!你指东我绝不往西!干了!”学着样子一口闷下,顿时被辣得龇牙咧嘴,咳嗽连连,引得众人发笑。 赵大嫂看着这场面,又看看金海鼓励的眼神,犹豫了一下,也端起了面前的酒碗(金海给她倒得不多):“多谢掌柜的看得起……我……我也敬大家……”她小声说着,抿了一口,脸立刻红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潘金莲身上。她面前的酒碗还是满的。她看着碗里清澈却烈性的液体,又看看周围期待的目光,最后视线落在金海身上。金海正微笑着看着她,眼神温暖而鼓励,没有丝毫强迫之意。 潘金莲内心挣扎。礼法、妇道……这些束缚了她一辈子的东西在脑海里盘旋。但眼前这热烈的、平等的、甚至是带着几分“僭越”的欢乐气氛,却又像一股暖流,冲击着她冰封的心湖。她想起这几日店里的忙碌,想起沉甸甸的钱箱,想起金海塞给她的那盒胭脂,想起他刚才那句“辛苦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当做“自己人”而非附属物的感觉,悄然滋生。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纤细的手指端起了那只沉重的酒碗,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大家……辛苦了。”然后,她闭上眼,如同喝药一般,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烈酒入口,辛辣刺激的味道立刻让她蹙起了秀眉,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脸颊迅速飞起两抹红晕,在灯下显得格外娇艳动人。 “好!”金海带头鼓掌,众人也跟着叫好起来。虽然只是小小一口,但意味着潘金莲终于迈出了那一步,融入了这个小小的集体。 这第一碗酒下肚(或抿下),席间的拘谨气氛顿时冰消瓦解。大家开始动筷吃菜,李嫂大声夸赞着卤味够劲,赵大嫂细声说着鸡蛋炒得香,郓哥则埋头苦干,专攻那只肥美的烧鸡。 金海更是发挥了他前世销售经理的看家本领,妙语连珠,不断引导着话题,调节着气氛。他讲些市井趣闻,说说开店遇到的奇葩客人(隐去身份),甚至拿自己矮小的身材开了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逗得大家前仰后合。他特别注意不冷落任何人,时不时给赵大嫂夹菜,夸李嫂干活利索,鼓励郓哥多吃长身体,也会低声问潘金莲一句“菜合不合口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融洽热烈。李嫂本就性格泼辣,几碗酒下肚,更是放得开。她看着金海对潘金莲偶尔流露出的细心(虽然多半是刻意为之的表演),又看看潘金莲那在酒意熏染下越发娇艳的容颜,忍不住打着酒嗝,笑着大声道:“要俺说啊!金莲妹子真是好福气!以前俺们还……咳咳,现在看看武大掌柜,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人也体贴周到!瞧瞧,知道疼人!妹子,这样的好丈夫,可是羡慕死个人喽!”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安静了一下。赵大嫂有些尴尬地扯了扯李嫂的衣袖。郓哥眨巴着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潘金莲的脸“唰”地一下红得更厉害了,这次不是酒意,而是窘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飞快地瞟了金海一眼,立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金海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暗骂李嫂口无遮拦,这马屁拍到了马蹄上。他和潘金莲的真实关系如何,他自己最清楚,这“好福气”从何谈起?简直是讽刺。但他面上却不能表露分毫,反而哈哈一笑,顺势揽过话头:“李嫂你可别夸了!再夸我这娘子晚上该让我跪搓衣板了!是我有福气,能娶到娘子才是我的福分!来,李嫂,我敬你一碗,多谢你夸我,也多谢你为店里出力!”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既化解了潘金莲的尴尬,又捧了李嫂,再次将气氛带动起来。李嫂被敬酒,高兴地又干了一碗。 经过这个小插曲,潘金莲似乎更加沉默了,但偶尔抬头看向金海的眼神,却比之前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有困惑,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 这时,郓哥起哄道:“金哥!光喝酒吃菜没意思!你给大家唱个曲儿吧!” 赵大嫂也小声附和:“是啊掌柜的,热闹热闹。” 李嫂更是拍着桌子:“来一个!来一个!” 金海正在兴头上,闻言也不推辞。唱K可是他前世作为“麦霸”的保留节目。虽然这北宋没有麦克风没有音响,但清唱又何妨?他想了想,能在这个时代拿出手又不至于太惊世骇俗的……有了! 他站起身,假意清了清嗓子,脸上做出陶醉的表情,其实是在回忆调子和歌词。然后,他开口唱起了黄梅戏《天仙配》的经典选段《夫妻双双把家还》: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绿水青山带笑颜~~” …… 他故意放慢了节奏,唱得婉转悠扬,虽然嗓音条件一般,但黄梅戏的调子本就亲切动人,加上他投入的表情和那股子现代人带来的洒脱劲儿,竟也别有一番风味! 这曲子、这唱法,对于在场的北宋人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既不是市井俚曲的靡靡之音,也不是文人雅士的阳春白雪,它清新、明快、充满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夫妻恩爱的甜蜜! 所有人都听呆了!郓哥张大了嘴巴,赵大嫂忘了咀嚼,李嫂举着酒碗忘了喝。就连一直低着头的潘金莲,也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金海。 “……你我好比鸳鸯鸟~~” “比翼双飞在人间~~” 当金海唱完最后一句,做出一个夸张的谢幕动作时,店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和掌声! “好!唱得太好了!”李嫂吼得最大声。 “武大哥!你啥时候会的这本事?俺从来没听过!”郓哥激动得脸通红。 赵大嫂也由衷赞叹:“掌柜的唱得真好听,这曲子……听着心里头暖和。” 而潘金莲,只是怔怔地看着金海,眼神复杂到了极点。眼前的这个“武大郎”,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三寸丁、谷树皮吗?他会做生意,会定规矩,会说出那样鼓舞人心的话,现在……竟然还会唱如此奇妙动听、直击人心扉的曲子?“夫妻双双把家还”、“比翼双飞在人间”……这些词句,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她死寂的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她第一次发现,这个矮小的丈夫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她完全看不懂的神秘光芒。 金海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潘金莲那震惊中带着迷茫的眼神,让他心中暗爽。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就是要不断地冲击她的固有认知,让她无法再用过去的眼光看待自己! 这场别开生面的“团建”晚宴一直持续到深夜。大家喝酒、吃菜、说笑(后来在李嫂和郓哥的怂恿下,赵大嫂甚至小声哼了一段家乡小调),关系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许多。一种超越东家与伙计的、初步的团队凝聚力和归属感,正在悄然形成。 唯一让金海内心不断吐槽的,就是这酒了。“阳谷老烧”喝多了之后,那股粗劣感越发明显,口干上头,后味苦涩,与他记忆中的五粮液那“香气悠久、味醇厚、入口甘美、入喉净爽、各味谐调、恰到好处”的极致体验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玩意儿也能叫酒?”金海一边应付着大家的敬酒,一边在心里翻白眼,“简直是酒精兑水!可惜了这好粮食!要是能把五粮液的工艺弄过来……不,哪怕只是稍微改进一下现在的酿酒技术,酿出点像样的高度白酒,在这北宋年间,绝对是独一份的买卖!利润恐怕比馅饼大多了!而且,酒这东西,可是结交三教九流、打通各方关节的硬通货啊……” 一个酿酒的念头,如同种子般,在他心中悄然埋下。开酒厂,或许是他下一步扩张商业版图、积累更大资本和势力的重要方向。 夜深了,众人都已酒酣耳热。李嫂和赵大嫂帮忙收拾了残局,郓哥早已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金海让赵大嫂和李嫂结伴回家,自己则背起熟睡的郓哥,送他回他栖身的破庙。潘金莲则默默地收拾好柜台,锁好钱箱。 回到家中,潘金莲罕见地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站在堂屋,看着金海安置好郓哥回来。油灯下,她的脸颊依旧带着酒后的红晕,眼神却清亮了许多。 “你……今天唱的那曲子……”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迟疑。 “哦,那个啊,”金海故作随意地摆摆手,“早年走街串巷卖炊饼时,跟一个外地老艺人学的,觉得好听就记下了。怎么,娘子喜欢?” 潘金莲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最终,她只是轻轻说了句:“早些歇息吧。”便转身回了房。 金海看着她的背影,知道今晚的“表演”和“团建”并非没有效果。虽然前路依旧漫长且危机重重,但至少,他正在一点点地撬动坚冰。绝不能在后院起火,尤其在他对外拼杀的时刻。 他走到院中,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看着对面王婆茶坊黑漆漆的窗口,又摸了一下胸前的那块玉牌。 第十三章 王婆再使奸计 “金状元馅饼店”的红火,如同在紫石街投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滋滋作响,烫得某些人坐立难安。对面王婆的茶坊,往日里虽不算门庭若市,却也总有几个闲汉、媒婆、或是与王婆有勾当的妇人来往,透着一种阴恻恻的热闹。可这几日,却明显冷清了许多。不少人路过,目光都被那香气四溢、人头攒动的新店吸引过去,甚至有人买了馅饼粥品,就站在王婆茶坊门口吃,那赞叹声清晰地飘进来,像针一样扎着王婆的耳朵。 这日午后,阳光斜照进茶坊,却驱不散里面的阴冷和晦暗。王婆独自坐在柜台后,一张老脸拉得比驴还长,三角眼里闪烁着怨毒、焦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她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却不是为取凉,而是为了驱赶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邪火和隐隐的不安。 她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褐色褙子,头发梳得倒是油光水滑,缩成一个紧巴巴的髻,插着根廉价的银簪子。干瘪的嘴唇抿得死死的,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耷拉着,更添了几分刻薄相。那双眼睛,混浊却精明,此刻正死死盯着对面“金状元”的招牌,仿佛要用目光把它烧穿两个洞。但她的心思,却更多地停留在柜台后那个窈窕的身影上——潘金莲。 “好个三寸丁!谷树皮!倒真是走了狗屎运!”王婆从牙缝里挤出低低的咒骂,“卖个炊饼还能卖出个金銮殿来?我呸!”她心里恶毒地诅咒着,但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潘金莲的变化。 这几日,她不是没试着找机会再去撩拨潘金莲。可那骚蹄子,似乎有意无意地在躲着她!有时看见她出门,立刻转身进店;有时她去搭话,对方也只是客气疏离地敷衍几句,说什么“店里忙”、“掌柜的管得严”,全然没了往日那种半推半就、心思活络的模样!上次商量好的,让她给武大郎灌那“药”,也是没了结果,看着武大活蹦乱跳的样子,好像比生病前还壮实了好多。 王婆心里又急又疑:这贱人,莫非真被那矮子几个馅饼、几盒胭脂就给收买了?还是手里有了几个钱,就忘了自己姓什么,想过安稳日子了?哼!做梦!上了老娘的船,还想轻易下去?没门! 她绝不相信潘金莲这种骨子里就不安分的女人,会甘心一辈子守着武大郎。定是那矮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暂时笼络住了她,或是这贱人手里钱多了,胆子反而小了! 更让她窝火的是,这武大生了一场大病怎么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居然卖起了从来没有见过的馅饼。还开了这么大的金状元馅饼店。自己最近也倒霉,不是头疼就是腰疼,浑身无力,最近这两天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她总觉得这病来得蹊跷。 如今看着对面武大郎春风得意,潘金莲也似乎脱离了掌控,她越发的嫉妒。 这念头一起,更是恨得牙痒痒,同时也生出一丝莫名的忌惮——这武大郎,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变得有些……邪性。 正当王婆心里百爪挠心,既恨又疑,盘算着怎么打破僵局时,茶坊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踱了进来。 来人正是西门庆。 只见他身穿一袭宝蓝色杭绸直裰,腰系丝绦,缀着一块玲珑剔透的玉佩。头上戴着缨子帽儿,脚下穿着一双干黄靴。面皮虽不算极白,却透着养尊处优的红润光泽。生得十分博浪,尤其是那双眼睛,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轻浮,几分算计,更有几分毫不掩饰的欲望。他鼻梁高挺,嘴唇略薄,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扬,似笑非笑,总带着一股玩世不恭、一切尽在掌握的倨傲。论相貌,确是风流倜傥;论气质,却难免浮华阴鸷。 他摇着一把泥金折扇,迈着方步走进来,目光先在冷清的茶坊里扫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换上那副惯常的笑脸,对着王婆道:“干娘,近日可好?怎地这般清静?那事儿……怎么还没有进展?……他武大居然还做开了这么大的生意”他最后一句压低了声音,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王婆一见是他,如同见了救命稻草,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她那张老脸上显得格外虚伪,还夹杂着一丝尴尬:“哎呦!我的大官人呐!您可算是来了!快请坐,快请坐!”她一边用抹布胡乱擦了擦一张凳子,一边诉苦道,“好什么呀!老婆子我前些日子病得死去活来,这才刚能下地。您瞧瞧这店里,冷火秋烟的,都快被对面那家给挤兑得关门了!” “邪门!…真他妈的邪门,这武大是被大病烧坏了脑子了,怎么就弄出什么金氏馅饼来?……人也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先倒完苦水,才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大官人,您问的那事儿……唉,别提了!那蹄子,如今怕是心思活络了,店里生意好,手里宽裕了,竟……竟有些躲着老婆子了!上次说那药,我给她之后,她就支支吾吾,也没个准信儿,怕是根本没给那矮子用!” 西门庆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和浓浓的不悦。他“啪”地一声合上折扇,冷冷地道:“躲着你?干娘,你之前可是跟我拍胸脯保证,十拿九稳的!怎么?如今连个妇人都拿捏不住了?还是我西门庆的银子,不好使了?”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质问和威胁。 王婆心里一哆嗦,连忙道:“哎呦喂!我的大官人!您这是哪里话!老婆子我收了您的银子,自然是拼了老命也要为您办事!只是……只是那武大如今确实邪门,连带着那贱人也像是换了个人!不过您放心!”她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软的不行,咱们就来硬的!她潘金莲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女!她那些丑事,可都在老婆子我手里攥着呢!” 西门庆脸色稍霁,但依旧阴沉:“硬的?你待如何?” 王婆脸上露出恶毒的笑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大官人莫急,老婆子我早就替您想着第二条计策了!咱们双管齐下!这第一计,还是得落在她身上,不过不是求她,而是逼她!” “逼她?”西门庆挑眉。 “对!逼她!”王婆凑得更近,几乎贴着西门庆的耳朵,“做吃食买卖的,最怕什么?最怕的就是吃坏了人,坏了名声!老婆子我能弄到些巴豆粉之类的猛药!这次,不由她不动手!我就直接去找她,把话挑明了!她若不肯乖乖把这药下到馅饼或者粥里,我就立马把她与我合谋、以及她之前与您的……那些事儿,全都抖落给武二郎!您想啊,武二郎可不是善茬,性子硬,手段也狠,要是知道他家嫂子与人私通,还想害他哥哥性命,您猜猜,他会怎么对付那贱人?浸猪笼?乱棍打死?都是轻的!” 王婆说着,脸上露出一种残忍的快意,仿佛已经看到了潘金莲惊恐万状的表情。哼,小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敢躲着老娘?看老娘不捏死你! 她心里恶狠狠地想。 西门庆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残忍而满意的笑容:“妙!此计更妙!直接掐住她的七寸!她那种女人,最是自私惜命,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绝不敢让武松知道那些丑事!干娘果然老辣!” “嘿嘿,”王婆得意地低笑,“等她把药下了,客人吃了纷纷拉肚子,闹将起来,‘金状元’立马变‘黑心店’!武大郎必然焦头烂额,倾家荡产!那潘金莲呢?下了药,就是共犯,把柄抓得就更死了!而且事情败露,她更是百口莫辩,吓也得吓个半死!到时候,她除了死死抱住大官人您这根救命稻草,还能有别的活路吗?” 西门庆仿佛已经看到潘金莲梨花带雨、惶恐无助地跪在自己面前哀求的模样,不由得心痒难耐,抚掌道:“好!一箭双雕!既搞垮了武大郎,又得了美人!干娘,此事若成,我必有重谢!”他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锭更大的银子,约莫十两,“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这银子干娘拿去,打点用度,那药,要快,要猛!” 王婆一见那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一把抓过来揣进怀里,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菊花,连声保证:“大官人放心!老婆子我这就去办!保管做得干净利落!您就等着那贱人自投罗网吧!” 西门庆点点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又恢复了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摇着折扇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再次回头望了一眼对面热闹的“金状元”,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志在必得的笑意。 王婆送走西门庆,紧紧攥着怀里的银子,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恶毒的动力。她关上店门,插上门栓,立刻钻进后屋,从一个锁着的旧箱子里翻找出两包药性最猛的巴豆粉,用油纸包好。 她看着这两包药粉,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潘金莲啊潘金莲,这次看你往哪儿跑!要么乖乖听老娘的话,要么就等着被你那“好丈夫”活活打死吧! 她开始精心构思威胁的言辞,琢磨着该如何一击即中,彻底摧毁潘金莲的心理防线。她仿佛已经看到潘金莲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地接过药粉的样子,看到武大郎的店铺门前围满了愤怒的腹泻食客,看到西门庆大官人赞许的目光和更多的赏银…… 阴险而恶毒的计谋在阴暗的茶坊里彻底发酵完成。王婆决心已定,要用最直接、最卑鄙的方式,将潘金莲再次拖入深渊,也将“金状元”的兴旺一把掐灭。 第十四章 金莲被逼 “金状元馅饼店”的清晨,一如既往地在忙碌中开启。巨大的匾额在朝阳下闪着金光,店内人声鼎沸,面香、肉香、粥香混合着食客的谈笑和郓哥响亮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机的市井交响。 金海站在最核心的鏊子前,双手翻飞,三个鏊子上的馅饼“滋啦”作响,色泽逐渐变得金黄诱人。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李嫂及时递上包好的新饼剂子,配合默契。赵大嫂穿梭在桌椅间,收拾碗筷,为客人添粥。潘金莲坐在柜台后,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清脆而有节奏,她偶尔抬头看一眼忙碌的店内,目光掠过金海时,会有一瞬间的复杂难明,随即又飞快低下。 生意太好,每个人脚下都像装了风火轮。也正因如此,当那个穿着褐色褙子、瘦削阴沉的身影出现在店门口,并试图绕过排队的人群往里挤时,并没有立刻引起太多注意。 “哎哎,排队排队!”有食客不满地嘟囔。 “王干娘?您老也来买饼?”有相熟的街坊认出是王婆,打了个招呼。 王婆挤出一个干瘪的笑容,三角眼却飞快地在店内扫视,最终定格在柜台后的潘金莲身上。她提高了一点嗓门,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熟稔:“哎呦,人可真多!武大掌柜,生意兴隆啊!” 金海闻声抬头,看到是王婆,心中立刻拉响了警报。这老虔婆,又来作妖了?他脸上却堆起生意人的笑容,手下翻饼的动作不停:“哟,是王干娘啊!您老人家身子大好了?真是托福托福!想吃点什么?让郓哥给您包起来,就不用排队了!”他话说得漂亮,却半点没有请她进来的意思。 王婆皮笑肉不笑地摆摆手:“不了不了,老婆子我吃过了。我找你家娘子有点事儿,说两句话就走。”说着,就要往柜台那边凑。 金海哪里肯让她轻易接近潘金莲,尤其是这敏感时期。他立刻笑道:“哎呀,干娘您看这店里忙的,金莲她正算账呢,脱不开身。有什么要紧事,就在这儿说呗。”他语气带着调侃,仿佛只是随口一说,目光却锐利地盯着王婆。 店里的食客们有的发出善意的哄笑,都以为武大郎在开玩笑。 王婆脸色一僵,心里暗骂这矮子刁滑。她强笑道:“武大掌柜真会说笑!是我们女人家的私己话,哪能在这儿说?不方便,不方便的!”她特意加重了“女人家”和“私己话”几个字,然后不由分说,就快步走到柜台前,对潘金莲低声道:“金莲,出来一下,干娘有要紧事跟你说。” 潘金莲自打王婆进门,心里就咯噔一下,莫名地发慌。这几日她有意躲着王婆,就是怕她再提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此刻被堵在店里,众目睽睽之下,她更是紧张,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脸色微微发白。她求助似的看了一眼金海。 金海心中冷笑,知道这老虔婆肯定没好事。但他也不能强行阻止,否则反而显得可疑。他冲潘金莲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去吧,但眼神里传递着“小心”的意味。同时,他手下动作加快,对李嫂低声道:“李嫂,这边你先照看一下,火别太大。”然后他假装要去后院拿东西,实则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通往后宅的帘子后面,那里恰好有一处缝隙,能隐约听到房内的动静。 潘金莲无奈,只得起身,跟着王婆出了店铺前堂,穿过小院,进了自己那间小屋。王婆反手就将房门虚掩上了。 一进房间,王婆脸上那点假笑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逼迫和不耐烦。她也不坐下,就那样盯着潘金莲,直截了当地低声道:“金莲,上次与你说的那‘药’的事,你怎么没有给武大喝下呢?你是怎么打算的?西门大官人那边可还等着信儿呢!” 潘金莲心里一紧,果然是为了这事!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干娘……那事……还是算了吧。如今店里生意忙,大郎他……他也辛苦,再说那东西……我也非常害怕出事儿,要是我家二弟回来发现什么蹊跷……我们都脱不了干系” “算了?”王婆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下去,变得尖利而阴冷,“你说算了就算了?西门大官人的心意是你能随意辜负的?你以为你现在日子好过了,就能把以前的事都一笔勾销了?” 她逼近一步,干瘦的身躯却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我告诉你,金莲!今日找你不是商量,是给你指条明路!我这儿有两包东西,你找个机会,给我下到明天的馅料或者粥里去!”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那两个油纸包,就要往潘金莲手里塞。 潘金莲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脸色煞白,连连后退:“这……这是什么?干娘,这万万不可!这会吃坏人的!大郎他会打死我的!” “哼!吃坏人?”王婆狞笑一声,“不过是些巴豆粉,拉几次肚子而已,死不了人!但足以让那些穷酸鬼不敢再上门!武大这破店也就完了!” 她见潘金莲吓得浑身发抖,拒不接手,语气变得更加凶狠威胁:“你不做?好!那你就不怕我把你之前做的好事,都抖落给你那‘武二兄弟’听听?嗯?你我是如何牵线,你是如何与西门大官人私通款曲,在那茶坊里……嘿嘿,那些细节,要不要我都说给武二听听?你以为你现在帮武大管管账,就一切都过去啦?我告诉你,武大如今可不是以前的窝囊废了!他二弟要是知道你这般对他大哥,你猜猜,他会怎么整治你?浸猪笼?乱棍打死?还是把你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私通”两个字像两把尖刀,狠狠刺中了潘金莲的要害。她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窒息。王婆描述的悲惨下场,在她脑海中疯狂闪现。 王婆见她吓住了,又阴恻恻地加上一重砝码:“你可别忘了!你那小叔子武松,武都头!他可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杀神!要是让他知道你这嫂嫂竟敢如此对不起他哥哥,败坏武家门风!你想想景阳冈上的大虫是什么下场?!等他公干回来,别说你,就连你那相好的西门大官人,怕是也吃不了兜着走!但首先没命的,肯定是你!” “武二”这个名字,更是如同晴天霹雳,炸得潘金莲魂飞魄散!她对那个高大威猛、眼神如电的小叔子,有着一种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不要……干娘……求求你……别说……”潘金莲彻底崩溃了,眼泪夺眶而出,身体软软地靠在墙上,几乎站立不住。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她。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武大郎暴怒的脸,看到了武松冰冷的刀,看到了自己被万人唾弃、死无全尸的下场。 王婆看着她的反应,满意地笑了,知道已经彻底拿捏住了她。她将两包药粉强硬地塞进潘金莲颤抖的手里,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乖乖听话,把这事办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等武大这店垮了,他成了穷光蛋,西门大官人自然能把你弄出去,疼你爱你,让你过上好日子!否则……哼!后果你自己清楚!” 潘金莲握着那两包滚烫的、如同烙铁般的药粉,只觉得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脸色通红,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极度的恐惧、羞耻和挣扎。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王婆那狰狞的威胁和描绘的可怕未来。 而此刻,躲在帘子后的金海,将屋内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虽然听不真切每一个字,但“泻药”、“私通”、“西门大官人”、“武二”这几个关键词,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耳中,让他瞬间明白了王婆的恶毒计划!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怒火如同火山般在胸中翻涌!这老猪狗!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逼迫潘金莲!不仅要搞垮他的店,还要彻底毁了潘金莲!更是扯出了武松这面大旗来吓唬她! 金海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冲进去撕破脸?不行!那样王婆肯定会立刻反咬一口,潘金莲在极度恐惧下很可能精神崩溃,反而坏事。而且没有确凿证据,这老虔婆绝不会承认。 必须想个办法,既不能让王婆的奸计得逞,又要稳住潘金莲,还不能打草惊蛇。 就在这时,他听到王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得意:“好了,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尽快动手!我等着听好消息!”接着是脚步声走向门口。 金海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回到店铺后门处,假装刚从那出来,手里拿着一捆葱,脸上恢复如常,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只见王婆从房里出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假惺惺的笑容,对金海点点头:“武大掌柜,话说完了,老婆子我就不打扰你们发财了!”说着,扭着腰肢,快步离开了店铺,仿佛只是来串了个门。 而潘金莲,则迟迟没有从房里出来。 金海眼神冰冷地看了一眼王婆消失的背影,然后将目光投向那扇虚掩的房门。他知道,此刻的潘金莲,正处在极度恐慌和挣扎的边缘。 这个老妖婆居然还不死心,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设计陷害。金海眼里露出了一股狠劲儿,既然你们主动招惹我,就变怪我了。今日的金海已经不是那个认人欺负的武大郎啦。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他不仅要保护自己的生意,更要小心处理潘金莲这个极度不稳定的因素,避免她被王婆彻底推向深渊,或者……在绝望中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第十五章 最毒妇人心? 王婆那如同毒蛇般嘶嘶作响的威胁和那两包沉甸甸、烫手山芋般的药粉,将潘金莲彻底推入了冰火交织的深渊。 她瘫坐在冰冷的床沿,房门虚掩着,隔绝了前店隐约传来的喧嚣,却隔绝不了她内心滔天的恐惧和挣扎。那两包用粗糙油纸包裹的巴豆粉,静静躺在她颤抖的掌心,仿佛不是药粉,而是两条盘踞的毒蛇,随时会暴起噬人。 王婆的话,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她最脆弱的神经。 “私通”……这两个字让她羞愤欲死,那段短暂却足以致命的荒唐过往,像噩梦般缠绕着她。每一次与西门庆在王婆茶坊后屋的隐秘相会,每一次触碰,每一次低语,此刻都化作了烙铁般的耻辱印记,灼烧着她的灵魂。 ……武大郎如今变得不同,若知晓此事,那刚刚建立起的、看似稳固的平静生活会瞬间粉碎!他会如何看她?那眼神会从如今的平和甚至偶尔的赞许,变成何等的厌恶与暴怒?她不敢想象。 “武二”……这个名字更是让她从骨髓里透出寒意。那个如同天神般威武、又如同煞神般冷厉的小叔子,他对兄长的敬重是显而易见的。若他知道……潘金莲仿佛已经看到了沙包大的拳头,落在自己的头上,脸上……王婆说得对,武松绝不会饶恕她!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窒息。她下意识地想屈服,想按照王婆说的去做,将那药粉混入面粉中。毁了这店,或许就能暂时保全自己?西门庆……那个男人,真会如王婆所说,在那之后救她于水火,给她锦衣玉食吗?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了。西门庆是何等人物?她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玩物,一旦事发,这个西门大官人真的靠的住吗?! 更何况……去害那些无辜的食客?他们中有慈祥的老人,有天真的孩童,有辛苦谋生的脚夫……他们满怀期待地来店里吃饼喝粥,若因她而腹痛不止,甚至……她潘金莲纵然再不堪,再自私,又怎能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祸及无辜的事情?! 懊悔如同藤蔓,疯狂地缠绕着她的心。她后悔!后悔当初为何轻信王婆的蛊惑,为何要贪图那一点虚无缥缈的温存和刺激,一步踏错,如今竟被逼至如此绝境!她恨王婆的歹毒,恨西门庆的薄情,更恨自己的糊涂和软弱! 两种念头在她脑中激烈交战,恐惧与良知疯狂撕扯。她脸色苍白,冷汗涔涔,手指紧紧攥着那两包药粉,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粗糙的油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前店传来金海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和李嫂爽朗的笑声,还有食客满足的赞叹。这一切,是她如今仅能抓住的、看似安稳的浮木。虽然她对武大郎的感情依旧复杂难言,但这几日店里的忙碌、收入的丰盈、以及武大郎偶尔流露出的不同于以往的担当和……神秘(比如那晚唱的曲子),都让她潜意识里生出一点点微弱的依赖和……或许是一丝极淡的希冀? 如果……如果她做了,这一切就真的全完了。她将万劫不复,真正成为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毒妇。 如果她不做的……王婆真的会告发吗?那同样是死路一条…… 极度的矛盾和心理压力几乎让她崩溃。最终,在良知的最后一道防线和对彻底毁灭的恐惧之间,她做出了一个艰难却正确的决定。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堆放抹布、旧物等杂物的破木桶前。她像是扔掉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一样,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两包药粉狠狠地扔了进去!药包落入桶底,被几块脏污的抹布掩盖,悄无声息。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墙壁,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流得更凶,但这一次,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丝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以及一种近乎悲壮的、对自己命运的无奈抉择。 她不知道这个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王婆的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但至少此刻,她没有选择去害人。 她在房里待了许久,直到情绪稍稍平复,才用冷水拍了拍脸,努力让苍白的脸色恢复一些。她对着模糊的铜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平静表情,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前店依旧忙碌。金海正将一锅新烙好的馅饼铲到案板上,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她。潘金莲的心猛地一跳,强作镇定地走回柜台后,拿起算盘,低声道:“王干娘……说了些妇人家的事,没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虽然极力掩饰,但如何瞒得过一直留心的金海? 金海心中冷笑,妇人家的事?怕是毒计吧!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哦”了一声,仿佛浑不在意,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但心中的警报已然拉到了最高级别。他几乎可以肯定,潘金莲被王婆威胁了,而且很可能已经妥协了!那两包药,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已经混入了材料中? 这个念头让金海如坐针毡,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他恨不得立刻冲进后厨检查所有食材,但又怕打草惊蛇,反而让王婆和潘金莲有了防备。 好不容易熬到午市高峰过去,客人渐少,金海立刻借口要去后院清点一下明日所需的柴火,让李嫂和赵大嫂照看一下前面。 一脱离众人的视线,金海立刻闪身进入后厨兼仓库的小房间。他的心怦怦直跳,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过所有可能存放东西的地方。 面缸?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最上面一层面粉,仔细查看,似乎没有异样。但他总觉得靠墙角的那袋面粉,表面的痕迹好像被人动过,不像其他几袋那么平整光滑?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沉! 馅料盆?他凑近闻了闻,只有浓郁的肉香和调料味。 粥桶?也看不出什么。 他又飞快地翻找了调料柜、碗橱底下、甚至灶膛边……所有可能藏匿药粉的地方都找遍了,却一无所获! 那两包药粉不见了! 而唯一可疑的,就是那袋似乎被动过的面粉! “完了!”金海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愤怒和失望席卷了他。他几乎已经认定,潘金莲最终还是屈服于王婆的威胁,已经将泻药掺进了那袋面粉里!或许就在他刚才忙碌的时候,她趁人不备动了手! “毒妇!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金海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咒骂,一股被背叛的怒火熊熊燃烧。他之前那些小小的期望、那些试图缓和关系的努力,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她终究还是那个自私自利、蛇蝎心肠的潘金莲!为了自保,可以毫不犹豫地拉上无数无辜者垫背! “不能再相信她了!必须给她个厉害瞧瞧!这袋面粉绝不能再用!”金海瞬间下了决心。他不仅要立刻处理掉这袋“有毒”的面粉,还要想办法狠狠敲打潘金莲,让她知道厉害,甚至……要借此机会,彻底抓住她的把柄,反过来控制她!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上前就要搬动那袋面粉,准备趁人不注意整个拖出去倒掉。虽然损失一袋面粉肉疼,但总比店毁人亡强。 就在他弯腰用力拖动面袋时,胳膊不小心碰到了墙角的那个破旧杂物桶,桶晃了一下,里面几块脏兮兮的抹布掉了出来。 金海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正要继续搬面粉,目光却猛地定格在从抹布中滚落出来的两个小小的、熟悉的油纸包上! 那形状,那粗糙的油纸……正是王婆之前带来的那种! 金海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他难以置信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起其中一个油纸包,打开一角,里面正是那些灰褐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刺鼻的气味。 不是巴豆粉还能是什么?! 它们没有被掺进面粉里!而是被扔进了这个装满废弃杂物的破桶里! 金海猛地抬头,看向那袋他只是“觉得”好像被动过的面粉,又低头看看手里原封未动的药包,一个完全不同的、让他震惊的真相豁然开朗! 潘金莲没有下药! 她虽然被威胁,虽然恐惧,但最终……她选择了将药扔掉!她没有选择害人! 巨大的反转让金海愣在原地,一时间心绪复杂难言。愤怒和失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讶,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然和……赞许? 她终究……还没有坏到彻底?在极度的恐惧和压力下,她良知的那一面,竟然挣扎着占据了上风? 金海缓缓站起身,看着手中那两包险些引发大祸的药粉,又看了看那个杂物桶,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他将两包药粉仔细地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这是王婆和西门庆阴谋的铁证,也是潘金莲……或许可以称之为“悬崖勒马”的证明。 他再看向那袋面粉,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他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的确没有被下药的痕迹,方才彻底放下心来。 当他从后院回到前店时,脸上的阴沉和狠厉已经消失,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思。他看了一眼柜台后依旧低着头的潘金莲,她的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有些柔弱和苍白。 金海的心中,对这位“妻子”的评价,悄然发生了一丝改变。致命的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但王婆和西门庆的威胁仍在。而经过此事,他手中的筹码,似乎也多了一件。 接下来,该如何利用好这一切呢?金海的脑筋,又开始飞速转动起来。 第十六章 潘金莲的心事 潘金莲回到店里前台坐下,心里一直惦记着药包的事情。左思右想,一直心神不宁。王婆的威胁的嘴脸,让她不寒而栗。 如果她没有暗中王婆的意思,把药放进馅饼里。第二天客人们吃完了,什么反应都没有。王婆一定知道是她没有按照要求去做。 是她潘金莲反悔了! 可是,王婆到底会不会真的把她和西门大官人的一切的一切,都高诉武大,甚至告诉兄弟武二呢? 如果真的事情暴露,武大会是什么反应呢?要搁以前,她认定武大应该会忍气吞声,掀不起什么大波浪。 可是,现在的武大已经变了一个人。他会不会报复,甚至休了她呢?还有武二,临走的的时候武松,就警告过自己。如今真的发生这种事情,武二会不会绕过她,会怎样对付她?…… 该死的王婆!该死的药! 对了,药包放在垃圾桶里,会不会被武大发现呢?他去后院院好长时间了,现在还没有回来,会不会看见发现药包啊! 这下,金莲再也坐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找什么借口了,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急促和颤抖,对旁边的赵大嫂仓促道:“我……我回屋一下!”说罢,便像逃离一般,脚步虚浮踉跄地穿过店铺,几乎是小跑着推开了通往后院的那扇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她冲进院子,目光第一时间就死死锁定了墙角的那个破旧杂物桶! 桶是空的! 里面的脏抹布、碎布头、废弃物……连同那两包足以将她拖入地狱的药粉,全都不见了!桶壁干干净净,甚至能看到底部的木质纹路,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潘金莲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一股蚀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冲得她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她双腿一软,慌忙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他果然处理掉了!他把桶清空了!那药包呢?是被他发现了?还是仅仅当成无用垃圾,连同其他废物一起倒掉了? 就在她惊魂未定、浑身冰冷僵硬之际,旁边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金海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几根劈好的木柴,额头上带着些许汗迹,神态自然,甚至看到潘金莲时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平常的笑容:“咦?娘子你怎么又回来了?前面不忙了?”他的目光扫过那个空桶,语气随意地接着说,“哦,我刚把后院收拾了一下,这破桶里的垃圾都快满得溢出来了,一股子馊味儿,招苍蝇,我就都给倒了,顺便刷了刷。省得碍眼又碍事。”他说着,还顺手将木柴垛到墙边,动作流畅,没有丝毫迟疑或异样。 倒了?刷了?只是……当成寻常垃圾处理掉了?他的表情那么自然,语气那么平常,仿佛真的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务事。 潘金莲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猛地一松,但巨大的不确定感和后怕依旧让她心惊肉跳,腿肚子发软。她努力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是……是啊,是该倒了……是、是有一股味儿……我,我回来……回来拿点……拿点线……”她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眼睛根本不敢与金海那双看似清澈平静的眼睛对视,慌忙移开目光,看向别处,心跳依旧如同奔马。 “嗯,去吧。”金海点点头,仿佛完全没有在意她苍白的脸色和异常的反应,拿起搭在院中绳子上的一条旧布巾擦了擦手,“前头估计又快忙了,我也得赶紧过去看看火。” 他表现得越是正常,越是若无其事,潘金莲心里就越是没底,越是惶惑不安。她完全无法判断!他是真的心思粗犷,什么都没发现?还是心思已经深沉恐怖到了极点,在用这种极致的平静来麻痹她?这种未知的煎熬,几乎要将她的神经撕裂。 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进屋里,漫无目的地在一个抽屉里翻找了一下,根本不知道自己拿了什么,又魂不守舍地走了出来。 金海已经不在院里了。 潘金莲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压下心中的恐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慢慢走回店铺。一路上,她只觉得两旁的目光都充满了探究,虽然并无一人特别注意她。这种疑神疑鬼的感觉,如影随形。 回到柜台后,她拿起鸡毛掸子,胡乱的忙碌着。她偷偷地、频繁地抬眼看向后厨方向,隔着那晃动的布帘缝隙,能看到金海忙碌的身影,他似乎正和李嫂核对着什么,表情专注而平常。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灶火兴旺,饼香四溢。 但潘金莲的心,却始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悬在半空,无法落地。那两包消失的药粉,像两个巨大的、沉默的问号,笼罩在她的心头,投下浓重的阴影。他到底发现没有? 而此刻,在后厨的金海,虽然脸上挂着忙碌中的专注,但潘金莲去而复返、那惊慌失措到极点的模样,他已尽收眼底。这反而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也让他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稍稍松动了一丝——至少,她害怕了,而且害怕的原因是她自己丢弃了药粉,这说明她尚有顾忌和底线。 傍晚,忙碌的一天终于结束。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郓哥蹦蹦跳跳地拿着赏钱回家了,李嫂和赵大嫂也互相打着招呼离去,店里只剩下金海和潘金莲两人。 喧嚣退去,寂静降临,这突然的安静反而让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和令人窒息。两人默默地收拾着残局,擦拭桌椅,清洗厨具,彼此都没有说话,只有水流声和器物碰撞声在空气中回响,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和尴尬在弥漫。 晚饭是中午预留的馅饼和一点小菜,简单却可口。潘金莲盛了两碗粥,摆好碗筷。两人相对坐下,默默吃饭。空气仿佛凝固了。 忽然,潘金莲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站起身,走到柜子旁,拿出了那壶白天剩下的、品质一般的“阳谷老烧”,又取来一个小酒盅。她手指微微颤抖着,给金海面前的酒盅斟了满满一杯酒。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和试探,说道:“大郎……这阵子……店里生意好,你也……辛苦了。喝杯酒,解解乏吧。” 这个举动,让金海颇为意外。他抬起头,看向潘金莲。灯光下,她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因为紧张或许还有一丝羞窘,泛着淡淡的红晕,竟有种平日里少见的风致。她这是在……主动示好?弥补?还是因为心虚而试图安抚他? 金海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端起酒盅,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潘金莲,语气也比平时温和了许多,说道:“娘子也辛苦了。里里外外,操心不少。这店里生意能做成这样,也有你一份大功劳。往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他的话里带着肯定,也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描绘,听起来真诚而自然。 潘金莲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复杂的情绪。武大郎……他居然会说这样的话?肯定她的付出?描绘未来的好日子?这完全不是她印象中那个懦弱、沉闷、毫无情趣的武大郎!他变了,真的变了,变得陌生,变得有担当,甚至……变得有些让人安心?就连他那矮小的身材和寻常的容貌,在此刻柔和的灯光下,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了,反而透着一股踏实和可靠。 这种认知,让潘金莲心里更加五味杂陈,既有愧疚,又有茫然,还有一丝极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希冀。 晚饭在一种微妙而沉默的气氛中结束。收拾完碗筷,便到了铺床安置的时刻。 潘金莲站在堂屋,手里抱着两床被子,陷入了极大的挣扎和犹豫。按照以往,她自然是回自己房间,武大郎要么在堂屋搭铺,要么去后院小房。但今晚,鬼使神差地,一个念头闯入她的脑海:要不要……把他的被子……放到自己屋里去?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心跳加速,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她试图为自己找理由:他是自己的丈夫,本就该同房而眠。而且他如今变了,能干了,也……似乎懂得体贴人了。或许……或许这样可以缓和关系?或许……可以让他更加信任自己?或许……能让自己感到一丝安全感,对抗那无处不在的恐惧? 她犹豫着,脚步向自己房门挪动了半步,又猛地停住。不行!还是不行!虽然他不那么令人讨厌了,但……但毕竟……那么多年的疏离和心底那一丝不甘……还有那巨大的、关于药粉的未知恐惧……她最终还是缺乏那临门一脚的勇气。内心挣扎了再三,她最终还是抱着被子,快步走向堂屋的矮榻,默默地将金海的被子铺好,然后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跑般钻回了自己的房间,紧紧关上了房门。 而她这一切的犹豫、挣扎、最终的选择,都被看似在后院检查门锁、实则透过门缝暗中观察的金海看在眼里。 金海轻轻掩上后院的门,走到堂屋,看着矮榻上铺好的被褥,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灯光下,刚才潘金莲那斟酒时微红的侧脸、那犹豫挣扎的神情,竟在他心中激起了一丝涟漪。平心而论,潘金莲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尤其是那股子我见犹怜的风情,对任何正常男人都有着吸引力。他金海也是个正常男人,说完全不动心是假的。尤其是在共同经历危机、并且发现她似乎尚有良知之后,那种纯粹的厌恶和警惕中,也不可避免地掺入了一丝别的、极其复杂的情愫。 然而,也仅仅是动心而已。理智很快重新占据上风。眼前的温柔,或许是糖衣炮弹?是愧疚下的补偿?还是更深层次的算计?更重要的是,巨大的危机并未解除!王婆和西门庆这两个祸害一直还惦记着金莲,还准备对付自己。在这种时候,他需要的是冷静,谨慎,决不能因为一时心软而放松警惕。 “再看吧……等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再说……”金海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集中全部精力,对付那两条毒蛇。至于潘金莲……继续观察,稳住她,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因素,才是上策。 他吹熄了堂屋的油灯,躺倒在矮榻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里屋隐约传来的、细微的翻身声,知道潘金莲也定然未曾入睡。两人隔着一扇门,各怀心事,一个在恐惧与迷茫中辗转反侧,一个在冷静的谋划中等待着出击的时机。 第十七章 王婆的下场 两天过去了。 “金状元馅饼店”依旧门庭若市,香气和热闹几乎要溢出紫石街。金黄的馅饼一锅锅出炉,香甜的粥品一碗碗售出,铜钱落入钱箱的叮当声清脆悦耳。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正常,甚至比之前更加红火。没有食客捂着肚子跑来理论,没有关于吃坏东西的流言蜚语。 一直在等着看戏的王婆,马扎都准备好了,茶都泡上了,可是期待的那一幕,迟迟没有发生。 金莲更加有意的避开她,甚至很少露面。 然而,潘金莲的心却始终无法真正落地。她坐在柜台后,表面上拨打着算盘,接待着客人,但眼神深处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惶。每一次店门被推开,她的心都会下意识地揪紧,害怕看到王婆那张阴恻恻的老脸。 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比直接的惩罚更折磨人。她不知道王婆为何迟迟没有动静,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耽搁了?这种未知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她的神经。她偶尔会偷偷观察金海,他依旧忙碌、指挥若定,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仿佛那日后院的一切真的从未发生。但这份平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日午后,客流稍缓,潘金莲正低头核对账目,就听到店门口传来一个既熟悉又让她心惊肉跳的声音——王婆那故作热情的嗓音: “哎呦,武大掌柜,生意真是越来越红火啦!” 潘金莲猛地抬头,只见王婆正站在店门口,并没有进来,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脸上堆着假笑,但那笑容底下,却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冷意和催促。 金海正在案板前切剂子,闻声抬起头,脸上也挂起生意人的笑容:“托干娘的福,还过得去。您老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尝尝新出的饼?” “不了不了,”王婆摆摆手,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潘金莲,“是这么回事,我茶坊里来了几位老主顾,闻着你这饼香,馋得不行,非让我过来买几个。金莲啊,”她直接点名,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你手脚利索,快去给干娘拣十个肉馅儿的饼,包好了给我送过去,我那边客人还等着呢。” 来了!王婆果然来逼她了!这是试探?还是新的阴谋?让她送馅饼,然后……潘金莲的脸色瞬间白了,手指紧紧攥住了账本边缘,指甲掐得生疼。她下意识地看向金海,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慌。 金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一声。这老虔婆,果然沉不住气了,这是来敲打和逼迫潘金莲了。他岂能让她如愿? 不等潘金莲做出反应,金海已经笑着接口道:“嗨!我当什么事儿呢!这点小事哪还用得着娘子动手?干娘您先回去,稍坐片刻,我这就让郓哥现烙一锅新鲜的,保证让您那儿的客人吃个满意!”他话说得漂亮周到,既拒绝了让潘金莲送货上门,又把王婆的请求应承了下来,让人挑不出错处。 王婆脸上的假笑僵硬了一下。她本意是想借此机会单独逼问潘金莲,为何迟迟不动手,甚至想当面再威胁一番,没想到被武大郎横插一杠子。她看了一眼脸色苍白、明显躲着她的潘金莲,又看看笑容满面却眼神清明的武大郎,心里暗骂这矮子多事,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再坚持,只得干笑道:“那……那也好,麻烦武大掌柜了。” 说完,王婆一扭一扭的回去了,走的时候还不忘狠狠地盯了潘金莲一眼。金莲立刻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再看王婆。 “不麻烦不麻烦,郓哥!快,给王干娘烙十个猪肉大葱的,挑最好的馅料!”金海盯着王婆背去的身影,高声吩咐道,同时对潘金莲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潘金莲接收到这个眼神,心里非但没有安心,反而更加七上八下。他到底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拦着?他打算怎么做? 金海转身走向后厨,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机会来了!这老虔婆自己送上门来找死!他快步走到最里面存放自家食材的角落,从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摸出了那两包他小心收藏起来的巴豆粉。 他眼神冰冷,动作却异常迅速而稳定。取出一包,估算着剂量——对付这种黑心老货,没必要留情!他几乎是倒了小半包,混入一小碗预备自家吃的精细面粉中,快速搅匀,然后动作麻利地用它和了一小团面,揪成剂子,包上馅料。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丝毫没有引起正在忙碌的李嫂和郓哥的注意。 很快,十个馅饼出了鏊子,个个色泽金黄,香气扑鼻。 金海亲自将十个饼用油纸包好,递给正在擦桌子了的郓哥:“喏,给对面王干娘送过去,收了钱赶紧回来。” “好嘞,金哥!”郓哥不疑有他,接过饼,一溜烟跑了出去。 王婆在自己茶坊里等着,看见是郓哥送来,而不是潘金莲,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她接过饼,付了钱,一双老眼阴沉地盯着郓哥,“怎么金莲没有来?” “不知道,是武大哥让我送过来的,这种跑腿儿的事情,用不着我们老板娘亲自来吧。武大哥让我收了钱赶紧回去。说完就匆匆走了。 王婆憋着一肚子火和气恼。看看手里热气腾腾的馅饼,色泽金黄,十分诱人。就忍不住一口气吃了两个。 “嗯!确实好吃!”她嘟囔着。 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王婆开始琢磨下一步该怎么逼潘金莲就范。然而,不大一会儿,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肚子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哎呦!”她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去。那疼痛来得极其迅猛,如同有刀子在肚子里绞动一般!紧接着,一股难以抑制的便意汹涌而来! 王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直冒,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连滚带爬地冲向后面的茅房…… 这一去,就几乎没能再出来。 金海下的药量着实不轻,王婆又是年老体虚之人,哪里经得住这等猛烈的泻药?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几乎是住在了茅房里,腹泻如同开闸的洪水,一波接一波,完全无法控制。到最后,她几乎是瘫软在茅房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脱水脱力,眼窝深陷,脸色蜡黄,浑身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味。 整整两天!王婆就在这无尽的腹泻和虚弱中煎熬。别说去找潘金莲的麻烦,她连自家茶坊的门都出不去,喝口水都会立刻拉出来,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仿佛老了十岁,只剩下哼哼唧唧的力气。 第三天下午,西门庆摇着折扇,优哉游哉地来到王婆茶坊,准备探听一下“好消息”。一推门,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臭秽气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吐出来。他连忙用扇子捂住口鼻,皱眉往里走。 只见茶坊里冷冷清清,桌椅上都落了灰。而在柜台后的躺椅上,王婆有气无力地瘫在那里,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神涣散,嘴里发出微弱的**,哪还有半点往日的精神头?旁边地上还放着一个便桶,散发着恶臭。 西门庆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干娘?!你……你这是怎么了?染上时疫了?!” 王婆听到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是西门庆,顿时如同见了救星,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声音嘶哑微弱:“大……大官人……你可来了……哎呦……我不行了……是武大……是武大那矮子害我……” 她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将那天买饼、吃饼后就开始狂泻不止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咬牙切齿地咒骂道:“定是那矮子在那饼里下了药!害得老婆子我……我差点去了半条命啊!我……我这就去官府告他!让他吃官司!赔得倾家荡产!” 西门庆听完,眉头紧锁,非但没有附和,反而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他嫌弃地用扇子扇开周围的臭气,冷静地分析道:“干娘,你先别冲动!此事恐怕没这么简单!” “你想想,”西门庆踱步道,“第一,他那‘金状元’开了这些天,客人络绎不绝,为何别人吃了都没事,偏偏你吃了就拉肚子?你去告官,拿得出证据吗?谁能证明你是吃了他家的饼才如此的?他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你诬告,或者是你自己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王婆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西门庆眼神变得锐利,“也是最关键的。如果饼真的有问题,为什么只有你吃了有事?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很可能只有你吃的馅饼被下了药!这是针对你的!是专门做给你吃的!” 王婆听到这里,猛地睁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西门庆继续冷声道:“那么问题来了,是谁主使的?是潘金莲吗?她如果有这个胆子给你下药,那说明她已经豁出去了,打算跟你鱼死网破,根本不怕你的威胁了!她要是真有这魄力,咱们反而要小心了!” “如果不是潘金莲……”西门庆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沉,“那就是武大郎本人!这说明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甚至可能知道了你我的谋划!他知道那饼是你要吃的,所以特意在里面加了料!这是报复!是警告!” 这个推测让西门庆自己都感到一丝寒意。武大郎的变化太大了,大到让他都有些琢磨不透了。如果真是武大郎做的,那他的心机和手段,可就远超之前的预料了!他不仅化解了危机,还敢如此精准地反击?他到底还知道多少? 王婆也被这个推测吓住了,瘫在躺椅上,喃喃道:“是……是他?他怎么会知道……” “不管他是怎么知道的!”西门庆打断她,语气带着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事实是,他现在已经开始反击了!而且手段如此阴狠!咱们若是再像以前那样小打小闹,恐怕不仅奈何不了他,反而会像干娘你这样,吃个大亏!” 他看着奄奄一息的王婆,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更多的是对武大郎的重新评估和警惕。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王婆不甘心地嘶声道。 “算了?怎么可能!”西门庆冷笑一声,眼中闪过更深的阴鸷,“只是不能再用这种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的蠢办法了!武大郎既然不简单,那咱们就得换个更狠、更绝、让他根本无法翻身的方法!” 他凑近王婆,压低声音:“干娘,你先把身子养好。这次的事情,打落牙齿和血吞,对外就说自己吃坏了肚子,绝口不能提武大郎的饼!等你好利索了,咱们再从长计议,务必想一个万全之策,一击必中,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王婆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西门庆分析得有理,只能虚弱地点点头,心里对武大郎的怨恨却达到了顶点。 西门庆又敷衍地安慰了几句,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这充满秽气的茶坊。走到街上,他看着对面依旧热闹的“金状元”,眼神冰冷而充满算计。 武大郎……看来,我得好好陪你玩玩了。 第十八章 西门庆出手 王婆茶坊接连几日大门紧闭,这个老妖婆也没有再出现。有吃饭的客人说是王干娘不知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泻肚泻得厉害,差点去了半条老命,如今躺在床上连地都下不了啦。 这消息传到金海耳中时,他正拿着长筷给鏊子里的馅饼翻面。听到郓哥挤眉弄眼、绘声绘色地学舌,他手下动作丝毫未停,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快意的冷光。 老虔婆,自作自受!这巴豆粉的滋味,可还受用? 他在心里冷冷一笑。这结果正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他原本只指望让她难受一两天,没承想药量似乎猛了些,直接让她趴了窝。这倒是意外之喜,至少短时间内,这老货是没精力再来找麻烦了。算是小惩大诫,出了一口恶气,也为自己争取了更多应对的时间。 然而,与金海的暗爽不同,柜台后的潘金莲听到这消息时,握着毛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墨汁滴落在账本上,迅速晕染开一小团黑迹。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心跳骤然加速。 王婆拉肚子了?偏偏是在吃了金状元送去的馅饼之后?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联想到那日武大郎主动拦下话头,亲自安排做饼,又是由郓哥送去……再想到那两包神秘消失的药粉……以及武大郎近日来越发难测的眼神…… 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念头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是他是他一定是他!他发现了药粉!他知道了王婆的阴谋!他甚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那泻药掺进了送给王婆的饼里! 这个认知让潘金莲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武大郎他……何时变得如此胆大、如此果决、又如此……狠辣?这完全不是她印象中那个懦弱可欺、遇事只会缩头的丈夫!他就像一个被完全陌生灵魂占据的躯壳,行事风格变得凌厉而难以捉摸。 他到底还知道多少?除了药粉,他是不是连她与西门庆的那些丑事也……知道了?这个想法让她如坠冰窟,浑身发冷。如果他都知道,为何不发作?为何还能如此平静地与她同桌吃饭,甚至偶尔说些关怀的话?他是在等待什么?还是在酝酿更可怕的报复? 潘金莲的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但与此同时,一种极其复杂的好奇心也悄然滋生。这个男人,她的丈夫,究竟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手段和心思?他是如何洞察先机的?他下一步又想做什么? 这种又怕又好奇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在面对金海时,更加小心翼翼,眼神闪烁,既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又害怕与他对视,仿佛那双平静的眼睛能看穿她所有不堪的秘密。 金海自然将潘金莲的惊惧和探究尽收眼底。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适当的威慑,有助于让她保持安静,不至于在恐惧下再次被王婆拉拢或做出蠢事。但他并未点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仿佛王婆生病一事与他毫无干系,店里一切照旧,生意甚至因为少了对面茶坊的竞争而更显红火。 然而,金海也明白,树欲静而风不止,麻烦不会这么轻易的过去,才刚刚开始。 这日下午,店里客人渐少,大家刚得空喘口气,忽见一辆颇为气派的青绸帏子马车停在了“金状元”门口。车辕上跳下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迈步进了店堂。 此人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柜台后的金海身上,脸上带着一种看似客气实则隐含倨傲的笑容,拱了拱手,朗声道:“这位想必就是武大掌柜吧?小人乃是西门大官人府上的管家,姓钱。” “西门大官人”这几个字一出,店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一下。李嫂和赵大嫂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郓哥也好奇地瞪大了眼睛。潘金莲更是猛地抬起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中的算盘珠子都捏不稳了,心跳如鼓擂般狂响起来!西门庆!他派人来做什么?! 金海心中也是猛地一凛,暗道:来了!正主终于忍不住要出手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手,同样客气地拱手还礼:“原来是钱管家,失敬失敬。不知大官人派管家前来,有何指教?”他刻意忽略了潘金莲那边的异常。 钱管家笑了笑,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潘金莲,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指教不敢当。是我家官人久闻武大掌柜生意做得红火,手段高明,乃是咱们阳谷县新晋的能人,心中十分欣赏。特命小人前来,想请武大掌柜赏光,今夜过府一叙,吃杯水酒,也好让我家官人当面请教请教这生意经,或许还有些合作共赢的要事,想与武大掌柜商议商议。”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客气周到,仿佛只是商贾间的正常往来邀请。 但听在金海和潘金莲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西门庆请武大郎过府吃酒?商议要事?这简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谁不知道西门庆是何等人物?他看得上一个小小的馅饼店掌柜?这分明是鸿门宴! 潘金莲急得手心全是冷汗,她几乎想冲口而出替金海拒绝!她太了解西门庆了,那人表面风流倜傥,实则心狠手辣,武大郎若是去了,还不知道会遭到怎样的算计和羞辱!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 金海的心也瞬间沉了下去,脑中飞速旋转。西门庆这一招,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对方会继续使些阴损手段,没想到竟然直接找上门,以“邀请”的名义,将他弄到自己的地盘上去。这无疑更加凶险。去,便是龙潭虎穴;不去,便是当场驳了西门庆的面子,等于直接撕破脸,对方更有借口发难。 瞬间权衡利弊,金海已然有了决断。躲是躲不过的,不如就去会一会这位西门大官人,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也好摸清他的底细和意图。 于是,在金莲惊恐的目光和钱管家略带审视的注视下,金海脸上露出了一个受宠若惊又略带惶恐的笑容,连忙拱手道:“哎呀呀!这如何敢当!西门大官人是何等人物,小人不过是个卖炊饼的粗人,岂敢劳大官人如此抬爱?还说什么请教,真是折煞小人了!” 他演技精湛,将一个骤然得到“大人物”青睐的小商贩那种惊喜交加、手足无措的样子演得惟妙惟肖。 钱管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面上却笑道:“武大掌柜过谦了。那就这么说定了?酉时正(下午六点),小人派车来接您?” “不敢劳烦管家派车!”金海连忙摆手,“小人自己过去就好,自己过去就好。一定准时赴约,一定准时!” “如此甚好。那小人就先回府复命了。”钱管家满意地点点头,又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柜台方向,这才转身离去。 那马车一走,店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异常压抑。 李嫂和赵大嫂虽然不太清楚内情,但也感觉出些许不对劲,面面相觑,不敢多言。郓哥凑近金海,小声问:“金哥,西门大官人真的请你吃酒啊?他可是咱们阳谷县头一号的人物!” 金海没有回答,只是面色平静地继续着手里的活计,仿佛刚才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潘金莲却再也忍不住了。她趁着周围无人注意,快步走到金海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焦急:“官人!你……你真要去?那西门庆他……他没安好心的!你不能去!就说……就说店里忙,走不开,推了吧!”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她是真的害怕。害怕武大郎出事,害怕失去现在这来之不易的、看似安稳的生活,更害怕……那些隐藏的罪恶被彻底揭开。 金海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潘金莲那惊慌失措、真情流露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他看得出,她此时的担心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同样压低声音,语气却异常平静和坚定:“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人家既然已经找上门了,躲是没用的。不去,反而显得我们心虚,给了他更多找茬的借口。” 他顿了顿,看着潘金莲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只是去吃杯酒而已,光天化日……呃,大晚上的,他西门庆还能把我吃了不成?你安心看好店就是。” 他的平静和镇定,奇异地稍稍安抚了潘金莲一些,但那份深切的忧虑却丝毫未减。她看着金海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面似乎藏着无穷的底气,让她看不懂,却又莫名地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他真的有办法应对? 然而,恐惧终究占据了上风。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见金海已经转过身去,开始吩咐李嫂准备晚上的食材,似乎不再想谈论此事。 潘金莲只得惴惴不安地回到柜台后,心乱如麻,账目根本看不进去。她只觉得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逼近,而她的丈夫,正主动走向风暴的中心。 金海表面平静地忙碌着,心中却已是波涛汹涌。西门庆终于图穷匕见了。这场鸿门宴,是危机,也是契机。他倒要去看看,这位横行阳谷的西门大官人,究竟想玩什么花样!他也正好借此机会,近距离观察这个敌人,或许还能探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暗自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物品,那两包剩下的巴豆粉被他用油纸重重包裹,藏在贴身处,或许关键时刻能有点用处。同时,他也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应对之策。 酉时将近,金海脱下围裙,换上一件稍显整洁的布衫,对潘金莲和李嫂她们交代了几句。 “官人……”潘金莲忍不住又唤了一声,眼中满是担忧。 金海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看好家。”便毅然转身,带着准备好的二十个金记馅饼,迈着那双短腿,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走出了“金状元”的大门。 又矮又胖的身影融入了阳谷县渐沉的暮色之中,向着那座象征着财富与权势,也充满了阴谋与危险的西门府邸走去。 第十九章 狮子大开口 酉时正,金海准时来到了西门府邸门前。暮色四合,高悬的灯笼已然点亮,昏黄的光线映照下,这座宅院更显气派非凡,也与周围寻常民居形成了鲜明对比。 只见朱漆大门宽阔厚重,门上碗口大的铜钉锃亮,两侧立着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彰显着主人的财势。门楣上高悬“西门府”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在灯光下闪着富贵的冷光。门房小厮见到金海,虽见他身材矮小、衣着普通,但因有管家提前吩咐,倒也不敢怠慢,急忙上前迎接,然后引着他从侧门而入。 一进府门,眼前豁然开朗。绕过巨大的影壁,便见庭院深深,廊庑回环。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打扫得一尘不染。庭院中假山玲珑,盆景错落,虽已入夜,仍能依稀看出其精巧布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花香混合的气息,与“金状元”那充满烟火气的面香、肉香截然不同,透着一种奢靡而精致的格调。 沿途所见,皆是雕梁画栋,抄手游廊的栏杆都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丫鬟仆妇穿着统一的服饰,低头敛目,步履轻盈地穿梭其间,见到外人也不多看一眼,显是规矩极严。整个府邸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从深处传来,一派富贵温柔乡的景象。 金海心中暗忖:这西门庆果然会享受,这排场,这气派,比起他前世见过的那些土豪老板,也不遑多让,甚至更多了几分古韵和……风雅之气。 钱管家引着金海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灯火尤其辉煌的厅堂前。只见厅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翡翠轩”三个大字。门帘掀开,一股暖香混合着酒菜香气扑面而来。 “武大掌柜,请,我家官人已等候多时了。”钱管家侧身示意。 金海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厅内布置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周墙壁上挂着名家字画(金海虽不懂,但也看得出不是凡品),多宝格里陈列着古玩玉器。中间一张紫檀木大圆桌上,已摆满了精致的杯盘碗盏,银筷玉杯,光闪夺目。 而桌旁主位上坐着的一人,见金海进来,便笑着站起身迎了过来。 此人正是西门庆。 金海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打量这位《水浒传》中有名的“淫贼”和“恶霸”。只见他果然生得十分博浪:身高约莫七尺七八(约一米八),在金海面前堪称伟岸。头戴缨子帽,身穿一袭玄色暗纹杭绸直裰,腰系玉带,更衬得蜂腰猿背,体格风骚。 面皮不算极白,却透着养尊处优的红润光泽。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却又隐隐透着一股精明和掠夺性。鼻梁高挺,嘴唇略薄,嘴角天然微微上扬,似笑非笑,总带着一股玩世不恭、一切尽在掌握的倨傲。年纪看来不到三十,正是男人最具魅力和侵略性的阶段。 单论这副皮囊和气质,确实有让许多女人倾心的本钱,也难怪潘金莲当初会心动。金海心中快速评估着,与自己之前的想象对比——更英俊,更张扬,也更危险。 “哈哈哈!我县新贵‘金状元’武大掌柜驾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快快请坐!”。 西门庆朗声笑着,快步上前,语气热情洋溢,仿佛见到了多年老友,丝毫看不出两人之间存在的巨大龃龉。他甚至还微微弯了下腰,以示“平等”,但那姿态里总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金海立刻进入状态,脸上堆起受宠若惊、甚至有些惶恐局促的笑容,连忙躬身作揖,将一个小人物见到大人物时的卑微演得淋漓尽致:“不敢不敢!小人武大,怎敢劳大官人如此盛情?折煞武大了!大官人声名远播,今日能召见武大,武大受宠的很啊!” 两人一番虚情假意的寒暄客套。西门庆亲自引金海入座,位置就在他左手边,显得极为看重。 落座后,西门庆并不急于切入正题,只是天南海北地闲聊,夸赞金海的馅饼如何美味,生意如何红火,又说起阳谷县的风土人情,自家的一些生意经,言语风趣,见识颇广,显得极有亲和力。 金海心中冷笑,知道这是对方惯用的手段,先拉近距离,消除戒心。他也不急,陪着小心应对,言语间多是奉承和自谦,绝口不提任何敏感话题,更不询问对方邀请自己的真实目的。比耐心?他一个经历过无数酒局应酬的现代销售精英,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倒要看看,西门庆这戏要唱到几时。 言谈中,西门庆感觉面前的武大真的好像变了一个人。虽然以前没有正式解除过。但是终归武大还是一个卖炊饼的市井小贩儿。而面前的武大,虽然还是客客气气,但是暗含着不卑不亢的一种劲儿。让西门庆一时琢磨不透。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对,喝酒!一个小贩儿,我看你有几斤斤两? 酒菜很快如流水般送了上来,皆是山珍海味,烹制精美,许多菜式金海见都没见过。西门庆频频举杯劝酒,用的皆是窖藏多年的佳酿,酒液醇厚,香气扑鼻,远非市面上的“阳谷老烧”可比。 几杯酒下肚,西门庆拍了拍手,笑道:“独饮无趣,武大掌柜乃是贵客,岂可无佳人相伴?来啊,请二娘和三娘过来。” 话音未落,只听环佩叮当,香风袭人,从屏风后转出两位盛装的美貌妇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身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裙,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云鬓高耸,珠翠环绕,生得肌肤丰润,杏眼桃腮,未语先笑,眉眼间带着一股娇媚风流之态。她便是西门庆的三夫人,名叫孟玉楼。 而落后半步的那位,却让金海目光微微一凝。只见她穿着淡雅些的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缎子裙,外罩一件月白绣梅花比甲,身量苗条,体态风流。瓜子脸儿,细弯弯的两道蛾眉,一双明眸犹如秋水,清澈动人。鼻梁秀挺,唇色淡红,神情间带着几分温婉含蓄,却又自然流露出一段天然风韵。其容貌之美,竟丝毫不逊于潘金莲,但风格迥异。潘金莲是带刺玫瑰,妩媚妖娆,惹人遐思;而此女则如空谷幽兰,端庄秀丽,我见犹怜。 金海心中立刻闪过一个名字:李瓶儿!这就是西门庆最为宠爱的二夫人李瓶儿了!果然名不虚传!以前高中的时候他偷偷看过《金瓶梅》。知道里面有李瓶儿这个人物,万万没有想到能在这里邂逅。 “这位是贱内孟玉楼,这位是李瓶儿。”西门庆随意地介绍着,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占有和炫耀,“来来来,还不快给武大掌柜斟酒?” 两位美人盈盈上前行礼,声音娇柔。孟玉楼笑容明媚,主动坐到了金海另一侧,拿起酒壶便要给金海倒酒。李瓶儿则略显矜持,在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目光低垂,并不多言,但偶尔抬眼看向金海时,眼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显然也对这位近日名声大噪的“矮掌柜”颇感兴趣。 金海连忙起身逊谢,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中却暗骂西门庆无耻,为了达到目的,连自己的小妾都派出来施展美人计兼灌酒计了。 果然,自此之后,宴席上的气氛更加“热烈”。西门庆与孟玉楼轮番上阵,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各种理由频频向金海敬酒。那李瓶儿虽不主动,但在西门庆的示意下,也勉强敬了一两杯。 若是寻常人,在这等阵仗下,面对如此美酒佳人,恐怕早已晕头转向,不知东西南北了。 然而他们遇到的,是灵魂来自现代、在酒桌上经受过千锤百炼的金海!前世作为五粮液的销售精英,什么场面没见过?白酒、红酒、啤酒车轮战都能应付自如,何况这古代的低度酿造酒?虽然这酒口感醇厚,后劲可能不小,但想灌倒他,还差得远! 不过,金海心念电转,立刻有了计较。他假装不胜酒力,开始眼神迷离,说话舌头打结,反应“迟钝”,面对敬酒来者不拒,但喝得越来越“豪爽”,也越来越“失态”,甚至开始大着舌头吹嘘自己的馅饼生意,吹嘘自己一天能赚多少多少银子。 西门庆看着金海这副“醉态”,与孟玉楼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又灌了金海几杯后,西门庆觉得这矮子已经醉得七八分了,便挥了挥手,让孟玉楼和李瓶儿先退下。两位妇人依言起身离去,李瓶儿临走前,似乎又瞥了一眼“醉醺醺”的金海,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厅内只剩下西门庆、金海以及侍立在角落的钱管家。 西门庆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迷迷糊糊”的金海,终于图穷匕见,慢悠悠地开口道:“武大掌柜,真是海量啊!佩服佩服!不过,这做买卖辛苦,起早贪黑,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看武大掌柜也是个爽快人,就不绕弯子了。我今日请武大掌柜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要便宜你。” 金海心里冷笑:终于来了!他假装努力睁大眼睛,大着舌头问:“哦?好……好事?大官人请讲……武大……洗耳恭听!” 西门庆微微一笑,一副施恩的口气:“武大掌柜的‘金状元’生意如此红火,真是令人羡慕。我西门庆在阳谷县也算有些根基,各行各业都有涉猎。俗话说,独木难支,孤掌难鸣。我看不如这样,你我二人合作,由我入股你这‘金状元’,你我联手,必定能将这生意做得更大更强,开遍整个山东路也未可知啊!不知武大掌柜意下如何?” 金海心中一动,原来是打着入股的主意!这比直接强买店铺更阴险,是想细水长流,甚至逐步蚕食控制! 他脸上露出“惊喜”又“茫然”的醉态:“啊?大官人要……要入什么…武大不懂什么意思…大官人不妨再说的简单点儿…让武大好明白……” 西门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觉得鱼儿要上钩了,趁热打铁道:“我看武大掌柜是实在人,我也不欺你。是这样,我出五百两现银,占你这‘金状元’五成的份子!以后店里的大事小情,自有我来操心打点,武大掌柜你只需安心做饼,等着分红数钱便是,岂不轻松快活?” 五百两,占五成?原来唱的是这一出戏!金海差点气笑出声。这西门庆真是贪得无厌!且不说他那店铺如今日进斗金,潜力无限,单是这品牌和手艺,就远非五百两能衡量。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想用区区五百两就夺走他一半心血! 他假装醉眼惺忪,好像终于听明白了什么意思,掰着手指头,摇摇晃晃地计算:“五……五百两?大官人……您……您莫开玩笑……小人从来还没有见过五百两这么多的银子!” 果然是小家子气,没有见过世面的货色! 西门庆心里暗暗得意,以为鱼儿已经上钩了。接着说,“五百两,只占你店铺的一半份子,不过以后生意上的经营和管理有我来主持,你武大只负责后厨就可以坐等着收银子啦。”说完西门庆玩味的看着金海的反应。 “不可”。 眼看着就要上钩的武大突然来了一句。让西门庆愣住了。 什么?“不可”——难道是听错了,还是银子给的太多了。 金海接着说道,“武大只…只想自己踏踏实实的做一个小买卖,不…能能占官人的便宜。……这…这是我家兄弟武二嘱咐的…”。 西门庆听了,好悬没有吐血。以为银子真实出多了,把武大给吓住了。可是接下来,金海的话直接让他晕倒。 “再说啦,我那店……虽然小……但……但如今一天……少说也能净赚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含糊道,“十两!一天十两!一年……一年下来就是……就是三千五百多两啊!呃……不对,算不清了……反正,五百两占五成……太少了……太少了……不够本……” 西门庆脸色微微一沉。他没想到这矮子居然还算起账来了!一天十两?这数字让他心头更是妒火中烧。他强压下不快,加重了语气:“武大!生意不是这么算的!你能保证天天如此红火?日后若是有了竞争对手,或者出点什么事,这生意说垮就垮!有我这五百两现银入股,再加上我西门庆的名头和关系,你这店才能做得稳当,做得长久!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金海只是摇头晃脑,反复嘟囔:“五百两太少……五成太多……不够……不够本……” 西门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看着金海那副醉醺醺的样子,知道强逼无用。他沉吟片刻,仿佛下了极大决心似的,猛地一拍桌子:“罢了!看你也是个实在人!我西门庆就交你这个朋友!这样,我再加码!你说个数!” “两千两!两千两银子!”金海醉醺醺地伸出两个手指比划着。 “两千两!占五成?”,西门庆也不紧吸了一口凉气。 “不…三成…只能占三成…店铺也要我自己来管…你不能插手…要不…要不就不谈了。我要回家了。”金海又伸出三个手指比划着,一边比划一边装做要回家的样子。 “别!别走,两千两,现银,只占三成股,这你总该满意了吧?这可是我最大的诚意了!” 说出“两千两,三成股”时,西门庆的心也在滴血。这比他预想的代价高多了。但他转念一想,先假意答应下来,哄骗这矮子签了契约再说。等契约到手,成了股东,以后有的是办法慢慢将这矮子挤出去,将这“金状元”彻底吞并!到时候,不但生意到手,连本带利都能赚回来! 想到这里,西门庆脸上重新堆起虚伪的笑容,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金海虽然假装大醉,但西门庆那志在必得的眼神却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心中冷笑,知道这不过是缓兵之计或者说吞并的第一步。他继续装傻充愣,拍着手笑道:“两千两?只占三成?好!好!大官人果然……果然豪爽!只……只是……这契约……” “契约好说!钱管家,笔墨伺候!”西门庆见金海“答应”,心中大喜,立刻吩咐道。他仿佛已经看到“金状元”这块肥肉即将落入自己口中。 第二十章 美人计 钱管家的动作极快,片刻功夫便将笔墨纸砚备齐,铺展在桌案上。西门庆显然是早有准备,连入股契约的草稿都已拟好,上面清晰地写着:西门庆出资白银两千两,占“金状元馅饼店”三成股份,店铺日常经营仍由武大郎全权负责,西门庆不得干涉,年底按股分红云云。 西门庆拿起笔,蘸饱了墨,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大名,又盖上了私印。然后,他将契约推到“醉眼朦胧”的金海面前,脸上堆着和煦的笑容:“武大掌柜,请吧。签了这契约,你我便是合伙人了,日后有福同享!” 金海心中冷笑连连,这契约此刻是蜜糖,天亮后恐怕就是砒霜了。他假装手抖得厉害,颤巍巍地接过笔,嘴里含糊道:“签……签……这就签……合伙……发财……” 他故意将身体晃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拉,写出的“武”字歪歪扭扭,写到“大”字时,更是手腕一“滑”,在大字下边多画出来一点,竟生生将“大”写成了“太”字,变成了“武太郎”! “哎……哎呦……手滑了……写……写错了……”金海嘟囔着,就要去涂抹。 西门庆在一旁看得真切,心里暗骂一声“蠢货”,但见金海醉得连字都写不利索,反而更加放心。他生怕节外生枝,连忙拦住金海的手,笑道:“无妨无妨!你我都乃直率之人,不碍事,我认得是武大掌柜便可!按个手印也一样作数!” 说着,不由分说,抓起金海的手指,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后重重地压在了契约上他的名字旁边。一个鲜红的手印,覆盖在那可笑的“武太郎”三字上。 “成了!”西门庆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小心地将契约吹干墨迹,自己收好一份,另一份塞进金海怀里。然后,他示意钱管家取来一沓银票。 “武大掌柜,这是通宝钱庄的银票,见票即兑,共计两千两,你点点。”西门庆将银票递过去,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肉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舍得孩子去套狼”的神态。 金海接过银票,假装仔细辨认,还对着灯光照了照,嘴里嘟囔着:“两……两千两……真的假的……别是糊弄我武大……” 这番作态,更坐实了他没见过世面又贪财的醉汉形象。 西门庆哈哈一笑:“武大掌柜说笑了,我西门庆在阳谷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岂会用假银票自毁名声?放心收好便是!” 金海这才“放心”地将银票揣进贴身衣袋,实际上内心早已狂喜!两千两!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两千两白银!他仿佛已经感觉到胸口那尊“吞银兽”玉牌传来的渴望与温热。吸收了这两千两,就是四寸身高!四寸啊! 这巨大的诱惑让他几乎要按捺不住立刻尝试的冲动。 正事“办完”,西门庆心情大好,又拍了拍手:“好事成双!来人,再摆酒!请二娘、三娘回来,今日要与武大掌柜不醉不归!” 孟玉楼和李瓶儿去而复返,宴席重启。这一次,西门庆劝酒劝得更加殷勤,孟玉楼也极尽妩媚之能事,几乎是贴着金海灌酒。李瓶儿虽仍显矜持,但在西门庆的眼神逼迫下,也不得不又敬了金海几杯。 金海来者不拒,心中却清明如镜。他知道,西门庆绝不会仅仅满足于入股,后续必有更阴损的招数。他索性将计就计,放开了“喝”,表现得越发“沉醉”,言语更加荒唐,甚至借着“醉意”,在与孟玉楼和李瓶儿接触时,“不经意”地揩了些油。那孟玉楼是风月老手,不但不恼,反而娇笑连连;李瓶儿则明显身体僵硬,秀眉微蹙,却又不敢发作,只能默默忍受。 这番折腾下来,金海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最后“咕咚”一声,伏在桌上,彻底“不省人事”,任凭西门庆如何呼唤推搡,也只是发出含糊的鼾声。 西门庆与钱管家对视一眼,脸上露出阴谋得逞的狞笑。 “哼,这矮子,终究是上不得台面,几杯黄汤下肚就原形毕露。”微醉的西门庆低声对钱管家吩咐道,“按计划行事!把他抬到二娘房里去!” “是,老爷。”钱管家心领神会,招手叫来两个心腹小厮,将“烂醉如泥”的金海架了起来。 金海全身放松,任由他们摆布,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将西门庆接下来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只听西门庆对李瓶儿冷声道:“瓶儿,你先回我房里歇着。待到夜半子时,你再悄悄潜回自己房中,脱了衣服,上那矮子的床!” 李瓶儿声音带着一丝惊恐和抗拒:“官人!这……这如何使得……” “住口!”西门庆厉声打断,“有什么使不得?不过是让你躺一会儿!等天快亮时,我自会带人‘恰好’撞破!到时候,这矮子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竟敢趁醉勾引我西门庆的妾室!我看他还有何面目在阳谷县立足!那两千两银票,他不乖乖给我吐出来,我就送他见官,让他吃不完兜着走!” 好毒的计策!金海听得心中怒火翻腾,这西门庆真是卑鄙无耻到了极点!不仅想夺回银票,还要彻底毁了他武大郎的名声! 李瓶儿似乎还想争辩,但在西门庆的淫威下,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屈辱。 金海被小厮们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几重院落,最后被扔进了一间布置得极其雅致温馨的房间里。一股淡淡的、与李瓶儿身上相似的幽香弥漫在空气中。不用说,这定然是李瓶儿的闺房了。 小厮们将他放在柔软的床铺上,便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金海一人。他依旧保持着酣睡的姿态,耳朵却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后,他才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打量起这间屋子。 屋内陈设精巧,梳妆台、绣架、琴案一应俱全,处处透着女主人的蕙质兰心。而最吸引金海目光的,是屋内不少物品竟是银质的!梳妆台上摆着银质的妆奁、首饰盒,旁边的小几上放着银质的茶壶、茶杯,甚至墙角还有一个银质的唾壶! 银子,这么多银子! 金海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他胸口的那尊玉牌,此刻正发出越来越明显的温热感,仿佛一个饥饿的婴儿看到了奶水。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反正西门庆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这些银器,不拿白不拿!正好试试看,除了银锭银票,这些银制品是否也能被玉牌吸收? 说干就干!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先是让玉牌贴近那个银茶壶。果然!一股熟悉的吸力传来,那做工精致的银唾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暗,最后竟然踪迹不见。 有效!金海大喜过望!他立刻如法炮制,将梳妆台上的银妆奁、首饰盒(里面还有一些小巧的银首饰),小几上的银茶壶、茶杯……所有目之所及的银器,统统用玉牌贴了上去! 一时间,屋内仿佛有微不可查的光华流转,一件件精美的银器在他手中化为乌有。他动作迅捷而轻巧,如同一个专业的窃贼……不,是银器清理工。 当最后一件银器(一个银质粉盒)被吸收后,他集中精神感应玉牌。这一次,玉牌再次浮出一行小字仿佛是一行模糊的字迹浮现:【纳入银质物品,合计估值四百八十两】。 四百八十两!距离五百两只差二十两!就差一点点就能长高一寸了!金海心急如焚,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房间里再次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终于,他的目光定格在床头的衣架上,那里搭着几件李瓶儿的衣物,其中似乎隐隐有银光闪烁! 他快步走过去,仔细一看,是一件藕荷色寝衣的袖口,缀着几颗小小的银扣子!虽然很小,但蚊子腿也是肉啊!他立刻用玉牌贴近,吸力过后,扣子消失。玉牌反馈:【吸收银质物品,合计估值四百八十五两】。 还差五两!金海几乎要抓狂了!就差这临门一脚!他不死心,又在房间里搜寻了一遍,却再无所获。看来李瓶儿房里的银器,已经被他搜刮一空了。 就在他懊恼之际,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是李瓶儿回来了! 金海心中一惊,连忙以最快的速度窜回床上,拉过锦被盖好,调整呼吸,重新扮作烂醉如泥的模样,心脏却因为刚才的“盗窃”行动和即将到来的“同床”而怦怦直跳。 房门被轻轻推开,李瓶儿窈窕的身影走了进来。她先是在门口驻足片刻,似乎在倾听金海的动静,然后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金海能模糊地看到李瓶儿脸上复杂的表情,有无奈,有羞愤,还有一丝认命般的哀伤。只听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用极低的声音自语道:“唉……真是作孽……我这也是被逼无奈……望你不要见怪……” 说着,她开始悉悉索索地解出衣衫。尽管金海闭着眼,但那衣物落地的细微声音,以及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女子体香,都让他血脉贲张。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女性了,更何况是李瓶儿这样的绝代佳人。 很快,一具温软滑腻的胴体钻进了被窝,带着淡淡的酒气和沐浴后的清香,紧挨着他躺了下来。那触感让金海浑身一僵,差点破功。他拼命压制住身体的反应和内心的躁动,继续装睡。 李瓶儿显然也极为紧张和不适,身体僵硬,尽量与金海保持着距离。但她似乎确实不胜酒力,加上心神疲惫,没过多久,呼吸便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竟然真的睡着了。 确认李瓶儿睡熟后,金海才敢稍稍放松。他悄悄睁开眼,近距离地欣赏着近在咫尺的睡颜。月光下,李瓶儿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白瓷,睫毛长而卷翘,鼻梁秀挺,唇瓣微张,睡得像个孩子般毫无防备。不得不说,她的美与潘金莲是两种类型,更显端庄温婉,我见犹怜。 金海心中矛盾至极。如此绝色佳人躺在身边,说不动心是假的。但他深知,此刻任何逾矩的行为,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更何况,他骨子里虽然不是真正的武大郎,但有着现代人的道德底线(虽然已经磨损了不少)。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虽然他现在也算不上什么君子。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李瓶儿露在被子外的手臂,手腕上戴着一个精致的雕花银镯子!还有她散落在枕头上的秀发间,插着一根简约的银簪! 银器!最后的五两银子! 金海的眼睛瞬间亮了!什么美人,什么旖旎念头,此刻都被对长高的渴望压了下去!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的银镯,意念集中。吸力传来,银镯无声无息地化为乌有。紧接着,他又如法炮制,取走了那根银簪。 当他完成这一切,集中精神感应玉牌时,一行清晰的信息终于浮现: 【吸收白银共计五百两。增益一寸】。 成了!终于成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席卷全身,尤其是双腿骨骼,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拉伸感和麻痒感。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身高确实增长了!虽然只是一寸,但这是实实在在的改变!是希望! 他强忍着仰天长啸的冲动,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 这玉牌,这次总算正经了一次!没有再变着法子的玩自己。 长高后的金海,看着身边熟睡的李瓶儿,心情复杂。他这算不算是“卖油郎独占花魁”的反向操作?花魁在床,他却在忙着偷银子……这经历,也是没谁了。 他不敢再多停留,算算时间,已经接近四更天。必须在天亮前、在西门庆带人来“捉奸”之前离开!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有点儿舍不得的再次欣赏了床上美人一番。终于狠下心,蹑手蹑脚地下了床。长高了一寸,感觉身体都轻快了些。他迅速穿好衣服,将那份契约和两千两银票仔细收好,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 金海悄悄地打开方面,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 凭借着来时的记忆和对方向的判断,金海如同一个幽灵,在庞大的西门府邸中穿梭,巧妙地避开了几队巡夜的家丁,最终找到了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翻墙而出! 双脚重新踏在阳谷县冰冷的街道上,金海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那气势恢宏却暗藏污秽的西门府,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西门庆啊西门庆,算计我金海?没想到吧,小爷我不仅拿走了你的两千两,吸干了小妾房里的银子,还顺带长高了一寸!这场鸿门宴,老子才是最大的赢家!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怀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期待,迈着虽然依旧不算长、但已充满希望的双腿,向着紫石街“金状元”的方向。 第二十一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且说潘金莲那边,自打金海跟着西门府的管家离去,她的心就如同被放在了油锅里煎烤。店铺打烊后,她强打着精神,和李嫂、赵大嫂一起将明日所需的食材粗略准备停当,便让她们各自回家了。郓哥本想留下等金海的消息,也被潘金莲以“明日还要早起”为由劝了回去。 空荡荡的店铺里,只剩下潘金莲一人。她坐在柜台后,对着那盏摇曳的油灯,只觉得四周寂静得可怕。每一次风吹门板发出的轻微响动,都能让她惊得从凳子上跳起来,以为是武大回来了,或是……西门庆派人来抓她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从暮色深沉到月上中天,再到子时、丑时……金海始终没有回来。 潘金莲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她既担心武大的安全,西门庆设宴,分明是鸿门宴,武大那般矮小老实(至少在她过去的认知里),如何能是西门庆那种豺狼的对手?会不会被灌醉后殴打?甚至……遭遇不测? 另一方面,一种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西门庆会不会趁此机会,向武大郎捅破他们之间那层见不得光的关系?如果武大知道了她曾与西门庆私通,会作何反应?是暴怒之下休了她?还是像王婆威胁的那样,将她浸猪笼?一想到武大郎可能带着滔天怒火和满心鄙夷回来,她就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这两种担忧交织在一起,让她坐立难安,在店铺和堂屋之间来回踱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而不自知。她无数次走到门口张望,街上除了清冷的月光和偶尔传来的犬吠,空无一人。夜色,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怪兽,吞噬了她所有的希望。 悔恨、恐惧、焦虑……种种情绪几乎要将她逼疯。她开始后悔,后悔当初为何要鬼迷心窍,受了王婆的蛊惑,与西门庆做出那等丑事。如果当初安分守己,哪怕守着武大郎这个“三寸丁”平淡度日,也好过如今这般提心吊胆、朝不保夕! 这一夜,对潘金莲来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她未曾合眼,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妆容早已花乱,脸色苍白得吓人。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过去的行为是多么愚蠢和危险,也将自己的命运完全寄托在了那个变得陌生而难以捉摸的丈夫身上。 就在她几乎绝望,以为武大郎定然已遭毒手,或者即将带着休书回来之时,窗外传来了四更天的梆子声。天色依旧漆黑,但已透出一丝极微弱的、黎明前的灰白。 突然,后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轻轻拍打房门的声音! 潘金莲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恐惧让她几乎要尖叫出来!是武大?还是……西门庆? 她颤抖着抓起门闩,屏住呼吸,紧张地打开后院的那扇门。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缝隙。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动作轻捷,与往日武大郎的迟缓截然不同。 正是金海! 只见他衣衫略显凌乱,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和浓浓的酒气,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笑意?更让潘金莲愣住的是,她恍惚觉得,武大郎的身影,似乎比昨夜出门时……挺拔了那么一点点?是错觉吗? “官……官人?”潘金莲难以置信地低呼一声,手中的门闩“哐当”掉在地上。她几乎是扑了过去,抓住金海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急切:“你……你回来了?你没事吧?西门庆他……他没把你怎么样吧?为什么一夜未归?吓死我了!” 金海看着潘金莲那红肿的双眼、苍白的脸色和真情流露的担忧,心中微微一动。不管这担忧里有几分是为了她自己,但至少此刻的惊慌失措不是假的。 他拍了拍潘金莲的手,语气轻松地说道:“娘子莫怕,我没事。西门大官人甚是热情,非要留我吃酒,结果喝得多了些,醉倒在他府上,睡了一觉方才醒酒。见天色尚早,怕你担心,就赶紧回来了。”他轻描淡写,将昨夜那惊心动魄的较量一语带过。 “只是……吃酒?”潘金莲将信将疑,一双美目紧紧盯着金海的脸,试图找出破绽,“他……他没跟你说别的?没……没提……” “提什么?”金海故意反问,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潘金莲被他看得心里发虚,连忙低下头,掩饰道:“没……没什么……我是说,他没提为啥让请你喝酒的事?”她慌忙找了个借口。 “哦,提了。”金海一边脱下外衫,一边看似随意地说道,“西门大官人想入股咱们店,出了两千两银子,只要三成股。我看条件尚可,就答应了。”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契约和那沓银票,在潘金莲面前晃了晃。 “两……两千两?”潘金莲惊得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厚厚一沓银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西门庆非但没有为难武大,还给了他两千两银子?这怎么可能? “是啊,西门大官人还是很讲道理的。”金海笑了笑,将银票和契约重新收好,“娘子一夜没睡吧?快去歇息一会儿,天快亮了,今日店里还得照常开门呢。” 金海的平静和坦然,反而让潘金莲更加摸不着头脑,心中疑窦丛生。但无论如何,武大郎平安回来了,还带回了巨款,这总归是天大的好事。她悬了一夜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了一些,巨大的疲惫感袭来,她几乎站立不稳。 “我……我去给官人打点热水擦把脸……”潘金莲强撑着说道。 “不用了,我自己来。你快去睡吧。”金海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潘金莲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只觉得眼前的丈夫越发神秘难测。西门庆的宴请,绝不可能如此简单!但武大郎不说,她也不敢多问。这种未知,让她在稍稍安心的同时,又滋生出一丝新的敬畏和……依赖。 与此同时,西门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天刚蒙蒙亮,西门庆便迫不及待地召集了几个心腹家丁,连同钱管家,一行人气势汹汹地直奔李瓶儿所住的小院。他算准了时间,此刻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也是“捉奸在床”的最佳时机! “砰!”西门庆一脚踹开李瓶儿的房门,带着人涌了进去,口中还故意大声嚷嚷:“好个贱人!竟敢背着我偷人!我看你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锦帐低垂,只有李瓶儿一人蜷缩在床上,睡得正沉,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衣衫还没有穿好,一脸惊恐地看着闯进来的众人。吓得赶紧用被子紧紧裹住身子。 床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武大郎的影子? 西门庆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暴怒!他一个箭步冲到床前,猛地掀开被子,又弯腰查看床底,甚至打开了衣柜!都没有! “人呢?!那矮子武大呢?!”西门庆猛地转身,面目狰狞地抓住李瓶儿的肩膀,厉声喝问。 李瓶儿吓得花容失色,浑身发抖,泣声道:“官人……我……我不知道啊……昨夜我按您的吩咐回来……他……他就睡在这里……后来我……我也睡着了……醒来他就不见了……” “废物!”西门庆气得一把推开李瓶儿,在房间里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双眼赤红,“怎么可能?他醉成那样,怎么可能自己跑掉?!是不是你把他放走了?!” “没有!妾身不敢!妾身真的不知道啊!”李瓶儿跪在床上,哭得梨花带雨。 钱管家也慌了神,连忙带人四处搜查,但整个小院乃至附近,都没有发现武大郎的踪迹。一个大活人,竟然在守卫森严的西门府内凭空消失了! “查!给我查!他肯定还没出府!就是把府邸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给我揪出来!”西门庆咆哮如雷,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挫败而扭曲。 然而,直到日上三竿,将西门府搅得鸡飞狗跳,也没有找到武大郎的半根汗毛。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西门庆颓然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不仅完美计划落空,没能拿回银票、搞臭武大郎,反而白白损失了两千两银子!更重要的是,武大郎是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的?这矮子到底有什么神通?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戏弄和愚弄的耻辱感,以及一丝隐隐的不安,涌上西门庆的心头。 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赔了夫人又折兵!偷鸡不成蚀把米! 而此刻的“金状元”馅饼店,已然卸下门板,炊烟袅袅,香气四溢。金海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精神抖擞地站在鏊子前,熟练地翻着馅饼。潘金莲虽然疲惫,但也强打精神在柜台后忙碌。新的一天,在看似平静的气氛中开始了。 第二十二章 价格战的危机 西门庆府上“赔了夫人又折兵”的闹剧,虽然被严令封锁消息,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些零碎的风声还是在阳谷县某些圈子里悄悄流传开来。人们私下议论,都说那卖馅饼的武大郎不知走了什么运道,非但没在西门庆手上吃亏,反而让西门大官人吃了个哑巴亏,具体细节虽不清楚,但“武大郎不好惹”的印象,却悄然滋生了几分。 王婆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听到街坊只言片语的议论,更是气得肝疼,对武大郎的怨恨又深了一层,但短期内却是有心无力,只能继续养着。 西门庆更是窝了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他横行阳谷县多年,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不仅在武大郎这个他向来瞧不起的“三寸丁”面前栽了跟头,损失了两千两银子,更让他心惊的是武大郎那神鬼莫测的手段——他是如何在戒备森严的府中悄无声息消失的?这矮子背后,难道真有什么依仗? 这种挫败感和未知的忌惮,非但没有让西门庆退缩,反而像火上浇油一般,激起了他更强烈的征服欲和毁灭欲。尤其是对潘金莲的渴望,因为受阻而变得愈发扭曲和疯狂。他得不到的东西,武大郎也别想安安稳稳地拥有!既然阴的不行,那就来阳的!用绝对的实力,堂堂正正地碾碎你! 短暂的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五天。这一日,紫石街上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比平常店铺开业时还要响亮数倍。只见在距离“金状元”馅饼店不足一百步远的地方,一家崭新的店铺张灯结彩,热闹开业。巨大的匾额上,赫然是四个烫金大字——“西门馅饼”! 店铺门面比“金状元”宽阔一倍有余,装修得富丽堂皇,门口还站着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伙计,满脸堆笑地招呼客人。最引人注目的是挂在门口的一块醒目水牌,上面用朱笔大字写着: “西门馅饼,开业大吉! 秘制馅饼,每个仅售五文! 买三送一,粥品免费! 每日前一百位顾客,另送小菜一碟!” 这价格一出来,整条街都轰动了!金状元的猪肉馅饼卖十文钱一个,这西门馅饼竟然只卖五文!还买三送一!连粥都免费!这简直是赔本赚吆喝啊!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了“西门馅饼店”,瞬间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相比之下,不远处的“金状元”顿时显得门庭冷落鞍马稀,只有几个老主顾还在犹豫张望。 潘金莲、郓哥、李嫂、赵大嫂都站在自家店门口,看着对面那火爆的场面,脸上写满了震惊、焦虑和不知所措。 “五……五文钱?还送粥?他们这能挣钱吗?”赵大嫂喃喃道,脸色发白。 “这明显是冲着咱们金状元来的!”李嫂性子直,气得咬牙切齿。 “他就是故意来挤兑咱们的!” 郓哥急得直跳脚:“金哥!咱们怎么办?客人都被他们抢走了!” 潘金莲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甲掐进了肉里。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西门庆果然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的直接竞争!看着对面那气派的店铺和低廉的价格,她的一颗心直往下沉。 金海站在灶台前,看着对面人声鼎沸的景象,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料到西门庆会有后手,却没想到对方如此简单粗暴,直接打价格战!而且是以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 西门庆财大气粗,家底雄厚,完全耗得起。他开这个店,根本目的就不是赚钱,而是为了打垮“金状元”!用绝对的资金优势,进行降维打击。 接下来的几天,“西门馅饼店”天天如此,价格低得令人发指,而且用料似乎也不差(西门庆为了效果,初期确实用了好材料),虽然口味还比不上金记馅饼。但是凭着便宜和西门庆的名头,生意火爆得一塌糊涂,队伍能从早排到晚。 反观“金状元”,客流量断崖式下跌。往日座无虚席的景象不见了,只有一些念旧的老主顾和觉得西门家馅饼味道虽大但似乎少了点“灵魂”的食客还会光顾,营业额骤减了七成不止! 店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李嫂揉面时不再哼小调,赵大嫂擦桌子时总是唉声叹气,郓哥也无精打采,招呼客人的声音都小了许多。就连平时不爱表现的潘金莲,看着日渐稀少的收入和那几乎不再增长的钱箱,也跟着发开了仇。 但是她还是有些期待——期待眼前这个大郎还能有什么办法,改变这被动的局面。毕竟这大郎已经给了她太多的惊讶,甚至惊奇! “掌柜的,咱们……咱们是不是也降降价?”这一日晚间打烊后,李嫂忍不住提议道,“他们卖五文,咱们也卖五文!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客人全跑光啊!” 赵大嫂也小声附和:“是啊,掌柜的,不然这生意真没法做了。” 金海沉默地摇了摇头,语气沉重:“降价?西门庆巴不得我们降价。他本钱比我们厚,能耗得起。我们要是跟着降价,用不了多久,就得把老本都赔进去。到时候,不用他挤兑,我们自己就垮了。”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但眼睁睁看着生意被抢走,那种无力感实在折磨人。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等着关门吗?”郓哥带着哭腔问道。 金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门口,望着对面依旧灯火通明的“西门馅饼店”,心中也是波涛汹涌。这是他穿越以来,面临的最大一次危机。之前的种种,无论是王婆的阴谋还是西门庆的鸿门宴,都可以靠机变和运气化解。但这次,是实打实的商业竞争,是资本和资源的碾压。 他尝试过一些方法。比如,更加注重服务质量,对老主顾更热情;比如,确保馅饼品质始终如一,甚至偷偷改良了一点馅料配方,让味道更上一层楼。但这些在对方绝对的价格优势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对于大多数普通百姓来说,便宜五文钱还有赠品,吸引力是致命的。 他也想过开发新品,但馅饼店品类本就单一,短时间内很难有突破性的创新。他也考虑过做外卖或者开拓其他渠道,但在这信息闭塞的古代,实施起来困难重重。 难道……第一次创业,就要这样失败了吗?金海心中充满了不甘。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拥有了自己的店铺,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难道就要被西门庆用这种蛮横的方式摧毁?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个人再有能力,在巨大的资本和权势面前,有时候竟显得如此渺小。 “大家先别慌。”金海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生意场上有起有落很正常。西门庆这种赔本赚吆喝的做法,不可能长久。我们只要稳住阵脚,保证我们的品质和服务,总会有客人回来的。从明天起,我们的馅料要更足,粥要熬得更香!我们要让那些还愿意来我们店的客人,觉得物超所值!” 他的话起到了一定的安抚作用,但大家脸上的阴霾并未散去。谁都明白,这更像是自我安慰。 夜里,金海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对着油灯发呆。穿越以来的种种经历在脑海中闪过,从最初的绝望到摆摊的艰辛,再到开店的喜悦,如今却面临可能破产的危机。这种大起大落,让他倍感疲惫。 潘金莲悄悄走了过来,给他端来一碗热茶。看着丈夫紧锁的眉头和憔悴的神色,她心中五味杂陈。她第一次看到武大郎能够跟阳谷县第一首富打擂台。以往的的她,无根本看不起自己又丑又矮的男人。 可是现在,这个男人要跟阳谷县首屈一指的大富豪拼斗。这个男人还能有什么神奇的招数呢?毕竟,对手太强大了。 “金状元”几乎要走上绝路了。 “官人……要不……要不我们把这店盘出去,离开阳谷县吧?到清河县去开吧。”潘金莲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这个她思考了很久的提议,“惹不起,我们总躲得起。凭你的手艺,到哪里不能安身?”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保全自身的方法。 金海抬起头,看着潘金莲眼中真切的担忧和一丝恐惧,他明白,她是真的怕了。 但他能躲吗? 转移到清河县这个办法,金海也考虑过。可是如果那样的代表着。 第一,他金海输了,不敢跟西门庆较量。 第二,他躲得了吗?西门庆肯定会尾随,他开到哪儿,西门庆也可以开到哪儿! 他可没有西门大官人的财力和人脉。 “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既然选择了跟西门庆硬刚。我金海就不能认怂。” 更何况,他的玉牌还需要大量的银子,他长高的梦想才刚刚迈出一小步! 他缓缓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不能躲。躲了,就真的输了。娘子,你放心,天无绝人之路。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的话像是在安慰潘金莲,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而,具体有什么办法,他此刻心里也是一片茫然。价格战就像泥潭,一旦陷入,只会越挣扎陷得越深。 “西门馅饼”的冲击如同乌云般笼罩在“金状元”上空,生意日渐低落,士气萎靡不振。金海这位曾经的销售精英,第一次在古代的商战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的第一次创业,似乎真的走到了失败的边缘。而西门庆,则坐在对面的茶楼雅间里,隔着窗户看着“金状元”门可罗雀的惨淡景象,脸上露出了快意而残忍的笑容。 武大郎,我看你这次还能有什么招! 第二十三章 三万两银子 “西门馅饼”开张已有大半个月,其低价策略如同一场猛烈的寒潮,持续侵袭着紫石街。“金状元”的生意每况愈下,往日需要排队等候的热闹景象早已成为回忆。店堂内常常是伙计比客人还多,李嫂揉好的面团消耗得极慢,赵大嫂熬的粥时常剩下大半桶,就连最活泼的郓哥,也失去了吆喝的动力,蔫头耷脑地靠在门边,望着对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发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绝望。潘金莲坐在柜台后,账本已经许久没有翻动,上面记录的进项寥寥无几,甚至开始出现亏损。她看着对面那刺眼的“西门馅饼”招牌,心中充满了苦涩和无力。难道辛苦经营起来的一点家业,真的要就此断送了吗? 金海表面依旧镇定,指挥着大家打扫卫生、清点所剩无几的食材,但眉宇间的凝重却一日深过一日。他尝试过坚持品质,甚至偷偷又改良了一次馅料配方,让味道更为醇厚独特,但在五文钱的巨大差价面前,这些努力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激起一丝微澜便消失无踪。他也曾让郓哥去打听对面用的食材,回报说是西门庆为了短期效果,确实用了不错的肉和面,这更让他感到棘手——对方这是不惜血本,志在必得。 这一日午后,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金海正和李嫂商量着是否要减少明天的备货量,以控制损失。就在这时,店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穿着锦袍、摇着折扇的身影,在一众豪仆的簇拥下,踱着方步走了进来。 不是西门庆又是谁? 只见他今日心情似乎极好,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一双桃花眼在冷清的店堂内扫过,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优越感。他身后的豪仆们更是趾高气扬,用挑剔的眼神打量着店内简陋的陈设,仿佛踏入了一个贫民窟。 “哟!武大掌柜,别来无恙啊?”西门庆用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声音拖长了调子,充满了戏谑,“这才几日不见,贵店这生意……怎么如此‘兴隆’啊?啧啧啧,这桌椅板凳擦得倒是干净,可惜啊,没人坐。” 他故意将“兴隆”二字咬得极重,身后的豪仆发出一阵压抑的嗤笑声。 李嫂气得脸色通红,想要开口反驳,被金海用眼神制止。赵大嫂和郓哥则紧张地低下了头。潘金莲在柜台后,听到西门庆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金海心中怒火升腾,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放下手中的抹布,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尴尬和勉强的笑容,迎上前拱了拱手:“原来是西门大官人驾临,有失远迎。小店近日……确实是清淡了些,比不得大官人您的买卖红火。” 他这示弱的姿态,更让西门庆得意。西门庆用折扇虚指了指对面,笑道:“哎呀,武大掌柜何必妄自菲薄?做生意嘛,有起有落很正常。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武大掌柜这样硬撑下去,恐怕也不是办法吧?这每日的开销,人工、食材、租金,只出不进,就算有点家底,又能撑多久呢?” 金海沉默不语,只是脸上的“愁苦”之色更浓了几分。 西门庆见状,以为已经彻底击垮了对方的心理防线,便图穷匕见,说出了今日来的真正目的:“武大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看你这‘金状元’啊,怕是很难再恢复往日的风光了。这样僵持下去,对你我都没好处。我西门庆做事,向来留有余地。今日我来,是给你指一条明路。” 他顿了顿,观察着金海的反应,慢悠悠地说道:“你这铺子,连同‘金状元’这块招牌,盘给我吧。念在咱们也曾有过合作的份上(他指的是那两千两入股的钱,虽然契约形同虚设),我再给你加一千两银子!连同之前那两千两,一共三千两白银!”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语气充满了施舍的意味:“三千两啊,武大掌柜!这可是一笔巨款!足够你在阳谷县再盘下十个这样的铺面,或者回你老家买上几百亩好地,舒舒服服地当个富家翁,一辈子吃穿不愁了!何必在这里死守着这个烂摊子,受这份穷罪呢?” 三千两!这个数字一出,店内的李嫂、赵大嫂和郓哥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对他们这些平民百姓来说,三千两简直是天文数字,几辈子都挣不来!就连柜台后的潘金莲,也惊得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如果真有三千两,或许……或许真的可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过安稳日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金海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在西门庆和他仆从看来,武大郎此刻应该感激涕零,忙不迭地答应才对。 只见金海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露出了极其“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被这天文数字砸晕了头,连说话都结巴起来:“三……三千两?!” 西门庆看着他那副没见识的土包子模样,心中鄙夷更甚,脸上却故作大度地笑道:“怎么样?武大掌柜,我西门庆够意思吧?这价钱,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了!是不是觉得像做梦一样?拿了这笔钱,你武大可就彻底翻身了!” 他等着金海感恩戴德地点头。 然而,金海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并没有如西门庆预料的那般狂喜答应。他反而慢慢收敛了夸张的表情,用手摩挲着下巴,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然后,他抬起头,仔细地端详着西门庆,用一种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反问的语气,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三千两……太少!”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西门大官人,您这价钱……出得未免也太没诚意了吧?” “什么?”西门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武大,你刚才说什么?三千两……还没诚意?”他身后的豪仆们也面面相觑,觉得这卖炊饼的怕是穷疯了。 金海全然不理会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嗯大官人,太少了!两千两才算三成,十成的话怎么也得两万四千两银子,四舍五入的话,就算三万两吧!”,说罢,金海还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西门庆。 西门庆差点儿气笑了,这是哪儿跟哪儿啊,算的是狗屁章啊,一点儿逻辑也不通。 西门庆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金海继续道:“再说我这招牌,‘金状元’三个字,如今在阳谷县谁人不知?这是信誉!西门大官人的几个字,谁人不小,这叫名号。没有三万两,对不起西门大庆三个字。……” 这次西门庆这次是真气得吐血了!反而皮笑肉不笑,“对,武大说的极其合情合理!” “武大!你他妈的是不是穷疯了?!三万两?你怎么不去抢?!你这破店烂招牌,加上你这三寸丁,值三万两?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西门庆彻底被激怒了,他感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一个卖炊饼的穷矮子,竟然敢如此狮子大开口,戏弄于他!这简直比上次在他府上吃亏更让他难以忍受! 金海却依旧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甚至脸上还带着那丝气死人的平静笑容:“大官人息怒。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我觉得我的店值这个价,您觉得不值,那就不谈咯。您还是回去好好经营您那五文钱一个的馅饼吧,看看能撑到几时。”他就是要气疯眼前这个西门大官人。 “你……你……”西门庆气得浑身发抖,折扇指着金海,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原本想来炫耀胜利,顺便以救世主的姿态低价收购残局,没想到反被对方用一個天文数字狠狠羞辱了一番! 他看着金海那矮小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底气的身影,再看看这冷清的店铺,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猛地一甩袖子,厉声道:“好!好你个武大郎!给你活路你不走,偏要往死路上闯!你给我等着!我看你这破店还能开几天!我一定要让你跪着来求我!我们走!” 说罢,西门庆带着一众目瞪口呆的豪仆,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那架势,恨不得将“金状元”的门板给拆了。 店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李嫂才颤声问道:“掌……掌柜的……三……三万两?您……您这是……”她觉得掌柜的可能是被逼得太紧,开始说胡话了。 赵大嫂和郓哥也一脸担忧地看着金海。 潘金莲更是从柜台后走了出来,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恐惧:“官人,你……你为何要激怒他?三千两……其实已经很多了……”她担心西门庆会更加疯狂地报复。 金海看着西门庆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和决绝。他转过身,对众人说道:“你们觉得我是在说胡话吗?不,我很清醒。” “西门庆今日来,根本不是诚心做生意,他是来施舍,来羞辱,来彻底打垮我们的!如果我们今天为三千两折腰,把店盘给他,那才真是正中他下怀,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了这场战争,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和坚持都成了笑话!”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激昂起来:“三万两,我就是要告诉他,我武大的‘金状元’,无价!不是他这点小钱就能买走的!也是告诉他,我武大,绝不屈服!他想用钱砸垮我,我就用更高的价钱告诉他,他不配!” “可是……可是我们现在的生意……”郓哥小声嘀咕道。 “生意不好,是暂时的!”金海斩钉截铁地说,“价格战是最低级的竞争手段,不可能长久。西门庆有钱,但他不懂做吃的精髓,更不懂经营人心!只要我们守住品质,守住‘金状元’这块招牌的魂,就一定会有翻身的一天!” 他的话,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众人心中。虽然前景依然黯淡,但金海这种绝不低头的气势,重新点燃了大家心中的一丝火苗。 而摔门而去的西门庆,回到对面茶楼,气得连摔了三套名贵茶具。武大郎那句“三万两”如同魔音灌耳,在他脑中回荡,让他羞愤难当。 “武大郎!我不把你弄得倾家荡产、跪地求饶,我西门庆誓不为人!” 第二十四章 灵草馅饼 金海戏弄大官人。西门庆怒气冲冲离去后,“金状元”店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被更大的忧虑所笼罩。潘金莲、李嫂等人围拢过来,脸上写满了不解与惶恐。 “官人,你……你何苦如此激怒他?”潘金莲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那西门庆称霸阳谷一带已久,如今又摆明了要置我们于死地,你开口三万两,这不是……这不是自绝生路吗?”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店铺被封、家破人亡的惨状。 李嫂也急得直跺脚:“掌柜的,那西门庆说的没错,三千两确实不少了!咱们现在这光景,何必跟他争这口闲气?” 连一向支持金海的郓哥,也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金哥,三万两……也太多了点,这次得罪苦了,他肯定会报复我们的。” 金海看着众人惊慌失措的面孔,心中并无责怪。在他们看来,面对西门庆这等庞然大物,退缩忍让才是生存之道。 但他金海不同,他来自一个信奉“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时代,灵魂深处刻着不服输的基因。更重要的是,他从穿越成武大郎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像普通人一样苟活。他要长高,要活下去,要改变命运,就必须迎难而上!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以为,我今天服软,拿了三千两,西门庆就会放过我们吗?” 众人一愣。 金海冷笑道:“不会!他只会更加瞧不起我们,认为我们软弱可欺。到时候,他有一万种方法让我们在阳谷县待不下去,那三千两银子,我们未必有命花!今日我开口三万两,不是为了真卖店,而是为了告诉他,我武大郎,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他想用银子砸我,我就告诉他,他的银子,还不够多!”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生意场上的失败,不丢人!但骨气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金状元’是我们一点一滴做起来的,它代表的不仅仅是赚钱的买卖,更是我们挺直腰杆做人的底气!如果连这点底气都没了,我们就算有了银子,又能怎样?还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击在众人心上。潘金莲怔怔地看着金海,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丈夫。他矮小的身躯里,似乎蕴含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如同山岳般坚定的力量。 “可是……官人,眼下这局面,我们该如何破局?”潘金莲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骨气不能当饭吃,对面的价格战是实打实的威胁。 金海走到门口,望着对面依旧人流如织的“西门馅饼”,眼神深邃:“价格战,我们是打不起的。跟着降价,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必须跳出这个泥潭,用他们想不到的方式,重新把客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什么方式?”众人异口同声地问。 “我还没想好呢!” 众人愕然。郓哥都要哭了,随后该干嘛干嘛去了。 这个掌柜的又神经了! 金海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回到后院,将自己关在了小房间里。这是他穿越以来面临的最大一次考验,不仅仅是商业危机,更是对他意志和智慧的终极锤炼。如果他连西门庆这一关都过不去,还谈什么在这个复杂险恶的北宋末年立足?还谈什么改变武大郎的悲剧命运? 他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前世学过的营销案例、商业策略、人性洞察……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降价?不行。提升品质?效果有限。开发新品?时间不够。搞促销活动?小打小闹,无法扭转乾坤。 必须要有一种颠覆性的、能瞬间引爆全城话题的营销事件!要充分利用人性的弱点,比如贪婪、好奇、从众心理!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的胸口。那里,贴身藏着那尊神秘的玉牌——那个能吸收白银、让他长高的“吞银兽”。 长高……一寸……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这个念头是如此荒诞,如此冒险,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既然玉牌能让他长高,那他是否可以利用这一点,制造一个惊天噱头?一个关于“长高”的赌局!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心跳加速,血液沸腾。风险极大,一旦失败,将是万劫不复!但收益也同样巨大,如果成功,不仅能瞬间扭转颓势,更能让“金状元”的名声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反复推敲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权衡着利弊。最终,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压倒了一切顾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金状元”馅饼店门口便贴出了一张巨大的、用朱笔写就的告示。这告示的内容,如同一声惊雷,瞬间炸响了整个阳谷县! 告示上赫然写道: 【金状元惊天喜讯!灵草馅饼,助你长高!】 本店掌柜武大,偶得上古秘方,寻获稀世灵草‘增高仙芝’!以此灵草入馅,秘制成‘灵草馅饼’,功效神奇,立竿见影!食此一饼,可助人身高即刻增长一寸!(注:仅限成年男子,效果以本店特制量身高尺为准。) 然,此‘增高仙芝’乃天地灵物,极其罕见,百年难遇一株!故本店每十天仅能制作一枚‘灵草馅饼’,无法量产,实乃憾事。 为酬谢新老顾客厚爱,特设‘灵草馅饼’资格抽签之法: 自即日起,凡在本店每日消费满一百文(即购买十个馅饼或等值粥品),且连续消费满十日(即连续十日每日消费满一百文),方可参与当期‘灵草馅饼’的最终抽签! 为示诚意,本店立下重誓: 若有幸抽中签者,食用‘灵草馅饼’后,在一炷香时间内,身高未能增长一寸者,本店当场赔付白银两千两!绝无虚言! (两千两赔银已备于店内柜台,随时可供查验!)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能否得此仙缘,改变身高命运,全看各位客官诚意与运气! 金状元馅饼店 武大 谨启 这告示一出,整个紫石街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议论声! “什么?吃个馅饼能长高一寸?骗鬼的吧!” “灵草?增高仙芝?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快看!赔两千两!银子就摆在柜台里呢!白花花的!” “每十天只有一个?还要连续消费十天才能抽签?这规矩……” 质疑声、惊叹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街面掀翻。所有人都被这闻所未闻的噱头和那两千两银子的巨额赌注惊呆了! 店内,异常的安静! 李嫂、赵大嫂、郓哥三人围着柜台,柜台上摆供着赫然醒目的银子,两千两银子! 三人大眼儿等小眼儿,全都傻了眼,大脑一片空白。 两千两银子,原来有这么多,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两千两银子摆在眼前。也算是开了眼。 这个世界有多少人一辈子也卖目睹不了这么多银子。更不要说拥有了。 掌柜的哪儿来这么多银子,虽然生意火爆,但是开业时间也没有几天。怎么就有了这么多银子。他们更加看不透这个阳谷县人人看不起的“三寸丁武大郎”。 他们哪里知道这是西门庆那天晚上拱手相送的两千两银子。金海这次就要用西门庆自己的银子打败他自己的阴谋。 “唉哟,我说掌柜的,你哪儿来这么多银子,怪不得财大气粗啊!”李嫂率先打破了安静。 “借的”金海微笑着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都知道掌柜的这是在糊弄鬼呢!但也不好意思再问。 但是这长高一寸的告示呢?又是什么情况? “官……官人……这……这告示……”潘金莲指着门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完全无法理解武大郎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吃馅饼长高?这怎么可能?!这不是明摆着骗人吗?那两千两银子可是西门庆入股的钱,要是赔出去……她简直不敢想象! 李嫂也慌了神:“掌柜的!使不得啊!这世上哪有吃了能长高的馅饼?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跳吗?” 赵大嫂急得直念佛:“阿弥陀佛,掌柜的莫不是急糊涂了?” 郓哥更是直接哭丧着脸:“金哥!这要是被人拆穿了,咱们店可就真完了!” 金海看着惊慌失措的众人,脸上却露出一种成竹在胸的镇定笑容。他早就料到他们会是这种反应。 “你们放心,”他安抚道,“我既然敢贴出这告示,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们何时见我做过没把握的事?” 潘金莲看着他,忽然想起最近似乎觉得武大郎的身形确实比以往挺拔了些,不再那么矮挫了,难道……难道他真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她自己否定了,这太荒谬了! “可是官人,那‘灵草’……”潘金莲迟疑地问。 “灵草之事,我自有安排,你们不必多问。”金海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从现在起,你们要做的,就是相信我的话,按照我的吩咐做事。李嫂,从今天起,馅料要做得更足,味道要更香!赵大嫂,粥要熬得更稠!郓哥,打起精神来,给我大声吆喝!娘子,你坐镇柜台,收钱记账,一丝都不能乱!今天开始,咱们的生意应该会人满为患,大家要忙活了,每个人的工钱三倍!” 他的镇定和自信感染了众人,虽然心中依旧充满疑虑和恐惧,但看到金海那笃定的眼神,他们也只能选择相信。 再说了,涨工钱毕竟是好事儿,干一天算一天吧。 很快。人性的贪婪和好奇开始压倒理智。 尽管绝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吃馅饼能长高,但那两千两银子的赔偿太诱人了!万一呢?万一这武大郎真有什么秘方呢?就算长不高,能白得两千两银子,那也是天降横财啊!而且,连续消费十天,也不过一两银子,对于不少家境尚可的人来说,这笔投资值得一搏! 于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冷清了许久的“金状元”馅饼店,突然变得比对面“西门馅饼”开业时还要火爆!人们蜂拥而至,不是为了吃那十文钱一个的馅饼,而是为了获得那抽签的资格! “给我来二十个猪肉大葱的!” “我要十个牛肉萝卜,再加五碗八宝粥!” “我先预定接下来五天的!每天一百文,这是定金!” 店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人们挥舞着铜钱,争先恐后地购买馅饼。很多人根本吃不了那么多,买回去之后,有的分给邻居,有的干脆直接扔掉!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积累消费金额,获得抽签资格! 甚至外县听说这种新鲜事儿,也纷纷赶来凑热闹。一时之间“金状元”人满为患。根本忙不过来了。 李嫂和赵大嫂忙得脚不沾地,郓哥嗓子都快喊哑了,潘金莲收钱收到手软,钱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沉甸甸起来。 对面的“西门馅饼”虽然依旧便宜,但此刻却显得门庭冷落。五文钱的诱惑,在“长高一寸”和“两千两赔偿”的惊天赌局面前,变得苍白无力。人们议论的焦点,全都集中在了“金状元”那神秘的“灵草馅饼”上。 西门庆在茶楼上看到这一幕,气得差点吐血!他万万没想到,武大郎竟然会用如此荒诞不经的手段来破局!这简直是对他商业智慧的侮辱! “荒谬!无耻!骗子!”西门庆摔碎了手中的茶杯,脸色铁青,“吃馅饼长高?他武大郎怎么不说吃了能成仙?!那些蠢货竟然也信!” 钱管家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老爷,虽然荒谬,但……但那两千两赔银是真的摆在那里。不少人就是冲着那赔银去的。咱们……咱们是不是也想想办法?” “想办法?那都是我的银子,想什么办法?”西门庆怒吼,“难道我们也贴个告示,说吃我们的饼能长生不老吗?!” “金状元”店内,金海看着重新焕发生机的店铺和络绎不绝的客人,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场惊天赌局,才刚刚开始。而他,手握着一张无人知晓的、真正的王牌——那尊能让他长高的玉牌。 接下来,就是要考虑,该如何“恰到好处”地让第一个“幸运儿”,真正地“长高一寸”了。这需要精密的策划和绝对的掌控。风险与机遇并存,而金海,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阳谷县的商界,因为一个“灵草馅饼”,即将掀起更大的波澜。 第二十五章 要跑路 “金状元”门前的惊天告示,如同在阳谷县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周边城镇。原本因价格战而濒临绝境的馅饼店,一夜之间起死回生,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火爆。人们抱着或猎奇、或贪婪、或纯粹看热闹的心态蜂拥而至,紫石街整日被围得水泄不通,队伍能从街口排到街尾。 对面“西门馅饼”的生意一落千丈,五文钱的低价在“长高神话”和“两千两赌局”面前,彻底失去了吸引力。伙计们闲得打苍蝇,只能眼巴巴看着对面数钱数到手软。 西门庆坐在自家茶楼最好的雅间里,透过窗户看着“金状元”那喧闹非凡的景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面前的桌上,放着那张抄录来的告示内容,他已经反复看了无数遍,几乎能倒背如流,却依然想不通武大郎这步棋的用意。 “吃饼长高?荒谬!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西门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这武大郎,莫非是狗急跳墙,得了失心疯不成?” 钱管家垂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老爷,小的也觉得此事蹊跷。但那武大郎敢立下两千两的赔银,银子就明晃晃摆在店里,这……这又不像是纯粹的骗局。” “不是骗局是什么?”西门庆烦躁地站起身,来回踱步,“难道他真有什么‘增高仙芝’?这种鬼话,三岁孩童都不会信!可若不是骗局,他图什么?赔掉两千两,然后关门大吉?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越想越觉得混乱。武大郎的行为完全不符合常理,就像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让他所有的商业经验和算计都失去了用武之地。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极其不爽。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颤巍巍地走了进来,正是病体稍愈的王婆。她脸色依旧蜡黄,但那双三角眼里已经重新闪烁起惯有的精明和恶毒。 “干娘?你身子好些了?怎么过来了?”西门庆皱了皱眉,对于这个办事不利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的老虔婆,他心中已有些不满。 王婆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托大官人的福,老婆子我能下地走动了。听说大官人正在为武大郎那厮的鬼把戏烦心?” “哼!”西门庆冷哼一声,“这矮子不知发了什么疯,搞出这等荒唐事,偏偏还有一群蠢货趋之若鹜!” 王婆凑近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大官人,老婆子我躺在床上这几日,翻来覆去地想这事儿。您说,这武大郎,会不会是在……唱一出‘空城计’?” “空城计?”西门庆一愣。 “对!”王婆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您想啊,他明知拼实力肯定打不过您,店铺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这时候,他弄出这么个惊天动地的噱头,吸引全城的人来买他的饼,短时间内就能收回大量现钱!那摆在店里的两千两,就是个诱饵,让更多人相信他不是在骗人!” 西门庆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他是在敛财?” “不仅仅是敛财!”王婆阴恻恻地一笑,“我猜他真正的目的,是带银子跑路!他先利用这个‘灵草馅饼’的幌子,疯狂捞上一大笔银子,等银子捞得差不多了,他就带着潘金莲那个小贱人,连夜离开阳谷县!到时候,什么赌约,什么赔银,都是狗屁!他人去楼空,咱们找谁去?那两千两赔银,肯定也一并带走了。” 王婆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对!肯定就是这样!他武大郎知道自己斗不过大官人您,所以想出了这条毒计,最后捞一票就跑!那‘灵草馅饼’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他压根就没打算兑现!还没到抽签时候,他们就会悄悄溜走!” 西门庆听着王婆的分析,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个解释,虽然依旧有些大胆,但比起“武大郎真有灵草”这种荒诞想法,要合理得多!而且也符合武大郎目前“穷途末路”的处境和狗急跳墙的心理! “卷银子跑路……金蝉脱壳……”西门庆喃喃自语,越想越觉得王婆说得在理!武大郎一定是怕了他西门庆后续更猛烈的报复,所以想趁机捞最后一笔,然后带着美人远走高飞! “好个奸猾的矮子!差点被他唬住了!”西门庆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想跑?没那么容易!” 既然猜到了武大郎的“真实意图”,西门庆立刻有了对策。你不是想造声势、捞快钱吗?好!我就帮你一把,把声势造得更大,让你捞更多的钱,也让你更没法轻易脱身! “钱管家!”西门庆立刻吩咐道,“你立刻去办几件事:第一,动用我们所有的人脉和渠道,把‘金状元灵草馅饼’的消息,给我往大了宣传!不仅要让阳谷县人尽皆知,还要让周边几个县城的人都听到风声!就说阳谷县出了能让人长高的仙饼,长不高就赔银子,是…老两千两银子!” 钱管家一愣:“老爷,这……这不是帮那武大郎吗?” 西门庆阴险一笑:“帮?我就是要帮他!我就是要把他架的高高的,然后架在火上烤!声势越大,关注的人越多,他就越不敢轻易跑路!而且,来的外地人越多,他短时间内捞到的钱也越多,到时候……嘿嘿,这些钱,说不定最后会进了谁的口袋!” “第二,”西门庆继续道,“你去县衙打点一下,请赵知县和几位衙役班头,十日后到‘金状元’店前做个见证。就说我西门庆,要当众与武大郎再立一个赌约!” “再立赌约?”钱管家和王婆都好奇地看向西门庆。 “没错!”西门庆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他武大郎不是吹嘘灵草馅饼能长高一寸吗?我就跟他赌一把大的!十日后,当众抽签,若中签者吃了馅饼,真能长高一寸,我西门庆当场赔他三千两白银!若是不能长高……”西门庆眼中寒光一闪,“那他武大郎,就得把‘金状元’的店铺、招牌,连同所有家伙事,分文不取,白白送给我西门庆!而且,必须愿赌服输,当场交割!” 王婆一听,拍手叫好:“妙啊!大官人此计大妙!当着知县老爷和全县百姓的面立下赌约,那武大郎就彻底被套牢了!他若敢跑,就是违约欺诈,官府可以直接海捕文书拿他!他若不跑,十日后赌约见分晓,他那骗局必然被拆穿,到时候店铺白白归了您,他武大郎还得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这是把他往死路上逼啊!” 西门庆哈哈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武大郎跪地求饶的惨状:“这就叫将计就计!武大郎啊武大郎,你以为你耍小聪明能瞒得过我?这次,我要让你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西门庆的行动力极强。很快,关于“金状元灵草馅饼”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阳谷县乃至周边的清河县、东平府等地。“吃饼长高”的奇闻本就吸引眼球,再加上西门庆推波助澜的渲染和“三千两对赌店铺”的惊天赌约,更是将这场闹剧推向了高潮! 无数好奇者、投机者、赌徒从四面八方涌入阳谷县,紫石街每日人山人海,比过年赶大集还要热闹十倍!“金状元”的生意火爆到了极点,每天准备的馅饼和粥品早早销售一空,后来的人只能望洋兴叹。 潘金莲收钱收到手抽筋。而那两千两银子就摆在柜台上。来店里的客人见了也无不惊叹,唏嘘不已! 银子,两千两银子,第一次亲眼看见,原来有这么多。 金海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甚至有些失控的火爆场面,心中先是诧异,随即很快明白了西门庆的意图——这是想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帮着我宣传?还想当众对赌?”金海得知西门庆的计划后,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西门庆啊西门庆,你真是自作聪明,又给我送了一份大礼!” 他正愁如何让这场“灵草馅饼”的戏码更具公信力和轰动效应呢,西门庆就主动把知县和全城百姓请来当见证,还加上了三千两的赌注!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既然西门大官人如此盛情,我们岂能辜负?”金海当即下令,“李嫂,赵大嫂,你们辛苦些,从明天起,产量再翻一倍!郓哥,你去街上再找两个手脚麻利、信得过的半大小子来帮忙,工钱给双倍!娘子,账目一定要清晰,所有收入单独记账!” 他又特意叮嘱潘金莲:“那两千两银子,和后续收入分开摆放,要让所有人都看得见,摸得着(当然有专人看管),这是我们信誉的保证!我专门高价请了钱庄的人,白天看护银子安全。晚上他们负责入库。第二天再拿出来摆上。……要事银子被人趁机盗了或是抢了,那就一切皆空了。” 潘金莲看着丈夫那胸有成竹、甚至隐隐带着兴奋的样子,心中的疑虑和恐惧虽然仍在,但却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不少。她发现,越是这种危急关头,武大郎反而越发沉稳和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这种魅力,是她过去从未在这个矮小丈夫身上看到过的。 店里新增了人手,日夜不停地赶工,面香、肉香终日不散。金海更是亲自监督每一道工序,确保馅饼的品质在巨大的产量压力下依然维持在高水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出纰漏。 “广源发钱庄”也派两名保镖,白天专门负责看护银子,晚上再收走入库。有银子什么事情都能解决。 整个阳谷县都在翘首以盼十日后的那场惊天赌局。有人盼着见证奇迹,有人等着看笑话,更有人摩拳擦掌,希望能成为那个幸运的抽签者——白得两千两,一夜暴富! 阳谷县的上空,风云汇聚,一场由一个小小的馅饼引发的巨大漩涡,正在缓缓加速旋转,等待着最终爆发的那一刻。 第二十六章 财源滚滚 西门庆“鼎力相助”的推波助澜,与金海那石破天惊的“灵草馅饼”赌局相结合,仿佛在阳谷县这潭古井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这座位于运河畔、平日还算安宁的县城,彻底被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狂热漩涡。 每日,启明星尚且黯淡,东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紫石街“金状元”门前便已人声鼎沸。长长的队伍如同一条沉睡初醒的巨蟒,蜿蜒曲折,从店门口一直排到街尾,甚至拐进了旁边的巷弄。这景象,远比任何一次庙会或大集都要壮观数倍。队伍中的人们,脸上带着各种复杂的神情:有本地熟客的将信将疑,有外地赶来者的风尘仆仆与满眼好奇,更有投机客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算计。他们从清河县、东平府,甚至更远的郓城县慕名而来,只为亲身参与这场闻所未闻的“长高”豪赌。 “前面的快点儿!我天不亮就来排队了!” “掌柜的!我先预定十天的份子!这是银子!” “让开让开!俺是从景阳冈那边过来的,让俺先买!” 店门“吱呀”一声刚被郓哥拉开一条缝,人群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前涌动,喧哗声、催促声、孩童的哭闹声、银钱叮当作响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李嫂和后来雇来的三个壮实帮工,在灶台前已然拼尽了全力。几人配合,和面、调馅、包剂、烙饼,动作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汗水顺着他们的额角、鼻尖不断滴落,在滚烫的鏊子边沿发出“滋啦”的轻响,瞬间蒸发。五口大鏊子同时火力全开,金黄的馅饼散发着诱人的焦香一锅锅出炉,却依旧像是投入饿狼群中的肉块,瞬间被抢购一空。 赵大嫂和另一位请来的勤快妇人,原本负责招待堂食客人,此刻却根本无暇他顾。她们的主要任务变成了快速将烙好的馅饼用油纸包好,递给排到跟前的顾客,同时还要抽空收拾一下被随意丢弃的包装纸。店内有限的十几张桌椅早已被当做临时堆放点,根本无人有心坐下细嚼慢咽。大多数人付了钱,拿到代表消费金额和抽签资格的、刻有编号的竹签(这是金海精心设计的凭证),便如获至宝般紧紧攥着,仿佛那里面藏着改变命运的密钥。 柜台后方,是另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潘金莲、郓哥,以及一位金海高薪聘请来的老账房先生,三人组成了临时的“金融中心”。潘金莲负责初步清点收取的铜钱和碎银,她那原本只拈过绣花针的纤纤玉指,如今飞快地拨弄着冰凉的铜钱,指尖都磨得有些发红。郓哥嗓门洪亮,负责唱收唱付,维持秩序,同时将顾客信息(主要是为了登记大额存储)报给账房先生。老账房则伏在案上,用一支小楷毛笔,在一本特制的厚厚账册上飞速记录着每一笔进项,并注明对应的抽签资格数量。 “张记布行张掌柜,存饼两百个,付银二两,得签二支!” “东平府李员外家仆,现买一百饼,付钱一千文,得签一支!” “这位客官,碎银一两,合钱一千文,得签一支!您收好嘞!” 铜钱如同金色的溪流,哗啦啦地倒入一个个专用的钱箱,很快就堆成了小山。碎银和小额银票则需要仔细验看成色、称重,更是耗费功夫。潘金莲起初面对这汹涌的金钱浪潮,简直手足无措,算盘珠子拨错了好几回,心跳快得如同擂鼓。但几天下来,在巨大的冲击和身后那日益壮观的“钱山”刺激下,她竟也渐渐适应,动作变得麻利起来,只是眼神中依旧时常会闪过一丝恍惚和不真实感。 由于需求量呈爆炸式增长,许多人一买就是几十上百个馅饼,根本不可能当场吃完。金海审时度势,迅速推出了“馅饼寄存”制度:顾客可以预付全部货款,将相应数量的馅饼“寄存”在店里,账上记名,日后可随时凭凭证前来领取食用,其消费金额同样计入抽签资格。这一举措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极大地激发了人们尤其是富裕阶层的投机热情。为了最大化提高中签几率,不少人几两甚至几十两地往里投入,囤积大量的抽签资格。 一时间,“金状元”的馅饼仿佛不再是食物,而是一种奇特的“期权”凭证,其价值在于背后那个渺茫却又诱人的“长高”机会。更恰当的可以说是获得赔银两千两的机会。 于是,“金状元”呈现出一派奇异的繁荣景象:后厨灶火日夜不息,伙计们挥汗如雨,拼命生产;前店人潮汹涌,金钱如潮水般涌入;但真正被当场消费掉的馅饼比例却很低,大量的交易停留在“账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面香、肉香,更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渴望一夜暴富的投机气息。 每天的营业额度成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天文数字。即便是生意相对“清淡”的日子,流水也能轻松突破五百两白银,这几乎相当于过去生意红火时一两个月的总收入!而生意火爆时,七、八百两是常态。在消息传开、外地豪客涌入的高峰期,单日营业额甚至一度突破了千两大关!这恐怖的吸金能力,让所有知情者都感到窒息。 那作为赌约保证金、一直白天陈列在柜台最显眼处的两千两雪花银,用红绸衬托,银光闪闪,无声地宣示着赌局的真实性,时刻灼烧着每个人的眼球。而当日营业所得的巨额现金,则堆放在旁边几个更大的木箱里,往往不到晌午就能装满一箱,需要不断更换。 如此巨额的现金流动,安全问题成了重中之重。每日午时和申时(下午三点左右),“广源发”钱庄都会准时派来两名身材魁梧、目光锐利、腰间佩着短刀的专职保镖。他们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与金海、潘金莲以及老账房一起,仔细清点当天的现银收入,登记造册,然后装入特制的坚固银箱,贴上封条,再由专职看护银子的两名保镖台上马车,神情戒备地护送回钱庄库房。到了晚间打烊,钱庄又会派遣最可靠的伙计,将当天存入的款项结算清楚,并把相应数额的、盖有钱庄朱红大印的银票,恭敬地送到金海手中。 潘金莲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如同有了生命般,汹涌而来,又化作轻飘飘却代表着更大财富的银票,常常会陷入一种恍惚的状态。她有时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抚摸那些冰凉的银票,回想起不久前的拮据日子,为几文钱与菜贩斤斤计较的情景,恍如隔世。 “官人……”她曾忍不住轻声问正在灯下查看账目的金海,声音里带着梦幻般的疑惑,“这银子……怎地就像黄河决了口子,拦都拦不住地往咱家涌呢?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像踩在云彩上似的。” 她望向金海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依赖,更有一丝隐隐的不安。这个男人,自从那次大病之后,就如同脱胎换骨,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如今更是点石成金,这巨大的变化让她感到陌生,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金海从账本上抬起头,烛光映照着他平静的脸庞,他微微一笑,语气淡然:“娘子,这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最好利用的,也是人心。贪念一起,便是金山银海也能搬来。我们不过是恰巧,点燃了这把火罢了。不必惶恐,一切自有安排。” 他的沉稳和洞察,让潘金莲焦躁的心稍稍安定,却也更觉他深不见底。 “广源发”钱庄的李掌柜,这些日子往“金状元”跑得格外殷勤。以往,武大郎虽生意不错,但在他这等掌管一县金融命脉的人物眼中,终究只是个略有起色的小商贩。可今时不同往日,“金状元”几乎一跃成为钱庄最顶级的现金客户,每日庞大的资金流水,让他不得不放下身段,主动前来维系关系。 这一日午后,趁着店内人流稍歇的间隙,李掌柜又踱着方步来了。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暗纹杭绸直裰,头戴方巾,手持一柄泥金折扇,显得颇为儒雅。未语先笑,隔着老远便拱手作揖,声音洪亮:“武大掌柜!几日不见,贵店这气象更是不得了!恭喜恭喜!真是财源广进,鸿运当头啊!” 金海刚指挥伙计补充完馅料,正坐在柜台旁喝茶歇息,见是李掌柜,起身客气地回礼:“李掌柜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托您的福,勉强维持罢了,都是街坊邻里捧场。” “哎哟,武大掌柜过谦得太甚!”李掌柜快步上前,亲热地拍了拍金海的胳膊(尽管需要微微弯腰),“您这要是‘勉强维持’,那咱们阳谷县九成九的买卖都得关门喽!不瞒您说,如今敝号每日最大的现银流水,可都指着您这儿呢!” 他压低了声音,显得推心置腹,“武大掌柜,往后资金方面有任何需求,无论是存储、借贷,还是异地汇兑,尽管开口!李某一定给您最便捷、最优惠的章程!咱们精诚合作,精诚合作!” 金海心知这是生意场上的客套与拉拢,也微笑着应承:“李掌柜厚爱,武大感激不尽。日后少不了要麻烦贵号,还望多多关照。” 李掌柜目光一转,落到门口那晶莹剔透、里面已积攒了厚厚一层竹签的抽签箱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摇着扇子笑道:“武大掌柜这‘灵草馅饼’的妙想,真是神来之笔!不瞒您说,连李某我这把年纪,听了都心痒难耐,也想沾沾这仙气儿。这样,李某也凑个份子,支持一下武大掌柜的生意!我在贵店存上一百两银子的馅饼!按规矩,这可就是十次抽签的机会了!” 说罢,他朝身后跟着的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立刻捧上一个沉甸甸的青色钱袋,里面正是足色一百两纹银(按寄存优惠价计算)。 李掌柜这一手,可谓一箭双雕。既是通过实际行动向金海示好,巩固这尊“财神爷”的关系,也是一笔精明的投资。倘若侥幸抽中那虚无缥缈的“灵草馅饼”,无论真假,他都与武大郎有了更进一步的交情;倘若抽不中,这一百两银子对他这钱庄掌柜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却做了个顺水人情,稳住了大客户,怎么算都不亏。 金海对李掌柜的心思洞若观火,也不点破,笑容可掬地让潘金莲为李掌柜办理手续,在特设的“大额寄存簿”上郑重记下“广源钱庄李掌柜,存饼一万,付银百两,得签百支”,并发放了一百支颜色略深、刻有特殊标记的竹签。 李掌柜亲手将百支竹签收好,感叹道:“武大掌柜,十日后那场赌局,可谓是万众瞩目,牵动四方啊。如今不光是咱们阳谷,听说州府衙门里都有人在议论这事儿了。” 金海目光投向店外熙攘的人群,意味深长地答道:“是啊,场面能如此热闹,还真得多谢西门大官人慷慨‘相助’呢。” 李掌柜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干笑两声,聪明地没有接这个话茬,又寒暄了几句生意经,便拱手告辞了。 送走李掌柜,金海环视着店内依旧忙碌的景象,听着门外不绝于耳的喧嚣,眼神变得深邃起来。银子确实如同奔腾的江河般汹涌而至,短短数日,他积累的财富已然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足够寻常人家几辈子锦衣玉食。胸口贴肉藏着的玉牌,时常传来阵阵温热的悸动,那是对于近在咫尺的海量银两的渴望与呼应。 然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片虚假的繁荣,完全是建立在那个看似荒诞的“灵草馅饼”谎言之上。西门庆正躲在暗处,冷笑等待着十日后给他致命一击。无数双眼睛,或期待、或嫉妒、或幸灾乐祸地盯着这场赌局的结果。这笔飞速积累的巨款,既是实现他目标的强大助力,也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将他炸得粉身碎骨的巨大火药桶。 “成败在此一举,必须确保万无一失……”金海在心中再次默默告诫自己,一股无形的压力萦绕心头。他看了一眼柜台后正认真核对账目的潘金莲,侧脸上带着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又看了看灶台前那些挥汗如雨、将希望寄托于他的伙计们,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油然而生。他不仅要赢下这场与西门庆的豪赌,更要借此机会,真正地在这危机四伏的北宋末年,为这些人,也为自己,闯出一条生路。 银钱如潮,汹涌澎湃,晃花了无数人的眼。但在这炫目的财富光芒之下,利益的暗流愈发湍急,人性的考验也愈发严峻。十日之期,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顶,一分一秒地逼近。整个阳谷县,都在这狂热、期待、猜忌与贪婪交织的诡异气氛中,等待着最终谜底的揭晓,等待着那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时刻到来。 第二十七章 这次玩儿大了 转眼间,九日就在“金状元”门前日夜不休的喧嚣与银钱碰撞的叮当声中即将过去。明天,就是第十日,就是那个牵动了无数人心弦的“灵草馅饼”开签大会举行的日子。 这九天里,“金状元”的生意火爆程度堪称恐怖。每天从黎明到黄昏,店门前永远是人山人海,队伍从未间断过。来自四面八方的资金,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涌入这个小店。潘金莲和账房先生日夜不停地核算,最终的统计数字连他们自己都感到心惊肉跳:九天下来,累计营业额竟然达到了骇人听闻的七千五百八十两白银! 这个数字,别说是一个馅饼店,就是阳谷县许多经营多年的绸缎庄、酒楼,一年也未必能有如此利润。柜台里那作为保证金的两千两银子,在这巨大的营收面前,反而显得不那么醒目了。每天晚上,“广源发”钱庄的保镖队伍都不得不增加人手,才能将当天的巨款安全运回。金海手中的银票也越来越厚,他特意准备了一个小铁箱来存放。 巨大的财富带来的是极度的不安。潘金莲看着那满满一箱银票,常常夜不能寐,既兴奋于这从未想象过的富足,又深深恐惧这如同空中楼阁般的繁华会瞬间崩塌。李嫂、赵大嫂等人虽然干活依旧卖力,但眉宇间也带着一丝疑虑和担忧,明日之局,关乎所有人的饭碗和未来。 而与此同时,县衙后院的花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西门庆正与阳谷县的父母官——赵知县,分宾主落座,品着香茗。厅内熏香袅袅,布置雅致,与外面市井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这位赵知县,年约五旬,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保养得极好。他穿着一身酱紫色的常服,头戴乌纱便帽,三缕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黑须垂在胸前,看上去倒有几分儒雅气度。但若仔细观瞧,便能发现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是属于官场老吏的精明与算计,而非读书人的清高。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听着西门庆的叙述。 “县尊老父母,”西门庆放下茶盏,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慨,“那卖炊饼的武大郎,不知从何处学来奸猾手段,弄出一个什么‘吃饼长高’的荒谬骗局,蛊惑乡民,敛财无数!如今闹得满城风雨,连周边州县都不得安宁,实在是有伤风化,扰乱治安!长此以往,恐生事端啊!” 赵知县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地道:“西门大官人所言,本县亦有耳闻。此事确是闻所未闻。不过,民间戏法杂耍,只要不触犯律例,本县倒也不便过多干涉。”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西门庆身后小厮捧着的一个沉甸甸的锦盒。 西门庆何等精明,立刻示意小厮将锦盒呈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整整齐齐、银光灿灿的五十锭十两雪花银,共计五百两。 “老父母明鉴,”西门庆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这武大郎行事诡异,难保不是江湖骗子之流。晚辈并非为一己私利,实是为我县安定着想。明日便是那赌约之期,晚辈恳请老父母能移驾亲临,主持公道,当众验看那‘灵草馅饼’究竟是何妖物!若真是骗局,也好当场揭穿,以正视听,安抚民心,避免酿成更大的乱子。这区区薄礼,不成敬意,算是资助县衙修缮之用。” 五百两白银,对于赵知县这等七品县令来说,绝非“薄礼”。他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个……本县公务繁忙,亲自去处理这等市井纠纷,恐怕于礼不合啊……” 西门庆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脸上却堆满笑容:“老父母乃一县之主,爱民如子。此事已非普通纠纷,关乎我县声誉与稳定,非老父母这等青天大人不能决断。况且,晚辈愿与那武大郎当众立下正式赌约,若他的馅饼真能让人长高,晚辈愿赌服输,赔付三千两白银!若不能,则证明他是欺诈,他那店铺理当充公……或由县衙处置。有老父母在场见证,方可令众人心服口服,也可防止那武大郎见势不妙,卷银子潜逃!” “三千两?”赵知县眉毛一挑,显然对这个数字动了心。他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义正词严地道:“既然事关民生安定,且有如此巨赌,本县便破例走一遭!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姑息奸邪,亦不冤枉良善!” 说罢,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旁边的师爷立刻上前,熟练地合上锦盒盖子,退了下去。 “多谢老父母为民做主!”西门庆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连忙起身道谢。有了知县这尊大佛压阵,他看武大郎还如何耍花样! 事情敲定,西门庆当即请赵知县派出手下的吴师爷,并点了四名精干衙役,随他一同前往“金状元”,名为“提前告知知县明日莅临并确认赌约细则”,实则是先去震慑武大郎,并防止他今夜逃跑。 这一行人来到紫石街时,已是下午时分。“金状元”门前依旧排着长队,但比起前几日的疯狂,已略显平静,许多人都在翘首期盼明天的结果。见到知县衙门的师爷和衙役簇拥着西门庆而来,人群顿时一阵骚动,纷纷让开道路,议论纷纷。 “看!西门大官人来了!还带着衙门的师爷和差爷!” “这是要干嘛?难道官府要插手了?” “明天就要开签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金海正在店内指挥伙计们做最后的准备,听到动静,迎了出来。看到西门庆以及他身后那位穿着青色吏服、面无表情的吴师爷和四名手持水火棍、神情严肃的衙役,心中立刻明白了八九分。西门庆这是搬来了官面上的压力,要把他彻底钉死。 “西门大官人,各位差爷,什么风把您几位吹来了?快请里面坐。”金海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热情笑容,但眼神深处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紧张,他搓着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西门庆将金海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尽收眼底,心中更是得意,看来这矮子果然是心里有鬼!他冷哼一声,并不进去,就站在店门口,提高了嗓门,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武大郎,不必客套了!这位是县尊老爷身边的吴师爷。我今日来,是奉了赵知县的口谕!” 他故意顿了顿,环视一圈鸦雀无声的人群,才继续说道:“你搞出的这个‘灵草馅饼’,闹得满城风雨,连赵知县都惊动了!为免你招摇撞骗,祸乱乡里,赵知县明日将亲临此地,主持公道!同时,也为你我之前的赌约做个见证!” 金海脸上露出“吃惊”和“惶恐”的神色,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怎么敢劳动县尊大老爷……小人……小人这只是小本生意,做个吃食……” “做个吃食?”西门庆厉声打断,咄咄逼人,“你立下两千两赔银的赌约,引得四方百姓疯狂投钱,这只是一个馅饼吗?我看期中必然有鬼,废话少说,当着吴师爷和众位乡邻的面,我和你也下一场赌注!明日开签,若中签者吃了你的馅饼,真能长高一寸,我西门庆当场奉上三千两白银!若是不能长高……”西门庆眼中射出寒光,“就证明你是欺诈!你这‘金状元’的店铺、招牌、归我西门所有,而这些天敛来的钱财,统统交县衙充公!你敢不敢应战?!”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赌注又升级了!三千两对赌整个店铺和所有收入!这简直是豪赌中的豪赌! 金海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连摆手,身体似乎都在微微发抖:“使不得!使不得啊!西门大官人……这……这赌注太大了……小人……小人承担不起……那灵草……灵草之事,虽然有助长身材之效……但也…未必真的灵验……所以我愿意以两千两银子做为赔偿。…” 他这番示弱的表现,看在西门庆和吴师爷眼中,更是坐实了心虚诈骗的嫌疑。西门庆心中冷笑,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晚了”西门庆上前一步,气势汹汹,“你搅得天翻地覆,现在想抽身而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吴师爷在此,代表着县衙的公正!你若不赌,就是心里有鬼!本官……我立刻就可以请吴师爷禀明县尊,以妖言惑众、欺诈钱财的罪名将你锁拿归案!” 吴师爷也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道:“武大郎,西门大官人所言在理。此事已惊动县尊,非同小可。你若问心无愧,便应下这赌约,明日当着县尊和全县百姓的面验看真伪。若真是仙草,自然为你扬名;若是骗局,也好早日澄清,退还钱财,或许还能从轻发落。你若拒不接受,反倒显得心虚,届时国法无情,休怪我等不曾给你机会!” 四名衙役也配合地往前站了一步,手中的水火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带来无形的压力。 店内的潘金莲、李嫂等人听到外面的对话,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潘金莲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掐进了肉里,恨不得冲出去替金海拒绝。 金海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他肩膀微微耸动,看上去像是在极力压抑恐惧。周围的人群也屏息凝神,等待着她的回应。 终于,金海抬起头,脸上充满了“悲愤”和“无奈”,他看了看咄咄逼人的西门庆,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吴师爷和凶神恶煞的衙役,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道:“既然……既然县尊老爷和西门大官人如此相逼……小人……小人若再推辞,反倒显得心中有鬼了……好!我武大……应下便是!”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话,说完后,身体晃了一下,似乎有些站立不稳。 “好!痛快!”西门庆心中狂喜,抚掌大笑,“那就一言为定!吴师爷,请您做个见证,立下字据!” 吴师爷当即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将赌约条款白纸黑字写明,让西门庆和金海分别签字画押。金海签字时,手似乎还在微微颤抖。 字据立好,西门庆仍不放心,对吴师爷道:“师爷,为防止有人夜间畏罪潜逃,是不是留两位差爷在此‘保护’现场?” 吴师爷会意,点了点头,指派了两名衙役留在“金状元”店外值守,美其名曰“维持秩序,保护财产”,实则是监视金海,防止他逃跑。 金海看着那两名守在门口的衙役,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却也只能“无奈”地接受。 西门庆志得意满,带着胜利者的笑容,和吴师爷及另外两名衙役扬长而去。他仿佛已经看到,明日此时,武大郎跪地求饶、“金状元”易主、潘金莲投入他怀抱的美妙场景。 而留在店内的金海,在西门庆等人身影消失后,缓缓直起了腰,脸上那副惶恐、无奈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和一切尽在掌握的深邃目光。他看了一眼门外值守的衙役,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终于……都上钩了。”他在心中默念。 第二十八章 同床共枕 终于又忙活了一天结束。临时雇的几个新人都各自回去了。 金海用力闩上了“金状元”那扇厚重的木门。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颈,目光扫过店内。李嫂、赵大嫂和郓哥三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拖着疲惫的身子立刻回家,而是默默地站在灶台边和柜台旁,眼神复杂地望向他。李嫂那双平日里揉面有力的大手,此刻无意识地反复绞着早已看不出本色的围裙角;赵大嫂则低着头,目光似乎黏在了自己那双沾满油渍的鞋面上;年纪最小的郓哥,则像只受惊的小鹿,眼神不时惶恐地瞟向紧闭的店门,又飞快地瞄一眼柜台方向,仿佛那里埋藏着什么可怕的物事。 金海见状,心下似乎明白了。连日来的超负荷劳作,加上明日那场看似必输无疑的赌局,像两座大山,足以压垮这些朴实的普通人。他们或许是心中恐惧,亦或是担心明日之后便丢了饭碗。他理解他们的不安。 于是,他走到柜台前,打开那个存放日常零碎银两的小木匣,取出三锭沉甸甸、每个足有十两的雪花银。银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而诱人的光泽。他走到三人面前,将银子分别递过去,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宽慰的、看似轻松的笑容: “嘿嘿,这些天,真是把大家累坏了!尤其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这点银子,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先拿着。回去后,什么都别想,烫个热水脚,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咱们准时开门迎客!” 他的语气尽量放得平和,试图驱散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三人看着那足以让寻常人家过上好几个月的十两白银,却没有一人伸手去接。李嫂抬起头,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有话要说,但瞥了一眼店门方向,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赵大嫂也抬起头,眼中没有对银钱的渴望,反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郓哥更是直接把双手背到了身后,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嘴里嘟囔着“我们不要银子”。 李嫂和赵大嫂急忙跟着点头说,我们不要银子 金海愣住了,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丝疑惑:“怎么了?是……嫌少了吗?还是你们觉得工钱不够?” “不!不是的,掌柜的!” 李嫂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异常坚定,还带着一丝“我们都懂,您就别瞒着了”的意味,“掌柜的,您……您就甭跟我们演了!是不是打算……今晚就……‘走水’(黑话,指逃跑)?” 她边说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后门的方向。 赵大嫂也赶紧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紧张和关切:“是啊,掌柜的,我们都准备好了。家里值钱点的、能随身带的细软,都在这儿了。” 她拍了拍自己脚边那个比平日鼓胀许多、用粗布打着的包袱,显然是有备而来。 郓哥见状,也挺了挺尚且单薄的胸膛,努力做出大人的模样,小脸上满是义气:“武大哥!我们都商量好了,跟你一起走!天涯海角,我们都跟着你!跟着武大哥做生意就是痛快,干着好个痛快!” 原来,他们见白日里西门庆搬来了知县老爷这座大山,又派了衙役像看犯人一样守在门口,而金海在应对时又表现得那般“惶恐无助”(自然是金海故意示弱),三人私下里一合计,便一致认定:掌柜的这是要跑路了! 而且是在今晚! 他们想到金海平日待他们不薄,工钱给得厚道,为人也仁义,尤其是经常搞些“团建”之类,让他们既感觉新鲜又非常感动的新花样。他们在这里干活都是神清气爽,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落难而置之不理。于是,三人不约而同地偷偷回家,草草收拾了行李,决心要陪着金海一起亡命天涯,共渡难关。 金海听完三人的话,先是愕然地张大了嘴巴,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撞着他的胸腔,连日来深藏于心的算计、压力仿佛在这一刻被这股暖流融化了不少。他看着眼前这三张被生活刻上风霜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真诚的脸庞——李嫂的直率泼辣下是赤胆忠心,赵大嫂的温良怯懦中藏着不离不弃,郓哥的少年稚气里饱含着赤子之心。在这利益交织、人心回测的北宋末年,能收获这样一份质朴的、近乎愚忠的情谊,远比那箱冰冷的银票更让他觉得温暖和珍贵。 他先是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笑声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他越笑越觉得畅快,最后变成了开怀“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笑了出来,多日积压的紧张情绪似乎也随着笑声宣泄了不少。 李嫂三人被金海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一脸茫然。掌柜的这是疯了吗?郓哥忍不住挠着头,困惑地问:“武大哥,你……你笑啥呀?难道……难道我们猜错了?你不…不是要跑啦?” 金海好不容易止住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他用力拍了拍郓哥尚且瘦弱的肩膀,又目光炯炯地看向李嫂和赵大嫂,眼中充满了感激和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定:“跑?我为什么要跑?谁跟你们说我要跑路了?我武大郎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既然敢立下赌约,就敢承担后果!”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明天的赌局,你们都把心稳稳当当地放回肚子里!我们赢定了!西门庆和他请来的什么知县,不过是跳梁小丑,自取其辱罢了!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咱们正常开门,风风光光地迎接县太爷和各位乡邻!我们要让全阳谷县的人都看看,咱们‘金状元’是怎么堂堂正正赢下这一局的!”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眼神中透出的强大自信仿佛具有感染力。李嫂三人看着他如此镇定自若、胸有成竹的模样,虽然内心深处对于“吃饼长高”这种事依旧觉得是天方夜谭,充满了怀疑,但长久以来,金海用他的智慧和能力所建立起的威望和信任,让他们最终开始半信半疑。或许,掌柜的真的有什么鬼神莫测的手段呢? “可是……掌柜的,我们这包袱……”赵大嫂有些不好意思地提了提自己沉甸甸的行李,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都放下吧!”金海大手一挥,爽朗地道,“今晚天色已晚,你们来回奔波也辛苦。索性就都别回去了,就在店里将就歇一晚。堂屋地方宽敞,打上地铺,总比回去冷灶冷炕强。咱们养精蓄锐,明天一起看好戏!” 三人见金海安排得如此周到镇定,虽然心中尚存疑虑但也没有好的选择,纷纷放下了行李。各自找地方铺好简单的被褥,囫囵的躺下了。 金海不再多言。他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确保无误后,便向后院自己的住处走去。 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一股淡淡的、属于潘金莲的脂粉香气混合着皂角的清新味道扑面而来。只见潘金莲正怔怔地坐在床沿,对着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出神。她显然已洗漱完毕,褪去了白日里的钗环衣裙,只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缎寝衣,乌黑如瀑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瓜子脸愈发苍白,带着一种惊惶无依的脆弱感。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慌和忧虑,如同受惊的雀鸟。 当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房间内侧时,金海微微一愣——只见那张原本只属于潘金莲的雕花木床上,此刻并排铺着两床锦被。以往,他都是自觉地在堂屋搭凑的简单床铺上。而今晚,潘金莲把他的被褥一并安排在里屋了。 潘金莲见金海的目光落在并排的铺盖上,苍白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两抹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慌乱地垂下眼睑,不敢与金海对视,一双纤纤玉指无意识地紧紧绞着寝衣的丝绦,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音和一种豁出去的勇气:“外头……有衙役……李嫂她们也在前院店铺里……我……我就把你的铺盖拿进来了……我有点儿害怕…今晚……今晚你就在这屋里歇息吧……”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在这前途未卜、危机四伏的夜晚,强烈的恐惧和对未知的茫然,压倒了她往日的矜持与疏离。她需要一个坚实的依靠,需要感受到身边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存在,来驱散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无边恐惧。 金海看着灯光下潘金莲那副我见犹怜、楚楚动人的模样,心中亦是微微一动。他自然明白她这举动背后的含义与挣扎。这段时日以来,这个曾经对他冷漠、甚至心怀怨怼的女人,在共同经历了诸多风波后,态度已然发生了微妙而复杂的转变。眼前的脆弱与依赖,是真实的。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开始脱去外衫。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尴尬、暧昧,还有一丝相依为命的悲凉。 潘金莲几次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一眼金海在灯下的侧影,嘴唇轻轻颤动,似乎有无数问题想要问出口——明天究竟有何打算?那“灵草馅饼”到底是真是假?若是败了,我们又当如何?……但每一次,话到嘴边,都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她怕,怕听到那个令人绝望的答案,怕打破这短暂而脆弱的平静。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金海,忽然发觉,这个曾经让她鄙夷、觉得矮小猥琐的丈夫,不知从何时起,眉宇间竟沉淀下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与坚毅,那微蹙眉头思索的神情,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摄人心魄的魅力。连他那原本觉得短挫的身材,此刻在灯光剪影下,也似乎挺拔了许多,不再那么碍眼了。 金海能清晰地感受到潘金莲那充满焦虑与探究的目光。他起身,吹熄了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房间顿时被浓稠的黑暗笼罩。他摸索着躺进自己的被窝里,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轻声道:“不早了,睡吧,娘子。别胡思乱想,一切有我。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的。” 然而,潘金莲又如何能安然入睡?她躺在金海身边,虽然隔着两层被子,却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稳而有力的呼吸声,这与她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形成了鲜明对比。黑暗中,各种可怕的景象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旋转:明日赌局失败,如狼似虎的衙役冲进来查封店铺,银钱被抢夺一空,武大郎被锁链加身投入大牢,自己无依无靠,流落街头,甚至被官卖……她越想越怕,浑身冰凉,牙齿都忍不住轻轻打颤,纤细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宽厚的小手掌伸了过来,轻轻覆在了她冰凉的手背上,然后,一条坚实的手臂绕过她的颈下,将她微微颤抖的身子揽入了一个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怀抱。金海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别怕,万事有我。”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击溃了潘金莲心中筑起的恐惧高墙。她僵硬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仿佛找到了避风港的孤舟,不由自主地向那个温暖的源泉贴近了些。感受着身后男人胸膛传来的稳健心跳和令人心安的温度,一种久违的、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将她紧紧包裹。 她不再去思考明日是吉是凶,也不再被那些可怕的念头纠缠,只是静静地依偎在这个宽阔起来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面香与皂角的气息,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连日来的身心俱疲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越来越沉重,她竟然在金海令人安心的怀抱中,沉沉睡去了,眼角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珠。 第二十九章 怎么就死了 抽签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色尚未破晓,紫石街便已失去了往日的宁静。尽管秋露寒重,但比寒气更甚的,是人们心中那股灼热的期待与好奇。参加抽签的人,生怕错过这或许能改变命运的机会,早早便裹着厚衣,提着灯笼,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金状元”门前排起了长龙。而更多的好事者、看热闹的闲人,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等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太阳挣扎着从地平线露出半张脸,金色的晨曦洒向大地时,紫石街以及相连的几条巷道,已然被人潮彻底淹没。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喧哗声、议论声、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粗粗望去,围聚在此的民众,成千上万! 除了那些确有急事缠身、生意无法离手,或是年老体弱、卧病在床实在来不了的,整个阳谷县能动弹的人,仿佛都聚集到了这里。甚至还能看到许多风尘仆仆的外地人,操着不同的口音,踮着脚尖向里张望。 “金状元”店内,金海、潘金莲、李嫂、赵大嫂、郓哥以及临时请来帮忙维持秩序的几名壮汉,早已严阵以待。虽然金海一再安抚,但面对窗外那无边无际的人海和即将到来的决定性时刻,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潘金莲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一块帕子,指节发白。李嫂不停地做着深呼吸,赵大嫂则默默念着佛。郓哥紧张地舔着嘴唇,眼睛瞪得溜圆。 店门外,两名衙役依旧守在门口,但他们的表情也多了几分凝重,显然被这大场面震慑住了。 辰时过去,巳时将至(上午九点)。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有人高喊:“县尊老爷来了!西门大官人来了!” 只见一队衙役手持水火棍,费力地分开拥挤不堪的人群,清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阳谷县县太爷赵洞庭,坐着四人抬的蓝呢官轿,缓缓而至。他今日穿上了正式的七品鸂鶒补子官服,头戴乌纱,面色严肃,努力维持着父母官的威仪。西门庆则骑着高头大马,紧随轿旁,他身穿锦袍,腰缠玉带,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冷笑,目光阴鸷地扫过“金状元”的招牌。他们身后,跟着吴师爷、钱管家以及更多手持刑具的衙役,气势汹汹。 一行人拨开人丛,终于进入了“金状元”店内。原本还算宽敞的店堂,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赵知县在临时设好的公案后坐定,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店内众人,最后落在金海身上,沉声道:“武大郎,今日之事,关乎我县风化与诚信,本县亲临至此,乃是为秉公处置,以安民心。西门庆状告你以妖言惑众,欺诈钱财,今日便当众验看你这‘灵草馅饼’之真伪。你与西门庆所立赌约,本县亦已知晓,今日便由本县主持,以示公正。你可有异议?” 金海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县尊老爷明鉴,小人并无异议。一切但凭老爷做主。” “好!”赵知县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门外黑压压的人群,提高了声调,将抽签规则与赌约内容大声宣读了一遍,最后宣布:“既然如此,抽签开始!为示公正,请本县耆老、德高望重的陈老先生代为抽签!” 一位须发皆白、被乡邻推举出来的陈老先生颤巍巍地上前,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将手伸进抽签箱上的圆孔。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上万人的现场竟鸦雀无声,只能听到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陈老先生摸索片刻,掏出了一支竹签,朗声念道:“第一签,数字为——三!” 衙役接过竹签,高高举起示众。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嗡鸣。 在场的人顿时热闹起来。手里拿着签上第一个数字不是三的客人,顿时懊恼不已。丧气的神态在脸上表露无疑。 接着,第二支签抽出:“第二签,数字为——五!” 又淘汰一大批,甚至有的骂娘。 还有希望的人群也更加紧张了。生怕下一轮被淘汰。 “第三签,数字为——八!” 陈老先生又颤颤巍巍的抽出一个数字。他也紧张起来。又是“唉”声一片。 “第四签,数字为——二!” “卧槽”本来还有希望的签客,在倒数第二轮淘汰。甚至开始骂街啦。而继续保留希望收里签数字整好是三五八二四个数字的签客紧张的几乎不敢出大气。…… 陈老先生再次把手颤颤巍巍的伸进签桶。最后一个签上的数字将会决定最后的中签者。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故意的陈老先生抓了很久也没有决定抽出哪根签。 “快点儿…快点儿”,急死人了。没有中签了人索性看看热闹,高声催促着。 终于第五支签,被陈老先生哆哆嗦嗦的拿了出来。 第五支签数字是……! 全场上万人鸦雀无声。甚至大气都不敢出。都在焦急地等待最后的结果。 这一支签可是代表着两千两银子啊! 第五支签数字是……是六……是六! 陈老先生激动的重复了两遍。 “是六,是六”,人群里迅速传散开来,以让后边看不见,甚至听不清的观众也听到结果。也都在好奇到底幸运落在哪个人上。 五支签的数字合在一起,便是“三五八二六”! “请持有编号‘三五八二六’竹签者上前!”吴师爷高声喊道。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还剩为数不多有希望的几个人纷纷低头检查自己手中的竹签,脸上带着期盼和紧张。 “我中了…是我中了!”片刻的混乱后,一个身材矮胖、穿着绸缎长衫、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在仆人的搀扶下,激动万分地挤到了前面,高举着手中的竹签,声音颤抖地喊道:“是我!是我!郑友德!我中了!我中了!” 此人正是阳谷县有名的土财主郑员外,家资颇丰,但身材矮胖是其多年心病,比武大郎也高不了多少,常因此被人暗中取笑。他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存了足足一千个馅饼,总共花了五十两银子,就是为了搏这个长高的机会! 西门庆看着兴高采烈的郑员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在他看来,这郑胖子不过是即将倒霉的蠢货。 金海看着郑员外,心中暗暗点头。这郑员外正是合适不过的人选。他需要的是一个效果显著、且有影响力的“范例”。如果本身各自太高,长高一寸,不会太明显。而郑员外这种身材正好合适。 “既然中签者已出,武大郎,速将你的‘灵草馅饼’取来!”赵知县发话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金海身上,金海冷静的扫了一遍全场。不免也有些紧张。 应了一声“是”,随后转身走进后厨,片刻后端出一个精致的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用干净白布盖着的物事。他走到店堂中央,缓缓揭开白布——露出一个黄澄澄、比普通馅饼略小一圈的馅饼,从外观上看,除了个头小点,与寻常馅饼并无任何区别! “这就是‘灵草馅饼’?”西门庆忍不住嗤笑出声,“武大郎,你莫不是随便拿个饼来糊弄大家?” 人群中也爆发出阵阵质疑声。 金海却不慌不忙,朗声道:“县尊老爷,西门大官人,各位乡邻请稍安勿躁。此饼看似平常,但内蕴‘增高仙芝’之灵效。 然仙草有灵,食用需遵循古法,伴有仪式,方能激发其效。若胡乱吞食,恐无效力,反受其咎。” 他转向激动不已的郑员外,郑重道:“郑员外,欲食此饼,需先净手洗脸,祛除尘俗污秽;其次,需佩戴此特制‘通灵香包’,以沟通天地灵气,引导药力直达筋骨。” 说着,金海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绣着奇异纹路的锦囊香包。无人知晓,就在刚刚进屋的空档,他已将刚刚吸收了一千两白银能量的白玉牌,悄然藏入了这个香包之内。 这次他怕玉牌再次捉弄自己,可是狠心地让玉牌吸收了足足一千两银子,而不是原先计划的五百两。 这,才是他敢进行这场豪赌的真正底气! 郑员外此刻已被“长高”的渴望冲昏了头脑,对金海的话深信不疑,连声道:“依你!都依你!”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场古怪的仪式开始了。 郑员外先是被陈老先生和衙役一起给自己测量了身高——五尺一寸半(大约是现代的157公分)。身高数据做了记录。 然后,郑员外认真地在盆中洗净了手脸,然后由金海亲自将那“通灵香包”挂在他的胸前。香包贴近身体的瞬间,郑员外似乎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但他只以为是激动所致。 一切准备就绪。金海将那个小小的“灵草馅饼”递给郑员外。赵知县示意衙役点燃一炷特制的、刻度清晰的长香,插在香炉中。 “请郑员外食饼。以此香为限,香燃尽时,便见分晓。若身高增长一寸,则西门大官人输;若未增长,则武大郎输。”吴师爷高声宣布规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郑员外和他手中那个小小的馅饼上。郑员外深吸一口气,如同捧着绝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然后咽下。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味仙丹妙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炷香烧完了,郑员外吃完了整个馅饼,他摸了摸肚子,活动了一下手脚,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围观的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质疑声和幸灾乐祸的笑声渐渐大了起来。 “看吧!我就说是骗人的!” “哪有什么长高的馅饼?鬼才信!” “这下武大郎完了!店铺要归西门庆了!”好事的众人议论纷纷。 西门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眼神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在望。赵知县也微微皱眉,瞥了一眼金海,似乎有些不耐。 店内的潘金莲等人,心已经沉到了谷底。李嫂急得直跺脚,赵大嫂闭着眼念佛,郓哥小脸煞白,几乎要哭出来。潘金莲紧紧咬着下唇,看向金海,却见金海依旧面色平静,只是目光紧紧盯着那炷缓缓燃烧的香,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香,越来越短,只剩下最后四分之一。场下的哄笑声、叫骂声越来越大,衙役们已经握紧了手中的棍棒,只等香灰落尽,便上前拿人。西门庆甚至已经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接受胜利的果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炷香即将燃到尽头时,一直静静站立的郑员外,突然双眼圆睁,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啊——!我的骨头!好痛!!” 话音未落,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竟然倒了下去! “哗——!” 全场哗然!变故突生! “出人命了!” “饼里有毒!武大郎下毒了!” “快抓凶手!” 西门庆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指着金海厉声喝道:“武大郎!你竟敢当众下毒害人!来人!给我拿下!” 衙役们闻言,立刻如狼似虎地就要冲上前。 “且…且慢!”金海一声断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震慑力。他快步走到昏倒的郑员外身边,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对混乱的人群和惊疑不定的赵知县道:“县尊老爷,诸位!郑员外并非中毒,此乃灵草药力冲击筋骨,脱胎换骨之兆!请大家稍安勿躁!” 看似镇定,其实他心里也是一片恐慌,“玉牌呀,玉牌,这次你可不要再玩儿我了。等着这一关过去,我天天给你供奉五十两银子!求求你呗,活祖祖!……活菩萨!” 就在他还在祷告的时候,突然有人喊,“醒了,快看,他醒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地上原本昏迷的郑员外,突然发出一声**,悠悠转醒。他茫然地睁开眼,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这一动,所有人都发现了不对劲! 只见郑员外身上那件原本合体的绸缎长衫,此刻袖口竟然短了一截,露出了手腕!裤腿也明显缩水,吊在了脚踝之上!他原本矮胖的身材,似乎……被生生拉长了一些! “快!快拿尺子来!”有人惊呼。 早有准备的吴师爷,立刻命人取来官府专用的、刻度精确的量尺。两名衙役上前,扶着还有些迷糊的郑员外站直身体,当众用尺子从他脚底量到头顶。 “五尺……三寸半!(约合现代1.65米左右)” 衙役高声报数! 而之前,在郑员外开始吃灵草馅饼之前做过仔细测量和记录,记录身高是五尺一寸半!(约合1.57米左右)! 足足长高了两寸!比金海承诺的一寸还多了一寸!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明显“拔高”了一截、衣服都显得不合身的郑员外,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片刻之后,巨大的惊呼声、赞叹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火山爆发般轰然响起,席卷了整个紫石街! “神了!真的神了!” “仙饼!果然是仙饼!” “这事儿真奇了怪了啊!”“太不可思议了”。“”看看西门大官人怎么收场吧”。 言语中有同情的,更多是幸灾乐祸。 西门庆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指着郑员外和金海,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 赵知县也震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眼前这超乎常理的一幕,半晌无语。 金海站在店堂中央,迎着无数道震惊、羡慕、狂热的目光,脸上露出了淡然而自信的笑容。他知道,他赢了。赢得干净利落,赢得无可争议! 第三十章 该不该拒绝 巨大的、如同海啸般的惊呼声和赞叹声,在紫石街上空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平息下来,转化为更加汹涌的议论浪潮。所有人都围拢过来,争相目睹“长高”了两寸的郑员外,仿佛在看一个活生生的神迹。郑员外本人也从最初的剧痛和茫然中回过神来,他难以置信地活动着自己的手脚,摸着明显短了一截的衣袖和裤腿,脸上先是惊愕,随即被狂喜所取代!他拉着仆人的手,语无伦次地喊道:“长了!真的长了!哈哈!我郑友德也有今天!” 那模样,简直比得了两千两银子还要高兴。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面如死灰的西门庆。他僵立在原地,双目失神,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三千两银子!他不仅没能夺回之前入股的两千两,反而要再赔上三千两!更重要的是,他精心策划的局,他搬来的知县压阵,非但没能整垮武大郎,反而成了对方扬名立万的垫脚石! 赔钱事小,面子事儿大,他这次可是丢了天大的面子,而且是在全阳谷县人众目睽睽之下。就像被这个矮子啪啪的抽了几记耳光! 这种从云端跌入深渊的巨大反差,让他几乎要吐血三升。钱管家在一旁搀扶着他,也是脸色惨白,手足无措。 赵知县到底是官场老手,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恢复了镇定,并且立刻看清了风向。这武大郎,能弄出如此“神迹”,不管用的是仙法还是妖术,都绝非寻常之辈!其背后或许真有高人,或者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秘方。此时再不示好,更待何时?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走到店堂中央,朗声道:“肃静!肃静!今日之事,本县亲眼所见,郑员外身高增长两寸,确凿无疑!由此可见,武大掌柜的‘灵草馅饼’,并非虚言!此乃我县之祥瑞,百姓之福气啊!” 他这番话,等于官方为“灵草馅饼”的真实性盖棺定论。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 赵知县又转向失魂落魄的西门庆,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西门庆,既然赌约已见分晓,事实俱在,你还有何话说?那三千两赌注,是否该当场兑现了?” 西门庆浑身一颤,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尤其是赵知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逼视下,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若敢赖账,不仅名声扫地,恐怕赵知县也会立刻翻脸。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愿……愿赌服输……”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沓早已准备好的、盖着“广源发钱庄”朱红大印的银票,数出三十张面额一百两的,极其不情愿地递给了吴师爷。吴师爷验看无误后,转交给了金海。 金海接过那厚厚一沓银票,面色平静,只是微微躬身:“多谢西门大官人成全。” 这一声“成全”,听在西门庆耳中,无异于最大的讽刺,他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全靠钱管家死死扶住。 赵知县见状,更是趁热打铁,对金海笑道:“金状元配方独树一帜,效果奇佳,诚信经营,实乃我县商贾之楷模!你这‘金状元’的招牌,当之无愧!本县今日便锦上添花,亲自为你题写匾额,以示嘉奖!” 这可是天大的面子!知县亲笔题写招牌,在这小小的阳谷县,是商户们想都不敢想的荣耀!立刻有衙役备上笔墨纸砚。赵知县挽起袖子,饱蘸浓墨,挥毫写下了“金状元”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虽然比不得书法名家,但胜在气势十足。 “吴师爷,回头找城里最好的匠人,将本县这幅字制成金匾,送来给武大掌柜换上!”赵知县吩咐道。 “是,老爷!”吴师爷连忙应下。 “多谢县尊老爷厚爱!小人感激不尽!”金海再次躬身道谢,心中暗笑,这赵知县倒是会做顺水人情。 一场轰轰烈烈的赌局,最终以金海的大获全胜而告终。赵知县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西门庆则如同斗败的公鸡,被仆人搀扶着,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连句狠话都没力气放。而“长高”了的郑员外,则成了最活生生的广告,被无数人围住询问感受,他自然是把“灵草馅饼”夸上了天。 人群直到傍晚才渐渐散去,但“金状元”和“灵草馅饼”的神奇故事,却以更快的速度传播开来,注定要成为一个家喻户晓,广为流传的故事。 晚上,“金状元”店内,门窗紧闭,却灯火通明。巨大的危机解除,还赢得了巨额财富和官方认可,自然要好好庆祝一番。金海让李嫂和赵大嫂做了满满一桌好菜,又让郓哥去买来了上好的酒水。店里所有的伙计,包括后来临时请来帮忙的,全都聚在一起,举行了一场热闹非凡的庆功宴。 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香气四溢。众人围坐在一起,气氛热烈到了极点。连日来的紧张、压抑、恐惧,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李嫂端起酒碗,脸色因为激动和酒精而泛红,嗓门比平时还要洪亮:“掌柜的!真没想到,你居然真有这么大的本事,今天我们可是真服了您了!您就是活神仙!那西门庆还想跟您斗?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来,我敬您一碗!以后我就把金状元当成自己的家,竭尽全力支持这个家。”说罢,仰头便将一碗酒灌了下去,引得众人一片叫好。这句话,代表着众人的心声,只不过被李嫂抢先了。 郓哥也兴奋得小脸通红,挤到金海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武大哥!你太厉害了!你看到西门庆那脸色没?跟吃了屎一样!还有郑员外,哈哈,他那个子,噌一下就起来了!我当时心都快跳出来了!武大哥,你以后就是我亲哥!我郓哥跟定你了!” 就连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赵大嫂,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小声对旁边的潘金莲说:“娘子,咱们掌柜的,真是有大本事的人。往后,这日子可就有盼头了。” 潘金莲坐在金海身边,听着众人对金海毫不吝啬的赞美,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从容自信的侧脸,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恍如梦中。这一切的转折来得太快,太不可思议。那个曾经被她视作窝囊废、三寸丁的丈夫,如今却成了众人眼中的能人、甚至“活神仙”。巨大的财富、官府的赏识、众人的拥戴,这些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如今却因为身边这个男人而变得触手可及。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蔓延。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未来的隐隐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和一丝……微妙的失落。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武大郎了。他的手段,他的心思,他的沉稳,都远远超乎她的想象。尤其是今天那“灵草馅饼”的神迹,既然能让郑员外长高两寸,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有办法让自己……长高?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如果武大郎真的能摆脱这矮小的身材……那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潘金莲不敢再深想下去,脸颊却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烫。她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金海,第一次发现,如果他个子能高一些,似乎……也并不那么令人难以接受。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深夜,众人才尽欢而散。李嫂、赵大嫂和郓哥,都纷纷表示依旧坚持留在店里守夜。说是夜色太晚了,实际上是兴奋度还没有减退,还想着再一起回味这个惊险而刺激的时光。金海知道他们是好意,也不再勉强。 回到后院房间,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房间内,依旧并排铺着两床被褥。潘金莲先进了屋,已经换好了寝衣,正坐在梳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长发,眼神有些飘忽。 金海走进来,带进一丝夜间的凉意和淡淡的酒气。两人目光在昏黄的铜镜中相遇,潘金莲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移开了视线,耳根微微泛红。 沉默地洗漱完毕,两人各自躺下。油灯吹熄,黑暗笼罩下来。与昨夜不同,今晚的潘金莲虽然依旧背对着金海,但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僵硬。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金海平稳的呼吸声,也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一种莫名的躁动在她体内流淌。 金海躺在那里,同样心绪难平。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人,他对潘金莲的感情是极其复杂的。他同情她的遭遇,理解她在这个时代的无奈与痛苦,甚至在她身上看到了悲剧的影子。今夜庆功宴上,她偶尔投来的、带着探究和一丝依赖的眼神,他也并非没有察觉。此刻,佳人就躺在咫尺之遥,黑暗中,她的体香幽幽传来,作为一个生理正常的男人,说完全没有反应那是假的。生理上的冲动和理智上的克制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他也能感觉到潘金莲并未入睡,她的身体语言透露出一种紧张的期待和犹豫。他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这样同床共枕下去,实在太煎熬了。或许,明天还是该找个借口分开睡?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或许是身后传来的温热太过诱人,他鬼使神差地,轻轻翻了个身,面向潘金莲的背影,然后,伸出手臂,从后面轻轻地、试探性地环住了她的腰。 潘金莲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电流击中一般!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臂传来的力量和温热,隔着薄薄的寝衣,烫得她心尖都在颤抖。他……他这是要做什么?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跳出胸腔。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顺从?还是推开?如果他要……自己该怎么办?拒绝吗?可他是自己的丈夫……而且,他如今…… 金海在做出这个动作后就后悔了。他能感觉到潘金莲身体的僵硬和瞬间绷紧的神经。这显然吓到她了。他暗骂自己冲动,正想悄悄收回手,却感觉到身前的人儿,在最初的僵硬之后,身体竟然微微放松了下来,虽然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抗拒,只是依旧背对着他,呼吸却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这下轮到金海进退两难了。手臂环着那纤细而柔软的腰肢,鼻尖萦绕着她发丝的清香,作为一个正常男人,他体内的火苗“噌”地一下窜得更高。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趁人之危,尤其是在两人关系如此微妙复杂的时候。潘金莲此刻的默许,或许更多是出于对现状的依赖和一种报恩式的妥协,而非真正的男女之情。 两人就以这样一种极其暧昧又无比煎熬的姿势,僵持在黑暗中。潘金莲心中小鹿乱撞,胡思乱想,既害怕金海下一步的动作,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而金海则是在欲望与理智的天平上反复挣扎,手臂上传来的美妙触感让他舍不得放开,但道德感和对未来的考量又让他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一夜,注定又是一個无眠之夜。两人各怀心事,在欲望的煎熬和理智的克制中,听着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和心跳,艰难地熬过了漫漫长夜。直到窗外天际泛起微光,金海才轻轻抽回已经有些发麻的手臂,潘金莲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丝莫名的空虚。 这种同床异梦、相互试探又彼此煎熬的日子,似乎还要持续下去。而经过这一夜,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难言。 金海不是不想,而是非常想,要了也是天经地义。但是他就是莫名其妙的控制住自己。 “时机未到”他为自己开脱,他喜欢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情不自禁,瓜熟蒂落,两情相悦,轰轰烈烈! 第三十一章 未来的谋划 “金状元”门前那场惊天赌局带来的效应是持续而深远的。尽管“灵草馅饼”每十天仅有一枚的设定和极高的“消费门槛”让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但“金状元”这块金字招牌,却因此响彻了整个山东东路,甚至更远的地方。 店铺照常开张,每日依旧门庭若市。不过,与之前那种疯狂囤积抽签资格的景象不同,现在的客人更加多元化。大部分是之前预付了账、将馅饼“寄存”在店里的老主顾,他们如今是心安理得地前来消费自己“买下”的美食,顺便看看是否有运气撞上那每十天一次的机缘。而更多的新客人,则是慕名而来,想要亲口尝一尝这能创造出“长高神迹”的店铺,做出的馅饼究竟是何等美味。 因此,虽然不再有之前日进斗金的恐怖流水,但“金状元”的生意依然红火。每天稳定能有五十两银子左右的净收入,这对于一个餐饮店铺来说,已是天文数字。潘金莲坐在柜台后,每日经手的银钱依旧让她感到踏实,只是不再有最初那种晕眩般的刺激感了。李嫂、赵大嫂和郓哥等人也早已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忙碌而有序地打理着店铺,脸上洋溢着自豪与满足。 这一日晚间打烊后,金海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将自己关在小房间里,就着一盏油灯,仔细核对着厚厚的账册。当最终的数字清晰地呈现在纸上时,连他自己都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自“金状元”开业以来,尤其是借助“灵草馅饼”的轰动效应,累计的营业利润(扣除所有成本、租金、人工)竟然达到了八千六百两白银!这还不算之前从西门庆那里“赚”来的两千两入股银和三千两赌注,加起来足足五千两! “八千六加五千……一万三千六百两!”金海低声念出这个数字,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这是一笔真正的巨款!足以让他在这个时代过上极其奢靡的生活。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这笔钱,并非完全可自由支配。为了让郑员外“长高”,他暗中动用玉牌吸收了一千两白银。目前,他手头可以动用的净资金,大约有一万二千两左右。他计划从中留下两千五百两,作为自己接下来“长高”的储备。按照玉牌“五百两长高一寸”的规则,这足够他再长高五寸。 “我现在的身高大概是四尺六寸(约1.48米),”金海默默计算着,“再长高五寸,就能达到五尺一寸(约1.65米)。虽然在这个时代算不上高大,但至少脱离了‘三寸丁’的范畴,看起来不会再那么扎眼,行动也会方便很多。” 他打定主意,这长高的过程必须循序渐进,不能一蹴而就,以免引人怀疑。可以借口是最近营养好、心情佳,再加上“近水楼台先得月”,偶尔也沾了点“灵草”的仙气,所以慢慢开始长个儿了。 除去这自用的两千五百两,还剩下一万多两白银的巨额流动资金。握着这笔沉甸甸的财富,金海感受到的不是暴富的狂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深切的危机意识。 “钱是有了,但下一步该怎么走?”他靠在椅背上,眉头微蹙,陷入了深思。他知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果没有清晰的规划和长远的目标,就像一艘没有帆的船,即便拥有再多的金银,也迟早会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倾覆。眼前的繁华,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看似坚固,实则脆弱。 他首先审视当前的生意。“灵草馅饼”这个噱头,本质上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营销事件,如同现代的彩票,利用了人们以小博大的侥幸心理。当奇迹真正发生过一次后,它的神秘感和吸引力反而会逐渐下降。毕竟,在这个时代,真正有迫切长高需求且能支付得起天价“门票”的人,是极少数。大多数百姓还在为温饱奔波,身高并非他们的首要诉求。幸好,经过这一役,“金状元”的品质和口碑已经彻底打响,赵知县亲题的金字招牌更是无形的护身符。只要保持现有的品质和服务,维持生意兴隆,成为一个日进斗金的“百年老店”,赚取稳定的利润,保证自己和身边人衣食无忧,是完全可行的。这相当于捧上了一个金饭碗。 但,这就足够了吗?金海问自己。仅仅满足于做一个富家翁,守着这个馅饼店度过余生?他的内心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来自现代的灵魂,让他无法安于现状,他渴望更大的舞台,渴望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甚至……去改变一些什么。 然而,前路并非坦途,至少有两个巨大的隐患需要警惕。 第一,便是西门庆。这次赌局,让西门庆颜面扫地,损失惨重。以他睚眦必报、阴险狡诈的性格,绝不可能善罢甘休。明面上的商业竞争,“金状元”现在不怕他。但怕就怕他使出更阴损的招数,比如勾结官府罗织罪名,或者雇佣江湖人士进行暗杀绑架。这个毒蛇般的敌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必须时刻提防。 第二,也是更核心的问题,是自己未来的道路究竟该如何选择?是继续深耕餐饮业?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扩大经营,开分店,搞连锁!将“金状元”的模式复制到其他州县,形成一个餐饮帝国。这无疑是一条稳妥且前景广阔的道路。凭借现在的品牌效应和资金实力,完全有可能实现。 但另一个更具诱惑力的想法,也在他心中蠢蠢欲动——酿酒!开酒厂,酿造五粮液!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不已。前世作为五粮液集团的销售经理,他不仅精通销售技巧,更因为公司的硬性规定——所有新入职员工必须在生产车间实习满六个月——而对五粮液的传统酿造工艺了如指掌!从选粮、制曲、拌料、入窖、发酵、蒸馏、陈酿……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身参与过,其中的诀窍和奥秘,他都烂熟于心!在这个只有低度酿造酒的时代,如果能将高度数、口感醇香、品质稳定的五粮液白酒酿造出来,绝对是划时代的产品,必然风靡全国,利润将远超一个小小的馅饼店! 然而,开酒厂绝非易事。需要庞大的启动资金(建厂房、购设备、囤原料)、大量的熟练工人、严格的生产管理,以及打通销售渠道。这比开馅饼店要复杂得多,风险也更大。以他目前一万多两的身家,虽然丰厚,但要支撑一个大型酒厂的初期投入,恐怕还是捉襟见肘,必须谨慎筹划,不能急于求成。 除了商业上的谋划,还有一个更宏大的问题困扰着金海——他个人在这个时代的最终定位是什么?难道一辈子就只做一个成功的商人吗? 他不禁想到了武松。按照原著的时间线,算算日子,武松也差不多该办完差事,在回阳谷县的路上了。而自己这个“武大郎”不仅没死,反而活得风生水起。那么,武松自然就没有了杀西门庆和潘金莲的理由,随后也就不会被迫上梁山了。 这一连锁反应,让金海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他的出现,似乎已经开始撬动了命运的齿轮,甚至可能改变了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的聚义轨迹!一想到梁山好汉们最终的悲惨结局,尤其是招安后的凄凉下场,他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惋惜。宋江的愚忠,朝廷的狡诈,英雄的末路……作为一个知晓结局的后来者,他有时会忍不住想,如果有可能,是否应该做点什么,去阻止那场注定悲剧的招安?去改变梁山好汉们的命运?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苦笑着按了下去。改变梁山命运?谈何容易!自己现在不过是个身高不足五尺、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靠着一点小聪明和运气积累了些财富。在那些动辄拔柳倒曳牛、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梁山好汉面前,自己算什么?有什么资格和能力去影响他们的抉择?恐怕连宋江的面都见不到,就会被当成疯子赶出来。更何况,历史的洪流浩浩荡荡,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贸然介入,或许只会引来更大的灾祸。 “唉,还是先顾好眼前吧。”金海长长地叹了口气,将那些不切实际的****暂时抛诸脑后。当务之急,是巩固现有的基业,积累更多的资本和实力,同时小心翼翼地应对西门庆可能的反扑。至于更长远的未来,或许要等武松回来,等自己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和更有利的时机,才能再做打算。 他吹熄了油灯,走出房间。夜色深沉,繁星点点。“金状元”的招牌在月光下隐约可见。未来的路充满了未知与挑战,但也蕴含着无限的可能。金海握了握拳,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无论如何,他都要在这北宋末年的舞台上,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第一步,便是利用好手中的资金,让自己先“长高”起来,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实力上。 第三十二章 再生毒计 西门庆自那日在“金状元”门前惨败,不仅痛失三千两雪花银,更在全城百姓乃至外地客商面前颜面扫地,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回到府中,他便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受了重伤的困兽,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连日来愤懑不已,那股邪火无处发泄,便尽数倾泻在了府中下人乃至妻妾身上。 往日里富丽堂皇、丝竹管弦不绝于耳的西门府,如今被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笼罩。丫鬟仆役们个个噤若寒蝉,走路踮着脚尖,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了主子迁怒的对象。茶水温了、凉了,饭菜咸了、淡了,都能引来西门庆劈头盖脸的斥骂甚至摔砸器物。就连平日里最得宠的李瓶儿和孟玉楼,这几日也远远避着,不敢轻易到书房打扰。 “滚!都给我滚出去!一群没用的东西!”书房内,又传来西门庆声嘶力竭的咆哮,紧接着是砚台砸在地上碎裂的刺耳声响。守在门外的钱管家和小厮们吓得浑身一抖,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西门庆瘫坐在狼藉一片的太师椅上,双目赤红,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武大郎那张看似憨厚实则深藏不露的脸,郑员外长高后那副狂喜的蠢态,赵知县那见风使舵的虚伪笑容,还有台下万人欢呼的刺耳声音……如同梦魇般在他脑中反复上演,啃噬着他的理智。他西门庆横行阳谷县多年,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武大郎!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他咬牙切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然而,愤怒之后,涌上心头的却是更深的无力。明面上的商业竞争,他一败涂地;借助官府的势力,反而助长了对方的气焰。似乎所有常规手段,在那个诡异的三寸丁面前都失效了。 就在府中上下人人自危之际,唯有二夫人李瓶儿,思前想后,鼓起勇气,端着一碗精心熬制的安神汤,来到了书房门口,轻轻的敲了两下房门。。 若是平日,西门庆或许还会给这些宠妾几分薄面,但此刻正在气头上,极其不耐烦地吼道:“不见!谁都不见!” 李瓶儿在门外听得真切,犹豫片刻,还是柔声开口道:“官人,是瓶儿。您几日未曾好好用饭歇息了,妾身熬了碗汤,您多少用一些,保重身体要紧。” 或许是李瓶儿声音中的温柔关切稍稍触动了西门庆,他沉默了一下,才没好气地哼道:“进来吧。” 李瓶儿端着汤碗,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碎瓷片,走到书案前。看着西门庆憔悴而狰狞的面容,她心中一阵酸楚,轻声道:“官人,事已至此,气大伤身……有些话,妾身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西门庆眼皮都没抬,语气冰冷。 李瓶儿斟酌着词句,怯生生地劝道:“官人,那武大郎……虽说可恨,但他此番……确有过人之处。妾身觉得,既然事已至此,不如……不如就此罢手,各自相安无事为好。那五千两银子,虽不是小数目,但于我西门家业而言,也算不得伤筋动骨。咱们‘西门馅饼’的生意,若实在做不过他,转让出去或是改做别的营生也好。妾身观那武大,行事每每出人意表,生意越做越大,恐非寻常之辈。况且……况且他兄弟武松,乃是景阳冈上打死大虫的英雄,如今在县衙当差,颇得知县看重,也不是好相与的。官人,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必再与他纠缠不休,徒增烦恼与风险……” 李瓶儿这番话,本是出于对西门庆的关心和对家族安稳的考虑,说得合情合理。然而,此刻的西门庆早已被仇恨蒙蔽了心智,哪里听得进半句劝解?尤其是听到李瓶儿言语中似乎对武大郎有所“认可”,不免连想到了那晚她被迫与武大“同卧一床”的事,一股邪火“噌”地直冲顶门!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李瓶儿,目光中充满了猜忌和侮辱,厉声打断道:“住口!你个吃里扒外的贱人!” 李瓶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汤碗差点掉落。 西门庆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李瓶儿,语气刻薄而恶毒:“怎么?才跟那三寸丁矮鬼睡了一宿,就睡出感情来了?开始向着他说话了?是不是觉得他比我西门庆有本事?啊?我告诉你,李瓶儿!你生是我西门庆的人,死是我西门庆的鬼!再敢替那矮子说半句好话,我打断你的双腿!” 这一番毫无根据的羞辱,如同冰冷的刀子,狠狠剜在李瓶儿的心上。她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娇躯因极度的气愤和委屈而微微颤抖。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番好意,竟换来如此不堪的猜忌和辱骂。 “官人……你……你怎能如此污蔑妾身……”李瓶儿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滚!给我滚出去!看见你就烦!”西门庆正在气头上,根本不顾李瓶儿的感受,指着门口怒吼。 李瓶儿羞愧难当,心如刀绞,再也待不下去,掩面哭泣着跑出了书房。心中对西门庆那份情意,在这一刻,几乎被这盆污水浇灭的冰冰凉凉,透透的。 赶走了李瓶儿,西门庆胸中的暴戾之气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炽盛。他像一头困兽般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毁灭武大郎的欲望空前强烈。 就在这时,钱管家小心翼翼地进来通报,说王婆在后门求见。 若是平时,西门庆未必愿见这个办事不力的老虔婆,但此刻他正需要找人发泄,立刻道:“让她进来!我正要找她算账呢!让她进来!” 王婆鬼鬼祟祟地溜进书房,看到满地狼藉和西门庆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心中忐忑,知道自己的这一关不好过。她脸上堆起谄媚而阴险的笑容:“大官人,您消消气,老婆子我正是为您分忧来了!” “分忧?你还能有什么好办法?上次就是你出的好主意,让我在全阳谷县人面前丢了大人!你还敢来?…”西门庆斜睨着她。 王婆凑近前,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大官人,谁能想到他的灵草馅饼真的能让人长高啊。您也没有想到不是吗?咱们这次,明的不行,咱们就来绝的!让他防不胜防!”她用手比划了一个放火的动作,“咱们找几个可靠的外地人,趁月黑风高,多背些柴火桐油,一把火将那‘金状元’烧个干干净净!到时候,店没了,配方毁了,看他武大郎还怎么嚣张!这天干物燥的,起场火再‘正常’不过,只要手脚干净,神仙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西门庆听着王婆的毒计,久久低沉不语,最后眼睛放出凶光,仿佛看到了复仇的快感!这个主意,简单、直接、狠辣!正合他意!他终于下定决心。 “好!好计!”西门庆狰狞一笑,“烧!烧他个片甲不留!你金状元不是红火吗?老子就给你再加一把火,这次我要给你烧个干干净净。” “钱师爷,你立刻去办,找的人要嘴巴严,事成之后,让他们拿钱走人,永远别再回阳谷!” “老爷放心!我这就去办!”,钱师爷答应着。 王婆见计策被采纳,得意万分,也是得意万分。她现在对武大郎是刻骨的仇恨,对潘金莲既仇恨又极度的嫉妒。她就纳了闷儿了——怎么武大就一下子翻身了,而潘金莲怎么就一步登天了!她不明白,她恨,她嫉妒! 第三十三章 招商加盟 这一日,“金状元”门口除了络绎不绝的食客,又贴出了一张崭新的告示,红纸黑字,标题格外醒目——“金状元馅饼店,诚招府县加盟,共创财富传奇!” 这则告示一出,立刻引起了新一轮的轰动。加盟?这个新鲜词让许多人摸不着头脑,但仔细阅读下面的细则后,不少有眼光的商人顿时心跳加速! 告示上明确写道:为惠及四方乡邻,将“金状元”美味与成功经验分享出去,现面向周边州县,招募诚信商户加盟合作。加盟者需具备以下条件: 一、人品端正,诚信经营,认可“金状元”以人为本、品质为先的理念。 二、拥有一定的经商经验与管理能力。 三、准备充足的启动资金,不得少于二百两白银。 四、店铺选址需在繁华地段,实用面积不得少于二百平米。 而“金状元”总店将提供: 一、招牌授权使用,包括招牌、配方、经营模式(方式)。 二、全套技术培训,包教包会。 三、前期开业指导与协助。 四、总店出资一百两白银,作为扶持资金。 关于利润分配,则采用五五分成的方式。告示上还附了一份粗略的盈利预期:按最保守估计,加盟店日盈利可达十两白银,月盈利三百两,年盈利便是三千六百两!双方各得一千八百两!而这,还只是最低预期,实际情况很可能远超于此! 这份告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日赚十两,月入三百!这对于许多中小商户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更何况还有“金状元”这块金字招牌和总店的扶持!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阳谷县乃至周边州县。 翌日上午,便有两位心急的商户找上门来。一位是来自清河县的张掌柜,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杂货铺,为人精明但口碑尚可;另一位是邻县的王员外,家里有些田产,一直想涉足商界却苦无好项目。两人在店里亲眼见识了“金状元”的火爆场面后,更是下定了决心。 店内雅间,金海亲自接待了这两位潜在的合作伙伴。他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急切而抬高条件,反而更加细致地阐述了加盟后的责任与义务。 “张掌柜,王员外,”金海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加盟‘金状元’,并非简单地挂个招牌。你们必须严格遵循总店的规矩:食材要选用最好的,分量要足,卫生要一丝不苟,对待客人要热情周到。我们卖的不仅仅是馅饼,更是一种信誉和承诺。若有以次充好、欺客宰客的行为,莫怪武某到时按协议收回招牌,追责到底。” 张、王二人见金海如此重视信誉和品质,非但没有不满,反而更加放心。张掌柜连忙表态:“武大掌柜放心!我们既然看中‘金状元’的招牌,就绝不敢自砸饭碗!一切定然按照总店的规矩来!” 王员外也附和道:“正是!武大掌柜的经营之道,令人佩服。这每日十两的盈利预期,想必已是极为保守。若能加盟,王某定当尽心竭力!” 他们心里清楚,以“金状元”如今的名气,这加盟资格简直就是抢钱的许可证!现在条件还算“优厚”,若是迟疑,等后面想加盟的人排起长队,条件恐怕就没这么好了。 见双方意向明确,金海便让潘金莲取来早已拟好的合**议。条款清晰,权责分明,包括品牌使用、技术支持、利润分成、违约处罚等一一列明。张、王二人仔细阅读后,觉得合情合理,当即表示愿意签约。 签字画押,交换契约。首批两家加盟店,就此尘埃落定。金海承诺,会尽快派遣得力人手(他计划让郓哥先去锻炼)前往两地,协助他们进行店铺改造、人员培训和开业筹备。 送走欢天喜地的张掌柜和王员外,金海站在二楼的窗口,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一幅更宏大的蓝图缓缓展开。 他的目标,绝不仅仅是这区区两家加盟店。他计划,在第一年,先在山东东路范围内,稳健地发展二十家优质加盟商。这二十家店,就如同二十棵摇钱树,哪怕每家每年只向总店贡献一千两银子的利润(这已是非常保守的估计),加起来便是两万两白银!这是一笔足以撼动一府经济的庞大资金流! 而这两万两,还仅仅是个开始。金海的野心远不止于馅饼。他脑海中装着无数这个时代尚未出现的美味佳肴:皮脆肉嫩的北京烤鸭、肥而不腻的东坡肉、酸甜鲜辣的宫保鸡丁、麻香烫嫩的麻婆豆腐……这些中华美食的瑰宝,一旦在这个饮食文化本就繁荣的宋朝推出,将会引起怎样的轰动? 他打算,等到加盟网络稳固,资金充足之后,便逐步将这些“新品”作为“金状元”的秘密武器推出,进一步提升品牌竞争力和利润空间。届时,“金状元”将不再仅仅是一个馅饼店,而是一个综合性的餐饮帝国! 当然,这一切都需要稳扎稳打。眼下,最重要的是将首批加盟店成功运营起来,形成可复制的模式,同时,也必须时刻警惕着西门庆那条毒蛇的反扑。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金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但毫无疑问,一条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道路,已经在他脚下铺开。这小小的阳谷县,已然装不下他日益增长的雄心。 好的,我们在送走商户后增加这段情节: 送走欢天喜地的张掌柜和王员外,金海心中一块石头暂时落地,蓝图初展的兴奋感让他略微有些疲惫。他回到柜台后的雅间,准备喝口热茶,稍事休息。潘金莲体贴地递上一杯刚沏好的香茗,眼中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然而,他刚端起茶杯,还未送到嘴边,就见到一个约莫七八岁、衣衫有些破旧的小男孩,怯生生地走进店里,用几枚铜钱买了两个最便宜的素馅饼。这本是寻常之事,但就在小男孩拿着油纸包好的饼,与正坐在门口附近歇息的金海擦肩而过时,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以极快的速度,将一个小小的、揉成一团的纸团塞进了金海虚握的手中。 金海心中猛地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缓缓喝着茶,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小男孩头也不回地挤出了店门,迅速消失在街上的人流里。 指尖传来纸团粗糙的触感,金海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对潘金莲道:“娘子,我再去后院看看明日准备的食材。” 说罢,便若无其事地踱步向后院走去。 一进入相对僻静的后院,金海立刻背转身,迅速展开那个小纸团。只见上面用歪歪扭扭、似乎刻意掩饰笔迹的墨字写着: “武大,已知汝之秘。若不想人尽皆知,今夜子时,城隍庙破殿一见。独来。” 没有署名,没有来历,只有这短短两行字,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击中了金海! 已知汝之秘?!——难道是自己的秘密被人发现了吗? 什么秘密? 是玉牌能吸收白银的秘密? 是“灵草馅饼”实为玉牌作用的秘密? 还是……自己并非真正武大郎的秘密? 无论是哪一个,都足以将他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太可怕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金海的手微微颤抖,纸条险些脱手。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是谁? 西门庆?他刚吃了大亏,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威胁自己,可能性极大。但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秘密?玉牌之事,自己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王婆?这个老虔婆诡计多端,也有可能。 还是……另有其人?自己这段时间风头太盛,引起了某些隐藏势力的注意? 纸条上的要求是今夜子时(晚上十一点到一点),城隍庙破殿,独自前往。这明显是一个陷阱!对方选择在夜深人静、荒僻无人的地方见面,其心可诛! 去,还是不去? 若不去,对方真的将秘密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且不说玉牌的神奇会引来无数贪婪的窥视,就是“灵草馅饼”骗局被揭穿(虽然郑员外确实长高了,但若被人知道并非馅饼之功),也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被官府治罪! 若去,则无疑是自投罗网。对方既然敢约见,必然有所准备,等待自己的,可能是绑架、勒索,甚至是……灭口! 金海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刚刚还在为加盟事宜顺利而欣喜,转眼间便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之中。这突如其来的威胁,比西门庆明刀明枪的竞争更加凶险,因为它隐藏在暗处,直指自己最致命的弱点。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必须想办法应对。 首先,要判断对方到底知道了多少?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掌握了确凿证据?纸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故意掩饰,无法从笔迹判断身份。 其次,今夜之约,是必须面对的。但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迅速将纸条揉碎,塞进灶膛的余烬中,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他脸上重新挂起平静的表情,走出后院,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但他心中,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刚刚展开的宏图蓝图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阴霾彻底笼罩。今夜子时的城隍庙之约,将是一场吉凶难卜的较量。他必须调动起全部的智慧和勇气,去面对这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第三十四章 夜里会佳人 金海独自坐在后院的小凳上,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内心,正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那张突如其来的纸条,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已知汝之秘”——这五个字不断在他脑海中回荡,带来阵阵寒意。对方究竟知道了什么?是玉牌吸银的秘密,还是“灵草馅饼”的真相,亦或是……他灵魂穿越这最惊世骇俗的底细? 无论是哪一个,一旦泄露,后果都不堪设想。玉牌的神奇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怀璧其罪;“灵草”骗局被揭穿(尽管结果是真的,但过程是假的)会让他信誉扫地,身陷囹圄;而穿越者的身份若被识破,在这个迷信鬼神的世界,等待他的恐怕不是被奉若神明,而是被当成怪物,一个另类。对待怪物的唯一办法,就是毁灭。他的下场也只有被毁灭。 找人商量,绝对不行!这些秘密太过惊世骇俗,绝不能与任何人分享。虽然目前他有了几个不错的帮手,但也仅此而已。人心隔肚皮,再信任的人,在巨大的利益或恐惧面前,也难保不会动摇。他不敢赌,也赌不起。必须将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 “必须自己去!”金海下定了决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虽然风险巨大,但唯有亲自面对,才能弄清楚对方的底细和目的,才能掌握主动权。 想到这里,他不由掂量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实力。穿越成武大郎,这矮小瘦弱的身躯确实是最大的短板。但好在,他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前世大学时,他曾是跆拳道社的骨干,还拿过市里高校联赛的第三名,身手还算敏捷,对付两三个寻常混混不成问题。虽然现在他借助武大郎这个矮小的身体,从力量、速度和柔韧性都大打折扣,十成的本事能发挥出三四成就不错了,但关键时刻,用来出其不意地自保,或许还能有点用处。 “不能全靠武力,还得靠脑子,靠准备。”金海暗道。他起身,悄悄做起了准备。首先是一把后厨用的、磨得锋利的短柄菜刀,用厚布仔细包裹好,准备带上防身,冰凉坚硬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他又找了些石灰粉(平时用来防潮的),用油纸包了一小包,揣在袖袋里,关键时刻或许能迷眼脱身。他还特意换了一身深色的、便于活动的旧衣服和软底布鞋。 做完这些,他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处理店务,与潘金莲、李嫂他们一起吃晚饭,甚至故意谈论了一下加盟店的规划,显得一切如常。但他的内心,却如同绷紧的弓弦。 夜色渐深,店铺打烊。李嫂和赵大嫂收拾完毕,各自回家去了。郓哥依旧主动留下,在堂屋打地铺守夜,说是要看守银钱(大部分已存钱庄),实则也是习惯了以店为家。潘金莲似乎察觉到了金海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见他不想多说,也就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将他的被褥再次铺在了自己屋里。 夜深人静,油灯吹熄。潘金莲因为白日劳累,加上心神放松,很快便呼吸均匀,沉沉睡去。金海却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聆听着更夫敲响子时的梆子声。 “梆——梆——” 子时到了! 金海轻轻掀开被子,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起身。他看了一眼熟睡中的潘金莲,帮她掖好被角。然后取出五十两银子贴近自己胸前的玉牌,片刻之间,银子被玉牌吸收的干干净净。 “玉牌呀,玉牌!你可要保佑我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啊。咱们可是一个绳子上的蚂蚱!”,金海心里默默地一边叨咕着,一边穿上准备好的衣服,将菜刀和石灰粉藏好。 一切准备听当,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今夜天色格外阴沉,乌云蔽月,星辉全无,真正的月黑风高。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更添几分凄凉和诡异。金海矮小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专挑小巷僻径,快速而谨慎地向城隍庙方向摸去。他的离去悄无声息,并未惊动任何人。 与此同时,在王婆的茶坊内,却是另一番景象。西门庆、王婆和钱管家三人聚在二楼一间隐秘的房间里,桌上摆着酒菜,但他们的心思显然不在吃喝上。 “都安排妥当了?”西门庆饮下一杯酒,眼中闪烁着狠毒的光芒。 钱师爷忙谄媚地答道:“老爷放心!我找的那几个都是老手,手脚麻利,嘴巴也严。柴火桐油都备好了,只等时辰一到,风向合适,就动手!保管把那‘金状元’烧得干干净净,片瓦不留!” 钱管家还是有些担忧:“但是,老爷,这纵火……可是大罪啊!万一……” “万一什么?”西门庆不耐烦地打断,“天干物燥,意外走水,再正常不过!谁能查到我们头上?等火势起来,全城混乱,谁还顾得上追查原因?我要亲眼看着武大郎的心血化成灰烬!看他明天还怎么得意!” 他脸上露出残忍而快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冲天的火光。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想要报复的目标,此刻并不在店里,而是正前往城隍庙。 “就是,这武大突然搞了这么大生意,几乎全阳谷县的银子都让他赚了去。不知多少人恨着呢?”王婆一旁符合着。 金海对此一无所知,他怀着对未知秘密的警惕和一丝凭借前世身手的侥幸,一步步走向城隍庙。 城隍庙位于阳谷县城西的偏僻角落,年久失修,香火早断,平日里除了野狗和乞丐,鲜有人至。夜晚更是显得阴森恐怖。残破的庙门歪斜着,里面黑漆漆一片,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巴。 金海没有贸然进去,他躲在庙外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屏息凝神,仔细观察了将近一刻钟。庙内寂静无声,似乎并没有伏兵。但他不敢大意,对方约在子时,或许人还没到。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一个小时)。秋夜的寒露打湿了他的衣衫,带来阵阵凉意。四周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破败窗棂发出的呜咽声,像是在为谁哀悼。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不断猜测着对方的身份和目的:是西门庆?还是某个窥破“灵草”玄机的竞争对手?或者是……更神秘的存在? 就在他心神不宁、各种可怕念头纷至沓来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 金海心中一紧,立刻缩紧身体,将自己完全隐藏在树影中,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身影,提着一盏光线昏黄的灯笼,正急匆匆地沿着小路向城隍庙走来。来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帽子拉得很低,将头和脸都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容貌,但从略显纤细的体态和走路的姿势来看,似乎是个……女子? 金海心中疑窦丛生。怎么会是个女人?难道对方的主谋是个女人?或者是派来的信使? 那提灯笼的人显然也十分紧张,边走边不安地回头张望,脚步慌乱。她来到城隍庙破败的门口,犹豫了一下,似乎不敢进去,只是站在门外,借着灯笼的光,焦急地向庙内张望。 金海又观察了片刻,确认附近再没有其他人。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整理了一下藏好的武器,从树影后缓缓走了出来,故意发出一点脚步声。 那提灯笼的人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灯笼的光晕晃动,照亮了她惊恐的脸。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帽檐也遮挡了部分视线,但金海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双即使在惊慌中也依旧清澈动人的眼睛——竟然是西门庆的二夫人,李瓶儿! 怎么会是她?!金海彻底愣在了原地!难道那张纸条是她写的?她知道了自己的秘密? 而李瓶儿看到金海出现,先是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扔掉手中的灯笼。但当她看清来人是金海时,眼中的惊恐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丝决然。她慌忙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竟快步向金海走来,同时伸手揭开了遮脸的帽檐和面纱。 灯笼昏黄的光线下,露出了李瓶儿那张我见犹怜的俏脸,只是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颤抖。 “武……武大掌柜……”她声音带着哽咽,目光躲闪,不敢直视金海,“对……对不起……那纸条……是我写的。” “是你?”金海眉头紧锁,心中的疑惑更甚,“二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知道我的秘密,究竟是何意?” 李瓶儿抬起头,目光急迫地看着金海,声音充满了愧疚和急切:“我……我并不知道武大掌柜你有什么具体的秘密。那……那是我骗你的!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继续说道:“那日官人……西门庆他在你这里受了气回去,大发雷霆,无论我怎么劝他息事宁人,他都不听,还……还那般侮辱于我……”说到这里,她眼中闪过强烈的屈辱和伤心,“我深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后来我偷听到他与王婆密谋,要……要纵火烧了你的店铺!就在今晚二更!” 金海闻言,心中巨震!纵火!西门庆竟然如此狠毒! 李瓶儿接着道:“我心中害怕,又觉得此事太过伤天害理。我想直接去柜台上告诉你,又怕被西门庆发现,迁怒于我……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写了那张含糊的纸条,希望能引起你的重视,约你出来当面告知……我……我知道此举不妥,惊吓到了武大掌柜,瓶儿在这里给你赔罪了!”说着,她竟要向金海行礼。 金海连忙虚扶一下,心中恍然大悟,同时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原来如此!李瓶儿并非要害他,反而是冒着巨大的风险来救他!她用这种近乎“威胁”的方式,是为了确保自己一定会来赴约,听到这个致命的警告! “二夫人快快请起!”金海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感激,“是我该多谢二夫人冒险示警才对!若非夫人,武大明日恐怕就要葬身火海了!此恩此德,武大铭记于心!” 然而,李瓶儿脸上却并无喜色,反而更加焦急:“武大掌柜,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快回去!立刻带着店里的人离开!西门庆他们安排的人可能马上就要动手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金海心中一凛,知道情况危急。他必须立刻赶回去!不仅是为了保住店铺,更是为了救下还在店里的郓哥和潘金莲! “多谢二夫人!大恩不言谢,日后必当报答!此地不宜久留,你也快些回去,千万小心!”金海匆匆说完,转身就要往城里跑。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看到远方已经出现火光!完了,金状元已经着火了。 第三十五章 及时雨 金海听得李瓶儿示警,心中如同被重锤击中,纵火!西门庆竟狠毒至此!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郓哥那机灵的小脸,以及潘金莲在灯下那带着依赖的容颜,他们此刻还在店里,对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 “多谢二夫人!大恩不言谢!”金海匆匆丢下一句,再也顾不上其他,猛地转身,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双腿,沿着来时的偏僻小路,发疯般向城中“金状元”的方向狂奔而去。矮小的身影在漆黑的夜色中穿梭,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他恨自己为何要独自前来,将身边的人置于险地! 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冲回紫石街附近时,远远便看到夜空被一片不祥的红光映亮!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味!街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被惊醒的邻居,正指着“金状元”的方向惊慌失措地议论着。 “着火了!金状元着火了!” “天哪!好大的火!” “快!快救火啊!” 金海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拨开人群,冲到近前。只见“金状元”店铺的后院和侧墙外,不知何时被人堆满了干燥的柴捆,此刻已然燃起了熊熊大火!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结构的房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郓哥!金莲!”金海目眦欲裂,嘶声大喊,就要往火场里冲。 “武大哥!别进来!里面危险!”一个焦急的声音从店内传来,只见郓哥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正奋力用盆舀着缸里本就不多的存水泼洒试图阻挡逼近的火势,但无疑是杯水车薪。而潘金莲则脸色惨白地站在堂屋门口,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烈焰,吓得浑身发抖,几乎挪不动步子。火势主要集中在外围堆积的柴火上,尚未完全烧进主屋,但肆虐的火苗已经点燃了窗户,正向内蔓延,浓烟已经灌入店内,两人被困其中,岌岌可危! “快出来!快从前面出来!”金海急得大喊,试图绕到前门。 “不行啊武大哥!”郓哥带着哭腔喊道,“前门不知道被哪个天杀的王八蛋从外面用东西顶住了!推不开!” 显然是纵火者为了确保里面的人无法轻易逃脱,做了双重保险! 周围的邻居们见状,也纷纷行动起来。金海平日里为人不错,生意红火却从不仗势欺人,对街坊也客气,此刻见他家遭难,大部分人都自发地加入到救火的行列中。有人提着木桶、瓦盆从自家或附近的水井打水,奋力泼向火焰;有人试图用挠钩拉扯开燃烧的柴捆;更有甚者,直接爬上相邻的屋顶,防止火势蔓延。场面一时混乱而紧张。 “快!快泼水!” “把那堆柴火拉开!” “小心房梁!” 然而,古代的救火手段实在有限。水源距离较远,水井打水效率低下,泼出去的水在熊熊烈焰面前如同石沉大海,瞬间蒸发。那堆积的柴火显然浸过桐油之类助燃之物,烧得极旺,人力难以靠近拉扯。火势非但没有被控制,反而借着风势,更加猛烈地扑向“金状元”的主建筑,窗户已经完全燃烧起来,木质门框也开始冒烟,眼看就要彻底吞噬整个店铺! 潘金莲望着近在咫尺的死亡火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滑落。郓哥也停止了无用的泼水,绝望地护在潘金莲身前,小脸上满是黑灰和恐惧。 金海奋力冲击着被顶住的前门,但那门异常坚固,一时难以撞开。听着店内郓哥和潘金莲的惊呼,看着那无情吞噬一切的火焰,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滔天怒火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恨西门庆的歹毒,更恨自己的疏忽大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金状元”必将付之一炬,店内两人凶多吉少之际——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惊雷毫无征兆地在夜空中炸响!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起初只是稀疏几点,转瞬间就变成了倾盆暴雨!如同天河决堤,瓢泼般的雨水疯狂地倾泻而下! 这雨来得极其突然,极其猛烈!冰冷的雨水与炽热的火焰碰撞,发出“滋啦滋啦”的巨响,蒸腾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水汽。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嚣张跋扈、似乎无法阻挡的火焰,在这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面前,竟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野兽,势头迅速被压制下去!雨水无情地浇淋在燃烧的柴堆、着火的窗户和屋顶上,火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变弱,最终只剩下缕缕青烟,在暴雨中无力地摇曳,直至彻底熄灭!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刚才还烈焰冲天的“金状元”,除了被烧毁的窗户、熏黑的墙壁以及满地狼藉的、烧焦的柴炭和泥水,主体结构竟然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这场雨,下得及时,下得猛烈,也下得诡异!仿佛就是冲着这场大火而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愣在原地,任由雨水浇透全身。刚才还喧闹救火的街道,此刻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人们粗重的喘息声。 金海第一个反应过来,也顾不上大雨,奋力一脚,终于将那被雨水浸泡、可能也松动了的前门踹开,冲了进去。 “郓哥!金莲!你们没事吧?” “武大哥!我们没事!太好了!下雨了!”郓哥劫后余生,带着哭音喊道。 潘金莲也虚脱般地瘫坐在地上,看着冲进来的金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倒在金海的怀里。 此时没有比男人的怀抱最能使女人感觉到安全了。 确认两人只是受了惊吓,略有呛咳,并无大碍,金海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后怕涌上心头。他转身看向门外。 暴雨依旧在下,冲刷着火灾后的痕迹。邻居们面面相觑,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 “这雨……来得太是时候了!” “简直是神迹啊!” “看来是武大掌柜命不该绝,连老天爷都帮他!” “是啊,刚才那火势,若非这场及时雨,神仙难救!” 也有人窃窃私语:“树大招风啊,武大这次是得罪人了……” “不过有天相助,看来武大掌柜是有大福气的人,以后必定逢凶化吉,运势更旺!” 而在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原本等着看好戏的西门庆、王婆和钱管家,此刻脸色铁青,如同吃了苍蝇一般难看。他们眼睁睁看着那场精心策划的大火,被一场莫名其妙的大雨浇灭,功亏一篑! “妈的!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下雨!”西门庆气得一拳砸在墙上,咬牙切齿。 王婆也傻了眼,喃喃道:“这……这真是邪了门了……” 钱管家则是一脸担忧:“老爷,这下……怕是打草惊蛇了……” 金海站在店门口,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冰冷的感觉让他更加清醒。他望着那堆被烧得乌黑的柴炭,眼中寒光闪烁。西门庆,这次你没能得手,下次,我绝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天色微明,暴雨早已停歇,只留下满地湿漉和空气中混合着焦糊与水汽的奇特味道。“金状元”门前一片狼藉,烧黑的木炭、散乱的泥水、被熏得乌黑的墙壁以及破损的窗户,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劫难。 尽管心中明知西门庆与官府,尤其是与那位赵知县关系匪浅,但金海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报官。此举并非奢望能将西门庆绳之以法,更多的是为了表明态度,占据道义制高点,同时也是一种对幕后黑手的震慑——我武大郎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你纵火行凶,我便敢告官,将事情摆在明面上! 县衙的衙役很快赶到,为首的还是那位吴师爷,带着几个作作和差役。他们煞有介事地勘察了现场,重点查看了那堆明显不属于店铺日常所用、被烧得七零八落的柴捆,以及被外力顶住的前门。 “武大掌柜,”吴师爷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从现场看,确系有人故意堆积柴火,泼洒助燃之物纵火,并堵塞前门,意图……嗯,十分恶劣。此乃故意纵火害命之大案!”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然则,昨夜雨大,诸多痕迹已被冲刷。更兼夜深人静,并无目击之人指认证物。这追查凶手一事,怕是……难啊。” 他目光闪烁,意有所指。 金海心中冷笑,面上却带着悲愤与恳切:“吴师爷明鉴!小人本分经营,不知得罪了何方神圣,竟下此毒手!若非天降甘霖,小人店内伙计与拙荆恐怕已葬身火海!还望县尊老爷和师爷能为小人做主,严查凶手,以正法纪,安定民心啊!” 吴师爷干咳两声,肃然道:“这个自然,县尊老爷爱民如子,定会督促我等尽力查办。武大掌柜且宽心,先将店铺修缮好,一有消息,衙门会立刻通知你。” 金海知道,这所谓的“查办”大概率会不了了之,最终定个“无名氏纵火,查无线索”结案。他也不点破,只是连连道谢,送走了这群官差。他不能指望官府,更不能将李瓶儿供出来。那样做,非但扳不倒西门庆,反而会害了那个冒险救他的可怜女子。 想到李瓶儿,金海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她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来救自己?仅仅是因为同情,或者是对西门庆暴行的不满吗?还是有其他更深层的原因?他一时也想不明白,只能将这份恩情默默记在心里。 送走官差,金海立刻着手清理现场,并找来熟悉的工匠,估算修缮费用,尽快动工。经过仔细检查,幸好主体结构是砖石与夯土结合,并未被大火严重损毁,主要是临街的木质门窗、部分屋檐以及后院堆放杂物的棚子被烧毁,店铺内部除了烟熏和一些水渍,并无大碍。工匠估计,全力修缮,至少也需要十天左右才能重新开业。 突如其来的火灾,虽然造成了损失和惊吓,但也意外地给金海带来了一段难得的“假期”。他决定充分利用这段时间。 一方面,他加快了加盟事宜的推进。之前接触过的几位有意向的商户,在听说“金状元”遭遇火灾却“得天相助”的消息后,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了加盟的信心——这武大掌柜分明是有大气运的人!跟着他,准没错!金海趁热打铁,亲自前往清河县等地考察他们准备的店铺位置,详细指导改造方案,将加盟的前期工作落实得更加扎实。几天时间,十来家店铺,都有了眉目,预计半个月左右都能开业。加盟店铺的计划算是完成一半。 另一方面,这场生死考验,也让金海和潘金莲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火灾当晚,潘金莲亲眼见到金海不顾一切想要冲进火场救她,那份焦急与担忧做不得假。劫后余生,看着金海里外忙碌,处理官司、安抚伙计、联系工匠,沉稳果断,有条不紊,她心中那份原本基于利益和生存的依赖,渐渐渗入了真正的情感。 她更是清楚地认识到,西门庆为了报复,手段是何等狠毒绝情,竟是连她的性命也毫不顾惜!这彻底击碎了她心中对西门庆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和软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悔恨与后怕。相比之下,眼前这个虽然矮小,却一次次在危机中保护她、支撑起这个家的丈夫,显得如此可靠与珍贵。 金海也同样感受到了潘金莲的变化。她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他提供物质保障和安全的“合伙人”,眼神中多了真切的关心与柔情。她会默默为他准备好热茶饭菜,会在工匠干活时主动帮忙打下手,夜里也不再背对着他,有时甚至会在他因忙碌而晚归时,亮着灯等他。 这天晚上,修缮的工匠都已收工,店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潘金莲细心地为金海肩膀上一处被木料划破的伤口上药,动作轻柔。 “官人,”她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哽咽,“这次……多亏了你了。也亏得老天爷保佑……” 金海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都过去了。以后我们会更好。只是连累你受惊吓了。” 潘金莲摇摇头,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妾身不怕。只要官人平安,只要我们这个家在,妾身什么都不怕。只是不知道仇人是谁……实在太歹毒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放心吧,”金海目光坚定,“我会增加防备的。等店铺修好,我们的生意会更大,更强。我会保护好这个家,保护好你。” 潘金莲看着金海眼中不容置疑的自信和担当,心中最后一点隔阂仿佛也冰雪消融。她轻轻靠进金海怀里,低声道:“嗯,妾身信官人。” 金海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伸手揽住了她。这一次,不再是黑暗中试探性的拥抱,而是在劫后余生的清醒中,两颗心第一次真正地靠近。共同的磨难,像一簇烈火,淬炼了他们的关系,虽然始于算计与生存,却在此刻,萌生出了真正相濡以沫的藤蔓。 店铺在紧锣密鼓地修缮,加盟事业在稳步推进,而与潘金莲关系的缓和与升温,更是让金海觉得,这场无妄之灾,似乎也并非全是坏事。他更加明确了自己要守护的东西,以及未来要走的路。十天的时间,足以让许多事情,悄然改变。 第三十六章 客栈幽会,瓶儿倾心 金状元重修开业的鞭炮声,似乎也驱散了月前那场火灾带来的阴霾。西门庆为避风头,早在数日前便大张旗鼓地去了杭州,说是料理一批绸缎生意,计划在杭州开家绸缎庄。这无疑是一种心虚的暂时退避,阳谷县关于纵火案的议论,也因苦无实证和当事人的“远行”而渐渐平息。 “金状元”的店面和招牌经过修缮,焕然一新。店里的生意却还是受到了一定的影响,生意远没有以前红火。 一来是大火的原因,知情的客人在店里吃饭时总会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二来是馅饼的吸引力下降,虽然“灵草馅饼”创造了一个奇迹。但是也无法持续吸引顾客天天到金状元来吃一种馅饼。不过按照营业额来说每天也二三十两银子的盈利。相比之下在当时还是非常惊人的数据。 让金海欣慰的是,加盟事宜进展神速。得益于“金状元”日益响亮的名头和金海提供的成熟模式,首批二十家加盟店的选址、人员培训、前期筹备都已基本就绪,只待择吉日统一开业。届时,一个以阳谷县为中心,辐射周边州县的餐饮网络将初步成型,金海的商业版图将迈上一個全新的台阶。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这一日,当金海正在店内核对加盟店的账目筹备情况时,那个上次那个送信的小孩儿,再次悄无声息地靠近,将一個小纸团塞进他手里,然后迅速跑开。 金海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攥紧纸团,寻了個由头回到后院。展开一看,上面依旧是歪扭的字迹,内容却让他眉头微蹙:“申时三刻,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一叙。” 没有署名,没有威胁。约在人来人往的客栈,而非荒僻的城隍庙,似乎少了几分危险,多了几分……隐秘?金海沉吟片刻,猜不透对方意图。是西门庆新的阴谋?还是……他脑海中闪过李瓶儿那双含泪的眼眸。 思虑再三,金海决定赴约。客栈毕竟是人多眼杂之处,对方若想用强,也得掂量掂量。他安排好店内事务,对潘金莲只说是去查看一家加盟店的备货情况,便独自前往悦来客栈。 申时三刻,金海准时敲响了天字三号房的房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紧张憔悴的脸庞露了出来,正是李瓶儿! 她迅速将金海让进屋内,立刻关紧房门,背靠着门板,仿佛虚脱般长长松了口气。 “二夫人,果然是你。”金海看着她,心中疑惑更甚,“不知此次相约,所为何事?” 他环顾房间,陈设简单,并无埋伏。 李瓶儿今日未施粉黛,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更显得楚楚动人。此刻在相对明亮的客房内,金海才得以仔细端详她的容貌。只见她果然如传闻中所言,生得 肌肤欺霜赛雪 ,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细弯弯两道蛾眉 如同新月,不画而黛,衬得一双明眸愈发清澈动人。她的面容姣好,风姿绰约,不同于潘金莲那种带着侵略性的妖娆媚态,李瓶儿的美更偏于丰腴、柔媚,是一种符合当下审美的、令人心安的“富态”之相,眉宇间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愁,更添我见犹怜的风致。 “武大掌柜,”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柔,带着书香门第特有的温婉,“冒昧相邀,还请见谅。瓶儿此次……是想解心中几个疑惑,亦是想……向掌柜的倾诉一番积郁。” 她请金海坐下,自己却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纤纤玉指绞着帕子,眼神复杂地看向金海,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与孤寂。 “掌柜的或许不知瓶儿身世,”她幽幽开口,声音如同涓涓细流,带着几分苦涩,“瓶儿并非生来便是商贾之妾。家父原是读书人,虽未得功名,却也教导瓶儿知书识礼,琴棋书画略通一二。奈何家道中落,父亲染病,急需银钱救命之时……”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那西门庆看中瓶儿容貌,强纳为妾。瓶儿一介弱质女流,为全孝道,纵有千般不愿,也只得……只得屈身于斯。”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往昔书香门第生活的追忆与对现实处境的无奈。金海静静听着,对眼前这个女子的遭遇多了几分同情。她并非潘金莲那般主动追求情欲,而是被命运裹挟,身不由己。 “嫁入西门府后,方知此人本性,”李瓶儿继续诉说,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懑与鄙夷,“他惯会甜言蜜语,实则内心狠毒,贪财好色,流连于烟花柳巷,对家中妻妾亦是呼来喝去,何曾有过半分真情实意?瓶儿虽身份卑微,却也读圣贤书,知晓礼义廉耻,实在看不惯他那等所作所为!平日里,也只能紧闭房门,弹弹琵琶,做些针线,以求片刻安宁,与他……” 说到这里,她抬起眼帘,目光清澈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看向金海:“那日……在府中初次见到武大掌柜,瓶儿便觉掌柜的面相非同一般。” 她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神秘,“不瞒掌柜,瓶儿幼时曾随家父习得琴棋书画,闲暇时家父授我些许相面之术。寻常人面相,或富或贵,或贫或夭,总有迹可循。但掌柜的面相……瓶儿竟看不透,只觉云遮雾绕,隐有紫气潜藏。” 她的话语让金海心中一震!相面之说,他本不全信,但结合自身穿越的离奇经历,又由不得他不心生异样。 “后来……后来官人逼我演那场戏,与掌柜的同处一室,”李瓶儿脸上泛起一丝羞愤的红晕,声音几不可闻,“瓶儿虽万般不愿,深感屈辱,却也无力反抗……只能从命。” 她话锋一转,提到了那晚的蹊跷事:“那夜之后,我房中的银器首饰……不翼而飞。此事甚是古怪,府中查无头绪。瓶儿思前想后,那夜除了掌柜的,并无旁人进入我房中……”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金海,并非质问,而是充满了强烈的好奇,“瓶儿并非要追究财物,那些身外物,丢了便丢了。只是……实在好奇,掌柜的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那等无声无息,仿佛……仿佛东西凭空消失一般?这绝非寻常手段!” 金海心中再次巨震!他没想到李瓶儿心思如此细腻敏锐,竟然将银器消失与自己联系了起来,并且洞察到其中的非比寻常!他自然不能说出玉牌的秘密,只得强作镇定,含糊道:“二夫人说笑了,那夜武大烂醉如泥,人事不省,岂能做下此事?想必是府中人多手杂,或是二夫人记错了放置之处。” 李瓶儿见他否认,也不追问,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明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幽幽一叹:“掌柜的不愿说,瓶儿也不强求。只是经过此事,加上之前‘灵草馅饼’的神异,瓶儿更觉掌柜的神秘难测,非常人也。” 她语气转为无比的恳切与担忧,“正因如此,瓶儿才多次劝说官人,莫要与掌柜的为敌,各自相安便是福分。奈何他利令智昏,执迷不悟,反而……反而那般辱我。” 想起西门庆那日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她眼中盈满了屈辱的泪水,娇躯微微颤抖。 “瓶儿深知官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此番纵火不成,定然还有更毒辣的后手。” 她抬起泪眼,声音带着一丝恐惧和决绝,“我人微言轻,在府中如同浮萍,无力阻止他作恶。只能……只能借此机会,再向掌柜的提个醒,万望小心提防。同时也想……结个善缘。” 她说着,盈盈一拜,姿态优美,带着书香门第的教养,“前次城隍庙通风报信,乃是情急之下不得已的唐突之举。此番坦言相告,句句出自肺腑,绝无虚言与算计。只望掌柜的日后……若有可能,念在瓶儿今日坦诚与无奈,能……能照拂一二,予我大官人一条生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陷牢笼、渴望挣脱的凄楚与卑微的期盼。那梨花带雨的模样,配合着她倾国倾城的容貌和温婉的气质,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为之动容。 金海看着眼前这个命运多舛、聪慧敏锐却又无奈无助的绝色女子,心中百感交集。她并非愚昧无知的内宅妇人,而是有着自己的观察、判断和挣扎。她屡次相助,既是基于那玄妙的相面判断,也是对西门庆彻接连失败后,为自己寻一条可能的退路。这份在逆境中求存的智慧、勇气和审时度势的能力,实在令人惊叹又怜惜。 “二夫人之心,武大明白了。”金海郑重回礼,语气诚恳,“前次救命之恩,如同再造,武大没齿难忘。夫人今日坦诚相待,将身家性命相托,武大亦感念于心,深知其重。他日若夫人有用得着武大之处,只要不违道义,武大定义不容辞,必当尽力。只是你家西门大官人,我不招惹他,他却一定不能善罢甘休 ,至于最后的结果,还是顺其自然吧。” 得到金海郑重的承诺,李瓶儿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如同阴霾天空中透出的一缕阳光,清丽不可方物。她看着金海矮小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与秘密的身影,眼神中那抹最初的探究与好奇,似乎悄然转化为了更深沉的信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倾慕。在这冰冷无情的西门府外,她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点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依靠。 这次客栈密会,没有阴谋,没有陷阱,只有一個身世飘零、洞察世情的绝色女子,向一個她认定的“非常之人”,小心翼翼地托付了一份关乎未来的、沉重的期盼。而金海与李瓶儿之间,也因此结下了一段更为复杂、隐秘且充满纠葛的缘分。 第三十七章 挑战大胃王 “金状元”酒楼生意恢复,重新开业还算顺利,加盟事业也稳步推进,二十家加盟店蓄势待发,只待吉日。在外人看来,武大郎已然是阳谷县商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足以安享富贵。 然而,金海的内心却从未真正满足。他深知,商业之道,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尤其是在这暗流汹涌的阳谷县,西门庆虽暂时避走,但隐患未除,自己必须不断壮大,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而且,他胸中的商业蓝图,远不止于此。那酝酿中的酿酒大计,需要海量的资金支持;未来可能面对的更大风浪,也需要更雄厚的资本作为压舱石。 静极思动,他需要一个新的爆点,来进一步刺激消费,扩大影响力,让“金状元”的名头更加响亮,也让资金池更加充盈。 这一日,“金状元”门前再次贴出了一张醒目的朱红告示。街坊邻居和过往行人早已习惯了武大掌柜时不时弄出的新花样,见状纷纷好奇地围拢过来。 “快看看,武大掌柜这又是出什么新招了?” “莫非又出了什么新菜品?” “不像啊,这写的好像是……挑战?” 只见告示上赫然写着: 【金状元酒楼·惊天大胃王挑战,邀您来战!】 为酬谢新老顾客厚爱,本店特设“金氏馅饼极限挑战赛”!规则如下: 一、 挑战者需在规定时间内(半个时辰内),连续食用本店金氏馅饼。 二、 成功食用二十个馅饼者,当次挑战所有馅饼费用全免! 三、 成功食用超过三十个馅饼者,除享受免费待遇外,每多吃一个,额外奖励白银一两!上不封顶! (注:挑战需提前报名,中途不得呕吐、不得长时间停顿,否则视为挑战失败,需按实际食用数量付费。) 是英雄,是好汉,就来“金状元”挑战你的饭量! 这告示一出,围观的人群先是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的议论声! “什么?吃二十个就免费?” “三十个以上,多吃一个奖一两银子?吃四十个岂不是能赚十两?” “我的天!这武大掌柜是疯了吗?这得赔多少钱?” “半个时辰吃二十个饼?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啊?” “你试试!那馅饼用料扎实,油水足,吃五六个就顶饱了,二十个?还得连续吃?” 这个挑战规则,在当时的北宋末年,简直是闻所未闻,新奇刺激!它精准地抓住了人性中爱看热闹、喜欢挑战、以及贪图便宜(或幻想暴富)的心理。尤其是那“多吃一个奖一两”的条款,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诱惑力太大了!一两银子,足够一个三口之家好些天的嚼谷! 顿时,人群就炸开了锅。有摩拳擦掌、自觉饭量惊人的壮汉当场就要报名;有抱着看热闹心态的,想看看究竟有没有人能完成这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更有酒楼的竞争对手派来的眼线,暗自咋舌,觉得武大郎此举简直是哗众取宠,自寻死路。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阳谷县,甚至比之前“灵草馅饼”的消息传播得还要快,还要广。因为这次挑战的门槛更低,更贴近普通人的生活,也更具娱乐性和话题性。 挑战设在酒楼旁边特意划出的一块空地区域,设置了专门的挑战席,有伙计负责计数、计时和监督。金海深知食品安全的重要性,特意规定每日挑战名额有限,并且要求挑战者身体状况良好。 挑战开始的第一天,“金状元”酒楼门前就被围得水泄不通,比过年看社火还要热闹。报名挑战的人排起了长队,围观的人群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翘首以盼。 第一个上场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的码头力巴,他拍着胸脯,信心满满。前十个馅饼,他几乎是一口一个,吃得飞快,引来阵阵喝彩。吃到第十五个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额角见汗。等到第十八個时,他每咽下一口都显得十分艰难,脸色开始发白。最终,在第十九个馅饼吃到一半时,他实在撑不下去,举手放弃了,捂着肚子,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悻悻地去柜台付了十九个饼的钱。 接下来上场的几位,情况也大同小异。有吃到十二三个就宣告投降的,有勉强吃到十七八个再也塞不下的。围观的群众看得津津有味,时而为挑战者的豪迈惊呼,时而又为他们功亏一篑而惋惜,气氛热烈非凡。虽然暂时无人成功,但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乐趣,极大地带动了现场气氛。 当然,也有真正的“高手”。一位过路的行商,看着精瘦,食量却惊人,竟一口气稳稳地吃下了二十一个馅饼!虽然没能突破三十大关拿到奖金,但也成功赢得了免费资格和满堂彩,得意洋洋地离去。 这一整天,“金状元”酒楼的客流量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不仅挑战区人山人海,连带着酒楼内的堂食也座无虚席。很多人来看挑战,看得饿了,自然就进店点菜吃饭;或者挑战失败,付了饼钱,顺便也就坐下喝碗粥,点个小菜。馅饼的消耗量巨大,后厨的李嫂和帮工们忙得脚不沾地,其他菜品的销量也水涨船高。潘金莲在柜台后收钱收到手软,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然而,能吃下三十个以上馅饼的,毕竟是凤毛麟角。连续四天,虽然每日都能产生几位成功吃到二十个以上的“免费英雄”,引得众人羡慕,但那诱人的“每多吃一个奖一两”的奖金,却始终无人能够触及。有人开始议论,觉得这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是武大郎吸引眼球的噱头。 直到第五日,下午时分,一位沉默寡言、身材如同铁塔般雄壮的中年汉子来到了挑战席前。他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衫,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户外劳作的人。报名时,他只简单说了个名字叫“石柱”,便不再多言。 挑战开始。石柱的吃法与其他人都不同,他不快不慢,节奏稳定,拿起一个馅饼,几口吃完,略作停顿,喝一小口水,然后拿起下一个。他的表情始终平静,仿佛吃的不是油腻扎实的馅饼,而是寻常的干粮。 十个、十五个、二十个……他轻松过关,赢得了免费资格,围观者开始发出惊叹。 二十五个、二十八个、三十个!当负责计数的郓哥激动地喊出“三十个!”时,全场沸腾了!终于有人突破三十大关了! 然而,石柱并没有停下。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稳定的节奏。 三十一个、三十二个、三十三个! 吃到第三十三个时,他终于停了下来,不是因为吃不下,而是看了看计时香,时间已经到了,他摆了摆手,示意够了。 “石壮士,共计食用三十三个馅饼!扣除三十个基础数,奖励白银三两!”郓哥高声宣布,将三锭小小的银子捧到石柱面前。 石柱接过银子,黝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金海抱了抱拳,便转身分开人群,默默离去。他的表现,给所有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彻底证明了“三十个以上”并非虚言。 这还没完。就在当天快要收摊的时候,又一位挑战者创造了奇迹。一个饿了好几天的流浪汉,抱着拼一把的心态报名,或许是极度饥饿激发了他的潜能,他竟然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在时间内吃下了三十六个馅饼!虽然吃完后几乎动弹不得,被人搀扶着下去休息,但他也成功拿到了六两银子的巨额奖金!这件事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五天下来,虽然酒楼为此支付了九两银子的奖金,以及为数不少的“免费馅饼”,但带来的综合效益,却是远超这点投入! 首先,客流量暴增数倍,酒楼整体的营业额翻着跟头往上涨,利润远超奖金和免费成本。 其次,“金状元”和“大胃王挑战”成了阳谷县最热门的话题,品牌知名度达到了一个新的巅峰,连周边州县都有人听闻,特意赶来观看或挑战。 再者,这种新颖的营销方式,极大地增强了顾客的参与感和粘性,很多人成了金状元的常客,就为了看个热闹,顺便消费。 金海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楼下依旧熙熙攘攘的人群,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场“大胃王挑战”,如同一剂强心针,不仅让“金状元”的生意再次火爆到一个新高度,更重要的是,它向所有人展示了金海层出不穷的商业手段和敢于创新的魄力。 所有人都明白,只要武大掌柜在,“金状元”就永远不缺新鲜感和吸引力。而那些暗中窥伺的对手,如尚未归来的西门庆之流,感受到的恐怕就不是热闹,而是更加深重的无力感和威胁了。金海的商业帝国,正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夯实着它的根基。 第三十八章 武松归来 夜深人静,“金状元”酒楼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后院内室一盏孤灯还亮着。金海盘膝坐在床上,心情有些激动,又带着一丝忐忑。他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那尊玉牌,又将早已从钱庄里取出来的准备好的一千两银子放在身前。 深吸一口气,他集中精神,将玉牌轻轻贴在那堆白花花的银子上边。心里虽然有些吐血,这可是他想尽办法,“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啊。这可是一千两银子啊,整整一千两啊!估计比县太爷赵知县一年的俸禄都要多得多。 一千两银子!估计在当今的年代最少也是千万富翁了吧。 “嗡” 熟悉的、微弱而清晰的声音再次传来,玉牌又闪烁出微红的光芒,仿佛是一个拥有生命的活物,正在贪婪地汲取着银子中的能量。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然后融化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玉牌上又出现一排小字: 【纳银一千两,增益两寸】 一股远比上一次要汹涌澎湃的暖流,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从玉牌涌入他的体内,席卷四肢百骸! 这一次的能量冲击格外强烈,金海只觉得浑身的骨骼,尤其是腿骨和脊柱,传来一阵阵清晰而密集的拉伸感和麻痒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力量在内部进行着改造和重塑。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平息下去。 金海缓缓睁开眼,第一时间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虽然穿着寝衣,但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裤腿似乎短了一小截,衣袖也显得紧绷了些。他轻轻下床,走到墙边之前偷偷刻下的身高标记处一站——果然!足足长高了两寸有余!从之前的四尺六寸(约1.48米)左右,增长到了四尺八寸(约1.55米)!虽然依旧显得矮小,但已经彻底摆脱了“三寸丁”的残疾范畴,可以算是矮壮的成年男子了。 他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不仅身高变化,连带着整个人的精气神似乎都提升了不少,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挺直了,眉宇间那股因身材矮小而带来的郁气也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自信与沉稳。 “终于……有点人样了。”金海摸着下巴,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感慨。这跨越性的一步,让他对未来充满了更多的信心。 他悄无声息地收拾好灰烬,重新躺回床上,身旁的潘金莲睡得正沉,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翌日清晨,潘金莲率先醒来。她习惯性地侧身,想看看身边的金海,却忽然觉得有些异样。定睛一看,她不由得愣住了。只见身边的丈夫,似乎……比昨夜高大了一些?那原本盖到脚踝的被子,此刻竟只到他的小腿肚。他的脸庞轮廓似乎也舒展了些,不再那么紧凑,睡梦中呼吸平稳,眉宇舒展,看着终于有一股子……男人气儿? 虽然很少,毕竟有了!虽然依旧很小,但是也有了…… 潘金莲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她轻轻推了推金海:“官人,官人?” 金海悠悠转醒,看到潘金莲一脸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心中了然,却故作不知地问道:“娘子,怎么了?天色尚早,再睡会儿吧。昨晚累了,今天想睡个懒觉,前台有李嫂他们呢。……” “官人,你……”潘金莲伸出纤纤玉指,比划了一下他的身高,又摸了摸他的脸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你……你好像长高了?!人也……精神了好多!” 金海坐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笑道:“是么?许是这些时日吃得好,睡得安稳,心情也舒畅,这身子骨就开始窜个儿了。以前或许是营养不良,给耽误了。” 他这一通胡说八道,连自己都糊弄不过去,别说心思细腻的潘金莲了。不过潘金莲虽然觉得这“窜个儿”的速度惊奇,但看着丈夫确实精神焕发,比以前顺眼了不知多少,心中也只有满满的欢喜,将心中疑虑抛到了脑后,只觉得是自家官人时来运转,连身子都跟着旺相起来。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忽听得前厅传来一阵比往日更加喧闹的声浪,似乎还夹杂着震天的喝彩声。 “前面这是怎么了?今日挑战的人这般厉害?”潘金莲好奇道。 金海也侧耳倾听,觉得那欢呼声似乎格外不同。他起身穿衣:“我去前面看看。” 来到前厅,只见挑战区周围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群的情绪异常高涨,叫好声、惊叹声此起彼伏。郓哥站在挑战席旁,激动得小脸通红,声音都快喊哑了:“四十……四十一!四十二!这位好汉已经吃了四十二个了!” 金海挤到前面,向挑战席上看去。只见一位身材极其魁梧雄壮的汉子,正端坐在桌前。他头戴一顶宽檐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刚毅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他穿着一身粗布劲装,但丝毫掩盖不住那浑身虬结的肌肉和仿佛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体魄。即便坐着,也能感受到他那远超常人的高大威猛。 此刻,他正不慌不忙地拿起第四十三个馅饼,他的吃相并不粗鲁,甚至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但速度却丝毫不慢,仿佛那足以撑垮寻常大汉的几十个馅饼,对他而言只是开胃小菜。 “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七!四十八!” 当郓哥喊出“四十八”这个数字时,全场的气氛达到了顶点!四十八个!这已经远远超越了之前石柱和那流浪汉的记录,创造了新的纪录!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想看这位神秘的好汉能否突破五十大关。然而,那壮汉却在此刻停了下来,他拍了拍手,哈哈一笑,声若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罢了罢了!这饼滋味甚好,某家也吃得畅快!只是听闻店主乃是俺哥哥,还是少吃几个吧,省得哥哥嫂嫂赔多了银子,心疼!” 这番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喝彩声。原来这好汉竟是武大掌柜的兄弟?难怪如此了得! 只见那壮汉朗声大笑,伸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了一张英气勃勃、棱角分明的脸庞。他浓眉如墨,目若朗星,鼻梁高挺,顾盼之间,自有一股豪迈磊落、不怒自威的气概!不是那景阳冈上徒手打死吊睛白额大虫的打虎英雄武松,又是谁?! “是武都头!” “打虎英雄武松回来了!” “哎呀!原来是武二爷!怪不得有如此饭量!喝酒都能喝十八碗,吃馅饼怎么也得七八十个啊?”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纷纷惊呼起来。武松在阳谷县本就是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此刻突然以这样一种震撼的方式出现,更是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金海也是心头剧震,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家喻户晓,广为流传的兄弟!看着武松那高大威猛、正气凛然的身姿,再对比一下自己(虽然长高了两寸,但在武松面前依旧显得矮小),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有亲切,有敬佩,也有一丝作为“兄长”的自豪感。 武松笑着向四周抱拳示意,目光随即落在了挤到前面的金海身上。他先是习惯性地俯视,随即眼中猛地闪过一丝惊愕和难以置信!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金海面前,上下仔细打量,虎目中充满了惊奇:“兄长!你……你这身子……怎地好似长高了许多?!人也精神焕发,与俺离家时大不相同了!” 他离家时,武大郎还是那个身材矮小、面容愁苦的卖炊饼的,如今再见,虽然依旧比自己矮上不少,但明显挺拔了许多,脸色红润,眼神明亮,浑身透着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自信和从容,简直判若两人! 金海心中早有准备,拉着武松的手,同样“激动”地说道:“兄弟!你可算回来了!想煞为兄了!许是这些日子生意顺遂,心情开阔,这身子骨也不知怎地,竟自己开始长了些。快,别站在这里说话,后面叙话!” 他又连忙招呼同样闻讯赶来、又惊又怕的潘金莲和郓哥。潘金莲见到威风凛凛的小叔子,想起自己做的那些荒唐事,心中也是五味杂陈,连忙上前见礼。 武松看着哥哥嫂嫂,又看了看这气派非凡、生意火爆的“金状元”酒楼,再联想到哥哥身高的变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不真实感,仿佛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家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金海吩咐伙计在酒楼最好的雅间里摆上丰盛的酒菜,为武松接风洗尘。兄弟二人,加上潘金莲和郓哥,围坐一桌。 武松迫不及待地问起家中变故。金海便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删减了玉牌、穿越等惊世骇俗的部分,只说是自己琢磨出了新的馅饼配方,生意渐渐好转,后来得了些机缘,又开发了新菜品,便将店铺扩大成了酒楼,生意还算红火。关于西门庆的刁难和纵火,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有些许小人作梗,但都已化解”,以免武松冲动行事。 武松听得啧啧称奇,他虽然觉得哥哥的变化实在太大太快,但见哥哥如今生活富足,精神饱满,嫂嫂也安好,心中自是万分高兴,将那点疑惑归结为哥哥时来运转,大器晚成。他本就是豪爽之人,当下也不再多想,开怀畅饮起来。 席间,兄弟二人把酒言欢,诉说着别后之情。金海看着眼前这位义薄云天的弟弟,心中温暖,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保护好这个家,引导武松走向更好未来的决心。而武松的归来,无疑也给“金状元”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和安全感。一场家宴,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 第三十九章 二龙山 次日午后,武松再次来到了“金状元”酒楼。与昨日归来时的风尘仆仆和挑战大胃王时的豪迈不羁不同,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公服,更显得英武挺拔,眉宇间却多了一丝凝重。 金海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见武松进来,连忙迎了上去。他见武松神色,心中已猜到了几分,问道:“兄弟,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武松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哥哥,俺今日是来辞行的。县衙有紧急公文,需俺即刻动身,送往青州府。另外……”他顿了顿,虎目中闪过一丝寒光,“俺私下打探到,前番纵火那宵小,虽然逃之夭夭,但我通过各方面打听,已经探得其背后似乎与二龙山那边有些不清不楚的勾连。此次公差正好顺路,回来路上俺打算绕道二龙山,查探一番,定要给哥哥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金海闻言,心头一紧。 二龙山!按照《水浒传》的发展情况是武松与鲁智深的汇合之地,最后二人带领二龙山弟兄们去了梁山。但是现在来看,那里可是土匪盘踞之地,绝非善茬。他深知武松武艺高强,约战越勇,属于可以越级打怪的那种。但还是不免担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是深入匪巢周边探查?他一把拉住武松的手,语气严肃而恳切:“兄弟!你的心意,为兄明白。但这查案之事,切记,安全第一!能查则查,不能查切莫强求。那二龙山是龙潭虎穴,匪人凶悍,你孤身一人,万万不可涉险!只要你好端端的,比什么都强。哥哥如今这生意也立住了,些许风波,咱们承受得起。” 武松看着哥哥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暖流涌动。他清晰地感觉到,哥哥不仅外貌变了,这份沉稳、周全和对自己的关爱,也远胜从前。若是以前的哥哥,听闻仇家线索,只怕只会唉声叹气,惶恐不安,断然说不出这般既有担当又充满关怀的话来。 他用力握了握金海的手,朗声道:“哥哥放心!俺省得轻重。此去主要是送公文,查探之事,俺自有分寸,绝不会莽撞行事,让哥哥嫂嫂担心。” 他顿了顿,看着金海,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兄长,说真的,这次回来,见你变化如此之大,俺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俺武二的兄长,合该如此!” 金海见他听劝,稍稍安心,也笑道:“兄弟谬赞了。不过是跌了一跤,想通了些事理罢了。来,你既要远行,哥哥今晚亲自下厨,为你整治一桌好菜,权当饯行!” 是夜,“金状元”后院雅间内,灯火通明。金海果然亲自下厨,使出了浑身解数,不仅做了招牌的“武大郎馅饼”,还精心烹制了几道融合了现代理念与本时代食材的创新菜肴,色香味俱佳,令人食指大动。 桌上没有外人,只有金海、武松、潘金莲以及算是半个家人的郓哥。潘金莲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更显娇艳,她深知小叔子在家中的地位,为了弥补以前的过错,她更是殷勤布菜,言笑晏晏。郓哥则对武松崇拜得五体投地,忙前忙后,不停地给武松倒酒。 武松看着满桌珍馐,感受着家中温暖和睦的气氛,再对比昔日兄长老实受欺、家徒四壁的凄凉,只觉得恍如隔世,心中豪情与温情交织,酒到杯干,极为畅快。 “哥哥,你这手艺,真是神了!”武松夹起一块用特殊手法烤制、外焦里嫩的羊排,吃得满口生香,赞不绝口,“便是东京汴梁的大酒楼,恐怕也未必有这般滋味!” 金海笑道:“兄弟喜欢便多吃些。出门在外,风餐露宿,难得吃顿好的。” 他举杯道,“来,兄弟,哥哥再敬你一杯!祝你此行一路顺风,公务早成,平安归来!” “干!”武松仰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融洽。武松虽豪饮,但眼神依旧清明,他看着金海,忽然问道:“哥哥,俺昨日回来,光顾着高兴,也没细问。你这一身本事和这酒楼的经营之道,是从何处学来?还有那日挑战,哥哥似乎对那胜负毫不在意,反倒更重场面热闹,这又是何故?” 金海心中微动,知道武松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对自己的变化终究是存了探究之心。他早已准备好说辞,从容应道:“说来也是机缘。前次病重,昏迷中仿佛得异人指点,梦授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方子和经营门道。醒来后试着琢磨,竟一一奏效。至于那挑战,不过是吸引人气的手段罢了。赔些馅饼银钱,换来满城皆知,这买卖,划算得很。”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经历生死,许多事也就看开了,不再像以往那般拘泥。这酒楼能开起来,也多亏了邻里帮衬,尤其是郓哥,出了大力。” 一旁的郓哥听得连连点头,与有荣焉。 武松仔细听着,虽觉“梦授”之说有些玄奇,但哥哥的变化实实在在,酒楼的生意红红火火,由不得他不信。他本就不是追根究底之人,见哥哥言之成理,神情坦然,便彻底放下心来,哈哈笑道:“原来如此!定是哥哥平日为人忠厚,得上天眷顾!好!太好了!俺武松的哥哥,合该有此福报!” 他再次举杯,虎目之中精光闪烁,带着无比的欣慰与自豪:“哥哥,嫂嫂!郓哥小弟!待俺武松此番公干回来,定要看着咱们‘金状元’酒楼,越来越红火,成为这阳谷县,不,是整个山东路上头一份的招牌!” “好!”众人齐声应和,杯盏交错,其乐融融。 这一顿饯行宴,直到月上中天才散去。金海和潘金莲将武松送至酒楼门外。 夜色深沉,凉风习习。武松牵过自己的马,对金海和潘金莲拱手道:“兄长,嫂嫂,留步吧。外面风大,小心着凉。俺这便去了。” “兄弟,一路小心!切记哥哥的话,安全为重!”金海再次叮嘱,看着武松在月光下愈发显得挺拔威武的身影,心中既为有这样一个弟弟感到骄傲,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他只盼武松此行顺利,莫要节外生枝。 “哥哥放心,嫂嫂保重!武松去也!”武松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最后看了兄嫂一眼,一勒缰绳,骏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很快便融入了浓浓的夜色之中,只剩下清脆的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渐行渐远。 第四十章 奇怪的老头 武松的归来,如同在阳谷县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打虎英雄”在自家哥哥酒楼里一口气吃了四十八个馅饼,还戏言怕哥哥赔本的轶事,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连带着“金状元”酒楼和大胃王挑战的名声,也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出了阳谷县,传遍了周边州县。 送走武松,“金状元”的生意非但没有冷却,反而更加火爆。每日慕名而来的食客和挑战者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被踏平了。那“三十个馅饼”的标杆,仿佛成了江湖好汉们证明自己实力的试金石,引得各方“饕餮”竞折腰。有那膀大腰圆的屠夫,有那走街串巷的力工,甚至还有几个自诩饭量不凡的落魄书生也来尝试,场面日日喧闹,笑声、喝彩声、惋惜声不绝于耳。郓哥这“计数官”当得是越来越娴熟,嗓门也越来越洪亮,成了金状元门前一道独特的风景。 更让金海欣喜的是,外县那二十家加盟店,也陆续筹备妥当,纷纷挂牌开业。他亲自或派得力人手前去指导,确保配方、工艺和服务的统一。得益于“金状元”本店如日中天的名声和这别出心裁的大胃王挑战活动的辐射效应,这些加盟店一开业便吸引了当地大量的好奇目光,生意竟都相当不错,算是来了个开门红。每月收到的加盟分红,让金海的资金流变得更加充裕,也让他开始思考下一步的发展蓝图。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金状元”酒楼前照旧围了不少人。挑战席上,一个外地来的客商正憋红了脸,艰难地对付着第二十五个馅饼,眼看已是强弩之末。围观人群有的加油,有的摇头,气氛热烈。 就在这时,人群外走来一老一少两人,吸引了些许目光。 那老的,实在瘦得有些惊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挂在一副衣架上。脸颊深陷,颧骨高耸,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层层叠叠。一头花白的头发稀疏疏的,用一根木簪勉强挽着。唯有一双眼睛,虽也深陷在眼窝里,却不见浑浊,反而时不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走起路来,脚步轻飘飘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 而那少的,则与老者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长得那叫一个五大三粗,虎头虎脑。身高接近八尺,膀大腰圆,胳膊粗得像寻常人的大腿,胸脯厚实得如同揣了两块磨盘。他穿着一身短打劲装,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肌肉,走起路来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动。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老者身后,眼神有些憨直,透着股不谙世事的纯真。 这一老一少,一瘦一壮,一弱一强,组合在一起,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那瘦老者在“金状元”门前停下脚步,眯着眼,仔仔细细地读着那张悬挂着的、绘着大馅饼图案的“大胃王挑战”告示。当读到“三十个以上,每多吃一个,赏银一两”时,他那干瘪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深陷的眼窝里那点精光骤然亮了些。 他转过头,对那壮硕少年嘀咕了几句。少年憨憨地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应了声:“哎,爷爷,俺饿了!” 只见这一老一少,竟径直分开人群,走到了挑战席前。此时,那位客商终于败下阵来,瘫在椅子上,捂着肚子直哼哼,面前还剩下五个馅饼。 郓哥正要宣布挑战失败,却见这奇怪的组合走了过来,那瘦老者清了清嗓子,声音虽然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掌柜的,你这挑战,可能让俺们爷孙俩一同试试?”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众人看着那风一吹就倒的老者,又看看他身边那壮得像头小牛犊子的少年,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老爷子,怕是吃一个馅饼都得噎着吧?还挑战三十个? 金海此时也在店内,闻声走了出来。他打量了一下这奇怪的组合,心中也是讶异,但本着来者是客的原则,还是笑着拱手:“自然可以。不过老人家,这馅饼实在,分量足,您……”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担心老者的身体。 那老者却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丝干瘪的笑容:“无妨,无妨,老夫心里有数。只是我这孙儿胃口大,老夫陪他一起吃几个,凑个趣。” 见老者坚持,金海也不再劝阻,吩咐伙计再搬一张桌子来,并多上馅饼。他心里也好奇,这老者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口出此言。 很快,两张桌子上都摆满了香喷喷、油汪汪的大馅饼。挑战开始! 那壮硕少年果然不负其体型,见到食物如同饿虎扑食,一手一个馅饼,几乎不嚼,直接往嘴里塞,喉咙滚动一下便吞了下去,速度之快,令人咋舌。那吃相,堪称狼吞虎咽的典范。 而那位瘦骨嶙峋的老者,则与他形成了极致反差。他慢条斯理地拿起一个馅饼,先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似乎是在欣赏那香气,然后才张开嘴,小小地咬了一口,细细地咀嚼起来,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姿态优雅得与这挑战氛围格格不入。 围观的人群起初都盯着那少年,为他惊人的速度喝彩。 “好家伙!这后生厉害!” “瞧这吃相,像个饕餮!” “我看他准行!说不定能破五十!” 但看着看着,有人察觉不对劲了。 “咦?你们看那老爷子……” “他吃得好像也不慢啊!” “是啊是啊,你看他一个接一个,都没停过!” 果然,那老者看似细嚼慢咽,不紧不慢,但手上的动作却流畅无比,一个馅饼吃完,立刻拿起下一个,中间几乎没有停顿。他那看似缓慢的咀嚼速度,似乎刚好能跟上他拿取馅饼的节奏。而且他吃得极其干净,掉落的碎屑都用手指拈起送入口中,丝毫不浪费。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少年那边摞起了高高的空盘,他抹了把嘴,瓮声瓮气地喊道:“三十个!俺吃完了!” 他话音刚落,那边老者也刚好将最后一点馅饼皮送入口中,用那双干枯得如同鸡爪的手抹了抹嘴角,慢悠悠地道:“老夫这边,也三十个了。” 全场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那瘦老头。三十个?这干巴老头真的不声不响吃了三十个馅饼?他那肚子是牛皮做的吗?怎么一点不见鼓起来? 郓哥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喊道:“三……三十!这位小哥和这位……老丈,都……都挑战成功!” 短暂的寂静后,现场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议论声。 “神了!真神了!” “这老爷子是神仙下凡吧?” “俺滴个亲娘哎,这比武都头还玄乎啊!” 金海也是心中震动,他穿越以来,也算见识了不少能人异士,但如此反差巨大又都实力惊人的“组合”,还是头一回见。这老者,绝非常人! 就在这时,那瘦老者又开口了,他看向自己的孙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乖孙儿,吃得可还爽利?” 少年憨憨地拍了拍肚子:“爷爷,才半饱哩!” 老者笑道:“既然如此,咱爷俩比划比划?看谁吃得多,如何?赢了的人,赏钱归自己。” 少年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用力点头:“好!爷爷,俺肯定比你吃得多!” 老头又转向金海和围观众人,拱了拱手:“掌柜的,各位乡亲,老夫与孙儿一时兴起,想自家比试一番,添个彩头,不知可否?一切按贵店的规矩来,超出三十个的部分,该多少银子,我们照付,或者从赏钱里扣,绝不让掌柜的吃亏。” 这下可把所有人的兴致都吊到顶点了!爷孙内战?这可比单纯的挑战有意思多了!众人纷纷起哄:“比!比!比!” 金海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活广告啊!他立刻笑道:“老丈客气了,既然二位有如此雅兴,小店自当成全。伙计,上饼!管够!” 比赛继续!气氛比刚才更加热烈。 那壮硕少年得到爷爷的“战书”,更是激发了斗志,吃的速度竟然又提升了一截,简直如同风卷残云。伙计们两个人给他上饼,都差点跟不上他吃的速度。那馅饼进了他的嘴,仿佛不是被咀嚼,而是被直接“倒”进了喉咙里。 “四十!五十!六十!……”郓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计数声回荡在酒楼前。 众人看得心潮澎湃,这少年的胃袋,简直是个无底洞! 然而,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还是那位瘦老者。面对孙儿如此凶猛的攻势,他依旧是不慌不忙,维持着那看似缓慢实则高效的进食节奏。他的动作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拿起、咬下、咀嚼、吞咽,周而复始,稳定得令人发指。而且,他吃了这么多,脸上依旧是一片淡然,连汗水都没出一滴,那干瘪的肚子也只是微微隆起,与他那瘦骨嶙峋的身材相比,显得极其不协调。 “六十五!七十!七十五!……八十!八十一!小哥吃了八十一个!”郓哥声嘶力竭地喊道。 少年终于停了下来,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脸上露出满足又带着点得意的憨笑:“爷爷,俺吃了八十一个!你赶不上哩!” 众人一片哗然,八十一个!这已经超越了武松的四十八个,更别说之前那流浪汉和石柱的记录了!这少年果然是天赋异禀! 然而,当他们把目光投向老者那边时,所有人的下巴都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老者桌上的空盘,也早已堆得老高。郓哥揉了揉眼睛,仔细数了数,声音都变了调:“老……老丈……七……七十六个了!而且……他还在吃!” 原来,在少年狂吃海塞的时候,老者不声不响,竟然也吃下了七十六个馅饼!并且,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依旧在以那恒定的速度,拿起第七十七个,第七十八个……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老者那不断开合的嘴和那双稳定的手。少年脸上的得意笑容也僵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爷爷。 时间一点点过去,老者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吃着。八十个,九十,九十一,九十二……每多吃一个,人群中就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那少年憋红了脸,似乎还想再吃几个跟爷爷比拼,但刚拿起一个馅饼,就感觉喉咙被堵住了,只能悻悻放下,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 终于,当老者将第一百个馅饼的最后一点送入嘴里,细细咽下后,他再次用那干枯的手指抹了抹嘴角,然后缓缓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这才满足地叹了口气,对着早已石化的孙儿和众人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稀疏却坚固的牙齿: “一百个。乖孙儿,承让了。” …… 短暂的极致寂静之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喧闹! “一百个!老天爷!” “这……这还是人吗?” “神仙!绝对是神仙!” “俺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么能吃的!还是个干巴老头!” 金海心中的震惊更是无以复加。他快步上前,深深施了一礼:“老丈真乃神人也!晚辈今日算是开眼了!不知老丈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那瘦老者呵呵一笑,摆了摆手,声音依旧干涩:“山野之人,名号不足挂齿。掌柜的这馅饼,用料扎实,味道醇厚,火候恰到好处,面皮劲道,内馅多汁,难得,难得啊。老夫一时贪嘴,见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金海却知道,这绝不仅仅是“贪嘴”能解释的。这老者必定身怀异术,或者其身体构造异于常人。 金海自然不会点破,连忙道:“老丈过奖。按照约定,您挑战成功,超出三十个的部分是七十个,这是七十两赏银。”他示意郓哥取来银子,又拿出少年应得的五十一两赏银。 老者却只收下了自己那七十两,将少年那五十一两推了回去,对少年道:“乖孙,你的饭量,还需练练。这银子,就当给你个教训,日后莫要小瞧了天下人。” 少年耷拉着脑袋,瓮声瓮气地“哦”了一声,虽有些不舍,却也不敢违逆爷爷。 老者将银子揣入怀中,那空荡荡的衣袍似乎完全没受影响。他对着金海拱了拱手:“掌柜的是个信人。今日叨扰了,后会有期。” 说完,也不等金海再多挽留,便带着那垂头丧气的壮硕少年,分开依旧议论纷纷、惊叹不已的人群,飘然而去,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第四十一章 赵家酒坊 这日晌午过后,店里客人稍稀,赵大嫂端着一壶新沏的茶来到柜台前,给金海斟上一杯,脸上却带着几分愁容,欲言又止。 金海何等精明,放下算盘,关切问道:“大嫂,可是家中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若能帮上忙,武大绝不推辞。” 赵大嫂叹了口气,用围裙擦了擦手:“掌柜的,倒不是我家的事。是我那本家的叔叔,唉,他那酒坊,怕是真要撑不下去了。” “哦?”金海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是怎么回事?前些日子就说生意不好,怎么这么快就做不下去了?”。金海这店里平日也售卖一些酒水。由于赵大嫂的关系,就一直在卖赵家酒坊的散酒。说实在的酒质在阳谷县还是算不错的。比最大的王记酒坊生产的“阳谷板烧”要好一些。但是知名度和实力没法跟“阳谷板烧”相比。 “正是。”赵大嫂又是一叹,“我那叔叔,人是个老实巴交的,一辈子就跟酒糟打交道,心眼实诚,酿的酒吧……也说不上差,就是……就是没啥出彩的。可是咱县的那‘王记酒坊’仗着规模大,人又豪横,又会使些不上台面的手段,挤压得厉害。这半年,叔叔的酒都快卖不出去了,库房里堆满了酒坛子,工钱都快发不出了。前几日婶子来我这儿抹眼泪,说叔叔没办法,打算把酒坊连同那块地,低价盘出去,好歹换点银子过日子。” 金海仔细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自己正好要进军酿酒的行业,于是问道:“可知你叔叔打算多少银子出手?” 赵大嫂压低了声音:“那酒坊占地不小,后面还带着几个院子,光是那些产业地皮,往常少说也值五六百两。可如今急着出手,叔叔说,能有人出三百两现银,他就卖了。” 三百两!金海心头一跳。这简直是白菜价!看来这赵老板是真被逼到绝路了。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对赵大嫂正色道:“大嫂,不瞒你说,我近来正有涉足酿酒行业的想法。若你叔叔诚心转让,我倒是愿意接手。价格就按他说的三百两,若是可以,我明日便可带上银票,随你去见你叔叔详谈。” 赵大嫂一听,又惊又喜:“掌柜的,您……您说的是真的?您真要接手那烂摊子?” 在她看来,那酒坊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金海笑道:“是不是烂摊子,得分谁来看。大嫂放心,我既然敢接,自有我的道理。若此事能成,也算帮了你叔叔一家,酒坊原有的伙计,只要愿意,我也可以留下。” 赵大嫂感激涕零,连连道谢,当即表示下午就回娘家一趟,跟叔叔说定此事。 翌日,金海便带着沉甸甸的三百两银票,在赵大嫂的引荐下,于赵家见到了酒坊的老板,赵老实。人如其名,五十多岁的年纪,皮肤黝黑,手掌粗糙,脸上刻满了愁苦和风霜,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朴实之人。 他见到金海,显然也是没有想到武大会有这么大的实力全部买下他的酒坊,尤其是看到金海如今虽不算高大却精气神十足的模样,更是与记忆中那个“三寸丁”武大郎判若两人,心中惊疑。 双方落座,寒暄几句后便切入正题。赵老实搓着手,唉声叹气:“武大掌柜,不瞒您说,那酒坊……唉,是我没用,守不住祖业。地方是够大,后面几个院子能当仓房,也能住人,就是这生意……王记压得太狠,咱的酒,卖不动啊。” 他言语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愧疚,仿佛卖个破酒坊给金海是坑了对方似的。 金海心中暗赞这真是个老实人,当下便取出银票,推了过去:“赵老板,价格就按您说的,三百两。这是银票,您点点。另外,酒坊里现有的存酒、工具、以及愿意留下的老师傅,我都一并接下。您看如何?” 赵老实没想到金海如此爽快,看着那白花花的银票,眼圈都有些红了,哽咽道:“武大官人,您……您真是救了我一家老小了!这……这酒坊以后就是您的了!坊里还有十二个老伙计,跟了我多年,都是本分人,手艺也还行,就是……唉,求官人您能善待他们。” 说着就要起身行礼。 金海连忙扶住:“赵老板使不得!您放心,跟我武大做事,绝亏待不了大家。” 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地契房契交接,原有的十二个伙计,听说新东家不仅愿意留下他们,还承诺工钱照旧,以后干得好还有赏钱,个个喜出望外,纷纷表示愿意留下。 金海随即跟着赵老实去了景阳冈下的酒坊实地查看。这酒坊果然如赵大嫂所说,面积颇大,临着官道,交通便利。前面是酿酒的操作间和铺面,虽然设备陈旧,但格局尚可。后面连着三个宽敞的院子,可以用来扩建厂房、堆放原料和储酒。整体虽然破败了些,但底子很好,稍加修葺,便是理想的酿酒基地。 盘下酒坊的消息很快在阳谷县传开。不少人都在背后议论,说这武大郎怕是赚了几个钱就烧得慌,居然去接赵老实那个烂摊子,那“王记”能让他好过?等着看笑话的人不在少数。 金海对此充耳不闻。他深知,在这个时代,酒水的利润何等丰厚,而掌握了核心技术,就等于握住了点石成金的手指。他前世身为五粮液集团的销售经理,入职第一年可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而是实打实地在生产车间轮转了半年!从选粮、制曲、发酵、蒸馏、勾调、陈酿……每一个环节,他都深入了实践过。虽然现代工业化生产与宋代的手工作坊差距巨大,但核心的酿造理念、粮食配比、以及部分他能想办法实现的工艺改良,足以让他酿出碾压这个时代所有产品的绝世美酒! 宋朝此时主流的酒水,多是单一粮食(主要是高粱)酿造的低度发酵酒,工艺相对简单,酒体浑浊,口感单薄,或有酸涩之味,称之为“浊酒”更为贴切。像武松过景阳冈前喝的那“三碗不过岗”,大抵也就是此类酒中劲儿稍大的,但与现代白酒的醇烈、馥郁、清澈不可同日而语。 金海要做的,就是开创中国白酒的“五粮时代”! 他首先将酒坊更名为“阳谷五粮液酒坊”,挂上了崭新的牌匾。接着,便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 第一步,清理与招工。他组织人手将酒坊里里外外彻底清扫,废弃无用的旧设备,修缮厂房。同时,又通过赵大嫂和郓哥的关系,招募了十来个手脚麻利、背景清白的年轻力工,进行初步培训。酒坊人员扩充至二十余人。 第二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原料与工艺革新。他召集原有的老师傅和核心新员工开会。当他说出酿造新酒需要用到高粱、大米、糯米、小麦、玉米这五种粮食时,老师傅们都懵了。 “东家,这……这酿酒向来只用高粱,至多加点大麦制曲,用这么多种粮食,味道岂不是串了?而且这成本……” 一位姓孙的老把头忍不住提出疑问。 金海早已料到会有此问,他微微一笑,耐心解释:“孙师傅,各位,传统的单一粮食酒,口感难免单一。我这‘五粮液’,取五谷之精华,高粱产酒清香味正,大米产酒醇和甘爽,糯米产酒纯甜味浓,小麦产酒曲香突出,玉米产酒蜜香优雅。五味合一,方能成就其‘香气悠久、味醇厚、入口甘美、入喉净爽、各味谐调、恰到好处’的独特风格!” 他一番话,将现代五粮液的宣传语稍加改动说了出来,听得众人云里雾里,但又觉得似乎很有道理,尤其是那“五味合一”、“各味谐调”的说法,让他们这些老酿酒人隐隐感觉到了一种全新的境界。 “可是东家,这五种粮食如何配比?发酵时辰有何不同?蒸馏火候如何掌控?” 另一个老师傅问道。 “问得好!”金海赞道,“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反复试验、严格保密的独家秘方!配比我有初步方案,但需根据我们本地的粮食和气候微调。发酵用的酒曲,我们要革新,采用更优质的‘包包曲’。蒸馏设备,我也画了图样,需请工匠重新打造,务求能更好地提取酒中之精华,得到更纯净、更醇烈的酒体!”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早已画好的草图,上面是他根据记忆简化的、符合宋代工艺水平的蒸馏器改良方案,主要增加了冷凝回流装置,旨在提高出酒率和酒精度。 老师们傅们围着图纸,虽然看不太懂,但见新东家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绝非胡来,心中那点疑虑和抵触渐渐被好奇与期待所取代。这位武大官人,似乎真的和传闻中一样,身怀异术! 接下来的日子,阳谷五粮液酒坊彻底忙碌起来。金海几乎泡在了酒坊里,亲自监督选粮,指导制曲,调整配比。第一批试验性的“五粮”酒醅被投入发酵池中。整个过程中,金海制定了严格的保密条例,关键环节由他最信任的几个人负责,尤其是那“五粮”的最终配比和制曲的核心技术,目前只有他一人掌握。 等待发酵的日子里,金海也没闲着。他指挥工人将后面的院子改造出了专门的陈酿库,定制了大量上好的陶坛用于储酒。他知道,新蒸馏出来的酒辛辣暴烈,需要时间的沉淀才能变得醇和绵柔。这就是“陈酿”的重要性。 同时,他也开始着手设计“五粮液”的酒坛包装和品牌标识,准备走高端路线。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第一批酒推向市场时的宣传策略——就从“金状元”酒楼开始!如此美酒,自然要先肥水不流外人田。 时间一晃,一个多月过去。第一次蒸馏的日子到了。 酒坊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围在经过改良的、擦拭得锃亮的蒸馏设备旁。灶膛里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蒸汽氤氲中,带着一股复杂而奇异的粮食香气弥漫开来,不同于以往任何一种单一粮食酒的气味,那香气更浓郁,更富有层次感。 孙老把头紧张地盯着出酒口,喃喃道:“这香气……怪好闻的……” 终于,一滴,两滴……清澈透明、如同山泉般的酒液,缓缓从冷凝管中流出,滴入接酒的陶坛中。那酒液竟如此清澈,毫无寻常浊酒的浑浊之感! 金海用一个小木勺接了一点,先是观其色,清澈透亮,毫无杂质。再凑近闻了闻,一股复合的、协调的香气扑鼻而来,粮香、曲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熟果甜香,层次丰富,令人心旷神怡。最后,他小心地抿了一口。 一股醇厚、绵甜、丰满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炸开!尽管是新酒,还带着些许新酒不可避免的辛辣感,但那种五谷精华融合而成的独特风味,那种远超宋代任何浊酒的纯净口感和浓郁香气,已经初具雏形! “成了!”金海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虽然他深知这距离完美的五粮液还有很长的陈酿之路要走,但这第一步,无疑是成功的! 他将木勺递给旁边眼巴巴望着的孙老把头等人。几人轮流尝了一小口,顿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撼和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这酒!”孙老把头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老汉我酿了一辈子酒,从没喝过这样的!够劲!够香!味道还这么……这么复杂!好喝!太好喝了!” “神仙酿也不过如此吧!” “东家真乃神人也!” 赞叹之声此起彼伏,所有参与酿造的工人,此刻都充满了自豪与激动。他们亲眼见证,并亲手参与酿造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世美酒的诞生! 金海看着激动不已的众人,心中豪情万丈。他举起手中那勺酒,朗声道:“此酒,名为‘五粮液’!今日初成,尚需时日陈酿,方能尽善尽美。但我敢断言,不出半年,我‘阳谷五粮液’之名,将响彻山东,乃至名动天下!诸位之功,我武大铭记于心,日后定不相负!” “愿追随东家!”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屋顶。 第四十二章 王霸天 阳谷五粮液酒坊里流淌出的,是足以惊艳一个时代的琼浆玉液。那清澈如泉的色泽,那馥郁协调、层次丰富的复合香气,那入口绵甜、落口净爽、回味悠长的独特口感,无一不超越了宋代市面上所有浑浊单薄的发酵酒。酒坊内的老师傅和工人们,每每品尝到新出的、尚需陈酿的原浆,都忍不住啧啧称奇,对东家金海佩服得五体投地,士气一度高涨到顶点。 然而,美酒虽好,却难入市井之喉。 金海信心满满地将第一批精心陈酿了数月、品质相对稳定的“五粮液”推向市场。他先是利用“金状元”酒楼自身的渠道,在店内大力推荐。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凡是尝过这“五粮液”的食客,无不被其绝妙的风味所征服,口碑在食客中小范围地传开了。“金状元”内部消耗了一部分,但相对于酒坊日益增长的产量,无异于杯水车薪。 关键在于外部渠道的开拓。 金海亲自带着精致的酒样,走访阳谷县及周边州县的大小酒楼、酒肆、客栈乃至繁华码头的货栈。起初,那些掌柜、东家们听闻是近来风头正劲的“金状元”武大官人亲自来访,还颇为客气。但一旦金海说明来意,递上那清澈透亮的“五粮液”请他们品尝后,大多数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不自然。 品尝过后,无人不惊叹此酒之佳。 “好酒!真是绝世好酒!”一个胖掌柜咂着嘴,眼中放光,但随即光芒黯淡下去,为难地搓着手,“可是……武大官人,不是小店不识货,实在是……不敢进啊。” “武大官人,您这酒,味道没得说,小店若能经营,必定客似云来……可是卖了您的酒,我这招牌就挂不住啦!真的无能为力,……代销?赊账?这……唉,恕难从命。”另一个客栈老板连连摆手,仿佛那酒坛烫手。 金海起初以为是价格问题,他定价虽不菲,但绝对对得起这酒的品质。他尝试降低价格,甚至提出可以先代销,后结款这种极具诚意的合作方式。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各种闪烁其词和无奈的拒绝。 几次碰壁之后,一个与金海有过几次生意往来、颇有些交情的杂货铺老板,在金海又一次上门推销时,将他拉到后院僻静处,压低声音道:“武大掌柜,你我相识一场,我实在不忍看你蒙在鼓里,四处碰壁。不是你的酒不好,是有人放了话啊!” “哦?”金海心中一沉,面上不动声色,“还请王老板明示。” “是城西‘王记酒坊’的王霸,王大爷!”王老板声音压得更低,脸上带着惧意,“他早就放出话了,阳谷县乃至周边几个县,但凡是做酒水营生的,谁要是敢进你武大郎的‘五粮液’,哪怕是代销,被他知道了,立刻就砸了谁的招牌,掀了谁的摊子!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家破人亡啊!西门大官人那般人物,等闲都不愿招惹他,我们这些小本经营的,哪敢忤逆?” 金海瞳孔微缩。王霸!这个名字他盘下酒坊时就听说过,是本地最大的酒坊主,也是地方一霸,手下养着一群泼皮无赖,横行乡里,连官府都让他三分。没想到对方的动作这么快,手段如此狠辣直接,根本不给任何竞争空间,直接利用黑恶势力垄断市场,断其销路。 “多谢王老板告知。”金海拱手道谢,心中已是怒火翻腾,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清醒。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商业竞争对手,更是一个盘踞地方、无法无天的黑恶势力头子。 接下来的日子,金海又尝试去了更远些的州县,但王霸的恶名和影响力似乎比想象的还要广,或者说,他的威胁已经随着“五粮液”的名声(主要是被抵制的声音)传播了出去。偶尔有一两家距离阳谷县极远、不太惧怕王霸的商户愿意尝试,但那点销量对于积压严重的库存来说,简直是九牛一毛。 酒坊的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陶坛沉默地伫立着,里面封存着本应流淌成金银的美酒。原本高昂的士气,随着一次次推销失败、仓库只进不出的消息传来,迅速低落下去。工人们虽然依旧相信东家的酒是仙酿,但眼看酒卖不出去,工钱还能发多久?人心开始浮动,窃窃私语和忧虑的情绪在坊间蔓延。 “听说没?王霸放话了,要让咱们酒坊一个月内关门!” “唉,东家是好东家,酒也是好酒,可惹上王霸那个煞星……” “这月的工钱,不知道还能不能准时发……” 金海听着孙老把头隐晦汇报的坊间情绪,眉头紧锁。他不能怪工人们现实,大家都要养家糊口。他拿出了自己酒楼和加盟店的利润,硬撑着按时发放工钱,稳定人心,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从盘下酒坊,修缮整个厂房,再到大批采购原材料,扩大生产先,后投进了六千两银子,巨大的库存压力和几乎为零的外部销售收入,像两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酒坊,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就在这内外交困之际,麻烦主动找上门了。 这日,金海正在“金状元”酒楼后堂核算近几日越发惨淡的酒水外销账目,忽听得前面一阵喧哗,郓哥连滚爬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掌……掌柜的!不好了!王……王霸来了!” 金海心中一凛,放下账本,整了整衣袍,沉声道:“慌什么,请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穿着绸缎袍子却掩不住一身彪悍之气的中年男子,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目露凶光的随从,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来人正是王霸,他三角眼扫过酒楼内部雅致的装饰,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屑,最后目光落在起身相迎的金海身上。 “哟,这位就是近来名声在外的武大掌柜?啧啧,果然……精神了不少啊。”王霸语带讥讽,大剌剌地在主位坐下,一双脚直接架在了旁边的凳子上,随从分立两侧,气势汹汹。 金海面色平静,示意吓得发抖的伙计上茶:“王掌柜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有何指教?” 王霸也不碰那茶,嘿嘿一笑,声音沙哑难听:“指教?谈不上。老子是来给你指条明路的!”他斜眼看着金海,“听说你那什么‘五粮酒’酒坊,快撑不下去了?库房里酒堆得跟山一样,卖不出去了吧?” “劳王掌柜挂心,小本经营,尚能维持。”金海不卑不亢。 “维持?”王霸嗤笑一声,“武大郎,别他妈给老子装蒜!阳谷县这地界,老子说你的酒卖不出去,它就一瓶也甭想流出去!你那点把戏,蒙得了别人,蒙不了我王霸!”。 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这样吧,一百两,一百两银子,把你那酒坊,连同你那什么狗屁‘五粮酒’的方子,一并转让给老子。你还能捞回一百两,否则……”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威胁道:“一个月!老子让你那酒坊彻底倒闭,那些酒全他妈变成醋!到时候,你跪着求老子收,老子都不要!” 酒楼后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郓哥和几个伙计吓得大气不敢出。 金海看着王霸那嚣张跋扈、志在必得的嘴脸,心中怒极,反而越发冷静。他缓缓站起身,虽然身高依旧不及王霸雄壮,但那股历经变故、内蕴玉牌能量的沉稳气势,竟让王霸微微眯起了眼睛。 “王掌柜的好意,武大心领了。”金海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过,酒坊是我的心血,‘五粮液’是我的独门技艺,莫说一百两,就是一千两,一万两,也绝不转让。” 王霸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武大郎!你别给脸不要脸!真以为有个当都头的弟弟,老子就不敢动你?告诉你,武松再能打,也就是个县衙的都头,老子背后的人,他惹不起!砸了你的酒坊,烧了你的酒楼,信不信老子也能摆平?!” “王掌柜的威风,武大今日领教了。”金海面无惧色,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淡淡的嘲讽,“不过,买卖讲究你情我愿。强买强卖,非君子所为。酒坊,我不卖。王掌柜若有本事,尽管使出来便是。送客!” “你!”王霸勃然大怒,霍地起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身后的随从也上前一步,眼看就要动手。 金海身后的几个伙计虽然害怕,却也硬着头皮挡在了前面。 王霸死死盯着金海,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恐惧,但他失望了。眼前这个曾经的“三寸丁”,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他想起武松的勇武,终究还是有些忌惮,在这众目睽睽的酒楼里直接动手,事后麻烦不小。 “好!好!好!武大郎,你有种!”王霸咬牙切齿,用手指狠狠点了点金海,“一个月!就一个月!老子看你和你那破酒坊,怎么死!我们走!” 说完,带着满腔怒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领着随从悻悻而去。 后堂内,紧张的气氛稍缓,郓哥等人已是冷汗涔涔。 金海缓缓坐回椅子上,表面平静,内心却是波涛汹涌。王霸的威胁绝非虚言,对方有足够的黑恶手段让他的酒坊彻底瘫痪。硬碰硬,目前来看,自己除了一个武松,几乎没有任何能与对方抗衡的武力。而武松的身份,在真正的黑恶势力和其可能存在的官场保护伞面前,能起到的作用也有限。 难道,真的要被这恶霸逼到绝境?眼睁睁看着凝聚了自己心血和未来希望的酒坊倒闭? 第四十三章 潘金莲醉酒 王霸带着手下怒气冲冲离去后,“金状元”酒楼内一时间鸦雀无声。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大堂,此刻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片压抑的寂静。 赵大嫂第一个按捺不住,带着哭腔道:“大郎啊,这可如何是好!那王霸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叔叔......我那叔叔就是被他逼得走投无路,这才......”她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李大嫂也上前劝道:“掌柜的,要不咱们就去给王霸赔个不是?这酒坊的买卖,不做也罢。咱们安安分分卖馅饼,好歹能图个安稳。” 郓哥站在柜台后,小脸煞白,手里的抹布都快捏出水来。其他的伙计们也都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惶恐。 金海环视众人,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诸位不必惊慌。他王霸再横,这阳谷县总还有王法。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使什么手段。” 话虽如此,但他紧握的拳头还是泄露了内心的不安。赵大嫂看在眼里,更是忧心:“大郎,你是不知那王霸的手段。他表面上是个酒坊掌柜,背地里不知养着多少打手。前年有个外地来的绸缎商,就是不肯把铺子让给他,结果......”她压低了声音,“结果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漂在河里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金海心头也是一凛,但面上仍强作镇定:“大嫂放心,我自有分寸。今日大家都受惊了,早些歇着吧。郓哥,去把门板上好。”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只得各自散去。只是那沉重的脚步声,分明诉说着每个人心头的阴霾。 华灯初上 心事重重 是夜,金海独自坐在后院的天井里。秋夜的凉风拂过,带着几分萧瑟。他望着酒坊的方向,那里还飘来阵阵酒香,是他苦心研制数月的五粮液。 这酒,凝聚了他多少心血。从选粮、制曲、发酵到蒸馏,每一个环节他都亲力亲为。那些不眠的夜晚,那些反复试验的艰辛,那些终于酿出理想中滋味的狂喜......难道就要这样放弃吗? “官人。” 一声轻柔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潘金莲提着灯笼走来,在他身旁坐下。灯光映照下,她的面容格外柔美,眉宇间却带着化不开的忧愁。 “夜深了,回屋歇着吧。”她轻声说道,伸手为他整理了一下衣襟。 金海握住她的手,触感冰凉。“金莲,你说我是不是太固执了?” 潘金莲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良久,才轻声道:“妾身知道官人为了这酒坊,付出了多少。只是......那王霸势大,连西门大官人都不敢轻易招惹。咱们如今好不容易过上了安稳日子,妾身实在是......”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妾身实在是怕啊!怕官人有个什么闪失,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好日子,就这么......就这么没了。” 金海心中一痛,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怀中人微微颤抖的身子,他第一次感到了犹豫。 “今日赵大嫂说的那些话,你也听到了。”潘金莲仰起脸,泪光盈盈,“咱们就守着这馅饼铺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妾身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与官人平平安安地相守。” 她的声音柔软,却字字敲打在金海心上。是啊,若是连性命都保不住,再好的酒又有什么意义? “让我想想。”金海轻抚着她的背,“明日......明日我再做决定。” 回到房中,金海仍是心事重重。他取来一坛五粮液,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好香的酒。”潘金莲轻声道。 “这是最新一批的五粮液,我特意留了一坛。”金海倒了两碗,“来,陪我喝一杯。” 潘金莲有些诧异。自成亲以来,这还是金海第一次邀她共饮。但她没有推辞,接过酒碗,在他对面坐下。 酒液清澈如玉,在灯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金海举碗轻嗅,闭目品味着那复杂的香气。 “这酒......”他睁开眼,目光灼灼,“你可知道,为了酿出这样的酒,我费了多少心思?” 他不等潘金莲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选粮要选最上等的,五种粮食的配比要恰到好处。制曲的温度、湿度都要严格把控,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发酵时要时刻关注酒醅的变化,蒸馏时火候更是关键......” 他仰头饮了一大口,酒液入喉,如烈焰般灼热,却又带着说不出的醇厚绵长。 “这样的好酒,本该让天下人都尝到它的滋味。”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可是现在......” 潘金莲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在她印象中,自从金状元开业以来,这个男人总是从容不迫,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想出解决的办法。可今夜,她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挣扎与不甘。 她学着他的样子,也喝了一口。酒入喉中,先是辛辣,继而回甘,最后满口留香。 “果然是好酒。”她轻声道,“比妾身从前喝过的所有酒都要好。” 金海苦笑:“好酒又如何?在这阳谷县,王霸说不让卖,就没人敢买。” “官人......”潘金莲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金海又倒了一碗酒,“放弃是最容易的选择。可是金莲,我不甘心啊!” 他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这不仅仅是一坛酒,这是我的心血,是我的梦想!你可知道,我是想给阳谷,给山东,甚至给你们这个朝代带来点儿不一样的东西啊。 金海有点儿醉了,酒醉忘情了,甚至是失态了。 “我想着,总有一天,我要酿出这世上最好的酒,让所有人都记住它的名字!” 潘金莲怔怔地望着他。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中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这个男人心中装着的,远不止一个馅饼铺子那么简单。 “可是......”她还想再劝。 “我明白你的担忧。”金海打断她,“你放心,我不会拿全家人的性命去冒险。若是......若是实在没有办法,我会放弃的。” 他说着,又饮尽一碗酒。潘金莲看得出来,他说出“放弃”这两个字时,心中有多痛。 “妾身陪官人喝。”她突然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金海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烈酒呛得她连连咳嗽,脸上很快泛起红晕,可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既然官人放不下这酒,那妾身就陪官人一起担着。”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大不了......大不了咱们离开阳谷县,去一个王霸够不着的地方,重新开始。” 金海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柔弱的潘金莲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真的愿意?” 潘金莲点点头,眼中泪光闪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跟了官人,官人去哪儿,妾身就去哪儿。” 这一刻,金海只觉得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穿越而来,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在这世上挣扎。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感受到,原来有一个人,愿意与他同甘共苦,生死与共。 酒过三巡,二人都已微醺。金海又拍开一坛酒,为彼此斟满。 “金莲,你可知道,我其实......”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穿越的秘密,终究是不能说的。 “其实什么?”潘金莲歪着头看他,醉眼朦胧的样子格外动人。 金海看着她娇媚的模样,心中一动,改口道:“其实我能娶到你,是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潘金莲闻言,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更添几分艳丽。她本就生得美,此刻在酒意和灯光的映衬下,更是美得不可方物。 “官人今日怎么突然说这些......”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 金海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这些话,我早就该说了。只是从前......从前总觉得配不上你。” 这是他的真心话。虽然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三寸丁”武大郎,但在内心深处,他始终记得自己穿越之初的模样。能够娶到潘金莲这样的女子,确实是“武大郎”的福分。 潘金莲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官人何必妄自菲薄。在妾身心里,已经是官人的人了”。 这话若是放在从前,她定然说不出口。但今夜,在酒意的催化下,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自从官人病愈之后,就像是变了个人。”她轻声道,“变得有担当,有主见,待妾身也越发体贴。这样的官人,让妾身......让妾身......” 她说到这里,已是羞不可抑,再也说不下去。 金海心中激荡,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潘金莲先是微微一僵,随即软倒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 烛影摇红,映照着相拥的两人。酒香弥漫在空气中,带着几分暧昧的气息。 “金莲......”金海低声唤着她的名字,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潘金莲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没有躲闪,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一个信号。金海再不犹豫,低头……。 “金莲......”金海在她耳边轻声安慰,动作格外温柔。 那一刻,潘金莲忍不住轻哼一声,紧紧抱住金海,眼前这个男人不再是那个矮小的,唯唯诺诺的废柴,而是一个能够给她满足和安全感的男人,这种安全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 “怎么了?”金海停下,关切地问。 潘金莲摇摇头,将他抱得更紧:“官人......我......” 这一声呼唤,彻底点燃了金海心中的火焰。他不再克制,穿越到这里将近两个月后,金海终于和潘金莲走到了一起。 …… 夜深人静 心意相通 潘金莲伏在金海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官人......”她轻声唤道。 “嗯?”金海抚摸着她的秀发,声音里带着满足。 “那酒坊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金海沉默片刻,道:“我方才想过了。王霸虽然势大,但也不是全无破绽。他在阳谷县作恶多端,恨他的人不在少数。若是我们能联合这些人,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潘金莲抬起头,担忧地看着他:“可是这样太危险了。” “放心,我不会硬碰硬。”金海微微一笑,“我有个主意,或许可以破这个局。” “什么主意?” “我要办一个擂台赛。”金海眼中闪着精光,“一个让所有人都能来挑战的酒神擂台。我要让整个阳谷县的人都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好酒!” 潘金莲似懂非懂,但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的担忧也减轻了几分。 “既然官人已经有了主意,那妾身就放心了。”她重新伏在他胸前,“无论官人做什么决定,妾身都会支持。” 金海心中感动,将她搂得更紧:“谢谢你,金莲。”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穿越到这个时代,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至少,他遇到了这个愿意与他同甘共苦的女子。 夜色渐深,烛火已残。相拥而卧的两人,却都觉得心中格外明亮。 明日或许还有风雨,但至少今夜,他们拥有了彼此。而对金海来说,这只是一个开始。他要守护的,不只是这坛中之酒,更是怀中之人。 酒香依旧在空气中弥漫,带着希望的滋味。 第四十四章 酒神擂台赛 翌日清晨,“金状元“酒楼前已是人声鼎沸。一张醒目的朱红告示贴在酒楼大门左侧,墨迹淋漓: “敬告四方豪杰: 金状元酒楼特设''酒神擂台赛'',以秘酿''五粮液''为试。 凡半个时辰内饮满二斤者,赠五粮液一坛; 饮满三斤者,赠酒一坛,另赏白银一两,获月赛资格。 月赛获得头名赏银百两,次席五十两,三甲二十两。并获得年终参加年度“酒神”比赛资格。 年度状元,封为“五粮液酒神”——赠酒十坛,奖银500两。…… 告示前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 “喝二斤就送一坛?这五粮液一坛少说也值一百文银!“ “喝三斤,还能得月赛资格,争那百两赏银!俺在码头上扛一天包才挣几个大子儿!“ “同去同去!俺平日里喝那黄酒,三五斤不在话下!“,金状元门前立马为了水泄不通,排队比赛的人群更是排起了长龙。郓哥一边阻止秩序,一边清点人数,并告知比赛的规则和程序。等待的人群跃跃欲试。 辰时·开擂 吉时已到,“嘡,嘡,嘡”三声锣响后。金海身着簇新的靛蓝长衫,缓步登上擂台。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 “诸位乡亲父老,今日''酒神擂台赛''开擂,承蒙各位赏脸。武某在此立誓,这擂台赛公平公正,绝无虚假!“ 说罢,他亲手拍开一坛五粮液的泥封。顿时,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那香气醇厚中带着甘甜,竟让前排的人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好香的酒!“一个老酒客惊叹道,“这香气,比王记的''阳谷板烧''强出十倍不止!“ 金海微微一笑,示意郓哥开始。二十个伙计抬着十张八仙桌在擂台上一字排开,每张桌前摆着一个两斤装的酒坛和一个青花海碗。 “第一组二十人,请上台!“郓哥高声喊道。 但见二十条汉子鱼贯上台,有粗布短打的脚夫,有身着绸衫的商贾,甚至还有个背着书箱的秀才。 “开始!“ 令下,众人纷纷拍开泥封。那个黑脸力工最是心急,抱起酒坛就往海碗里倒,仰头就灌。谁知酒刚入口,他就瞪圆了眼睛,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酒......这酒怎地这般烈!“他喘着粗气,满脸通红。 旁边一个瘦高个笑道:“张老三,你这就不行了?看我的!“说着也倒了一碗,可才喝了一半,就感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脚下已经开始发飘。 台下哄笑声四起。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诸位,这酒须得小口慢饮,细细品味。“ 说话的是个中年文士,他优雅地端起酒碗,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小酌一口,闭目回味。“好酒!醇厚绵长,余味无穷!“ 可即便是他,在喝到一斤半时,也不得不放下酒碗,摇头叹道:“酒虽好,奈何力有不逮啊!“ 第一组二十人,最终只有三人喝满二斤。那个黑脸汉子张老三只喝了一斤三两,只得掏钱结账,嘴里还嘟囔着:“明日俺还来!定要喝满二斤!“ 巳时·奇人 日上三竿,擂台前已经排起两条长龙。这时,一个特别的挑战者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孙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上擂台。老者约莫七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虽然瘦弱,眼神却格外清明。 “老丈,这酒性烈,您......“郓哥正要劝阻,却被老者摆手打断。 “老朽今年七十有六,品过的酒比你们喝过的水还多。“老者缓缓端起酒碗,并不急着喝,而是先观其色,再轻轻晃动,细闻酒香。 “嗯......“老者闭目品味,“粮香浓郁,曲香纯正,窖香优雅......“他突然睁开眼,眼中放出异彩,“这酒......竟让老朽想起了三十年前在京城尝过的御酒!“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老者小口啜饮,每一口都在口中细细品味。一斤酒下肚,他面色如常,竟还要再饮。 “爷爷!“一旁的孙女急忙劝阻。 “无妨。“老者笑道,“这般好酒,便是醉倒也值了!“ 最终,老者喝下一斤半,虽然未能达到二斤的标准,却赢得满堂彩。金海亲自上前,赠了老者一坛酒:“老丈真乃知音人,这酒就当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老者接过酒坛,正色道:“武掌柜,此酒必能名扬天下!“ 午时·豪杰 正午时分,擂台前来了几个特别的人物。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身着劲装,腰佩长刀,一看就是江湖人士。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打扮的汉子,个个虎背熊腰。 “某家周通,特来领教!“声若洪钟,震得酒碗嗡嗡作响。 周通大步上台,并不用碗,直接抱起酒坛:“某家行走江湖,向来是用坛喝酒!“ 说罢,他仰头便饮。但见喉结滚动,酒水顺着虬髯流淌,浸湿了衣襟。一坛酒转眼见底,他面不改色,又拍开第二坛。 “好!“台下喝彩声震天。 这周通果然了得,第二坛酒也很快喝完。可他还要继续挑战三斤,倒第三坛酒时,手下一个小弟低声道:“大哥,适可而止......“ 周通瞪了他一眼:“某家行走江湖,什么酒没喝过?区区三斤......“ 话未说完,他突然晃了晃,幸亏扶住桌子才没摔倒。原来这五粮液后劲极大,此时酒力上来,饶是他这样的江湖豪杰也支撑不住。 最终,周通以二斤八两的成绩获得赠酒,虽然没能达到三斤,却也创下了开赛以来的最高纪录。他下台时脚步虚浮,却还大声道:“好酒!某家改日再来!“ 未时·巾帼 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挑战者出现了。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妇,身着淡紫色襦裙,外罩一件月白比甲,容貌秀丽,举止端庄。她在丫鬟的陪伴下缓缓上台,顿时引来一阵窃窃私语。 “女子也来喝酒?成何体统!“ “这不是李秀才家的娘子吗?她怎么也来凑这个热闹?“ 李娘子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向郓哥微微施礼:“小女子也想试试。“ 郓哥有些为难:“娘子,这酒性烈,怕是......“ “无妨。“李娘子浅浅一笑,“我家相公最爱饮酒,今日特来为他赢一坛好酒。“ 她取过酒碗,并不像其他挑战者那样豪饮,而是小口慢酌。每喝一口,都要停顿片刻,细细品味。她的动作优雅从容,竟让人看得入了迷。 一斤酒下肚,她脸上泛起红晕,更添几分娇媚。台下原本的非议声渐渐消失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个特别的挑战者。 一斤半时,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丫鬟担心地想要劝阻,她却摇摇头,继续举碗。 当第二坛酒见底时,郓哥激动地大喊:“二斤!李娘子喝满二斤!“ 全场静默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李娘子微微喘息,向台下施了一礼,接过赠酒,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下台。 “娘子真乃女中豪杰!“金海由衷赞道。 李娘子浅浅一笑:“武掌柜的酒,才真是酒中极品。“ 申时·奇迹 日头偏西,就在众人都以为今日不会有人突破三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了。 那是个瘦小的年轻人,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怯生生地走上擂台。他约莫十八九岁,面色蜡黄,身材瘦弱,怎么看都不像能喝酒的人。 “俺......俺叫李狗儿,在码头上扛包。“他声音很小,几乎被台下的议论声淹没。 “这小子也来挑战?看他那身板,一斤都够呛!“ “怕是来混酒喝的吧!“ 李狗儿也不理会,只是默默地拍开泥封,倒酒,饮酒。他的动作不快,却很有节奏,一碗接一碗,面不改色。 一斤、一斤半、两斤......当喝到两斤半时,台下已经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这个貌不惊人的年轻人。 两斤八两、两斤九两......第三坛酒见底时,郓哥激动地大喊:“三斤!李狗儿喝满三斤!“ 全场沸腾了! 李狗儿抹了抹嘴,憨厚地笑了:“这酒......挺好喝的。“ 金海亲自将一坛酒和一两银子交到他手中:“壮士好酒量!月赛时,还请务必再来!“ 李狗儿接过赏赐,认真地说:“月赛时,俺要喝六斤!“ 酉时·余韵 夕阳西下,郓哥命人在擂台四周挂起灯笼。今日的最后一批挑战者正在台上拼搏。 一个穿着绸衫的胖商人喝到一斤时就摆手认输,却还赞不绝口:“好酒!明日我定要带朋友来尝尝!“ 一个年轻后生醉眼朦胧地拍着桌子:“等我回去练练,必来雪耻!“ 更有个江湖打扮的汉子放话:“待我去请我师兄出山,他可是千杯不醉!“ 金海站在擂台边,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这时,潘金莲悄悄来到他身边,轻声道:“官人,今日共接待了三百多位挑战者,卖出去五百多坛酒。“ 金海点点头,目光扫过台下迟迟不愿散去的人群。许多人在询问明日开赛的时辰,更有甚者直接就在附近找了客栈住下,准备明日再战。 “各位乡亲!“金海登上擂台,朗声道,“今日擂台赛到此结束,明日辰时继续!已经登记的朋友,请按号参赛!“ 人群发出阵阵惋惜声,却无人散去。橘色的灯笼光映照着一张张意犹未尽的脸庞,酒香依旧在空气中弥漫。 金海望着这景象,知道从今日起,“五粮液“这个名字,将随着这些酒客们的口耳相传,响彻整个山东。而对面的王记酒楼,早已门可罗雀,招牌在秋风中吱呀作响,显得格外凄凉。 这一日,“金状元“门前车水马龙,五粮液的名声真正一炮而红。而对金海来说,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四十五章 梅开二度 戌时三刻,王霸府上的花厅里灯火通明。王霸阴沉着脸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咚咚咚“地敲着紫檀木扶手,敲得底下站着的管家王福心里直发毛。 “五百多坛?“王霸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他武大郎一天就卖了五百多坛酒?“ 王福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哈着腰说:“老爷,千真万确啊!都是按五斤装的坛子算的。如果加上比赛时候喝的酒,实际出酒量恐怕还要多一半儿。听说排队的人从早到晚都没断过,明日怕是还要更多......“ “砰!“王霸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哐当“乱跳,“好个武大郎!一个卖炊饼的,竟敢跟我玩这一手!明天我就带一帮弟兄砸了他的招牌,看他还怎么比赛。……“ 这时,帘子一掀,赵师爷摇着折扇走了进来。他看了眼王霸的脸色,嘿嘿一笑:“老爷何必动怒?武大郎这般张扬,反倒是给了咱们可乘之机。“ 王霸眯起眼睛:“可乘之机?……师爷有啥好主意?快说说!“ 赵师爷不慌不忙地坐下,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今日我派人去看了那擂台赛,倒是想出一计。“他压低声音,“咱们明日派几个能喝的弟兄去参赛,一来尝尝这五粮液的滋味,二来......“ 他凑到王霸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通。王霸听完,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妙!就这么办!去把''酒葫芦''刘三和''千杯不醉''马老六叫来!“ 这时候,“金状元“酒楼后院可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院子里摆着两桌酒席,金海和潘金莲坐在主位,赵大嫂、李大嫂、郓哥等人都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刚出锅的馅饼和几样小菜,正中是一坛刚开封的五粮液,酒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今日这一仗,打得真叫一个漂亮!“李大嫂满面红光,说话声音都比平时响亮,“掌柜的,我说一句,你可别不爱听啊!金莲妹子也被挑我的不是。“ “有什么话大嫂你就只管说吧,武大哥和武大嫂不会调理的”,郓哥急切的说道。 李大嫂笑得合不拢嘴:“要我说啊,咱们掌柜的别看个子矮小,但是肚子里包括浑身上下,全是心眼儿,就是一不小心放个屁,都能放出十个八个的心眼子。要说咱阳谷县还有谁能都得过咱们掌柜的,……要我啊,我看他还没出生呢!“ 郓哥,赵大嫂等人一顿大笑。郓哥接着说:“可不是,武大哥的这招真是绝了!今日登记参赛的都排到三天后了。我听说还有人特地从邻县赶来的,就为尝尝咱们的参加比赛,也尝尝咱这五粮液!“ 金海举杯笑道:“今日的功劳是大家的。来,我敬诸位一杯!我的想法再多,没有大家帮衬着也白搭,这就叫众人拾柴火焰高!……“ “干!“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院子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潘金莲悄悄打量着金海,见他虽然面带倦色,眼神却格外明亮。她轻轻为他夹了块牛肉,低声道:“官人今日辛苦了,少喝些酒,早些歇息。想那王霸必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也要时刻提防着点儿为好。“ 金海会意地点头,对众人道:“妇人说的对,我们不仅要把酒卖出去,还要稳扎稳打,做好万全之策,今日大家都累了,喝完这杯就散了吧。明日还要早起。“…… 送走众人后,金海和潘金莲回到房中。烛光下,潘金莲为金海揉着肩膀,柔声道:“官人今日在擂台上的风采,妾身都看见了。只是......妾身听说王霸那人睚眦必报,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金海握住她的手:“放心,我自有分寸。今日这擂台赛一办,五粮液的名声算是打响了。就算王霸想要使坏,也得掂量掂量。想他也不敢明面着来,咱们在明处,他在暗处,咱们只能见招拆招了。“ “要是咱武二兄弟回来就好了,咱们也有个帮衬”,金莲一边铺着床一边扭头说着。 “是啊,有他在,量他王霸也不敢瞎胡来,咱们先把酒想办法卖出去,以后的事情再做打算。”…… 夜深了,外头静悄悄的,可金海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他取来一壶五粮液,又端来几样小菜。 “娘子,陪我再饮几杯。“ 潘金莲见他兴致很高,便也含笑坐下。烛光映照下,她今日穿了件杏子黄的寝衣,领口绣着缠枝莲纹,更显得肌肤如玉。 金海为她斟了一杯酒:“今日那李娘子,倒是让我想起初见你时的模样。“ 潘金莲抿嘴一笑:“官人又说笑,妾身哪有李娘子那般气度。“ “在我心里,你比她强过百倍。“金海凝视着她的眼睛,“这些日子,多亏有你在我身边。“ 潘金莲被他看得脸颊发烫,低头轻啜了一口酒。酒液入喉,带着五粮液特有的醇香,让她心头暖暖的。 “官人可知道,“她轻声道,“那日王霸来闹事,妾身心里怕极了。可是看到官人镇定自若的模样,不知怎的,就不怕了。“ 金海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有我在,以后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两人相视而笑,又饮了一杯。酒意渐浓,潘金莲的眼波越发柔媚,烛光下竟有几分撩人的风情。 “官人......“她软软地靠在金海肩上,“这些日子,妾身总觉得像是在梦里。从前的官人......“ 金海心中一紧,却听她继续说道:“从前的官人待妾身也好,可是现在的官人,让妾身觉得......觉得可以依靠。“ 他这才放下心来,将她揽入怀中:“傻瓜,我不让你依靠,让谁依靠?“ 说着,他低头吻上她的唇。这个吻带着五粮液的醇香,格外醉人。潘金莲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柔顺地回应起来。 …… 今夜的金海格外热情,而潘金莲也放下了往日的矜持,主动迎合着他的索取。 两番激战过后,金海依然意犹未尽,还想再续缠绵。潘金莲没有想到武大这方面也变得厉害,让她有点儿招架不住呢,轻轻推开他,柔声道:“官人,明日还要忙擂台赛的事,还是早些安歇吧。别伤了身子。“ 金海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好,都听你的。“ 潘金莲为他掖好被角,吹熄了烛火。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映照着相拥而眠的两人。 就在金海夫妇沉入梦乡之时,王霸府上的密谈还在继续。 花厅里,两个奇形怪状的汉子站在王霸面前。一个矮胖如球,挺着个硕大的酒肚,正是人称“酒葫芦“的刘三。另一个瘦高如竹,两眼炯炯有神,是“千杯不醉“马老六。 “明日你们就去参赛,“王霸沉声道,“务必尝出这五粮液的配方,还要想办法混进月赛。“ 刘三拍着胸脯,酒肚子颤了三颤:“老爷放心,俺这舌头尝过的酒,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酒到了俺嘴里,一尝就知道用了什么料!“ 马老六阴阴一笑:“听说月赛的赏银有百两之多,到时候咱们在月赛大闹一场,让他武大郎无法收场!“ 赵师爷摇着扇子补充道:“记住,暂时不要暴露身份。等摸清了这酒的底细,主要的任务是摸清楚,这酒是哪几种粮食酿的,然后咱们再一步一步的研究酿造的手法。最后再动手不迟。“ 王霸满意地点点头,对管家道:“去取二十两银子来,给二位壮士做盘缠。“ 天刚蒙蒙亮,金海轻轻起身,生怕惊扰了身旁的潘金莲。谁知他刚坐起,潘金莲就醒了。 “官人怎么起得这般早?“ 金海为她掖好被角:“你再睡会儿,我去酒坊看看。今日参赛的人多,得提前准备。“ 潘金莲却执意起身:“妾身去给官人准备早饭。“ 二人梳洗完毕,来到院中。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酒坊里已经传来忙碌的声音。 孙老把头正在指挥工人们搬酒,见金海来了,忙迎上来:“东家,昨日出的五百坛酒已经补齐,就是再翻一倍我保证也能供应得上。“ 金海点点头,掀开一坛新酒的泥封,仔细闻了闻:“这批酒的香气更醇了,看来窖藏的时日正好。“ 潘金莲在一旁看着金海专注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忽然觉得,就这样陪着这个男人,看着他实现心中的抱负,便是最大的幸福。 “官人,“她轻声道,“今日擂台赛,妾身也想去看看。“ 金海回头对她温柔一笑:“好,我让郓哥给你留个位置。“ 晨光渐亮,酒楼前已经有人开始排队。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暗中的较量,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天光大亮时,王霸府上的后门悄悄打开,刘三和马老六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刘三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咧着嘴笑:“老六,你说这五粮液到底有啥特别的?能把咱们老爷急成这样?“ 马老六眯着眼睛:“管他啥特别的,咱们只管按老爷吩咐的办。等尝出配方,有他武大郎好看的!“ 两人混在人群中,朝着“金状元“酒楼走去。远远地就看见酒楼前排起了长龙,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刘三咂咂嘴:“好家伙,这排场可真不小!“ 马老六冷笑:“排场大有什么用?等月赛的时候,有他们哭的时候!“ 这时,金海正在酒楼前安排事宜。郓哥急匆匆跑来:“掌柜的,今日排队的人比昨日还多,要不要提前开赛?“ 金海看了看天色:“按原定时辰开赛。你去多安排几个伙计维持秩序,千万别出乱子。“ 潘金莲站在酒楼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既欢喜又担忧。她看见金海在人群中忙碌的身影,暗暗祈祷今日一切顺利。 吉时已到,锣响三声。郓哥站在台上高声宣布:“酒神擂台赛第二日,现在开始!第一组二十人,请上台!“ 刘三和马老六混在人群中上了台。刘三故意站在最显眼的位置,拍着肚子对台下观众说:“今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海量!“ 马老六则低调地站在角落,暗中观察着擂台的情况。 金海在台下注视着台上的动静,忽然注意到刘三和马老六的异常。他悄悄对郓哥说:“留意那个胖子和瘦高个,我总觉得他们有些不对劲。“ 郓哥会意地点点头。 比赛开始,刘三果然展现出不俗的酒量。他喝酒的速度不快,但极其稳定,一碗接一碗,面不改色。马老六则更加谨慎,每喝一口都要细细品味。 金海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确定这两人的来历不简单。但他不动声色,只是暗中加强了戒备。 此时,潘金莲在二楼看得真切,她注意到金海神情的变化,心中不由得一紧。她知道,这场擂台赛,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第四十六章 又长了二寸 刘三和马老六果然不是等闲之辈,两人都轻松喝满三斤,获得了月赛资格。刘三下台时还故意大声嚷嚷:“这酒也就一般般,等月赛时,老子要喝他个五斤!“ 马老六则低调得多,领了赏银就混入人群,但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始终在观察着酒坊的布局。 这一天共进行了十组比赛,二百人参赛,竟然出现了五位获得月赛资格的高手。金海看在眼里,心中既喜且忧。喜的是五粮液的名声越来越响,忧的是这些高手中,明显混着别有用心之人。 傍晚时分,最后一组比赛结束。郓哥嗓子都快喊哑了:“今日擂台赛到此结束,明日继续!已经登记的客人请按号参赛!“ 人群渐渐散去,金海站在擂台上,望着西沉的落日,心中盘算着明日的安排。二十家加盟店明日都要同步举办擂台赛,这对五粮液的推广将是极大的助力,但也意味着需要供应更多的酒水。 “掌柜的,今日共售出六百三十坛酒,馅饼两千二百个,牛肉等菜品更是供不应求。“郓哥捧着账本,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今日营业额足足一千两银子!“ 金海点点头:“去把孙老把头请来。“ 孙老把头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酒坊里的酒气:“东家,您找我?“ “明日二十家加盟店都要开擂台赛,酒水供应可能跟得上?“ 孙老把头抹了把汗:“东家放心,今天早晨二十家的酒都已经安排人手送过去了,目前库里的酒应该能够供应半个月的消耗,我又让师父们分两班倒,日夜不停地酿酒。只是这窖藏时间......“ “新酒可以先供应加盟店,“金海沉吟道,“总店这边用窖藏时间长的。记住,所有出库的酒品质绝不能含糊。“ “明白!“孙老把头应声而去。 金海又对郓哥吩咐:“你去安排,明日多调十个伙计维持秩序。我瞧着今日参赛的人中,有些来路不正的,要多加小心。“ “掌柜的是说那个胖子和瘦高个?“郓哥机灵地问。 金海赞许地点头:“你眼光不错。这两人酒量非凡,却不像寻常酒客,倒像是专门来探虚实的。“ 安排完这些,金海才回到后院。潘金莲早已备好晚饭,见他回来,忙迎上来:“官人今日辛苦了,快用些饭菜。“ 金海看着她温柔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今日营收一千两,咱们的五粮液,总算是在阳谷县站稳脚跟了。“ 潘金莲惊喜地睁大眼睛:“一千两?这么多?“ “这才只是开始。“金海握住她的手,“等二十家加盟店都办起擂台赛,咱们的五粮液就能卖到整个山东。“ 夜深人静,金海却毫无睡意。他看着身旁已经熟睡的潘金莲,轻轻起身,点亮烛台。 今日这一千两银子,他特意没有存入钱庄,而是准备用来激活玉牌。自从上次玉牌让他长高两寸后,他就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 他取出贴身收藏的玉牌,在烛光下仔细端详。原本灰暗甚至有些布满裂纹的玉牌,悄悄的发生了变化,显得清透多了,裂纹也少了不少。玉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的纹路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了。 又将准备好的银两,整整一千两。这是今日的全部营收,也是他实现再次长高的希望。 “金莲,对不住,这些银子不能留着给你买首饰了。“金海轻声自语,“本来不想长这么快,可是目前敌人有点儿多,除了西门庆和王婆,这次又多了一个王霸。只有先让自己强大起来,才能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他记得上次玉牌吸收银两时的情景,那股暖流涌遍全身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这一次,他要做好准备,不能像上次那样猝不及防。 他先是在地上铺了厚厚的被褥,以防万一摔倒。又将窗户关严,免得被人看见。一切准备就绪,他才盘膝坐下,将玉牌贴在银子上。 子时一到,玉牌果然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微微发热,接着散发出柔和的红光。那光芒越来越亮,渐渐将整个房间照亮。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柔软,熔化,消失。 稍后片刻,一股比上次更加汹涌的暖流从玉牌中涌出,瞬间席卷全身。金海只觉得浑身的骨骼都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尤其是腿骨和脊柱,传来一阵阵剧烈的拉伸感。 这次的痛苦比上次强烈得多,金海咬紧牙关,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强行拉长,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 突然,“”嗡”的一声玉牌上光芒大盛,浮现出一行小字:[纳银一千两? 增益二寸] 这行字一闪即逝,但金海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中大喜,知道这次又能长高两寸。 暖流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平息。金海缓缓睁开眼,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身体。 果然,裤腿又短了一截,衣袖也显得紧绷绷的。他轻轻起身,走到墙边之前刻下的身高标记处一站——足足长高了两寸!从之前的四尺八寸出头(约1.55米),增长到了五尺(约1.61米)! 虽然依旧不算高大,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比较常见的身材了,不至于像以前矮的那么显眼。更重要的是,他彻底摆脱了武大郎那个“三寸丁“的形象。 他走到铜镜前,镜中的自己果然又有了变化。身材更加挺拔,脸庞的轮廓也更加分明,眉宇间透着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自信。 “终于......终于像个正常的成年男子了。“金海摸着下巴,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 翌日清晨 潘金莲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站在床前的金海,她先是揉了揉眼睛,随即猛地坐起身。 “官人......你......“她指着金海,声音都在发抖,“你怎么又长高了?“ 金海心中一惊,知道瞒不住了,只好开个玩笑:“许是这些日子吃得好,跟娘子晚上活动的也舒坦,心情一舒畅,这身子就又长高了两寸。“ 潘金莲娇羞道,“大郎满嘴胡言,那……那事还能让人长高,鬼才信你!”,下床走到他身边,比划了一下,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这才几天工夫,又长高了这么多?官人,你这......这也太奇怪了。“ 金海握住她的手,嘿嘿笑道:“不信,咱们晚上再梅开二度,明天没准儿又长高了呢?!你瞧,我现在这样子,是不是比以前顺眼多了?“ 潘金莲仔细打量着他,确实,现在的金海身材匀称,面容端正,虽然不算英俊,却也绝不难看。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那种自信从容的气度,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信赖。 “官人变得这般模样,妾身自然是欢喜的。“她依偎在金海怀里,“只是这变化太快,妾身总觉得像是在做梦。“ 金海轻抚她的秀发:“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往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长高后的金海,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他拉着潘金莲在桌前坐下,开始规划接下来的发展。 “明日二十家加盟店同时举办擂台赛,这对咱们是个大好的机会,也是个考验。“金海正色道,“我担心王霸会趁机捣乱。“ 潘金莲担忧地说:“那该如何是好?“ “我已经派多名伙计在各处分店巡视。如有情况发生就马上报官,“金海沉吟道,“另外,我准备亲自去几家加盟店看看情况。“ “官人要去多久?“ “最多三日。“金海握住她的手,“酒楼这边,就要劳你多费心了。“ 潘金莲坚定地点头:“官人放心,妾身一定把酒楼照看好。“ 天还没亮,金海就起床准备。长高后的他行动更加利落,穿衣服时也不再觉得束手束脚。 潘金莲为他收拾行装,一边收拾一边嘱咐:“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放心吧。“金海笑道,“等我回来,说不定还能再长高些。“ 潘金莲被他逗笑了:“官人还要长?再长就要顶到门框了!“ 这时,郓哥来报:“掌柜的,加盟店的第二批酒都已经装车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金海点点头:“让他们即刻出发,务必在辰时前送到各店。我稍后就动身。“ 临行前,金海特意照了照镜子。镜中的男子身材挺拔,气度从容,任谁也想不到几个月前还是个被人嘲笑的“三寸丁“。 “武大郎已经成为过去。“金海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从今往后,我便是真正的金海。“ 辰时一到,金海跨上骏马,带着两个伙计出发了。第一站是五十里外的清河县加盟店。 沿途经过王记酒坊时,金海特意放慢速度。只见王记门前冷清,只有几个伙计无精打采地打扫着。 一个伙计认出了金海,惊讶地张大了嘴:“那......那是武大郎?怎么变得这般高大?“ 另一个伙计揉揉眼睛:“不可能吧?武大郎不是个矮子吗?“ 金海听见他们的议论,微微一笑,催马前行。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空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路上,他在心里盘算着:长高之后,很多以前做不到的事情现在都可以尝试了。比如学习骑马射箭,比如扩大生意规模...... 最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潘金莲身边,不再被人指指点点。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加快了速度。未来的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走得更好。 与此同时,在“金状元“酒楼,郓哥等人正在接待今日的比赛。她站在柜台后,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充满了希望。 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将不同。她的官人,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辱的武大郎了。 第四十七章 再遇李瓶儿 辰时三刻,金海一行抵达清河县。还未进城,便见城门外车马络绎不绝,比阳谷县还要热闹几分。守城兵士查验路引时,听闻是“金状元“的东家,竟也客气地放行了。 “这清河县果然名不虚传。“金海对来迎接的伙计说道,“这比阳谷县还要繁华。“ 伙计笑道:“掌柜的有所不知,清河县地处要冲,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要在此歇脚,所以客栈酒楼生意格外红火。“ 转过一个街角,远远便看见“金状元“的招牌。这处分店规模果然不凡,三层楼阁气派非常,门前还挂着两串大红灯笼。最妙的是,酒楼后身还连着一座两进的大院,正是客栈所在。 “前店后栈,好格局!“金海不禁赞叹。 店老板姓周,单名一个“福“字。这人四十上下年纪,生得圆脸大耳,一双小眼睛总是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听闻金海到了,周福一路小跑着迎出来,老远就拱手作揖: “哎哟!武大掌柜!可把您给盼来了!“ 待到近前,周福突然愣住了,上下打量着金海:“这......武大掌柜,您这气色......可比上次见面时精神多了!“ 金海心知他是惊讶于自己身高的变化,只是微微一笑:“周老板客气了。看你这店面,生意很是不错啊。“ 周福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将金海往店里让:“全托武大掌柜的福!自打加盟了''金状元'',这生意是一天比一天红火!“ 走进店内,但见大堂宽敞明亮,足足摆了三十多张桌子。此刻虽然还未到饭点,却已经坐满了七成客人。最惹眼的是正中搭起的擂台,比总店的还要大上一圈,四周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今日是酒神选拔赛第一天,“周福搓着手,满脸堆笑,“从卯时起就有人来排队了。武大掌柜您这主意真是绝了!“ 金海在店内转了一圈,暗暗点头。这周福确实是个会做生意的,店内陈设雅致,伙计们也训练有素。更难得的是,他将酒楼和客栈打通,客人在此用餐后,可以直接到后院住下,实在是方便。 “周老板,你这前店后栈的格局,倒是给了我不少启发。“金海若有所思,“总店那边,也该考虑扩大规模了。“ 周福一听,更是来了精神:“武大掌柜若是要扩建,小弟倒是认识几个工匠,手艺都是一等一的!“ 吉时已到,擂鼓开赛。周福亲自上台主持,说得唾沫横飞: “诸位客官!今日''金状元''清河分店举办酒神选拔赛,规则与总店一般无二!半个时辰内喝满二斤五粮液者,赠酒一坛;喝满三斤者,赠酒一坛另赏白银一两,更能参加月赛,争夺百两赏银!“ 台下顿时一片沸腾。虽然人数不及阳谷总店,但热闹程度却不遑多让。 金海在二楼雅间观赛,看着楼下人头攒动,乌泱泱的一大片,忽然目光一凝——他们俩也来了?! 原来他是发现了上次挑战大胃王吃馅饼的爷孙俩,孙子吃八十八个,而爷爷更是吃了一百个。当时金海就认定两个人非普人可比,没想到,在清河县又遇上了。 依然是那个瘦骨嶙峋的老者,依然是那个壮硕如牛的少年。只是今日他们都换了装束,老者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少年则是一身普通的粗布短打,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他们俩居然在这里,而且又来参赛?“金海心中暗忖。 爷孙俩被分在同一组登台。与其他挑战者的豪饮不同,他们喝酒的速度很慢,每一口都要细细品味。那少年虽然体型魁梧,却表现得十分克制,每次只喝一小口。老者更是慢条斯理,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歇息。 但金海看得分明,这爷孙俩喝酒的节奏始终不乱,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尤其是那老者,看似吃力,实则游刃有余。 果然,当时辰将至时,爷孙俩面前的酒坛都见了底。少年喝了三斤二两,老者正好三斤。 周福在台上高声宣布:“恭喜这两位好汉获得月赛资格!“ 台下掌声雷动,众人都被这爷孙俩的酒量折服。只有金海看出,这二人分明是故意控制着酒量,既获得了资格,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金海亲自下楼,将赏银和赠酒交到爷孙俩手中。 “二位好酒量。“金海意味深长地说,“月赛时,还请务必到场。“ 老者接过赏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武掌柜的酒,确实特别,非同寻常啊,就不像这个世间的酒。就像…就像另外一个世间的酒!…“ 金海吓的一激灵,“靠,难道是被发现了?”。急忙笑着掩饰道,“我也是偶然从一位老者那里得到些传授,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那少年则是憨厚地笑着,将赠酒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金海压低声音:“不知二位高姓大名?“ 老者微微一笑:“山野之人,名号不足挂齿。武掌柜唤我老孙头便是,这是我家孙儿铁牛。“ 金海心知这必是化名,也不点破,只是笑道:“孙老,铁牛兄弟,月赛时武某在阳谷县恭候大驾。“ 爷孙俩告辞离去,金海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越发好奇。这二人来历不凡,酒量深不可测,却偏偏对他的五粮液如此感兴趣,不知是福是祸…… 送走爷孙俩,金海在周福的陪同下巡视客栈部分。 这客栈果然规模宏大,前后两进院子,共有客房四十余间。此刻正值旺季,几乎全部住满。 “武大掌柜您看,“周福指着后院新修的一排厢房,“这些是上月才扩建的,专为往来客商准备。连着酒楼,生意好得很!“ 金海连连点头:“周老板经营有方。总店那边,我也打算照这个模式来办。“ 周福一听,更是殷勤:“武大掌柜若是信得过,扩建的事包在小弟身上!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二人边走边谈,来到客栈的天井。这里种着几株桂花,此时正值花期,香气袭人。几个客商模样的住客正在树下品茶闲谈,说的正是今日的擂台赛。 “那五粮液当真了得!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没喝过这般好酒!“ “听说阳谷总店那边更热闹,明日咱们也去瞧瞧?“ 金海与周福相视一笑。五粮液的名声,果然已经传开了。 晚间,周福在酒楼雅间设宴款待金海。席间自是少不了奉承: “武大掌柜,您可真是神人啊!“周福举杯敬酒,“当初加盟''金状元'',还有人笑我傻。现在可好,那些人都恨不得也来分一杯羹!“ 金海谦逊道:“是周老板经营得好。“ “哎!这话可不对!“周福连连摆手,“要不是武大掌柜的馅饼配方,还有这五粮液的独家供应,我周福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做不出这般生意!“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不瞒您说,这个月的盈利,比往年三个月加起来还多!王记酒坊那边,都快气疯了!“ 金海心中一动:“王记在清河县也有分号?“ “怎么没有!“周福撇嘴,“就在街对面。自打咱们的擂台赛一开始,他们那边就可冷清了!咱们的五粮液确实比阳谷板烧味道浓郁多了。喝了咱们的五粮液,再和王记的阳谷板烧简直是喝泔水一样。没法再喝了,不出一年,清河县的五粮液肯定能打垮阳谷板烧!“ “哦”,金海一惊,“能够好卖就好,打垮?我倒是没有想过,再说王霸那人横行霸道,小心他们来阴的!” 酒过三巡,周福越发健谈:“武大掌柜,这您就放心吧,要是在阳谷县,他王霸可以横着走,但是在清河,我却真不怕他。清河县令张知县是我的姐夫。量他王霸在清河也不敢跟我叫板。清河县别人不敢卖咱的五粮液,我不但要卖,还要大张旗鼓的卖!” “没想到周掌柜底子这么硬啊,武大佩服”,金海拱手奉承道。 “这也要看武大掌柜的好东西啊和好点子啊。您这脑袋是怎么长的?怎么能想出这么多好主意?要我说啊,您就是文曲星下凡!“ 金海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岔开话题:“周老板,明日我还要去其他分店看看,今晚就住在你家客栈吧。“ “哎呀!这怎么行!“周福连连摆手,“您来了清河县,自然要住最好的上房!小弟早就给您预备好了!“…… 宴罢,金海在伙计的引领下往客栈走去。许是酒意上涌,他竟走错了路,来到客栈的后院。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忽然,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如泣如诉,在这秋夜里格外动人。 金海循声望去,但见桂花树下坐着一位素衣女子,正在抚琴。月光照在她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银边。 那女子约莫三十左右,生得眉目如画,气质清雅。纤纤玉指在琴弦上轻抚,琴声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金海一时听得入了神,不觉驻足。一曲终了,他忍不住赞道:“好琴艺!“ 那女子闻声抬头,见来了外人,先是一惊,待看清金海容貌后,却又镇定下来,微微欠身。 “武大掌柜,瓶儿有礼了。“她起身施礼,声音清脆悦耳。 金海定神细看,原来女子正是李瓶儿。 这时,客栈伙计匆匆赶来:“武大掌柜,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是客栈的独院,住的是位女客。“ 金海这才知道走错了路,连忙致歉:“在下误入此地,打扰夫人雅兴,还望恕罪。“ 李瓶儿却微微一笑:“无妨。没想到,在这清河县能够遇到故交,想来也是机缘。“ 金海心中诧异,他们俩最多就是见过两次,算不得是故交,再说他与西门庆可还是仇人呢。虽然上次李瓶儿冒险相救。还有她为什么一个人独自在这里住店呢? 二人又寒暄几句,金海便欲告辞离去。 “既然机缘相遇,不如庆祝故人相逢,不知武大掌柜能否陪小女子吃上几杯水酒,现在武大掌柜的五粮液可是声名远扬啊,月儿去准备一下”。 说完不等金海表态,即命令随身丫鬟月儿去房间准备了。 第四十八章 又上错了床 金海本欲推辞,但见李瓶儿已经吩咐丫鬟准备,又念及上次她冒险送信的恩情,加之今日在次遇见李瓶儿的确是出乎意料,又好奇她怎么会出现在清河县,便改了主意:“既然如此,武某就叨扰了。“ 月儿手脚麻利,很快就在客房里腾出桌椅,又让酒店伙计送来了酒菜。一坛尚未开封的五粮液,四样精致小菜:一碟桂花藕片,一碟酱香牛肉,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碟李瓶儿最爱的蜜饯青梅。两只白玉酒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李瓶儿吩咐月儿下去,亲自斟酒,素手轻抬,酒液如琥珀般流入杯中,在月色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武大掌柜,请。“ 金海举杯,借着月光仔细打量李瓶儿。她今日穿了件淡紫色罗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松松挽着,斜插一支碧玉簪子,几缕青丝垂在耳侧,更添几分慵懒风情。比起在西门庆府上时的艳丽夺目,此刻的她洗尽铅华,反倒更显清雅动人。 “夫人怎么独自在清河县?“金海试探着问,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纤细的腰肢。 李瓶儿轻叹一声,玉指轻轻转动着酒杯:“说来话长。“ 她抿了一口酒,酒液入喉,她微微蹙眉,随即展颜:“这酒果然与众不同,初入口时辛辣,回味却绵长。“ 往事如烟 月光如水,洒在二人身上。李瓶儿娓娓道来,声音轻柔如夜风。 原来那日金海在西门庆府上醉酒,被设计睡在李瓶儿房中。虽然二人并未发生什么,但是后来西门庆欲报复金海,李瓶儿劝说西门庆与金海各自安好,其实出于理智,完全是为了西门庆着想,但西门庆出于气头上,说出侮辱瓶儿的话语,说瓶儿与“武大”一晚上睡出“感情”来啦,开始吃里扒外啦。 李瓶儿既伤心又气氛,无奈只能忍气吞声。后来西门庆设计“火烧金状元”,被瓶儿听到,偷偷给金海报了信儿。 因为突降大雨,火烧计失败,西门庆沮丧而归。第二日西门庆发现李瓶儿曾经夜半外出,便起了疑心。 “那日你店中失火后,西门庆便来质问我。“李瓶儿眼中闪过一丝苦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我说是去城隍庙上香,他虽未深究,但自此便对我多了几分戒备。“ 她抬头望向金海,眼中带着几分自嘲:“你可知道,那日我为何要去城隍庙?实在是心中不安,不想武大掌柜被害,也不希望我家大官人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金海心中愧疚,为她斟满酒杯:“是武某连累了夫人。“ 李瓶儿摇头,一缕发丝随风轻扬:“不怪你。其实......其实我早就劝过西门庆,莫要与你为敌。可他......“ 她顿了顿,纤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又道:“这次他说要去杭州做生意,我便借口回娘家,出来散散心。在清河县已经住了两日,本想明日回阳谷,没想到在此遇见武大掌柜。“ 金海注意到,李瓶儿说话时,目光不时在他身上打量,似乎对他的变化很是好奇。 “武大掌柜,“李瓶儿终于忍不住问道,身子微微前倾,“您这身子......似乎比从前高大了许多?我记得上次在府上见面时,您还......“ 她适时收住话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金海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许是近来生意顺遂,心情舒畅,这身子也跟着长开了。“ 李瓶儿若有所思,一双美目在金海脸上流转:“武大掌柜果然非同凡人,我学过些相面之术。观武大掌柜的面相,真是让人难以参透!“ 金海强自镇定,举杯掩饰:“夫人说笑了。来,武某再敬夫人一杯,感谢当日报信之恩。“ 酒入愁肠 夜色渐深,院中桂花香气越发浓郁。二人各怀心事,推杯换盏间,一坛五粮液几乎见了底。 金海本就已在周福那里喝了不少,此刻再饮,酒意更浓。李瓶儿初次品尝五粮液,不知这酒后劲厉害,也喝得有些多了。 “武大掌柜可知道,“李瓶儿双颊绯红,眼波流转,玉手托腮,“那日在西门庆府上,你醉倒在我房中,我......我其实......“,她的本意是想说是西门庆的设计陷害,但是由于害羞加上酒醉,一时说不上来了。 她话未说完,自己先羞得低下了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 金海也是酒意上涌,看着李瓶儿娇媚的模样,不禁想起那日醒来时的情景。虽然当时惊慌失措,但现在回想起来,怀中温香软玉的感觉,竟有几分旖旎。 “那日多谢夫人。“金海举杯,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微敞的衣领处,“武某再敬夫人一杯。“ 李瓶儿抬头看他,眼中水光潋滟,红唇微启:“那你可知道,那日我为何要冒险给你报信?“ 金海摇头,只觉得喉头发干。 “因为......“李瓶儿轻声道,声音带着几分醉意,“我觉得你与旁人不同。虽然当时你还是个......“ 她顿了顿,改口道:“虽然当时你其貌不扬,但我总觉得你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就像......就像这五粮液,初尝不觉,越品越有滋味。“ 金海心中一动。他穿越而来,确实与这个时代的人不同。没想到李瓶儿竟能感觉到。 “夫人过奖了。“他谦逊道,却不自觉地向她靠近了些。 “不是过奖。“李瓶儿认真地说,醉眼朦胧地凑近,“我学过相面,观人气色。你眉宇间有股英气,绝非池中之物。所以那日我才......“ 她话未说完,但金海已经明白。原来李瓶儿是看中了他的潜力,才冒险相助。 意乱情迷 夜色更深,月儿已经退下。院中只剩下金海和李瓶儿二人,月光将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第二坛酒也喝了大半,二人都已醉意朦胧。金海看着李瓶儿在月光下越发娇艳的容颜,只觉得一股热流在体内涌动。 李瓶儿也是醉眼迷离,她站起身,想要再斟酒,却脚下一软,险些摔倒。金海连忙伸手扶住。 温香软玉入怀,金海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李瓶儿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混合着酒香,格外诱人。她也没有推开他,反而软软地靠在他怀中,玉手轻轻搭在他的胸前。 “武大郎......“她轻声唤道,声音酥软入骨,呵气如兰。 这一声呼唤,让金海最后的理智也崩溃了。他打横抱起李瓶儿,李瓶儿惊呼一声,手臂却自然而然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你......你要做什么?“李瓶儿假意推拒,眼中却漾着春意。 金海不答,只是快步走进卧室,将她放在铺着锦被的床上。烛光下,李瓶儿罗衫半解,露出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肤,更是诱人。 “金莲......“金海醉眼朦胧,竟把李瓶儿当成了潘金莲。 李瓶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就被情欲淹没。她主动吻上金海的唇,双手在他背上游走。 衣衫尽褪,红绡帐暖。金海压在李瓶儿身上,动作有些粗暴。李瓶儿先是吃痛地蹙眉,随即又舒展眉头,主动迎合起来…… 这一夜,二人都沉醉在情欲之中,忘记了身份,忘记了伦理,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 晨光熹微 次日清晨,金海在头痛中醒来。他揉着太阳穴坐起身,锦被从身上滑落,露出结实的胸膛。随即他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房间! 精致的梳妆台,挂着粉色纱帐的雕花大床,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再看身边,李瓶儿正酣睡未醒,罗裳半解,露出胸前大片雪肤。 金海如遭雷击,顿时清醒过来。他这才想起昨夜发生的事,心中又惊又悔。 “完了......“他喃喃自语,双手插入发间。 这时,李瓶儿也醒了。见到金海,她先是一惊,随即拉过被子遮住身体,脸上红白交错。 “我们......“她欲言又止,眼中神色复杂。 金海愧疚难当:“夫人,武某酒后失德,实在......“ 李瓶儿低下头,轻声道:“不怪你,昨夜我也喝多了。“ 二人相对无言,气氛尴尬。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锦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良久,李瓶儿才道:“此事......还请武大掌柜保密。“ “这是自然。“金海连忙道,“武某绝不会说出去。“ 他匆匆穿衣下床,不敢再看李瓶儿一眼:“武某告辞。“ 各怀心事 金海逃也似的离开李瓶儿的院落,回到自己房中。他坐在床上,回想昨夜种种,又是懊悔,又是后怕。 他觉得这是真的有些荒唐,他的到来,不但让西门庆和潘金莲二人分道扬镳,还让自己这个武大郎给西门庆带上了绿帽子。故事反转的有点儿变态啊! 而李瓶儿在金海离开后,也是心乱如麻。她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眼中神色复杂。 月儿进来伺候梳洗,见到床上乱糟糟的景象,吓了一跳:“夫人,您......“ 李瓶儿摆摆手:“不必多问。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泡在热水中,李瓶儿闭目沉思。昨夜虽然是个意外,但她并不后悔。金海身上的变化,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此人绝非寻常。 “或许......这是天意。“她喃喃自语,玉手轻抚过昨夜被金海亲吻过的肌肤,脸上泛起红晕。 启程离别 巳时,金海准备启程前往下一站。周福亲自相送,一路还在夸赞五粮液的热销。 “武大掌柜,您放心,月赛之前,我一定把清河县的生意打理得妥妥当当!那些加盟店要是有什么问题,您尽管吩咐!“ 金海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客栈方向。脑海中不时闪过昨夜缠绵的画面,李瓶儿娇喘吁吁的模样挥之不去。 果然,在客栈二楼的窗前,他看到了李瓶儿的身影。今日她换了身水绿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又恢复了往日那个端庄的西门庆妾室模样。二人目光相遇,李瓶儿微微颔首,随即关上了窗户,仿佛昨夜只是一场梦。 金海心中五味杂陈,只得加快脚步,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让他既得意又愧疚的地方。 马车驶出清河县,金海回头望去,城池在视线中渐渐模糊。这一夜的荒唐,就像一场梦,但是手上的余温,却提醒着他这是真实发生的。 “但愿此事就此了结。“他暗暗祈祷,手中不自觉地握紧了玉牌。 然而,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又岂是那么容易停止的? 金海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李瓶儿也收拾行装,启程返回阳谷县。临行前,对月儿嘱咐道:“今日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第四十九章 武二郎大战花和尚 且说武松奉命往东平府递送公文,一路快马加鞭。这日正值深秋,官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已尽数金黄,在秋风中簌簌作响。武松心急如焚,胯下骏马四蹄翻飞,马蹄踏在铺满落叶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出五日便办完了差事,这日并没有直接返回阳谷县,而是一直惦记着临行前对兄长武大的承诺,一定要查清当日纵火案的线索。他想起那日擒住的泼皮在严刑拷打下,曾吐露出“二龙山“三字,当即调转马头,往二龙山方向而去。 二龙山地处阳谷县与东平府交界,山势险峻,林深树密。武松沿着蜿蜒的山路策马而行,但见两旁古木参天,怪石嶙峋,时有猿啼虎啸之声从深林中传来。山路越走越窄,到后来只能容一马通过。武松艺高人胆大,丝毫不惧,反而催马加速。 行至半山腰一处险要隘口,忽听得一声锣响,震得山谷回音不绝。但见树林中窜出十几个喽啰,各持刀枪,拦住去路。这些喽啰个个精悍,为首一个头目脸上带着一道刀疤,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哪来的汉子,敢独闯二龙山!不要命了吗?“那头目喝道,手中鬼头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武松勒住马缰,抱拳道:“在下阳谷县武松,特来拜山。“ 那头目闻言一惊,上下打量着武松:“可是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 “正是。“ 头目不敢怠慢,忙道:“武都头稍候,容小的通报大当家。“说着对身后一个喽啰使了个眼色,那喽啰立即转身往山上奔去。 武松在马上静静等候,目光如电般扫视着四周地形。但见这隘口两侧都是陡峭山崖,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约莫一炷香工夫,山上下来一队人马。当先一人身高八尺,膀大腰圆,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身着一袭皂布直裰,腰系鸦青绦,足穿一双麻鞋,手持一杆六十二斤的水磨镔铁月牙铲,正是二龙山新任大当家鲁智深。他每踏出一步,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动。 鲁智深身后跟着一位白面郎君,头戴范阳毡笠,身穿一领白缎子征衫,腰系一条查五指梅红攒线搭膊,手持一杆点钢枪,乃是二当家九纹龙史进。再后面是个瘦小精干的汉子,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腰间别着一对判官笔,应该就是四当家金猴子。其余喽啰各持兵刃,分列两旁。 鲁智深声若洪钟,震得林中飞鸟惊起:“洒家鲁智深,久闻武都头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好一条威风凛凛的汉子!“ 武松翻身下马,还礼道:“武某冒昧来访,还望恕罪。“ 聚义厅对峙 众人沿着石阶往山上走去。这二龙山寨果然气象不凡,沿途设有三重关卡,每处都有精壮喽啰把守。来到聚义厅前,但见厅前竖着一面杏黄大旗,上书“替天行道“四个大字。厅内摆设简朴却气势恢宏,正中一把虎皮交椅,两旁各设四把交椅。 分宾主落座后,有小喽啰奉上茶水。鲁智深开门见山道:“武都头今日上山,所为何事?“ 武松目光如电,直射向坐在末座的金猴子:“武某此来,是要向四当家讨个说法。“ 金猴子脸色一变,手中茶盏微微晃动,强作镇定:“武都头此话何意?“ “月前阳谷县''金状元''酒楼纵火案,“武松一字一顿,声如寒冰,“可是四当家所为?“ 鲁智深闻言,浓眉倒竖,手中月牙铲重重顿地:“老四,可有此事?“ 金猴子支支吾吾,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这个......大哥听我解释......那日......“ 史进在旁冷笑道:“四弟,咱们二龙山好汉,向来敢作敢当。若真是你做的,就痛痛快快认了!莫要堕了二龙山的威名!“ 金猴子见瞒不过,只得承认:“是......是西门庆的师爷钱文举来找我,许了五百两银子。我想着不过是烧个酒楼,就......就派了几个弟兄去。“ 鲁智深勃然大怒,一脚踢翻面前的茶几,茶具碎了一地:“混账!我二龙山好汉,行的都是替天行道的大事,何时做过这等下作勾当!你这不是往洒家脸上抹黑吗?“ 武松起身抱拳:“鲁当家明鉴。那''金状元''是家兄产业,四当家此举,险些害得我家破人亡。今日武某上山,就是要讨个公道!“ 金猴子跳将起来,判官笔已握在手中:“武松!你别欺人太甚!这里可是二龙山!容不得你撒野!“ 校场比武 鲁智深沉吟片刻,虎目在武松与金猴子之间扫视,忽然笑道:“武都头,老四做下这等丑事,洒家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露出炽热的光芒:“久闻武都头拳脚功夫了得,在景阳冈徒手打死猛虎,洒家早就想领教领教。今日既然来了,不如切磋一番?也让洒家见识见识打虎英雄的本事!“ 武松也是豪爽之人,见鲁智深气度不凡,早有结交之意,当即应允:“好!武某也久闻花和尚大名,正想讨教!“ 众人来到校场。这校场占地颇广,足有十余亩,四周插着各色旌旗,中间一片空地平整如镜,显然是经常操练所致。秋风掠过校场,卷起阵阵沙尘。 鲁智深脱去僧袍,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手持月牙铲,往场中一站,当真如金刚下凡,威风凛凛。武松也卸去外衣,露出结实的臂膀,双拳紧握,骨节发出噼啪声响。 “请!“ “请!“ 二人同时出手。鲁智深月牙铲带着风声横扫而来,势如奔雷。武松侧身躲过,反手一拳直取对方胸口。鲁智深不闪不避,运起硬功,硬接一拳,竟纹丝不动。 “好硬的功夫!“武松赞道,只觉得拳头隐隐作痛。 “武都头也不差!“鲁智深大笑,月牙铲舞得虎虎生风,铲影如山,将武松笼罩其中。 武松展开玉环步,身形如鬼魅般在铲影中穿梭。二人你来我往,打得难分难解。鲁智深力大无穷,月牙铲每次挥出都带着千钧之力;武松身手敏捷,拳脚如风,总能以巧破力。转眼间三十回合过去,二人竟是旗鼓相当。 观战的喽啰们看得目瞪口呆。史进抚掌赞叹:“真乃龙争虎斗!我在江湖上闯荡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对决!“ 金猴子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暗自后悔当初不该贪图那五百两银子,惹上这等对头。 又过五十回合,鲁智深一铲劈下,武松闪身避过,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武松趁机一脚踢向鲁智深手腕,这一脚快如闪电。鲁智深撒手弃铲,反手抓住武松脚踝。 “好!“二人同时大喝,相视而笑。 鲁智深松开手,抱拳道:“武都头好功夫!洒家佩服!这一手玉环步,当真精妙!“ 武松还礼:“鲁当家神力,武某自愧不如。方才那一铲若是劈实了,武某怕是已经成了两半。“ 二人回到聚义厅,已是惺惺相惜。鲁智深命人摆酒,与武松把盏言欢。酒是山间自酿的烈酒,菜是刚打的野味,虽不精致,却别有风味。 酒过三巡,鲁智深黝黑的脸上泛起红光,拉着武松的手道:“武都头,今日与你一战,真是痛快!洒家行走江湖多年,还从未遇到过这般对手。洒家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武松也是豪情满怀:“鲁当家但说无妨。“ “洒家想与武都头结为异姓兄弟,不知意下如何?“ 武松大喜:“武某正有此意!能与鲁当家这等豪杰结义,实乃平生快事!“ 当下二人叙了年齿,鲁智深年长三岁为兄,武松为弟。在聚义厅前设下香案,焚香盟誓。秋风猎猎,吹动二人衣袂。 鲁智深率先跪倒,武松随之跪下。二人齐声盟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鲁智深(武松)今日结为异姓兄弟,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饮过血酒,鲁智深拉着武松的手,虎目含泪:“贤弟,从今往后,二龙山就是你的家!但凡有事,只需派人送个信来,洒家必定倾全寨之力相助!“ 武松也是心潮澎湃:“兄长厚爱,小弟铭记于心。他日若有用得着小弟之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史进在旁举杯:“恭喜大哥、三弟!今日二龙山又添一位英雄,当真可喜可贺!“ 众头领纷纷举杯祝贺,唯有金猴子面色尴尬,强颜欢笑 结拜完毕,鲁智深脸色一沉,对金猴子喝道:“老四,你过来!“ 金猴子战战兢兢地走上前,跪倒在地。 鲁智深喝道:“你险些害得我义弟家破人亡,该当何罪?“ 金猴子以头叩地:“小弟知错,任凭大哥发落。“ 武松在旁劝道:“兄长,四当家既然知错,不如从轻发落。毕竟没有酿成大祸。“ 鲁智深沉吟片刻,虎目圆睁:“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第一,你要亲自向武贤弟赔罪;第二,赔偿''金状元''损失;第三,闭门思过三个月!这三个月你给我好好反省!“ 金猴子连连叩头:“小弟遵命!“ 史进提议:“大哥,不如让四弟赔偿武贤弟两千两银子,以示诚意。也让他记住这个教训。“ 鲁智深点头:“就依二弟所言。老四,你可服气?“ 金猴子虽然肉痛,却也不敢违抗,当即命人取来银票。这两千两银子几乎是他全部积蓄,但此刻保命要紧,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武松接过银票,见都是东平府钱庄的汇票,便收入怀中,对金猴子道:“四当家,往后还望好自为之。莫要再为钱财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金猴子唯唯诺诺:“谨记武都头教诲。小弟以后再也不敢了。“ 当晚,鲁智深大摆筵席,为武松接风。聚义厅内灯火通明,众头领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厅外燃起篝火,喽啰们也在欢庆。 酒至半酣,鲁智深叹道:“贤弟有所不知,洒家原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下提辖,官至五品。只因路见不平,三拳打死镇关西,这才落发为僧,法号智深。后来又在相国寺看菜园子,倒拔垂杨柳,结识了林教头。最后不得已才上了二龙山。“ 武松也感慨道:“小弟也是命运多舛。先前在清河县误伤人命,流落江湖,后来在景阳冈打死猛虎,蒙知县抬举,做了个都头。没想到如今又与兄长在这二龙山上结义,真乃缘分。“ 史进在旁道:“二位兄长都是真豪杰,如今结为兄弟,真乃天意!来,我敬二位兄长一杯!“ 金猴子举杯敬酒,面色诚恳:“武都头,小弟再次赔罪。往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武松与他碰杯:“往事休提,今后都是兄弟。“ 鲁智深大喜:“好!这才是我二龙山的好汉!来人,换大碗来!“ 这一夜,众人畅饮至三更。鲁智深命人收拾最好的客房,留武松在山上歇息。客房虽然简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都是崭新的。 次日清晨,武松辞行。鲁智深、史进、金猴子等人亲自送下山寨,依依不舍。 “贤弟有空常来山上坐坐。“鲁智深握着武松的手,“洒家这里别的没有,好酒管够!“ “兄长放心,小弟定会常来探望。“武松感动道。 史进递上一个包裹:“这是山上的些野味,还有几坛好酒,带给武大哥尝尝。“ 金猴子也道:“武都头,那两千两银子若是不够,尽管开口。小弟这些年也积攒了些钱财。“ 武松拱手道:“诸位兄长厚意,武某感激不尽。就此别过!“ 他翻身上马,往阳谷县方向而去。鲁智深等人站在山寨门前,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返回山寨。 武松策马而行,心中感慨万千。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山风拂面,带着松涛的清香。没想到这次上山问罪,竟会与鲁智深这等豪杰结为兄弟。更没想到,二龙山上都是这般重义气的好汉。 “兄长若是知道得了两千两赔偿,定会欢喜。“他想着,不禁露出笑容,“这也应该够了。“ 转念又想到金猴子所说,指使他的是西门庆的师爷钱文举。武松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马鞭不自觉地握紧:“西门庆,这笔账迟早要算!“ 正思忖间,忽见前方尘土飞扬,一队人马疾驰而来。武松定睛一看,竟是阳谷县的衙役,为首的是他的心腹赵虎。 “武都头!可找到您了!“赵虎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知县大人急召!要您立刻回衙!“ 武松心中一凛:“所为何事?“ “说是......说是有人告你家兄长武大掌柜生产,贩卖假酒,并聚众滋事!“ 武松大惊,来不及等他说完,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快走!“ 第五十章 醉仙楼李掌柜 武松快马加鞭,胯下骏马四蹄翻飞,马蹄踏在官道的尘土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不到一个时辰,阳谷县的城墙已然在望。时值深秋,城门口人来人往,比往日更加热闹。商贩的吆喝声、车马的轱辘声、行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繁华。 武松勒住马缰,远远望见“金状元“酒楼前人声鼎沸。那座新搭的擂台格外醒目,披红挂彩,台上台下围满了人。郓哥正在台上主持比赛,声音洪亮有力: “这位好汉已经喝到第二斤了!再加把劲,就能获得赠酒一坛!“ 台下顿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武松注意到,排队等候参赛的人从酒楼门口一直排到街角,少说也有二百余人。更让他惊讶的是,不少人都提着印有“五粮液“字样的酒坛从店里出来,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我离开还不到半月,兄长这生意竟做得如此红火了?“武松心中暗忖,却也不免升起一丝疑虑。他记得清清楚楚,兄长武大郎从前连喝酒都少,更别说酿酒了。这突如其来的五粮液,确实令人起疑。 他没有直接回县衙,而是先来到酒楼对面的茶肆,要了个二楼的雅间。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观察到“金状元“门前的一举一动。 “客官要用什么茶?“店小二热情地招呼。 武松压低声音:“先来壶龙井。对面''金状元''的五粮液,你可尝过?“ 店小二顿时眉飞色舞,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客官是外地来的吧?这五粮液可是咱们阳谷县现在的头牌好酒!就是价钱贵了些,一小坛也要一百文银子。小人前日攒了半个月工钱,才买了一小坛尝鲜。那滋味......啧啧,初入口时觉得辛辣,回味却绵长醇厚,真是前所未见的好酒!“ 武松不动声色地品着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擂台。只见郓哥在台上指挥若定,伙计们穿梭往来,为参赛者斟酒、记录,一切井然有序。排队的人群中,有粗布短打的力工,有锦衣华服的商贾,甚至还有几个文人打扮的秀才。 正观察间,武松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向茶肆走来——正是他手下的衙役赵虎。武松立即起身,赵虎上楼的赵虎过来坐在对面。 赵虎急忙上来见过武松,气喘吁吁道:“都头,您交代的事办妥了。“ 说着,赵虎拿上来两坛小巧玲珑的酒坛,泥封完好,坛身上贴着红纸,上书“五粮液“三个红纸黑墨色的大字。 “都头,这酒可真不便宜。“赵虎咂咂嘴,“一坛就要一百文银子。要我说,武大掌柜是您兄长,您要喝酒直接去取便是,何必让小的去买......“ 武松打断他:“不可。可有人认出你?“ 赵虎摇头:“没有。小的特意换了便服,装作普通酒客。不过......武大掌柜不在店里,是潘娘子接待的。她认出小的了,还问您是否回来了。“ 武松眉头微皱:“你怎么说?“ “按都头吩咐,小的说您还在外地公干,不过就快回来了。“赵虎压低声音,“潘娘子听了很是高兴,说等您回来了,就不怕王霸那厮找麻烦了。“ 武松点点头,拍开酒坛的泥封。顿时,一股浓郁的酒香溢出,这香气醇厚中带着甘甜,与他以往闻过的任何酒香都不同。他小心地倒出一些在随身携带的酒囊中,但见酒液清澈透亮,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轻抿一口,武松眼中闪过惊异之色。这酒初入口时觉得辛辣,但很快便化作一股暖流,醇厚绵长,余味悠长。 武松经年走南闯北,喝过酒无数,但是这“五粮液”确实与他喝过的任何酒都不同。 “这酒......“武松沉吟道,“果然与众不同。“ 赵虎低声道:“都头,西门府上的钱师爷带着几个商户,正在县衙告状,说武大掌柜卖的是假酒。知县大人急召您回去呢。“ 武松眼中寒光一闪:“这个西门庆,真是阴魂不散。你先回衙复命,我马上就到。“ 赵虎走后,武松又观擦了一会儿楼下对面的“酒神擂台赛”。 暗中思忖,自己的这位哥哥真的变化太大了。以前短小枯干,唯唯诺诺,没人看的起,瞧得上,就连嫂子金莲对他也十分厌恶。 而现在,两三个月不见,自己去了一趟京城。回来后哥哥竟然发生了天大的变化,买卖做的越来越大,整个人好像也变了,似乎长高了不少,而且说话,办事沉稳,老练。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哥哥哪里来的这么多鬼点子,花花招子,“灵草馅饼”,“金状元”,“酒神擂台赛”,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想象和认知。 而且,似乎这还不是哥哥的全部,他感觉武大哥哥还会做出更多的他意想不到的事情来——哥哥到底还隐藏了什么呢? 武松来到县衙时,但见大堂上气氛紧张。钱师爷带着五六个商户站在堂下,个个义愤填膺。赵知县坐在堂上,面色凝重,师爷站在一旁,也是眉头紧锁。 “赵大人,“钱师爷振振有词,“武大郎一个卖炊饼的,从未学过酿酒,突然酿出这等怪酒,其中必有蹊跷!这酒味道怪异,饮后口干舌燥,说不定用了什么伤身的药材!“ 一个身着绸衫的胖商人接口道:“是啊大人,这酒初喝时觉得新奇,可过后总觉得喉咙发干,定是掺了什么东西!在下经营酒肆二十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酒。“ 另一个瘦高个的掌柜也附和:“钱师爷所言极是。这“五粮液”价格昂贵,一小坛就要卖一百文银子,比市面的“阳谷板烧”贵上三倍不止,这次岂不是坑害百姓?“ 赵知县揉了揉太阳穴,显得十分为难。他自然知道西门庆与武大郎有过节,但如今有多家商户联名举报,也不能置之不理。 正在这时,武松大步走进堂内。他先是向赵知县行礼,然后目光如电般扫过钱师爷等人。 “武都头回来了!“堂上衙役高声通报。 赵知县如释重负:“武都头来得正好。西门大官人举报令兄售卖假酒,此事你怎么看?哪这兄长说来也是,最近不知怎么这么能折腾,就不能安稳做生意?“ 武松转身面对钱师爷,声音冷峻:“钱师爷,你说我兄长的酒是假酒,可有真凭实据?“ 钱师爷被武松看得心里发毛,强自镇定:“这......这酒味道怪异,与寻常酒水大不相同,不是假酒是什么?武都头若是不信,大可问问在场的各位掌柜。“ 那胖商人立即道:“是啊武都头,这酒味道确实古怪。再说了,令兄一个卖炊饼的,怎么会突然懂得酿酒?这其中必有蹊跷啊!“ “味道不同就是假酒?“武松冷笑,“难道天下酒水都要一个味道?江南的米酒与塞北的马奶酒,味道也是天差地别,难道都是假酒不成?“ 他转身对赵知县道:“大人,属下刚才尝过家兄酿的五粮液,确实与寻常酒水不同。但不同不等于假酒,或许是酿造工艺有所创新。“ 钱师爷急道:“武都头这是包庇自家人!“ “是不是包庇,验过便知。“武松从怀中取出那坛五粮液,“大人不妨亲自品尝,再做决断。“ 赵知县命人取来一套白瓷酒具,小心地斟了一杯。他先是举杯细观酒色,但见酒液清澈透亮,毫无杂质;再轻嗅酒香,一股浓郁的醇香扑鼻而来;最后小酌一口,在口中细细品味,眼中顿时露出惊异之色。 “这酒......“赵知县沉吟道,“确实与众不同,但醇香浓郁,回味绵长,不似劣酒。“ 钱师爷见状,急忙道:“大人,酒的好坏不能光凭口感。谁知道他用了什么原料?说不定是用了什么伤身的药材!再说,价格还卖得这么贵,一坛要一百文银子,这不是坑害百姓吗?“ 武松心中一动,计上心来:“大人,既然钱师爷和诸位掌柜质疑酒的品质,不如明日请几位懂酒的行家,当众品鉴如何?若是好酒,自然不怕检验;若是劣酒,也好让家兄及时改正。“ 赵知县点头:“这个主意不错。赵虎,你去请城东的李老酒师,还有阳谷酒楼的张掌柜。这两位都是品酒的行家。“ 赵虎正要领命,赵知县又道:“我还听说京城醉仙楼的李大掌柜正好在省亲。这位李掌柜在京城经营大酒楼多年,见多识广,若能请到他,必定公正。“ 钱师爷脸色微变:“李大掌柜事情繁忙,何必为这等小事劳烦他?“ 赵知县却道:“醉仙楼的招牌硬,李大掌柜的名号也响,此人最合适不过,师爷,烦你亲自去李府相请,务必说明缘由。若是掌柜肯来,那是再好不过。“ 武松又道:“为示公正,品鉴会就在''金状元''举办。让大家都看看,这五粮液到底是真是假。若是好酒,也能为家兄正名;若是劣酒,武某第一个不答应!“ 钱师爷还要说什么,赵知县已经拍板:“就这么定了!明日巳时,在''金状元''举办品鉴会。钱师爷,还有你家西门大官人,可要准时到场。“ 武松离开县衙,径直往“金状元“走去。刚到门口,就看见潘金莲正在柜台前算账。数月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忧愁,但举止间却多了几分干练。 “嫂嫂。“武松轻声唤道。 潘金莲抬头见是武松,先是一愣,随即又惊又喜:“二叔!你总算回来了!“ 她急忙从柜台后走出,上下打量着武松:“二叔这一路可还顺利?路上可曾受累?“ 武松笑道:“一切安好,嫂嫂不必挂心。兄长呢?“ “去清河县查看分店了,应该过几日就能回来。“潘金莲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二叔,方才赵虎神秘兮兮的来买酒,可是县衙里出了什么事?“ 武松不想让她担心,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人嫉妒咱们生意好,在知县面前说了些闲话。“ 潘金莲是个聪明人,立即猜想到:“是王霸吧?他前些天还过来威胁你兄长,说要在一个月之内,砸了咱们的招牌!“ 武松安慰道:“不是王霸,是西门庆那厮,嫂嫂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兄长吃亏。“ 潘金莲听罢叹了口气,没想到西门庆这个冤家也回来啦,她示意武松到后院说话。二人来到院中桂花树下,潘金莲这才低声道:“你兄长这些日子为了酒坊的事,人都瘦了一圈。这五粮液确实与寻常酒水不同,也难怪有人起疑。二叔,你尝过这酒了吗?“ 武松点头:“尝过了,确实是好酒。只是......兄长何时学会酿酒了?我离家还不到半月,这变化也太快了。“ 潘金莲眼神闪烁,轻声道:“这个......我也说不清了。自打病愈之后,他就像是换了个人,不但个子长高了,连脑子也灵光了许多。这酿酒的法子,他说是梦中所得......“ 武松虽然觉得奇怪,但见潘金莲不愿多说,也就不再追问。他环顾四周,但见后院整齐地堆放着数百个酒坛,酒香扑鼻,几个伙计正在忙碌地装坛、贴标。 “明日的品鉴会,嫂嫂不必担心。“武松郑重道,“我已经安排妥当,请了京城来的醉仙楼李大掌柜做评判,必定还兄长一个公道。“ 潘金莲感激地点点头:“有二叔在,我就放心了。“ 是夜,武松自来到李掌柜府上。这位李掌柜名唤李亿,在京城经营着醉仙楼大酒楼,是京城老字号,李大掌柜也是业内公认的品酒大家。 李府坐落在阳谷县最繁华的东大街,府邸气派非常,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悬挂着“李府“金字匾额。武松递上名帖,不多时便被管家请进花厅。 李亿约莫五十岁年纪,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身着沉香色杭绸直裰,手持一把泥金折扇,见到马武松,客气地让座奉茶。 “武都头爷深夜来访,想必是为了明日品鉴会的事?“李掌柜开门见山。 武松抱拳道:“李掌柜明鉴。家兄武大郎酿的五粮液,确实与寻常酒水不同。武某担心明日有人借此生事,特来请教。“ 李亿捋须微笑:“今日赵知县已经派人来说过了。不瞒都头,老夫前日才回到阳谷,就听说你家哥哥居然开了酒坊,酿造了五粮液,还办了酒神擂台赛,动静闹的很大啊,虽然很少在阳谷,但也一直没听说你家哥哥有这么大本事啊。“ 武松不由一叹:“李掌柜所言甚是,我去京城回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我那哥哥居然接连做出了许多让人想不到的事情。连我这当兄弟的也一头雾水,但是现实摆在眼前,我们也不能不管,不论是真是假,我都希望李大掌柜公正处置。“ “那是自然!“李亿眼中放光,放下手中的折扇,“我接手经营醉仙楼二十多年,靠的就是公正,诚信,如果你家哥哥做的是好酒,我自当优待,如果…如果真是假酒,劣酒,我也定当告诫!“ 武松松了口气:“有李掌柜这句话,武某就放心了。“ 李亿沉吟道:“明日品鉴,关键是要证明这酒的原料都是五谷杂粮,并无任何伤身的添加。另外,酿造工艺虽然特殊,但也要让人信服。最好能当场演示酿酒过程,以释众疑。“ 武松点头:“武某明白了。多谢掌柜指点。“ 武松离开李府时,已是亥时三刻。月色如水,洒在青石街道上。秋风掠过,卷起几片落叶。他漫步走向“金状元“,远远就看见酒楼后院还亮着灯火。 走近一看,原来是潘金莲带着伙计们在准备明日的品鉴会。院子里摆着十几张红木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放着精致的白瓷酒具。孙老把头正在指挥伙计搬运酒坛,郓哥则在清点明日要展示的酿酒原料。 “二叔怎么又回来了?“潘金莲见到武松,有些诧异。 武松笑道:“来看看明日品鉴会的准备。嫂嫂辛苦了。“ 潘金莲擦了擦额角的汗:“不辛苦。你兄长不在,我自然要替他打理妥当。“ 她指着院子里的布置:“明日品鉴会就在这里举办。我让人准备了二十坛不同批次的五粮液,还有酿酒用的五种粮食——高粱、大米、糯米、小麦、玉米,都摆在明处,让大家都看清楚。“ 武松赞许地点头:“嫂嫂想得周到。李掌柜建议,最好能当场讲解酿酒过程,以释众疑。“ 孙老把头在旁接口:“这个容易。酒坊里有一套小型的酿酒器具,明日可以搬来现场演示。“ 正说话间,郓哥急匆匆跑来,脸色发白:“掌柜的,不好了!酒坊里进了贼!“ 武松脸色一沉:“怎么回事?“ 郓哥气喘吁吁:“方才我巡夜时,看见一个黑影翻墙进了酒坊。我喊了一声,那黑影就跑了。我检查了一遍,好像没少什么东西,但是......但是酒缸好像被人动过。“ 武松眼中寒光一闪:“定是有人想在品鉴会前捣乱。郓哥,我去叫赵虎带几个弟兄来,今晚就在酒坊守着。“ 潘金莲忧心忡忡:“二叔,明日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武松握紧拳头,目光坚定:“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小人得逞。“ 这一夜,“金状元“灯火通明。武松亲自带着衙役在酒坊四周巡逻,直到东方发白。而此时的西门庆府上,也是通宵达旦。西门庆与钱师爷对坐饮酒,面色阴沉。 “没想到武松回来得这么快。“钱师爷叹道,“明日有他在,恐怕不好对付。“ 西门庆冷笑:“无妨。我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品鉴会上,自有人会站出来指证五粮液有问题。“ “哦?“钱师爷好奇,“大官人安排了什么后手?“ 西门庆阴险一笑:“明日便知。我倒要看看,武大郎这次如何收场!“ 月色西沉,晨曦微露。一场关乎“金状元“生死存亡的品鉴会,即将拉开序幕。武松站在“金状元“后院,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心中默默发誓:无论如何,定要护得兄长周全! 第五十一章 五粮美酒震四方 次日巳时,“金状元“酒楼前已是人山人海。原本每日准时开擂的擂台赛罕见地暂停了,换成了酒品鉴定会的布置。许多专程前来参赛的酒客们聚集在酒楼前,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是怎么回事?今日不比了吗?俺可是特意从东平府赶来的!“一个粗豪的汉子不满地嚷嚷。 “听说这五粮液是假酒,县太爷亲自带人来查了。“一个瘦小汉子压低声音说。 “不能吧?俺昨日才喝过,那滋味美得很!“另一个酒客反驳道。 “你懂什么?这酒味道怪异,定是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个陌生面孔在人群中散布谣言。 郓哥带着十几个伙计努力维持秩序,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一边安抚着躁动的人群,一边焦急地望向街口。 “诸位稍安勿躁!“郓哥站在高处喊道,“今日临时举办品鉴会,是为了给大家一个明确的交代。待鉴定完毕,擂台赛自会继续!“ 然而人群中的骚动并未平息。几个陌生面孔在人群中穿梭,不时交头接耳,散布着“假酒“、“伤身“的谣言。一些原本对五粮液赞不绝口的老主顾,此刻也开始面露疑色。 就在这时,一阵锣声传来,一队官差开路,赵知县的轿子到了。轿帘掀起,赵知县身着官服,面色凝重地走下轿来。武松紧随其后,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公服,目光如电般扫视着人群,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身影。 随后,西门庆带着几个商户也到了现场。他今日特意穿了一件大红色锦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商户,个个面色不善,显然是事先串通好的。 最让人意外的是,钱师爷和王霸居然联袂而来。王霸挺着肥硕的肚子,趾高气扬地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几个彪形大汉。钱师爷则摇着一把题着“明察秋毫“的折扇,一脸阴险地跟在王霸身侧。二人与西门庆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显然已经结成了同盟。 “诸位安静!“赵知县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清了清嗓子,“今日举办品鉴会,就是要给五粮液一个公道。现在请三位品酒师上台。“ 李老酒师、醉仙楼张掌柜和高大掌柜依次上台就座。李老酒师白发苍苍,是阳谷县最资深的酿酒师傅,他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显得格外庄重。张掌柜四十上下,经营酒楼多年,此刻面色凝重,不时用眼角余光瞟向西门庆。高大掌柜气度不凡,身着沉香色杭绸直裰,手持泥金折扇,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 就在鉴酒会即将开始时,武松和潘金莲也出现在前列,潘金莲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倦容,她先向赵知县恭敬行礼,然后对台下的孙老把头点头示意。 孙老把头会意,立即命人抬上五个大簸箕,里面分别装着饱满的高粱、晶莹的大米、洁白的糯米、金黄的小麦和颗粒饱满的玉米。 “诸位请看,“孙老把头声音洪亮,“这就是五粮液的原料——五种粮食。我们的酒就是用这些上等粮食酿造,绝不添加任何伤身的药材。“ 王霸在台下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光看原料有什么用?谁知道你们实际用的是不是这些?说不定这些只是摆摆样子,做给咱们看的!“ 钱师爷也阴阴地摇着折扇:“就是,说不定这些只是装装门面,实际酿酒时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要不然,这酒的味道怎么会如此怪异?“ 孙师傅不慌不忙,命人抬上一套小型的酿酒设备:“既然有人怀疑,我们可以现场演示部分工艺,以证清白。“ 孙老把头开始熟练地演示蒸粮、拌曲的过程。他手法娴熟,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蒸锅冒着腾腾热气,五种粮食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拌曲时,他特意将酒曲展示给众人看,证明使用的都是上等的酒曲。 但到了关键的发酵、蒸馏环节,孙老把头停了下来,对众人拱手道:“这些是商业机密,关系到酒坊数百号人的生计,恕不能公开。“ 接下来进入品鉴环节。三位品酒师各取一杯五粮液,开始仔细品鉴。 李老酒师先发言,他举起酒杯,对着阳光仔细观察酒液:“此酒色泽清澈透亮,如琥珀般晶莹。“接着轻嗅酒香,“香气浓郁醇厚,五粮协调。“最后小酌一口,在口中细细品味,“口感醇厚,回味悠长,实乃佳酿。“ 张掌柜却连连摇头,他装模作样地品了一口,立即皱眉:“此酒味道怪异,饮后口干舌燥,定是工艺有问题。“他放下酒杯,环视众人,“而且一坛卖一百文银子,实在太贵。在下一向以为,做生意要讲良心,不能如此暴利。“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有人点头称是,也有人表示反对。西门庆露出得意的笑容,与钱师爷交换了个眼色。 最后轮到高大掌柜。他先是仔细观色,将酒杯举到不同角度观察;接着闻香,轻轻晃动酒杯,让酒香充分散发;最后品味,小酌一口后在口中停留良久,方才缓缓咽下。 在场的人群开始议论纷纷,“这人是谁啊,从来没有见过,他有什么资格品酒?…”, “少见多怪了不是,这可是京城呵呵有名的醉仙楼掌柜——李亿李大掌柜!他没有资格谁有?” “对,就是李大掌柜,他可是泰山北斗级的人物,咱阳谷怎么能把他给请过来了?这会可有好戏看了!” 沉吟良久,李大掌柜才开口,声音清朗: “此酒确实与众不同。观其色,清澈透亮如琥珀,毫无杂质;闻其香,醇香浓郁,五粮协调,层次分明;品其味,初入口时辛辣,随即化作绵甜,回味无穷。“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语气坚定:“在京城,这样的好酒一坛至少要卖一两银子。一百文银子?价格有点儿低啊,不过这是在咱阳谷,随行就市,也说得过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有人惊叹,有人质疑,更有人开始重新审视手中的五粮液。 “哦,是真酒,还是好酒,李大掌柜说了,那就肯定没错,”场外乱哄哄的嚷着。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李大掌柜是被收买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从人群中跳出来,指着李大掌柜道:“我昨夜亲眼看见武都头去了李府,定是去行贿了!“ 又有人附和:“没错!我也看见了!武都头深夜拜访,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必是去送银子的!“ 武松勃然大怒,一把抓住那汉子的衣领:“胡说八道!我昨夜确实去了李府,但是为了请教品酒之事,何来行贿之说?“ 李大掌柜也气得脸色发白,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血口喷人!老夫在京城经营多年,向来以诚信立身,岂会为区区银钱折腰?“ 钱师爷阴笑道:“既然问心无愧,敢不敢让人搜一搜大掌柜的身上?说不定还藏着银票呢!“ 王霸也起哄:“对!搜身以证清白!要搜就连武都头一起搜!“ 场面一时混乱。几个不明身份的人在人群中煽风点火,叫嚷着要严查。武松冷眼旁观,发现这些人都是生面孔,显然是事先安排好的。 眼看局面将要控制不住,武松和李大掌柜也无以反驳,搜身倒是不怕,但是当众被人搜身显然已经丢了面子,即使没有搜到,还可以说你藏在家里了或是别的地方了。事情一旦被怀疑,再解释就困难了! 这是人们一贯的心理想法。 就在局势即将失控时,一个矮个子突然走上高台,朗声道:“既然有人不信,那我就请大家到酒坊亲眼看看酿造过程!“ 大家一看!此人正是武大——金状元大掌柜。连武松和金莲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了。 此言一出,连武松都愣住了。酒坊向来是机密重地,从不对外人开放。孙老把头更是急得直跺脚,连连向金海使眼色。 西门庆冷笑道:“谁知道你们会不会临时做手脚?把见不得人的东西都藏起来?“ 金海坦然道:“酒坊里正在酿制的酒是做不了假的。发酵池里的酒醅,蒸馏设备中的酒液,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证据。诸位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随我去看。“ 赵知县点头:“这个主意好。眼见为实,本官也要亲自去看看。“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酒坊。这是五粮液酒坊第一次对外公开,连武松都是第一次进来。 酒坊内热气腾腾,工人们正在忙碌。巨大的蒸锅冒着白色蒸汽,整个厂房都弥漫着浓郁的酒香。金海亲自为众人讲解每个环节: “这里是蒸粮区,五种粮食要按精确比例混合蒸熟。“ “这是拌曲区,要用特制的酒曲进行发酵。“ “这是发酵池,要发酵一个月以上,让五粮精华充分融合。“ “最后是蒸馏区,用特制的设备提取最纯净的酒液。“ 众人亲眼看到,工人们确实只用那五种粮食,没有任何其他添加。发酵池里飘出浓郁的酒香,蒸馏设备中流出的酒液清澈透明。 金海命人取来刚蒸馏出的“酒头“,请众人品尝。这酒更加浓烈,但醇香无比,让在场的行家们都赞叹不已。 “这才是真正的五粮液原浆。“金海解释道,“市面上卖的是经过精心勾调、陈酿的成品。每一坛五粮液都要经过至少三个月的陈酿,才能达到最佳口感。“ 真相大白 看到这一切,质疑声渐渐平息。就连最开始闹事的那几个人,也哑口无言,悄悄往人群后面躲。 李大掌柜激动地说:“现在我更加确定,这酒在京城一定能卖到一两银子一坛!武掌柜,麻烦您专门为我调制一款上等好酒,每坛五斤,我愿意以每坛五百文银子的价格,每月订购一千坛,专供京城醉仙楼!“ 李老酒师也感叹:“老夫酿酒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精湛的工艺。这五粮液,当得起''天下第一酒''的美誉!“ 张掌柜面红耳赤,讪讪地说:“是在下见识浅薄了。这五粮液确实是好酒,值得这个价钱。“ 一旁始终没有发声,而是在观察局面的赵知县立即见风行船,朗声宣布:“经过本县诸位掌柜和父老乡亲们亲眼见证,五粮液鉴定证实,“五粮液”确实是真材实料的好酒!是本县的又一大特产,也是我们阳谷的骄傲,今后若有人再散布谣言,定不轻饶!“ 顿了顿又说“另外,本县衙,以后采用五粮液做为招待专供酒,只是咱阳谷可是清水衙门,比不得旁县,还请武大掌柜给个优惠。” 金海一瞧,赵知县是真会来事儿,既得了便宜又赚个清廉的名声。对着赵知县躬身一礼。 “那是自然,还要多谢赵大人捧场,价格一律打八折,然后每月“金状元”再送上十坛特供五粮液。赵大人一心为阳谷操劳,我们也要有所表态。” 而钱师爷和王霸二人面色铁青,见败局已定。相继失言,在众人的嘲笑声中灰溜溜地离开了。 西门庆毕竟是见过世面的,马上接口道,“开始钱师爷他议论五粮液是假酒,我也是不信的,此番印证,果然是好酒啊,为了表示对本土产业的支持,我将采购五百坛做为日常招待。” 得——西门大官人这次又搭进去五百坛酒钱。 这场鉴酒会,反而成了“五粮液特卖现场”。在场的酒客们亲眼见证了酿造过程,对五粮液更加信赖。 “原来真是用五种粮食酿的,难怪叫五粮液!“ “工艺这么复杂,卖五钱银子还真不贵。“ “连京城的大掌柜都认可,还要专门订购,肯定是好酒!“ 当天,五粮液的销量不降反升,库存的酒很快被抢购一空。李大掌柜当场付了定金,约定一个月后取货。更有多家酒楼掌柜纷纷表示要增加订单。 待众人散去,武松这才有机会与兄长详谈。 “兄长,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今日真是险之又险。“武松感叹,“若不是你果断开放酒坊,恐怕难以收场。“ 金海笑道:“我也是半路上听说此事,急忙赶回来了。不过真金不怕火炼,咱们的酒确实好,不怕人检验。而且经过这么一闹,反而让更多人知道了五粮液的珍贵。“ 他望着酒坊里忙碌的工人,眼中闪着自信的光芒:“经过今日这一出,五粮液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响了。接下来,该考虑扩大生产了。“ 武松忽然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银票:“这是二龙山的赔偿,两千两银子。“ 金海惊喜交加:“二龙山?这是怎么回事?“ 武松便将上山结义的事细细道来。金海听后,更是喜出望外:“有了这笔钱,酒坊扩建就不愁了!明日我就让孙老把头去物色地皮。“ 夕阳西下,兄弟二人站在酒坊前,望着天边的晚霞。经过这场风波,五粮液不仅没有被打倒,反而名声大振。而金海开放酒坊的魄力,也赢得了众人的敬佩。 “明日擂台赛照常举行。“金海对郓哥吩咐,“而且要办得比以往更热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五粮液经得起任何考验!“ “是!“郓哥兴奋地应道,“我这就去准备!“ 这一仗,他们赢得漂亮。但金海知道,与西门庆、王霸的较量,还远未结束。不过此刻,他更愿意享受这来之不易的胜利。酒香袅袅,飘散在黄昏的空气中,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传奇的开始...... 第五十二章 共度鸳鸯浴 当晚,“金状元“后院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为了庆祝今日鉴酒会的胜利,也为了给武松接风洗尘,金海特意吩咐准备了丰盛的酒席。 院子里摆着三张大圆桌,正中一桌坐着金海、武松、潘金莲、赵大嫂、李大嫂、郓哥等核心人物,另外两桌则是酒坊和酒楼的骨干伙计。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白切鸡、桂花鸭子,当然少不了“金状元“的招牌馅饼和刚出锅的五粮液。 “来,今日第一杯酒,敬二弟凯旋!“金海举杯起身,满面红光。 武松连忙起身:“兄长太客气了。倒是兄长,今日在鉴酒会上的魄力,让小弟佩服!“ 众人纷纷举杯,一时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酒过三巡,武松开始讲述此次二龙山之行的经历。当他说到与鲁智深大战百余回合不分胜负时,众人都听得入了神。 “那花和尚果然名不虚传!“武松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一杆六十二斤的月牙铲,在他手中如同灯草一般。我们从校场东头打到西头,足足战了一百多个回合!“ 郓哥听得目瞪口呆:“一百多个回合?那得打多久啊?“ 武松哈哈大笑:“足足一个时辰!到最后,我们两人都是大汗淋漓,却越打越是痛快!“ 赵大嫂好奇地问:“那最后谁赢了?“ “不分胜负!“武松与金海碰了一杯,“最后我踢向他手腕,他弃铲抓住我的脚踝,两人相视大笑,就此停手。“ 金海赞叹道:“正所谓英雄惜英雄。能與这等豪杰结为兄弟,是二弟的缘分。“ 武松点头:“兄长说的是。那鲁智深虽然落草为寇,却是个真性情的汉子。我们当即在聚义厅前焚香盟誓,结为异姓兄弟。“ 说到这里,武松忽然看向金海,眼中带着几分探究:“说起来,兄长这些日子的变化,才真让小弟吃惊。不光是这酿酒的手艺,就连这身高......“ 金海心中一惊,连忙打断:“许是近来心情舒畅,生意顺遂,这身子也跟着长开了。“ 潘金莲在旁抿嘴笑道:“二叔说的是。你兄长这些日子,确实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李大嫂也附和:“可不是嘛!武大掌柜如今这气度,这见识,哪还像是从前那个卖炊饼的武大郎?“ 郓哥更是兴奋地说:“要我说,掌柜的这是开了窍了!以前是潜龙在渊,如今是飞龙在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夸保证金海的变化。金海表面含笑应酬,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宴至深夜,众人尽欢而散。武松因为明日还要当值,早早回房歇息去了。金海独自一人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心中思绪万千。 “按照《水浒传》的剧情,此时武松应该已经杀了西门庆,被发配孟州了。而现在,他不但好好的做着都头,还和鲁智深结拜了......“ 金海越想越是心惊。他清楚地记得,在原著中,武松正是因为为他报仇杀了西门庆,才被发配孟州,后来才会上二龙山,最终投奔梁山。可现在,他这个武大郎活得好好的,武松自然就不会去杀人,也不会被发配。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金海喃喃自语。 一方面,他当然不希望武松走上梁山好汉那条不归路。但另一方面,他又担心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算了,既然已经改变了历史,那就索性改变得彻底一些!“金海握紧拳头,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我要让武松堂堂正正地活着,更要让这''金状元''的招牌响彻天下!“ 想到这里,他转身走向书房。是时候再次使用那块神奇的玉牌了。 书房内,金海取出贴身收藏的玉牌。在烛光下,玉牌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纹路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了。 他又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千两银子。这些钱一部分是今日高大掌柜付的定金,一部分是这些时日擂台赛的收益。 “不知道这次会长高多少......“金海心中既期待又有些忐忑。 他将玉牌贴在银堆上,屏息凝神。很快,熟悉的吸力再次传来,银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形扭曲融化,最终消失不见。与此同时,一股比前两次更加汹涌的暖流从玉牌中涌出,瞬间席卷全身。 这次的痛苦比前两次都要强烈。金海只觉得浑身的骨骼都在发出“咔嚓“的声响,尤其是腿骨和脊柱,传来一阵阵剧烈的拉伸感。他咬紧牙关,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但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嗡,一声轻响,伴随着玉牌又闪烁三下微弱的红光,牌面出现一行小字:【纳银一千两,增益二寸】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暖流渐渐平息。金海缓缓睁开眼,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身体。 果然,裤腿又短了一截,衣袖也显得紧绷绷的。他走到墙边之前刻下的身高标记处一站——足足又长高了两寸!从之前的五尺(约1.61米),增长到了五尺二寸(约1.67米)! 在这个时代,这已经算是中等偏弱的身高了。更重要的是,他的四肢和五官也伴随着发生了改变,不是再那么短小局促。已经彻底摆脱了武大郎那个“三寸丁“的形象。 他走到铜镜前,镜中的自己果然又有了变化。身材也有些挺拔,肩膀更宽,腰身更结实,整个人看起来也顺当了。 “唉,终于......终于像个真正的男人了,这些天背负的压力太大啦。“金海摸着下巴,心中充满了喜悦。从穿越到现在,这一路走来,虽然结果令人喜悦,但是这一路的艰辛和坎坷,只有他自己清楚。 尤其是那种孤独,一个另类来到一个陌生世界的孤独,是周边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他不能交心,没有真正的朋友和爱人,永远也不能把自己的身世说给另一个人听。金莲不行,武松也不行。 虽然他们因为自己的变化而高兴,但是,他从他们的表情上还是能体会到一种不解,一种困惑。仿佛是一条浅浅的沟壑。 不是太深,但存在!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潘金莲的声音:“官人,水已经烧好了,你这趟清河一路奔波,满身都是汗臭,快来洗澡吧。“ 金海心中一动,应道:“这就来。“ 他推开房门,立刻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屋里雾气腾腾的,只见潘金莲正向一个大木桶里倒热水。浴桶又大又深,几乎快到金莲的胸部了。她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着红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娇媚。 “官人......“潘金莲抬头看着金海,过来给金海脱解衣服,突然愣住了,“你......你怎么又......高了?!“ 金海知道她是惊讶于自己身高的变化,笑着走上前,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怎么了?“ 潘金莲比划了一下,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官人,你这几日长得也太快了!都要比妾身高出一些了!“ 金海低头看着她娇俏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轻轻在她额头印下一吻:“这样不是更好吗?以后再也没有人敢笑你嫁了个''三寸丁''了。“ 潘金莲娇羞地低下头,心中却是甜滋滋的。确实,如果她的官人身材挺拔,气度不凡,任谁也想不到他曾经是那个人人嘲笑的武大郎。 “热水要凉了,官人快去沐浴吧。“潘金莲轻声催促。 金海却拉着她的手:“一起洗吧。“ 潘金莲先是一怔,随即俏脸飞红:“这......这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的?“金海笑着将她打横抱起,“你我夫妻,有何不可?“说着就将金莲抱到浴桶边放下。 浴室内,大木桶冒着热气,水面上飘着几片花瓣。金海开始为她解除衣衫。 “官人......“潘金莲羞得不敢抬头,却也没有拒绝。 衣衫尽褪,露出她雪白的肌肤。金海看着她娇羞的模样,不由得心神荡漾。他轻轻将她抱起,两人一起踏入浴桶。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潘金莲靠在金海结实的胸膛上,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这些日子,官人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不光是外貌,连性格也变得强势而温柔。 “官人......“她轻声唤道,“你变得妾身都快不认识了。“ 金海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自然是变坏了。“潘金莲嗔怪,抬头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以前哪里…哪里一起洗澡过,你现在变得又色又坏……只是......变得太快了,妾身总觉得像是在做梦。“ 金海心中一动,低头吻上她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说不尽的爱怜。 水波荡漾,氤氲的蒸汽中,两个身影渐渐交叠。潘金莲生涩地回应着,双手不自觉地环上他的脖颈。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已经完全接纳了这个全新的官人。 激战过后,潘金莲软软地靠在金海怀中,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 “官人......“她轻声喘息,“这些日子,你几乎天天都要......妾身担心你的身子......“ 金海闻言,不由得想起前世。那时的他是大学足球队的主力,身体素质极好。结婚后,有时出差回来,一晚上五六次也是常事。 “放心,“他轻抚着妻子的背,“你官人身体好着呢。“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想起了前世美丽的妻子。那个总是抱怨他出差太多,却又每次都在机场等他回来的女人。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是否已经走出了悲伤? “官人,你怎么了?“潘金莲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 金海猛然回神,勉强笑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潘金莲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轻声道:“官人可是想起从前的事了?说起来,自从你病愈之后,就很少提起从前了。“ 金海心中一惊,连忙掩饰:“都是些不开心的事,不提也罢。“ 他转移话题,轻轻将潘金莲抱起:“水凉了,我们回房吧。“ 夜深人静 回到卧房,潘金莲很快就沉沉睡去。金海却毫无睡意,他望着窗外的明月,心中百感交集。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数月,他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也真正把潘金莲当成了自己的妻子。但前世的记忆,却像一根刺,时时扎在心头。 世间安有双全法,不负前生不负今? “既然回不去了,那就只有好好在这里活下去。“他轻声自语,“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出个样子来!“ 他转头看着熟睡中的潘金莲,月光照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显得格外柔美。金海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心中涌起一股保护欲。 “不管未来如何,我定要护你周全。“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三更时分。金海吹熄烛火,轻轻躺下。明日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他,但现在,他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第五十三章 前世情缘 夜深人静,金海沉沉睡去。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时空,那个他曾经生活了二十八年的现代都市...... 绿茵风采 首都师范大学的足球场上,秋日的阳光洒在绿茵场上,泛起一片金黄。看台上座无虚席,一场备受瞩目的校际足球友谊赛正在激烈进行。身穿蓝色球衣的北理工队与身穿白色球衣的首都师范大学队战至酣处,比分暂时1:2。北京理工大学落后一球。 “传球!传给金海!“场边教练大声呼喊着,声音中带着急切。 只见一个身材挺拔、相貌英俊的年轻人在绿茵场上灵活地盘带着足球。他身穿10号球衣,身高约一米八,肩宽腰细,动作矫健如猎豹。浓密的黑发在奔跑中微微飘动,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正是大三学生金海。一个漂亮的马赛回旋晃过防守队员,紧接着一记精准的直塞球,助攻迅速插上来的队友破门得分。 看台上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在人群中,两个个特别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她们是首都师范大学美术系的系花林丽和李雪,林丽今天是被闺蜜李雪硬拉来看球的。林丽长得酷似年轻时的高圆圆,拥有一张精致的娃娃脸,皮肤白皙如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如同会说话般灵动。她身穿一袭淡蓝色的连衣裙,更衬得气质出众。虽然对足球一窍不通,但她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那个10号球员吸引。 “雪儿,那个10号是谁啊?“林丽轻声问道,声音清脆悦耳,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球场。 李雪笑着回答:“那是北理工的队长金海,听说还是他们系的系草呢。怎么,看上人家了?“ 林丽俏脸一红,宛如初绽的桃花:“别胡说,我就是觉得他踢球的样子挺帅的。“ 这时,金海再次得球。他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绿茵场上驰骋。阳光照在他汗湿的头发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连续过掉两名防守队员后,在禁区外突施冷箭,足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挂球门死角。 “球进了!太漂亮了!“全场沸腾。 林丽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鼓掌,美目中闪烁着欣赏的光芒。这一刻,那个在绿茵场上挥洒汗水的英俊身影,深深地印在了她的心里。 最终,北理工以3:2战胜了对手。金海独中两元,并贡献一次助攻,成为全场最耀眼的明星。 缘定三生 比赛结束后,李雪拉着林丽来到学校附近的一家装修别致的餐厅。 “今天我请客,庆祝我们师大虽然输了比赛,但我们的系花好像找到了意中人。“李雪打趣道,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丽嗔怪地拍了她一下:“你再胡说,我就不理你了。“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两人说笑间走进餐厅,却意外地发现北理工足球队也在这里庆祝胜利。更巧的是,金海就坐在离她们不远的位置。此时的他换上了一件简约的白色衬衫,更显得干净利落,阳光帅气。 “哇,这么巧!“李雪兴奋地低呼,悄悄捏了捏林丽的手。 林丽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她注意到金海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目光与林丽相遇时,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眼神温暖而真诚。 李雪是个机灵鬼,立即抓住机会:“走,我们去跟他们打个招呼。毕竟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 不等林丽反对,李雪已经拉着她走到了北理工队员的桌前。 “恭喜你们赢得比赛。“李雪落落大方地说,“我们是师大的,今天特意来观摩学习。“ 金海礼貌地站起身,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谢谢。其实师大队踢得也很不错,特别是他们的防守很有章法。“ 他的目光转向林丽,眼中带着欣赏:“这位是?“ “这位是我的闺蜜林丽。“李雪适时地介绍,“她可是我们师大美术系的系花哦!“ 林丽的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轻轻瞪了李雪一眼,然后对金海微微一笑:“你好,我叫林丽。“ 金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很高兴认识你们。如果不介意的话,一起坐吧?我们正好在讨论下一场比赛的战术,或许你们能给我们一些建议。“ 就这样,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因为一场足球赛,在一家小小的餐厅里相遇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两人之间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相知相恋 随着交往的深入,金海和林丽发现彼此有着惊人的默契。金海喜欢林丽的温婉聪慧,欣赏她对艺术独到的见解;林丽则被金海的阳光上进所吸引,更感动于他细腻体贴的一面。 他们一起在图书馆自习,金海复习他的市场营销,林丽则专注她的美术史论。有时林丽会悄悄画下金海认真学习的侧脸,那些素描成了她最珍贵的收藏。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798艺术区看展。林丽耐心地为金海讲解每幅作品背后的故事,金海则会细心地记下林丽喜欢的画风,在她生日时送上一份惊喜。 “你知道吗?“有一次在看完画展后,林丽轻声对金海说,“你让我想起了文艺复兴时期的多纳泰罗雕塑——线条硬朗,却蕴含着温柔的力量。“ 金海笑着握住她的手:“那你就是波提切利笔下的维纳斯,美丽而不食人间烟火。“ 这样的对话常常让两人相视而笑,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起来。 毕业后,林丽凭借优异的成绩和出色的作品集被北京四中录用,成为一名美术教师。而金海则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他放弃了考研的机会,选择了进入五粮液集团工作。 “你真的想好了吗?“林丽担忧地问,秀眉微蹙,“以你的成绩,考研完全没问题。“ 金海握着她的手,目光坚定:“我想早点工作,为我们将来打算。五粮液是个很好的平台,我相信在那里也能闯出一片天地。“ 虽然分隔两地,但他们的感情却没有因为距离而变淡。金海每个月都会坐高铁去北京看望林丽,每次都会带上她最爱吃的零食和最新出版的艺术书籍。 有一次,金海因为筹备一个重要项目,连续两个月没能去北京。林丽虽然理解,但心里难免失落。没想到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她批改完学生作业正准备休息时,接到了金海的电话。 “丽丽,能到窗边来一下吗?“金海的声音带着神秘的笑意。 林丽疑惑地走到窗边,只见楼下用蜡烛摆成了一个巨大的心形,金海就站在心中央,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在烛光的映衬下更显英俊挺拔。 “你怎么来了?“林丽惊喜地叫道,连忙披上外套跑下楼。 “我想你了。“金海深情地说,将玫瑰花递到她手中,“这两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所以项目一结束就坐最近的一班高铁过来了。“ 林丽扑进金海的怀抱,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古龙水香味,眼眶湿润:“傻瓜,这么远跑来,多累啊。“ “为了见你,再远都值得。“金海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周围的学生和老师都被这浪漫的一幕打动,纷纷鼓掌祝福。月光下,两人的身影紧紧相拥,宛如一幅动人的画卷。 终成眷属 经过四年的爱情长跑,金海在五粮液集团表现出色,被破格提拔为大区销售副总监,成为公司最年轻的中层管理者。而林丽也凭借独特的教学方法和深厚的艺术造诣,成为了北京四中的骨干教师,她指导的学生多次在国内外美术比赛中获奖。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里,金海包下了他们初次相遇的那家餐厅,精心策划了一场求婚。他特意请来了双方的亲朋好友,还秘密联系了林丽的学生,准备给她一个惊喜。 当林丽在李雪的陪同下来到餐厅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整个餐厅布置得浪漫而温馨,墙上挂满了他们这些年的合照,每一张都记录着他们爱情的点点滴滴。最让她感动的是,餐厅中央展示着她这些年来的画作,从最初的素描到最近的水彩,金海都细心收藏着。 金海身穿量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更显得肩宽腰细,气质非凡。他手捧一枚精致的钻戒,单膝跪地:“丽丽,从第一次在足球场上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这些年来,你的笑容是我最大的动力,你的支持是我最坚强的后盾。你就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值得我用一生去欣赏和守护。嫁给我好吗?“ 林丽泪流满面,她今天穿了一袭白色连衣裙,宛如仙子下凡。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用力点头:“我愿意!“ 在场的亲朋好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李雪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终于修成正果了!我就知道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时,一群学生捧着林丽这些年的教学成果走上台来,齐声说道:“林老师,祝您幸福!“ 这个意外的惊喜让林丽再次泪目,她没想到金海连她的学生都请来了。 婚礼在北京和宜宾各办了一场,盛况空前。金海的足球队友们组成了一支特别的迎亲队伍,在婚礼现场表演花式足球,把气氛推向了高潮。林丽的学生们则送上了一幅集体创作的油画,画中是金海和林丽在足球场上初次相遇的场景。 婚后的生活甜蜜而充实。金海凭借出色的业务能力,在五粮液集团如鱼得水。林丽则继续着她热爱的教育事业,深受学生爱戴。他们在北京买了一套公寓,林丽亲自设计装修,把家布置得温馨雅致。 每当周末,他们就会一起去爬山、看电影,或者就在家里腻在一起。金海会为林丽下厨,虽然手艺一般,但林丽总是吃得津津有味。林丽则会为金海挑选合适的衣服,把他打扮得更加帅气迷人。有时候,林丽会支起画架,为金海画肖像;金海则会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享受这温馨的时光。 朋友们都说他们是天生一对。金海的英俊潇洒配上林丽的美丽温柔,简直就是现实版的王子与公主。更重要的是,他们彼此深爱,相互扶持,在事业和生活中都是最佳搭档。 在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金海搂着林丽站在阳台上,望着北京的万家灯火。 “知道吗?“金海轻声说,“每次看到你教学生画画时的专注神情,我就觉得特别幸福。“ 林丽靠在他怀里,嘴角带着甜蜜的微笑:“那你知不知道,每次听你谈起工作时的神采飞扬,我就特别为你骄傲。“ 两人相视而笑,在星光下交换了一个深情的吻。这一刻,时光仿佛静止,只剩下相爱的心跳声在夜色中轻轻回荡。 第五十四章 梅花三弄 最终走到走廊里才松开了手,此刻拍了拍手掌,凌霜十分吃痛的捂着耳朵,有些怒气冲冲的盯着凌冰。 “修真之人谁不是历经艰辛,你就当是自己的磨练吧。”顾清黯然道。 他正站在影城门口,上身穿着浅蓝色亚麻质长袖衬衫,看上去比平时更为休闲和柔软,同时又很符合他内在的气质。他身边此时并没有站着许光远。他像是受到了某种暗示,正好朝着陆城走来的方向转过头来。 不然的话,程老爷子那个不要脸的,还想着,把程行云换成其它人。 为了这个前驸马留下的唯一血脉。为了给宋家一个交代。六姐姐不可谓不用心良苦。 一直沉浸的房屋里面终于迎来了新的的变化,不知不觉的悄然发生着,就连周围的人也没有感觉到。 韩薇儿紧咬着下唇,好看的丹凤眼底闪过一抹倔强,不试过怎么知道自己行还是不行!她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刚要抬脚朝摊主走去,却见一个玄衣长袍手握白玉笛的清瘦男子已经到了摊位前,不疾不徐的拿起摊主的一个花灯。 站在葫芦之上的千叶大呼一口气,方才的时机若是岔了半分,这巨大的手掌可就要将自己压成肉泥了。虽然不相信眉山真的会置自己于死地,可是那气势,也会让人胆寒。 冰龙叹气道“但愿吧。”说完便静静的盯着天空中只被一条铁链缠绕住的铁球。 原来,青狮白象作为两位菩萨的坐骑,虽然菩萨平时很少用到他们,但是该有的礼数还必须要有,菩萨在场的时候,他们决不能以人形示人,这就是佛家的等级。 狄仁杰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心中其实明白,那个死士不可能是李浩的人,李浩还没那么蠢,在自家饭店里下毒害人,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张子元愣了一下,随后想起张远航确实给他安排了两位英雄级的元素生物,这就是其中之一吗? 更是全身骨头和血肉震动,丝丝潜力从骨髓、从血肉当中被震动激发而出,使得自身修为,竟多多少少的增加了一些。 “这是我们老大给你的,多谢你今天救他一命!”一个留着及肩长发,穿着皮外套的青年向清风递来一塌钞票。 “好说好说,到时候看我不灌死你!就此别过!”程处默也拱手还礼。 清风听后便向身旁的秦老道请示起来,这一路上他都称呼对方为大伯,以掩饰两人的身份。 已经不知喝了多少杯,陈奥和赵德昌开始有些微醺,浑身轻飘飘暖洋洋的,话头也是越来越多。 看到这男子的瞬间,联合上富士山,想起系统曾经的爆表名单,姬考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将这男人认了出来。 陈奥朝她瞪了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就算是萧水仙故意整他,自己又能怎么样呢? 但是未来的几年后,两家的恩怨即使普通人都知道了,甚至,两家艺人的粉丝都被影响到,隐隐有了敌视的心理。 林苏有些心不在焉的点了下头,自言自语道:“这个不见得是好事。”皇上的喜爱在后宫之中向来是双刃剑,对于林苏来说,皇上对她要喜欢,可是绝对不能够喜爱到这种程度。 罗轻容在床上趴了几日,而梁元忻不论有多忙,每日都准时赶到侯府陪罗轻容用晚饭,并帮她换药,一时间太子夫妻情深的议论也传遍了街头巷尾,梁元忻也不以为然,左右宠爱正妻,不会有御史跳出来指责什么。 胳膊横过他的腰肢,将头埋在他的脖颈处,似乎一切不曾改变过一般,而身旁的人似乎是有意识一般,将下巴抵住她的脑袋。 红树林庄园,在能工巧匠四鬼的努力下建设的非常漂亮。尤其是热带风景林和上千种鲜花的花圃,令回到家里的常林惊喜的挪不动脚步。 无数的能量丝线从身体中划过,那个异能者顿时被分尸,身体变成了千百段,落到了水牢之中的海水中,顿时将大片的海水染成了血红色。 粮车的队伍此时早已停了下来,后队虽然并不知晓前方的讯息,却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气氛弥漫开来,西州府兵下意识的渐渐靠拢,唯有那五百骑兵却仿佛无知无觉,依然保持着原先的队形。 “司少这是笑话我的厨艺么?”嘴角的冷笑冻结,龙钰泽眼神‘阴’冷道。 众人都点了点头,然后两人一组消失在了远处。对于这些九阶的强者来说,清理掉那些巡逻的鱼人是很轻松的事情,因此也没有人会有异议。 木克土,即便不是攻击性的玉符,长春符对巨型蚯蚓造成的伤害也是不可忽视的。 然即便他们不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又和那杀千刀的拉皮条的有什么差别? 而因为她们的入学,让旁边青山男校的学生感觉到活动空间被压缩,对她们颇有微词,两方发生争吵自然不可避免。 昨日在大相国寺祈福,因着景芝与沈初雪都没去,洛娉妍特意多求了几张平安符,今日特地给舅舅舅母还有表姐送来,不想行至半路,马车竟然停了下来。 第五十五章 妻子的心愿 周日清晨,金海夫妻二人按计划而行。 崂山素有“海上第一名山“的美誉。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上行,蔚蓝的海岸线在远处若隐若现。到达山门后,两人选择徒步登山,沿着石阶一路向上。 “你看那边的岩石,“林丽指着远处一块形似老人的巨石,“像不像一位得道高人在打坐?“ 金海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不禁赞叹:“确实很像。难怪自古以来崂山就是道教圣地,这里的每一处景致都透着仙气。“ 山路两旁古木参天,偶尔能听到清脆的鸟鸣。林丽不时停下脚步,用手机拍下沿途的风景。在一处观景台上,她支起画架,快速勾勒起远处的山海景色。 “要不要我给你画幅速写?“林丽笑着问金海。 金海欣然同意,靠在栏杆上摆了个自然的姿势。阳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林丽手中的画笔飞快地舞动,不一会儿,一个栩栩如生的形象就出现在画纸上。 “画得真好。“金海走近细看,“把我画得比本人还帅。“ 林丽俏皮地眨眨眼:“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个丑八怪。“…… 太清宫许愿 继续向上攀登,两人来到著名的太清宫。这座始建于西汉时期的道观庄严肃穆,香火鼎盛。穿过重重殿宇,他们来到后院,一眼就看到了那棵传说中的许愿树。 这是一棵至少有五百年树龄的古银杏,树干粗壮得需要三人合抱。此时正值深秋,金黄的银杏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一把巨大的金色华盖。更令人惊叹的是,整棵树的枝桠上都系满了红色的许愿符,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像极了无数只翩翩起舞的红蝶。 “好美啊!“林丽忍不住惊叹,“这么多许愿符,该有多少心愿在这里许下。“ 一位身着道袍的老道士正在树下打坐,见两人驻足观赏,便起身走了过来。 “二位施主可是要许愿?“老道士慈眉善目,声音温和。 林丽点点头:“请问道长,许愿需要哪些仪式呢啊?“ 老道士捋着长须笑道:“心诚则灵。这棵许愿树已有五百余年历史,见证了无数善男信女的虔诚心愿。只要心存善念,诚心许愿,自会得到上苍庇佑。“ 林丽已经被树上密密麻麻的许愿符吸引,她仔细看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符牌,上面写着:“愿家人平安健康“。 “我们也许个愿吧。“她拉着金海的手,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 老道士引他们来到一旁的案几前,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和红色的许愿符。 “请二位各自写下心愿,切记要心无杂念,诚心诚意。“ 金海和林丽相视一笑,各自取过一张许愿符。林丽略一思索,便提笔写下心愿。金海则是沉吟片刻,才郑重落笔。 写好后,老道士指导他们将许愿符系在树枝上。 “要系在向阳的枝头,“老道士说,“这样心愿才能得到阳光的滋养,早日实现。“ 金海选了一根较高的树枝,小心地将两人的许愿符系在一起。红色的符牌在金色的银杏叶间格外醒目,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系好许愿符后,金海好奇地问:“你许了什么愿?“ 林丽神秘地笑笑:“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金海轻声道:“那好吧,愿你心想事成,美梦成真!“ 其实他刚才已经偷偷地看了一眼林丽的祝愿符——愿林丽和金海二人百年好合,并早日有个健康的宝宝。 老道士在一旁看着这对恩爱夫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二位施主情深意重,定能心想事成。“ 离开太清宫后,两人继续向山顶进发。越往上走,风景越是壮丽。在一处突出的观景台上,可以俯瞰整个海湾,海天一色的景致令人心旷神怡。 “这里真美。“林丽靠在栏杆上,任山风吹拂她的长发,“感觉所有的烦恼都被吹散了。“ 金海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等我们老了,就在崂山脚下买个小院子,每天都可以来看日出日落。“ “那你要答应我,“林丽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直在一起。“ “我答应你。“金海郑重地说,“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两人手牵手站在山顶,看着太阳缓缓沉入海平面。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天地间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今天许的愿,一定会实现的。“林丽轻声说。 金海握紧她的手:“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下山的路上,两人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未来的规划。金海驾车驶上高速公路,林丽坐在副驾驶座上,若有所思。 “你说,要是生个女儿,会不会像我?“林丽憧憬地问。 “像你最好,“金海温柔地看了她一眼,“像你一样漂亮,一样有才华。“ “那要是儿子呢?“ “那就像我,“金海笑道,“像我一样帅气,一样会踢足球。“ “可不能像你,你长得跟熊大似的” 两人都被逗笑了,车内洋溢着幸福的气氛。林丽开始规划起婴儿房的布置:“我要在墙上画满卡通图案,还要准备一个画架,等孩子大一点,就可以教我画画了。“ “还要准备一个小足球,“金海补充道,“我要教他踢球,将来也当个足球明星。“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出现异常。一辆货车不知何故突然减速,金海急忙踩下刹车。然而更可怕的是,后方一辆重型卡车显然来不及反应,以极快的速度直冲而来。 “小心!“金海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 巨大的撞击力从后方传来,金海感觉整个车身都在剧烈震动。他下意识地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扑向副驾驶座的林丽,用身体将她护在身下。 “林丽!“他惊叫一声,用最后的力气将林丽搂在怀里。…… “啊!大郎!” 窗外月色正明,身边的潘金莲被他的动静惊醒,睡眼惺忪地问:“官人,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金海怔怔地看着四周,古色古香的卧房,雕花木床,锦缎被褥...这里是大宋,是阳谷县,是“金状元“酒楼的后院。 原来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那场车祸,那个他舍命相护的林丽,那些对未来的憧憬...都只是梦中的场景。而她紧紧搂住的不是林丽而是金莲。 “没...没事。做了一个梦,可能是最近麻烦事情太多了,心情紧张弄的“,金海勉强平复呼吸,“你继续睡吧。“ 潘金莲温柔的将金海搂在怀里,最柔软的地方贴近金海的脸颊,一手轻轻的抚摸金海的头发。 金海却再也无法入眠。等金莲再次睡熟后,他慢慢的移开金莲的手臂,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窗边。皎洁的月光洒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 泪水不知不觉地滑落。穿越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对过去的思念。他想念林丽,想念那个与他相知相守的现代女性;想念父母,不知道二老现在过得怎么样;想念那个他生活了二十八年的世界。 “回不去了...“他轻声自语,声音哽咽。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金海想起梦中最后那一刻,他奋不顾身地护住林丽的情景。那是他内心最真实的反应——即便在梦中,他也愿意用生命去保护她。 可是现在呢?他不仅娶了潘金莲为妻,还与李瓶儿有过一夜缠绵。这是不是对林丽的背叛?虽然身处不同的时空,但他内心深处始终觉得自己还是那个金海,那个与林丽许下终生誓约的男人。 “丽丽,你在哪儿呢?你过得还好吗?……对不起,林丽...“他对着虚空默默忏悔,虽然知道那个世界的林丽永远也听不到。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三更天了。金海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必须面对现实。无论多么思念过去,他都回不去了。现在的他是武大郎,是潘金莲的丈夫,是“金状元“的掌柜。 他回头看了眼床上熟睡的潘金莲。这个曾经在《水浒传》中命运悲惨的女子,如今是他的妻子。虽然起初只是机缘巧合,但这些时日的相处,让他对她产生了真挚的感情。 还有李瓶儿...那夜的缠绵虽然是个意外,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那个聪慧美丽的女子也动了心。 “我到底是谁?“金海痛苦地抱住头。 是那个现代的金海,还是这个古代的武大郎?是两个女人的丈夫,还是辜负了真心的负心人? 月光静静流淌,没有人能给他答案。金海知道,他必须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继续活下去,带着对过去的思念,和对现在的责任。 只是,那个在许愿树下与林丽交换的誓言,将永远留在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成为一段无法磨灭的记忆。 而金莲却并未真的睡着,她在大郎的梦中听到了“林丽”两个字,是一个人名吗?林丽又是谁呢? 身边的这个人,自己的丈夫,自己曾经极度厌恶的武大郎,就像一个谜,似乎隐藏了太多的秘密。 第五十六章 赶走豺狼遇虎豹 西门府的花厅内,烛火通明,一场奢华的夜宴正在进行。厅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的桌椅精雕细琢,苏州的绣屏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花鸟图案,景德镇的青花瓷器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龙涎香的混合气味,丝竹之声悠扬悦耳,八名歌姬在厅中轻歌曼舞,彩袖翻飞。 西门庆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绛紫色锦袍,袍角用金线绣着祥云纹样,腰系羊脂白玉带,满面红光。他亲自执壶,为主位上的贵客斟酒。主位上坐着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年轻公子,面色苍白,眼带浮肿,身穿一袭宝蓝色织金缎袍,腰间佩着一块价值连城的和田玉佩,正是当朝太尉高俅的义子高衙内。他身旁坐着陆虞侯,此人面色阴沉,一双三角眼不时闪过精光,穿着深青色官服,显得格外肃穆。 往事重提 酒过三巡,高衙内已有几分醉意,他长叹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说来惭愧,本衙内这些日子实在是郁闷难当,整日里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西门庆连忙赔笑,又为他斟满一杯:“衙内何出此言?以衙内的身份地位,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你烦心?莫非是朝中有什么变故?“ 高衙内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朝中之事,自有我义父打理。是本衙内私事...你们可知道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 王霸忙道:“可是那位号称''豹子头''的林教头?听说武艺高强,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在东京很有些名气。“ “就是他!“高衙内咬牙切齿,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酒杯,“前些时日,本衙内在东岳庙上香,偶遇他的妻子张氏。那妇人确实有几分姿色,虽已是人妻,却别有一番风韵。本衙内不过是想请她过府一叙,谁知那林冲竟敢对本衙内无礼!“ 陆虞侯在旁阴明一笑,捋着胡须道:“衙内不必动怒,那林冲不是已经被发配沧州了吗?听说在野猪林还差点送了性命。“ 高衙内冷哼一声,面色更加阴沉:“发配又如何?那张氏也是个不识抬举的。本衙内第二次去找她,好言相劝,许她荣华富贵,她竟然...竟然自尽了!“他说到这里,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真是晦气!白白浪费了本衙内一番心意!“ 西门庆与王霸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忙劝道:“衙内何必为这等不知好歹的妇人生气?天下美女多的是,改日我为您物色几个绝色佳人便是。要说这阳谷县,虽是小地方,却也是人杰地灵,出美人的好地方。“ 阳谷之行 陆虞侯见高衙内心情不佳,便岔开话题,亲自为他换了个新酒杯:“衙内,我听说这阳谷县最近热闹得很,有个什么酒神擂台赛,还有一种叫''五粮液''的美酒,味道很是特别,这才特意请您来散散心。这五粮液据说与寻常酒水大不相同,醇香浓郁,回味悠长。“ 高衙内这才稍稍展颜,把玩着新换的玉杯:“也罢,整日在东京也闷得慌。那些歌姬舞女,看来看去都是那些花样,实在无趣。这五粮液当真如你所说那般神奇?“ 王霸连忙接话,满脸堆笑:“回衙内的话,这五粮液确实与众不同。味道醇厚,香气独特,饮后余香绕喉,三日不绝。就是价格贵得离谱,一坛要一百文呢!寻常人家一个月的开销,也就买得起一坛酒。“ 西门庆笑道,眼中闪着精光:“衙内若是感兴趣,明日我们就去那''金状元''酒楼见识见识。他们那擂台赛很是热闹,每日里人山人海,还能看到不少有趣的人物。更有意思的是,那掌柜的武大郎,原本是个卖炊饼的三寸丁,最近不知得了什么机缘,不但长高了不少,还变得精明能干,把这酒楼经营得风生水起。“ 虽然不愿意提及那个让他压根痒痒的“三寸丁”,但是为了迎合高衙内,西门庆也只能实话实说。 李瓶儿献艺 就在这时,西门庆击掌三声,屏风后转出一个窈窕身影。穿着一袭水绿色罗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外罩一件鹅黄色绡纱比甲,更显得身段婀娜。她梳着朝云近香髻,插着一支点翠碧玉簪,耳垂上戴着珍珠耳坠,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晃。腰间系着一条杏色丝绦,更衬得腰肢不盈一握。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容貌: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若涂朱。肌肤白皙如玉,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步履轻盈,举止优雅,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虽是素面朝天,却更显天生丽质。 “瓶儿,快来给衙内斟酒。“西门庆吩咐道,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李瓶儿盈盈一礼,执起酒壶为高衙内斟酒。她手指纤长白皙,动作优雅从容。高衙内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见到李瓶儿的瞬间顿时直了,手中的玉杯“啪“的一声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桌,浸湿了他华贵的衣袍。 “这...这位是...“高衙内直勾勾地盯着李瓶儿,连洒了的酒都顾不上,整个人都呆住了。 西门庆眼中闪过一抹得色,故作淡然:“这是贱内。瓶儿,还不快给衙内见礼。“ 李瓶儿微微蹙眉,显然对高衙内的失态颇为不悦,但还是依礼福了一福,声音清冷:“见过衙内。“ 高衙内连忙起身还礼,一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李瓶儿的脸,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目光炽热:“想不到...想不到阳谷县这等小地方,竟有如此绝色。便是东京城里的花魁娘子,也比不上瓶儿姑娘的万一。“ 陆虞侯在旁察言观色,已知高衙内心思,便笑道:“久闻瓶儿姑娘才艺双全,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不知可否为我们弹奏一曲,以助酒兴?“ 西门庆立即吩咐:“瓶儿,去取你的琵琶来。今日衙内大驾光临,你可要好好表现。“ 李瓶儿心中不悦,却不敢违抗。不多时,她抱着一把紫檀木琵琶回到厅中,轻拨琴弦,试了试音,便唱起一曲《菩萨蛮》。她的歌声清越动人,如泣如诉,在夜空中回荡。玉指轻拢慢捻,弦音婉转,时而如溪流潺潺,时而如珠落玉盘。高衙内听得如痴如醉,整个人都呆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毒计暗生 一曲终了,高衙内方才回过神来,拍案叫绝,激动得站起身来:“妙!妙啊!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瓶儿姑娘真是才貌双全!这般才情,这般容貌,便是在东京也是难得一见!“ 西门庆与王霸交换了一个眼神,故作叹息,摇头晃脑:“可惜啊可惜...“ 高衙内疑惑地问,目光仍不离李瓶儿:“西门兄可惜什么?“ 王霸接口道,满脸谄媚:“说起来,我们阳谷县最美的女子,还不是瓶儿姑娘。“ 高衙内顿时来了兴趣,终于将目光从李瓶儿身上移开:“哦?还有比瓶儿姑娘更美的女子?“ 西门庆阴阴一笑,凑近高衙内耳边:“衙内,明日我们在金状元就能见到,“ “就是卖五粮液的那家?“高衙内挑眉。 “正是。“西门庆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那酒楼的掌柜武大郎,原本是个卖炊饼的三寸丁,不知走了什么运,最近突然长高了不少,还开了这家酒楼。更奇怪的是,他还酿出了这五粮液。“ 陆虞侯好奇地问,也凑了过来:“这与他何干?“ 西门庆冷笑道,眼中闪过嫉恨之色:“关键是他的妻子潘金莲,那才真是天仙下凡。柳眉杏眼,肤若凝脂,更难得的是那一身风流韵味,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说起话来似黄莺出谷,啧啧...“ 高衙内听得两眼放光,呼吸都急促起来:“比瓶儿姑娘还美?“ 西门庆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瓶儿一眼,故意提高声调:“瓶儿是清丽脱俗,那潘金莲却是妩媚动人,各有千秋。瓶儿如同空谷幽兰,清雅高洁;那潘金莲却似盛放牡丹,艳丽无双。若论容貌,或许在伯仲之间;若论风情,潘金莲更胜一筹。“ 王霸添油加醋,唾沫横飞:“可不是嘛!一个卖炊饼的,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娶到这样的娇妻。要我说,这等美人,合该配衙内这样的贵人。那武大郎要才无才,要貌无貌,实在是暴殄天物。“ 高衙内被说得心痒难耐,却又故作矜持,整理了一下衣袍:“此等小民之户,本衙内岂能...“ 陆虞侯最懂高衙内心思,笑道:“衙内不比计较,见面便知,明日我们去那酒楼见识见识便是。若是真如西门兄所说,再作计较不迟。以衙内的身份,想要个把妇人,还不是易如反掌?“ 高衙内沉吟片刻,把玩着手中的玉杯,忽然笑道:“说起来,那林冲的妻子也是个美人,可惜性子太烈。不知这潘金莲...“ 西门庆立即会意,谄媚地说:“衙内放心,那潘金莲与张氏不同。我见过几次,最是个知情识趣的。只是那武大郎看得紧,平日里难得一见。不过明日擂台赛,她必定会在酒楼帮忙,到时衙内就能一睹芳容了。“ 高衙内眼中闪过势在必得的光芒,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既然如此,明日就去会会这个潘金莲。“ 定计嫁祸 酒宴继续,高衙内却已经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西门庆描述的潘金莲。他忽然问道,目光炯炯:“西门兄,那武大郎可有什么把柄?若是能抓住他的把柄,事情就好办多了。“ 西门庆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阴险地笑道:“不瞒衙内,这武大郎最近可是得罪了不少人。他那五粮液卖得贵,抢了很多人的生意。被他抢了生意的商户,都恨不得他倒霉。若是衙内想要整治他,易如反掌。“ 王霸叹了口气道:“可是武大郎有个弟弟,武松武二郎,乃是我们阳谷县的打虎英雄,传说三拳两脚就打死一直斑斓猛虎。要凭武艺可能不比那林冲差,衙内可要小心,偷鸡不成反失米啊。” “喔,那有怎样,不还是被发配了吗?”高衙内摸摸屁股,被林冲踢得那个地方还隐约的痛。 西门庆和王霸相视而笑,他们计划好的嫁祸之计成功了。 四人举杯共饮,各怀鬼胎。烛光下,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宛如择人而噬的鬼魅。李瓶儿在旁听着他们的毒计,心中五味杂陈。她虽然对金海又爱又恨,但更不愿看到又一个女子落入高衙内的魔掌。可是面对权势滔天的高衙内,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做什么?她轻轻拨动琵琶,弦音凄婉,仿佛在诉说着无奈与悲凉。然而在喧嚣的酒宴中,这微弱的弦音很快就被淹没,无人理会。 第五十七章 高衙内遇上潘金莲 鉴定会的反败为胜,证明了“五粮液”的品质,也为金状元再次产生了爆炸式宣传效应。如同在阳谷县投下了一颗惊雷,让“金状元“酒楼的名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日清晨,酒楼门前早已人山人海,比往日更加热闹。前来参加酒神擂台赛的人群从酒楼门口一直排到街尾,少说也有七八百人,看热闹的更是不计其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郓哥站在擂台上,敲响铜锣,声音洪亮:“酒神擂台赛继续开赛!今日第一组二十人,请上台!“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经过昨日的鉴定会,人们对五粮液的品质再无怀疑,参赛的热情更加高涨。 擂台盛况 擂台上,二十条汉子各就各位。今日的参赛者明显比往日更多了些外地人士,其中不乏一些看起来身手不凡的江湖人物。金海站在二楼雅间,透过窗棂观察着擂台上的情况,眉头微蹙,看了金状元已经成为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聚集着各方人士。 “掌柜的,今日来参赛的人比往日多了两倍不止。“孙老把头站在金海身后,语气中带着兴奋,“我瞧着其中有不少生面孔,外地人越来越多啊。“ 金海点点头,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人群:“昨日鉴定会太过招摇,难免会引来许多外地游客。让伙计们多加小心,别惹事端。“ 此时,西门庆一行人悄然出现在酒楼对面的一处茶肆二楼。这个位置正好可以清楚地看到擂台全景,又能观察到酒楼内的动静。 高衙内不耐烦地摇着折扇:“那潘金莲怎么还不出来?本衙内可没耐心在这里干等。“ 西门庆赔笑道:“衙内稍安勿躁,那潘金莲平日里都会在酒楼帮忙,今日必定会现身。不如先让陆虞侯上台参赛,制造些动静,引她出来。“ 陆虞侯会意,阴明一笑:“衙内放心,属下这就去会会那五粮液。“ 陆虞侯登场 擂台上,第一组比赛刚刚结束,只有二人勉强喝满二斤,无人达到三斤的标准。第二组二十位挑战者已经分别挤座,郓哥正要宣布第二组上台,忽见一个身影轻飘飘地跃上擂台,正是陆虞侯。 “且慢!“陆虞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在下也想试试这五粮液的滋味。“ 郓哥打量了一下来人,但见此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面色阴沉,双目精光内敛,身穿一袭深青色劲装,显然不是寻常酒客。他不敢怠慢,忙道:“这位好汉请稍安勿躁,参加比赛还要去队伍后边排队。第二组的二十位已经就位了“ 陆虞侯却摆手道:“不妨事,我就站在这里用酒坛喝吧,。“ “用酒坛喝?好家伙!可以啊,让他喝,让他喝”,下边看热闹的人群起哄的喊着。郓哥向金海这边望来,金海知道来者非凡,示意郓哥同意。郓哥只能在酒坛堆里取五粮液递给陆虞侯。 准备妥当,“嘡啷”一声锣响宣布比赛开始。二十位选手急忙端起酒碗开始挑战。 而陆虞侯不紧不慢,拍开第一坛泥封,也不用碗,直接捧坛而饮。但见他喉结滚动,酒水源源不断流入喉中,不过片刻功夫,一坛酒已经见底。其他选手有的连一碗酒还没有喝完。 “好!真快!“台下爆发出阵阵喝彩声。 陆虞侯面不改色,又拍开第二坛。这一次他喝得更快,酒水如长鲸吸水般涌入喉中,一滴未洒。当他开始喝第三坛时,连郓哥都看得目瞪口呆。 三坛酒下肚,陆虞侯这才放下酒坛,抹了抹嘴角,淡淡道:“记录吧。“ 郓哥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喊道:“六斤!这位好汉喝满六斤!获得月赛资格!“ 高衙内寻美 就在陆虞侯在台上大展身手之时,高衙内在西门庆的陪同下,悄悄溜进了酒楼内部。酒楼今日格外繁忙,伙计们穿梭往来,无人注意到这两个不速之客。 “衙内请看,“西门庆指着酒楼内部的布置,“这武大郎确实有些本事,把这酒楼经营得井井有条。“ 高衙内却无心欣赏,一双眼睛不停地在人群中搜索:“那潘金莲到底在哪?本衙内都快把整个酒楼找遍了。“ 此时,潘金莲正在后院的账房内核对账目。自从昨夜听到金海在梦中呼喊“林丽“这个名字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她反复思索,阳谷县内外从未听说过有叫林丽的女子,这让她心中充满了疑问。 “娘子,前头擂台赛正热闹呢,您不去看看?“赵大嫂轻声问道。 潘金莲摇摇头,叹了口气:“今日心情不佳,不想见人。你去前头帮忙吧,我在这里清静清静。“ 赵大嫂应声退下。潘金莲放下账本,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盛开的桂花,心中百感交集。自从金海病愈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但长高了,连性格也变得沉稳睿智。这本是好事,可那个梦中出现的陌生名字,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再起波澜 前头擂台上,陆虞侯见潘金莲迟迟不现身,高衙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他眼珠一转,又生一计。 “且慢!“陆虞侯突然高声喝道,“这酒喝得痛快!给我来一大整坛!“ 郓哥愣住了:“这位好汉,一大坛可是整整五斤...“ “五斤怎么的,你以为我喝不了吗?“陆虞侯打断他,“今日我就要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海量!“ 说着,他直接从伙计手里夺过一大坛五斤未开封的五粮液,拍开泥封,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仰头便饮。酒水源源不断地流入他口中,他的喉结快速滚动,竟无一丝酒水洒出。 “天啊!这可是整整五斤酒啊!“ “这...这怎么可能!“ “莫非是酒仙下凡?“ 台下惊呼声此起彼伏,整个擂台区都沸腾了。这动静实在太大,连在后院账房的潘金莲都听到了外面的喧哗。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潘金莲皱眉问道。 一个小伙计急匆匆跑来:“娘子,前头有个好汉,一口气喝了一整坛五斤装的五粮液!现在全场都在喝彩呢!“ 潘金莲心中一惊。作为酒楼的女主人,她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能是真的来了高人了,若是真有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喝下五斤五粮液,高人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呢?单纯的为了比赛?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决定前去一看究竟。 惊见芳容 当潘金莲出现在酒楼前厅时,看见门外的赛场上果然热闹非凡。她今日穿着一件淡紫色罗裙,外罩月白比甲,未施脂粉,却更显天生丽质。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高衙内正好在此时搜寻到前厅,当他的目光落在潘金莲身上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却浑然不觉。 “美...太美了...“高衙内喃喃自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潘金莲,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进心里。 西门庆在一旁阴明一笑,低声道:“衙内,这便是潘金莲。如何?在下没有夸大其词吧?“ 高衙内已经完全听不见西门庆在说什么,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潘金莲吸引。但见那女子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肤若凝脂,唇似涂朱。更难得的是那一身风流韵味,既有少女的纯真,又带着少妇的妩媚,当真是一颦一笑皆动人。 “本衙内...本衙内一定要得到她!“高衙内呼吸急促,就要上前。 西门庆急忙拉住他:“衙内不可!这大庭广众之下,若是用强,恐怕会引起公愤。不如从长计议。“ 高衙内这才勉强压下冲动,但一双眼睛仍然死死盯着潘金莲,恨不得立刻将她拥入怀中。 金海警觉 此时,金海正在二楼雅间观察擂台上的陆虞侯。这个能够一口气喝下十斤五粮液的汉子,显然不是寻常人物。更让他警惕的是,此人喝酒时面不改色,呼吸平稳,显然是身怀绝技。 “孙老,“金海沉声道,“你去问问这个人的来历。能够如此饮酒的,绝非等闲之辈。“ 孙老把头应声而去。金海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楼下,忽然瞳孔一缩——他看见了西门庆和王霸,还有那个一直盯着潘金莲的华服公子。 “不好!又是他们“金海心中立刻紧张起来。 潘金莲正在为陆虞侯的惊人酒量感到惊讶,忽然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她转头望去,正好对上高衙内那充满占有欲的眼神,不由得心中一颤。 “金莲,你怎么出来了?“金海及时赶到,不动声色地挡在潘金莲身前,隔绝了高衙内的视线。 潘金莲轻声道:“听说有人喝了一整坛酒,我出来看看。“ 金海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手心的冰凉,心中更加警惕:“这里人多眼杂,你还是回后院休息吧。“ 高衙内见金海出现,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上下打量着金海,但见此人身材矮小,但是气度不凡,与西门庆描述的“三寸丁“形象大相径庭,不由得暗暗吃惊。 西门庆在一旁低声道:“衙内,此人就是武大郎。不知怎的,最近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高衙内冷哼一声:“管他变成什么样,本衙内看上的女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暗流涌动 金海敏锐地感觉到那道不友善的目光,他冷冷地回望过去,正好与高衙内四目相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有火花迸射。 “西门大官人又来捧场了,今日带来的这位公子不知是哪方神圣?“金海不卑不亢地问道。 高衙内傲然抬头:“本公子的身份,你还不配知道。“ 西门庆连忙打圆场:“武大掌柜,这位是京城来的贵客,特意来品尝你的五粮液。“ 金海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如此,那就请贵客好好品尝。金莲,我们回去吧。“ 说着,他拉着潘金莲就要离开。高衙内见状,急忙上前一步:“且慢!这位想必就是潘娘子吧?果然名不虚传。“ 潘金莲微微蹙眉,福了一福:“公子过奖了。“ 她这一开口,声音如出谷黄莺,更让高衙内心痒难耐。他还想说什么,金海却已经拉着潘金莲转身离去。 看着二人相携而去的背影,高衙内脸色阴沉:“好个武大郎,竟敢如此无礼!“ 西门庆阴险一笑:“衙内不必动怒,来日方长。只要衙内想要,还怕他武大郎不给吗?“ 这时,陆虞侯也从擂台上下来,走到高衙内身边,低声道:“衙内,属下已经查探清楚,这酒楼后院防守严密,不宜硬闯。“ 高衙内冷哼一声:“本衙内自有主张。走吧,今日就先到此为止。“ 后院密谈 回到后院,金海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金莲,日后见到刚才那个人,一定要避开。“ 潘金莲疑惑地问:“官人认识那个人?“ 金海摇头:“不认识,但看他的穿着气度,说不定是哪家的权贵子弟。而且他与西门庆混在一起,定然不怀好意。“ 潘金莲想起高衙内那炽热的眼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我明白了。“ 金海沉思片刻,又道:“还有那个在台上喝酒的汉子,能够一口气喝下十斤五粮液而面不改色,必定是身怀绝技。西门庆带着这样的人物来我们酒楼,恐怕另有图谋。“ 正说着,武松大步走了进来:“兄长,我听说今日擂台赛上出了个能人?“ 金海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武松听后勃然大怒:“好个西门庆,竟敢打嫂嫂的主意!待我去会会那个什么公子!“ 金海急忙拦住:“二弟不可冲动!那人既然是京城来的权贵,我们暂时不宜硬碰硬。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怀疑这是西门庆的阴谋,我们万万不可鲁莽上当!“ 武松一愣:“他们是有备而来?“ 金海点头:“他们屡次三番的失败而归,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会用更加毒辣的招式。此人有可能是他们请来的帮凶。喝酒的那个虽然厉害,但是实力摆在明面上,而这位公子我们却不知道他的底细,我们必须小心应对。“ 潘金莲听到这里,脸色发白:“那...那该如何是好?“ 金海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从今日起,你要多加小心,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他又对武松道:“二弟,你也要小心。西门庆他们此次来,肯定不只是为了喝酒参赛那么简单。“ 武松重重一拳捶在桌上:“管他什么公子,若是敢来惹事,我武松第一个不答应!“ 夕阳西下,金海站在院中,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西门庆、王霸、高衙内、陆虞侯...这些人的出现,预示着更大的风波即将来临。而他必须做好准备,保护自己所珍视的一切。 第五十八章 调虎离山 西门府内,烛火摇曳。高衙内怒气冲冲地走进花厅,一把将手中的折扇摔在桌上:“好个武大郎,长得如此矮小丑陋,却娶了这么一个美人儿!真是天瞎了眼,想我哪样不比他武大胜强百倍,却始终得不到一个如意可人儿。……还有那个潘金莲,长得美若天仙,却瞎俩眼跟了这个一块臭膏药,对我却视而不见!我这次要是得不到小金莲我就踏平阳谷!“ 西门庆紧随其后,脸上带着阴险的笑容:“衙内息怒。那武大郎最近也不是请与之辈,况且他身边还有一个大虎的武松,要对付他,还得从长计议。“ 王霸和陆虞侯也相继入内,四人围坐在紫檀木圆桌旁,神色各异。 密谋定计 陆虞侯率先开口:“衙内,属下今日仔细观察,那武大郎确实与传闻中大为不同。虽然身材略显矮小,但是气度不凡,办事儿也非常沉稳,恐怕不是易与之辈。“ 王霸连忙附和:“是啊衙内,最关键的是他那个弟弟武松。此人是县衙都头,武功高强,在景阳冈徒手打死猛虎,在阳谷县很有些威望。若是动武大郎,武松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高衙内冷哼一声:“区区一个县衙都头,也敢跟本衙内作对?“ 西门庆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衙内,在下倒有一计。要对付武大郎,必先除去武松这个障碍。只要武松不在阳谷县,要拿捏武大郎就容易多了。“ 高衙内来了兴趣:“哦?西门兄有何妙计?“ 西门庆阴明一笑:“衙内可修书一封,就说有一批重要货物要送往东京给高太尉,需要阳谷县出人护送。届时指明要武松带队,将他支开阳谷县。等他走了,要对付武大郎和潘金莲,还不是易如反掌?“ 陆虞侯拍案叫绝:“此计甚妙!只要武松一走,那武大郎就是没了牙的老虎,任我们拿捏。“ 王霸也兴奋地说:“到时候,不但潘金莲是衙内的囊中之物,就是那''金状元''的酒楼和五粮液的配方,也都归衙内所有了!“ 高衙内这才展颜笑道:“好!就依此计行事。陆虞侯,你即刻去准备书信,就说本衙内有一批贵重礼品要送往东京太尉府,需要阳谷县派得力人手护送。特别要指明,必须要武松亲自带队。“ 陆虞侯躬身领命:“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县衙施压 次日清晨,赵县令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忽闻衙役来报:“大人,太尉府陆虞侯求见。“ 赵县令心中一惊,连忙整了整衣冠:“快请!“ 陆虞侯大步走进书房,也不客套,直接取出一封书信:“赵大人,高衙内有一批贵重物品要送往东京太尉府,需要贵县派出得力人手护送。这是衙内的亲笔信。“ 赵县令双手接过书信,仔细阅读。信中语气傲慢,直接指明要武松带队护送,还强调此事关系到高太尉的寿辰贺礼,不容有失。 “这个...“赵县令面露难色,“武都头前些时日才出差回来,而且县衙近日事务繁忙...“ 陆虞侯冷笑一声:“赵大人,这可是高太尉的事情。若是办好了,将来在仕途上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若是办不好...呵呵,你应该知道后果。“ 赵县令额头渗出冷汗,连忙赔笑:“下官明白,下官明白。既然是高太尉的事情,下官自当尽力。这就安排武都头带队护送。“ 陆虞侯满意地点点头:“记住,此事关系重大,必须要武松亲自带队。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你我都担待不起。“ 送走陆虞侯后,赵县令立即唤来师爷:“快去请武都头过来。“ 武松受命 武松正在校场操练衙役,听说县令急召,立即来到书房。 “大人找属下何事?“ 赵县令将书信递给武松:“武都头,太尉府有一批贵重物品要送往东京,指名要你带队护送。此事关系重大,你务必谨慎。“ 武松接过书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大人,属下前些时日才从二龙山回来,而且县衙近日不是要整顿治安吗?为何偏偏要属下去?“ 赵县令叹了口气:“本官也知道你辛苦,但这是高太尉的意思,推脱不得。你放心,此去东京不过半月时间,县衙的事务本官会另作安排。“ 武松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大人,这高太尉过个生日,却让我跑上我千里送寿,里外最少也得一个多月!“ 赵县令脸色一变,压低声音:“武都头慎言!高衙内的事情,不是我们能议论的。你只管办好这趟差事,其他的不要多问。“ 武松心中疑惑更甚,但见县令态度坚决,只得领命:“属下遵命。“ 兄弟话别 从县衙出来,武松径直来到“金状元“酒楼。金海正在后院查看新酿的五粮液,见武松面色凝重地走来,心中已然明白几分。 “二弟,可是出了什么事?“ 武松将书信递给金海:“兄长,县令命我带队护送一批货物去东京,说是高太尉的寿礼。“ 金海接过书信,快速浏览一遍,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果然不出我所料。昨日西门庆刚来寻衅,今日就要把你支开,这其中必定有诈。“ 武松怒道:“我也觉得蹊跷。那位公子明是冲着嫂嫂来的,现在突然要我去东京,定是想趁我不在的时候对你们不利。“ 金海在院中踱步,沉思良久:“二弟,此事恐怕推脱不得。既然是高太尉的意思,赵县令也不敢违抗。你若不去,反而给了他们对付我们的借口。“ 武松急道:“可是我一走,你们怎么办?那西门庆趁机必生事端“ 金海停下脚步,目光坚定:“你放心,我自有应对之策。这些时日我也不是全无准备。倒是你,此去东京路途遥远,更要小心提防。我担心他们会在路上对你下手。“ 武松傲然一笑:“兄长放心,就凭那些宵小之辈,还伤不了我武松。“ 兄弟二人正在商议,潘金莲也闻讯赶来。听说武松要去东京,她顿时花容失色:“二叔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担心王霸他们趁机前来闹事,而且昨日那个公子显然不怀好意。“ 金海安慰道:“娘子不必担心,我已经想好了对策。倒是二弟...“他转向武松,“你路上一定要多加小心。我总觉得,他们支开你不仅仅是为了对付我们,恐怕还想在路上对你下手。“ 武松重重一拍胸膛:“兄长、嫂嫂放心,我武松行走江湖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倒是你们留在阳谷县,更要小心提防。“ 精心准备 当日下午,金海便开始着手准备。他先找来孙老把头,吩咐道:“从今日起,酒坊和酒楼都要加强戒备。晚上要多安排人手值夜,特别是后院,一定要严加看守。“ 孙老把头领命而去。金海又唤来郓哥:“你去通知各位加盟店的掌柜,就说最近可能有歹人作乱,要他们多加小心。特别是清河县的周掌柜,让他务必加强客栈的巡查。“ 潘金莲也在忙着为武松准备行装。她细心地将武松的衣物一件件整理好,又准备了许多干粮和药品。 “二叔,这些金疮药你带着,路上若是受伤也好应急。“潘金莲将一个小包裹递给武松,眼中满是担忧。 武松感动地接过包裹:“多谢嫂嫂费心。“ 金海取出一个钱袋塞给武松:“这些盘缠你带着,路上不要亏待了自己。到了东京,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就去醉仙楼找李大掌柜,他应该会帮忙。“ 武松推辞道:“兄长,我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金海坚持道,“出门在外,多带些银钱总是好的。记住,凡事不要逞强,安全第一。“ 离别时刻 第三天清晨,武松带着一队衙役,押运着三辆大车的货物,准备启程前往东京。金海和潘金莲早早来到城门口相送。 朝阳初升,将整个阳谷县城染成了一片金色。城门口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武松身穿公服,腰佩长刀,显得威风凛凛。 “二弟,路上一定要小心。“金海再次叮嘱,“若是遇到什么不对劲,不要硬拼,保全性命最重要。“ 武松点头:“兄长放心,我记住了。“ 潘金莲将一个护身符递给武松:“二叔,这是我昨日去城隍庙求的护身符,你带在身上,保佑你一路平安。“ 武松郑重地接过护身符,放入怀中:“多谢嫂嫂。“ 这时,赵县令也带着师爷前来送行。见到金海,赵县令神色有些尴尬:“武掌柜也来送行啊。“ 金海淡淡一笑:“舍弟远行,自然要来相送。还要多谢大人这些时日对舍弟的照顾。“ 赵县令干笑两声:“武都头能力出众,是本官的得力助手。此次护送太尉府的货物,也是因为看重他的能力。“ 金海意味深长地说:“希望如此。“ 武松翻身上马,向众人抱拳:“兄长、嫂嫂、大人,武松这就出发了。诸位保重!“ 说着,他调转马头,带着车队缓缓驶出城门。金海和潘金莲站在城楼上,目送着车队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暗流涌动 就在武松离开的同时,西门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高衙内得意地摇着折扇:“武松这一走,少说也要一个多月才能回来。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西门庆阴险地笑道:“衙内说得是。不过那武大郎也不是省油的灯,而且金状元人多眼杂,我们还得想办法将他们钓出来,才好行事“ 王霸献计道:“依我看,不如先找机会试探试探。看看武大郎到底有什么底牌。“ 陆虞侯沉吟道:“属下觉得,可以从''金状元''的生意入手。只要让他的酒楼开不下去,还怕他不就范?“ 高衙内摆摆手:“不必这么麻烦。本衙内已经想好了,明日就去''金状元'',看他武大郎能奈我何!“ 西门庆连忙劝道:“衙内不可操之过急。那武大郎现在必定有所防备,我们应该一边对付武松一边再收拾武大郎“ 而此时的金海,已经回到了“金状元“酒楼。他站在二楼的窗前,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思绪万千。 武松的突然离开,无疑让他们的处境变得更加危险。但他金海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既然敌人已经出招,他自然要接招。 “孙老,“他唤来孙老把头,“从今日起,酒楼限量供应五粮液。对外就说原料不足,需要时间准备。“ 孙老把头疑惑地问:“掌柜的,这是为何?现在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啊。“ 金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物以稀为贵。而且...我自有打算。“ 他又对郓哥吩咐:“你去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去拜访张知县。“ 郓哥领命而去。金海又对潘金莲说:“金莲,这些时日你尽量不要外出。若是非要出门,一定要多带几个伙计。“ 潘金莲担忧地问:“官人,我们真的能应付得来吗?“ 金海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放心,我既然能白手起家创下这份基业,自然也能守住它。西门庆想要动我们,不是那么容易!“ 第五十九章 二龙山议事 二龙山上,秋意正浓。山寨后的演武场内,两条好汉正在激烈比试。但见花和尚鲁智深手持六十二斤水磨镔铁禅杖,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招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威;九纹龙史进则使一杆点钢枪,枪出如龙,寒星点点,招式精妙绝伦。 “看招!“鲁智深大喝一声,禅杖横扫,势如奔雷,卷起满地落叶。 史进不敢硬接,身形灵动如猿,侧身闪避,长枪顺势直刺鲁智深肋下,枪尖颤动,幻出三点寒星。 鲁智深不慌不忙,禅杖回旋,“当“的一声格开长枪,震得史进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二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已过三十余合。史进虽然枪法精妙,但终究力气不及鲁智深。又过十合,鲁智深一记“力劈华山“,禅杖带着呼啸风声直劈而下,史进举枪相迎,只听“趟“一声,精钢所铸的枪杆竟应声而弯。 “不打了不打了!“史进扔下弯枪,抹了把汗,苦笑道:“大哥的力气越来越大了,这禅杖在手,简直如同天神下凡,小弟实在招架不住。“ 鲁智深哈哈大笑,将禅杖往地上一顿,青石板应声裂开数道缝隙:“二弟的枪法也是越发精进了。适才那一招''三星追月'',险些就破了洒家的防御。若不是仗着力气大,洒家还真未必能胜你。“ 忆往昔豪杰 二人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小喽啰连忙奉上酒水。鲁智深仰头饮了一大碗酒,酒水顺着虬髯流淌,更添几分豪迈。他忽然叹道:“说起来,这二龙山上,能与洒家打得痛快的,除了二弟你,也就只有林教头和武都头了。“ 史进笑道:“林教头枪法如神,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自然是好的。不过小弟觉得,上月与武都头那场打得才叫痛快。拳拳到肉,招招惊心,看得人心潮澎湃。“ 鲁智深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一拍大腿道:“说得是!那武松拳脚功夫了得,与洒家大战百余回合不分胜负。每一拳每一脚都透着股狠劲,这才是真豪杰!不像那些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 他放下酒碗,神色忽然有些黯然,望着远山出神:“可惜林教头...他那身武艺,本该在禁军中大放异彩,为朝廷效力,却被高俅那厮陷害,发配沧州。每每想起,洒家就恨不得杀到东京,取了那奸贼的狗头!“ 史进连忙劝道:“大哥息怒。林教头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倒是那高俅,作恶多端,迟早会有报应。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弟特听说,林教头现在已经投奔了梁山水泊“ 鲁智深闻言一愣,随即恍然:“二弟这一说,洒家也有所耳闻。没想到一个堂堂的八十万禁军教头,被高俅那老贼逼上了梁山,实在憋气。“ 正说着,金猴子急匆匆跑来,面色凝重:“大哥、二哥,山下有要事禀报!“ 密信到来 鲁智深皱眉道:“什么事这么慌张?莫非是官兵又来剿山了?“ 金猴子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不是官兵,是阳谷县的西门庆派人送来的密信。说三日后有一批贵重货物要从咱们山下路过,是高太尉的寿礼。“ 鲁智深接过信件,粗粗一看,顿时勃然大怒,一把将信纸捏得粉碎:“高俅老贼!陷害了林冲兄弟还不够,还要搜刮民脂民膏给他祝寿?洒家定要叫他好看!“ 史进接过残破的信纸细看,沉吟道:“大哥,这会不会是个圈套?那西门庆向来奸诈,在阳谷县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怎会平白送这等消息给我们?这其中必有蹊跷。“ 金猴子忙道:“二哥放心,送信的是西门庆的心腹张三,错不了。听说这批货物价值连城,光是上等苏杭绸缎就有一车,还有金银珠宝无数,都是沿途州县孝敬高太尉的。“ 鲁智深一拍石桌,震得酒碗乱跳:“管他是不是圈套!既然是高俅老贼的东西,洒家劫定了!正好给林冲兄弟出口恶气!二弟,你可知道,这些金银财宝,都是百姓的血汗啊!“ 史进还是有些疑虑,捻着断枪沉吟:“大哥,可知道押运的是何人?信上可曾提及?“ 金猴子摇头:“送信的说不知道,只说是个重要人物,要我们小心应对。“ 鲁智深豪迈一笑,站起身来,禅杖顿地:“管他是谁!便是高俅亲自押运,洒家也要会他一会!二弟,你即刻去点齐人马,三日后随洒家下山!记住,要选那些手脚利索的,这次行动要快如闪电!“ 备战劫镖 消息很快传遍山寨,喽啰们个个摩拳擦掌,兴奋不已。二龙山已经许久没有做这样的大买卖了,更何况这次劫的是奸臣高俅的寿礼,更是大快人心。 史进亲自到各营寨挑选了二百精壮喽啰,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好手。他在校场上训话:“兄弟们!这次行动非同小可,对手可能是朝廷精锐。但是为了给林教头报仇,为了替天行道,这一仗必须打赢!“ 喽啰们齐声呐喊,声震山谷:“替天行道!为林教头报仇!“ 金猴子则带人在官道上忙碌起来。他们在险要处布下十处陷阱,有绊马索、陷坑、滚木擂石,还在路旁密林中埋伏了五十名弓箭手。“大哥放心,“金猴子得意地汇报,“小弟布下的天罗地网,保管叫那些官兵插翅难飞!“ 鲁智深在聚义厅中细细擦拭着禅杖,眼中闪着复仇的火焰。这把禅杖伴随他多年,从五台山到东京,再到二龙山,不知饮过多少恶人的鲜血。自从林冲被陷害后,他无时无刻不想着为兄弟报仇。如今机会送上门来,他岂能放过? “大哥,“史走进来禀报,面色依然凝重,“人马已经点齐,陷阱也都布置好了。只是...小弟还是觉得应该再谨慎些。要不要派几个探子,先去打探一下押运队伍的虚实?“ 鲁智深放下禅杖,正色道:“二弟的顾虑,洒家明白。但你要知道,这等机会千载难逢。即便是圈套,洒家也要闯上一闯!高俅老贼害得林冲家破人亡,这个仇不能不报!“ 他走到史进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说了,咱们二龙山的好汉,什么时候怕过事?便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他一闯!“ 义愤填膺 当晚,鲁智深在聚义厅大摆筵席,为明日之战壮行。厅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大碗的酒,大块的肉,尽显绿林豪情。 酒至半酣,鲁智深举起酒碗,站在虎皮交椅上,对众喽啰道: “兄弟们!明日我们要劫的,是奸臣高俅的寿礼!这老贼在东京欺君罔上,陷害忠良。林冲兄弟你们都知道,多好的一条好汉,枪法如神,为人仗义,被他害得家破人亡!妻子自尽,自己发配沧州!现在听说上了梁山。“ 喽啰们群情激愤,纷纷举碗响应,声浪震天: “为林教头报仇!“ “劫了狗官的寿礼!“ “杀了高俅老贼!“ 鲁智深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说得好!明日若是官兵敢反抗,格杀勿论!洒家倒要看看,是高俅的爪牙厉害,还是咱们二龙山的好汉厉害!“ 史进也起身道:“大哥说得对!咱们二龙山替天行道,专杀贪官污吏。明日这一仗,一定要打出咱们的威风!让那些狗官知道,百姓的血汗钱,不是那么好搜刮的!“ 金猴子更是兴奋地手舞足蹈,跳到桌子上喊道:“大哥放心,小弟在官道上布下了十处陷阱,保管叫那些官兵有来无回!到时候,咱们用这批财宝招兵买马,壮大山寨,看哪个狗官还敢欺压百姓!“ 夜不能寐 是夜,月明星稀。鲁智深独自一人站在山寨最高处的望风亭,望着山下蜿蜒的官道,如同一条巨蛇潜伏在夜色中。秋风吹动他的僧袍,月光照在他刚毅的脸上,那双虎目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林冲兄弟...“他轻声自语,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你在梁山可还安好?明日洒家就要为你报仇了!虽然不能手刃高俅老贼,但能劫了他的寿礼,也是大快人心!“ 想起与林冲在东京相识的往事,鲁智深不禁握紧了拳头。那时林冲还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英姿勃发,枪法如神。二人常常在演武场切磋武艺,把酒言欢。林冲总是一身白衣,枪出如龙;而他则是莽和尚形象,禅杖横扫。一巧一拙,相得益彰。 谁能想到,转眼之间,物是人非。奸臣当道,忠良遭难。这世道,真是令人心寒。 “大哥还没睡?“史进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给他披上一件外袍,“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鲁智深叹道:“想起林冲兄弟,睡不着啊。二弟,你说这世道,为何总是好人遭难,恶人当道?“ 史进沉默片刻,望着远方的星空:“天道轮回,报应不爽。高俅作恶多端,迟早会有报应。等明日劫了这批寿礼,咱们多攒些银两,说不定能打通关节,把林教头救出来。“ 鲁智深摇头苦笑:“高俅老贼权势滔天,恐怕没那么容易。不过...“他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只要洒家还有一口气在,定要为林冲兄弟讨回公道!这二龙山,就是插在奸臣心上的一把利剑!“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时分。史进道:“大哥,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大战呢。养精蓄锐,才能杀敌立功。“ 鲁智深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官道,转身离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宛如一尊怒目金刚,守护着这方山水的正义。 明日,必将是一场血雨腥风。但为了兄弟之情,为了替天行道,这一战,他义无反顾。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上一闯!这不仅是为了给林冲报仇,更是要向这个浑浊的世道,证明正义的存在! 第六十章 武松被困 --- 且说武松率领一队官差,押解着三辆大车的生辰纲,一路向东京进发。时值深秋,官道两旁的树木已是黄叶纷飞,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这一路行来,出奇地顺利,连个山匪的影子都不曾见到。 然而,路途的顺利并未减轻武松心头的重压。他骑在马上,眉头紧锁,目光时常望向阳谷县的方向,心中如同压着千斤巨石。一是担忧哥哥武大与嫂嫂潘金莲的安危。他虽安排了人手看护,但高衙内与西门庆诡计多端,自己远离阳谷,岂非正给了他们可乘之机?每每思及此,他便觉心如油煎,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回。 这二来,便是眼前这趟差事本身,让他倍感屈辱与愤懑。这三车生辰纲,他心知肚明,乃是高俅及其党羽,包括阳谷及周边几县的权贵,为贺其寿辰,巧立名目,层层盘剥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想那寻常百姓,为这几两税银或许已卖儿鬻女,而这里却是珍玩珠宝堆积如山。他武松,堂堂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空有一身本事,如今却要充当这贪腐勾当的护行鹰犬,这让他如何不气闷?只觉得腰间那口刀,都失了往日的正气,变得沉甸甸的。 旧地重游 这日正午时分,车队行至一座大山脚下。但见山势险峻,峰峦叠嶂,古木参天,一条蜿蜒的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正是个易守难攻的险要之地——二龙山。 武松望着熟悉的景色,不禁想起月前与鲁智深在此地结义的往事。那场酣畅淋漓的大战,那一碗碗烈酒,那一句句豪言壮语,至今想来仍觉热血沸腾。再对比眼下这憋屈的官差身份,他心中不由得感叹:“唉!想我武松,空有一身武艺,却在此受这窝囊气。反不如鲁大哥他们在山上,替天行道,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何等逍遥痛快!” “都头,前面就是二龙山了。“赵虎策马来到武松身边,压低声音道,“听说这山上的草寇十分了得,大寨主鲁智深更是有万夫不当之勇。咱们要不要加快速度,尽快通过这段险路?“ 武松闻言,从感慨中回过神,哈哈一笑,声若洪钟:“赵虎啊赵虎,你多虑了。别的地方不敢说,这二龙山却是最安全不过。“ 随行的几个官差面面相觑,都是满脸不解。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差役阴阳怪气地说:“武都头这话说得奇怪,谁不知道二龙山是出了名的贼窝,怎么反倒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武松瞥了那差役一眼,认得他是高衙内安插在队伍中的心腹。这一路上,这几个家伙行事鬼祟,言语间多有傲慢跋扈,武松早已看不惯他们的行径,平日里除了必要的公务交代,几乎不与他們交谈,连吃饭也只和信得过的赵虎单独一处。此刻见他发问,武松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本都头自有道理,你们只管放心前行便是。“ 赵虎还要再劝,武松摆手道:“传令下去,就地休息半个时辰。跑了这大半日,人困马乏,正好在此处歇歇脚。“ 车队在路旁一片空地上停下,差役们纷纷下马休息。武松独自走到一处高坡上,眺望着二龙山的山门方向,心中暗自思忖:“若是此时上山拜访鲁大哥,定能痛快地喝上几碗,一吐胸中郁闷。只可惜这些官差就在身边,尤其是那几个高衙内的眼线,若是被他们发现我与山贼往来,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更连累哥哥。“ 他哪里知道,此刻二龙山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那几个高衙内的心腹差役聚在一处,窃窃私语。那个尖嘴猴腮的差役低声道:“按西门大官人计划,二龙山鲁智深他们肯定会来抢劫,等会儿山贼动手时,我们见机行事,都要保护好自己,不要管其他的,保命要紧。“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差役阴笑道:“放心,这二龙山的贼寇凶残得很,武松武功再高,也难逃一死。正好替衙内除了这眼中钉。“ 赵虎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不知道在偷偷议论什么,心中起疑,正要向武松禀报,却见武松正望着山顶出神,眉宇间似有化不开的忧烦。 “都头,“赵虎走到武松身边,小声道,“我看那几个差役鬼鬼祟祟的,恐怕不怀好意。“ 武松淡然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厌恶:“跳梁小丑,何足挂齿。你且去安排人手加强警戒,我自有主张。“ 风云突变 休息完毕,车队继续前行。刚进入山谷最险要处,忽听一声锣响,从两侧山林中杀出数百喽啰,各持刀枪棍棒,将车队团团围住。 “不好!有埋伏!“赵虎大惊,立即拔刀护在武松身前。 那几个高衙内的心腹差役相视一笑,不但不组织抵抗,反而故意大声喊道:“保护生辰纲!都头快带人突围!“ 这话看似在提醒武松,实则是向山贼指明武松的身份。 武松临危不乱,环视四周,但见这些喽啰进退有度,布阵严谨,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他心中暗赞:“鲁大哥治军有方,果然名不虚传。“ 同时,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既有对兄弟本事的钦佩,也有对自己身处对立位置的无奈。 这时,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跃众而出,手持鬼头刀,厉声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武松正要开口表明身份,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回头一看,却是那个尖嘴猴腮的差役不知何时已经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支弩箭——正是二龙山预设的机关陷阱所发。 “有弓箭手!大家小心!“武松大喝一声,拔出腰刀,护住身前。 步步杀机 混乱中,另外几个高衙内的心腹差役见同伴殒命,惊慌失措,互相使了个眼色,竟想趁乱向武松背后袭来,打算强行执行“借刀杀人”之策,或许还能在贼人面前卖个好。好在赵虎一直警惕着他们,见状立即挥刀格挡。 “你们这是做什么?“赵虎怒喝道。 那几个差役也不答话,刀刀直取要害。武松听得身后刀风,回身一看,顿时明白过来,怒火中烧:“原来你们果然是内奸!高衙内好毒的心肠!“ 就在这时,两侧山林中万箭齐发,密集的箭雨向车队倾泻而下。武松舞动腰刀,将射来的箭矢尽数格开,但普通差役就没这么幸运了,转眼间已有数人中箭倒地。更有一名高衙内心腹,在混乱中不慎触发了另一处陷阱,被突然弹起的排钉扎穿,当场毙命。 “结阵!结阵!“武松大声指挥,但场面已经失控。 喽啰们趁乱杀入车队,与官差混战在一起。武松注意到,这些喽啰虽然攻势凶猛,但似乎有意避开他,专挑其他差役下手。剩余的那一两个高衙内心腹,也在喽啰的重点照顾和陷阱的误伤下,很快便都了了账。 “莫非鲁大哥已经知道是我?“武松心中一动,正要高声呼喊,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 “都头小心!“赵虎见状,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 陷坑惊魂 这是一个深达丈余的陷坑,坑底铺满了石灰。武松和赵虎跌落时,激起漫天石灰粉,顿时迷了双眼。 “我的眼睛!“赵虎痛苦地捂住双眼。 武松虽然也被石灰所伤,但他内力深厚,勉强还能视物。他扶住赵虎,低声道:“别揉眼睛,用清水冲洗。“ 就在这时,坑边出现几个喽啰,手持挠钩,就要向下刺杀。 危急关头,武松运足内力,高声喊道:“二龙山的兄弟们!我是武松!“ 这一声如同晴天霹雳,在整个山谷中回荡。 坑边的喽啰闻言一愣,手中的挠钩停在半空。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住手!“ 但见史进快步奔来,身后跟着鲁智深和金猴子。鲁智深看到坑中的武松,先是一怔,随即勃然大怒:“是哪个不长眼的设的陷阱?还不快把武贤弟救上来!“ 兄弟重逢 喽啰们慌忙放下绳索,将武松和赵虎拉了上来,并协助二人清洗了眼睛和身上的石灰。鲁智深大步上前,一把抱住武松,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武贤弟,怎么是你?洒家万万没想到,押运这生辰纲的竟然是你!“ 武松苦笑道:“小弟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与大哥重逢。说来惭愧,竟是押着这些民脂民膏,来闯大哥的山门。“ 史进在一旁解释道:“武都头,这完全是个误会。我们接到线报,说有一批高俅的寿礼要从此经过,这才设下埋伏。若是早知道是你押运,说什么也不会动手。“ 金猴子更是吓得面如土色,连连作揖:“武都头恕罪,小的有眼无珠,险些伤了自家兄弟。“ 武松摆摆手:“不知者不罪。只是...“他环视四周,见满地都是官差的尸体,其中也包括了那几个高衙内的心腹(皆已死于陷阱或混战),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些弟兄,虽各有来历,终究多是听命行事之人。“ 鲁智深怒道:“武贤弟,你怎会为高俅那老贼押运寿礼?莫非是受了胁迫?“ 武松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说到自己被迫接下这趟差事,以及高衙内设计支开他,想要对金海和潘金莲不利时,鲁智深气得须发皆张,禅杖重重顿地:“好个高衙内!好个狗官!逼良为娼,还要赶尽杀绝!洒家定要叫他好看!“ 真相大白 众人回到山寨,武松这才有机会详细说明情况。当听到高衙内与西门庆勾结,想要借刀杀人时,鲁智深勃然大怒,一把将面前的石桌拍得粉碎。 “好毒辣的计策!我们也是得到西门庆的报信,洒家想既然是高俅那老贼的生辰八字,押运官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于是我们才下此毒手,若不是武贤弟机警,险些就着了他们的道!“ 史进沉吟道:“如此说来,那西门庆送来的消息,根本就是故意引我们出手,想要借我们之手除掉武都头。“ 金猴子恍然大悟:“怪不得送信的人特意强调不知道押运官是谁,原来是要让我们自相残杀!用心何其歹毒!“ 武松道:“现在想来,那几个差役的异常举动也就说得通了。他们故意引我入伏,又在我背后偷袭,分明是要置我于死地。如今他们尽数死于非命,也是咎由自取。“ 赵虎此时已经用清水洗净了眼睛,闻言怒道:“这些狗贼,死不足惜!只是连累都头受此惊险,还背上这趟憋屈差事!“ 鲁智深握住武松的手,虎目含泪:“武贤弟,今日险些酿成大错,洒家实在愧疚难当。从今往后,二龙山就是你第二个家,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这鸟官差,不做也罢!“ 将计就计 武松沉思片刻,胸中积郁似乎找到了宣泄之口,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大哥不必自责,这反倒是我们的机会。“ 史进疑惑道:“机会?“ 武松道:“高衙内和西门庆想要借刀杀人,我们何不来个将计就计?“ 他详细解释道:“我们可以放出消息,就说押运队伍在二龙山遇袭,武松力战而亡。这样一来,高衙内必定会放松警惕,认为再无阻碍,很可能提前对家兄下手。到时候,我们突然现身,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人赃并获!“ 鲁智深拍案叫绝:“妙啊!此计大妙!到时候洒家亲自带人下山,助贤弟一臂之力!端了那高衙内的老巢!“ 金猴子也兴奋地说:“小弟在山下眼线众多,可以随时监视西门庆和高衙内的动向,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史进却有些担忧:“只是这样一来,武都头在官场上的前程恐怕...“ 武松傲然一笑,斩钉截铁地说道:“史进兄弟多虑了!这等为虎作伥、藏污纳垢的官场,我武松早已厌倦!这身官皮,不要也罢!能救得哥哥嫂嫂平安,能与诸位兄弟并肩作战,替天行道,方是快意恩仇!“ 再者说“我这次丢了生辰纲,死了这么多官差,我这次丢了差事事小,高衙内肯定还会定我的罪,少不得走林教头的老路,不如反了,倒也痛快自在!” 当晚,鲁智深在聚义厅大摆筵席,既是给武松压惊,也是庆祝兄弟重逢。酒过三巡,鲁智深举杯道: “今日虽然险些酿成大错,但也让洒家更加认清了一个道理:这世道,奸臣当道,忠良难存。与其在官场上受那鸟气,不如在江湖上行侠仗义!武贤弟,不如你就留在二龙山,咱们兄弟一起替天行道!“ 武松举杯一饮而尽,多日来的苦闷仿佛都随着这碗酒消散了不少:“大哥美意,小弟心领。只是家兄现在处境危险,小弟必须先回去相助。待解决了高衙内这个祸害,定当回来与哥哥们相聚!这官家的是非之地,我是决计不再回去了!“ 史进笑道:“武松兄弟重情重义,令人敬佩。不过既然是一家人,二龙山随时欢迎你回来。“ 金猴子更是拍着胸脯道:“武都头放心,小弟这就派人下山,密切监视西门庆和高衙内的一举一动。一有风吹草动,立即飞鸽传书。“ 武松感动地举起酒杯:“多谢诸位兄弟!武松在此立誓,从今往后,与二龙山祸福与共,生死相随!这浊世官场,不要也罢!“ “好!“鲁智深大喜,“拿酒来!今日我们要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这一夜,二龙山上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直到天明。武松与鲁智深等人畅叙别情,商议大计,胸中的块垒渐渐被兄弟情义和即将到来的快意恩仇所取代,直到东方发白。 --- 第六十一章 武大郎被打 金状元酒楼的后堂内,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清脆而规律。金海正与潘金莲一同核对近日“酒神擂台赛”的账目。自武松被调离阳谷后,夫妻二人行事愈发低调谨慎,擂台赛的具体事务多交由郓哥、李嫂、孙把式等信得过的人操持,他们则深居简出,主要精力放在掌控财务和核心配方上。 “娘子,你看这数目,”金海指着账本,低声道,“擂台赛虽耗费不小,但五粮液的名头算是初步打响了。只是…这本地酒楼渠道,始终被王霸那厮掣肘,难以打开,终非长久之计。” 潘金莲轻蹙蛾眉,美眸中流露出担忧:“大哥所言极是。只是那王霸与西门庆、高衙内流瀣一气,我们势单力薄,硬碰不得。还需从长计议。”她如今一颗心全系在金海身上,只求平安度日,往日那些浮华心思早已淡去。 就在这时,郓哥引着一个身着绸衫、伙计模样的人走了进来。“武掌柜,八福酒楼的伙计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金海与潘金莲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动。八福酒楼是阳谷县最大、最老字号的酒楼,背景深厚,以往也曾尝试接触,但都因王霸的暗中阻挠而无果。 那伙计满脸堆笑,躬身行礼:“武掌柜,小的奉我家掌柜之命前来。掌柜的尝过贵号的‘五粮液’,口感甚佳,有意大量采购,在敝号售卖。特请武掌柜过府一叙,详谈合作事宜。” 机会!金海心中顿时闪过这个念头。若能打开八福酒楼这个缺口,其他观望的酒楼必然跟进,五粮液的销路就算彻底打开了!这正是他举办酒神擂台赛所期盼的最终效果。 然而,潘金莲却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低声道:“大哥,小心有诈。八福酒楼此前态度暧昧,为何突然主动相邀?况且武二兄弟不在,我们…” 金海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心中却也升起一丝警惕。他沉吟片刻,对那伙计道:“承蒙贵掌柜看得起,不知为何不在酒楼谈,而非要过府?” 伙计应对自如:“回武掌柜,我家掌柜今日恰好在私宅处理账务,觉得那里更清净,便于详谈。况且,这等大宗买卖,在酒楼人多眼杂,恐生枝节。”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金海思忖:八福酒楼是正经生意场所,其掌柜在县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光天化日之下,应当不至于做出太出格之事。这或许真是打破僵局的关键一步。风险固然有,但商海搏浪,岂能因噎废食? “好!”金海下定决心,“请回复贵掌柜,武大稍后便到。” 伙计喜形于色:“多谢金掌柜赏光!小的这就回去禀报。”说罢躬身退去。 “大郎!”潘金莲忧心忡忡,“我总觉得心神不宁,要不…让孙把式多带几个人跟你一起去?” 金海摇头:“不必兴师动众。若对方诚心合作,我们摆出防备姿态,反显得小家子气。我独自前去,见机行事。郓哥,你去告知孙把式,让他暗中留意酒楼动静即可,没有我的指派,切勿轻举妄动。” 他又安慰潘金莲:“娘子放心,我快去快回。如今是太平年月,又在县城之内,料也无妨。” 他虽如此说,只是开拓市场的渴望暂时压过了这份不安。 一个时辰后,金海按照伙计所说的地址,来到了城西一处相对僻静的宅院。这宅院外观并不显赫,倒也符合“处理私务”的场所。引路伙计将他请进一间偏厅,奉上茶点,便道:“武掌柜稍坐,我家掌柜处理完手头琐事便来。” 金海点头坐下,暗自打量四周。厅内陈设简单,略显空旷,只有几把椅子和一张茶几,窗户开得较高,光线有些昏暗。时间一点点过去,茶已微凉,却始终不见有人前来。金海心中的不安逐渐加剧,他起身踱步,走到门边,发现门竟被从外面插上,推之不动。 中计了!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个人影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锦衣摇扇、一脸阴笑的西门庆,身后跟着满脸横肉、得意洋洋的王霸,以及眼神阴毒、搓着手的髙衙内!最后进来的,是一个面色冷峻、身形矫健的汉子,眼神锐利如鹰,正是王霸,他反手将门关上,抱臂立于门后,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哈哈哈!武大郎,别来无恙啊?”西门庆用扇子轻拍着手掌,笑声中充满了戏谑和恶意,“没想到吧?请你来的,可不是八福掌柜,而是我们几位老朋友。” 金海心头一沉,知道今日难以善了。他强自镇定,矮壮的身躯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几人,冷声道:“西门庆,王霸!你们设此圈套,意欲何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难道还敢行凶不成?” “行凶?”王霸狞笑着上前一步,捏着拳头,骨节咔吧作响,“矮矬子,你屡次三番坏我们的好事,今天这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爷爷我今天就要好好炮制你!” 髙衙内也尖声笑道:“武大郎,本衙内看上你家婆娘,是你的福气!识相的,乖乖听话,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否则,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原来八福酒楼虽然明面上的掌柜是张天意张大掌柜,实际上却是高太尉的营生。像这样的酒楼,钱庄,商铺高俅有不下几十个。一来可以经营获得丰厚的利润,二来也方便在各地搜刮民脂民膏。这次的生辰刚就有八福酒楼的重要份额。所以高衙内让伙计去骗金海,张大掌柜也只能依命行事。 金海心知求饶无用,唯有拼死一搏或可寻得一线生机。他穿越前作为运动爱好者,常年踢足球练就了灵活的下盘和爆发力,也学过几年跆拳道,虽不算高手,但实战意识和一些踢技还在。这具武大郎的身体虽然矮小,但经过他这段时间有意无意的锻炼和适应,比原先要灵活不少。 “就凭你们这些酒囊饭袋?”金海故意露出不屑的笑容,试图激怒对方,寻找破绽,“王霸,你除了仗势欺人,还有何用?髙衙内,你离了家世,就是个废物!” “找死!”王霸果然被激怒,大吼一声,如同蛮牛般冲了过来,张开双臂就想抱住金海。他仗着身强力壮,根本没把矮小的武大郎放在眼里。 金海早有准备,不退反进,身体猛地一矮,一个迅捷的滑步贴近王霸。在王霸双臂合拢前的瞬间,金海重心下沉,一记凶狠的跆拳道“侧踢”,狠狠踢中王霸的裆部! “嗷——!”王霸猝不及防,剧痛钻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着脚原地跳了起来,攻势瞬间瓦解。 几乎同时,金海身体如弹簧般旋起,利用旋转的力道,一记手肘狠狠撞在王霸的肋部!王霸又是一声闷哼,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痛得弯下腰去。 髙衙内见王霸吃亏,骂了一句“废物”,也张牙舞爪地扑上来。金海毫不留情,看准他来势,侧身避开其扑击,紧接着一记干净利落的侧踹,正中髙衙内的小腹! “噗!”髙衙内哪受过这个?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肚子瘫倒在地,蜷缩得像只虾米,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西门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三寸丁谷树皮”,动起手来招式如此怪异迅捷,下手更是狠辣果决!这哪里还是那个任人欺辱的武大郎? “好!好!武大郎,真是小瞧你了!”西门庆收起折扇,眼神变得凝重而阴鸷,“没想到你还藏着这等身手!看来今日更不能留你了!” 他自恃也练过些花拳绣腿,平日里没少与人争斗,见状便摆开架势,小心地与金海周旋起来。 金海心中叫苦,打倒王霸和髙衙内带有突袭的成分,真正面对有所准备的西门庆,他这半吊子的跆拳道和身高劣势就显现出来了。西门庆身形比他高大,手臂长,虽然招式不如金海古怪,但经验老辣,总是保持距离,用长拳短腿骚扰,让金海难以近身。金海的几次高踢腿都被西门庆格挡或躲开,反而因为动作幅度大,消耗了不少体力。 厅内空间有限,金海几次想冲向门口,都被西门庆硬生生的逼回来。缠斗中,金海挨了西门庆几拳,虽然不重,但也气血翻涌。 金海越打越急,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必须速战速决!心念一动,卖了个破绽,故意脚下一個踉跄,似乎体力不支。 西门庆果然中计,眼中喜色一闪,以为机会来了,疾步上前,一记重拳直捣金海面门:“给我躺下!” 就在拳头即将及体的瞬间,金海原本“踉跄”的身体猛地稳住,脑袋一偏,躲过拳锋,同时全身力量灌注于右腿,一记凝聚了所有力量和希望的“后旋踢”(受身高限制,实为高位的转身后踹),狠狠踹在西门庆的胸口! “砰!”一声闷响。 “呃啊!”西门庆惨叫一声,被这力道十足的一脚踹得离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然后滑落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只觉得胸骨欲裂,呼吸困难。 机会! 金海不敢有丝毫停留,转身就向门口冲去!只要冲出这扇门,跑到街上,就有生机! 然而。 就在金海全力冲向门口,心神都放在夺路而逃上的刹那,一记凶狠无比的“窝心脚”,精准无比地重重踹在金海的后心之上! “噗——!” 金海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背后传来,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碎了一般,喉咙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矮壮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前扑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又翻滚了几圈才停下。他试图挣扎起身,却只觉得全身剧痛,气血涣散,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视野开始模糊,只能发出痛苦的**。 “废物!都是废物!”这时,髙衙内已经缓过劲来,恼羞成怒地冲上前,对着倒地不起的金海就是一顿疯狂的拳打脚踢。 “矮矬子!敢打你爷爷!” “踹死你!疼死本衙内了!” 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金海身上,他只能蜷缩起身体,尽量保护要害,口中不断溢出鲜血,意识在剧痛和窒息感中逐渐沉沦。 西门庆也捂着胸口,面色苍白地挣扎起来,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金海,眼中满是怨毒:“好…好个武大郎!差点阴沟里翻船!” 髙衙内打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来,脸上露出变态而阴毒的笑容,他蹲下身,揪住金海的头发,迫使他对视,狞笑道:“武大郎,别急着死啊!好戏还在后头呢!本衙内说过,要让你看着你那娇滴滴的娘子,是如何在我身下承欢的!哈哈哈!” 他转头对那个最初引金海来的伙计喝道:“你!现在就去金状元酒楼,告诉潘金莲,就说他丈夫武大郎在这里谈合作,让她亲自带着两坛最好的五粮液,还有合作文书过来!就说…武大郎让她务必亲自来,有要事相商!快去!” “是,衙内!”那伙计吓得面如土色,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金海闻言,目眦欲裂,他想怒吼,想挣扎,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无尽的愤怒、悔恨和绝望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恨自己不够谨慎,恨这些恶徒的无法无天,更恨自己无力保护即将陷入魔爪的妻子… “金…莲…快…跑…”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微弱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警告,随即眼前彻底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厅内,只剩下西门庆、王霸、髙衙内几人得意的狞笑,以及陆虞侯冷漠的目光。陷阱已经布下,只待猎物自投罗网。金海与潘金莲的命运,似乎已悬于一线… 金状元酒楼内,潘金莲坐立不安。金海离去已近两个时辰,按理说早该回来了。就算洽谈顺利,也不该耗时如此之久。那种不祥的预感如同阴云,越来越浓重地笼罩在她的心头。 “李嫂,外面可有什么动静?”她忍不住又一次询问在后厨帮忙的李嫂。 “娘子,没什么特别的事啊。”李嫂擦着手走出来。 就在这时,那个八福酒楼的伙计竟然直接跑到了金状元酒楼门口,他努力平复喘息,脸上挤出的笑容,对着迎出来的潘金莲道:“武…武家娘子,武掌柜在敝号东家那里谈得甚是投缘,只是有些合作细节,武掌柜要娘子您带上两坛上好的五粮液,还有…还有合作的契书,务必亲自去一趟。” 第六十二章 潘金莲被骗 “让我也去,为什么?生意上的一切事情不都由大郎做主吗?我一个妇道人家去了管什么用呢?我家大郎还有什么交代,那里都还有谁在场?”潘金莲一脸困惑,将信将疑的质问。 “在场的的只有我家掌柜和武大掌柜,武大掌柜只是亲自交代夫人前往,并没有其他特殊交代。” 潘金莲一时拿不定主意,“你先在前厅稍等片刻,我准备一下。”她打发伙计在外边等候,自己回到了后堂。 李嫂跟着潘金莲劝导,“夫人,我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跷,夫人还是小心为上。” 潘金莲何尝不知风险?那个伙计去而复返,传的话更是让她疑虑丛生——“武掌柜要娘子您务必亲自去一趟”。这绝非金海的口吻!大郎再走之前还一直嘱咐自己要看好门户,小心为上。即使是万分紧急,要她前去,定会设法传递更稳妥的信息,或是让她带着郓哥或是李嫂等人一齐过去,绝不会让她独自贸然涉险。 可是…能发生什么事情呢?虽然跟八福酒楼速来交往很少,即使发生什么矛盾,也不会有生命危险啊,无非讹上一些银两,或者提出一些苛刻的要求。或者是大郎跟他们言谈不和,被打了一顿。或者是……西门庆他们要加害我们? 关心则乱,想到这里,对金海安危的极致担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不能眼睁睁等着,必须去确认!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为了大郎,她也得去闯一闯! 这种念头在她心中激烈撕扯,让她面色苍白,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那八福酒楼的伙计再次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焦急,催促道:“武家娘子,您可快些吧!武掌柜和东家都等着呢!去晚了,只怕这合作…” 这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敲定了潘金莲的决定。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去!郓哥,你随我一起,有个照应。” 她需要一个人陪伴,哪怕只是壮胆,哪怕只是个半大孩子。 “李嫂,孙大哥,”她迅速交代,语气急促而不安,“若我们一个时辰后还未回来,你们…你们就去县衙报官!” ,这已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够解救出现危险情况的解救方式。 她不再犹豫,亲自去取了两坛酒,又拿了一份空白的文书卷起。袖中藏了一把剪刀,以备万一。 “走吧。”她对外边那伙计说道,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微微颤抖的裙摆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惶。 郓哥紧跟在她身侧,少年脸上满是紧张,却紧紧抿着嘴唇,试图表现出勇敢。 一行人穿过被暮色笼罩的街道,走向城西那处愈发显得僻静的宅院。来到宅院门前,只见门扉虚掩,内里寂静无声,仿佛没有人在里面。 潘金莲停下脚步,强压住心头的恐惧,对郓哥低声嘱咐,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郓哥,你…你就在门外等着。若里面…若里面有什么不对劲,或者过了一炷香我还没出来,你千万别进来,立刻跑!回去…回去报信!” 她将最坏的打算交代给这个少年。 郓哥用力点头,脸色发白:“我…我记住了,!你…你千万小心!” 潘金莲最后看了一眼郓哥,仿佛要从这唯一的同伴身上汲取一丝勇气。然后,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鼓起全身勇气,跟着伙计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迈入了空荡荡的院落。 “夫人,您跟我去见武大掌柜。”说罢伙计转身把门双手关上,带着潘金莲向院子里面走去。。 就在门合上的瞬间,隐在门后阴影中的陆虞侯如同鬼魅般闪出,一记精准的手刀无声无息地劈在正扒着门缝紧张张望的郓哥后颈!郓哥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眼前一黑,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知觉。陆虞侯面无表情地将他拎起,迅速拖向宅院深处。 院内,潘金莲被伙计引着穿过空旷死寂的前庭,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令人心慌的回响。她被带入一间偏厅。厅内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却无法忽视的血腥气味!潘金莲的心猛地一抽,目光惊恐地扫过地面,赫然在角落发现了尚未干涸的、刺目的暗红色血迹! “大郎”她失声尖叫,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全身,转身就想往外冲。 “武家娘子,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呢?”西门庆阴恻恻的声音如同毒蛇般响起。侧门被推开,他摇着折扇,好整以暇地踱步而出,身后跟着一脸小人得意的高衙内,以及捂着胸口、面色阴沉怨毒的王霸。 潘金莲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西门庆…你们…把大郎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 高衙内搓着手,目光贪婪而肆无忌惮地在潘金莲因惊惧而更显楚楚动人的脸上和身躯上游走:“你那矮子丈夫?放心,暂时还留着口气!不过嘛…等他醒了,本衙内还要请他看一场终身难忘的好戏呢!哈哈哈!”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狰狞。 西门庆用扇子假意拦了拦高衙内,皮笑肉不笑地说:“衙内,何必吓坏了美人?武家娘子既然担心矮男人,就带她去见见便是。” 他使了个眼色,王霸立刻带着两个彪形大汉上前,不由分说,用早已准备好的粗麻绳索将奋力挣扎、哭喊的潘金莲捆了个结实,连嘴也用脏污的布团死死塞住。 潘金莲泪水汹涌而出,模糊的视线拼命望向那摊血迹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绝望。她被粗暴地推搡着,穿过几道曲折的回廊,来到隔壁一间更加隐蔽、陈设也更显压抑的内室。 一进内室,潘金莲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只见金海(武大郎)如同一个被丢弃的破旧玩偶,浑身染血,被绳索紧紧捆绑着,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墙角,脸色死灰,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唔!唔唔——!”潘金莲发出撕心裂肺的闷嚎,疯狂地扭动身体,想要扑过去,却被身后的壮汉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泪水模糊了双眼,心如刀割。经过金海来到宋朝这些天和金莲的朝夕相处,相依为命,恩爱有加,金莲已经彻底把这个变化了的“大郎”当做了自己的丈夫,自己的男人,这个女人的天。而如今天要塌了,金莲仿佛世界都要灭亡了,他对这个武大既有依靠又有了深深的爱。 而对于西门庆,这个曾经的让她风流过,快活过的男人。她心里曾经有一份身体上的留恋,但是上次火灾之后,她明白西门庆连她也想一并烧死。她心里就多了一份失望和一份恨意。这些情感混合在一起是复杂的说不清的。 现在这个西门庆又帮助一个无赖霸占她的身体。她死死的盯着西门庆,盯着这个跟她有过一段情缘的男人。 高衙内得意地指着昏迷的金海,狞笑道:“小娘子看清楚了?你的好大郎在这儿呢!本衙内说话算话,定让你你的大郎目睹着我是怎么收拾你的。” 他说着,那双邪气的眼睛便肆无忌惮地在潘金莲身上逡巡,搓着手就要上前。 “衙内且慢。”西门庆却出声阻止,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此地简陋,岂是行乐之所?美人当前,当焚香沐浴,备下佳肴美酒,细细品味方才不负春宵。不如先将他们带回府中,好生‘安置’,晚上再由衙内尽情享用,岂不更妙?” 高衙内虽然急色,但觉得西门庆所言有理,如此美人,确实不能草率。他嘿嘿一笑,拍了拍西门庆的肩膀:“还是你想得周到!好,就依你!带走!” 其实西门庆对潘金莲的想法也是复杂的,不过更多的是身体上的占有欲,情感少的可怜,甚至更多的是厌恶,是想毁掉的那种狠劲儿。这个女人跟矮冬瓜想好了,不再需要他这个人了。他不甘心,几次斗争失败后更加恼怒,与其得不到,不如让别祸害了。 西门庆冷漠地一挥手:“把他们,还有外面那个小子,都带回府里!分开看管,严加看守!” 夜色如墨,彻底笼罩了阳谷县。西门府邸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森然压抑之气。 潘金莲被粗暴地推入一间陈设华丽的客房。房间内锦帐绣榻,桌椅齐全,看似舒适,但那紧闭的、从外面被牢牢锁死的门窗,却明白无误地宣告了它囚笼的本质。她身上的绳索未被解除,塞口的布团已被取出,但活动范围仅限于这方寸之地。门外传来婆子低沉而冰冷的交谈声,如同看守牢狱的狱卒。 她无力地瘫坐在地毯上,先前强装的镇定彻底崩溃,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大郎浑身是血、生死不明的惨状不断在她眼前闪现,高衙内那毫不掩饰的邪气目光和西门庆阴冷的笑容如同梦魇般纠缠着她。她摸了摸袖中,那剪刀已经被搜走,在这铜墙铁壁般的囚笼里,面对即将到来的厄运,她能够做什么呢?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将脸埋入膝间,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房间里低回,充满了无助与悲凉。 而在西门府的另一端,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和寒气的地窖里,昏迷的金海被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冰冷的石地上。沉重的窖门轰然关闭,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隔绝,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包裹着他重伤的身体。无人理会他的伤势,仿佛他已然是一具等待处理的尸体。 那偏僻宅院的马房中,被打晕的郓哥也被丢了进来,手脚被粗糙的绳索捆绑,嘴里塞着破布,倒在肮脏的草料堆里,不省人事。 邪恶的计谋似乎已然得逞,猎物尽数落入网中。 第六十三章 黑衣面具人 金状元酒楼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李嫂与老孙头焦急万分的面庞。窗外更鼓已敲过三响,潘金莲与武大郎却依旧音讯全无。 “不能再等了!“李嫂猛地站起,双手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定是出事了!孙大哥,咱们得去报官!“ 老孙头面色凝重地点头,二话不说便与李嫂匆匆赶往县衙。夜间的县衙大门紧闭,只有两个值班的衙役无精打采地守在门口。 “二位差爷,我们要报官!“李嫂急切地上前,“我们家武大掌柜和夫人自午后出门,至今未归,怕是遭了不测!“ 其中一个胖衙役懒洋洋地抬眼:“赵知县今日一早就出城寻访去了,衙里得力的官差也都随行。眼下衙门空虚,实在无人可派。“ 老孙头急道:“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 另一个瘦高衙役嗤笑一声:“阳谷县太平得很,能出什么大事?许是你们东家在哪吃酒快活忘了时辰。且等三日后再来吧。“ 李嫂还要争辩,却被老孙头拉住。老江湖的他已然明白,这分明是有人打过招呼,故意推诿。 待离开县衙,老孙头才压低声音对李嫂说:“看来此事不简单,衙门这条路是走不通了。你且回酒楼等候,我去西门府附近打探打探。“ 原来,早在金海踏入陷阱之时,高衙内就已派人知会赵知县,称要“处理些私事“,请他行个方便。赵知县素来巴结高太尉,自然心领神会,索性带着亲信出城,来了个避而不见。 此时的西门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花厅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西门庆、高衙内、王霸三人围坐一桌,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痛快!真是痛快!“高衙内举杯大笑,“今日总算出了这口恶气!那武大郎怕是已经在地窖里咽气了吧?“ 西门庆优雅地抿了一口酒,眼中闪着冷光:“衙内放心,地窖阴寒,他又受了重伤,断无生还之理。“ 王霸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下体,恨恨道:“只是便宜了那矮子,死得太痛快!“ “诶,“西门庆摆手,“重要的是,从今往后,这阳谷县再无人敢与我们作对。五粮液的秘方,还有那如花似玉的潘金莲,不都是衙内的囊中之物了吗?“ 高衙内被他说得心花怒放,一连饮了三杯,醉眼朦胧地望向客房方向:“说起那小美人...本衙内已经等不及了。“ 西门庆知道早晚的事儿,为了给自己报仇,借高衙内这把刀除掉武大郎,他已经顾不了昔日的想好过的金莲了。他会意一笑:“春宵一刻值千金,衙内请自便。这里我和王兄继续饮酒。“ 高衙内摇摇晃晃地起身,在两个小厮的搀下,迫不及待地往后院去了。 客房里,潘金莲被反绑在床柱上,嘴里塞着布团。烛光下,她衣衫凌乱,发髻散落,却掩不住那份惊心动魄的美。 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既恐惧于即将到来的厄运,又担忧着武大郎的生死。思绪纷乱间,她不禁回想起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 从最初那个在街边卖馅饼的矮小汉子,到后来开起金状元酒楼;从酒楼被烧时他奋不顾身冲进火场救她,从灵草馅饼到五粮液再到酒神挑战赛等等,满脑子都是新奇古怪的花样的鬼点子...而且他的身高也莫名其妙的长高了不少,这一切的一切的变化太大,太突然,太不可思议,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力。可她分明也能感受到,这个男人是爱自己,真心对待自己的。这个男人她不想失去! “大郎...“她在心中默念,“你若死了,我可怎么活啊!“潘金莲在这一刻,委屈、无奈的哭泣着,似乎忘记了此时的危险境地。 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高衙内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间,反手将门闩上。他醉眼朦胧地打量着被绑在床柱上的潘金莲,淫笑着走近。 “小美人,等急了吧?“他伸手取下潘金莲口中的布团,粗糙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划过。 “畜生!我家大郎在哪里?“潘金莲怒目而视,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高衙内哈哈大笑:“你那矮子丈夫?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地府里等着你了!“说着,他开始撕扯潘金莲的衣衫。 “放开我!“潘金莲拼命挣扎,奈何双手被缚,根本无法反抗。 “刺啦“一声,外衫被撕裂,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亵衣和一片雪白的肌肤。高衙内看得眼睛发直,连声赞叹:“真乃世间尤物!不枉本衙内费这番功夫!“ 几番挣扎失败,似乎耗尽了气力,最后潘金莲绝望地闭上眼睛,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她暗暗咬牙,准备等高衙内靠近时就咬舌自尽。 就在高衙内俯身欲行不轨之际,突然“砰“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软软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潘金莲惊愕地睁眼,只见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房中。来人全身笼罩在黑色夜行衣中,带着一个奇怪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穿上。“黑衣人丢过来一件外袍,声音低沉沙哑,显然是刻意伪装过的。 “你是谁?“潘金莲警惕地问,双手仍被缚在身后。 黑衣人并不回答,而是利落地为她割断绳索,然后背过身去:“快些,时间不多。“ 潘金莲慌忙将外袍披上,系好衣带。这时她才看清,高衙内后脑肿起一个大包,显然是被重物击打所致。 “我家大郎...“她急切地想要询问武大郎的下落。 黑衣人打断她:“武大郎自有天相,先离开这里再说。“说着,他一把将潘金莲扛在肩上,动作干净利落。 “啊!“潘金莲低呼一声,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已经被带出房门。 夜色中,黑衣人如履平地,几个起落就翻过了丈高的院墙。他的轻功极其了得,扛着一个人竟丝毫不影响速度,巡逻的家丁竟无一人察觉。 黑衣人扛着潘金莲,身形如鬼魅般在阳谷县的屋脊巷道间穿梭。夜风在潘金莲耳边呼啸,她勉强睁开眼,只见脚下屋瓦飞速后退。黑衣人对路径极为熟悉,专挑最阴暗僻静的角落,几个起落便已悄无声息地翻出城墙。 待到了城外安全处,黑衣人将潘金莲轻轻放下。潘金莲双脚刚一沾地,便急切地哀求道:“恩公!求您救我大哥出来!他身受重伤,还被关在那西门庆府里...” 黑衣人侧身避开,声音透过面罩低沉而冷静:“武大郎自有旁人去救,夫人不必忧心。此刻西门府定然已惊动,再回去无异自投罗网。” “可是...”潘金莲心如刀绞,眼前不断闪现金海浑身是血的惨状。 “救武大郎之人,”黑衣人语气笃定,“你若执意回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了累赘。” 这话让潘金莲顿时语塞。见她神色动摇,黑衣人不再多言,再次携起她向着景阳冈方向疾驰。 约莫一炷香后,两人来到景阳冈下一处不起眼的山坳。眼前正是金海的五粮液酒场,黑衣人似乎对酒场非常熟悉。轻车熟路地绕到五粮液新酒坊后院,在一排库房前停下。他挪开墙角几个空酒坛,露出下方一块带着铁环的石板。拉起石板,一条向下的阶梯赫然出现。 “夫人请在此暂避,这里很安全。”黑衣人示意潘金莲下去。 潘金莲很是惊讶,此人为何对酒场这么熟悉,做为女主人,这个密室她都不知道,这个人怎么发现的。她略一迟疑,还是弯腰走了下去。阶梯不长,下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以青砖垒砌,摆放着一床、一桌、一椅,还有储满清水的大缸和干粮。 黑衣人站在入口处,并不下来:“此处是贵号秘密建造的酒坊,知晓之人极少。夫人安心等候,武大掌柜定会平安归来。” 说罢,他不等潘金莲再问,便将石板缓缓合上。密室内顿时只剩下油灯摇曳的光影,和潘金莲忐忑不安的心跳声。 她独自坐在硬板床上,环顾这狭小却安全的密室,没想到酒场,今日竟成了她的藏身之处。 密室外传来黑衣人远去的细微脚步声,随后一切归于寂静。潘金莲抱紧双臂,在这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既庆幸虎口脱险,又为生死未卜的金海揪心不已。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黑暗中等待黎明。 第六十四章 小玉救命 地窖里弥漫着陈年灰尘与霉菌混合的腐朽气息,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针,穿透单薄的衣衫,扎进肌肤深处。金海滩躺在角落,身下只垫着些许潮湿发霉的稻草。他感觉自己像一艘在狂风巨浪中破损的小船,正不可逆转地滑向黑暗的深渊。 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内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碎片在里面搅动。后心处那记窝心脚留下的创伤,像是一块灼热的烙铁,持续不断地炙烤着他的生命本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从内腑的伤口缓慢渗出,生命力随之一点点流逝。喉咙里堵着腥甜的液体,让他连咳嗽都变得艰难而痛苦。四肢冰冷麻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耳边嗡嗡作响,视线里只有地窖顶部那片永恒的、令人绝望的黑暗。 “难道…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一个念头在濒临涣散的意识中闪过,“穿越一场,好不容易有了新的开始,有了需要守护的人…金莲…她怎么样了?那些恶徒会不会…”想到潘金莲可能遭遇的厄运,一股比身体创伤更深的痛苦攫住了他,强烈的悔恨与不甘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灵。“不…我不能死…” 然而,身体的机能正在迅速衰退,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试图将他最后的意识也彻底吞没。就在他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耗尽,即将彻底绝望之时,异变陡生! 贴在他胸口皮肤上的那块古朴玉牌,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那震动极其微弱,如同蝴蝶振翅,却瞬间穿透了濒死的麻木,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感知中。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感从玉牌与皮肤接触的点弥漫开来。 毫不起眼、色泽灰扑扑的玉牌,此刻竟从内部透出了一种柔和而纯粹的红光! 那红光初时如同暗夜中的一点烛火,摇曳不定。但很快,它稳定下来,并且越来越亮,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将他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温暖的红色光晕之中。在这绝对黑暗、绝望的地窖里,这光芒显得如此神圣而不可思议。 随即,一丝丝精纯无比、温暖祥和的能量,正从玉牌中缓缓流淌而出。它们不像火焰般灼热,也不像寒冰般刺骨,而是一种充满生机的、如同春日阳光般的暖流。这些能量细流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精准地透过他的毛孔、经络,渗透到四肢百骸,深入到每一个受损的细胞。 “这是…”金海残存的意识里充满了震惊与茫然。 能量流过之处,发生了神奇的变化。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如同被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麻痒和舒适感,仿佛千万只蚂蚁在伤口处忙碌地修复。他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内部传来一连串极其细微、却不容错辨的“咔嚓”声,那是断裂错位的肋骨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精准地对合、接续。新生的骨组织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生长、强化,他甚至能“感觉”到新生的骨骼似乎密度更大,泛着一种淡淡的莹光,比原来坚韧了数倍不止。 移位破损的内脏被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小心翼翼地推回原位,破裂的血管壁在能量的滋养下迅速愈合,内部的淤血被分解、吸收、排出。他皮肤上那些因殴打而产生的青紫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颜色由深紫变为淡青,再化为浅黄,最后恢复成本来的肤色,甚至更加白皙细腻。那些破裂的伤口处,肉芽疯狂蠕动、生长,结痂、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光滑红润,仿佛从未受过伤。 更让他惊异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筋脉在能量的冲刷下,变得更加宽阔、坚韧,仿佛被重新塑造过一般。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身体深处源源不断地涌现。甚至连他原本因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显老的容貌,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眼角的细纹淡化了,皮肤的质感更加紧致细腻,整体的轮廓线条也柔和英挺了些许,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金海全程都处在一种半昏迷半清醒的玄妙状态中,眼睁睁看着、感受着自己身体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当最后一丝红光如同退潮般收敛,彻底融入他的体内后,那股支撑着他的温暖能量也缓缓消散。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得又深又长,毫无阻碍,肺部充满了地窖里清冷的空气,却再无半点血腥气和疼痛感。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腰部用力,一个流畅无比的鲤鱼打挺,直接站了起来! 动作完成得轻松写意,毫不费力。他难以置信地活动着手脚,扭动腰身,挥动拳头——虎虎生风!他又惊又喜地抚摸着自己的胸口、肋骨、后心……原本那些痛彻心扉的地方,此刻只有一片温润和平静,仿佛之前的重伤濒死只是一场噩梦。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巨大的惊喜过后,是更深的困惑。他猛地想起那奇异的红光和能量流,急忙低头,扯开已经有些破烂的衣襟,看向那块救了他性命的玉牌。 这一看,让他的心瞬间揪紧了。 原本那块虽然不起眼但还算温润光滑的玉牌,此刻变得灰暗无比,毫无光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灵性。更触目惊心的是,玉牌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细小裂纹,一直延伸到玉牌内部,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开来,化作一捧玉粉。玉牌中心,那些原本若隐若现、天然形成的玄奥纹路,此刻变得极其黯淡,几乎难以辨认。而在那裂纹最密集的中心,几个极其微小、却仿佛直接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字迹,清晰地浮现——“小玉帮主人恢复伤势,并修缮体质,小玉累了,需要休整。” “小玉…”金海瞬间全明白了!是这块一直被他当做普通饰物的玉牌,在关键时刻,不惜耗尽了自身积攒不知多少年的本源能量,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甚至还耗费能量为他易筋洗髓,强化了体质!这已不仅仅是救命之恩,更是再造之恩!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感动、愧疚和心疼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喷发。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布满裂纹、仿佛一触即碎的玉牌,眼眶瞬间湿润了。 “小玉…谢谢你…谢谢你…”他声音沙哑,一遍遍地低语,仿佛这样就能减轻玉牌的负担。他回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时,还对这原主武大郎留下的“遗物”不甚在意,此刻却觉得这小小玉牌重若千钧。 激动和感伤过后,求生的本能和对外面情况的担忧占据了上风。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金莲还生死未卜!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地窖入口处。那扇厚重的木门,由坚硬的橡木制成,边缘还包着铁皮,看起来异常牢固。他双手抵在门上,调动起全身的力量,猛地向前推去—— “砰!”一声闷响。木门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簌簌落下不少灰尘,但门闩的位置纹丝不动。他又后退几步,侧身用肩膀猛地撞击!这一次,门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但依旧顽强地坚守着。他感受了一下反震的力道,判断出这门不仅从外面被牢牢锁死,门闩恐怕也是包铁的,异常坚固。以他目前增强后的力量,或许连续撞击几十次有可能撞开,但势必会惊动上面的人,到时候能否全身而退还是未知数。 出路被堵,金海并未气馁。他转而将目光投向地窖深处。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弱光线,他勉强看清这个地窖内部空间似乎不小,而且隐约能看到有几个相连的、更加黑暗的拱形门洞。 他决定向深处探索,或许能找到其他出口,或者有用的东西。他摸索着冰冷的砖墙,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第一个隔间里堆放着一些破旧的家具、空酒坛和杂物,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当他推开第二个隔间的、那扇更为厚重、同样紧锁但被他用力撞开的木门时,即使刚刚经历了起死回生的奇迹,他也被眼前猝不及防出现的景象震撼得大脑一片空白,呼吸都为之一滞! 银子!白花花的银子!堆积如山的银子! 整个房间比他刚才待的地方还要大上一圈,里面几乎被银锭彻底填满!那些银锭都是官制的五十两一锭的大元宝,雪亮耀眼,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形成了一堵堵半人高、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银墙。它们沉默地堆积在那里,散发出一种沉重而冰冷的压迫感。空气中仿佛都凝结着财富的味道,那是一种金属特有的、混合着些许尘土的气息。金海粗略地扫了一眼,心脏狂跳——这里的白银,恐怕不下十五六万两!甚至更多! 他穿越后辛苦经营酒楼,起早贪黑,精打细算,深知每一文钱都来之不易。金状元酒楼生意最好的时候,一个月的纯利也不过几百两银子。何曾见过如此天文数字般的巨额现银就这么赤裸裸地堆在眼前?这西门庆,不愧是阳谷县一手遮天的恶霸,勾结官府,放贷盘剥,巧取豪夺,竟然将如此惊人的财富,像堆垃圾一样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里! 震惊、愤怒、还有一丝面对巨额财富本能的悸动,交织在他心头。但很快,一个更加迫切和奇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破了他的思绪—— “小玉需要休整…它拥有如此神奇的力量,能够吸收能量为我疗伤续命,甚至改造身体…那么,它能否反过来,吸收这些金银之中蕴含的某种‘能量’或者‘精华’,来修复它自身濒临崩溃的状态呢?” 这个想法看似荒谬,但结合玉牌之前展现出的种种神奇,却又显得合情合理。强烈的希望之火在他眼中燃起。 他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块布满裂纹、黯淡无光、触手甚至有些冰凉的玉牌。他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他深吸一口气,怀着一种尝试和期待的心情,将玉牌轻轻放置在一锭离他最近、雪亮光滑的银元宝之上。 起初的十几秒,没有任何动静。玉牌依旧死气沉沉,银元宝也毫无变化。金海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难道自己猜错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将玉牌收回时,异变再次发生! 玉牌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那震动微弱得如同心跳。紧接着,它那灰暗的表面,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灰色流光般的气息。然后,神奇的一幕,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那锭五十两的银元宝,与玉牌接触的部位,开始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悄然无声地软化、塌陷!仿佛它不是坚硬的金属,而是一块遇热的黄油。一丝丝极其细微、却纯粹无比的银白色流光,如同被唤醒的精灵,从元宝内部被抽取出来,它们盘旋着、舞动着,最终如同百川归海般,一丝不剩地汇入玉牌之中! 这个过程开始很慢,但随着第一锭银子被彻底“吞噬”殆尽,只在原地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毫无价值的粉末,金海惊喜地发现,玉牌表面那最细微的一道裂纹,似乎真的弥合了一丝!而且,玉牌那灰暗的色泽,也仿佛被清水洗涤过,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莹润感! “有用!真的有用!”金海几乎要欢呼出声! 玉牌仿佛也“尝”到了甜头,或者说,汲取到了修复自身的养料。它传递出的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种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渴望”情绪。吸收的速度骤然加快! 只见玉牌自动从那一小撮灰烬上微微浮起,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精准地飘落到旁边另一锭银子上方。这一次,吸收速度快了一倍不止!银元宝以更快的速度软化、缩小,银白色的能量流更加汹涌地涌入玉牌。 接着是第三锭、第四锭、第五锭……玉牌仿佛一个饥渴了无数年、终于找到水源的旅人,开始疯狂地、贪婪地汲取着白银中蕴含的能量。它表面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条接着一条地弥合、消失!灰暗的色泽迅速褪去,重新变得温润,并且那温润的光泽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甚至比它救主之前的状态,更加莹润通透,内里仿佛有光华在缓缓流动。 金海屏息凝神,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玉牌仿佛拥有了某种简单的自主意识,它不再满足于一锭一锭地吸收。它散发的吸力范围开始扩大,柔和的白光笼罩住一小片区域,同时将好几锭银子覆盖在内!那些码放整齐的银锭,如同阳光下的积雪,成片成片地软化、缩小、化作飞灰。银白色的能量流汇聚成更粗壮的光束,源源不断地、争先恐后地涌入玉牌。 整个房间仿佛刮起了一场无声的、银色的能量风暴!而风暴的中心,就是那块变得越来越璀璨、越来越灵动的玉牌。玉牌在空中微微旋转,白光流转,甚至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却悦耳动听的嗡鸣声。金海清晰地感受到,玉牌传递出的情绪,从最初的微弱渴望,变成了欢欣、满足,甚至带着一丝……撒娇般的惬意? 这场疯狂的吞噬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当最后一片区域的银锭也化作飞灰,整个房间里那原本堆积如山、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十几万两白银,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均匀的、灰白色的、毫无生机的粉末,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而悬浮在半空的玉牌,则彻底焕然一新,脱胎换骨! 它通体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白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蕴含着一种温润厚重的气息。玉牌的质地变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美玉,细腻、油润、毫无瑕疵。内部的天然纹理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如同云雾般缓缓流动、舒展,充满了玄奥的灵韵。它轻轻颤动着,像一只吃饱喝足、心满意足的小兽,向金海传递着清晰而强烈的喜悦和感激之情。 金海伸出手,玉牌乖巧地、轻盈地落入他的掌心。触手不再是之前的冰凉或温热,而是一种恒定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温凉,异常舒适。他能感觉到玉牌与他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更加紧密的、血脉相连般的奇妙联系。 “太好了,小玉!你恢复了!而且看起来比以前更好了!”金海捧着玉牌,由衷地感到高兴和欣慰,仿佛看到自己重病垂危的亲人康复如初。 玉牌在他手心欢快地跳动了两下,白光流转,似乎意犹未尽。它传递出一股更加明确、更加急切的意念,如同伸出了一根无形的手指,坚定地指向隔壁——第三个隔间的方向!那种渴望的情绪,比刚才面对白银时,强烈了数倍不止! 金海心中凛然,握紧玉牌,走向第三个隔间。这扇门更加厚重,同样紧锁。他深吸一口气,运足力气,一脚踹去! “轰!”木门应声而开。 门开的瞬间,即便有了之前的心理准备,即便已经被白银震撼过一次,金海还是被眼前迸发出来的璀璨光芒晃得下意识闭上了眼睛,随即又猛地睁开,瞳孔因极致的景象而收缩! 黄金!耀眼的、几乎要灼伤人眼睛的金色! 这个房间比银库稍小,但里面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码放着一排排、一摞摞的金锭!那些金锭都是标准的十两一锭,在绝对的黑暗中,它们自身仿佛就是光源,散发着尊贵、沉重、令人心跳停止的辉煌金光!这金光与玉牌的温润白光交织在一起,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而在房间的另一侧,靠着墙壁,摆放着五六个敞开的大木箱。里面更是珠光宝气,绚烂夺目!龙眼大小的珍珠圆润饱满,泛着柔和的虹光;各色玛瑙翡翠,红如鸡冠,绿如翠羽,紫如霞光,雕刻成各种精巧形状;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宝石,钻石闪耀着冷冽的火彩,红宝石如同凝固的鲜血,蓝宝石深邃如夜空……它们堆积在一起,仿佛将天上的星河彩虹都摘了下来,浓缩于此。其价值,根本无法用普通的金银来衡量! “这…这得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金海喃喃道,心中涌起的不是喜悦,而是一股强烈的愤怒。西门庆这群蠹虫,他们的富贵,完全是建立在无数人的血泪和白骨之上! 他手中的玉牌,此刻反应达到了顶点!它不再是温润的白光,而是迸发出了炽烈如火的红色光芒!整个玉牌剧烈地震动着,发出急促的、类似蜂鸣的声响,传递出无比兴奋、无比渴望、几乎要失控的情绪!它甚至试图从他手中挣脱,自行飞向那堆黄金珠宝!那股牵引力之大,让金海都差点脱手。 “等等,小玉!”金海下意识地握紧了玉牌,看着这满屋子足以让任何一个凡人疯狂的财富,作为一个曾经在商海搏杀、深知金钱力量的现代人灵魂,他实在有些肉疼,心脏不争气地抽紧,“那个…这么多…你能不能…给我留点儿?哪怕一点点金子也好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好笑的商量口吻。 玉牌在他手中急切地、几乎有些暴躁地跳动,红光急促闪烁,传递出清晰的“不情愿”、“迫切需要”和“这些都是我的”的强烈情绪。它似乎认准了这些金光闪闪、宝光莹莹的东西,是对它来说无上的滋补品,远比白银要高级得多。 金海看着玉牌那灵性十足、几乎像是在撒娇耍赖又态度坚决的样子,又想到它之前不惜碎裂也要救自己的恩情,心中暗叹一口气,那点商人的精明和吝啬瞬间烟消云散:“罢了罢了!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若不是小玉你,我武大早就命丧黄泉,尸体都凉透了,要这些金山银山、珠宝翡翠又有何用?不过是堆砌的废物而已!都给你!只要你需要,都拿去!” 他心念一通达,顿时感觉轻松了不少,毅然松开了手。 玉牌立刻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如同离弦之箭,迫不及待地投入那金色的海洋! 这一次,吸收的速度比之前吞噬白银时,快了数倍不止!玉牌悬浮在金锭上方,散发出强烈无比的红色光芒,那光芒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能量漩涡。那些沉重无比、密度极高的金锭,此刻却如同阳光下的冰砖,迅速消融、气化,化作一道道纯粹无比、凝练如实质的金色洪流,被那赤红色的漩涡以鲸吞之势疯狂吞噬!旁边的珠宝箱里,各色宝石、珍珠、翡翠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纷纷自动飞起,色彩斑斓、属性各异的能量流——乳白的珍珠精华、赤红的玛瑙精气、翠绿的翡翠灵韵……如同无数道绚丽的彩虹,从四面八方汇入那赤红漩涡之中。 整个房间被映照得光怪陆离,能量澎湃涌动,甚至带起了细微的风声。金海站在门口,衣袂被能量流吹动,他看着这超现实、如同神话传说般的一幕,心情复杂难言。一方面为玉牌即将彻底恢复甚至变得更加强大感到由衷的高兴,这无疑是他未来安身立命、对抗强敌的最大依仗;另一方面,看着这足以让一个小国震动、足以成就一番惊天动地事业的庞大财富,以如此惊人的速度烟消云散,心脏还是不可避免地一阵阵抽搐,伴随着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失落感。这要是留给他…唉,不想了! 玉牌可不管他心不心疼、失不失落,它贪婪地、酣畅淋漓地吸收着这前所未有的“盛宴”。它的体积似乎并没有发生明显的变化,但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却如同潮水般节节攀升,越来越恐怖!它的色泽也开始发生蜕变,从莹白色,到淡金色,再到亮金色,最后逐渐稳定为一种温暖而深邃、内蕴华彩、如同最极品火凤凰血玉般的赤红色!玉牌内部,光华流转不息,仿佛孕育着一个微缩的宇宙,蕴含着磅礴无边、难以测度的神秘能量。 当最后一粒金屑、最后一点宝石粉末的能量被吸收殆尽,满屋那令人窒息的金光宝气彻底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房间里只剩下玉牌独自悬浮在半空,散发着稳定、祥和而深邃的赤红色光晕,如同黑夜中唯一的主宰,将整个地窖映照得一片通透赤红。 它缓缓地、如同一位饱餐后的帝王般,雍容地飞回金海的手中。触手不再是温凉,而是一种恒定的、如同暖玉般的温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内部如同有一颗强健心脏在沉稳而有力地搏动,充满了无尽的生机与活力。此时的玉牌,已然脱胎换骨,再非昔日那块偶尔显灵、关键时刻还需牺牲自救的古朴玉牌,而是一件真正的、拥有莫大威能和灵性的异宝! 几行清晰无比、蕴含着玄奥信息的小字,直接映现在金海的脑海深处,如同本能般被他理解: “小玉谢谢主人慷慨!”(带着欢欣和亲昵) “共计吸收:白银十八万三千两;黄金五千两;各类灵韵珠宝三百二十七枚。”(精准无误) “小玉已完美康复,本源巩固,灵性大增!”(充满活力) “成功开启新的功能:【储物空间】、【初级预警】、【能量汲取】。”(带着一丝自豪) “储物空间?预警?能量汲取?”金海接收着这些信息,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玉牌的功能,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这已经不只是一件疗伤宝物,而是一件多功能的神器!尤其是储物空间,这在前世只存在于小说中的能力,竟然真的实现了! 他心中的那点因为财富消失而产生的失落和心疼,此刻早已被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惊喜和期待所取代。他轻轻抚摸着这块变得赤红温润、灵性十足、与他心意相通的玉牌,仿佛在抚摸最亲密的伙伴,低声道:“不用谢,小玉。是你先救了我的命。从今往后,我们就是真正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伙伴了!” 玉牌在他掌心轻轻震动了一下,传递回一股无比亲昵、依赖和绝对忠诚的情绪波动,赤红色的光芒柔和地闪烁着,仿佛在回应他的话语。 金海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依旧紧闭的地窖大门,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锋般的寒芒。伤势尽复,体质超凡,更有神秘玉牌苏醒,开启诸多神异功能!西门庆,高衙内,王霸,还有那个下黑脚的陆虞侯!你们的死期,到了!我们的账,该连本带利地清算了! 第六十五章 李瓶儿二次相救 正当他苦于没有出路之际—— “咔哒…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绣花针落地的锁簧弹动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清晰地传入他耳中!紧接着,是那扇厚重橡木门因年久失修、门轴缺乏润滑而发出的、干涩而拖长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地窖里不啻于一道惊雷! 金海心中猛地一凛,所有杂念瞬间抛诸脑后,全身肌肉如同上紧的发条般骤然绷紧!他如同一条融入阴影的壁虎,悄无声息地贴着冰冷潮湿的砖墙,滑入门侧最黑暗的角落里,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似乎放缓了。是西门庆失去了耐心,派人来结果自己?还是高衙内那个变态想要亲自来折辱?他眼神锐利如鹰隼,体内那股因玉牌改造而新生的、奔腾不息的力量悄然加速流转,凝聚于四肢百骸,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又似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只待看清来人,便要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一丝微弱而昏黄的光线,如同怯生生的触角,从缓缓推开的门缝中小心翼翼地探入,顽强地驱散了地窖入口处那一小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个纤细窈窕、身着淡雅衣裙的身影,提着一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羊角灯,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幽兰,带着几分迟疑与惊惧,小心翼翼地侧身挤了进来。灯光朦胧,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边,映照出一张芙蓉秀脸,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却盛满了挥之不去的轻愁与难以掩饰的惊惶,不是西门庆的二夫人李瓶儿又是谁? 她显然对这地窖内的黑暗极为不适,秀眉微蹙,用绣帕轻轻掩住口鼻。眼睛在四下扫视着,寻找着。当她借着手中摇曳的灯光,猛地看到紧贴墙壁、眼神锐利如寒冰、浑身散发着一种与往日那个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武大郎”截然不同的精悍、冷冽气息的金海时,吓得魂飞魄散,手剧烈一抖,那盏羊角灯差点脱手坠地,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低呼:“啊!你…你是…” 但当她惊魂稍定,模糊的视线聚焦,认出那阴影中的人影竟是武大郎,而且对方并非她想象中那样奄奄一息、血肉模糊地倒在血泊里,反而是目光炯炯如电、神完气足、渊渟岳峙般站在那里,她脸上的惊惧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一种巨大的、颠覆认知的错愕和难以置信所取代。她红唇微张,忘记了掩口,一双美眸瞪得圆圆的,如同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象,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打量着金海,仿佛要确认眼前之人究竟是人是鬼。 “武…武大哥?你…你的伤…这…这怎么可能…”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充满了极致的困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几乎说不出来。她是亲眼目睹了金海被陆虞侯那记狠辣无比的窝心脚踹得凌空飞起、口中鲜血狂喷的场景;也看到了他被高衙内、王霸等人如同对待沙包般拳打脚踢,最后像破麻袋一样被拖走时那软绵绵、了无生气的模样。那样的重伤,莫说一个寻常矮小的武大郎,便是铁打的汉子,也绝无可能在一两个时辰内恢复如初!正因如此,她才甘冒奇险,趁着前院因潘金莲神秘失踪而一片混乱、西门庆等人焦头烂额之际,偷来了地窖钥匙,怀中紧紧揣着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最好金疮药和一颗关键时刻能吊命的老山参丸,只盼能为他止住流血,减轻些许痛苦,或者…最坏的情况下,在他生命之火熄灭前,再见他一面,了却心中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与情感。可眼前这人,昂藏而立,气息沉稳,目光锐利,除了衣衫有些破损污秽,哪里还有半分重伤垂死的模样?非但伤势全无,整个人的精气神似乎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脱胎换骨般的变化!虽然身高依旧是她熟悉的那般,略显矮小,但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沉稳如山、锐利如出鞘宝刀般的气质,竟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金海见到来人竟是李瓶儿,也是微微一愣,紧绷如弓弦的肌肉稍稍松弛下来,但眼神中的警惕与探究并未完全散去。他与李瓶儿之间的关系,可谓是一团乱麻,复杂难言。从最初西门庆精心设计的“捉奸”圈套,二人被迫同处一室,同床共枕,有了肌肤之亲却无夫妻之实,那种尴尬与微妙;到后来金状元酒楼被焚,她甘冒被西门庆发现的巨大风险,暗中派人送信示警,那份雪中送炭的情义;再到清河县客栈那次意外的重逢,酒入愁肠,半推半就,意乱情迷之下终于突破了最后的界限,有了真正的男女之实……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层层丝线,将这个命运多舛、身陷囹圄却又不失善良本心的女子,在他心中缠绕出了一个颇为特殊和复杂的位置。若说情深意重、非卿不娶,那自然是谈不上,但那份在各自人生的黑暗泥沼中相互窥见彼此一丝真实、无奈与挣扎的“同病相怜”,以及数次交集、尤其是那夜肌肤相亲带来的微妙联系与肉体记忆,却是真实不虚地存在着。 “瓶儿姑娘?你怎么会来这里?太危险了!”金海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更深层的探究。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李瓶儿手中紧紧攥着的那个明显是装药材的油纸包,以及她另一只手里那个用来盛放贵重丸药的精致小锦盒。 李瓶儿被他这一问,才从极度的震惊中稍稍回过神。她定了定神,快步上前,将羊角灯放在旁边一个倒扣着的破木箱上,让光线能更好地照亮彼此。她借着这昏黄的光,再次仔细地、几乎是贪婪地端详着金海的脸庞和身躯,越看心中的惊涛骇浪就越是汹涌。“我…我见你伤得那么重,怕你…怕你熬不过今晚…”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后怕的颤音,语气中充满了不解与一种近乎迷信的惊奇,“偷偷拿了钥匙,给你送些药来…”她扬了扬手中被她捏得有些变形的药包和锦盒,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可你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才不过一两个时辰…莫非…莫非真是苍天有眼,派了神仙下凡搭救你不成?”她自幼曾学过几年相面之术,虽未得精髓,却也隐隐看出金海的面相奇特,绝非普通贩夫走卒那般简单,眉宇间似有潜龙在渊之象。但这一夜之间,重伤痊愈,甚至气质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蜕变,这已然完全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畴,只能归咎于神佛显灵。 金海心中了然,玉牌之事乃是他最大的秘密,绝不可为外人道,即便是眼前这个与他有过肌肤之亲、此刻又冒险前来相助的女子也不行。他只是含糊其辞地解释道:“或许是命不该绝,昏睡过去之后,只觉得浑身如同泡在温泉之中,醒来便发现身上的伤痛好了大半,力气也恢复了不少。”他巧妙地避开了具体细节,迅速转移了话题,问出了此刻最萦绕于心、焦灼万分的问题,“瓶儿姑娘,你冒险前来,大恩不言谢。只是…只是可知我娘子金莲现在何处?她…她可还安好?” 。 提到潘金莲,李瓶儿的的神色瞬间变得极为复杂,眼中闪过一丝同为女子的同情,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混合着羡慕与淡淡酸涩的微妙情绪。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金海焦急的神情,压低声音,语速加快道:“我正是要来告诉你此事。方才前院突然闹将起来,人声鼎沸,我心中不安,便悄悄寻了个机会溜过去探看。结果…结果发现高衙内那厮直接昏死在金莲姐姐的客房里,衣衫不整,后脑肿起好大一个包,面色青紫,像是被人从背后用重物打晕的。而金莲姐姐…房中空空如也,已然不见踪影!我仔细看过,房内并无激烈打斗的痕迹,窗户也完好,我猜想…我猜想,定是被人暗中潜入,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救走了!” 金海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猛地一松,一股巨大的欣慰感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虽然不知是哪路英雄仗义出手,但金莲能够脱离魔爪,便是此刻最好的消息! “走了就好!走了就好!苍天有眼!”金海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了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眼中闪烁着如释重负的欣慰光芒,但随即,那光芒便被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杀意所取代,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西门庆!高衙内!还有那些帮凶!你们施加于我夫妻身上的屈辱与伤害,我武大铭记于心,定会连本带利,一一讨还!” 李瓶儿见他确实已无大碍,而且得知潘金莲也已安全脱险,心中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急于让他离开这是非之地的焦灼。她一把拉住金海的衣袖,急切地道:“武大哥,既然你伤势已愈,金莲姐姐也已安全,这便是天大的幸事!此刻府内因金莲姐姐被救走之事,守卫大多被调往前院和街上搜寻,后院防备正是空虚之时,你快随我从后院小门离开!再迟片刻,等西门庆回过神来,加派人手四处巡查,恐怕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金海略一沉吟,迅速权衡利弊。此刻他虽然实力今非昔比,更有玉牌诸多神奇功能傍身,但西门府内具体情况不明,对方人多势众,且有陆虞侯那样的高手坐镇,硬闯绝非明智之举。先行安全离开,稳住阵脚,再图后计,方是万全之策。 “好!瓶儿姑娘,大恩不言谢,此番恩情,武大永世不忘!还请姑娘前面引路。”金海拱手,语气低沉而真诚。无论李瓶儿是出于同情、愧疚,还是那份复杂的“同病相怜”,亦或是其他什么原因,她此刻冒着身败名裂、甚至性命之忧来相助,这份情义,他实实在在地记下了。 李瓶儿见他答应,心中稍定,也不再多言,迅速吹熄了羊角灯,以免光亮引人注意,然后示意金海紧跟在自己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幽魂,借着朦胧黯淡的月光,沿着墙根最深的阴影地带,悄无声息地穿梭在西门府那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回廊、庭院与月洞门之间。 李瓶儿显然对西门府内的路径格局了如指掌,哪里是巡逻家丁的视线死角,哪里有小路捷径可以避开主要通道,她都一清二楚。她身形轻盈如柳,脚步细碎急促,显是平日里在这深宅大院中,早已习惯了这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在夹缝中求生存的生活方式。金海身体伤势痊愈并得到强化之后,行动也变得非常灵活和敏捷。 此时前院方向隐约传来的呼喝声、杂乱的脚步声以及犬吠声,估计是西门庆等人因为潘金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救走而方寸大乱,正在气急败坏地加大搜索力度。这混乱,恰恰为他们的逃离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在令人心跳加速的紧张气氛中七拐八绕,避过了两拨匆匆而过的护院家丁后,两人终于有惊无险地来到了府邸最后面的一处极为偏僻破败的院落。这里靠近厨房、柴房和杂役房,空气中弥漫着油烟、泔水和劣质柴火混合的古怪气味,平日里除了必要的下人,绝少有人会踏足此地。院墙角落,杂草丛生,有一扇不起眼的、木质粗糙、边缘包着已经生锈铁皮的窄小木门,这正是府中下人日常运送杂物、倾倒垃圾所用的秘密通道,也是李瓶儿所能想到的唯一生路。 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泻地,无声地洒在这寂静破落的小院里,也柔和地映照在刚刚经历了一番惊险潜行的两人身上。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刻。 李瓶儿停下脚步,胸口因紧张和后怕而微微起伏。她转过身,面向金海,月光下她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 她拉着金海的双手,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对这个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却屡屡能在绝境中创造奇迹、让她感受到一丝不同于西门庆那般虚伪、冷酷与窒息压迫感的男子,她的感情是矛盾而混乱的。有对其遭遇的深切同情,有因那数次肌肤之亲而产生的微妙羁绊与肉体记忆,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将自己对于挣脱这富贵牢笼、寻求一丝真正温暖与依靠的渺茫希望,无形中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金海被拉着双手,只觉得重逾千钧,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五味杂陈。他看着李瓶儿在清冷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弱、苍白、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脸庞,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瓶儿,多谢!此番救命之恩,武大没齿难忘!你…你也一定要多多保重!西门庆此人,心术不正,豺狼成性,这府邸看似雕梁画栋、富贵逼人,实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之穴,你身处其中,如伴恶虎,凡事…一定要万分小心!”他想劝她寻找机会离开这个魔窟,却又深知此事千难万难,绝非眼下三言两语能够解决,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才能更好地表达那份复杂的关心。 李瓶儿听到他话语中的关切,凄然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美得惊心,也哀伤得动魄。她摇了摇头,眼中似有泪光闪烁,却又强忍着没有落下,声音带着认命般的疲惫与沙哑:“我的命…从踏入这扇大门的那一天起,就早已由不得自己了。你快走吧,别再耽搁了,再耽搁下去,就真的走不了了!”她用力推了金海一把,指向那扇近在咫尺的小门。 金海知道此刻情势危急,绝非儿女情长、依依惜别之时。他深深地看了李瓶儿一眼,似乎要将她此刻的容颜刻在心里,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毅然转身,伸手便欲去拉开那扇通往自由、通往生机、通往未来复仇之路的门闩。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铁制门闩的刹那—— “呼啦——!!!” 仿佛地狱的业火在同一瞬间被点燃!四周骤然间亮如白昼!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几乎毫无征兆地从院落周围的阴影里、廊柱后、墙头上猛然举起!炽烈跳跃的火光瞬间粗暴地驱散了清冷的月光,将这小院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也将金海与李瓶儿脸上那瞬间凝固的惊愕与绝望,照得清清楚楚! “哈哈哈哈!武大郎!李瓶儿!好一对不知廉耻的奸夫**!李瓶儿!想不到你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西门庆手持他那从不离身的描金折扇,在一众如狼似虎、手持明晃晃棍棒刀剑的家丁护院簇拥下,从前方的月亮门缓步踱出,一副狰狞的表情,彻底堵死了唯一的去路。他身旁,一左一右,站着面色阴沉如水、依旧下意识捂着隐隐作痛胸口的王霸,以及眼神如同万年寒冰、如同毒蛇信子般死死锁定在金海身上的陆虞侯。高衙内似乎还未从昏迷中清醒,并未在场,但这阵势,已然是天罗地网! 熊熊的火光跳跃不定,映照着西门庆那张俊美却因嫉妒、愤怒和掌控欲而扭曲狰狞的脸庞,也映照出李瓶儿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绝望身影,以及金海骤然眯起、寒光爆射、如同最凛冽寒冬风霜般的双眸! 那扇近在咫尺、象征着生路与自由的小门,此刻却仿佛远在天涯。刚刚看到的微弱曙光,在刹那间被无情地彻底掐灭!形势急转直下,杀机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这小院完全淹没! 第六十六章 西门庆带上绿帽子 金海与李瓶儿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与包围惊得心神俱震,仿佛骤然从希望的云端跌入绝望的冰窟。金海的手指距离那冰冷的铁制门闩仅剩寸许,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天堑,再也无法触及。李瓶儿更是面无人色,娇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下意识地向金海靠近了半步,仿佛想要从他并不宽阔的背影中,汲取最后一丝虚幻的依靠和勇气,冰凉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了金海的衣袖,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 院落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昼,每一张狰狞或冷漠的脸都清晰可见。空气中弥漫着火焰燃烧油脂的噼啪声、家丁们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猎物落入陷阱般的绝望氛围。 就在这死寂与绝望如同浓雾般弥漫、几乎要将两人吞噬之际,一个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娇嗲、却又难掩其中得意与尖刻的女声,自西门庆身后响起,如同毒蛇吐信: “官人,您瞧!妾身方才说得可有半句虚言?这贱人果然吃里扒外,与这矮矬子早有奸情!如今人赃并获,看她还如何狡辩!”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桃红五彩缂丝锦缎衣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明月珰的女子,扭着水蛇般的腰肢,从西门庆身侧那高大的护院身后转了出来。她容貌也算得上秀丽,薄唇杏眼,但眉梢眼角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刻薄与精明算计,正是西门庆的四房妾室——孙雪娥。她此刻正用一双充满了积压已久嫉妒和终于得偿所愿的胜利光芒的眼睛,死死盯着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李瓶儿,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弧度,仿佛终于将这只她视为眼中钉已久、却始终抓不住错处的美丽蝴蝶,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原来,西门庆府中妻妾间的暗斗从未停歇,如同平静湖面下的暗流汹涌。大娘子吴月梅常年吃斋念佛,看似与世无争,实则超然物外。而这孙雪娥,仗着入门比李瓶儿晚几年,年龄小又善于逢迎、懂得些后宅管理之道,颇得西门庆几分信任,掌管着府中部分庶务及后厨采买等油水丰厚的差事。素来便深受西门庆宠爱的李瓶儿明争暗斗。李瓶儿性子相对宽和忍让,不喜争执,平日里多是避其锋芒,但其容貌昳丽出众,性情温婉如水,更兼通晓诗词书画、音律管弦,每每能与西门庆谈诗论画、鼓瑟吹笙,深得其欢心,这便让心胸狭隘、只知争宠弄权的孙雪娥妒火中烧,视其为肉中刺、眼中钉,无时无刻不想着抓其错处,将其扳倒。 前次西门庆设计火烧金状元酒楼失败,损兵折将,李瓶儿忧心金海安危,曾深夜冒险出门(送信),虽自认做得隐秘,却还是被孙雪娥房里的一个心腹丫鬟,在起夜时偶然瞥见其鬼祟身影,回来后便当做闲话禀报了上去。孙雪娥当时就疑心李瓶儿行为不端,恐有私情,只是苦无实证,不敢在喜怒无常的西门庆面前轻易搬弄,只得按下心头疑虑,暗中留意。后来西门庆因生意之事离家前往杭州办事,李瓶儿便借口回娘家探亲小住,一连数日未归府中。孙雪娥心中疑窦更深,认定其中必有蹊跷,遂暗中吩咐自己最贴身的、口风最紧的丫鬟,不惜一切代价,严密监视李瓶儿院中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其外出动向。 今夜,府中因潘金莲神秘被救、高衙内莫名昏迷之事闹得人仰马翻,灯火通明,人心惶惶。李瓶儿忧心如焚,趁乱偷取钥匙、潜入地窖,又带着金海逃跑的举动,自以为无人察觉,却不知早已被那双藏在月洞门后、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那丫鬟见李瓶儿行为鬼祟,竟敢私闯禁地般的地窖,心知这是天大的把柄,立刻如获至宝,飞奔回去禀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孙雪娥。孙雪娥闻讯,心知这是扳倒李瓶儿、夺回宠爱的绝佳机会,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她立刻急匆匆找到正在前院暴跳如雷、如同困兽般指挥搜捕的西门庆,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告发了李瓶儿私会“奸夫”、意欲趁夜私奔的“滔天罪行”。 西门庆正因潘金莲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脱、高衙内又莫名昏迷不醒而怒火攻心,颜面扫地,闻听孙雪娥此言,更是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他立刻按下前院漫无目的的搜索,命一直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陆虞侯带几名好手暗中尾随李瓶儿,看她究竟意欲何为。自己则带着伤势未愈、面色阴鸷的王霸、以及得意洋洋、准备看好戏的孙雪娥及大队手持利刃、凶神恶煞的家丁护院,悄无声息地尾随而至,布下这插翅难逃的天罗地网,只等捉奸拿双,将这对他而言奇耻大辱的“奸夫**”一网打尽! 孙雪娥此刻志得意满,仿佛已经看到了李瓶儿凄惨的下场和自己独宠后宅的风光。她上前几步,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指,几乎要戳到李瓶儿那光洁的额头上,声音尖利得如同瓦片刮过地面,充满了恶毒的嘲讽:“好你个李瓶儿!好一个知书达理、冰清玉洁的二娘(李瓶儿在西门庆妻妾中排行第二)!平日里装得一副楚楚可怜、与世无争的贞洁烈女模样,哄得官人晕头转向,对你百般宠爱!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骨子里竟是这般下贱无耻、人尽可夫的娼妇性子!府里这么多年轻力壮、眉清目秀的小厮你看不上,外面那些风流才子、富家公子你也瞧不进眼,偏偏……偏偏看上这个‘三寸丁’、‘谷树皮’!这个走街串巷卖炊饼的矮矬子!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知这矮子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是能让你欲罢不能?还是灌了你什么迷魂汤?竟能让你这般不顾廉耻、不顾性命,深夜私会,还要跟他远走高飞?你真是把我们西门府的脸面,把官人的脸面,都丢到粪坑里去了!我要是你,早就一根绳子吊死了干净,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西门庆听着孙雪娥那如同连珠炮般、极尽侮辱之能事的谩骂,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跳动,握着折扇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李瓶儿,眼神中的怒火、嫉妒与遭受背叛的耻辱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喷薄而出,将她焚烧殆尽。他自认对李瓶儿不满,宠爱有加,要什么给什么,万万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彻底地背叛自己,而且还是与这个他最为鄙视、屡次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踩在脚下的武大郎有染!这对他而言,是比潘金莲被救走、高衙内受伤更甚的奇耻大辱!仿佛他西门庆竟连一个卖炊饼的矮子都不如! 李瓶儿被孙雪娥这番恶毒至极的污言秽语骂得浑身发抖,如同风中残叶,嘴唇翕动,血色尽褪,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事实俱在,众目睽睽,她与金海深夜独处后门已是铁证,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无助地承受着那一道道或鄙夷、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仿佛被剥光了衣物示众一般,屈辱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金海见对方将所有污言秽语、恶毒揣测尽数泼向李瓶儿,而西门庆那杀人般的目光更是毫不掩饰,心中怒火如同火山般升腾燃烧!他猛地踏前一步,用自己虽不高大却异常坚定的身躯,将瑟瑟发抖的李瓶儿隐隐护在身后,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直射西门庆,声音沉浑有力,压过了场中的嘈杂: “西门庆!是是非非,自有公断!此事皆因我武大一人而起,与瓶儿姑娘毫无干系!是我胁迫于她,逼她带我离开这虎狼之窝!你要杀要剐,要报仇雪恨,冲我武大一人来便是!何必像个泼妇一般,为难一个弱质女流?放她离开!我武大任凭你处置!” 西门庆闻言,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声冰冷刺骨,充满了暴戾与杀意,他手中描金折扇“啪”地一声狠狠合拢,指着金海骂道:“放你娘的狗屁!武大郎,死到临头你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充英雄好汉?你这矮矬子有何本事能胁迫我西门庆的妾室?是凭你这五短身材?还是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分明是这贱妇不守妇道,水性杨花,与你勾搭成奸!如今东窗事发,还想英雄救美?做你娘的清秋大梦!今日你们这对狗男女,一个也别想走!老子要让你们知道,得罪我西门庆是什么下场!” 李瓶儿见金海在此刻自身难保之际,仍想将全部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为她开脱,心中又是感动万分,又是绝望透顶。她知道,以西门庆的狠毒、多疑和那极强的占有欲,既然被抓了现行,无论她如何辩解,都难逃一死,甚至可能死得更惨。既然横竖是死,清白名声早已被孙雪娥那张毒嘴玷污,又何须再让金海徒劳担责,受尽侮辱,一同赴死?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豁出一切的勇气,混合着长期压抑的委屈、对西门庆虚伪狠毒的憎恶、以及对这金丝雀般牢笼生活的彻底绝望,猛地从心底涌起,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恐惧和顾虑。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因极致的激动和决绝而泛起一丝异样的、病态的红晕,原本柔顺如水、常含轻愁的眼眸中,此刻竟迸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寒星般凛然的光芒。她用力推开还想试图阻拦她、让她不要冲动的金海,毅然上前一步,毫无畏惧地迎上西门庆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杀人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视死如归的凛然,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西门庆!你不用在这里胡乱攀咬,妄图屈打成招!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不错,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微变的西门庆和一脸惊愕的孙雪娥,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继续一字一句,如同宣誓般说道: “是我,看不过你设计陷害武大哥,给他送的信!” “清河县客栈那一夜,也是我李瓶儿心甘情愿!与武大哥无关!” “今夜,也是我自愿救他,自愿要跟他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所有事情,都是我李瓶儿一人所为,武大哥他是被动的!你要算账,找我便是!” 她这番石破天惊、主动揽下所有罪责的话语,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一直等着看她狡辩、准备随时落井下石的孙雪娥,都惊得张大了嘴巴,没想到李瓶儿竟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而且连她之前并不知晓的、清河县的旧事都抖了出来!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李瓶儿不顾众人惊骇、疑惑、或是看疯子般的目光,她仿佛要将积压在心中多年的郁气一吐而快,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嘲讽、悲凉与一种解脱般的快意: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哈哈,西门庆,你居然还有脸问?因为我早就受够了你!受够了你道貌岸然下的虚伪狠毒,受够了你府中这令人窒息、无休无止的勾心斗角,受够了你视我们女子如玩物、如衣裳,喜欢时捧在手心,厌弃时弃如敝履的丑恶嘴脸!” 她的目光转向金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柔情,声音也柔和了些许:“武大哥他是矮,是没什么权势财富,但他待人真心实意,有情有义!他比你这披着人皮、只知道争权夺利、欺男霸女的禽兽,强过千百倍!万千倍!我李瓶儿就是看上他了,心甘情愿跟他!你待如何?!” 她这番如同杜鹃啼血般的控诉与宣言,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西门庆那虚伪的自尊、强大的掌控欲和作为男人的根本自信。他气得浑身剧烈发抖,脸色由铁青转为骇人的酱紫色,指着李瓶儿,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剧烈痉挛的喉管里,挤出野兽般的咆哮:“贱人!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贱人!我……我要杀了你!!我要将你千刀万剐!!” 李瓶儿却仿佛已经彻底挣脱了所有枷锁,面对西门庆的死亡威胁,脸上竟露出一抹凄美而决绝、如同昙花绽放般的笑容,她转向状若疯狂的西门庆,毫无惧色,声音平静得可怕:“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李瓶儿既然敢做,就敢当!有什么狠毒招数,你尽管冲我一个人来!放了武大哥!他是无辜的!” “好好好!好一个痴情贱婢!好一个奸夫**!”西门庆怒极反笑,笑声嘶哑扭曲,充满了暴戾与癫狂的杀意,“既然你们如此情深意重,愿意为对方去死,那老子就成全你们!让你们到阴曹地府去做一对野鸳鸯!给我听好了!”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带着凛冽的死亡气息,响彻整个院落,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家丁耳中: “将这奸夫武大郎,给我就地乱刀分尸,碎尸万段!剁成肉泥!一块完整的肉也不许留!” “将这**李瓶儿,给我当场扒光衣物,绑在门板之上,游街示众!让全阳谷县的人都看看这贱人的下场!然后浸猪笼,沉入荷花塘底!我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这就是背叛我西门庆的下场!” “动手!还愣着干什么!” 随着他这声充斥着无尽怨毒与杀意的命令,周围那些如狼似虎、早已跃跃欲试的家丁护院们,立刻发出一片狰狞的吼叫,举起手中明晃晃的钢刀、铁尺、棍棒,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向着孤立无援、手无寸铁的金海和决然赴死的李瓶儿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第六十七章 大头面具人 西门庆那如同阎王催命般的“动手”二字刚落,早已按捺不住杀气的众家丁护院,立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嘶吼着扑了上来!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彪形大汉,一个手持鬼头刀,搂头便砍;一个挥舞着碗口粗的枣木棍,横扫金海下盘;另一个则阴险地手持铁尺,直戳金海腰眼!刀光棍影,瞬间将金海那并不高大的身影笼罩。 退无可退,唯有拼死一搏! 金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体内那股被玉牌改造后奔腾不息的力量轰然爆发!他虽未系统学过武艺,但穿越前练就的跆拳道招式和他此刻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爆发力与身体协调性,成了他唯一的依仗。 眼看鬼头刀劈至面门,金海不退反进,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滑,险之又险地避开刀锋,同时右腿如同出膛炮弹般猛地向上弹踢,一记迅猛的“下劈腿”后发先至,狠狠砸在持刀大汉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那大汉惨叫一声,鬼头刀脱手飞出,捂着手腕踉跄后退。 几乎同时,那横扫而来的枣木棍已到腰间!金海借着下劈腿落地的势头,身体顺势旋转,左腿如同钢鞭般抡起,一记势大力沉的“后旋踢”(受身高限制,实为高位转身后踹)精准无比地踹在棍身中段! “砰!”枣木棍应声而断!那持棍家丁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半截木棍脱手,整个人也被带得向后仰去。 第三个持铁尺的家丁眼见两名同伴瞬间被废,心中骇然,但攻势已出,收势不及。金海动作连贯,毫不拖泥带水,解决持棍家丁后,身体回旋之势未尽,右腿如同毒蛇出洞,一记迅捷无比的“侧踹”正中其胸口! “噗!”那家丁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胸骨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翻了后面冲上来的两人。 电光火石之间,金海竟凭借诡异迅捷的腿法,瞬间废掉三人!这一幕,让原本气势汹汹的家丁们攻势一滞,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连西门庆、王霸和陆虞侯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这武大郎的身手,与地窖中时简直判若两人!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猛虎也怕群狼。就在金海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另外四五个家丁已然趁机围拢上来,刀棍齐下!金海只能凭借灵活的步伐和强化后的反应,在狭小的空间内辗转腾挪,双臂护住要害,格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发出“砰砰”的闷响。他虽然暂时无恙,但显然已落入下风,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他一边艰难地抵挡,一边还要分心将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连连的李瓶儿护在身后,且战且退,试图靠近那扇依旧紧闭的后门,寻找一线生机。 西门庆见金海如此难缠,眼中戾气更盛。他看出金海对李瓶儿的维护,阴冷一笑,对身旁两个身手敏捷的家丁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去,把那贱人给我拿下!” 那两个家丁会意,立刻绕开战团,如同鬼魅般从侧翼包抄过去,目标直指金海身后的李瓶儿! 金海正被正面四五人缠住,一时无法脱身,眼角瞥见那两名家丁扑向李瓶儿,心中大急,怒喝一声:“瓶儿小心!”想要回身救援,却被一刀一棍逼得不得不后退格挡,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瓶儿被那两个如狼似虎的家丁一左一右抓住手臂,死死按住! “武大郎!给老子住手!否则我立刻让人拧断这贱人的脖子!”西门庆见状,得意地狞笑起来,声音充满了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意。 金海身形猛地一僵!看着李瓶儿在那两个家丁手中奋力挣扎、泪流满面的绝望模样,他心如刀绞。他可以拼命,可以战死,但却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个刚刚不顾生死维护他的女子因他而惨死当场。他攻势顿止,格开劈来的一刀后,不再闪避,任由一根棍子重重砸在他的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身体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却依旧死死盯着西门庆,眼神如同困兽。 “放了她!”金海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任凭你处置!” “哼!算你识相!”西门庆一挥手,示意家丁停手,脸上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容,“给我跪下!” 金海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浑身肌肉因愤怒和屈辱而绷紧。他看着李瓶儿哀求他不要管她的眼神,深吸一口气,膝盖微微弯曲……为了救她,这点屈辱,他忍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屈膝的刹那—— “咻——!咻——!” 两道尖锐的破空之声,如同死神的叹息,毫无征兆地从众人头顶传来!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两片厚重的青黑色屋瓦,如同被强弓硬弩射出一般,带着凄厉的呼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无比地分别砸向那两名挟持李瓶儿的家丁! “噗!噗!”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那两名家丁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屋瓦重重砸在头顶和面门之上!顿时头破血流,眼珠暴突,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如同两截朽木般软软地瘫倒在地,生死不知!李瓶儿只觉得手臂一松,脱离了钳制,惊魂未定地踉跄后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还未等西门庆等人反应过来—— “咻咻咻——!” 又是接连五六片屋瓦,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从屋顶不同方位飞射而下,目标直指那些围攻金海的家丁! “哎哟!” “我的腿!” “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那五六片屋瓦或是砸中手腕,令其兵器脱手;或是击中膝盖,让人跪地不起;或是直接拍在面门,打得他们鼻梁塌陷,鲜血横流!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瓦片暗器”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金海压力骤减,得以喘息,他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向屋顶。 “何方高人?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好汉!请现身一见!” 陆虞侯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踏前一步,将西门庆护在身后,鹰隼般的目光扫向黑沉沉的屋顶,声音冷冽如冰,蕴含着内力,远远传开。他深知,能同时用普通屋瓦造成如此精准、如此巨大杀伤力之人,内力与暗器手法绝对非同小可!更让他忌惮的是,对方显然一直在屋顶潜伏,而自己竟未曾察觉! 屋顶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瓦片的细微声响。 陆虞侯眼神一寒,缓缓抽出腰间那柄寒气森森的佩刀,刀尖遥指刚刚脱离危险、尚在喘息的金海,对着屋顶冷声道:“阁下若再不肯现身,休怪陆某刀下无情,先斩了这武大郎!” 他并非虚言恫吓,以他的身手,若真全力出手,此刻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金海,确实难以抵挡他雷霆一击。 此言一出,屋顶终于有了动静。 只听一声粗豪的大笑响起:“哈哈哈!龟孙子,拿个矮子威胁你爷爷,算什么本事!爷爷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黑影如同巨鹰般从屋顶翩然跃下,落地无声,显示出极高明的轻身功夫。众人定睛一看,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来人身材极为魁梧雄壮,比在场的王霸还要高出半头,一身黑色夜行衣紧紧包裹着鼓胀的肌肉,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脸上戴着的一个硕大无比、色彩鲜艳、笑容诡异夸张的大头娃娃面具!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这面具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与他那雄壮的身躯形成鲜明对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神秘与……滑稽。 “藏头露尾之辈!报上名来!为何要管我西门府的闲事?”西门庆强自镇定,厉声喝道。这黑衣人的出现,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那大头娃娃面具后,传来瓮声瓮气、故意变了调的声音:“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湖人称‘笑脸娃娃’是也!至于为什么管闲事?嘿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爷爷我看你们这帮鸟人以多欺少,欺负一个矮子和一个弱女子,心里不爽!怎么?不行吗?”他话语粗俗,东拉西扯,明显是在胡诌。 陆虞侯眉头紧锁,他行走江湖多年,从未听过什么“笑脸娃娃”的名号。他沉声道:“阁下何必遮遮掩掩?既然敢插手,何不以真面目示人?亮出你的兵刃!” “对付你这龟孙子,还用得着兵刃?”大头娃娃黑衣人拍了拍蒲扇般的大手,摆开一个古怪的起手式,声音带着挑衅,“来来来,让爷爷看看你这官老爷的狗腿子,有几斤几两!” 陆虞侯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多言。他知道,不拿下此人,今晚之事难以了结。他低喝一声:“找死!”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飘忽上前,手中钢刀划出一道森寒的弧光,直取黑衣人咽喉!刀法狠辣凌厉,速度快得惊人! 然而,那黑衣人身法更是诡异!别看他人高马大,壮硕如山,动作却灵敏得不可思议!面对陆虞侯迅若雷霆的一刀,他既不硬接,也不后退,而是如同灵猿般猛地一个矮身侧滑,竟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刀锋,同时反手一掌,带着一股恶风,拍向陆虞侯的肋部! 陆虞侯心中一凛,急忙回刀格挡。“啪!”掌刀相交,发出一声脆响。陆虞侯只觉得刀身上传来一股汹涌澎湃的巨力,震得他手腕微微发麻,心中更是骇然:“此人好深厚的内力!”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陆虞侯刀法精妙,招式狠辣,刀光如匹练般将黑衣人周身笼罩。而那黑衣人却将一套看似笨拙、实则大巧若拙的身法施展到了极致,闪转腾挪,趋避进退,如同山中老猿,灵动异常。他时而贴地翻滚,时而腾空跃起,一双肉掌或拍或抓或戳,专攻陆虞侯刀法中的破绽与关节要害,逼得陆虞侯不得不频频回防。一时间,两人竟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轩轾。 西门庆、王霸等人看得眼花缭乱,心惊不已。他们没想到这突然杀出的怪人,武功竟如此高强,连陆虞侯这等高手都一时拿他不下!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三十余招。陆虞侯久战不下,心中焦躁,尤其是当着西门庆和众多家丁的面,脸上更是挂不住。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刀法陡然一变,不再追求招式精妙,而是将内力灌注刀身,刀势变得大开大合,沉重如山,每一刀劈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力道刚猛无俦!他手中这口刀,乃是百炼精钢打造,吹毛断发,此刻全力施为,威力倍增! 这一变招,果然奏效。黑衣人那依靠灵活身法游斗的策略,在对方以力破巧、覆盖范围极广的猛攻下,顿时受到了压制。他不敢再用肉掌硬接锋利的刀刃,闪避的空间也被不断压缩,身形渐渐变得滞涩,好几次都险象环生,衣角被刀锋划破,情况急转直下,落入了下风! “哈哈哈!看你还能躲到几时!”陆虞侯见状,精神大振,刀势更加猛烈,一招“力劈华山”,带着万钧之势,向着已被逼到墙角、似乎避无可避的黑衣人当头劈下!这一刀若是劈实,便是铁打的金刚也要被劈成两半! 金海和李瓶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李瓶儿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 眼看那黑衣人就要丧命刀下—— 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如同晴天霹雳般、充满了无匹愤怒与焦急的怒吼,如同虎啸山林,猛地从远处传来,震得整个院落的瓦片都似乎在嗡嗡作响: “兄长莫怕!武松在此——!” 第六十八章 武松大战陆虞侯 那一声“武松在此——!”如同旱地惊雷,又似虎啸深谷,裹挟着无边的怒火与焦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甚至连院中跳跃的火把光芒都仿佛为之一滞! 声音未落,就听“轰隆”一声巨响!那扇原本被西门庆家丁堵死的院落破旧木门,竟如同被攻城锤击中一般,猛地向内爆裂开来!木屑纷飞间,一个雄壮如山、煞气冲天的身影,手持两柄寒光闪闪的雪花镔铁戒刀,如同降世煞神般出现在门口!不是武松又是谁?! 他一身风尘仆仆,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然长途跋涉未曾停歇。此刻,他那双虎目如同燃烧的炭火,瞬间就锁定了场中浑身染血、被多家丁围困的兄长武大郎,以及那被陆虞侯逼入绝境、戴着诡异大头娃娃面具的黑衣人。怒火,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喷发! 那大头娃娃黑衣人见武松突然现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有惊讶,有释然,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他趁着陆虞侯被武松那一声怒吼惊得攻势稍缓的刹那,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退,并非退向安全处,而是迅捷无比地掠至金海身旁。在所有人,包括金海自己都未反应过来之际,他飞快地将一个揉得紧紧的小纸团,闪电般塞入了金海那因紧握拳头而微微张开的手心中,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急促说了一句:“不要伤害陆虞侯” 话音未落,他毫不恋战,足尖猛地一点地面,高大魁梧的身躯竟如同毫无重量般腾空而起,在空中一个灵巧的翻腾,便已跃上院墙,再一闪身,便彻底融入了墙外的无边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院惊愕的众人和那个神秘的纸团。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武松破门到黑衣人遁走,不过呼吸之间。 武松虽疑惑那黑衣人的身份和举动,但此刻救兄心切,也顾不得许多。他双刀一摆,如同猛虎下山,就要冲向那些围攻金海的家丁。 “武松!你胆敢擅闯民宅,持械行凶!眼中还有王法吗?!”陆虞侯强压下对那黑衣人诡异身手的惊疑,横刀拦住武松去路,厉声喝道。他深知武松勇猛,试图以官身和律法先声夺人,“本官乃是殿帅府虞候,奉高衙内之命在此办案!你速速退去,否则便是以下犯上,对抗朝廷!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去你娘的王法!去你娘的朝廷!”武松双目赤红,根本不跟他废话,破口大骂,声如洪钟,“你们这些狗官,勾结西门庆这恶霸,设计陷害我哥哥嫂嫂,欲置他们于死地!还敢在这里跟俺谈王法?!今日便是天王老子害我哥哥,俺武松也照杀不误!纳命来!” 话音未落,武松身形暴起,手中双刀化作两道匹练般的寒光,一左一右,如同剪刀般绞向陆虞侯!刀风凌厉,杀气凛然,竟是毫不留情的搏命打法! 陆虞侯没想到武松如此悍勇决绝,说打就打,而且攻势如此凶猛!他急忙举刀相迎。“铛!铛!铛!”金铁交鸣之声如同爆豆般响起,火星四溅!陆虞侯武功虽高,刀法精妙,但武松含怒出手,势大力沉,每一刀都蕴含着开碑裂石般的恐怖力量,震得他手臂酸麻,气血翻腾,竟被武松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眼看陆虞侯险象环生,他带来的那十余名原本负责警戒、身着禁军服饰的卫兵见状,发一声喊,各持刀枪,一拥而上,将武松团团围在中央,试图以人多势众压制武松。 “来得好!俺今日便杀个痛快!”武松见状,非但不惧,反而豪气陡生,发出一声震天长啸!他双刀舞动开来,如同风车一般,泼水不进!但见刀光闪烁,血花飞溅! 一个卫兵挺枪刺来,武松侧身避过,左手刀向外一磕,右手刀顺势一抹,那卫兵喉间便多了一道血线,哼都没哼便栽倒在地。 另一人挥刀砍向武松后脑,武松如同背后长眼,一个矮身回旋,双刀交错斩出,“咔嚓”一声,竟将那人的腰刀连同手臂一齐斩断!惨叫声凄厉响起。 武松越战越勇,如同虎入羊群,双刀所指,所向披靡!那些平日里也算精锐的禁军卫兵,在他面前竟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转眼间便有五六人倒在血泊之中,非死即伤!剩余的几人也被武松这凶神恶煞般的模样吓得胆寒,只是围着他游斗,再不敢轻易上前。 陆虞侯得到喘息之机,脸色却更加难看。他自恃武功高强,在东京汴梁也算一号人物,何曾受过如此挫败?他怒吼一声,再次挥刀加入战团,与剩余卫兵合力围攻武松。然而,武松一双戒刀使得神出鬼没,力量、速度、技巧皆臻上乘,即便面对众人围攻,依旧攻多守少,凛凛神威,不可阻挡!反倒是陆虞侯等人,被他那悍不畏死、以命搏命的打法逼得束手束脚,险象环生。 西门庆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万万没想到武松竟强悍至此!连陆虞侯和十余名禁军精锐都奈何他不得!眼看武松越战越勇,若让他击溃陆虞侯,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猛地将目光投向另一边——那里,金海正护着李瓶儿,与七八个家丁缠斗。金海虽然凭借诡异腿法和强化后的体能放倒了三四人,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动作也明显迟缓下来,情况岌岌可危。 “快!所有人,先给我拿下武大郎!死活不论!”西门庆尖声下令,声音因恐惧和狠毒而变形。他打得好算盘,只要拿下或杀了武大郎,武松必然心神大乱,届时便可寻机将其制服或击杀! 围攻武松的家丁本就有些怯战,闻听此言,立刻分出一大半,如同潮水般转向,恶狠狠地扑向已是强弩之末的金海! 金海顿感压力倍增!刀棍如同雨点般落下,他拼尽全力格挡闪避,护住身后的李瓶儿,但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只听“嗤”的一声,一柄钢刀划过他的大腿,带起一溜血花,他闷哼一声,险些跪倒在地。紧接着,后背又挨了重重一棍,打得他眼前发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大哥!!”武松虽在激战,但一直分心关注着兄长这边。见金海连连受创,鲜血淋漓,他心如刀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他想要冲过去救援,却被陆虞侯和剩余卫兵死死缠住,一时无法脱身。这一分心,武松的刀法顿时出现了一丝破绽,陆虞侯经验老辣,岂会放过?手中钢刀如同毒蛇般疾刺武松肋下空门! 武松急忙回刀格挡,虽避开了要害,但衣袖却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手臂上也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他心中又急又怒,攻势虽依旧猛烈,却因牵挂兄长安危,不免有些束手束脚,一时间竟与陆虞侯等人陷入了胶着,无法迅速取胜去支援金海。 而金海那边,情况已是万分危急!他浑身是血,步履蹒跚,几乎全靠一股意志力在支撑。李瓶儿哭喊着想要帮他,却被他死死护在身后。眼看数把明晃晃的钢刀同时向着金海的头、胸、腹要害砍去,李瓶儿发出绝望的尖叫,武松目眦欲裂,奋力想要突破重围却已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金海在劫难逃之际—— “哇呀呀呀——!直娘贼!欺负俺兄弟人少吗?!兄弟们不要担心,洒家来也——!” 一声如同洪钟大吕、却又带着几分莽撞粗豪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院墙外炸响!这声音比方才武松那声更加浑厚,更加霸道,震得人耳鼓发麻!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个胖大雄壮如同金刚力士般的身影,竟直接撞塌了院墙的一角,砖石飞溅间,如同坦克般冲了进来!但见来人一颗光头油光锃亮,颈挂一串硕大的佛珠,身穿一袭皂色直裰,却敞着怀,露出浓密的胸毛和滚圆的肚皮,手中提着一柄水磨镔铁禅杖,不是花和尚鲁智深又是谁?! 他环眼一瞪,如同铜铃,瞬间就看清了场中局势——武松被围,金海濒死!顿时怒火填胸! “好一群撮鸟!吃洒家一杖!” 鲁智深根本不多废话,大吼一声,如同惊雷炸响,手中那柄六十二斤重的水磨镔铁禅杖,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如同泰山压顶般,向着那群正欲对金海下杀手的家丁们横扫而去! “砰!咔嚓!啊——!”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器折断声瞬间响成一片!那些家丁如何挡得住鲁智深这含怒一击?当先三人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上,直接筋断骨折,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倒后面一片!禅杖过处,竟清出了一小片真空地带! 鲁智深看也不看那些非死即伤的家丁,大步流星冲到金海身边,禅杖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如同金刚护法般将金海和李瓶儿护在身后,声若洪钟:“武家兄弟,洒家来得迟了!你且歇着,看洒家与武松兄弟,如何料理了这群腌臜泼才!” 说罢,他目光一转,锁定了正在与武松缠斗的陆虞侯,眼中凶光毕露:“兀那鸟官!吃洒家一杖!” 话音未落,那沉重的禅杖已然化作一道黑影,带着无匹的威势,朝着陆虞侯当头砸下!杖风凌厉,竟比刚才武松的双刀还要凶猛数倍! 陆虞侯感受到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道,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硬接?怪叫一声,也顾不得什么高手风范,一个懒驴打滚,狼狈不堪地向旁滚去。 “轰!” 禅杖重重砸在他刚才站立之处,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竟被砸出一个大坑,碎石乱飞! 武松见鲁智深赶到,兄长得救,心中大定,精神振奋,豪气干云地大笑道:“哥哥来得正好!你我兄弟今日便联手,杀他个天翻地覆!” “正合我意!”鲁智深瓮声瓮气地应和,禅杖一摆,与武松一左一右,如同两尊杀神,虎视眈眈地望向面如土色的西门庆、陆虞侯以及那些早已吓破了胆的家丁护院们! 形势,在鲁智深这生力军加入的瞬间,彻底逆转! 第六十九章 鲁智深大闹西门府 原来,武松走后,鲁智深在聚义厅中坐卧不宁,他那粗豪的外表下,实则心思缜密。他深知西门庆、高衙内等人阴险毒辣,诡计多端,武松虽勇,但恐独木难支,万一对方另有埋伏,或是官府强行介入,事情便棘手了。越想越是不安,鲁智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不成!洒家得去接应武松兄弟!” 他当即将山寨事务暂交与金猴子等人打理,自己则点起数十名精干喽啰,由史进带领,随后分批下山策应。他自己则提了禅杖,骑上一匹快马,也朝着阳谷县方向追去。奈何武松救兄之心如火,一路马不停蹄,鲁智深起步又晚,竟是始终未能追上。直到此刻,在这最危急的关头,他才如同神兵天降,撞破院墙,及时赶到! 鲁智深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他如同虎入羊群,一柄六十二斤重的水磨镔铁禅杖挥舞开来,当真是挨着就死,碰着就亡,顷刻间便将围攻金海的家丁打得哭爹喊娘,非死即伤,彻底解了金海的燃眉之急。 此刻,鲁智深那铜铃般的环眼,死死锁定了刚刚从地上狼狈爬起的陆虞侯,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他想起了当年在东京汴梁,林冲兄弟是如何被高俅老贼和陆谦这厮设计陷害,误入白虎节堂,最后被刺配沧州,家破人亡!这陆虞侯(陆谦)便是高俅麾下最得力的爪牙之一,亦是陷害林冲的直接执行者!今日狭路相逢,岂能放过? “兀那姓陆的狗贼!认得俺东京大相国寺的鲁达吗?!”鲁智深声如炸雷,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踏步上前,手中禅杖带着一股恶风,一招“横扫千军”,拦腰便向陆虞侯砸去!这一杖含怒而发,力道何止千斤?便是顽石也要被砸得粉碎! 陆虞侯刚刚躲过那开山裂石的一砸,惊魂未定,又见禅杖拦腰扫来,速度竟快得惊人!他吓得魂飞魄散,深知这胖大和尚的厉害,哪里敢有丝毫怠慢?急忙将手中那柄百炼精钢宝刀竖在身侧,运足十成功力,硬接这一杖! “铛——!!!” 一声震耳欲聋、远超之前的巨大金铁交鸣之声爆响!火星如同烟花般四溅! 陆虞侯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巨力如同排山倒海般从刀身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整条右臂又酸又麻,几乎失去了知觉!那柄吹毛断发的宝刀,竟被禅杖砸得弯曲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他整个人更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踉踉跄跄向后倒退了七八步,直到后背重重撞在院墙上,才勉强稳住身形,体内气血翻腾,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脸色变得煞白! 而鲁智深只是身形微微晃了一晃,便即站稳,禅杖收回,斜指地面,胖大的脸上满是鄙夷与杀气:“呸!就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助纣为虐,陷害忠良?今日洒家便替林冲兄弟,讨还这笔血债!” 陆虞侯心中骇然欲绝,他素知鲁智深勇猛,却没想到对方的力量竟然恐怖到了如此地步!自己这口宝刀,寻常兵刃触之即断,此刻竟险些被对方一杖砸废!这蛮和尚的力气,简直非人力所能及! 他不敢再有丝毫保留,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将一套精妙狠辣的刀法施展到极致,身形飘忽,刀光如雪,围绕着鲁智深游斗,专攻其周身要害,试图以巧破力,寻找这胖大和尚招式间的破绽。 然而,鲁智深虽看似笨重,实则身经百战,经验极其丰富。他那一身神力,配合这势大力沉的禅杖,根本无需什么精妙招式,只是将一套基础的“疯魔杖法”使得泼水不进,大开大合!禅杖舞动间,风声呼呼,飞沙走石,仿佛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力场壁垒。陆虞侯那精妙的刀法,往往还未近身,便被禅杖带起的猛烈劲风逼得不得不变招,或是被那重若千钧的杖身轻易磕开。他只觉得自己的刀仿佛砍在了一座不断移动、坚不可摧的铁山上,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不畅。 两人翻翻滚滚,瞬间便斗了三十余回合。陆虞侯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只觉得对方那禅杖上的力道一波强过一波,如同惊涛骇浪,永无止境。他只能将宝刀舞得密不透风,全力防守,身形在鲁智深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不断后退、闪避,已是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他那身华丽的官袍,也被禅杖带起的凌厉劲风划破了好几处,显得狼狈不堪。 而另一边,西门庆和剩余的那些家丁护院,早已被武松那杀神般的模样和鲁智深这霸王再世般的威势吓得心胆俱裂,魂飞魄散!他们挤作一团,远远地躲在院子角落,瑟瑟发抖,别说上前助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是满脸惊恐地看着场中那场完全不对等的战斗。武松持双刀而立,虎视眈眈,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 又过了三十余回合,陆虞侯已是强弩之末,内力消耗巨大,动作也慢了下来。鲁智深瞅准一个破绽,猛地一声暴喝,如同晴空霹雳:“撒手!” 手中禅杖使了一招“力劈华山”,不再是横扫,而是凝聚了全身力气,自上而下,向着陆虞侯当头猛砸而下!这一杖,仿佛连空气都要被劈开! 陆虞侯早已是惊弓之鸟,见这一杖威势更胜从前,吓得亡魂皆冒,拼尽最后力气,双手举刀向上硬架! “铛——轰!” 先是震耳欲聋的碰撞声,紧接着是地面被砸碎的轰响! 陆虞侯再也抵挡不住这泰山压顶般的巨力,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宝刀脱手飞出,虎口彻底撕裂,整个人如同被巨锤击中,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偏偏他落地之时,脚跟又被一具之前被鲁智深打死的家丁尸体绊了一下,顿时重心全失,“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眼前金星乱冒,一时间竟挣扎不起。 鲁智深得势不饶人,大步赶上,眼中杀机毕露,高高举起那沾满血迹和碎肉的禅杖,便要向着陆虞侯的胸膛狠狠扎下!这一下若是扎实了,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大师!铲下留人!!”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虚弱却急切的声音猛地响起! 正是金海!他虽浑身是伤,疼痛钻心,但神志始终清醒。他一直在密切关注着战局,同时也紧紧攥着手中那个神秘黑衣人塞给他的纸团。就在鲁智深要下杀手的瞬间,他想起了黑衣人那句急促的警告“不要伤害陆虞侯性命”,也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 这陆虞侯乃是高俅的心腹,朝廷正式任命的殿帅府虞候,是官面上的人!若今夜真的将他杀死在此地,那便是公然杀害朝廷命官,形同反抗朝廷!高俅岂会善罢甘休?届时,不仅他武大郎、潘金莲要遭受无穷无尽的追捕和报复,恐怕连刚刚有起色的金状元酒楼、寄托了他无数心血的五粮液酒坊,都要彻底毁于一旦,甚至可能牵连到武松和二龙山的众位好汉!为了逞一时之快,而引来塌天大祸,绝非明智之举。 权衡利弊,电光火石间,金海用尽力气喊出了那一声。 鲁智深的禅杖在距离陆虞侯胸口仅有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带起的劲风吹得陆虞侯衣袂飘飞。鲁智深疑惑地回头看向金海:“武家兄弟,这狗贼害得林教头家破人亡,今日又欲加害于你,留他作甚?” 武松也看向兄长,他虽然恨不得亲手剐了陆谦,但他深知兄长做事向来有章法,必有缘由。 金海在武松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身,走到近前,先对鲁智深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目光冷冷地看向地上面如死灰、闭目待死的陆虞侯,沉声道:“陆虞侯,今日饶你一条狗命,非是怕了你,或是怕了那高太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听着!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立刻带着你那昏死过去的主子高衙内,滚回你的东京汴梁!从今往后,你我双方,恩怨两清,互不相欠!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若你们再敢踏足阳谷,再敢动我武大及家人、产业一根汗毛……” 金海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扫过西门庆和那些噤若寒蝉的家丁,最后定格在陆虞侯脸上:“……那就休怪武某人不讲情面,新账旧账一起算!到时候,便是高俅亲至,也保不住你们的项上人头!听明白了吗?!” 陆虞侯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竟峰回路转,捡回一条命。他挣扎着坐起身,捂着剧痛的胸口,眼神复杂地看了金海一眼,有屈辱,有怨恨,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眼前这矮小男子决断的惊异。他咬了咬牙,低声道:“……陆某,记下了。” 鲁智深和武松对视一眼,也瞬间明白了金海的顾虑。鲁智深“哼”了一声,将禅杖重重一顿,对着陆谦喝道:“兀那狗贼!俺兄弟仁义,饶你狗命!但你给洒家听好了!今日之事,若你敢回去在高三那球面前搬弄是非,或是日后敢来报复,俺二龙山上下一千多号弟兄,定然踏平你殿帅府,取了高俅那老贼和你的狗头!滚吧!” 陆谦被鲁智深这毫不掩饰的威胁吓得一哆嗦,哪里还敢多言?在两名伤势较轻的护卫搀扶下,挣扎起身,又命人去房间里抬起依旧昏迷不醒的高衙内,如同丧家之犬般,灰溜溜地迅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连那柄弯曲的宝刀也让护卫捡了带在身边。 处理完陆谦,众人的目光自然落在了早已面无人色、体若筛糠的西门庆身上。 西门庆见最大的靠山高衙内和陆虞侯都落得如此下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见金海、武松、鲁智深那冰冷的目光扫来,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哭嚎道:“武……武大!武都头!鲁大师!饶命!饶命啊!小人知错了!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虎威!求各位饶了小的一条狗命吧!” 他眼珠一转,看到一旁神色复杂的李瓶儿,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指着李瓶儿道:“武大!这……这瓶儿,小人愿意双手奉上,并愿意赔偿一万两白银,送给武大!只求武大饶我一命!她……她本就与武大有情,留在小人身边也是暴殄天物……” “闭嘴!”金海厉声喝断了他这无耻之言。他看向李瓶儿,只见李瓶儿眼神复杂地看着跪地求饶的西门庆,有厌恶,有鄙夷,但终究是夫妻一场,见他如此不堪,眼中也闪过一丝不忍和悲凉。她轻轻叹了口气,对着金海盈盈一拜,低声道:“武大哥……他……他虽罪有应得,但……但请你看在……看在他尚未对您造成不可挽回之伤害的份上,饶他这一次吧……瓶儿……瓶儿代他求情了……” 金海看着李瓶儿那哀婉恳求的眼神,又看了看磕头不止、丑态毕露的西门庆,心中暗叹。他知道,今日若杀了西门庆,虽一时痛快,但西门庆在阳谷县盘踞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后续麻烦定然不少。而且李瓶儿既然开口求情,这个面子他不能不给。 他沉默片刻,对西门庆冷声道:“西门庆,看在瓶儿姑娘为你求情的份上,今日便饶你一条狗命!但你给我记住!从今往后,阳谷县内,你若再敢行凶作恶,欺压良善,或者再打我武大及家人的主意,我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滚!” 西门庆如蒙大赦,又连连作揖,命令账房先生拿来一万两银票。交给金海。然后在几个心腹家丁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内宅,连头都不敢回。 至此,这场惊心动魄的夜斗,终于落下帷幕。 金海看着满院狼藉和尸体,心中百感交集。他转向武松和鲁智深,郑重抱拳行礼:“二郎,鲁大师,今日若非你们及时赶到,我武大恐怕已遭毒手。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武松连忙扶住他:“哥哥说的哪里话!你我兄弟,何分彼此!只是……”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眉头微皱,“小弟今日杀了这许多官军和家丁,这阳谷县怕是待不下去了。” 鲁智深大手一挥,爽朗道:“武松兄弟何必烦恼?正好随洒家回二龙山去,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替天行道,岂不快活?总好过在此受这鸟官府的腌臜气!” 武松本就是豪爽之人,闻言点头:“哥哥说的是!小弟正有此意!”他又看向金海,关切道:“只是兄长你……” 金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二郎放心去吧!家中之事,我自有主张。你且在二龙山安心住下,他日若有机会,你我兄弟再聚首!”他又对鲁智深道:“鲁大师,我兄弟性子刚烈,日后还望大师多多照应。” 鲁智深拍着胸脯保证:“武家兄弟放心!武松是洒家的好兄弟,在二龙山,绝无人敢欺他!” 正说话间,史进带着一队精悍的喽啰也赶到了西门府外。得知里面事情已了,史进便按照鲁智深事先吩咐,直接带人闯进了县衙后宅。 那赵知县本就因受了高衙内吩咐,故意假装外出,心中忐忑不安。此刻见史进等人手持利刃,凶神恶煞般闯入,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史进将钢刀往他脖子上一架,厉声警告道:“狗官听好了!今日西门府之事,乃江湖恩怨,与你官府无干!你若识相,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许追究武大郎任何责任,更不许找其后账!如若不然,小心你项上人头,和你全家老小的性命!” 赵知县早就被高衙内和西门庆架在火上烤,此刻见连二龙山的强人都出面了,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赌咒发誓,绝不敢插手此事,并保证日后定会“照拂”金状元的生意。 史进见他吓得够呛,知道目的已达,这才带人离去,与鲁智深、武松等人会合。 此时,天边已露出了鱼肚白,黎明将至。 鲁智深、武松与金海、李瓶儿在西门府外洒泪而别。武松与鲁智深、史进等人,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对兄长的不舍,踏上了返回二龙山的路途。 金海则忍着伤痛,在李瓶儿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向着金状元酒楼走去。这一夜,他经历了生死,见证了情义,也失去了兄弟的日常陪伴,更收获了一份复杂难言的情感。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眼前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第七十章 武大郎因祸得美 夜色褪去,天光微亮,阳谷县城从死寂中缓缓苏醒,街面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和小贩的叫卖声,仿佛昨夜西门府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从未发生过。只是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某些深宅大院中紧闭的门户,无声地诉说着不寻常。 金海在李瓶儿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他浑身衣衫破烂,布满血污,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未来的思量。李瓶儿同样发髻散乱,衣裙沾满尘土,俏脸上带着疲惫与惊魂未定,但扶着金海的手臂却坚定有力,眼神中除了后怕,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找到了依靠的复杂情愫。 “武大哥,我们先回酒楼吗?”李瓶儿低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金海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街角,沉声道:“先回去,李嫂和孙大哥定然急坏了。而且……郓哥那孩子,还不知怎么样了。”他想起那个机灵又忠心的少年,心中不免担忧。 两人互相搀扶着,终于回到了金状元酒楼后门。只见后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焦急的踱步声和低语声。 金海推开门的瞬间,守候在门内的李嫂和老孙头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抬起头。当看清是浑身浴血、模样狼狈却安然归来的金海,以及他身边同样狼狈不堪的李瓶儿时,两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大郎!!” “掌柜的!您可回来了!!” 李嫂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上来想扶住金海,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手足无措。老孙头也是眼圈发红,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也激动得嘴唇哆嗦,连连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天爷开眼啊!” 但他们的喜悦很快被另一重担忧取代。李嫂急切地向后张望,声音带着颤抖:“大郎……娘子呢?金莲娘子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她……她是不是……”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生怕听到最坏的消息。 金海的心也沉了一下,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金莲她……昨夜似乎被人救走了,但具体去向不明。我们也在找她。”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李嫂和老孙头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忧虑和恐惧。连娘子都下落不明,这…… 就在这时,金海猛地想起一事,急忙问道:“李嫂,孙大哥,你们可见到郓哥回来?” 两人都是一愣,茫然摇头。李嫂道:“没有啊,郓哥不是跟着娘子一起出去的吗?一直没见回来啊!” 金海的心猛地一紧!郓哥也没回来!那孩子难道也遭遇了不测?他想起昨夜在西门府后门,郓哥被陆虞侯击晕带走…… “不好!郓哥可能还被关在西门府!”金海脸色一变,也顾不得身上伤痛,急道,“孙大哥,快,随我去西门府要人!” 他绝不能丢下那个忠心耿耿的少年。 李瓶儿却轻轻拉住了他,冷静地道:“武大哥,你伤势沉重,不宜再动。西门庆此刻想必已成惊弓之鸟,不敢再节外生枝。我去!我毕竟……毕竟曾是他府中之人,我去要人,他不敢不给。” 金海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说得有道理,此刻自己确实不宜再露面刺激西门庆。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嘱咐道:“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速速回来,我们再想他法。” 李瓶儿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和发髻,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几分清冷,转身便向着西门府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晨曦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金海坐在后堂的椅子上,李嫂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包扎伤口。看着那些深可见骨的刀伤和青紫的棍痕,李嫂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老孙头则紧握着拳头,在门口焦急地踱步,不时向外张望。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就在金海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亲自前去接应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只见李瓶儿安然返回,而她身后,跟着一个同样衣衫脏破、脸上带着擦伤、但眼神依旧灵动的少年——正是郓哥! “郓哥!”金海惊喜地站起身,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脸上却满是欣慰的笑容。 “武大哥!李嫂!孙大叔!”郓哥看到众人,尤其是看到金海虽然受伤但还活着,激动得眼圈一红,差点哭出来,他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哽咽,“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原来,李瓶儿返回西门府后,西门庆果然如同惊弓之鸟,听说她只是要带走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厮,连面都没敢露,直接让管家放人,只求尽快送走这尊“瘟神”。郓哥被关在马房一夜,又冷又饿,还担惊受怕,此刻重获自由,见到亲人,自是激动不已。 众人重逢,自是又是一番唏嘘和庆幸。然而,潘金莲下落不明,依旧是压在每个人心头的一块巨石。酒楼内的气氛,在短暂的喜悦后,再次变得沉重起来。 金海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着昨夜所有的细节,试图找到一丝线索。就在这时,他的手指无意中触碰到了袖袋里那个硬硬的小纸团——是那个神秘的大头娃娃黑衣人塞给他的! 他心中一动,连忙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个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团。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的字迹: “尊夫人安好,藏于景阳冈下酒坊密室。” 景阳冈下酒坊密室! 金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是了!应该昨夜那黑衣人将他救出后,便将她带到了那里暂避!金海不免疑惑那黑衣人为何对酒坊如此熟悉,尤其是那密室,是金海偷偷叫人挖的,就是为了以防万一,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这次金莲被藏到到了那里!但是黑衣人是谁呢?对他的酒坊如此熟悉。 “有消息了!金莲有消息了!”金海激动地声音都有些发颤,将纸条递给众人传看。 李嫂、老孙头、郓哥闻言,都是大喜过望!李瓶儿看着那纸条,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更多的是为金海感到高兴。 “快!快去接娘子回来!”李嫂抹着眼泪催促道。 金海此刻也顾不上伤势了,立刻就要动身。老孙头和郓哥坚持要一同前去,金海拗不过,加上也确实需要人手照应,便答应了。李瓶儿则主动留下,与李嫂一同收拾残局,准备热水、干净衣物和吃食,等待潘金莲归来。 金海在老孙头和郓哥的搀扶下,乘坐一辆雇来的简陋骡车,急匆匆出了城,再次赶往景阳冈下的五粮液酒坊。 到达酒坊时,已是日上三竿。酒坊依旧寂静,仿佛无人来过。金海忍着痛,熟门熟路地带着孙把式和郓哥来到后院那间库房,挪开酒坛,拉起石板。 “金莲!金莲!你在里面吗?”金海朝着幽暗的阶梯下方喊道,声音因激动和担忧而微微颤抖。 密室内先是寂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带着惊恐和不确定的、微弱的女声:“是……是谁?” 是潘金莲的声音! “是我!金莲!武大来了!”金海连忙应道,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轰然落地! 只听密室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潘金莲那窈窕却显得憔悴不堪的身影,出现在了阶梯下方。她发丝凌乱,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未干的泪痕,显然这一夜她独自在这黑暗的密室里,经历了怎样的恐惧和煎熬。 当她借着从入口透下的天光,看清了站在上面、虽然浑身是伤、血迹斑斑却真实活着的金海时,她再也抑制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如同受尽了委屈的孩子,跌跌撞撞地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了金海! “大郎!大郎!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她泣不成声,泪水迅速浸湿了金海破烂的衣衫,娇躯因后怕和激动而剧烈颤抖着。 金海也紧紧抱住她,感受着她温软的身体和真实的存在,鼻尖一酸,眼眶也湿润了。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沙哑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娘子,都过去了……我们都没事了……” 郓哥和老孙头看着这劫后重逢、相拥而泣的夫妻二人,也忍不住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抹眼角。 良久,潘金莲的情绪才稍稍平复。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仔细打量着金海身上的伤,心疼得如同刀绞:“大哥,你……你怎么伤成这样?疼不疼?” “皮外伤,不碍事。”金海勉强笑了笑,替她捋了捋额前散乱的发丝,“走吧,我们先回家,回去再说。”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离开了这处充当了临时避难所的密室,乘坐骡车返回了金状元酒楼。 回到酒楼,自然又是一番悲喜交加的景象。李嫂见到潘金莲安然归来,抱着她又哭又笑。众人七手八脚地帮忙,为金海重新仔细清洗包扎伤口,又伺候潘金莲和李瓶儿梳洗更衣,准备热腾腾的饭菜。 经历了一夜的生死挣扎和恐惧,此刻坐在熟悉的后堂,喝着热粥,众人才真正有了一种重回人间的踏实感。 然而,当最初的激动和庆幸过去,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起来。潘金莲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多次落在了安静坐在一旁、低眉顺目的李瓶儿身上。 她不是傻子。昨夜李瓶儿冒险前来送信示警,她已经知道了。而今天,又是李瓶儿跟着金海一起回来,两人之间那种历经生死后难以言喻的默契和联系,以及金海对李瓶儿那份不经意的维护,她都都已心知肚明。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逐渐清晰,让她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 她爱金海吗?答案是肯定的。经过开馅饼店的风雨同舟,经历酒楼被焚的患难与共,再到这次生死关头的彼此牵挂,她早已将这个男人视作自己生命中最重要、最坚实的依靠。金海待她,也与从前那个懦弱无能的武大郎截然不同,他给了她尊重、爱护和一个女人渴望的安稳。这份感情,在磨难中早已深深扎根。 可是,李瓶儿呢?这个同样命运多舛、美貌不输于自己的女子,她与大郎之间,显然也已有了超越寻常的情谊。是感激?是同情?还是……男女之情?潘金莲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去想。 接下来的几天,酒楼暂停营业,众人都在安心养伤和恢复。金海的伤势在玉牌残留能量的滋养和他自身强悍的恢复力下,好得很快。潘金莲则细心照料着他的起居,但眉宇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愁和挣扎。她时而对李瓶儿客客气气,时而又会下意识地流露出一些女主人的疏离。 李瓶儿何等聪明,自然感受到了潘金莲复杂的心态。她心中亦是忐忑不安。她对金海,感情确实复杂。有同情,有感激,有在黑暗中看到同病相怜者相互取暖的依赖,也有那夜在清河县意乱情迷下产生的肉体牵绊和一丝真正的心动。但她从未想过要取代潘金莲的位置,更不愿因为自己而破坏这个刚刚历经劫难、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家。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主动帮着李嫂做些杂事,对潘金莲更是恭敬有加。 金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对李瓶儿,有情,有义,也有责任。若非她数次冒险相助,自己恐怕早已死了不止一次。尤其是在西门府地牢外,她不顾名节、不畏生死地坦然承认一切,只为保全他的那份决绝,深深震撼了他。这份情义,他无法辜负。但潘金莲是他的结发妻子,在他最微末时不离不弃,此次又因他受尽惊吓,他对她的爱和责任,同样深重。 这微妙而尴尬的僵局,持续了数日。终于,在一个月色清朗的夜晚,潘金莲主动来到了金海的房中。 她坐在床沿,看着伤势已好了大半的金海,沉默了很久,才幽幽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哥……瓶儿姑娘……你打算如何安置?” 金海心中一震,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他叹了口气,没有隐瞒,将李瓶儿如何数次相助,尤其是昨夜在西门府如何不顾自身维护他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潘金莲,也包括了二人之间那复杂难言的情感。 潘金莲静静地听着,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嫉妒吗?是的。她伤心吗?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理解。她理解李瓶儿身处牢笼渴望挣脱的绝望,理解在生死关头迸发出的情感,更理解金海对那份厚重情义的无法割舍。 若是从前那个一心只想攀附权贵、虚荣自私的潘金莲,断然容不下此事。但经历了这许多,她早已不是原来的她。她深知这个男人的好,也深知在这个世上,能有一个如此真心待自己、又能干重情的丈夫是多么不易。难道要因为嫉妒,将他推开,或者将这个家再次推向风雨飘摇吗? 她想起了李瓶儿平日里的温婉忍让,想起了她看着金海时那隐藏着爱慕与卑微的眼神……或许,这个家,多一个人真心真意地对大郎好,也并非完全是坏事?至少,在未来的风浪中,能多一个人与他并肩而立。 内心经历了激烈的天人交战后,潘金莲长长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舒了一口气。她抬起泪眼,看着金海,声音虽然依旧带着哽咽,却透着一股释然和决断:“大哥……瓶儿姑娘……也是个苦命人。她对你有情有义,更是数次救你于危难……若……若你心中也有她,便……便给她个名分吧。” 金海愣住了,他没想到潘金莲会如此通情达理,甚至主动提出此事。他握住潘金莲的手,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愧疚:“娘子……我……委屈你了。” 潘金莲摇了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凶:“只要大哥心里,永远有我的位置,便不委屈。” 第二日,金海将潘金莲的决定告诉了李瓶儿。李瓶儿闻言,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泪如雨下,对着潘金莲便要行大礼,被潘金莲连忙扶住。 “姐姐……”李瓶儿声音哽咽,充满了感激和羞愧,“妹妹……妹妹日后定当尽心竭力,侍奉姐姐和大哥,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潘金莲看着她真诚的眼泪和卑微的姿态,心中最后那点芥蒂也消散了。她扶起李瓶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叹道:“罢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同心协力,好好过日子吧。” 自此,金海便有了第二位妻子——李瓶儿。虽然外界或许会有流言蜚语,但在金状元酒楼这个小天地里,经过一番波折和挣扎,一个新的家庭格局,终于在劫难之后,以一种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方式,悄然形成。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此刻,这个家,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温馨与对未来的期盼。 第七十一章 东宫和西宫 且说西门庆那夜如同丧家之犬,侥幸从鲁智深的禅杖和武松的双刀之下捡回一条性命,连滚带爬地缩回内宅最深处、自以为最安全的密室之中。他屏退所有下人,独自一人蜷缩在锦榻之上,浑身兀自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窗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一颤,仿佛那胖大凶恶的花和尚随时会破墙而入。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再无半分平日潇洒从容的俊脸,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冰冷。 这一夜,对他而言,漫长如年。直到天光破晓,鸡鸣声起,外面街道逐渐传来人声,确认那索命的凶神已然离去,他才敢稍稍喘息,但心头的惊悸却丝毫未减。 “来人!来人!”他声音沙哑地呼喊,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心腹管家早已候在门外,闻声连忙低眉顺眼地小跑进来,脸上同样残留着未散的恐惧。 “外面……怎么样了?那些杀才……都走了?”西门庆急切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老爷,走了,都走了!武松、鲁智深,还有那些二龙山的强人,天没亮就都出城去了!”管家连忙回禀。 西门庆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瘫软在榻上。但旋即,一股钻心的疼痛和滔天的怨恨又涌了上来——他的面子丢尽了!他的靠山高衙内被打得昏迷不醒,被陆谦等人带着狼狈而逃!西门庆的夫人李瓶儿被破让给了“三寸丁武大郎”,他西门庆在阳谷县经营多年的威严,一夜之间扫地殆尽,颜面尽失! 然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就在他勉强定下心神,准备思考如何挽回颜面、如何向武大郎报夺妻之恨的时候。负责看守后宅隐秘地窖的贴身管家,连滚爬爬、面无人色地冲了进来,甚至顾不上礼节,扑倒在地,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老爷!老爷!天塌了!地……地窖……银库……空了!全空了!!!” “嗡”的一声,西门庆只觉得脑袋如同被重锤击中,眼前瞬间一黑,耳畔轰鸣不止!他猛地从榻上弹起,一把揪住那小厮的前襟,目眦欲裂,五官狰狞地挤在一起,嘶吼道:“你说什么?!狗奴才!你再说一遍?!!” “老……老爷……千真万确啊!”管家吓得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武大被夫人救走,地窖被打开,小的……小的前去查看……一打开门……里面……里面白花花、金灿灿的……全没了!全没了!十八万两雪花银!五千两赤金!还有……还有您珍藏的那些翡翠明珠、珊瑚宝石……全……全都没了啊!!老爷——!”他最后一声,已是嚎啕大哭。 “噗——!” 西门庆闻言,胸口如同被万箭穿心,那股憋了许久的逆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一口喷了出来,猩红的血液溅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触目惊心!他身体晃了几晃,若非管家眼疾手快扶住,几乎当场栽倒在地。 “我的……我的银子……我的金子……我的珠宝啊!!”他瘫在管家怀里,脸色灰败如死人,手指颤抖地指向地窖的方向,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充满了绝望和不敢置信,“那是我……我半辈子的心血!是我西门庆的命根子啊!!怎么……怎么就没了?!!” 他猛地推开管家,状若疯魔般冲向地窖。当亲眼看到那原本被金银珠宝堆得满满当当、如今却空空如也、只在角落残留着些许灰烬的密室时,西门庆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双手疯狂地捶打着冰冷的地面,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天杀的贼寇!挨千刀的鲁智深!武松!定是你们!定是你们二龙山的贼子趁火打劫!洗劫了我的银库!我与你们不共戴天!不共戴天啊!!” 他心痛如绞,那不仅仅是财富的损失,更是他权势、地位和未来野心的崩塌!没有了这些真金白银,他拿什么去巴结权贵?拿什么去维持这泼天的富贵?拿什么去报复武大郎?! 无尽的愤怒之后,是更深的恐惧和无力。报复二龙山?他想都不敢想!连高衙内和陆虞侯都铩羽而归,他西门庆算什么?此刻若敢去寻二龙山的晦气,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这口血海深仇,这剜心剔骨般的损失,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这种极致的憋屈和怨恨,几乎将他的理智吞噬。他眼前一黑,竟直接气得昏死过去。 府中顿时一片鸡飞狗跳,掐人中的掐人中,灌参汤的灌参汤,好不容易才将他弄醒。醒来后的西门庆,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人财两空,颜面扫地,对于他的打击太大了! 王霸闻讯赶来,看到这惨状,也是骇然失色,物伤其类。他捂着依旧作痛的胸口,苦劝道:“大官人,节哀顺变,保重贵体啊!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人在,总有……总有东山再起之日。那二龙山……势大凶顽,绝非我等眼下可以力敌,唯有暂避锋芒,从长计议啊!” “东山再起……呵呵……哈哈哈哈!”西门庆发出一阵凄厉而癫狂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绝望,“我的根基……我的根基没了啊!”他猛地抓住王霸的手,指甲几乎嵌进王霸的肉里,眼中燃烧着怨毒的火焰,“王兄,这阳谷县,已是那武大矮子的天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们去东京!去找衙内,此仇不报,我西门庆誓不为人!” 王霸自然唯唯诺诺。两人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将府中能带走的细软、各地田产地契匆匆收拾,带着几个绝对心腹,如同白日见鬼般,仓皇逃离了阳谷县这个伤心之地,投奔东京而去,只留下一个空空如也的西门府和无数猜测纷纭的流言。 …… 与西门府的凄风苦雨、仓皇逃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金状元酒楼日益高涨的人气和金海逐渐安稳下来的新生活。 西门庆这座压在头顶的大山骤然搬去,阳谷县的商界格局为之一新。虽然市井间对于那晚的厮杀、西门庆的“暴病离去”以及他与二龙山的关系有着各种版本的传言,但普通百姓和食客们更关心的,是实实在在的吃食和美酒。金状元酒楼的招牌更加响亮,新推出的几样小菜也颇受好评,而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那“酒神擂台赛”非但没有因风波中断,反而在金海的主持下,办得更加红火热闹。来自四面八方的豪饮之士汇聚于此,挑战五粮液,争夺“酒神”之名,每日里人声鼎沸,生意兴隆更胜往昔。 除了钱庄里的生意赚来的五万多两存储。金海这次又从西门庆那里得到了一万两银子的赔偿。这一万两银子金海没有继续存在钱庄,而是都取了出来。 首先他决定先购置一处院落! 他花费了相当于三千两银子,在城南距离酒楼不算太远、却又相对清净的梧桐巷,购置了一处三进带东西跨院的大宅子。这宅子原是一位致仕老翰林返乡后留下的,青砖灰瓦,飞檐斗拱,虽不似西门府那般极尽奢华,却自有一股书香门第的雅致与气派。院墙高耸,朱漆大门上衔着狮头铜环,显得颇为气派。 踏入大门,首先是一个宽敞的影壁,绕过影壁便是第一进院落,青石板铺地,两侧有抄手游廊连接。这里被金海规划为待客区和自己的书房、卧室所在,既方便处理外务,又与内宅有所区隔。 穿过垂花门,便是第二进主院,也是内宅核心所在。院子宽敞,居中一座小巧的假山盆景,四周种植着石榴、玉兰等花木,寓意多子多福、金玉满堂。正面是五间开阔的正房,高大明亮,前出廊檐,以一架紫藤萝点缀,夏日里定然浓荫蔽日,花香袭人。这里,金海毫不犹豫地安排给了潘金莲居住,象征着她在后宅中无可动摇的正室地位。他亲自题了“毓秀堂”的匾额挂在门前,取钟灵毓秀之意。 而在主院的东西两侧,各有一套精致的三间厢房,皆有独立的耳房和小小的庭院。 东厢房坐落在主院东侧,清晨便能迎接第一缕阳光,庭院里种着一株老梅和几丛翠竹,环境清幽雅致。这里,被金海精心布置后,安排给了李瓶儿居住。他题了“揽月轩”的匾额,既暗合“东”方启明之意,也隐喻李瓶儿如月华般清雅温婉的气质。室内陈设虽不及正房厚重,却也典雅非常,梨花木的桌椅、梳妆台,绣着兰草的纱帐,多宝格里摆放着一些李瓶儿喜欢的瓷器和书籍,处处透着用心。 西厢房则位于主院西侧,午后阳光充足,庭院略小,但也被匠心独运地布置成了一个小巧的花园,种植着芍药、牡丹等花卉,显得富丽堂皇。这里暂时空置,但格局与东厢相仿,名为“栖霞斋”,显然也是为未来可能的人口增长预留。 如此一来,潘金莲居正房“毓秀堂”,李瓶儿居东厢“揽月轩”,一东一正,虽无东宫西宫之名,却有几分平衡并立之势,既彰显了潘金莲的正室地位,也给予了李瓶儿足够的尊重和相对独立的空间。 金海又特意通过可靠牙人,雇买了两个身家清白、模样周正、手脚麻利的小丫鬟。一个年方十四,名唤小翠,眉眼灵动,安排去了潘金莲的“毓秀堂”听用;另一个稍长一岁,名唤春梅,性情沉稳些,便派去李瓶儿的“揽月轩”伺候。又雇了两个手脚勤快,干净麻利的中年妇女做为平时的佣人。负责生活起居等各方面的事情,自此一切安排的妥妥当当。 当一切安排妥当,金海亲自带着潘金莲和李瓶儿入住新居时,两个女人都被这宅院的宽敞雅致和丈夫的用心所震撼。 潘金莲抚摸着正房中光滑的紫檀木家具,看着窗外精致的庭院,眼中闪烁着惊喜的泪光。她想起从前在张大户家寄人篱下、在武大郎那破旧小楼里担惊受怕的日子,再对比眼前这安稳富足、备受尊重的正室生活,心中对金海的感激和依赖更深了一层。她看向金海,柔声道:“大郎,这……这宅子太好了,又让你掏了不少银子吧。” 金海握住她的手,笑道:“你我夫妻一体,何必客气?日后,这里便是我们的家,你便是这后宅之主。” 而李瓶儿踏入“揽月轩”时,更是心潮起伏,难以自持。她原以为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已是万幸,没想到金海竟为她准备了如此雅致用心的独立院落。那“揽月轩”的匾额,那庭院中的梅竹,室内的陈设,无不显示出金海对她的尊重和情意。她眼圈微红,对着金海深深一福,声音哽咽:“武大哥……瓶儿何德何能,受此厚待……” 金海扶起她,温言道:“瓶儿,既是一家人,便不必说两家话。这里便是你的家,安心住下便是。” 潘金莲在一旁看着,虽然心中那点微妙的酸涩犹在,但见李瓶儿如此知礼感恩,金海也处事公允,便也展颜笑道:“瓶儿妹妹不必客气,以后我们姐妹相伴,定要将这家里打理得和和美美。” 自此,金海、潘金莲、李瓶儿便在这梧桐巷的新宅中安顿下来。金海白日里多在酒楼忙碌,晚间则或宿于前院书房,或去“毓秀堂”陪伴潘金莲,或去“揽月轩”与李瓶儿说说话。 李瓶儿虽然说已经是进了门,但是金海觉得此事还是非常的突兀,他这几天顶多陪李瓶儿说说话,却再没有发生亲密之事。 潘金莲掌管中馈,李瓶儿从旁协助,两人相处倒也日渐融洽。一座崭新的宅院,一个新的家庭格局,在经历了血雨腥风之后,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安宁与温馨。而金海那悄然酝酿的、更为惊人的变化,也即将在这安宁之中,悄然降临。 第七十二章 回归自我 夜色渐深,梧桐巷的新宅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前院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照着金海沉思的脸庞。他没有去后院打扰潘金莲或李瓶儿,而是选择独自留宿书房,一方面是需要处理一些酒楼往来的账目,另一方面,也是想独自进行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他闩好房门,确认四周无人打扰后,从书架后的一个隐秘暗格中,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五千两白银。这些银锭在烛光下泛着冷冽而诱人的光泽,堆在一起,几乎占去了小半个书房的地面。这笔钱,是西门庆赔偿银子的一半,金海决定用来继续提升自己。 虽然小玉最近有点儿太费银子,但是他一直期待自己的改变,何况这银子也是白来的。 取出贴身佩戴的玉牌“小玉”,那温润的赤红色光泽在接触到大量白银时,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传递出清晰而愉悦的渴望情绪。 “小玉,这次,靠你了。”金海低声说着,将玉牌轻轻置于银山之上。 与上次吸收一千两时那般温和有序不同,这次面对五千两更庞大的能量,小玉仿佛被彻底激活!它发出一阵低沉而欢快的嗡鸣,赤红色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而浓郁,如同一个微型的红色漩涡,瞬间将所有的银锭笼罩!银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软化、消融,化作比之前更加粗壮、更加精纯的银白色能量洪流,奔腾着涌入玉牌之中。玉牌表面的赤红色变得如同燃烧的火焰,内部光华流转,仿佛有赤龙翻腾,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书房内能量充盈,甚至带起了细微的风旋。当最后一缕银光被吞噬,地上的五千两白银已彻底化为齑粉。小玉悬浮在半空,赤红的光芒渐渐内敛,最终变得如同最纯净的红宝石,深邃、剔透,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磅礴生机与灵韵。 紧接着,不等金海引导,小玉主动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实质般的赤红色光茧,将金海完全包裹。一股浩瀚而温和,却又带着某种重塑之力的暖流,如同母亲的羊水,浸润着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 这一次的改造,比上一次更加深入,更加彻底! 骨骼的爆鸣声更加密集,仿佛在进行着一次彻底的打碎与重组。筋脉被拓宽到了极限,变得更加坚韧富有弹性。肌肉纤维重新排列,变得更加匀称而充满爆发力。最明显的是身高,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脊柱和腿骨在被无形之力拉伸,那种酸胀感强烈却带着新生的快意。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面部骨骼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肌肉的走向、皮肤的质感都在被那股能量精细地调整着。 不知过了多久,当赤红色的光茧如同潮水般退去,最终完全融入他体内后,改造结束了。 金海缓缓睁开双眼,第一时间走到那面巨大的穿衣铜镜前。 镜中映出的身影,让他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镜中的男子,身高八尺有余(约一米八五),肩宽腰窄,双腿修长,体态挺拔如松,猿臂蜂腰,堪称完美的衣架子。而那张脸……剑眉斜飞入鬓,目若朗星,深邃有神,鼻梁高挺如峰,嘴唇薄厚适中,嘴角微抿带着一丝坚毅的弧度,面容线条硬朗而英俊,皮肤光洁,毫无瑕疵。 这……这分明就是他穿越之前,那个在现代社会中名为“金海”的自己的容貌!甚至连眉宇间那抹因经历沧桑而形成的、若有若无的忧郁气质都一般无二! 除了长发古装,镜中人与他记忆中的自己,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我……我回来了?”金海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触手是温热而富有弹性的皮肤,不再是武大郎那略显粗糙的质感。他对着镜子扯动嘴角,镜中人也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感慨和苦涩的笑容。 巨大的震惊和狂喜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的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容貌恢复了,灵魂依旧是那个来自未来的金海,可时空已然转换,物是人非。他想起了前世那个温暖的家,想起了与他相濡以沫、却最终因意外而天人永隔的妻子——林丽。 “丽丽……”他对着镜中那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无声地呼唤着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你现在……在哪里?过得好吗?有没有……偶尔想起我?” 穿越以来的种种艰辛、挣扎、算计,以及此刻这具终于“魂体合一”的身躯,都让他更加深刻地意识到,那个属于他和林丽的世界,已经彻底回不去了。无尽的思念和伤感如同浓雾般将他笼罩,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双眼,任由那蚀骨的心痛蔓延,久久无法平息。 直到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金海才从沉痛的回忆中挣扎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过去的已然过去,他必须面对现在,活在当下。他换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符合他现在身材的青色长衫,对镜整理了一下衣冠,那张英俊得令人侧目的脸上,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第二天清晨,饭厅内。 潘金莲和李瓶儿早已坐定,小翠和春梅侍立在旁,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当金海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饭厅的那一刻,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潘金莲手中的银筷“叮当”一声掉在瓷碗上,她猛地站起身,一双美眸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金海,红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如果说上次的变化是巨大,那么这次简直就是换了一个人!从那个虽然变得高大但依稀还能看出武大郎影子的男子,彻底变成了一个陌生而英俊得令人心跳加速的伟男子! 李瓶儿更是惊得直接用手捂住了嘴,才没有失态地叫出声来。她看着那个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如谪仙、气质卓然的男子,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脸颊飞起两抹红霞,眼神中充满了震撼、迷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涩与悸动。这……这真的是武大哥吗? “大……大郎?”潘金莲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比的迟疑。 金海看着两人惊愕万分的模样,心中苦笑,知道这冲击实在太大。他走到主位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温和:“怎么?一夜不见,便不认得为夫了?”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金海特有的沉稳,这让潘金莲和李瓶儿稍微找回了一丝熟悉感。但看着他那张完全陌生的、英俊得过分的脸,两人依旧有些回不过神。 潘金莲毕竟是经历过两次变化的人,心理承受能力更强一些。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金海身边,仔细端详着他,眼神复杂无比,有惊奇,有陌生,但最终,还是化为了浓浓的关切和一丝与有荣焉的喜悦:“大郎……你这……这变化也太……匪夷所思了。不过……不管大郎变成什么样子,只要平安康健,便好。”她终究是个以夫为天的传统女子,丈夫变得如此出色,她内心深处是欢喜的。 李瓶儿也渐渐从震惊中平复,她低下头,声音细弱蚊蝇,带着难掩的羞涩:“大哥……早。” 金海笑了笑,招呼她们用餐。这顿饭,吃得有些安静微妙,潘金莲和李瓶儿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金海那张俊脸,心思各异。 是夜,金海处理完事务,习惯性地走向潘金莲居住的“毓秀堂”。 屋内,红烛高燃,潘金莲正坐在梳妆台前由小翠伺候着卸下钗环。从镜中看到金海进来,她挥手让小翠退下。 金海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放在她肩上,看着镜中她那娇艳依旧,却眉宇间带着一丝复杂情绪的容颜,温声道:“娘子,今日可还习惯?” 潘金莲透过镜子,看着身后那个高大英俊、与自己记忆中那个矮小丈夫判若两人的男子,心中百感交集。她沉默片刻,忽然转过身,握住金海的手,仰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真诚:“大郎,你如今……愈发英伟不凡了。瓶儿妹妹她……入门也有些时日了,你莫要因着我,冷落了她。今夜……你去她屋里吧。” 金海闻言,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潘金莲会主动提出让他去李瓶儿那里。他心中对潘金莲的懂事和大度既感激又有些愧疚,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娘子,你总是这般为我着想。” 潘金莲靠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上,听着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心中那点酸涩渐渐被一种更为豁达的情绪取代。她柔声道:“我们是夫妻,本就该相互体谅。瓶儿姐姐也不易,你去陪陪她吧,莫要让她觉得……觉得自己是外人。” 金海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心中感动:“好,那我今晚便去揽月轩。你也早些歇息。” 离开毓秀堂,金海踏着清冷的月色,走向东厢的揽月轩。院内,那株老梅在月光下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李瓶儿显然已经准备歇息,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缎寝衣,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更衬得肌肤如玉。她正对着一盏孤灯有些出神,听到敲门声,以为是春梅,轻声应了句:“进来。” 当看到推门而入的竟是金海时,李瓶儿瞬间愣住了,随即脸上涌起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慌乱,连忙站起身:“大……大哥?您……您怎么来了?”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微散的衣襟,脸颊绯红。 金海看着她那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心中不由一软,泛起怜爱之情。他走进屋内,随手关上房门,温和地笑道:“怎么?不欢迎我来?” “不……不是!”李瓶儿连忙摇头,心跳如擂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只是……只是没想到大哥会来……我……”她有些手足无措,既欢喜于金海的到来,又因这突如其来的独处而羞涩难当。 金海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微凉的柔荑,目光柔和地看着她:“瓶儿,这段时日,委屈你了。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我便是你的依靠,不必再如此拘谨小心。” 李瓶儿听着他温柔的话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得令人心折的面容,鼻尖一酸,眼圈瞬间就红了。所有的忐忑、不安、卑微,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轻轻靠进金海怀中,声音哽咽:“大哥……瓶儿……瓶儿只是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金海轻轻拥着她,感受着她纤细身躯的微微颤抖,低声道:“傻话。” 烛光摇曳,将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气氛渐渐变得暧昧而温馨。 夜深人静,红帐之内,自是另一番旖旎风光。李瓶儿初时还因羞涩而极为拘谨,但在金海温柔而坚定的引导下,也渐渐放松下来,回应虽青涩,却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交付。她想起清河县那夜的意乱情迷,与此刻的温情脉脉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心旌摇曳,沉溺其中。 情到浓时,李瓶儿羞得将滚烫的脸颊埋在金海坚实的胸膛,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哀求:“大哥……轻些……莫……莫让人听了去……笑话……” 金海看着她连耳根都红透的娇羞模样,心中爱极,低笑着在她耳边道:“你如今是我光明正大的女人,在这府里,谁敢笑话你?嗯?”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与怜爱。 李瓶儿闻言,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甜蜜与归属感。她不再压抑,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灵肉交融的极乐之中…… 云收雨歇,李瓶儿如同慵懒的猫咪般蜷缩在金海怀中,脸颊上带着未褪的红晕,眼角眉梢尽是满足与安详。她知道自己在这个新家,终于真正地扎下了根,有了名分,也有了丈夫的疼爱。而金海,拥着怀中温香软玉,感受着那份全然的依赖与信任,前世的伤痛似乎也被抚平了些许。新的生活,新的羁绊,正在这静谧的夜晚,悄然加深,牢不可破。 第七十三章 金莲睡不好觉 清晨的阳光透过“揽月轩”窗棂上糊着的浅碧色软烟罗,温柔地洒在房间内,驱散了夜的清冷,带来一室暖意。金海率先醒来,鼻尖萦绕着枕畔传来的、属于李瓶儿身上那特有的淡雅馨香,混合着昨夜残留的些许暧昧气息。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仍在熟睡的李瓶儿。乌黑如瀑的长发铺散在枕上,衬得她那张白皙细腻的瓜子脸愈发小巧精致。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秀挺的鼻梁下,唇瓣微微有些红肿,却更添了几分娇慵媚态。睡梦中的她,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恬静满足的浅笑,全然不见了平日里的那份小心与轻愁。 看着怀中玉人这般毫无防备、温婉可人的模样,金海只觉得心头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怜爱之情涌了上来。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颊边的一缕发丝,指尖在她光滑的脸颊上流连。 这般轻柔的触碰,惊醒了浅眠的李瓶儿。她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朦胧的睡眼。初醒的迷茫散去,当她看清近在咫尺的金海那张俊朗的面容,以及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与炽热时,昨夜那羞人的记忆瞬间回笼,脸颊“唰”地一下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忙拉起锦被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带着羞涩和嗔意的大眼睛。 “大哥……你……你醒了……”她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来,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难为情。 金海看着她这副鸵鸟般的可爱模样,心中爱意更盛,低笑一声,凑近了些,在她露出的光洁额头上印下一吻,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和一丝诱惑:“瓶儿,时辰还早……” 李瓶儿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顿时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慌忙摇头,声音细弱却坚定:“不……不行了大哥……天都亮了……待会儿还要去给姐姐请安,一起用早饭呢……去晚了……姐姐该……该笑话了……” 她一想到要去见潘金莲,心中就又是羞怯又是忐忑,哪里还敢再与金海缠绵。 金海看着她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样子,知道她脸皮薄,也不再强求,只是依旧将她连人带被揽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的清香,低声道:“好,听你的。那……晚上?” 李瓶儿被他抱在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有力的心跳,身子有些发软,心里却是甜丝丝的。她将脸埋在他胸口,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 两人又温存了片刻,说了些体己话,直到窗外传来丫鬟春梅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和准备热水的动静,这才起身。 李瓶儿服侍金海穿上外袍,动作细致温柔。金海看着她低眉顺眼、认真为自己系着衣带的模样,心中一片宁静满足。 收拾停当,金海便牵着依旧有些脸颊发烫的李瓶儿,一同前往正房的“毓秀堂”用早饭。 踏入毓秀堂的饭厅,潘金莲早已端坐在主位旁,正由小翠伺候着布菜。她今日穿了一身玫红色的杭绸褙子,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一丝慵懒,却也精神奕奕。看到金海和李瓶儿携手进来,她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一圈,尤其在李瓶儿那明显精心打扮过、却难掩眉眼间春色与羞涩的脸上停顿了一下,嘴角便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哥,瓶儿姐姐,可算来了。”潘金莲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姐姐。”李瓶儿连忙松开金海的手,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恭敬。 “喓,自家人,不必多礼,按年龄我应该成你为姐姐才对,快坐吧。”潘金莲笑着摆手,示意她坐下。 瓶儿却不肯落座,“这哪行啊,俗话说,先入门着为大,再说了咱们是同一年生人,只是我比你月份大了俩月,无论如何不能坏了规矩。姐姐就别难为我了”,说完瓶儿又向金莲作了揖。 金莲正要推让,金海插嘴道,“我看瓶儿说的对,不能坏了规矩,金莲你对瓶儿就以妹妹相称吧,” “呵呵!这刚刚一晚上,就开始护着啦。我只有从命啦,以后还要妹妹多多照顾啊!”金莲的伶牙俐齿终于有了机会。 “你看你我这不是相着你说话吗?”金海一脸的无奈。下定决心,以后这种话题自己还是少插嘴为妙。…… 三人落座,小翠和春梅连忙盛上热气腾腾的碧粳米粥和各色小菜点心。 潘金莲舀了一勺粥,却不急着吃,目光笑吟吟地看向坐在金海下首、一直微垂着头的李瓶儿,语气关切地问道:“瓶儿妹妹,昨夜……在揽月轩睡得可还安稳?初来乍到,可还习惯?” 李瓶儿正夹着一筷子酱瓜,闻言手微微一抖,酱瓜差点掉回碟子里。她强自镇定,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劳姐姐挂心,妹妹睡得……很好,揽月轩一切都好,很是习惯。”只是那声音里,总透着一丝底气不足。 潘金莲将她的窘态看在眼里,眼中笑意更深,她放下勺子,拿起绣帕轻轻擦了擦嘴角,故作叹息状,拉长了声音道:“唉——妹妹睡得安稳就好。不像姐姐我啊,在这毓秀堂,可是翻来覆去,几乎一宿都没怎么合眼呢!” “啊?”李瓶儿一愣,下意识关切地问道,“姐姐为何失眠?可是身子有何不适?或是这新宅子……姐姐住不惯?”她以为是潘金莲换了新环境不适应,心中不禁有些愧疚。 潘金莲见她一脸单纯关切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斜睨了旁边一直埋头苦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金海一眼,这才对李瓶儿道:“我的傻妹妹!姐姐我啊,不是身子不适,是这耳朵根子不清净哟!” 她模仿着昨夜可能听到的动静,压低声音,却足以让桌上的人都听清,带着夸张的语调:“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两只夜莺,在那院子里,叽叽喳喳,叫了半宿,又是扑腾又是欢唱的,那声音……啧啧,当真是婉转悠扬,穿透力极强!搅得姐姐我想安生睡个觉都不成!瓶儿妹妹,你离得近,可曾听见了?” “轰——!” 李瓶儿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整张脸瞬间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连小巧的耳垂都红透了!她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哪里还听不出潘金莲话里的调侃之意?这分明是在打趣她昨夜……昨夜与金海…… “姐姐!你……你取笑人!”李瓶儿又羞又急,跺了跺脚,嗔怪地瞪了潘金莲一眼,却又不敢真的生气,只好把羞恼的目光投向罪魁祸首——正在努力降低存在感、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的金海。 金海被李瓶儿那带着嗔怪和求助的眼神一看,更是头皮发麻。他干咳两声,连忙拿起一个肉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试图转移话题:“唔……这包子……味道不错!李嫂的手艺又精进了!咳咳……那个……明天就是这个月酒神擂台赛的月赛了,听说来了几个厉害角色,我得早点去酒楼盯着,让大家好好准备准备……” 潘金莲见金海这副狼狈躲闪的模样,和李瓶儿那羞得快要冒烟的俏脸,心中那点因为丈夫去了别人房中而产生的一丝微妙酸意,也彻底被这有趣的情景冲散了。她本就不是心胸狭隘之人,见李瓶儿如此害羞,也不再穷追猛打,只是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快吃饭吧,瞧把我们家大郎吓得,包子都快噎着了!” 李瓶儿见潘金莲不再调侃,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脸上的红晕一时半会儿却难以消退,只能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不敢再看金海和潘金莲。 金海见风波暂平,连忙顺着杆子往上爬,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是啊是啊,明天的月赛很重要,若是能再出一个像上次‘醉不倒’那样的豪客,对我们五粮液的名声可是大有裨益。我吃完就得过去看看。” 潘金莲也收敛了笑容,点头道:“正事要紧,大郎快去忙吧。家里有我和瓶儿妹妹照应着。”她说着,又看向李瓶儿,语气亲切自然,“妹妹,待会儿吃完了,陪我去库里看看新到的几匹料子,天气渐热,也该给大哥和咱们添置些夏衣了。” 李瓶儿连忙点头应下:“是,姐姐。” 饭桌上的气氛,在经历了最初的戏谑调侃后,终于恢复了和谐温馨。阳光洒满饭厅,照着其乐融融的三人。金海看着眼前这两位性格迥异却同样美丽、并且相处日渐融洽的妻子,心中充满了对眼下这份安稳幸福的珍惜。前世的阴影,似乎也在这样的晨光与笑语中,渐渐淡去。 第七十四章 酒神月赛 这天一大早,金状元酒楼门前就挤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临时搭的彩楼披红挂绿,正中挂着“酒神擂台赛月赛“的烫金大牌子,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 擂台就设在酒楼大门前,十八张桌子排得整整齐齐,每张桌上都摆着三个还没开封的黑陶酒坛子,每个坛子能装五斤酒,旁边还放着个大海碗。懂行的一看就知道,这一场下来,少说也得喝个十几斤烈酒。 今儿个能站在这台上的,都不是一般人。除了王霸原先那两个跟班刘三儿和马老六——如今王霸跑了,他俩也就是来过过酒瘾,顺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拿点赏钱;还有年轻力壮的李狗儿;最惹人注目的,还是那对在大胃王比赛里吃过一百个馅饼的爷孙,和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侠客。 吉时一到,金海穿着一身新做的锦袍走上台。他先朝四面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地说: “老少爷们儿,姐姐妹妹们!今儿个是咱们金状元''酒神擂台赛''月赛的好日子!我武大在这儿谢谢各位来捧场!“ 等掌声小了点,他接着说道:“说到咱这''五粮液''啊,说白了就是用五种粮食酿的——高粱、大米、糯米、小麦、玉米,一样不少!这可都是实打实的粮食里的精华,用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老法子,在酒窖里存了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随手拿起一坛酒,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飘了出来:“大伙儿闻闻,这香味,厚实不?待会儿尝一口就知道,这酒喝着顺溜,咽下去暖烘烘的,回味还带着甜。最要紧的是,这酒不上头!今儿个喝多了,明儿个早上起来该干啥干啥,脑袋不疼,嘴不干!“ 这番话说的实在,台下不少好酒的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今儿个这擂台,“金海指着台上的酒坛子,“就是给真能喝、真爱喝的各位准备的!规矩简单,台上这十八位好汉——还有这位女侠,“他特意朝女侠客点了点头,“每人面前三坛酒,听着锣响就开始喝!谁撑到最后,谁就是咱们这个月的''酒神''!赏钱一百两银子,外加五坛最好的五粮液!“ 台下“嗡“的一声就炸开了锅。一百两银子再加五坛好酒,这够普通人家过上好几年舒坦日子了! “当然了!“金海提高了嗓门,“就算没拿第一,凡是上台的,今儿个喝的酒都不要钱!只要能喝完一坛的,走的时候还能捎上一小坛回家慢慢喝!我武大摆这个擂台,不是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就是想多交几个朋友!各位量力而行,喝得高兴就成!“ 这话说的在理,台下又是一片叫好声。 “现在——“金海高高举起手臂。 郓哥抢圆了胳膊,对着铜锣“铛“的就是一锤子! 这一声响,整个擂台赛就算开始了! 十八个人,十八种喝法。刘三儿和马老六虽然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但喝酒的架势还在,拍开泥封就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李狗儿年轻,手脚麻利,倒酒喝酒一点不含糊;那位女侠客更是爽快,一举一动都带着江湖人的利落劲儿。 最让人看不透的还是那对爷孙。老爷子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轻轻拍开泥封,先闭着眼闻了半天,这才不紧不慢地往碗里倒酒。他喝酒的样子像是在品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每喝一口还要回味半天。他孙子倒是想学爷爷的沉稳,可那双眼睛里的急切劲儿藏都藏不住。 第一坛五斤酒下肚,十八个人一个都没倒!不过有人脸红了,有人冒汗了,眼神倒都还清亮。台下看热闹的使劲鼓掌,这开头真不赖。 歇了一小会儿,郓哥又敲响了锣:“第二坛,开始!“ 这一轮可就不一样了。五斤烈酒在肚子里开始闹腾了。没多大功夫,就有人顶不住了。这个捂着肚子,那个扶着桌子,一个接一个地败下阵来。 第二轮喝完,台上就剩下九个人了。刘三儿和马老六脸红得像关公,可还在硬撑;李狗儿年轻,底子好,看着还行;那对爷孙还是老样子,不慌不忙的;女侠客面不改色;还有两个外地来的客商,一看也是能喝的主儿。 “第三坛,开始!“ 这一轮可是要见真章了!剩下的这九个人都不是善茬,可十五斤烈酒下肚,谁也不好受。没多大功夫,就有人吐了,有人直接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 刘三儿喝完第三碗就扛不住了,冲到台边哇哇大吐;马老六多撑了一碗,最后还是两眼一翻瘫地上了。李狗儿拼了老命,还是在第三坛喝完的时候败下阵来,下台的时候满脸不服气。 三轮过去,原来十八个人的队伍,就剩下五个还站着:爷孙俩、女侠客和那两个外地客商。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谁都明白,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第四坛,开始!“ 剩下的五个人动作都慢下来了。每喝一口,都像是在跟自个儿较劲。那两个外地客商虽然也是海量,可二十斤五粮液下肚,终究还是顶不住了,一个滑到桌底,一个扶着桌子认输了。 台上,就剩下爷孙俩和女侠客三个人了。 “第五坛,开始!“ 这可是二十五斤酒了!年轻孙子虽然体格壮实,可喝完第五坛也到极限了。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拍着圆滚滚的肚子憨笑:“爷爷……俺……俺不行了,您厉害!“ 老爷子慈爱地看了眼孙子,继续不紧不慢地喝着。女侠客脸上微微泛红,可端碗的手还是稳稳的。 最后,第五坛喝完,台上就剩下老爷子和女侠客两个人了。 全场静得吓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 “第六坛……开始!“ 第六坛酒搬上来了。老爷子和女侠客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拍开泥封。这一次,两人的动作都慢了不少,可还是那么稳当。 一碗,两碗,三碗…… 就在两人喝酒的时候,金海眯着眼睛仔细观察。他突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女侠客每喝完一碗,脚下青石板地面就会微微湿润一小片,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分明是用内力把酒逼出体外的法门!难怪她能面不改色地喝到现在。 可当他看向白老爷子时,更是吃惊。老爷子身上、脚下干干净净,别说水渍,连汗珠子都不见一颗。三十斤烈酒下肚,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金海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半点门道。这老爷子,比那用内力的女侠还要深不可测! 日头偏西的时候,两人终于同时把第六坛最后一碗酒喝完了。当空碗轻轻放在桌上的那一刻,全场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三十斤!整整三十斤啊!“ 欢呼声、掌声、惊叹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时,女侠客朝老爷子和金海拱了拱手,爽朗地说:“白老前辈真是海量,小女子心服口服。今天以酒会友,很是痛快,这''酒神''的名号,该是前辈的。“ 她说话干脆,举止洒脱,赢得满堂彩。 白老爷子呵呵一笑,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俏皮:“穆姑娘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酒量和气度,老头子我佩服。姑娘这是看我年纪大了,让着我吧?惭愧啊惭愧,老头子我就是好这一口,舍不得放下酒杯咯!“ 女侠被说破了心思,也不辩解,只是微微一笑,再次拱手,转身潇洒地下了擂台,留给众人一个神秘的背影。 金海赶紧走上台,由衷地对老爷子说:“白老真是神人!武大佩服!这一百两银票和五坛最好的五粮液,是您该得的!“ 没想到老爷子却摇摇头:“武掌柜,老头子我带着孙子到处漂泊,来打擂台不是为了钱财。年纪大了,就想找个安身的地方,图个清静。“ 金海一听,立刻说道:“白老要是不嫌弃,我那儿还有空屋子,正好缺人帮忙照看院子。您和孙子要是不嫌弃,就住下来,一日三餐、遮风挡雨的地方,我武大还是供得起的。“ 老爷子眼睛一亮,看了看身边的孙子,见孙子使劲点头,就朝金海深深作了个揖:“武掌柜仁义!老头子白恩,带着孙子白小松,愿意留下来!“ “好!白老,小白,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金海笑着扶起老爷子。 这场精彩的酒神月赛就这么圆满结束了。金状元酒楼和五粮液的名声,随着这三十斤不倒的“酒神“传说,越传越远。而金海的宅院里,也住进了两位看似平常,实则深藏不露的能人。 第七十五章 金玉液 金海将爷孙二人安排在“武家大院”住下,平日对白老以长辈尊敬。二人别无他好,就是吃的多,喝的更多。尤其是白老,每天不喝个三五斤不算一天。仗着金海开了酒厂,要不然还真的养不起啊。 这一日,金海特意将白恩爷孙请到书房。 “白老,这些时日住得可还习惯?“金海亲自为老爷子斟上一杯五粮液。 白恩眯着眼品了一口,慢悠悠道:“住处甚好,就是这酒...今日这坛火候稍欠,窖藏时间也差了些。“ 金海闻言一惊,这坛酒确实是新开窖的,比往常的少藏了七日。他原本以为无人能品出其中差别,不想老爷子一口便尝了出来。 “白老果然厉害!“金海由衷赞叹,“不瞒您说,如今五粮液供不应求,酒坊正在扩大规模。我想请白老在酒坊帮忙品鉴,确保每批酒的品质。“ 白恩捋须笑道:“老头子别无他好,唯好这杯中之物。而且也曾学过些酿酒的手艺,大江南北的各种酒类,涉猎不少,唯独你这五粮液让我喜欢不已。每天不喝水三斤,浑身疼痛。掌柜的信得过,老夫自当尽力。“ 自此,白恩爷孙便正式在酒坊帮忙。说来也怪,这爷孙俩干活从不要工钱,只需管吃管住。白小松力大无穷,搬运酒坛、翻动粮食都是一把好手;白恩则整日泡在酒窖里,对每批酒都要细细品鉴。 起初酒坊的工人们还不以为意,觉得这老爷子不过是混吃混喝。直到有一天,一批新酒即将出窖,众人都觉得品质上乘,白恩却摇头道:“这批酒不能出。“ 酿酒师傅不服:“老爷子,这酒香气醇厚,色泽清亮,为何不能出?“ 白恩淡淡道:“此酒用的是城南李记的高粱吧?李记的高粱今年雨水多,颗粒不够饱满,酿出的酒回味稍涩。“ 众人将信将疑,一查采购记录,果然这批酒用的正是李记高粱。重新品鉴后,确实能尝出细微的涩味。 自此,酒坊上下无不对白恩肃然起敬。老爷子不仅对原料了如指掌,对酿造过程的每个环节都极其敏感。有一次,他尝了一口新酒,立即指出:“今日蒸粮时火候过了半刻钟。“ 酿酒师傅回想许久,才想起那日确实因与人说话,耽误了起锅时间。 还有一次,白恩品酒后皱眉:“这酒里混了前三日的酒醅。“ 工人们检查后大惊,原来是新来的学徒不小心将不同批次的酒醅混在了一起。 在金海的授意下,白恩成了酒坊的“品控总监“。每批原料入库,都要经他过目;每道工序,都要他点头才能继续;每坛酒出窖,都要他亲自品鉴合格方能出厂。 有了白恩这把“活标尺“,五粮液的品质越发稳定。 而随着西门庆和王霸的离开,王记酒坊不再找麻烦,搞垄断。阳谷县内再无恶意竞争,五粮液凭借绝佳的口碑,很快打开了销路。 这一日,金海正在账房与潘金莲核对账目,郓哥兴冲冲跑来:“掌柜的,又来了三个外地客商,都要签加盟契约!“ 金海来到前厅,只见三位衣着各异的商人正在等候。一位来自山西的晋商操着浓重的口音道:“金掌柜,俺在太原就听说五粮液的大名,这次特意赶来,想在太原府开一家加盟店。“ 另一位河北客商接话:“我们保定府也要一家!“ 最后一位江苏商人笑道:“我们扬州人最懂吃酒,这么好的酒,一定要引到江南去。“ 金海心中欢喜,却也不忘严格审核。他亲自带三位客商参观酒坊,讲解经营理念,最后才签订契约。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五粮液的名声如同长了翅膀,飞遍大江南北。山东境内已经开了八十家加盟店,山西、河北、江苏等地也陆续签约。 原有的酒坊很快就不够用了。金海投入重金,将酒坊规模扩大了一倍,新建了十个发酵窖池,雇用了五十名新工人。然而,订单仍然像雪片般飞来。 “官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潘金莲指着账本说,“现在下单,要等一个月才能发货。长此以往,客商们怕是等不及。“ 李瓶儿也道:“而且各地客商口味不同,有的喜欢烈一些,有的偏好绵柔,我们却只有一种标准,难以满足所有需求。“ 金海何尝不知这些问题?他站在新建的酒坊里,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生意兴隆,五粮液供不应求;忧的是管理跟不上发展的脚步。新雇的工人需要培训,各道工序需要监督,品质需要把控,这一切都压在原有的几个老师傅身上。 “东家,又有一批原料到了,等着您去验货呢!“ “掌柜的,山西来的客商说要追加订单,您看...“ “金掌柜,新来的学徒把酒曲配错了,白老正在发脾气...“ 此起彼伏的请示声让金海应接不暇。他意识到,单靠自己和现有的几个人,已经难以支撑如此庞大的产业。 这一晚,金海召集所有核心人员在书房议事。 “眼下我们面临三个问题。“金海开门见山,“第一,产能不足;第二,管理混乱;第三,人才匮乏。“ 孙把式首先发言:“掌柜的,酒坊还可以再扩建,但好的酿酒师傅难找啊。新来的学徒,最快也要半年才能出师。“ 潘金莲接着道:“账目也越来越复杂。各地加盟店的货款、原料采购的支出、工人的工钱...光靠我们几个,实在忙不过来。“ 李瓶儿补充:“还有各地客商的要求五花八门。今天山西客商要更烈的酒,明天扬州客商要更柔的酒,我们都记混了。“ 孙把式叹道:“最重要的是可靠的人手。现在酒坊规模大了,难免有人浑水摸鱼。昨日就发现有人偷偷将酒带出去。“ 金海沉思良久,缓缓道:“我有个想法:我们要建分厂。“ “分厂?“众人齐声问道。 “不错。“金海站起身,指着地图说道,“在山西建一个分厂,专门供应西北地区的需求;在扬州建一个分厂,供应江南地区。这样既能解决运输问题,又能根据当地口味调整配方。“ 潘金莲担忧道:“可是分厂由谁来管理?我们哪里来这么多可靠的人?“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金海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要培养自己的人。我打算设立''酿酒学堂'',由白老和几位老师傅授课,系统培养酿酒人才。同时,要从现有的伙计中选拔可靠之人,学习管理之道。“ 白恩捋须点头:“掌柜的这个主意甚好。酿酒这门手艺,确实需要系统传授。“ 说干就干。金海立即在酒坊旁购置了一处院落,挂上了“武氏酿酒学堂“的牌匾。白恩亲自编写教材,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学堂开设了“原料辨识“、“酒曲制作“、“发酵工艺“、“窖藏管理“、“品鉴艺术“等课程,每期招收二十名学徒,学制半年。 第一批学徒中,有个叫赵四的年轻人格外用心。他原是酒坊的搬运工,但每次白恩品酒时,他都会悄悄站在一旁认真观察。有一次,白恩在品鉴时随口说了一句:“这酒的回甘不够绵长。“赵四竟能接话:“是不是因为这次用的糯米比例少了些?“ 白恩大奇,细细考较之下,发现这赵四对酿酒极有天赋,于是破格收为亲传弟子。 除了酿酒技术,金海还亲自教授管理知识。他将在现代企业学到的管理经验,结合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总结出一套独特的管理方法。从原料采购到生产流程,从品质管控到销售服务,每个环节都制定了详细的标准。 然而,就在一切看似顺利推进时,一个坏消息传来:运往山西的一批酒在途中被山贼劫了。 “整整一百坛啊!“孙把式痛心疾首,“而且是最上等的五粮液!“ 金海面色凝重:“可知是哪路山贼所为?“ “听幸免的车夫说,像是梁山泊的人。“ 听到“梁山泊“三个字,金海心中一沉。他知道,生意做得再大,若是没有相应的势力保护,终究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这天深夜,金海独自在酒坊里踱步。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整齐排列的酒坛上。他随手拍开一坛酒的泥封,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官人还在为生意发愁?“潘金莲不知何时来到身边,为他披上一件外衣。 金海叹道:“我在想,或许该去梁山泊走一遭。“ 潘金莲大惊:“官人万万不可!那梁山泊可是龙潭虎穴!“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才更要去。“金海目光坚定,“我们要做的生意,终究绕不开这些江湖势力。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结交。“ 就在这时,白恩兴冲冲地走来,手中捧着一个酒坛:“掌柜的,老夫这几日与赵四那小子琢磨出一个新配方,您尝尝看。“ 金海接过酒杯,只见酒色金黄透亮,香气浓郁却不刺鼻。轻抿一口,只觉得酒体醇厚,入口绵甜,回味悠长,比现有的五粮液更胜一筹。 “好酒!“金海由衷赞叹,“这酒可有名字?“ 白恩笑道:“尚未取名。此酒在五粮的基础上,又添了少许豌豆,发酵时间也延长了七日。“ 金海心中忽然灵光一闪:或许,这新酒就是他拜访梁山泊最好的“见面礼“。他当即为这新酒取名——金玉液。 第二天,金海召集所有学徒训话:“从今日起,你们不仅要学酿酒,更要学做人。我们武氏酒坊,要做就做最好的酒,做最讲诚信的生意。“ 望着台下二十张年轻而专注的面孔,金海知道,这些年轻人将是未来金氏商业帝国的基石。虽然前路依然充满挑战,但他相信,只要坚持品质、重视人才,就一定能在这大宋商界闯出一片天地。 第七十六章 金海的困惑 夜幕低垂,将白日里的喧嚣与浮躁一并收敛。金府内宅的花厅里,却依旧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厅内四角摆放着烧得正旺的银丝炭盆,驱散了北方冬夜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酒足饭饱后菜肴的余香,混合着女子身上清雅的脂粉香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与纸香。 金海刚刚和二位夫人吃罢晚饭,坐在他左侧下首的是潘金莲。她穿着一身石榴红遍地金通袖袄,下系一条墨绿色织金马面裙,头上梳着华丽的牡丹髻,插着赤金点翠步摇,在灯下流光溢彩。只是,她那双曾被誉为“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此刻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手中一卷厚厚的账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纸面。 坐在金海右侧稍远些的,是李瓶儿。她与潘金莲的明艳夺目不同,生得纤巧袅娜,肤光胜雪,穿着一身浅月白绣折枝梅花的缎子袄儿,外罩一件淡青色比甲,下系素白绫裙,浑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只鬓边簪着一支简单的珍珠发钗,越显得清丽脱俗,我见犹怜。她手中也捧着一本账册,却看得有些心不在焉,偶尔抬眼悄悄觑一下金海,又迅速低下头,粉白的脸颊上微微泛起红晕,不知是因炭火太暖,还是因别的心事。 厅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良久,还是潘金莲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保持着惯有的清脆:“官人,这各地的账目,真是越来越像一团乱麻了。”她将手中的账册轻轻放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金状元酒楼’的加盟,如今在山东已有五十家,河北五家,山西三家,江苏两家。听着是声势浩大,可这管理起来,真是千头万绪,让人无从下手。” 金海闻言,微微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眉心,接口道:“何止是酒楼。咱们那‘五粮液’的销售渠道更是铺得广,连东京汴梁的‘醉仙楼’那样的大字号,每个月也有一千坛的销量。 生意是做大了,可麻烦也跟着来了。”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困扰,“各地的合作形式不一,有的纯是挂名加盟,只交个牌子钱;有的是我们参股;还有的是技术输出,派人去指导。经营范围也差别巨大,有的只做餐饮,有的只做商铺,还有的甚至偷偷用我们的名号卖些不相干的土产。这账目……唉,五花八门,看得人头晕眼花。” 李瓶儿这时也细声细气地附和了一句,声音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是啊,官人。妾身这几日帮着核对河北那边的账本,发现好些数字都对不上。有的明明生意看着不错,报上来的盈余却少得可怜;有的则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开销,名目含糊,经不起推敲。” 金海点了点头,脸色沉了下来:“瓶儿说得是。底下报上来的账,虚假销售,账目虚报的现象,恐怕不在少数。我私下里也派人暗访过几家,总体上说,”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差的多,好的少。这帮人,仗着天高皇帝远,真当我们是瞎子、聋子!” 他的声音在温暖的花厅里显得有些冷硬。潘金莲拿起团扇,轻轻摇了几下,扇面上绣着的鸳鸯戏水图随之晃动。她眼波流转,瞥了金海一眼,忽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官人也不必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差的是多数,但这好的嘛,倒也不是没有。” “哦?”金海挑眉,看向她,“还有能让娘子你看得上眼的?” 潘金莲不答,反而从身边另一摞账册中,精准地抽出了一本蓝色封皮的,递了过去:“官人瞧瞧这个。” 金海接过,入手便觉这账册的纸张、装订都与别处不同,更为考究。他翻开扉页,只见上面用工整有力的楷书写着“清河县金状元分店 岁计总账”。他一行行看下去,初时还有些随意,越看神色却越是专注,到后来,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眼中流露出惊讶和赞赏的神色。 这本账册,与他平日所见迥然不同。账目分类极其清晰,收入、成本、费用、利润,各大项下又细分小类,如收入项下,列出了酒水、菜肴、客房、其他等,每一类都有明细。数字书写工整划一,毫无涂改痕迹。更妙的是,旁边还用朱笔做了许多批注与分析,例如“本月客流同比增一成,因承办乡绅寿宴”、“食材成本略升,因时令鲜货价格上涨,已寻得替代货源”等等。不仅记录了数字,更解释了数字背后的原因。最后的总表,更是用清晰的格式列明了本月与上月、本年与去年的对比,盈亏情况一目了然,严谨清晰,堪称范本。 “这……”金海翻看完最后一页,忍不住赞叹道,“这账目做得,确实漂亮!不仅清晰,更有见地。营业情况如何?” 潘金莲笑道:“我也特意查证过,清河分店这一年的营收,在山东所有加盟店里,排名第一,利润也是第一,而且是第二名到第五名的总和。而且客人口碑极好,从无拖欠货款、以次充好的投诉。可谓是账实相符,生意兴隆。” 金海合上账册,指节在封面上轻轻敲击,脸上露出困惑之色:“清河县?去年才开业不久,举办酒神擂台赛的时候,我去过一次,印象里,那地方虽然热闹,店面规模也算较大,但管理上也未见得多出彩。当时去看那家分店,也就是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别之处啊。怎地如今竟有这般能人?” 潘金莲闻言,那双桃花眼瞬间弯了起来,里面闪烁着促狭的光芒,她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戏谑:“哟——我的好官人,您那次去清河县,当真是去查看店铺经营的吗?” 她的话音未落,金海脸上便是一僵。潘金莲却不依不饶,目光转向一旁已是面颊飞红的李瓶儿,笑道:“我怎么记得,某人那一次去,恰巧‘偶遇’了咱们瓶儿妹妹,然后便是把酒言欢,互诉衷肠,紧接着就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了?那几日,官人你怕是魂儿都系在妹妹的裙带上了,眼里哪还容得下那些枯燥无味的账本子和油烟缭绕的厨房啊?” “姐姐!”李瓶儿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跺了跺脚,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娇嗔,“你……你怎地又提起这事……”她偷眼去看金海,只见他也是面皮微红,神色尴尬,不由得更是脸颊发烫,心中却是甜丝丝的,想起前年与金海在清河初遇时的情景,那时她尚在西门府上,与金海偶遇,酒醉才有了后来的缘分。 金海干咳了两声,掩饰着自己的窘迫,故意板起脸对潘金莲道:“都是陈年旧事了,还提它作甚!” 潘金莲见好就收,用团扇掩着口笑了笑,随即正色道:“好,旧事不提。说正紧的,官人,我看啊,你们这次还得再去一趟清河县。” 她将“你们”二字咬得格外清晰,目光在金海和李瓶儿身上转了一圈。 “再去清河?”金海沉吟道。 “对。”潘金莲点头,“必须去。而且要带着瓶儿妹妹一起去。”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精明之色,“第一,要亲眼去看看,这清河分店到底是如何经营的,生意为何能如此之好,它的管理模式有无可能推广到其他分店。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定要找出做出这本账册的‘能人’!此人心思之缜密,对生意见解之透彻,绝非普通账房。若能将他招揽至麾下,为我们总店所用,或者至少让他来帮我们梳理、规范这全国的账目体系,那眼下这团乱麻,岂不是迎刃而解?”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金海听得连连点头。 潘金莲最后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眼波在金海和李瓶儿之间流转,带着几分调侃,几分告诫:“不过,我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官人,这次带着瓶儿妹妹回去,算是故地重游,重温旧梦可以,但可千万别再光顾着……‘欢快’,把正事儿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咱们家这偌大的基业,如今可都指着这账目清明呢!” 李瓶儿听得更是耳根都红了,娇嗔地唤了一声:“姐姐!你尽会取笑人!” 金海虽然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被潘金莲说得一阵心虚,但心中已然做了决定。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本蓝色账册郑重地放在案上,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娘子所言极是!”他沉声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决断,“清河县,必须去。此事关乎我们生意的根本,不能再放任自流。不仅要去清河,山东、河北其他几个问题突出的州县,也要一并巡查。我倒要亲眼看看,底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他转向李瓶儿,语气柔和了些:“瓶儿,你准备一下,过两日,随我一同出发。” 李瓶儿抬起晕红的脸颊,迎上金海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既有羞涩,也有对即将到来的旅程的隐隐期待,更有一丝能为夫君分忧的欣然。 第七十七章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木窗上糊着的浅绯色窗纱,柔柔地漫进室内,驱散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金海睡得正沉。鼻息间萦绕的是潘金莲身上那特有的、甜媚馥郁的暖香,混合着昨夜助兴的残酒气息,织成一张慵懒舒适的网,将他牢牢笼在暖衾软枕之间。昨夜,为了“奖赏”金莲在支持他携瓶儿出行一事上的“通情达理”,他特意歇在了她房中,更是铆足了力气,与她极尽缠绵。直至金莲娇喘吁吁,连声告饶,最终带着心满意足的倦极笑意沉入黑甜乡里,他方才拥着这温香软玉睡去。 沉睡正酣,却觉有人在轻轻推搡他的肩膀。 “大郎……,醒醒……”是金莲的声音,带着一丝初醒的沙哑,更添几分撩人。 金海含糊地“唔”了一声,下意识地将怀中玉人搂得更紧,眼睛都未睁开。 潘金莲却不由他贪睡,附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却清醒了许多:“快些起身吧,天色不早了。今日不是还要带瓶儿妹妹去清河么?若是耽搁了,让妹妹在前厅久等,瞧见咱们这般……怪丢人的。” 这话像是一缕清风,吹散了金海脑中最后一点睡意。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金莲那张近在咫尺的芙蓉面,云鬓散乱,眼波流转间春意未尽,却又带着当家主母的催促与考量。他心头一热,想起昨夜她的千般旖旎、万种风情,一股怜爱夹杂着得意之情涌上,忍不住又翻身将她压住,在那娇艳的唇瓣上偷了个香,大手也不安分地探入锦被之中。 “哎呀……冤家!”金莲惊呼一声,旋即半推半就,粉拳轻捶他胸膛,“还不快起……真要让瓶儿看笑话不成……” 金海知她并非真恼,又温存疼爱了一番,直到金莲连声求饶,方才意气风发地披衣起身。金莲也随即下床,只着一件贴身小衣,露出雪白一段臂膀,亲自伺候他梳洗更衣,为他穿上了一袭藏青色暗纹锦袍,束好玉带,戴上璞头,将他打扮得精神奕奕。 待金海踏出房门,步入前厅时,果然见李瓶儿已然在此等候。她今日穿了一身便于出行的杏子黄绫子袄儿,配着素白长裙,外罩一件银鼠皮斗篷,清新淡雅如晨间初绽的玉兰。见金海出来,她立刻起身,柔柔一福,轻声道:“官人。” 金海见她眼睑微垂,面色平静,却不知她是否已等待多时,心中因晨起缠绵而生出的一丝愧意,瞬间被一种齐人之福的满足感所取代。他上前一步,握住她微凉的手,温言道:“等久了吧?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都已备妥。”李瓶儿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略显倦色却精神焕发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又低下头去,颊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仿佛能从他身上嗅到属于潘金莲房中的那股特殊香气。 潘金莲此时也整理好仪容,款步走出,依旧是明艳照人,她笑着将一个小包裹递给随行伙计:“路上给官人和妹妹准备的茶点。”又对金海道,“早去早回,路上小心。家里有我,不必挂心。” 金海点头,目光在两位姿容各异的夫人身上流转片刻,心中豪情与柔情交织,不再多言,携了李瓶儿,带着两名精干伙计和一名车夫,驾着两辆马车,驶出了武家大门,融入了清晨渐渐苏醒的街市之中。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金海此行的首要目的,并非直扑清河,而是绕道先巡查几处风评不佳或账目存疑的分店。 首站便是临近的平阴县。此处分店掌柜姓钱,是个看似憨厚的中年人。店铺位置尚可,门面也算整洁。然而,一番巡查下来,金海的眉头便渐渐锁紧。问题不在表面,而在内里。后厨管理松散,食材新鲜度把控不严;伙计缺乏训练,服务热情有余,却不够专业;账目更是记得一团混沌,收支流水混杂,许多开销只有总数,不见明细,如同雾里看花。钱掌柜面对金海的质询,只会搓着手,一脸苦相地抱怨本地竞争激烈,食材价格上涨,生意难做。 金海没有过多斥责,他知道这并非奸猾,而是能力的瓶颈与管理的懈怠。一种无力感悄然爬上心头,这种“平庸之弊”如同慢性毒药,侵蚀着品牌的根基。 第二站抵达东阿县。此地的孙掌柜则与钱掌柜截然不同,他精明外露,能言善道。店铺生意看上去红红火火,账目也比平阴店清晰不少。但金海细查之下,却发现此人过于“聪明”。他擅自降低了部分核心菜品原材料的等级以压缩成本,虽短期内客流量未减,但菜品口感已与总店标准产生了细微偏差。更让金海心惊的是,账目上几笔不小的“人情往来”和“地方打点”费用,去向模糊,经不起推敲。 孙掌柜侃侃而谈他的“本地化策略”和“灵活经营”,金海却从中听出了对“金状元”核心标准的轻视与对短期利益的过度追逐。这是一种精明的偏差,看似在为店铺谋利,实则是在透支品牌的信誉,其危险性比平阴店的平庸更为隐蔽,也更为致命。 回程的马车上,金海久久沉默。李瓶儿为他斟上一杯热茶,轻声道:“官人,可是忧心?” 金海望着窗外飞逝的枯寂冬景,叹道:“瓶儿,你看到了。平庸者,守成尚且艰难;精明者,却又易入歧途。我‘金状元’的招牌,难道就只能在这些窠臼中打转么?” 接连看到的缺陷,尤其是管理和做账上的混乱与不透明,让他对即将抵达的清河,寄托了更深的期望,也怀着一丝隐隐的不安——若清河亦是如此,甚至更糟,他又当如何? 直到晚饭时分,风尘仆仆的两辆马车才终于驶入了清河县地界。相较于阳谷的繁华,清河显得更为宁静秀致。按照地址寻去,远远便望见了那家“金状元”加盟店的招牌。 仅是第一眼,就让金海与李瓶儿精神一振。 那店铺并非坐落于最喧嚣的市集中心,而是临着一条清澈的河道,一座三层的木石结构楼阁,飞檐翘角,气韵沉静。楼前酒旗招展,上书“金状元”三字,笔力遒劲。最引人注目的是,店铺并非独栋,旁边还连着一個格局俨然、灯火通明的院落,门前挂着“清河客舍”的匾额。前店后宿,功能分明,却又浑然一体。 虽然因加盟协议调整,昔日风靡各地的“酒神擂台赛”月赛已取消,只在阳谷总店举行年度盛会,使得此地少了几分喧嚣,但店铺内外的人气却丝毫未减。此时正是华灯初上,店内座无虚席,觥筹交错之声隐约可闻,却并无寻常酒楼的嘈杂鼎沸。门口有专门的迎客伙计,衣着干净,态度不卑不亢,引导着来往的宾客和入住客舍的行商。 金海与李瓶儿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他们没有亮明身份,只装作寻常路过的富商夫妇,决定先体验一番。 踏入酒楼大堂,一股温暖干爽、混合着食物醇香与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之前分店那或油腻或浑浊的空气判若云泥。地面光可鉴人,桌椅摆放井然有序,跑堂的伙计步履轻快,眼神清亮,应对得体。菜单是精致的木牌,菜名、价格、主料标注得清清楚楚。金海点了几个“金状元”的招牌菜,又特意要了一壶“五粮液”。 菜上得速度恰到好处,那“状元红烧肉”色泽红亮,入口酥烂而不腻,醇厚入味,竟比总店出品犹有过之;“漕运鱼头”鲜香嫩滑,毫无土腥之气。更令他震惊的是那壶“五粮液”,酒液晶莹,挂杯持久,入口绵柔,回味悠长,是毫无折扣的正宗佳酿! 李瓶儿也轻声赞叹:“官人,这菜……这酒……竟似比家里还好些。” 金海默默点头,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他仔细观察,发现就连侍立一旁的伙计,对菜品的特色、酒水的年份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显然受过极好的训练。这不是简单的模仿,这是超越!是一种深入到骨髓里的品质追求与管理秩序。与此地相比,平阴店的平庸、东阿店的精明,都显得那么可笑与不堪。 饭后,他们又以住店客商的身份入住了后院的“清河客舍”。客房布置得雅致温馨,一应用具洁净非常,床榻舒适,热水供应及时,服务周到却绝不扰人。一切都显得那么恰到好处,仿佛经过最精密的计算。 金海与李瓶儿被安排在一间颇为宽敞的上房。房间临河,推开窗,可见半轮清冷的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在暗沉的河面上,碎成万千银鳞。夜风带着水汽吹入,清冽醒神。 屋内,炭盆将房间烘得暖融融的,烛影摇红,映着李瓶儿因酒意和暖意而微酡的脸颊,眸光流转,比平日里更添几分娇媚。此地乃是他们初次定情之处,故地重游,虽非旧时庭院,但空气中仿佛也弥漫着往日的情愫。 金海白日里经历了由失望到震撼的心路历程,此刻在这静谧温馨的环境中,看着灯下美人,心中感慨万千。尽管昨夜已在金莲身上耗费了不少精力,但此情此景,美人在侧,再加上一种于困境中发现希望、亟待与人分享的兴奋,都让他心潮涌动。 他走到李瓶儿身后,轻轻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下颌抵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间,低声道:“瓶儿,今日所见,你有何感?” 李瓶儿柔顺地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妾身只觉得……此地掌柜,定非寻常人物。能将店铺经营得如此滴水不漏,远超同侪,真乃神乎其技。” “是啊,”金海叹道,手臂收紧,“与这里相比,我们之前看到的,简直不成样子。我如今是既欣喜,又惶恐。欣喜于有此榜样,惶恐于不知这背后高人究竟是谁,能否为我所用。” 他的气息吹拂在李瓶儿耳畔,带着酒意和男性的热度。李瓶儿身子微微发软,转过身来,仰头望着他,眼中满是信赖与柔情:“官人定能如愿的。” 烛光下,她容颜如玉,吐气如兰。金海不再多言,低头便吻住了那两瓣柔软。或许是环境使然,或许是心绪激荡,这一次,他格外温柔,也格外缠绵,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信心与眼前真实的温暖。李瓶儿也罕见地抛开羞涩,积极回应着,两人在这陌生的客房之中,却仿佛回到了最初相识相恋的时光,缱绻旖旎,直至月过中天,方相拥沉沉睡去。 第七十八章 故地重温 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清河县,河面上水汽氤氲,与家家户户升起的袅袅炊烟交织在一起,为这座宁静的县城平添了几分水墨画般的诗意。 金海生物钟使然,早早便醒了。看着身边李瓶儿海棠春睡般的恬静容颜,他轻轻起身,披衣走到窗前。推开窗,清冽湿润的空气涌入,令他精神为之一振。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不远处那栋已然开始苏醒的“金状元”楼阁。 与昨日傍晚的热闹不同,清晨的“金状元”展现的是另一种风貌。后院的客舍区域,已有早起的行商在伙计的引导下,有序地办理着离去的手续或是寄存行李。前院的酒楼,侧门敞开,可以看到伙计们正在里外忙碌,却毫无喧哗。有人仔细地擦拭着门窗桌椅,有人将一筐筐新鲜水灵的蔬菜、还带着血气的肉食从后门运入,更有专人将燃尽的灯笼取下,换上新的烛火。一切都在静默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如同精密的器械,每个齿轮都恪尽职守,共同维持着整体的顺畅运转。 “瓶儿,快来看。”金海轻声唤道。 李瓶儿也已醒来,拢了拢微乱的鬓发,走到窗边。看到楼下那番景象,她也不由得掩口轻叹:“官人,这……这哪里像是酒楼清晨备货,倒像是军营点卯,秩序井然得让人惊叹。” 金海目光深邃,点了点头。昨日是体验其服务与产品之精,今日是目睹其内部管理之严。这前后呼应的完美,让他心中对那位“幕后高人”的渴望达到了顶点。他必须立刻见到此地的掌柜! 二人梳洗用膳完毕,不再犹豫,径直走向酒楼前台,亮明了身份。 接待的伙计听闻是总店东家驾到,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引他们前往后院账房所在的一处僻静厢房。 清河分店的大掌柜周福,此刻正伏案核对着一叠单据。听得脚步声,他抬起头,见到金海和李瓶儿,眼中先是掠过一丝疑惑,随即站起身,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拱手道:“二位贵客临门,不知有何见教?可是对昨夜食宿有何不满?”他显然并未认出金海。 这也怪不得他。如今的武大郎,早已非昔日那个身形矮陋、貌不惊人的卖炊饼汉子。玉牌神奇功效的滋养,使他身形挺拔健硕,虽非魁梧巨汉,却也是颀长俊朗,气度不凡。加之锦衣华服,眉宇间久居人上的威严与历练沉淀出的沉稳,使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位出身显贵的翩翩公子,或是手握权柄的年轻官员。 金海微微一笑,也不绕圈子,直接道:“周掌柜,别来无恙?我是阳谷武大。” “阳谷……武大?”周掌柜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他上下仔细打量着金海,从那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到挺拔的身姿,怎么看都无法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矮小的形象重合。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甚至带上了一丝戒备,“这……这位公子,您莫不是在与我说笑?三个月前我还和武大掌柜一起喝酒,……几个月不见,他怎能成你这副模样……” 金海见他如此反应,心中也是百感交集。自己这脱胎换骨的变化,连昔日可能有过数面之缘的分店掌柜都丝毫认不出了。他示意身旁的伙计将代表总店东家身份的一份盖有总店印鉴的文书递上。 周掌柜双手接过,仔细验看文书上熟悉的印鉴,脸上的怀疑渐渐被极大的震惊所取代。他再次抬头看向金海,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嘴唇嗫嚅了几下,终于猛地躬身到底,声音都带着些颤抖:“武大……掌柜!果真是您!小人眼拙,竟未能认出武大掌柜!恕罪!恕罪!实在是……实在是武大掌柜……变化太大,恍若两人,小人……小人……”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显然金海外貌的巨变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金海伸手虚扶了一下,和颜悦色道:“掌柜不必多礼,不知者不怪。我这些天经历非同一般,形貌有所改变,一言难尽,掌柜的也知道灵草馅饼吧,既然灵草馅饼能助人长高,亦有可能助人容貌发生变化,总之我还是武大,掌柜不必太过惊讶!”他话锋一转,直接切入主题,“我此次前来,是因为清河分店的经营状况,在所有加盟店中堪称翘楚,甚至比起总店,在某些方面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无论是菜品酒水,还是客舍管理,乃至这清晨的备货流程,皆井然有序,令人叹服。周掌柜,你真是管理有方啊!” 周掌柜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连忙谦逊地躬身道:“掌柜谬赞了!小人愧不敢当。这都是依照总店的章程办事,加上伙计们用心,本地乡绅客商抬爱,方才有了今日的局面。小人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金海目光如炬,岂会相信这番套话?他向前一步,语气诚恳而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周掌柜,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总店的章程是骨架,但赋予这骨架如此鲜活生命力的,绝非寻常手段。我一路行来,见过太多徒有其表的加盟店。你这里的不同,是骨子里的不同。告诉我,究竟是何方高人在背后指点于你?是账房先生,还是某位隐世的经营奇才?此人对我‘金状元’至关重要,我必当重金礼聘,委以重任!” 周掌柜的额头微微见汗,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金海那锐利而期待的眼神,又迅速低下头,搓着手,显得十分为难。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坚持道:“东家明鉴,真的……真的没有什么高人。店里的大小事务,确实都是小人与几位得力的管事一同商议决断。账目是账房老吴做的,采买是李管事负责,前后堂的管理……或许,或许只是小人运气好些,伙计们都肯卖力……”他的言辞闪烁,语气虽恭谨,却透着一股难以撼动的固执,仿佛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什么秘密。 金海紧紧地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周掌柜的眼神里有惶恐,有紧张,甚至有一丝隐藏得很好的愧疚,却唯独没有谎言被戳穿时的慌乱。他要么是真的问心无愧,要么就是心志极为坚定,早已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包厢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李瓶儿在一旁看着,也觉察出气氛的凝滞,她轻轻拉了拉金海的衣袖,柔声道:“官人,或许……周掌柜确实管理有方。” 金海知道,再追问下去也是徒劳。周掌柜显然不愿,或者说不敢,透露实情。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失望与挫败感,仿佛已经触摸到了宝藏的边缘,却找不到开启大门的钥匙。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脸上重新挂上淡然的笑意:“既然如此,那便是我多心了。周掌柜能将清河店经营得如此之好,便是大功一件。年底分红,自有厚赏。” 周掌柜如蒙大赦,连连躬身:“多谢东家!小人定当更加尽心竭力,不敢有负东家厚望!” 又随意询问了几句经营上的细节,周掌柜对答如流,显示出对店铺各方面确实了如指掌,这更让金海心中的疑团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一个能力如此全面的掌柜,为何要刻意隐瞒“高人”的存在? 知道再留无益,金海便起身告辞。周掌柜一路恭送他们至马车旁,态度谦卑至极。 马车驶离了清河县,将那栋令人印象深刻的楼阁抛在身后。车厢内,金海靠在软垫上,闭目不语,眉头紧锁。 李瓶儿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心疼地劝慰道:“官人,既然周掌柜不愿说,或许真有难言之隐。至少我们知道了,店铺是可以管理到如此程度的,这便是最大的收获。” 金海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难言之隐?不错,必有隐情。瓶儿,你不觉得奇怪吗?若真有高人,于我而言是求贤若渴,于他而言是展露才华的良机,为何要隐于幕后?若没有高人,周掌柜之才,足以做更大的买卖,何以只跟金状元合伙做一间酒楼?”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这清河,这‘金状元’……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我们这趟,算是白来了,却也不算白来。至少,它让我知道,我要找的人,或许就在那里,只是我还不知道该如何找到他?” 马车向着阳谷方向疾驰,金海的心中却已埋下了一颗种子。清河的见闻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商业帝国潜藏的危机与希望,而那隐于幕后的高人,则成了他心中一个必须解开的谜题。他暗下决心,此事,绝不会就此罢休。 第七十九章 苏州首富 马车载着金海与李瓶儿回到了阳谷县的金府。暮色四合,府内已是灯火通明。潘金莲早已得到消息,带着丫鬟仆妇在二门处迎候。见二人下车,她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快步上前,先是上下打量了金海一番,见他虽有些风尘之色,但精神尚可,这才松了口气,又拉过李瓶儿的手,笑道:“妹妹一路辛苦了,可算回来了。快进去暖暖,热汤膳食都备好了。” 席间,金海简单将巡查几家分店的情况,尤其是清河县的见闻说了一遍。他刻意淡化了那几家分店的问题,重点描述了清河“金状元”如何秩序井然、品质超群,甚至隐隐有超越总店之势。 潘金莲听得杏眼圆睁,啧啧称奇:“竟有这等事?一个小小的清河分店,能做得比咱们总店还好?官人可曾问出,是请了哪路高人坐镇?” 金海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又浮现出来:“问了,周掌柜咬定是他自己管理所致,并无旁人。我看他言辞闪烁,必有隐情,却死活不肯透露半分。人是见到了,可这高人……终究是缘悭一面,无功而返。”他语气中的失落与困惑,难以掩饰。 潘金莲见状,忙劝慰道:“官人何必烦恼,既然知道有这等能人,又在咱们自家店里,迟早能寻到踪迹。此番能发现清河店这个榜样,已是天大的收获了。”话虽如此,她心中却也存了疑,暗自思忖那周掌柜究竟在隐瞒什么。 李瓶儿也轻声附和,但看着金海紧锁的眉头,知他心结未解,自己心中也有些闷闷的。 是夜,金海独自在书房对灯枯坐,面前摊着清河店的账册副本,那清晰严谨的脉络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他反复思量周掌柜当时的神情,那惶恐中的坚定,愧疚下的守护,究竟是为了什么?这高人,为何甘于隐没在一个分店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更漏声显示已近子时。万籁俱寂,只有寒风偶尔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突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贴身老仆压低声音的禀报:“老爷,门外……门外有客求见,是清河县的周掌柜,形色甚是匆忙,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金海猛地从沉思中惊醒,心脏骤然一跳。周掌柜?深夜来访?他立刻意识到,必有大事发生!“快请!直接引到书房来!”他沉声吩咐,同时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压下心中的惊疑。 片刻,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寒气卷入。只见周掌柜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虑。而他身后,紧跟着一个同样裹在厚实棉斗篷里的娇小身影,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从体态看,应该是一个丫鬟。 “武掌柜!”周掌柜一见金海,也顾不上行礼,声音沙哑而急促,“深夜打扰,实属万不得已,请恕罪!” 金海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最后定格在周掌柜脸上:“周掌柜,何故深夜到此,如此仓促?坐下慢慢说。”他示意老仆看茶,并严守门户。 周掌柜却不肯坐,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直视金海,一字一句地道:“东家,白日里小人欺瞒了您。清河店……并非小人之功。确有一位高人,一直在背后指点筹划。” 金海心中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那高人现在何处?为何白日不肯明言?” 周掌柜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痛惜,有决绝,他侧身让开一步,将身后的女子微微显露出来,沉声道:“东家,小人思前想后,清河已非安全之地。这位高人……小人愿意将她托付给东家。唯有在东家您的帮助之下,或可保其平安,也能让她一身才学,不致埋没。” 金海眉头紧锁,心中疑云更甚。他看向那个依旧低着头的女子,实在无法将她与那个能将偌大店铺管理得风生水起的“高人”联系起来。“托付给我?周掌柜,你此言何意?莫非这位……姑娘,便是你所说的高人?”他的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正是!”周掌柜斩钉截铁。 金海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女子身上,充满了审视与疑惑。看似一个年纪轻轻的丫鬟?这怎么可能?他沉声问道:“她有何危险?你又为何认定我能护她周全?再者,她既有如此大才,为何要隐姓埋名,屈居人下?” 周掌柜的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他摇了摇头:“东家,此事说来话长,其中牵连甚广,干系重大,甚至……可能有杀身之祸!”他刻意压低了“杀身之祸”四个字,让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金海心头一凛,但他纵横商海多年,胆识早已非比寻常。他迎着周掌柜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声音沉稳而有力:“我武大虽是一介商贾,却也懂得敬贤爱才,更非贪生怕死之辈。若这位姑娘真有经天纬地之才,而又身处险境,我愿担此干系!你且说,我敢不敢收留?” 周掌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与释然,他深深一揖:“东家高义!小人果然没有看错人!”他直起身,却又话锋一转,“只是,东家,在告知您一切之前,需得确保万无一失。此间详情,牵扯到这位姑娘的身世隐秘,不宜有第六只耳朵听见。”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内院方向。 金海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他略一沉吟,扬声道:“金莲!” 早已被惊动、披衣候在外间的潘金莲和李瓶儿应声而入。她们显然也听到了之前的动静,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金海对她们道:“金莲,瓶儿,你们先将这位姑娘请到内室,好生照看,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扰。”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潘金莲和李瓶儿虽然满心疑惑,但见金海神色凝重,知道事关重大,不敢多问。潘金莲上前,对那一直低着头的女子柔声道:“姑娘,随我们来吧。”那女子微微点了点头,依旧沉默着,在潘金莲和李瓶儿的陪同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房。 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后,金海才对周掌柜道:“现在,这里只剩下你我。周掌柜,你可以放心讲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位姑娘究竟是何人?又有何天大的危险? 周掌柜走到书房门口,再次确认左右无人,然后紧紧关上门,插上门闩。他转过身,面向金海,脸上所有的焦虑和匆忙都沉淀为一种沉重的悲凉。他走到书案前,烛光跳跃,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双平日里显得精明而谦和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与追忆。 “武东家,”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岁月的艰辛,“这一切,都要从三年前,一桩震动江南的巨富灭门案说起……”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揭开这沉重伤疤的勇气。金海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为他斟满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推到他面前。周掌柜感激地看了一眼,并未去碰那茶杯,双手微微颤抖着握成了拳。 “您可曾听说过,三年前,苏州府那位富甲一方、人称‘苏半城’的苏家?”周掌柜的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响。 金海眉头微动,努力在记忆中搜寻。他穿越到阳谷不到一年时间。对江南商界往事所知甚少,但“苏半城”的名头实在过于响亮,他依稀有些印象。“似乎……听说过,是经营丝绸、漕运起家的巨富,后来……仿佛是一夜之间就败落了?具体缘由,却是不知。” “不是败落!”周掌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随即又意识到失态,强行压低,“是满门被灭!” “是这么…这么一会事儿”…… 第八十章 苏半城 在北宋中晚期,于江南富庶之地苏州,若问起城中首富,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苏半城”之名。此非其本名,乃民间敬畏其财富与影响力所赠之号,意喻这苏州城的繁华,有近乎一半都与苏家产业息息相关。这“苏半城”指的,便是以苏文翰为家主的苏州苏氏家族。其家业之巨,非止于金银堆砌,更在于其产业如巨树之根须,深深扎入江南经济的沃土,掌控着漕运命脉、丝绸精华、银钱流通,其影响力辐射四方,堪称一个隐形的商业帝国。 苏氏并非世居苏州的显赫门阀,其发家史,是一部典型的白手起家、历经三代的奋斗史诗。 一切始于苏文翰的祖父,苏振业。约在真宗、仁宗年间,苏振业还只是运河码头上一个目不识丁、却极能吃苦的挑夫。他生于漕运,长于漕运,对这条贯通南北的黄金水道有着与生俱来的熟悉与洞察。他注意到,南来北往的货物在码头装卸、转运过程中,因信息不畅、运输不及时,常常造成积压与损耗,商贾们苦不堪言。 苏振业以其微薄的积蓄和多年积累的信誉,从一艘小小的旧船起家。他不做单纯的运输,而是首创了一种“代购代销、包运包赔”的模式。他承诺江南的丝商,可将生丝交由他运往北方,他不仅负责安全送达,还可根据北方市价代为销售,抽取固定佣金,并承担运输途中的一切风险。反之,北方的药材、皮货南运亦然。此举极大地降低了南北商人的风险与成本,迅速赢得了信任。 他为人极重承诺,凡他所承运的货物,无论风雨险阻,必定如期抵达,若有损失,照价赔偿,绝无推诿。久而久之,“找苏振业,货值万金”的口号在运河沿线悄然流传。这便是苏家商业信誉的最初基石。靠着这份信誉、胆识和对漕运规则的深刻理解,苏振业积累了第一桶金,从一艘船发展到一支小型船队,从单纯的运输,扩展到在苏州、扬州等地设立小小的货栈,初步建立了连接南北的物流与信息网络。 苏家产业的真正腾飞,是在苏文翰的父亲,苏明远手中完成的。苏明远继承了父亲的勤勉与诚信,更难得的是,他拥有其父所不具备的学识与远见。他深知,仅靠物流,虽能获利,却易受制于人,难成巨富。必须掌握核心的、高附加值的产业。 当时,苏州、杭州的丝绸业已名满天下,但竞争也异常激烈。苏明远将目光投向了这里。他没有盲目进入,而是做了三件关键之事: 其一,垂直整合,掌控源头。他不仅投资开设了自家的丝织工坊,更向上游延伸,在太湖周边包下了大片桑园,聘请经验丰富的蚕农,培育优质蚕种,从源头上保证生丝的质量与稳定供应。 其二,技术革新,精益求精。他不惜重金,从各地乃至官府织造局退休的工匠中,延请技艺高超者,担任“技术供奉”。在苏家工坊内,匠人们不仅织造市面上流行的绫罗绸缎,更致力于研发新工艺、新花色。其中,一种以复杂纬线工艺织成、在光线下能呈现流霞般渐变色彩的“秋水缎”,以及一种融合了绘画意境、栩栩如生的“缂丝”屏风,成为了苏家独有的“秘色”,一经推出,便风靡士大夫阶层,甚至引起了宫廷的注意,被列为贡品。 其三,品牌塑造,文化赋能。苏明远深谙“富贵雅”之道。他不再将丝绸视为单纯的商品,而是将其与文人雅士的品味相结合。他资助落魄文人、举办诗会、收藏字画,并邀请知名画家为苏家的顶级丝绸设计纹样。苏家出产的丝绸,不仅用料做工顶尖,更自带一种“雅致”的光环,成为了身份与品味的象征,价格远高于同行,却依然供不应求。 与此同时,苏明远并未放弃漕运根本。他利用丝绸贸易带来的巨额利润,进一步扩大船队规模,更新更大型的漕船,并沿着运河建立了更为完善的货栈与联络点网络。漕运与丝绸,开始相互促进:漕运为丝绸的原料输入和成品输出提供了廉价、可靠的物流保障;丝绸贸易带来的丰厚利润,又反哺漕运,使其规模不断扩大。苏家开始从一個成功的运输商和制造商,向一个横跨工贸的集团转。 到了苏文翰执掌家业的时代,苏家已然是江南巨富。而苏文翰,这位继承了祖、父两代商业基因,又接受了良好教育的接班人,以其宏大的气魄与精密的运营手腕,将苏家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鼎盛巅峰。 1. 商业帝国的三大支柱 · 命脉所系:漕运帝国 苏文翰将漕运业务发展到了极致。他的“苏氏漕帮”拥有大小船只数百艘,航线不再局限于运河主干,更延伸到长江流域和沿海。他建立了严格的航运管理制度、标准的运费体系以及高效的货物追踪机制。他与沿途各大码头、税关关系密切,使得苏家船队总能获得优先通行权。更重要的是,他凭借其庞大的运力和卓著的信誉,开始承接朝廷的漕粮转运业务。虽获利不如商业运输,但此举意味着苏家获得了“皇商”的隐性身份,政治地位与社会影响力陡增,寻常官员乃至地方豪强,已不敢轻易招惹。这条南北动脉,成为了苏家财富源源不断输入的根基。 · 锦绣华章:丝绸王国 苏家的丝绸工坊已成为江南地区的行业标杆。规模不断扩大,雇佣织工、绣娘上千人。产品线覆盖高、中、低端市场,既能产出价值千金的贡品级“秋水缎”和“苏绣”精品,也能生产物美价廉、行销全国的普通绸缎。苏文翰极重视质量把控,建立了从蚕茧收购到成品出库的全程检验体系,任何有瑕疵的产品绝不允许流出。苏家丝绸行销大宋全境,并通过海路,远销高丽、日本乃至南洋, “苏绸”成为了一个享誉内外的金字招牌。 · 财富枢纽:银钱与金融 随着生意越做越大,资金往来日益频繁和巨额化,苏文翰敏锐地意识到金融的重要性。他在苏州、杭州、扬州等核心城市开设了“苏氏银钱铺”。这不仅是简单的兑换和保管,更开展了类似现代银行的存、贷、汇业务。 · 存款:商户可将闲置金银存入钱铺,获得微薄息钱,安全便捷。 · 贷款:为有信誉的合作伙伴或前景看好的小商户提供资金支持,收取利息。 · 汇兑:商人可在甲地存入银钱,凭苏家特制的“飞钱”票据,在乙地苏家钱铺兑取,免去了长途携带巨款的风险与不便。 苏家凭借其遍布各地的产业网络和铁打的信誉,其出具的银票在一定区域内几与金银等价。这不仅带来了巨额的金融利润,更使得苏家成为了江南商界的资金枢纽和信息中心,无形中掌握了影响许多商家命脉的力量。 2. “苏半城”的实至名归 在这三大支柱的基础上,苏家的产业触角几乎无处不在: · 茶叶:拥有洞庭山的碧螺春茶园,精制茶叶销往四方。 · 酒楼:在各大城市开设“烟雨楼”,既是高端餐饮场所,也是信息交汇、结交权贵的社交平台。 · 出版:开设“墨香斋”,刊印精美书籍,既为盈利,也为结交文士,提升家族文化形象。 · 慈善:修桥铺路,设立义仓,灾年施粥,资助贫寒学子。这不仅是善举,更是巩固社会声望、构建良好营商环境的智慧投资。 在苏州城内,苏家的印记无处不在:观前街最繁华的铺面,十有五六属苏家;阊门外的货栈,大半归苏家名下;城内数座石拱桥,桥栏上刻着“苏氏捐建”。府邸园林占地百亩,亭台楼阁,穷极工巧,收藏金石古籍无数,往来无白丁。苏文翰本人,虽无官身,却因其财富、声望与庞大的关系网,连苏州知府到任,也需亲自登门拜会,以示尊重。 苏家能成就如此伟业,绝非仅靠运气与手段。其家族内部,自有其传承的风骨与智慧。 · 家训传承:“诚信立本,仁恕致远,勤谨持家,洞察为先。”这十六字家训,是苏家三代人恪守的商业哲学与处世之道。 · 人才培养:苏家极其重视子弟教育,不仅延请名师教授经史子集,更让他们从小接触家族生意,学习算术、管理等实用之学。苏文翰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既是儒雅的士绅,也是精明的商人。 · 管理智慧:苏家内部管理已具备现代企业雏形,权责分明,赏罚有度。账目清晰,采用“四柱清册”法(旧管、新收、开除、实在),管理水平远超时代。 · 待下宽厚:对伙计、工匠待遇从优,有功则重赏,使得手下之人愿意为之效死力,人才流失率极低。 然而,盛极之下,必有隐忧。苏家这棵参天大树,过于枝繁叶茂,难免引人嫉恨。 · 政治风险:与朝廷漕运的紧密关系是一把双刃剑,使其不可避免地卷入官场纷争。蔡京等权臣一党,对其庞大的、不受完全控制的财富早已垂涎三尺。 · 江湖风险:掌控漕运,难免与沿江湖帮、地方势力产生利益摩擦。 · 木秀于林:“苏半城”之名虽显赫,却也成了众矢之的。无数双眼睛盯着苏家,盼其出错,甚至欲将其产业吞并而后快。 苏文翰并非不知这些隐患,他一生谨慎,多方打点,试图以财富和关系网构筑护城河。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收缩部分过于招摇的业务,将更多财富转化为易于隐藏的金银和外地投资。然而,他或许未能料到,那场针对苏家的、融合了官、商、黑三方势力的致命阴谋,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酷烈。 第八十一章 商业奇女 时值腊月廿二,北宋政和年间,江南苏州府。 虽已是深冬,凛冽的北风席卷着北国大地,但在这被大运河与太湖水域温柔环抱的苏州城,寒意似乎也收敛了几分锋芒,只化作水面上薄纱般的轻雾,与家家户户预备过年蒸腾起的暖霭炊烟交织,氤氲出一派富足安宁的岁末景象。 而在苏州城中心,占地百亩、五进三路、飞檐斗拱如云起的苏府,此刻正沉浸在一片比往日更为炽热、更为忙碌的氛围之中。这座门楣上高悬着御笔亲题“积善流芳”金匾的巨宅,便是名动天下、富甲东南的苏州首富——人称“苏半城”的苏家根基所在。岁末将至,一年一度的“汇账”大典,已然拉开序幕。 苏家之富,并非虚传,其产业如巨树之根须,深深扎入江南经济的沃土,又似万千溪流汇入太湖,终成浩瀚之势,构建起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商业帝国。 自拂晓时分起,苏府那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前,便已是车水马龙,冠盖云集。从各州各县疾驰而来的马车、从运河码头匆匆赶来的轿子、甚至还有几位从更远地方乘快船抵达、袍角还带着水汽的管事,皆怀揣着用火漆严密封存的年度总账册,面色恭谨而肃穆地递上名帖,由门房高声唱喏着引入府内。 “杭州丝绸总号,沈掌柜到——!” “扬州漕运分局,赵主事到——!” “江宁府银钱铺,周管事到——!” “松江棉布坊……” “洞庭山茶场……” 此起彼伏的通报声,交织着车马停驻的喧嚣、伙计引导的吆喝,俨然一场江南商界的顶级盛会。这川流不息的人群与声浪,直观地昭示着苏家商业版图的辽阔与血脉的旺盛。 府邸东南角,临着城内河道,建有苏家私用的码头。此时,数条中型漕船正静静停泊,苦力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将来自景德镇的瓷器、龙泉的青瓷、福建的茶叶、岭南的香料等南货卸下,又将一箱箱打包整齐、标注着“苏记”字样的顶级丝绸、一篓篓精制的碧螺春茶装载上船,准备利用冬季运河水位尚可的时机,发往北方。这里是苏家立足之本——漕运的缩影。苏家的船队,旗号鲜明,航行于大运河与主要水系,不仅是物资流转的枢纽,更是信息传递的动脉,其触角遍及南北,是苏家财富源源不断的输血管道。 自码头向内,穿过数重垂花门与抄手游廊,便是苏家最引以为傲的核心产业——丝绸织造与刺绣工坊区域。尚未走近,便能听见自不同院落中传出的“唧唧复唧唧”的机杼声,数百张织机协同作业发出的宏大韵律,沉稳而有力,仿佛是这座商业帝国沉稳搏动的心脏。最大的织造坊内,温暖湿润,匠人们各司其职,选茧、缫丝、纺线、染色、织锦……动作娴熟,一丝不苟。空气中弥漫着蚕丝特有的蛋白清香与植物染料的天然气息。在另一处更为静谧雅致的绣楼里,顶尖的绣娘们正以针代笔,以线为墨,于绷紧的缎面上飞针走线,绣制着花鸟、山水、人物,其技艺之精,被誉为“寸缕寸金”,尤其是专供宫庭的“缂丝”与“双面三异绣”,更是价值连城,乃苏家丝绸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 与织造区的繁盛景象不同,位于府邸东侧的典当行与银钱铺总号,则显得格外庄重肃穆,甚至带着一丝神秘。高大的柜台后,几位戴着水晶眼镜的老朝奉,正神情专注地鉴别着送来的古玩、字画、珠宝、田契。这里不仅是资金周转的枢纽,更是苏州城一个隐秘的信息汇流之处。而苏家凭借百年积累的惊人信誉,其出具的“苏记银票”在江南各地乃至更广区域,享有极高的信用,几与金银等价。存、贷、汇业务的开展,使得苏家实际上扮演着民间银行的角色,掌控着巨大的金融力量。 此外,苏家还广泛涉足茶叶、书画出版、酒楼等诸多风雅与实用并重的行业。在太湖洞庭山,有苏家自家的碧螺春茶园;在府城之内,有专门刊印精美书籍、经营文房四宝的“墨香斋”;在苏州、杭州、扬州等繁华之地,皆有名为“烟雨楼”的苏家产业,既是文人雅集、商贾宴饮之所,也是结交八方、展示实力的重要窗口。 这些产业并非孤立存在,它们相互关联,构成了一个精密而高效的商业闭环。各地的物产通过自家漕船运输,资金通过银钱铺灵活调度,信息通过各路管事汇聚,而苏家独特的文化底蕴与严格的质量把控,又为其所有商品赋予了更高的附加值。正是这庞大而有序、兼具商业嗅觉与文化品位的多元帝国,支撑起了苏家“江南第一首富”的金字招牌。 苏家的富庶,并非仅仅体现在账面的数字上,更是渗透在府邸的每一寸肌理、每一个细节,以及这“汇账”之日所展现的惊人气象之中。 专为岁末汇账而设的“百算堂”,早已准备就绪。这座大厅极为宽敞,用地龙烧得温暖如春,彻底驱散了江南冬日的湿寒。数十张黄花梨木大案依次排开,上面整齐摆放着徽州进贡的顶尖笔墨、端溪名砚以及数十把特制的红木算盘。案旁,来自各地、神色恭谨的账房先生们已然就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兴奋的气息,仿佛大战前的宁静。 最能直观体现苏家财富与“苏半城”实力的,是那如运河之水般源源不断涌入府库的现银与物资。在位于府邸最深处的银库前,景象更为壮观。健硕的家丁们排成两列长龙,正将一箱箱贴着封条的官银、一锭锭雪亮的银元宝、一串串用麻绳紧紧穿好的铜钱,从覆盖着油布的推车上卸下,抬入那有着机关重重、墙壁以糯米浆混合夯土筑就、铁门厚达半尺的银窖之中。那银锭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铜钱滑落时清脆的“哗啦”声,交织成一曲最动人心魄的财富乐章。 库房总管身着簇新袍褂,手持清单,站在廊下,声若洪钟地高声唱喏,声音在重重院落间清晰地回荡: “杭州丝绸总号,本年贡缎、秋水缎等项,计净利白银八万六千两——!” “扬州漕运分局,漕粮、商货转运利,计银五万四千两,另收清江浦码头年租,钱三千贯——!” “江宁府银钱铺,汇水、息差、保管利,计黄金一千二百两,白银两万两——!” “松江棉布坊……” “洞庭山茶场,明前碧螺春利……” …… 每一句唱喏,都如同一次力量的宣告,确认着“苏半城”的称号绝非虚言。那深不见底的银窖,仿佛巨兽之口,贪婪而从容地吞噬着汇聚而来的财富。廊下临时堆放的银箱,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反射出白晃晃、令人几乎无法直视的光芒,那金属的冰冷质感,此刻却散发出灼人的热力。这还仅仅是岁末结算的头两日,后续仍有大量款项正在途中。府内穿梭的仆役、各地来的管事,面对此情此景,虽已司空见惯,眼中仍不免流露出敬畏与自豪。 然而,真正的财富核心,并非这些冰冷的金属,而是那“百算堂”内,即将被飞快拨动的算盘珠,以及那一册册看似普通,却承载着苏家一年兴衰、记录了无数商业智慧的账本。这汇聚的财富洪流,正是“苏半城”称号最坚实、最耀眼的注脚。 就在“百算堂”内,各地账房先生们屏息凝神,准备开始核算之时,堂后一架紫檀木嵌大理石的山水屏风之后,却另有一番静谧天地。 此处设有一张稍小的紫檀木书案,案上陈设极为雅致。除了与外面相同的文房四宝,还有一盏氤氲着热气的洞庭碧螺春,茶香清洌;一方雕琢古雅的松烟墨;以及几卷闲适摊开的法帖。书案后,坐着一位少女,正是苏家唯一的嫡女,年方二八的苏清音。 若要描摹她的容貌,或可借《红楼梦》中形容警幻仙姑之态——“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绣缠枝玉兰的杭绸袄裙,外罩一件银狐皮里子的月白比甲,在这满是铜臭算计之地,宛如一株在暖阁中悄然绽放的空谷幽兰,清雅绝尘,令周遭的奢华都成了她的陪衬。一头乌黑如瀑的青丝,仅用一支通透无瑕的羊脂白玉簪松松绾起,余下几缕发丝垂于纤巧的颈侧,更衬得肌肤莹白胜雪,仿佛上好的定窑瓷釉,在室内暖光下泛着温润的莹泽。 她的眉不画而黛,是远山含翠的天然形状;唇不点而朱,是樱桃初熟般的娇嫩色泽。最动人的是那一双眸子,并非纯粹的墨黑,而是带着些许江南烟雨般的朦胧与澄澈,宛如两潭映着天光的秋水,静水流深。此刻,她正微垂着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在如玉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柔美的阴影,目光专注地浏览着面前一册刚从金陵送来的总账。那神情沉静如水,仿佛外界所有的喧嚣、财富的洪流,都与她无关,天地间只剩下她与纸面上那些沉默的数字。 此时,一位来自扬州银钱铺的管事,正躬身站在堂前,隔着屏风,向后的苏清音汇报,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堂内温暖,还是心中紧张。 “小姐,扬州柜上本年汇兑、存贷各项,共计收益……”他小心翼翼地念着数字,声音略显干涩。 忽然,苏清音抬起眼,那烟水迷蒙般的眸光似乎能穿透屏风,声音清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吴管事,且慢。你方才说,十月有一笔贷给江州陈氏绸缎庄的三万两银子,坏账计提五成?” 吴管事心头一跳,忙不迭应道:“是,小姐。那陈氏经营不善,已然破产,抵债的铺面估价仅有一万五千两,故而……” 苏清音伸出纤纤玉指,在一份旁注的市况录上轻轻一点,声音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据我所知,陈氏那处铺面,位于江州最繁华的街市,左邻是百年老号‘仁济堂’,右舍是新开的‘四海酒楼’,其地价近年来稳中有升。即便急于变现,以其面积、位置,市价当在两万两以上。你这一万五千两的估价,是何依据?负责估价的,又是何人?” 她的话语如吴侬软语,悦耳动听,却让吴管事脸色瞬间惨白,他噗通一声跪下,颤声道:“小……小姐明察秋毫!是……是小的失职!许是估价之人与那陈氏有旧,或是……或是小人核查不严!小的立刻回去重新评估,定给小姐一个明白交代!” 苏清音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账册,语气淡然却带着千斤之重:“账目之事,关乎家族根本,一厘一毫皆系信誉。苏家能屹立百年,凭的便是‘精准’与‘诚信’四字。此次便罢,望你谨记。重新核算,三日内报上来。” “是!是!谢小姐宽宏!”吴管事以袖拭汗,倒退着疾步而出,如同逃离一般。 屏风内外,一时间愈发寂静,连外面百算堂初起的算盘声都似乎轻缓了几分。所有候着的管事和账房们,无不心生凛然,对待手中的账册更加不敢有丝毫怠慢。这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看似柔弱不胜衣的小姐,其对市价行情之洞悉、对数字之敏感、心思之缜密、记忆力之超群,实在到了令人敬畏的地步。 处理完这段插曲,苏清音轻轻端起手边的碧螺春,浅呷一口,润了润喉。随即,她将面前厚厚一摞各地初步汇总的账目推开,取过一张特制的宽幅宣纸,亲自用那方古砚研墨。她并不依赖算盘,只是凝神静气,那烟水般的眼眸中,数字如流光般飞速闪动、排列、组合。她执起一枚小巧的紫毫笔,蘸饱了墨,开始在宣纸上书写。 那不是杂乱的草稿,而是条理极其分明、架构清晰的总账心算过程。只见她运笔从容,姿态优雅,一行行清丽灵秀、却又暗藏筋骨的数字与备注如珠玉般洒落纸面。 “丝绸总入,计白银一百二十万两,同比增一成二,主因‘秋水缎’贡品份额增加及海外商路拓展……” “漕运各项,营收计八十五万两,因部分漕粮加运,利增约五千两,然运河局部淤塞,清淤费用增……” “各银钱铺总利,计约……” “各州‘烟雨楼’营收汇总,苏州、杭州、扬州三地利润占七成有余……” …… 她时而微蹙罥烟眉,指尖轻轻抵着光洁的下颌,思索片刻,便又继续书写。整个过程中,她神色专注,仿佛与外界隔绝,完全沉浸在与数字的对话之中,进行着一场无人能见的精密演算。偶尔有管事上报关键数据,她只需听一遍,便能瞬间融入她庞大的心算体系,毫无滞涩。其计算速度之快,逻辑之清晰,让外面那些噼啪作响的算盘都显得有些迟缓。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一张结构清晰、数据详尽、分析入理的苏家年度营收总览图,便跃然纸上。各项收入、成本、利润、各产业贡献度,乃至与往年的对比分析、问题警示与来年展望,都一目了然。她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看着那最终汇总的、足以令任何豪商咋舌的“岁入净利”,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却惊心动魄的笑意。那并非得意,而是一种掌控全局、洞察秋毫的从容与安然,是智慧得到充分施展后的满足。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能穿透屏风,望向百算堂内那些仍在埋头苦算的账房们,轻声对身旁侍立的贴身侍女道:“告知各位先生,不必心急,账目准确最是要紧。另,让厨房备下热热的姜茶和精致的苏州点心,分送过去,给大家驱驱寒,垫垫饥。” 声音温柔如水,却自带一种执掌乾坤、润物无声的威仪。 堂外,是苏州城湿润的寒冬,以及苏家堆积如山的财富。堂内,尤其是这“百算堂”内外,却因这红火鼎盛的汇账景象与屏风后少女那沉静而强大的智慧力量,显得暖意融融,仿佛将整个江南的精华与气运都汇聚于此。这盛大的汇账,不仅是在清点“苏半城”一年的辉煌收获,更是在确认一种深入骨髓的商业秩序、一种雄视江南的家族力量,以及一个百年巨贾如日中天的鼎盛气象。苏清音,这位苏家的明珠,正以其无人能及的才情与美貌,悄然成为这座庞大商业帝国最核心、最耀眼,却也最不为人知的掌控者。 第八十二章 美丽的孤独 夜幕悄然降临,为喧嚣了一日的苏府披上了深蓝色的绒毯。府内各处早已点亮了灯笼,尤其是那专为款待各地掌柜而设宴的“锦绣厅”,更是灯火通明,恍如白昼。巨大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由苏州本地“烟雨楼”总厨亲自操刀的珍馐美馔,太湖三白、阳澄湖蟹、松鼠鳜鱼、蜜糖火方……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配以窖藏多年的醇香江南佳酿,香气四溢,令人食大动。 苏文翰,这位苏家的掌舵人,身着赭色暗纹锦袍,面带温和而不失威仪的笑容,端坐主位。他频频举杯,慰劳着在座各位风尘仆仆、为苏家产业奔波一年的功臣们。各地大掌柜们亦纷纷起身回敬,言语间充满了对东家的敬意与对来年业务的信心。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话题便不由自主地从各地的风土人情、商业见闻,转向了今日汇账的核心,以及那位居于核心却又隐于幕后的奇女子——苏清音。 “东家,”率先开口的是杭州丝绸总号的沈掌柜,他年近五旬,是苏家的老臣,此刻面色红润,眼中闪烁着由衷的赞叹,“非是小人奉承,小姐今日在屏风后,寥寥数语便点出扬州账目的关键,那份洞察,那份对市价的了然于胸,简直……简直是神乎其技!老夫经商三十余载,自问也算见多识广,可如小姐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能耐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假以时日,小姐必是陶朱公再世,甚至青出于蓝啊!” 他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在座众人的共鸣。漕运的赵主事放下酒杯,感慨道:“沈掌柜所言极是!小姐不仅心算如神,更难得的是那份沉稳气度。面对我等这些老家伙,不怯场,不骄矜,言必有中,直指要害。今日我那漕运账目中一处小小的损耗模糊之处,原以为无伤大雅,也被小姐一眼看出,追问缘由,令我心服口服。” “是啊是啊,”江宁府银钱铺的周管事接口道,“小姐对数字之敏感,仿佛天生。那些枯燥的账目在她眼中,仿佛活了过来,能自行诉说背后的经营得失。有小姐在,何愁我苏家账目不清,根基不固?” 面对满座的赞誉,苏文翰手捻胡须,脸上露出既骄傲又略显无奈的笑容。他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种为人父特有的、混杂着宠溺的“抱怨”:“诸位过誉了,过誉了!小女清音,不过是比旁的孩子多了几分对数字的痴性罢了。说来也是无奈,别人家的女儿,这个年纪,不是沉醉于女红针织,便是痴迷于琴棋书画,或是相约游园赏花,谈论些胭脂水粉、钗环衣裙。可她倒好,偏偏不爱红妆,不爱情棋书画,就爱那冰冷的算盘珠子,爱那密密麻麻的账本数字。整日里不是埋首案牍,便是询问各地物价行情,你说这……这哪里像个闺阁女儿家的样子?真是让老夫无可奈何啊。” 他虽口称“无奈”,但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意,却分明透露出心底的巨大满足与自豪。 “东家,您这可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洞庭山茶场的管事笑道,“小姐这才是真正的天纵奇才!女红琴棋,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而小姐掌管的,可是我苏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是这偌大家业的命脉所在!依我看,小姐将来,定能继承东家您的衣钵,将我苏家产业发扬光大,更上一层楼!” “何止是更上一层楼!”另一位掌管松江棉布坊的年轻些的管事激动地说,“以小姐之能,假以时日,便是将这‘苏半城’的名号,响彻大宋南北,乃至域外番邦,也绝非难事!” 众人纷纷附和,厅内充满了对苏家未来无限光明的憧憬与信心。 话题自然而然地,又从苏清音的才智,转向了她的容貌。一位与苏家交好、常往来于苏杭之间的绸缎商人,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压低声音道:“说起小姐,不仅精明能干,这容貌更是……嘿嘿,不瞒诸位,小弟我行走四方,也算见识过不少美人。可如小姐这般,集灵秀、智慧与气度于一身的,实属凤毛麟角。听说,如今在文人墨客私下排的那个什么‘大宋百花榜’上,苏小姐可是高居第六位呢!” “百花榜第六?”众人闻言,皆是惊叹。他们虽为商贾,对此风雅之事亦有耳闻,深知能入此榜者,无不是才貌双全、名动一方的绝色佳人。 “第六位?”那绸缎商摇头晃脑,啧啧称奇,“要我说,那是排榜之人未曾得见小姐真容,或是仅凭些许传闻臆断。小姐如今年纪尚小,还未完全长开,已有如此风姿,犹如含苞待放的玉兰,清极艳极。待他日年华稍长,风华完全绽放之时,依我看来,莫说第六,便是独占那百花鳌头,成为魁首,也定然是名至实归!” 此言一出,众人皆觉有理,纷纷点头称是,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苏清音那清雅绝俗的姿容,觉得将其与百花相比,确也只有最顶级的牡丹、兰蔻方能略堪比拟。 然而,主位上的苏文翰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却微微收敛,他摆了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语气带着一丝认真的告诫:“诸位,诸位!美言之心,老夫领受。但此话在此说说便罢,万不可传到小女耳中,更不可当着她的面夸赞她的容貌。” 众人一愣,皆是不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是正值妙龄的少女,听到旁人赞美自己容貌,岂有不喜之理? 苏文翰见他们疑惑,苦笑着解释道:“小女性子与别个不同。她自幼便厌烦旁人只关注她的皮相。你若赞她算术精明,管理有方,她或会欣然接受;但你若赞她容貌美丽,她非但不会欢喜,反而会心生厌烦,认为那是轻视了她,将她与那些徒有其表的庸脂俗粉等同视之。她常言,‘美有什么用?不过是父母所赐,一副天生皮囊而已,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解难题,更无法让我苏家基业长青。’ 所以啊,诸位切记,切莫犯了她的忌讳。”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心中更是惊异。只觉得这位苏家小姐,不仅才能超凡,这心思性情,也着实与众不同,远超寻常女子的格局。 就在此时,锦绣厅的珠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起,一道清丽的身影款步走入。不是别人,正是众人话题的中心——苏清音。 她已换下了白日那身见客的袄裙,只穿着一件月白素缎的常服,腰间松松系着一条浅碧丝绦,浑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越发显得气质清冷,飘逸出尘。她显然是刚刚从书房出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思索后的沉静,手中捧着一卷刚刚整理好的各地产业来年预算概要,准备呈给父亲过目。 她步入厅中,仿佛一股清冽的山泉流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掌柜们,此刻都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目光追随着她那从容的身影,既有敬畏,也有难以掩饰的欣赏。 苏清音对众人的注视恍若未觉,径直走到苏文翰面前,微微一福,将手中卷册呈上:“父亲,这是女儿初步核定的来年各坊预算,请您过目。” 苏文翰接过,温和笑道:“音儿辛苦了,快坐下歇歇,喝口热汤。” 苏清音依言在父亲下首的空位坐下,早有侍女为她布上碗筷,盛好热汤。 厅内一时有些安静。方才那位赞叹她容貌的绸缎商,大约是酒意上涌,又见苏清音近在眼前,灯下观之,愈觉清丽难言,忍不住借着酒意,笑着试探道:“小姐方才未至,我等正在感叹,小姐不仅才干超群,这容貌气度,更是世间罕有,便是那‘百花榜’上的仙子,只怕也要逊色几分呢……” 他话未说完,苏清音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眉头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她抬起那双烟雨迷蒙般的眸子,淡淡地扫了那绸缎商一眼,那目光清澈而冷静,并无愠怒,却让那绸缎商后面奉承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脸上讪讪的。 只听苏清音声音平静地开口,清晰地传入在座每一个人的耳中,语气淡然而笃定: “美有什么用?”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席间诸人,仿佛在问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不过是一副父母所赐的皮囊罢了。皮相好坏,生时带来,死时带去,于人于己,于家于国,可有半分实际益处?能厘清一笔糊涂账,还是能拓展一条新商路?能抵御天灾兵祸,还是能让我苏家库银多增一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玉落盘,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世人皆爱皮相,为此虚耗光阴,徒增烦恼。殊不知,红颜易老,色衰爱弛,唯有胸中所学,脑中智慧,手中掌控的实学,方是立身之本,兴家之道。若空有美貌而无才德,不过是一只精致的瓷瓶,好看而易碎,终究摆不上真正的台面。” 她说完,不再看那面红耳赤的绸缎商,也无视了席间众人或惊愕、或沉思、或赞叹的复杂目光,只转向父亲苏文翰,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专注:“父亲,预算中关于漕运部分,女儿觉得尚有可优化之处,明日想与赵主事再详细商议一下沿途损耗的控制。” 苏文翰看着女儿,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骄傲,更有一种深深的触动。他连忙点头:“好,好,你们明日再议。” 苏清音微微颔首,随即起身,向席间众人略一敛衽:“诸位叔伯慢用,清音还有些账目未理清,先行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依旧是那般从容不迫,身影消失在珠帘之后,留下满厅的寂静与一席被她那番“皮囊论”震住的商界精英。 良久,才有人低声叹道:“小姐她……真非常人也……” 另一位掌柜喃喃接口:“是啊,有此见识,有此心性,苏家之幸,苏家之幸啊!” 而苏文翰,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他深知,女儿这番话并非矫情,而是发自肺腑的认知。她将自己所有的价值,都寄托在了那能够掌控、能够创造实际效益的智慧之上,而非那具被世人趋之若鹜的美丽皮囊。这份清醒与独立,在这个时代,显得如此珍贵。 又如此……孤独。 第八十三章 国之重器,不可持之 夜色已深,白日里苏府的喧嚣与热闹早已沉淀下来,如同退潮后的海滩,只留下无边无际的寂静与清冷。府内大多数灯火都已熄灭,唯有家主苏文翰的书房,依旧亮着温暖的烛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庭院冰冷的石板上投下斑驳而摇曳的光影。 书房内,银丝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江南冬夜的湿寒。四壁书架直抵天花,密密麻麻陈列着经史子集、各地志异,以及更多外人难以得见的商业账册、水路图志与工坊秘录。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的墨香、淡淡的檀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顶级徽墨的清冽气息。 苏文翰并未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而是与女儿苏清音隔着一张梨花木嵌螺钿的小圆桌,相对而坐。桌上没有茶点,只放着两封已然展开的信笺。烛光跳跃,映照着他略显凝重疲惫的面容,白日里在宴席上的从容与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 苏清音依旧穿着那身月白常服,在温暖的室内未着斗篷,更显得身姿单薄,然而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神情专注而冷静,那双烟水般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深邃,正逐字逐句地阅读着手中的信笺。 “音儿,你都看完了?”苏文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苏清音轻轻放下信笺,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父亲:“看完了,父亲。是蔡太师府上的长史,通过江宁织造李公公递来的话,还有这封……算是初步的意向书契?” “嗯。”苏文翰沉重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意思很明确。蔡太师瞧上了咱们苏家的产业,想‘合作’。名义上是入股,借他的人脉和影响力,助我苏家‘更上一层楼’,将生意做得更大,甚至……触达天听,获取更多专营之权。”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条件,你也看到了。他要我们苏氏漕运、丝绸、银钱三大核心产业,各让出三成干股,却只按去年账面净值的一半作价入股,且不参与实际经营,但需享有不低于五成的分红权。同时,所有涉及官府的文书、关税、专营许可,皆需经由他太师府的关系打点,这其中的‘打点’费用,自然也算在我们头上。此外,还要求我们公开部分丝绸织造、尤其是‘秋水缎’和缂丝的核心工艺,美其名曰‘便于朝廷监管与推广’……” 苏文翰越说,语气越是沉郁,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说道:“这哪里是合作?这分明是明火执仗的抢夺!是要趴在我苏家身上吸血,还要敲骨吸髓!吃相如此难看,简直……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一生经商,秉持诚信,历经风浪,靠着自己的智慧和汗水,将父亲留下的基业发扬光大,何曾受过如此赤裸裸的胁迫与羞辱?一股愤懑之气在他胸中激荡,让他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苏清音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的神色。早在父亲召她前来,神色凝重地拿出这两封信时,她心中便已猜到了七八分。权贵觊觎巨富,古已有之,更何况是如今权倾朝野、贪得无厌的蔡京一党。她沉吟片刻,并未立刻附和父亲的愤怒,而是冷静地分析道: “父亲息怒。蔡太师此举,虽苛刻至极,但也在意料之中。他位极人臣,党羽遍布朝野,确实拥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他所说的人脉与影响力,也非虚言。若真能得其‘庇护’,短期内,或许在某些领域,如漕粮转运份额、宫廷采买等方面,能获得一些便利,减少些地方官吏的刁难。” 苏文翰猛地抬头看向女儿,眼中闪过一丝不解:“音儿,你……你莫非认为应该答应他这荒谬的条件?” “不,父亲误会了。”苏清音轻轻摇头,目光沉静如水,“女儿的意思是,我们需慎重行事,不能直接拒绝,更不能与之强硬对抗。” 她拿起那封意向书契,指尖拂过上面苛刻的条款,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醒:“蔡太师位高权重,其势如日中天。他既然开了这个口,就绝无空手而回的道理。我们若直接严词拒绝,无异于当面打他的脸,以他的权势和心胸,后续会动用何种手段打压、构陷我苏家?官面上的刁难、漕运上的阻滞、税务上的清查,甚至……罗织罪名,巧取豪夺。届时,我们损失的,恐怕就不仅仅是这三成干股和五成分红了。” 苏文翰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但他心中的不甘与属于商人的骄傲,让他难以咽下这口气。他愤然道:“难道就因为他势大,我们就要将这祖辈三代辛苦打拼来的基业,拱手让与他人?还要感恩戴德?我苏文翰行得正坐得直,依法经营,按时纳税,从未有过任何不法情事,他蔡京纵然势大,难道就能毫无顾忌地将我苏家生吞活剥不成?” “父亲!”苏清音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穿透力,“国之重器,不可持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凝视着父亲因激动而有些发红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苏家如今,便是那‘怀璧’的匹夫!我们所掌握的漕运命脉、丝绸秘技、金融网络,这庞大的财富本身,就是招致灾祸的‘璧玉’!在太平年月,或可依仗规则周旋,但在绝对的权利面前,商贾的规则、甚至律法的条文,都可能变得苍白无力。蔡太师需要的,不是一个理由,只是一个借口,甚至不需要借口,只需要一个念头。我们与他,力量悬殊,如同巨象与麋鹿,正面抗衡,绝无胜算。” 她见父亲神色震动,但仍未完全被说服,便继续深入剖析,语气带着一种冷酷的清醒:“父亲,您看这条款,他不仅要巨额分红,还要核心工艺,更要掌控我们与官府沟通的渠道。这绝非简单的分润利益,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三成干股,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试探。一旦我们松了这个口子,让他的人、他的影响力渗透进来,日后便可逐步蚕食,慢慢架空我们,最终将整个苏家产业,彻底吞并,化为他蔡家的私产! 这并非女儿危言耸听,史书上,此类事情,屡见不鲜。” 苏文翰听着女儿抽丝剥茧的分析,背脊渐渐生出一股寒意。他并非愚钝之人,只是被愤怒与不甘蒙蔽了部分理智。此刻被女儿点醒,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是啊,与虎谋皮,岂有善终?蔡京的胃口,绝不仅仅是眼前这点利益。 “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苏文翰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与寻求依靠的意味。他发现,在自己心绪纷乱之时,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女儿,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与战略眼光。 苏清音见父亲听进去了,心中稍定,她沉吟片刻,道:“女儿认为,硬抗不可取,但全盘接受更是自取灭亡。我们需示弱,需让步,但要有策略、有底线地让步。” “策略?底线?” “是。”苏清音目光灼灼,“我们可以同意‘合作’,但绝不能是这种丧权辱家的条款。我们可以主动提出,将利润最为丰厚、但也相对独立,且与官府牵扯不太深的部分产业,比如洞庭山的茶场,松江的棉布坊,丝绸,甚至‘墨香斋’书局,单独剥离出来,做为我们的根基独自坚守。”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主动让出部分过于招摇的业务,比如核心的漕运航线,还有银钱铺,我们让出部分甚至一半来交给蔡太师管理。 我们要让蔡太师看到我们的‘诚意’和‘顺从’,也要让他觉得,吞下我们给他的这部分‘巨大肥肉’,已经能满足他当前的胃口,而若要再强行谋求吞下整个苏家,则需要耗费更大的力气,还要背负贪得无厌,仗势欺人的舆论骂名。” “这……这岂不是还是要将祖辈的基业拱手让人?”苏文翰脸上肌肉抽搐一脸震惊。那些产业,也都是苏家历代打拼的心血所在。 “父亲,这是断尾求生,弃车保帅!”苏清音的语气坚定起来,“用一部显眼的、难以据守的利益,换取核心产业的安全,换取家族的喘息之机和时间,这是眼下必须付出的代价。我们要让蔡太师觉得,我们可以让出我们的支柱产业与他合作,但是我们也要保留一些自己的独立产业。 我们必须低调,甚至要显得比实际更弱一些,绝不能让他感到威胁,更不能激起他非要一口将我们完全吞下的决心。” 她看着父亲痛苦挣扎的表情,心中亦是不忍,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心软。“父亲,忍一时之痛,方可图长远之计。我苏家积累至今,底蕴深厚,只要核心的漕运、丝绸、银钱根本还在,只要人才、技术、信誉还在,失去的,将来未必不能加倍赚回来。可若根基被动摇,甚至家族不保,那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苏文翰久久不语,书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透过这黑暗,看到京城那座巍峨太师府中,那双贪婪而冷酷的眼睛。女儿的话,如冰水浇头,让他清醒,也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商场诡谲,他自信能应付自如,但面对这来自权力顶峰的碾压,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 良久,他猛地转过身,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那双商海沉浮中磨砺出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不屈的火焰。他没有采纳女儿那看似更“稳妥”的退让之策,而是以一种近乎执拗的、属于创业者的刚烈,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音儿,你的分析有理,但为父……咽不下这口气,更不能开这个头!” 他走到书桌前,重重一拍那封信笺,声音沉浑而决绝:“我苏家自你祖父振业公始,从运河边一艘破船起家,什么风浪没有见过?什么艰难没有闯过?靠的不是委曲求全,不是仰人鼻息,而是信义!是胆识!是刀尖舔血、于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的魄力!” 他的目光炯炯,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祖辈创业的峥嵘岁月:“当年你祖父面对漕帮勒索、官府盘剥,可曾轻易低头?没有!他凭借信誉和胆色,硬是闯出了名堂!你祖父面对丝绸行会的排挤、技术壁垒,可曾退缩?没有!他苦心钻研,重金延才,终有‘秋水缎’名动天下!如今到了为父这一代,苏家产业更盛往昔,难道反而要因为这权贵的恐吓,就未战先怯,自断臂膀吗?” 他看向女儿,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女儿智慧的欣慰,更有属于他自己的坚持:“蔡京势大,我知道。但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我在官场,也非全无门路;在地方,亦有盘根错节的关系。他蔡京想要一口吞下我苏家,也得看看会不会崩了牙!这合作,我绝不会答应!明日,我便亲自修书,并送上重礼,婉言谢绝李公公的好意,言辞务必恭敬,但立场绝不退让!” “父亲!”苏清音急唤一声,心中警铃大作。她深知,这种硬碰硬的态度,在这种力量悬殊的对抗中,是何等危险。父亲凭借过往的成功经验,低估了政治权力的残酷与无底线。 但苏文翰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他摆了摆手,打断了女儿还想劝说的话,语气不容置疑:“音儿,不必再多言。我意已决。我苏家的基业,是靠双手打拼来的,不是靠摇尾乞怜换来的。没有什么风浪,是过不去的!你且回去休息吧,此事,为父自有主张。” 看着父亲那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坚毅,甚至有些固执的侧脸,苏清音所有劝谏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此刻再说什么,父亲也听不进去了。一种巨大的、冰冷的不安,如同窗外的夜色,瞬间将她笼罩。她仿佛看到,一场足以将整个苏家卷入深渊的暴风雨,正在父亲这“毅然决然”的拒绝中,悄然酝酿,迫在眉睫。 她默默地站起身,向父亲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转身离开的刹那,她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忧虑与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她知道,苏家命运的航船,已经驶入了一片最危险的暗礁区域,而掌舵的父亲,却选择了最直接,也可能是最凶险的那条航道。 第八十四章 蔡京密谋 相较于苏州苏府的园林雅趣、水韵清灵,这座位于帝国权力中心的府邸,展现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象——极致的奢华与迫人的威势。飞檐斗拱皆覆以琉璃碧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汉白玉的台阶宽阔而漫长,一直延伸到朱漆铜钉的巍峨大门前;府内庭院深深,不知几重,廊庑下侍立的身着锦袍的豪奴健仆皆眼神锐利,屏息静气,使得整座府邸即便在白日,也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与肃杀。 在府邸最深处的“颐年堂”书房内,却温暖如春。来自南海的珍稀龙涎香在紫铜鎏金兽首香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浓郁而持久的异香。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墙壁上悬挂着当世名家的字画真迹,其中不乏御笔亲题。这里的一器一物,皆价值连城,无声地彰显着主人位极人臣的权势与富可敌国的积累。 当朝太师,权倾朝野的蔡京,正半闭着眼,慵懒地靠在一张铺着完整白虎皮的紫檀木躺椅上。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皮肤白皙,三绺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寻常的深紫色居家常服,看似一位养尊处优的富家翁。然而,偶尔从他微眯的眼缝中透出的那一缕精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带着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所形成的无形压迫感。 一个身着内侍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正躬身立在榻前,双手捧着一封书信,神态谦卑至极,正是之前为蔡京与苏家牵线的江宁织造太监,李公公。 “太师,”李公公的声音尖细而带着谄媚,“苏州苏文翰……回信了。”他小心翼翼地将信呈上。 蔡京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旁边侍立的一个俏婢立刻上前,接过书信,轻声念了起来。信是苏文翰亲笔所书,用词极为恭谨,满篇皆是谦卑之语,感谢太师垂青,自陈家业微薄,惶恐不敢高攀,唯恐经营不善玷污太师清誉云云,送上薄礼一份等等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婉拒。 随着婢女念诵,蔡京脸上那抹慵懒的神情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冷漠。他并未暴怒,甚至没有出声打断,但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温度骤降。那念信的婢女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李公公更是将头埋得更低,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信毕,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以及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蔡京才缓缓坐直了身子,他并未去看那封信,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一株在寒风中瑟缩的老梅,声音平淡,却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 “好一个苏文翰……好一个‘苏半城’。”他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压,“咱家给他脸面,他非但不要,还敢伸手打回来……呵呵,真是……好的很呐。”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向战战兢兢的李公公:“李伴伴,你说,这苏家,是觉得咱家这太师的名头,不够响亮?还是觉得他苏家的根基,已经硬到可以不把咱家放在眼里了?” 李公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颤声道:“太师息怒!太师息怒!那苏文翰不过是一介卑贱商贾,目光短浅,不识抬举!竟敢忤逆太师之意,简直是罪该万死!依奴婢看,此等狂悖之徒,就该立刻下令,查封其所有产业,将其下狱问罪,抄家灭族,以儆效尤!让天下人都知道,忤逆太师的下场!” 他这番话,带着宦官特有的狠戾与迎合,只求平息蔡京的怒火。 蔡京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浓浓的讥讽:“立刻?查封?下狱?抄家灭族?”他轻轻摇头,“李伴伴,你在江宁待久了,眼界也变窄了。对付一只肥羊,一刀宰了固然痛快,但血溅一身,又能得多少实惠?反而惹来一身骚,让别的羊群惊恐四散,非上策也。”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那株老梅,仿佛在欣赏,又仿佛在思索。“这苏家,不是寻常的肥羊。它是一头……养得极肥的骆驼。在江南盘踞近百年,根深蒂固,枝繁叶茂。漕运、丝绸、银钱……触角伸得太长了,与地方官府、乃至朝中一些不清不楚的人,也未必没有勾连。一下子把它按死,动静太大,吃相也太难看了。官家面前,御史台那边,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交代。更何况,它那些产业,那些船队、工坊、银钱网络,若骤然毁去,于国于民,也是损失,到时候,难免会有人借此攻讦咱家,因私废公,得不偿失啊。” 他像是在对李公公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剖析着其中的利害关系。 就在这时,书房角落的阴影里,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的青袍文士,缓缓走了出来。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透着智谋与冷静。他是蔡京的心腹幕僚之一,姓贾,名诩,与汉末那位毒士同名,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阴柔,亦深得蔡京倚重。 贾诩对着蔡京微微一揖,声音平和而沉稳:“太师明鉴,所见深远。李公公所言,乃是雷霆手段,见效快,但后患亦不小。那苏文翰既然敬酒不吃,我等的确无需再与他客气,但要取其产业,需用巧劲,需慢火炖煮,方能连肉带骨,尽入彀中,且不落人口实。” 蔡京转过身,看向贾诩,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哦?文和(贾诩表字)有何高见?且细细道来。” 贾诩从容不迫,缓缓伸出三根手指:“学生以为,对付苏家,可分三步走,环环相扣,循序渐进,方可竟全功。” “其一,扶持对手,借力打力,乱其阵脚。”贾诩目光闪动,“苏家虽大,但商场之上,岂无对手?江南之地,豪商巨贾并非仅他苏氏一家。例如,那杭州的杨家,世代盐商,家资巨万,早对苏家掌控漕运、插手丝绸心生不满;还有那苏州本地的陆家,在银钱典当一行,亦被苏家压得喘不过气来。太师可暗中授意,给予这些家族一些便利,比如,在漕运名额、盐引发放、甚至官府的采购订单上,稍稍倾斜。无需太多,只需让他们看到希望,感受到太师府的支持即可。他们自然会为了利益,主动去寻苏家的麻烦,在商业上与之激烈竞争,挤压其利润空间,扰乱其经营步调。此乃驱狼吞虎之计,既可消耗苏家实力,又可掩人耳目,让人以为只是正常的商业竞争,与我太师府无干。” 蔡京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此计确实老辣,无需自己直接出手,便可让苏家陷入商场的泥沼,疲于应付。 “其二,摸清网络,分化打击,釜底抽薪。”贾诩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苏家能在江南屹立不倒,其在官场的庇护网络至关重要。苏州知府、两浙路转运使、乃至漕运衙门、市舶司……其中必然有不少人与苏家关系密切,收了苏家的好处,为其大开方便之门。学生建议,立刻动用我们在江南的眼线和力量,详细排查,将苏家在官场上的这些‘盟友’,一个一个,都给我挖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冷酷:“然后,或寻其错处,上本弹劾;或明升暗降,调离要害职位;或威逼利诱,使其倒戈相向。总之,要逐步剪除苏家背后的大树,瓦解其在官场的根基。一旦失去了官面上的庇护,苏家这头巨兽,就如同被拔掉了爪牙,再大的家业,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此乃釜底抽薪之策,看似缓慢,实则直指要害。” 蔡京眼中精光一闪,此计更合他意。他执掌权柄多年,最擅长的便是操控官员,玩弄政治于股掌之间。清除苏家的保护伞,不仅能削弱苏家,还能借此机会安插自己人,巩固在江南的势力,一举两得。 “说下去。”蔡京催促道,显然对贾诩的谋划极为满意。 “其三,寻找契机,罗织罪名,一击致命。”贾诩的第三根手指放下,语气变得森然,“前两步,是铺垫,是削弱。待其商业受损,官场根基动摇,内部人心惶惶之际,便是我们给予最后一击之时。苏家产业庞大,账目繁杂,岂能毫无疏漏?漕运之中,夹带些私货,偷漏些税银;银钱铺里,做些高利放贷,违规经营;甚至……可以‘发现’他们与北地辽金有些不清不楚的‘勾结’,毕竟,他们的商队可是走南闯北。” 他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届时,只需寻一个看似‘偶然’的契机,比如,某位‘正直’的御史风闻奏事,或者某地‘意外’查获苏家走私违禁品的船队,然后我们便可顺势介入,调动力量,彻底清查苏家产业。在其账目上,总能找到‘确凿’的罪证。通敌、走私、偷税、盘剥百姓…… 随便哪一条坐实了,都足以将其抄家问斩!而到了那时,苏家偌大的产业,自然需要有人来‘接管’、‘整顿’。以太师之尊,为国操劳,接手这烂摊子,稳定江南经济,岂不是顺理成章之事?届时,不仅是那三成干股,整个苏家,都将名正言顺地纳入太师麾下。此乃一击致命,名利双收之策。” 贾诩说完,躬身退后一步,不再多言。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李公公早已听得目瞪口呆,背心已被冷汗浸湿。他这才明白,自己那“一刀宰了”的想法,是何等粗浅可笑。贾先生这连环三计,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 蔡京负手而立,沉吟良久。窗外,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那株老梅在风中轻轻摇曳。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了进入书房后第一个真正的、却冰冷无比的笑容。他走到贾诩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文和之谋,老成持重,深得吾心。就依此计行事!” 他目光转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苏州那座繁华府邸未来的命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下去,依贾先生之策,三步并行。我要让那苏文翰知道,拒绝咱家的代价,不是一时的损失,而是……永世不得超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记住,要慢,要稳,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赖以生存的一切,是如何一点一点,土崩瓦解的。咱家,有的是耐心。” “是!太师!”李公公与贾诩同时躬身应道。 颐年堂内,暗香浮动,杀机已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撒向了千里之外的苏州,笼罩向那座尚且沉浸在自己繁荣与骄傲中的“苏半城”府邸。一场针对苏家的、融合了商业、政治与律法的全方位、多层次、缓慢而残酷的围猎,就此正式拉开了序幕。而此时的苏文翰,或许还在为自己那封“不卑不亢”的拒绝信而暗自庆幸,全然不知,灭顶之灾,已步步逼近。 第八十五章 突遭变故 蔡京的毒计,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虽未立刻掀起滔天巨浪,但那层层扩散的涟漪,却以惊人的速度,开始侵蚀苏家商业帝国的堤岸。 最先感受到寒意的,是苏家在各地的商业前线。 首先是杭州。苏家的丝绸总号向来是行业标杆,尤其是贡缎“秋水缎”和顶级苏绣,几乎垄断了高端市场。然而,近月以来,原本与苏家合作多年、关系稳固的几家大客商,却接连以各种理由减少甚至取消了订单。更令人不安的是,一直屈居苏家之下的杭州杨家,仿佛一夜之间底气十足,不仅开始大肆降价倾销中档丝绸,更以其从未有过的精良工艺和极具诱惑力的价格,接连抢走了苏家好几笔重要的官营采购和海外商团订单。杨家掌柜甚至在一次行业聚会中,公然嘲讽苏家“固步自封,价高质平”,气焰嚣张,与往日谨小慎微的姿态判若两人。 几乎同时,漕运方面也传来坏消息。苏家掌控的几条关键漕运航线,原本依靠与漕运衙门官员的良好关系,总能获得最优的泊位和通行时序。但近日,漕运衙门却频频以“整顿漕规”、“保障官粮优先”为由,刻意拖延苏家船队的查验与放行时间,导致数批时效性极强的商货延误,苏家不仅面临巨额赔偿,信誉也严重受损。而原本在漕运上只能捡些苏家残羹冷炙的几家小船帮,却突然得到了官府的“特许”,得以承运一些原本属于苏家的短途、高利货品,俨然有与苏家分庭抗礼之势。 在银钱业务上,苏州本地的陆家钱庄,突然宣布降低存贷利息,并推出了一种所谓“联保快贷”的新业务,手续简便,放款极快,一下子吸引走了苏家银钱铺的大量中小客户。陆家更是暗中散布流言,影射苏家银钱铺“资金周转不灵”、“外强中干”,引发了一些储户的恐慌性挤兑,虽未伤及根本,却也让苏家疲于应付,耗费了大量精力稳定人心。 这些变化并非孤立发生,而是几乎在苏家各个核心产业领域同步出现。那些曾经的竞争对手,仿佛突然之间都获得了神秘的资金、渠道和政治支持,不约而同地向苏家发起了正面、甚至带有挑衅性质的进攻。商场如战场,一时间,苏家各处产业风声鹤唳,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苏州苏府。 苏文翰坐在书房中,看着各地管事送来的急报,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经商数十年,敏锐地嗅到了这其中不寻常的气息。这绝非正常的商业竞争,而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协同打压! “背后定然有人指使!”苏文翰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查!给我狠狠地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然而,没等他将背后的黑手彻底查清,另一记更沉重的闷棍,已然悄无声息地落下。 苏文翰在官场经营多年,自然有其倚仗的“靠山”。其中最关键的一位,便是时任两浙路转运使的赵德明赵大人。赵大人位高权重,掌管一路财政、漕运,对苏家多有照拂,双方利益盘根错节,关系极为密切。苏文翰意识到事态严重,立刻备下厚礼,亲自前往杭州拜会赵德明,希望能从他那里探听些风声,寻求庇护。 然而,当他赶到杭州转运使司衙门时,却得到了一个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赵德明赵大人,已于三日前接到朝廷紧急调令,升任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即刻赴任,不得延误! 广南西路,那是远在岭南的烟瘴之地,虽是升迁,实为明升暗降,远离了帝国财富与权力的中心!接替赵德明位置的,是一位姓王的官员,据闻与蔡京一党过往甚密。 苏文翰心中冰凉,他不甘心,又辗转打探其他几位与苏家交好、身居要职的官员。结果更是让他如坠冰窟——苏州知府被调任他处,新任知府是蔡京的门生;漕运衙门的一位实权管事被查出“贪墨”,已革职查办;就连市舶司里一位能为苏家海贸提供便利的官员,也因“身体不适”而被勒令致仕回乡……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如此巧合,仿佛一张无形的大手,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苏家在江南官场经营多年的保护网,连根拔起,清扫一空! 在赵德明离任前,苏文翰终于在码头边一处隐秘的客栈里,见到了即将登船南下的赵大人。不过短短数日,赵德明仿佛苍老了十岁,往日的官威荡然无存,脸上只剩下疲惫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文翰兄,”赵德明屏退左右,紧紧抓住苏文翰的手,声音沙哑低沉,“你……你这次是惹上泼天的大祸了!” 苏文翰心头巨震,颤声道:“赵大人,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 “还能有谁?!”赵德明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是上面……是蔡太师!”他指了指汴梁的方向,“你拒绝了太师的‘好意’,便是打了他的脸,拂了他的意!如今这雷霆之怒,已然降下!我等的调离,不过是开始!是杀鸡儆猴!是敲山震虎!” 他用力握着苏文翰的手,语速极快,充满了告诫:“文翰兄,听我一句劝!低头!立刻低头! 不要再抱有幻想了!蔡太师的手段,绝非你我能抗衡!他现在只是剪除你的羽翼,下一步,便是要直接对你苏家动手了!趁着现在还来得及,该舍弃的产业,立刻舍弃!该放弃的利益,马上放弃!破财消灾,保全家族为上!切记,切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这番话,与当日女儿苏清音在书房中的劝谏,何其相似!苏文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冷。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何等可怕的对手。这不是商场的博弈,而是政治权力的碾压!自己那点财富和关系,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张。 他看着赵德明仓惶登船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愧疚与无力。他知道,赵大人等官员的调离,皆是受自己牵连。他命人将早已备好的、价值数万两的金珠古玩悄悄送上船,作为补偿与最后的敬意,心中却知,这点财物,又如何能弥补他们失去的权力与前程? 失魂落魄地回到苏州苏府,苏文翰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他屏退所有人,独自在书房中呆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苏清音听闻父亲归来时神色不对,心中忧虑,端着一碗参汤,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只见父亲并未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身影佝偻,往日那种商海枭雄的锐气与自信,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一丝绝望。 “父亲……”苏清音心中一痛,轻声唤道。 苏文翰缓缓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黯淡无光。他示意女儿坐下,然后将前往杭州的经过,赵德明的话,以及其他官员被调离的情况,缓缓道出。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充满了苦涩与后怕。 “音儿……”苏文翰长叹一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你……是对的。是为父……太固执,太天真了。小看了蔡京的权势与狠毒。” 苏清音静静听着,心中并无“早知如此”的得意,只有沉甸甸的忧虑。她握住父亲冰凉的手,柔声道:“父亲,现在醒悟,为时未晚。蔡太师此举,意在逼迫我们屈服。我们……我们不能再硬抗下去了。” 她目光坚定地看着父亲,提出了那个她思虑已久,却知父亲最难接受的建议:“父亲,事到如今,唯有主动向蔡太师低头讲和。我们……我们带上厚礼,不,是带上我们苏家最核心、最赚钱的部分产业契约,比如漕运的三成干股,丝绸‘秋水缎’的独家秘方和工坊,甚至……部分银钱铺的掌控权,亲自去汴梁,向太师负荆请罪,恳求他的宽恕。以此……换取家族的平安。” 她知道,这几乎是剜心剔骨,是将祖辈三代的心血拱手让人。但她更清楚,这是目前唯一可能保住家族不被彻底毁灭的办法。 “什么?!”苏文翰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不甘与愤怒,“你要我……要我跪着去求他?要把你祖父、我曾祖的心血,就这么……就这么卑躬屈膝地送给他?!这比杀了我还难受!我苏文翰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 他的反应在苏清音的意料之中。她知道父亲的骄傲,那是支撑他一路走来的脊梁,此刻若要他亲手折断,何其残忍。 “父亲!”苏清音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不是跪着生,是迂回求生!是断尾保命!赵大人说得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们现在抱着的不是财富,是催命的符咒啊!若不献出这‘璧’,等待我们的,就不是损失部分产业,而是抄家灭门,是苏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到时候,这些产业,不一样会落入蔡京之手吗?而且我们还会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她跪倒在父亲面前,泪水滑落:“父亲,忍一时之辱,方能图将来!只要人还在,家族还在,失去的,我们未必不能重新挣回来!可若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女儿求您了!” 看着女儿泪流满面、苦苦哀求的样子,苏文翰心如刀绞。他何尝不知女儿说的是唯一理性的选择?但他心中的那股气,那份属于苏家创业者的骄傲,让他无法低下这个头。他仿佛能看到祖父苏振业在运河边扛包的身影,看到父亲苏明远在织机前钻研的执着……让他将这一切亲手奉予仇人,他做不到! 良久,他颤抖着手,轻轻扶起女儿,用粗糙的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的眼神哀伤而决绝,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 “音儿,你的心意,为父明白。”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苍凉,“但是,这条路,为父……走不了。让我去向蔡京摇尾乞怜,我宁可与他玉石俱焚!” 他紧紧盯着女儿的眼睛,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托付后事的意味:“音儿,你记住。你比为父聪明,比为父看得远。苏家……未来的希望,在你身上。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局势无法挽回,你不要管为父,不要管这些产业,想办法……想办法保护好你自己!离开苏州,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平平安安地过完下半生。这……就是为父对你最大的期望了。” “父亲!”苏清音泣不成声,扑入父亲怀中。她听出了父亲话语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死志与诀别之意。 苏文翰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如同她幼时一般,眼中却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那条最艰难、也可能是最绝望的路。 第二天,苏文翰强打起精神,召集了所有核心管事,下达了一系列命令:全面收缩经营业务,停止一切扩张计划,抛售部分非核心及边远地区的资产,回笼资金,加固核心产业的防御,所有账目清理核查,准备应对可能的官非。 他打算退一步,希望能以此显示诚意,换取蔡京的罢手,期盼着风平浪静。 第八十六章 锒铛入狱 苏文翰的“退一步”策略,并未如他所期盼的那样换来风平浪静,反而像是猛兽在攻击前,猎物因恐惧而后退时露出的破绽,引来了更精准、更致命的扑杀。蔡京的第三步毒计——“寻找契机,罗织罪名,一击致命”,在精心策划与等待后,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并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降临。 事情的起初,像是一颗微不足道的火星。 时近宫中大典,内廷需制备一批新的礼服与帷幔,苏家作为长期供奉顶级丝绸的皇商,按例需提供一批最上等的“秋水缎”与苏绣精品。这批货物从苏州工坊发出时,经过了最严格的检验,由最可靠的老师傅亲自把关,确认完美无瑕后,才由专人押运,一路小心护送,直抵汴梁皇城司库。 然而,就在司库太监与宫内女官开箱验货时,骇人的一幕发生了。在整整十匹光华流转的“秋水缎”中,竟赫然混入了两匹色泽暗沉、织法粗糙、甚至带有明显断线和污渍的劣等缎子!而那批精心绣制的龙凤呈祥苏绣屏风,其中一扇的背面,竟被人用拙劣的针脚,绣上了一个形似鬼画符的怪异图案,在懂行的人看来,隐隐带着几分诅咒的意味! “反了!反了!”负责验收的老太监吓得面无人色,尖利的嗓音几乎掀翻库房屋顶,“苏家……苏家竟敢以次充好,亵渎宫廷,甚至……甚至行此巫蛊厌胜之术!这是大不敬!是谋逆!”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宫闱。当朝天子宋徽宗赵佶,虽醉心书画艺术,但对宫廷礼制、自身威严却极为看重。闻听此事,尤其是那“巫蛊”之说,虽觉荒诞,却也不由得龙颜大怒。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货物质量问题,更是对他皇权、对宫廷尊严的公然挑衅和蔑视! “岂有此理!”御书房内,徽宗将一方上好的端砚狠狠掼在地上,墨汁四溅,“苏家?便是那个号称‘苏半城’的商贾?竟敢如此欺君罔上!传朕旨意,即刻起,取消苏家所有供奉资格,永不叙用! 着皇城司、刑部,联合派人,严查此事!苏家上下,一个都不许放过,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一纸诏书,如同九天雷霆,瞬间劈碎了苏家“皇商”的金字招牌,也将其推向了风口浪尖。苏州织造衙门立刻派兵封存了苏家所有相关的工坊和库房,所有账册被查封,相关工匠、管事被隔离审问。苏家在丝绸行业的声誉一落千丈,各地订单纷纷取消,合作伙伴避之如蛇蝎。 第二击:漕运藏甲,通敌嫌疑 贡缎风波的余震尚未平息,另一记更狠、更毒的闷棍,接踵而至。 一支隶属于苏家漕帮、正沿运河北上,运送一批瓷器与茶叶前往汴梁的船队,在途经一处重要关隘时,被早已接到密令的巡检司官兵拦下,进行了前所未有的“彻底检查”。 起初,一切正常。然而,当官兵们撬开几个标注着“景德镇精品瓷”的木箱底层夹板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箱子底部,赫然整齐地码放着一批打磨锃亮、显然是新近打造的制式腰刀和十几副轻便的皮甲!数量虽然不多,仅够装备一个小队,但其性质之严重,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私藏军械!形同谋反!”巡检官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更令人心惊的是,随后在押运船队的一名副管事房内,搜出了一封语焉不详、并未署名,但内容涉及询问北方“皮毛马匹行情”,并隐约提及“边关近来守备似乎有所松懈”的密信。这封信与那些军械联系在一起,其指向性便不言而喻了。 “苏家……私运军械,勾结北地,图谋不轨!”这个可怕的结论,如同瘟疫般迅速沿着运河传播开来,直达天庭。 此时,正值金国崛起于北方,不断南侵,大宋边防吃紧,朝野上下对“通敌”之事最为敏感之际。苏家漕运船队私藏军械,并有疑似与北方联络的信件,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商业违规或对宫廷不敬,而是触及了国本,踩到了帝国最敏感的红线上! 朝廷震怒!一道更加严厉的旨意下达:苏家所有漕运业务,即刻起无限期停止,接受全面调查!所有船只、货栈、人员,一律冻结! 漕运衙门、刑部、乃至皇城司的特务,纷纷介入,声势浩大,摆出了一副要将苏家连根刨起的架势。 第三击:银两反噬,锒铛入狱 接连的打击,如同两座大山,将苏文翰彻底压垮。贡缎出事,他尚可解释为内部出了蛀虫,被人陷害;但漕运私藏军械,这罪名太过骇人,他心知肚明,这绝对是蓄谋已久的栽赃陷害!而能做到如此天衣无缝、精准打击的,除了那位权倾朝野的蔡太师,还能有谁?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苏府。往日车水马龙的府邸门前,如今已是门可罗雀,只有官兵巡逻时沉重的脚步声和冷漠的目光。苏文翰被勒令在府中“配合调查”,不得随意出入。 他知道,大难临头了。在巨大的恐惧和对家人安危的担忧下,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商业巨贾,也难免存了一丝侥幸心理。他试图动用最后的关系,希望能用金钱开路,化解这场弥天大祸。他通过一位昔日有些交情、如今在刑部担任中层官吏的旧识,辗转递上了数额惊人的银票,希望能“打点”一下主持调查的官员,至少,能让自己有机会当面陈情,或者将案件的调查引向“失察”、“管理不善”而非“ 叛国通敌”的方向。 起初,那位旧识收下了银两,暗示事情或有转圜余地,让苏文翰稍安勿躁。这微弱的光芒,让身处绝境的苏文翰抓住了一根稻草,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然而,这希望不过是猎人布下的诱饵。 数日后,苏文翰被传唤至苏州府衙大堂问话。他心中忐忑,却还强自镇定,准备应对关于贡缎和漕运的质询。大堂之上,气氛肃杀,主审官并非苏州本地官员,而是由刑部直接派来的一位面容冷峻的郎中,旁边还坐着一位面无表情的皇城司代表。 询问开始时,还围绕着货物查验、船队管理等问题。苏文翰一一作答,竭力辩白,声称自家绝无可能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必是遭人陷害。 就在他以为审讯将按此流程进行时,那位刑部郎中突然话锋一转,从案几之下拿出一个熟悉的锦囊,“啪”地一声扔在苏文翰面前,声音冰冷如铁: “苏文翰!你看此物,可还认得?!” 苏文翰定睛一看,正是他前几日托人送出去打点的那包银票!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大胆苏文翰!”郎中厉声喝道,声震屋瓦,“你犯下欺君、通敌之滔天大罪,证据确凿,不思悔改,竟还敢公然行贿朝廷命官,妄图混淆视听,逃脱罪责!简直是目无王法,罪加一等!” “我……我……”苏文翰张口结舌,大脑一片空白。他这才明白,自己不仅落入了陷阱,就连这最后的挣扎,也早已在对方的算计之中,成了坐实他罪名的又一铁证!那所谓的“旧识”,恐怕早已倒戈,或者本就是对方安排好的棋子! “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皇城司的代表阴恻恻地开口,“通敌叛国,贿赂官员,两罪并罚,按律当斩!” 最终,在“确凿”的物证(残次贡缎、藏匿的军械、密信)和“清晰”的人证(那位“正直”的受贿官员出面指证)面前,苏文翰的所有辩白都显得苍白无力。尽管考虑到苏家在江南的影响力,为避免引起更大的动荡,刑部并未当场判处极刑,但通敌罪与贿赂朝廷命官罪这两项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已然像两道沉重的枷锁,牢牢地铐在了他的身上。 曾经富甲一方、声名显赫的“苏半城”家主苏文翰,如今已沦为身穿囚服、鬓发凌乱、镣铐加身的阶下之囚。他被投入了苏州府戒备最森严的大牢,阴暗潮湿的牢房,与昔日苏府的锦绣繁华,形成了残酷而刺眼的对比。 消息传回苏府,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府内一片悲声,仆从人心惶惶,树倒猢狲散的凄凉景象已然显现。苏清音听到父亲入狱的噩耗,只觉得天旋地转,险些晕厥。她强忍着巨大的悲痛与恐惧,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父亲那夜如同遗嘱般的嘱托:“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想办法保护好你自己!” 她知道,苏家的天,已经塌了。而这场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远未结束。蔡京的毒计,已然得逞了大半,接下来的,恐怕就是对着苏家这棵已然倾倒的大树,进行最后的瓜分与清算。她站在空荡而寂静的庭院中,望着阴霾的天空,娇小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但那双曾经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却燃起了与年龄不符的、冰冷而坚毅的火焰。复仇与生存的种子,在这一刻,深埋入心。 第八十七章 蔡九欲霸占苏清音 苏州府大牢,深处地下,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霉味、血腥气,以及绝望的气息。冰冷的石壁上凝结着水珠,偶尔滴落,在死寂中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曾经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苏文翰,此刻只穿着一身单薄肮脏的囚服,蜷缩在铺着潮湿稻草的角落,镣铐沉重,冻得他浑身发抖。短短数日,他已是形销骨立,头发花白,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睛里,还残存着一丝不肯熄灭的火焰,那是属于“苏半城”最后的骄傲与不屈。 牢门外传来铁链哗啦的声响,狱卒谄媚的声音响起:“蔡大人,您小心脚下,这死牢污秽……” 牢门被打开,一个身着华贵锦袍、面色倨傲的年轻男子,用手帕捂着口鼻,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踱步而入。烛光昏暗,映出来人那张因纵欲过度而显得有些浮肿的脸,正是蔡京的第五子,素以纨绔狠辣著称的蔡九。 “苏文翰,”蔡九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与毫不掩饰的轻蔑,“这地方,待着可还舒服?” 苏文翰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扫过蔡九,没有说话。 蔡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本公子今日来,是给你指一条明路,也是给你苏家最后一个机会。”他蹲下身,与苏文翰平视,眼中闪烁着贪婪与阴毒的光芒,“想活命,很简单,答应我两个条件。”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交出苏家所有的产业、地契、账册、秘方,干干净净,一个子儿都不许留!第二嘛……”他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令人作呕的笑容,“听说你女儿苏清音,姿容绝世,在什么百花榜上排名第六?本公子心向往之。你把她送来,给我做个小妾。只要她能把本公子伺候舒服了,你这条老命,或许还能留着。” 他仿佛在谈论一件货物的归属,语气轻佻而残忍。 苏文翰原本死寂的眼神,在听到第二个条件的瞬间,爆发出滔天的怒火!他猛地向前一挣,镣铐哗哗作响,嘶哑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蔡九!你做梦! 我苏文翰便是死无全尸,也绝不容你玷污我女儿分毫!苏家的产业,你们休想得到!我就是一把火烧了,也不会便宜你们这些豺狼!” 他的反应激烈得出乎蔡九的意料。蔡九被他眼中那决绝的恨意慑得后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一脚踹在牢房的栅栏上,厉声道:“老东西!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告诉你,你的死活,不过是我爹一句话的事!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等着在牢里烂死吧!至于你女儿……哼,本公子看上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说完,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留下苏文翰在黑暗中,因极致的愤怒与担忧而剧烈地喘息着,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府内的威逼与分化 蔡九在牢中碰壁。次日,那位曾牵线搭桥的李公公,再次来到了已然一片愁云惨淡的苏府。 如今的苏府,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门前冷落,府内人心惶惶。李公公被引到气氛凝重的花厅,苏文翰的正妻(苏清音的生母)、几位妾室、苏清音的兄长以及几位族老都在,个个面色惨白,如坐针毡。 李公公尖细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回荡在寂静的花厅:“苏夫人,各位,咱家也就不绕弯子了。苏老爷如今在牢里的情形,想必你们也清楚。通敌、贿赂,哪一条都是掉脑袋的罪过!这生死嘛……嘿嘿,就在蔡太师一念之间。” 他顿了顿,阴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太师和九公子仁慈,再给你们苏家最后一次机会。条件不变:交出苏家全部产业和所有工坊秘方。另外嘛……”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看向坐在母亲身旁、脸色苍白却竭力保持镇定的苏清音,“九公子对清音小姐仰慕已久,只要小姐肯点头,嫁入蔡府,伺候九公子。那么,苏老爷的性命可保,你们苏家其他人,或许也能得个安稳。” 这话如同惊雷,在花厅炸响。 “休想!”苏夫人猛地站起,身体因愤怒而颤抖,她将女儿紧紧护在身后,声音凄厉,“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我的音儿跳入那个火坑!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苏家!” 苏清音的兄长苏清泉也怒目而视:“蔡京欺人太甚!想要我苏家产业,还要强占我妹妹?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宁可玉石俱焚!”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硬气。生死关头,人性中的怯懦与自私开始显露。一位族老颤巍巍地开口:“嫂夫人,侄少爷,息怒啊……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硬抗下去,只怕……只怕满门都要遭殃啊……” 另一位妾室也低声劝道:“姐姐,形势比人强……若是音儿……音儿答应了,至少能保住老爷的性命,我们……我们或许也能有条活路……总比……总比满门抄斩要强啊……”她的话引起了另外几个同样恐惧的妾室和旁支的附和,厅内顿时充满了压抑的哭泣和劝说声。 苏清音置身于这漩涡中心,听着母亲和兄长的维护,听着族人的劝降,感受着那如同实质般压来的绝望。她看着母亲一夜白了的鬓角,看着兄长紧握的双拳,看着那些族人恐惧的眼神。她知道,蔡京父子要的,不仅仅是苏家的财富,更是要彻底碾碎苏家的尊严,要将她这“百花榜第六”的才女,变成他们肆意玩弄的禁脔,以此满足他们变态的征服欲。 一股巨大的悲哀和冰冷的决绝,在她心中升起。她缓缓站起身,原本苍白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一种异样的平静。她推开母亲保护的手臂,走到花厅中央,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李公公那带着得意笑意的脸上。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李公公,请回禀太师和九公子。只要他们能信守承诺,放过我父亲,保全苏家其余人性命。我……苏清音,愿意……听从安排。” “音儿!不可!” “妹妹!” 苏夫人和兄长失声惊呼,想要阻止。 苏清音却对他们露出一抹凄然的笑容,摇了摇头:“母亲,哥哥,这是女儿……唯一能做的了。”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在狱中,看着苏家满门因她而遭屠戮。用她一人之身,换取家族一线生机,这似乎是这绝望中,唯一看似可行的选择。 李公公满意地笑了,尖声道:“还是清音小姐明事理!既然如此,咱家这就回去禀报。小姐也请早日准备,九公子可是期盼已久了!哈哈……”他带着得意的笑声,扬长而去。 孤身赴京与惊天噩耗 李公公走后,苏府陷入了更深的死寂。苏夫人抱着女儿痛哭,兄长捶胸顿足,怨恨自己的无能。苏清音却异常平静,她安抚了母亲,拒绝了兄长的陪伴,只带着一个忠心的老仆和少量盘缠,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苏州。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具体计划。她只知道,她要去东京汴梁,去那个吞噬了她家族希望的权力中心。她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是蔡九的凌辱,还是更残酷的命运?她只知道,她必须去,这是她作为女儿,作为苏家一员,最后能尽的“责任”。她甚至抱有一丝微弱的幻想,或许……或许当面恳求,付出自己,真的能换回父亲的安全? 马车颠簸,一路向北。越靠近汴梁,天气越发寒冷,苏清音的心也如同这北方的荒原,一片冰封。她几乎没有合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家族的变故,父亲入狱前的嘱托,以及那渺茫的希望。 然而,她还未踏入汴梁城,甚至还未想好如何联系蔡府,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噩耗,便由那位拼死逃出、浑身是伤的老仆,带到了她暂居的客栈。 “小姐……小姐!完了!全完了!”老仆扑倒在地,老泪纵横,声音破碎不堪,“苏州……苏府……没了!前天晚上,一伙蒙面的黑衣人,武功高强,见人就杀,放火烧府……夫人、少爷、各位姨娘、族老……府里上上下下……几乎……几乎被杀光了!大火烧了一夜,苏州城都看见了……说是,说是遭了匪患……” 苏清音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灵魂在瞬间被抽离。耳朵里嗡嗡作响,老仆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杀光了”、“烧了一夜”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 匪患?在这苏州府治,谁能组织起如此凶悍的“匪徒”,精准地屠戮早已被官兵监视的苏府?这分明是灭口!是斩草除根! 蔡京!蔡九!他们从未想过信守承诺!他们从一开始,要的就是苏家彻底消失!交出产业,献出女儿,都不过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他们不仅要财富,要美人,更要永绝后患! 希望彻底破灭,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万丈寒渊般的冰冷与死寂。苏清音没有哭,没有喊,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如同透明,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玉雕。 原来,她的牺牲,她的妥协,她的远赴京城,都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自投罗网,是仇人眼中一场更有趣的戏码。如今,家没了,亲人没了,她所有的软肋和牵挂,都被残忍地斩断。 良久,良久。她缓缓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却已沾满无形鲜血的手指。那双曾经清澈如水、后来充满忧虑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冰冷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恨意。 父亲还在牢中,生死未卜。 苏家满门血债,累累白骨。 而这世间,只剩下她,苏清音,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她轻轻扯下头上唯一的一支素银簪子,任由如瀑青丝披散下来。然后,她对着南方苏州的方向,缓缓地、郑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她的眼神已然不同。那里面不再有彷徨,不再有软弱,只有一种为复仇而生的、坚不可摧的意志。 “父亲,母亲,哥哥……苏家的列祖列宗……”她在心中默念,声音冷冽如刀,“此仇不报,苏清音誓不为人!从今日起,我活着的唯一意义,便是要让蔡京老贼,蔡九畜生,以及所有参与此事之人,血债血偿!” 她看了一眼繁华依旧、却已与她有血海深仇的汴梁城方向,然后毅然转身,对那忠仆低声道:“福伯,我们走。” “小姐,我们去哪儿?” “离开这里。”苏清音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找一个能让我们活下去,能让我们……积蓄力量的地方。” 她的身影消失在北方的寒风与尘土之中,单薄而决绝。一场以生命为赌注、以复仇为唯一目的的漫长黑夜,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玉已碎,宫已倾,唯余一缕不灭的冤魂,在世间踽踽独行,誓要以血还血。 第八十九章 美人献祭 周掌柜带着金海的承诺和满心的期盼与忧虑,千恩万谢地离开了金府,返回清河。他相信,以小姐之才,在金海这里或许真能寻到一线生机,但他更担心的是,小姐那刚烈的性子,在这龙潭虎穴之中,又会做出何等惊人之举。 送走周掌柜,金海心中亦是波澜起伏。苏家的遭遇让他心有戚戚,蔡京一党的狠辣手段更让他警醒。收留苏清音,无疑是接下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不好,便可能引火烧身。 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以及内心深处对人才的渴望,尤其是当她听到苏清音打算以身换苏家命运的果断与勇敢的时候,充满激愤又敬佩,让他最终还是做出了这个冒险的决定。 他唤来潘金莲,吩咐道:“金莲,那位苏小姐,是位落难的故人之后,身世可怜,且颇有才学。你且去安排一处清净雅致的院落与她住下,一应用度,皆按上宾之礼,不可怠慢。务必保证她的安全,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扰。” 潘金莲是何等精明之人,她早已从丈夫凝重的神色和周掌柜的只言片语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此刻见金海如此郑重交代,心中更是了然,这位“苏小姐”绝非普通的投奔者。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挂着明媚的笑容,应道:“官人放心,妾身晓得分寸,定会安排妥当,让苏小姐有如归家之感。” 她心中却暗自思忖,定要好好观察这位能让官人如此重视的“才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潘金莲亲自在后院僻静处为苏清音安排了一处名为“听竹轩”的独立小院,环境清幽,陈设雅致,又拨了一个机灵稳妥的丫鬟前去伺候。表面上,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尽显主母气度。 苏清音默默接受了这一切安排,对潘金莲的周到表示了感谢,神情依旧是那种经历过巨大创伤后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决绝,似乎比在清河时更加清晰。 就在苏清音入住“听竹轩”不过一个多时辰,金海正在书房中翻阅各地送来的简报,思考着如何应对这位苏小姐可能带来的麻烦,以及如何安置、乃至“使用”这位新来的苏小姐时,潘金莲的贴身丫鬟春梅匆匆而来。 “老爷,”春梅福了一礼,低声道,“夫人让奴婢来请老爷,说是……苏小姐那边有请,似乎有极其紧要之事,需当面与老爷商议。” 金海闻言,微微蹙眉。这么晚了,苏清音刚安顿下来,有何要事不能明日再说?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想到她特殊的处境和可能关乎苏家隐秘的事情,便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文书。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金海随着春梅来到“听竹轩”。院内灯火通明,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春梅将金海引至正房门外,便识趣地退下了,并顺手带上了院门。 金海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手轻轻叩门。 “武东家,请进。”门内传来苏清音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金海推门而入。房间内布置得素雅温馨,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不属于李瓶儿室内的清雅香气。苏清音并未坐在外间,内室的珠帘低垂着。 “苏小姐,不知深夜相召,有何急事?”金海站在外间,隔着珠帘问道。 珠帘后沉默了片刻,对方好似在做一个决定。 “唉”一声叹息,随即,一只纤纤素手伸了出来,轻轻拨开了帘子。苏清音的身影出现在珠帘之外,然而,映入金海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只见苏清音身无寸缕,就那样毫无遮掩地站在哪里! 烛光在她如玉般莹润、却又略显单薄的肌肤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勾勒出少女青涩而美好的曲线。她的乌黑长发如瀑般垂落,遮住了部分春光,却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诱惑。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羞怯,只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与决绝。那双烟水般的眸子,直直地看向金海,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武东家。”她开口,声音异常的平稳,仿佛此刻赤身裸体的不是她自己。 金海猛地回过神,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迅速转为尴尬与恼怒的酱紫色。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过身去,厉声喝道:“苏小姐!你……你这是做什么?!快把衣服穿上!成何体统!” 他心中又惊又怒,万万没想到苏清音会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举。这若是传扬出去,他金海成什么人了? 然而,苏清音却并未依言而动,她依旧站在那里,声音带着一种破碎感的坚定:“武东家,清音此举,唐突了。但清音别无长物,唯有此身,尚算洁净。请东家……答应清音一个请求。” “有什么话,穿上衣服再说!”金海背对着她,语气不容置疑,心中却是波涛汹涌。他猜到她要说什么,但那代价,他承受不起,也不想以这种方式承受。 “不!”苏清音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凄厉,“若东家不答应,清音便长跪于此!” 金海听到身后传来膝盖触地的轻微声响,心中一震。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与怒火,沉声道:“苏小姐,我知道你想报仇。但你可知道,你的仇人是谁?是当朝太师蔡京!是手握重权、党羽遍布朝野的巨鳄!我武大如今,看似风光,但连一个依仗叔父权势的高衙内,都需小心应对,不敢轻易撕破脸皮。你让我如何去斗蔡京?这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他试图用残酷的现实,让她清醒。 身后的苏清音,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却更加冷静,也更加绝望:“清音知道。清音并非要东家此刻就去与蔡京拼个你死我活。清音只求东家……答应我。在将来,当东家拥有了足够的实力,拥有了可以撼动那奸相根基的力量之时,请东家助我,救出我父亲,为我苏家满门,讨还血债!” 她的话语,如同杜鹃啼血,字字泣泪,带着一个家族最后的冤屈与期望,重重地敲击在金海的心上。 金海沉默了。他并非冷血之人,苏家的惨剧,他听闻时亦觉愤慨。苏清音一个弱质女流,背负如此血海深仇,其痛苦与绝望,他可以想象。她此刻献出自身的举动,固然极端,却也是她在绝境中,所能想到的、唯一的、也是最沉重的“抵押”。 他佩服她的勇气,更怜悯她的遭遇。那股潜藏在心底的、对于不公世道的愤懑,以及一丝属于男人天生的保护欲和英雄主义,在此刻被悄然点燃。 良久,他背对着她,缓缓地,却是无比郑重地开口:“苏小姐,你起来吧。你的仇,我武大……记下了。” 他没有说“答应”,而是说“记下了”。这更像是一个承诺,一个需要时间和实力去兑现的诺言。 苏清音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身体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微微颤抖起来。但她依旧没有起身,而是继续说道:“东家高义,清音无以为报。此身……愿献与东家,聊表寸心,亦求……一个心安。” 金海闻言,心中又是一阵复杂难言。他并非圣人,面对如此绝色佳人主动献身,说毫无心动那是假的。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玉体,此刻仿佛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但他更清楚,若此刻顺势而为,与乘人之危何异?他与那些欺男霸女的权贵,又有何区别? 他猛地转过身,依旧没有去看苏清音,而是快步走到衣架旁,扯下那件她之前穿着的粗布外袍,反手精准地扔过去,恰好盖住了她大部分身体。 “苏小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我武大虽非君子,却也懂得有所为,有所不为!你之才学,远胜皮相。我收留你,看重的是你的能力,而非其他!报仇之事,来日方长,当以堂堂正正之手段,而非以此等……交易!”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你且安心住下,好生休养。报仇之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待你养好精神,我还有许多倚重之处。” 说完,他不再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大步走出了“听竹轩”,并顺手紧紧带上了房门。门外,夜风清冷,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无法完全驱散那股从心底升腾起的燥热与悸动。 房间内,苏清音裹着那件还带着金海体温的粗布袍子,蜷缩在地上,良久,良久,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声,才低低地响了起来。是屈辱?是解脱?还是绝望中终于抓住一丝渺茫希望的复杂宣泄?无人得知。 暗火焚心 红绡帐暖 金海几乎是脚步踉跄地回到了潘金莲所在的正院。 潘金莲估计金海会来她房间过夜,所以尚未歇息,正对镜卸妆,从铜镜中看到金海面色潮红、气息不匀地进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不易察觉的幽光,但她并未点破,只是转过身,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大郎回来了?苏小姐那边,可还安好?” 金海有些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无事,不过是些……琐事。”他脱下外袍,坐到床边,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着方才在“听竹轩”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那如玉的肌肤,那决绝的眼神,那脆弱又刚强的身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在他体内流窜,混合着对苏清音的怜悯、敬佩,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属于男人的身体本能。他需要宣泄,需要将这股莫名的火焰转移出去。 潘金莲是何等玲珑心思,见金海目光灼灼,气息粗重地看向自己,哪里还不明白?她心中虽对那位苏小姐起了更深的忌惮与探究,但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顺势软软地偎依过去,吐气如兰,指尖轻轻划过金海的胸膛,声音娇媚入骨:“大郎……可是累了?时间不早了……咱们歇息吧……” 她的主动,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线。金低吼一声,猛地将潘金莲搂入怀中,近乎粗暴地吻了上去,仿佛要将所有的躁动、所有的压力、所有难以言说的情绪,都倾注在这熟悉的温香软玉之中。 红绡帐内,烛影摇红,被浪翻腾。潘金莲极尽迎合之能事,婉转承欢,娇喘吁吁,将金海所有的注意力与激情都牢牢地吸引在自己身上。她要用这种方式,宣告着自己无可动摇的地位,也要用这炽热的缠绵,驱散那位突如其来、带着危险与神秘的苏小姐,在官人心中可能留下的痕迹。 这一夜,金府的“听竹轩”内,是冰冷绝望的献祭与无声的哭泣;而正院的红罗帐里,则是炽热如火、带着一丝不安与宣示意味的抵死缠绵。命运的丝线,已然将这几个人的未来,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第九十章 清音献计 翌日清晨,金海在潘金莲的服侍下起身。经过一夜的酣畅淋漓,他面上的疲惫稍减,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既有对昨夜与金莲的回味,更有对“听竹轩”那一幕无法消散的悸动与沉重。 潘金莲亦是容光焕发,眼波流转间媚意更胜往日,细心为金海整理着衣袍的每一个褶皱,仿佛昨夜那投入身心的战斗,不仅未耗损她的精力,反为她注入了新的活力。她绝口不提苏清音,只是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心照不宣的笑意。 二人来到膳厅,李瓶儿已在此等候。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更衬得肌肤莹白,气质温婉。见金海与潘金莲相携而来,她起身柔柔一福,目光在金海脸上微微一转,又飞快地垂下,细声细气道:“官人,姐姐,早安。” 用膳间,气氛看似和谐,却暗流涌动。李瓶儿小口喝着粥,似是随意地提起,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金海耳中:“官人,昨夜听闻……苏小姐那边似乎有急事相请?不知可还顺利?”她抬起眼,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切。 金海执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箸小菜,含糊道:“嗯,不过是一些关于账目上的疑问,她初来乍到,有些不熟悉,我已与她说明白了。”他不想在此事上多言,更不愿将昨夜那惊世骇俗的一幕透露分毫。 李瓶儿何等聪慧,见金海不愿深谈,便乖巧地不再追问,只是眼波在潘金莲格外娇艳的脸上流转一圈,抿嘴轻轻一笑,带着几分女儿家的打趣:“姐姐今日气色真好,白里透红,像是……像是被朝露浸润过的海棠花一般,真是羡煞妹妹了。” 潘金莲岂是省油的灯?她闻言,非但不羞,反而眼风斜斜一飞,瞥了李瓶儿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声音又软又媚:“妹妹这话说的,倒像是姐姐偷吃了什么仙丹似的。不过是夜里睡得安稳些罢了。倒是妹妹你,官人只要歇在你房里,哪次不是娇怯怯、软绵绵,弄得满园子莺莺燕燕、春意盎然的,倒扰得我们这些旁人都睡不踏实呢!” 她这话夹枪带棒,既回应了李瓶儿的打趣,又将话题引向了闺房之乐,暗指李瓶儿承欢后动静不小,听得金海一阵尴尬,连忙干咳两声,放下筷子道:“好了好了,一早起来就说这些没要紧的。我还有正事,要去寻苏小姐商议一下各地账目和管理章程,你们慢用。” 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起身离席,将两位夫人之间那带着醋意与机锋的暗流抛在身后。 再入听竹 玉人如画 金海再次踏入“听竹轩”时,心境与昨夜已是截然不同。晨光熹微,透过雕花木窗,洒在洁净的地板上,带来一室暖意。院内竹影婆娑,静谧安然。 他轻轻叩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外间无人,内室的珠帘已然卷起。只见苏清音端坐在临窗的一张梨花木书案前,身姿挺拔,如同一株沐浴在晨光中的新竹。她已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素绫长裙,裙摆没有任何绣饰,却更显其气质清绝。乌黑的长发简单地绾了一个单髻,用一根普通的白玉簪固定,余下几缕青丝柔顺地垂在肩侧。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来。 这一次,金海得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正面、清晰地打量她。 昨夜仓促间的惊鸿一瞥,只觉其身形窈窕,肌肤如玉。此刻细看,才真正领略到何为“百花榜第六”的绝世风华。 她的年纪,正是十九岁的韶华,如同枝头初绽的玉兰,将少女的纯真与女子的风韵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容貌之精致,宛如上天最完美的杰作——眉不画而黛,是远山含翠的天然弧度;眼似秋水横波,澄澈明净,却又因那深埋的仇恨与历经的磨难,沉淀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深邃,眼尾微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与疏离;鼻梁挺秀,唇不点而朱,是那种健康的、如同樱桃初熟般的嫣红,唇形饱满而轮廓分明。 最令人心折的,是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气质。潘金莲之美,是灼灼其华、带着侵略性的妩媚,如盛放的牡丹,引人采摘;李瓶儿之美,是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娇柔,如风中百合,需人呵护。而苏清音,却似那皑皑雪山顶上的一株雪莲,又似幽谷深处静静流淌的冷泉,圣洁,纯真,不染尘埃。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便自成一幅画卷,仿佛周遭的喧嚣与污浊都无法靠近她分毫。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混合着书卷气、智慧光与悲剧命运所带来的破碎感,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魅力,让人心生爱慕,却又不敢生出丝毫亵渎之念,唯恐惊扰了这份遗世独立的宁静。她像是供奉在神殿中的玉女塑像,美丽得令人屏息,也遥远得令人自惭形秽。 金海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呆了,心中暗自比较,只觉得金莲与瓶儿虽美,却终究是凡俗之艳,而眼前这女子,其美已然超脱皮相,直抵灵魂,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苏清音见金海怔怔地望着自己,眼中并无昨夜那种慌乱与恼怒,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清越,打破了瞬间的凝滞:“武东家,可是来询问管理之事?” 金海猛地回神,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连忙收敛心神,正色道:“正是。苏小姐,如今我名下产业渐多,酒楼、酒坊、分店、还有各地的加盟店,账目繁杂,管理起来颇感力不从心。此其一。其二,我有意扩大规模,想在各地建立‘五粮液’分厂,并在全国范围内推广‘金状元’酒楼加盟,不知小姐有何高见?” 苏清音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墨迹犹新的小册子,递给金海。 “金东家,关于如何建立清晰的管理架构、明确权责、规范流程,以及一套高效、透明、防弊的做账方法,我已详细写在这本册子里。东家可命手下管事,照此章程执行即可。”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至于各地账目,无需担忧。东家只需下令,让各分号、加盟店,于每月底将总账副本快马送至此处。交于我手,一日之内,我便可厘清所有,并给出分析建言。” “一日之内?!”金海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手下如今已有数十家分号加盟店,账目堆积起来如同小山,就算召集十几个老账房日夜不停地核算,也需数日之功,她竟敢说一日之内完成?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苏清音迎上他震惊质疑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道:“东家照做便是。清音既出此言,自有把握。” 她那笃定的神情,不容置疑的语气,让金海将信将疑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起那本让他叹为观止的蓝色账册,想起周掌柜所言非虚,或许……此女真有鬼神莫测之能?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问出了第二个,也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那……扩大规模,建立分厂与加盟体系之事,小姐以为该如何着手?” 然而,苏清音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不可。”她斩钉截铁,声音清冷如冰。 “不可?”金海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何不可?如今‘五粮液’名声在外,供不应求;‘金状元’模式成熟,各地富商争相寻求加盟,正是大肆扩张,抢占市场,积累财富的绝佳时机啊!” 苏清音抬起那双澄澈却冰冷的眸子,直视金海,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金东家,您觉得,您如今的实力,比之我苏家鼎盛之时,如何?” 金海闻言,心头猛地一凛。苏家鼎盛时,富可敌国,掌控漕运、丝绸命脉,影响力遍布江南,堪称商业帝国。他金海如今虽势头正猛,但与之相比,无论是财富积累、产业根基还是政治人脉,都远远不及。 他沉默着,摇了摇头。 苏清音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悲凉与冷静:“既然不及,东家何以认为,您能守住这急速膨胀的财富与规模?”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力量。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此乃古之常理。”她缓缓说道,“我苏家之败,非败于经营不善,实败于……怀璧其罪。”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金海,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他的灵魂:“东家如今尚在积蓄力量,羽翼未丰,便如此急不可耐地要将财富与影响力暴露于天下,是生怕引不来如蔡京那般贪婪的巨鳄注视吗?” “您以为只有高衙内以及西门庆之流的敌人吗?殊不知,等你达到一定实力的时候,你的敌人,你的竞争对手会更多,更强,而您这快速崛起的商业新贵,才是他们眼中更肥美、也更容易下口的猎物!您扩张得越快,盘子铺得越大,便越容易被人找到弱点,也越容易引起猜忌和贪婪。届时,无需蔡京等亲自出手,只需他门下任意一个党羽,寻个由头,便能如法炮制,让您重蹈我苏家覆辙!” 她的话语,如同惊雷,在金海耳边炸响,震得他心神俱颤。他一直沉浸在事业高速发展的喜悦与野心之中,却从未如此深刻地思考过其背后隐藏的致命风险。苏清音以血淋淋的家族悲剧为镜,为他照出了前路上那看不见的深渊。 “那……依小姐之见,该当如何?”金海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干涩与请教。 “关闭酒神挑战赛,你的宣传目的已经达到,再继续下去,只会给你带来太多不确定因素。现在要做的是韬光养晦,步步为营。”苏清音斩钉截铁,“暂停一切盲目的扩张计划。将现有产业精细化打理,筑牢根基。首要之务,是理顺内部管理,肃清潜在弊端,提升现有店铺的盈利能力与抗风险能力。其次,积累财富,但需分散隐藏,而非炫耀示人。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她目光深邃地看向金海,“结交真正的盟友,建立属于自己的、稳固的庇护网络,而非仅仅依赖于金钱开道。在拥有足以自保、甚至令权贵投鼠忌器的实力之前,收敛锋芒,示弱于人,方是存身之道。”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若东家不想成为第二个苏家,便请听清音一言。欲速则不达,根基不固,大厦倾颓,只在旦夕之间。” 金海怔怔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九岁、却仿佛已历尽世间沧桑、洞悉权力游戏规则的女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她的话,与他内心急于扩张的冲动截然相反,却如暮鼓晨钟,敲醒了他被成功冲昏的头脑。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经商,不仅仅是赚钱,更是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博弈。而苏清音带给他的,不仅仅是管理的智慧,更是这种在残酷现实中淬炼出的、关乎生存的战略眼光。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苏清音的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信服。 “小姐之言,如雷贯耳……金海,受教了。明天就停止酒神擂台赛。” 第八十八章 投奔清河 补充八十八章,漏发了一章,实在抱歉。 凛冽的北风卷着尘沙,扑打在颠簸前行的破旧马车上。车厢内,苏清音裹着一件毫不起眼的粗布棉斗篷,风帽低垂,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唇。她怀中紧紧抱着那个从苏府暗格中抢出的包袱,仿佛抱着家族最后的余烬和未来复仇唯一的火种。身旁,是同样满面风霜、眼神却依旧警惕忠诚的老仆福伯。 马车最终在暮色四合时,驶入了相对平静、远离政治风暴中心的清河县城。按照记忆中父亲偶尔提及的零星信息,以及福伯多方打听,他们找到了位于城西、挂着“周氏酒家”招牌的一处不算起眼的两层酒楼。 掌柜周福,年近五旬,身材微胖,面相敦厚,此刻正站在柜台后拨拉着算盘。当他看到风尘仆仆、形容憔悴的福伯,以及他身后那个虽然衣着朴素、却难掩清丽气质与眉宇间巨大悲怆的年轻女子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当福伯压低声音说出“苏州苏家”四个字时,周掌柜的脸色骤变,手中的算盘“哗啦”一声掉在柜台上。 他几乎是踉跄着从柜台后冲出来,也顾不上店中尚有零星客人,一把将二人引至后院最僻静的一间厢房,紧紧关上门窗。 “福伯……这位……这位莫非是……”周掌柜的声音颤抖着,目光难以置信地落在苏清音身上。 苏清音缓缓取下风帽,露出了那张纵然饱经磨难、却依旧清雅绝俗的脸。她看着周掌柜,眼中强忍的泪水终于滚落,她屈膝便要跪下:“周世叔……” “使不得!小姐!使不得啊!”周掌柜慌忙上前,死死托住苏清音的手臂,老泪瞬间纵横,“折煞小人了!折煞小人了!”他噗通一声,反而先跪在了苏清音面前,泣不成声,“小姐……苏州的事情……小人……小人都听说了……只恨自己人微力薄,不能……不能救老爷夫人于水火啊!” 这周福,与苏家渊源极深。他本是苏州邻县一破落农户之子,幼时家乡遭灾,父母双亡,他孤苦无依,流落苏州街头,以乞讨偷窃为生,冻饿将死之际,是苏清音的祖父苏振业路过,见其虽衣衫褴褛,但眼神机灵,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心生怜悯,将其收留,认为义子,不仅供他吃饱穿暖,更亲自教他识字算账,待之如同亲生。周福感念苏家大恩,刻苦学习,做事勤勉,成为苏振业的得力助手。后来,苏振业念其本家尚有宗祠,赠予他本钱,让他回原籍清河县开了这家酒楼,本意是让他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也能为苏家在北方建立一个联络点。周福一直将苏家的恩情铭记于心,视苏文翰如亲兄,对苏清音更是如同自家子侄般疼爱。苏家突遭大难,他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只能暗中焚香祷告,没想到竟等来了苏家唯一的血脉。 隐姓埋名 暗中掌舵 在确认了苏清音的身份后,周掌柜毫不犹豫地决定收留她。他将酒楼后院最安静、也最安全的一处独立小院收拾出来,让苏清音和福伯居住,对外只称是远房投奔的侄女和老家仆,因家乡遭灾,前来依附。他严令手下几个最忠心的伙计封口,绝不可泄露半分。 最初的几日,苏清音几乎不言不语,只是呆呆地坐在窗前,望着南方苏州的方向,泪水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悲伤和刻骨的仇恨。周掌柜和福伯百般劝慰,却收效甚微。 直到有一天,周掌柜唉声叹气地拿着几本账册来到小院,向福伯抱怨近来生意难做,账目有些混乱,竞争也激烈,颇感力不从心。他本是故意想找些事情分散苏清音的注意力。 苏清音目光无意中扫过那本记得有些潦草的账册,那熟悉的数字仿佛具有某种魔力,瞬间将她从沉沦的泥沼中拉扯出来一丝。她沉默地伸出手。 周掌柜愣了一下,将账册递过去。 苏清音翻开,只看了几页,那烟雨朦胧般的眸子便重新凝聚起专注的光芒。她取过笔,无需算盘,只是凝神心算,随即在旁边的草纸上飞快地写下几条批注:某样食材采购价偏高,某个菜品毛利计算有误,某位伙计的工钱发放记录模糊…… 周掌柜看着那清晰精准的批注,目瞪口呆。他早就知道这位小姐聪慧,却不想在经历了如此巨变后,她那份对数字和管理的惊人天赋,竟仿佛被淬炼得更加锐利。 从那天起,苏清音仿佛找到了活下去的支点。她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不能直接管理酒楼,但她可以在幕后,通过周掌柜,悄然掌控这家“周氏酒家”的运转。 她重新设计了账目格式,使其清晰易懂,便于核查;她分析了清河县的消费水平和客流特点,建议周掌柜调整菜品结构,推出了几款价廉物美、极具特色的招牌菜;她制定了详细的伙计培训章程和服务标准,从迎客、点菜到结账,皆有章可循;她甚至根据季节变化和本地习俗,策划了一些小的促销活动…… 所有这些,她都只是写成条陈,由周掌柜以他自己的名义去执行。周掌柜对她言听计从,严格执行。渐渐地,“周氏酒家”的面貌悄然改变。虽然门面依旧朴素,但内部管理井然有序,菜品质量稳定提升,服务周到热情,价格公道实惠,口碑迅速积累,生意日益红火,很快便成为了清河县餐饮业的后起之秀,甚至隐隐有超越几家老字号的势头。 周掌柜对苏清音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也更加心疼。他知道,小姐是将所有的悲痛和仇恨,都压抑在了这看似平静的日常管理之下,她是在用这种方式,磨练自己,也是在为未知的将来,积蓄着力量和资本。 金海到访 虚与委蛇 也正是在这段时间,金海携李瓶儿微服巡查,来到了清河县,并对“周氏酒家”(此时已加盟更名为清河金状元分店)卓越的管理和那本蓝色账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执意要见背后的“高人”。 当时,周掌柜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他无法判断金海是敌是友,更不敢冒险让苏清音暴露。一旦小姐尚在人世的消息泄露,等待她的,必然是蔡京父子无穷无尽的追杀。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独自面对金海的询问。他故作镇定,一口咬定店铺经营全是自己一手操持,并无他人指点。他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被质疑的委屈,演技堪称精湛,成功地将那本出色的账册归功于自己的“用心”和“运气”。他看得出金海将信将疑,但终究没有确凿证据,只能悻悻而去。 事后,周掌柜心有余悸地向苏清音禀报了此事。苏清音听完金海其人的情况,以及他对账册的敏锐洞察和求贤若渴的态度后,沉默良久。她让周掌柜派人,暗中详细打探关于金海的一切信息。 决意东行 孤注一掷 随着更多关于金海的消息汇集到清河这个小院,苏清音沉寂的心湖,终于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武大郎!一个曾经身处社会底层,受尽欺凌嘲笑的侏儒!但他竟能奇迹般地改变自己的身高和容貌,脱胎换骨!他凭借过人的胆识和手段,斗败了地方恶霸西门庆,甚至不畏权贵,与高俅的侄子高衙内结下梁子并能全身而退!他创立了“金状元”酒楼和“五粮液”酒,在短短数年间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商业网络,其崛起速度堪称传奇! 这一切,在苏清音听来,简直如同天方夜谭,却又真实地发生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尤其是那改变身高容貌的奇迹,这对于一个被迫隐姓埋名、时刻担心被认出的逃亡者来说,具有何等致命的吸引力! 她仔细研究了金海的发家史和行事风格。此人胆大心细,敢于冒险,却又并非鲁莽之辈;他重视信誉,善待手下,但也手段凌厉,对敌人毫不留情;他广纳贤才,有着极强的扩张野心……更重要的是,他与蔡京、高俅等权臣并非一路人,甚至可能存在潜在的冲突。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苏清音的心中滋生、壮大。 继续留在清河,固然安全,但周掌柜能力有限,根基浅薄,仅凭这一家酒楼,哪怕经营得再好,想要撼动蔡京那样的庞然大物,无疑是蚍蜉撼树。她需要更强大的平台,更需要……那个能改变她身份外貌的机会! 金海,似乎就是那个冥冥中出现的,唯一可能的选择。他有实力,有野心,有对抗权贵的胆量,更有她无法理解的、能创造“奇迹”的秘密。投靠他,借助他的力量,或许……或许真的能有一线生机,甚至是一丝复仇的希望!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赌金海的为人,赌他是否愿意收留并信任一个身负血海深仇、会带来巨大危险的陌生女子,赌他那个“改变容貌”的秘密是否能为她所用。 但苏清音已经别无选择。苏家满门的血仇,像燃烧的炭火日夜炙烤着她的灵魂。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周掌柜和福伯。周掌柜虽然万分担忧,但他深知小姐心意已决,且分析得确有道理。他老泪纵横,知道留不住,也无法提供更好的出路。 “小姐……此去凶险万分,您……您一定要保重啊!”周掌柜将这些年积攒的大部分钱财,以及酒楼最好的那本蓝色账册副本,郑重地交给苏清音,“这账册,或可作为觐见之礼,证明小姐之才。若那金海真有识人之明,必不会错过小姐!” 福伯更是坚持要一同前往,誓死护卫。 苏清音再次戴上了那顶粗布风帽,掩去了绝世容颜,也掩去了眼中所有的软弱与彷徨。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了她短暂庇护的清河小院,看了一眼泪眼婆娑的周世叔,然后毅然转身,登上了前往山东阳谷县的马车。 车厢内,她紧紧握着那本蓝色账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目光穿透车帘,望向未知的前方,冰冷而坚定。 阳谷县,金海。这将是她的下一站,也可能是她复仇之路的真正起点,或是……最终的葬身之地。但她义无反顾。 第九十一章 擂台赛停办 两日后,一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阳谷县乃至更广的范围内激起了不小的涟漪——持续了数月、已然成为阳谷一景,甚至吸引周边州县无数酒客豪杰前来参与的“金状元酒神擂台赛”,戛然而止。 公告贴在“金状元”总店门口以及城门口等人流密集处,言词恳切,称因东家需集中精力整顿内部事务,精进酒品与服务,故暂停擂台赛,感谢诸位数月来的热情参与云云。 消息传出,反应各异。 金海回到内宅,与潘金莲、李瓶儿说起此事。他并未提及苏清音,只说是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潘金莲何等精明,联想到那位苏小姐的到来以及官人近日的变化,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但她深知此事关乎家族根本,绝非争风吃醋之时,便笑着附和道:“官人考虑得是。那擂台赛虽说热闹,能聚拢人气,但日日喧嚣,耗费人力物力不说,也难免鱼龙混杂,生出些是非来。如今暂停一阵,沉下心来把咱们自己的根基打牢,确是正理。”她言语间,已将“咱们”二字咬得极重,目光盈盈地看着金海,表明自己是以主母身份,站在整个家族利益的角度思考。 李瓶儿虽不太懂这些经营之道,但见金海神色郑重,潘金莲也表示支持,便也柔顺地点头:“姐姐说的是,官人做的决定,定然是有道理的。妾身只觉得,近来府里为了这擂台赛,确是忙碌了许多,能清静些也好。” 然而,府外乃至市井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这些靠着擂台赛周边生意红火起来的小贩,闻讯如丧考妣,围着金府的管事七嘴八舌: “金大官人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擂台怎么说停就停了?” “这……这往后我们可怎么营生啊?” “能不能再跟大官人说说,哪怕缩减些规模,一月办一次也成啊!” 而那些摩拳擦掌准备在下一轮月赛中一展身手,或是已经小有名气、指望借此扬名立万的参赛选手们,更是议论纷纷,失望、不解甚至抱怨之声不绝于耳。 面对这些声音,金海亲自出面,在总店门前对聚集而来的人群拱手致歉,态度诚恳:“诸位乡亲,各位好汉,擂台赛暂停,实乃武大不得已之举。绝非轻视各位热情,实是因店内事务繁多,武大某恐精力不济,怠慢了赛事,更恐影响了‘金状元’待客的品质,辜负了大家的厚爱。”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保证道:“不过,请大家放心!‘金状元’酒楼照常营业,绝不受影响!‘五粮液’美酒照常供应,品质只会更好! 所有此前报名参赛的好汉,均可凭名帖,至本店领取一坛上好‘五粮液’,略表武大歉意!日后但凡诸位光顾,一律八折优惠!金某在此承诺,待诸事理顺,或许将来,这酒神擂台赛,会以更精彩的面貌重现!还望诸位继续支持‘金状元’!” 他这番话,既安抚了参赛者的情绪,用实实在在的好处(一坛价值不菲的五粮液)堵住了许多人的嘴,又再次强调了酒楼和酒水的正常经营,将负面影响降到了最低。大多数人虽觉遗憾,但见金海态度诚恳,补偿到位,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领了酒,议论一阵,也就渐渐散去了。 轰轰烈烈的酒神擂台赛,在持续了数月,将“金状元”和“五粮液”的名声推向一个高峰后,就此暂告一段落。外界看来,这或许是金海扩张步伐的一次放缓或调整,唯有金海自己以及“听竹轩”内的苏清音明白,这乃是战略收缩、敛翼固本的第一步。 掌柜云集 新规颁行 擂台赛的风波刚刚平息,金海便发出了紧急召集令,命山东、河北、江苏等地所有“金状元”分店及加盟店的掌柜,三日内务必赶到阳谷县总店议事。 数日后,金府最大的议事厅内,济济一堂。数十位身着各色绸缎、气质各异的掌柜们齐聚于此,交头接耳,猜测着东家突然召集众人所为何事。有人以为是又要宣布新的扩张计划,面露兴奋;有人则因近期总店暂停擂台赛的举动而隐隐感到不安。 夜幕降临,厅内烛火通明,却无酒宴。金海身着墨色锦袍,面色沉静地步入厅中,目光扫过全场,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平息下来。 “诸位,”金海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有力,“今日召集大家前来,非为饮酒享乐,而是有要事宣布,关乎我‘金状元’未来之根本。” 他示意身旁的管事,将一叠装订整齐的小册子分发给每一位掌柜。众人接过,只见封面上写着《金状元商号统一管理章程及账目规范》。 “自即日起,所有‘金状元’分号及加盟店,无论大小,无论地处何方,皆需严格按照此章程执行!”金海的声音不容置疑,“从伙计招募培训、食材采购标准、菜品制作流程、客房服务规范,到店内陈设、价格标示,乃至对待客官的言行举止,皆有法可依,有章可循!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违背!”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一位来自济南府、资历颇老的掌柜首先站了起来,面带难色:“东家,这……这是不是太过严苛了?各地风土人情不同,消费习惯各异,若全然统一,恐怕……恐怕会水土不服,影响生意啊!” “是啊,东家!”另一位河北的掌柜附和道,“就拿采购来说,我们当地产的羊肉质优价廉,为何非要按照章程里指定的几家供应商来?这成本岂不是要高出一截?” “还有这账目,”一个江苏的掌柜翻看着册子,眉头紧锁,“以往我们按月将总账报予总店知晓便可,如今为何要细分至此?连每日里买了多少根葱、几斤柴火都要记录在案?这也太繁琐了!我们请账房先生,不也要多花银钱?” 质疑之声此起彼伏,几乎所有的掌柜都认为此举是多此一举,徒增麻烦,束缚了他们的手脚,对生意有害无利。他们习惯了以往相对松散、自主权较大的管理模式,突然要被套上如此细致的“枷锁”,自然心生抗拒。 金海早已预料到会有此局面,这也是苏清音提前与他反复推演过的。他并不动怒,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众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才缓缓开口。 “诸位,”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过刚才发言的几位掌柜,“你们说的,似乎都有道理。那我且问你们——” 他看向济南府的掌柜:“赵掌柜,你言道各地风情不同。那我问你,去年腊月,你店中因使用了不合标准的劣质油,导致数十位客官上吐下泻,险些闹出人命,最后赔了上千两银子才平息事端。若有统一采购标准和验收流程,此事可否避免?” 赵掌柜脸色一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金海又转向河北的掌柜:“钱掌柜,你嫌指定供应商成本高。那我再问你,你为了压低成本,私自收购来路不明的病死的猪肉,以次充好,虽然暂时多赚了些银钱,可一旦事发,砸的是我‘金状元’百年的招牌!这个损失,你承担得起吗?!章程里指定的供应商,是经过总店严格考察,确保品质与安全,长期合作尚有价格优惠,你只算了眼前的小账,可算过信誉崩塌的大账?!” 钱掌柜额角见汗,低下了头。 “还有你,孙掌柜。”金海看向江苏那位嫌账目繁琐的掌柜,“你觉得记录柴米油盐是小题大做?那我问你,你店中那个管采买的小舅子,去年一年,仅‘损耗’一项,就比同等规模的店铺高出三成!这些钱,是真的损耗了,还是流进了某些人的私囊?账目清晰,不是为了找你们的麻烦,而是为了堵住漏洞,让你们自己能看清楚,也让总店能看清楚,每一文钱的去向! 这既是为了保全你们自身,更是为了整个‘金状元’体系的健康发展!” 他接连几个例子,都是根据苏清音暗中查阅过往账目后发现的典型问题,一针见血,直指要害。刚才还议论纷纷的掌柜们,此刻大多面色尴尬,或低头沉思,或冷汗涔涔。东家所言非虚,这些问题确实存在,只是以往被高速发展的表象所掩盖,或者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金海见火候已到,语气放缓,但依旧坚定:“诸位,我武大并非不信任大家。但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金状元’要做大做强,要做成传承百年的字号,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靠着一股子热情和运气野蛮生长!我们必须建立秩序,统一标准,强化内控!这看似是束缚,实则是保护!保护我们的品质,保护我们的信誉,也保护诸位掌柜不会行差踏错,最终害人害己!”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今日颁布章程,只是第一步。此外,还有一事——”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请诸位,将手上所有店铺,上一个月的总账账本,全部上交总店。” 这话再次引起一阵骚动。上交账本?这可是从未有过之事! 金海不容置疑地解释道:“总店需据此建立总账,核查盘点,以便更准确地掌握全局经营状况,做出更合理的决策。诸位放心,账本只是核查之用,三日后,必定原样归还!此后,每月月底,各地都需将账本副本快马送至总店,形成定例!” 这个要求,比统一管理章程更让掌柜们感到不安和抵触。账本是一个店铺最核心的机密,其中难免有些不愿为外人道的“猫腻”和“私账”。上交总店,岂不是将自家底细完全暴露? 眼看刚被压下去的质疑声又要响起,一个沉稳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打破了僵局。 “东家!清河县分店周福,拥护东家决策!”只见周掌柜站起身,神色肃然,声音洪亮,“东家高瞻远瞩,此举实乃为我等着想,为‘金状元’百年基业奠基!章程细则,周福回去后定当严格执行,绝不怠慢!这是清河店上一月的账本,请东家查验!” 他说着,双手捧着一本蓝色封皮的账册,恭恭敬敬地呈送到金海面前的案几上。 周掌柜在众掌柜中资历老,为人敦厚,其经营的清河店业绩有目共睹,尤其是那本蓝色账册,更是被金海当众赞许过。他的率先表态和支持,如同在摇摆不定的天平上投下了一颗重重的砝码。 其他掌柜面面相觑,连业绩最好、最得东家看重的周掌柜都毫不犹豫地支持,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反对?再反对,岂不是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犹豫片刻后,先前质疑的赵掌柜、钱掌柜等人,也只好硬着头皮,纷纷表示拥护东家决策,并陆续将随身带来的账本上交。 看着案几上渐渐堆积起来的账册,金海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对那位深居“听竹轩”的苏小姐,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一切,果然都在她的预料和安排之中。周掌柜的带头支持,正是她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 这一夜,金府议事厅内没有酒肉欢歌,只有新规颁行的肃穆与一场无声的变革开端。金海知道,将这些账册送入“听竹轩”后,苏清音将会为他揭示一个更真实、也更复杂的“金状元”帝国图景。而整合内部、筑牢根基的道路,才刚刚开始。敛起的翅膀,是为了将来更高、更稳地翱翔。 第九十二章 生铁佛和飞天蜈蚣 东京汴梁,太尉府,演武堂。 青石铺就的广阔场地,在夏日骄阳下蒸腾起扭曲的热浪,两侧林立的兵器架反射着刺目的寒光,愈发衬得此地肃杀凝重。高衙内高坎歪坐在阴凉处的虎皮交椅上,几名侍女为他打着扇子,依旧驱不散他眉宇间那团因阳谷受挫而凝聚不散的阴郁之气。西门庆与王霸垂手侍立一旁,眼神中交织着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脚步声由远及近,陆谦引着两人踏入演武堂。这两人一出现,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连空气的流动都为之滞涩。 当先一人,宛如半截铁塔移来。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一颗光头在阳光下锃亮,映着油光。面皮是那种常年经受外力击打、药水淬炼而成的深古铜色,隐隐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一部络腮胡须如同钢针般虬结,根根见肉。他身着一领看似朴素的灰布僧袍,但细看之下,那布料经纬致密,绝非寻常材质。颈上挂着一串乌黑油亮的念珠,每一颗都有孩童拳头大小,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仿佛有千斤之重。最慑人的是他那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暴射,顾盼之际自带一股蛮横霸道的威势,正是江湖上凶名赫赫的“生铁佛”崔道成。 落后半步之人,则与生铁佛的雄浑截然相反。身材瘦小枯干,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尖嘴猴腮,留着几根稀疏焦黄的山羊胡。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滴溜溜乱转,透着十分的机警与毒辣。他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玄色夜行衣靠,紧贴其身,更显其身形瘦削。背后交叉负着两柄形式奇古、略带弧度的细长吴钩剑,剑鞘黝黑,不露锋芒。腰间围着一条特制的宽厚板带,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暗器皮囊,鼓鼓囊囊,不知藏了多少追魂夺命的玩意。他行走时几乎是足不点地,落地无声,宛如鬼魅,正是人称“飞天蜈蚣”的王道人。 “衙内,”陆谦上前一步,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引荐的得意,“容卑职引荐。这位是来自西岳华山,金顶寺的‘生铁佛’崔道成,崔大师。崔大师自幼投身寺中,并非修行佛法,而是专攻寺内秘传的《混元金刚体》神功。此功需以秘制药酒沐浴,金针刺穴导引内力,再辅以特殊法门捶打周身,日夜不辍数十年,方能将一身血肉之躯,练得如同混元生铁,不仅刀枪难入,寻常内家掌力亦难伤其分毫,乃是外家横练功夫的极致!” 陆谦又指向那瘦小道人:“这位是荆南衡山派弃徒,人称‘飞天蜈蚣’的王道人。衡山派轻功冠绝天下,王道长更是其中异数,将本门‘雁行功’与一种失传的‘百足蜈蚣步’融为一体,练就了独步武林的‘蜈蚣纵’绝技,不仅陆地飞腾迅疾如电,更能凭借一口精纯真气,于水面、草尖借力飞渡,几近‘踏雪无痕,登萍渡水’之境。更兼其出身暗器名门‘千机阁’(此为虚构,为丰富背景),一双‘八臂手’能同时发出多种暗器,疾如骤雨,诡诈莫测,尤其擅长使用吴钩双剑,近战之时,剑走偏锋,狠辣异常。” 高衙内听着介绍,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尤其是生铁佛那非人的体魄,让他心中底气足了不少,但还是要亲眼见证方能彻底安心。他挥退打扇的侍女,坐直身体,带着几分矜持与考较道:“陆虞候如此推崇,想必二位身怀绝技。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知可否让本衙内开开眼界,也好让我等凡夫俗子,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武林绝学?” 生铁佛声若洪钟,哈哈一笑,声浪震得人耳膜发痒:“衙内既有雅兴,贫僧便献丑了,也好叫某些井底之蛙,知道天高地厚!”他话语粗豪,目光扫过西门庆、王霸等人,显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说罢,他龙行虎步,走到演武堂中央那片被阳光直射、最为灼热的青石板上。 他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又长又深,仿佛要将周遭的空气都抽空一般。随着吸气,他本就雄伟的身躯似乎肉眼可见地又膨胀了一圈,尤其那宽阔的胸膛和粗壮的臂膀,肌肉贲张如丘,将那件灰布僧袍撑得紧绷欲裂。更令人骇然的是,他裸露在外的古铜色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老鼠在窜动,气血奔流之声隐隐可闻,皮肤表面竟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如同金属氧化后的暗金色光泽! “来!”他低吼一声,如同庙里的金刚塑像突然开口,指着自己毫无防护、泛着暗金光泽的胸膛,“朝这儿,用你们吃奶的力气,砍!刺!刀劈斧凿,任凭施为!若能让俺老崔见点红,流出半滴血,俺立刻滚出东京城,永不再见衙内之面!” 堂下的侍卫们被他这气势所慑,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高衙内眼中兴奋之色愈浓,对两名膂力最强、平日负责府内重物搬运的护卫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一咬牙,一人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厚背薄刃、专门用于破甲的鬼头砍山刀,另一人则端起一杆精铁打造、枪头寒光闪闪的点钢长枪。 “得罪了!”使刀的护卫吐气开声,运足全身力气,双臂肌肉虬结,那沉重的鬼头刀划破空气,带着一股恶风,“呜”的一声,狠狠劈向生铁佛光秃秃、泛着暗金的胸膛正中央! “铛——!!!” 一声绝非血肉之躯能发出的、如同洪钟大吕被巨木撞击的巨响猛然迸发!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回荡在整个演武堂,震得人头皮发麻! 那护卫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反震之力从刀柄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整条右臂又酸又麻,鬼头刀险些脱手飞出!他踉跄后退几步,骇然看向刀口,只见那厚实的刀刃之上,赫然崩开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醒目缺口!而再看生铁佛的胸膛,除了那暗金色光泽微微波动,留下一道比发丝还细的浅白色印痕之外,竟是连油皮都没擦破! 不等众人从这惊骇中回神,使枪的护卫也已蓄力完毕,他深知枪刺之力远胜刀劈,双臂灌注全力,腰马合一,那点钢枪化作一道毒龙般的寒光,“嗤”的一声尖啸,直刺生铁佛的心窝要害!这一枪,便是穿着重甲,也要被洞穿! “噗!” 枪尖精准地刺中目标,发出的却是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异响!那护卫只觉得枪尖仿佛扎进了一块韧性无穷的千载老牛皮,又像是顶住了一座浇铸而成的铜墙铁壁!任凭他如何咬牙切齿,面部涨红,将全身重量都压了上去,那精钢打造的枪身都因巨力而弯成了惊心动魄的弧形,枪尖却如同焊死了一般,无法寸进! 生铁佛甚至依旧面带那丝嘲弄的笑意,脚下生根,纹丝未动! “没吃饱饭吗?给佛爷挠痒痒都不配!”生铁佛猛地一声暴喝,胸口肌肉如同波浪般剧烈一抖一绷! “咔嚓!” 一声脆响,那韧性极佳的点钢枪枪头,竟被他肌肉收缩反弹的巨力,硬生生从中崩断!半截枪头“当啷”落地,那护卫收力不及,握着半截枪杆,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满脸的难以置信与恐惧。 整个演武堂,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阳光炙烤青石的声音,和众人因为震惊而变得粗重的喘息。西门庆和王霸看得脸色惨白,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暗自庆幸当初在阳谷没有与这等人物正面冲突。高衙内则是双眼爆发出极度兴奋的光芒,猛地从交椅上跳了起来,用力拍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好!好一个混元金刚体!好一个刀枪不入!真乃罗汉下凡,金刚再世!本衙内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生铁佛缓缓收了功法,那层暗金色的光泽逐渐隐去,古铜色的皮肤恢复常态,他随意地拍了拍胸口,仿佛刚才那雷霆万钧的攻击只是拂去了些许尘埃,傲然道:“衙内过奖了。不过是些笨功夫,耐打些罢了。” 高衙内心花怒放,又迫不及待地看向那一直沉默不语、如同阴影般的飞天蜈蚣:“王道长,崔大师神功惊人,不知您的绝技,又当如何神妙?也让本衙内一饱眼福!” 飞天蜈蚣王道人闻言,那张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丝令人不适的笑容,声音尖细如同瓦片刮擦:“衙内既然有兴,贫道便耍弄几下,博衙内一笑。”话音未落,他也不见膝弯如何屈伸,整个人便如同失去了重量,又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咻”地一下便飘了出去。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玄色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演武堂角落那口巨大的、用于蓄水饮马的荷花缸边缘。那缸沿湿滑,仅有一指宽窄,他却稳稳立于其上,身形随风微微晃动,仿佛没有实质。 紧接着,更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他足尖在缸沿上轻轻一点,身形陡然拔高,并非直上直下,而是如同一条灵动的百足蜈蚣,在空中做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带着细微扭动的转折,玄色衣袂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当真如同肋生双翼,又似多足并行,姿态诡异而迅疾!眨眼间,他已横跨数丈距离,轻飘飘、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演武堂另一端的、高达一丈有余的兵器架顶端,单足立于一把长戟的戟尖之上,身形稳如磐石。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飘逸绝伦,那荷花缸中的水面,只在他借力时荡开一圈几乎微不可察的涟漪!这份轻功,已非单纯的“快”可以形容,更兼具了“巧”、“轻”、“诡”三大要诀! “好一个飞天蜈蚣!好轻功!”连见多识广的陆谦也忍不住脱口赞叹。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不等众人喝彩声起,立于戟尖的飞天蜈蚣双臂猛然在腰间一探一扬!刹那间,他上身袍袖无风自动,臂影急速晃动,模糊一片,竟仿佛真的生出了八条手臂一般!正是其压箱底的绝技——八臂手! “咻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之声如同疾风骤雨,连绵不绝!十数道形态各异、闪烁着致命寒光的暗器,以各种截然不同的弧度、速度、旋转,精准无比地罩向了堂中早已立好的三个硬木人形靶! 有柳叶飞刀直取咽喉,透骨钢针射向眉心,金钱镖旋转切割手腕,丧门钉直钉心窝,铁蒺藜封堵下盘……更有一柄后发先至的三棱透甲锥,竟然后发先至,“叮”的一声脆响,将先前射出的一枚子午问心钉从中精准地劈成了两半,跌落尘埃! 暗器风暴过后,堂内再次陷入死寂。众人凝目望去,无不脊背发凉!只见那三个木人靶的周身要害之处,已然密密麻麻地钉满了各式暗器,尤其是面部咽喉部位,几乎被扎成了刺猬,其出手之狠、准、快、诡,已臻化境!更可怕的是那手“后发破先发”的神技,其对力道、时机、眼力的掌控,简直匪夷所思! “这……这真是……神乎其技!”高衙内看得目眩神迷,舌头都有些打结。 飞天蜈蚣身形再次一晃,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轻盈盈地飘回原地,仿佛从未离开过一般,他拱了拱手,干笑道:“些许微末伎俩,登不得大雅之堂,让衙内和诸位见笑了。” 高衙内霍然起身,脸上充满了狂喜与复仇在即的快意,他大步走到生铁佛与飞天蜈蚣面前,用力拍着二人的肩膀(拍在生铁佛肩上如同拍在铁砧上),大声道:“好!有二位高人鼎力相助,真乃如虎添翼!那阳谷县的武大郎,不过土鸡瓦狗!他那两个兄弟,什么鲁智深、武松,也不过是仗着几分蛮力的莽夫!此番定要叫他们知道,得罪本衙内的下场!” 他越说越是激动,野心也随之膨胀:“本衙内不仅要一雪前耻,更要借此良机,一举踏平二龙山!将那伙占山为王、目无王法的贼寇,连根拔起!为我叔父分忧,为朝廷除害!届时,此乃大功一件,功劳簿上,断然少不了二位的大名!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生铁佛与飞天蜈蚣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闪烁的意动与贪婪。既有丰厚的金银报酬,又能借此机会立下功劳,搏个官身,脱离这江湖漂泊,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愿为衙内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两人齐声应道,声音一个洪亮如钟,一个尖细如针,却同样透着一股凛冽的煞气。 “陆谦!”高衙内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即刻点齐本府最精锐的护卫,再以我叔父太尉府的名义,从殿前司禁军中,抽调一队百战悍卒,由你全权统领!备足车马粮草,三日之后,随同崔大师、王道长,兵发山东阳谷县!” “卑职领命!”陆谦躬身抱拳,眼中寒光如冰,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演武堂内,杀气盈霄。生铁佛的狂笑与飞天蜈蚣的阴笑交织在一起。一场酝酿着雷霆风暴、汇聚了官府精锐与江湖煞星的复仇行动,即将离开这东京汴梁的繁华之地,如同露出毒牙的巨蟒,向着山东阳谷县,悄然潜行而去。佛蜈南下,煞气东来,刚刚恢复些许平静的阳谷,即将被卷入一场远比上次更加凶险、更加残酷的腥风血雨之中。 第九十三章 生死战书 “武大郎”书房。 初夏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铺着宣纸的红木大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然而,这往日里清雅静谧的书房,此刻却被一种近乎拥挤的“丰盈”所占据。 几只沉甸甸的大木箱敞开着,里面分门别类,整齐地码放着一册册、一卷卷的账本。这些账本材质不一,有新有旧,厚薄不同,它们来自“金状元”酒楼遍布山东及邻近州县的分号与加盟店,来自日益扩大的“五粮液”酒坊作坊。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无息,却仿佛凝聚了金海商业帝国庞杂的血脉与呼吸,承载着无数银钱流水、人情往来与经营得失。 金海负手立于书案前,望着这几大箱账册,眉头微蹙。即便他早已对苏清音的能力有所预估,但亲眼见到这堆积如山的实物,心中仍不免泛起一丝疑虑——一日之内,厘清所有?这真的可能吗?莫不是周掌柜和那本蓝色账册所带来的错觉,被无形中放大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抬箱子进来的几名伙计退下。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以及那满室弥漫的、混合着墨香与陈旧纸张的特殊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亲自走到门外,对候着的贴身丫鬟低声吩咐:“去‘听竹轩’,恭请苏小姐过来,就说……各地账目已送至书房,烦请她过目。” 不多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金海抬头望去,只见苏清音依旧是一身月白素裙,乌发用那根简单的白玉簪绾着,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晨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她踏入书房,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只装满账本的大木箱,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惊讶、畏难或波动,仿佛看到的不过是几箱寻常的书籍杂物。 “武东家。”她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苏小姐,”金海侧身让开,指着那几箱账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便是各地送来的账目副本,时间仓促,数目庞杂,有劳小姐费心了。” 苏清音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最近的一只木箱前,俯身,信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那是一只来自济南府“金状元”分号的账本,封皮上还沾着些许旅途的风尘。 金海原本以为她会需要笔墨纸砚,或是询问一些基本的记账规则,又或是至少会找个地方坐下,凝神静气,慢慢开始。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对“查账”二字的认知。 只见苏清音就那样站着,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翻开账册的扉页。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文字上,眼神瞬间变得专注无比,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松弛感。她的手指开始以一种稳定得令人心颤的速度,一页一页地翻动着账册。 那不是浏览,更非阅读,而是一种……扫描。对,就是扫描!金海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蹦出这个词。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飞快地掠过每一行条目,每一个数字,速度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她眼球转动的轨迹。一页,翻过;又一页,翻过……那本不算薄的账册,在她手中,不过几十次呼吸的时间,便被翻到了底。 她将看完的账本轻轻放在书案空着的一角,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停顿,随即又从那木箱中拿起第二本,第三本…… 金海起初是愕然,随即是深深的怀疑。这般速度,能看清什么?只怕是连账目的大类都分不清吧?他忍不住走近几步,目光紧紧跟随着苏清音的动作,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许端倪。然而,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依旧是一片沉静如水,无悲无喜,只有长而密的睫毛偶尔随着翻页的动作轻轻颤动,如同蝶翼栖息在雪莲之上。 书房内安静得出奇,只剩下纸张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清脆而富有节奏,如同春蚕食叶,又似细雨润物。这声音起初尚觉细微,但随着苏清音翻阅的账本越来越多,堆积在书案一角的“已阅”账本逐渐叠高,这“沙沙”声竟仿佛汇聚成了一道无形的溪流,流淌在金海的心间,渐渐冲刷掉他最初的怀疑,转而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亲眼看着她穿梭于几只木箱之间,素手轻抬,取阅,翻阅,放置……周而复始,不知疲倦。那些在外人看来如同天书般繁杂的账目,到了她的手中,仿佛变成了一页页无需思考便能印入脑海的图画。她的动作始终保持着那种惊人的效率与稳定,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精准运行的机械。 不到一个时辰!仅仅不到一个时辰! 金海下意识地看了看角落里的滴漏,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几只大木箱,那几百本堆积如山的账册,已然全部被她翻阅了一遍!所有的账本,此刻都已整齐地码放在了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案上,占据了半壁江山。 这……这已经不是“快”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神乎其技!金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向苏清音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此女的大脑,究竟是如何构成的?莫非真如坊间传闻,有生而知之者,有过目不忘之能? 然而,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苏清音终于停下了取阅的动作,她轻轻走到书案后,在金海平日坐的那张黄花梨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动作是那么自然,仿佛那位置天生就该属于她。她挽了挽袖口,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腕,然后伸手取过刚才翻阅过的第一本账册,再次打开。 但这一次,她手中多了一支狼毫小楷。 她没有丝毫犹豫,笔锋直接落在那账册的留白处或行间空隙。不再是翻阅时的“扫描”,而是进入了“批注”阶段。 金海屏住呼吸,凑近了些,凝神看去。 只见她运笔如飞,动作却依旧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优雅。她并非逐字逐句地修改,而是在某些特定的条目旁,或圈,或点,或画上极简短的符号,偶尔在一旁写下寥寥数语的批注。那些批注,字迹清秀挺拔,力透纸背,却惜墨如金。 “丙号库损耗异常,需彻查管库。” “三日流水断档,何人当值?” “此笔采买价高于市价两成,缘由?” “往来款混淆,科目不清,重立规矩。” “预支款项超限,追回,罚俸。” ……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每一笔落下,都精准地指向账目中隐藏的疏漏、可疑之处或可优化的环节。她似乎完全不需要思考,笔尖如同拥有自己的生命,在账册间“笔走龙蛇”,所指之处,皆是关键,所批之语,直指核心。 金海看着看着,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他自问也算精通账务,否则也无法打下如今这番基业。但此刻与苏清音相比,他那点本事,简直如同稚童涂鸦,不堪入目!她看的不仅仅是数字,更是数字背后的人心、流程的漏洞、经营的玄机!这已不是查账,这是洞悉!是掌控! 两个时辰!仅仅两个时辰! 当苏清音将最后一本批注完毕的账册轻轻合上,放在书案另一侧那叠“已批阅”的最上方时,书房内仿佛连空气都为之凝固了。 她从开始翻阅到全部批注完成,总共用时,刚刚半日!朝霞才散去不久,午时的阳光甚至还未移动到中天! 苏清音轻轻放下笔,抬起眼眸,看向一旁已然石化般的金海。她的额角不见丝毫汗渍,呼吸依旧平稳悠长,仿佛刚才那番耗费心神、足以让十几个老账房累瘫的巨大工作量,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次闲庭信步般的散步。 “武东家,”她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寂静,清越如故,“所有账目已初步厘清。标红圈处为存疑或错漏,需立即核查;画蓝点处为可优化环节,可提升效率;批注之言,乃管理建议,东家可酌情下令执行。各分号盈利强弱、潜在风险、人员勤惰,大抵已标注其上,东家一观便知。” 金海如梦初醒,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一步,双手有些颤抖地拿起几本刚刚批注好的账册,飞快地翻看着。越看,心中的惊涛骇浪便越是汹涌!苏清音的批注,不仅精准,而且极具前瞻性,许多他之前隐隐觉得不妥却又抓不住头绪的地方,被她轻轻一点,便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 这已非“人才”二字可以囊括,这是“国士”之器!是足以定鼎商海的绝世瑰宝!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度狂喜、由衷敬佩与一丝莫名敬畏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般在他胸中激荡。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书案后那个静坐如玉像的女子,目光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这一刻,他眼中看到的,不仅仅是她那令人窒息的美貌,更是那美貌之下,所蕴藏的如同深海般浩瀚的智慧与力量。这种智慧,与他所熟悉的潘金莲的妩媚、李瓶儿的娇柔截然不同,它带来的不是情欲的躁动,而是一种直击灵魂的吸引与震撼。 一种前所未有的好感,如同初春的嫩芽,在他毫无防备的心田深处,悄然破土而出。这好感,源于对她才华的倾倒,对她气度的折服,更源于一种……雄性生物对于极度优秀、难以掌控的雌性,那种混合着征服欲与欣赏欲的复杂本能。 他看着她在晨光中清冷而专注的侧脸,看着她执笔时那稳定如玉笋的手指,看着她微微蹙眉思索时那如远山含黛的眉宇……心头没来由地一热,一股想要靠近、想要了解、甚至想要拥有的冲动,不受控制地滋生蔓延。 “小姐……真乃神人也!”金海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激动,“武大……今日方知何为井底之蛙!有小姐相助,何愁大业不成!” 苏清音对他的激动与那隐含情愫的目光,似乎并无太多触动。她平静地站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向他汇报从账目中梳理出的几个关键问题,并提出相应的管理对策:关于采购环节的监督机制,关于各地分号掌柜的轮调制度,关于运输线路的成本优化,关于现金流的管理与风险储备金的设立……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将金海从那股刚刚萌生的、略带旖旎的情绪中拉回了现实。他连忙收敛心神,强迫自己专注于她所说的每一个字,心中却是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待苏清音将要点一一交代完毕,便微微颔首:“若东家无其他吩咐,清音便先回房歇息了。” “哦,好,好!小姐辛苦了,快请回去歇息!”金海连忙说道,亲自将她送至书房门口,目送着她那月白色的清冷背影袅袅娜娜地消失在庭院深处,心中竟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 他返回书房,看着那几箱已然被赋予全新生命力的账本,心潮澎湃。正欲唤伙计进来将账本抬走分发各管事,一名贴身的小厮却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只普通的信函,面色却有些异样。 “东家,刚……刚才门房收到一封信,是……是指名给您的。”小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金海心情正好,并未在意,随手接过信函,随口问道:“何人送来的?” “不……不知,是一个陌生汉子扔在门房就走了,没留下话。” 金海“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撕开火漆封口,抽出了里面的信笺。信笺是普通的宣纸,上面的字迹却歪歪扭扭,透着一股蛮横霸道之气。 他的目光落在信笺的内容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如同被寒冬瞬间冻结的湖面。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杀气腾腾: “武值小儿: 闻汝倚仗二弟勇猛,猖狂乡里,伤吾友朋(当指高衙内手下)。佛爷近日南下,特来寻汝。吾亦通知二龙山,汝二弟及其党羽,三日之后,午时,阳谷城外十字坡,决一死战。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若怯战不至,休怪佛爷手段,踏平汝宅,鸡犬不留!” 落款处,是两个触目惊心、仿佛用尽力气摁下的血红色大字——生铁佛! 旁边还画了一个简易的、如同生铁铸就的佛陀形象,虽粗糙,却自有一股狰狞暴戾之气扑面而来! “生铁佛……”金海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瞳孔骤然收缩。他虽不混江湖,但此名凶悍,隐隐也有所耳闻。这是真正刀头舔血、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绝非高衙内身边那些寻常打手可比! 他手中的信笺,仿佛瞬间变得重若千钧,那冰冷的杀意透过纸张,直刺他的掌心。方才因苏清音而带来的所有喜悦、震撼与那丝初萌的情愫,在这一刻,被这封突如其来的挑战书冲击得七零八落,荡然无存!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书房内,却已弥漫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风暴,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直接,挟带着死亡的宣告! 金海紧紧攥着那封挑战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望着窗外晴朗的天空,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三日之后,十字坡……生死考验……这次真的要来了。 第九十四章 准备应战 暮色四合,金府内渐渐点亮了灯火。膳厅里,杯盘交错,笑语晏晏,与往常并无二致。金海端坐主位,面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安心的温和笑容,听着潘金莲说着府里新来的绣娘手艺如何精巧,又应和着李瓶儿对明日要去庙里上香的安排。 他谈笑自若,甚至比平日更多了几分耐心,亲自为金莲夹了一筷她爱吃的胭脂鹅脯,又温言叮嘱瓶儿明日出门多带件披风,夜里风凉。他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死死地压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那封“生铁佛”的挑战书,如同烧红的烙铁,揣在他的怀里,烫得他心头发慌,却不敢泄露分毫。 他太了解金莲与瓶儿了。金莲性子虽辣,却终究是内宅妇人,听闻这等江湖厮杀、生死相搏,难免惊惧;瓶儿更是柔弱,怕是当场就要吓出病来。与其让她们担惊受怕,徒增烦恼,不如自己一力承担。这风雨,终究是要男人来扛的。 然而,他自认掩饰得极好,那瞬间的凝滞、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沉重,或许能瞒过沉浸在各自小心思里的两位夫人,却未能逃过另一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 晚膳后,金海以商议酒楼事务为由,来到了“听竹轩”。书房内,苏清音正就着明亮的烛火,在一张宣纸上勾勒着“金状元”酒楼未来的人员考评架构图,见金海进来,便放下了笔。 烛光下的她,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柔和的暖意,但那眉宇间的清冷与通透,却丝毫未减。金海定了定神,在她对面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苏小姐,今日看过账目,我对各地分号的情况已然清晰。接下来,我想将‘金状元’酒楼这一块的日常管理与决策,更多地交由你来统筹。你的眼光和手段,远非那些寻常管事可比……” 他侃侃而谈,说着对酒楼未来发展的设想,说着对苏清音的倚重,试图将话题牢牢锁定在商业范畴内。然而,苏清音却并未接他的话头,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落在他的脸上,仿佛能穿透他精心维持的平静面具,直窥其下翻涌的暗流。 金海说着说着,在她那澄澈而专注的目光注视下,竟有些说不下去了。那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让他所有试图粉饰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终于,苏清音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珠落盘,敲打在金海的心上:“武东家,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金海心头猛地一跳,强笑道:“小姐何出此言?一切不是都好……” “东家,”苏清音打断了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眉宇间隐有滞涩,气息虽稳,却比平日急促半分。与我交谈时,眼神数次不经意瞥向窗外,似有牵挂。更重要的是,你虽极力谈论商事,但言辞逻辑,比之平日,少了几分圆融贯通,多了几分刻意为之的痕迹。”她微微一顿,目光如电,直刺核心,“可是……高衙内那边,又有了新的动作?而且,是足以威胁身家性命的动作?” 金海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苏清音这番精准到可怕的洞察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他自以为完美的掩饰,在她眼中,竟是漏洞百出!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被看穿的尴尬,更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对她这份精明通透的深深佩服。此女之智,近乎于妖!在她面前,自己仿佛透明一般,无所遁形。 他沉默了良久,书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微爆响。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松弛下来,那强撑着的镇定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真实的疲惫与凝重。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小姐。”他苦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了那封已被攥得有些发皱的挑战书,轻轻推到了苏清音的面前。“今日午后收到的,来自一个叫‘生铁佛’的凶人。” 苏清音接过信笺,展开,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那些充满杀气的字句。她的脸色依旧平静,但捏着信笺的指尖,却微微收紧了些许。 “生铁佛……我听说过此人。”她抬起眼,眸中寒光闪烁,“西域金顶寺叛徒,横练功夫登峰造极,混元金刚体号称刀枪不入,是江湖上最难缠的魔头之一。他既出手,绝不可能独来独往。高衙内此次,是下了血本,要置东家于死地。” 金海见她一语道破生铁佛的来历,心中更是凛然,点头道:“小姐所言极是。不过,我已遣人快马去二龙山送信。有二弟和鲁达大师在,而且战书上写的明白,已经同样下到二龙山,详信二弟他们定会前来相助。想必……应该能应付过去。” 他话语中,依旧存着一丝侥幸。毕竟,武松景阳冈打虎,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皆是万夫不当之勇,有他们相助,纵使生铁佛凶名在外,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而且据金海所熟悉的水浒里面,武松的武艺是在“生铁佛”之上的。 然而,苏清音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将他这丝侥幸浇得透心凉。 “东家,你错了。”苏清音的声音冷冽如冰,“这次不是麻烦,是天大的麻烦!是足以让你万劫不复的死局!”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透过这黑暗,看到那隐藏在背后的致命杀机。 “其一,凶徒势大,绝非易与之辈。”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生铁佛既至,以其身份地位,同行者绝非庸手。高衙内、陆谦此番布局,力求万无一失,必定还网罗了其他顶尖高手。我若所料不差,同来的肯定还有高手。而且武艺不在“生铁佛”之下。 武都头与鲁大师固然勇猛,但对方有备而来,更兼手段阴狠毒辣,此战凶险,远超东家想象!绝非‘应该不会有太大麻烦’!”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金海的心头。 “其二,亦是更要命的,是战后的‘名分’与‘官司’!”苏清音的目光紧紧锁定金海,“东家可曾想过,即便武都头他们侥幸赢了这场挑战,后果又如何?” “高衙内完全可以借此机会,颠倒黑白,向官府诬告!他会说,你武大,阳谷县的首富,明面上的守法商人,竟然与二龙山的‘草寇’勾结甚深,关系密切!这些‘匪类’公然为你出头,在城外与人械斗,杀伤人命!这是什么行为?这是通匪!是资敌!是藐视王法!” 这种事情对于高衙内来说太容易了。多少县衙官府等着上高太尉这条大船。 “届时,他根本无需再在江湖手段上与你纠缠,只需一纸诉状,动用他叔父高太尉的权势,便能以‘通匪’的罪名,名正言顺地将你锁拿入狱!查抄你名下所有产业!‘金状元’、‘五粮液’,你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瞬间化为乌有,成为他高家砧板上的鱼肉!而你,轻则倾家荡产,身陷囹圄;重则……人头落地,以儆效尤!” “嘶——!”金海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衫! 他之前只想到了擂台上的胜负,却完全忽略了擂台之下,那更加凶险、更加致命的权力博弈与法律构陷!苏清音这一番剖析,如同惊雷炸响,将他从单纯的武力对抗思维中彻底震醒! 是啊!高衙内根本输不起吗?不,他输得起这场江湖争斗,但他赢得了接下来的官府碾压!只要坐实了“通匪”的罪名,他金海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难逃法网!这阳谷县,这大宋天下,终究是官家的天下! “小……小姐……”金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这挑战,接是不接?” “接!必须要接!”苏清音斩钉截铁,“而且必须要赢!若怯战,生铁佛这等凶人,真会做出屠门灭户的恶行,高衙内更会借此大肆宣扬,说你心虚,反而坐实了某些罪名。届时,你同样在劫难逃。” 她走到书案前,指尖轻轻点着那份挑战书,眼神中闪烁着冷静到极致的光芒:“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赢下这场挑战,而且要赢得漂亮,尽可能减少伤亡,尤其是武都头他们,绝不能有折损。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必须在事前、事中、事后,都做好万全准备,绝不能留下任何‘通匪’的口实,不能让高衙内抓到任何把柄,将此事与‘金状元’和你明面上的身份牵连起来!” 就在金海心乱如麻,被苏清音点破的危局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书房外传来了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压低声音的通报:“东家,二龙山的武都头、鲁大师到了,说有急事相商!” 金海精神一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快请!快请进来!” 书房门被推开,三条雄壮的身影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和风尘仆仆的煞气,大步走了进来。正是武松、鲁智深,以及身形矫健、眼神灵动的金猴子。 武松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虎目含威;鲁智深则穿着宽大的僧袍,却掩不住那虬结的肌肉与豪迈的气概,只是此刻他脸上也满是凝重;金猴子则是一身利落的短打,眼神锐利地扫过书房,尤其在苏清音脸上略微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如常。 “大哥”“大哥” 武松和鲁智深抱拳行礼,声音低沉而有力。 “二位兄弟,金猴子兄弟,你们可算来了!”金海连忙迎上前,也顾不得介绍苏清音,直接将那封挑战书递给了武松,“你们看看这个!” 武松接过,快速看完,冷哼一声,递给了鲁智深。鲁智深看罢,环眼圆睁,怒道:“直娘贼!我们也收到战书了,所以才急忙赶来过来。怕哥哥吃亏。什么生铁佛熟铁佛,敢来俺兄弟地头撒野!洒家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叫他知道什么叫金刚怒目!” 金猴子也凑过去看了,咂咂嘴:“生铁佛!这名字够唬人的。看来高衙内那厮是真急眼了,把这等人物都请出来了。” 金海见他们虽怒,却并无惧色,心中稍安,忙问道:“二郎,大师,你们可知这生铁佛底细?此番前来,对方除了他,还有何人?” 武松沉声道:“大哥放心,这生铁佛的名头,我与师兄在江湖上亦有耳闻。一身横练功夫确实了得,但并非没有破绽。我们此次前来,也正是要告知大哥,对方此次来了三人,除了生铁佛崔道成,还有高太尉府上的虞候陆谦,以及一个轻功暗器极高的邪道人物,人称‘飞天蜈蚣’王道人。” 鲁智深接口道:“洒家与那飞天蜈蚣虽未照面,但也听过其名,是个棘手角色。至于陆谦,官面上的鹰犬,武艺不弱,但还不足为惧。” 金猴子补充道:“武二哥和鲁大师担心对方使那调虎离山、声东击西的计策,所以没让史进大哥同来,让他留守二龙山,以防不测。” 金海闻言,心中更是沉重,果然被苏清音料中,对方来了不止一个高手!他连忙将苏清音方才关于“通匪”罪名的担忧说了出来。 武松和鲁智深听完,眉头也紧紧锁起。他们虽是江湖豪杰,快意恩仇,但也深知官法如炉,若真被扣上“通匪”的帽子,不仅金海危矣,二龙山也会受到牵连,引来朝廷更大规模的围剿。 “苏小姐所言极是!”武松看向苏清音,目光中首次带上了郑重与欣赏。 鲁智深也挠了挠光头,闷声道:“这鸟官府,忒多腌臜规矩!打又不让痛快打,躲又躲不过,真个憋屈!” 这时,武松又道:“大哥,苏小姐,还有一事。我们也接到挑战书后,对方在里面表明了挑战规则——三阵赌输赢!” “三阵赌输赢?”金海一怔。 “不错。”武松点头,“对方出三人:生铁佛、陆谦、飞天蜈蚣。我方也出三人。三场比试,两胜者为赢。若我方胜,高衙内承诺,既往不咎,立刻带人离开阳谷,短期内不再生事。若对方胜……”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则要大哥你自废身体,交出所有产业,并……任由他们处置二位嫂嫂”。他又看了一眼身边的这位妙龄少女。显然高衙内他们还不知道苏小姐的存在。 金海勃然变色,拳头猛地攥紧! 武松继续道:“我们商议后,已定下出战人选。第一阵,由我对战生铁佛崔道成;第二阵,由师兄鲁智深,对战那王妖道;第三阵,则由金猴子兄弟,对战飞陆谦。” 金海看向武松、鲁智深,又看了看精干的金猴子,心中稍定。这已是己方目前能拿出的最强阵容。武松对阵生铁佛,胜算当是最大;鲁智深对飞天蜈蚣,是力量与轻功的极致碰撞,胜负难料;金猴子对陆谦,最是关键,也是最难的一阵。 但无论如何,这已是必须面对的局面。 金海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清音清冷的脸上,沉声道:“既然如此,这挑战,我们接了!不过,正如苏小姐所言,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没有后患!” 他看向苏清音,眼神中充满了信任与倚重:“小姐,关于如何规避那‘通匪’的罪名,你可有良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清音的身上。烛光下,她白衣胜雪,面容平静,仿佛这滔天的危机,于她而言,不过又是一道需要破解的难题。 她微微抬起眼帘,清澈的目光如同暗夜中的寒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第九十五章 田忌赛马 苏清音感受到众人的注视,并未立刻言语,而是缓步走回书案前,伸出纤长食指,蘸了少许杯中凉茶,在光洁的红木案面上划出了三个清晰的圆圈,分别标注上“生铁佛”、“陆谦”、“飞天蜈蚣”。 “诸位哥哥,”她抬起眼帘,声音清越,打破了沉寂,“高衙内与陆谦并非蠢人,他们既然设下这三阵赌输赢之局,必然算准了我们可能的应对。武都头对陆谦,鲁大师对生铁佛,金猴子头领对飞天蜈蚣——这看似是最合理的排兵布阵,也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武松眉头紧锁:“小姐此言何意?难道此阵不妥?” “非但不妥,而且极其危险,胜算渺茫。此时她对众人的武艺水平和对方的各自实力有了整体的了解。”苏清音语气笃定,指尖重点在代表“生铁佛”的圆圈上,“鲁大师勇力绝伦,但与生铁佛的混元金刚体硬撼,乃是钝器对重铠,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消耗巨大,甚至可能两败俱伤。此一阵,变数最大,胜负在五五之数。” 她的指尖又移到“飞天蜈蚣”上:“金猴子头领轻功卓绝,机变百出,但对上以轻功暗器称雄、手段诡诈莫测的飞天蜈蚣,如同猎豹对上了毒蛇。飞天蜈蚣江湖经验老辣,金猴子头领年轻,稍有不慎,便可能中了暗算,凶多吉少。此一阵,我方必败。” 最后,她点在“陆谦”上:“唯有武都头对陆谦这一阵,我方胜算最高,几乎可定为必胜之局。” 鲁智深听得烦躁,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大腿:“照你这般说,俺们岂不是输定了?那还打个鸟!” “大师稍安勿躁。”苏清音目光沉静,扫过众人,“正因如此,我们绝不能按照对方预设的棋路来走。他们料定我们会如此排阵,我们便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手指在三个圆圈上快速移动,重新排列。 “我的建议是——调整出战顺序与人选。”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第一阵,由武都头对战飞天蜈蚣,此阵力争拿下,最差能打个平手” 众人点头,这是共识。 “第二阵,”苏清音的目光转向鲁智深,“由鲁大师,出战陆谦!应该也有八成把握。” 这一点众人也无异议,两人已经交过手,鲁提辖胜陆谦应该没有问题。。 “而第三阵……”苏清音的声音微微提高,目光最终落在了一直沉默旁听的金海身上,“由金东家,亲自出战生铁佛!” “什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书房内仿佛炸开了一道无声的惊雷! 武松霍然起身,虎目中满是难以置信:“不可!绝对不可!大哥他……虽有些际遇,身形相貌大变,力气也异于常人,但终究……终究未曾系统习武,更无对阵此等顶尖江湖高手的经验!那崔道成是何等凶残诡诈,让他去对阵,岂不是……岂不是送死?!”他性情刚直,虽敬重苏清音,但涉及兄长安危,言辞间已带了急切。 鲁智深也连连摇头,声若洪钟:“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苏小姐,你有所不知,金大哥此前不过是对付些西门庆之流的泼皮,仗着招式奇特侥幸胜之。那崔道成乃是积年老魔,杀人不眨眼,一身功夫都在霸道之上!金大哥如何去得?洒家宁可与那生铁佛拼个死活,也绝不能让大哥涉此奇险!” 金猴子也急道:“苏小姐,还是让我去吧!我硬功虽然不如那凶僧,但至少我身手还算敏捷,总能周旋一二!让武大哥去,太冒险了!” 就连金海本人,也被这提议惊得心头狂跳,脸色微变。他自知自家事,虽然脱胎换骨,力大无穷,反应速度也远超常人,但正如武松所言,他缺乏真正的生死搏杀经验和精妙的武学招式。对上生铁佛这等成名已久的凶人,他实在没有半分把握。那日在酒楼对付西门庆等人,更多是仗着出其不意和招式奇特,与真正的江湖顶尖高手对决,完全是两个概念。 “苏小姐……”金海喉咙有些发干,“这……是否太过行险?在下恐怕力有未逮,误了大事……” 面对众人的激烈反对与质疑,苏清音神色不变,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们的反应。她轻轻将案几上代表“金海”的虚影,推到了“生铁佛”的对面,声音平稳而清晰:“诸位,请稍安勿躁。我此举,并非让金东家去送死,而是行——田忌赛马之策!” “田忌赛马?”武松、鲁智深等人皆是一怔。他们都是江湖豪杰,对这等兵法策略虽偶有听闻,却并不精通。 苏清音耐心解释道:“古时赛马,分上、中、下三等。田忌采纳孙膑之计,以下驷对彼上驷,以上驷对彼中驷,以中驷对彼下驷,最终三局两胜。我们如今局面,亦是如此。” 她指向案面:“在对方眼中,乃至在常规判断中,武东家或许是我们阵中的‘下驷’,生铁佛是其‘上驷’。若按常理,以‘下驷’对‘上驷’,必输无疑。” “但,我们为何一定要按常理出牌?”苏清音眼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将武东家这匹‘下驷’,去对阵生铁佛这匹‘上驷’,并非求胜,而是为了‘弃’掉这一场!这是一种战略上的舍弃!” “舍弃?”鲁智深瞪大眼睛,“那岂不是白白输掉一阵?” “非也。”苏清音摇头,指尖划过另外两阵,“我们‘舍弃’这最弱对最强的一场,目的是为了确保另外两场的胜利!鲁大师对陆谦,是‘中驷’对‘下驷’,取胜应该问题不大。而武都头对飞天蜈蚣实力均衡,,是‘上驷’对‘中驷’,也有六成把握!如此,我们至少能确保三战中获得两场胜利,而金东家对阵生铁佛,只要……能支撑足够久的时间,即使我们认输,也能总体上赢得这次对战。” 金海听着苏清音抽丝剥茧般的分析,心中的慌乱与疑虑竟渐渐平息下去,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静与斗志被点燃。他回想起那日对付西门庆等人时,身体本能般的反应与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是啊,我为何一定要获胜,只有保证不被当场打死就好,回来还有玉牌帮我疗伤呢! 想到这里,金海坚定的语气说:“好,就由我来对那凶僧!” 苏清音又看向武松和鲁智深:“武都头,鲁大师,此策的关键在于,鲁大师头阵必须拿下陆谦,打出气势!武都头则需在与飞天蜈蚣的对决中,尽可能拖延,消耗其体力,甚至逼出其功法的破绽!并争取获胜。只要你们两场能够胜利,那么武东家这边,压力便会大减,甚至可能创造出意想不到的战机!” 她最后道:“至于为何不让金头领上场,因为——金猴子头领另有重任!” 众人的目光立刻投向金猴子。 苏清音眼神锐利:“高衙内、陆谦狡诈多端,他们绝不会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三阵赌输赢上!我料定,他们必定还有后手!或许会在十里坡周围埋下伏兵,或许会趁我们注意力都在擂台时,对武府,或者对二龙山采取其他行动!金猴子头领机警敏捷,熟悉地形,我需要你带领一部分精干兄弟,不在明处现身,而是潜伏在暗处,严密监视十字坡周围一切动静,侦查可能存在的伏兵,并作为一支奇兵,随时应对突发状况!这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退路和整个大局的安危,任务之重,尤甚擂台!” 金猴子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抱拳,肃然道:“苏小姐放心!金猴子必不辱命!定叫那些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听完苏清音这环环相扣、深谋远虑的剖析,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沉默。武松和鲁智深脸上的反对与焦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与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 他们不得不承认,苏清音的眼光,远超他们的江湖厮杀经验。她不仅看到了擂台上的胜负,更看到了擂台下的阴谋与全局的安危。这“田忌赛马”之策,看似行险,实则是在极度不利的局面下,所能做出的最优选择!将不确定的胜局,通过策略调整为更有把握的胜势,并且预留了应对后手的奇兵! 武松深吸一口气,看向金海,目光复杂,既有担忧,也有重新燃起的希望:“大哥……你……真有把握在那凶僧手下周旋?” 金海此刻心潮澎湃,他迎着弟弟的目光,又看了看充满信任望着他的苏清音,一股豪气自胸中升起。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坚定:“二郎,大师,诸位兄弟!清音小姐算无遗策,此乃目前唯一可行之法!愚兄虽不才,也当挺身而出!我便依清音小姐之计,尽量与他周旋一番!” 见金海本人已有决断,且苏清音的安排确实思虑周详,武松与鲁智深对视一眼,终于不再反对。 鲁智深重重一拍金海肩膀,朗声道:“好!大哥既有此胆魄,洒家便陪你赌这一把!你放心,洒家定会尽快料理了那陆谦!” 武松也沉声道:“大哥放心,妖道那厮,我必速胜!” 战略既定,书房内的气氛陡然从之前的凝重压抑,变得充满了昂扬的斗志与紧张的备战气息。 第九十六章大战十字坡 第三日清晨,天色阴沉如铅。厚重的乌云低低压在头顶,遮蔽了晨曦,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水汽,一场秋雨似乎随时都会倾泻而下。风掠过荒野,卷起枯黄的草屑,发出呜呜的咽鸣,更添几分肃杀凄冷。 十字坡,地处阳谷县城外三十里,因地势略高,形如十字而得名。此处本就偏僻,少有人烟,加之今日天气恶劣,更是显得荒凉死寂。只有那孤零零的几棵老槐树,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如同鬼爪般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当金海一行人抵达时,高衙内一方早已严阵以待。 只见坡顶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黑压压站着一群人。高衙内依旧是一身锦袍,裹着厚厚的貂裘,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左右有侍女打着伞盖,身后簇拥着数十名劲装结束、眼神彪悍的护卫,以及西门庆、王霸等本地爪牙,排场十足。他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但眼神中却充满了怨毒与迫不及待的兴奋。 在他身侧,站着三人,气势迥异,却同样令人心寒。 左边一人,正是那如半截铁塔般的生铁佛崔道成,光头在阴天里依旧泛着油亮的光泽,古铜色的脸上带着狞笑,环抱双臂,睥睨着来人,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右边一人,则是瘦小枯干的飞天蜈蚣王道人,他穿着一身紧束的玄色夜行衣,几乎与阴暗的背景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眸子,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在金海、武松等人身上扫来扫去,闪过一丝阴狠与毒辣。 而站在高衙内稍前位置的,便是陆谦。他今日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劲装,外罩软甲,腰悬长剑,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气息沉凝,显然已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金海这边,人数虽不及对方多,但气势丝毫不弱。金海走在最前,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利于行动的深色短打,虽无铠甲,但挺拔的身形和沉静的面容,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度。武松与鲁智深一左一右,如同两尊护法天神,一个冷峻如冰,一个威猛如火。苏清音则披着一件素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瓣,安静地跟在金海侧后方。金猴子及其带领着二龙山兄弟,则早已按照计划,悄无声息地散入周围的山石草木之中,隐去了行迹。 双方人马在空地中央对峙,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迸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高衙内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和虚伪的得意:“武大!没想到你真敢来送死!还有你们这两个山贼草寇,单是‘通匪’的罪名我就可以上告太师,将你们一干尔等捉拿归案!” 金海面色不变,朗声道:“高衙内,今日我等前来,是为解决私人恩怨,与官府无涉,更与‘通匪’二字无关!武松二郎曾为阳谷县都头,鲁达大师乃出家之人,他们今日是以朋友身份,为我打个帮手,了结这段纠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衙内及其身后的高手,继续道:“既然定了三阵赌输赢,那便按江湖规矩来!不过,空口无凭,须立下字据,以免有人事后反悔,或是借题发挥,以官势压人!” 高衙内巴不得将此事定性为“江湖私斗”,以便他后续操作,闻言嗤笑道:“哦?你还想立字据?说来听听!” 金海沉声道:“字据写明:此乃民间比斗,生死各安天命,绝不涉及官府追究。若我金海方败,我名下所有产业、财产,包括‘金状元’、‘五粮液’等,尽数移交高衙内及西门庆处理;同时,我及武松、鲁智深等二龙山弟兄,亦任凭高衙内处置,我等绝无怨言!” 金海话锋一转,盯着高衙内:“若高衙内你方败阵,则需将西门庆、王霸在阳谷县的所有产业,交由我武直处理!并且,你高衙内,一年之内,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寻我以及与我相关之人的麻烦!如何?敢否签字画押?” 高衙内一听,心中快速盘算。西门庆和王霸的产业虽然不少,但与他高家的权势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用这些换取武大郎的全部身家和处置武松、鲁智深的机会,简直是稳赚不赔!更何况,他对自己请来的高手有着绝对的信心!尤其是……他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陆谦,心中冷笑。 “好!就依你所言!”高衙内大手一挥,“拿纸笔来!” 双方当下便找来随行的文书,当场写下赌约文书,条款清晰,言明乃“民间私斗,了结恩怨”,与官府无涉。高衙内和金海各自签字画押,各执一份。 拿着那摁了手印的文书,金海心中稍定。这至少是一道护身符,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高衙内事后立刻动用官府力量明目张胆地报复。 “字据已立,闲话少说!”高衙内将文书收起,迫不及待地叫道,“开始吧!第一阵,由陆虞侯出战,你们派谁出场?” 金海看向苏清音,见她微微颔首,便按照既定策略,沉声道:“第一阵,由鲁达大师,对战陆虞候!” 此言一出,高衙内一方微微骚动。他们原本预料鲁智深会去对付生铁佛,却没想到第一阵就派出了这尊煞神对付陆谦。 陆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恢复冷峻,他越众而出,向高衙内拱手道:“衙内放心,陆某必不负所托!”说罢,他“锵啷”一声抽出腰间长剑,剑光如一泓秋水,寒气逼人,指向鲁智深:“鲁达!久闻你倒拔垂杨柳,神力惊人,今日陆某便来领教领教!” 鲁智深早已按捺不住,闻言哈哈大笑,声震四野:“直娘贼!俺老鲁也早就想会会你这太尉府的鹰犬!来来来,让洒家看看你有几斤几两!”他甚至连兵器都未取,只是将宽大的僧袍下摆往腰带里一塞,露出筋肉虬结的双臂,大步踏入场中空地。 方圆数十丈的空地,便是擂台。阴风卷过,吹动二人的衣袂。 陆谦深知鲁智深神力无敌,绝不能与之硬拼。他身形一晃,施展出精妙的轻身功夫,如同鬼魅般绕着鲁智深游走,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道森寒的剑光,专攻鲁智深的关节、腋下、咽喉等要害之处,剑法迅疾狠辣,带着军中搏杀的凌厉。 “嗤!嗤!嗤!” 剑风破空,犹如毒蛇吐信。 鲁智深怒吼连连,蒲扇般的巨掌挥舞,带起阵阵恶风。他看似笨拙,实则步法沉稳,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或是以手臂格挡,或是侧身闪避,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掌拍在空处,竟发出沉闷的气爆之声,震得地面微尘飞扬。 陆谦的剑尖几次险之又险地擦着鲁智深的皮肤掠过,却总是差之毫厘,无法造成实质伤害。鲁智深的防御,如同铜墙铁壁,加之其战斗经验丰富,总能预判到陆谦的一些攻击路线。 “铛!” 一声脆响!陆谦一剑刺向鲁智深肋下,鲁智深不闪不避,运足气力于臂膀,猛地一抡,手臂如同铁棍般砸在剑脊之上!巨大的力量传来,陆谦只觉虎口剧痛,长剑险些脱手,身形借势向后飘退数步,才化解掉那股蛮力,脸色微微发白。 “好家伙!果然力大!”陆谦心中暗惊,更加坚定了不能硬拼的念头。他剑法再变,更加飘忽灵动,剑光如绵绵细雨,笼罩鲁智深周身,试图寻找其呼吸转换或招式用老的瞬间破绽。 鲁智深虽然勇猛,但面对陆谦这种身法灵活、剑法精妙的对手,一时也难以抓住对方。他几次猛扑,都被陆谦以精妙步法避开,反而因为用力过猛,气息略有浮动。 场外,金海和武松看得眉头紧锁。金海低声道:“这陆谦好生滑溜,一味游斗,消耗师兄体力。” 武松目光沉静,轻声道:“无妨,此乃意料之中。鲁大哥根基雄厚,一时半刻消耗得起。看陆谦神色,他并非真想与鲁大师死斗,……” 场中,两人已交手二十余回合。鲁智深怒吼连连,攻势如潮,却总被陆谦如同泥鳅般滑开。陆谦额角见汗,呼吸也略微急促,显然在鲁智深的狂暴压力下也并不轻松。 就在这时,陆谦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在鲁智深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千军”落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陆谦身形猛地一顿,不再后退,反而揉身疾进,长剑如毒龙出洞,直刺鲁智深因发力而微微暴露的右肩肩井穴! 这一剑,又快又狠,角度刁钻! 鲁智深似乎没料到陆谦突然不再游斗,仓促间猛地拧身,同时左掌如刀,狠狠劈向剑身! “嗤啦!” 剑尖终究还是划破了鲁智深僧袍的肩部衣衫。 “鲁大师!”金海惊呼一声,踏前一步。 武松也心头一紧。 这一下激恼了鲁提辖,再见他禅杖上下如飞,把整个方圆十丈之内的地方,搅的飞沙走石。 又斗了十来个回合,陆谦便有点招架不住。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陆谦要拼死一搏时,他却骤然收剑后撤,跳出战圈,对着鲁智深抱拳道:“鲁大师神力,陆某佩服!陆某自知,若再斗下去,必败无疑!此阵,陆某认输!” 他这话说得干脆利落,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心有余悸”和“自知之明”。 “什么?”鲁智深一愣,他刚被打出火气,正准备全力以赴,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认输了?他看着肩头那划破的衣衫,又看看一脸“坦荡”认输的陆谦,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胸口,说不出的憋闷。 高衙内那边,却并未因陆谦认输而恼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阴谋得逞的冷笑。 金海和武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苏清音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果然如此……他们也用的是‘田忌赛马’之策的变种。陆谦此阵,本就可弃。他的任务,恐怕并非求胜,而是为后面两阵做弃子,尤其是生铁佛那一阵,创造更大的优势!他们算准了鲁大师性情刚猛,易于被激怒消耗。” 武松拳头攥紧,骨节发白:“好阴毒的算计!” 金海心中也是一沉。对方显然也精通策略,而且更加不择手段。陆谦主动认输,既保全了实力(毕竟后面可能还有变数),又完成了消耗鲁智深的战略目标,还显得“光明磊落”。这下,压力完全来到了后面两阵,尤其是自己对阵生铁佛,几乎毫无胜算,也是准备做为弃局。 那么最关键一战,是看武松对战飞天蜈蚣了。 高衙内得意洋洋的声音响起:“第一阵,算你们赢了!不过,只是侥幸而已!第二阵,王道长,该你上场了!让这些乡巴佬见识见识,什么叫飞天蜈蚣!” 第二阵,关乎全局走势的强强对话,即将在这阴沉的十里坡上,猛烈爆发! 第九十七章 武松大战飞天蜈蚣 高衙内话音未落,那瘦小枯干的飞天蜈蚣王道人却已如同鬼魅般飘入场中,他那双毒蛇般的眼睛,并未看向鲁智深,反而直勾勾地盯住了武松,发出夜枭般刺耳的笑声:“嘿嘿嘿……久闻打虎武松拳脚无双,贫道早就心痒难耐!武都头,可敢与贫道先走几招,热热身?” 他竟主动挑战武。 武松闻言,虎目中寒光爆射!他本就是遇强则强的性子,见这妖道主动挑衅,胸中战意早已沸腾!他向前一步,对金海和鲁智深沉声道:“大哥,鲁大师!既然这妖道指名道姓,我武松岂能怯战?正好我去会会他!如果胜了,大哥就不用再比第三场了。”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金海与鲁智深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意图,这场要是胜了那就结束了。而且他们对武松的武艺是有绝对信心的。 “二郎,小心他的暗器和轻功!”金海郑重叮嘱。他在《水浒传》里面看过。虽然飞天蜈蚣功夫了得,甚至比武松还高出了一些,但是武松凭着遇强则强的能力,成功反杀。不知道这次能否真的按照剧本演义下去,这次可是实打实的啊!心里既期盼又害怕! 武松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龙行虎步踏入场中,与飞天蜈蚣遥遥相对。他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紧束的玄色劲装,浑身肌肉贲张,如同猎豹般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妖道,出手吧!”武松声如闷雷,摆开了架势。 “嘿嘿,武都头爽快!”飞天蜈蚣怪笑一声,也不客气,身形一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如一道扭曲的黑烟,瞬间欺近武松身前,一双干枯如同鸟爪的手掌,带着腥风,直取武松双目与咽喉!速度快得惊人! 武松虽惊不乱,吐气开声,左臂如铁门闩般向上格挡,右拳如同出膛炮弹,直捣飞天蜈蚣心窝!拳风呼啸,势大力沉! 飞天蜈蚣不敢硬接,身形如同没有骨头般诡异一扭,竟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这致命一拳,同时足尖如同毒蝎摆尾,悄无声息地撩向武松下阴裆部,招式阴毒至极! 武松怒喝一声,腰胯发力,猛地一个旋转,避过撩阴腿,同时一记“横扫千军”,铁腿带着恶风扫向飞天蜈蚣下盘! 两人一交手,便是以快打快,以狠斗狠!拳脚碰撞之声如同爆豆般连绵不绝! 飞天蜈蚣身法诡异,如同泥鳅滑不留手,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一双肉掌飘忽不定,专攻人体脆弱关节与要害,更兼指缝间偶尔寒光一闪,竟是藏有细如牛毛的毒针!若非武松眼明手快,感知超常,几次都险些中招。 而武松则如同磐石屹立,拳脚大开大合,势沉力猛,每一拳每一脚都蕴含着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量。他虽不如飞天蜈蚣灵巧,但战斗本能极其可怕,往往能预判到对方的一些攻击路线,以攻代守,逼得飞天蜈蚣不敢过分紧逼。 两人在场中翻翻滚滚,身形交错,劲风四溢,卷起地上尘土草屑。一个如灵猿跳涧,一个如猛虎出柙。拳来脚往,掌影翻飞,看得场外众人眼花缭乱,心惊肉跳。 金海紧握双拳,手心全是冷汗。蘇清音亦是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跟随场中恶斗的两人。 这一斗,便是足足一百五十余合! 两人从场中打到坡边,又从坡边斗回中央。飞天蜈蚣额头见汗,气息已不如初始平稳,他赖以成名的轻功身法在武松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也显得有些凝滞。而武松,虽然后背衣衫也被汗水浸透,但眼神却越发明亮,战意愈发高昂,拳风愈发凌厉!他天生神力,愈战愈勇的特性展露无遗! 渐渐地,武松开始占据上风!他的拳脚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住飞天蜈蚣,迫使对方与他硬拼。几次拳掌交击,飞天蜈蚣都被震得气血翻腾,手臂酸麻,心中骇然:“这武松,好生猛的力气!再斗下去,只怕要糟!”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毒,虚晃一招,抽身后撤,尖声道:“武都头果然名不虚传!拳脚之上,我们难分伯仲!可敢与贫道比试兵刃?” 武松打得正酣,岂会惧他?朗声道:“有何不敢!”说罢,反手从背后抽出那对雪花镔铁戒刀,双刀在手,寒光耀目,杀气陡增! 飞天蜈蚣见状,嘿嘿冷笑,双臂一振,从背后取下那对形式奇古、略带弧度的吴钩双剑。双钩一出,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变得更加阴森诡谲,仿佛与那双钩融为一体。 “武都头,小心了!贫道这双钩,淫浸了五十余载寒暑,今日便请你品鉴!”话音未落,他身形化作一道黑线,双钩划出两道诡异的弧光,一上一下,如同毒蛇出洞,分袭武松咽喉与手腕! 武松舞动双刀,使出“玉环步,鸳鸯脚”配套的绝妙刀法,迎了上去。 “叮叮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瞬间响成一片,比之方才的拳脚碰撞更加刺耳密集! 兵刃之战,与拳脚又是不同。拳脚尚可凭借神力硬撼,但兵刃较量,更重技巧、速度与招式精妙。飞天蜈蚣浸淫双钩五十余年,早已将这对奇门兵刃练得如同臂使,钩、拉、带、锁、抹、撩……招式狠辣刁钻,变幻莫测。双钩时而如同旋风般缠绕武松的双刀,时而如同毒蛇般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钻出,专破刀法漏洞。 武松的双刀虽猛,但毕竟是常规兵刃,面对这奇诡的双钩,一时竟有些束手束脚,刀法施展不开。他的力量优势在精妙的钩法面前,被削弱了不少。好几次,双刀险些被钩锁夺走,全靠他超人的反应和神力强行震开。 又一百五十回合过去,武松在兵刃上已然落了下风!双刀舞动的范围被不断压缩,只能苦苦支撑,守多攻少。臂膀、肩头处的衣衫,已被钩尖划破数道口子,虽未伤及皮肉,却显得狼狈不已。 场外,金海看得心急如焚。鲁智深亦是浓眉紧蹙,低语道:“这妖道兵刃功夫果然了得,武二弟吃亏在兵器不趁手……” 高衙内一方则是欢呼雀跃,生铁佛抱着双臂,面露不屑的冷笑。 “武松!你就这点本事吗?给佛爷挠痒痒都不配!”生铁佛趁机出声嘲讽,试图扰乱武松心神。 武松心志何等坚毅,岂会受他干扰?他虽处下风,但眼神依旧冷静如冰,寻找着反击的机会。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 “妖道!休得猖狂!”武松猛地一声暴喝,如同虎啸山林!他体内气血如同长江大河般奔涌,竟不再拘泥于刀法,将一双戒刀使得如同两条发狂的蛟龙,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不顾自身空门,双刀并进,直劈飞天蜈蚣头颅! 这是拼命了! 飞天蜈蚣没料到武松如此悍勇,吓了一跳,急忙双钩交叉,向上硬架!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 武松这含怒一击,力道何止千斤!飞天蜈蚣只觉双臂剧痛,如同被雷击一般,双钩险些脱手,脚下“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气血翻涌,喉咙发甜! 而武松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手臂发麻,但他毫不停歇,如同附骨之疽般再次扑上! “好!这是你逼我的!”飞天蜈蚣彻底怒了,他尖啸一声,身形如同鬼魅般急速晃动,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同时,双钩舞动如同风车,将周身护得水泄不通,更兼那神出鬼没的“八臂手”绝技再次施展! “咻咻咻——!” 刹那间,不只是双钩的寒光,还有无数道细微的破空之声!金钱镖、透骨针、柳叶飞刀……各式各样、淬着幽蓝寒光的暗器,如同疾风骤雨般从各个角度射向武松!他竟在舞动双钩的同时,双手并用,发出了漫天暗器! 这才是飞天蜈蚣真正的杀招!双钩近战缠斗,暗器远程偷袭,防不胜防! 武松面临前所未有的危局!他舞动双刀,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大部分暗器都被磕飞。但他毕竟不是三头六臂,在抵挡双钩和漫天暗器的同时,难免顾此失彼! 激斗中,一道几乎微不可闻的破空声袭来!是一枚细如牛毛的“无影镖”,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刀光的缝隙,直奔武松左肋! 武松此时正全力格开一抹抹向咽喉的钩影,察觉时已然稍迟!他猛地拧身避让,那无影镖终究还是擦着他的左臂掠过! “嗤!” 一道血痕瞬间出现,鲜血汩汩流出!更麻烦的是,伤口处传来一阵麻痹之感,那针上果然淬了剧毒! 武松闷哼一声,动作微微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飞天蜈蚣眼中凶光大盛,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双钩如同毒龙出海,一钩锁向武松戒刀,另一钩直刺武松心窝!同时,袖中又是一蓬喂毒铁蒺藜射出,封死了武松所有退路! 眼看武松就要命丧当场! “二弟!”金海目眦欲裂,几乎要冲上前去!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武松展现了其超凡的战斗天赋与狠厉!他竟不闪不避那刺向心窝的致命一钩,而是将全身力量灌注于未被锁住的右臂戒刀,猛地向前一送,同时左掌凝聚残余内力,不顾一切地拍向飞天蜈蚣因全力进攻而暴露的后心!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噗!” “嘭!”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飞天蜈蚣的吴钩,终究在刺入武松心口前,被武松微微侧身,避开了要害,但锋利的钩尖依旧深深刺入了武松的左肩胛,鲜血狂飙! 而武松的戒刀,也划破了飞天蜈蚣的肋部,带出一溜血花!更重的是武松那蕴含毕生功力的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飞天蜈蚣的后心! “哇——!”飞天蜈蚣如遭重锤击打,身形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前扑跌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双钩脱手,面如金纸,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武松也是踉跄后退数步,以刀拄地,才勉强站稳。左肩鲜血淋漓,伤口深可见骨,毒针的麻痹感与钩伤剧痛交织,让他额头冷汗涔涔,但他依旧挺直着脊梁,虎目怒视着倒地不起的飞天蜈蚣。 两败俱伤! 场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惨烈的一幕震撼了。 然而,高衙内却猛地跳了起来,指着武松流血的手臂和肩头,尖声叫道:“武松见血了!他中了暗器,还受了钩伤!伤势更重!这一阵,是我们赢了!王道长胜出!” 陆谦也立刻附和道:“不错!比武较量,伤势重者败!武都头多处负伤,流血不止,而王道长只是内息震荡,并未见明显外伤!此阵,王道长胜!” 他们竟强行颠倒是非,判定飞天蜈蚣获胜! 其实武松受到的是外伤,容易医治,而飞天蜈蚣却受的是内伤,半年之内无法痊愈。甚至伤到了根基,几十年功力也降低一两成。 “放屁!”鲁智深怒吼道,“那妖道被俺兄弟一掌打得倒地,爬都爬不起来,分明是败了!” 武松脸色铁青,他性子刚烈,一生也没有受过这样的伤势。他不愿在口舌上多做争辩,而且肩头钩伤毒发,剧痛钻心,气息紊乱,一时竟难以出声反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看着咄咄逼人的高衙内和强词夺理的陆谦,又看了看倒地**的飞天蜈蚣,知道自己伤势确实不轻,若再纠缠,恐对大哥后续不利。他强忍屈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这一阵……算……算你们赢!” 他被迫承认了这不公的结果! “二弟!”金海急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武松,看着他肩头恐怖的伤口和发黑的血液,心如刀绞。 蘇清音也快步上前,迅速查看武松伤势,取出早已备好带来的解毒药粉为其敷上,脸色凝重:“钩伤虽重,但可外伤。麻烦的是这毒镖之毒,回去后需再次仔细清理解毒。” 第二阵,竟以这样一种憋屈的方式落败! 原本的打算,是武松这匹“上驷”至少能拼个平手,甚至取胜。如此一来,即便金海对阵生铁佛落败,三阵也能保持一胜一平一负,算是平局收场。可如今,武松被迫认输,战绩变成了一胜一负! 最终的胜负手,完全压在了即将开始的第三阵——金海,对战生铁佛! 所有的压力,如同沉重的山岳,瞬间全部转移到了金海的肩上! 他不能败!他必须胜! 否则,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产业,甚至武松、鲁智深等人的性命,都将毁灭! 金海缓缓抬起头,看向场中那如同铁塔般狞笑而立的生铁佛崔道成,又看了看怀中因失血和毒性而脸色苍白的武松,最后只能拼死一战! 第九十八章 武大郎大战生铁佛 阴沉的天空下,十字坡的空地中央,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结成冰。武松被鲁智深搀扶到一旁,苏清音正紧急为他处理肩头深可见骨的钩伤与那诡异的毒镖之毒。武松脸色苍白,牙关紧咬,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但那双虎目却依旧死死盯着场中,充满了不甘与担忧。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即将进行第三阵对决的两人身上——一方是如同铁塔金刚、凶名赫赫的生铁佛崔道成;另一方,则是身形挺拔、面容沉静,却背负着所有人生死存亡压力的金海。 这对比,太过悬殊。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高衙内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残忍笑意,他似乎已经看到金海被生铁佛碾碎筋骨、哀嚎求饶的场景,看到潘金莲和李瓶儿两个大美人尽归其有,看到那可恶的武松、鲁达任由自己宰割,最终也只能在自己面前屈膝认罪。 生铁佛转动粗壮的脖颈,发出“咔吧咔吧”的骨节声响,他狞笑着看向金海,声音如同破锣:“兀那商贾!佛爷我看你细皮嫩肉,不像个练家子。若是现在跪地求饶,自废武功,再将潘金莲那个小娘子乖乖给我们衙内奉上,佛爷或可大发慈悲,留你一个全尸!” 金海面对这赤裸裸的羞辱与恐吓,心中虽紧张万分,但面上却竭力保持着镇定。他知道,此刻气势绝不能弱。他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回想着苏清音之前的分析与叮嘱。 他向前一步,朗声道:“崔大师!久闻你混元金刚体已臻化境,刀枪不入,神力惊人!金某不才,虽非武林中人,但也有一把子力气。今日既然是对决,不如我们换个干脆利落的比法,也免得浪费时间!” “哦?”生铁佛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他最喜欢的就是别人在他最擅长的领域挑战他,“你想怎么比?” 金海目光炯炯,一字一句道:“就比——三掌定输赢!” 他此言一出,全场愕然! “三掌定输赢?”生铁佛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震天狂笑,“哈哈哈!兀那小子,你是自知不敌,想死得快些吗?竟敢与佛爷我比掌力?好好好!佛爷便成全你!你说,怎么个比法?” 金海沉声道:“很简单!我先打你三掌!你若能毫发无伤,屹立不倒,便算我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你受了我三掌,有所损伤,或者移动了脚步,便算你输!如何?” 这个提议,简直是将自己的生死完全寄托在了对方的不动防守之上!看似愚蠢至极,却正中生铁佛下怀! 生铁佛本就自负混元金刚体天下无双,别说三掌,就是三十掌、三百掌,寻常高手也休想伤他分毫!他心中瞬间盘算:先硬接这小子三掌,让他彻底绝望,然后再趁其力竭或松懈之际,以雷霆万钧的一掌,直接将其毙于掌下!既赢了赌约,又结果了性命,一举两得! “好!就依你所言!”生铁佛毫不犹豫,一口答应,生怕金海反悔。他双足微微分开,如同两根铁柱般钉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周身肌肉贲张,那古铜色的皮肤下气血奔流,隐隐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泽,混元金刚体已然运至巅峰!他拍了拍自己如同覆盖着铁甲的胸膛,傲然道:“来!朝这儿打!让佛爷看看你这商贾,有多少斤两!” 高衙内一方见状,更是嗤笑连连,认为金海已是慌不择路,自寻死路。 而金海这边,鲁智深急得直跺脚:“大哥!不可!这秃驴一身硬功邪门得很!”连受伤的武松也挣扎着想要出声阻止。 金海没有理会身后的劝阻。他走到生铁佛面前一丈之处站定,缓缓调节着呼吸。他深知自己与对方的差距。穿越而来,他之前虽练过些跆拳道,身手比普通人敏捷,爆发力也不错。上次在西门庆府受伤,因那奇异玉牌之力,身体不仅痊愈,强度、力量、反应速度都得到了近乎翻倍的提升。但这一切,在面对生铁佛这等将外家硬功练到极致的怪物面前,依旧显得苍白无力。 他必须倾尽全力,更要赌对地方! “第一掌!”金海低喝一声,眼神一厉,腰胯发力,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他脚下猛地一蹬,地面尘土微扬,整个人如同猎豹般窜出,将全身的力量、速度都凝聚于右掌之上,五指并拢,以手刀之势,带着一股恶风,狠狠劈向生铁佛的太阳穴! 太阳穴乃是人体要穴,即便硬功高手,此处也相对脆弱! “呜——!” 掌风呼啸! “啪!” 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重锤砸在蒙皮的战鼓上! 金海只觉得自己的手掌仿佛劈在了一块坚韧无比、内里实心的老牛皮上!一股巨大而反震之力顺着胳膊汹涌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如同不属于自己一般,掌骨更是仿佛要碎裂开来! 而生铁佛,甚至连脑袋都没有晃动一下!他只是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嘲弄地笑道:“没吃饭吗?给佛爷挠痒痒都不够劲!” 金海心头一沉,强忍着右臂的剧痛,缓缓收回。果然不行!差距太大了! 他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右臂,深吸一口气,将力量转向左臂。 “第二掌!” 这一次,他不再攻击侧翼,而是铆足了吃奶的劲儿,将左臂抡圆了,如同抡起一柄大锤,掌心含劲,朝着生铁佛的面门猛拍而下!面门鼻梁,亦是可能的弱点! 这一掌,势大力沉,几乎抽干了金海全身所有的气力! “嘭!!” 又是一声更加沉闷的巨响!仿佛拍在了一块烧红的铁砧之上! “呃!”金海闷哼一声,那反震之力远超第一掌!他整条左臂瞬间失去知觉,剧痛钻心,脚下再也无法稳住,“蹬蹬蹬”连退数步,最终一屁股跌坐在地,狼狈不堪!两条胳膊都软软地垂在身侧,微微颤抖,几乎抬不起来了。 “哈哈哈!废物!真是废物!”生铁佛放声狂笑,声震四野,“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丢人现眼?佛爷我都替你害臊!还有最后一掌,快点!打完送你这废物上路!” 高衙内一方爆发出哄堂大笑,各种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金海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心头一片冰凉。两条手臂传来的剧痛和麻木感告诉他,他已经竭尽全力了。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吗?所有的雄心壮志,所有的牵挂,都要葬送在此地? 他不甘地抬起头,望向生铁佛那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目光中充满了绝望与不屈。 就在这时,一个细微的只有金海能够听见的声音,传入金海耳中:“踢他后脑!玉枕穴!” 金海原本绝望的心,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他猛地一个激灵! 是谁?是哪位高人在偷偷指点,他四处张望,却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形式紧张他也顾不得太多。 希望重新燃起!他还有一脚之力! 生铁佛见金海坐在地上迟迟不动,只当他是力竭绝望,更加得意,不耐烦地催促道:“磨蹭什么?快点!最后一掌!打完佛爷好送你……”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坐在地上的金海,猛地腰腹核心发力,以手撑地,双腿如同弹簧般骤然蹬出!他不是用手,而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气力,凝聚于右腿之上,使出了一记类似跆拳道后旋踢的动作,身体如同旋风般扭转,右腿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足跟如同战斧,带着他残存的全部力量与体重,精准无比地、狠狠地踹向了生铁佛后脑勺那几颗隐蔽的肉疙瘩——玉枕穴所在! 这一下变起仓促,速度极快!生铁佛正志得意满,全然没料到金海会突然用脚,更没料到他会攻击自己隐藏极深的罩门!待他察觉到脑后恶风袭来,已然晚了! “噗!” 一声并不响亮,却让所有人心脏为之一抽的闷响! 金海的足跟,结结实实地印在了生铁佛后脑的肉疙瘩之上! “呃……!” 生铁佛那狂傲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那双充满凶光的眼睛骤然凸出,布满了血丝与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感觉一股尖锐的力量透过头骨,直刺颅内,瞬间搅乱了他运行如意的气血!混元金刚体的气场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骤然溃散! 他想要怒吼,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想要转身,却发现四肢不听使唤;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轰隆!!” 如同半截铁塔倾覆,生铁佛崔道成那雄壮如山的身躯,推金山般,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竟是双眼翻白,直接晕死了过去!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难以置信地看着场中这戏剧性的一幕! 不可一世、刀枪不入的生铁佛,竟然……被金海一脚踹晕了?! 这怎么可能?! 高衙内的笑容僵在脸上,如同一个拙劣的小丑。陆谦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西门庆、王霸等人更是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而金海这边,短暂的惊愕之后,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赢了!大哥赢了!”鲁智深不顾肩伤,激动地大吼出声! 武松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 苏清音轻轻松了一口气,紧握的玉手缓缓松开,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 金海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倒地不起的生铁佛,自己也觉得如同做梦一般。他赌对了!把握住了这唯一的机会! “第三阵!我们武大胜!”鲁智深声若洪钟。 三阵赌输赢,金海方两胜一负,最终获胜! “不!不可能!你们使诈!”高衙内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尖声叫道,“崔大师怎么可能输?一定是你们用了什么妖法!陆谦!给我拿下他们!” 陆谦眼中寒光一闪,虽然心中惊疑不定,但高衙内下令,他不得不从。他猛地一挥手:“护卫听令!将这些贼人统统拿下!” 他身后那数十名太尉府精锐护卫以及殿前司的悍卒,立刻刀剑出鞘,杀气腾腾地就要一拥而上! 眼看一场混战就要爆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入空中,猛然炸响! 紧接着,山坡四周的草丛、巨石之后,瞬间站起了数十名手持钢刀、劲弩的汉子!为首一人,身形矫健,正是金猴子!他手中端着一具已经上弦的劲弩,弩箭冰冷的箭镞,精准地指向了高衙内的方向! “高衙内!陆虞候!”金猴子厉声喝道,“赌约已立,字据在手!你们是想反悔,还是要尝尝我二龙山弟兄们弩箭的滋味?若敢妄动,休怪我等箭下无情!” 二十余张强弓硬弩,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散发着致命的寒光,牢牢锁定了高衙内及其核心人物。这些弩箭,足以在护卫们冲上来之前,将高衙**成刺猬! 高衙内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顿时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躲到了陆谦身后,尖叫道:“住手!都住手!别放箭!别放箭!” 陆谦脸色铁青,看着周围那些明显训练有素、占据了有利地形的伏兵,又看了看被弩箭指着、吓得魂不附体的高衙内,知道今日事已不可为。强行火并,或许能赢,但高衙内若有丝毫损伤,他回去根本无法向高太尉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与杀意,缓缓抬手,示意护卫们收起兵器。 “武大郎……你很好!”陆谦目光阴鸷地盯着金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今日之辱,陆某记下了!一年之后,就是你的死期,我们走!” 说罢,他命人抬起昏迷不醒的生铁佛和重伤的飞天蜈蚣,护卫着瘫软如泥的高衙内,如同斗败的公鸡,狼狈不堪地迅速撤离了十字坡。 看着高衙内一行人消失在视野中,金海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弛下来,一股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几乎站立不稳。鲁智深和蘇清音连忙上前扶住他。 “大哥,你没事吧?” “大哥,伤势如何?” 金海摇了摇头,看着身边关切的面孔,又望了望远处金猴子等人正在清理战场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赢得赌约的喜悦,更有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他知道,今日虽然暂时击退了高衙内,但梁子结得更深了。以高家的权势,绝不会善罢甘休。未来的路,恐怕会更加艰难。 然而,看着蘇清音那冷静而睿智的眼神,看着武松、鲁智深这些生死与共的兄弟,他心中又重新充满了力量。 至少,他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赢得了喘息之机,也赢得了……并肩作战的情谊。 金海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我们……回家!” 第九十九章 高人到底是谁? 金海一行人,搀扶着伤员,带着疲惫与胜利的复杂心情,沉默地踏上了返回阳谷县城的归途。来时心怀忐忑,归时身心俱疲,但脊梁却比以往挺得更直。只是这份挺直,是以武松肩头深可见骨的钩伤、金海双臂几乎报废的剧痛,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对未来的深沉隐忧为代价的。 队伍的气氛凝重。鲁智深搀扶着武松,这位打虎英雄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失血和毒素而泛着青紫色,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依旧紧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一声**。那飞天蜈蚣的钩伤歹毒,不仅创口狰狞,更麻烦的是那细针上所淬的剧毒,虽非世间罕有的奇毒,但毒性猛烈,若非武松体魄远胜常人,加之苏清音处置及时,恐怕早已毒气攻心。 金海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两条手臂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又像是被无数钢针反复穿刺,从手掌到肩胛,无处不痛,无处不麻。尤其是与生铁佛硬撼的右手,五指肿胀,掌心一片乌青,微微颤抖着,连握拳都难以做到。他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苏清音默默地跟在金海身侧,素白的斗篷上沾染了些许尘土与草屑,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虽然依旧平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宇间,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宁。她的目光不时扫过武松的伤口和金海垂落无力的双臂,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金猴子带着部分兄弟在前方探路、警戒,另一部分则断后,确保高衙内的人没有去而复返,或者暗中尾随。整个队伍如同一支受伤但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兽群,在暮色中悄然行进。 回到金府时,华灯初上。府内早已得了消息,潘金莲和李瓶儿焦急地等在门口,见到众人归来,尤其是看到金海苍白疲惫的脸色和武松那触目惊心的伤势,顿时花容失色,惊呼着围了上来。 “官人!你这是怎么了?” “二叔!天啊!这伤……” 两位夫人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 金海强挤出一丝笑容,安抚道:“无妨,些许小伤,不碍事。快,先扶二弟进去,赶紧请大夫!”他刻意避重就轻,不想让内眷过多担忧。 潘金莲和李瓶儿见他还能说话,神色稍定,连忙指挥丫鬟仆役小心翼翼地将武松抬往早已准备好的净室,又赶紧派人去请阳谷县最好的外伤大夫和解毒郎中。 府内顿时一片忙乱。灯笼火把将庭院照得通明,人影幢幢,脚步声、吩咐声、压抑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冲散了往日宁静祥和的气氛。 苏清音没有参与这纷乱,她向金海微微颔首示意,便径直返回了自己的“听竹轩”。她需要清净,也需要思考。 净室内,烛火通明。武松被小心地安置在软榻上,额头上覆着冷毛巾。请来的老郎中经验丰富,仔细检查了武松的伤口,又搭脉良久,眉头紧锁。 “武都头这外伤虽重,但好在未伤及根本,老夫以金疮药辅以生肌散,细心调养,月余便可恢复大半。”老郎中缓缓道,“麻烦的是这毒……此毒颇为刁钻,似是以乌头之毒为主,混杂了其他几味麻痹神经的草药,毒性猛烈。幸得之前处理得当,遏制了毒素蔓延,否则……唉。” 他开了清毒解毒的方子,又交代了诸多注意事项,诸如忌口、静养、不可动怒运功等等。鲁智深和金海在一旁仔细听着,不敢有丝毫遗漏。 “有劳先生!”金海郑重道谢,命人取来重金酬谢,并亲自将老郎中送出府门。 接下来便是煎熬的等待。汤药煎好,由鲁智深亲自扶着武松服下。或许是药力发作,或许是失血过多加上剧毒消耗,武松很快沉沉睡去,眉头依旧紧锁,显然在睡梦中亦承受着痛苦。 看着武松暂时安稳下来,鲁智深和金海才稍稍松了口气,退出净室,来到外间花厅。 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闻讯赶来的几个核心管事。气氛依旧沉重。 鲁智深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抓起桌上的茶壶,也顾不上倒茶,直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茶,这才一抹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环眼看向金海,充满了后怕与疑惑:“直娘贼!今日真是险过剃头!武大哥,你最后那一下……真是神了!你怎么知道那生铁佛的罩门在后脑勺?洒家在一边看了半天,都是没瞧出半点破绽!”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金海身上。是啊,那不可一世的生铁佛,刀枪不入,就连鲁智深的倒拔垂杨柳的拳脚之力,可能也无法一下子将他拍晕,怎么就被金海看似胡乱的一脚给踢晕了?这简直不可思议! 金海心中早有准备。他不可能透露是暗中指点。因为他也不知道是谁,高人既然没有露面,就是不愿意让人知道他的存在。 他脸上挤出一丝疲惫而侥幸的笑容,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后怕”和“不确定”:“大师,快别提了!我现在想起来还两腿发软!当时我被震倒在地,两条胳膊都废了,眼看就要没命,心里一急,也顾不得那么多,就想着总不能坐以待毙吧?看他背对着我,那么大个后脑勺……我就胡乱蹬了一脚,想着就算没用,也能恶心他一下……谁承想,瞎猫碰上死耗子,真就给踢中了!估计……估计是他运气不好,正好被我踢到了什么穴位吧?我自己都懵着呢!”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将一切归结于狗屎运和误打误撞。 鲁智深瞪大眼睛,将信将疑:“就这么简单?胡乱一脚?” 几个兄弟也面面相觑,觉得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但看金海那心有余悸、不似作伪的表情,又想到“武大”近来身上发生的种种不可思议之事——从昔日矮丑的武大郎变成如今挺拔英伟的模样,到那手凭空变出美酒(五粮液)的“手段”,再到上次在西门庆府邸受伤后奇迹般的恢复……似乎再多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也不算什么了。 “武掌柜洪福齐天!定是上天庇佑!”一个老管事连忙说道,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对于他们而言,东家越神秘,越有“天命所归”的迹象,反而越是好事。 鲁智深挠了挠他的大光头,虽然觉得有些蹊跷,但他性格豪爽,见金海不愿多说,也就不再追问,哈哈笑道:“管他娘的是怎么赢的!反正赢了就是好事!大哥你没事就好!今日真是多亏了你,不然俺老鲁和二郎,怕是都要栽在那十字坡了!” 话题就此揭过。众人又商议了加强府内和各地产业的护卫等事宜,直到夜深才各自散去休息。 武松伤势稳定后,鲁智深决定连夜护送他回二龙山静养。二龙山上有更好的草药,环境也更适合养伤,更重要的是,史进一人在山上,他们也放心不下。 金海亲自将武松和鲁智深送出府门,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感慨万千。这次虽然赢了,但代价惨重,更是侥幸至极。若非那神秘的指点……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苏清音那清冷的容颜和关键时刻传入耳中的低语。 安顿好一切,已是子夜时分。府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巡夜护院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更梆声在夜空中回荡。 金海却毫无睡意。双臂的疼痛阵阵袭来,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那个悬而未决的疑问。他独自一人,踏着清冷的月光,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听竹轩”。 轩内还亮着灯。苏清音似乎也未曾安寝。 金海轻轻叩响了房门。 “请进。”苏清音清越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金海推门而入。只见苏清音正坐在书案前,对着一盏孤灯,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烛光映照下,她的脸显得有些朦胧,眼神却依旧清澈。 “东家,这么晚了,还未休息?伤势如何?”她放下书卷,轻声问道。 “一点小伤,无碍。”金海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直视着她,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清音小姐,今日在十里坡……多谢你。” 苏清音眸光微微一闪,面色不变:“东家何出此言?清音并未做什么。” 金海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若非小姐那临行前,嘱托我跟生铁佛比试时,用三掌定输赢的话,我万万不可能侥幸赢了那生铁佛,我想知道小姐怎么安排这个方式,而且又觉得这个比试有把握呢?”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团。苏清音精通商事、管理,已堪称奇才,难道还对江湖武功、人体奥秘有如此深刻的了解?这未免太过惊人。 苏清音闻言,静静地与金海对视了片刻,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那弧度中带着一丝神秘,一丝玩味,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依旧:“东家误会了。清音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对江湖武学更是知之甚少。那生铁佛的罩门……我并不知道。” “你不知道?”金海一怔,心中疑云更甚,“那当时……我隐约听到一个声音提醒我打他……” “当时情势危急,可能是谁见东家陷入绝境,心中焦急,胡乱喊了一声,想让东家攻击其后脑,或许能扰乱其心神,为东家争取一丝喘息之机罢了。”苏清音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至于为何恰好是罩门所在……或许,正如东家所言,是侥幸,是天意吧。”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将一切都归结于巧合与心急之下的胡乱呼喊。 但金海看着她那双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只是“巧合”。她那时的神态,分明是笃定的,是有准备的!而且,她此刻的表情,虽然平静,但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却让金海感觉,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愿意说,或者……不能说。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各怀心思的脸庞。 金海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苏清音身上笼罩着一层迷雾,这迷雾或许与她的出身、与她家族的覆灭、与她所拥有的惊人学识有关。他本能地感觉到,贸然探寻,或许并非好事。 “原来……是如此。”金海最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着她,“无论如何,今日之情,金海铭记在心。” 苏清音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东家言重了。你我同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早些休息吧,明日还有诸多事宜需要处理。” 金海站起身,拱手一礼:“小姐也早些安歇。” 他转身离开了听竹轩,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在返回自己院落的回廊上,夜风拂面,带着凉意。金海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被薄云遮掩、若隐若现的冷月,心中思绪纷杂。 苏清音……你究竟还隐藏着什么秘密?在你那清冷绝俗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高人?今日暗中指点我的,真的是你吗?如果是,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这些问题,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看得见,却捉摸不透。 而听竹轩内,苏清音走到窗前,望着金海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窗棂上冰冷的雕花,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 第一百章 试探白恩 十字坡赌斗的尘埃渐渐落定,阳谷县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西门庆与王霸名下的产业,在苏清音雷厉风行的手段与金海如今在阳谷县如日中天的声望下,接收与整合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那些原本依附于西门庆的胥吏、帮闲,见风使舵,纷纷转而巴结金海,“金状元”与“五粮液”的声势愈发浩大。 然而,金海的心,却并未因这商业上的扩张而真正平静下来。胜利的喜悦早已被一种更深沉、更挥之不去的疑虑所取代。 夜深人静时,他独坐书房,窗外月华如水,他的思绪却如同乱麻。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生铁佛如山般的身影,自己绝望下的奋力一搏,还有那如同天籁般清晰传入耳中的低语:“后脑!玉枕穴!用脚!全力!” 这声音来得太突兀,太精准!绝非战场上的嘈杂呼喊所能解释。它直接、清晰地响彻在他的耳畔,仿佛有人就贴在他耳边低语,可当时他身边除了倒地的自己,空无一人! 这让他想起了一些只在武侠演义中听闻过的神奇手段——传音入密! 唯有这等高深的内家功夫,才能于纷乱嘈杂之中,将声音凝成一线,精准地送入特定之人的耳中,而不被旁人察觉。 是谁?到底是谁在暗中相助? 这个疑问,始终缠绕着他。与这个疑问一同浮现的,还有更早之前的两个谜团: 其一,便是在西门庆府上,那个头戴硕大滑稽大头面具、武功高强、**钧一发之际救下他性命的神秘人。其二,则是更早之前,从高衙内魔爪下救出潘金莲,并将她带到酒坊密室。 这三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救潘金莲的,与救自己的,是否是同一人?而此次十里坡暗中传音的,又是否是他? 他为何要一次又一次地帮助自己?是路见不平?还是另有所图? 金海将自己穿越来到这北宋末年所结识、接触过的所有人,都在脑海中细细过了一遍。武松、鲁智深等人固然义气干云,但他们都身在明处,行事光明磊落,绝不似这般藏头露尾。苏清音智慧超群,但她身无武功,如何能施展“传音入密”这等奇术?更何况,当时她就在自己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并未见她有任何异常举动。 排除了这些可能,一个看似最不可能,却又隐隐契合的身影,逐渐浮现在他的脑海深处——白恩,以及他的孙子。 这对爷孙,是在“酒状元”擂台赛时,获得月赛冠军。但他们没有要那一百两银子的奖金。而是主动投奔到了武大郎府上。之后,他们便一直在“五粮液”酒坊帮忙,白恩经验老到,对酿酒确有独到之处,而他孙子身体强壮,力大如牛,在酒坊出了不少力气。 他们平日沉默寡言,行事低调,除了在酿酒事务上尽心尽力,几乎没有任何引人注目之处。白天在酒坊忙碌,晚上便回金府安排给他们的厢房休息,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然而,金海此刻细细回想,却发现了一些被忽略的细节。 在高衙内的挑战书送来之后,一直到十字坡比武结束的这几日里,白恩爷孙俩,以“酒坊新到了一批高粱,需要连夜看管、调整酒曲”为由,竟然连续数晚都没有回府休息! 当时府内因备战之事气氛紧张,无人过多留意他们。如今想来,这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 难道……他们并非普通的落难爷孙?那看似憨厚朴实的白恩,实则是身怀绝技、深藏不露的武林高人?那日西门庆府上的大头面具人,十字坡的传音者,甚至更早救助金莲的神秘人,都是他们?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金海心中疯长。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白恩身形不算高大,但步履沉稳,眼神偶尔掠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精光。那小子身材高大,非常像救自己的大头面具人……。 他决定,必须去试探一番。 翌日上午,金海处理完手头紧急事务,便信步来到了城外的“五粮液”酒坊。时值初夏,酒坊内热气蒸腾,酒香混合着粮食发酵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工匠们赤着上身,忙碌地穿梭其间,号子声、搅拌声、蒸汽声交织成一曲充满活力的乐章。 金海很容易就在蒸馏车间找到了白恩。他正挽着袖子,亲自查看着一锅新出的酒头,神情专注,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白小芸则在一旁,拿着账簿记录着什么,见到金海进来,连忙放下账簿,乖巧地行礼:“武东家。” 白恩闻声抬起头,见到金海,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着几分拘谨和感激的笑容:“东家,您怎么来了?这里烟气大,别熏着您。” 金海摆摆手,笑道:“无妨,来看看。白老,这几日辛苦你们了,听说你们为了这批新粮,连着几晚都宿在坊里?” 白恩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脸,叹道:“是啊,东家。这批高粱成色极好,出的酒头也香,就是这火候和酒曲的配比要格外小心,稍有差池,一锅酒就废了。老朽不敢大意,只好守着。小芸这孩子也非要陪着我这把老骨头。”他语气自然,带着工匠特有的对作品的珍视。 金海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白恩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以及他虽略显佝偻但站姿沉稳的下盘,状似不经意地引入话题:“也是难为你们了。说起来,前几日我在城外十字坡,与那高衙内请来的江湖凶人赌斗,想必你们也听说了吧?真是凶险万分,差点就回不来了。” 白恩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关切:“听说了,听说了!坊里都传遍了!都说东家您洪福齐天,连那刀枪不入的生铁佛都败在您手下!真是……真是让人难以置信!老朽当时听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可惜我们这等平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家里求神拜佛,保佑东家平安。” 这番应对,合情合理,天衣无缝,将一个普通老工匠听到东家涉险时的反应演绎得淋漓尽致。 金海心中微动,却不露声色,继续深入,目光紧盯着白恩的双眼,仿佛要从中看出些什么:“是啊,侥幸,纯属侥幸。当时情况危急,我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也不知怎么了,福至心灵,胡乱踢了一脚,竟恰好踢中了那凶人的要害……说起来,白老你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可会些拳脚功夫?若是会,日后府上也好多一份保障。” 这是关键的一问。如果白恩矢口否认,说自己完全不会武功,那么以金海如今的怀疑,几乎可以断定他八成就是在刻意隐瞒,那高人的可能性便极大。 然而,白恩的反应再次出乎金海的意料。 他没有丝毫犹豫,很自然地点头道:“回东家,庄稼人把式,倒是会几手。年轻时走南闯北贩酒,路上不太平,跟路过的一位老镖师学过几招粗浅的拳脚,也就是吓唬吓唬外行,强身健体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跟东家您对付的那些江湖高手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他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对于“庄稼把式”的自嘲。 这番回答,坦诚得让金海一时语塞。会,但是粗浅功夫。这反而让他之前的推断有些动摇。若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面对这种试探,否认不是更符合常理吗?如此坦承自己会“庄稼把式”,反倒显得心中坦荡。 但金海不甘心,他顺着话头,脸上露出诚恳的神色:“白老过谦了。俗话说,艺多不压身。经过这几次事,我是深深觉得,在这世道,光有钱还不行,还得有保护自己和家人的本事。我如今虽有几分力气,却无章法,正想寻个师父,学些正经功夫。白老你若是不嫌弃,可否教我几手?哪怕是最基础的也行!”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一副真心求教的模样。 白恩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连连摆手:“东家,这可万万使不得!老朽那点微末伎俩,哪敢教东家?岂不是误人子弟?再说,这酒坊里里外外事务繁多,老朽实在抽不开身啊……” 金海坚持道:“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白老,你就莫要推辞了。” “什么……什么水?…我有点儿听不懂啊,”金海一时着急把“海绵”一词都说出来了,他们那时候哪有海绵啊? 白恩见推脱不过,沉吟了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般,对孙子:“孩子,去把我床头那个旧木匣子拿来。” 不多时,捧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樟木小匣回来。 白恩接过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本页面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线装书册,双手递给金海,神色郑重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东家既然执意要学,老朽不敢藏私。这本《太祖长拳谱》,是当年那位老镖师所赠,据说是流传最广的筑基拳法,招式简明,重在锻炼筋骨,稳固下盘。东家若有兴趣,可自行翻阅揣摩。只是……武功一道,贵在专精与坚持,东家商事繁忙,不必过于强求,略通皮毛,能活动筋骨便好。” 金海接过拳谱,入手微沉,纸页粗糙。他翻开一看,里面果然画的都是一些基础的拳架、步法图解,旁边配有简单的文字说明,确实是最寻常不过的《太祖长拳》,在民间流传极广,许多乡勇、镖师入门学的都是这个。 心中那团炽热的怀疑之火,仿佛被浇上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原本期待着白恩能拿出什么不传之秘,或者显露出些许高人风范,没想到,竟真的只是一本普通至极的大路货色拳谱。 “如此……多谢白老了。”金海掩不住脸上的失望,将拳谱合上。 “东家客气了。”白恩躬身道,“若无事,老朽先去忙了,这锅酒的火候快到关键时候了。” “好,白老忙你的。”金海点点头。 看着白恩重新投入工作的佝偻背影,以及一旁安静记录的白小芸,金海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本《太祖长拳谱》,心中五味杂陈。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白恩爷孙,就只是两个普通的、懂点酿酒、会点庄稼把式的落难之人?那暗中相助的高人,另有其人?或者,真的只是自己运气好到了极点? 他带着满腹的困惑与那本毫不起眼的拳谱,离开了酒坊。 回到府中书房,金海随手将那本《太祖长拳谱》扔在了书案一角,再也懒得翻看。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白恩为了敷衍他而拿出的东西,对于探寻真相毫无帮助。 线索似乎就此中断了。 那个隐藏在迷雾之中的高人,依旧逍遥于他的视野之外,默默地注视着他,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却始终不肯显露真容。 他(或者他们)到底是谁?目的何在? 第一百零一章 苏清音请求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十字坡赌斗的硝烟与血腥气,在阳谷县百姓的茶余饭后渐渐淡去,最终沉淀为一段充满传奇色彩的谈资。金海“金状元”的名头愈发响亮,不仅因其富甲一方,更因其“挫败东京权贵”的事迹,平添了几分草莽英雄般的色彩,连带着“五粮液”的美酒,也似乎多了几分豪迈之气。 武松的伤势在鲁智深的护送下回二龙山静养,那里有熟悉草药的山民和更清净的环境。金海双臂的肿痛也日渐消退,只是那日与生铁佛硬撼的酸麻感,仍偶尔会提醒他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 这日午后,金海正在书房翻阅各地送来的、经由苏清音批注后的简报,越发觉得此女之能,堪称经天纬地。正感慨间,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随即是苏清音清越的声音: “东家可在?” “清音小姐?快请进。”金海放下简报,起身相迎。 苏清音推门而入,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乌发如瀑,仅以一根玉簪轻绾。她手中拿着一卷新绘的草图,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惯有的审慎与锐利。 “东家,伤势可大好了?”她先是例行问候。 “已无大碍,劳小姐挂心。”金海请她坐下,亲自斟了杯茶。 苏清音微微颔首,将手中的草图在书案上铺开,开门见山道:“东家,十字坡之事,虽险胜,却也为我们争得了至少一年的喘息之机。高衙内纵有万般不甘,白纸黑字的赌约在,他背后之人也要顾忌吃相,短期内应不会再以这等江湖手段明目张胆地前来寻衅。此乃天赐良机,我们须调整策略,不可再如之前般一味求稳、韬光养晦了。” 金海精神一振,知道苏清音必有高见,正色道:“小姐请讲,金海洗耳恭听。” 苏清音指尖轻点草图,上面勾勒着金海目前涉及的酒楼、酒坊、等产业脉络,以及周边州县的示意图。 “其一,加快发展速度。”她语气果断,“‘金状元’酒楼加盟体系已然验证成功,当借此声威,迅速向山东路乃至邻近的京东西路、淮南东路扩张,抢占优质地段,形成规模效应,让‘金状元’三字,深入人心。‘五粮液’产量需进一步提升,除了满足本地及加盟店需求,更要利用漕运之利,远销江南、荆湖,乃至试探京师市场。此外,产业需多种化。” 她抬起明眸,看向金海:“盐铁官营,我们碰不得。但丝绸、茶叶、药材,乃至海外香料、珍宝贸易,皆有利可图,且能分散风险。东家可先择一二尝试,利用现有商路与人脉,逐步渗透。” 金海听得连连点头,苏清音的规划,正是将他内心模糊的蓝图清晰化、具体化,而且更具前瞻性和可操作性。 “小姐所言极是!只是……摊子铺得太大,管理、人手、资金,压力不小。”金海提出现实顾虑。 “这正是我要说的其二。”苏清音从容道,“东家需加强自身。经此一役,当明白在这等世道,钱财虽重要,却非万能。若无自保之力,终是为他人做嫁衣。”她的目光落在金海依旧算不上粗壮,却隐含力量的手臂上,“东家天赋异禀,气力远超常人,此乃得天独厚之资。切不可满足于此,或一味依赖武都头、鲁大师等外力。他们虽义气,却各有牵绊,不可能时刻护佑左右。” 她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东家当有意识地寻师访友,或搜集功法,系统锤炼武艺。不求出类拔萃,但求临危之际,能有几分自保脱身之能。” 这话如同警钟,敲在金海心上。他回想起面对生铁佛时的无力,面对飞天蜈蚣暗器时的惊险,深以为然。“小姐教训的是,金海记下了。回头我便寻个可靠的教头……” “其三,培植羽翼。”苏清音打断他,眼神锐利,“独木难支,孤掌难鸣。东家如今产业渐丰,仇家亦非等闲,仅靠商业雇佣的看守、伙计,难堪大任。需着手培养一批真正忠于您个人、能力出众的核心班底。可于各地分号中留意精明能干、身家清白之辈,加以提拔、笼络;亦可效仿古人,招揽一些有真才实学、却又不得志的江湖奇人、落魄文人,以为客卿、幕僚。此事宜早不宜迟。” 金海深吸一口气,苏清音这番谋划,已远超普通商贾的范畴,隐隐有了几分争雄的格局。他心中激荡,更是对眼前女子佩服得五体投地。“小姐深谋远虑,金海拜服!便依小姐之计,逐步推行!” 苏清音见他从善如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话锋一转,语气稍缓:“以上诸事,需循序渐进,非一日之功。眼下,清音另有一事,需请东家相助。” “小姐但说无妨,只要武直能做到,绝不推辞!”金海慨然应允。 苏清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良久才抬眸,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决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清音想请东家,陪我回一趟苏州。” “苏州?”金海一愣。苏州乃是苏清音的故乡,亦是苏家覆灭之地。她此时要回去? “是。”苏清音语气坚定,“有些旧事,需去了结。有些东西,需去取回。更重要的是……那里或许埋藏着,能助东家更快积累实力,应对未来更大风浪的契机。”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事关乎我苏家遗留的一些隐秘,不便书信,亦不宜假手他人。东家如今是清音唯一可托付之人,且东家气运非凡,或能助我成事。此行或有风险,但清音承诺,所得之物,大半归东家所有,清音只取所需。” 她的眼神坦荡而恳切,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 金海心中震动。他明白,这绝非简单的返乡省亲。苏清音身负血海深仇,她所要了结的“旧事”,所要取回的“东西”,定然非同小可,甚至可能直面那覆灭苏家的恐怖势力——蔡京一党!风险极大! 但另一方面,苏清音的能力与价值,他已亲眼见证。她口中那能“助他更快积累实力”的契机,也让他心动不已。更重要的是,面对她这份沉甸甸的托付与信任,他无法拒绝。 沉吟良久,金海终于重重点头:“好!我陪你去!” 苏清音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微微躬身:“多谢东家。” 既已决定,金海便需安排府中事务,并向潘金莲和李瓶儿说明情况。他本以为,自己要离开一段不短的时间,去陪伴另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远行,两位夫人即便不明着反对,也少不了醋海生波,软语纠缠一番。 然而,当他当晚在膳后,寻了个机会,略显忐忑地提起此事时,潘金莲和李瓶儿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官人要陪苏小姐回苏州?”潘金莲放下手中的银箸,拿起丝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眼波流转间,竟无半分不悦,反而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古怪笑意。 李瓶儿也轻轻放下汤匙,柔声道:“苏妹妹孤身一人,回那伤心之地,确有诸多不便。官人陪着去,也好有个照应。” 金海愣住了,准备好的解释话语全堵在了喉咙里。这……这也太通情达理了吧?简直不像他认识的潘金莲和李瓶儿! 他狐疑地看了看二人,试探着问:“你们……不介意?” 潘金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官人这是什么话?苏妹妹才貌双全,又能帮衬官人事业,我们喜欢还来不及呢,怎会介意?”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和怂恿,“官人,妾身看哪,苏妹妹对你也是不同的。此番南下,山高水长,正是……嗯,增进情谊的好时机。你呀,就别端着了,趁着这个机会,把苏妹妹也收了房,回来给我们做个三妹妹,岂不是美事一桩?也省得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李瓶儿在一旁掩嘴轻笑,显然是赞同潘金莲的话。 金海闻言,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又是尴尬又是哭笑不得:“休得胡言!我陪清音小姐回去,是有正事要办!岂是……岂是你们想的那般!” 他急于辩解,却见潘金莲和李瓶儿相视一笑,眼神中那种“我们都懂,你就别装了”的意味更加明显。 “是是是,正事,当然是正事。”潘金莲拖长了语调,站起身,拉着李瓶儿便往门外走,“官人且去忙你的‘正事’吧,府里自有我们照看。只盼官人早日归来,最好……是成双成对地归来哦!” 说罢,也不给金海再解释的机会,两人便带着一阵香风和一串意味不明的轻笑,袅袅娜娜地离开了膳厅,留下金海一人站在原地,满脸窘迫,心中却是疑窦丛生。 她们的态度,太过反常!莫非……苏清音提前跟她们说过什么? 想到这里,金海立刻动身前往“听竹轩”。 听竹轩内,苏清音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正坐在灯下看书。 “东家。”她抬起眼,神色平静。 “清音小姐,”金海在她对面坐下,直接问道,“你是否……提前跟金莲和瓶儿说过我们要南下之事?” 苏清音放下书卷,坦然承认:“是。在向东家提及之前,我已先与两位夫人说过了。” “你……跟她们说了什么?为何她们……”金海想起潘金莲那番“收做三房”的言论,脸上又有些发热。 苏清音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笑意,避重就轻道:“无非是说明南下之必要性,以及请她们代为照料府中事务罢了。两位夫人深明大义,通情达理,自是应允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金海看着她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心中明白,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苏清音定然是用某种方式,说服了,甚至可能是“引导”了潘金莲和李瓶儿,让她们不仅不反对,反而乐见其成。 此女之心智手段,当真深不可测。连后宅之事,都能被她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金海心中感慨,却也莫名地安定了下来。有苏清音同行谋划,有府内安宁无忧,这趟看似吉凶未卜的苏州之行,似乎也多了几分底气。 “既如此,我们何时动身?”金海不再纠结,转而问道。 “三日后便是吉日。”苏清音道,“轻车简从,速去速回。此行……或有风波,东家还需做些准备。” “好!”金海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与期待。 第一百零三章 太祖拳谱 清晨,金海几乎是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拖着僵硬酸痛的身体从床上爬起来的。这一夜,他几乎未曾合眼,即便后来勉强小憩片刻,也因精神高度紧绷和身体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敢动弹,导致浑身肌肉如同被车轮碾过一般,尤其是后腰和脖颈,酸麻刺痛,难受至极。 反观蘇清音,却已是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新的素白裙衫,正对着一面小铜镜,用那根简单的白玉簪,一丝不苟地绾着如云青丝。晨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经过一夜安眠,她不仅不见丝毫倦怠,反而容光焕发,肌肤莹润透亮,眼眸清澈如洗,比之昨日更添了几分鲜活与生气。那份清冷绝俗的气质,在朝阳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圣洁不可方物,让人不敢直视。 金海看着她神清气爽的模样,再对比自己这副狼狈相,心中不禁暗暗叫苦,却又无可奈何。 两人下楼用早饭时,周掌柜早已备好了清粥小菜,见到金海那憔悴的脸色和时不时揉捏后腰的动作,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男人都懂”的暧昧笑容,还悄悄对金海竖了个大拇指,低声道:“老弟,悠着点,来日方长啊!” 金海一口粥差点呛在喉咙里,面红耳赤,百口莫辩,只能埋头苦吃,假装没听见。蘇清音则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细嚼慢咽,姿态优雅,对周掌柜的挤眉弄眼视若无睹。 饭后,辞别了热情过度、眼神古怪的周掌柜,马车再次驶上了官道。 离开清河县,马车一路向东行去。 蘇清音似乎并未将昨夜的同榻而眠放在心上,态度一如往常。她时而会掀开车帘,观察外面的市集、码头,留意往来商旅的货物、听一些沿途的闲谈碎语;时而则会向金海介绍一些关于各地物产价格、漕运关节、乃至地方官吏风评的问题。 金海虽因睡眠不足而精神有些萎靡,但涉及商事和各地情况,他也不敢怠慢,打起精神,仔细地听着,有时两人便会讨论一番。蘇清音往往能从给他提供的零散信息中,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并引申出对未来商业布局的设想。 “东家你看,”她指着窗外一处繁忙的码头,“此处漕运枢纽,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此集散,但管理似乎颇为混乱,力夫与牙行之间常有龃龉。若我们能在此设立一个规范的货栈,不仅能为我们的酒水南下提供便利,亦可承接其他商家的货物中转,抽取佣金,甚至借此网络,收集各地商情。” 金海闻言,仔细看去,果然见码头上虽船只林立,人流如织,却显得有些无序,效率低下。他不由得点头赞道:“小姐目光如炬!此地确实大有可为。” 除了关注经济,蘇清音也格外留意打听来自东京汴梁的消息。每当在路边的茶摊歇脚,或是入住客栈用饭时,她都会看似随意地与商旅、学子乃至江湖艺人攀谈,引导他们谈论京中近况。 从这些零碎的信息中,他们大致拼凑出一些情况:太尉高俅依旧圣眷正浓,其子高坎(高衙内)前些时似乎在外吃了亏,回京后闭门不出,但其叔父高俅并未有明显动作;朝中蔡京一党与其余派系明争暗斗不休;京师市面上最近流行一种名为“五粮液”的烈酒,价格高昂,却供不应求,引得不少权贵询问…… 听到“五粮液”的名字竟已传至东京,金海心中既喜且忧。喜的是名声打响,忧的是树大招风,恐怕早已落入某些大人物的眼中。 马车行经一处山势险峻之地,远远可见群山连绵,哨卡林立,旗幡招展,正是二龙山地界。 金海念及武松伤势,便让福伯驾车靠近山脚一处较为隐蔽的村落打听。寻到村中与二龙山有往来的樵夫询问,得知武松肩背的钩伤和所中之毒,在山上精心调养下,已好了七八成,只是内息还需时间温养。不过,数日前,武松与鲁智深、史进等人一同下山了,据说是去了青州地界办事,具体何事,樵夫也不得而知。 得知武松伤势无碍,金海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虽未能见面略感遗憾,但兄弟安好,便是最好的消息。他留下些银钱,托樵夫日后若见到武松,转达问候之意,便不再停留,继续赶路。 马车重新行驶在官道上,车厢内恢复了安静。蘇清音似乎有些疲惫,靠着软垫,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不知是在小憩还是在沉思。 金海却是睡不着。昨夜几乎未眠,此刻在单调的车轮声中,困意阵阵袭来,但一想到身旁坐着的是蘇清音,他又强行打起精神,不敢有丝毫失态。为了驱散困意和那莫名的不自在感,他目光在车厢内逡巡,最后落在了那个被自己随手扔在角落的樟木小匣上。 里面是白恩给的那本《太祖长拳谱》。 左右无事,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将匣子拿了过来,取出那本泛黄破旧的拳谱,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 拳谱的确普通。图文并茂,画着一个个穿着短打衣衫的小人,摆出各种拳架,旁边标注着招式名称和简单的运气、发力口诀。无非是“冲拳”、“踢腿”、“格挡”、“马步”之类最基础的架势,与他前世在电视上看到的广播体操分解动作颇有几分神似,甚至更为简朴。 “唉,果然是庄稼把式。”金海心中暗叹,愈发觉得白恩并非什么隐世高人,那日的传音入密,恐怕真的只是巧合,或者另有其人。他将拳谱合上,随手又要放回匣子。 “东家觉得此拳谱如何?”一個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金海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却见蘇清音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手中的拳谱。 “呃……清音小姐醒了?”金海有些尴尬,仿佛做坏事被抓住的孩子,“这拳谱……看着挺普通的,就是些最基础的招式。” “哦?”蘇清音眉梢微挑,语气平淡,“东家以为,何为不普通?是那些传说中的绝世秘籍,一招使出便能开山裂石,还是那些诡谲莫测的奇门招式,令人防不胜防?” 金海被她问得一怔,下意识道:“难道不是吗?武功自然是有高下之分的。” 蘇清音轻轻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本看似普通的拳谱上,语气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淡然:“世间武功,本无绝对之高下。关键在于习练之人。再精妙的招式,若无扎实根基,不过是空中楼阁;再普通的拳法,若练至化境,融入自身理解,亦可化腐朽为神奇。” 她顿了顿,看向金海,眼神深邃:“东家可知,当年宋太祖赵匡胤,便是凭借这一套看似普通的《太祖长拳》,结合其天生神力,一条杆棒等身齐,打下四百座军州都姓赵?可见,没有普通的武功,只有……普通的人。” “没有普通的武功,只有普通的人……” 这句话,如同暮鼓晨钟,在金海耳边回荡。他再次低头看向手中那本破旧的拳谱,心态已然不同。是啊,自己虽然以前练过几年跆拳道,目前身手也算不错的,但是比起武松,鲁智深他们还是差的远啊!这《太祖长拳》再普通,也是历经战场检验,锤炼筋骨、协调周身、掌握发力技巧的正统筑基之法!自己连最基础的都未曾掌握,又有何资格去鄙夷它普通? 想通此节,金海脸上露出一丝惭愧,郑重地将拳谱捧在手中:“小姐教训的是,是我眼高于顶,浅薄了。” 蘇清音见他听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不再多言,重新闭上了眼睛。 自此,旅途闲暇时,金海不再无所事事,而是认真地研读起那本《太祖长拳谱》来。他不再只看图画,而是仔细阅读旁边那些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力学原理和人体发力技巧的口诀。遇到不解之处,他也不再轻易放过,而是默默记下,反复揣摩。 甚至在马车偶尔停靠路边休息时,他也会寻个僻静处,避开旁人视线,依照拳谱上的图示,笨拙地比划那么几下。起初动作僵硬,毫无章法,引得蘇清音偶尔投来一瞥,虽未言语,但那眼神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金海更是尴尬,却也更坚定了要练出个样子的决心。 他心中憋着一股劲,不愿一直被苏清音看作是一个只会依靠运气和旁人的“普通”商人。 夜幕降临,马车再次驶入一座沿途城镇,寻了家干净的客栈投宿。 如同在清河县一般,蘇清音依旧只要了两间房,并以夫妻身份登记。经过前一晚的“洗礼”,金海虽然内心依旧波澜起伏,但表面上已能勉强保持镇定,不再如最初那般手足无措。 房间内,烛火摇曳。 蘇清音梳洗后,依旧是那身月白寝衣,倚在床头看书,神情专注,仿佛身旁的金海不存在一般。 金海却无法像她那般坦然。美人在侧,幽香袭人,再加上白日的困倦袭来,他只觉得眼皮沉重,却又不敢真的睡去,生怕在睡梦中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 辗转反侧良久,他索性轻手轻脚地起身,在房间中央那片还算宽敞的空地上,再次依照白日记忆,练习起《太祖长拳》的起手式。 他摒弃杂念,努力回想着拳谱上的口诀:“意守丹田,气沉涌泉,力从地起,发于腰胯,贯于指尖……”他缓慢地移动脚步,摆开架势,一招一式,虽依旧生涩,却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沉凝与专注。 蘇清音的目光不知何时已从书卷上移开,落在了那个在灯影下认真比划的身影上。她静静地看着,看着他时而因动作不到位而皱眉,时而因偶尔找到一丝发力感觉而眼中微亮,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微光。 金海浑然未觉,完全沉浸在对自身力量的探索和掌控之中。这套看似普通的拳法,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再是敷衍的产物,而是一把开启他身体宝库的钥匙。他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那几个最简单的动作,直到额角见汗,气息微喘,才缓缓收势。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涌来,但精神却奇异地松弛了许多。他擦了擦汗,看向床榻,发现蘇清音不知何时已放下了书卷,似乎已然睡去。 他轻轻吹熄了蜡烛,再次和衣躺在床榻的另一侧。这一次,或许是因为身体的疲惫,或许是因为心境的些许变化,他虽然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女子的存在,但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却减弱了不少。 他闭上眼,脑海中回放着拳谱的图谱和口诀,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這一夜,依旧同榻,依旧清白。但某些东西,已在悄然改变。 第一百零四章 海滩上的纯真 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向东南行驶,齐鲁大地的雄浑山峦逐渐被抛在身后,地势趋于平缓,空气中也开始带上了一丝来自东南方向的、湿润而咸腥的气息。 这一日,马车正行间,一直闭目养神或静观窗外的蘇清音,忽然轻声开口:“福伯,且停一下。” 马车缓缓停靠在路边树荫下。 金海疑惑地看向她:“清音小姐,有何事?” 蘇清音掀开车帘,望向东南方天际,那里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湛蓝。她深深吸了一口那与众不同的空气,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如同少女般的好奇与向往,轻声道:“东家,我们……绕道去看看吧。” “去看什么?”金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除了官道和田野,并无特殊景致。 “海。”蘇清音吐出这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缱绻与渴望,“我生于江南水乡,却从未见过真正的大海。古籍中记载,‘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其浩瀚,非江河湖泊可比。如今既已近海,不过两日路程,不去一观,终是遗憾。” 她的目光转向金海,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恳求的意味:“可好?” 金海看着她眼中那抹不同于平日清冷睿智的光彩,心中没来由地一软。自相识以来,蘇清音始终是算无遗策、冷静自持的模样,何曾有过这般流露出个人喜好的时刻?这看似突兀的提议,反而让她更像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渴望的少女。 “好!”金海几乎没有犹豫,便点头答应,“便依小姐,我们去看看海!”他心中也生出几分期待,前世虽见过海,但在这北宋末年,看那未经工业染指、原始而壮阔的海疆,又是何等光景? 福伯得了指令,并无多言,只是调转马头,转向通往东面海州(今连云港)的岔路。 多行两日路程,对于他们的行程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重要的是,此刻她眼中的那抹光。 越往东行,空气中的咸腥味愈浓,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的盐田和渔村,民居样式也与内陆略有不同。当马车最终攀上一处高坡,视线豁然开朗时,即便是早有准备的金海,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片无垠的蔚蓝。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吸进去的蓝。天空如洗,万里无云,与远处海平面完美地衔接在一起,水天一色,浩瀚无边。近处,海水是清澈的碧绿色,卷着白色的浪花,一层层、永不疲倦地涌上金黄色的沙滩,发出“哗——哗——”的、舒缓而有力的韵律声。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跃动的金鳞,随着波涛起伏闪烁。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磅礴的水汽和自由的气息,吹动了車帘,也吹动了蘇清音额前的几缕青丝。 她怔怔地望着那片蔚蓝,红唇微张,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整片大海的光影,充满了震撼与迷醉。那是一种脱离了所有算计、谋划、仇恨的,最纯粹的惊叹。 “这便是……海么……”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带走。 福伯将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海湾旁,这里礁石环抱,形成了一片相对平静的沙滩,人迹罕至。 蘇清音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站在松软微凉的沙滩上,她先是小心翼翼地用绣鞋尖碰了碰涌上来的浪花,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缩,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她脱下鞋袜,露出一双莹白如玉、脚趾圆润秀气的天足。她赤着脚,试探着踩在湿漉漉的沙滩上,细沙从趾缝间溢出,痒痒的,让她忍不住蜷缩了一下脚趾。然后,她像是被这新奇的感觉蛊惑,提着裙摆,一步步走向浅滩,任由清凉的海水一波波地漫过她的脚踝,小腿。 海浪温柔地舔舐着她的肌肤,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玲珑的脚踝和优美的小腿曲线。她时而低头看着脚下荡漾的水波和偶尔掠过的小鱼小蟹,时而又抬头眺望那无垠的远方,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衣袂,裙裾飘飘,宛如即将凌波而去的仙子,又像是偶然闯入凡尘的海之精灵。 金海站在不远处,看得痴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蘇清音,褪去了所有的清冷与防备,如此生动,如此鲜活,如此……惹人怜爱。那份圣洁之美,在这天地壮阔的背景下,非但没有被掩盖,反而被衬托得愈发惊心动魄。他心中那股自清河客栈便悄然滋生、又被一路压抑的情愫,此刻如同被海风吹拂的野火,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东家,你看!”蘇清音忽然回过头,指着远处一群掠过海面的海鸥,脸上带着纯然的喜悦,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那一刻,阳光在她身后形成耀眼的光晕,她的笑颜,比阳光更璀璨。 金海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温暖充斥胸腔。他下意识地也脱下鞋袜,走入海中,来到她身边。 海水微凉,细沙柔软,与她并肩立于这海天之间,听着潮起潮落,看着鸥鸟翔集,金海忽然觉得,世间一切纷争、算计、危险,仿佛都暂时远去了。此刻,唯有天地,大海,与她。 “如此美景,当练上一趟拳,方不负此行!”金海心血来潮,笑着说道。他走到稍干爽些的沙滩上,摆开了《太祖长拳》的起手式。 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驱散困意或尴尬,也不是为了敷衍了事。而是胸中有一股意气,想要在这天地之间,在她面前,尽情舒展。 他沉心静气,意守丹田。海风拂面,带着咸湿的气息,仿佛也为他注入了力量。起手、冲拳、踢腿、格挡……一招一式,虽依旧带着初学者的生涩,却比在马车上、在客栈房间里时,多了几分难得的开阔与自如。他的动作与这海天背景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拳风似乎也带上了海浪的韵律,刚猛之中,透出一丝难得的圆转与流畅。 他没有去看蘇清音,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蘇清音静静地站在浅水中,任由海浪轻抚脚踝,目光追随着沙滩上那个认真挥拳的身影。她没有说话,眼神却不再是平日的审视与冷静,而是带着一种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看着他因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偶尔因动作到位而眼中闪过的亮光……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抹极浅极浅的弧度。 这一刻,沙滩,海浪,练拳的男子,静观的女子,构成了一幅无比和谐、温馨而美好的画卷。远远望去,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对神仙眷侣,在此享受这海天一色的宁静。 一趟拳打完,金海收势而立,只觉得周身气血通畅,神清气爽,连日来的奔波疲惫似乎都被这海风与运动洗涤一空。他转过身,看向蘇清音,正好对上她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目光。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两人目光交汇,空气中仿佛有细微的电光闪过。蘇清音率先移开了视线,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转身走向放鞋袜的地方,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清冷:“东家拳法,颇有进益。” 金海心中欢喜,挠了挠头,憨笑道:“是这海边让人心胸开阔。”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色。两人在海滩上流连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才在福伯的提醒下,依依不舍地离开,寻了附近渔村的一间简陋客栈住下。 客栈条件自然无法与城镇相比,但推开窗,便能听到隐约的海潮声,闻到那独特的海的气息。 如同前几夜,蘇清音依旧只要了一间房。金海也已渐渐习惯,虽仍觉心跳加速,却不再如最初那般手足无措。 梳洗过后,两人各自躺下。窗外,海潮声规律地响着,如同大地的呼吸,比任何安神香都更能抚慰人心。 金海闭着眼,听着潮声,回味着白日里海滩上的点点滴滴,尤其是蘇清音那不同于以往的笑容和眼神,心中一片宁静与温暖。 然而,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入睡之际,忽然感到身旁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紧接着,一具温软幽香的身体,轻轻地靠了过来,一只纤细的手臂,带着些许试探和犹豫,小心翼翼地环上了他的腰。 金海浑身猛地一僵,睡意瞬间全无!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跳出胸腔! 是蘇清音! 她……她竟然主动搂住了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曲线,能闻到她发间、身上那清冷的梅香混合着沐浴后淡淡的水汽,甚至能感觉到她轻微而快速的呼吸拂在他的颈侧。 她……这是何意? 金海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他生怕这只是个梦境,自己稍一动弹,便会惊醒,或者……惊跑了她。 蘇清音似乎也极为紧张,她的手臂最初有些僵硬,但感受到金海并没有推开她,反而身体绷得更紧之后,她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将脸颊轻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贴在了他坚实的背脊上。 她没有说话,金海也不敢问。 黑暗中,只有窗外永恒的海潮声,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声却汹涌澎湃的心跳与呼吸。 这一夜,注定无眠。金海保持着那个被搂抱的姿势,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守护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海风气息的亲密,心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一丝丝患得患失的惶恐。 而在他身后,蘇清音闭着眼睛,长睫轻颤,感受着身前男子传来的温热与那令人安心的气息,一直紧绷着、算计着、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心,仿佛在这陌生的海边客栈,在这无边的夜色与潮声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清白依旧,但有些界限,已在悄然跨越。 第一百零五章 感觉真好 海潮声犹在耳畔,那咸湿而自由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马车却已载着各怀心事的两人,再次驶上了南下的官道,将那片蔚蓝的梦境留在了身后。 车厢内的气氛,与离开海边前已然不同。 一种无形的、细腻而敏感的张力弥漫在空气中。金海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避开目光,偶尔会不由自主地看向蘇清音,而每当他的视线掠过她线条优美的侧脸、低垂的眼睫,或是那双放在膝上、纤长如玉的手指时,心跳便会漏掉一拍,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那温香软玉在怀的触感,以及那拂在颈侧的、带着她特有清香的细微呼吸。 蘇清音也比往日更加沉默。她大多时候依旧望着窗外,但眼神却不再完全是审慎的观察与思考,时而会显得有些飘忽,仿佛心神还停留在那海浪轻抚的夜晚。她的坐姿依旧端庄,但细微处却少了几分紧绷,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柔婉。当金海的目光投来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视线的温度,白皙的耳垂会不易察觉地微微泛红,却并不避开,只是将那本就挺直的脊背,绷得更直了些。 两人之间的交谈变得少了,但每一次眼神的偶然交汇,每一次因马车颠簸而轻微的肢体触碰,都仿佛带着无形的电流,在静谧的车厢内激起一圈圈暧昧的涟漪。 福伯依旧沉默地驾着车,仿佛对车厢内涌动的暗流毫无所觉。 中午在一处路边的食肆打尖,金海下意识地先为蘇清音拉开凳子,递过擦拭好的碗筷。蘇清音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了声“谢谢”,声音轻软。用饭时,金海见她多夹了两口那盘清炒笋尖,便默默地将那盘菜挪得离她更近了些。蘇清音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唇角那极淡的弧度,似乎柔和了些许。 这些细微的改变,自然而然地发生着,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却让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悄然消融了许多。他们之间,不再仅仅是东家与谋士,更像是一对……心意初通、却尚未挑明的恋人,一举一动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难以掩饰的关切。 旅途不再枯燥,反而因了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变得充满了某种隐秘的甜意。 旅途也不再漫长!这感觉真好! 书说简短,一路无甚大事。马车穿过逐渐呈现典型江南风貌的城镇水乡,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吴侬软语渐渐取代了北地的官话。越是靠近苏州,蘇清音表面上越是平静,但金海却能敏锐地感觉到,她隐藏在袖中的手,偶尔会悄然握紧,望向窗外的眼神,也重新凝聚起那种深沉的、混合着追忆与痛楚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故乡已在眼前,而那被血与火染红的过往,也即将再次直面。 这一日,午后时分,马车终于缓缓驶入了苏州城。 苏州,不愧是人間天堂。河道纵横,舟楫往来如梭,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流如织,叫卖声、丝竹声、笑语声不绝于耳,一派繁华旖旎景象。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糕的甜香、丝绸铺的熏香,还有那水汽氤氲的独特气息。 然而,这满城的软红香土,却未能驱散蘇清音眉宇间那愈加深沉的阴霾。她指引着福伯,马车并未在繁华的主街停留,而是穿行过几条相对幽静的巷弄,最终在一处高墙大院前缓缓停下。 “到了。”蘇清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金海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沉。 眼前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可以想见昔日的煊赫与气派。高大的门楼依旧屹立,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依稀可见当年的精工细作。门前的石狮子威猛肃穆,只是身上落满了灰尘,爪牙间缠绕着蛛网。 然而,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此刻却被纵横交叉的、盖着官府大印的泛黄封条死死封住!封条历经风雨,边缘已经卷曲破损,但上面那触目惊心的“查封”字样,依旧如同烙印般,昭示着此地主人的悲惨命运。门楣之上,原本悬挂匾额的地方,如今只留下几枚空荡荡的、锈迹斑斑的钉头,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姓名。 围墙之内,探出几株高大的乔木,枝叶依旧苍翠,却透着一股无人打理的荒芜气息。偶有鸟雀从墙头飞起,更反衬出这深宅大院的死寂。 这里,便是曾经富可敌国、名动江南的苏家府邸。如今,却只剩下一座被时光和权势遗忘的、贴满耻辱标记的空壳。 陽光暖暖地照在斑驳的墙壁和冰冷的封条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而有种刺目的讽刺感。周围的巷弄很安静,偶尔有行人路过,也是步履匆匆,目光不敢在这被封的府门前过多停留,仿佛这里萦绕着不祥的诅咒。 蘇清音静静地坐在车厢内,透过车窗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大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令人心慌。但金海却能看到,她放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她那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那刺眼的封条,深邃如同古井,所有的悲痛、仇恨、屈辱,都被她强行压抑在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翻涌成无声的惊涛骇浪。 金海心中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给予一丝安慰和力量。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他又犹豫了,最终只是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低声道:“清音……” 蘇清音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她依旧望着那座府邸,良久,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是冻结的寒冰。 “我们走吧。”她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清冷,却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晚上……我们再过来。” 福伯闻言,默默调转马头,马车缓缓驶离了这处承载着无数荣耀与噩梦的故地。 金海看着蘇清音强自镇定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怜惜与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他握紧了拳,暗自发誓,无论她今晚要做什么,要面对什么,他都会陪在她身边,护她周全。 苏州的繁华,在他们身后依旧喧嚣,但他们此刻的心,却已沉入了那被封印的、黑暗的过往之中。 夜晚,即将来临。而那被尘封的苏府,又将揭开怎样的秘密? 好的,这是对上一章结尾的扩展,聚焦于夜幕降临前的等待与两人间愈发深厚的情感联结。 --- 马车驶离那条幽静的巷弄,重新汇入苏州城傍晚的喧嚣。丝竹管弦之声渐起,酒楼茶肆的灯笼次第点亮,将河道与街巷渲染得流光溢彩,暖风送来食物与脂粉的混合香气,这座古城正展现出它夜晚独有的、慵懒而迷人的生命力。 然而,车厢内的两人却仿佛与这片繁华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蘇清音靠在软垫上,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她没有再流泪,但那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线,无不昭示着她内心正承受着何等巨大的煎熬。故宅前的惊鸿一瞥,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再次剖开了她看似愈合的伤疤,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过往。 金海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眼睫上,心中充满了无以名状的疼惜。他知道,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能做的,唯有陪伴,以及在她需要的时候,成为她可以依靠的力量。 福伯驾着车,在城中绕行片刻,最终停在了一间位于相对僻静河道旁、看起来并不起眼,但内部颇为洁净雅致的客栈前。这家客栈并非苏州最豪华的,但胜在环境清幽,客人不多,且后门临河,船只往来便利,易于隐匿行踪——这显然是蘇清音早已计划好的落脚点。 要了一间上房,依旧是两人同住。客栈伙计见他们“夫妻”二人气质不凡,虽行李简单,也不敢怠慢,引他们上了二楼一间临水的房间。 房间布置得颇具江南风情,窗棂雕花,窗外便是潺潺流水,偶尔有乌篷船欸乃划过,船娘的吴歌小调婉转传来。但此刻,两人都无心欣赏这窗外的诗情画意。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房间内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 蘇清音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对面零星闪烁的灯火,背影单薄而孤寂。月光透过窗纱,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仿佛她随时都会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这江南的夜色里。 金海心中一阵发紧,他走上前,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低声道:“清音,我们可以从长计议。不必非要今晚……” 蘇清音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坚定:“有些事,拖得越久,痕迹便越淡。今夜,必须去。”她转过身,看向金海,眸中那冻结的寒冰下,是汹涌的决绝,“那里……或许有能指证仇人的线索,也有我苏家最后的……希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金海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感激,有依赖,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东家,此行凶险未知。苏府虽被封,但难保没有官府的暗哨,或是……仇家的眼线。你若现在退出,清音绝无怨言。” 金海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道:“我说过会陪你,便绝不会退缩。刀山火海,我也闯了!” 他的语气坚定,眼神灼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蘇清音望着他,紧绷的心弦似乎被这坚定的话语轻轻拨动了一下,冰封的眼底终于裂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漾起一点暖意。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份无言的信任,却比千言万语更重。 她从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包袱里,取出了一套深蓝色的、近乎夜色的紧身衣靠,又拿出一些小巧的、看不出用途的工具,开始默默地准备。 金海也检查了一下自身,他虽无专门的夜行衣,但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短打。他看着蘇清音熟练地整理着那些工具,动作精准而冷静,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算无遗策的谋士,只是眉宇间那份化不开的哀伤,让她此刻的冷静显得格外令人心碎。 “我们……子时动手。”蘇清音将最后一件工具收好,低声道,“那时人迹最稀,守卫也最容易松懈。” 金海点头表示明白。 离子时尚有两个多时辰。两人简单用了些客栈送来的点心,都吃得食不知味。 房间内烛火昏黄,映照着两人沉默的身影。窗外的吴歌小调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流水潺潺,更显夜的深邃。 金海看着坐在桌旁,指尖无意识在桌面上划动的蘇清音,忽然开口道:“清音,给我讲讲苏府以前的样子吧?在你……记忆里,它是什么样的?” 他希望能分散她的注意力,哪怕只是片刻,让她从复仇的执念和悲痛中暂时抽离。 蘇清音闻言,微微怔了一下,抬起眼帘,目光有些恍惚,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无忧无虑的岁月。她的唇角,极其艰难地、几乎是本能地,牵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追忆的弧度。 “苏府啊……”她的声音轻柔如梦呓,“门前有两株极大的玉兰树,是曾祖父亲手所植,春日花开时,如雪覆顶,香飘整条街巷……院中有个很大的荷花池,夏天时,我会和姐姐们躲在假山后面偷摘莲蓬,被管家发现了,便嘻嘻哈哈地跑开……书房里,父亲收藏了无数的典籍和字画,他总说,财富易散,唯有知识与风骨长存……”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那些被尘封的美好记忆碎片,如同黑暗中闪烁的萤火,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存在过。她的眼神不再是一片冰冷的仇恨,而是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光,有怀念,有温暖,也有再也回不去的巨大悲伤。 金海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从她的话语中,拼凑出一个钟鸣鼎食、诗礼传家的江南望族曾经的兴盛与安宁。而这一切,都毁于贪婪与权势的倾轧。 金海能够深深的体会到这种极度欲哭无泪的悲伤,慢慢的将她搂在怀里。清音将脸埋在金海的胸膛继续讲。 “……后来,就什么都没了。”蘇清音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丝微弱的弧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骨的冰冷。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都过去了。” 过了不知多久。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清冷的夜风涌入,吹动了她额前的发丝。“时辰快到了。” 金海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苏州城的灯火大部分已经熄灭,只有零星的几点光芒,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闪烁。远处的苏府方向,更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准备好了吗?”金海轻声问,他的手,自然而然地,轻轻握住了她放在窗棂上、冰凉的手。 蘇清音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她感受着从他掌心传来的、坚定而温暖的力量,仿佛在这漫漫长夜中,找到了一丝可以依凭的实物。她反手,轻轻地回握了他一下,虽然力度很轻,却是一个明确的回应。 “嗯。”她点了点头,眸中重新凝聚起锐利而决绝的光芒,“我们走吧。” 第一百零六章 夜探苏府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苏州城陷入了沉睡,唯有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偶尔划破夜的宁静。月光被薄云遮掩,天地间一片朦胧的灰暗。 金海与蘇清音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寂静的街巷中,来到了那被封印的蘇府后墙外。与白日里朱门大户的凄惶不同,夜晚的蘇府更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寂。 蘇清音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无比。她带着金海,并未靠近正门,而是绕到府邸后方一处极为偏僻的角落。这里有一扇窄小的、毫不起眼的木门,门上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这是昔日府中仆役运送柴火、米粮等杂物的通道,平日里基本处于关闭状态,若非府中老人,绝难知晓。 此刻,这扇小门同样被两道泛黄的封条交叉贴着,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如同两道符咒,封印着门内的过往。 蘇清音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四周,确认无人跟踪监视后,从怀中取出几样小巧玲珑、形状奇特的工具。她动作极其轻柔、精准,先用薄如柳叶的刀片小心翼翼地浸湿封条边缘的浆糊,待其软化,再用细钩轻轻挑起一角,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的手法娴熟老练,显然她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 金海在一旁屏息凝神,既是警戒,心中也不由暗叹此女心智之缜密。她打算出来时,再将封条原样贴回,如此便能最大程度地避免打草惊蛇。 不多时,封条被完整取下。蘇清音轻轻一推,那扇小门发出“吱呀”一声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露出了一道缝隙。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淡淡血腥气的陈旧气息,从门内扑面而来。 蘇清音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金海立刻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感受到她手臂传来的微颤。他低声道:“还好吗?” 蘇清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点了点头,率先侧身闪入门内。金海紧随其后,反手将小门轻轻掩上。 门内,是蘇府的后院,昔日应是仆役活动、堆放杂物之地。月光勉强透过云层,勾勒出断壁残垣和丛生杂草的轮廓,一片破败荒凉。脚下是碎裂的青石板,杂草从缝隙中顽强地钻出。 蘇清音对这里的路径了然于胸,她沉默地在前面引路,脚步轻捷如猫,尽量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碎石瓦砾。金海紧跟其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 越往府邸深处走,那场惨剧留下的痕迹便越发清晰可见。廊柱上有刀剑劈砍的深痕,墙壁上留着暗褐色的、已然干涸发黑的血迹,甚至在一处月亮门的门槛旁,金海还瞥见了一小片破碎的、带着暗纹的瓷器,仿佛诉说着当日主人仓皇奔逃时的绝望。 蘇清音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也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急促。她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篦子,扫过每一处熟悉的景物,也扫过每一处触目惊心的破坏痕迹。她的脸色在朦胧的月光下苍白得吓人,嘴唇紧抿,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和无尽的悲恸。 苏清音紧紧的抓住金海的手,仿佛摇摇欲坠。 金海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悲伤与恨意。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靠近她,用自己坚实的存在,给予她无声的支持。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唯有陪伴,才能让她不再受痛苦吞噬。 没有在庭院中过多停留,蘇清音带着金海,穿过几重荒废的院落,来到一处相对精致的绣楼前。这里曾是她的闺阁。 绣楼同样破败,窗棂残破,蛛网遍布。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更浓郁的尘埃气息涌出。借着微弱的天光,隐约可见房内曾经的雅致布置:一张梳妆台,一面倒在地上的铜镜,一张绣架,还有那张挂着残破纱帐的拔步床……一切都定格在了灾难发生的那一天。 蘇清音站在门口,怔怔地看了片刻,仿佛能透过这满目疮痍,看到昔日那个无忧无虑、在此读书习字、对镜贴花的自己。 她轻轻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但很快又被她倔强地拭去。 她从怀中取出一颗鹌鹑蛋大小、温润莹白的夜明珠。柔和而明亮的光芒瞬间驱散了房间一角的黑暗,也映亮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她举着夜明珠,缓缓走到梳妆台前,手指拂过台面上厚厚的灰尘,然后在台面下一个极其隐蔽的雕花凹陷处,按照某种特殊的顺序,轻轻按压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 紧接着,靠墙的那面巨大书架,竟然悄无声息地向一旁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带着书卷和檀木气息的、更为陈旧的空气从中弥漫出来。 这是一间密室! 蘇清音毫不犹豫,举步便欲进入。 “清音,”金海下意识地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我……就在外面等你?”他尊重她的隐私,觉得这或许是只属于她和她家族的秘密空间。 蘇清音回过头,在夜明珠的光芒下,她的眼神复杂,有悲伤,有信任,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将他纳入自己世界核心的决然:“进来吧。” 她的手冰凉,却让金海感到一种滚烫的信任。他不再犹豫,点了点头,随她一同踏入了密室。 密室不大,约莫一间普通厢房大小。里面摆放着几个高大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书籍、卷宗。还有几个上了锁的箱笼。 蘇清音目标明确,她直接走到一个看似普通的衣柜前,摸索着打开了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串钥匙。然后,她用其中一把钥匙,打开了衣柜下方一个厚重的樟木箱子。 箱盖开启的瞬间,就连金海也忍不住瞳孔微缩。里面并非他想象的女儿家物件,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一叠叠颜色各异、但面额惊人的银票;几本用锦缎包裹的、似乎是苏家核心产业秘方的册子;还有不少码放整齐的金锭、银元宝以及一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 任何人得到这些,瞬间便可富甲一方。 然而,蘇清音的目光只是在这些足以让人疯狂的财富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她脸上没有任何欣喜,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漠然的悲哀。她伸出手,并未去动那些钱票珠宝,而是在箱子内壁又一个极其隐蔽的卡扣上轻轻一按。 “啪嗒。” 一个更小的、扁平的红木暗弹了出来。暗格之中,静静地躺着一个五寸见方的、雕刻着繁复缠枝莲纹的紫檀木盒。盒子做工极其精美,木质温润,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盒口处扣着一把造型古朴的黄铜锁。 看到这个盒子的瞬间,蘇清音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她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捧了出来,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她将盒子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将脸颊轻轻贴在冰凉的檀木盒盖上,久久不语。 那是一种混杂着巨大悲伤、终于找到依靠的释然、以及沉重责任的复杂情绪。仿佛她怀抱的,不是一個盒子,而是她父母最后的嘱托,是她苏家所有的冤屈与希望,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金海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她。他能感受到这个盒子对她非同寻常的意义,那绝不仅仅是财富或秘方那么简单。 过了好一会儿,蘇清音才缓缓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她将其他物品小心翼翼地恢复原状,锁好箱笼,仿佛那些金银财宝从未入过她的眼。然后,她抱着那个紫檀木盒,示意金海离开密室。 书架再次无声地合拢,闺房恢复了原样,仿佛无人来过。 走出绣楼,蘇清音并未立刻离开蘇府。她抱着木盒,来到前院一处厅堂前的空地上。这里,打斗的痕迹最为激烈,青石板碎裂大片,墙壁上的刀痕剑孔密密麻麻,暗褐色的血迹也最为集中,几乎浸染了很大一片地面。 蘇清音停下脚步,将怀中的紫檀木盒郑重地交给金海:“帮我拿一下。” 金海连忙双手接过,盒子入手微沉,不知里面是何物。 蘇清音则蹲下身,借着夜明珠的光芒,开始极其仔细地勘察这片染血之地。她的目光如同最敏锐的侦探,一寸寸地扫过地面,掠过墙上的痕迹,仿佛要从这些凝固的惨烈中,解读出当日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找到仇人留下的蛛丝马迹,甚至是……亲人们最后的身影。 她看得如此专注,如此投入,以至于身体都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发抖。金海抱着木盒,守在她身边,心中充满了怜惜与肃穆。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异变陡生! 从前院另一侧的月亮门后,突然传来几声压抑的、充满惊怒的低吼!紧接着,便是兵刃快速交击的脆响,以及沉闷的肉体碰撞声! 有人在那里打斗! 金海瞬间警觉,一把将蹲在地上的蘇清音拉起来,护在自己身后,目光锐利地望向声音来源处。蘇清音也骤然色变,下意识地抓紧了金海的衣袖。 只见月光下,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月亮门后缠斗而出!是三个人,其中一人身形矫健,手持一柄短刀,招式狠辣凌厉,正与另外两个使剑的黑衣人激烈搏杀!那以一敌二之人,虽然身形不算高大,但步法灵活,刀法刁钻,竟在两人的围攻下丝毫不落下风,反而凭借着一股悍勇,将对方逼得连连后退。 “嗤啦!”一声,短刀划过一名黑衣人的手臂,带起一溜血光。 “嘭!”又是一声闷响,持短刀者一个诡异的侧身,手肘重重撞在另一名黑衣人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战斗结束得极快。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那持短刀的身影如同猎豹般突进,刀光一闪,精准地抹过一名黑衣人的咽喉,同时回身一脚,将另一名被撞伤肋部的黑衣人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滑落下来时已然没了声息。 兔起鹘落,干净利落! 那人解决了对手,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提着那柄犹在滴血的短刀,缓缓转过身,面向金海和蘇清音藏身的阴影处。他的脸隐藏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一股凌厉的杀气扑面而来。 金海心中警铃大作,将蘇清音完全挡在身后,全身肌肉紧绷,准备随时应对可能的攻击。他虽然拳脚初学,但一身力气非同小可,绝不会坐以待毙。 然而,那人并未立刻进攻。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似乎越过了金海,落在了他身后的蘇清音身上。 片刻的死寂后,一个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嘶哑低沉的声音,从那人口中响起: “小……小姐?是……是您吗?我是赵乾” 蘇清音闻言,娇躯猛地一颤!她拨开金海护着她的手臂,向前一步,借着夜明珠的光芒,仔细看向那人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布满皱纹却线条刚硬的脸,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充满了激动、狂喜与无法言喻的酸楚。 “赵……赵叔?”蘇清音的声音带着哽咽,充满了不确定与巨大的惊喜。 那被称作赵叔的汉子,听到这声呼唤,虎躯剧震,手中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悲愤与忠诚: “小姐!真的是您!老奴赵乾……终于等到您回来了!” 原來此人竟是蘇父生前的贴身护卫,对蘇家忠心耿耿的赵乾!他竟一直潜伏在苏州,暗中守护着这片已成废墟的故宅! 蘇清音快步上前,想要扶起他,声音颤抖:“赵叔,快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些年……” 赵乾却不肯起身,抬头急声道:“小姐!此处绝非叙话之地!方才那两人,乃是官府安排的暗哨,专门监视此地的!虽然已被老奴解决,但难保没有其他人察觉!您和这位公子速速离开,回落脚之处!老奴处理完此地手尾,便去寻您!” 他语速极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蘇清音也知道情况危急,强压下心中的万千疑问,重重点头:“好!赵叔,我们在……”她快速报出了客栈名称和房间位置。 赵乾记下,再次叩首:“小姐保重!老奴稍后便到!”说罢,他迅速起身,毫不拖泥带水地开始处理那两具尸体,动作熟练得令人心酸。 蘇清音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染血的庭院,眼中闪过刻骨的仇恨,随即决然转身。金海护着她,两人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迅速撤离,再次从那扇小门离开了这座承载着无数悲痛与秘密的蘇府。 第一百零七章 一定要找到她 客栈房间内,烛火重新被点燃,驱散了从蘇府带回来的阴冷与血腥气。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复杂的氛围。 房门被金海仔细闩好。蘇清音抱着那个紫檀木盒,走到桌旁,缓缓坐下。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盒子上冰凉的缠枝莲纹,仿佛在触摸父母最后的温度,久久没有动作。 金海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为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的手边,然后坐在她对面的位置,安静地等待着。他知道,开启这个盒子,对她而言,不啻于再次直面那场惨痛的噩梦。 终于,蘇清音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她取出那把从密室带出的钥匙串,找到了其中一把与盒子上黄铜锁孔匹配的小巧钥匙。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铜锁应声弹开。 蘇清音的手微微颤抖着,掀开了沉重的盒盖。 盒子内部衬着柔软的明黄色绸缎,保护着里面的物品。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金银珠宝或保密文件,只有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用红丝绳系着的玉坠。那玉坠通体莹白,质地温润,雕琢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的形状,手工极其精致,花瓣的纹理都清晰可见,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玉兰,正是蘇府门前那两株大树所开之花,亦是蘇清音最爱的花。 中间,是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钥匙非金非铁,似是用某种特殊的乌木或兽骨打磨而成,颜色沉黯,上面刻着一些难以辨认的、如同云纹又似符咒的奇异纹路,透着一股古朴神秘的气息。 右边,则是一个更小的、仅有巴掌大小的黑漆木盒,盒子上没有任何纹饰,却严丝合缝,看不到锁孔,仿佛是一个整体。 蘇清音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牢牢地锁定在了那枚玉兰花玉坠上。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极其小心地、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般,将那玉坠捻了起来,托在掌心。 她凝视着那朵洁白无瑕的玉兰,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遥远,仿佛透过这冰冷的玉石,看到了父亲慈祥地将它挂在自己颈间时的笑容,听到了母亲温柔地叮嘱她好生保管时的软语……往昔所有的温馨、幸福、无忧无虑,都在这一刻,伴随着这枚小小的玉坠,汹涌地冲垮了她苦苦维持多年的心防。 “爹……娘……”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破碎哭腔的呼唤,从她喉间溢出。一直强忍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落在她手中的玉坠上,也滴落在冰冷的桌面上。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那样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肩膀耸动,泪水汹涌不绝。这是金海第一次见到她如此彻底地释放情绪,不再是那个算无遗策、冷静如冰的谋士,只是一个失去了至亲、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无助而悲伤的女子。 看着她这般模样,金海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言。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地将她颤抖的、冰冷的身体揽入了自己的怀中。 蘇清音没有抗拒,或者说,她已经失去了抗拒的力气。她将脸深深地埋进金海宽阔而温暖的胸膛,双手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襟,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压抑了太久的悲痛、委屈、恐惧与仇恨,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金海的衣衫。 金海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拥抱着她,一只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她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栗,能听到她压抑的、如同小兽呜咽般的哭泣声。他心中充满了怜惜,也充满了对那些制造这场惨剧之人的滔天怒火。 他不知道那枚玉坠具体代表着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她与父母之间最深刻的联结,是她内心深处最后一片柔软的净土。 时间在蘇清音的哭泣和金海无声的安慰中缓缓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蘇清音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微的抽噎,身体的颤抖也慢慢平复。但她依旧没有离开金海的怀抱,仿佛贪恋着这一刻难得的温暖与安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三声极有规律的、轻轻的叩门声。 蘇清音身体微微一僵,迅速从金海怀中抬起头来。她飞快地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了几口气,强行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只是那通红的眼眶和鼻尖,依旧昭示着她方才经历了一场何等激烈的情感风暴。 金海也立刻收敛心神,走到门边,沉声问道:“谁?” “是我,赵乾。”门外传来那熟悉而嘶哑的声音。 金海看了蘇清音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打开了房门。 赵乾闪身而入,动作迅捷如狸猫。他反手将门关上,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桌旁已经恢复平静、但眼角犹有泪痕的蘇清音身上。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垂下目光,单膝跪地:“小姐,老奴来了。” “赵叔快请起。”蘇清音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哭后的沙哑,但语气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她示意金海,“东家,这位是赵乾赵叔,是我父亲最信任的护卫,看着我长大的。”又对赵乾道,“赵叔,这位是武东家,如今……是我唯一可以托付性命之人。” 赵乾闻言,抬起眼,目光如电般扫过金海,那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与探究。金海坦然与之对视,不卑不亢。片刻后,赵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对着金海抱拳一礼:“武东家。” “赵护卫。”金海也拱手还礼。他能感觉到,这位赵乾身手极高,且对蘇清音忠心耿耿,是值得信赖的力量。 三人重新落座。蘇清音将桌上的紫檀木盒盖上,放在手边。她看向赵乾,问道:“赵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当年……府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可知仇人究竟是谁?除了蔡京,还有哪些帮凶?”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出了积压心中多年的疑团,声音虽然平静,但紧握的拳头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急切。 赵乾脸上露出沉痛与愤恨之色,嘶哑着声音道:“小姐,此事说来话长,且仇人做事极为隐秘狠毒,老奴这些年来暗中查探,也未能完全窥其全貌。”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来:“当年,老爷似乎早已预感到风雨欲来。他曾多次与京中故旧书信往来,也曾暗中吩咐老奴,注意漕运和几家绸缎庄的账目,似乎是在查证什么事情。 后来老爷得罪了蔡太师,不明不白的吃了官司,被押入大牢。我奉太太之命在打探消息,并寻求以前的官府关系,指望能够活动活动。最起码要保住老爷的性命,我们使了无数的银子,才通过朝廷关系,暂时保住了老爷性命。这个小姐你也是知道的。” 他继续道:“老奴奉命潜入东京,便突然接到了苏府……苏府遭了夜袭,满门……满门罹难的噩耗!”说到这里,赵乾虎目含泪,声音哽咽,显然即便过去多年,回想起当日听闻消息时的情形,依旧痛彻心扉。 “老奴当时如遭雷击,不敢相信!我立刻日夜兼程赶回苏州,看到的……便已是小姐白日所见的那片废墟惨状……”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悲愤,“官府草草结案,说是江湖流寇所为,但老奴不信!哪里的流寇能有如此实力,能如此精准地攻破我苏府防卫,又能如此干净利落地撤走,不留活口?” “老奴强忍悲痛,暗中查验现场,发现府中财物洗劫一空,连老爷书房、密室中许多真正的核心之物也被掠走,这绝非普通盗匪所为!更重要的是,”赵乾看向蘇清音,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光,“老奴仔细清点过尸首,发现其中……并没有小姐您的!也没有夫人身边那个叫‘小莲’的贴身丫鬟的尸体!” 蘇清音身体一震:“小莲?她……她还可能活着?” “老奴不敢确定,但这是唯一的线索!”赵乾语气肯定,“小莲是夫人的心腹丫鬟,聪明伶俐,或许在混乱中侥幸逃脱。她很可能知道一些内情,甚至可能看到了凶手的样貌!老爷生前查探的事情,夫人或许也知晓一二,小莲侍奉在侧,难保不会听到些什么。要想追查真相,找到幕后真凶,小莲是目前最关键的突破口!” 金海在一旁听得心潮起伏。原来蘇父早已有所警觉,甚至派出了赵乾去调查,只可惜对方动手太快、太狠!那个失踪的丫鬟小莲,确实成了黑暗中唯一可能的光亮。 “那赵叔你这些日子……”蘇清音声音微颤。 “老奴无颜去见老爷夫人于地下,唯有留在苏州,一边暗中守护故宅,防止仇人毁尸灭迹或寻找什么,一边暗中查探小莲的下落和仇人的线索。”赵乾沉声道,“只是仇人势大,做事滴水不漏,老奴势单力薄,进展缓慢。直到今夜……” 他看向蘇清音,眼中带着后怕与庆幸:“今夜老奴照例在府外暗处巡视,忽然发现有两个形迹可疑、身手不俗之人,暗中尾随着两道潜入府中的身影。老奴起初以为是哪路宵小,本想静观其变,却见那两人对府中路径似乎颇为熟悉,直向后院绣楼而去。老奴心中起疑,便悄悄跟上,直到看见……看见小姐您启动了闺房密室,老奴才敢确定,是小姐您回来了!” 他语气激动起来:“老奴正欲上前相认,却发现那两名跟踪者已然逼近,似乎也认出了小姐的身份,欲行不轨!为了小姐安危,绝不能让您暴露行踪,老奴不得已,只好……只好出手将他们解决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凶险与决断,不言而喻。 “那两人,赵叔可知是何来历?”金海插言问道。 赵乾眼中寒光一闪:“从他们身上的令牌和武功路数看,应当是苏州知府蔡九手下蓄养的密探!这蔡九,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全仗蔡太师提拔与扶持。现在咱们苏家的生意多大半都被蔡九强了过去。他派密探常年监视蘇府,定然是做贼心虚,怕有漏网之鱼前来,或者……是想找到老爷可能留下的、对他们不利的东西!”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烛火跳跃,映照着三人凝重而决绝的面容。 线索指向了的“小莲”和蔡九,而关键人物,则是那个失踪的丫鬟小莲。复仇之路,终于不再是毫无头绪。 蘇清音缓缓拿起桌上那枚玉兰花玉坠,紧紧握在手心。她看向赵乾,又看向金海,声音清冷如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叔,接下来,你要帮我找到小莲。无论她在天涯海角,是生是死,我都要找到她!” 第一百零八章 金鳞非池 赵乾领命而去,如同夜色中的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苏州城的街巷,开始追寻那条关乎复仇成败的关键线索——丫鬟小莲的踪迹。房间里,再次只剩下金海与蘇清音二人。 烛火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两人相依的身影。经历了大悲大喜,又得知了关键线索,蘇清音似乎暂时从那种沉湎于仇恨的极致情绪中抽离了出来。她没有再去碰那个紫檀木盒,也没有继续沉浸在悲伤里,而是将目光投向跳跃的烛芯,眼神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武大哥,以后我就叫你武大哥吧,”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哭后的微哑,却异常平静,“你想听听……我以前的事吗?” 金海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温声道:“你若愿意说,我自然想听。”他知道,此刻的她,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谋士的分析,而是一个可以倾听的港湾。 蘇清音将身体微微靠向椅背,目光依旧没有焦点,仿佛在透过眼前的虚空,看着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很多人都说,蘇家小姐蘇清音,自幼便聪慧过人,是经商奇才,是百花榜上的绝色。”她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但他们不知道,小时候的我,其实是个混世魔王。” 金海讶然,很难将“混世魔王”这四个字与眼前这个清冷如玉、智计深沉的女子联系起来。 “是真的,”蘇清音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继续道,“我虽是女孩,却比男孩子还要顽劣。不喜欢读书写字,更不耐烦学什么女红刺绣。就喜欢爬树掏鸟窝,带着家丁护院满院子疯跑,偷偷溜出府去市集上看杂耍,甚至……还跟人打过架。”她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属于少女时代的、鲜活而调皮的笑意。 “父亲他……非但不责罚,反而极为宠溺。他说,我蘇家的女儿,不必拘泥于世俗礼法,开心便好。只要不欺压良善,不做违心之事,捅破了天,也有他这个做父亲的顶着。”说到父亲,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怀念与酸楚。 “许是仗着父亲宠爱,越发无法无天。直到……我十岁那年。”蘇清音的语气陡然一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生了一场怪病。” “怪病?” “嗯,”蘇清音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仿佛那场病痛留下的阴影仍在,“起初只是身上偶尔起些红疹,关节酸痛,以为是受了风寒。后来,情况越来越糟。脸上、身上开始长出大片大片的红斑,形似蝴蝶,日光一照便疼痛难忍。手指脚趾时常发白发紫,冰冷刺骨,仿佛不是自己的。浑身无力,怕冷怕累,稍微走动便气喘吁吁,如同一个纸糊的人儿。” 金海听着她的描述,眉头渐渐皱紧。这些症状……红斑、光敏感、关节痛、雷诺现象(手指发白紫绀)、全身乏力……这听起来,极其像是…… “红斑狼疮?”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在古代,几乎是不治之症! 蘇清音猛地转过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武大哥……你……你怎么知道?”这个病名,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就连当年那些名医,也大多称之为“鬼面疮”、“虚劳绝症”! 金海心中一凛,知道自己失言了。他连忙掩饰道:“哦,我……我曾听一位海外奇人提起过类似的病症,名曰‘红斑狼疮’,症状与你所言极为相似。此病……在当时,确是无药可医的绝症。” 蘇清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看看他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但她并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是啊,绝症。父亲请遍了江南名医,甚至重金托关系请来了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他们都说……我活不过十二岁。”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金海能想象到,当时那个原本活泼顽皮的女孩,是如何在病痛的折磨和死亡的阴影下,一点点失去光彩的。 “就在蘇府上下绝望,连父亲都开始为我准备后事的时候,”蘇清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一位云游的道姑,来到了蘇府门前。” “道姑?” “嗯。她看起来年纪不大,却气质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她只说与我蘇家有缘,要见我一面。父亲那时已是病急乱投医,便请了她进来。”蘇清音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枚玉兰花玉坠上,“她见到我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取出了一枚玉坠,就是这枚玉兰花玉坠。她亲手为我戴上,又吩咐父亲,在府中多植玉兰树,尤其是我居住的院落周围。” “说来也怪,”蘇清音眼中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自戴上这玉坠,院中玉兰渐次花开之后,我的病,竟真的开始好转了!身上的红斑渐渐消退,力气也慢慢恢复,不再那般畏光怕冷……不过半年光景,我便如同脱胎换骨一般,彻底痊愈了!而且……”她顿了顿,看向金海,“病愈之后,我发现自己变得与从前截然不同。不再顽劣,心性沉静,过往觉得晦涩难懂的书籍,如今看过一遍便能了然于胸,甚至能举一反三。看待人和事,也仿佛能一眼看到本质,通透无比。” 金海听得心中骇然。一枚玉坠,改变了一个人的体质,甚至开启了某种……“慧根”?这跟他那块神奇的玉牌相似。玉牌这已经超出了他理解的认知范畴,近乎于神迹了!难道这世上,还有如此神奇的物件? “那道姑……可还说了什么?”金海追问,他感觉关键就在这道姑身上。 蘇清音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道姑在我痊愈后,便欲离去。临行前,她对我父母说了一些话,当时我年纪小,听得似懂非懂,如今回想起来,却字字如谶。”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吟道: “玉兰含翠,劫火红莲。 家倾巢覆,十六之限。 金鳞非池,遇水冲天。 宿命交织,共挽狂澜。” 这四句偈语如同带着某种魔力,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让金海心头剧震! “玉兰含翠,劫火红莲。”——蘇清音因玉兰玉坠获救,但家族却将遭遇血火之劫? “家倾巢覆,十六之限。”——蘇家覆灭,而她当时,正好是十六岁!分毫不差! “金鳞非池,遇水冲天。”——金鳞,指的不就是跟他这个金字相关吗?但不知道是金海的金还是金状元的金。非池中物,遇水(金海的海水)便可一飞冲天! “宿命交织,共挽狂澜。”——与她的宿命之人命运早已交织在一起,需要共同面对灾难,力挽狂澜! 一切都对上了!这道姑的预言,竟然在多年后一一应验! 蘇清音望向金海,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宿命的叹服,有找到依靠的庆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蘇家出事,我侥幸逃脱,流落至清河县。当我听闻周伯说‘金状元’这个名字,便觉得命中注定,尤其是听闻你的各种奇闻之后,就觉得你就是那个非池之金鳞。看到你虽出身微末却能逆天改命,行事手段异于常人,仿佛冥冥中有种力量在推动。我便想起了道姑的偈语……‘金鳞非池,遇水冲天’。我知道,你就是偈语中那个‘金’,是我蘇清音等待的宿命之人,是我复仇……以及未来唯一的希望。”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与坦然:“所以,我才会选择留在你身边,助你事业,甚至……甚至主动亲近。并非不知礼法,而是……我知道,你我之间,早已被命运捆绑在了一起。” 说着,她轻轻站起身,走到金海身边,如同在蘇府废墟中那般,自然地偎依进他的怀里,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而稍显急促的心跳,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找到归宿的安心与疲惫。 “我有些累了……”她喃喃道,声音渐低。 金海紧紧地拥抱着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穿越、玉牌、自身的巨变、蘇清音的神奇经历、道姑的预言、宿命的偈语……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远超他想象的、宏大而神秘的局面。他原本只以为自己是个幸运的穿越者,想要在这北宋末年赚点钱,过上好日子。可现在,他似乎被卷入了一个早已编织好的命运之网中,而怀中的这个女子,便是与他紧紧相连的那根最重要的线。 感受着怀中人儿逐渐平稳的呼吸,金海心中充满了怜惜与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他低头,看着蘇清音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那枚玉兰花玉坠从她微敞的衣领间滑出,静静地贴在她的肌肤上。 他也感到一阵疲惫,正欲吹熄烛火,拥着她睡去。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那枚贴在蘇清音胸前的玉兰花玉坠,毫无征兆地,忽然散发出一层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见的、柔和的白色光晕!那光晕如同呼吸般,微微涨缩着,仿佛拥有了生命! 几乎在同一时间,金海感到自己胸口也是一阵温热!他下意识地低头,扯开衣襟,只见那枚自他穿越以来便一直佩戴、治愈过他伤势、并似乎改造了他身体的奇异玉牌,此刻也正散发出淡淡的、与玉坠光芒交相辉映的红色光晕! 一白一红,两团柔和的光晕在黑暗中静静地闪烁着,彼此靠近,仿佛久别重逢的故友,在无声地交流,在共鸣!它们散发出的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神秘的气息,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其中。 金海彻底惊呆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超乎理解的一幕。 玉坠与玉牌……它们竟然能相互感应?! 这道姑的玉坠,和自己穿越带来的玉牌,难道本是同源?! 那道姑究竟是谁?自己的穿越,难道也并非偶然?! 那句“宿命交织”,难道指的不仅仅是他们两人,还包括了这两件神秘的玉器?! 无数个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金海的脑海。他低头,看着怀中安然入睡、对这一切毫无所觉的蘇清音,又感受着胸前玉牌传来的、与那玉坠光芒相互呼应的温热,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 难道他们二人,真的是命中注定要相遇、相知、共同面对未来的风浪? 这一刻,科学与理性似乎失去了作用,一种玄而又玄的宿命感,将两人紧紧包裹。 夜色深沉,客栈外传来隐约的更梆声。房间内,烛火不知何时已然熄灭,只有那一白一青两团微弱而神秘的光晕,在黑暗中执着地闪烁着,交织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跨越了时空的、古老的故事。 第一百零九章 巨大财富 翌日,天光微亮,苏州城从沉睡中苏醒,市井的喧嚣开始如同潮水般蔓延。然而,在金海与蘇清音下榻的客栈房间内,却弥漫着一种与外界格格不入的凝重与肃穆。 赵乾已奉命离去,隐入暗处,开始追寻小莲那渺茫的踪迹。房间内,蘇清音脸上已不见昨夜的脆弱与泪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坚毅的平静。她仔细收好那枚与她性命交关的玉兰花玉坠,又将那紫檀木盒慎重地锁回行囊深处,只将那把造型奇特的乌木钥匙贴身藏好。 “武大哥,随我去一个地方。”她看向金海,语气不容置疑,却也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 金海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经过昨夜那场情感的洗礼与宿命般的玉器共鸣,两人之间似乎多了一层无需言说的默契。 两人并未退房,依旧保持着“夫妻”身份作为掩护。出了客栈,蘇清音并没有座坐自己的 马车,而是领着金海,穿行在苏州城纵横交错的街巷与水埠之间。她似乎对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专挑那些僻静无人的小路行走。 越走越是偏僻,周围的民居从白墙黛瓦的富庶景象,逐渐变得低矮破败,最终,他们来到了苏州城西郊一处几乎被遗忘的角落。这里紧挨着荒废的漕运旧码头,芦苇丛生,野狗徘徊,只有几间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旧宅院零星散布。 蘇清音在其中一座最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了脚步。这宅院门墙斑驳,木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院墙一角甚至已经坍塌,被疯长的野草藤蔓占据,任谁看去,都会认为这是一处早已被主人遗弃多年的荒宅。 “就是这里了。”蘇清音轻声道,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跟踪。 她走到那扇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木门前,并未去动那锈死的铜环,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把看似普通至极的黄铜钥匙,插进了门板上一个极其隐蔽、被苔藓几乎覆盖的锁孔里。 “咔哒。” 一声轻响,门栓弹开。蘇清音轻轻一推,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露出院内景象。 院内更是荒凉破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与尘土,几间厢房的窗户都已破损,蛛网遍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植物腐烂的气息。若非蘇清音带路,金海绝难想象,这地方会与昔日富可敌国的蘇家有任何关联。 蘇清音对院内的破败视若无睹,她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前院,来到后院一处看似堆放柴火的杂物间前。杂物间的木门虚掩着,里面堆满了烂木柴和废弃的农具。 她走进杂物间,示意金海跟上,然后反手轻轻掩上了门。杂物间内光线昏暗,尘土的气息更加浓重。 金海正疑惑间,只见蘇清音走到杂物间最里面,那里靠墙放着一个巨大的、布满灰尘的破旧水缸。她并未挪动水缸,而是伸出双手,抵住水缸靠近墙壁那一侧的缸沿,然后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和顺序,或轻或重地按压、旋转起来。 她的动作极其熟练,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几个呼吸之后,只听墙壁内部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扎扎”声。 紧接着,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那面看似实心的、糊着黄泥的砖墙,竟然从中裂开一道缝隙,然后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冷、干燥、带着金属和陈旧纸张气息的风,从洞内缓缓涌出。 这竟是一处设计得无比精巧的密室入口!若非知晓机关,纵然将这杂物间翻个底朝天,也绝难发现! “跟我来。”蘇清音低声道,率先弯腰走进了洞口。金海压下心中的震惊,紧随其后。 他本以为密室内部会狭窄逼仄,然而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洞口下方是一段向下的石阶,走了约莫几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借着一颗蘇清音再次取出的夜明珠的光芒,金海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了原地! 这是一个巨大的、深入地下的石室!其规模远超他之前的想象,几乎堪比一个小型的广场! 而更让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是石室里面所存放的东西—— 银子!如山如海般的银子!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座座用巨大木箱盛放、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那些银锭在夜明珠柔和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片令人窒息的、冰冷而沉凝的银灰色光芒!它们一排排、一列列,如同等待检阅的军队,沉默地延伸至视野的尽头,根本看不到边际! 除了银锭,旁边还有专门的区域,堆放着一箱箱打开盖子的金元宝,那耀眼的金色与银光交织,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更远处,则是各种珠宝玉器、古董字画,它们被妥善地存放在特制的架子和锦盒中,虽然蒙尘,却难掩其瑰丽与价值连城的气息! 这里的财富,已经无法用简单的“万两”来形容!金海粗略估算,光是那些堆成小山般的银锭,其价值恐怕就不下千万两白银!这还不算那些黄金和珍宝! 这可是在商品经济远不如现代的北宋!千万两白银,几乎是朝廷数年岁入的总和!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的战争,或者买下几座繁华的州城! “这……这是……”金海的声音干涩,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前世今生,何曾见过如此骇人听闻的财富聚集?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有钱”二字的认知极限! 蘇清音站在他身旁,夜明珠的光芒映照着她平静的侧脸。她看着这片沉默的银海,眼中没有贪婪,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悲哀与责任的复杂情绪。 “这里,是我蘇家最后的根基。”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石室里回荡,带着一丝空洞的回音,“除了我父亲,只有我知道它的存在。这些,是蘇家几代人积累,以及父亲预感局势不妙时,暗中转移过来的绝大部分家财。” 她缓缓踱步,手指拂过一箱冰凉的银锭,如同拂过家族沉重的历史:“父亲常说,商海浮沉,朝堂风波,没有永远的兴盛。狡兔尚有三窟,我蘇家,也必须为自己留一条真正的退路。这些财富,不是为了挥霍,而是为了在家族遭遇灭顶之灾时,能让血脉得以延续,能有资本……东山再起。”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依旧处于震撼中的金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现在,这些财富,是我蘇清音,和你武大哥,两个人的了。” 金海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蘇清音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荡而决绝:“只要武大哥你能助我报这血海深仇,救出我可能尚在人间的父亲,我蘇清音,连人带这些财宝,从此尽数托付于你,此生不渝!”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金海耳边炸响! 不仅仅是这富可敌国的财富,还有她这个人!这位才智超群、容貌绝世、与他有着宿命纠缠的女子,此刻竟将她的一切,连同这足以撼动国本的财富,作为赌注,全部押在了他的身上! 巨大的冲击让金海一时之间有些发蒙,大脑一片空白。答应?这意味着他将彻底卷入一场与当朝太师为首的庞大势力为敌的腥风血雨之中,前路注定荆棘密布,生死难料。不答应?且不说他心中对蘇清音已然萌生的情愫与怜惜,单是那道姑的偈语和昨夜玉器的共鸣,就让他无法轻易割舍这份宿命的牵连。 他看着蘇清音那双充满了期盼、信任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绝望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托付,太重了!重到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和其背后代表的责任。 蘇清音看着他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并没有催促,也没有失望。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理智:“武大哥不必此刻就给我承诺。清音也并非要你现在就背负起这一切。” 她环视着这巨大的银库,声音低沉下去:“而且,现在我们绝不能动用这里的一分一毫。” 金海闻言,从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疑惑地看向她。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蘇清音的目光锐利如刀,“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保护自己之前,暴露财富,就是取死之道。蔡京一党之所以能如此轻易地构陷我蘇家,除了权势,也未尝不是因为蘇家富可敌国,早已成为他们眼中亟待分食的肥肉。我们如今势单力薄,若骤然拥有如此巨富的消息泄露出去,恐怕等不到我们报仇,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看向金海,眼神中充满了告诫:“这笔财富,是我们的最后底牌,是复仇和未来的火种,而不是现在就可以使用的柴薪。在我们拥有足够的权势、兵马,或者说,能让敌人投鼠忌器的力量之前,它必须继续沉睡在这里。” 金海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金属气息的空气,彻底冷静了下来。蘇清音的话,如同醍醐灌顶,将他从巨额财富带来的眩晕感中彻底浇醒。 是啊!在这个权大于法、人命如草芥的时代,没有相应的实力,财富就是催命符!高衙内之事,不就是最鲜活的例子吗?若不是有武松、鲁智深等兄弟相助,他早就家破人亡了。如今面对比高衙内还要复杂还要恐怖的敌人,他若贸然动用这笔财富,无异于婴儿持金过市,只会死得更快! “小姐所言极是!”金海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恢复了清明与坚定,“是金海一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失了方寸。这笔财富,确是我们最大的倚仗,但也必须在我们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后,才能让它重见天日。” 见金海如此快便想通了其中关窍,蘇清音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两人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沉默的、承载着无数希望与危险的银海,转身沿着石阶,离开了这处秘密银库。 厚重的墙壁再次无声地合拢,将所有的光芒与财富重新封存于黑暗之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出那间破败的杂物间,重新沐浴在阳光下,金海却感觉自己的心境已然不同。肩上仿佛压上了一副无形的、沉甸甸的担子,但前路,却也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和这坚实的后盾,而变得清晰起来。 复仇,救人,以及……守护好身边这个将一切都托付给他的女子。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与蘇清音,与这笔沉睡的财富,与那远在东京的滔天权贵,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第一百一十章 首入祝家庄 离开那座承载着惊天财富与无尽悲伤的苏州城,马车再次北上。与来时那种暗流涌动、情愫初萌的气氛不同,归途显得更为沉静,也更为坚定。无论是金海还是蘇清音,心中都仿佛压上了一块更为沉重的基石,前路的目标也愈发清晰——积蓄力量,以待来时。 他们没有直接返回阳谷县,而是在进入山东地界后,由蘇清音指引,转向了一条通往独龙岗的道路。 马车行驶在逐渐变得崎岖的山路上,两旁山势渐起,林木葱郁。金海掀开车帘,观察着外面的地形,隐隐感觉此地的格局与寻常乡村大为不同。沿途可见一些隐蔽的哨卡,虽未明着设卡盘查,但那些在林中、坡后若隐若现的精壮汉子,以及他们警惕审视的目光,都透露出此地非同一般的戒备与秩序。 “清音,我们这是要去往何处?”金海忍不住问道。他心中已有一个猜测,但需要确认。 蘇清音目光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山景,轻声道:“独龙岗,祝家庄。” 祝家庄! 金海心中一动,果然如此!这正是《水浒传》中那赫赫有名的三庄之一,盘踞独龙岗,拥兵自重,连官府都要让其三分的强大地方豪强势力!其庄内盘陀路复杂,易守难攻,是梁山好汉们前期啃下的一块硬骨头。 他没想到,蘇清音竟与祝家庄有旧。 “蘇家与祝家,是世交。”蘇清音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祖上便有往来。祝老庄主祝朝奉,与我父亲是故交,年轻时曾一起行商,有过命的交情。” 马车最终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庄院前停下。这祝家庄倚山而建,墙高壕深,门楼巍峨,上面“祝家庄”三个大字铁画银钩,自有一股雄踞一方的霸气。庄门守卫个个精神彪悍,手持兵刃,眼神锐利,绝非寻常庄丁可比。 蘇清音并未下车,只是从车窗递出一件信物——那是一块半块阴阳鱼形状的羊脂白玉佩。守卫头目见到此玉佩,脸色顿时一变,态度变得极为恭敬,双手接过玉佩,说了声“贵客稍候”,便立刻亲自飞奔入庄内通报。 不多时,庄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庄门大开,两名青年男子在一众庄丁的簇拥下,快步迎了出来。 当先一人,年约二十五六,身穿锦袍,面容与西门庆有些相似,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鸷与傲慢,目光扫过马车时,带着审视与不易察觉的占有欲。此人便是祝家庄的二少爷,祝虎。 落后半步之人,则年轻几岁,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身材魁梧,虎头虎脑,眼神较为直率,此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这便是三少爷祝彪。 “可是清音妹妹到了?”祝彪性子最急,人未至,声先到,语气中充满了热切。 蘇清音这才与金海一同下了马车。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裙,但经过梳洗,容颜更显清丽绝俗,只是眉宇间那份化不开的哀愁,让她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气质。 “祝二哥,祝三哥。”蘇清音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声音清越,却带着疏离。 祝虎的目光在蘇清音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炽热,随即又落在她身旁的金海身上,那目光瞬间变得冰冷而充满敌意,如同刀子般刮过。他并未立刻回应蘇清音,而是盯着金海,冷声问道:“这位是?” 金海感受到那股毫不掩饰的敌意,心中了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拱手道:“在下武直,阳谷县人氏。” 蘇清音适时接口,语气平静无波,却抛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愕然的身份:“他是我的未婚夫婿。” “未婚夫婿?!” 祝虎和祝彪几乎同时失声!祝虎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中的嫉妒与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祝彪则是一脸的难以置信,看看蘇清音,又看看金海,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周围的庄丁们也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间变得极为尴尬和凝滞。 蘇清音仿佛没有看到祝虎那难看的脸色,依旧平静地说道:“劳烦二位哥哥通报祝世伯,就说蘇清音前来拜见。” 祝虎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身,率先向庄内走去。祝彪则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对蘇清音和金海道:“清音妹妹,武……武兄,请随我来,父亲和大哥正在客厅等候。” 跟随着祝彪,金海和蘇清音步入祝家庄。庄内道路纵横,屋舍俨然,不时有巡逻的庄丁队伍经过,纪律严明,果然是一派强梁气象。金海暗自留心,将这庄内的布局、防卫暗暗记在心中。 来到客厅,只见厅内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威严、目光炯炯的老者,正是庄主祝朝奉。下手边坐着一位年近三旬、面色沉稳的青年,乃是祝家庄的大少爷祝龙。 见到蘇清音进来,祝朝奉脸上露出极为意外和复杂的神色,他站起身,语气中带着一丝痛惜与感慨:“清音侄女!真的是你!老夫……老夫听闻蘇家噩耗,只觉五雷轰顶!只恨山高路远,未能及时施以援手,实在……实在是愧对蘇兄啊!”他这番话倒是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祝龙也起身,对着蘇清音拱了拱手,神色凝重:“清音妹妹,节哀。” 蘇清音见到故人,尤其是与父亲交好的祝世伯,眼圈不禁又微微泛红,但她强行忍住,敛衽一礼:“清音拜见祝世伯,祝大哥。世伯言重了,事发突然,怨不得世伯。” 众人重新落座。祝朝奉目光扫过蘇清音,又在她身旁的金海身上停留片刻,方才蘇清音在门外的话,显然已有心腹提前进来禀报了。他沉吟了一下,问道:“清音侄女,这位是……” 蘇清音再次郑重介绍:“世伯,大哥,这位是阳谷武直,乃是侄女的未婚夫婿。” 祝朝奉眼中精光一闪,深深地看了金海一眼,却并未如祝虎般立刻表现出敌意,只是微微颔首,道:“原来是武掌柜,阳谷金状元的武掌柜,久仰大名啊!”态度不冷不热。 祝龙则对金海拱了拱手,算是见礼,目光中带着审视。 寒暄几句后,话题不可避免地回到了蘇家的惨案上。 祝朝奉长叹一声:“蘇兄为人正直,营商有道,不想竟遭此横祸!老夫也曾多方打探,只知是得罪了京中的权贵,具体是何人所为,对方做得极为隐秘,竟未留下什么确凿把柄。据说……可能与蔡太师门下有些关联。”他提到蔡京时,语气也带着深深的忌惮。 “世伯明鉴。”蘇清音声音带着寒意,“凶手正是蔡京一党!他们觊觎我蘇家财富,构陷罪名,杀人夺产!此仇不共戴天!” 祝朝奉闻言,眉头紧锁,沉吟道:“蔡京……此人权倾朝野,党羽遍布天下,乃是当朝第一等的权臣。侄女,报仇之事,需从长计议,万万不可冲动啊!” “清音明白。”蘇清音点头,“单凭清音一人,无异于以卵击石。此次前来,一是拜见世伯,告知清音尚在人间;二来,也是想恳请世伯,能否借助祝家庄的力量,暗中查探凶手的更多线索,尤其是当年具体执行此事之人,以及……我父亲是否可能尚在人间,被关押在何处?” 她站起身,对着祝朝奉深深一拜:“若世伯能助清音查明真相,找到父亲,清音此生愿为祝家当牛做马,以报大恩!” 祝朝奉连忙虚扶一下:“侄女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与你父亲乃是生死之交,他的事便是我的事!这个忙,祝家庄帮定了!老夫会立刻吩咐下去,动用一切关系网,全力追查此事!” “多谢世伯!”蘇清音眼中含泪,再次拜谢。 祝朝奉看着蘇清音,语气转为温和:“清音侄女,你既已归来,又遭遇如此大难,不如就留在庄内安顿下来。祝家庄便是你的家!庄内事务繁多,你素有才智,也可帮你祝龙大哥打理一些生意,总好过在外漂泊。” 他这话语中,不乏照拂之意,但也隐隐有将蘇清音纳入祝家庄体系的想法。 蘇清音却微微摇头,婉拒道:“多谢世伯好意。只是清音大仇未报,父亲下落不明,实在无心安享富贵。而且……我已与武大哥定下婚约,还需随他回去做些准备。” 她再次强调了与金海的关系,并将去留的决定权,巧妙地与金海绑定。 祝朝奉目光再次转向金海,这次带上了更多的审视,缓缓道:“既然如此,老夫也不便强留。只是……清音侄女身份特殊,仇家势大,武掌柜,你既要娶清音,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你可能护得她周全?” 这话语中,带着明显的质疑与压力。 金海迎着祝朝奉那锐利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站起身,拱手道:“祝庄主放心。武直虽不才,但也知‘责任’二字。清音之事,便是武直之事。她的仇人,便是我的仇人。纵使前方刀山火海,武直也必护她前行,不死不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与力量,让在场众人都为之侧目。 蘇清音站在他身侧,听着他这番话语,虽然明知其中有应对场面的成分,但心中仍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暖意与安定。 祝朝奉深深地看了金海一眼,未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希望武掌柜,能记住今日之言。” 而坐在下首的祝虎,自始至终,脸色都阴沉得可怕。他盯着金海,眼神中的敌意与嫉妒几乎凝成实质,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场看似和谐的会面,实则暗流汹涌。金海知道,这祝家庄,既使是苏清音的盟友,也因他武直的缘故,埋下了一根尖锐的刺。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第一百一十一章 扈三娘 祝家庄的晚宴,气氛算不得融洽。祝朝奉虽尽了地主之谊,言语间对蘇清音多有抚慰,承诺会全力追查蘇家冤案线索,但席间祝虎那毫不掩饰的、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目光,始终缠绕在金海身上,偶尔与金海视线相撞,更是毫不避讳地流露出轻蔑与敌意。 祝龙作为长子,较为持重,与金海客套了几句,多是询问些阳谷县的风物,但言语间也带着一丝对金海身份和能力的审视。唯有老三祝彪,心思相对单纯,对蘇清音的遭遇真心感到难过,也对金海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未婚夫”充满好奇,问了些武艺方面的问题,得知金海并非武林中人后,眼中不免流露出一丝失望。 宴席过半,祝朝奉便开口道:“清音侄女一路劳顿,想必也乏了。庄内已备好上等厢房,你们今晚便在庄中好好歇息吧。” 此言一出,祝虎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与贪婪。 然而,蘇清音却放下银箸,起身对着祝朝奉盈盈一礼,语气温婉却坚定:“多谢世伯盛情。只是清音与扈家庄的三娘姐姐自幼相好,情同姐妹。既然已到了独龙岗,若不去见她一面,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清音想今晚便去扈家庄探望三娘姐姐,与她叙叙旧,还望世伯应允。” 她这话合情合理,既全了姐妹情谊,也给了祝家庄一个台阶,避免了直接拒绝安排可能带来的尴尬,更巧妙地避开了留在祝家庄可能面临的、来自祝虎的潜在麻烦。 祝朝奉闻言,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深深看了蘇清音一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但并未点破,只是捋须颔首道:“嗯,你与三娘那丫头确实投缘,去看看也好。既如此,老夫便不留你了。彪儿,替你清音妹妹备好马车,护送她们去扈家庄。” “是,父亲!”祝彪爽快答应。 祝虎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却也无法出言阻止,只能冷哼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于是,宴席草草结束。金海与蘇清音在祝彪的陪同下,乘上马车,趁着夜色,前往不远处的扈家庄。 扈家庄与祝家庄同处独龙岗,互为犄角,声气相通。规模虽略小于祝家庄,但庄墙高厚,防卫同样森严。马车在庄门前通报后,很快便被引入庄内。 刚下马车,便听到一个清脆利落、带着几分英气的声音从内院传来:“可是清音妹妹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旋风般从厅内掠出,眨眼间便来到了近前。 金海定睛一看,心中不由得暗赞一声:“好一个巾帼英雄!” 来人正是扈三娘。只见她年纪不过二十二三岁,生的自然是极美的,但她的美,与蘇清音的清冷绝俗、潘金莲的妩媚妖娆、李瓶儿的温婉娇柔截然不同。 一张海棠花般明艳动人的鹅蛋脸,肌肤是健康的蜜色,透着青春的活力与光泽。两道秀眉斜飞入鬓,带着寻常女子少有的英气。一双杏眼,大而明亮,眼波流转间,清澈有神,顾盼之际,自有一般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鼻梁挺直,唇不点而朱,此刻因欣喜而微微上扬,露出一排编贝般的皓齿。 她身形高挑,比寻常女子高出半个头去,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紧身箭袖武士服,更显得体态修长,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并未像寻常闺秀般梳成复杂发髻,而是高高束成一束马尾,用一根金环束住,干净利落,英姿飒爽。腰间悬着一口绿鲨鱼皮鞘的宝刀,更添几分不让须眉的飒爽英风。 这扈三娘,真真是天然美貌海棠花,却是一朵带刺的、能要人性命的霸王花! “三姐姐!”蘇清音见到扈三娘,脸上终于露出了自蘇家遭难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暖意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清音!真的是你!”扈三娘一把拉住蘇清音的手,上下仔细打量,见她虽然清减了些,但气色尚好,这才松了口气,随即柳眉倒竖,怒道:“我都听说了!那些天杀的狗贼!竟敢对蘇世伯和你们下此毒手!若让姑奶奶我查出来是谁,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她这话语带着江湖儿女的爽直与火爆,听得一旁的祝彪缩了缩脖子,显然对这位“未过门的妻子”颇为忌惮。 蘇清音眼中含泪,却是感动的泪,她紧紧握着扈三娘的手:“姐姐,有你这句话,清音心里就好受多了。” 两姐妹执手相看,一时无语凝噎。 这时,扈三娘才注意到蘇清音身后的金海,她那双英气勃勃的杏眼在金海身上一扫,带着审视与好奇,问道:“清音,这位是?” 蘇清音擦了擦眼角,再次介绍道:“姐姐,这位是武掌柜,阳谷县人氏,是……是我的未婚夫婿。” “未婚夫婿?!”扈三娘的反应比祝家兄弟更为直接,她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上上下下、毫不客气地将金海重新打量了一遍,撇了撇嘴道:“清音,你不是开玩笑吧?就他?细皮嫩肉的,像个读书人,能保护得了你?你这朵鲜花,怎么就插在……咳,怎么就许给这么个人了?太可惜了!” 她心直口快,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丝毫没有给金海留面子的意思。 金海闻言,顿时一脸尴尬,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扈姑娘……在下虽然不才,但护佑清音之心,天地可鉴。” “光有心有什么用?”扈三娘哼了一声,“这世道,拳头硬才是道理!你看我,谁敢欺负我扈三娘?”她拍了拍腰间的宝刀,傲然道。 蘇清音连忙打圆场:“姐姐,武大哥他……他与旁人不同。此事说来话长,容我日后慢慢与你细说。” 扈三娘见蘇清音维护金海,虽然依旧有些不以为然,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对金海道:“喂,那个姓武的,我妹妹可是天仙一般的人儿,又受了这么多苦,你若是敢对她有半点不好,看姑奶奶我不拆了你的骨头!” 金海只能连连拱手:“不敢,不敢。” 一旁的祝彪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道:“三妹,人我已送到,父亲还等着我回话,我就先回去了。” 扈三娘挥挥手:“去吧去吧,替我向祝世伯问好。” 祝彪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扈三娘这才拉着蘇清音的手,亲热地说道:“好妹妹,别站在外面了,快随我进屋!我们姐妹俩今晚可得好好说说话!你这些日子受苦了……” 苏清音非常纳闷:“三姐姐,祝三哥不是你的未婚夫吗?你们怎么这么不冷不热的,难道两口子在闹别扭?” “别提了,回头再说”扈三娘一脸无奈。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蘇清音往里让,完全把金海晾在了一边。 到了客厅,扈太公听闻故人之女到来,也出来相见,又是一番唏嘘感慨,对蘇清音多加安慰,并也表示扈家庄会尽力相助。 叙话之后,扈三娘便迫不及待地拉着蘇清音去了自己的闺房,说是要说说体己话,临走前还回头冲着金海扮了个鬼脸,戏谑道:“喂,武大官人,今晚你媳妇儿可就归我啦!你可不许吃醋哦!” 说罢,也不管金海什么反应,便笑嘻嘻地拉着蘇清音走了。 金海站在原地,看着蘇清音被扈三娘拉走的背影,以及她回头投来的那一抹带着歉意和依赖的眼神,心中竟真的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扈家庄的下人将金海引至一间收拾干净的客房。房间布置简洁,比起祝家庄的奢华,更多了几分武将之家的硬朗。 独自一人坐在房中,金海忽然觉得这房间空荡得有些过分。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蘇清音清越的声音,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她身上那清冷的梅香。这一路南下北上,无论是同乘一车的微妙,还是海边相拥的悸动,亦或是客栈中那无声的陪伴与昨夜玉器共鸣的震撼……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尤其是经历了昨夜那宿命般的共鸣与相拥而眠后,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身边有她的存在,习惯了那份清冷中透出的依赖与温暖。 如今,这突如其来的“独守空房”,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应。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一种莫名的烦躁和空虚感,悄然爬上心头。 他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试图压下这股奇怪的情绪。 “我这是怎么了?”金海扪心自问,“难道……我真的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喜欢上蘇清音了?”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有些吃惊。起初,他收留她,是看重她的才华,是出于同情,也是因为那道姑的偈语和宿命的牵引。后来,是欣赏她的智慧与坚韧,是怜惜她的遭遇。再后来,是那共同经历生死、彼此托付信任的羁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感情悄然变了质?是在她于海滩上赤足嬉戏,回眸一笑的瞬间?是在她于废墟中强忍悲痛,寻找线索的倔强侧影?还是在她于密室中,将家族巨富和自身命运全然托付给他的那一刻?或者,仅仅是这些夜晚,那无声的陪伴与逐渐熟悉的体温? 金海不是懵懂少年,他有着前世的记忆和阅历。他清楚地知道,习惯、依赖、怜惜、欣赏,甚至欲望,都并不完全等同于爱情。但此刻心中这种因她不在身边而产生的空洞与躁动,却又如此真实。 他想起她伏在自己怀中哭泣时的脆弱,想起她谈论商业布局时的神采飞扬,想起她面对仇人线索时的冰冷决绝,也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只在他面前展现的一丝羞涩与依赖……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无比鲜活、无比深刻的蘇清音。 “宿命……感情……”金海喃喃自语,心中一片混乱。他原本只想利用穿越的优势,在这北宋末年安稳致富,过上逍遥日子。可命运的漩涡,却将他越卷越深,不仅卷入权势斗争,更牵扯进如此复杂纠葛的情感之中。 他推开窗户,望着扈家庄沉静的夜色,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庄丁的脚步声。清凉的夜风吹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 这一夜,对于金海而言,注定辗转难眠。而隔壁院落中,那对久别重逢的姐妹,想必正在烛下窃窃私语,其中定然少不了关于他这个“未婚夫”的话题。 金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蘇清音这个女人,不知何时,已然在他心中占据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这份认知,让他有些茫然,有些无措,却也隐隐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期待。 第一百一十二章 金海被刺 扈家庄的夜,原本在姐妹重逢的私语中显得宁静而温馨。然而,这份宁静在三更时分被骤然打破! “走水了!走水了!马棚走水了!” 凄厉的呼喊声如同夜枭的尖啸,瞬间划破了寂静的夜空。紧接着,便是铜锣被疯狂敲响的“哐哐”声,庄内顿时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金海本就因心事重重而睡得不沉,闻声立刻从床榻上弹起,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只见庄院东南角方向,已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边天都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火借风势,噼啪作响,隐约还能听到马匹受惊的嘶鸣声。 他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想,迅速套上外袍便冲出了房门。院内已是人影幢幢,庄丁们提着水桶、端着木盆,如同无头的苍蝇般,惊慌失措地朝着火场奔去。女人的惊呼声,男人的呵斥声,泼水声,木材燃烧的爆裂声……交织成一曲混乱而令人心悸的乐章。 蘇清音和扈三娘也被惊动了,两人衣衫略显不整地从房内冲出,看到那冲天的火光,都是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扈三娘柳眉倒竖,厉声问道。 一个满脸烟灰的庄丁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回道:“大小姐,是……是马棚!不知怎的突然就烧起来了!火势太大,快要控制不住了!” “废物!”扈三娘骂了一句,但她临危不乱,立刻指挥道,“快去通知我爹!所有能动的人,全都去救火!优先把旁边的粮仓隔开,绝不能让火势蔓延!” “是!”庄丁领命而去。 扈三娘看了一眼蘇清音和金海,快速道:“清音,你待在这里别动,危险!武大哥,你……你也小心些!”她虽对金海有些不以为然,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蘇清音看着那骇人的火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她知道自己此刻帮不上忙,反而会添乱,便点了点头,紧紧抓住了扈三娘的手:“姐姐,你也小心!” 扈三娘不再多言,亲自冲向火场指挥救火去了。 金海看着那熊熊烈焰,心中莫名地感到一丝不安。这火起得太过突然,太过蹊跷。但他此刻也无暇细想,眼见庄丁们人手紧张,他虽非庄中之人,也无法袖手旁观。 “我去帮忙!”他对蘇清音说了一声,便也朝着人流的方向跑去。 苏清音看着他融入混乱人群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和更深的担忧。 火场周围,热浪滚滚,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金海随手从一个慌乱跑过的庄丁手中接过一个空木桶,冲到附近的水井旁,奋力打上一桶水,再提着沉重的水桶冲向火场边缘,将水泼向那试图向外蔓延的火舌。 他力气远胜常人,来回打水的速度极快,倒是比许多庄丁还要有效率。周围一片混乱,人人都在为救火而奔忙,谁也顾不上谁。 就在金海又一次提着水桶,冲向一处火势较猛的区域时,旁边一个同样提着水桶、用布巾捂着口鼻的庄丁靠了过来,似乎是想与他合力泼水。金海并未在意,在这等混乱关头,互相协作再正常不过。 两人几乎同时扬起水桶,然而,就在水即将泼出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名“庄丁”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狠厉如毒蛇般的寒光!他丢开水桶,那只空出来的手快如闪电般从腰间一抹,一道冰冷的寒芒如同暗夜中乍现的毒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金海毫无防备的前胸! 这一下变起仓促,角度刁钻,速度更是快得超出了金海的反应极限!他只觉得胸口猛地一凉,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炸开,席卷全身!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更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 “哐当!”手中的水桶掉落在地,清水泼洒开来,混入泥泞。 金海的身体晃了晃,视线迅速变得模糊,他最后看到的,是那片依旧在燃烧的、扭曲跳跃的火焰,以及那个“庄丁”迅速消失在混乱人群中的、模糊的背影。 随即,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吞噬。他重重地向后倒去,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些许泥水,再无动静。 火势不算太大,在扈三娘的和两个哥哥亲自指挥和众人的奋力扑救下,终于在一个时辰之后控制住,最终熄灭。马棚被烧成了白地,幸运的是马匹并没有伤亡,火势也并未蔓延到更重要的粮仓和其他建筑。 庄丁们累得东倒西歪,脸上身上满是烟灰和水渍,互相查看着伤势,庆幸着劫后余生。 扈三娘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和黑灰,环顾四周,刚想松一口气,却听到蘇清音带着哭腔的、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三娘姐姐!武大哥!武大哥不见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他!” 扈三娘心头一凛,这才想起金海也参与了救火。她立刻下令:“所有人!立刻寻找武掌柜!” 庄丁们强打精神,开始在火场废墟周围、水井旁、以及人群聚集处仔细搜寻。蘇清音脸色苍白,不顾扈三娘的劝阻,也在废墟边缘焦急地呼唤、寻找着。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终于,在一个相对僻静的、靠近庄墙的角落,一堆被水泼湿、尚未完全燃尽的草料后面,一个庄丁发出了惊恐的呼喊:“在这里!武掌柜在这里!” 众人闻声立刻围了过去。 只见金海直接挺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他的胸前,赫然插着一柄形式奇古、闪着幽蓝寒光的匕首!匕首几乎完全没入了他的左胸心脏位置,只留下一个雕刻着狰狞鬼头的刀柄在外!鮮血早已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在他身下汇聚成了一滩暗红色的、已然半凝固的血泊,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气。 “武大哥——!” 蘇清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幸而被身旁的扈三娘一把扶住。 扈三娘也是脸色剧变,她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探向金海的鼻息——毫无气息!再触摸他的脖颈和手腕——一片冰凉,甚至连尸僵都开始隐隐出现! 他死了!而且已经死去将近一个时辰! “啊——!”扈三娘猛地站起身,发出一声愤怒至极的咆哮,俏脸含霜,眼中喷射出骇人的怒火,“是谁?!是谁干的?!给我搜!就算把独龙岗翻过来,也要把凶手给我揪出来!!” 她猛地拔出腰刀,一刀劈在旁边烧焦的木桩上,木桩应声而断!庄丁们被她吓得噤若寒蝉,连忙四散开来,更加仔细地搜查现场。 扈三娘强忍怒火,再次蹲下,小心地检查金海胸前的匕首。她注意到,在那狰狞的鬼头刀柄下方,靠近刀刃的位置,清晰地刻着三个纤细却充满邪气的小字—— 精精儿! “精精儿?”扈三娘眉头紧锁,她行走江湖,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这柄匕首,这杀人的手法,绝非寻常之辈! 蘇清音挣脱扈三娘的搀扶,踉跄着扑到金海的尸体旁,看着他那毫无生气的脸庞,感受着他冰冷的体温,她的世界仿佛在瞬间崩塌了。所有的坚强,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颤抖的手,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摸着金海冰冷的脸颊,仿佛要将他最后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你说过要护我前行的……你说过不死不休的……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 看着她这般模样,就连性情刚烈的扈三娘,也感到一阵鼻酸。她走上前,轻轻揽住蘇清音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沙哑:“清音……妹妹,节哀……人死不能复生……” 蘇清音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扈三娘,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后的某种奇异坚定:“三姐姐……我求你……找一间密室……我想……我想单独和他待一会儿……” 她的要求有些突兀,但看着她那悲痛欲绝的模样,扈三娘只当她是想与心上人做最后的告别,不忍拒绝,便点头应允:“好!我立刻让人安排!” 很快,一间位于扈家庄后山、用于存放兵器和紧要物资的、坚固而隐蔽的石室被清理出来。金海的“遗体”被小心翼翼地抬了进去,安置在一张铺着干净白布的石台上。 蘇清音谢绝了所有人的陪伴,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阴冷、昏暗的密室。 沉重的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密室内,只剩下她,和那具已然冰冷的“尸体”。 她走到石台边,看着金海安详却死寂的面容,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来,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武大哥,你别死!……好吗?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有办完呢,我们……还没有成为真正的夫妻呢!” 第一百一十三章 生命的守候 沉重的石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也仿佛将蘇清音与整个世界剥离。密室内,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魅般的影子,映照着石台上那具冰冷的身躯,和跪坐在旁、形单影只的女子。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蘇清音只是那样跪着,脸颊紧紧贴着金海早已失去温度的手背,仿佛要通过这无望的接触,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他。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与金海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从阳谷县初遇时,他看似普通却隐含锋芒的眼神;到听他阐述那些闻所未闻的商业理念时的惊艳;再到十字坡面对生铁佛时,他那看似鲁莽实则暗藏机锋的勇气;南下途中,马车内的微妙,海边的欢笑,客栈中的相拥,蘇府废墟前的悲恸,秘库中的沉重托付……还有那夜,那玉坠儿共鸣时宿命般的震撼。 他就像一道突兀而强烈的光,撕裂了她被仇恨与绝望笼罩的黑暗人生。他理解她的抱负,支持她的复仇,甚至……承载了她那看似荒诞不经的“宿命”。在她最孤苦无依的时候,是他给了她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一个可以托付所有的承诺。 可是现在,这道光熄灭了。 “你说过的……你说过要陪我走下去的……”她喃喃低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说过刀山火海也不怕的……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 她抬起头,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描绘着金海冰冷僵硬的五官轮廓,从英挺的眉骨,到紧闭的双眸,再到失去血色的唇。这张脸,在短短时间内,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成为她活下去的重要支柱之一。 “我不信……我不信你会就这样走了……”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偏执而坚定,“你创造了那么多奇迹……从三寸丁到六尺高的汉子,从卖炊饼到卖金记馅饼,到金状元酒楼,到五粮液酒坊,你不到一年却干了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你连生铁佛都能打败……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被一把小小的匕首……” 一种近乎疯狂的信念在她心中滋生——他绝不会如此轻易地死去!奇迹一定还会发生! 这信念驱散了些许麻木,带来了更尖锐的疼痛,也带来了某种不顾一切的勇气。 她看着金海身上那件被鲜血和泥水浸透、已然干硬的外袍,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伸出手,开始小心翼翼地、一件件地解开他的衣带,褪去那肮脏冰冷的衣物,用自己随身携带的干净手帕,蘸着旁边预备的清水,一点点擦拭他身上的血污,尤其是胸口那狰狞的、已然不再流血的伤口周围。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当擦净他上身,露出那虽不算特别强壮,却线条分明、蕴含着力量的胸膛时,她的脸颊微微发热,但眼神依旧清澈而坚定。 然后,在昏黄的灯光下,在这间冰冷的密室里,她做了一件惊世骇俗、超越所有礼法俗念的事情。 她缓缓地、一件件地,解开了自己的衣裙。素白的外衫,细腻的里衣……最终,一具如同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的、完美无瑕的胴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清冷的空气中。肌肤因为寒冷而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但她毫不在意。 她俯下身,用自己的体温,紧紧地、毫无间隙地拥抱住金海冰冷而僵硬的身体。她将他冰冷的双手环在自己的腰际,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冰冷的胸膛上,仿佛要用自己全部的温暖,去驱散那死亡的寒意,去唤醒那沉睡的生命。 没有羞涩,没有欲望,只有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生命依托与渴望。她将自己的一切,她的温暖,她的信念,甚至她的生命,都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只求能换回他的一线生机。 “武大哥……醒来……求求你……醒来……”她在他耳边不断地、低声地呼唤着,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向神明祈祷。 时间一点点流逝。油灯的光芒逐渐微弱,窗隙外深沉的墨色天空,开始透出一丝极淡、极遥远的灰白。 蘇清音保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的疲惫,心灵的巨大悲痛,以及这不顾一切的消耗,终于让她支撑不住。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呼唤声越来越低,最终,伏在金海冰冷的胸膛上,沉沉睡去。即使在睡梦中,她的手臂依旧紧紧地环着他,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彻底消失。 也就在她沉沉睡去的那一刻,天际的第一缕曙光,顽强地穿透了云层和石室的缝隙,恰好落在了石台之上。 奇迹,就在这黎明降临的时刻,悄然发生了! 那枚一直紧贴着金海胸口伤口、被凝固鲜血覆盖的奇异玉牌,给了金海无数次帮助的玉牌,在接触到这初生朝阳蕴含的、微乎其微却充满生机的“紫气”的刹那,竟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层极其淡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红色光晕,如同呼吸般,从玉牌内部缓缓散发出来!那光晕温暖而柔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生机。 仿佛是受到了召唤,蘇清音贴身佩戴、滑落出来静静躺在金海身侧的那枚玉兰花玉坠,也同时泛起了微弱的白色光晕! 一红一白,两团光晕如同久别重逢的故友,缓缓靠近,彼此交融。它们并没有发出耀眼的光芒,而是形成了一道极其细微、却无比精纯的、如同涓涓细流般的能量流!这道能量流,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先是萦绕在金海胸前那致命的伤口处。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被匕首撕裂、已然停止流血的伤口,在这能量流的浸润下,边缘的肌肉组织竟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微微蠕动,一丝丝极其细微的生机开始重新萌发! 随后,这道能量流仿佛找到了方向,缓缓下行,沉入金海丹田气海之处! 就在能量流沉入丹田的瞬间,金海体内那微乎其微、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察觉和掌控的,因练习《太祖长拳》而滋生的一丝基础内力,如同沉睡的火种被投入了一滴灯油,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股内力极其微弱,但它确实被激活了!它开始本能地、缓慢地沿着金海曾经练习拳法时熟悉的、最基础的经脉路线,极其艰难地运行起来。每运行一丝,就吸纳一丝那玉器共鸣产生的神秘能量。 渐渐地,金海那原本冰冷僵硬的身体,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刺骨的寒意缓缓褪去,一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温度,从他身体内部重新滋生出来。他那灰白死寂的脸色,也似乎有了一丝极其难以察觉的、淡淡的血色…… “一丈青”扈三娘因不放心,在天色大亮后再次来到密室外,犹豫着推开石门时,跟随她一同进来的、经验丰富的扈家庄老郎中,在上前查看时,猛地瞪大了眼睛,手指颤抖地搭上金海的手腕,随即失声惊呼: “脉……脉象!虽然微弱如游丝,时断时续……但,但是是活的!是濡脉!他……他有了心跳!” 这一声惊呼,如同惊雷,炸响在密室之中! 原本伏在金海身上昏睡的蘇清音被瞬间惊醒!她茫然地抬起头,正好对上老郎中那惊骇而难以置信的目光,也感受到了掌心下,金海胸膛那微弱却真实的、一下下敲击着她掌心的心跳! “心跳……?”蘇清音喃喃自语,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全身!她猛地低头,将自己的耳朵紧紧贴在他的心口,清晰地听到了那微弱却顽强的“咚……咚……”声! “活了!他活了!”蘇清音抬起头,泪如泉涌,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是奇迹发生的泪水!“三姐姐!你听到了吗?他活了!” 扈三娘也彻底惊呆了!她一个箭步冲上前,亲自伸手探向金海的鼻息,果然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温热气流!再触摸他的皮肤,虽然依旧冰凉,但已不再是那种死寂的僵硬,而是有了一丝柔软的弹性! “这……这怎么可能?!”扈三娘饶是见多识广,此刻也只觉得匪夷所思,“昨夜明明……明明气息全无,身体都僵冷了!这……这简直是起死回生!” “是奇迹!我就知道会有奇迹!”蘇清音紧紧握着金海的手,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泣不成声。 然而,老郎中在最初的震惊后,眉头却紧紧锁起:“大小姐,苏小姐,金公子虽然奇迹般恢复了一丝生机,但情况依旧万分危急!这脉象濡弱不堪,时有时无,乃是元气大伤、油尽灯枯之兆!而且他神魂未醒,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再次……再次熄灭!老夫……老夫医术浅薄,对此等奇症,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刚刚升起的喜悦,瞬间被这盆冷水浇灭了大半。蘇清音的心再次揪紧。 扈三娘看着蘇清音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又看了看石台上虽然有了心跳却依旧昏迷不醒、面色如纸的金海,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清音,你别急!我知道一个人,或许有办法!”她快速说道,“离此三百里外,青州地界,隐居着一位神医,乃是前太医院院正林老先生的后人,人称‘神医圣女’,尽得林家医术真传,尤擅救治各种疑难杂症和重伤濒死之人!我这就亲自骑马去请她!无论如何,也要把她请来!” 说罢,扈三娘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大步冲出密室,声音远远传来:“备我的马来!最快的马!” 密室内,再次只剩下蘇清音和金海。她紧紧握着他微温的手,看着他那依旧紧闭的双眸,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武大哥,你听到了吗?三姐姐去请神医了……你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等到她来……”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将所有的期盼与祈祷,都倾注在这无声的守望之中。 石台上,那两枚玉器散发的光晕已然隐去,仿佛耗尽了力量。但金海胸膛那微弱却持续的心跳,以及体内那丝自行运转的微弱内力,却证明着生命的火种,并未熄灭,似乎也再坚持,再等待! 第一百一十四章 妙手空空 一天的时光,在绝望的守望中显得格外漫长而残酷。密室内,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蘇清音如同化作了一尊雕塑,寸步不离地守在石台边。她的目光几乎没有一刻离开过金海的脸,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执拗的期盼。她滴水未进,干裂的嘴唇微微起皮,脸色比昏睡中的金海好不了多少,但她浑然不觉。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金海那好不容易恢复的微弱心跳,正在一点点变得更为迟缓、更为无力。那丝从他体内重新生出的暖意,也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每一次心跳的间隔拉长,都让蘇清音的心脏随之紧缩。她不停地用湿润的布巾擦拭他干涸的嘴唇,不停地在他耳边低声呼唤他的名字,将自己所剩无几的力气与信念,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石室高窗的缝隙,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如同最后的挽歌。 老郎中再次被请来,他颤抖着手指搭上金海的腕脉,良久,重重地叹了口气,颓然摇头:“苏小姐……老夫……老夫尽力了。武掌柜这脉象……已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了……恐怕……恐怕连一个时辰都……都撑不过去了……” 这番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彻底击碎了蘇清音强撑的意志。她身体一晃,眼前发黑,若非及时扶住石台边缘,几乎要软倒在地。绝望的冰冷,比昨夜更甚,瞬间淹没了她。 难道……奇迹真的只有一瞬间吗?难道她拼尽所有的坚守,最终还是换不来一个生还的可能? 就在这希望即将彻底湮灭的关头,密室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扈三娘那带着疲惫却难掩兴奋的呼喊:“清音!清音!神医请来了!林神医请来了!” 石门被猛地推开,风尘仆仆的扈三娘率先冲了进来,她发髻有些散乱,满身尘土,显然这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奔波耗尽了她的体力,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而在她身后,跟着走进来一位女子。 这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身着一袭素净的月白医者长袍,纤尘不染,与扈三娘的风尘仆仆形成鲜明对比。她的容貌并非蘇清音那种清冷绝俗,也非扈三娘那种明艳英气,而是一种如同空谷幽兰般静谧温婉的美。 一张标准的鹅蛋脸,肌肤白皙细腻,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透着健康的光泽。眉如远山含黛,不画而翠,天然一段风韵。一双杏眼,眸色是温和的浅褐色,眼神清澈而专注,目光流转间,带着一种洞察入微的冷静与悲悯,仿佛能抚平世间一切病痛与焦躁。鼻梁秀挺,唇色淡粉,唇角天然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让人见之便心生安宁。 她身姿挺拔而优雅,行走间步伐轻盈稳定,背上负着一个古朴的药箱。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娴静如水、温润如玉的气质,仿佛不是尘世中人,而是从药香典籍中走出的仙子。她便是前太医院院正之后,人称“神医圣女”的神医——林暮雪。 林暮雪进入密室,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石台上的金海身上。她没有丝毫耽搁,甚至来不及与蘇清音寒暄,只是对她微微颔首示意,便径直走到石台边。 她伸出三根春葱般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金海的腕脉上,闭目凝神。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金海体内那糟糕至极的情况,让她也感到了棘手。 片刻后,她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金海胸前的伤口和灰败的面色,沉声道:“心脉受损极重,失血过多,元气近乎枯竭,更有一股阴寒邪毒盘踞不去!寻常手段,确实无力回天。本来应该早就命陨,却能维持到此刻,全仗着一股特殊的能量!但是已经到了油净灯枯的边缘!” 她话语清晰冷静,却让蘇清音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林暮雪接下来的动作,却快如闪电!她迅速打开药箱,取出一排长短不一、细如牛毛、闪着寒光的银针! 只见她出手如风,认穴之准,手法之妙,令人眼花缭乱!十三根银针,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金海胸口、腹部以及头顶的十三处大穴!针尾微微颤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仿佛在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强行锁住那即将溃散的最后一丝生机! 这正是林家秘传的保命绝学——《十三还魂针》! 银针落下,金海那原本几乎要停止的心跳,竟奇迹般地稳定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继续恶化。 紧接着,林暮雪又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些碧绿色的、散发着浓郁清香的膏状药物,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金海胸前的伤口上。那药物触及皮肉,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仿佛在驱散着什么,伤口周围那隐隐发黑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了些许。 做完这一切,林暮雪的额头也微微见汗,但她神色依旧沉稳。她转向脸色苍白、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蘇清音,语气郑重地说道:“苏小姐,金公子生机已绝,单凭药石针砭,只能暂时吊命,无法根除。如今,只有一个法子,或可一试。” “什么法子?林神医请讲!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清音都愿意!”蘇清音毫不犹豫地说道。 林暮雪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换血!” “换血?!”一旁的扈三娘和老郎中同时失声惊呼!这个概念,在他们听来,简直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将一个人的血输给另一个人?这简直是妖魔邪法! 老郎中更是连连摆手:“不可!万万不可!人体精血,乃性命之本,岂能轻易予人?更何况血型各异,贸然相输,必生排斥,乃是速死之道啊!” 林暮雪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只是平静地看着蘇清音:“此法乃我林家古籍所载秘术,凶险异常,古往今来,成功者十不存一。而且,需至亲或心意相通之人的血,方有一线可能。输血者,亦会元气大伤,甚至有性命之危。苏小姐,你可愿意?” 蘇清音的目光落在金海脸上,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道:“我愿意!用我的血!若能救他,纵死无憾!”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林暮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动容:“好!既然如此,请苏小姐服下这枚‘安神补元丹’,可护住你自身心脉元气,减轻输血时的痛苦与损耗。” 蘇清音接过那枚龙眼大小、香气扑鼻的丹药,毫不犹豫地吞服下去。不过片刻,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强烈的倦意袭来,她伏在石台边,沉沉睡去。 林暮雪示意扈三娘将蘇清音小心地扶到一旁准备好的软榻上躺好。遂让众人离去。房间里只有金海,苏清音和她自己。两个已经昏迷。 她从药箱中取出几样造型奇特的工具——两根中空通透、似玉非玉、似金非金的细长管子,以及一些连接用的、柔韧透明的薄膜。 她在蘇清音和金海的手臂上各自找准血管,用特殊的手法消毒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两根管子分别刺入两人的血管之中,然后用那透明的薄膜将两根管子连接起来。 一个简易而超越时代的输血装置,就此完成! 林暮雪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管子的角度。下一刻,令人心悸的一幕发生了——殷红的血液,开始缓慢地、一滴一滴地,从蘇清音的体内,流向金海的体内! 密室中寂静无声,起初,血液流入还算平稳。但很快,异变再生! 金海的身体,对这股外来的鲜血产生了强烈的排斥!他原本平静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潮红,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那微弱的心跳再次变得狂乱而不规律!连接两人的管子里,血液甚至出现了凝滞和倒流的迹象! “不好!血脉排斥!”林暮雪脸色骤变,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迅速取出银针,想要稳住金海的情况,但效果甚微。眼看金海的气息再次急速衰弱,苏清音输过去的鲜血非但没能救他,反而像是在加速他的死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熟悉而神秘的一幕再次上演! 金海胸口那枚被鲜血浸染的玉牌,再次泛起了温润的红色光晕!而沉睡中蘇清音胸前的玉兰花玉坠,也仿佛被唤醒,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晕! 两股光晕再次交织,形成那道细微的能量流,缓缓注入金海体内。这一次,能量流似乎更具针对性,直接作用于那产生排斥的血脉交汇之处。 金海剧烈颤抖的身体,奇迹般地慢慢平静了下来。狂乱的心跳也逐渐恢复了一丝规律。但是,血液输送的速度,却变得极其缓慢,如同蜗牛爬行,照这个速度,恐怕蘇清音流干全身血液,也未必能满足需求。 林暮雪看着这超乎理解的一幕,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思索。她看着那两枚共鸣的玉器,又看了看金海依旧危殆的状况,脸上露出了极其犹豫和挣扎的神色。 最终,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咬了咬下唇,伸手从自己贴身的衣物内,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物件。 那是一枚通体碧绿、晶莹剔透、形似一片桑叶的玉坠! 她将这枚绿色玉坠,轻轻地放在了金海胸前,与那枚青色玉牌并排在一起。 就在绿色玉坠接触到他皮肤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响起! 那枚绿色玉坠,竟然也毫光大放,散发出充满勃勃生机的翠绿色光晕!红、白、绿三色光晕瞬间交融在一起,不再仅仅是细流,而是形成了一道更为稳定、更为强大的能量漩涡,将金海和苏清音都笼罩其中! 在这三玉共鸣的神奇力量作用下,金海体内那股对异血的排斥力瞬间消弭了大半!管子中凝滞的血液,开始以平稳而顺畅的速度,源源不断地流入金海的血管,滋养着他干涸枯萎的生机! 金海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红润起来,呼吸也变得悠长而平稳。而软榻上的蘇清音,脸色却越来越苍白,但呼吸尚算平稳,似乎在沉睡中默默承受着生机的流逝。 林暮雪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紧蹙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但眼神中的震撼与探究,却愈发深沉。 两个时辰,在无比煎熬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当最后一滴血液输完,林暮雪迅速而专业地拔除了管子,为两人处理好伤口。 此刻,金海胸膛的起伏已然清晰可见,面色红润,生命气息虽然依旧虚弱,却已然稳定下来,不再有溃散之虞。而蘇清音,则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安详却苍白得令人心疼。 林暮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去额角的汗水,对刚刚进来站在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扈三娘轻声道:“幸不辱命。武掌柜的性命,暂时保住了。” 密室外,夜色已然深沉。但在这石室之内,一场起死回生的奇迹,在三枚神秘玉器的守护下,终于完成。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场换血,以及三玉的共鸣,将会给未来带来怎样未知的变数。 第一百一十五章 昏迷的苏清音 意识,如同沉溺在无边黑暗深海的旅人,挣扎着,一点点向上浮升。最先恢复的,是身体的感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彻底掏空后又勉强填塞进棉絮的虚弱感,遍布四肢百骸。胸口处传来阵阵隐痛,但并不剧烈,反而有种清凉的药力在持续发挥着作用。 金海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密室粗糙的石顶,以及一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油灯。他微微偏头,发现自己仍躺在冰冷的石台上,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 紧接着,他依稀看到了在石台边、放置着一张床,床上躺着沉睡中的蘇清音。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呼吸微弱而急促,即便在昏迷中,秀眉也紧紧蹙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的手,还紧紧握着他的一只手,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 而在蘇清音身侧,还坐着一位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医袍,身姿挺拔而优雅,正微微侧首,观察着蘇清音的情况。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完美的侧脸轮廓——线条柔和流畅的鹅蛋脸,肌肤细腻如玉,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垂下,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周身散发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娴静与温婉。 似乎是察觉到了金海的动静,她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金海看到了一双清澈如山涧清泉的杏眼。那眼眸的颜色是温和的浅褐色,此刻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洞察世事的通透与悲悯。她的目光落在金海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苏醒。 “你醒了。”她的声音如同她的气质一般,温润柔和,带着一种独特的安抚力量,“感觉如何?” 金海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模糊的意识中联想到自己救火,受刺客暗杀的情景,猛然间发现自己胸前被插了一把匕首,他想喊喊不出来,然后就没有了意识。 那女子立刻起身,倒了一杯温水,用一把小巧的银勺,小心地、一点点喂入他口中。清凉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他恢复了些许力气。 “多……多谢姑娘救命之恩。”金海声音依旧虚弱,但已能成言,“不知姑娘是……清音她……怎么样了?” 他目光急切地看向身旁昏迷不醒的蘇清音。 女子放下水杯,重新坐下,目光也落在蘇清音苍白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我叫林暮雪,是一名医者。是扈家庄的三小姐将我请来为你诊治的。”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凝重,看向金海:“至于苏小姐……她为了救你,几乎献出了自己。” “什么?”金海心头巨震,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林暮雪将换血之事,简明扼要地告知了金海。当听到蘇清音毫不犹豫地答应,并因此元气大伤,昏迷不醒时,金海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看向蘇清音那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即便在昏迷中依旧紧握着自己的手,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感动、无尽怜惜与深沉愧疚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他从未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女子,愿意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以命换命! “她……她何时能醒?”金海的声音带着颤抖。 林暮雪轻轻摇头:“苏小姐本就因家变悲痛,心力交瘁,此番又损耗大量精血,身体已极度虚弱。我虽已给她服下固本培元的药物,但她此刻的身体,如同干涸的土地,难以有效吸收药力。何时能醒,要看她自身的意志和恢复能力,快则一两天,慢则三五日,甚至更久……而且,即便醒来,也需长时间精心调养,方能恢复元气。” 她看向金海,眼神变得格外郑重:“武掌柜,苏小姐对你之情,重于泰山。她将你视作唯一的依靠和希望。望你此生,能珍之爱之,莫要负了她这片赤诚之心。” “我明白!”金海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目光坚定地落在蘇清音脸上,“此生此世,我武大必不负她!纵使刀山火海,亦护她周全!” 这是他发自灵魂的誓言。 林暮雪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微微颔首,似乎颇为满意。但随即,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探究与深意:“武掌柜,你可知你此番能死里逃生,靠的并不仅仅是医术和蘇小姐的牺牲?” 金海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什么。 林暮雪的目光,落在了金海胸前那枚玉牌:“刺杀你的匕首,名为‘断魂’,出手之人是江湖杀手榜上排名第五的‘精精儿’。此人出手,从不留活口,那一刀,正中你的心脉要害,按理说,你绝无生还之理。” 她的语气平静,却让金海后背升起一股寒意。精精儿?他何时得罪了这等人物? “你能撑到我来,甚至能在换血过程中扛过血脉排斥之险,”林暮雪继续道,目光深邃地看着他,“皆因你胸前那枚玉牌。此物……非同寻常。它护住了你最后一丝生机不散,更在关键时刻,与蘇小姐的玉坠产生共鸣,调和了血脉冲突。”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且,我为你诊治时发现,你的体质……也异于常人。气血之旺盛,筋骨之强健,远超普通武者,甚至……不似此世应有之躯。武掌柜你,非常特殊,并非常人啊?”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金海脑海中炸响!她竟然看出了玉牌的神异,甚至隐隐点破了他穿越者的身份!此女医术通神,眼力更是毒辣至极! 金海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他知道,在林暮雪这等人物面前,否认和掩饰都是徒劳的。他沉默了片刻,迎着她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沉声道:“林神医慧眼。武直……确有些际遇。但无论我来自何处,是何身份,对清音之心,天地可鉴!” 他没有直接承认,但也没有否认,这已是一种变相的默认。 林暮雪似乎也并不打算深究,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缥缈的意味:“世间万物,皆有缘法。你能得此玉牌,遇见蘇小姐,皆是命数。而我能在此刻出现,或许……亦是注定。” 她忽然抬起手,轻轻拂过自己胸前,那里似乎也佩戴着什么,但她并未取出,只是看着金海,眼神复杂地说道:“武掌柜,你命中注定,情缘匪浅。除了蘇小姐,未来……或许还会遇到其他身怀类似玉器、能与你这玉牌产生共鸣的女子。她们……或许也都是你命中的重要之人。望你到时,亦能如待蘇小姐一般,珍之重之,莫要辜负了这份天定的缘分。” 还有……其他女子?其他玉器? 金海彻底愣住了!一个蘇清音,已经让他的人生天翻地覆,如今林暮雪竟然告诉他,未来还可能遇到更多?这……这到底是怎样的宿命?他该如何面对? 看着金海脸上露出的茫然与困惑,林暮雪没有再过多解释,有些事,需要他自己去经历和领悟。她转而说起了另一个严峻的问题: “不过,经此一劫,你胸前那枚玉牌,似乎能量消耗过巨。”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惋惜,“我虽无法直接感知,但根据你生机恢复的速度和它对你身体支持的减弱来判断,它此刻……恐怕已是光华黯淡,甚至可能出现了损毁。它暂时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助你和蘇小姐快速恢复了。” 金海闻言,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胸口。他也能感觉到,那枚一直以来带给他温暖和力量的玉牌,此刻触手一片冰凉,再无往日那种温润的生机感。他心中猛地一沉!玉牌是他最大的依仗,若是失去效用…… 不!还有一个办法!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银子!那千万两白银!玉牌能吸收白银转化为生命精华!既然能用于增高强体,必然也能用于修复自身! 想到这里,金海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虚弱感仿佛都被这股决意驱散了几分。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林暮雪连忙扶住他。 “林神医,大恩不言谢!武直铭记于心!”他看向林暮雪,语气急促而坚定,“但我必须立刻带清音离开此地,返回阳谷县!” 他不能再等了!蘇清音需要更快的恢复,玉牌也需要能量补充,留在这里,只会徒增变数! 林暮雪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了看昏迷的蘇清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此地条件简陋,不利于苏小姐长期休养。你既有把握,便尽早动身。我会开一些固本培元的方子,你们路上备用。” “多谢!” 金海不再犹豫,强撑着虚弱的身體,在林暮雪的帮助下下了石台。他深深看了一眼昏迷中的蘇清音,眼中满是疼惜与坚定。 他走出密室,找到一直守在外面的扈三娘,将自己的决定告知。 “什么?你现在就要走?你和清音妹妹都这样了……”扈三娘闻言大吃一惊。 “三姑娘,情况紧急,我必须立刻带清音回去!”金海语气斩钉截铁,“救命之恩,武直来日必报!还请三姑娘帮我备车,并代我向祝世伯辞行!” 扈三娘见他态度坚决,又想到林暮雪方才也说离开更利于休养,便不再阻拦,立刻吩咐下去。 很快,马车备好。金海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的蘇清音抱上马车,让她舒适地躺好。林暮雪将准备好的药物交给金海,又细细叮嘱了一番路上的注意事项。 福伯早已得知消息,默默地将马车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金海最后对扈三娘和林暮雪拱手一礼,然后毅然钻入车厢。 “驾!” 福伯一挥马鞭,马车如同离弦之箭,冲破了扈家庄的夜色,朝着阳谷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金海紧紧握着蘇清音冰凉的手,看着她苍白的睡颜,又感受着胸前那枚冰冷黯淡的玉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清音,坚持住!我们回家!只要有足够的银子,我们一定能恢复过来!一定!” 马车在官道上狂奔,载着生的希望与未解的宿命,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一百一十六章 神奇的小玉 先前他们打的那个卖艺的应该不会只是普通混混,不然不会那么张狂。 有一些解气似的,她这段时间,受够了那个何婉莹有意无意地晒她的婚礼相关。 然后慢慢的往上,直到碰到江洐手上的手机,时安把它从江洐手上拿走,放到一边。 他已经将你父汗身边最信任的几位贵族都屠了全族,连带着他们后面的部落族人,也都被贬为了奴隶。 若他们能够获得一尊中五境第四境的法器,那他们接下来便是面对妖刀圣君这样的存在,也不用畏首畏尾。 此龟已然失去生机,在巨龟周围的虚空中,还有着一具具与巨龟体型不相上下的凶兽尸体。 “秦明觉得有愧,离开学院几年,今天才回来!”秦明一脸愧疚,低下头。 但或许是白天阵中交手,带来的震慑太大,让他不敢直呼吕布之名。 高大神俊,通体火红的嘶风赤兔马背上,是头顶黑色十二旒、系白玉珠冕冠,身穿火红鎏金帝袍的大齐皇帝陛下,吕布。 然而,这一刀刺破了脾脏,齐嫣然惊恐的没能多说一句话,就断气了。 屋子装饰的古朴自然,透着浓厚的乡土气息,里面规则的摆放着三张板凳,显然这是一个三口之间,起码从前就是。 所以,叶蓁无可避免的心里一乱,她以为今生她所秉持的就是复仇,前世叶容二房三房以及君承轩欠她的,都要全数夺回。她以为复仇之路是艰辛且孤独的。 蒋意唯在突然出现男子身上打量后,才发现他就是刚才一直坐在角落等人的那位,看着她们两人亲密举止,一时判断不出来。 叶蓁下意识的就要拒绝诚如君宁澜所言,她的确有很多秘密,最大的莫过于她是重生之人,然而这个秘密她决计不会告诉她。 二土匪老黑把电话打给了大土匪一班长。老黑说,一班长,他俩个八成是后遗症出来了。 那个士兵收了自己拳头,用力推了一下队长,队长被他推翻在地,而他却有些失望的走了。 四老爷早料到这结果,意料之中,故而也就讪讪一笑,陪笑着哄了叶妙几句,总之此事不急一时,來日方长,思及此,四老爷笑的发志在必得。 叠浪剑法,程喜的剑柱地,一浪又一浪的剑气直扑赵宇,所过之处尽皆碎裂。 就这样年年岁岁过去,如今,自己已老,桃水竹还和以前一样年轻,不同的是桃水竹没有背着散发着寒气的剑。 飞鹏的剑光,杀向姜无涯,此时的姜无涯,分身同样对着杨辰一剑斩来,整个雷池纷纷震动,强大的剑光,劈开雷霆,射向杨辰,而他的本体则是在一声咆哮之中。身体赫然消失在原地,同时,杨辰感应到了一股致命的威胁。 陷入沉思的慕容雪被林宇的话惊醒,她反应过来后,似乎内心下定了决定。 到了下午1点3o分的时候,这一次有报考了未来学校入学测试的学生,大部门已经全部坐在电脑面前,有些家里没电脑的学生,他们也去到了网吧,利用网吧里面的电脑准备进行测试。 看着这张脸庞,刚刚还杀气腾腾的林天,突然间攻击一顿愣住了。 “未必,一个仙门精锐,不是那么容易杀死的!更何况,是四大隐世仙门中最厉害的乾坤刀宗的一个千年奇才!”赵霜盈说道,一手布下绝妙的连环杀将林天困在其中,如今,眼看林天插翅难飞,反而远没有众魔头那么乐观。 闵父自然是不相信的,但还是在外人面前保全了儿子的面子,而闵母就更加不相信了,他对待‘云蔓茜’的态度,自己可是全部看在眼里的。 天道宗,这个大陆上第一大修仙门派,内有青云峰为主峰,掌门所在处。丹峰供应整个门派丹药需求,也会出售给其他有需要的,为宗门获得收益。除剑锋外,其余几峰均为法修,而原主苏兮正是剑锋做杂役。 “我也看了,不过后来,那个少侠也跟着王姑娘走了!肯定是觉得王姑娘抢了她的风头,这才要挑战王姑娘的?”旁边的人也纷纷附和着。 虽然在场之人的所在方位不变,但是那所处之地面已经无疑不是城堡中庭了。 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对于死亡这条因素,莫妙菡还是没考虑的。 多少事是在掏出一根根卷烟中倏然过去,多少事是在吐云吐雾中一闪而逝? 所有人惊呆了,怎么回事,总裁怎么就和打了鸡血一样?这一整天不都是垂头丧气,还说公司要破产了吗?现在怎么如此精神奕奕,风华绝代,潇洒帅气,美艳惊人? 这个年代人们对于酒驾没有很深的概念, 酒后驾驶非常常见, 何况herman根本不是普通人,就更不要指望他会遵守人类社会的规则了。 看到郭继平很受伤害却又无力反击的样子,陆子皓得意地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张强!”周龙杰大叫一声,作为师父,自然有保护好徒弟的义务,只见周龙杰一脚踏地借力,身子朝青年飞扑过去,将他一把接住,只是那匾额余力犹威,周龙杰抱着张强,也是后退了好几米才稳住身子。 第一百一十七章 洞房花烛夜 很显然,他们乃是被宰风诸多“传闻”吸引而来的“拥趸”,说起宰风,连霁血都没了冷傲,反而一脸赞服,言语之间,满是恭敬,隐有称‘老大’的意思。 “而且益州那边,本道随时都可以过去传教,但三辅这边,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张修笑着说道,语气中透露着浓浓的野心。 林俊洁不愧是行走的CD机,现场发挥极其稳定,连唱带跳的表演了三首他自己写的醉人金曲后,舞台中央搬上来了架钢琴。 “没了,我想让周郎知道的就这些了……”柳曼云垂首回了卢羽一句。 “陈先生,您能不能帮我们问问万斯先生,这个直升机是不是真的可以飞到一万米以上的高度?”李建国旁边那个虽然身穿西装、但举手投足间的明显带着军人特有风险的同志,急不可耐的对陈耕说道。 见凌悠来者不善,叶啸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劝解,但瞥到陈礼那般心虚模样,再一想到刚才一系列的古怪事,他也瞬间回过味来了。 那一声娇哼,听在李义的耳中犹如天籁一般,不过随即,他就看到弯着腰整理床榻的蔡琰,那婀娜的身姿让他心中猛地窜起了一把火焰。 “那么阿布,你们先去休息吧,明天我们直接去营地那边。”李义看着吕布等人说道。 那么现在,问题也来了:在整个欧洲都不允许德国有一支强大的军队的情况下,一旦美国撤军,德国会面临着什么样的局面? 是他被着我养后宫的,该生气的人是我才对,怎么换成是他了呢? “不过我们可以帮巧巧姑娘做个见证。”听风抱着肩膀,煞有介事的看着艾巧巧挥舞着扫帚抽打艾俏花。 能够承受神魔境,已经是极限,主宰境界降临的话,怕是一个呼吸之间就毁灭了这个世界。 拿手机打给陆盼问了下情况,陆父果然已平安出来,公司也已恢复正常运转,而与许氏集团的合作自是按合约继续合作。 他又说:那四叠钱的摆布我猜错了,我受了心理影响自以为堪透他的心机,其实则不然,他根本没有从其中抽出过一张,那四叠钱是完整的四万块。 杜若全身软的厉害,想要抽回手,可陆五握的很紧,她只得任陆五拿着她的手亲来亲去。 我心里是很难过的,明明知道他付出了很多,明明早就劝诫好自己让事情翻篇,可身体本能的反应还是出卖了我的大度。 田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给弄得一脸懵逼,连回答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林佳佳看了眼新土坟头,及周边的黑色灰烬,又望了眼那新做的墓碑,缓缓跪地,给林双喜磕了个头后,与何兴一道下了山。 古羲一扬手银光又从黑暗中破空而来,这次我看得清楚,是柳叶刀。 如此一来,自然是修完学业后获得的官衔越大越好,而梁园大试,就是获得官衔最好的办法。 “狗官。休要伤我人公将军。”看到刘天浩猛攻霸刺。几员黄巾将领齐齐怒吼。手中武器都往刘天浩砍杀而來。却是要求他们所说的人公将军。 现在的世界一线歌星,成绩好的专辑,一张也就是能赚取上亿美元的利润。 管事意识到发现两人相识的关系,特意请两人去别处细谈,这里确实不是谈事的地方。 刀光过处,道路旁那尊三尺见方、刻着“三里亭”的石碑拦腰而断。 她说过,她要守护陆夏,报答陆三叔,可是,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陆三叔会死?陆夏又去哪里? 从树门走进,里面的一切仿若浑然天成,地基都是植物的根部,延伸到地底数百米,这让房子很是扎实。这房子本身就是一棵完整的大树,户大门齐全,住在里面很是清凉。 涅吉似乎也是同样的打扮,不同的是,我是真的吸血鬼,而他是打扮的而已。 “不,不,不,你们俩还是没有真的理解我说的话,我且再问你二人,这一千人是属于当今皇帝的兵,还是天下百姓的兵?”刘天浩好似没玩没了继续追问。 张必武一看看时间也不早了,他还得再吩咐,明天就召集诸将吩咐大家做好,撤退的准备了。现在想的是能尽量减少损失算是尽量减少损失了。 西门孤烟等人瞬间便静止在空中,巫神的七窍之内猛然喷射出鲜血,其惨厉要比当初他和妖皇与岳京比斗的时候还要严重,对于如此多的高手使出言出法随,令他反噬的厉害,整个身体都摇摇欲坠,向着空中坠去。 这赤色劫雷,就在秦城手掌中,一点点转变着颜色,最后竟然化作一道金色闪电。 “你死之后,我会把你战死的消息通知你们鬼界,而且,我的刀下不杀无名之鬼。“魔军将领说道。 “职下初到巡察署,对这里的规矩并不清楚,还请大人指点!”肖云峰答道。 傅清也觉得让他这么走了,有点可惜,就找了个借口说去洗手间,实际上,她是跟着苏严礼去了停车场。 他很轻描淡写,就像是在介绍一个陌生人一样,半点情绪都没有。 魏容也没有让她等很久,苏严礼离开没多久就回来了,当天晚上留下来吃了饭。 老师自从见到茱莉亚进来,就紧张了一下,听到茱莉亚说的话,内心更是有些慌乱。 第一百一十七章 洞房花烛夜 听竹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早已等候在外的潘金莲和李瓶儿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当她们看清室内的景象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怔在原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金海与苏清音并肩而立。他身姿挺拔,目光清亮,不仅重伤痊愈,眉宇间更添了几分往日没有的沉静气度。而苏清音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带着劫后余生的莹润光泽,那份清冷气质中糅合了难以言喻的柔美。 更让她们惊异的是——地上那堆积如山的白银,竟已不翼而飞,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 “官人!苏妹妹!这、这是......“潘金莲指着空荡荡的地面,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 金海与苏清音对视一眼,目光交汇间已有千言万语流过。他上前一步,神色郑重:“今日所见,关乎我与清音的性命,也关乎咱家未来的安危。无论你们看到了什么,都请务必守口如瓶。“ 待二人退去准备膳食,房内重归宁静。金海转身,轻轻握住苏清音的双手。历经这番生死,他们之间已然建立起超越寻常的羁绊。 “清音,“他凝视着她清澈的眼眸,“这一路走来,从最初的相遇,到后来的相知,再到今日的相守,我越发明白,你于我而言,是不同于任何人的存在。“ 他的声音低沉而真挚,目光中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金莲,始于怜悯,成于相依;与瓶儿,多少带着几分阴差阳错。唯有你,清音,是第一个让我倾心相待的女子。“ 苏清音的睫毛轻轻颤动,眼中泛起晶莹的泪光。 “我们共同经历过生死,携手度过危难。在那暗无天日的密室里,是你给了我坚持下去的勇气;以后在商海浮沉中,也将是你与我肝胆相照。“金海的声音微微发颤,“清音,你可愿嫁我为妻?不是出于责任,不是迫于形势,而是以心相许,以情相守?“ 苏清音的泪水终于滑落,那泪珠在烛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面庞,声音哽咽却坚定:“武大哥,我的心就已经是你的了。这一生,无论富贵贫贱,清音都愿随你左右,生死相随。“ 这一刻,两颗心终于毫无保留地交融在一起。 当金海将迎娶苏清音的决定告知潘金莲和李瓶儿时,出乎意料地得到了她们的理解与支持。 潘金莲拉着苏清音的手,真诚道:“苏妹妹待官人的心意,我们都看在眼里。如今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们真心为你们高兴。“ 李瓶儿也柔声说:“妹妹放心,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在苏清音的提议下,一场简单而温馨的婚礼在听竹轩内悄然筹备。 夜幕降临,听竹轩内红烛高烧。大红的喜字精巧地贴在窗棂,几对龙凤红烛静静燃烧,跳动的烛光将整个房间映照得温暖而神圣。床榻换上了崭新的鸳鸯锦被,被面上精致的刺绣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桌上摆放着几样精致的果品和一对小巧的合卺酒杯,一切都显得那么庄重而美好。 苏清音穿着一身绯红嫁衣,虽不华丽,却衬得她肌肤胜雪。嫁衣的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地闪烁着温润的光芒。一方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遮住了她绝美的容颜,却遮不住她满心的欢喜与期待。 在潘金莲和李瓶儿的祝福中,简单的仪式开始了。对着天地行礼,夫妻对拜,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庄重与虔诚。 “送入洞房——“潘金莲拖着长音,带着善意的笑意将二人送入内室。 房门轻轻合上,外界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洞房内,红烛摇曳,光影迷离。金海站在床前,看着端坐床沿的新娘,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他缓缓上前,指尖微颤地挑起那方红盖头。 盖头滑落,露出苏清音倾城的容颜。 烛光下,她微微垂着眼睑,长睫如蝶翼轻颤。平日里清冷如玉的脸庞染上动人的红晕,一直蔓延到白皙的脖颈。那双清澈的眸子因着羞涩和烛光映照,仿佛蒙上一层氤氲水汽,眼波流转间,动人心魄。绯红的嫁衣更衬得她肤光胜雪,整个人宛如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红梅,清艳不可方物。 金海看得痴了,一时间竟忘了言语。他从未见过苏清音如此模样,这份惊心动魄的美,让他灵魂震颤。 “夫君......“苏清音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越发羞涩,低声轻唤。 这一声“夫君“,将金海从失神中唤醒。他伸手轻抚她滚烫的脸颊,声音沙哑:“清音,你今天真美。“ 苏清音抬起眼,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满是爱意与信任。她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从今往后,清音便是夫君的人了。“ 红烛静静地燃烧着,烛泪缓缓流淌,如同他们此刻满溢的幸福。这一夜,听竹轩内红烛长明,两颗历经生死考验的心,在这最神圣的时刻彻底交融,许下了此生不渝的盟约。 云雨初歇,夜色渐深,红烛垂泪。金海轻轻拥着苏清音,感受着怀中人尚不均匀的呼吸,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满足。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终于找到倾心的伴侣。 红烛静静燃烧,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幅温馨的画卷。金海凝视着怀中安睡的苏清音,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初见她时的模样。那时她还是个清冷孤傲的商界奇女子,眉宇间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却在遭遇苦难,举目无亲的危机时刻,选择了他,投奔了他。 并蓄意让自己协助她去抗争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金海轻轻抚过她散落在枕间的青丝,发丝如瀑,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他不禁想起那一路去苏州的日子:他们同坐一辆马车,顶膝而坐,同室而居,共枕而眠。一个如此清高女孩子,放弃了礼俗,放弃了名誉,放弃了贞洁和清白。 扈家庄,他莫名遇刺,几乎失去生命,是她不离不弃,舍身相救,将自己的血一滴滴的输入他的体内。现在他身上流淌着苏清音的血。在危难时刻她毅然决然的相随......一幕幕如在眼前。 “清音......“他低声轻唤,声音里满含着说不尽的柔情。 睡梦中的苏清音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恬淡的笑意。这笑容如同初春融雪,带着说不尽的温婉动人。金海看得痴了,忍不住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为何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唯独对苏清音,他始终存着一份特殊的情感。潘金莲让他懂得了责任,李瓶儿让他体会了温柔,而苏清音,却是真正走进他心里的那个人。 这样想着,金海的目光越发温柔。他轻轻执起她的手,那纤细的手指在烛光下更显白皙,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宛如初绽的玉兰花瓣。 “这一生能得你相伴,是我最大的幸运。“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许是感受到了他炽热的目光,苏清音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明眸在初醒时带着几分迷蒙,宛如晨雾中的秋水,朦朦胧胧中透着说不出的动人。 “夫君还未睡?“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刚醒时的慵懒,格外撩人心弦。 金海将她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低笑道:“舍不得睡,想多看看你。“ 苏清音闻言,脸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添几分娇艳。她微微垂下眼睑,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 “夫君又在取笑清音了。“她轻声嗔道,语气中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甜蜜。 金海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如玉,令他心神荡漾。“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清音,你可知道,你今日有多美?“ 苏清音抬起眼眸,对上他深情的目光。烛光下,她的眸子清澈如水,却又因着新婚的羞涩,漾着盈盈波光。那双眼仿佛会说话,诉说着无尽的情意。 “在清音心中,能得夫君垂青,才是此生最大的幸事。“她轻声说道。 金海闻言,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两人相视而笑,往昔的点点滴滴在心头浮现。那些共同经历的风雨,那些携手度过的难关,此刻都化作了最珍贵的回忆。 金海伸手为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清音,我常常在想,我何德何能,让上天眷顾,得到了你啊?“ 苏清音将脸贴在他的掌心,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夫君,你可知道,每次见你独自站在月下,眼中流露出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寂寥,清音的心就很疼。那时清音便暗暗发誓,定要用尽一切,抚平你眉间的忧愁。“ 这番话如同一道暖流,瞬间涌遍金海全身。他从未想过,自己刻意隐藏的孤独,竟早已被她看在眼里。这个聪慧的女子,总是能看透他内心最深处的情感。 “原来你都明白......“金海的声音有些哽咽。 苏清音伸手轻抚他的面庞,目光温柔似水。“因为清音的心,早就与夫君的心连在一起了。夫君的喜怒哀乐,清音都能感受到。“ 烛光下,她的容颜越发显得晶莹剔透,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那双明眸中盈着水光,却比星光还要璀璨。微微上扬的唇角带着幸福的笑意,整个人宛如一朵沐浴在月光下的白莲,清丽脱俗,却又因着新婚的喜悦,平添了几分娇媚。 金海凝视着这样的她,心中涌起无限爱怜。他轻轻执起她的手,在那纤细的手指上印下一吻。 苏清音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只觉得此生从未如此安心过。“夫君,答应清音,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像现在这样,彼此信任,相互扶持。“ “我答应你。“金海郑重地说道,将她搂得更紧,“这一生,我定不负你。“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个人的孤单 红烛高燃,流下的泪凝固在精致的铜制烛台上,映得一室昏黄而温馨。大红的喜字剪纸贴在窗棂,贴在墙壁,甚至绣在鸳鸯戏水的锦被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香气——有残存的酒肴味道,有女子沐浴后清雅的体香,有暧昧的、刚刚散尽的云雨气息,还有那燃烧着的、象征吉祥如意的檀香。 苏清音便在这片浓郁得化不开的暖香中睡着了。 她侧卧着,蜷缩在金海的怀里,一只手搂住了金海的脖子,整个头部紧紧的贴住金海的胸膛,像一只终于寻到温暖巢穴的懒猫。一头乌黑青丝如云铺散,衬得那张初承雨露后愈发娇艳的小脸白皙如玉。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偶尔细微地颤动一下。她的呼吸匀停而绵长,带着一种彻底放松后的、近乎孩童般的纯真。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弯极浅却无比满足的幸福弧度。 她是真的倦了。初涉人事的羞涩与慌乱,以及这数年来,从那个富甲一方,呼风唤雨的苏家,到以后的风雨飘摇,家婆人亡,流离失所。如今到了阳谷,遇到了变身了的武大郎,夜探苏府,扈家庄遇险,其间经历的种种波折、惊恐、彷徨与最终的尘埃落定,所有的情绪,都在方才那场酣畅淋漓的灵肉交融中,找到了宣泄与安放。此刻,她睡在他的臂弯里,只觉得天地安稳,此生有靠,再无忧惧。 金海垂眸看着怀中人儿香甜的睡颜,心中确实充盈着一种沉甸甸的满足感。指尖轻轻拂过她红润光滑的红唇,那细腻温润的触感,是真实可握的。曾几何时,这般的软玉温香,是他身处那个光怪陆离的现代都市时,于酒酣耳热之际,偶尔在网络上翻阅架空历史小说时,才会产生的、一丝不切实际的遐想。 而如今,他拥有了。不止是怀中这个如清泉如琴音般的苏清音,还有那风情万种、已然被他收服得妥妥帖帖的潘金莲,有从那西门庆府中夺来、别具一段幽婉韵味的李瓶儿。这雕梁画栋的宅院,这遍布大江南北的“金状元”酒楼招牌,那让无数王孙贵族、文人墨客趋之若鹜的“五粮玉液”……这一切,都源于他,金海。 不,在当前这个世界,他还有一个名字——武直武大郎。 一个多么讽刺,多么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字。 思绪,如同挣脱了堤坝的洪水,在这夜深人静,尤其是在这极致的幸福与安宁之后,汹涌地倒灌回来,带着前世今生冰火两重的记忆碎片,狠狠撞击着他的灵魂。 (一) 巅峰坠亡:前世的最后一刻 在那个被称为“现代”的世界里,他名叫金海,是五粮液集团华东区的销售经理,正值男人黄金般的年岁。 他还清晰地记得,就在那该死的一天之前,他的人生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谓“三喜临门”。第一喜,他历时近一年,耗尽心力,终于拿下了与那个难缠至极的某省集团的年度供应合同,金额高达一千五百万。第二喜,他付了首付、盼了两年的新房,终于拿到了钥匙。第三喜,区域销售总监空缺,上层已多次暗示,这个位置,他很有希望晋升。 事业、家庭、未来,一切都在向上的轨道上疾驰。 为了庆祝,他特意请了年假,带着妻子林丽去了青岛崂山旅游。林丽是他的联谊大学的同学,是他的初恋,是他从青涩走向成熟的见证者与同行者。她不算绝色,却温婉知性,笑起来眼角弯弯,像一汪清泉,能洗去他所有的疲惫。 就是在崂山那烟霞缭绕的石阶小径上,他们遇到了一个邋遢道士。那道士须发纠结,道袍破旧,满是油污,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几番忽悠卖给他一块说是能够带来好运的玉牌。 厄运,从那一刻开始降临。先是合同细节出现重大疏漏,差点导致合作流,然后是晋升总监的消息突生变故。 然后,是在一场瓢泼大雨中,他驾驶着新买不久的车,急著去弥补那个大合同。路过阳谷县,迎面撞来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如同洪荒巨兽,从侧面狠狠撞了上来……剧烈的撞击,玻璃碎裂的尖锐声响,身体被撕扯的痛楚……最后的意识,是无边的黑暗,和对林丽无尽的担忧与悔恨。 (二) 绝地求生:从金海到武大 再醒来时,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散发著霉味的土炕上。身上剧痛,尤其是胸口,火烧火燎。更让他惊骇欲绝的是,他发现自己变得异常矮小、臃肿。 “大郎,该吃药了”一个娇滴滴,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冰冷与不耐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粗布衣裙,却难掩其窈窕身段和艳丽容颜的女子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了进来。 潘金莲!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结合自身的矮小体魄,所处的简陋环境,一个恐怖的认知浮现——他,金海,穿越了,成了水浒传里那个著名的悲剧人物,武大郎!而且,是那个被西门庆踢伤后,卧病在床,即将被潘金莲灌下砒霜的武大郎! 巨大的惊恐让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不!他不能就这么死了!求生的本能,和前世作为销售经理练就的察言观色、随机应变的能力,在这一刻爆发了。 他没有像原版武大郎那样懦弱哀求,而是编织了一个谎言。 潘金莲被一时的谎言骗过,没有坚持给他喂药,他熬过了第一关。 靠著这份急智和对历史的先知,金海,不,现在是武大郎,暂时保住了性命。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他想起了祖辈传下来的做馅饼的秘方。凭借记忆,反复试验,利用这个时代相对原生态的食材,竟真的做出了味道远胜寻常的馅饼。 “金记馅饼”的摊子支了起来。口碑迅速发酵,“三寸丁谷树皮”武大郎做的馅饼,成了阳谷县一绝!生意越来越好,他雇了人,扩大了规模。有了第一桶金,他提出了“加盟”的概念——“金记馅饼”的招牌和配方,可以授权给其他人使用,收取一定的加盟费和分成。这在那时无疑是石破天惊之举,但巨大的利润前景,还是吸引了不少胆大的商人。 一家家“金记”馅饼店在阳谷县乃至周边城镇开了起来。武大郎,成了阳谷县新晋的“武员外”。 然而,身体的缺陷依旧是块心病。直到有一天,不小心玉牌吸收了他辛苦赚来的银子,让他知道玉牌能够帮助他长高的功能。于是他拼命的赚银子。用来增高他的身体。 随著身体的改变,他的容貌也逐渐发生了变化。不再是那个丑陋矮小的武大郎,而是变成了一个身材高大挺拔,面容虽不算绝顶英俊,却自有一股沉稳自信气度的男子。他彻底告别了“武大郎”的过去,成了真正的“金海”。 (三) 酒香倾世:五粮液与美人缘 财富与外貌的蜕变,带来了更多的可能性。他想起了自己的老本行——酒。宋朝的酒,多是低度的米酒、黄酒,口感单一。而他所来自的时代,有著蒸馏酒的巅峰技艺,更有五粮液这等集五粮精华的绝世佳酿。 他凭借在五粮液集团工作时了解的酿造原理,投入巨资,建立酒坊,反复试验。调配粮食比例,改进蒸馏器具,控制发酵温度……经历了无数次失败,终于,第一杯清澈透明、香气浓烈、入口醇厚的蒸馏酒从冷凝管中滴出! 这酒,迥异于当世任何一种酒液。他将其命名为“五粮玉液”。酒一上市,立刻引起了轰动。其烈如火,其香如兰,其味绵长,迅速征服了从市井小民到达官贵人的味蕾。“五粮玉液”之名,随著南来北往的商队,很快传遍大江南北,成为宋朝酒类中无可争议的王者。金海的财富和声望,也随之达到了顶峰。 财富和力量的增长,也改变了他与身边人的关系。 潘金莲,早已被他彻底收服。当初那个心存歹念的艳丽女子,在见证了他从谷底一步步崛起,展现出远超凡俗的智慧与手段,甚至身体也变得高大英俊之后,那点小心思早已化作了深深的敬畏与依附。 而与西门庆的恩怨,并未因他不再是武大郎而结束。西门庆觊觎他的金莲,更恼怒于他“夺走”了李瓶儿。是的,李瓶儿,那个原本在《金瓶梅》中与西门庆纠缠不清的女子,在这个时空,却因缘际会,被金海的魅力所吸引,最终投入了他的怀抱。 西门庆几次三番设计陷害,用商业手段,用官府关系,甚至用江湖手段,却都被金海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玉牌带来的某些微妙气运,一一化解。西门庆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元气大伤。 不仅于此,金海还与高俅的干儿子高衙内发生了冲突。高衙内派来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凶僧“生铁佛”前来寻衅。所有人都以为金海这个商人要倒大霉时,他卻凭借玉牌改造后远超常人的体魄和力量,以及前世学过的一些散打格斗技巧,在一个“神秘人”的指点下,硬是将那凶神恶煞的生铁佛打晕在地! 苏清音,便是在他声望最隆之时,如同命运的安排,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她是富甲一方的千金,家遭变故,被蔡太师陷害,导致家破人亡。在清河她遇到了武大郎,知道了“金状元”。她的清雅与管理天赋,激起了金海强烈的好奇心。今夜,是他与她的洞房花烛。 至于那位神秘的神医圣女林暮雪……金海想起她,心中便是一动。她是金海的救命恩人,把脉之时,她清澈如秋水的眼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他至今心绪不宁的话: “武掌柜,你的脉象……非比寻常,似乎不是寻常人氏。而且你的玉牌还会带来更多的宿命,冥冥之中,尚有其他缘法牵引,或有……其他女子,与你命运相连。” 其他女子?宿命?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穿越而来,并非偶然,而是背负著某种使命?还會有更多的女人走入他的生命?作为一个男人,一个雄性生物,能够得到这么多环肥燕瘦、各具风情的美女,他无疑是幸运的,是应该志得意满、尽享齐人之福的。 (四) 幸福的悖论:无法言说的孤独 可是…… 金海轻轻地、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下被苏清音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目光从她的身体移到室内。 雕花木窗,一股清冷的夜风涌入,吹散了室内过分甜腻的暖香,也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武府精致的园林里。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在月光下勾勒出朦胧而优美的轮廓。这是他一手打造的商业帝国的核心,是他权势与享受的象征。 他拥有了前世梦寐以求的一切,甚至更多。泼天的富贵,绝色的美人,受人敬畏的地位,甚至还有超乎常人的力量。 然而,一种深彻骨髓的孤独感,却如同这无孔不入的月色,在他最为志得意满、最为幸福的时刻,悄然而至,紧紧地包裹了他,缠绕了他,几乎令他窒息。 这种孤独,与身边有多少人无关,与怀里拥抱著多少温香软玉无关。 这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沟通、无法分享、无法言说的孤独。 这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是“另类”。 他来自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世界。他知道脚下的大地是圆的,知道头顶的星空运行著规律,知道千年之后会有飞机大炮、网络手机……他脑海里装著一整个截然不同的文明,却无法向任何人诉说。 他无法对潘金莲解释什么是“市场营销”和“加盟连锁”,无法对李瓶儿描绘汽车和电影的景象,更无法对刚刚成为他新娘、单纯如白纸的苏清音,讲述何为“穿越”,何为“五粮液集团”。 她们爱他,敬畏他,依附他,但她们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他。她们看到的是他的“果”,是他的成功与神秘,却永远无法知晓那深埋的“因”。 甚至他最大的秘密,那塊改变了他命运的玉牌,他也无法与任何人分享。 林暮雪的话,非但没有给他解惑,反而加深了这种孤独。她似乎窥见了些许异常,但那“宿命”、“其他女子”的预言,更像是在他本就迷惘的心湖中,又投下了一颗莫测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是不安,是茫然。 他拥抱得越紧,拥有的越多,那种“非我族类”的疏离感就越是强烈。热闹是她们的,欢喜是她们的,而灵魂深处那片巨大的荒原,只属于他自己一个人。 (五) 泪落无声:林丽,你在哪里? “林丽……” 这个被他深埋心底的名字,在无边的孤寂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带着针扎般的细密疼痛。 他的妻子,他的林丽。不是潘金莲的妖娆,不是李瓶儿的婉约,不是苏清音的清纯与才情,也不是林暮雪的神秘。她是真实的,是和他一样,来自那个车水马龙、钢筋水泥世界的灵魂。 他们一起熬夜赶过销售方案,一起为房子的首付精打细算,一起在周末的清晨赖床,为谁去做早餐而猜拳,一起规划著未来孩子的名字……她的笑容是干净的,带著都市白领的疲惫与温柔;她的拥抱是温暖的,不掺杂任何对权势力量的敬畏或依附;她的理解是默契的,因为他们有著共同的时代背景和文化烙印。 他们吵架,他们和好,他们在平凡琐碎的日子里,编织著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真实的幸福。 而现在,他在哪里?她在哪里? 那场该死的车祸之后,她怎么样了?是悲痛欲绝?是开始了新的生活?她是否一切安好?有没有遇到珍惜她的人?会不会在某个夜晚,也像他此刻一样,望著异时空的月亮,想起他? 无数的问题,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他拥有得越多,对林丽的思念和愧疚就越是深重。这些新的妻妾,是他这个“金海”的附属品,是他权力与魅力的证明。而林丽,是那个曾经的“金海”生命的另一半,是他平凡却真实的过去。 “林丽……我好想你啊……” 他低声呢喃,声音哽咽。冰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滑落,顺著脸颊,滴落在床上,在月光下映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沒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静静流淌。在这个属于他的、极尽奢华与幸福的洞房花烛夜,在这个拥有娇美新妇的卧室里,他,这个世人眼中的人生赢家,却在无声地哭泣,为了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再也触摸不到的女人。 身边的苏清音,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翻了個身,依旧睡得香甜幸福。 金海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窗外的月色依旧清冷,园中的景致依旧静谧。漫長的夜,还未过去。他的孤独,也远远没有尽头。 前路漫漫,那神秘的玉牌还会带来什么?林暮雪预言的“其他宿命”和“其他女人”又是怎样的存在?他能否在这个世界,找到一丝真正的、灵魂的共鸣?还是永远只能带著这份繁华深处的孤独,走下去? 他不知道。他唯一确切知道的,就是在这一刻,那份对故人、对过往、对那个失落世界的思念,浓烈得化不开,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轻轻起身关上窗,隔绝了那清冷的月光,却隔不绝内心无边的寂寥。他回到床边,看著苏清音毫无防备的睡颜,最终只是和衣躺在外侧,睁著眼睛,直到东方既白。 热闹是他们的,孤独,是他一个人的。这或许,是他穿越而来的,永恒的宿命。 第一百一十九章 金蝉 晨曦微露,听竹轩内最后一对红烛也燃到了尽头,烛火轻轻摇曳了几下,终于熄灭,留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金海早已醒来,却没有惊动怀中仍在熟睡的苏清音。他静静地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昨夜的新婚燕尔带来的幸福感依然充盈在心间,但一丝难以驱散的阴霾却也悄然浮现——那是源自灵魂深处、无法与任何人言说的孤独,以及对未来的隐忧。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被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披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涌入,让他精神一振。远处天际泛着鱼肚白,整个金府乃至阳谷县都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之中。然而,这份宁静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波澜。穿越者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这个世界隔开,即便是最亲密的枕边人,也无法真正触及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还有那扈家庄外的致命刺杀,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着他危机四伏。 “夫君,为何起得这般早?”一个温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初醒的慵懒。 金海回头,见苏清音不知何时已醒,正拥被坐起,如云青丝披散,衬得那张初承雨露后愈发娇艳的脸庞白皙剔透。晨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得令人屏息。她清澈的眼眸此刻正关切地望着他,那目光敏锐得仿佛能穿透他故作平静的表象,直抵内心。 金海走回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琐事,睡不着了。” 苏清音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轻摇螓首:“不对。夫君眉宇间有郁结之色,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妾身说不清,似是孤独,又似是伤感。可是想起了什么难以排解的心事?莫非是嫌弃清音了?”她后半句带上了些许俏皮,试图缓和气氛,但眼中的关切却未减分毫。 金海心中一震,没料到她的感觉如此敏锐。他无法言明那穿越时空的孤独,只能将思绪引向现实的危机。他叹了口气,将苏清音轻轻揽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体的温软,声音低沉下来:“清音多心了,我怎会嫌弃你?只是……想起扈家庄救火时的被刺客致命一击,若非你不顾安危地输血给我,若非我们命不该绝,此刻你我早已阴阳两隔。想来仍觉后怕。”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经此一劫,我才深切体会到自身武力的不足。以往总以为凭借些许智计和商业手段便可安身立命,如今看来,在这等狠辣手段面前,仍是远远不够。更可怕的是,敌在暗,我在明。那刺客身手不凡,绝非寻常江湖草莽,其背后主使,才是我真正忧心的。” 苏清音依偎在他怀里,静静地听着,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冷静。她沉吟片刻,开口道:“夫君所虑极是。依妾身看来,有此动机、实力,并能找到如此顶尖杀手的,嫌疑最大的,莫过于高衙内与西门庆之流。高衙内因其干爹高俅之势,网罗奇人异士并非难事,他与夫君积怨已深。西门庆更是对夫君恨之入骨,屡次在夫君手下吃亏,其家资丰厚,结交三教九流,亦有此能力。他们的仇怨最深,也最有可能下此毒手。” 金海点了点头:“此二人确是首要怀疑对象。不过……我怀疑或许还有一人。” “谁?” “祝虎。”金海缓缓吐出这个名字,“那日在祝家庄,你说明我是你未婚夫婿之事,他对我敌意甚深,视我为情敌。虽看似鲁直,但妒火中烧之下,未必做不出极端之事。” 苏清音闻言,微微蹙起秀眉,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祝虎?此人勇武有余,心机却未必深沉至此。为争风吃醋而行此暗杀之举,风险极大,一旦败露,扈家庄绝不会善罢甘休。以妾身对他的了解,他更可能选择在明面上与夫君较量,而非行此鬼蜮伎俩。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其被利用的可能,但主谋的可能性,远不及高衙内与西门庆。” 她抬起眼,目光中透出深深的忧虑:“若真是高衙内或西门庆所为,那便意味着我们的麻烦大了。这说明敌人如同毒蛇,一直潜伏在暗处,窥伺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之前的行踪可能早已暴露,未来的行动也未必安全。夫君,我们必须有所应对,不能再被动挨打。” “我何尝不知?”金海眉头紧锁,“只是如今商业版图正在扩张关键时期,诸多事务缠身,若要分心组建、训练武力,实在是分身乏术,力有不逮。”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事业与安全,似乎难以兼顾。 苏清音看着他困扰的神情,眼中闪过一抹决断与智慧的光芒。她坐直了身体,神情变得无比认真:“夫君,既然你分身乏术,那便让清音为你分忧。商业管理这一块,你可完全交由我来负责。” 金海一愣,看向她:“完全交给你?清音,我知道你能力非凡,苏家生意也曾在你手中如鱼得水。但如今我这边摊子铺得越来越大,涉及酒楼、酒水、馅饼加盟等多方面,事务繁杂,压力非同小可……” “夫君是信不过清音的能力?”苏清音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无比的自信与从容,“清音既然敢开这个口,便有把握做好。不仅要做好,更要做得比现在好上十倍、百倍!” 她话语中的强大自信感染了金海,但他仍有些迟疑:“我并非不信你,只是……” “夫君若真心将商业事务托付于我,须答应我三个条件。”苏清音打断他,伸出三根纤纤玉指,神色郑重。 “哦?哪三个条件?但说无妨。”金海也被勾起了兴趣。 “第一,”苏清音正色道,“夫君需正式聘请我为金氏商号总掌柜,并且,需行拜谢之礼。” 金海闻言有些愕然:“聘请为大掌柜自是应当,但这拜谢之礼……”这在这个时代,丈夫对妻子行拜谢礼,可是极为罕见甚至有些惊世骇俗的。 苏清音解释道:“夫君,商道之上,无分夫妻,只论职守。我既出任总掌柜,便是受东家之托,执掌商业权柄。这一拜,拜的是责任,是信任,亦是规矩。唯有如此,我才能名正言顺,令行禁止,统领下面一众管事伙计。否则,我一个女子,又是三房身份,如何服众?如何施展拳脚?” 金海仔细品味着她的话,不得不承认她思虑周详。商场如战场,确实需要明确的权责划分。他点头应允:“好!此言有理。这拜谢之礼,我依你。那第二呢?” “第二,”苏清音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既委我以重任,便需授我以全权。在我职权范围之内,夫君不得随意插手干预我的决策和管理。当然,重大事项我自会向你禀报,但日常经营、人事任免、资金调度,需由我独断。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这个条件可谓大胆,几乎是将金海的全部商业命脉交到了她的手上。金海凝视着苏清音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从中看到了无比的自信与担当。他想起她过往展现出的商业才华和坚韧品性,想起两人共同经历的生死的考验,心中再无犹豫,沉声道:“可!我武直在此立誓,商业之事,全权交由夫人苏清音处置,绝不干预!” 苏清音眼中掠过一丝感动,但很快又被冷静取代,她说出了第三个条件:“第三,我要女扮男装,化名‘金蝉’,以男子身份执掌商号。” “这是为何?”金海不解。 “原因有三。”苏清音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其一,避人耳目,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我一介女流,若以真名实姓、女子身份执掌如此庞大的商号,难免引人非议,徒增口舌,甚至可能引来登徒子或别有用心者的觊觎。化名金蝉,可隐藏身份,方便行事。” “其二,”她继续道,“‘金蝉’之名,取‘金蝉脱壳’之意,寓意商号在我手中能不断蜕变新生,也暗合我隐藏身份之实。且此名与金同姓,可暗示我与金状元的密切关系,却又不会直接暴露我的女子身份及与你的夫妻关系。”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苏清音压低了声音,“如今敌暗我明,高衙内、西门庆之辈可能正虎视眈眈。我隐藏身份,变换形貌,不仅可以保护自身安全,更能起到迷惑对手的作用。让他们摸不清我们的底细,不知道金家商业的真正掌舵人是谁,这于我们暗中布局、防范未然大有裨益。” 金海听完,心中赞叹不已。苏清音的思虑之周密,远超他的想象。这三个条件,环环相扣,不仅是为了更好地管理商业,更是为了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保护自己、迷惑敌人。他握住苏清音的手,由衷地说道:“清音,你之才智,胜我十倍。就依你之言!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武家商号的总掌柜,化名金蝉,执掌一切商业事宜!” 苏清音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那是一种得到信任和施展抱负的喜悦。她反握住金海的手,语气坚定地承诺道:“夫君放心,清音必不负所托!一年之内,我定为你打造一个远超现在的商业帝国,让金氏商号的实力,比之今日,最少增长二十倍!” “二十倍?!”金海即便对苏清音有信心,也被这个数字惊到了,“清音,这……谈何容易?且不说管理难度,单是扩张所需的巨额资金,如今便是我们最大的短板。前些时间为了扩张生意,我以用了不少库银,这次为了救我二人,更动用了大量现银,如今账上流动资金已不宽裕,总共还有一万多两。苏州苏家银库的钱,那是你的苏家的底牌,也是苏家最后的根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动用。没有资金,如何扩张?” 这是他目前认为最大的难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高超的商业手段,也需要本钱来启动。 然而,苏清音却只是神秘地微微一笑,那双慧黠的眸子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资金之事,夫君不必忧心。妾身自有办法。你只需按照我的要求,将商号全权交给我,并配合我完成一些必要的安排即可。具体如何操作,请容我先卖个关子,届时你自然会知晓。”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让金海虽然心中好奇万分,却也莫名地安下心来。他看着眼前这个集美貌、智慧与勇气于一身的女子,心中充满了庆幸与期待。或许,将商业交给她,真的能开创出一番前所未有的局面。 “好!”金海重重地点头,“一切就拜托夫人了!需要我如何配合,你尽管吩咐。”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朝阳喷薄而出,金色的光芒洒满庭院,也透过窗户,照亮了听竹轩内这一对刚刚许下宏大誓约的夫妻。前路依旧布满荆棘,暗敌环伺,但有了明确的分工和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他们心中都燃起了熊熊的斗志。一场关乎商业帝国崛起的布局,就在这个清晨,悄然拉开了序幕。而苏清音,这位即将化名“金蝉”的商业奇女子,也将开始她传奇般的执掌生涯。 第一百二十章 青花瓷五粮液 晨光初露,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悄然驶离阳谷县,向南而行。车内,已作男装打扮的苏清音——如今化名“金蝉“,正与金海相对而坐。她身着月白儒衫,头戴青玉方巾,手持一柄素面折扇,虽刻意修饰了眉宇间的柔媚,却更显清雅俊逸,宛若饱读诗书的翩翩公子。 “金蝉,真是个英俊小生啊!小心别让哪家小姐看上了啊?“金海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致,最终目光落在苏清音的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夫君又那我开玩笑,再招来几个大小姐也好,一起伺候大郎!“,苏清音也趁机将了金海一军 。 金海无以应对,遂转口道:“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带我去景德镇是什么事情,非来得这么紧急“ 金蝉轻摇折扇,唇角微扬:“东主可曾想过,为何同样一壶酒,置于粗陶瓦罐与置于精瓷玉瓶之中,在世人眼中价值便有天壤之别?“ 她不等金海回答,继续道:“世人常道''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这美酒又何尝不是?我们的''五粮玉液'',酒质堪称绝世,却因盛装之器粗陋,始终难登大雅之堂。此去景德镇,正是要为这琼浆玉液,寻一件配得上它身份的''衣裳''。“ 金海若有所悟:“你的意思是......“ “正是。“金蝉目光炯炯,“商道之精髓,在于''形''与''质''的相得益彰。我们要让''五粮玉液''摆脱市井酒肆的形象,成为权贵争相收藏、文人竞相吟咏的珍品。而景德镇的瓷器......“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向往之色,“那可是连当今天子都赞不绝口的珍宝。“ 十余日后,车队驶入景德镇地界。但见昌江两岸窑厂密布,数以百计的烟囱向天际吐着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高岭土特有的清香,与松柴燃烧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形成这座瓷都独特的气息。 金蝉命车队在一处高坡停下,远眺这座闻名天下的瓷器之都。她以扇指點,为金海细细道来: “大哥可知,这景德镇原名昌南镇,因位于昌江之南而得名。本朝景德元年,真宗皇帝对此地出产的瓷器爱不释手,特命底款皆署''景德年制''。自此,昌南镇便改名景德镇,其瓷器更是名扬四海。“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由衷的赞叹:“这里的瓷器,胎质洁白致密,釉面晶莹剔透,更有''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的美誉。而其中最负盛名的,当属青花瓷。“ “青花瓷?“金海虽是穿越而来,对这个名词却非常熟悉不过。随口哼道“炊烟袅袅升起,而我再等你……” “嗯?武大哥你吟唱的是什么?” 金海慌忙道,“没有…没有,瞎哼的!现在就已经有了青花瓷了吗?” “正是。“金蝉颔首,“以钴料在素胎上绘纹,施透明釉后经高温一次烧成。釉下青花发色青翠欲滴,与洁白胎釉相映生辉,宛如在宣纸上作画,墨分五色,意境无穷。这等工艺,可谓独步天下。“ 她转身看向金海,目光灼灼:“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要用这天下无双的青花瓷,为''五粮玉液''量身定制专属酒器。“ 金海这才恍然大悟,不禁为金蝉的远见卓识所折服。 二人径直来到镇中最负盛名的“御鑫官窑“。这家窑厂虽非官办,但其掌窑师傅皆是世代相传的制瓷名家,尤以烧制青花瓷见长。 王掌柜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一双手上布满老茧,正是常年与瓷器打交道的明证。见金蝉二人气度不凡,便将他们请入雅室,命学徒奉上今年新烧的青花茶具。 “不知二位公子远道而来,所为何事?“王掌柜捋须问道。 金蝉拱手一礼:“久闻御鑫官窑青花瓷堪称一绝,在下金蝉,这位是我家东主武直。我们此来,是想定制一批专盛''五粮玉液''的酒器。“ “酒器?“王掌柜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公子说笑了。敝号的瓷器,多是供宫中御用,或是各地达官显贵收藏把玩。便是最寻常的器皿,也是文人墨客案头清供。用以盛酒......“他摇了摇头,“实在是闻所未闻。“ 金蝉不慌不忙,执起面前的青花茶盏,但见盏身青花发色纯正,釉面晶莹如玉,不由得赞叹道:“好一件''雨过天青''!王掌柜,如此美器,若只作观赏,岂不辜负了制瓷人的匠心?“ 她放下茶盏,正色道:“常言道''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世间既有如此美器,自然该配世间最美之酒。我们的''五粮玉液''取五粮精华,经古法酿造,其色清澈如玉,其香醇厚绵长,其味甘冽净爽,堪称酒中极品。若以粗陶瓦罐盛之,岂非暴殄天物?“ 王掌柜闻言,不禁动容。他做瓷器数十年,还是头一回听到这般别开生面的见解。 金蝉趁热打铁:“我们不仅要定制酒器,更要请贵号以最上乘的青花工艺,打造专属器形。瓶身需题''五粮玉液''四字,配以特制纹饰,做到专品专用。且因是长期大宗采购,这价格......“ 王掌柜听到“长期大宗“四字,眼中精光一闪,但旋即又露出难色:“不瞒公子,青花瓷制作工艺极为繁复。从选料、制胎、绘彩到烧成,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即便是最简单的器形,价格也是寻常酒坛的数十倍。“ “价格不是问题。“金蝉淡然一笑,“只要品质配得上''五粮玉液''的身份。“ 王掌柜见她如此爽快,态度顿时热络起来:“既然如此,请随我去画坊详谈!“ 接下来的日子里,金蝉与御鑫官窑的匠人们日夜探讨。她亲自参与设计,既要保持青花瓷的传统韵味,又要符合酒器的实用需求。 “二斤装的酒瓶,瓶身要修长挺拔,线条流畅,宛若君子临风。“金蝉在素胎上比划着,“五斤装的酒坛,则要沉稳大气,腹圆口小,便于密封贮藏。“ 她特别要求在瓶身绘制缠枝莲纹:“莲出淤泥而不染,恰似我们的''五粮玉液'',虽源自五谷,却清冽脱俗。“ 至于“五粮玉液“四字,她请窑中书法最好的师傅执笔,要求字体苍劲有力,却又带着几分酒香般的飘逸。 最重要的,是青花的发色。金蝉特意要求使用最好的苏麻离青料:“要那种青中带紫,深浅有致的韵味,仿佛雨过天晴时,远山的颜色。“ 王掌柜闻言惊叹:“公子真是行家!这苏麻离青乃西域进口,价等黄金,发色最为青翠明艳,且深入胎骨,永不褪色。“ 等待试烧的日子里,金海常与窑工交谈,才知一件青花瓷的诞生何其不易。从高岭土的淘洗、陈腐,到拉坯、修坯,再到青花绘制、施釉,最后入窑烧制,每一步都凝聚着匠人的心血。 “这青花绘制最是考验功力。“一位老画工告诉金海,“在素胎上作画,犹如在宣纸上泼墨,一笔下去就不能修改。全凭手感与经验,才能让青料在釉下呈现出最佳效果。“ 半月后,第一批试烧的百件酒器终于出窑。 当窑工小心翼翼地将还带着余温的瓷器捧出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见那二斤装的酒瓶,修长的瓶身亭亭玉立,釉面晶莹如玉。青花发色青翠欲滴,在釉下层叠晕染,呈现出迷人的深浅变化。缠枝莲纹婉转流畅,仿佛在瓶身上轻轻摇曳。“五粮玉液“四字笔力遒劲,与纹饰相得益彰。整件器物既保持着青花瓷的传统韵味,又透着几分创新的灵动。 而那五斤装的酒坛更是令人叹为观止。圆润的坛腹上,青花纹饰疏密有致,宛如一幅展开的山水画卷。釉面光滑如镜,将青花的翠色衬托得愈发鲜艳。轻叩坛身,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正是“声如磬“的最佳诠释。 最妙的是,在光线的变化下,青花会呈现出不同的色泽。正面看是青翠欲滴,侧光看却泛着淡淡的紫韵,正是苏麻离青料特有的“铁锈斑“效果,平添了几分神秘与高贵。 “太美了!“金海忍不住赞叹,“这简直是艺术品!“ 王掌柜也是满面红光:“不瞒公子,这般精美的青花酒器,便是老夫也是头一回得见。这缠枝莲纹绘得栩栩如生,青花发色更是恰到好处,堪称神品!“ 接下来的谈判异常顺利。虽然每件青花酒器的定价高达一两银子,是普通酒坛的数十倍,但金蝉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她巧妙地制定了分期付款的方案:订购两万件,总价两万两,分期分批采购,预付定金一千两,余款分期分批支付。 经过几天的忙碌,第一批产品,一千只酒瓶和一千只酒坛,完美的烧制成功,被装在了定制的木箱中,一箱箱的装满了五辆马车。 “清音,为何要订这么多?“回程的马车上,金海望着满载青花酒器的车队,轻声问道。 这两万件酒器,总价高达两万两,即便分期付款,也是笔巨款。而且两万瓶这么高档的酒,要什么时候才能卖出去啊。 “关键在名气“金蝉眸光闪动,“我们要让''五粮玉液''成宫中御酒。为世人求而不得的珍品。这些青花酒器,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试问,当那些达官显贵看到用如此美器盛装的美酒,还会在意它的价格吗?“ 她微微一笑:“我们要卖的,不仅是酒,更是一种身份,一种品味,一种唯有顶尖人物才能享有的奢华。“ “宫中御酒?”金海不由惊讶,那那时那么容易的事情。光酒的品质还不够,还要靠强硬的关系啊。 “武大哥不用担心,清音自有安排。” 金海望着身旁这位心思缜密的女子,忽然明白,她要打造的不仅仅是一个酒水品牌,更是一个时代的符号。 车队缓缓驶离景德镇。金蝉回首望去,但见昌江两岸窑火通明,映红了半边天空。这座因宋徽宗而改名、以青花瓷闻名天下的瓷都,注定要与“五粮玉液“一起,谱写一段新的传奇。 “下一步,“清音轻声道,“该让世人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五粮玉液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金大掌柜 今日的酒楼与往常截然不同,尚未至午时,门前已是车马簇簇,冠盖云集。来自大宋南北各路州府的金记馅饼加盟商、金状元酒楼分号掌柜、以及五粮液酒的经销商们,或乘马车,或骑骏马,或坐轿辇,络绎不绝地抵达。他们衣着各异,口音不同,但眉宇间大多带着精明与干练,彼此见面寒暄作揖,热闹非凡。酒楼门前负责迎候的伙计们忙得脚不点地,额上见汗,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能接到东家武大官人亲笔签署的请柬,召集如此大规模的全员会议,在武氏商号崛起以来尚属首次。众人心中不免猜测纷纭:有的猜测是否商号遇到了重大危机,需要共商对策;有的则认为或许是东家又有新的扩张计划;更有心思活络者,早已风闻东家前些时日重伤,后又奇迹般康复,还新纳了一位如夫人,此番召集,或许与此有关。 扩大规模后的金状元酒楼,偌大的酒楼大堂,平日可容纳数十桌宴席,此刻却显得有些拥挤。几百把交椅上坐满了各地有头有脸的管事和掌柜,人声鼎沸,交谈声、猜测声、茶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沉闷而躁动的声浪。空气中弥漫着茶香、脂粉气以及各地商旅带来的风尘气息。 “王掌柜,久违了!听说您那边上月又新开了两家分号?真是财源广进啊!” “李东家谬赞了,比不得您江南水陆通达,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张老弟,可知今日武大官人召集我等,所为何事?如此兴师动众。” “小弟也不知啊,只盼是好事,可别是……” 就在这纷乱的议论声中,酒楼内侧的楼梯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众人不约而同地收声望去,只见东家“武大郎”率先步下楼梯。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锦袍,腰束玉带,面色红润,目光炯炯有神,丝毫不见月前重伤的萎靡,反而更添了几分威仪与沉稳。更让众人惊讶的是,在金海身后半步,跟着一位身着月白儒衫、头戴青玉方巾的年轻公子。 这公子面如冠玉,目似朗星,身形虽略显单薄,但步履从容,气质清雅出尘,手持一柄素面折扇,顾盼之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自信与风华。在场众人多是见多识广之辈,却无人识得这位年轻公子是何方神圣,不由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这位小哥是谁?好生俊俏!” “看这气度,莫非是东京来的贵胄子弟?” “跟在东家身后,身份定然不一般……” 金海走到临时搭建的简易木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诸位掌柜,各位管事,今日武某将大家从各地请来,齐聚我这阳谷县,辛苦了!” 台下响起一阵客气的回应:“东家客气了!”“不敢当!” 金海微微颔首,继续道:“想必大家心中都有疑问,为何突然将所有人都召集于此。原因无他,只因我武氏商号,已走到了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过往一年,承蒙诸位鼎力相助,我等携手,将金记馅饼开遍南北,让金状元酒楼声名远播,更让五粮液美酒香飘万里。此间功劳,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辛勤付出,武某在此,先行谢过!”说着,他拱手向着台下深深一揖。 众人连忙起身还礼,口称“不敢”。 待众人重新落座,金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然而,树大招风,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我武氏商号发展至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内忧外患,危机四伏。内有管理日趋繁杂,各地标准不一,品控难保。”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金海抬手虚按,压下议论声,声音陡然提高:“故此,若想让我武氏商号这艘小船,在惊涛骇浪中行得更稳,走得更远,就必须做出改变!必须引入更新、更强、更具魄力的管理方法与经营策略!单靠武某一人之力,已是左支右绌,难以为继!”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身旁那位月白儒衫的公子身上,眼神中充满了郑重与信任:“因此,经我深思熟虑,决定自今日起,聘请这位金蝉先生,为我武氏商号总掌柜!总揽金记馅饼、金状元酒楼、五粮液酒坊等一应商号事务!今后,商号大小事宜,皆由金蝉先生决断,其令即我令,见金蝉先生,如见我武大!” “总掌柜?” “金蝉先生?” “如此年轻?” “他能行吗?”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惊呆了。总揽一切事务?见金蝉如见东家?这权力给得也太大了!而且这金蝉先生看起来如此年轻,像个文弱书生,他能驾驭得了金氏商号如今这庞杂的局面吗?众人脸上写满了怀疑、不解,甚至有些资深掌柜眼中露出了明显的不服气。 就在这满堂质疑的目光中,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金海整理了一下衣袍,面向金蝉,神色肃穆,竟然后退一步,双手拱起,对着这位年轻的“金蝉先生”,深深作揖,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 “武直,拜请金蝉先生,执掌商号,力挽狂澜!今后商号兴衰,全赖先生!”金海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在大堂中回荡。 刹那间,整个大堂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东家金海,白手起家,创下偌大家业,在商场上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竟然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行此大礼?这金蝉究竟是何方神圣?有何通天能耐? 一些老成持重的掌柜面面相觑,眼中忧虑更深;一些年轻气盛的则面露不忿,觉得东家是否被这小白脸迷惑了心智;更多人则是纯粹的好奇与观望。 面对台下数百道或怀疑、或审视、或不满的目光,以及身前金海这郑重一拜,化名金蝉的苏清音,心中亦是波澜涌动。她深知这一拜的分量,也明白金海此举,是在用他全部的威望,为自己接下来的执掌铺路,为自己树立权威。她更知道,自己接下这副担子,意味着什么。 但她苏清音,从来就不是畏难之人。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上前一步,先是侧身避开了金海的全礼,以示谦逊,然后伸出双手虚扶:“东家厚爱,金蝉愧不敢当。既蒙信任,必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她的声音清越明亮,虽略带一丝刻意压低的磁性,却自有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 扶起金海后,金蝉转身,面对台下众人,折扇“唰”地一声合拢,目光平静如深潭,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让一些原本心存轻视的人,不由自主地收敛了神色。 “在下金蝉,蒙东家不弃,委以重任。”她开口,语气平稳而从容,“今日与诸位初次见面,知诸位心中必有疑虑。金蝉年轻,资历浅薄,何以当此大任?空口无凭,且听金蝉一言,观金蝉一行。” 她不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既为总掌柜,当立规矩,明方向。今日便与诸位约法三章,亦阐述我执掌商号之基本策略。” “其一,标准化与品控。自下月起,金记馅饼所有加盟商,面皮大小、馅料配比、烤制火候,需严格依照总号颁布之《标准手册》执行,违者按契约处罚,直至取消加盟资格。金状元酒楼,菜式品类、服务流程、卫生标准,亦需统一。五粮液酒,酿造工艺、勾调比例,由总坊严格把控,各地经销商不得私自掺水、勾兑劣酒,一经发现,永久取消经销权,并追究赔偿责任!”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要求明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一些原本漫不经心的掌柜渐渐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思索之色。标准化、品控,这些词汇虽然新鲜,但其重要性,这些精明的商人稍一琢磨便能领会。 “其二,信息通达与物流革新。”金蝉继续道,“将在各主要州府设立中转货栈,组建金氏商号专属的快速骡马队与内河船队。重要消息,通过信鸽与快马接力传递,力求旬日之内,总号指令可达最偏远之分号。货物调配,依托新建物流网络,提高效率,降低成本。” 这下,连那些最保守的老掌柜也开始动容了。建立专属的物流和信息网络?这手笔可不小!但若能做成,对生意的助益无疑是巨大的。 “其三,也是今日要说的重点,”金蝉目光微凝,语气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雄心,“品牌提升与战略扩张。” “我武氏商号,不能满足于现状。金记馅饼,要成为大宋百姓日常饮食之首选;金状元酒楼,要成为各地州府最具声望之宴饮场所;而我们的五粮液酒……”她刻意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将要彻底告别过往,成为酒中至尊,王公贵胄、文人墨客竞相追逐的奢侈品、收藏品!” “奢侈品?收藏品?”台下有人忍不住失声重复,脸上写满了“这怎么可能”。 金蝉对下方的反应恍若未闻,声音陡然拔高,抛出了一个在众人听来如同天方夜谭的疯狂构想:“为此,我目标在一年之内,让金氏商号整体实力,包括店铺数量、营收利润、资产规模,比现在提升——二十倍!” “二十倍?!” “疯了吧!” “这金蝉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天大的笑话!绝无可能!” 台下瞬间如同沸水般炸开了锅。质疑声、嘲笑声、惊呼声此起彼伏。一年提升二十倍?这简直是痴人说梦!金氏商号如今规模已然不小,再提升二十倍?那将是何等恐怖的体量?在场没人相信,所有人都觉得这位新上任的年轻总掌柜,要么是狂妄无知,要么就是彻底疯了。就连原本对她前两条策略有些认可的人,此刻也纷纷摇头,觉得此人太过不切实际。 金海站在金蝉身后,虽然早已听她说过这个目标,但此刻在公开场合听到,看着台下众人的反应,手心也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 面对满堂的质疑与嘲讽,金蝉却依旧面色平静,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她不再言语,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早已等候在侧厅的几名伙计,应声而出。他们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抬着几个特制的木箱,放在台前。打开箱盖,里面是厚厚的稻草衬垫。伙计们从中取出物件,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铺着红色绒布的长桌上。 当那些物件展现在众人眼前时,原本喧闹的大堂,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青花瓷——五粮玉液” 但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酒器! 修长的二斤装酒瓶,稳重的五斤装酒坛,通体施釉,洁白如玉,光泽温润。最引人注目的是,瓶身坛身上,那以青花绘制的缠枝莲纹,婉转流畅,青翠欲滴,发色纯正,在洁白的胎釉映衬下,宛如一幅幅生动的画卷。“五粮玉液”四个苍劲而又飘逸的大字,与纹饰完美融合,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高雅与尊贵。光线流转间,青花色泽微妙变化,泛着淡淡的紫韵,更添神秘与华美。 “这……这是瓷器?” “是酒瓶?竟如此精美!” “这青花,这釉色,怕是官窑精品也不过如此吧?” “太漂亮了!” 惊叹声此起彼伏。这些见多识广的掌柜们,立刻被这青花瓷酒器的美震撼了。他们从未想过,酒器竟然可以做得如此奢华,如此充满艺术感。 金蝉走到长桌前,执起一个二斤装的青花酒瓶,朗声说道:“诸位没有看错,此乃特意从景德镇御鑫官窑,以最高标准的青花工艺,为我们‘五粮玉液’量身定制的专属酒器!从此,我们的酒,便有了与之匹配的‘衣裳’!此酒,亦正式定名为——五粮玉酒!” “好个青花瓷!好个五粮玉液!”一片欢呼叫好声。 她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宣布:“以此青花瓷瓶盛装之二斤装‘五粮玉酒’,定价为——二十两白银!” “二十两?!” “一瓶子酒卖二十两?抢钱吗?” “这怎么可能卖得出去!” “谁会花二十两银子买一瓶子酒喝?” 刚刚升起的对美器的赞叹,瞬间被这骇人听闻的价格冲击得七零八落。二十两银子,足够一个普通三口之家舒舒服服过上一两年了!买一瓶子酒?简直是疯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金蝉不仅是疯狂,简直是失去了理智。 面对潮水般的质疑,金蝉却依然镇定自若。她轻轻放下酒瓶,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激动、不解、嘲讽的面孔,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皆觉此价荒谬,此酒难售。可以理解,那么,金蝉在此问一句,若一个月后,此‘五粮玉酒’被选为贡品,成御用之酒呢?” 贡品?御酒? 这两个词如同拥有魔力,瞬间让嘈杂的大堂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脸上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贡酒?那可是直达天听,专供宫禁的无上荣耀!一旦某物被定为贡品,其身份、地位、价值都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那将是活生生的金字招牌,是天下最好的广告!若“五粮玉酒”真能成为贡酒,莫说二十两,便是再翻上一番,恐怕也会有无数达官显贵、豪商巨贾趋之若鹜! 但是……这可能吗?大宋贡品选拔何等严格,流程何等复杂,背后牵扯的利益关系何等盘根错节?一个毫无背景的商号,想要在短短一个月内将酒送入宫中,成为贡品?这简直比一年扩张二十倍听起来还要不可思议! 然而,看着台上金蝉那淡定从容、智珠在握的神情,回想起东家金海方才那郑重其事的一拜,再联想到金氏商号崛起过程中屡屡出现的奇迹……一些心思活络的掌柜开始动摇了。 莫非……这位神秘的金蝉先生,真有通天之能? 莫非……东家如此信任他,并非无的放矢? 若“五粮玉酒”真能成为贡品…… 巨大的诱惑与残存的怀疑在每个人心中激烈交战。 终于,一位来自江南的资深经销商站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台上的金蝉和金海拱了拱手,沉声道:“武大官人,金总掌柜!若……若一个月后,‘五粮玉酒’真能如总掌柜所言,成为贡品御酒!我江南苏杭等地,愿首批承销五千瓶!并立下军令状,一年内将此酒打造成江南第一高档酒品!” 有人带头,其他尚在观望的掌柜也坐不住了。 “若成贡酒,我京东东路愿承销三千瓶!” “我荆湖南路愿承销两千五百瓶!” “西北路虽偏远,亦愿承销一千五百瓶!” 承诺之声此起彼伏,前景似乎一片光明,而挡在光明大道面前的一个大门,就是— 一个月后,五粮玉液能否成为“宫廷御酒”!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天下第一酒 金状元酒楼内的喧嚣与热议,随着夜幕的降临与宴席的散去,渐渐归于平静。各大掌柜、管事们怀揣着对“贡酒”承诺的惊疑、对青花瓷瓶的赞叹、以及对那位神秘而大胆的金蝉总掌柜的复杂观感,各自返回下榻之处,消化着今日这石破天惊的种种信息。可以想见,今夜阳谷县的许多客栈房间内,注定灯火长明,议论不休。 武府大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相较于酒楼的热闹,这里显得静谧而庄重。厅堂之内,烛火通明,核心几位管事的人围坐一堂。金海坐于主位,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他已换下白日那身见客的锦袍,穿着家常的深色襕衫,少了几分商贾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坐在他下首左侧的,是已卸去男装、恢复女装的苏清音。她穿着一身淡雅的藕荷色襦裙,未施过多粉黛,长发简单地挽起,插着一支素玉簪子。虽褪去了“金蝉公子”的英气,却更显清丽绝俗,只是那双眼眸中的睿智与沉静,与白日并无二致。 右侧则坐着从清河县匆匆赶来的周福周掌柜。他是金海起家之初最早的合作伙伴之一,掌管着清河县及其周边的重要业务,是金海极为信赖的元老,也是苏清音的旧相识。此刻,周掌柜捧着茶杯,眉头微蹙,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几位主管也在低声议论。 潘金莲与李瓶儿也在一旁坐着。潘金莲今日穿着茜红色衣裙,艳丽依旧,只是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李瓶儿则是一身水绿色,气质温婉,眼神中也流露出几分不安。 厅内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与白日酒楼内那种被强行鼓动起来的狂热截然不同。最终还是潘金莲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看向苏清音,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甚至有一丝埋怨: “清音妹妹,不是姐姐说你,今日你在那大堂之上,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夸下那般海口,说什么一个月内让五粮玉液成为贡品御酒……这、这实在是太过悬乎,太过冒险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急切,“姐姐知道你心思灵巧,见识不凡,可这贡品之事,岂是儿戏?那是牵扯到宫里、关系到朝廷的大事!我们一介商贾,毫无跟脚,如何能够得着?万一……万一一个月后未能如愿,你让官人如何下台?让这刚刚凝聚起来的人心,如何收拾?届时,恐怕不用外敌来攻,咱们内部就先乱了阵脚啊!” 潘金莲这番话,显然也说出了李瓶儿和在场一些丫鬟仆役心中的疑虑。李瓶儿虽未直接开口,但也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忧色。她们久居内宅,但也明白商海风波险恶,一步踏错,可能便是万劫不复。苏清音今日之举,在她们看来,无异于将整个金家架在火上烤。在座的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有的还在一旁冷眼看戏。 苏清音静静地听着,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脸上并无被质疑的恼怒,反而带着一种理解与平静。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将目光投向周福,又最终落在了金海身上。 周福感受到她的目光,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他年近五旬,面容敦厚,但一双眼睛却透着经年累月积攒下的精明。他看了看潘金莲,又看向苏清音,缓缓开口道:“夫人所虑,不无道理。贡品之事,千难万难,牵扯极广,确实非比寻常。”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变得坚定起来:“不过,老朽与苏小姐……哦,现在是三夫人了,打交道算最长,也见识过苏小姐的非常手段,处理苏家危机、掌管庞大的苏家产业的手段。苏小姐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看似行险,实则心中必有丘壑。她既然敢在众人面前立下如此承诺,想必……绝非无的放矢。” 周福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基于过往经验的信任:“老朽相信苏小姐的为人,也相信她绝不会拿东家的基业、拿大伙儿的前程开玩笑。更何况,咱们的五粮液酒品,确确实实是世间罕有的佳酿,这一点,老朽心里有底。或许,清音真有什么我等未能窥见的通天之路?” 他这番话,说得颇为诚恳,既认可了潘金莲的担忧,又明确表达了对苏清音能力和人品的信任。这让潘金莲和李瓶儿一时语塞,目光不由得都集中到了始终未曾开口的金海身上。 所有的压力、疑虑、期待,此刻都汇聚于金海一人。他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也是金氏商号的最终决策者。他的态度,将决定一切。 金海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潘金莲和李瓶儿担忧的面容,掠过周福信任的眼神,最终,深深地落在了苏清音那沉静如水的眸子里。他从那双眼眸中,没有看到丝毫的慌乱与不确定,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与成竹在胸的从容。 他想起穿越之初的彷徨无助,想起与苏清音初次相见时她那清冷而倔强的眼神,想起密室内她的不离不弃,想起她提出“一年之内迅速扩张武氏产业”时那闪耀的智慧光芒,更想起她决定女扮男装、化名金蝉挑起千斤重担时的决绝……一路走来,这个女子带给他的惊喜与助力,远超旁人想象。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清晰地响彻在厅堂之中: “我相信清音。” 短短五个字,重若千钧。没有分析利弊,没有追问细节,只有毫无保留的信任。 潘金莲和李瓶儿闻言,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见金海态度如此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相互看了一眼,默默低下了头。 周福则是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 苏清音听着这简短的五个字,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她深知这份信任的珍贵与沉重。她迎上金海的目光,在那份全然的信赖中,缓缓站起身。 “多谢夫君信任,多谢周掌柜信任,也多谢两位姐姐的关心。”她先是对着众人盈盈一礼,姿态优雅,语气诚挚。 礼毕,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清晰而冷静地开始阐述她的计划,那白日里未曾对众多掌柜明言的底牌,此刻终于揭开: “诸位所虑,清音心中明了。贡品之事,确非易事,若按常理,纵有金山银山,若无门路,亦是枉然。然而,天无绝人之路,亦有时势机缘。” 她微微停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然后才继续说道:“清音早已通过得知,半个月后,在东京汴梁城,将由礼部牵头,联合光禄寺,举办一场名为‘天下琼浆会’的官方酒品品鉴大赛!” “天下琼浆会?”周福眼睛一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潘金莲和李瓶儿也露出了专注的神情。 “不错。”苏清音肯定地点点头,“此次大赛,旨在为宫中遴选优质酒品,规模盛大,评审严格。据我所知,不仅各地知名酒坊会参与,一些皇商、乃至与宫中有些关联的私家酿造也会设法加入。大赛将决出前三甲……” 她的语气加重,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而这三甲,将获得由礼部与光禄寺共同颁发的‘御酒’封号!其酒品,将有机会直接纳入宫中采买名录! 尤其是那夺得头名,不仅会成为宫中宴饮、赏赐的首选之一,更将获得当今皇上御笔亲题的金匾——天下第一美酒。 半个月后,我们“五粮玉液”不但要入围三甲,还要获得“天下第一酒”的荣耀!这,便是我们一步登天,让我‘五粮玉酒’名正言顺成为‘贡品御酒’的终南捷径!” 厅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所有人都被苏清音描绘的这幅蓝图震撼了。 官方举办的品鉴大赛,御酒封号,天下第一酒的名头,皇上御题金匾……这一切若是真能实现,其带来的声望和商业价值,简直无法估量!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初对“贡品”的想象。 “竟有此事?!”周福忍不住抚掌,脸上涌现出激动的红光,“若真能在此等大赛中夺魁,那……那我五粮玉酒之名,必将响彻寰宇!何愁销路?二十两银子?届时真是要石破天惊啊!” 潘金莲和李瓶儿也听得目瞪口呆,她们虽然不懂具体操作,但也明白“天下第一酒”这名头的分量。 “可是……”潘金莲还是有些担心,“妹妹,这等大赛,竞争定然激烈无比,我们……我们有把握吗?况且,我们如何能确保一定能参加?又如何能确保一定能赢?” 苏清音显然早已思虑周全,她从容答道:“姐姐放心。关于参赛资格,我早已以‘武氏商号·五粮玉酒’之名,通过可靠的门路,成功报名,并已缴纳了参赛保证金。此事已确认无误,半个月后,我们便可携酒进京。” “至于能否取胜……”苏清音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她看向金海,两人目光交汇,彼此心意相通,“我对我们的酒,有绝对的信心!五粮玉液本身品质,已远超当世绝大多数酒品,其清澈、其醇香、其独特的口感,皆是独一无二。此为其一。” “其二,”她继续分析道,“我们此番参赛,并非以寻常酒水面目出现。我们将携特制的青花瓷瓶装‘五粮玉酒’前往。诸位可以想象,当其他参赛酒品还装在朴素的陶罐、木桶之中时,我们的酒以如此精美绝伦、宛若艺术珍品的姿态呈现,将在视觉上先声夺人,给评审留下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优势!” “其三,”苏清音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意味,“我已着人暗中收集此次可能担任评审的几位关键人物的品酒偏好。知己知彼,方能更有针对性地展现我们酒品的优势所在。” 她条分缕析,将一项看似不可能的挑战,拆解成了一个个可以努力达成的步骤。虽然前路依然充满变数和强敌,但至少,不再是毫无方向的迷雾。 周福听完,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敬佩之色:“小姐真是深谋远虑,周某佩服!如此看来,此事虽难,却并非毫无希望,反而大有可为!” 潘金莲和李瓶儿脸上的忧色也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期待与紧张的神情。 金海看着在烛光下侃侃而谈、自信从容的苏清音,眼中充满了欣赏与骄傲。他再次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为这次内部会议定下了最终的基调: “我相信清音,也相信我们的五粮玉酒。半个月后,汴京‘天下琼浆会’,便是我们武氏商号,名动天下的开始!”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激荡起层层涟漪。一场关乎家族命运与商业未来的远征,就在这武府内堂的烛火映照下,正式拉开了序幕。目标,直指大宋都城——汴梁!目标,直指那“天下第一酒”的至尊荣耀! 第一百二十三章 秘密被发现了 东京汴梁,乃当世第一等繁华之地。八荒争凑,万国咸通,人口百万,富丽甲于天下。然而,在这片歌舞升平、市井喧嚣的掩盖下,暗流始终汹涌。 城内一处极为隐秘的私邸,深藏于曲巷之中,高墙大院,门禁森严。内里一间布置奢华却透着几分阴鸷气息的厅堂内,几个人影围坐,气氛凝重。 主位之上,坐着的正是高俅太尉的螟蛉之子——高衙内。他依旧是一身锦缎华服,面色因酒色过度而显得有些浮白,只是此刻那双略显浮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寒光。 下首左边,坐着西门庆。他今日穿着一身暗紫色绸衫,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腰间一块上等玉佩,眼神深处除了惯有的狠戾,更添了几分难以置信的困惑。 右边则是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凶僧生铁佛,他光头上戒疤狰狞,此刻铜铃大的眼中满是匪夷所思,蒲扇般的大手按在桌上,青筋微露。他旁边坐着的是其师弟,身形瘦削、眼神阴冷如毒蛇的“飞天蜈蚣”王道。此外,还有几个一看便是江湖草莽、或一身痞气的帮闲人物,其中领头的便是那个以谄媚和狠毒著称的陆谦。 厅内烛火摇曳,将几人神色各异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更添几分诡谲。 陆谦刚刚躬身汇报完来自阳谷县的最新消息,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高衙内的脸色。 “衙内,千真万确!”陆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个三寸丁……他非但没死,反而活得好好的!前几日还在他阳谷县的金状元酒楼,召集了麾下所有掌柜管事,当众宣布聘请了一个名叫‘金蝉’的年轻人为总掌柜,更是扬言要在一个月内,让他们新鼓捣出的什么‘五粮玉酒’,成为贡品御酒!据说,他们还要参加半个月后,在汴梁由礼部和光禄寺举办的‘天下琼浆会’!” “这不可能!” 生铁佛第一个低吼出声,声如闷雷,震得桌上杯盏微微作响。他霍然站起,庞大的身躯投下大片阴影,脸上横肉抽搐:“那‘精精儿’岂是寻常之辈,他乃是当今江湖杀手排名第六的高手,刺杀的本事更是实打实的!据说从未失过手。他亲口传回的消息,确认匕首已然刺入金海心脉,绝无生理!俺还等着听他的死讯,好去阳谷县收回他那几个如花似玉的婆娘!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还活蹦乱跳地要参加什么品酒大会?!”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愚弄的愤怒,让他额角青筋暴起。 飞天蜈蚣王道也阴恻恻地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精精儿在杀手榜上排名第六,一手隐匿和刺杀功夫出神入化。对付一个金海,即便他有些拳脚功夫,也绝无失手之理。莫非……是那精精儿胆大包天,贪了赏金,谎报军情?”他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怀疑的冷光。 此言一出,厅内几人脸上都露出了认同之色。杀手失信,黑吃黑,在这行当里并非罕见。 “我看未必。”一直沉默不语的西门庆,忽然冷冷地开口。他抬起阴鸷的眼眸,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高衙内脸上,“衙内,诸位,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个三寸丁身上,透着股邪门吗?” 他这话,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西门庆缓缓站起身,开始在厅内踱步,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梳理一段段让他倍感屈辱和困惑的记忆:“诸位可还记得,前次在我府上?陆虞将他打成重伤,肋骨断了数根,内腑受损,当时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眼看就要不行了。我本以为他必死无疑,将他关进地牢,还想着如何料理后事,压下风波。” 他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地看向陆谦:“可是结果呢?不过一夜之间,此人非但伤势尽复,而且龙精虎猛,甚至……身体似乎比受伤前还要强健几分!当时我便觉得不可思议,只道是他命硬,或是暗中有什么灵丹妙药。但如今想来,此事绝非寻常!” 他顿了顿,继续抛出一个更早的疑点:“还有更早之前,他武大郎,一个三寸丁、谷树皮,卖炊饼的侏儒!为何能突然长高,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虽然他以什么‘灵草馅饼’遮掩,骗过了许多人,还因此让本官……赔了三千两银子!”提到这笔损失,西门庆的牙关都不自觉地咬紧了一下,显然引为奇耻大辱。“但诸位想想,世间岂有如此神奇的灵草?若真有,他武大现在怎么不卖灵草馅饼了”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脸色铁青的生铁佛,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生铁佛大师,您练就一身铁布衫的硬功,刀枪难入,等闲江湖好手也难近其身。可在阳谷县,却被那三寸丁,当众打晕!此事,虽然有些巧合,是击中了大师的照门,但是以他的实力哪里能够发现照门所在,如今细想,难道不觉得蹊跷吗?” 生铁佛被戳到痛处,脸色愈发难看,闷哼一声,却无法反驳。那次败绩,是他生平大辱。 “正是,正是,若非那个无赖击中我的照门,就是十个三十个三寸丁一起上,也是白给。我当时就觉得非常窝囊!” 西门庆将这几件看似独立,但串联起来却细思极恐的事情一一列出,厅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诡异和压抑。 高衙内原本只是愤怒和疑惑,此刻听着西门庆的分析,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混合着贪婪、惊惧与极度好奇的神色。他喃喃道:“西门官人,你的意思是……” 西门庆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如同发现了猎物的毒蛇,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意思是,这个三寸丁身上,定然怀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异宝!或者,他得了某种逆天的机缘!” 这个结论如同惊雷,在众人心头炸响。 “异宝?”高衙内失声重复,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不错!”西门庆语气肯定,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贪婪的光芒,“唯有如此,才能解释这一切不合常理之事!一件能够让他从垂死中迅速复原,甚至变得更强;能够让他脱胎换骨,改变丑陋矮小的形体;能够让他在短时间内获得击败生铁佛大师这等高手的实力!这等宝物,简直是闻所未闻,堪称逆天!”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宝物在手的情景:“想想吧,衙内!若我们能得到此宝,何愁不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何愁不能拥有神奇的武力?甚至……或许还能带来无尽的财富和权势!” 这番话,如同最诱人的毒饵,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内心最深处的欲望。高衙内眼中的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生铁佛和飞天蜈蚣这等江湖人物,更是对能提升实力的“异宝”垂涎三尺。就连陆谦等人,也听得心旌摇曳。 “对啊!”高衙内猛地一拍桌子,脸上涌现出病态的潮红,“定然是如此!这杀才,这矮矬子,定是走了狗屎运,得了什么神仙宝贝!怪不得如此嚣张,屡次与本衙内作对!原来是有恃无恐!” 生铁佛舔了舔嘴唇,狞声道:“若真有此等宝贝,合该归衙内所有!那三寸丁何德何能,也配拥有这等神物?” 飞天蜈蚣王道阴冷地补充:“此事需从长计议。那金海有此异宝护身,恐怕更难对付。而且,此等秘密,他定然守护得极为严密。” 西门庆见成功将众人的注意力从“杀手失手”转移到了“夺取异宝”上,心中冷笑,面上却肃然道:“王道兄所言极是。此事务必周密计划。眼下,便有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看向高衙内:“衙内,那三寸丁不是要来汴梁参加‘天下琼浆会’吗?这简直是自投罗网!离开了他的阳谷县老巢,到了这东京汴梁,便是我们的地盘!届时,龙潭虎穴,皆由我们掌控!” 高衙内眼中凶光毕露,兴奋地搓着手:“好!好!他既然敢来,就别想再活着回去!不仅要让他身败名裂,更要让他把那宝贝给本衙内乖乖吐出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金海跪地求饶、双手奉上异宝的场景,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西门庆继续献计:“当务之急,是首先要确认这‘异宝’究竟是何物,形态如何,藏在何处。我们需要派人严密监视武大一行人抵京后的动向,查探他身边有无异常之物,或者他本身有无什么特殊的习惯、佩戴什么特别的饰物。其次,要在品酒大会上,设法让他出丑,断了他成为贡酒的念想,打击他的气焰。最后,再寻机下手,或巧取,或豪夺,务必将此宝拿到手!” “就依西门官人所言!”高衙内一拍板,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狰狞,“陆谦,加派人手,给本衙内死死盯住阳谷县来的方向,尤其是那个三寸丁!还有他身边那个什么‘金蝉’,一并给查清楚了!” “生铁佛,王道,你们联络江湖上的朋友,多找些好手,以备不时之需!这次,绝不能再让他跑了!” “西门官人,你足智多谋,这具体谋划,还要多倚重于你!” 一道道命令发出,一张针对金海,更针对他身上那莫须有“异宝”的无形大网,开始在这繁华的东京汴梁悄悄编织。阴谋的味道,伴随着烛火的烟气,在这隐秘的厅堂内弥漫开来。 他们并不知道那“异宝”具体为何,但金海身上种种不可思议之处,已经让他们确信其存在。贪婪与野心,驱使他们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个惊人的秘密,连同那想象中的宝物,一同攫取到手。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三日后,高衙内那处隐秘的私邸内,气氛比前次更为凝重压抑。烛火似乎都感受到了这份压抑,光芒摇曳不定,将几张阴沉的脸映照得明暗交错。 生铁佛带着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厅堂。那人身形矮小精悍,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海瞬间便会消失无踪的类型。但他的一双眼睛,却异常灵动,开阖之间精光闪烁,仿佛能洞穿一切阴影,正是那失手归来的刺客“精精儿”。 高衙内、西门庆、陆谦、飞天蜈蚣王道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钉子般钉在精精儿身上,带着审视、怀疑,以及一丝未能掩饰的惊悸。 “精精儿,”生铁佛声如闷锣,率先开口,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你当日信誓旦旦,说已取了那三寸丁性命。如今他人不仅活着,还要大张旗鼓来汴梁!你作何解释?莫非真如人所料,你贪了赏金,虚报战果?” 精精儿面对众人的逼视,面上并无太多惶恐,反而眉头紧锁,眼中也充满了浓浓的困惑与一丝不甘。他拱手,声音尖细却清晰:“衙内,西门大官人,佛爷,诸位明鉴。我精精儿在道上混迹十几年,靠的便是‘信义’二字和这手从未失准的功夫。排名第六的招牌,不是靠吹嘘得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详细回忆当晚情形,每一个细节都力求清晰:“那夜在扈家庄,我依计而行。先是在庄外粮草垛放了一把火,火势一起,庄内必然大乱,救火之人奔走呼叫,正是动手的绝佳时机。我趁乱潜入,锁定武大郎所在。他当时正提着水桶,打了水前去救火,在院中,背对着我,注意力被火势吸引。” 精精儿的手微微比划着,重现当时的动作:“我也扮作救火之人,欺近他身,他绝无防备。然后,就是这个角度……”他做了一个迅捷无比的直刺动作,“匕首,确确实实、毫无阻碍地刺入了他的前心!手感分明,是刺穿皮肉、触及骨骼的感觉!以我那匕首的长度和锋利,加上我灌注的劲力,绝对已经伤及心脉!他当场便扑倒在地,气息瞬间微弱下去。我观察了片刻,他已经毫无动静,分明已是死去,我才顺势遁走。按常理,莫说是他武大,便是大罗金仙受了这一击,也绝无生还之理!” 他的描述极为肯定,带着杀手对自身技艺的绝对自信,让人很难怀疑他在说谎。 “既如此,他为何没死?”西门庆阴恻恻地追问,眼神锐利如刀,“难道他真有九条命不成?” 这时,一直负责情报收集的陆谦上前一步,躬身禀报道:“衙内,西门大官人,属下刚刚收到从扈家庄那边辗转传来的更确切消息。据庄内眼线称,那夜武大郎中刀后,确实生命垂危。是一丈青扈三娘,快马请来了那位“百花榜”排名第四的‘神医圣女’林暮雪。” “林暮雪?”高衙内挑眉,这个名字他似乎有些印象。在大宋“百花榜”排名第四,据说美若天仙。 “是的,此女不但美貌绝伦,医术据说神乎其技,但行踪飘忽。”陆谦继续道,“眼线报称,林暮雪用一种闻所未闻的‘输血’之法,将随行在武大身边那跟随的一个女子的血,引入了他体内。这才勉强吊住了他一口元气。但事后,武大和女子两人都极度虚弱,按理说没有三五个月的将养,根本下不了床。” 陆谦说到这里,脸上也露出了极其费解的神情:“可……可诡异就诡异在这里!据阳谷县传来的最新线报,武大非但在短短数日内伤势尽复,而且精神焕发,甚至……据说比受伤前状态更佳!这、这完全不合常理!那林暮雪医术再高,也不可能让人在几天之内从心脉重创中恢复如初,除非……” “除非他身上真有能够起死回生、修复伤体的异宝!”西门庆猛地接过话头,眼中闪烁着极度兴奋和贪婪的光芒,他之前的推测似乎得到了印证!“输血之法或许吊住了他的命,但如此迅速的彻底康复,绝非医术所能解释!定然是那宝物的功效!” 这个结论,让厅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再次粗重起来。如果说之前还只是猜测,那么现在,金海身上怀有逆天异宝的可能性,已经高达八九成! 高衙内激动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来回踱步,双手兴奋地搓动着:“异宝!果然是异宝!能让人起死回生,能让人脱胎换骨,能让人武力大增……这、这简直是神仙宝贝!必须弄到手!必须!” 他猛地停下脚步,盯着精精儿,语气变得急促而充满诱惑:“精精儿,上次是让你取他性命,这次本衙内改主意了!杀他暂时不急,我要你先想办法,查明他身上的秘密!看看那宝贝究竟是什么东西,是玉佩?是丹药?还是什么别的稀奇玩意儿?最重要的是,要把他贴身的、可能藏有宝贝的物件,给本衙内弄来!” 精精儿闻言,脸上却露出了为难之色。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衙内,若是刺杀,趁其不备,一击远遁,是我的专长。但若要近身查探,窃取贴身之物,还要不惊动他……这难度非同小可。武大此人如今警觉性定然极高,而且他本身武力不弱,身边还有扈三娘,武松等人,那神医圣女林暮雪似乎也与他关系匪浅,恐怕还有未知手段。恕我直言,单凭我一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此事,把握不足三成。” “三成?”高衙内脸色一沉,显然对这个答案极为不满。 精精儿眼中精光一闪,忽然压低了声音道:“不过……若是衙内真志在必得,或许可以请我师兄出山。” “你师兄?”众人皆是一愣。 “不错。”精精儿脸上露出一丝敬畏与推崇之色,“我师兄,江湖人称‘妙手空空儿’!其轻功已臻化境,来去如风,踏雪无痕;妙手空空之术更是独步天下,据说他若想取你贴身之物,即便与你擦肩而过,你亦毫无所觉!他在杀手与神偷两道,皆是——公认的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生铁佛瓮声瓮气地重复,脸上有些不服,但又带着忌惮。连他都听过空空儿的名头,那是一个连他铁布衫功夫都感到棘手的诡异存在。 “空空儿……”西门庆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我亦听闻过他的传说,据说他行事全凭喜好,神龙见首不见尾,极难请动。” “西门大官人所言不差。”精精儿点头,“我师兄性情孤傲,寻常金银财物,难以打动他。他出手,要么是为极高难度的挑战,要么是需要能让他心动不已的奇珍异宝作为酬劳。” 高衙内皱紧了眉头,烦躁地问道:“那他想要什么?只要他能帮本衙内取来三寸丁的宝贝,本衙内府中的金银珠宝,随他挑选!” 精精儿却摇了摇头:“衙内,我师兄对这些俗物,兴趣不大。他更痴迷于两样东西:一是绝世武功秘籍,二是……独一无二的护身宝甲神兵。” 他目光所至,乃是高衙内手里一直把玩的一把匕首,此匕首似金非金,却是能够削铁如泥。 高衙内身怀两宝。 高衙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口。他身上穿的,正是他干爹高俅赐下的“金丝宝甲”。此甲乃大内珍藏,以西域秘金混合乌金丝编织而成,柔软如绵,却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是世间难得的护身至宝,他一直贴身穿着,视若性命。而另一个宝物便是这把西域乌金打造的断刃,能够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看到高衙内犹豫不舍的神情,西门庆急忙劝道:“衙内!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那金海身上的异宝,若真如我等推测,其价值远超这把兵刃!用此刃请动空空儿,换来那逆天异宝,绝对是值得的!” 生铁佛也粗声道:“衙内,那空空儿名声在外,若他出手,此事必成!一件短刃换一件可能蕴含长生不死之秘的异宝,这买卖划算!” 陆谦等人也纷纷附和。 高衙内脸上肌肉抽搐,内心挣扎无比。这把短刀不仅珍贵,更是伴随了他十多年的心爱之物,送给别人,他照实舍不得。 但一想到金海身上那可能存在的、能让人起死回生、脱胎换骨的异宝,巨大的贪婪最终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一跺脚,脸上露出狠厉决绝之色,咬牙道:“好!就依你们!精精儿,你去告诉你师兄空空儿!只要他能在半月之内,取来三寸丁贴身藏匿的、可能是异宝的物件,本衙内这把乌金短刃,就是他的了!” 说着,他竟当场,拔出短刃,一下子就插入大厅的木质桌案之中,此桌案乃上当黄花梨木所造,木质坚硬无比,普通刀砍斧断,难以造成穿透性损伤。而此乌金短刃,却能轻轻的入木三寸,入插入豆腐块一样。可见短刃的锋利程度。 精精儿看到乌金短刃,眼中也闪过一丝炙热,但他很快收敛,恭敬道:“有衙内此等厚赏,想必师兄定然会动心。我即刻便去设法联系师兄,传达衙内的意思。” 高衙内重重坐下,挥挥手:“快去!务必请他出山!” 精精儿领命,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厅堂,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厅内重新陷入沉默,但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与更甚以往的贪婪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他们放弃了直接刺杀,转而采取了更阴险、目标更明确的策略。请动空空儿这等人物,无疑加大了成功的筹码,但也让事情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一日后,精精儿再次悄然现身,带来了空空儿的回音。 只有简短的几句话,通过精精儿之口转达: “短刃不错,深表欢喜。” “半月之内,必取三寸丁贴身之物。” “让高衙内备好短刃,静候佳音。” 消息传来,高衙内等人既兴奋又有些凛然。空空儿答应得如此干脆,语气如此笃定,仿佛金海身上的东西已是他囊中之物。 天下第一的妙手空空,这才要出山斗金海。 第一百二十五章 醉仙楼李掌柜 车队辘辘,驶过巍峨的城门,正式进入了这座传说中的帝都——东京汴梁。 纵然金海灵魂来自现代,见识过摩天大楼与车水马龙,但穿越车窗看到汴梁城的景象时,心中仍不免受到巨大的震撼。苏清音(此刻仍是男装打扮的金蝉)虽自幼见识过苏州的繁华,此刻亦为帝都的气象所夺。 但见街道宽阔如砥,可供数辆马车并行。两旁屋舍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商铺旗幡招展,一眼望不到头。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士农工商,三教九流,服饰各异,人声鼎沸。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说唱声……交织成一曲充满蓬勃生机的帝都交响。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脂粉以及人间烟火混合的复杂气息。河道穿梭于街市之间,拱桥如虹,舟船往来,更添水城韵致。真个是“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繁华盛景,言语难以形容其二。 “不愧是天下枢机,万国咸通之地。”金蝉轻声感叹,目光扫过街景,眼中除了欣赏,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斗志。这里,将是她和金海实现宏图的关键战场。 金海亦是心潮起伏。这座城市的繁华远超他的想象,但同时也意味着更激烈的竞争、更复杂的局势、以及潜藏在繁华下的无数暗流。他握了握拳,感受到怀中那枚温热的玉牌,心中稍定。 根据事先安排,车队并未前往喧嚣的市中心,而是转向相对清净一些的城南区域,最终停在了一家名为“醉仙楼”的高大酒楼前。这醉仙楼高三层,雕梁画栋,气派不凡,乃是武氏商号五粮液酒在东京汴梁最早也是最大的经销商。 听闻金海一行人抵达,醉仙楼的李大掌柜早已亲自在门前迎候。李掌柜年约四旬,身材微胖,面团团带着富态,一双眼睛却精明外露,未语先带三分笑,是典型的京城生意人模样。 “武东家!哎呀呀,可把您给盼来了!”李掌柜热情地拱手上前,然而当他看清从马车上下来的金海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愕与茫然,“您……您真是金东家?武大官人?” 也难怪他如此反应。他印象中的“武东家”,还是那个身材矮小、形容有些丑陋的“武大郎”,虽然后来听闻其身形有所变化,但亲眼见到眼前这个身材挺拔、面容虽非绝顶英俊却气宇轩昂的男子,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金海早已习惯这种反应,微微一笑,拱手还礼:“李掌柜,别来无恙?正是武直。些许变化,不足挂齿。” 李掌柜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拍着自己的额头,讪笑道:“哎呀,瞧我这眼力!失礼失礼!早就听闻东家……呃,风采更胜往昔,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是……真是脱胎换骨啊!”他搜肠刮肚,才想出“脱胎换骨”这个词,心中却依旧啧啧称奇。 寒暄过后,金海侧身引荐身旁的金蝉:“李掌柜,这位是我武氏商号新聘的总掌柜,金蝉先生。日后商号一应事务,主要由金蝉先生决断。” 李掌柜早已注意到这位气质清雅、卓尔不群的年轻“公子”,此刻连忙上前见礼:“金总掌柜!久仰久仰!早就听闻东家请了一位年轻才俊执掌大局,今日得见,果然是人中龙凤,不同凡响!”他话语客气,但眼神深处,还是掠过一丝对金蝉如此年轻的疑虑。商号总掌柜,位高权重,这金蝉先生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能担得起这副重担吗? 金蝉从容回礼,态度不卑不亢:“李掌柜过誉了。晚辈初来乍到,日后还需李掌柜这般的前辈多多指点帮衬。”她声音清越,举止得体,瞬间让李掌柜收起了几分小觑之心。 众人被迎入醉仙楼后院一间雅致安静的花厅奉茶。落座之后,不及多谈风土人情,金蝉便直接切入正题。她命随行伙计小心翼翼地抬上一个特制的木箱。 当木箱打开,露出里面以柔软锦缎衬垫的青花瓷酒瓶和酒坛时,李掌柜的眼睛瞬间直了。 “这……这是……”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二斤装的酒瓶,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光滑如玉的釉面,感受着青花缠枝莲纹的细腻触感,眼中充满了惊叹与痴迷,“美!太美了!这瓷器……这青花……怕是宫内御用的也不过如此吧?武东家,金总掌柜,这、这新款的五粮玉液,太漂亮啦,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让人有种不敢轻易饮用。” 金海与金蝉相视一笑。金蝉开口道:“李掌柜好眼力。此乃特意从景德镇御鑫官窑,为我们新品‘五粮玉酒’量身定制的专属酒器。从此,我们的酒,便以此等面目问世。” “五粮玉酒?”李掌柜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依旧流连在精美的瓷器上,“好名字!配得上这美器!有此等包装,这酒的身份立刻就不一样了!”他是资深商人,立刻意识到了这青花瓷瓶带来的巨大附加值。 他恋恋不舍地放下酒瓶,兴奋地搓着手道:“有此美器,再加上我们五粮液本就过硬的酒质,在京城推出,定然能引起轰动!那些王公贵族、文人墨客,最好此等风雅之物!销量定然可观!”他略一沉吟,估算道:“不过……以此等器物的成本,酒价定然不菲。依老夫看,价格恐怕要比之前的五粮液翻上几番。如此一来,购买人群可能会有所减少,但利润应当依旧丰厚。初步预估,销量能达到以往五粮液在京城销量的五成左右,应该问题不大。” 在他看来,能达到五成,已经是非常乐观的估计了。毕竟价格门槛提高太多。 然而,金蝉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李掌柜,您预估得还是太保守了。” “哦?”李掌柜一愣,“总掌柜的意思是?” “不是五成,”金蝉伸出三根手指,清晰地说道,“我要的,是在目前京城五粮液总销量的基础上,再翻三倍!而且,是这新款‘五粮玉酒’的销量!” “什么?三……三倍?!”李掌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脸上的肥肉都抖了抖,他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金总掌柜,您……您莫不是在跟老夫说笑吧?这怎么可能!价格飙升,销量反而要翻三倍?这……这京城虽大,豪客虽多,但也非遍地黄金啊!如此天价酒,能维持住五成销量已属不易,翻三倍?绝无可能!” 他只觉得这位年轻的总掌柜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对京城市场一无所知。 金蝉面对李掌柜的激烈反应,依旧神色不变,只是微微一笑,抛出了真正的意图:“若单靠寻常售卖,自然难如登天。但若……我们此次带来的‘五粮玉酒’,能在半月后的‘天下琼浆会’上,夺得头名,成为‘天下第一酒’,并被钦定为贡品御酒呢?” “夺……夺魁?天下第一酒?贡品?”李掌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震惊混杂着难以置信,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神色。他连连摆手,声音都压低了许多,仿佛怕被什么人听去:“金总掌柜!慎言!慎言啊!这话可万万不能乱说!” 他紧张地看了看花厅门口,确认无人偷听,这才凑近些,苦着脸低声道:“两位东家,您二位初来京城,有所不知啊!这‘天下琼浆会’,名义上是为宫中选酒,看似公平,实则……实则里面的水,深得很呐!” 他叹了口气,开始倒苦水,也像是在提醒这两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者”:“不瞒二位,早年咱们的五粮液刚有名气时,老夫也动过这宫廷的心思,也托过不少关系,花了大价钱,好不容易才将酒送进去了一些。可结果呢?没过几天,原封不动地全给退回来了!连宫门都没真正进去!” 他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后来才知道,这宫廷用酒,早就被两家给牢牢把持了!那关系,硬得很!根本就是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别说咱们了,之前也有不信邪的,背景也算硬实,托关系把酒送进去了,结果呢?酒不仅被退回,连那家酒坊没过多久都被人给砸了,东家至今不知所踪,好好一个酒坊就这么彻底倒闭了!” 李掌柜指着自己的鼻子,后怕道:“老夫当年也是仗着几分老关系,对方还算给点面子,只是警告了一番,才免了那砸店之祸。但对方也明说了,绝不许有下次!所以这贡酒的念头,老夫是早就绝了!” 他看着金海和金蝉,语重心长地道:“二位,这次参加‘天下琼浆会’的,有名有号的酒坊有二十家。可明眼人都知道,大多数都是被拉去‘陪绑’的,走个过场,烘托个气氛罢了!最后能入围三甲的,九成九还是那两家!剩下的,不过是争个第三的名头。即使夺得第三名,听起来好听,但实际上,真正能进入宫廷的份额,连一成都没有!那不过是给别人看的幌子!” 李掌柜的这番话,如同数九寒天的一盆冰水,将初至汴梁、踌躇满志的金海,浇了个透心凉。他虽然预料到竞争激烈,却没想到这所谓的“天下琼浆会”,内里竟是如此黑暗,早已被两大势力垄断把持! 金海的眉头紧紧锁起,他穿越而来,深知权力与垄断的可怕。若真如李掌柜所言,那他们此行,岂不是从一开始就希望渺茫? 花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然而,金蝉在最初的微微吃惊之后,眼中却并未露出绝望之色,反而闪过一丝更加坚定的光芒。她轻轻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掌柜,多谢您坦言相告。”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争!不仅要争,还要争那第一名!这潭水既然已经浑了,那我们不妨,就把它搅得更浑一些!”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已经穿透了眼前的困境,看到了更远处的破局之机。 第一百二十六章 玉牌被偷了 辞别了忧心忡忡却又不敢再多言的李掌柜,金海与金蝉(苏清音)将带来的首批青花瓷“五粮玉酒”小心存放在醉仙楼特意腾出的、干燥通风的库房内,并留下了可靠的伙计看守。 此时日头尚早,距离夜幕降临还有一段时间。初至汴梁,尽管心头因李掌柜那番话蒙上了一层阴影,但面对这座千古名城的无尽风华,两人还是决定暂且放下心事,先在城内逛逛,一来领略帝都气象,二来也舒缓一下连日赶路的疲惫。 走在汴梁的街道上,才能真正体会到何为“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各色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卖时新果子的、售精美绸缎的、演傀儡戏的、说史讲经的……三教九流,应有尽有。金海虽灵魂来自现代,见识过更为光怪陆离的都市,但此刻沉浸在这原汁原味的北宋市井生活中,仍感到一种别样的生动与鲜活。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脂粉的腻味以及汗水的微咸,共同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清明上河图》。 苏清音虽作男装,但女儿心性未泯,对许多精致的小玩意儿也颇感兴趣。两人信步而行,倒也暂时抛开了商场的纷争与潜在的危机。 行至一处名为“巧匠坊”的梳篦店前,苏清音的目光被店内陈列的一把把制作精良、雕刻精美的木梳、玉梳所吸引,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金海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拉着她走了进去。店内香气氤氲,是上好木料与香料混合的味道。掌柜的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见二人气度不凡,连忙热情招呼。 金海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梳子中逡巡,最终落在一把黄杨木梳上。那木梳材质细腻温润,梳背上以浮雕技法刻着一对相依相偎的鸳鸯,线条流畅,栩栩如生,旁边还刻着“结发同心”四个娟秀的小字。 “掌柜的,这把梳子拿来一看。”金海指着那把黄杨木梳。 老者连忙取下,双手奉上:“客官好眼力!这是小老儿亲手所制,用的是上百年树龄的黄杨木心,木质坚硬,纹理细腻,梳头不伤发。这鸳鸯戏水图,寓意更是极好,夫妻和睦,白首同心。” 金海接过梳子,触手温凉,雕工确实精湛。他转身,看向身旁男装打扮的苏清音,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轻声道:“清音,这梳子,送你。” 苏清音微微一怔,看着金海手中那寓意明显的鸳鸯梳,再对上他毫不掩饰的深情目光,饶是她平日里冷静自持,此刻在男装之下,脸颊也不由自主地飞起两抹红云,好在店内光线不甚明亮,不易察觉。她心中泛起丝丝甜意,如同浸了蜜糖,但旋即又想到潘金莲与李瓶儿,那份甜蜜中便掺杂了一丝顾虑。 她接过梳子,指尖摩挲着那对精致的鸳鸯,低声道:“多谢夫君……只是,金莲姐姐和瓶儿姐姐那边……” 金海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是怕另外两位夫人知晓后心中不快。他心中暗赞苏清音心思细腻,处处为家庭和睦着想,便笑道:“还是清音想得周到。”他转头对掌柜道:“劳烦掌柜,再选两把品质上乘、样式雅致的梳子,一并包起来。” 老者眉开眼笑,连声应下,又精心挑选了一把雕刻着缠枝莲纹的檀木梳和一把素雅大方的犀角梳。 包好三把梳子,金海付了银钱,两人在掌柜的连声道谢中离开了巧匠坊。苏清音将那把鸳鸯梳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心中暖意融融。金海这个小小的举动,无疑表明了他对自己的珍视与深情。 逛了约莫半个时辰,眼见日头西斜,华灯初上,汴梁城换上了另一副璀璨迷人的面孔。两人便不再流连,按照事先的安排,前往城中一家颇有名气、环境清幽的“仙客来”客栈下榻。为了掩人耳目和方便议事,金蝉(苏清音)依旧保持着男装身份,与金海同住一个上等房间。 客栈伙计引他们到房间,点亮了房内的蜡烛,又送来热水和简单的饭食后,便恭敬地退下了。 房门紧闭,屋内烛火摇曳,总算有了一方私密的空间。两人简单用了些饭食,便开始商议正事。 金海眉头微锁,回想起李掌柜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清音,李掌柜所言,恐怕非虚。这‘天下琼浆会’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那两家把持宫廷供酒已久的势力,根基深厚,关系盘根错节,我们想要虎口夺食,难如登天。” 他看向苏清音,眼中带着探询:“你白日里在李掌柜面前,为何如此笃定?莫非……你早已有了应对之策?或者说,你在汴梁,另有我们不知道的门路?” 苏清音(金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烛光映照着她清俊的侧脸。她闻言,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唇角勾起一抹神秘而自信的弧度,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 “夫君不必过于忧心。常言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那两家势力虽大,却也并非铁板一块,更非无懈可击。至于具体如何行事……”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卖了个关子,嫣然一笑(虽着男装,这一笑仍带着惊心动魄的美丽),“天机不可泄露也。夫君只需相信清音,届时,自有分晓。”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成竹在胸的意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金海看着她自信从容的模样,虽然心中好奇与担忧并未完全消除,但一路行来,苏清音屡屡展现出的智慧与手段,让他选择了信任。他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好,既然你心中有数,那我便放心了。需要我如何配合,你尽管说。” 两人又就品酒大会的一些细节,以及明日开始需要拜访联络的一些可能的人脉,交换了意见。烛光下,身影成双,低声絮语,倒也显得温馨而默契。 然而,这份温馨与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金海起身,准备再去添些灯油,让烛火更亮些时,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房间里凭空挂起一阵诡异的旋风!那风来得极其突兀,并非从门窗缝隙灌入,倒像是从房间中心凭空生成,“呼”地一下,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桌上的烛火被这怪风一吹,猛烈地摇晃了几下,发出“噗”地一声轻响,竟齐齐熄灭!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与远处街市的灯火,透过窗纸映进来些许朦胧的光晕。 “怎么回事?”金海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就将苏清音护在身后,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警惕地感知着四周。这风来得太不寻常! “夫君小心!”苏清音也低呼一声,在黑暗中抓紧了金海的衣袖。 “没事,可能是窗子没关严。”金海定了定神,一边安慰苏清音,一边摸索着走向房门,提高声音喊道:“伙计!伙计!怎么回事?蜡烛灭了,快拿火折子来!” 守在院外的伙计闻声,连忙答应着,很快便拿着一盏点燃的油灯和火折子跑了进来,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惊扰客官了!许是今夜风大,小的这就把蜡烛点上。” 伙计手脚麻利地重新点燃了桌上的蜡烛,橘黄色的光芒再次驱散了黑暗,照亮了房间。伙计又检查了一下门窗,确认都关得好好的,脸上也露出疑惑之色:“奇怪,门窗都关严实了啊,哪来这么大的风……” 金海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他挥了挥手:“没事了,你先下去吧。” “是是是,客官有事再唤小的。”伙计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恢复了光亮,但金海和苏清音的心却并未随之安定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 就在这时,苏清音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忽然凝住了。她伸手指着桌子中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夫君……你看那是什么?” 金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桌子正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白色纸条!方才蜡烛熄灭前,桌上绝对没有这东西! 金海的心猛地一沉,一个箭步上前,抓起了那张纸条。触手微凉,纸张普通。他深吸一口气,展开纸条。 借着烛光,只见纸上用清秀却带着一丝狷狂的笔迹,写着一首短诗: “月夜清风过画堂, 仙芝神玉暂借光。 妙手空空无痕迹, 且看来日戏一场。” 署名是妙手空空儿 诗句的意思浅白直露:趁着月夜清风潜入房间,将那“仙芝神玉”(明显是代指)暂时“借”走了,出手者乃是“妙手空空”,不留痕迹,还戏谑地说等着看日后的一场好戏。 “妙手空空?!”金海失声念出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想起怀中的玉牌,伸手入怀一摸——空空如也!那枚一直贴身佩戴、温润异常、数次救他于危难、改变他命运的神秘玉牌,不见了! “我的玉牌!”金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那是他最大的依仗,是他穿越而来的凭证,是他一切奇迹的源头!失去了玉牌,他不敢想象后果! 几乎同时,苏清音也发出一声低呼,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颈间——她的那枚翡翠白玉兰玉坠,此刻,竟也不翼而飞! “我的玉坠……也没了……”苏清音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与一丝恐惧。金海的玉牌,苏清音的玉坠,竟然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被人双双盗走!而对方还留下了如此嚣张的诗句! “妙手空空……空空儿……”金海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他想起了之前遭遇的刺杀,想起了高衙内、西门庆那些仇敌。是他们!一定是他们!他们不仅想要他的命,如今更是察觉到了他身上的秘密,派出了这号称天下第一神偷的空空儿,直接夺走了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金海淹没。玉牌丢失,不仅意味着他可能失去快速恢复、改变形体的能力,更可怕的是,如果这玉牌落入高衙内等人手中,被他们发现了其中的奥秘……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办……清音……玉牌……我的玉牌没了!”金海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这是他穿越以来,面临的最大危机,甚至比扈家庄时那致命一击,更让他感到心悸。 苏清音也是心乱如麻,但她强自镇定下来,握住金海冰凉的手,试图给他一些支撑:“夫君,别慌!既然对方是‘借’,还说要‘看戏’,想必暂时不会毁掉玉牌。我们……我们还有时间!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这空空儿的底细,以及,究竟是谁在幕后指使!” 然而,失去了最大的底牌,前途未卜的品酒大会,虎视眈眈的仇敌,以及这神出鬼没、技艺通神的空空儿……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如同山岳般,重重地压在了金海和苏清音的心头。汴梁之行的开局,竟是以如此惊心动魄的方式展开。 第一百二十七章 玉牌的秘密 与此同时,高衙内那处隐秘的私邸内,气氛却与仙客来客栈的惊惶绝望截然相反,充满了志得意满的兴奋与一种探究秘密的狂热。 厅堂中央的紫檀木桌上,此刻正静静地躺着两件物事。一件,正是金海那枚色泽沉黯、刻有玄奥符文、看似平平无奇的神秘玉牌。另一件,则是苏清音那枚小巧玲珑、翠色欲滴、雕成如玉兰状的翡翠玉坠。旁边,还放着一柄装饰华丽、寒光闪闪的短刀,正是高衙内平日随身佩戴的心爱之物。 精精儿与一个身形飘忽、仿佛随时会融入阴影中的瘦高男子——正是那妙手空空儿——并肩而立。空空儿脸上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淡笑,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好啊!空空儿,果然名不虚传!”高衙内抚掌大笑,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他围着桌子转了两圈,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枚玉牌,仿佛在看一件稀世奇珍,“神不知鬼不觉,便将这宝贝取了来!那三寸丁此刻怕是已经急得跳脚了吧!哈哈哈!” 他得意洋洋,仿佛已经将金海最大的依仗握在了手中。 西门庆、生铁佛、飞天蜈蚣王道、陆谦等人也围拢过来,目光都聚焦在那枚玉牌上,充满了好奇与贪婪。 “这便是那能让三寸丁起死回生、脱胎换骨的异宝?”西门庆伸出折扇,小心翼翼地点了点那玉牌,触手微凉,并无任何特异之感,“看起来……似乎并无甚稀奇之处。” 生铁佛瓮声瓮气地道:“宝物自晦,岂是凡胎肉眼能轻易看穿的?” 高衙内迫不及待地拿起那枚玉牌,入手除了微凉,确实感觉不到任何异常的能量或波动。他又拿起苏清音的那枚翡翠玉坠,倒是觉得晶莹可爱,顺手便揣进了自己怀里,嬉笑道:“这玉坠子成色不错,那小娘子品味倒是不差,可惜跟了武大郎。这个归我了!” 然后,他将全部注意力放回玉牌上,翻来覆去地查看,甚至对着烛光照射,除了那些看不懂的符文略显古朴,实在找不出任何神奇的地方。 “衙内,既然宝物已到手,按照约定……”空空儿适时开口,声音飘忽,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柄短刀旁,那件折叠整齐、隐隐泛着金光的软甲——金丝宝甲之上。 高衙内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之色。这金丝宝甲是他保命的宝贝,价值连城。但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牌,想到其可能蕴含的逆天功效,咬了咬牙,挥手道:“拿去!本衙内言出必行!这短刃,归你了!” 空空儿嘴角一勾,也不客气,身形一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把乌金短刃已然从他手中消失,不知被藏于何处。他对着高衙内略一拱手:“衙内爽快!若无他事,在下便告辞了。”说罢,也不等回应,身形如鬼魅般一晃,便已消失在厅堂门口,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精精儿见状,也默默退了出去。 厅内只剩下高衙内一伙核心人物。 “衙内,快试试这宝贝是否真有奇效!”飞天蜈蚣王道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高衙内也是心痒难耐,他拿着玉牌,学着想象中金海的样子,将其贴在胸口,却没有任何感觉。他皱了皱眉:“这……该如何使用?” 西门庆眼中精光一闪,提议道:“衙内,此宝应该有疗伤奇效。武大郎重伤都能迅速复原。不如……我们做个试验?您只需在胳膊上划破一个小口子,然后将这玉牌置于伤处,看其能否令伤口快速愈合?” 高衙内一听要在自己身上动刀子,本能地有些畏惧和抗拒。但他对玉牌神奇能力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况且只是一个小口子。他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丝狠色:“好!就依西门官人所言!” 他跟侍卫要过来一柄短刀,锋利的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他挽起袖子,露出白胖的胳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心一横,用刀尖在胳膊上轻轻划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嘶——”鲜血立刻沁了出来,疼痛感让高衙内倒吸一口凉气。 他连忙将那块温凉的玉牌紧紧按在伤口上,满怀期待地感受着。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伤口处的鲜血依旧在慢慢渗出,染红了玉牌的一角,疼痛感也并未减轻分毫。玉牌静静地贴在那里,没有任何光华闪现,没有任何温热传来,更没有出现伤口肉眼可见愈合的神奇景象。 “怎……怎么回事?”高衙内脸上的期待变成了错愕,继而转为恼怒,“没用?!这破牌子根本没用!” 他不信邪地又按了一会儿,甚至学着江湖传闻中的样子,试图往玉牌里“注入内力”(虽然他并无多少内力),结果依然是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妈的!难道我们搞错了?”高衙内一把将玉牌从伤口上扯下,愤愤地扔在桌上,伤口因为他的粗暴动作又渗出血来,疼得他龇牙咧嘴。旁边的陆谦赶紧上前帮他包扎。 西门庆眉头紧锁,捡起桌上的玉牌,仔细端详,又用手细细摩挲,沉吟道:“不应该啊……武直身上的种种异状,绝非空穴来风。若非此物,那会是什么?难道……此物需要特定的方法才能催动?或者,只有武直本人才能使用?” 生铁佛和王道也面面相觑,他们满怀期待地以为得到了逆天宝物,没想到竟似一块顽铁,这巨大的落差让他们一时难以接受。 “或许……是机缘未到?”西门庆试图找个理由,“又或者,需要像武直那样,经历生死危机时才会激发?” 高衙内捂着包扎好的胳膊,没好气地道:“管他什么原因!反正东西在我们手里,慢慢研究便是!就算它真是个废物,能让他三寸丁失去依仗,也是大功一件!没了这宝贝,我看他还怎么嚣张!我们明天就去找他,将玉牌的秘密逼问出来。” 虽然未能立刻验证玉牌的神奇,但夺取了金海最大的“依仗”,还是让高衙内等人心中大定,开始谋划着如何逼问金海玉牌的秘密。。 --- 与此同时,仙客来客栈的小院内,气氛依旧凝重。 金海在最初的惊慌失措和巨大失落之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苏清音也从失去母亲遗物的悲伤中挣脱,她知道此刻金海更需要支持。 “夫君,玉牌丢失,固然是巨大损失。但事已至此,沉湎于悲痛与恐慌毫无意义。”苏清音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她握住金海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他,“玉牌或许助我们良多,但它终究是外物。难道没有了它,我们便一事无成了吗?” 金海抬起头,看着苏清音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心中的慌乱渐渐被一股不甘与倔强所取代。是啊,他金海(武大郎)能走到今天,固然有玉牌的功劳,但更多的,是靠着自己的智慧、勇气和这个时代不曾有的见识!从卖馅饼起家,到开创酒楼,酿造五粮液,哪一步是单靠玉牌就能完成的? 玉牌给了他一个更高的起点,更强的体魄,但真正走下去,靠的还是自己! 他想起了前世的拼搏,想起了这一世经历的磨难。失去玉牌,或许是危机,但也可能是一个契机,一个让他彻底摆脱对外物依赖,真正依靠自身力量在这个世界立足的契机! 一股久违的豪情与斗志,从他心底缓缓升起。 “清音,你说得对!”金海猛地站起身,眼中的迷茫与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锐气,“玉牌丢了,是天大的损失,但天塌不下来!想在这个世上有所作为,终究要靠我们自己!靠我们的头脑,靠我们的双手!”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品酒大会,我们照常参加!不仅要参加,还要全力以赴,争那天下第一!没有玉牌,我武直一样要在大宋国土,闯出一片天地!” 苏清音看着金海重新振作起来,眼中露出了欣慰的笑意。她知道,那个坚韧不拔、敢于面对任何挑战的金海,又回来了。 “好!”苏清音也站起身,“当务之急,是全力准备品酒大会。我会重新梳理我们的人脉和可能的机会,寻找破局之法。我们的五粮玉液品质无双,青花瓷瓶独一无二,这便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金海点头:“商业上的事情,你多费心。至于其他……”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虽然失去玉牌能量滋养后似乎有些“空虚”,但依然远超常人的气力,“武力一道,不能荒废。玉牌让我拥有了这具身体的基础,但如何运用,还需勤加练习。从明日起,我便重新开始苦练太祖长拳!” 失去了最大的外挂,前路看似更加艰难,但也因此,金海和苏清音反而抛开了最后的侥幸心理,决心以最纯粹的本心与能力,去迎接接下来的所有挑战。 这一夜,汴梁城中,两处宅院,两种心境。一方以为得计,手握“顽石”暗自得意;一方痛失至宝,却于绝境中淬炼出更坚定的意志。命运的齿轮,继续缓缓转动,等待着在不久后的“天下琼浆会”上,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一石三鸟 距离“天下琼浆会”只剩下最后三天。汴梁城内的气氛似乎也随着这场盛事的临近而变得微妙起来,暗流涌动更甚。 仙客来客栈那处独立的小院内,晨光熹微。金海赤着上身,仅着一条犊鼻裤,正在院中空地上演练太祖长拳。失去了玉牌持续的能量滋养,他明显感觉到身体状态不如从前巅峰时期,气血的运行似乎滞涩了一些,力量的增长也仿佛陷入了停滞。但他并未气馁,反而更加刻苦。每一拳,每一脚,都力求标准,带动风声,汗水顺着结实的肌肉线条滑落,在清晨的微光中闪烁着晶莹。他知道,如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具被打磨过的身体和永不言弃的意志。 苏清音(金蝉)则安静地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捧一卷关于历代名酒典故的书籍,时而翻阅,时而蹙眉沉思,显然仍在为品酒大会殚精竭虑。她依旧作男装打扮,但眉宇间的忧色却难以完全掩饰。玉牌的丢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和金海始终无法真正安心。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很快就被粗暴地打破了。 院门被人猛地从外面踹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木屑纷飞间,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瞬间将小小的院落挤得满满当当。 为首之人,正是穿着锦袍、一脸倨傲与得意的高衙内。他身旁,跟着面色阴鸷的西门庆,以及如同两尊凶神般的生铁佛与飞天蜈蚣王道,陆谦等一众帮闲打手则簇拥在后,堵住了所有去路。 金海和苏清音脸色骤变!金海瞬间收拳,一个箭步挡在苏清音身前,全身肌肉紧绷,如临大敌。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仇人找上门来,而且是在他们失去最大依仗的时候! “高衙内!西门庆!你们想干什么?”金海厉声喝道,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对方人多势众,且有生铁佛这等高手在场,硬拼绝无胜算。 高衙内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院内景象,目光扫过金海汗湿的胸膛和苏清音(他眼中的金蝉)那略显苍白的脸,脸上露出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干什么?武大郎,金大掌柜,别来无恙啊?在这小院里倒是清闲,练拳的练拳,看书的看书。”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金海二人紧张的神色,然后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两件东西,在指尖晃荡着。 正是那枚神秘玉牌和苏清音的翡翠白玉兰玉坠! “听说,二位前几日丢了些小玩意儿?”高衙内将玉牌和玉坠显摆似的提溜到眼前,语气充满了嘲讽,“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本衙内恰巧捡到了。看着还挺别致,就拿来把玩把玩。武大郎,你说这巧不巧?” 金海瞳孔猛缩,虽然早有猜测,但亲眼证实玉牌真是被高衙内派人盗走,一股怒火还是直冲顶门!苏清音看到自己的玉坠被高衙内如此轻佻地把玩,更是气得娇躯微颤,紧紧攥住了拳头。 “高衙内!把东西还来!”金海咬牙道。 “还?当然可以啊!”高衙内嘻嘻一笑,将玉坠随手揣回怀里,却把玉牌拿在手中,用指节敲了敲,“不过嘛,本衙内对这破牌子有点好奇。武大郎,你告诉我,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秘密?怎么能让你这矮矬子变成现在这般模样?还能让你重伤不死?” 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老老实实说出来,本衙内心情好了,可以饶过你们不死,咱们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而且还能在品酒大会上帮你说几句好话,甚至可以让你那什么五粮玉液,夺得这次的第一名。否则……”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金海和苏清音,意思不言而喻。 “呸!休想!”金海怒道。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一旁的生铁佛早已按捺不住,他对金海恨之入骨,见状猛地踏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恶风,直接就朝金海的天灵盖拍来!这一掌若是拍实,以金海如今的状态,恐怕当场就要脑浆迸裂! “佛爷且慢!”高衙内却突然出声阻止。 生铁佛的手掌硬生生停在半空,不解地看向高衙内:“衙内?为何不让俺毙了这厮?” 高衙内阴险地笑了笑,摆了摆手:“打死他多没意思?况且,这玉牌的秘密还没问出来呢。万一这宝贝需要特定的人才能用,或者还有别的关窍,打死他,我们找谁问去?”他转向金海,语气转冷,“武大郎,本衙内的耐心是有限的。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玉牌的秘密!否则……” 他的目光陡然转向被金海护在身后的苏清音,眼中闪过一丝邪恶的光芒:“否则,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的这位‘金掌柜’,是如何被剥去这身男装,露出本来面目的!” 此言一出,金海和苏清音皆是浑身剧震! “陆谦!”高衙内喝道。 “在!”陆谦应声而出,带着两个如狼似虎的打手就朝苏清音扑去! “你们敢!”金海目眦欲裂,想要阻拦,却被生铁佛和飞天蜈蚣一左一右死死拦住,根本无法挣脱。 苏清音哪里是这些如狼似虎的壮汉的对手?挣扎间,头上的方巾被扯落,如云青丝披散下来,虽然依旧穿着男装,但那惊鸿一瞥的清丽容颜和窈窕体态,已然暴露了她女子的身份。 陆谦趁机一把撕开了她外层的儒衫! “刺啦——”布帛撕裂声刺耳无比。 顿时,一片雪白的肌肤和内里藕荷色的女子内衣肩带暴露在空气中!苏清音发出一声羞愤的惊呼,双臂紧紧抱住胸前,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清音!”金海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心如刀绞,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拼命挣扎,却被生铁佛的铁臂死死箍住,动弹不得。 高衙内看到苏清音露出的雪白肌肤和那羞愤欲绝的动人神态,眼中妒光大盛,舔了舔嘴唇,狞笑道:“啧啧,果然是个绝色佳人!武大郎,你还真是好福气啊!有了一个潘金莲,还抢走了西门大官人的李瓶儿,现在还又弄来这么一个美若天仙的美人!怎么样?说不说?再不说,接下来可就让你亲眼看着美人的下场了!” 他说着就上前撕扯苏清音的内衣。眼看苏清音就要遭毒手。 “住手!我说!我说!”金海嘶声吼道,声音带着绝望的沙哑。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苏清音受辱!玉牌再重要,也比不上身边人的安危! 高衙内得意地停下脚步,挥挥手,让陆谦等人暂时退开,但依旧虎视眈眈地围着苏清音。苏清音蜷缩着身子,拉紧破碎的衣衫,泪水终于滑落,却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金海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道:“我告诉你……这玉牌……它……它确实有疗伤奇效。” “哦?如何施展?”高衙内迫不及待地追问,西门庆等人也竖起了耳朵。 金海脑中飞速旋转,他知道绝不能说出玉牌吸收能量改造身体的全部秘密,否则自己和苏清音立刻就会失去利用价值,必死无疑。他必须编造一个看似合理,又能暂时保住性命,甚至可能让对方吃个暗亏的说法。 他看着高衙内,缓缓说道:“但是……它需要‘祭品’。” “祭品?”高衙内一愣。 “对,祭品。”金海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金银!它需要吸收金银之物,才能转化出疗伤的能量。你……你若是想验证,可以划破自己,然后手持玉牌,同时接触大量金银,它便会自动吸收金银精华,为你疗伤。” 这是他急中生智想出的办法。玉牌确实能吸收能量,金银作为贵金属,或许也蕴含某种微弱的能量,但绝不可能像他说的这样直接、快速。他是在赌,赌高衙内等人的贪婪和对神奇力量的盲目相信。 “吸收金银?”高衙内和西门庆对视一眼,都将信将疑。 “衙内,不妨一试。”西门庆低声道,“若他敢骗我们……” 高衙内点了点头,为了验证这神奇的功效,他也豁出去了。他命令道:“陆谦,快去取五百两……不,取一千两黄金来!” 陆谦领命,飞快而去。不多时,便带着几个伙计,抬着一个小箱子回来,打开一看,里面是黄澄澄、码放整齐的金锭,足有千两之巨! 高衙内看着黄金,又看了看手中的玉牌,一咬牙,再次用短刀在自己另一条完好的胳膊上,划开了一道比上次更深、更长的口子,鲜血顿时汩汩流出,疼得他龇牙咧嘴。 然后,他按照金海所说,一手紧紧握住玉牌,另一只手猛地按在了那箱黄金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高衙内的伤口和他手中的玉牌。 起初,并无异状。 就在高衙内脸上露出怀疑和恼怒之色,准备发作时,异变发生了! 只见他手中的那枚玉牌,忽然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肉眼难辨的朦胧白光!同时,箱子里的黄金,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表面光泽似乎黯淡了一丝丝,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能量流,透过高衙内的手,流向玉牌! 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高衙内胳膊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收口!血流止住,新的肉芽快速生长,不过十数息的时间,那道寸许长的伤口,竟然愈合如初,只留下一条浅浅的红痕! “神了!真的神了!”高衙内摸着光滑如初的胳膊,感受着那消失的痛楚,激动得满脸通红,狂喜不已!虽然消耗了一千两黄金让他有些肉痛,但这神奇的效果,彻底征服了他! 西门庆、生铁佛等人也看得目瞪口呆,继而眼中爆发出无比炽热的光芒!这玉牌,果然是逆天异宝!竟然真的能吸收金银疗伤! “哈哈哈!好!好宝贝!”高衙内将玉牌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握住了长生不老的仙丹,之前的怀疑一扫而空。他得意地看向面色灰败的金海和苏清音。 “武大,算你识相!”高衙内志得意满,将玉牌郑重地挂回自己胸前,挥挥手,“我们走!”,说着就率领众人出了客栈。 生铁佛还有些不甘,追上去说道:“衙内,就这么放过他们?” 高衙内阴冷一笑,低声道:“急什么?这玉牌的秘密,恐怕不止这一点。三寸丁这小子未必全说了。而且,现在弄死他们,岂不是太便宜了?我要让他们参加品酒大会,还要‘帮’他们拿到第一名!” 他想着刚才的苏清音,如同看着掉入陷阱的猎物:“等他们成功获得第一的时候,我再出手,把他们的酒坊夺过来!把这美人抢过来!再把三寸丁彻底踩进泥里!这才叫一石三鸟,这才叫痛快!哈哈哈哈!” 带着嚣张的笑声和夺来的“异宝”,高衙内一行人扬长而去,留下满院狼藉和心如死灰的金海与苏清音。 院门被粗暴地带上,小院内重归寂静,却弥漫着绝望与屈辱的气息。 金海踉跄着冲到苏清音身边,脱下自己的外袍,紧紧裹住她颤抖的身体,声音哽咽:“清音……对不起……是我没用……” 苏清音扑进他怀里,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刚才的遭遇,对她而言是巨大的羞辱和惊吓。 金海紧紧抱着她,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刻骨的仇恨和必须强大的决心!高衙内……西门庆……生铁佛……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天下琼浆会 三日时光,倏忽而过。备受瞩目的“天下琼浆会”,终于在万众期待中,于汴梁城西的皇家园林——琼林苑中正式拉开帷幕。 这琼林苑本是皇家赐宴新科进士之地,平日里戒备森严,寻常百姓难得一见。今日因这酒品盛会而对外开放部分区域,更是引得全城轰动。天才蒙蒙亮,苑外已是人山人海,车马塞道。绫罗绸缎的达官贵人乘着华美轿辇,意气风发的文人墨客骑着青骢骏马,精明市侩的富商巨贾在仆从簇拥下谈笑风生,更有无数寻常百姓扶老携幼,翘首以盼,将入口处围得水泄不通。叫卖零食、扇子、汗巾的小贩在人群中灵活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禁军士兵盔明甲亮,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维持着秩序,肃杀之气与园内外弥漫的节日般喜庆氛围形成奇特而鲜明的对比。 手持请柬,穿过戒备森严的苑门,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但见佳木茏葱,奇花熌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潺潺水声悦耳动听。蜿蜒的鹅卵石小径通往深处,沿途亭台楼阁,飞檐斗拱,尽显皇家气派。空气中混合着泥土、花草的清新气息,以及远处隐约飘来的、令人心旷神怡的酒香。 主会场设在一片依山傍水的开阔草坪之上,绿草如茵,视野极佳。一座高大轩敞的彩棚临水而建,以名贵楠木为架,覆以明黄色绸缎,四周悬挂着大红宫灯和书写着“酒”、“醇”、“香”等字的锦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气派非凡,又不失雅致。彩棚正前方,整齐地摆放着一排铺着崭新明黄色锦缎的长条案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案几后是七张雕工精湛、铺设软垫的紫檀木太师椅,那是今日重量级品鉴官的专属席位,象征着无上的权威。 彩棚两侧,对称地排列着二十个参赛酒坊的独立展示区域。每个区域皆以轻纱帷幔略作隔断,内置一张铺着素雅桌布的长条案。此刻,各家的参赛酒品皆被形态各异的锦盒或直接以红布覆盖,静置案上,引人遐思。各家代表早已就位,或整理衣冠,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神情各异,紧张、自信、忐忑、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在空气中,几乎凝成实质。官员、侍从、小吏们步履匆匆,穿梭其间,核对名册,调整布置,确保万无一失。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酒香混合的复杂气息——有的清冽,有的醇厚,有的带着果香,有的蕴着粮韵——尚未开赛,便已营造出一种“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微妙氛围。 金海与苏清音(依旧作金蝉打扮,虽极力掩饰,但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以及偶尔流露出的疲惫,仍被细心的李掌柜看在眼里)在醉仙楼李掌柜的陪同下,来到了属于“武氏商号·五粮玉酒”的展示区。李掌柜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暗纹杭绸袍子,头戴方巾,努力让自己显得精神些,但他那不时四下张望、压低声音说话的样子,依旧暴露了内心的忐忑不安。 “东家,金总掌柜,”李掌柜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瞧见正中那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了吗?那是致仕的赵尚书,赵老夫子!学问大,脾气也大,最重古礼,但品鉴眼光极毒,一丝一毫的瑕疵都逃不过他的法眼。他左手边那位面带富态、眼神温和的是光禄寺张少卿,主管宫廷膳食采买,实权人物,口味偏醇和。右手边那位身着蟒袍、气度雍容的,是魏王殿下,当今圣上的堂弟,最爱新奇雅致之物……”他如数家珍般,将自己打听到的关于七位品鉴官的背景、喜好、甚至一些捕风捉影的轶事,一股脑地低声告知二人,生怕遗漏任何可能影响胜负的细节。 金海今日穿着一身低调却不失质感的深蓝色细棉布长袍,腰间束着同色腰带,未佩戴任何显眼饰物,力求沉稳干练。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玉牌被盗、前日受辱的阴霾压下去,目光扫过会场,将各家的阵仗、品鉴官的席位、以及那临水阁楼包厢的方向都记在心里。苏清音则是一身月白儒衫,洗得有些发旧,却更衬得她面容清俊,气质出尘。虽然面色因连日的忧心与劳累而略显苍白,嘴唇也失去了些血色,但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如水,深处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他们将那些准备好精心包装在特制锦盒中的青花瓷“五粮玉酒”郑重地放置在条案正中央,红布覆盖,静待命运开启的时刻。那锦盒是苏清音亲自设计,以紫檀木为胎,内衬柔软丝绸,开合处设有精巧铜扣,既保护了易碎的瓷瓶,又平添了几分神秘与高贵。 在不远处,那座位置极佳、视野可俯瞰整个会场的临水阁楼是一排包厢,在第三个包厢里,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高衙内、西门庆、生铁佛、飞天蜈蚣王道以及陆谦等人,正凭栏而坐,面前的雕花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御膳房特供的精致茶点、时令鲜果和琥珀色的香茗。包厢内熏香袅袅,丝竹之声若有若无地从楼下传来。 高衙内一身大红织金锦袍,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指间把玩着一对文玩核桃,脸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倨傲与戏谑。他的目光如同盘旋的鹰隼,时不时地扫过下方金海他们所在的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胸前衣襟微微敞开,隐约可见那枚被他用金链子串起、贴身佩戴的玉牌轮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感受着那臆想中的强大力量。 这几天,高衙内可没少给玉牌上供,金银珠宝高衙内可没少给小玉供奉。这个败家仔快把府上所有的金银都让小玉给吸收了。小玉估计都有点撑得慌啦。 西门庆则显得沉稳许多,穿着一身暗紫色缂丝长衫,手持折扇,轻轻摇动,目光锐利地观察着会场内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那七位品鉴官的表情和动作,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在评估猎物。生铁佛依旧是一身僧不僧俗不俗的打扮,光头上冒着油光,抱着双臂,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和嗜血的兴奋,似乎只等着动手的时刻。飞天蜈蚣王道则隐在包厢角落的阴影里,气息阴冷,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看着吧,好戏才刚刚开始。”高衙内嗤笑一声,抓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等那矮矬子以为看到希望的时候,再把他踩进泥里,那才叫痛快!” 西门庆合上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阴恻恻地接口道:“衙内所言极是。我们先让他赢,然后再把他的酒坊夺过来,还要让他输得难看,输掉所有希望。届时,他那酒坊,他那美人……呵呵。”未尽之语,充满了恶毒的意味。 辰时三刻,伴随着三声净鞭脆响,鼓乐齐鸣,庄严隆重的礼乐声回荡在琼林苑上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彩棚方向。只见一位身着绛紫色官袍的礼部侍郎,步履沉稳地走到彩棚前方的高台之上,声若洪钟: “吉时已到——天下琼浆会,开赛——!” 唱喏声悠长响亮,远远传开。 紧接着,在两名宦官和四位礼部官员的引导下,七位品鉴官缓步走入彩棚,依次在那紫檀太师椅上落座。这七人,可谓阵容鼎盛,几乎代表了当下大宋在酒品鉴赏方面的最高权威! 居中一位,正是李掌柜提到的赵老夫子,他面容清癯,目光炯炯,不怒自威,虽年事已高,但腰板挺直,自有一股文人士大夫的风骨。其左手边是光禄寺张少卿,面色红润,总带着三分笑意,但眼神流转间透着精明。右手边是魏王赵栩,三十许年纪,面容俊雅,气度雍容,对摆在面前的、形态各异的酒具流露出明显的兴趣。 再两侧,分别是两位文坛泰斗,皆以学识渊博、品性高洁著称,同时也是知名的老饕。最外侧的两位,则是京城“樊楼”和“遇仙楼”的东家,这两位是实实在在从市井中拼杀出来的行家,鼻子比猎犬还灵,舌头能分辨出千百种滋味,他们的评判往往最接地气,也最受民间信服。 这七人坐定,无形的压力便弥漫开来,他们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主持大会的礼部侍郎再次上前,朗声宣布大会规则,声音清晰地传遍会场的每个角落: “天下琼浆会,秉承公正、公平、公开之原则,旨在为天家遴选佳酿,贡奉天听!今日共有来自天下各州的二十家名酒坊参与竞逐。大会分三轮进行!” “第一轮,谓之‘明评’!二十种参赛酒品,皆标明产地、酒坊,由七位品鉴官大人逐一品鉴。每位品鉴官手中有一支特制竹签,需根据酒品之外观、色泽、香气、口感、回味等诸般要素,综合评定,独立决断。品鉴完毕后,决定是否将竹签投入对应酒品前的竹篓之中。最终,按各酒品所获竹签数量排序,取前十名,晋级第二轮!” “第二轮,十进五!也是明评!” “第三轮,决出前三甲,暗评!定‘天下第一酒’之归属,并上达天听!” 规则清晰明了,尤其强调了一个“暗”字,似乎意在彰显朝廷的公平公正,杜绝一切暗箱操作。 随着礼部侍郎一声令下:“开赛——!呈酒——!” 第一轮品鉴正式拉开序幕! 二十名身着统一淡青色宫装、训练有素的年轻内侍,两人一组,步伐整齐划一,抬着十个蒙着大红绸布的酒坛(或酒瓶),依次稳步走到品鉴官长案前。动作轻柔而精准地揭开红布,露出里面形态各异、材质不同的酒器——有古朴的陶坛,有精致的银壶,有剔透的玉瓶,当然,也有金海他们那独一无二的青花瓷瓶。 然后,由专门负责斟酒的内侍,用托盘奉上小巧的玉杯或银杯,小心翼翼地为七位品鉴官一一斟上小半杯酒液。整个过程肃穆无声,只有酒液注入杯中的细微潺潺声,更添庄重。 品鉴的过程庄重而缓慢,极富仪式感。每位品鉴官都神色凝重,如同面对一场严肃的考较。他们先观其色,举杯对着天光或灯烛细细审视,看酒液是否清澈透亮,有无悬浮杂质,色泽是否纯正诱人;再闻其香,闭目深深吸气,让那馥郁或清雅的酒香充盈鼻腔,辨别其中蕴含的粮食、花果、或是岁月陈酿的复杂气息;然后才用嘴唇轻轻沾取少许,浅酌一口,让那点滴酒液在口腔中充分回荡,舌尖感受其甜、酸、苦、辣、涩,舌侧体会其醇厚度,舌根捕捉其爆发力;最后缓缓咽下,喉间感受其顺滑与否,并仔细品味那悠长或短暂的余味在口中、喉头萦绕不散的感觉。 整个过程,无人交谈,只有偶尔杯盏轻碰发出的清脆声响,以及品鉴官们若有所思的沉吟声。他们面前的桌上,摆放着上好的笔墨纸砚,可以随时记录下瞬间的感受和评分要点。 每品完一种酒,立刻便有内侍奉上清冽的山泉水和洁白的巾帕,供品鉴官漱口、净手,去除上一杯酒的余味,确保味觉的敏锐不受影响。然后稍事休息,凝神静气,才开始品鉴下一种。如此循环,一丝不苟。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定力和品鉴力的过程。会场内外,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那七位品鉴官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眉头的一蹙一展,嘴角的一动一停,眼神的亮起或暗淡——都被人反复揣摩,试图从中窥探出些许端倪。各酒坊的代表更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生怕干扰了品鉴官的判断。 金海和苏清音也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当内侍将他们那精美的青花瓷瓶“五粮玉液”呈上时,他们清楚地看到,包括赵老夫子和魏王在内的几位品鉴官,眼中都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和欣赏之色。魏王甚至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拂过那光滑的瓷面。显然,这独一无二、充满艺术感的精美酒器,在第一印象上,已经赢得了不少好感,为后续的品鉴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品鉴过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从晨光熹微一直到日头高悬。当最后一种酒被品鉴完毕,七位品鉴官相互致意,开始低声交换简短的意见,但并未深入讨论,显然是为了保持独立评判。然后,他们各自拿起面前那十支代表着认可与荣誉的特制竹签——竹签一端染成朱红色,另一端则刻有细微的防伪纹路——神色肃穆地走向会场两侧那二十个分别标注着酒坊名称的褐色竹篓。 最关键的时刻——投签,终于到来! 这一刻,全场鸦雀无声,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远处潺潺的流水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七位品鉴官和他们手中的竹签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的声音。 竹签落入竹篓的“嗒嗒”声,此刻显得如此清晰、沉重,每一声都敲击在众人的心弦上。 首先被集中投签的,果然是那两家长期把持宫廷供酒的酒坊——“玉液坊”和“香泉窖”。只见品鉴官们几乎毫无犹豫,神情自若地将手中的竹签,一支接一支地,稳稳投入这两个酒坊的竹篓中。那“嗒、嗒、嗒”的声音连绵不绝,两个竹篓中的竹签数量都是七个竹签,已满签的资格晋级。 接着,一个来自江南、以清雅绵柔著称、近几年势头非常迅猛的新兴酒坊“琥珀光”,也获得了品鉴官的青睐。也是以七签满签的成绩晋级。五粮玉液酒参赛顺序是第十三位。也是以满签的成绩晋级。最后又有两种酒以满签的资格晋级。 接下来就没有满签的了,有六支五支不等。最后有三名六签的和一名五签的选手晋级。共前十名。六位是七签满签,三位六签一位五签。 金海和苏清音的心紧紧揪着,目光死死锁定在属于“五粮玉液”的那个满签的竹篓上。 这个成绩,在强手如林的二十家参赛酒坊中,并列第六名!成功晋级前十! 当礼部侍郎高声唱出“金氏商号·五粮玉液,七签,位列前六,晋级!”的结果时,金海和苏清音紧绷的神经才骤然一松,不由自主地轻轻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振奋和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李掌柜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双手用力地搓着,脸上堆满了笑容,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太好了!东家!总掌柜!入围了!前六名!这在往年,对于一家初次参赛的新酒坊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足以扬名立万的成绩了!” 能在这强手如林、且暗藏规则的第一轮“明评”中,以一个新面孔的身份,凭借过硬的酒质和别出心裁的包装,硬生生从那些老牌名酒口中夺食,杀入前十,这本身就已经证明了“五粮玉液”的巨大潜力和独特魅力,也给了他们继续走下去的信心和勇气。 然而,短暂的喜悦过后,金海与苏清音的眼神迅速恢复了冷静。他们心中都无比清楚,这第一轮的“明评”或许还相对公允,主要比拼的是酒品本身的素质和第一印象。但接下来的轮次,规则未知,变数增多,尤其是高衙内那伙人如同毒蛇般在暗处窥伺,恐怕才是真正残酷考验的开始。那临水阁楼包厢方向投来的、混合着戏谑、贪婪和阴冷的视线,仿佛无形的芒刺,始终扎在他们的背上。 第一轮结束,前十名诞生。有人欢喜有人愁。被淘汰的十家酒坊,代表们面色灰败,或摇头叹息,或强作镇定,在众人或同情或漠然的目光中,默默收拾东西,黯然离场,无声地衬托着这琼浆盛会的辉煌与现实的冰冷残酷。 喧嚣暂歇,众人获得短暂的休息时间,以供品鉴官休憩,晋级者调整心态。更激烈、更莫测的角逐,即将在午后展开。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金海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因紧张而沁出的汗水,目光变得更加坚定。无论如何,他们已经踏出了坚实的第一步,接下来,唯有全力以赴,迎难而上! 第一百三十章 酒仙 第一轮的喧嚣与几家欢喜几家愁尚未完全平息,短暂的休息后,礼部侍郎再次登台,宣布了第二轮的规则。 “第二轮,十进五!规则如下——”他声音洪亮,确保每个角落都能听清,“此番依旧为‘明评’!十种晋级酒品,七位品鉴官大人将综合考量其酒品本身之品质——色、香、味、格,以及其酒器包装之雅俗、创意、与酒品气质之契合度,进行综合评定!每位品鉴官,依旧手持十签,投予心仪之酒。最终,按得签数量,取前五名,晋级最终轮!” 规则明确,将包装也纳入了重要评分标准,这对于拥有独一无二青花瓷瓶的“五粮玉液”而言,无疑是一个利好消息。金海与苏清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燃起的希望。李掌柜更是激动地低语:“有机会!我们的瓶子定能加分!” 投签再次开始。十只竹篓被重新摆放整齐。 前三个被投签的品牌,依旧是那两大御酒“玉液坊”、“香泉窖”和势头强劲的“琥珀光”。品鉴官们似乎早已心中有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竹签便“嗒嗒”地落入这三个竹篓,三个竹篓马上都达到了七个竹签满签的标准,无疑已经晋级下一轮,彰显着它们难以撼动的地位和公认的品质。 轮到“五粮玉液”时,会场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赵老夫子、魏王殿下,以及“樊楼”的东家,这三位似乎对五粮玉液独特的凛冽口感和青花瓷瓶的雅致颇为欣赏,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笃定地将自己的竹签投了进去。 另外两位品鉴官——光禄寺张少卿和另一位大学士——则在五粮玉液的竹篓前略作停顿,脸上露出权衡之色。他们细细回味着刚才品鉴的感觉,又瞥了一眼那精美的瓷瓶,似乎在与其他酒品做最后的比较。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相继将手中的竹签,郑重地投入了篓中。至此,五粮玉液已得五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最后两位品鉴官——“遇仙楼”东家和另一位大学士身上。只要他们俩每人投一签,五粮玉液便也达到满签,能稳稳晋级。 然而,就在这两人即将做出决定离开时,他们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极其隐晦地,朝着临水阁楼包厢的方向,飞快地扫了一眼。虽然动作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金海两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遇仙楼”东家和那位大学士,在那一瞥之后,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有无奈,有忌惮,但最终,他们还是缓缓抬手,将各自手中的竹签,投入了“五粮玉液”的竹篓之中! 七签!满签! “金氏商号·五粮玉液,七签!晋级前五!”礼部侍郎高声唱出结果。 金海和苏清音虽然成功晋级,但心中更加的紧张。 临水阁楼包厢内,高衙内看到这一幕,得意地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左右道:“看见没?本衙内略施小计,让他们晋级,他们就得晋级!这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他要的,就是这种将对手操控于股掌之间的快感。 西门庆摇着扇子,阴笑道:“衙内高明。让他们爬得高,最后才能摔得惨。” 第二轮结束,五家酒坊脱颖而出,除了毫无悬念的“玉液坊”、“香泉窖”、“琥珀光”和凭借实力加“运气”的“五粮玉液”外,还有一家来自蜀地的老牌名酒“剑南烧春”侥幸入围。 接下来,便是决定最终排位,尤其是那“天下第一酒”归属的第三轮,也是最终轮! 现场的气氛达到了顶点,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礼部侍郎上前,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第三轮,决选!规则为——暗评!” “暗评”二字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这意味着,品鉴官将不知道他们所品之酒,对应的是哪一家酒坊!这极大地增加了公平性,也增添了变数! “五位晋级酒品,将由专人去除一切标识,以代号代之。七位品鉴官大人,将完全依据酒品本身之品质,进行最终评定!每位品鉴官,只有五个竹签,可投予一种或多种酒品,最终,按得签总数,决出前三甲序列!” 规则宣布完毕,内侍们立刻上前,将五坛(瓶)酒小心地转移到后台,进行去除标识的处理。全场鸦雀无声,等待着最终对决的到来。 然而,就在这紧张万分的时刻,端坐中央的赵老夫子却缓缓站起身来。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且慢。” 所有人都是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赵老夫子继续道:“承蒙陛下信任,主持此次琼浆盛会。为彰显绝对公允,杜绝一切人情的干扰,陛下特赐钦点,于这最终轮,增设一位特别品鉴官!” 增设品鉴官?还是皇上钦点?这下连礼部侍郎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显然事先并不完全知情。 “老夫之恩师,归隐山林数十载,世人皆以为其已驾鹤西去。”赵老夫子语气中带着无比的敬仰,“然,恩师实则潜心酒道,已达化境。于酒之一途,恩师之造诣,便如李太白之于诗坛,堪称泰山北斗,世间无人能出其右!江湖人称——‘酒仙’!” “酒仙?!”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会场炸响!无论是台上的其他品鉴官,还是台下的各酒坊代表、围观人群,全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这可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据说其舌辨百味,鼻嗅千香,任何酒水一经其口,前世今生、优劣长短,皆无所遁形!其点评,便是金科玉律! 谁也没想到,官家为了这次品酒大会,竟然将这位神仙般的人物都请了出来! “为免俗务缠身,恩师特戴面具出席,诸位不必猜测其身份相貌,只需信服其评判即可。”赵老夫子说完,对着后台方向,躬身一礼,“有请恩师!” 在所有人翘首以盼、混合着激动、好奇与敬畏的目光中,从临水阁一号包厢里走出一位身着普通灰色布袍、身形清瘦、脸上戴着一副毫无纹饰的木质面具的老者,缓步从后台走出。他步履从容,气息内敛,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却又自带一种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他对着赵老夫子微微颔示意,便一言不发地在早已为他准备好的、位于品鉴官席位最中央的一张新增太师椅上落座。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彻底打乱了所有人的预期! 两位御酒坊的掌柜原本志在必得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紧张和不安。他们之前打点的关系、铺垫的人情,在这位完全匿名、地位超然的“酒仙”面前,全都失去了作用! 临水阁楼第三包厢内,高衙内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他“霍”地站起,扒着栏杆,死死盯着那个戴着面具的“酒仙”,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西门庆也皱紧了眉头,手中的折扇停止了摇动。他们千算万算,也没算到皇帝会来这一手!这下,他们之前对部分评委的“招呼”,在“酒仙”和“暗评”的双重保险下,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完全失效! “该死!哪里冒出来的老不死!”高衙内气得一拳砸在栏杆上。 金海也是心中剧震,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希望之火,又在他们心底悄然燃起。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对于一个没有宫廷势力的他们来说,或许……是绝处逢生的唯一机会! “暗评开始!呈酒!”礼部侍郎压下心中的波澜,高声宣布。 五只完全相同的白瓷酒壶,上面分别贴着“甲”、“乙”、“丙”、“丁”、“戊”的字样,被内侍依次呈送到八位品鉴官(含酒仙)面前。 最终的品鉴,在一种极其肃穆甚至有些凝滞的气氛中开始。八位品鉴官,包括那位神秘的酒仙,都表现得异常专注和谨慎。他们深知,这一轮的评判,不仅关乎各家酒坊的命运,更关乎他们自身在酒坛的声誉,尤其是在酒仙面前,谁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品鉴的过程比前两轮更加缓慢。每一位品鉴官都反复观色、闻香、品味、回味,有时甚至需要第二次、第三次沾取,才能下定决心。 投签开始。 赵老夫子、魏王,以及那位“酒仙”,三人表现得最为沉稳。他们似乎心中已有定见,几乎没有什么犹豫,便分别将自己手中的竹签,投入了对应代号的竹篓中。赵老夫子投给了“甲”和“丙”,魏王投给了“乙”和“戊”,酒仙则只投给了“丙”一签。 而另外四位品鉴官,包括那两位曾被高衙内“招呼”过的,此刻却是压力巨大。他们既要凭借自己的专业判断,又难免受到之前“明评”时印象的影响,试图从酒的口感和隐约熟悉的包装痕迹(尽管已去除标识,但某些特质难以完全掩盖)中去猜测酒品的归属。他们不敢大意,反复权衡,最终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竹签投出,有的分散投给了几种,有的则集中投给了自己认为最稳妥的一两种。 所有的竹签投毕,礼部吏员上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清点五个代号竹篓中的竹签数量。 最终结果出炉: “甲”号酒,七签! “乙”号酒,七签! “丙”号酒,五签! “丁”号酒,五签。 “戊”号酒,七签。 竟然有三个品牌,同时获得了七支竹签,并列第一! 这个结果,再次引起了全场哗然!谁也没想到,在“暗评”和“酒仙”坐镇的情况下,竟然出现了如此胶着的局面! 那么,究竟哪三种酒是“甲”、“乙”、“丙”?而那唯一的“天下第一酒”的名头,又该花落谁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位从始至终一签未投,且的“酒仙”身上!他那一签,在此刻,成为了决定最终胜负的、最关键的一票! 礼部侍郎恭敬地看向酒仙:“恭请酒仙前辈,裁定前三甲序列!” 整个琼林苑,此刻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空气仿佛凝固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张毫无表情的木制面具上。 酒仙缓缓站起身,步履从容地再次走到那代表着“甲”、“乙”、“戊”的三只酒壶面前。他没有再倒酒,只是再次端起那三只他刚刚品鉴过的空杯,凑近鼻端,闭上双眼,深深地、再次嗅闻那残留的、已然极其微弱的杯底余香。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的身形如同凝固的雕塑。 良久,他缓缓放下酒杯,睁开了眼睛。那目光透过面具,似乎能洞穿一切虚妄。 他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了那唯一一支、代表着终极认可的特制金签(作为特别品鉴官,他只有这一签,权重最高),在所有人几乎停止心跳的注视下,精准而毫不犹豫地,投入了—— “戊”号酒的竹篓之中! “戊号酒,得酒仙金签,为本次‘天下琼浆会’魁首——‘天下第一酒’!”礼部侍郎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布! 结果揭晓! “戊”号酒,天下第一! “甲”、“乙”号酒,并列第二! 那么,这神秘的“戊”号酒,究竟是哪一家?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着最终谜底的揭晓。金海紧紧攥住了拳头,苏清音也屏住了呼吸。高衙内等人更是脸色铁青,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礼部官员上前,核对底单,经过几名评定官再三核实。 最后面向全场,朗声宣告: “戊号酒,对应酒坊为——武氏商号,五粮玉液!” “轰!” 这一声宣告,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金海和李掌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赢了?在如此负责的局面下,在失去玉牌后,他们竟然真的凭借酒品本身的实力,夺得了“天下第一酒”的桂冠?! 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的激动,瞬间冲垮了他们连日来的压抑和屈辱!苏清音更是喜极而泣,虽然强忍着没有失态,但眼圈已然通红。 而高衙内,在听到结果的瞬间,脸色由铁青变为煞白,又由煞白变为涨红,心情极为复杂,他猛地将手中的玉杯摔得粉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哎呦——!还真是第一名!!” 他处心积虑,甚至不惜动用关系帮五粮玉液晋级,就是为了最后摘桃子。酒坊美人——我全要! 琼林苑内,此刻已是一片沸腾!人们欢呼着,议论着,为这匹黑马的最终夺冠而惊叹!武氏商号,五粮玉液,这个名字,从这一刻起,必将响彻整个大宋!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失而复得 “戊字号,对应酒坊为——武氏商号,五粮玉液!” 礼部侍郎高昂的宣判声,如同定音之锤,敲定了本届“天下琼浆会”的最终魁首! 琼林苑内瞬间沸腾,惊呼与赞叹如同潮水般涌向金海等人所在的方向。金海与李掌柜激动得难以自抑,而苏清音虽也面露欣慰笑容,却显得平静许多,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至少表面如此)的时刻,临水阁楼包厢内的高衙内,脸色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死死攥着栏杆,指节发白,眼中闪烁着极度不甘和狠戾的光芒。 “赢了又如何?”高衙内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对着身旁的西门庆和生铁佛低吼道,“这‘天下第一酒’的名头,还有那酿酒秘方,本衙内要定了!敬酒不吃,那就别怪本衙内动用些‘非常’手段!我就不信,他金海能一直躲在汴梁不成!等他离了这琼林苑,回了那阳谷县……”他脸上露出一抹狞笑,意思不言而喻。武力逼迫,强取豪夺,本就是他最擅长也最直接的手段。 就在高衙内心思转动,盘算着如何调动人手,在半路截杀或直接威逼金海就范之时,台上那位刚刚一锤定音、戴着面具的“酒仙”,却做出了一个令全场再次哗然的举动。 只见他缓缓抬起手,在无数道惊愕、好奇、敬畏的目光注视下,轻轻摘下了脸上那副毫无纹饰的木质面具。 面具之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布满深深皱纹,却又目光澄澈、神情淡然的老者面孔。 当看清这张脸时,金海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几乎要脱口惊呼:“白恩?!白老爷子?!” 这摘下面具的“酒仙”,赫然正是那个当初在阳谷县,自称无处可去、前后参加馅饼大赛和酒神擂台赛的爷孙俩,最后在金海这里隐居起来的糟老头子——白恩!那个被他安排在酒坊里的“品控总监”! 金海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金状元馅饼比赛,这老爷子不动声色,一口气吃了一百个馅饼,面不改色;酒神擂台赛,他抱着酒坛子,足足喝了三十六碗五粮液,依旧气定神闲,谈笑自若……从那时起,金海就知道这绝非凡人,心中敬畏,一直将他当作长辈般恭敬供养,好吃好喝伺候着,虽不知其深浅,却从未敢有丝毫怠慢。而白恩也一直不显山不露水,除了吃得多喝得多,平日里就在酒坊里转悠,偶尔指点一下火候,再无特殊表现。 没想到!没想到这位看似平凡的老爷子,竟然是连赵尚书都要躬身行礼、被誉为酒道泰山北斗的“酒仙”! 金海猛地转头看向苏清音,却见她嘴角含笑,眼神中带着一丝的狡黠。刹那间,金海全明白了!怪不得清音当初提出要参加品酒大会时如此自信满满,怪不得她始终镇定自若,原来她早就知道白恩的真实身份!这两人,怕是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唯独把他这个东家蒙在鼓里,让他白白担惊受怕了这许多时日!想到这里,金海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心中悬着的大石却也彻底落了地——有这位真神坐镇,何愁大事不成? 白恩,或者说酒仙白恩,对着金海的方向,微微颔首,浑浊却清澈的眼中闪过一丝温和。随即,他转向全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亲自为这场盛会盖棺定论:“此‘天下第一酒’之名,武氏商号,实至名归!” 他的话音甫落,赵尚书便适时上前,肃然宣读圣旨:“获得本次品鉴会第一名者……特赐‘天下第一酒’金匾!酒坊,即为‘天下第一酒坊’,五年之内,不得买卖、转让!其酿造技艺,乃国之瑰宝,任何人等,不得巧取豪夺,违者以窥伺国器论处!钦此——!” “五年不得买卖转让!” “不得巧取豪夺!” “以窥伺国器论处!” 圣旨中的这几句话,如同三道金光闪闪的护身符,瞬间罩定了金海和他的酒坊!这意味着,至少在五年之内,高衙内之流若想用强权武力明抢,便是公然对抗皇权,罪同谋逆! 刚刚还在盘算着如何动用武力逼迫金海就范的高衙内,听完圣旨,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精彩纷呈!他感觉自己蓄力已久的致命一拳,狠狠打在了空处,不仅没能伤敌,反而差点闪了自己的腰!这突如其来的御赐护身符,彻底断了他短期内巧取豪夺的念想! “岂有此理!!”高衙内气得几乎要吐血,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将满腹的憋闷和怒火硬生生咽了回去,差点憋出内伤。 金海听着圣旨,看着高衙内那副吃瘪的窘态,心中顿感无比的安慰与畅快!这真是为他金海量身定制,送佛送到西的节奏啊! 一时金海感动的想哭! 可是看着苏清音和白恩老爷子笑嘻嘻的样子,他挤了半天也没有流下一颗芝麻粒大的眼泪儿! 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嘻嘻的。一把拉住苏清音的手,将她拽到自己的怀里。旁人有些纳闷,这两个男士是什么意思? 金海发现后尴尬的不行…… 当晚,醉仙楼内觥筹交错,李掌柜设下盛宴,庆祝这来之不易的惊天胜利。金海举杯,郑重地向白恩道谢:“老爷子,今日若非您老,我金海恐怕……” 白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神色淡然:“东家不必谢我。老夫今日所为,不过是秉持公心,为酒道择一真品罢了。你这‘五粮玉液’,品质确已登峰造极,这一切,本就是你应得的。” 金海心中感动,又想起一事,试探着问道:“老爷子果真是真人不露相啊!那日我与生铁佛交手,关键时刻有人出言提醒我其罩门所在……莫非也是您老?” 白恩闻言,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呵呵一笑,并未直接回答,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旁边的苏清音也是笑而不语,神神秘秘。 金海见状,心中已然明了。他又想起玉牌之事,带着几分耍赖的口气对白恩道:“老爷子,您神通广大,那高衙内夺了我的玉牌,您看……能不能再出手,帮我夺回来?” 白恩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缓缓摇头:“万事皆有因果,得失皆是缘法。那玉牌……该回来时,自会回来。强求不得,强求不得啊。” 金海见他如此说,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奈。他又关切地问:“老爷子,如今您身份已然暴露,不知日后有何打算?是否要……”他话未说完,意思却是担心白恩会离开。 谁知白恩把眼一瞪,故作不悦道:“怎么?东家这是要过河拆桥,嫌老头子我吃得多,要赶我走了?” 金海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老爷子您愿意留下,是我武直天大的福气!酒坊永远有您的位置,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给您养老送终!”他是真没想到,这位身份尊崇的“酒仙”,在事了之后,竟然还愿意回到他那小小的酒坊,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宴席散后,白老爷子说去找赵尚书叙叙旧,顺便商议金匾的事情。 金海被灌得酩酊大醉,由苏清音搀扶着回到了仙客来客栈的客房。 月色朦胧,二人四目相对,金海酒意微醺,看着身旁佳人如玉的容颜,金海心中柔情涌动,正欲亲近,却忽闻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带着笑意的叹息。 两人顿时警觉,出门查看,却见院中空无一人,唯有月光如水,竹影摇曳。 疑惑地回到房中,正准备歇息,两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凝固在了房间中央的桌面上——只见那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块素白的手帕。 金海心中一动,上前打开手帕。 手帕中,赫然包裹着两件他熟悉无比的物事——正是他那枚被高衙内夺走的神秘玉牌,以及苏清音那枚白玉兰翡翠玉坠! 玉牌失而复得!而且是以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 更令人惊奇的是,手帕上还用眉笔一类的东西,龙飞凤舞地题着一首打油诗: 高府深宅转一圈, 顺走宝贝乐开颜。 看他跳脚干瞪眼, 姑奶奶我笑连连。 红线一根牵姻缘, 系住良缘莫弃嫌。 若问姑娘名和姓, 江湖路远不见仙。 字迹娟秀中带着一股飒爽之气,诗意诙谐调皮,分明是位女子口吻。她不仅戏耍了高衙内,夺回了玉牌玉坠,还留下了一根寓意不明的红线,更是卖了个关子,不露姓名。 金海握着失而复得的玉牌,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润,看着这首古怪的打油诗,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惊喜和更深一层的谜团。这位神秘的“姑奶奶”,究竟是谁?她为何要帮自己?她又有着怎样的来历? 月色透过窗棂,静静地洒在桌面上的玉牌、玉坠和那根鲜艳的红线上,也映照着金海与苏清音面面相觑、惊疑不定的面孔。今夜,注定了无眠。 第一百三十二章 红线,青鸾 东京汴梁的喧嚣与荣光,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被抛在急速旋转的车轮之后。金海与苏清音归心似箭,车厢内,虽满载着“天下第一酒”的无上荣耀和那道御赐的、金光闪闪的护身符,两人的心情却并非全然轻松。那象征着酒道巅峰、由官家亲赐的金匾,需由礼部召集能工巧匠,选用上好物料精心制作,并择取黄道吉日,由德高望重的赵尚书代表天子,仪仗齐备地亲临阳谷县颁赐。此乃旷世殊荣,亦是巨大的压力。他们必须尽快赶回,调动一切资源,做好万全准备,以最隆重的礼仪迎接这光耀门楣的时刻。一路车马劳顿,风尘仆仆,自不必细表。 且说在距离阳谷县尚有百余里的一处清幽山谷。此地远离官道,人迹罕至,但见峰峦叠翠,一道清溪蜿蜒而过,水声潺潺,鸟鸣幽幽。几间依山傍水、完全以原生翠竹搭建的雅舍悄然伫立在溪流旁,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舍前开辟了一小片药圃,种植着各色奇花异草,散发着淡淡的、混合的药香。门外悬着一方未经雕琢的天然木匾,以遒劲的笔力刻着“回春谷”三字,这里便是神医圣女林暮雪游历四方时,暂时落脚、行医济世的一处清静之所。此地虽看似简朴无华,却因其主人那妙手回春的医术与超然脱俗的气质,而在附近乡民与知情者心中,带着几分近乎仙境的出尘意味。 夜色如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的绒布,缓缓覆盖了山谷,唯有天际几颗疏星与一弯新月,洒下清冷朦胧的光辉。竹舍内,一盏造型古拙的油灯吐着温润的光焰,将不大的空间映照得一片暖融。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茶香与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令人心神宁静。 林暮雪与一位女子隔着一张小小的竹制茶案,相对而坐。那女子已然换下了那身便于夜间行动的利落夜行衣,此刻只穿着一套寻常的青色棉布衣裙,未施任何粉黛,乌黑的长发也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然而,即便如此朴素打扮,也难掩其天生丽质。她眉目如画,五官精致中透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英气,尤其那一双眸子,亮如寒夜中最璀璨的星辰,顾盼间神采飞扬,灵动逼人。此人,正是那位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守卫森严的高府、轻松盗回玉牌、并留下那首诙谐打油诗的神秘女侠。 林暮雪素手执着一把紫砂小壶,水流如线,汩汩注入对方面前的白瓷茶杯中,雾气氤氲。她抬起眼帘,看着对面神态自若的师妹,语气带着几分姐姐对妹妹的嗔怪与一丝难以理解:“青鸾,你此番不远千里,从南疆一路追踪而至,又冒险潜入那龙潭虎穴般的高俅府邸,费尽周折,机关算尽,方才为他夺回这关乎甚大的玉牌。既然功成,为何不声不响,连面都不肯露一个?哪怕留下个确切的名号,或者一点更明确的信物,也好为日后……续个缘分,铺个道路,岂不更为妥当?”她话语虽含蓄,但眸中那抹清晰的促狭与关切之意,却表明了她并非仅仅在谈论一次简单的出手相助。 那被称作青鸾的女子——便以此名唤之,取其身形灵动、来去如风之意——闻言,唇角自然勾起一抹混合着洒脱与戏谑的弧度。她并未立刻饮茶,纤细的手指轻轻转动着温热的茶杯,反将一军,语气轻松:“师姐这话说的,倒像是埋怨起我多管闲事还不够彻底似的。您不也一样吗?当日扈家庄外,金海心脉重创,命悬一线,是您以那惊世骇俗的‘输血’奇术,耗费自身大量心神元气,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此恩此德,堪称再造。可事后呢?您不也是等他清醒,便收拾药囊,飘然远去。你的玉佩也和拿玉牌相互呼应。也不是只字未提吗?” 她眨了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笑意更深:“咱们姐妹俩,行走江湖,一个治病不望报,一个助人不留名,不过是半斤对八两,谁也说不得谁呢。”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看透的淡然,“我看那金海,身边已有苏清音那般冰雪聪明、智计百出,又能与他同甘共苦、并肩作战的红颜知己常伴左右,我何必再去凑那个热闹,徒增纷扰?此番出手,不过是为了姐姐,顺手帮个小忙,顺便看看那高衙内气急败坏、跳脚骂娘的窘态,我便心满意足了。至于缘分嘛……”她话音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如流星般迅速划过、难以捕捉的复杂光芒,“若是冥冥中自有注定,一根红线,几句偈语,足矣牵系,何必非要当面言明,落了下乘?若是无缘,强求而来,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徒增彼此烦恼罢了。” 林暮雪被她这番连消带打、有理有据的话说得哑然失笑,只得摇头轻叹,语气中带着无奈与宠溺:“你这丫头,从小到大,总是这般牙尖嘴利,洒脱不羁,仿佛世间万事都不萦于怀。这道理啊,总是让你占尽了。”她神色稍稍转为郑重,将话题引向更深层的忧虑:“说笑归说笑,然则正事却不得不虑,关乎生死存亡。如今金海的‘五粮玉液’荣获‘天下第一酒’金匾,名声已如烈火烹油,达至巅峰。再加上苏清音那位百年难遇的商业奇才从中运筹帷幄,借势发力,可以预见,金氏商号这艘大船,必将在极短时间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扩张,其财富积累之速,触角延伸之广,恐怕远超你我能想象的极限。假以时日,莫说区区阳谷县,便是超越她那曾经富甲一方、底蕴深厚的母族苏家,也绝非遥不可及的妄言。” 她话锋陡然一转,如同暖阳被乌云遮蔽,眉宇间掠过一丝浓得化不开的忧色,声音也低沉了几分:“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他如今外部光环虽耀眼夺目,堪称金刚护体,但其内部实力,尤其是守护这份庞大家业的武力,却着实令人担忧,太过羸弱!回想此前,区区一个倚仗父势的高衙内,一个阴险狡诈的西门庆,还有那生铁佛等人都是他现在不可单独面对的敌人。以后还会有蔡九,甚至背后的势力,蔡太师,高俅等这些大人物,哪个都能像捏蚂蚁一样把他捏死。前几次高衙内屡次三番逼得他们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几次三番几乎家破人亡。若非机缘巧合,命运眷顾,加上你我以及白老爷子等人在暗中数次相助,力挽狂澜,恐怕他们早已……”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中的凶险,两人心知肚明。 林暮雪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看向青鸾:“这还仅仅是在山东这方寸之地,面对的也不过是些地头蛇与纨绔子弟。待他生意做得更大,触角伸向大江南北,所触及的利益蛋糕将更加惊人,届时遇到的对手,将不再是高衙内这等只会使蛮力、耍阴招的蠢货,而是那些背景更深、手段更狠、谋划更远的真正的巨鳄和凶徒。若无一支属于他自己的、如臂使指、足够强大的武力作为根基和后盾,那么,这看似固若金汤的万贯家财、这令人艳羡的如花美眷,终究不过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是镜中花,水中月,一阵稍大的风浪,便能令其樯橹灰飞烟灭。” 她眼中带着殷切的期许,语气近乎恳求:“师妹,你深知江湖险恶,更身负绝艺,身手卓绝,远在我这专注于医道之人之上。这江湖争斗之事,只……只能靠你们了,你要多在暗中留意,相机相助,尽快打造出一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忠诚可靠的护卫力量。否则,他的未来也将是水上浮萍,无根之木!” 青鸾静静地听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竹制案几上轻轻划动,神色沉静。她并未立刻给出承诺,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师姐所虑,洞若观火,也正是我心中反复思量之事。我暗中观察他多时,大郎这些时日,倒也未曾因骤然成功而忘乎所以,懈怠自身。他一直勤练不辍,风雪无阻。练的是白老爷子私下给他的那本……嗯,似乎是经过老爷子亲手修改、批注过的太祖长拳谱。” 她端起微凉的茶杯,浅啜一口,继续分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路子倒是走得极正,摒弃了花巧,直指筋骨气血的根本。看他演练,架势沉稳,发力也逐渐有了章法,虽时日尚短,但进境还算扎实,比之那些只会几手庄稼把式的寻常武夫,已是强上不止一筹,尤其是那身被玉牌初步改造过的根骨底子,打得颇为牢靠,算是意外之喜。” 然而,她的语气随即变得凝重起来:“不过,姐姐,若要应对未来那更加诡谲汹涌的风浪,应对可能来自朝堂、江湖、乃至异域的明枪暗箭,仅凭于此,还远远不够,无异于螳臂当车。”她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竹壁,看到了更复杂的因果:“只是……姐姐你也知道,白老爷子那般陆地神仙似的人物,若真想亲手干预,拔苗助长,或以灌顶之法强行提升其功力,对他而言,岂非易如反掌?可他偏偏选择了只给拳谱,引其入门,然后便作壁上观,任其自行摸索、摔打、成长,这其中蕴含的深意,不言自明。老爷子是想让他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在实战与苦修中夯实根基,磨砺心性,最终领悟属于自己的‘武道’。我等若只因心中忧虑,便贸然插手,行那揠苗助长之事,恐怕反而扰乱了老爷子的布置,坏了大郎的机缘,违背了老爷子‘授人以渔’的初衷,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那被夜色笼罩的、影影绰绰的山峦轮廓,语气变得有些低沉而凝重:“况且,非是师妹推脱,我眼下还有另有一件极为紧要、关乎多条性命与一桩陈年公案之事,不得不立刻动身前往处理。此事牵连甚广,背后隐隐有……一些昔日仇怨的影子,也似乎牵扯到未来天下的某些微妙变数,我必须亲自前往查探,无法分身他顾。此行吉凶难料,归期亦未可知。” 林暮雪见她神色间不似作伪,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肃杀与决绝,知她所言定然是遇到了极其棘手、甚至危险万分的事情,绝非寻常江湖恩怨。她心中虽仍担忧金海,却也不再强求,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青鸾的手背,叮嘱道:“既然如此,你且去忙你的事,江湖风波恶,凡事务必小心,保全自身为上。大郎这边,我会借着行医之便,多加留意。只盼他福泽深厚,能在下一场更大的风波掀起之前,尽快成长起来,拥有足以自保,乃至守护他人的力量吧。” 青鸾感受到师姐掌心的温暖与关切,冰冷的神色稍霁,点头道:“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凝重的气氛,随即站起身,对林暮雪拱手一礼,动作干净利落,“待我处理完手头这桩麻烦事,若他那边仍需助力,而我又恰好赶得及,自会现身。师姐,保重,告辞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是一晃,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又似融入夜色的灵雀,悄无声息地便已掠出竹舍,几个起落间,那抹青色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与重重山影之中,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不留丝毫痕迹。 竹舍内,顿时只剩下林暮雪一人。她独自坐在跳跃的灯焰下,望着青鸾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向窗外沉沉寂寥、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夜空,轻轻叹了一口气,悠长而带着化不开的愁绪。金海的前路,看似繁花似锦,鹏程万里,实则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四周暗藏无数荆棘与虎视眈眈的猎手。他能否在各方势力的觊觎与挤压下,真正守住这份泼天的基业,守护好身边那些他所珍视的人,或许,更多的,还是要看他自己的造化、心性和那份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毅力了。而她,能做的,便是在其伤病危难时,施以回春妙手,于这纷扰红尘中,静观其变。山谷夜风穿过竹隙,拂动她的衣袂,带来丝丝浸骨的凉意,也带来了对未知未来那无法驱散的、沉甸甸的担忧。 第一百三十三章 玉牌不见了 琼林苑内,“天下第一酒”花落金氏商号的喧嚣与荣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高衙内的心头,留下难以磨灭的耻辱印记。他眼睁睁看着金海和苏清音在万众瞩目下接受祝贺,看着赵尚书宣读那道如同铁壁铜墙般的护身圣旨,更看着那个似乎曾在阳谷里见过、却被他视为蝼蚁的糟老头子白恩,摇身一变成了连他干爹都要敬让三分的“酒仙”……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化作最恶毒的嘲讽,几乎让他当场呕出血来。 他处心积虑,甚至不惜暗中“助推”,本意是将那五粮玉液捧上云端,再欣赏其摔得粉身碎骨的快感,顺势吞并其产业,将那惊艳绝俗的潘金莲和李瓶儿两位大美人攫为己有。岂料最终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自己反倒成了成全对手名声的跳板和小丑! 尤其是在白恩身份揭晓、圣旨宣读的那一刻,极度的反差和计划彻底破产的挫败,让高衙内气血逆冲,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他似乎嗅到一阵极淡的、有别于苑内酒香脂粉的冷冽幽香自身畔掠过,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一个身着素雅衣裙、面蒙轻纱的女子身影,如鬼魅般在人群边缘一闪而逝。但当时他心神俱震,满腔都被怒火和屈辱填满,哪有余暇去深究这微不足道的细节?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女眷或侍女。 带着一身的憋闷、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高衙内脸色铁青,在西门庆、生铁佛等人小心翼翼的簇拥下,如同丧家之犬般,灰头土脸地回到了他那戒备森严的太尉府别院。 挥退闲杂人等,只留下几个核心心腹,高衙内终于彻底爆发,一脚将面前昂贵的紫檀木茶几踹得四分五裂,杯盘狼藉,碎屑纷飞。 “废物!都是废物!!”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在满地狼藉中咆哮,“三寸丁!武大郎!他凭什么?!还有那装神弄鬼的老不死!还有那狗屁倒灶的圣旨!!”他语无伦次,将所能想到的一切尽皆咒骂。 西门庆、生铁佛等人垂首默立,不敢吱声。他们心中同样窝着一团火,尤其是西门庆,几次三番的算计落空,让他有一种无力回天的挫败感,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一番歇斯底里的发泄后,高衙内喘着粗气,瘫坐在一片狼藉中的太师椅上。他强迫自己冷静,虽然计划失败,颜面尽失,但……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胸前衣襟内——那里,本该贴身佩戴着那枚神奇的玉牌。 “哼!”他强行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试图自我麻醉,“就算让那矮矬子得了虚名又如何?真正的宝贝,还在本衙内手里!” 这玉牌能吸收金银、瞬间疗伤的神效,是他亲身验证,绝无虚假。有此异宝傍身,今日之辱,来日必能百倍奉还!他甚至开始幻想凭借此宝获得更强力量、更长久寿命后,如何慢慢炮制金海。 这般想着,他心情似乎好转了一丝,甚至带着点急切,想再次感受玉牌的温润,用它来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他习惯性地伸手入怀,去掏那枚视若性命的玉牌,顺便也想看看那枚成色极佳的翡翠玉坠。 然而,手指在怀里摸索了几个来回,脸上的表情骤然僵住。 空的? 再仔细摸! 依旧空空如也! 高衙内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毫无血色!他“霍”地弹起身,双手发疯似的在全身上下所有口袋、暗袋、夹层里疯狂翻找,动作慌乱而粗暴,甚至连腰带内衬、靴筒夹层都撕开来检查。 “玉牌呢?!我的玉牌?!还有那玉坠!!”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惊恐和无法置信而变得尖利扭曲,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西门庆等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癫狂举动惊得愕然。 “衙内,您……您不是一直珍藏在身,片刻不离吗?”陆谦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 “废话!本衙内自是贴身佩戴,从未取下!”高衙内几乎是在嘶吼,额角血管突突直跳,“就在品鉴会时……对!就在那老匹夫白恩宣布结果前,我还确认过它好好待在怀里!怎么……怎么转眼就没了?!” 他猛地回想起自己当时因极度愤怒而心神恍惚的状态,以及……那阵若有若无的冷冽幽香,那个惊鸿一瞥的蒙纱女子身影! “是那个女人!!”高衙内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双眼暴突,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是那个蒙面的女人!从我身边过了一下!一定是她!是她偷走了我的宝贝!!” 他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对方竟能在那种场合,众目睽睽之下,近身从他贴肉收藏之处,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东西?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妙手空空之术?!连他高衙内,在太尉府重重护卫之下,都如同不设防一般?! 玉牌到底是凭空消失不见还是被这个女人给偷走了。若是被偷走了,那么这个女人的本事可不在“妙手空空儿”之下。 “空空儿!对!去找空空儿!!”高衙内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着陆谦声嘶力竭地吼道,“快去!快去找他,问问他!谁有这么大本事,还有……还有让他再去探!那玉牌是不是又回到了武大郎的手里!!花多大代价都行。我一定要查到玉牌的下落。” 此刻,他宁愿相信是空空儿违背道义,或是金海付出了更大代价请其出手,也不愿相信这世上还存在比空空儿更可怕的人物,并且是专门冲着他来的! 陆谦不敢有丝毫耽搁,急急忙忙地领命而去。 房间内死寂一片,只剩下高衙内粗重紊乱的喘息。玉牌的失窃,如同抽掉了他最后的精神支柱,连那点可怜的自我安慰也彻底粉碎。计划惨败,宝物丢失,真正的人财两空!这巨大的打击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西门庆冷眼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狼狈相,心中鄙夷更甚,但脸上却适时露出同仇敌忾的神色,上前一步,阴恻恻地开口:“衙内,暂且息怒,保重身体要紧。若那玉牌果真已物归原主,有那御赐金匾和圣旨如同尚方宝剑般悬着,我们短期内确实难以在明面上动金海和他的酒坊分毫。硬来,便是公然抗旨,即便太尉大人位高权重,也不好冒此天下之大不韪。” “难道就这么算了?!”高衙内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充斥着滔天的不甘和暴戾,“这奇耻大辱,若不能报,本衙内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世?!还有那玉牌,这么好的宝贝,我怎么舍得放弃?” 西门庆眼中寒光一闪,如同毒蛇吐信,压低了声音:“明修栈道不成,何妨暗度陈仓?或者说……借力打力,祸水东引!” “借力?如何借力?”高衙内皱眉追问。 “衙内可曾细想,那武大郎之所以能屡次三番与我等周旋,甚至偶尔还能占得些许上风,除了他自身有些运气和靠的是什么?”西门庆不答反问,语气森然。 高衙内愣了一下,随即咬牙切齿道:“是那两个贼配军!武松!还有那花和尚鲁智深!” “正是此二人!”西门庆重重一拍手掌,脸上露出算计得逞的狞笑,“回想以往,在我庄上,若非那武松及时赶到,武大郎早已是我等刀下之鬼!十字坡前,若非那鲁智深等人仗着几分蛮力搅局,王道长和生铁佛大师又何至于铩羽而归……哼!此二人盘踞二龙山,聚众生事,却屡次下山与三寸丁勾结,坏我好事,实乃武大郎最大的倚仗和帮凶!若非有此二人在旁虎视眈眈,我等又何须投鼠忌器,让那武大郎苟延残喘至今?!” 他凑近高衙内,声音如同毒液般缓缓流淌:“衙内,您想,若我们釜底抽薪,先将他这最得力的臂助斩断,那三寸丁便如同没了牙的老虎,断了翅的鹰鹫!届时,他空有御赐金匾,却无强援在侧,还不是任由我们揉捏?想那二龙山,本就是一群不服王化的草寇,剿灭他们,乃是替天行道,为国除害,名正言顺!” 高衙内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如同黑暗中窥见猎物的恶狼。西门庆的话,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对啊!金海本身的武力并不足惧,可恨就可恨在他有武松和鲁智深这两个煞星做靠山!若非如此,他早就将金海碾死无数次了! “先剪除其羽翼,再图谋其本体……好!西门官人,此计甚合我意!”高衙内抚掌狞笑,脸上的阴霾被一种更加狠毒凶残的光芒取代,“那二龙山贼寇,尤其是武松、鲁智深,三番两次与我等作对,更是武大郎敢于嚣张的最大依仗!不除此二人,难消我心头之恨,更难动金海分毫!” 他仿佛已经看到二龙山在朝廷大军的征剿下烽火连天,看到武松和鲁智深在乱箭刀斧下授首,看到失去庇护的金海在他面前瑟瑟发抖、任他宰割的凄惨模样! “就这么定了!”高衙内猛地一拍大腿,下定决心,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跋扈,“我这就去面见爹爹,陈说二龙山贼寇之势大,尤其是那武松、鲁智深,屡犯官府,勾结商贾,已成朝廷心腹之患!务必请爹爹速发精兵,以雷霆万钧之势,踏平二龙山,剿灭这伙顽寇,为国除奸,也为地方铲除祸根!” 第一百三十四章 武松上梁山 高衙内在太尉府内的哭诉与“慷慨陈词”,终究是起了作用。他将二龙山描述成了一伙无法无天、屡剿不平,且与地方奸商(暗指金海)勾结,严重威胁地方安定,甚至可能危及漕运的巨寇,尤其重点强调了武松、鲁智深这两个“朝廷钦犯”的嚣张跋扈,以及他们屡次与官府作对、包庇恶商的行径。高俅虽知儿子多半掺杂私怨,但剿灭一处山寨,擒杀几个有名号的“反贼”,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既能安抚儿子,又能增添政绩,何乐而不为?遂点头应允。 不过数日,一道调兵手令便从殿帅府发出。派遣的是素有“双鞭”之称的猛将呼延灼,其麾下三千连环马军乃禁军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为保万全,更是默许了高衙内麾下的江湖高手——生铁佛、飞天蜈蚣王道等人随军行动,名为“助战”,实则行剪除异己之实。陆谦自然也带着一批太尉府蓄养的好手混迹军中,以期建功。 大军开拔,偃旗息鼓,昼伏夜出,直扑二龙山。呼延灼用兵老辣,并未大张旗鼓,而是广派斥候,封锁消息,于一个星月无光、山风凛冽的深夜,悄然将二龙山主寨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的二龙山上,巡夜的哨探虽未懈怠,但长久以来的相对平静,以及对自己山寨地势险要的自信,让包括头领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未曾预料到一场来自朝廷最精锐力量的雷霆打击已迫在眉睫。寨中灯火零星,除了必要的守夜弟兄,大多已然酣睡。武松与鲁智深刚刚对练完毕,正坐在聚义厅前擦拭兵刃,谈论着金海夺得“天下第一酒”的喜讯,也为这位兄弟未来的安危隐隐担忧。青面兽杨志则在一旁默默擦拭着他的朴刀,史进则与麾下弟兄围着篝火,低声说笑。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 然而,这平静,在子时刚过的那一刻,被骤然打破! “杀——!!” 如同平地惊雷,震天的喊杀声猛地从山寨四面响起!紧接着,便是如同飞蝗般密集的火箭,带着凄厉的呼啸,划破漆黑的夜空,雨点般落入山寨之中!干燥的木质寨棚、屋舍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映红了半边天! “官兵袭寨!抄家伙!!”武松反应最快,虎目圆睁,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瞬间惊醒了整个山寨。 鲁智深抓起他那沉重的浑铁禅杖,勃然大怒:“直娘贼!哪个撮鸟敢来撩拨佛爷!”他声若洪钟,在混乱中格外清晰。 刹那间,山寨大乱!从睡梦中惊醒的喽啰们仓促应战,衣甲不整,甚至许多人连兵刃都来不及找到,便迎上了如狼似虎、装备精良的官军精锐。 呼延灼一马当先,手持双鞭,指挥若定。三千连环马军分工明确,一部分以强弓硬弩压制寨墙,一部分披坚执锐,如同铁锥般猛攻寨门,还有精锐小队在生铁佛、飞天蜈蚣等高手带领下,凭借高超身手,直接从险峻处攀援而上,里应外合。 负责守卫前寨要道的,正是金猴子。他见官兵势大,火光中可见甲胄鲜明,阵容严整,心知不妙,但依旧率领麾下五百弟兄死守隘口,寸步不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官兵的制式腰刀、长枪与山寨自制的朴刀、棍棒猛烈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惨叫声、怒吼声、兵刃入肉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惨烈的死亡乐章。 金猴子武艺本就不算顶尖,面对训练有素的官军结阵冲击,更是左支右绌。他亲眼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被长枪捅穿,被马刀劈翻,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拼死砍翻了两名冲上来的官军,却被侧面刺来的一杆长枪贯穿了肋部! “弟兄们……顶住……”他呕出一口鲜血,兀自不肯倒下,还想挥刀,却被后续涌上的官兵乱刀砍杀,壮烈牺牲!主将战死,五百守山弟兄群龙无首,在官兵绝对优势兵力的碾压下,死伤惨重,顷刻间便倒下百余具尸体,余者见大势已去,只得四散溃逃,山寨的第一道防线,宣告瓦解。 与此同时,山寨核心区域,几对顶尖高手也捉对厮杀,战况激烈异常。 鲁智深对上了老冤家生铁佛!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鲁智深将一腔怒火尽数灌注于禅杖之上,一招“力劈华山”带着恶风,直取生铁佛光头!生铁佛狂吼一声,不闪不避,运起铁布衫硬功,双臂交叉硬撼!“铛!!”一声巨响,如同寺庙撞钟,震得周围混战的小兵耳膜生疼。鲁智深膂力惊人,震得生铁佛气血翻涌,连退三步,地上留下深深脚印。但生铁佛仗着硬功了得,竟也硬抗了下来,反手一记“黑虎掏心”,直捣鲁智深胸口。鲁智深禅杖回转,以杖杆格挡,两人都是以力搏力的打法,招式大开大阖,每一次碰撞都激起劲风四溢,飞沙走石,寻常兵卒根本不敢靠近。 另一边,武松的对手则是身形飘忽、招式阴毒的飞天蜈蚣王道。王道自知力量不及武松,便施展轻功,如同附骨之疽般绕着武松游斗,一双毒掌专攻武松关节、穴道等脆弱之处,身法诡异,如同鬼魅。武松一双镔铁戒刀舞得泼水不进,刀光如雪,将周身护得严密,但王道身法太快,偶尔欺近,毒掌带起的腥风便让武松感到皮肤微微发麻,心知绝不能让其沾身。两人一刚一柔,一快一稳,斗得险象环生。 青面兽杨志对上了主帅呼延灼!杨志刀法沉稳,乃是杨家将正宗传承,一柄宝刀如蛟龙出海,劈、扫、拦、挑,法度严谨。呼延灼双鞭势大力沉,招式凶猛,乃是沙场悍将的路数。两人枪来鞭往,火星四溅,都是军中宿将,打得难分高下,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 而陆谦,则带着几名太尉府好手,缠上了“九纹龙”史进。史进年轻气盛,一条棍棒舞得虎虎生风,力大招沉,但陆谦等人配合默契,并不与他硬拼,只是游斗纠缠,使其无法分身去援助他处。 起初,这几处顶尖战局尚能维持均衡,甚至鲁智深、武松等人还略占上风。然而,战场之势,瞬息万变。当前寨被攻破,金猴子战死,五百弟兄溃散的消息传来,尤其是看到无数官军如同潮水般冲破防线,呐喊着向聚义厅杀来,火光映照下尽是明晃晃的刀枪和官军狰狞的面孔时,武松等人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们个人武艺再高,也难敌这千军万马的冲击!更何况,呼延灼、生铁佛、飞天蜈蚣等人无一不是难缠的对手,久战之下,己方人数劣势必将凸显,届时陷入重围,便是武艺通天,也难逃力竭被擒或战死的下场! “大哥!情况不妙!官兵势大,山寨已不可守!”武松格开王道的一记毒掌,抽空对鲁智深大吼道,他虽勇悍,却并非一味莽撞。 鲁智深一禅杖逼退生铁佛,环顾四周,但见火光冲天,喊杀震地,自家弟兄死伤枕籍,溃不成军,心中虽万分不甘与悲痛,却也知武松所言乃是实情。他怒吼一声,声震四野:“直娘贼!今日之仇,佛爷记下了!众兄弟,随我突围!” 杨志、史进闻言,也知事不可为,纷纷奋力一击,逼退对手。 “往哪里走?!”史进急问。 鲁智深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想起一人,大声道:“去水泊梁山!林冲贤弟在那里落脚!先去梁山,再做计较!” 梁山泊八百里水泊,易守难攻,正是眼下最好的去处! 主意已定,几位头领再无犹豫。鲁智深怒吼一声,禅杖狂舞,如同疯魔般当先开路,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官军中杀开一条血路!武松双刀如同两道闪电,护住侧翼,刀光过处,残肢断臂纷飞。杨志、史进断后,且战且走。 呼延灼见状,岂容他们轻易走脱?挥军紧紧追赶,箭矢如雨点般向几人背影射去。生铁佛、飞天蜈蚣、陆谦等人更是衔尾急追,不肯放过。 然而,鲁智深、武松等人皆是万夫不当之勇,一心突围,势不可挡。加之夜色深沉,山寨地形复杂,火势蔓延更是增添了混乱。几人凭借超凡武艺和必死决心,硬是冲破了官军数道拦截,身上虽都带了伤,却终究是杀出了重围,没入了山寨后方的茫茫黑暗山林之中。 呼延灼率军追至山脚,只见林深树密,黑夜如墨,哪里还有他们的踪影?只得收兵,一边扑灭山寨余火,清点战果(主要是斩获了多少普通喽啰的首级),一边飞马向高太尉报捷,只言“大破二龙山,斩获无算,贼首武松、鲁智深等负伤远遁”,至于未能擒杀首要目标,自然有诸多理由可以搪塞。 一场突如其来的夜袭,一场力量悬殊的血战,曾经显赫一时的二龙山,就此化为焦土。数百弟兄血染山岗,头领们被迫弃山而走,惶惶如丧家之犬。 鲁智深、武松、杨志、史进,以及少数侥幸跟随他们杀出重围的核心弟兄,一行人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拖着疲惫伤痛的身躯,凭借着记忆中大概的方向,朝着那片传说中“替天行道”的八百里水泊,艰难前行。 前路茫茫,水泊梁山,会成为他们新的起点,还是另一个未知的漩涡?仇恨的种子已然深种,未来的江湖,注定因这群走投无路的英雄,再起波澜。 第一百三十五章 商业帝国 回到阳谷县,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大街小巷。金海一行人尚未进城,便看到道路两旁挤满了前来迎接的乡邻百姓,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曾经的质疑、嘲讽,此刻尽数化为了敬佩与欢呼。金状元和武氏酒坊的伙计们更是早早列队等候,个个挺直了腰板,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金海心中感慨万千,不到一个月,五粮玉液酒终于名扬天下,其中过程艰辛,尤其是痛失玉牌的绝望,唯有自知。他紧紧握着身旁苏清音的手,低声道:“清音,若非有你陪伴,绝无今日。”苏清音回以温柔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安顿下来没几日,阳谷县便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盛事。这一日,晴空万里,县衙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礼部尚书赵老夫子,竟真的亲自捧着那面由当今圣上御笔亲题的“天下第一酒”金匾,在一队皇家仪仗的护卫下,浩浩荡荡来到了阳谷县! 赵知县早已率领县衙所有官吏,以及阳谷县所有有头有脸的士绅、富商,在城门外跪迎。整个县城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想一睹尚书大人的风采,更想亲眼看看那面代表着无上荣光的金匾。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氏商号‘五粮玉液’,品质卓绝,朕心甚慰……特赐金匾,以彰其功,望尔等精益求精,勿负皇恩……”在赵知县衙署前的广场上,赵尚书当众再次宣读了圣旨,声音洪亮,传遍四方。 随后,在无数道艳羡、激动、敬畏的目光注视下,那面覆盖着明黄绸布的金匾被缓缓抬起。当绸布揭开的刹那,阳光照射在鎏金大字上,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天下第一酒”五个大字,铁画银钩,气势磅礴,仿佛蕴含着皇权的威严与认可。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 金海身着潘金莲特意为他准备的崭新锦袍,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恭敬地双手接过这面沉甸甸的金匾。这一刻,他感觉接过的不仅仅是荣誉,更是一份责任,一份需要他用全部心力去守护的家业和传承。赵尚书看着他,眼中带着勉励,低声道:“武东家,圣眷正隆,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这‘天下第一’的名头,更要谨守本分,按时按质完成贡酒定额。” “小人谨遵大人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金海连忙躬身应道。 赵尚书亲临送匾,这等殊荣,在整个阳谷县的历史上都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接下来的几天,武家门槛几乎被前来道贺的人踏破。以往对金海爱答不理的本地豪强,如今都争相设宴邀请,言辞间充满了奉承与结交之意。金海在苏清音的提点下,不卑不亢,应对得体,既不过分亲近,也不轻易得罪,渐渐在阳谷县的士绅圈子里站稳了脚跟,真正成为了举足轻重的人物。 随着金匾高悬于金氏酒坊大门之上,“五粮玉液”的名声达到了顶点。不仅是阳谷县,周边州府,乃至整个大宋疆域,都在传颂着这匹在“天下琼浆会”上一鸣惊人的黑马。订单如同雪片般从四面八方飞来,酒坊原有的产量,即便是日夜不停地赶工,也远远无法满足需求。市面上甚至出现了高价倒卖“五粮玉液”的现象,一瓶难求。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市场需求,金海既喜且忧。喜的是事业腾飞,忧的是产能不足,恐损商誉,更怕耽误了宫廷贡酒。他立刻与苏清音、金蝉商议对策。 苏清音当机立断,以金氏商号总掌柜的身份,向此前已初步建立联系的各地经销商、以及有意向开设分店、加盟店的掌柜们,发出了紧急召集令。 此次会议,与之前金海初次提出“五粮玉液”概念时的情景已截然不同。当初那些抱着怀疑、观望态度的掌柜们,此刻再见金蝉,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与信服。谁能想到,这个年轻掌柜当初看似大胆的预言,竟在短短时间内就成了现实? “金大掌柜真是诸葛在世!眼光独到,我等佩服!” “是啊是啊,当初若非大掌柜力荐,我等险些错过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还请金东家、金大掌柜示下,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我等必定唯马首是瞻!” 会议上,群情激昂,各位掌柜纷纷表态,愿意加大投入,在自己所在的区域全力推广“五粮玉液”。 金海首先感谢了各位的支持,然后提出了目前面临的产能困境。这时,苏清音沉稳地接过了话头。她早已成竹在胸,拿出了一套完整的解决方案。 “诸位掌柜,市场需求旺盛,乃是我等共同之机遇。然,‘五粮玉液’之根本,在于其独特工艺与卓越品质。为满足各方需求,同时维护品牌声誉,我商号决议,施行产品分级与区域拓展之策。” 她清晰地说道:“首先,乃御酒。供奉宫廷之‘五粮玉液’,特制‘宫廷专供’包装,其酿造全程,皆在阳谷县总坊由核心匠人严格把控,一丝不苟,确保品质至高无上,此乃我商号立足之根,绝不容有失。” “其次,为官酒。特制‘官府特供’款,主要供应各级官府衙门、以及有功名在身的士大夫阶层。此酒亦在总坊酿造,包装、规格略次于宫廷款,以示尊卑,亦能彰显身份。” “再次,为民酒,即市面通行之‘五粮玉液’。此酒将作为我们扩大规模,满足市场需求的主力。” 说到关键处,苏清音目光扫过全场:“为解决民酒产能,我商号计划于各地择优建立分厂,或收购当地资质优良之酒坊,进行合作生产。” 此言一出,下面有些掌柜露出担忧之色:“大掌柜,此法虽好,但各地建厂,资金耗费巨大,且若管控不力,恐秘方外泄,品质参差不齐,反伤品牌啊!” 金海在一旁听了,也不禁点头,这正是他最大的忧虑。 然而,苏清音却淡然一笑,从容不迫地抛出了她的核心策略:“这位掌柜所虑极是。然,今时不同往日。我金氏商号头顶‘天下第一酒’御赐金匾,此乃无价之宝,信誉之保障。何须我等自行投入巨资?”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有力:“我之意,乃采用‘加盟合作’之模式。由我商号输出‘五粮玉液’之酿造标准、部分核心基酒以及管理规范,而合作之商家,则需负责提供符合要求的厂房、设备、当地人工以及部分资金。我商号占股主导,并派驻核心人员把控最关键之工艺流程,如酒曲制作、勾调配方等。如此,既可迅速扩大生产,又能将核心技艺牢牢掌控于总坊之手。” 她接着补充道:“至于品质,总坊会定期派遣品控人员至各分厂巡查,所有分厂出品之酒,必须贴上统一之‘分厂标识’,若有质量问题,立即终止合作,并追究责任。如此,既能满足各地需求,又可防止一厂出错,累及全局。”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思虑周全,既解决了资金问题,又保障了核心利益与控制权,听得在场各位掌柜茅塞顿开,啧啧称奇。原先担忧之人也放下了心,转而开始盘算自己所在地域的合作可能性。 “妙啊!此计大妙!” “大掌柜真乃经商奇才!如此一来,我等在本地便可参与‘五粮玉液’之生产经营,利益共享,风险共担,再好不过!” “我愿代表江南东路,申请首个合作分厂!” 会场气氛再次热烈起来,各位掌柜争先恐后地表达合作意向。金海看着身边侃侃而谈、挥洒自如的苏清音,心中充满了自豪与钦佩。她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提出如此精妙绝伦的解决方案,其智慧与魄力,远胜于许多男子。 苏清音宣布了具体的合作细则与申请流程,会议在积极务实的气氛中圆满结束。 会后,金氏商号迅速行动起来。凭借着“天下第一酒”的金字招牌和苏清音设计的巧妙加盟模式,各地寻求合作的富商巨贾络绎不绝。金海与苏清音严格筛选合作伙伴,确保其信誉与实力。很快,在江南、淮南、京西等地,第一批“五粮玉液”分厂开始筹建或改造。总坊则加紧培训核心技术人员,准备派驻各地。 与此同时,阳谷县总坊也进行了扩建,专门划出区域,用于酿造“宫廷专供”和“官府特供”,确保这两类酒的绝对纯净与品质。苏清音亲自设计了不同档次的包装,从皇家专用的官窑青花瓷“五粮宫廷玉液”,到官府用的青花瓷五粮玉液,再到市面流通的青花瓷五粮液,层次分明,定位清晰,满足了不同消费群体的需求与虚荣心。 “五粮玉液”的销售局面彻底打开,无论是宫廷赏赐、官场应酬,还是民间宴饮,都以能喝上“五粮玉液”为荣。尤其是市面上的民酒,尽管分厂陆续投产,依然供不应求,产生了严重的脱销现象,价格也稳步上涨,为金氏商号带来了滚滚财源。 一日深夜,书房内,金海与苏清音对着账本,计算着日益庞大的资金流。金海在兴奋之余,也不免有些审慎:“清音,如今酒坊生意虽好,但树大招风,且所有收益皆系于酒之一物,是否……略显单一?若能再辟一财源,分散风险,方为长久之计。” 苏清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光芒,她走到金海身边,低声道:“夫君所虑,正是妾身近日所思。其实,妾身心中已有一策,只是此前时机未熟。” “哦?快快讲来。”金海精神一振。 “丝绸。”苏清音轻轻吐出两个字。 “丝绸?”金海一愣,“苏家以丝绸起家,如今重操旧业倒是一个捷径,但是有蔡太师这个拦路虎当道,恐怕此举艰险,反倒暴露了夫人的行踪” 苏清音成竹在胸地微微一笑:“夫君可知,妾身家早年不但在大宋疆土丝绸生意遍地,在大宋疆外也是四处开花?如今,我们可以先从外藩入手,把生产的丝绸运往大宋之外。妾身手中掌握着几种与众不同的丝绸织造与染色核心工艺,所产丝绸,色泽艳丽持久,质地独特,必能受到海外番商的青睐。”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继续道:“我们不必与江南织造局争夺国内市场,我们可以暗中筹建工坊,利用我掌握的工艺,生产精品丝绸,然后,通过我早年建立的那些海外渠道,直接销往海外诸国。番商对此类新奇珍品求之若渴,利润远超国内。只要生产出来,凭借渠道,立刻就能走上正轨。” 金海听得心潮澎湃,但又有些顾虑:“此事需隐秘进行,且投入不小……” “夫君放心。”苏清音转过身,目光灼灼,“初期可用酒坊盈利暗中支持,规模不必求大,但求精品。待时机成熟,我们还可以动用苏州的库银,我们甚至可以效仿‘五粮玉液’之路……” 她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睿智与野心的光芒:“若能造出极品丝绸,未尝不可寻机以武家商号的名义进献宫中,争取获得朝廷‘供奉’的资格。一旦有了这层身份,就如同我们的五粮玉液一般,不仅名利双收,更能获得一层护身符。届时,我们的基业,便是酒、丝并进,根基更为稳固!” 金海看着妻子,只觉得她仿佛一位运筹帷幄的统帅,目光早已超越了眼前的阳谷县,投向了更广阔的大海与未来。他心中再无犹豫,紧紧握住她的手:“好!就依你所言!酒业之事,由你掌控大局,我放心。这丝绸新业,便也由你全权主导,我定当全力支持!” 夫妻二人相视而笑,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昂扬的斗志。京城夺魁,仅仅是他们宏图霸业的起点,更广阔的天地,正等待他们去开辟。 第一百三十六章 神行太保 武氏商号的生意如同滚雪球般越做越大,在“天下第一酒”金匾的加持和苏清音这位商业和管理奇才的运筹帷幄下,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蓬勃气象。阳谷县总坊日夜赶工,各地分厂陆续投产,加盟合作的契约堆满了案头,真可谓是日进斗金,门庭若市。府内上下,从掌柜到伙计,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忙碌而喜悦的笑容,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金银的气息和五粮玉液的醇香。 这一日,金海正在后院与苏清音核对新一批发往京师的“宫廷专供”酒品清单,看着账册上不断攀升的数字,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有些心潮澎湃。苏清音则在一旁冷静地分析着各地分厂送来的品质报告,确保每一批流出市面的“五粮玉液”都能维持住“天下第一”的口碑。然后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计算着下一阶段收购优质粮食原料的预算,眉眼间尽是干练。 就在这一片蒸蒸日上、热火朝天的氛围中,郓哥——那个昔日靠卖梨为生,后被金海收留,如今已成为金海颇为倚重的外务管事——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东家,武大哥!”郓哥喘着气,压低声音道,“刚从东京城里传来的紧急消息,说是……说是高太尉突然调派了双鞭呼延灼将军,率领精锐兵马,联合了那个‘飞天蜈蚣’王道人和生铁佛他们这些江湖高手,以雷霆之势,扫荡了二龙山!” “什么?!”金海手中的毛笔“啪”地一声掉在账册上,溅开一团墨渍。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二龙山!那是武松、鲁智深、等兄弟的老巢! “结果如何?山上诸位头领可还安好?”金海急声追问,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深知高俅老贼的狠毒,也听说过呼延灼的统兵之能和飞天蜈蚣他们这些江湖人物的阴险手段,二龙山虽险,但面对朝廷正规军和江湖高手的联合围剿,恐怕凶多吉少。 郓哥摇了摇头,脸上带着遗憾和不确定:“消息传得混乱,只说二龙山山寨已被攻破,烧成了一片白地。但几位主要头领的下落……众说纷纭,有说力战殉山的,有说被生擒押往京师的,也有说……说是突围出去了,但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金海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强烈的担忧和无力感涌上心头。武松、鲁智深,这些与他交情深厚、肝胆相照的兄弟,难道真的就此……他不敢再想下去。苏清音见状,轻轻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柔声道:“夫君,吉人自有天相,武都头、鲁大师他们皆是当世豪杰,武艺高强,定能逢凶化吉。” 金蝉也放下算盘,宽慰道:“哥哥莫急,没有确切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话虽如此,但金海心中的焦虑却难以平息。他挥挥手让郓哥下去继续打探,自己则在房中烦躁地踱步。高俅此举,显然是是高衙内挑唆,他记恨“天下琼浆会”上自己让他干儿子高衙内颜面尽失,进而迁怒于与己交好的二龙山众好汉,行此毒计,意在斩草除根,兼泄私愤! 就在金海心绪不宁,担忧兄弟安危之际,前堂掌柜又来禀报,说有一位外地客商,指名要见东家,说是要谈一笔大买卖,但此人形色有些匆忙,不似寻常商人。 金海此刻哪有心思谈生意,本想回绝,但转念一想,或许能从中探听些外界消息,便强打精神,来到前堂会客室。 只见室内坐着一人,作行商打扮,青衣小帽,貌不惊人,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精光内敛,顾盼之间,行动坐卧隐隐透出一股利落矫健之气。见金海进来,那人立刻起身,拱手为礼,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压低声音道:“阁下可是武东家?” “正是在下,不知阁下是……”金海心中警惕,面上不动声色。 那人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若蚊蚋:“在下姓戴,单名一个宗字。受人之托,特来给金东家送一封书信。” 戴宗?!神行太保戴宗?! 金海心中剧震,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梁山泊的头领之一,以神行法甲马日行八百而闻名!他怎么会来找自己?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二龙山! 他立刻将戴宗引入内间密室,关紧房门。戴宗也不多言,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着火漆的信函,郑重地递给金海。金海接过信,只见信封上笔力遒劲地写着“大哥武直亲启”,落款只有一个“松”字。 是武松的笔迹!金海心中稍定,连忙拆开信件,快速阅读起来。信中的内容,让他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慨叹。 武松在信中简要说明了二龙山遭袭的经过,呼延灼用兵如神,加之飞天蜈蚣等高手助阵,山寨确实难以抵挡,一番血战后,寨破。所幸,在几位头领的奋力拼杀下,核心兄弟如鲁智深、杨志、史进等人,大多成功突围。如今,他们已辗转上了梁山泊,托庇于宋江宋公明麾下,暂时安顿下来,让金海不必过于挂心。信末,武松还特意叮嘱金海,京城水深,高俅势大,让他务必小心行事,保全自身,兄弟之情,来日再续。 看完信,金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他将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怀中,对戴宗深深一揖:“戴宗兄弟,多谢你冒险前来送信,此情武直铭记于心!” 戴宗连忙还礼:“金东家客气了。武松兄弟是我梁山手足,他的大哥,便是我们梁山的朋友。此番前来,一是送信,二也是想亲眼看看,能让武松兄弟、鲁大师他们都交口称赞的武东家,究竟是怎样的英雄人物。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戴宗不便久留,言明还要赶回梁山复命。金海知他身负神行之术,也不强留,只是取出两坛精装的“五粮玉液”,又封了五十两银子作为程仪,恳切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权当给山上的兄弟们添些酒肉,万望戴宗兄弟笑纳。” 戴宗推辞不过,又见金海意诚,便收下了酒,银子却只取了一半,笑道:“酒是好东西,兄弟们定然欢喜。银子却不必这许多,我等在山寨,也用不了这许多银钱。武大哥哥好意,戴宗心领了。”说罢,拱手作别,身形一闪,便已出了密室,其行动之迅捷,果真名不虚传。 送走戴宗,金海独自一人回到书房,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心中百感交集。武二郎,终究还是上了梁山。虽然早知道《水浒传》的故事脉络,但当这一切真的在自己身边发生,那种历史的惯性与个人情感的碰撞,依然让他心生无限感慨。 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穿越到这大宋年间的点点滴滴,恍如一梦。 不到一年前,他还是现代社会一个名叫金海的五粮液销售经理,一场意外,竟让他魂穿成了《水浒》世界中那个堪称悲剧代名词的武大郎!矮挫、丑陋、懦弱,还有一个貌美如花却心肠歹毒的妻子潘金莲等着喂他毒药! 那段初来乍到的日子,可谓步步惊心。他凭借着远超时代的见识和急智,先是巧妙地化解了潘金莲下毒的危机,没有撕破脸,而是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稳住了局面。然后,他果断放弃了毫无前途的炊饼生意,凭借记忆中母亲做的“金记馅饼”的独特配方和现代营销思路(虽然很初级),在阳谷县一炮而红,迅速积累了第一桶金。 “金状元酒楼”的开张和加盟模式的初步尝试,让他的商业版图开始扩张。而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并且有能力改变自身命运的,还是源于他穿越前的本行——酒。在这个酿酒技术相对原始的时代,他脑海中那些关于五粮液工艺的碎片化知识,成了无价之宝。他反复试验,改进,终于在这个一千多年前的时空,让“五粮玉液”提前问世!这,才是他建立庞大商业帝国的根基。 虽然大宋人口远不如现代,总体购买力也有限,但饮酒之风极其盛行!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但凡有点条件的男子,几乎无日不饮,而且酒量普遍不小。当时的酒类市场竞争,比起后世简直是蓝海一片。凭借超越时代的品质和口感,“五粮玉液”迅速脱颖而出,几乎是一枝独秀,为他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 而最神奇的是,那个伴随他穿越而来,看似普通却极为神奇的玉牌——小玉,似乎拥有某种超凡的力量。它竟然能够吸收金银之气,反哺自身!随着财富的不断积累,金海(武大郎)的身体开始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原本矮小佝偻的身躯渐渐拔高,丑陋的容貌也如同褪去了一层枷锁,变得轮廓分明,英俊挺拔,彻底告别了“三寸丁谷树皮”的旧貌,成了一个气宇轩昂的青年。这种变化,不仅让他摆脱了生理上的自卑,更让他在与人交往时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就连最初对他心怀叵测的潘金莲,在目睹他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是感受到他待人接物的宽厚与智慧后,心态也悄然改变。从最初的恐惧、利用,到后来的依赖、钦佩,再到如今,她已真心实意地将自己视作了金海的妻子,尽心尽力地打理着内宅,与过去那个轻浮放荡的形象判若两人。 当然,这一路走来,绝非一帆风顺。西门庆与王婆的几次陷害算计,阴险毒辣,若非他机警,又有武松的余威和后来结识的鲁智深等好汉相助,恐怕早已着了道。而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西门庆的那位备受冷落的二夫人李瓶儿,竟在阴差阳错之下,对他暗生情愫,最后甚至在西门庆倒台后,被他收纳为二房,也算是了却了一段因果。 至于高衙内、生铁佛崔道成、飞天蜈蚣王道人之流的接连发难,更是让他数次面临生死危机。这些敌人,有权贵,有江湖败类,手段层出不穷,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幸运的是,他不仅有武松、鲁智深这样的兄弟仗义出手,还有像酒仙白恩这样的隐世高人暗中相助,更有金蝉这样一位“女诸葛”的倾力辅佐,才让他一次次化险为夷,并且越站越高。 想到苏清音,金海心中充满了感激。这个女子,仿佛天生就是为了经商而生,眼光毒辣,手段老练,将庞大的商业网络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可以从繁琐的具体事务中解脱出来,专注于战略和大方向。 “不到一年……真是恍如隔世啊。”金海喃喃自语,抚摸着怀中那枚温润的玉牌。从任人欺凌的武大郎,到如今富甲一方、名动天下的“金东家”,这其中的酸甜苦辣,唯有自知。 武松上了梁山,意味着水浒主线剧情的齿轮正在加速转动。他知道,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但如今的他,已非吴下阿蒙。他拥有雄厚的财力,初步建立的人脉,苏清音、潘金莲等贤内助,以及自身不断增长的实力(无论是商业还是玉牌带来的潜在力量)。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酒坛,远处作坊里彻夜不熄的灯火,心中渐渐笃定。无论未来如何风雨飘摇,他都要守住这份基业,守护身边的亲人。梁山兄弟的路,他无法强行改变,但他可以在自己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走得更高,更远。或许,有朝一日,他这“天下第一酒”的东家,也能在这波澜壮阔的大时代里,写下属于自己的浓重一笔。 夜色渐深,金海收拾心情,转身走向苏清音的房间。他需要和她好好商议一下,如何利用现有的资源和渠道,或许能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为梁山上的兄弟们,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毕竟,那里有他的兄弟武松,有豪爽的鲁智深,还有许多值得敬佩的好汉。这乱世,多一份准备,便多一分生机。 第一百三十七章 听竹轩里的春光 玩家们如果以为和以往的游戏一样,红名后做好事洗红名就能重新回到中立和善良阵营,那就大错特错了。 恒魔君和黑衣素贞的情况跟眼下的情况,那是完全没有可比性的。 可是南宫宸那一会不能自控地伤人,一会吐血的情况又究竟是何缘由呢? 中午就吃火锅好了,昨天晚上看到肯特吃双人火锅的时候他就想吃了。 车门开着,可以看见绣茹赶车,她的技术居然不错,看来是这阵子下苦工来学习。 漫长的夜晚一点一点地过去,他却丝毫没有睡意,只要一想到他的妻子此时有可能就躺在别个男人的怀里安睡,他就差一点抓狂。各种情素在他的里挤压着,翻滚着,使他连最基本的思考能力都没有了。 那些自爆身份的玩家敢于出头,正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想要抢夺先机,建立势力。 飞火失笑:“江山的更替本就是正常的,我们只能管下一代,至于往后的延伸就只能听天由命。不过我觉得圣后娘娘规定的这个继承体质应该不会有那种情况发生,要是有也会出现在竞争圣主的这个环节中,绝不会连累家人。 “那一招,是怎么用来着?”江余回想着之前和三仙岛的人交手,那个瘦高个用的法雷剑界的用法,单剑擎天,霎时间雷电加身。 说到这,童胜利还是很伤心感的。毕竟他和二弟及张建国年龄相差不大,又是一起长大的,感情肯定不是一般。只不过,后来,自尊心极强的张建国跟他们兄弟俩越走越远,也让他们无可奈何。 “看来,当初胜她也是侥幸,全靠自己那速度以及轮回燕返的不可捉摸性,方才胜了她,如果现在再以同样的实力去招战对方,说不定会败北吧?”月陌尘暗道。 倪元则是有些无奈的看了肖海英一眼,然后又没有好气的瞪了刘晓梅一眼这才坐了下来。但却是也并不理会刘晓梅。 蟒身通体蓝白相间,以蓝色的鳞片为主,但间中分布着不规则的白色云状斑纹,背面有一条和两侧各有一条蓝色更深的不规则线纹,此时方才将那硕大的蛇首露出水面,所以并不显眼。 倪元看着他无语又是无奈的叹息一声,虽然心中不爽但却也只得认命了。 红月详细地传音向月陌尘解释着取得世办珠的办法,而这时,众人已经停止了对这个空间的研究。 方圆先是看了看最开始的几页,发现日期是在去年的秋天,也就是一年前的内容,于是她直接把日记翻到了最后,打算从后面朝前倒退着看。 进入剧组之后,宇天就喜欢用胜利队来形容七个主角,大家也不知道为什么。 像姜轩这样潜力和战力惊人的后辈天骄,正是他们这次聚会要试着拉拢的对象。可若不严肃处理这事,难免会寒了其他圣人的心。 “这位先生,如果不嫌弃的话,可否借一步说话。”虎引风正有一搭没一搭与伙计闲聊,忽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你可真不要脸。”许欢颜要被他气死了,这么不要脸的话都说的出来。 桑桐和柳衿合力将盖在上面的半块木板掀开,尘土飞扬,下面赫然是一道简陋的地道,土看上去还是新的。 但是一想,让他们家少主经历一下过山车的感觉,说不定有利于他记忆的恢复。 “你是哪只耳朵听到我要求饶了?”陈阳的声音别提有多大,霸气十足。 此举,对于圣廷来说,意义非凡,至于沈家一方,与圣廷的想法,几乎如出一辙,说到底,演戏吗,谁不会,都是戏精。 毕竟这里玩的种类众多,里面包含电玩城,KTV,酒吧,咖啡厅和电影院等等,在广场二楼三楼,还有专门的私人订制包厢轰趴,专为富家弟子准备。 戴维跟桑慧琳在一起呆了好几天,每天他都待在房间中,也不出去,就连安翎宸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她都没像以往那些赶紧凑到安翎宸那边去。 但是,现在这份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因为白墨这个名字,而荡然无存。 就如同是许欢颜所想的,苏安好回答席胤的话,虽然说的很洒脱。 只见他神色平静,步伐轻缓的走到那山巅之处停了下来,转向朝她看来。 “我还没起呢,梦里跟你通电话……”李唤飞一开口,连他自己都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儿,他赶紧把电话拿远些,真怕妈妈闻到又得唠叨一通。 普鲁这位原本吧病恹恹的少年,在商海中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就凭借和尚对于前世商业发展模模糊糊的几句话便成为美国商界中数一数二的大鳄,与成年之后的托尼并成为商界的黑白双煞。 听到李唤飞打招呼,李姐好像猜到了什么似的,微笑着向二老点头。 牧云风的话音一落,目光便锁定了莫城,这也是一个真气境中期先天。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到达了一处空旷的地下,一股熟悉的奇异感传来。 而早些年在熊延弼担任经略的时候,就上疏称:辽东虽然粮饷富裕,但是士兵却穿不起衣服,只能裸体穿盔甲。同年又上疏称:乃兵部所调援兵俱是纸上虚数,十无二三到辽阳者。 第一百三十八章 空空儿,红线女 秦阳之前在龙组,经历过不少事情,也见过各色人等,对于这个世界可谓是有着更深沉的了解。 一时间,陈敬值和君攸宁的战斗进入白热化,漫天流光和爆炸之中,花九担忧的看向远处许大娘和风邪的战斗。 陈浩停车靠边,仔细看了看,就看到在有一个老头蹲在这户人家外,目光打量着那些正在操劳的人,默不作声。 领头男子脸上的神往笑意立刻收敛而起,重新变得严肃的声音几乎便是跟随变故出现之后脱口而出。 绿林,这里说的并不是绿林好汉,而且真的一片绿林,当然,这里也是蜀州唐门的地盘。 这还是李末第一次这么认真的打量黑星城内邪修的地盘,上次跟着南宫浩倒是走过这里,不过这只是匆匆在外面看了一眼。 而率领五万兵马,镇守涪水关的张任,也早就做好了一切的准备,无论魏军什么时候到达,都能够第一时间防御起来。 “陈大师,您当时真的召唤出关帝斩邪灵吗?”聊得热乎了,王振忍不住询问。 这异火跟自己的元婴居然如此不合,元婴她没得选,异火实在不行,拿去卖掉换神品法宝?就是没了异火,她也照样可以炼丹,至于对敌,这异火到底能不能伤人呀?不会冻伤的还是自己吧。 除了这个词外,柳无尘再也想不到其他词来形容他此时看到的情景。 为了兑现自己能顶替萧漓干活,沈风拎着一只浇水的竹兜子跟着阿三去了水稻田。不过,阿三并不是陪他去水田里干活,而是背着背篓,背篓里放着两只木桶,要上山去凿冰的。 吕莹莹看看四周,一眼相中了一块干燥平坦的大石,自顾自跳了上去。 还是一身雪白的工作装,走廊灯光又有些黯,不知情的人还会以为碰见阿飘啥的。 第二发炮弹随即飞出炮膛,这一次他们瞄准的,还是刚才的那艘船。 尤其是大部分人都是没怎么吃过海鲜的,这会儿能够尝到海鲜的味道也是一件很高兴的事。而且苏桥的手艺这么好,简直是让人回味无穷。 “那你发誓,你若是骗了我,让天雷劈了你!”莫名发狠道,眼睛仍然在喷火。 由于引起了全球变异,当时科学家们将之视为蛇蝎般的东西,还想将之投回太空,阻止地球变异。结果现在却发现了里面的超级能量源,想要加之利用。 而,他们更是也觉得奇怪的就是,顾景深为什么看起来会有中毒的倾向。可却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 想到自己昨晚的疯狂,无法克制,此时,在看到姜妧脖颈间的痕迹,阎墨深便觉得有些内疚,无颜见人,不用扒开她的浴袍,他也能猜到。 莫少明被兰觅刺得血肉模糊,死得不能再死,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身体都松懈了下来,因为大仇得报,兰觅感觉全身的郁气都得到了缓解。 运气好的只是摔了一下,运气不好的不仅摔个不轻,还被上面不断坠落下来的人砸在身上,刚刚爬起来就又被砸进一个更深的坑。 啧啧啧……好像,送到嘴的肉,她还不吃的话,她应该就是个傻瓜吧。 玛丽难得在舰桥上出现一次,这可以算的上奇迹了。塔丽娅刚要回答玛丽那奇迹般地问话时,就听见雷达检测员的喊声。 祈誓这边惊险脱逃后,一直用水晶球看着他的“克里斯托弗”舰队众人,也情不自禁地呼了口气,从虚空壁障建立,空间被闭锁后。水晶球就完全看不到三座岛周围的环境,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到祈誓必定是遇到了危机。 “没事。”阿猫还没有忘记当曰的痛楚,很是怨恨的白了胥云剑一眼。 可惜来人并没有如祈誓所愿就此离开,而是径直走到了浴缸旁边,然后便是幽幽的质问声。也同时暴露了她的身份。 “我只是说说而已,你看你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霍向空努力装出一副笑脸,轻轻擦拭着黄欣那淡淡的泪痕。 霍向空看了下,他现在身处一片云彩之中,在系统欢迎之后,在霍向空面前便出现了一个npc,而看到这个npc之后霍向空却是吃了一惊,因为这个npc居然与梦里的霍灵阳一模一样,这是巧合还是有什么必然的原因? 找了个稍微清静的地方,问侍者泡了一壶茶,两人坐下后点上烟,边喝着茶边聊着天。 眼下,庄碧云提着长剑走在前面,努力地砍着前方挡住自己去路的茂密植物,而方桐则背着王三才走在后面,背上的王三才手持法玛斯突击步枪,谨慎的观察着周围,生怕会突然窜出什么猛兽来。 “没有了,你好自为之吧。”说完泮妮娜挂了电话,当着我的面,拉黑了白洪涛的号码。 见傅朝戈确实不打算放开自己,陈述把目光聚集在他的脸上打发时间,越看越喜欢。 这句话说的很有道理,如果有人胆子大,他绝对会让人欲罢不能。 以前电视剧看多了,若非是冰冰蜜蜜热吧那样的大美人,还真不能让他觉得眼前一亮。 第一百三十九章 杀手榜 金海怀着满腹的惊疑与紧迫感,一路疾行,来到了位于城外的金氏酒坊总坊。尚未走近,一股混合着粮食发酵特有的酸暖气息与浓郁酒香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步入酒坊大院,映入眼帘的是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巨大的蒸锅灶台炉火正旺,赤着膀子的壮硕工人喊着号子,将一筐筐蒸熟的五粮原料(高粱、大米、糯米、小麦、玉米)抬上抬下,汗水在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流淌,在晨曦下闪着光。晾晒场上,摊开的酒醅如同金色的海洋,工人们用木锨翻动着,确保其均匀发酵。蒸馏车间里,冷却器的管道中流淌着清冽的酒液,发出潺潺的声响,浓郁的酒香正是从这里弥漫开来,勾人肚里的馋虫。更有那负责勾调的老师傅,端着酒杯,时而轻嗅,时而浅尝,神情专注如同对待绝世珍宝。 器械的碰撞声、工人的号子声、蒸汽的嘶鸣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象征着丰收与酿造奇迹的酒糟味与醇香,共同勾勒出了一幅在大宋年代难得一见的、充满活力与希望的劳动画卷。这份蓬勃的生机,稍稍驱散了金海心中因空空儿带来的阴霾。 他无暇欣赏这自家产业带来的成就感,目光快速扫过,很快便在酒坊一角,一个相对清净的品酒室内,找到了白恩老爷子。 只见白恩依旧是那副不修边幅的糟老头子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头发胡子乱糟糟的。他正坐在一张小木桌旁,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小菜,最主要就是一碟油炸花生米。他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陶瓷酒杯,眯着眼睛,面前摆放着七八个不同的酒碗,里面盛着色泽、香气各异的酒液。他时而抿一口杯中酒,时而用一根干净的细竹签,蘸取一点碗中酒液,放在舌尖细细品味,再配上一两颗花生米,神情专注而享受,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看到金海急匆匆地闯进来,额角还带着未干的汗迹,神色惶急,白恩只是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又抿了一口酒,这才指了指对面的小凳,声音沙哑地道:“东家来了?坐。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慌什么,静下来,慢慢说。” 他这从容不迫的态度,如同给金海焦灼的心头浇下了一瓢凉水。金海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依言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凉的茶水入喉,才感觉那砰砰乱跳的心脏安稳了些许。 “白恩师父,”金海放下茶碗,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后怕的微颤,“今日清晨,我在家中后院练拳,遇到一个人……” 他将清晨遭遇那白衣人(空空儿)的经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叙述了一遍。包括对方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如何轻易取走自己贴身收藏的玉牌,如何询问高衙内处玉牌被夺回之事,以及自己最终被迫拿出红线手帕后,对方认出“红线女”身份后的激动反应和随后离去,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白恩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抿上一口,或者夹起一粒花生米,咀嚼得咯嘣作响。直到金海全部讲完,他依旧没有说话,而是放下酒杯,向金海伸出了手。 金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将手腕递了过去。白恩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脉门,一股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气息瞬间探入金海体内,沿着经络游走了一圈。 片刻后,白恩松开手,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嗯,不错,当真不错。” 他先没说空空儿的事,反而点评起金海的修为来:“你这太祖长拳,练了不到半年,竟已能由外而内,滋生真气,虽然尚且微弱,但根基打得颇为扎实,运转也渐趋圆融。看来,你这段时间并未懈怠,而且……你这体质,似乎也异于常人,对修炼内功颇有裨益。”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金海一眼,显然也隐约察觉到了玉牌带来的影响,但并未点破。 金海连忙道:“全仗师父传授的拳谱精妙,以及当初的指点。” 白恩摆了摆手,不居功,转而肃然道:“既然已初步入门,接下来便不可再一味追求刚猛迅捷。须知‘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你接下来练习,当注重意与气合,气与力合。每一拳打出,不仅要筋骨齐鸣,更要意念引导体内那股热流,随拳势而动,使之如臂指使,运转自如。尤其要注意呼吸吐纳,尝试在动作转换、发力蓄劲之时,配合深长的呼吸,以气催力,以意导气。切忌心浮气躁,贪功冒进。” 他将一些内功修炼的基本诀窍和注意事项,深入浅出地讲解给金海听。金海凝神静气,一字不落地牢牢记在心中。他知道,这些都是千金难买的真传,能让他少走许多弯路。 指点完修炼之事,白恩才将话题拉回到空空儿身上。他拈起几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 “空空儿……精精儿……”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名字,声音带着一丝岁月的沧桑,“这可是几十年前,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啊。” “他们是师兄弟?”金海追问。 “嗯。”白恩点了点头,“据传出自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刺客传承。师弟精精儿,性情暴戾,出手狠辣,当年在江湖杀手榜上,高居第六位,死在他手上的成名人物不知凡几。而这空空儿……” 白恩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是师兄,其天赋、身手,远在精精儿之上。当年,他才是江湖杀手榜上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据说他轻功绝顶,来去如风,取人性命于无形,从未失手。而且他尤擅偷盗之术,号称‘妙手空空’,世间无他不可取之物。其名号,足以让江湖巨擘、朝廷大员夜间难以安枕。” 金海听得心头凛然。杀手榜第一!难怪有如此鬼神莫测的手段! “不过,”白恩话锋一转,“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据说后来不知因何缘故,空空儿金盆洗手,退出了杀手行当,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很少再出现。有人说是他厌倦了杀戮,也有人说是他达到了某种境界,追求更高层次的东西去了。没想到,今日他竟然会出现在阳谷县,还找上了你。” 金海想起那白衣人俊朗年轻的面容,疑惑道:“可是师父,那空空儿看上去不过三十许间,若他是几十年前就成名的人物,如今至少也该年近古稀了吧?为何……” 白恩沉吟道:“这也正是为师疑惑之处。有两种可能。其一,他修炼了某种江湖传闻中的驻颜有术,甚至返老还童的奇功。一些玄门内功修炼到极高深处,确实能延缓衰老,葆养青春。其二,便是出神入化的易容之术。以空空儿之能,改换容貌,扮作年轻人,也并非难事。”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让金海心头再次一震的消息:“另外,据江湖风传,那梁山泊上的鼓上蚤时迁,其一身神偷妙手的本事,便是得了空空儿的部分真传,算是他未正式承认的记名弟子。” 时迁!竟然是空空儿的徒弟!金海这才将这条线串联起来,难怪时迁在梁山以轻功和偷盗技艺闻名。 说完了空空儿,白恩的目光落在了金海拿出来的那块素白手帕和那缕红线上,眉头微蹙,神色间多了几分困惑与追思。 “至于这‘红线女’……”白恩的声音变得更加缥缈,“此名号,最早并非出自本朝,而是晚唐传奇中的人物。” “晚唐?”金海吃了一惊,“那岂不是一百多年前了?” “不错。”白恩肯定道,“据唐传奇《红线传》载,红线女本是潞州节度使薛嵩的婢女,身怀异术,曾夜入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寝帐,盗走其床头金盒,以示警告,化解了一场兵灾,而后飘然仙去。此乃传奇故事,本不足为信。” “然而,”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江湖代有奇人出。后世便有轻功卓绝、行侠仗义的女侠,慕其风范,袭用‘红线女’之名号,在江湖上行踪飘忽,专管不平之事。其标志,便是行事之后,常留下一缕红线为记。最后一位活跃的‘红线女’,据老夫所知,也应是四五十年的人物了,早该仙逝多年才是。” 他指着金海手中的手帕和红线:“此次出现的这位,留下如此信物,行事风格又与传闻吻合,极可能是那位晚年‘红线女’的传人,或者……是另一位仰慕前辈风范,重新启用此名号的当代奇女子。其目的,恐怕也与你这枚玉牌,以及其背后可能牵扯的隐秘有关。” 空空儿,红线女,晚唐传奇,当代奇人,神秘玉牌……白恩的一番话,如同在金海面前揭开了一个宏大而神秘的江湖世界的一角。他原本只想着经商致富,改变命运,却不料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被卷入了如此深不可测的漩涡之中。 这两个绝顶高手,一个追寻,一个现身,都围绕着他的玉牌。这玉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而自己,在这即将到来的、可能席卷天下的风波中,又该如何自处? 金海看着手中那枚沉黯的玉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命运那沉重而未知的份量。他之前的那些商业成就,在这些真正的江湖奇人、历史隐秘面前,似乎显得如此渺小。 提升实力,已不仅仅是应对高衙内、西门庆之流的需要,更是为了在这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凶险莫测的棋局中,争取一线生机! 这“红线女吗,还有一个非常传奇的故事,在民间流传” 第一百四十章 红线盗盒 随着白恩的叙述,时间仿佛倒回到了晚唐年间 月色如水,流淌在晚唐潞州节度使薛嵩府邸的重重楼阁之间。时值唐末,中央权威日渐衰微,各地藩镇割据,拥兵自重,互相倾轧猜忌,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潞州(今山西长治)与魏博(今河北大名东北)两镇相邻,节度使薛嵩与田承嗣表面和睦,私下却互视为心腹大患,尤其田承嗣,骄横跋扈,素有吞并邻镇之心,令薛嵩日夜忧惧,寝食难安。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节度府邸深处,却隐藏着一位不为人知的奇女子。她并非什么显赫的贵胄千金,也非身怀绝技的军中健妇,她只是薛嵩夫人身边一名寻常的贴身婢女,名唤“红线”。 红线年方十八九岁,生得并非倾国倾城之貌,却自有一股清丽脱俗的气质。她身形窈窕,步履轻盈,行动起来悄无声息,如同月下狸猫。平日里,她总是低眉顺目,安静地侍立在夫人身侧,素手调弄香茗,轻理琴瑟,言谈举止温婉得体,与寻常侍女无异。她常穿一袭素净的衣裙,唯有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间,偶尔会系上一根不起眼的红色丝线,算是她身上唯一的亮色,也成了她日后名动天下的标志。 无人知晓她的来历,只知她是数年前夫人从一场兵乱流民中救回的孤女。府中上下,包括薛嵩本人,都只将她视为一个懂事、伶俐的普通侍女。然而,在这平凡的表象之下,红线却身负惊人的绝艺。她自幼得异人传授,不仅精通音律、医术,更练就了一身神鬼莫测的轻功与潜行匿踪的本事,体内已修得颇为深厚精纯的内家真气,只是她深藏不露,从未在人前显露分毫。 这一夜,薛嵩又在书房中长吁短叹,面对魏博方面传来的种种不安消息,愁眉不展。田承嗣近日在边境频频调动兵马,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潞州兵微将寡,若真与魏博开战,胜算渺茫。薛嵩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鬓角竟添了几缕华发。 红线如同往常一样,为薛嵩送去安神的参汤。她静立一旁,看着主公忧心如焚的模样,听着他与幕僚无奈的商议,心中波澜暗生。她虽为婢女,但薛嵩夫妇待她不满,有救命之恩,收容之义。如今主公有难,府邸乃至整个潞州军民都可能陷入战火,她岂能坐视不理?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渐渐清晰。 夜深人静,薛嵩终于心力交瘁,伏在案上昏沉睡去。红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并未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是如同一缕青烟,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她回到自己的小屋,迅速行动。脱下婢女的常服,换上了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将那如云秀发紧紧束起,依旧用那根红色的丝线牢牢固定。她对着铜镜,仔细检查周身,确保没有任何可能发出声响或反光的物件。此刻,她眼中那温婉柔和的光芒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鹰隼般的冷静与坚定。 她来到窗边,侧耳倾听。府内巡夜卫士的脚步声规律而遥远,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平和醇正的真气瞬间流转起来,周身仿佛变得轻盈无比。 推开窗户,夜风拂面。她足尖在窗台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失去了重量般,翩然掠出,身影在月光下几个闪烁,便已越过数重高大的院墙,融入了府外更深的黑暗里。其动作之迅捷,姿态之优美,宛如暗夜中舞动的精灵,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那个柔弱婢女的影子? 潞州与魏博治所相距数百里,其间关山阻隔,哨卡林立。然而,这对于身负神行术的红线而言,并非不可逾越的天堑。她将内力灌注于双足,施展开绝顶轻功,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黑影,沿着官道、野径,甚至险峻的山岭,如风驰电掣般向前疾奔。两旁的树木、村庄飞速向后倒退,耳边只闻呼呼的风声。她避开大道上的巡骑,越过暗哨的监视,速度之快,竟不逊于奔马,且更加隐蔽灵活。 月移中天,又渐渐西斜。红线的心神高度集中,体内真气生生不息,支撑着她完成这常人难以想象的长途奔袭。她心中只有一个明确的目标——魏博节度使府,田承嗣的寝处!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一座巍峨雄壮的城池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魏博镇治所,到了。城墙高厚,守卫森严,远胜潞州。但红线并未有丝毫迟疑。她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城墙段,观察片刻,趁着守军换防的短暂间隙,身形如壁虎游墙般,借助城墙砖石间微小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攀援而上,竟连一块碎屑都未曾碰落。 潜入城中,更是如鱼得水。她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和方向感,在如同迷宫般的街巷中穿梭,避开一队队巡逻的士兵,直扑城中央那座最为宏伟壮观的建筑群——魏博节度使府。 田承嗣的府邸,更是龙潭虎穴。明哨、暗哨、巡逻队、机关消息,层层布防,水泄不通。尤其是田承嗣本人的寝殿之外,更是高手环伺,杀气隐现。田承嗣本人亦是武将出身,性情多疑残暴,寝殿之内必然还有最后的防护。 红线伏在一处高高的屋脊阴影之下,如同蛰伏的猎豹,冷静地观察着下方的一切。她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绵长,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周身气息也收敛到极致,即便有感知敏锐的高手从附近经过,也难以察觉她的存在。 她仔细观察着巡逻队伍的规律,计算着暗哨可能隐藏的位置和视角,寻找着那稍纵即逝的防卫空隙。时间一点点过去,东方已露出了些许微光,必须在天亮前动手! 终于,她动了。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屋脊滑落,利用廊柱、假山、树影的掩护,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穿透了一层又一层的防卫圈。她的动作轻盈得如同柳絮飘飞,迅捷得如同电光石火,往往在守卫视线转移或者交汇的刹那,她已然掠过。 偶尔有近乎本能的警惕性极高的护卫似乎察觉到一丝异样,但等他们凝神望去时,红线早已不在原地,只留下一片空寂,让他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最终,她来到了田承嗣寝殿的窗外。殿内灯火已熄,但隐约可闻沉重而规律的鼾声,显示田承嗣正在熟睡。殿门外,两名气息沉稳、目光锐利的带刀侍卫如同石雕般矗立。 红线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窗棂,仔细倾听片刻。确认殿内除了田承嗣的鼾声外,再无其他呼吸声。她伸出纤纤玉指,指尖蕴含着一股柔韧阴劲,轻轻按在窗栓的位置。微不可闻的“咔哒”一声,内里的木栓已然被震断,却未发出大的声响。 她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窗缝,身形一缩,便已潜入殿内,反手又将窗户虚掩上,整个过程快如闪电,门外侍卫毫无所觉。 寝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种奢靡与权势混合的独特气味。借着从窗缝透入的微弱天光,红线迅速锁定了那张宽大华丽的雕花拔步床。床上帷幔低垂,鼾声正是从里面传来。 她没有立刻靠近大床,而是目光如电,快速扫视整个寝殿。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床头一侧的一个紫檀木小几上。那小几之上,赫然摆放着一个一尺见方、做工极其精巧的鎏金铜盒!盒子紧闭,上面还贴着一张封条,盖着田承嗣的私印。 就是它!红线心中断定。以此物的摆放位置和形制来看,其中所藏,即便不是调兵虎符,也必然是田承嗣极为看重、关乎其权力或性命的紧要之物! 她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落地无声,如同踩在棉花上。越是接近成功,她越是冷静。她敏锐地感知着周围的空气流动,警惕着可能存在的最后一道机关。 果然,在她距离床榻尚有五步之遥时,脚下的一块地砖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异样触感。红线心头一凛,身形瞬间停滞,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她低头凝神细看,借着微弱的光线,发现那地砖的缝隙与周围略有不同,极其隐蔽地连接着细若发丝的引线。 好险!若非她感知超常,几乎便要触动了警报机关。 她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运转,身体仿佛变得更加轻盈。她计算着步伐,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近乎悬浮的方式,绕开了那块机关地砖,继续向床头逼近。 终于,她来到了紫檀木小几前。田承嗣沉重的鼾声就在耳边,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带起的气流。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一种老年人的体味扑面而来。 红线屏住呼吸,伸出那双素白纤巧、却稳如磐石的手,轻轻捧起了那个沉甸甸的鎏金铜盒。入手冰凉,盒子的锁扣设计精巧,但对于精通机关之术的红线而言,并非难题。她并未试图打开,而是仔细检查盒子周身,确认没有连接着什么报警的丝线或者机括。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她捧着金盒,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到窗边。再次确认门外侍卫没有异动,她轻轻推开窗户,身形一闪,便已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直到远离了节度使府,来到城外一处僻静的山林之中,红线才停下脚步。此时,东方已然破晓,天际泛起鱼肚白。她寻了一块干净的山石坐下,这才仔细端详手中的金盒。 她依旧没有打开它。她的目的并非窃取其中的物品,而是借此行动,向田承嗣传递一个明确的警告——我能悄无声息地取走你枕边的珍宝,同样也能在你酣睡时,取走你的性命! 她略一思索,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用于刺绣的红色丝线,轻轻缠绕在金盒的锁扣之处,打了一个独特的、看似简单却不易解开的结。这缕鲜艳的红色,在古朴的鎏金盒子上,显得格外刺眼,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 做完这一切,她不再停留,再次施展神行术,踏上了返回潞州的归途。 当田承翌日清晨从宿醉中醒来,习惯性地看向床头时,映入眼帘的,是空空如也的紫檀木几,以及那消失无踪、存放着他蓄养三千“外宅男”(私人武装)名册与部分机密信函的金盒!他先是愣住,随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惊出了一身冷汗! “有刺客!!!”他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整个节度使府瞬间陷入一片混乱。护卫被严加拷问,府内府外被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刺客的一根头发都没有找到。 最终,一名心腹战战兢兢地在田承嗣的枕边,发现了一缕鲜艳的红色丝线。当田承嗣看到这缕红线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并非愚钝之人,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含义。这绝非寻常盗贼,而是一位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的奇人异士!对方这是在用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警告他:你的性命,随时掌握在我的手中!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田承嗣。他自负勇武,府邸守卫森严,却被人如入无人之境,这等手段,已非凡人所能及。若此人真要取他性命,他早已身首异处!吞并潞州的心思,在这绝对的武力威慑面前,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与后怕。 数日后,当红线风尘仆仆却神色如常地回到潞州节度府,依旧如同往常一样,安静地为薛嵩夫妇奉上早茶时,薛嵩正接到来自魏博的紧急文书。文书之中,田承嗣一改往日倨傲,言辞变得异常恭顺,不仅绝口不提边境摩擦,反而主动遣使送来厚礼,表达重修旧好之意,甚至隐隐有赔罪之态。 薛嵩拿着文书,又惊又喜,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这骄横的邻镇为何突然转了性子。他看向身旁侍立的红线,只见她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目的温婉模样,只是在她那乌黑的发髻间,那根常系的红色丝线,似乎比往日更加鲜艳夺目了几分。 薛嵩或许永远不知道,正是这个看似柔弱的婢女,在一夜之间,往返数百里,深入龙潭虎穴,完成了一场惊世骇俗的“盗盒”壮举,不费一兵一卒,便化解了一场迫在眉睫的兵灾,拯救了无数生灵。 而“红线女”之名,虽未在当时广为流传,却在某些特定的圈子、以及后世的江湖传奇中,成为了智慧、勇气与绝世技艺的象征。那缕鲜艳的红线,也成了神秘、警告与侠义的标志,穿越了时空,在数百年后的大宋,再次悄然出现,引动了新的波澜。 金海听着白恩娓娓道来这晚唐的传奇,心中震撼不已。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缕来自当代“红线女”的红线,仿佛能感受到跨越百年的侠义之风。这不仅仅是一个故事,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而他自己,似乎也已置身于这绵延不绝的因果链条之中。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天机弩 酒坊品酒室内,蒸腾的酒气与花生米的焦香混合,营造出一种奇特的安宁氛围,与外间工坊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白恩老爷子听金海讲完清晨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又娓娓道出了晚唐红线女的传奇与空空儿、精精儿师兄弟的江湖秘辛,将一幅波澜壮阔、奇人辈出的江湖画卷在金海面前缓缓展开。 金海听得心驰神摇,又倍感自身渺小。他摩挲着手中那枚失而复得、却引来如此大风波的玉牌,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玉牌带给了他新生与财富,却也如同一个漩涡,不断将他卷入更深的未知与危险之中。 “师父,”金海消化着这些信息,带着一丝后怕问道,“那空空儿此番离去,还会再来吗?他既然对‘红线女’如此执着,会不会迁怒于我?” 白恩端起酒杯,滋溜一声饮尽,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世情的睿智光芒。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道:“以空空儿昔日杀手榜第一的身份和心性,既然当时未曾取你性命,也未强夺玉牌,反而在见到红线信物后主动放弃,那他便不会再回头寻你的麻烦。这等人物,行事自有其准则,或者说,傲气。他既已认定此事与‘红线女’关联更大,那么他的目标便只会是追寻‘红线女’的踪迹。至于他们之间是旧日恩怨,还是别的什么纠葛,那就非我等所能揣测了。” 他看向金海,目光变得严肃而深邃:“东家,如今空空儿这个最大的变数暂时离去,对你而言,是危机,亦是喘息之机。你切不可因此松懈,反而更应警醒。高俅、高衙内、西门庆、生铁佛、飞天蜈蚣……这些明处暗处的敌人,并不会因为空空儿的出现或离去而消失。他们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随时可能发动致命一击。” “那弟子该如何应对?”金海虚心求教。经历了清晨之事,他更深切地认识到个人武力的重要性。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财富和权势有时也显得苍白。 “当务之急,唯有提升自身实力,方是根本。”白恩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已初步练出内力,太祖长拳的根基也算扎实,但这还远远不够。武道一途,讲究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你需要的是时间,是水磨工夫,将内力打磨得更加精纯雄厚,将拳法修炼得更加圆融老辣。届时,等闲江湖人物,也未必能轻易近你身。” 金海郑重点头,将白恩的告诫牢记于心。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必须更加刻苦地投入修炼。 然而,白恩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不过,武道修炼非一日之功。而在你拥有足够自保之力前,面对那些可能不按规矩出牌、甚至动用下三滥手段的敌人,有时也需要一些……非常手段。” 说着,白恩放下酒杯,弯下腰,从他那个看起来脏兮兮、毫不起眼的旧木箱底部,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长方形的扁平木匣。木匣色泽暗沉,入手却颇为沉重,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白恩将木匣放在桌上,轻轻推开匣盖。 金海好奇地探头望去,只见匣内衬着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之上,静静地躺着一件造型奇特、充满机械美感的器物。 它通体呈现一种暗哑的金属光泽,非铁非铜,也不知是何种材料打造而成。整体形状像是一张缩小了的强弩,但结构远比普通弩箭复杂精妙得多。弩身线条流畅,充满了力量感,两侧有精巧的机括和转轮,中间是一道深邃的弩槽。弩身之上,还镶嵌着几颗细小的、如同星辰般闪烁的奇异晶石,更添几分神秘色彩。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弩身的核心位置,有一个微微凹下去的掌印,掌印周围刻满了细密如蚊足的符文。 此物一出,虽然静卧匣中,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仿佛一头沉睡的凶兽,随时可能苏醒,爆发出毁灭性的力量。 “这是……”金海感受到那股隐而不发的威慑力,呼吸不由得一窒。 白恩的神色变得无比郑重,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弩身,如同抚摸着情人的面庞,眼中流露出追忆与感慨交织的复杂神色。 “此物,名为——天机弩。”白恩的声音低沉而肃穆,“乃是数十年前,江湖上一位不世出的机关奇匠‘天巧星’公输绝,穷尽毕生心血所造。据说为了打造它,公输绝耗尽了家财,甚至折损了阳寿。此弩一成,便被誉为江湖第一暗器,令黑白两道无数高手闻风色胆!” “江湖第一暗器?”金海倒吸一口凉气,目光死死盯住那造型奇特的弩机,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不错。”白恩肯定地点点头,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此弩威力之大,超乎想象。它并非依靠人力拉弦,而是以内力或者一种特殊的能量晶石催动机括,瞬间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穿透力与速度。弩箭亦是特制,细如牛毛,却坚逾精钢,其上淬有奇毒,见血封喉都是等闲。” 他顿了顿,看着金海,一字一句道:“更重要的是,此弩专破各种横练硬功!任你金钟罩、铁布衫修炼到何等境界,护体罡气如何雄厚,在天机弩面前,皆如纸糊一般!即便是那飞天蜈蚣王道人,他赖以成名的暗器手法和护身毒功,在此弩面前,也绝无幸理!” 金海听得心潮澎湃,又有些不敢置信。专破硬功!连飞天蜈蚣都比不过!这简直是防身保命的无上利器! 白恩将金海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此弩使用倒也简便。看见这个掌印了吗?”他指着弩身核心处的凹痕,“使用时,只需将手掌按于此处,催动自身内力注入其中——以你如今的内力修为,虽稍显勉强,但倾尽全力,激发一次应当无碍。弩机自会锁定气机,感应杀意,弩槽内的特制箭矢便会瞬间激发,其速之快,目力难及,其势之猛,无坚不摧!”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天机弩从木匣中取出,递给金海。金海连忙双手接过,入手只觉得一片冰凉,分量不轻,那暗哑的金属触感仿佛直透灵魂。 “但是,”白恩话锋一转,神色无比凝重地告诫道,“此弩虽强,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你务必牢记于心!” 金海心中一紧,连忙收敛心神,认真聆听。 “此弩结构极其精密复杂,每一次激发,都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并且会对内部机括造成不小的负荷。因此,在遇到紧急情况时,它通常只能发射一次!一次之后,必须立刻进行‘填充’和‘冷却’。” “填充?”金海疑惑。 “没错。”白恩指着弩身旁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孔,“激发之后,需立刻将此處打开,放入新的特制箭矢。这箭矢制作极为困难,材料难寻,工艺更是公输绝的不传之秘,我这里,连同弩机内的那一支,也仅剩三支,你务必慎用。”他又从木匣底层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里面躺着两枚细如发丝、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微型箭矢。 “那冷却呢?” “冷却更需时间。”白恩肃然道,“一次激发后,弩身会变得滚烫,内部的能量回路和机括需要时间平复稳定。强行连续使用,轻则机括损坏,此弩报废,重则……可能当场炸裂,伤及自身!根据公输绝留下的手札记载,最短的冷却时间,也需一盏茶(约10分钟)的功夫。在生死搏杀之际,这几乎是致命的间隔。” 只能发射一次,填充繁琐,冷却时间漫长……金海看着手中这柄堪称神器的天机弩,终于明白了它为何被称为“暗器”而非常规武器。它是一锤定音的杀手锏,是绝境翻盘的底牌,但却不能作为依赖的常规手段。 “弟子明白了!”金海郑重地将天机弩和那盛放箭矢的玉瓶收好,深深向白恩鞠了一躬,“多谢师父赐此重宝!弟子定当慎之又慎,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动用。并且会勤加练习,熟悉其特性,绝不辜负师父厚望!” 白恩欣慰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记住,外物终究是外物,自身的强大,才是真正的强大。切莫因为有了天机弩,就荒废了自身的修炼。武道,才是根本。”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金海怀揣着沉甸甸的天机弩和两支备用箭矢,如同怀抱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和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告别了白恩,离开了酒坊。 回到府中,已是日上三竿。他先小心地将天机弩和箭矢藏于书房一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隐秘暗格之中,这才定了定神,向后宅苏清音的“听竹轩”走去。 苏清音似乎刚刚处理完一些商号的账目,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手捧一杯香茗,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出神。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专注而略带思索的侧颜,美得令人窒息。 金海走进来时,她回过神来,见到夫君,脸上立刻绽放出温柔的笑容,如同春雪初融。她起身相迎,很自然地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夫君从酒坊回来了?看神色,似乎心事已了?”苏清音敏锐地察觉到金海眉宇间那抹因空空儿带来的惊悸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与坚定。 金海接过茶杯,在苏清音对面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柔荑,将清晨遭遇空空儿,以及后来去酒坊寻白恩,得知空空儿、红线女渊源,并获得天机弩之事,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 苏清音静静地听着,当她听到空空儿神不知鬼不觉取走玉牌时,不禁握紧了金海的手,眼中流露出担忧;听到白恩分析空空儿大概率不会再回头寻衅时,才稍稍松了口气;而当听到“天机弩”的来历与威力,尤其是其只能使用一次的缺陷时,她秀眉微蹙,陷入了沉思。 “空空儿与红线女……没想到这江湖之水,如此之深。”苏清音轻叹一声,随即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过白恩师父说得对,他们那个层面的纠葛,我们暂时无法插手,也无力干预。当前最重要的,确实是提升我们自身的实力。这天机弩,虽是外力,但用得好,确是一张极厉害的底牌,关键时刻或可救命。” 她看向金海,眼神中充满了信任与鼓励:“夫君既然决定刻苦修炼,妾身定当全力支持。府中内外事务,妾身与金蝉姐姐、莲儿妹妹自会打理妥当,夫君不必分心。只是这弩……” 她顿了顿,沉吟道:“既然只能使用一次,冷却填充又需时间,那便更需用在刀刃上。夫君练习时,不仅要熟悉其激发之法,更要磨练使用它的时机与心性。非到生死关头,绝不示人。而且,此物关系重大,消息绝不能泄露半分,否则必招来觊觎,反是大祸。” 金海重重地点了点头:“清音你所言,正是我所想。此弩是我最后的保命手段,绝不会轻易动用。至于修炼,我已有计较,从明日起,便调整日程,早晚各练两个时辰拳法,内力修行亦不可懈怠。” 夫妻二人又细细商议了一番府中防卫的加强、情报网络的铺设等事宜。苏清音再次展现了她的缜密心思,提出了许多切实可行的建议。 有了苏清音的理解与支持,金海心中更加安定,目标也越发清晰。前路或许依旧布满荆棘,强敌环伺,谜团重重,但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任人宰割的“武大郎”。他拥有蒸蒸日上的商业帝国,有聪慧贤良的妻妾辅佐,有白恩这样的高人指点,如今更有了天机弩这足以威慑一流高手的底牌,以及自身不断增长的武力。 他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那丝微弱却坚韧的内力,眼中燃起昂扬的斗志。无论未来是商场的明枪,还是江湖的暗箭,他都有信心,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 第一百四十二章 美人捣乱来了 决心已定,行动便雷厉风行。次日凌晨,天色尚未破晓,金海便已起身,来到了后院那片专属于他的练功场地。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将身心调整到最佳状态,开始践行自己刻苦修炼的誓言。 苏清音深知此事关乎夫君安危与家族未来,极为重视。她早早便吩咐下去,练功期间,若无要事,任何人不得前往后院打扰。她自己则前往前院书房,开始处理金氏商号各地送来的账目、信件以及各项决策事宜,将内宅管理得井井有条,为金海创造了一个清净的修炼环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金海这边刚活动开筋骨,摆开太祖长拳的起手式,准备引导体内那丝内力随拳势运转,两个袅袅婷婷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月亮门洞处。 正是潘金莲与李瓶儿。 这二位美人,如今虽名义上都是金海的妻妾,但性格迥异。潘金莲经过诸多变故,虽已收敛了许多往日的轻浮,但骨子里那份爱俏、喜欢被人关注的天性犹在,加之如今生活优渥,更是精心于打扮。李瓶儿性子则更柔顺温婉一些,带着几分我见犹怜的气质。 她们二人平日里不像苏清音那般有繁忙的商务需要操持,内宅琐事也有丫鬟仆妇打理,日子过得颇为清闲。见金海近日突然开始如此刻苦地练武,心中好奇,更存了几分亲近和表现的心思。 只见潘金莲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薄纱罗裙,领口开得颇低,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迷人沟壑,裙衫料子极薄,晨风吹拂,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那丰满傲人、起伏惊心动魄的曲线。她手中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壶刚沏好的香茗和一只精致的茶杯,未语先笑,眼波流转:“官人练功辛苦,妾身特意泡了上好的雨前龙井,给您解解渴。” 一旁的李瓶儿则是一身淡雅的湖绿色襦裙,同样选择了轻薄的丝绸面料,腰束得极细,更显身段婀娜。她手中端着的是一碟精巧的桂花糕和一碟酥脆的杏仁饼。她不像潘金莲那般外放,只是柔柔地笑着,细声细气道:“官人,练功耗费体力,用些点心垫垫吧。” 两股不同的香风随着她们的靠近扑面而来,混合着茶叶的清香和点心的甜腻,瞬间冲散了院中原本清冽的空气。 金海拳势一顿,体内刚刚凝聚起来的那点内息差点岔了道。他有些无奈地看向二人,尤其是潘金莲那几乎呼之欲出的饱满酥胸和薄纱下隐约可见的婀娜体态,只觉得一股热气从小腹升起,喉咙有些发干。李瓶儿那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模样,同样惹人怜爱。 “我……我这才刚开始练,不渴也不饿。”金海试图让语气显得严肃些,“你们先回去吧,别在这里,扰我心神。” “官人说的哪里话,”潘金莲娇嗔一声,将托盘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扭着水蛇腰走近,几乎要贴到金海身上,吐气如兰,“我们只是来伺候官人,怎会打扰呢?您练您的,我们就在一旁看着,绝不出声。”说着,还伸出纤纤玉指,似乎想替金海整理一下并凌乱的衣领。 李瓶儿也怯生生地靠近,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并蒂莲的素白手帕,声音软糯:“官人,您额上都见汗了,妾身帮您擦擦。”她那温软的手指隔着薄薄的手帕触碰到金海的额头,带着一丝凉意和幽香,更是让金海心头一荡。 一时间,拳法是无论如何也练不下去了。金海只觉得心神摇曳,目光不由自主地便在二女那曼妙的身姿、雪白的肌肤上流连,体内那点刚刚萌生的内力早已溃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蠢蠢欲动的燥热。这哪里是来帮忙,分明是来考验他定力的! 就在金海有些把持不住,几乎要放弃修炼,将这二位惹火尤物搂入怀中好好怜爱一番之际,一个清冷而带着威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三人皆是一惊,回头望去,只见苏清音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月亮门洞下。她今日穿着一身较为正式的青蓝色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室气度。她目光平静,先是扫过衣衫单薄、姿态亲昵的潘金莲和李瓶儿,最后落在了面色有些尴尬、气息微喘的金海身上。 潘金莲和李瓶儿见到苏清音,如同老鼠见了猫,下意识地松开了金海,后退了半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潘金莲强笑道:“妹妹,我们……我们只是见官人练功辛苦,过来送些茶点……” 李瓶儿也低着头,小声附和:“是,是啊,妹妹,我们不敢打扰官人……” 苏清音没有理会她们的解释,缓步走上前来,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潘金莲,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人心上:“姐姐,你莫非忘了,当初在西门庆府中,你是如何被那高衙内掳走,险遭侮辱?若非机缘巧合,夫君与武都头他们奋力营救,你如今身在何方,遭遇何事,可曾想过?” 潘金莲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娇躯微颤,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和恐惧,被苏清音当面提起,顿时哑口无言,眼中险些涌起屈辱和后怕的泪水。 苏清音又转向金海,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夫君,你口口声声说要提升实力,保护家业,保护我们。难道便是这般保护法?在温柔乡中懈怠,在美色面前分心?若此刻来的不是妾身,而是高衙内派来的刺客,或者是生铁佛、飞天蜈蚣那样的江湖败类,以你方才那般心神涣散的状态,可能抵挡?可能保护得了她们,保护得了这偌大的家业?” 这一番话,如同当头棒喝,又似一盆冰水,从金海头顶浇下,瞬间将他心中那点旖旎念头浇得灰飞烟灭!他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是羞愧,也是警醒! 是啊!自己在做什么?强敌环伺,危机四伏,自己却因为美色诱惑而险些荒废了这宝贵的修炼时间!若真因懈怠而实力不济,导致家人受辱,产业被夺,那才是真正的追悔莫及!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眼中恢复了清明与坚定,对着潘金莲和李瓶儿沉声道:“清音说得对!你们立刻回去!没有我的允许,日后我练功之时,谁也不准靠近后院!违者家法处置!”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潘金莲和李瓶儿从未见过金海对她们如此声色俱厉,吓得花容失色,再不敢多言,连忙低着头,匆匆离开了后院,连石桌上的茶点都忘了拿。 苏清音看着二人离去,这才走到金海面前,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认真:“夫君,妾身知你并非贪恋美色之人,但修炼之道,贵在专注,贵在持恒。心若不静,如何能引导内力,如何能锤炼武技?望夫君以大局为重,莫要辜负了白恩师父的期望,也莫要辜负了我们姐妹的依托。” 金海重重地点了点头,握住苏清音的手,诚恳道:“清音,多谢你提醒。是我一时糊涂,险些误了正事。你放心,我定当心无旁骛,刻苦修炼!” 苏清音见他眼神清明,态度坚决,这才放下心来,柔声道:“夫君明白就好。妾身不打扰你了。”说罢,转身悄然离去,留下了满院清静。 经此一事,金海彻底收摄心神,将所有的杂念都抛诸脑后。他重新摆开拳架,这一次,眼神锐利如鹰,呼吸沉稳绵长,体内那丝内力随着他的意念,再次缓缓凝聚、流转。 摒除了香艳的干扰,金海全心投入到修炼之中。而他也很快发现了一个令他惊喜的现象——他的进步速度,远超预期! 尤其是在内力修炼方面。原本需要水磨工夫一点点积累的内息,如今在玉牌的辅助下,增长得颇为迅速。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每次练功之时,贴身收藏的那枚玉牌都会传来一股温润平和的气息,这气息与他自身的内力隐隐呼应,仿佛能加速内力的凝聚和运转,甚至能引动周围空气中某种微弱的能量,纳入己身。 而且,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次玉牌从高衙内手中失而复得之后,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将玉牌取在手中,仔细端详。只见原本色泽沉黯、略显古朴的玉牌,如今表面似乎多了一层莹润的光泽,触手也更加温润细腻,仿佛被精心盘玩蕴养了多年。玉牌内部那些玄奥的符文,在特定角度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流转,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看来……”金海心中明悟,“这玉牌在高衙内那个纨绔子弟手中,虽然时间不长,但凭借他太尉府的权势和财富,定然接触、甚至是强行占有了大量的金银珠宝!这玉牌被高衙内孝敬了不少银两,高衙内无疑是为它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盛宴’!” 他甚至可以想象,高衙内得到这玉牌后,定然是百般照顾,而太尉府中更是珍宝无数,这玉牌在此期间,不知吸收了多少精纯的金银之气,其本身似乎也得到了一定的滋养和提升。 “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金海摩挲着变得更加莹润的玉牌,心中感慨。虽然经历了一番惊险,但玉牌此番“经历”,反而加速了他的成长。 有了玉牌的强力辅助,加之自身心无旁骛的刻苦,金海的修炼进境可谓一日千里。太祖长拳打得越发纯熟老辣,拳风呼啸,隐隐有风雷之声。体内的内力也从最初微弱的一丝,逐渐变得粗壮、凝实,在经脉中运行时,带来的力量感和轻快感也越发明显。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前路依旧漫长,敌人依旧强大。但他有信心,凭借着玉牌的神异、自身的努力,以及身边人的支持,他一定能不断突破,拥有足够的力量,去面对未来的一切挑战! 第一百四十三章 遇到瓶颈 日子如流水般划过。 金海每日闻鸡起舞,日落方歇,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武学修炼之中。后院那方练功场地,被他踩踏得寸草不生,坚实的黄土地面都微微凹陷下去几分。太祖长拳的一招一式,早已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打得分毫不差。拳风呼啸时,隐隐有破空之声;步伐腾挪间,地面尘土随之卷动。 更让他欣喜的是体内内力的变化。在那枚愈发温润的玉牌辅助下,丹田中的那缕气息已从最初的游丝状,壮大为小指粗细的一股暖流。这暖流随他心意运转,周行经脉时,四肢百骸都充盈着蓬勃的力量感。他试过一拳击打在碗口粗的木桩上,只听“咔嚓”一声,木桩应声而断,断面处木屑纷飞,而自己的拳头只是微微发红,并无大碍。 “以我现在的功力,等闲三五个壮汉,应该近不得身了吧?”金海收拳而立,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自得。他看着自己如今挺拔健硕的身形,再想起穿越之初那副“三寸丁谷树皮”的窝囊模样,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然而,这份自得很快就被一丝隐约的不安所取代。 近几日来,他明显感觉到,无论是拳法的精熟度,还是内力的增长,都似乎陷入了一种停滞。招式还是那些招式,打起来圆转流畅,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内力每日勤练不辍,但增长的速度明显放缓,那股暖流在经脉中运行,似乎遇到了无形的阻碍,难以再进一步。 “这就是所谓的瓶颈吗?”金海蹙眉思索。他前世虽是销售经理,但对传统武术也略知一二,知道修炼一途绝非坦途,常有平台期需要突破。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这日清晨,他刚打完两趟拳,正对着初升的朝阳吐纳调息,试图感应那一丝天地灵气(虽然基本感觉不到),就听见一阵熟悉的、拖沓的脚步声传来。 扭头一看,正是白恩老爷子。他依旧那副糟老头子打扮,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晃晃悠悠地走进后院,眯着眼打量了金海一番,鼻子抽动了两下,仿佛在嗅着什么。 “嗯,气息比月前浑厚了些,下盘也稳当多了。”白恩灌了口酒,咂咂嘴,随意点评道,“架势摆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来,让老头子看看,你这一个多月闭门造车,造出了个什么玩意儿。” 金海精神一振,正愁无人指点,连忙抱拳道:“请师父指教!”他心想,自己如今功力大进,虽不敢说能与白恩这等隐世高人相比,但总不至于像刚开始那样不堪一击了吧?至少,撑过十几二十招,应该问题不大? 白恩将酒葫芦往旁边石凳上一放,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随意地往场地中央一站,松松垮垮,全无架势,冲着金海勾了勾手指:“别留手,用你最大的本事攻过来。让老头子看看,你这‘天下第一酒’的东家,手底下的功夫配不配得上这名头。” 金海深吸一口气,敛去心中杂念,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他低喝一声,足下发力,黄土地面被蹬出一个小坑,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蹿出,直扑白恩!起手便是太祖长拳中颇为刚猛的一式“冲阵斩将”,右拳如锤,挟着呼啸的风声,直奔白恩中宫胸口!这一拳他用了七分力,留了三分变化,自忖速度力量都已不俗。 然而,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拳,白恩只是微微侧身,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金海只觉眼前一花,自己这志在必得的一拳竟然擦着对方的衣襟滑了过去,用力过猛之下,身形不免有些前冲。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间,白恩那看似随意垂在身侧的左手,如同鬼魅般探出,轻轻在他肘关节外侧一拂。 一股并不算强大、却异常精准刁钻的力道传来,金海顿时觉得整条右臂一麻,拳势彻底瓦解,上半身空门大开。他还未及反应,白恩的右脚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勾在了他的脚踝处,顺势一带。 “噗通!” 尘土飞扬。金海以一个极不雅观的狗啃泥姿势,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摔得他眼冒金星,胸口发闷。 “……一招?”金海趴在地上,脑子有点懵。他甚至没看清白恩是怎么出手的! “起来。”白恩的声音平淡无波。 金海咬牙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土,心中那点不服输的劲儿被彻底激了起来。这次他不再急于抢攻,而是摆开守势,缓缓移动步伐,寻找白恩的破绽。他目光紧锁白恩肩头、髋部,试图预判其动作。 白恩依旧松松垮垮地站着,甚至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金海瞅准一个看似松懈的瞬间,猛地变招,使出一式“青龙探爪”,化拳为掌,五指如钩,疾抓白恩左肩,同时左腿悄无声息地扫向对方下盘,竟是拳脚并用,虚中有实。 这一下变招不可谓不快,角度不可谓不刁钻。金海自觉已发挥出目前最高水平。 白恩浑浊的老眼里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既不格挡,也不闪避那抓向肩头的一爪,只是在那扫腿即将及身的刹那,膝盖仿佛不经意地向上微微一抬,恰好顶在金海扫来的小腿胫骨上。 “哎哟!”金海只觉得小腿骨如同撞上了铁柱,钻心地疼,扫腿之势瞬间瓦解。而他那抓向对方肩头的手,明明感觉已经触及衣料,却不知怎地滑不溜手,一抓之下竟全然落空。因上下两路攻击同时受挫,他重心顿时不稳,向前一个趔趄。 白恩顺势伸出右手,在他后背轻轻一按——真的只是轻轻一按。 “噗通!”第二次倒地。这次是脸朝下。 “起来。” 金海的脸涨红了。他一声不吭地爬起,不顾身上的疼痛和灰尘,死死盯着白恩。他不再讲究什么招式章法,低吼一声,合身扑上,双拳抡开,如同狂风暴雨般向白恩攻去!什么“黑虎掏心”、“双峰贯耳”、“猛虎跳涧”,将太祖长拳中所有刚猛迅捷的招式一股脑倾泻而出,拳风呼啸,倒也颇具威势。他就不信,这毫无花巧、以力压人的打法,对方还能轻易化解? 面对这看似混乱实则拼命般的攻势,白恩终于动了。但他的动,依旧显得那么从容不迫。他的身影在金海的拳影中微微晃动,仿佛一片狂风中的落叶,看似随时会被击中,却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拳锋。他的双手或拨或引,或按或托,动作幅度极小,效率却高得惊人。金海只觉得自己的每一拳都像是打在了空处,或者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带偏,十成力气能使出一成都算不错,反而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拳势不由一缓。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间隙,白恩欺身而进,肩膀看似随意地在他胸口一靠。 “砰!”一股不大却极具穿透力的劲道传来,金海如遭重锤,闷哼一声,踉踉跄跄向后跌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胸口气血翻腾,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三回合,完败。 “起来。” “噗通!”第四次倒地。 “起来。” “噗通!”第五次……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金海前前后后摔倒了五六次。每一次倒下的方式都不同,或被绊倒,或被推倒,或被靠倒,但结果毫无二致——他连白恩的衣角都没能真正触碰到几次,更别提造成什么威胁了。最后一次被白恩用脚背轻轻一挑,整个人凌空翻了个跟头,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后,金海终于不动了。 不是不想动,是浑身酸疼,骨头像散了架,脑子更是晕乎乎一片,信心被打击得七零八落。他躺在地上,望着湛蓝的天空,第一次对自己这一个多月的苦练产生了深深的怀疑。鼻青脸肿算什么?心里那种憋屈和无力感才最是难受。自己那些纯熟的招式,澎湃的内力,在真正的实战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白恩慢悠悠地走过来,蹲下身,看着金海那写满郁闷和不甘的脸,嘿嘿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怎么,觉得自己练得不错,结果一上手就成这德行,郁闷了?” 金海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声音干涩:“师父……我……我的拳法,内力,难道都是假的吗?” “假倒不假。”白恩掏出酒葫芦又灌了一口,抹抹嘴,“招式练得挺熟,比划起来有模有样;内力也练出了一点,比寻常庄稼把式强多了。” “那为什么……”金海更困惑了。 “为什么一动手就趴下?”白恩替他说完,浑浊的老眼变得清亮了些,仿佛能看透人心,“因为你练的,只是‘架子’,只是‘力气’。你缺了最要紧的一样东西——‘实战’。” “实战?”金海喃喃重复。 “对,实战。”白恩站起身,背着手,在满是脚印的场地上踱了两步,“你以为把招式练熟了,把力气练大了,就能打人?差得远呐!真正的搏杀,瞬息万变,哪有套路可言?对手不是木桩,不会站在原地等你打。他会动,会躲,会骗,会找你的破绽,会用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攻击你。你那些练熟的招式,在真正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会还手的对手时,往往僵硬迟滞,破绽百出。” 他指了指金海:“就说你刚才,第一拳,用力过猛,毫无后手,我一侧身你就抓瞎。第二下,看似拳脚并用,实则心思不纯,上下难以兼顾,稍微干扰你就乱了方寸。后面那通乱打,更是毫无章法,空耗力气。你这叫练武吗?你这叫……呃,你们年轻人怎么说来着?哦,对,‘纸上谈兵’!” 金海躺在地上,听着白恩的剖析,脑海中回放着刚才交手的一个个细节,冷汗渐渐湿透了后背。白恩说的每一句,都直指要害!自己确实只是在“练”,从未真正“打”过。那些招式在独自练习时流畅无比,一旦面对一个会动的、有反应的对手,立刻变得笨拙、犹豫、变形。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那是来自前世的记忆和感慨:“怪不得……怪不得那些传统武术,平时练起来虎虎生风,看起来牛逼哄哄,可一到现代擂台上,遇到那些练散打、搏击的,往往就束手无策,被打得找不着北……不是因为传武不行,而是很多人只练不打,缺少了最残酷也最真实的实战检验!练法和打法,根本是两回事!” 想通了这一点,金海心中的郁闷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悟和急切。他挣扎着坐起身,不顾身上的疼痛,看向白恩:“师父,那我该如何弥补?如何才能获得实战经验?” 白恩看着他那急切的眼神,知道这块璞玉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他捋了捋乱糟糟的胡子,沉吟道:“实战经验,没有捷径,唯有一个字——‘打’!打得多,挨得多,自然就懂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怎么发力最有效,怎么防守最严密,怎么在电光石火间抓住对手的破绽。” 他顿了顿,做出决定:“从今日起,老头子我就搬到你府上住段日子。每天除了指导你内功拳脚,剩下的时间,就是陪你‘打’!” 金海眼睛一亮,连忙就要挣扎起来行礼道谢。 白恩却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别高兴太早。陪练是陪练,老头子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刚才那几下,连热身都算不上。真正的实战对练,是要见真章的。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伤筋动骨也说不定。你得有这个准备。” 金海重重地点头,眼神坚定:“弟子明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为了能有实力保护家人基业,再多的苦,弟子也吃得!” “好!”白恩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那今天就到这儿。你先去处理一下你这张花脸,收拾个清净院子出来。明儿开始,咱们正式练!” 金海忍着浑身酸痛,爬起来,恭恭敬敬地将白恩送出了后院。看着老爷子晃晃悠悠离去的背影,他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和酸痛的胳膊,心中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斗志。 瓶颈已明,方向已定。接下来的路,注定更加艰辛,但也更加真实。 他回到前院,吩咐下人立刻将西跨院一个独立的小院收拾出来,务必清净雅致,一应生活用品按最高规格准备,专门留给白恩老爷子居住。又让人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准备些活血化瘀、舒筋活络的膏药。 苏清音得知白恩要住进府中专程指导金海练武,自是万分支持,亲自去督办小院的布置。潘金莲和李瓶儿听说金海练功摔得鼻青脸肿,心疼不已,但见金海神色坚毅,也不敢多劝,只是忙着张罗补品和伤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西跨院的独立小院中,白恩已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短打,精神看起来比昨日好了许多。金海也早早到来,虽然身上还有些隐痛,但眼神清明。 “师父,我们开始吧。”金海抱拳。 白恩点点头:“老规矩,你先攻。记住,把老头子当成你的生死仇敌,别留手。留手,就是你躺下的时候。” 金海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眼中只剩下对面的白恩。这一次,他没有急于抢攻,而是缓缓移动,仔细观察。昨日失败的教训历历在目,他不再追求一招制胜,而是力求稳扎稳打。 片刻后,他试探性地出一记直拳,速度不快,力道也只用了五分,留着充足的变招余地。 白恩微微点头,似乎对他的改变略有认可,但手上却不含糊,轻易格开这一拳,随即一记轻飘飘的手刀切向金海肋下。 金海急忙沉肘格挡,手臂相接,虽觉力道不大,但震得手臂发麻。他借势后退半步,避开锋芒,旋即一腿扫出。 就这样,师徒二人在晨曦微光中,你来我往,战在一处。与昨日一边倒的碾压不同,今日的白恩似乎有意放慢了节奏,给了金海更多的反应和应对时间。但他的每一次攻击、每一次格挡,都依旧精准、高效,迫使金海必须全神贯注,调动起所有的经验和本能来应对。 “砰!” “啪!” “哎哟!” 拳脚碰撞声,身体倒地声,吃痛的闷哼声,开始不断在小院中响起。 金海依旧在不停地倒下,爬起,再倒下。但渐渐地,他倒地间隔的时间在拉长,从最初的三两招,到能撑过五六招,再到偶尔能勉强招架住一个小回合。他开始学会在移动中出拳,学会利用步伐卸力,学会在格挡的同时寻找反击的空隙。更重要的是,他开始习惯疼痛,习惯在不利情况下保持冷静,习惯用脑子而不仅仅是力气去战斗。 白恩的话不时在耳边响起: “注意你的重心!” “拳出七分,留三分变!” “眼睛看哪呢?对手的肩膀、腰胯才是关键!” “挨打的时候别闭眼!看清楚是怎么打中你的!” 每一句指点,都伴随着一次切实的打击或失败,也深深地刻印在金海的脑海和身体记忆里。 日头渐高,小院中尘土飞扬,金海早已汗流浃背,身上又添了许多青紫,呼吸粗重如牛。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那种与空气对练、与木桩较劲的虚幻感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血肉碰撞的体悟。 他知道,真正的蜕变,就从这日复一日的“挨打”开始了。通往强者的路上,没有捷径,唯有汗与血,方能铸就真正的实战之魂。 第一百四十四章 戒色 败绩带来的震荡与明悟,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尚未完全平息,更系统、更严酷的锤炼便已接踵而至。 白恩老爷子正式入住金府西跨院的第三天,便将一份墨迹未干的训练计划拍在了金海面前。那并非寻常纸笺,而是质地颇韧的桑皮纸,上面用苍劲而略显潦草的笔迹,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地罗列着未来数月乃至更长时间内,金海需要践行的诸般事项。 金海凝神细看,越看越是心惊,也越是兴奋。这绝非简单的“早晚练拳”,而是一套融合了内壮、外练、实战、养息,近乎于宗门秘传的完整筑基体系。 “小子,看清楚了。”白恩指着计划开端,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武道筑基,犹如高楼夯基,根基不牢,地动山摇。你之前那点野路子,对付地痞无赖或许够用,但想登堂入室,应付真正的江湖风雨,还差得远。老头子这套法子,有些是当年机缘巧合所得,有些是自己琢磨的,不敢说比少林武当那些千年大派的镇派之秘更强,但针对你这块材料,够用了。” 计划首要,便是“固本培元,淬炼根基”。白恩将其细分为数个项目,每一项都设计了看似古怪却内含深意的训练法门。 增内力,壮气血: 并非一味打坐吐纳。白恩要求金海每日子午两个时辰(深夜11-1点,中午11-1点),需在府中寻一高处(最初是后院假山,后来换到更高的观景阁),迎风而立,按照一套独特的“混元桩”站立。此桩法看似简单,实则对周身筋骨、意念要求极高,需调整呼吸至一种深、长、细、匀的状态,想象自身如同古松扎根磐石,接引天地间稀薄的“清气”(白恩语)。与此同时,配合一套繁复的意念观想,引导体内那缕内力沿特定路线——并非通常的任督二脉,而是几条更为隐秘的辅脉——缓慢运行,以此拓宽经脉,温养脏腑。初期站不过一炷香便两股战战,头晕眼花,但坚持下来,丹田气感果然日益充盈。 提速度,练反应: 白恩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口大缸,缸内盛满黏稠的豆油。他让金海每日赤足站于缸沿之上,最初是静立平衡,随后需在缸沿上快速行走、腾挪,甚至模拟出拳踢腿的动作。缸沿滑不留足,豆油更是消解一切力道,稍有不慎便是“噗通”一声跌入油中,狼狈不堪。此法不仅极度锻炼平衡与足下轻灵,更因立足不稳,迫使金海必须调动全身每一块肌肉协同控制,反应速度在一次次跌落爬起中被动提升。后来,白恩更会冷不丁弹射小石子袭击金海,令其在缸沿上躲避,难度陡增。 强体能,增爆发: 训练方式更为朴实,也更为残酷。负重在泥泞或沙地中长途奔跑(腿上绑沙袋,后来换成铁瓦);用不同姿势(推、举、拉、扛)与重量递增的石锁、石墩较劲,直到力竭;对着包裹了数层牛皮、内里夯实棉絮的“人形桩”进行短距离、高频次的全力冲刺击打,要求每一击都竭尽全力,追求瞬间的爆发……这些训练枯燥至极,却最能夯实筋骨,打熬气力。金海常常练到呕吐,四肢颤抖得拿不起筷子。 其次,便是“熬打筋骨,铸就皮囊”。 这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也是之前“挨打”训练的升级版。 白恩称之为“排打功”,但与寻常武馆用木棍、沙袋拍打身体不同,老爷子的方法更为精细,也更为痛苦。他有一双看似枯瘦、实则坚逾铁石的手掌,指节粗大。每日在基本体能训练后,他便会让金海袒露上身(后期包括双腿),以特定的手法,结合自身阴柔暗劲,击打金海全身的皮、肉、筋、骨。 并非胡乱击打,而是沿着特定的经络走向,穴位关联,由轻渐重,由表及里。最初如雨点般落在皮肤肌肉,带来一片片红肿热痛;随后劲力透入,酸麻胀感深入筋膜骨髓,令人牙关紧咬;到最后,那力道仿佛能震动内脏,金海往往喉头一甜,却又被白恩提前点按穴位压下。 “通则不痛,痛则不通。你这身子骨,虽然底子比常人强,但内里仍有淤塞杂质,筋骨连结也不够紧密。”白恩一边拍打,一边解释,声音在金海的咬牙闷哼中显得格外冷静,“我这手法,能帮你震开淤塞,理顺气血,更让筋骨皮膜在反复受损与修复中,变得越发坚韧致密。现在你觉得痛,以后别人打你,就没那么痛了。” 每天训练结束,金海几乎都如同从水里捞出来,身上更是青紫交加,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走路都一瘸一拐。苏清音第一次见到金海这般模样时,眼圈都红了,强忍着才没落下泪来。 白恩却早已开出药方,让苏清音务必按方抓药,不得有误。于是,金府每日最大的开销之一,便是采购各种名贵药材。其中有活血化瘀的田七、红花、乳香、没药;有强筋健骨的杜仲、牛膝、续断、骨碎补;有补益元气的野山参、黄芪、当归、熟地黄;还有一些连药铺老师傅都未必认得的稀奇药材,如产自西南的“铁皮石斛”,塞外的“雪域虫草”等,价格昂贵,苏清音却眼都不眨,尽数购来。 这些药材一部分用于内服,煎熬成浓稠的药汁,味道苦涩难当,金海每次都需屏息灌下。另一部分,则用于药浴。 每晚亥时(21-23点),一个特制的大型柏木浴桶会被注满滚烫的热水,各种药材按比例投入,很快,一桶清水便化为深褐色的药汤,浓郁的药香混合着蒸汽弥漫整个净室。金海需褪尽衣物,浸泡其中。初时,滚烫的药力与身上破损的皮肤接触,宛如针扎火燎,痛得他龇牙咧嘴。但咬牙坚持片刻后,一股股温热醇厚的药力便如同无数细小灵蛇,透过毛孔,钻入肌肤,渗入筋骨,与白日承受击打、锤炼的部位相结合。 这时,他会将贴身佩戴的玉牌握在掌心,默默运转白恩所授的简易调息法。奇妙的事情发生了:玉牌似乎被药力激发,散发出的温润气息比平日活跃数倍,它仿佛一个引子,又像一个放大器,引导着磅礴的药力更深入、更均匀地滋养身体每一处损伤,同时,那滋养修复过程中产生的某种“生机”,似乎又被玉牌悄然吸纳一部分,形成一种微妙的循环。 在药浴与玉牌的双重作用下,金海身体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头天晚上还惨不忍睹的淤青肿胀,次日清晨便能消去大半,只留下淡淡的痕迹,且筋骨肌肉的酸痛感也大幅减轻。更明显的是,他的身体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皮肤不再白皙,而是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古铜色,且质地似乎更加坚韧光滑;肌肉轮廓并未变得过分贲张,但线条流畅分明,仿佛精铁锻造,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骨骼似乎更加粗壮坚硬,举手投足间,稳定性与协调性远超以往。一种由内而外的精悍、凝练之感,取代了之前稍显虚浮的强壮。 然而,白恩计划的第三部分,却在家中引起了小小的波澜。 “百日之内,需戒绝房事,清心寡欲,谓之‘百日筑基’。”白恩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元阳之气,乃人身根本。你如今打熬筋骨,淬炼气血,正是大量耗损元气之时,若再沉迷女色,泄了根本,无异于釜底抽薪,前功尽弃。这百日,需锁住精关,固摄元阳,让精气神彻底内敛,滋养周身,方能打下最坚实的道基。” 得知此事,反应最大的自然是潘金莲与李瓶儿。 “一百天?!”潘金莲首先叫了起来,美艳的脸上满是不依,“官人,这……这怎么行?白老爷子也真是的,练功归练功,这夫妻人伦怎能断绝如此之久?”她如今对金海情意日深,又正值青春,听到这个要求,自然难以接受。 李瓶儿虽未大声抗议,但也是眼眶微红,拉着金海的衣袖,低声道:“官人……百日不见,也太……太苦了姐姐们了。可否……通融一些?”她性子柔,说话也婉转,但意思同样明确。 就连一向识大体的苏清音,闻言也是微微一怔,脸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但她迅速收敛情绪,并未出声,只是看着金海,等待他的决定。她深知练功的严肃性,但也理解姐妹们的感受。 金海看着三女不同的反应,心中也是波澜微起。他并非圣人,与三位如花美眷朝夕相处,情意正浓,要他骤然禁欲百日,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考验。但当他回想起自己被高衙内爪牙逼迫时的无力,想起二龙山被剿、武松等人被迫上梁山的消息,想起空空儿那神鬼莫测的身手带来的压迫感……变强的渴望,对力量的需求,瞬间压倒了所有旖旎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先是对白恩郑重道:“弟子明白,谨遵师父之命。”然后转向三女,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金莲,瓶儿,清音,你们的心意我懂。但师父说得对,武道筑基,关乎我未来能否真正保护这个家,保护你们。若因一时贪欢而坏了大基,他日强敌来临,我无力抵挡,那才是真正的悔之晚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女,说出了一句让白恩都微微挑眉的话:“况且,我意已决。不仅遵守这‘百日筑基’,我还要将其延长一倍——二百日!我要打造的,是一个远超常人想象的,真正铜浇铁铸、稳如磐石的武道根基!” “二百日?!”潘金莲惊呼,李瓶儿更是掩住了小嘴,连苏清音也露出了讶然之色。这几乎是大半年不能亲近了! “官人!”潘金莲还想再说。 金海抬手止住她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我意已决,不必再议。在此期间,你们也要助我。非但不可前来打扰我练功静修,便是平日,也需注意些。”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是让她们也收敛些,莫要故意撩拨。 潘金莲和李瓶儿见金海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坚决,心知再闹也无用,反而可能惹他厌烦,只得委屈地应下,心中却是五味杂陈。苏清音轻轻叹了口气,对金海道:“夫君既有此大志,妾身等自然支持。只是……二百日着实不短,夫君需多加保重身体,勿要过于苛责自己。”她已看出,金海此次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白恩在一旁捋须点头,眼中赞赏之意更浓:“好!有此决断,方有可造之材!二百日筑基,若真能完成,其效果绝非简单叠加。小子,记住你今天的话。” 自此,金海彻底进入了疯狂的修炼节奏。每日寅时(3-5点)末起床,子时(23-1点)方歇,中间除去吃饭和短暂的药浴时间,几乎全部被各种残酷的训练填满。体能、内力、速度、反应、爆发力、抗击打……轮番上阵,日日不息。 他如同一个苦行僧,摒弃了所有享乐与杂念。面对潘金莲偶尔幽怨的眼神、李瓶儿欲言又止的柔情,他都强行压下心绪,专注于自身的气血运转与筋骨鸣响。晚上浸泡在滚烫的药浴中,感受着药力与玉牌气息在体内奔腾修复,是他一天中难得的“享受”时刻。 时间一天天过去。金海身上的伤痕逐渐变少,不是因为挨打少了,而是同样的击打,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越来越浅,恢复越来越快。他的气息日益绵长,眼神越发锐利沉静,原本因玉牌改造和生意成功而带来的一丝外露的意气,渐渐内敛,沉淀为一种山岳般的稳重与蓄势待发的精悍。 他能感觉到,丹田中那团气感越发凝聚浑厚,运转间如汞浆流淌;筋骨皮膜紧密一体,寻常棍棒击打已可无视;速度与反应更是大幅提升,缸沿行走如履平地,白恩弹射的石子十能躲开七八。 百日之期转眼过半,金海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但他深知,这距离白恩所说的“坚实基础”,距离自己定下的“二百日”目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筑基之路,漫长而艰苦,但他甘之如饴。每一次极限的突破,每一次伤痕的愈合,都让他向着那个“足以守护一切”的目标,更近一步。庭院中挥洒的汗水与血水,终将浇灌出最坚韧的武道之花。 第一百四五章 百日筑基 春去夏来,庭院中的石榴花开了又谢,不知不觉,自白恩老爷子住进金府,定下那严苛的“百日筑基”之期,已整整过去了一百个日夜。 这一百天,对金海而言,堪称脱胎换骨。每日寅末起身,子时方歇,几乎全部时间都投入到了那套融合了秘传桩功、极限体能、变态反应训练以及残酷排打、药浴恢复的完整体系之中。汗水浸透了后院每一寸土地,药香弥漫了西跨院的每一个角落,身上的青紫淤痕去了又来,最终渐渐淡去,化作肌肤下更为坚韧的底蕴。 虽然只是百日,实际上比寻常人练习五年的时间还要恐怖的多。 变化是肉眼可见的。原本因玉牌改造而挺拔的身形,此刻更显精悍凝练,肌肉线条流畅如猎豹,不见过分贲张,却仿佛每一寸都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触感坚韧如老牛皮。目光开阖间,少了往日的浮躁与偶尔流露的精明算计,多了份磐石般的沉静与鹰隼般的锐利。呼吸绵长深远,行走坐卧间,下盘稳如山岳,动**调自然,俨然已有了几分武道有成者的气象。 体内那团内力,早已不再是当初的小指粗细。在混元桩的接引、玉牌的辅助以及日复一日的压榨锤炼下,它已壮大如婴儿手臂,于丹田中缓缓旋转,氤氲如雾,凝实如水银。心意微动,暖流便瞬间通达四肢百骸,带来沛然莫御的力量感与轻灵如羽的速度加成。他曾偷偷试过,全力一拳击打特意加固过的青石墩,石墩表面虽未碎裂,却印下了一个清晰的拳印,边缘石粉簌簌落下。 更重要的是,在每日与白恩老爷子那绝不留情的“实战对练”中,他真正将练法与打法逐渐融合。从最初的三招即溃,到后来能勉强支撑十招、二十招,反应、预判、临机应变的能力飞速提升。挨打,成了他最有效的老师,身体的每一个痛楚信号都在告诉他哪里是破绽,该如何防护,如何反击。 这一日清晨,天光微熹,晨露未晞。西跨院的小练武场上,金海与白恩相对而立。经过一夜药浴调息,金海状态正值巅峰,周身气血充盈,内力活泼,眼中战意灼灼。 “师父,请指教!”金海抱拳一礼,架势沉稳,气息均匀,再无百日前的毛躁与急于求成。 白恩依旧是那副邋遢随意的样子,手里甚至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他灌了一口,咂咂嘴,浑浊的老眼在金海身上扫了一圈,微微颔首:“嗯,精气神都养得不错。来,让老头子掂量掂量,这一百天的米,你吃下去长了几分力气。” 话音未落,金海已动!没有试探,起手便是太祖长拳中最为迅猛的“跨步登山”,身形如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一步跨出便是丈余距离,右拳直捣中宫,拳风破空,发出低沉的呜咽之声!这一拳,快、准、狠,更兼下盘扎实,后劲绵长,已是得了太祖长拳刚猛雄浑的精髓。 白恩眼中精光一闪,似乎对金海这进步颇为满意,但他脚下未动,只是上身如同风中柳絮般向后微微一仰,金海那凌厉的拳锋便以毫厘之差擦着他的鼻尖掠过。与此同时,白恩左手酒葫芦向上一撩,看似随意,却精准地敲向金海肘部麻筋。 金海早有预料,拧腰转胯,拳势未尽便已化直为横,变为“横扫千军”,左臂如钢鞭般扫向白恩腰肋,同时右拳回收护住中门。攻防转换,流畅自然。 白恩“咦”了一声,似乎没想到金海变招如此之快,他不再托大,脚下步伐一错,如同醉汉踉跄,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记横扫,手中酒葫芦顺势下砸,点向金海膝盖。 师徒二人瞬间战在一处。金海将百日苦练的成果尽数施展,太祖长拳的招式信手拈来,时而如长江大河,攻势滔滔不绝;时而如渊渟岳峙,防守密不透风。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成不止,力量更是沉雄,拳脚与空气摩擦,发出清晰的爆鸣。更难得的是,他不再拘泥于固定套路,而是根据白恩的反应随时调整,虚实结合,指上打下,声东击西,已初具实战高手风范。 白恩也不再是当初那种随意碾压的姿态。他固然依旧从容,但面对金海日益精纯的拳力和愈发刁钻的攻击角度,也需要认真应对。他的身法依旧飘忽,手法依旧精妙,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危机,并还以颜色。但金海如今抗击打能力大增,许多原本足以让他瞬间失去战斗力的攻击,如今只能让他身形微晃,咬牙便能撑住。 转眼间,三十几个回合过去。场中拳影翻飞,腿风呼啸,两人身形交错腾挪,快得令人眼花缭乱。金海虽然额角见汗,呼吸略显粗重,但眼神依旧明亮,拳架子丝毫不乱,攻防有度,竟与白恩斗了个旗鼓相当,未露明显败相! “好小子!”白恩在格开金海一记势大力沉的“马步冲拳”后,抽身后退两步,朗声笑道,“这一百天,没白费!你这太祖长拳,算是真正入了门,有了自己的‘意’了。单论这拳法根基,江湖上许多练了十几二十年的所谓好手,也未必及得上你!” 能得到眼高于顶的白恩如此评价,金海心中也不由涌起一股自豪与欣慰,百日非人折磨带来的种种苦楚,仿佛在这一刻都值了。他吐气开声,抱拳道:“全赖师父悉心栽培!”战意更浓,脚步一滑,便欲再度抢攻。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只见白恩忽然仰头,将葫芦中剩余的酒液“咕咚咕咚”尽数灌入喉中,随手将空葫芦往后一抛。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原本清明的眼神瞬间变得迷离恍惚,身形也开始摇摇晃晃,脚下如同踩了棉花,左一步,右一步,踉踉跄跄,仿佛随时都会醉倒在地上。 金海一怔,攻势不由缓了半分。师父这是……喝醉了?可刚才那葫芦里明明没剩多少酒了啊? 就在他这微微愣神的刹那,白恩动了! 不,那不是正常的“动”。只见他仿佛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一个趔趄,歪歪斜斜地朝金海怀里撞来,双手胡乱挥舞,毫无章法,破绽百出。 金海虽疑,但实战养成的本能让他毫不犹豫,右掌立起,便欲格开对方看似软弱无力的手臂,同时左拳蓄势,准备趁其重心不稳予以重击。 然而,他的手刚刚触及白恩的手臂,却感觉如同碰到了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那股看似绵软的力道陡然变得刁钻无比,顺着他的格挡之势一引一带。金海顿觉重心被引偏,蓄势的左拳竟不知该打向何处。而白恩那踉跄前冲的身形,却诡异地贴了上来,肩膀似无意、又似有意地在他胸口一靠。 “砰!”一股迥异于以往任何力道的劲力传来,似绵实刚,似醉还醒,既有冲撞之猛,又有渗透之巧。金海只觉得胸口一闷,气血翻腾,脚下再也站立不住,“噔噔噔”连退七八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已是一片骇然。 不等他细想,白恩醉态更浓,口中似乎还含糊地念叨着什么“好酒……好酒……”,身形如风中残荷,东倒西歪,时而“醉步踉跄”看似要跌倒,却总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维持平衡,并顺势发出攻击;时而“醉卧沙场”般半仰半倒,腿影如鞭,扫向金海下盘,刁钻狠辣;时而“醉汉抛杯”,手臂挥舞如同乱披风,看似毫无目标,却总能在金海防御的间隙穿过,指掌拳肘,皆能伤人。 金海瞬间陷入苦战!他引以为傲的沉稳拳架、敏锐反应,在这套古怪的“醉拳”面前,竟显得笨拙而迟钝。对方的动作完全违背常理,无迹可寻,看似破绽百出,可每当他想抓住机会攻击时,那“破绽”往往瞬间变成陷阱,等待他的是更诡异的反击。对方的劲力更是奇特,忽刚忽柔,忽实忽虚,常常看似轻飘飘的一拂,却蕴含着穿透性的暗劲,震得他筋骨酸麻。 不到五个回合,金海已是手忙脚乱,顾此失彼。白恩一个“醉跌金瓶”,身子猛然向侧后方倒去,金海下意识以为对方失足,正欲抢攻,却不料白恩单足支地,另一腿如同蝎子摆尾,从绝不可能的角度骤然弹起,脚尖正中金海侧腰。 “呃!”金海闷哼一声,只觉腰间一阵剧痛酸麻,半边身子都使不上力,再也无法保持平衡,轰然倒地。 败了!而且败得比之前三十回合激战后的落败,更加迅速,更加莫名其妙! 金海躺在地上,望着蔚蓝的天空,大口喘着气,胸口和腰间的疼痛不断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那是什么拳法?如此怪异,如此……厉害! 白恩此刻已收势站定,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眼神恢复清明,哪还有半分醉态?他走到金海身边,蹲下身,嘿嘿笑道:“怎么样,小子?迷糊了吧?” 金海挣扎着坐起,苦笑道:“师父,您刚才那是什么功夫?怎么跟……跟喝醉了酒打架似的,完全摸不着头脑?” “摸不着头脑就对了。”白恩得意地捋了捋乱糟糟的胡子,“这,便是老头子的看家本领,也是老头子‘酒仙’名号的真正由来——醉八仙拳!” “醉八仙?”金海一愣,这名字他倒是听过,“弟子曾听闻,我二弟武松,似乎也擅一套醉拳……” “武松?”白恩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他那套,大概是跟那周侗出来的野路子,打打寻常江湖汉子、官府差役或许够用,有些灵性,但还称不上真正的‘醉八仙’。顶多算是‘醉拳’,离‘仙’字,差着境界呢。” 白恩此刻一改往日的撩到和不羁,他神色转为肃穆,眼中流露出追忆与自傲:“老夫这套醉八仙,乃是得自前朝一位隐世奇人的真传,追根溯源,与道家渊源极深。它模拟的是民间传说中的八位仙人——汉钟离、吕洞宾、曹国舅、蓝采和、铁拐李、何仙姑、韩湘子、张果老——醉酒后的诸般形态意趣。看似颠颠倒倒,踉踉跄跄,实则暗合天道自然,阴阳变化,虚实相生。” “其精髓,在于‘形醉意不醉,步醉心不醉’。”白恩一边说,一边随意摆了几个姿势,果然形神兼备,既有仙家飘逸,又有醉态可掬,更隐含着凌厉的杀机,“整套拳法,以醉态掩饰真实的攻击意图,以踉跄步伐迷惑对手判断,于不可能处发招,于无防备时击敌。劲力更是独特,讲究‘绵里藏针,柔中寓刚’,看似软绵无力,触之则如遭电亟,且能渗透护体劲力,专破横练。” 他看向金海:“你刚才感觉如何?是不是觉得我的动作完全无法预测,劲力也古怪难防?” 金海心悦诚服地点头:“正是!弟子感觉……好像在和一条喝醉了的泥鳅打架,浑不受力,却又处处挨打。” “哈哈,比喻得不错!”白恩大笑,“醉八仙之妙,便在于此。它不仅仅是一种拳法,更是一种极高明的战斗智慧与身体运用艺术。练到高深处,举手投足皆合醉意,亦皆蕴杀机,令人防不胜防。武松那套,刚猛无铸,变化多端,但是在这‘仙’意与‘道’韵上却略显不足,故而不能称之为正宗。” 金海听得心驰神往,方才那短短几回合的交手,虽被揍得颇惨,却也让他窥见了这门奇功的无穷魅力与强大威力。若自己能学会…… 白恩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正色道:“你百日筑基,根基打得颇为扎实,尤其心性坚毅,耐得住打磨,已有资格接触更高深的武学。这醉八仙,老头子我可以传你。” 金海大喜,连忙就要拜谢。 “先别急着高兴。”白恩摆摆手,“筑基之事,尚未完成。你既自许二百日,便不可半途而废。从今日起,上午依旧进行固本培元、熬打筋骨的筑基功课,不可松懈。午后,我抽出一个时辰,传你醉八仙拳的基础桩功、步法与意境。记住,醉八仙重意不重形,重神不重招。你若不能领悟其中‘醉’与‘仙’的真意,练一辈子也只是花架子。” “弟子明白!”金海强压心中激动,郑重应道。 自此,金海的修炼日程中,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上午,他依旧是那个在缸沿、石锁、排打下苦苦挣扎的筑基武者;午后,他便化身试图领悟“仙醉之意”的学子,跟随白恩学习那套玄妙莫测的醉八仙。 初学醉八仙,其难度远超金海想象。它要求身体在极度放松与瞬间爆发之间自如切换,要求步法在踉跄失衡中保持不可思议的灵动与稳定,更要求心神进入一种似醉非醉、意在形先的玄妙状态。仅仅是最基础的“醉步”和“醉态”模仿,就让他吃尽了苦头,走得歪七扭八,时而真个摔倒,时而僵硬如木偶,全然没有白恩施展时那种浑然天成的韵味。 白恩也不急,只是让他一遍遍练习,偶尔出言点拨关键:“想着你真的喝醉了,脚下没根,头重脚轻……但心里要清醒,知道每一步踏向哪里……对,放松,别绷着劲,绷着劲就像个醒着的傻子在装醉,谁看不出来?” 晚上药浴时,金海除了运转基础心法恢复,也开始尝试在脑海中反复揣摩白恩演示的醉八仙意境,结合前世对道家文化的一些模糊了解,去感受那种“逍遥”、“自然”、“颠倒”的意味。 日子在汗水、药香以及对新武学的揣摩中一天天过去。金海能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力在醉八仙的练习中进一步提升,那种独特的发力方式和对平衡的极致要求,反过来也促进了他筑基功课的完成。他的身法越发灵动难测,劲力运用也多了几分圆转变化。 百日筑基,只是一个坚实的起点。而醉八仙这门绝艺,则为金海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高武道境界的大门。前路漫漫,但他已手持钥匙,坚定前行。下一次,当真正的危机来临时,他或许不仅能以力破巧,更能以这“醉”中之“仙”意,让所有敌人大吃一惊。 第一百四十六章 宝刀无锋 夏末秋初,凉风初起。庭院中那棵百年老槐的叶子边缘已悄然染上一抹金黄。自金海在白恩面前立下“二百日筑基”的誓言,又一个百日,在汗水、药香、拳风与近乎自虐的苦练中,悄然滑过。 这第二个百日,与第一个百日相比,看似训练项目变化不大,依旧是上午固本培元、熬打筋骨,下午研习醉八仙,晚上药浴调息。但其中的细微差别与质的飞跃,唯有身处其中的金海与眼光毒辣的白恩方能深切体会。 首先是身体的蜕变已趋近完成。每日的排打之功,如今落在金海身上,已难留下明显淤青,更多是锤炼筋骨交鸣的“啪啪”脆响,如同锻打即将成型的精铁。皮肤坚韧程度更甚,寻常刀剑若不附内力,恐怕已难轻易划破。骨骼之致密,筋肉之虬结,气血之旺盛,都已远超常人范畴。晚上药浴时,玉牌引发的生机循环更为活跃,几乎能让他将白日训练带来的所有细微损伤与疲劳尽数修复,第二日又能以最饱满的状态投入新的锤炼。 其次是内力的精进。丹田中那团气感,已从“雾状”逐渐趋于“液态”,运转时如汞浆流淌,沉雄厚重。不仅量上更为磅礴,质上也更加凝练精纯。白恩所授的混元桩与内息运行路线,让他对内力的操控越发细腻入微,已能初步做到“意到气到”,甚至尝试将内力与拳脚招式做更深入的结合。 而最大的变化,来自于对醉八仙的领悟与掌握。经过百日揣摩苦练,金海已不再是那个模仿醉态都显得僵硬笨拙的初学者。一套醉八仙的基础套路打下来,虽远不及白恩那般仙意盎然、浑然天成,却也已形神初备,步法踉跄中暗合章法,招式散乱里隐伏杀机。尤其是对“形醉意不醉,步醉心不醉”这核心要诀的体会日益加深,他开始懂得如何在看似全无防备的醉态中,保持精神的高度集中与对周遭环境的敏锐感知,如何在身体放松甚至失衡的状态下,瞬间爆发出致命的劲力。 这一日,秋高气爽,阳光透过稀疏的槐叶,在练武场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金海与白恩相对而立,气氛与百日前那场奠定后续修炼方向的比试颇有几分相似,但两人的气度均已不同。 金海静立如松,气息沉凝,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无形的、厚重而精悍的气场。二百日的非人磨砺,不仅锻造了他的体魄与武技,更淬炼了他的心志,眉宇间少了青涩与躁动,多了份山岳般的沉稳与历经风霜的坚毅。 白恩依旧是那副糟老头子模样,但看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弟子,眼中却满是欣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他晃了晃手中新装满的酒葫芦,开口道:“小子,二百日之期已满。今日,便让老头子看看,你这二百天‘自讨苦吃’,到底吃出了几分斤两。老规矩,先来你最熟的。” 金海会意,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师父,得罪了!” 话音落,身形已动!依旧是太祖长拳起手,但这一拳打出,气象与百日前已判若云泥!拳出无声,却隐有风雷之势藏于内里,速度看似不快,实则每一步踏出都如尺量般精准,封锁了白恩可能闪避的多个角度。朴实无华的一记“冲拳”,因其力量极度凝聚、气势浑然一体,竟给人以无可闪避、无可抵挡的压迫感! 白恩眼神一亮,赞道:“来得好!”他不再托大,身形微侧,以掌代刀,斜切金海手腕,用的依旧是太祖长拳中的化解招式,但劲力之纯、角度之刁,显是浸淫此道数十年之功。 “砰!”拳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金海身形稳如山岳,半步未退,白恩的手掌却被震得微微上扬。金海得势不饶人,拳法彻底展开。一时间,场中拳风呼啸,腿影纵横。金海将太祖长拳刚猛雄浑、大开大阖的特点发挥得淋漓尽致,每一拳都势大力沉,每一腿都如钢鞭破空。更难得的是,他的招式衔接流畅自然,攻防转换圆融无碍,往往一招未尽,后招已生,形成连绵不绝的攻势浪潮。 白恩也不再拖大,以同样的太祖长拳应对。师徒二人便在这方寸之地,以最基础的拳法,展开了一场令人眼花缭乱的激战。拳脚碰撞之声不绝于耳,身影交错快如闪电。金海将二百日苦练打磨出的体魄、力量、速度、反应、耐力,完美地融入了拳法之中。他不再拘泥于固定套路,而是根据战况随时调整,将太祖长拳的“招”与自身领悟的“意”紧密结合,打得虎虎生威,又灵动机变。 五十回合、八十回合、一百回合! 足足一百个回合过去,两人竟依然斗得难分难解!金海虽然额角汗水涔涔,呼吸变得粗重,但眼神依旧锐利,拳架子丝毫未散,攻势虽因体力消耗略有放缓,却依然保持着强大的压力。反观白恩依旧呼吸平稳,不疾不徐,只是额角也见了汗,虽依旧从容,但显然已无法像最初那样随意拿捏金海。 “停!”白恩忽地抽身后退,大喝一声。 金海闻声收拳,胸膛微微起伏,看着白恩,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能跟师父用太祖长拳对打一百回合而不落下风,这进步,他自己都感到震撼。 白恩灌了口酒,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金海,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许:“好!好!好!这太祖长拳,你已练到了骨子里!刚而不僵,猛而不拙,变化由心,圆转如意。单论此拳的火候,你已有七成!剩下三成,非苦练能得,需在生死搏杀、岁月沉淀中方能圆满。” 能得到白恩“七成火候”的评价,金海心中大石落地,同时一股豪情涌起。 “不过,”白恩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太祖长拳是根基,显的是你的‘正’。现在,让老头子看看你的‘奇’练得如何了!” 说罢,他身形一晃,手中多了一壶“五粮玉液”,仰头就是灌了几大口。 瞬间,那股熟悉的、迷离恍惚的醉意再次浮现脸上,脚步踉跄,正是醉八仙的起手式! 金海心领神会,也立刻收敛心神,伸手拿起另一壶“五粮玉液”,猛灌几口,脸上同样浮现出几分“醉意”,眼神却锐利如常,脚下步伐也变得虚浮摇摆起来。 “醉得还像那么回事。”白恩含糊地咕哝一句,身形如风中残荷,歪歪斜斜便朝金海“撞”来,使的正是“汉钟离跌步抱酲兜心顶”。 金海不慌不忙,脚下醉步一错,看似要向左跌倒,实则重心暗移向右,使出一招“吕洞宾醉酒提壶力千钧”,单臂似软实硬,格向白恩的“顶心”。 “咦?”白恩轻咦一声,似乎对金海能如此准确应对感到意外,醉态不变,招式已变为“曹国舅仙人敬酒锁喉扣”,五指如钩,扣向金海咽喉,另一手却悄无声息地拂向金海肋下。 金海身形后仰,如同醉酒后仰天大笑,险险避开锁喉一击,同时以“蓝采和单提敬酒拦腰破”,手臂如软鞭般横扫,不仅化解了肋下攻击,更反守为攻。 师徒二人,就此以醉八仙对醉八仙,战在一处! 场面顿时变得诡异而精彩。两人均如酩酊大醉,东倒西歪,步履蹒跚,手臂挥舞全无章法,仿佛街头醉汉在胡乱推搡。但若有真正的高手在此,定会骇然发现,那每一次看似无意的踉跄,都暗含玄妙步法,避开了致命攻击;那每一次看似胡乱的挥舞,都封死了对手的进攻路线,甚至暗藏杀招。劲力更是古怪,看似绵软,碰撞时却发出“噗噗”的闷响,空气都随之震荡。 金海将百日苦修的醉八仙成果尽数展现。他的醉态比之初学时自然了太多,步法虽仍不及白恩那般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也灵动难测,往往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招式运用也不再生涩,开始懂得利用醉态制造假象,虚实结合,偶尔一记“铁拐李旋踵膝撞醉还真”或“何仙姑弹腰献酒醉荡步”,角度刁钻,劲力突然,也能逼得白恩认真应对。 三十回合、五十回合、七十回合! 醉拳对攻,对心神、体力、控制的消耗远超刚猛的太祖长拳。金海额头青筋微凸,汗水已浸透衣衫,呼吸如同风箱,醉意也开始有些维持不住,显露出了疲态。白恩虽同样消耗不小,但毕竟功力深厚,经验老到,依旧掌控着节奏。 终于在第八十三个回合,金海一招“韩湘子擒腕击胸醉吹箫”用老,被白恩以“张果老抛杯踢连环”的精妙变化引得重心一偏,随即白恩身形如鬼魅般贴近,肩膀在醉意朦胧中轻轻一靠——“醉卧仙床靠山崩”! “砰!”金海只觉一股磅礴柔韧却又无可抵御的劲力透体而入,整个人再也无法稳住,向后连退十余步,后背“咚”地一声撞在院中的老槐树上,震得落叶簌簌而下,方才止住退势。胸口气血翻腾,喉头腥甜,但他紧咬牙关,强行压了下去。 败了。在醉八仙的对决中,他依然不是白恩的对手。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百日前那样迅速溃败,也没有被打倒在地爬不起来。他站着,虽然狼狈,虽然力竭,虽然内腑受了些震荡,但他站住了。而且,他与白恩用醉八仙对攻了八十余合!这其中的进步,堪称天壤之别。 白恩缓缓收势,脸上醉意褪去,看着倚树喘息、却眼神不屈的金海,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刻评价方才的战斗,而是走到石凳边坐下,又灌了口酒,似乎在组织语言。 金海调匀呼吸,走到白恩面前,静静等待。 良久,白恩才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金海,你这二百日筑基,已成。皮、肉、筋、骨、血、髓,皆已打下远超常人的雄厚根基。太祖长拳,七成火候,刚猛正道已具。醉八仙,你已入门,得其形,略窥其意,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视金海:“但是,你现在最缺的,不是更高深的功法,不是更苦的锻炼,而是——实践。” “实践?”金海若有所思。 “不是你我之间这种点到为止、虽有压力却无杀心的比试。”白恩摇头,语气加重,“是真正的实践!是江湖上刀头舔血、你死我活的搏杀!是面对真正想取你性命的敌人时,在生死一线间迸发的潜能、决断与狠辣!” “你现在就像一柄在最好的铁匠铺里,用最好的材料,经过千锤百炼、精心淬火打磨出来的宝刀。”白恩比喻道,“锋刃已开,寒光逼人,看着吓人。但它还没真正饮过血,没在战场上劈开过甲胄,斩断过骨头。它不知道真正的杀戮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在卷刃崩口时该如何继续战斗,不知道如何以最省力、最有效率的方式取人性命。” “你需要去砺锋。”白恩斩钉截铁,“你需要走出这安逸的宅院,离开师父的护持,去真正的江湖里走一遭。去面对那些为了钱财、为了恩怨、为了野心而不择手段的亡命之徒。去经历背叛、陷阱、围攻、暗算。在真正的生死危机中,将你这两百日所学的一切,融会贯通,化为本能。让这柄刀,真正见过血,开过刃,成为一柄能护住你自己、也能护住你家业的——凶器!” 金海听着,血液渐渐沸腾起来,又带着一丝凛然。他明白白恩的意思。温室里的花朵再娇艳,也经不起真正的风雨。他这两百日的苦练,造就了一具强大的躯壳和精熟的武技,但缺乏生死搏杀淬炼的意志与经验,这身武功终究是“死”的,是表演性质的。 “师父,我明白了。”金海的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我该去何处历练?何时动身?” 白恩看着他的眼神,知道这个弟子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沉吟道:“江湖险恶,却也自有其规则。你不必刻意去寻找厮杀,那样反而落了下乘。带上你的天机弩,但非生死关头莫用。你可以重走你当初经商的部分路线,以行商或游历为名,观察世间百态,体察人心鬼蜮。若遇不平事,可管可不管,但若涉及你本心原则,或有人主动招惹,那便是你砺锋的磨刀石。” “至于时间,”白恩望向天际流云,“秋风起,正是远行时。给你三日时间,与家人交代,处理俗务。三日之后,便出发吧。记住,江湖不是擂台,没有规则,没有裁判。活着,回来,便是你此番历练最大的成功。” 金海深吸一口气,抱拳深深一躬:“弟子遵命!多谢师父这些时日的倾囊相授与再造之恩!” 三日之后,他將孤身一人,踏入那波澜诡谲、快意恩仇的真实江湖。两百日筑基功成,七成拳火初具,醉仙之意略窥,是时候让这柄新铸的利刃,去迎接血与火的真正洗礼了。前路未知,凶险莫测,但金海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与昂扬的斗志。真正的强者之路,始于足下,始于江湖。 第一百四十七章 轮岗 白恩一席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如重锤擂鼓,让金海彻底明悟了自身当下的处境与未来的方向。筑基已成,锋刃待砺,这安逸的阳谷县,这繁荣的金府,已不足以支撑他武道境界的更进一步。真正的磨砺,在那风云激荡、波谲云诡的江湖之中。 然而,热血沸腾、豪情满怀之余,一丝现实的忧虑也随之浮上金海心头。他若孤身远行,这偌大的家业,尤其是府中三位如花美眷,该如何保全?高衙内、西门庆之流虽因御赐金匾和之前的挫败暂时偃旗息鼓,但谁能保证他们不会趁自己离去的空当,卷土重来,施以更加阴险的报复?还有那神出鬼没的生铁佛、飞天蜈蚣,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未知敌手…… 似乎是看出了金海眉宇间那一闪而逝的忧色,白恩灌了口酒,慢悠悠地道:“怎么?担心你这一走,家里成了空城,你那几位娇滴滴的夫人,还有这‘天下第一酒’的基业,被人给端了?” 金海坦然点头,苦笑道:“师父明鉴。弟子确实有此顾虑。江湖险恶,弟子此行生死难料,若家中再出事端,弟子纵使历练有成,又有何意义?” “哼,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和责任。”白恩哼了一声,浑浊的老眼中却闪过一丝宽慰,“放心吧。老头子我既然让你去,自然会替你守着这个家。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但在你这府里再住上个一年半载,喝喝你的好酒,指点指点你的产业,顺便……帮你看看家,还是没问题的。” 他顿了顿,语气虽平淡,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自信与分量:“有老头子我在,一般宵小之辈,莫说动你家人产业,便是靠近你这金府三丈之内,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除非是空空儿那个级别的老怪物亲自前来,否则,保你后院无虞。” 金海闻言,心中大石轰然落地!白恩老爷子是何等人物?隐世的酒仙,武功深不可测,见识广博如海。有他坐镇家中,简直比请来一支军队护卫还要令人安心!高衙内之流,在老爷子眼中恐怕连“宵小”都算不上。有他承诺看顾,自己确实可以后顾无忧,全心投入到江湖历练之中。 “多谢师父!”金海激动之下,便要行大礼。 “行了行了,少来这些虚的。”白恩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却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真要谢我,把你那窖藏的最好的‘五粮玉液’原浆多给老头子留几坛便是。” “那是自然!师父想喝多少便喝多少!”金海连忙应道。 “嗯,”白恩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与他世外高人形象颇不相符的、带着几分戏谑和“你懂得”的表情,“既然家中无忧,你也定下了三日之后出发。这三天嘛……就别再绷着那根弦,苦哈哈地练功了。好好休整,养精蓄锐。另外嘛……”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调侃:“你那三位夫人,可是被你冷落了整整二百日。老头子我这‘百日筑基’、‘戒绝房事’的要求,可是替你把这三位,尤其是那位苏姑娘的,给‘得罪’得不轻啊。临走前这三天,你可得好好‘伺候’一下,安抚安抚,不然,等你江湖上转一圈回来,她们怕是早就跑路咯!” 金海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饶是他心志坚定,脸皮也忍不住微微发热。这二百日,他心无旁骛,全身心投入筑基修炼,确实冷落了苏清音、潘金莲和李瓶儿。尤其是潘金莲和李瓶儿,青春正盛,情意绵绵,这大半年的“守活寡”,心中定然有诸多幽怨委屈。白恩老爷子说得没错,临行之前,于情于理,他都该好好补偿、温存一番。 看到金海略显窘迫的样子,白恩嘿嘿一笑,伸手入怀,摸索了一阵,竟然掏出了一本页面泛黄、边角磨损的薄薄小册子,神神秘秘地塞到金海手里。 “喏,拿着。算是老头子送你的临别赠礼,也是给你这二百日苦修的‘补偿’。”白恩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若蚊蚋,脸上那促狭的笑容却更浓了。 金海疑惑地接过,只见册子封皮上并无字迹,入手轻薄。他翻开一看,里面并非武功秘籍的招式图谱,也不是内功心法的运功线路,而是一些图文并茂的……养生导引之术?其中涉及不少阴阳、坎离、龙虎、铅汞之类的道家术语,以及一些男女身体穴位、气息交感的示意图。虽非春宫,却也足够直白。 “师父,这是……?”金海有些摸不着头脑。 “嘘——”白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才捻须低声道:“此乃一套古老的房事养生导引秘术,源自道家南宗一脉,绝非市井流传的淫巧之术。其精髓在于‘阴阳互补,水火既济’。寻常男女交合,往往耗损元气,尤其男子,元阳外泄,若不知节制保养,久之必然伤身。但若依照此法,于欢好之时,意念引导,呼吸配合,动作缓急有度,则非但不损根本,反而能借阴阳交汇之力,调和自身气血,温养脏腑,甚至对内力修为也有些许辅助之效。” 他看着金海,正色道:“你筑基二百日,锁精固元,体内阳气充沛,精气饱满。此时若骤然放纵,不知法度,极易造成元阳倾泻,元气大伤,前功尽弃。但若有此法引导,则可锁住精关根本,使精华内敛,反哺自身。所谓‘顺则凡,逆则仙’,其中妙处,你自行体会。切记,重在意念调和与气息控制,而非贪图鱼水之欢。适度为之,有益身心;过度沉迷,神仙难救。” 金海听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白恩老爷子连这种东西都懂,还如此郑重其事地传授给自己。但仔细一想,老爷子号称“酒仙”,看似放浪形骸,实则深谙养生之道,精通医理,有这等秘术也不奇怪。而且,这确实解决了他当下的一个难题——既要安抚夫人,又怕损了来之不易的筑基成果。 他连忙将册子小心收好,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尴尬,对着白恩深深一揖,低声道:“多谢师父厚赐!弟子……定当谨记师父教诲,善用此法。” 白恩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去吧,好好‘休整’。记住,只有三天,莫要贪欢误了正事。”说罢,拎着酒葫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了。 金海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内宅。当他把即将孤身闯荡江湖、历练武道的决定告诉三位夫人时,预料之中的反应出现了。 苏清音虽是最年轻,却最先冷静下来,她虽然眼中瞬间盈满了担忧与不舍,但深知这是丈夫武道精进的必经之路,也是未来守护这个家必须付出的代价。她强忍心绪,默默开始为金海准备行装,检查银票、药物、换洗衣物、干粮,甚至细心地将那本《御供事宜细则》中关于贡酒交接的重要部分做了摘抄,以备金海在外遇到官府相关事宜时查阅。她展现出一如既往的贤惠与识大体,只是偶尔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金海的眼神,那深藏的眷恋与牵挂,几乎要满溢出来。 而潘金莲和李瓶儿则直接得多。潘金莲一听,眼圈立刻就红了,扑上来抓住金海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官人!你要走?还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不行!妾身不许你去!这二百日你都没好好陪过我们,现在好不容易功夫练成了,又要走!妾身……妾身舍不得!”她泪眼婆娑,丰腴的身子紧紧贴着金海,充满了依恋与不安。 李瓶儿虽未像潘金莲那般直接,但也是瞬间泪盈于睫,拉着金海的衣袖,泣声道:“官人……江湖险恶,刀剑无眼……你叫我们姐妹如何放心得下?能不能……能不能不去?或者,带着我一起去”她性子柔,说不出强硬的话,但那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更让人心头发酸。 金海心中感动,也充满愧疚。他将二女揽入怀中,又看向一旁默默垂泪的苏清音,温言安抚,将白恩的分析、自己必须历练的原因、以及白恩会留府坐镇确保家中安全的承诺,细细解释给她们听。他保证会小心谨慎,定期托人捎信回来,并承诺历练归来后,定当好好补偿她们。 道理三位夫人都懂,但情感上实在难以接受。尤其是想到金海这一去,少则数月,多则经年,且前途未卜,凶险难测,更是悲从中来。 于是,原定的“三日休整”,在金莲和瓶儿的泪水与哀求,以及苏清音那沉默却更显深沉的不舍中,被无限期拉长了。 第一天,金海本想好好陪陪苏清音,这位一直默默支持他、为他打理内外的爱妻。但潘金莲直接闯进了苏清音的房间,红着眼睛说要“妹妹,要有大小长幼之分,不能越了这个礼儿”。李瓶儿虽不敢明抢,却也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泪眼汪汪地望着。金海无奈,只得轮流安抚,结果第一天大半时间就在哄人中度过。 第二天开始,事情就变得“规律”而“繁忙”起来。白日里,三位夫人尚能维持表面和谐,一起为金海打点行装,准备各种可能用到的物品,絮絮叨叨地叮嘱各种注意事项。可一到晚间…… 潘金莲是最大胆热情的。她直接拉着金海回了自己房间,闩上门,将积攒了二百日的思念与幽怨,化为如火般的热情。她本就是天生尤物,如今刻意逢迎,更是使尽浑身解数,恨不得将金海融化在自己身上。金海初时还谨记白恩“只有三天”的提醒和养生秘法的要点,尝试引导控制。但在潘金莲那汹涌的情意与撩人手段下,险些把持不住,全赖那秘法中心法口诀稳住心神,才堪堪守住元阳,并尝试运转那阴阳互补的导引之术。果然感觉与以往不同,虽极尽欢愉,但事后并未感到寻常那种精气亏虚的疲惫,反而体内气息流转似乎更为顺畅了一些,只是精神上消耗颇大。 李瓶儿则是另一种风情。她羞怯婉转,欲语还休,但情到浓时,亦是柔媚入骨,百依百顺。她不像潘金莲那般主动侵略,却更懂得以柔克刚,那楚楚可怜又全心依赖的模样,同样让金海难以招架。在她这里,金海更能静下心来,仔细体会那养生秘法的精微之处,于极致的温柔缠绵中,尝试阴阳气息的交融调和,效果似乎更佳。 苏清音身为新贵,自重身份,自然不会像潘、李二人那样直白争抢。但她那份沉静如水的深情与偶尔流露的脆弱,反而更让金海心疼与留恋。在她房中,往往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一次牵手,便已心意相通。她的接纳更为包容,也更能配合金海尝试那养生导引之术。在她这里,金海往往能获得最深沉的安宁与最和谐的灵肉交融,事后调息效果也最为明显。 于是,金海的“休整”日程,变成了白天被三位夫人围着关怀备至,晚上则如同“赶场”一般,在东屋、西屋、正房之间轮转。潘金莲热情似火,李瓶儿柔情似水,苏清音温情包容,各有各的风情,也各有各的“手段”,都恨不得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将未来长久的思念预支干净。 三天?莫说三天,六天过去了,三位夫人丝毫没有放人的意思。金海自己,也在这种极致的温柔乡中,既感幸福温暖,又觉疲惫并快乐着。身体在那养生秘法的护持下,不仅未曾亏损,反而因阴阳调和,将那二百日筑基积蓄的饱满精气进一步纯化内敛,隐隐有圆融之感。但精神上的消耗,以及对三位夫人越发浓烈的不舍,也让他迟迟难以开口定下确切的出发日期。 直到第十日头上,白恩老爷子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日清晨,他拎着酒葫芦,直接来到内宅花厅,见金海正被三位夫人围着用早膳,你夹一箸菜,我盛一碗汤,好不温存。老爷子重重咳了一声。 四人抬头,见是白恩,三位夫人连忙起身见礼,脸上都有些不自然。 白恩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瞅了金海一眼,哼道:“小子,你这‘休整’得可够扎实啊?老头子我记得说的是三天,这都几个三天了?温柔乡是英雄冢,你再这么‘休整’下去,别说去江湖砺锋,怕是连起床的力气都没了!” 金海老脸一红,三位夫人也是面露羞赧。 白恩又看向三位夫人,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长辈的威严:“三位夫人对夫君情深义重,老头子明白。但正因情深,更需为他长远计。金海此去历练,是为磨砺自身,增长本事,将来才能更好地庇护这个家,庇护你们。若因儿女情长耽搁了正途,遇事无力自保,那才是真正的憾事。况且,有老头子我在府中坐镇,你们安全无虞,只需安心等待便是。” 这一番话,情在理中,三位夫人再也无法反驳。苏清音率先起身,对着白恩盈盈一礼:“师父教训的是,是妾身等糊涂了。”她转向金海,眼中虽仍有万般不舍,却已恢复平日的冷静,“夫君,行装早已备妥,便定在明日出发吧。家中一切,自有妾身与师父看顾,夫君勿忧。” 潘金莲和李瓶儿虽依旧眼泪汪汪,但也知道不能再任性了,只得含泪点头。 金海心中感慨万千,既有对夫人的愧疚与不舍,也有对即将踏上征程的期待与决然。他郑重地对三位夫人承诺:“金莲,瓶儿,清音你们放心,我定会保全自身,尽快归来。家中,就拜托你们和师父了。” 他又看向白恩,深深一揖:“师父,弟子明日便出发。家中,劳您费心了。” 白恩摆摆手:“去吧去吧,磨磨唧唧。记住江湖险恶,凡事三思,保命第一。” 第一百四十八章 想吃独食吗? 离别前夜,金府内的气氛格外复杂。既有一种刻意营造的、为金海践行的热闹与祝福,又弥漫着无法驱散的浓浓离愁与不舍。花厅之中,早已摆下了一桌丰盛精致的酒席,远非寻常家宴可比,山珍海错,时鲜蔬果,琳琅满目,当中自然少不了金氏商号如今最负盛名的“五粮玉液”,而且是窖藏最久的极品原浆。 三位夫人皆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盛装出席。苏清音虽然年龄最小,但是已经事好长时间,身着一袭湖蓝色绣银丝缠枝莲的曳地长裙,发髻高绾,插着一支碧玉玲珑簪,妆容淡雅,气质清贵沉稳,一如她平素主持大局时的风范,只是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潘金莲则是一身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衬得她肌肤胜雪,艳光逼人,云鬓上珠翠摇曳,美目流转间,却总忍不住泛红,强颜欢笑之下是藏不住的委屈与依恋。李瓶儿选了身娇嫩的鹅黄色软烟罗襦裙,清新可人,如同春日初绽的嫩蕊,她本就性子柔怯,此刻更是低眉顺眼,偶尔抬眼望向金海,那目光如水,盈盈欲滴,让人望之心碎。 金海坐在主位,看着眼前三位风情各异、却同样对自己情深义重的佳人,心中暖流涌动,更多的却是沉甸甸的责任与即将离别的酸楚。他举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明日我便要暂别家中,外出游历些时日。这些年来,家中内外,全赖清音操持,金莲、瓶儿陪伴,我方能在外面安心打拼。这一杯,我敬你们。” 苏清音率先举杯,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哥哥言重了。夫妻本是一体,何分彼此?妾身只盼夫君此行,务必以安全为要,遇事三思,平安归来。”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辣意冲上喉头,也冲淡了些许眼中的湿意。 潘金莲也连忙端起酒杯,却未立刻喝,而是盯着金海,眼圈又红了:“官人,你说得好听,什么游历些时日?那江湖上打打杀杀的,妾身想想就害怕……你可得记着,家里还有人日日夜夜盼着你呢!”说罢,也仰头干了,被酒气呛得咳嗽了几声,更显楚楚可怜。 李瓶儿双手捧着酒杯,细声细气地道:“官人……妾身……妾身不会说话,只愿官人一路顺风,无病无灾。家中一切,有姐姐们和师父在,官人勿念……”她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带着哽咽,勉强将酒饮下,便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席间的话题渐渐放开,却也绕不开离别与担忧。李瓶儿忽然抬起头,像是鼓足了勇气,怯生生地对金海道:“官人,你一个人出门在外,风餐露宿,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怎么行呢?洗衣做饭,铺床叠被,总得有人料理。妾身……妾身虽笨拙,但也想跟着官人一起去,路上也好照顾官人起居……” 她这话说得婉转,情意却真挚。她出身虽不算太高,但也是被人伺候惯了的,能说出这番愿意随行吃苦照顾的话,可见对金海用情之深。 然而,她话音刚落,旁边的潘金莲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般,立刻竖起了柳眉,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瓶儿妹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官人是去江湖历练,干的是正事,说不定还要与人动手,凶险得很!你一个弱女子跟着,岂不是成了官人的累赘?再说了,”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醋意和不满地瞥了李瓶儿一眼,“官人这才刚答应带我们,你就急着要跟去‘照顾’,怕不是想撇下我和姐姐,自己跟着官人出去逍遥快活,吃独食吧?” “我……我没有!姐姐冤枉我了!”李瓶儿被潘金莲一番抢白,顿时慌了,小脸涨得通红,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忙看向金海,又看向苏清音,“我只是担心官人无人照料,绝无他意!姐姐怎能如此想我?” 眼看两人要争执起来,苏清音轻轻放下筷子,温声道:“莲姐姐,瓶儿姐姐也是关心则乱,并无恶意。瓶儿姐姐,金莲姐姐也是舍不得官人,言语急切了些,你莫要往心里去。”她先安抚住两人,然后看向金海,目光澄澈,“夫君此行,旨在磨砺自身,增长见闻与武艺。带着家眷,确有不妥,不仅行动不便,更易分心,也徒增风险。瓶儿姐姐的心意是好的,但此事,还需夫君自行定夺。” 金海看着这情形,真是哭笑不得。他心中感念李瓶儿的体贴,也理解潘金莲那点小心思和醋意,更明白苏清音说的才是正理。他放下酒杯,正色道:“清音说得对。我此去江湖,并非游山玩水,而是要经历些风浪,见识些人心险恶,甚至可能会有搏杀争斗。带着你们任何一个,我都无法全心应对,更怕万一护不周全,反害了你们。此事不必再提。” 他看向李瓶儿,语气缓和:“瓶儿,你的心意我明白。但家中同样需要人。清音掌管内外事务,已然十分辛劳。金莲性子活泼,能陪清音解闷。你心思细腻,正好协助清音打理内宅,照顾师父起居。你们三人各司其职,将家里守好,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也能让我在外毫无后顾之忧。” 他又看向潘金莲,带了几分调侃:“至于‘吃独食’……你这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我像是那种人吗?等我回来,定当好好‘补偿’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这话说得潘金莲破涕为笑,嗔怪地白了金海一眼,总算不再纠缠。李瓶儿也听出金海话中的重视与安排,心中委屈稍减,低声应道:“是,妾身明白了,定当协助姐姐,守好家门。”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但这顿践行宴,终究是在一种强颜欢笑与暗流涌动的离愁别绪中结束了。夜色渐深,丫鬟们撤去残席,奉上香茗。 金海知道,明日即将远行,今夜还有许多话要交代,许多事情要确认。尤其是苏清音,作为实际掌管着庞大商业帝国的女主人,她需要向自己这个“甩手掌柜”汇报近况,自己也需要给予她最后的嘱咐和支持。 果然,待潘金莲和李瓶儿依依不舍地暂时回房后,苏清音对金海柔声道:“夫君,可否移步书房?有些家业上的事情,还需向你禀报交代一番。” 金海点头,与苏清音一同来到书房。书房内烛火通明,熟悉的书香与墨香混合,让人的心绪稍稍沉淀。红木大书案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和一些信函。 苏清音没有立刻去翻账册,而是先亲手为金海沏了一杯安神的参茶,然后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灯光下她的侧颜显得格外柔美,也带着一丝操劳后的淡淡倦意。 “夫君明日便要远行,妾身长话短说,将家中主要产业的近况与你分说清楚,也好让你心中有数,在外无需过多挂念商事。”苏清音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开始了她的汇报。 “首先是‘五粮玉液’。”她打开最上面一本账册,指尖划过一行行清晰的数字,“自年初荣获‘天下第一酒’御赐金匾,并被定为宫廷贡酒以来,进展远超预期。” “宫廷供奉方面,”苏清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与谨慎,“我们的酒已彻底打开局面,凭借绝佳的品质和‘天下第一’的名头,已成为宫中宴饮、赏赐的主要用酒,深受陛下与各位贵人青睐。如今每月固定的供奉量已达一万坛,逢年过节、宫中大宴时,还会临时加派,有时能多个三五千坛。目前宫内用酒,我们‘五粮玉液’约占六成份额,稳居第一;原本的御酒占约三成;剩余一家瓜分剩余一成。赵尚书那里也一直维系得很好,供奉事宜畅通无阻。” 金海听得暗暗咋舌。每月一万坛供奉宫廷,这不仅是巨大的利润来源,更是无与伦比的声誉和政治资本!六成的份额,几乎是垄断了高端御用市场。 “官府需求随之暴涨。”苏清音继续道,“各级衙门、官员府邸,乃至有功名的士绅,都以能用上‘五粮玉液’为荣,尤其是我们特制的‘官府特供’款,极为紧俏。这部分销量增长极快,目前每月稳定在两万坛左右,且还在上升。各州府的采购官员,如今是我们醉仙楼和各分号的常客。” “至于民间商路,”苏清音翻过一页,脸上露出从容的微笑,“更是如火如荼。凭借金匾声望和你的加盟策略,我们如今在各地共有八家合作分厂,加上阳谷县总坊,一共是九处生产。各地酒楼、酒肆、富户对我们的酒需求极大,尤其是中档的‘民酒’,常常供不应求。各分厂几乎都是满负荷运转。综合来看……” 她抬起明亮的眼眸,看着金海,缓缓说出一个惊人的数字:“妾身初步预估,照此势头,未来一年,‘五粮玉液’的总销量,有望达到五十万坛。即便扣除各项成本、分润,最终利润,当在一百五十万左右” 饶是金海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一百五十万两白银!这在大宋年间,绝对是一笔富可敌城的巨富!而且,这是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从他最初那个小小的馅饼摊、酒坊起步,达到的规模!苏清音之前所说的“增长二十倍预期”,已然达成,甚至超额! “清音……你……”金海看着灯下妻子那沉静而自信的容颜,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佩、感激与爱意。他知道,这庞大的商业帝国,这惊人的业绩,绝大部分功劳,都要归于眼前这位智慧超群、手腕高超的女子。是她,在自己埋头练武、应付外界危机的这段时间里,撑起了这片天,并将它拓展得如此辽阔。 苏清音微微一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承受金海如此炽热的目光,她垂下眼帘,继续道:“此外,夫君之前提过的丝绸新业,妾身也已着手进行。” 她打开另一本较薄的册子:“为了稳妥起见,妾身没有直接以武氏商号的名义介入,而是通过可靠的代理人,暗中收购了江南两家工艺尚可、但经营不善的织坊,整合后成立了‘武记丝绸’。目前主要是利用妾身早年积累的一些海外渠道,将我们以独特工艺织染出的精品丝绸,销往南洋、东瀛乃至更远的番国。这些海外商人对中原新奇精美的丝绸极为追捧,利润远超国内。” “目前‘武氏丝绸’规模尚小,处于起步阶段,但销路顺畅,口碑渐起。每月大概能有十万两左右的流水,纯利约有两三万两。虽然远不能与酒业相比,但前景看好。妾身的计划是,待工艺更加稳定,产量提升,品质达到顶尖后,便仿效‘五粮玉液’之路,寻机将最顶尖的丝绸作为贡品,送入宫中。若能获得宫廷认可,成为‘贡绸’,则名利双收,根基更为稳固。此事,或许待夫君历练归来时,便可见分晓。” 双管齐下!酒业已登巅峰,丝绸新业悄然布局,蓄势待发!苏清音的谋划,不仅稳健,而且极具前瞻性。她不仅仅是在守成,更是在不断开拓新的疆土。 金海听着她条理清晰、数据确凿的汇报,看着她因操劳而略显清减却更显坚毅的侧脸,心中那澎湃的情感再也抑制不住。眼前的女子,是他的妻子,是他的贤内助,更是他事业上最不可或缺的支柱与灵魂! 这位“女诸葛”有着远超男子的智慧、魄力与执行力,却甘于隐于幕后,为他打理好一切,让他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去追求武道的突破。 “清音……”金海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清音放在账册上的微凉玉手,“辛苦你了。真的……没有你,绝无今日之局面。我金海何德何能,能得你为妻?” 苏清音被他握着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炽热温度,听着他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情话,脸颊不由飞起两抹红霞,一直强装的镇定从容有些维持不住,眼中泛起柔情蜜意,低声道:“夫君又说傻话。能助夫君成就一番事业,妾身心甘情愿,亦是乐在其中。”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相对的身影,空气仿佛都变得温热甜腻起来。金海看着她含羞带怯、眼波流转的动人模样,想起明日便要长别,心中爱意与不舍如同潮水般汹涌。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手臂微微用力,便将苏清音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揽入自己怀中。 “夫君……”苏清音轻呼一声,并未抗拒,顺势靠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而略显急促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只觉得多日来的担忧、不舍、以及独自支撑的压力,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港湾。 金海低下头,寻找到那两瓣柔软芬芳的樱唇,深深地吻了下去。这个吻,不同于往日的情欲,充满了感激、眷恋、歉意与无尽的深情。苏清音初始有些羞涩,但很快便软化下来,生涩而热情地回应着,双臂不知不觉环上了金海的脖颈。 书房内,气氛瞬间旖旎。账册信函被无意中拂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却也无人理会。金海将苏清音轻轻抱起,放在旁边那张供他偶尔小憩的软榻上。苏清音面红如霞,美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呼吸紊乱,却丝毫没有抗拒之意,反而微微挺起身子,迎向自己的夫君。 衣衫渐褪,烛光下玉体横陈,冰肌玉骨,曲线曼妙,如同上天最完美的杰作。金海温柔而坚定地覆身而上,这一次,他不再像前些时日那般“赶场”或刻意运转养生秘法,而是完全沉浸在与爱妻的灵肉交融之中,以最真挚的情感,去疼惜,去爱恋,去告别。 苏清音也彻底放下了平日的端庄与持重,在他身下婉转承欢,时而细语呢喃,时而娇吟浅唱,将所有的深情与不舍,都融入了这离别前夕的抵死缠绵之中。书房之内,春意盎然,喘息与爱语交织,直到夜深…… 云雨初歇,苏清音如同慵懒的猫咪般蜷缩在金海怀中,光滑的脊背上香汗微湿,脸上红潮未退,眼角眉梢尽是满足后的妩媚与娇羞,与平日那个精明干练的女强人形象判若两人,却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美丽。 “夫君……”她将脸埋在金海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事后的沙哑与甜蜜,“此去……定要平安。” 金海紧紧搂着她,吻了吻她的发顶,郑重承诺:“一定。为了你们,我也一定会平安归来。家里,就拜托你了。” 两人相拥良久,直到夜凉如水,才整理好衣衫。苏清音脸上红晕依旧,却已恢复了部分平日的镇定,只是看向金海的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她细心地将散落的账册信函重新收好,又替金海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轻声道:“夜深了,夫君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吧。妾身……今晚想陪着夫君。” 金海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这一夜,他没有再去潘金莲或李瓶儿的房中,而是与苏清音在书房隔壁的卧室布置了一番,然后相拥而眠,在彼此的气息与心跳中,度过离家前的最后一个夜晚。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照着这座即将迎来短暂分离的府邸,也照着这对夫妻对未来共同的期许与承诺。 第一百四十九章 穿越者的孤独 夜,深沉如墨。 书房隔壁用作临时休憩的暖阁内,红烛已燃至过半,烛泪层层堆叠,如同凝固的琥珀。柔和的烛光透过纱帐,在榻上投下朦胧的光影。苏清音枕在金海的臂弯里,呼吸匀长,已然沉入甜美的梦乡。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灵肉交融与即将离别的情感释放后,她精致绝伦的容颜上犹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嘴角微微上翘,仿佛在梦中依旧感受着夫君的温情与眷恋。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覆在眼睑上,偶尔轻轻颤动一下,睡颜恬静而满足,仿佛世间所有的风雨都被隔绝在了这方温暖的帐幔之外。 金海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怀中玉人的清梦。他目光温柔地落在苏清音的睡颜上,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梳理着她散落在自己胸前的几缕乌黑发丝,触手温凉顺滑,如同上好的绸缎。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清雅体香与欢爱后淡淡的甜腻气息,混合着帐内安神香的微醺,这本该是最能让人身心放松、安然入睡的氛围。 然而,金海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的豪情壮志,践行宴上的强颜欢笑,书房中对未来的周密规划与对苏清音能力的由衷赞叹……所有刻意维持的镇定与积极,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心底最深处那一片无法言说的荒芜与孤寂。 明日,他就要独自踏上未知的江湖路。前方是血与火的磨砺,是危机四伏的丛林法则,是真正检验这二百日苦修成果的生死场。兴奋吗?有的。期待吗?也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对未来无法掌控的茫然,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始终如影随形、却在此刻被无限放大的——孤独。 这种孤独,与身边是否有佳人陪伴无关,与手中掌握多少财富权势无关,甚至与自身变得多么强大也无关。这是一种根植于灵魂深处、跨越了时空壁垒的穿越者的孤独。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飞,穿越了这短短一年多却堪称波澜壮阔的时光,回到了那个他拼命想融入、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膜的世界之初。 从那个猝不及防的夜里,在武大郎破旧躯壳中醒来,面对潘金莲端来的那碗可疑汤药时的惊悸与求生本能开始……到凭借前世记忆的金记馅饼打开局面,金状元酒楼初露峥嵘,再到押上全部身家豪赌“五粮玉液”,一路披荆斩棘,在天下琼浆会上一鸣惊人,夺下“天下第一酒”的桂冠,获得御赐金匾的庇护……商业上的每一步,都险象环生,又都化险为夷,最终构筑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雏形。 从被动卷入西门庆、王婆的阴谋,到直面高衙内、生铁佛、飞天蜈蚣这些权势与武力的压迫,再到结识武松、鲁智深、白恩这些肝胆相照的兄弟与贵人……江湖与朝堂的阴影始终笼罩,逼迫着他不断变强,从手无缚鸡之力的“武大郎”,到如今内功初成、拳法精熟、身负醉八仙绝艺的武者。 身边的女人,也从最初那个心怀叵测、貌美如蛇蝎的潘金莲,变成了如今对他情深意重、虽偶有小心思却真心依赖的妾室;有了温婉柔顺、以他为天的李瓶儿;更有苏清音这样智慧与美貌并存,既能为他运筹帷幄、执掌商业帝国,又能给他温柔港湾的贤妻。 财富、武功、美人、名声、地位……短短一年多,他仿佛走完了常人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路程,拥有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切。按常理,他应该志得意满,应该快意恩仇,应该尽情享受这穿越带来的“红利”与“主角光环”。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这夜深人静,在爱妻温香软玉在怀,在事业如日中天,在即将展开新冒险的前夜,那股深入骨髓的孤独感,会如此尖锐、如此清晰地袭来?仿佛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所有繁华热闹的表象,直抵灵魂最幽暗的角落。 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无数穿越小说、电视剧。那些主角们,或凭借历史知识纵横朝堂,或依靠现代科技富甲天下,或修炼神功称霸武林,身边总是环绕着各色美人,经历着精彩绝伦的冒险。故事里,他们似乎总是快乐的,充实的,最终都能找到归属,功成名就,佳人相伴,仿佛穿越是一场注定辉煌的旅程。 可是,真的如此吗? 金海在黑暗中无声地苦笑。那些毕竟是故事,是他人笔下的幻想。而他,是真实地活在这片时空,呼吸着这里的空气,感受着这里的冷暖。他拥有了很多,但也失去了最根本的东西——归属感。 他不属于这里。无论他多么努力地学习这个时代的语言、礼仪、规则,无论他建立了多么深厚的人际关系,无论他多么成功地扮演着“武大郎”这个角色,他的灵魂深处,始终住着一个来自千年后的异乡人。他的思维方式,他的价值观念,他对世界的某些根本认知,与这个时代有着无法跨越的鸿沟。有些话,他永远找不到人可以倾诉;有些感慨,他永远无法与人共鸣;有些思念,他永远只能埋在心底,任其发酵成无声的酸楚。 这种孤独,在最热闹的时候,在最成功的时刻,往往侵袭得最为猛烈。就像此刻,怀中抱着倾国倾城的佳人,掌握着富可敌国的财富,拥有着令人艳羡的武力,即将踏上充满传奇色彩的征程……可他却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站在华丽舞台中央的演员,灯光璀璨,掌声如雷,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繁华不属于真实的自己,他只是在一个陌生的剧本里,尽力演好一个角色。曲终人散后,那份无人理解的寂寥,才是他真正的底色。 “林丽……” 一个深埋心底、几乎不敢触碰的名字,带着剧烈的痛楚与无尽的思念,猛然浮上心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防。 前世的妻子,林丽。那个与他相恋于校园,携手走入婚姻,共同面对生活琐碎与压力,分享过无数欢笑与泪水的女人。她的笑容是那么温暖,她的唠叨是那么熟悉,她生气时皱起的鼻子,她开心时弯成月牙的眼睛……无数细节,原本以为已经模糊,此刻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们也曾有过争吵,有过对未来的迷茫,有过为房贷车贷孩子教育发愁的夜晚。但那才是真实的生活,是扎根于同一片土地、共享同一种文化背景、拥有共同记忆的、脚踏实地的相伴。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跟她吐槽工作的烦恼,可以一起追无聊的电视剧,可以为了周末去哪里吃饭而争论,可以在疲惫时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感受着彼此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安心。 可是现在,她在哪里? 是在那个没有了他的世界里,独自承受着失去丈夫的痛苦,努力坚强地生活下去?还是……时空的错乱,让她也陷入了某种未知的境地?每每想到此,金海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辜负了她。没有告别,没有原因,就这么突兀地消失在她的生命里。她该如何面对?会以为他遭遇不测而悲痛欲绝?还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将他淡忘,开始新的生活?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他心如刀绞。他拥有了新的女人,新的家庭,新的事业,似乎过得风生水起。可这对于林丽来说,公平吗?对于他们曾经共同构建的那个小家,那份承诺,公平吗? “对不起……对不起……”他在心底无声地呐喊,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眼角滑落,渗入鬓发,滴落在苏清音散落的青丝上,冰凉一片。 他不能对任何人说起林丽,说起那个世界。那是他最深、最痛、也最无力的秘密。这份穿越者的孤独,这份对前世的歉疚与思念,注定只能由他一个人背负,在无数个这样的深夜里,独自咀嚼,独自消化。 他想,那些穿越故事里的主角们,或许也曾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被同样的孤独和思念击中吧?只是故事不会去描写那些脆弱的瞬间,读者们更爱看的是逆袭、是爽快、是功成名就。真正的穿越,哪里有那么多的理所当然的快乐?更多的,恐怕是这种无法言说的撕裂感,是对旧日世界点点滴滴的锥心怀念,是在新世界中无论如何辉煌都无法填补的内心空洞。 烛火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苏清音在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往金海怀里更深地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嘤咛,手臂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这依恋的举动,将金海从无尽的思绪深渊中拉回现实。他低头,看着怀中毫无防备、全心信赖着自己的女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柔情。苏清音是真实的,她的智慧,她的付出,她的深情,都是真切切发生在这个时空,给予他温暖和支撑的。潘金莲和李瓶儿亦然。还有武松、鲁智深、白恩这些兄弟师长,还有金氏商号上下依赖他生计的众人…… 他不能沉溺于过去的幻影与自怜自艾的孤独中。他已经在这里扎根,有了无法割舍的牵挂与责任。对林丽的思念与歉疚,或许将永远是他心底的一道伤疤,在寂静时隐隐作痛。但他也必须向前走,为了身边这些真实存在的人,为了自己在这个世界创造的一切,也为了……或许冥冥中,林丽也会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哪怕是在另一个时空。 “我会好好活着,连你的份一起。”他在心中默默对那个遥远的、模糊的身影说道,“我也会……尽力保护这里我在乎的一切。这或许,是我唯一能做的,对两个世界的交代。” 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金海将怀中熟睡的苏清音搂得更紧了些,感受着她身体的温热与柔软,汲取着此刻真实可触的温暖。窗外的月色似乎明亮了些,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未来的路,注定坎坷,充满未知。江湖的血雨腥风,朝堂的暗流涌动,自身的武道攀登,商业帝国的守护与扩张……每一件都足够让人殚精竭虑。 但或许,这就是穿越的代价与意义。带着前世的记忆与孤独,在全新的世界里,重新经历悲欢离合,重新建立羁绊与责任,重新寻找活着的意义。快乐或许不是永恒的,成就或许伴随着更深重的负担,但这条独一无二的路,他既然走了,就只能也必须走下去。 怀揣着这份复杂难言的心绪,金海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无解的问题。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也将踏上新的征途。至于心底那抹永恒的孤独与思念,就让它化作前行路上,偶尔回首时,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吧。 夜,愈发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标志着离天明又近了一些。在这个属于大宋的夜晚,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在爱人身旁,带着对另一个世界未尽的思念与在这个世界沉重的责任,终于渐渐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梦之中。梦的深处,前世的灯火与今生的刀光,或许会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第一百五十章 林丽,你还好吗? 晨光熹微,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也唤醒了这座繁华府邸。金海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臂弯里苏清音均匀温热的呼吸,以及枕边残留的、属于昨夜缱绻的淡淡馨香。他轻轻抽出发麻的手臂,动作极其小心,没有惊扰仍在沉睡的苏清音。借着透过纱帐的微光,他能看到她恬静的睡颜,长睫如扇,嘴角似乎还含着一丝未散尽的满足笑意。 他静静看了片刻,心中柔情与离愁交织,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该起身了。今日,便是远行之日。 当他穿戴整齐,轻轻走出暖阁时,外间已隐隐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苏清音在他起身时便已醒转,只是贪恋最后一丝温存,闭目假寐了片刻,此刻也迅速起身梳洗。而潘金莲和李瓶儿,更是几乎一夜未眠,天不亮便已起身,指挥着丫鬟仆妇开始为金海的远行做最后的准备。 花厅旁的厢房已被临时改作打点行装之处。推开房门,只见各类物品分门别类,摆放得井井有条。苏清音正拿着一份清单,与管家低声核对。她已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淡青色窄袖襦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恢复了平日精明干练的模样,只是眼眶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她昨夜的疲惫与心事。 “夫君,你醒了。”见金海进来,苏清音停下话头,迎了上来,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捕捉他昨夜是否安睡,随即温言道,“行装已大致齐备,你再看看可还缺什么。” 潘金莲正亲自将一叠叠熨烫平整的衣物——从贴身的里衣到外出的劲装、御寒的披风——仔细叠好,放入一个硕大的牛皮行囊中。她今日穿了身颜色稍显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少了些往日的艳光,多了几分即将离别的沉静,只是那微微红肿的眼皮,显示她定是又哭过。见金海看她,她连忙别过脸去,假装专注于手中的衣物,肩膀却不自觉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李瓶儿则在一旁整理着几个小巧的锦盒与布袋,里面分装着应对不同状况的药品:止血生肌的金疮药、提神醒脑的薄荷丸、驱寒暖胃的姜糖、解毒清心的牛黄散,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掺了珍贵药材的盐(可用于清洁伤口)。她做事一向细致,此刻更是小心翼翼,每样药品都反复检查,口中还念念有词,生怕漏掉什么。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见是金海,眼圈立刻又红了,慌忙低下头,细声道:“官人……这些药,用法妾身都写在小纸签上了,放在每个盒子里……你……你一定要记得……” 除此之外,行囊旁还放着:一个装满散碎银两和数张大额银票的防潮油布包;几包耐储存的肉脯、面饼等干粮;一个皮质水囊;火折子、火镰等取火之物;一柄看似普通、实则千锤百炼的钢刀(非天机弩,那等保命之物金海自有隐秘携带之法);以及一本薄薄的、苏清音手抄的各地重要关系与注意事项摘要。 一切都显得周到而妥帖,凝聚着三位夫人满满的关切与不舍。金海看着这些,心中暖流淌过,却也更加沉重。他压下心头的波澜,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道:“准备得太齐全了,倒像是要出远门游山玩水,不像去历练了。” 苏清音柔声道:“穷家富路,多备些总无坏处。夫君在外,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用度,不能短缺。”她又指了指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布包,“这里面是几件旧衣和些许铜钱,若遇盘查或需要低调行事时,或可一用。” 金海点点头,目光扫过三位夫人,郑重道:“辛苦你们了。有你们如此周全准备,我在外也能安心许多。” 然而,在这即将离别的忙碌与关切之中,金海心中却还有一件未了之事,一件只能他独自面对、无法与任何人言说的事情。那封在心底酝酿了许久、凝聚了他所有穿越者的孤独、思念与忏悔的“书信”,需要一个终结的仪式。 “你们先忙着,我去书房看看,还有些零碎东西要收拾一下。”金海找了个借口。 苏清音不疑有他,只道:“夫君自去便是,这里有我们。” 金海转身离开厢房,穿过回廊,再次回到了昨夜与苏清音温存谈心的书房。书房内已被丫鬟收拾过,昨夜散落的账册信函已整齐归位,软榻上的被褥也换过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掩盖了昨夜旖旎的气息。一切井然有序,仿佛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未曾发生。 他反手关上房门,闩好。走到书案后坐下,摊开一张质地上乘的素白宣纸,研墨,取笔。笔尖蘸饱了浓黑的墨汁,悬在纸面上方,却久久未能落下。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鸟雀在枝头啁啾,远处传来府中仆役清扫庭院的细微声响。这个世界鲜活而真实,正在按部就班地展开新的一天。而他,即将提笔书写的,却是通向另一个已遥不可及的世界,一个只存在于他记忆和灵魂深处的回响。 终于,他吸了一口气,笔尖落下,力透纸背: 日夜思念的林丽: 你还,好吗? 你在哪里啊? 开篇这短短的问候,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笔迹微微颤抖。千言万语拥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停顿片刻,墨迹微干,他继续写道: 提笔不知从何说起,只觉万语千言,哽在喉头,化作无边的酸楚与茫然。或许你永远也看不到这封信,它注定只是一缕无处投递的幽魂,一份焚烧成灰的妄念。但我必须写下来,必须说给你听,哪怕……只是说给这空寂的空气,说给那个早已迷失在时空乱流中的、曾经属于你的丈夫。 还记得吗?那天晚上,我新谈好的一千五百万的合同,出现了问题,我不得不连夜赶去磋商。也许是命运的刻意安排,我急急忙忙的行驶路过阳谷县境内。 突然……一场该死的车祸。刺耳的刹车声,猛烈的撞击,天旋地转,剧痛与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我以为我死了,或者至少,我的世界在那一声巨响中终结了。 可是,当我再次恢复意识,睁开双眼,看到的不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不是你的泪眼,而是一间低矮破旧、弥漫着霉味和草药味的土坯房。我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身材矮小、相貌丑陋、被称为“武大郎”的卖炊饼的汉子。而身边那个貌美如花却眼神躲闪的女人,竟然是我的“妻子”潘金莲,正端着一碗气味可疑的汤药,劝我喝下。 林丽,你能想象吗?那一刻的惊骇、恐惧、荒谬与绝望,几乎让我再次崩溃。我以为是噩梦,拼命想醒来,想回到有你的那张床上。可指甲掐进肉里的疼痛,周围无比真实的触感,都在冷酷地告诉我:这不是梦。我回不去了。我穿越了,穿越到了一千多年前的宋朝,附身在了《水浒传》里那个著名的悲剧人物身上! 我该怎么办?像一个真正的武大郎那样,浑浑噩噩,最终被毒死?还是想办法活下去,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危机四伏的古代世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凭借着你曾笑称“吃货本能”的记忆,想起了我妈做的金记馅饼,以此为契机,一步步挣扎求生。 后来的事情,复杂得如同另一场梦魇与传奇的交织。我斗西门庆,抗高衙内,酿酒经商,结识了武松、鲁智深这样的好汉,拜了隐世高人为师,学了一身武功。生意越做越大,从馅饼摊到酒楼,再到如今所谓的“天下第一酒”,御赐金匾,富甲一方。身边的女人,也从最初的潘金莲(她后来变了,真心依附于我),到温柔的李瓶儿,再到智慧超群、与我并肩作战的苏清音…… 林丽,写到这里,我的手在抖。我知道,这些话对你来说,无异于最残忍的背叛与伤害。我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事业,新的……女人。我似乎过得风生水起,甚至拥有了前世难以想象的财富、名声和力量。在某些人看来,这或许是穿越者最完美的剧本,是求之不得的奇遇。 可是,林丽,我快乐吗? 在觥筹交错、众人奉承之时,在拥美入怀、温香软玉之际,在武功精进、志得意满之刻……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总是如同最狡猾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出来,狠狠噬咬我的心脏。我不属于这里。无论我多么努力地扮演“金海”,多么成功地融入这个时代,我的灵魂始终是漂泊的异乡客。有些话,无人能懂;有些思念,无处安放;有些记忆,是只有你我共有的秘密,却成了我一人背负的刑枷。 我常常想起我们蜗居的那个小公寓,想起你抱怨我袜子乱丢时嗔怒的脸,想起我们一起在周末超市抢购打折商品的狼狈与快乐,想起深夜加班回来,你为我留的那盏灯和那碗总是煮得太烂的速冻饺子。那些平凡琐碎、甚至带着窘迫与压力的日子,如今想来,竟是那么珍贵,那么温暖,那么……真实。 对不起,林丽。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下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对不起,我失约了,没能陪你走到最后。对不起,我在另一个时空,拥有了新的羁绊和生活。我知道,无论有多少“身不由己”,无论有多少“时代所迫”,都无法抹去我对你的亏欠,对我们曾经共同构建的那个小世界的背叛。 这份思念,这份愧疚,日夜煎熬着我。它让我在拥有越多的时候,越感到空虚;在笑得最开怀的时候,心底泛起最深的苦涩。如果……如果这世间真有神明,如果时空可以逆转,如果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林丽,我宁愿舍弃这所谓“天下第一酒”的虚名,舍弃这富可敌城的财富,舍弃这一身或许还算不错的武功,甚至……舍弃苏清音她们给予我的温情与陪伴(写下这句,我心如刀割,对她们亦是不公,但这是我此刻最真实的想法)。我宁愿用这一切的一切,换一个机会,回到那个平凡的早晨,回到我们的家,回到你的身边,哪怕只是继续为房贷发愁,为工作焦虑,只要能牵着你的手,看着你的眼睛,与你平平淡淡,厮守到老。 可是,没有如果。时空的鸿沟,或许比生死更遥远。我甚至不知道,在我的“离开”之后,你的世界过去了多久?你是如何度过那些最初悲痛欲绝的日子?你是否已经慢慢走出阴影,开始了新的生活?我既希望你能忘了我,过得幸福,又自私地害怕你真的将我彻底遗忘。这种矛盾,这种无能为力,几乎要将我撕裂。 在这个世界,有些话,我只能对你一个人说。有些泪,我只能流给虚无。这封信,便是我所有无法言说的孤独、思念与忏悔的载体。它无处投递,或许,也不该投递。 愿你一切安好,无论身在何方,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愿你被温柔以待,不再因我而悲伤。 那个永远亏欠你的,迷失在时空另一端的……(此处,金海迟疑了很久,最终没有写下任何名字,只留下一个墨点,如同一声无声的叹息。) 信写完了。洋洋洒洒,数页宣纸,墨迹淋漓,有些地方因笔力过重而晕染开,有些字迹略显潦草,显是心绪激荡所致。金海放下笔,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心脏的位置空洞洞地疼。他静静地坐着,任由晨光逐渐照亮书房,直到外面传来潘金莲寻找他的隐约呼唤声,才猛地惊醒。 他迅速将信纸按顺序叠好,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信封,将信笺装入封好。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将信封小心翼翼贴身藏好,走出了书房。 早膳是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进行的。三位夫人不停给金海布菜,自己却食不下咽。白恩老爷子也来了,简单叮嘱了几句江湖注意事项,便自顾自喝酒,将空间留给了即将离别的一家人。 用罢早膳,金海对苏清音道:“我再去看看……看看以前住过的地方。”这个理由有些突兀,但苏清音只当他是在怀念过去,或者想独处片刻,便点了点头:“夫君自便,我们在前厅等你。” 金海独自一人,穿过如今已扩建得亭台楼阁、花园水榭的府邸,走向最偏僻的角落。那里,还保留着几间最早的老屋,其中一间,正是他穿越之初,作为“武大郎”醒来的那间破旧土坯房。如今这屋子早已无人居住,里面堆放着一些不常用的杂物,落满了灰尘,成了府中的杂物间。府中下人得了吩咐,平日也很少来此打扰。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旧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陈设与他刚来时并无太大变化,只是更加破败。那张他曾躺过的破木床,那个他曾用来和面做炊饼的旧案板,都蒙着厚厚的灰尘,静静地待在角落,如同被时光遗忘的标本。 这里,是他一切故事的起点。从这里,他开始了从武大郎到金海的挣扎与蜕变。也在这里,他与前世的联系被最粗暴地斩断。 金海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声响。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厚重的信,走到屋子中央。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生满铁锈的小火盆。他蹲下身,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轻轻吹燃。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映亮了他沉静而哀伤的面容。他最后看了一眼信封,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那个遥远时空中女子的容颜。然后,他闭上眼,将信的一角凑近火苗。 干燥的纸张极易点燃。火焰迅速吞没了信封,蔓延到内里的信笺。炽热的温度传来,纸张在火中卷曲、变黑、化为片片带着火星的灰烬,如同黑色的蝴蝶,在昏暗的光线中盘旋飞舞,最终无力地飘落,归于尘土。 金海一动不动,蹲在火盆前,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燃烧的火焰与飘散的灰烬。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也仿佛在他心中燃烧,烧尽了那份无处倾诉的思念,烧尽了那沉重的负罪感,也烧尽了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奢望。 信很短,燃烧的时间却仿佛无比漫长。直到最后一角纸片化为灰白,火焰彻底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布满蛛网的房梁间徘徊,最终消散无踪。 火盆里,只剩下一小堆细腻的、尚有余温的灰烬。那上面,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字,任何一点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金海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堆灰烬,触感微温而酥脆。他捻起一点,放在掌心,看着它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再见,林丽。”他在心底,用最轻的声音说道,“或许……永别了。” 他将掌心剩余的灰烬拍落,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沾染的些许灰尘。脸上的哀伤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为坚毅的平静。该做的告别,已经做完。无论是对于前世,还是对于心底那份无法释怀的执念。 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改变了他命运的房间,目光在那些破旧的物件上停留片刻,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推开木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秋风送爽。前厅方向,隐隐传来苏清音她们焦急等待的脚步声和低语。 他将身后的黑暗与灰烬彻底关在了门内,走向那等待着他的、真实而充满挑战的未来。眼底深处,那抹穿越者永恒的孤独或许不会消失,但它已被他深埋,与灰烬一同,封存在了记忆最隐秘的角落。从现在起,他是金海,是即将踏入江湖砺锋的武者,是有着必须守护的家业与家人的男人。 路,就在脚下。 第一百五十二章 武松的住处是个独门小院,三间石屋围成个“凹”字,院中有石桌石凳,墙角还种着几丛野菊,在这刀兵林立的梁山寨中,算是难得的清净所在。武松将金海引进正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粗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那口镔铁雪花戒刀,刀鞘摩挲得油亮。 “大哥,快坐!”武松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金海倒了碗水,“你这一路辛苦。寨子里简陋,比不得你在阳谷县的大宅子,将就些。” 金海接过水碗,笑道:“二郎说哪里话,这儿挺好。”他环顾四周,“你这屋子收拾得挺整齐,倒不像个单身汉的住处。” 武松挠头憨笑:“都是喽啰们帮着收拾的。俺一个粗人,哪会这些。”他在金海对面坐下,仔细端详着这位结义大哥,眼中满是惊奇,“大哥,这才一年不见,你……你真是变了个人似的。要不是眉眼间还有些当年的影子,俺在寨门口都不敢认。” 金海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外貌身材的变化——从矮小丑陋的武大郎,到如今挺拔俊朗的青年。这变化确实太大,难怪武松吃惊。他轻描淡写道:“这一年经历了不少事,许是心境开阔,人也跟着变了些。” “何止变了些!”武松摇头感叹,“俺听戴宗兄弟说,你如今是‘天下第一酒’的东家,御赐金匾,富甲一方。生意都做到东京城里去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听说……你又娶了第三位嫂夫人?” 金海点头:“是。这位姓苏,也是苏州人,加上原先的你金莲嫂子和瓶儿嫂子,如今家中是四口人。” 武松先是惊讶,随即拍腿笑道:“好!好!大哥现在妻妾成群啊,那应该尽快给我生几个侄子,侄女,只是……”他神色忽又认真起来,“家中可都安置妥当了?你这一出来,家里那么大一摊子生意,还有三位嫂夫人,谁来照应?” “都安排好了。”金海道,“生意上有你苏清音嫂子掌管,她是极能干的人。家中内务有你金莲嫂子操持。至于安全……”他顿了顿,“我请了一位高人坐镇,寻常宵小不足为虑。” 武松这才放心:“那就好。大哥你这趟出来,是专程来看俺的?” 金海沉吟片刻,道:“一是来看你。二来,我也想在这江湖上走走,见识见识世面,历练历练。” “历练?”武松一怔,“大哥你如今富甲一方,何必来吃这江湖的苦?刀头舔血的日子,可不是好过的。” “正是富足了,才更该出来看看。”金海目光沉静,“人若只在自家一亩三分地里打转,眼界难免狭窄。我想看看这大宋的江湖是什么样子,看看各路好汉是如何行事,也看看……这天下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武松听了,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大哥说得有理。是俺想得浅了。”他忽然眼睛一亮,“那大哥不如就在梁山住下!如今梁山好汉越聚越多,公明哥哥和晁盖哥哥都是义气深重的好汉,大哥在此,既能见识各路英雄,又有俺照应,岂不两全其美?” 金海心中正有此意,面上却露出迟疑之色:“这……方便么?我毕竟是个外人。” “有什么不方便!”武松一拍桌子,“你是俺结义大哥,便是自己人!晁盖大哥不在山上,明日俺就去与公明哥哥说,给你在寨中安排个位置!” “不妥。”金海摇头,“二郎,你们刚上山不久,若突然为我这个外人讨要位置,恐惹人非议。再者,我对梁山寸功未立,岂能白占一个头领之位?” 武松皱眉:“那大哥的意思是……” “寻个寻常差事即可。”金海道,“我既来历练,便从最底层做起。梁山这么大寨子,总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武松还要再说,金海摆手止住:“就这么定了。你若真为我好,便莫要声张,只说我暂住些时日,寻个活计糊口便是。” 见金海态度坚决,武松只好答应。当晚兄弟二人叙话到深夜,金海大致说了这一年来的经历,隐去了玉牌、白恩传功等隐秘,只道是机缘巧合得了酿酒秘方,又遇贵人相助,生意才做起来。武松听得啧啧称奇,直道大哥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次日一早,武松便去找宋江。 聚义厅后堂,宋江正与吴用商议粮草之事。见武松进来,宋江笑道:“二郎来得正好,正有事找你。昨日武大哥,歇得可好?” 武松拱手:“谢公明哥哥关心,俺大哥歇得很好。”他顿了顿,“公明哥哥,俺大哥此次来,是想在江湖上历练一番。他见梁山气象不凡,想在此暂住些时日,不知……可否在寨中给他安排个差事?” 宋江与吴用对视一眼。吴用羽扇轻摇,微笑不语。 宋江沉吟道:“武大哥是贵客,又是二郎的结义大哥,按理说该当厚待。只是……”他看向武松,“二郎你也知道,梁山虽大,却各有职司。各位头领之位,都是论功行赏,凭本事挣来的。武大哥初来乍到,若直接安排高位,恐难服众。” 武松忙道:“俺大哥说了,不要什么高位。寻常差事即可,哪怕是个喽啰也行!” “那怎么成!”宋江摆手,“武大哥毕竟是客。”他想了想,看向吴用,“学究,你看……” 吴用缓缓道:“寨中伙房近来确实缺人。原管事的李头领上月下山采买时受了伤,至今未愈。伙房那边几百号人吃饭,如今只靠几个老伙夫支应,忙乱得很。”他转向武松,“只是这差事……未免委屈了武掌柜。” 武松一听“伙房”,眉头就皱了起来。在他想来,自己大哥好歹是富甲一方的人物,去伙房烧火做饭,实在有些跌份。 宋江却笑道:“伙房虽不起眼,却是寨中命脉。几百弟兄吃得好不好,全看伙房。武大哥若是愿意,可先去帮衬些时日,待熟悉寨中情况,再作安排。”他顿了顿,“当然,若是武大哥觉得不妥……” “妥!妥!”武松还没说话,门外传来金海的声音。 三人转头,只见金海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拱手笑道:“宋头领、吴学究,在下愿意去伙房。实不相瞒,在下未发迹前,便是做炊饼出身,对厨下之事还算熟悉。能为梁山弟兄们操持饭食,是在下的荣幸。” 宋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容更盛:“武大哥不嫌委屈?” “何来委屈。”金海坦然道,“一粥一饭皆是生计,能为大家做口热饭,是积德的事。再者,伙房事务繁杂,正可锻炼人。” 吴用摇扇笑道:“武掌柜豁达。既如此,便烦请员外暂掌伙房事务。李头领伤愈之前,伙房一应采买、调度、烹制,都由武大哥做主。”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武松还想说什么,被金海以眼神止住。 从聚义厅出来,武松仍有些不忿:“大哥,伙房那地方烟熏火燎的,又累又脏,你何必……” 金海拍拍他肩膀:“二郎,你看事浅了。伙房才是梁山最要紧的地方。” “啊?”武松不解。 “你想想。”金海低声道,“梁山上下,从宋头领、吴学究,到最底层的喽啰,谁不吃饭?我若在伙房,便有机会接触寨中所有人。什么人什么脾性,谁和谁亲近,谁和谁有隙,一日三餐之间,看得最是清楚。” 武松一怔,随即恍然:“大哥是说……” “历练,不只是练武。”金海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伙房方向,“人情世故,察言观色,同样是历练。伙房这位置,正合我意。” 武松这才明白过来,重重点头:“还是大哥想得深远!” 当日,金海便搬进了伙房旁的杂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床一桌一椅,窗外正对着伙房大院。 梁山伙房占地不小,五间大屋连成一排,分别是储粮间、菜蔬间、肉案间、灶间和饭堂。院中摆着十几口大缸,盛着清水。此刻正是午后,几个老伙夫在院里歇息,见金海进来,都起身行礼。 “这位便是新来的武管事。”引路的喽啰介绍道。 几个老伙夫面面相觑。他们原以为新管事会是寨中哪位头领的亲信,或是积年的老弟兄,没想到来了个面生的年轻人,看衣着气度还不像寻常粗人。 金海拱手笑道:“在下武直,初来乍到,往后还请各位老师傅多多指教。” 态度谦和,没有半分架子。几个老伙夫神色稍缓,纷纷还礼。 金海也不多话,挽起袖子便进了灶间。灶间里热气蒸腾,十几口大灶排开,最大的那口灶上架着铁锅,锅大得能躺进两个人。两个年轻伙夫正在刷锅,累得满头大汗。 “我来搭把手。”金海上前,接过一把铁刷。 那年轻伙夫一愣:“管事,这活儿脏……” “饭食入口的东西,最要紧是干净,脏什么。”金海笑了笑,熟练地刷洗起来。他动作麻利,力度均匀,锅壁锅底都不放过,显是熟手。 几个老伙夫在门口看着,暗暗点头。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新管事,不像是个只会指手画脚的。 刷完锅,金海又查看了储粮间和菜蔬间。米面杂粮堆放得还算整齐,但菜蔬有些已经开始蔫了,肉案上的肉也摆得杂乱。 “李师傅,”金海问一个年纪最长的伙夫,“平日采买,都是谁负责?” 那李师傅叹道:“原是李头领亲自管。可他受伤后,采买就乱了套。有时是王头领派人去买,有时是后勤营的弟兄捎带,没个定数。买回来的东西,质量参差不齐,价钱也……” 金海明白了。没有统一管理,中间便容易出纰漏。他记在心里,没有立刻说什么。 傍晚时分,开饭的梆子响了。喽啰们从各处营房涌来,饭堂里顿时人声鼎沸。金海站在打饭的窗口后,亲自给弟兄们打菜盛饭。他记性好,谁打了什么菜,谁饭量大要加饭,都默默记下。 “哎,今日这菜炒得不错啊!”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嚼着菜,含糊道,“比前几日有味儿!” 旁边有人附和:“是嘞!这白菜炒得脆生,肉片也嫩!” 几个老伙夫相视而笑。今日的菜是金海亲自掌勺,火候、调味,确实比他们强。 武松也来吃饭,见金海系着围裙在窗口打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他打了饭,寻了个角落坐下,远远望着大哥忙碌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饭毕,金海又带着伙夫们收拾清洗,直忙到月上中天。回到自己那间小屋,他才长舒一口气,在灯下摊开纸笔。 第一日,他记下了: · 梁山伙房现有伙夫二十三人,其中老手八人,余者皆是轮值喽啰。 · 每日消耗:米十五石,面五石,菜蔬八百斤,肉三百斤,油盐酱醋若干。 · 采买混乱,需整顿。 · 饭堂可容三百人同时就餐,需分批开饭。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窗外,梁山泊的夜风掠过水面,带来湿润的凉意。远处营房还有灯火,隐约传来守夜喽啰的交谈声。 伙房,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地方,却是观察梁山最好的窗口。从这里,他能看到最真实的梁山——不是传说中义薄云天的英雄聚义,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矛盾有算计的活生生的组织。 金海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扬起。 江湖历练,就从这一粥一饭开始。而梁山的暗流风云,也将在这烟火气中,逐渐展现在他眼前。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上梁山 秋日的梁山泊,八百里烟波浩渺。芦苇荡一望无际,芦花正盛,白茫茫如雪覆水岸。水面上港汊纵横,鸥鹭低翔,远处岛屿星罗棋布,几处高地上望楼耸立,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金海站在石碣村村口,望着这片在后世只存于传说与地名中的水泊,心中涌起难言的感慨。这就是梁山,这就是梁山好汉们英雄聚义的地方。而如今,他要亲身走进这个传说中的世界。 仿佛鲜活的英雄人物一个一个的从脑海里闪过,曾经是那么遥远,现在却是如此的接近。每走一步路,就好像离他们进了一段距离! 金海不免心潮澎湃。 按照苏清音给的路线,他沿着水泊边缘一条泥泞小路,走向村尾那株歪脖子大柳树。树下有三间两层古老却还算整洁的房屋,屋顶已经发黑,墙壁有些陈旧的发暗,门前挑着个褪色发白的酒幌子,布面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隐约能辨出个“酒”字轮廓。 推开沉重的木板门,一股混杂着酒气、鱼腥味和柴火烟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两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七八张旧木桌旁,零星坐着几个敞怀赤膊的汉子,正低头喝酒,不时低声交谈。见金海进来,几道目光齐刷刷扫来,带着审视与警惕,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柜台后坐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腰间系着条灰布带。他面皮微黄,长相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唯有一双眼睛偶尔抬起时,会闪过一丝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精光。此刻他正低头拨弄着算盘,手指瘦长,动作不紧不慢,算珠碰撞发出规律的“噼啪”声。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生意人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可能上门的客人。 “客官,吃酒还是住店?”声音不高,带着些沙哑,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金海走到柜台前,从怀中取出那块半个巴掌大的黑木牌,轻轻放在污迹斑驳的木台面上。木牌打磨得光滑,正面阴刻着一个篆体“酒”字,笔画古朴;背面则有几道看似随意、实则暗藏规律的刻痕。 那掌柜的目光落在木牌上,拨弄算盘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伸出右手拿起木牌——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不太显眼的旧疤,从虎口延伸至腕部,像是刀伤愈合后留下的。他用拇指摩挲着背面的刻痕,动作很轻,像是确认什么。片刻,他抬起头,脸上笑容深了一分,眼中那丝精光更明显了些。 “三百坛?”声音压低了些。 “本月份额。”金海点头。 掌柜将木牌递还,又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竹制号牌,上面刻着“丙七”二字。“村东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有船。”他顿了顿,补充道,“摇船的是个哑巴,给他看号牌就行。” 金海收起木牌和号牌,转身欲走。 “客官稍等。”掌柜忽然开口,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粗陶碗,倒了半碗浑浊的米酒推过来,“天凉,喝口酒暖暖身子。水路还长。” 金海看了他一眼,端起碗一饮而尽。酒很劣,入口辛辣,后劲却有一丝诡异的回甘。他放下碗,道了声谢,推门离去。 掌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头继续拨弄算盘,口中低声自语:“阳谷县武掌柜……他来做什么?”算珠又发出规律的“噼啪”声,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 小船在芦苇荡中穿行。船夫果然是个哑巴,精瘦黝黑,摇橹的动作却稳而有力。狭窄的水道仅容一船通过,两边是高过人头的密密芦苇,沙沙作响。金海坐在船头,闭目养神,实则心中思绪翻腾。 方才那掌柜,应该就是梁山泊四店打听声息、邀接来宾的头领之一——旱地忽律朱贵。看似寻常的乡村酒馆掌柜,实则心思缜密,观察入微。那碗酒……恐怕不单是“暖暖身子”那么简单。 约莫两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小船驶出芦苇荡,进入一片开阔水域。但见水天相接,碧波万顷,远处岛屿星罗棋布,几座大岛上营寨连绵,望楼高耸。水面上船只往来穿梭,有轻捷快船,有沉重粮船,更有几艘明显改装过的战船,船体包铁,旌旗猎猎。 “好一处天险!”金海心中暗赞。 小船靠上一处专用码头。岸边已有喽啰等候,验过号牌后,引着金海穿过营寨。但见道路整洁,屋舍井然,往来人员虽服饰各异,却大多精神饱满,见到金海这个生面孔,或有好奇打量,却无恶意滋扰。 绕过一片营房,前方传来呼喝与兵器破风之声。一片开阔演武场映入眼帘,数十条汉子正在操练。场边一株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 左边一人,金海认得,正是行者武松。一年未见,武松更显精悍,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如铁,手中镔铁雪花戒刀刚收势,浑身热气蒸腾。 而武松身旁那人—— 那人约莫四十五六岁年纪,身高七尺有余,面皮微黄,三绺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头戴一顶黑色方巾,身穿青色直裰,腰系丝绦,脚下皂靴。装束朴素,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不大,却极有神采,目光温和中透着洞察世情的通透,顾盼间仿佛能看进人心底去。 此刻他正轻摇手中羽扇,面带微笑看着场中操练的汉子,偶尔与身旁的武松低声交谈两句。那羽扇并非装饰,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扇面素白,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是常用之物。 搭老远武松就看见一个人由喽罗领着往山上走来,而来人的身影又有几分的熟悉。武松不免多看了两眼,当他看见金海一边走过来一边冲他微笑的表情。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急忙飞奔过来,惊喜的喊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来不及等金海回答,武松马上冲着那个人喊道,“吴学究!我家哥哥来了!” 吴用转过身,目光落在金海身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初看温和儒雅,如春风拂面;细看却深邃如潭,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波澜。他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上下打量金海,目光在金海的手、脚、眼神上停留片刻——那是习武之人观察对手本能的审视,却又比寻常武人多了几分文士的细腻。 “哦,这位便是二郎常提起的武大掌柜吗?”吴用拱手为礼,声音清朗温和,不疾不徐,“在下吴用,久仰员外大名。” 金海还礼:“不敢当。智多星吴学究,名震江湖,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吴用羽扇轻摇,笑道:“江湖虚名,何足挂齿。倒是员外,以一介商贾之身,短短年余便将‘五粮玉液’做成御酒,更在阳谷县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游刃有余,这份手腕见识,才令人钦佩。”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地问道,“员外此来梁山,除了探望武松兄弟,可是还有别的见教?” 这话问得客气,实则绵里藏针。金海坦然道:“见教不敢。一来确是思念二郎;二来,梁山好汉青睐‘五粮玉液’,是在下商号的荣幸,既到此地,自当亲自看看;这三来……”他望向远处水泊浩渺的景象,语气真诚,“久闻梁山泊英雄聚义,替天行道,心向往之。既到山东,岂能不来见识一番?” 吴用眼中笑意深了些,羽扇又摇了摇:“员外过誉了。梁山不过是一群被逼无奈的苦命人,抱团取暖罢了。”他顿了顿,“员外远来辛苦,今夜便在寨中歇下。宋公明哥哥如果听闻员外到来,必然会热情款待。” 正说着,演武场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人簇拥着一人走来。 那人走在中间,身高约七尺五六,面皮黝黑,身材微胖,穿着普通的褐色直裰,脚下布鞋。他长相并不出众,甚至有些憨厚之相,唯有一双浓眉下,眼睛不大非常明亮,顾盼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行走时步履沉稳,虽被众人簇拥,却无张扬之态,反如深潭静水,不起波澜。 “公明哥哥!”武松叫道。 来人正是及时雨宋江。 宋江走近,目光先落在金海身上,上下打量一眼,脸上已露出笑容。那笑容极其真诚,眼角皱纹堆起,仿佛见到多年老友般亲切。“这位便是武家哥哥啊”他声音不高,却浑厚有力,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常听武松兄弟提起,道哥哥义气深重,是位难得的好汉。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金海拱手:“宋头领威名,如雷贯耳。在下冒昧来访,打扰了。” “哪里话!”宋江摆手笑道,“哥哥是贵客,又是武松兄弟的结义大哥,便是自己人。来,这边说话。” 他引着金海往场边木棚下走,动作自然随意,仿佛真是接待老友。落座后,有喽啰端上茶水。宋江亲自为金海斟茶,动作不急不缓,茶壶握得极稳,茶水入碗,不溅不溢。 “听闻武大哥的‘五粮玉液’如今是御酒了?”宋江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看似随意地问道。 金海点头:“蒙圣上恩典,侥幸获选。” “好,好啊。”宋江笑道,“皇帝喝得,咱们梁山兄弟也喝得。这天下好东西,不该只让东京城里那些人独享。”他话里有话,却说得轻描淡写,“这酒,确实不凡。前些日子吴学究弄来几坛,我与几位头领尝了,都说好。烈而不燥,醇厚绵长,是真正的好酒。” 吴用在一旁摇扇微笑:“更难得的是,员外供货从未短缺,价格虽然贵点儿,无奈兄弟们喜欢,喝上了瘾。如今寨中兄弟都说,若离了这‘五粮玉液’,喝酒都没滋味了。” 三人说笑一阵,气氛看似融洽。金海暗中观察,宋江言谈举止,处处透着江湖大哥的豪爽与细致。他记得每个头领的喜好,随口便能说出哪位兄弟最近立了什么功、哪位身体不适,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而吴用则话不多,往往在关键时刻接上一两句,或补充,或引申,与宋江配合默契。 “哥哥今夜便住下。”宋江最后道,“我已吩咐下去,在聚义厅设宴,为哥哥接风。寨中几位头领都想见见员外这位奇人。” 金海道谢。武松早等不及,拉着金海往自己住处去。 待金海走远,宋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水泊。 “学究怎么看?”他低声问。 吴用羽扇轻摇,沉吟片刻:“此人不简单。观其步履沉稳,眼神清亮,太阳穴微凸,显然是内外兼修的好手。更难得的是那份气度——寻常商人见到咱们这阵仗,或多或少会露怯。他却从容自若,言谈得体,这份定力,非常人能有。” “武松说他这位大哥,一年前还是个卖炊饼的武大郎。”宋江缓缓道,“短短时间,脱胎换骨,富甲一方,更练就一身武功……你信么?” 吴用摇头:“事出反常必有妖。不过……”他顿了顿,“此人目前看来,对梁山并无恶意。他提供的酒水、粮食,都货真价实。此次亲自前来,估计是想凑凑热闹。” 宋江点头:“且再看看。今夜宴上,让兄弟们多留意。” 两人又低声商议几句,吴用拱手离去。宋江独自站在木棚下,望着远处浩渺水泊,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秋风拂过,他衣袂微动,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深沉而孤寂。 而在武松的小院里,金海关上房门,长长吐出一口气。 朱贵的谨慎,吴用的洞察,宋江的深沉……梁山这潭水,果然深不可测。而他知道,自己踏入的,不仅仅是一个山寨,更是一段正在书写的历史。 窗外,梁山泊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水天相接处,将八百里水泊染成一片金黄。 第一百五十二章 当个伙夫怎么样? 武松的住处是个独门小院,三间石屋围成个“凹”字,院中有石桌石凳,墙角还种着几丛野菊,在这刀兵林立的梁山寨中,算是难得的清净所在。武松将金海引进正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粗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那口镔铁雪花戒刀,刀鞘摩挲得油亮。 “大哥,快坐!”武松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金海倒了碗水,“你这一路辛苦。寨子里简陋,比不得你在阳谷县的大宅子,将就些。” 金海接过水碗,笑道:“二郎说哪里话,这儿挺好。”他环顾四周,“你这屋子收拾得挺整齐,倒不像个单身汉的住处。” 武松挠头憨笑:“都是喽啰们帮着收拾的。俺一个粗人,哪会这些。”他在金海对面坐下,仔细端详着这位结义大哥,眼中满是惊奇,“大哥,这才一年不见,你……你真是变了个人似的。要不是眉眼间还有些当年的影子,俺在寨门口都不敢认。” 金海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外貌身材的变化——从矮小丑陋的武大郎,到如今挺拔俊朗的青年。这变化确实太大,难怪武松吃惊。他轻描淡写道:“这一年经历了不少事,许是心境开阔,人也跟着变了些。” “何止变了些!”武松摇头感叹,“俺听戴宗兄弟说,你如今是‘天下第一酒’的东家,御赐金匾,富甲一方。生意都做到东京城里去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听说……你又娶了第三位嫂夫人?” 金海点头:“是。这位姓苏,也是苏州人,加上原先的你金莲嫂子和瓶儿嫂子,如今家中是四口人。” 武松先是惊讶,随即拍腿笑道:“好!好!大哥现在妻妾成群啊,那应该尽快给我生几个侄子,侄女,只是……”他神色忽又认真起来,“家中可都安置妥当了?你这一出来,家里那么大一摊子生意,还有三位嫂夫人,谁来照应?” “都安排好了。”金海道,“生意上有你苏清音嫂子掌管,她是极能干的人。家中内务有你金莲嫂子操持。至于安全……”他顿了顿,“我请了一位高人坐镇,寻常宵小不足为虑。” 武松这才放心:“那就好。大哥你这趟出来,是专程来看俺的?” 金海沉吟片刻,道:“一是来看你。二来,我也想在这江湖上走走,见识见识世面,历练历练。” “历练?”武松一怔,“大哥你如今富甲一方,何必来吃这江湖的苦?刀头舔血的日子,可不是好过的。” “正是富足了,才更该出来看看。”金海目光沉静,“人若只在自家一亩三分地里打转,眼界难免狭窄。我想看看这大宋的江湖是什么样子,看看各路好汉是如何行事,也看看……这天下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武松听了,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大哥说得有理。是俺想得浅了。”他忽然眼睛一亮,“那大哥不如就在梁山住下!如今梁山好汉越聚越多,公明哥哥和晁盖哥哥都是义气深重的好汉,大哥在此,既能见识各路英雄,又有俺照应,岂不两全其美?” 金海心中正有此意,面上却露出迟疑之色:“这……方便么?我毕竟是个外人。” “有什么不方便!”武松一拍桌子,“你是俺结义大哥,便是自己人!晁盖大哥不在山上,明日俺就去与公明哥哥说,给你在寨中安排个位置!” “不妥。”金海摇头,“二郎,你们刚上山不久,若突然为我这个外人讨要位置,恐惹人非议。再者,我对梁山寸功未立,岂能白占一个头领之位?” 武松皱眉:“那大哥的意思是……” “寻个寻常差事即可。”金海道,“我既来历练,便从最底层做起。梁山这么大寨子,总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武松还要再说,金海摆手止住:“就这么定了。你若真为我好,便莫要声张,只说我暂住些时日,寻个活计糊口便是。” 见金海态度坚决,武松只好答应。当晚兄弟二人叙话到深夜,金海大致说了这一年来的经历,隐去了玉牌、白恩传功等隐秘,只道是机缘巧合得了酿酒秘方,又遇贵人相助,生意才做起来。武松听得啧啧称奇,直道大哥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次日一早,武松便去找宋江。 聚义厅后堂,宋江正与吴用商议粮草之事。见武松进来,宋江笑道:“二郎来得正好,正有事找你。昨日武大哥,歇得可好?” 武松拱手:“谢公明哥哥关心,俺大哥歇得很好。”他顿了顿,“公明哥哥,俺大哥此次来,是想在江湖上历练一番。他见梁山气象不凡,想在此暂住些时日,不知……可否在寨中给他安排个差事?” 宋江与吴用对视一眼。吴用羽扇轻摇,微笑不语。 宋江沉吟道:“武大哥是贵客,又是二郎的结义大哥,按理说该当厚待。只是……”他看向武松,“二郎你也知道,梁山虽大,却各有职司。各位头领之位,都是论功行赏,凭本事挣来的。武大哥初来乍到,若直接安排高位,恐难服众。” 武松忙道:“俺大哥说了,不要什么高位。寻常差事即可,哪怕是个喽啰也行!” “那怎么成!”宋江摆手,“武大哥毕竟是客。”他想了想,看向吴用,“学究,你看……” 吴用缓缓道:“寨中伙房近来确实缺人。原管事的李头领上月下山采买时受了伤,至今未愈。伙房那边几百号人吃饭,如今只靠几个老伙夫支应,忙乱得很。”他转向武松,“只是这差事……未免委屈了武掌柜。” 武松一听“伙房”,眉头就皱了起来。在他想来,自己大哥好歹是富甲一方的人物,去伙房烧火做饭,实在有些跌份。 宋江却笑道:“伙房虽不起眼,却是寨中命脉。几百弟兄吃得好不好,全看伙房。武大哥若是愿意,可先去帮衬些时日,待熟悉寨中情况,再作安排。”他顿了顿,“当然,若是武大哥觉得不妥……” “妥!妥!”武松还没说话,门外传来金海的声音。 三人转头,只见金海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拱手笑道:“宋头领、吴学究,在下愿意去伙房。实不相瞒,在下未发迹前,便是做炊饼出身,对厨下之事还算熟悉。能为梁山弟兄们操持饭食,是在下的荣幸。” 宋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容更盛:“武大哥不嫌委屈?” “何来委屈。”金海坦然道,“一粥一饭皆是生计,能为大家做口热饭,是积德的事。再者,伙房事务繁杂,正可锻炼人。” 吴用摇扇笑道:“武掌柜豁达。既如此,便烦请员外暂掌伙房事务。李头领伤愈之前,伙房一应采买、调度、烹制,都由武大哥做主。”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武松还想说什么,被金海以眼神止住。 从聚义厅出来,武松仍有些不忿:“大哥,伙房那地方烟熏火燎的,又累又脏,你何必……” 金海拍拍他肩膀:“二郎,你看事浅了。伙房才是梁山最要紧的地方。” “啊?”武松不解。 “你想想。”金海低声道,“梁山上下,从宋头领、吴学究,到最底层的喽啰,谁不吃饭?我若在伙房,便有机会接触寨中所有人。什么人什么脾性,谁和谁亲近,谁和谁有隙,一日三餐之间,看得最是清楚。” 武松一怔,随即恍然:“大哥是说……” “历练,不只是练武。”金海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伙房方向,“人情世故,察言观色,同样是历练。伙房这位置,正合我意。” 武松这才明白过来,重重点头:“还是大哥想得深远!” 当日,金海便搬进了伙房旁的杂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床一桌一椅,窗外正对着伙房大院。 梁山伙房占地不小,五间大屋连成一排,分别是储粮间、菜蔬间、肉案间、灶间和饭堂。院中摆着十几口大缸,盛着清水。此刻正是午后,几个老伙夫在院里歇息,见金海进来,都起身行礼。 “这位便是新来的武管事。”引路的喽啰介绍道。 几个老伙夫面面相觑。他们原以为新管事会是寨中哪位头领的亲信,或是积年的老弟兄,没想到来了个面生的年轻人,看衣着气度还不像寻常粗人。 金海拱手笑道:“在下武直,初来乍到,往后还请各位老师傅多多指教。” 态度谦和,没有半分架子。几个老伙夫神色稍缓,纷纷还礼。 金海也不多话,挽起袖子便进了灶间。灶间里热气蒸腾,十几口大灶排开,最大的那口灶上架着铁锅,锅大得能躺进两个人。两个年轻伙夫正在刷锅,累得满头大汗。 “我来搭把手。”金海上前,接过一把铁刷。 那年轻伙夫一愣:“管事,这活儿脏……” “饭食入口的东西,最要紧是干净,脏什么。”金海笑了笑,熟练地刷洗起来。他动作麻利,力度均匀,锅壁锅底都不放过,显是熟手。 几个老伙夫在门口看着,暗暗点头。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新管事,不像是个只会指手画脚的。 刷完锅,金海又查看了储粮间和菜蔬间。米面杂粮堆放得还算整齐,但菜蔬有些已经开始蔫了,肉案上的肉也摆得杂乱。 “李师傅,”金海问一个年纪最长的伙夫,“平日采买,都是谁负责?” 那李师傅叹道:“原是李头领亲自管。可他受伤后,采买就乱了套。有时是王头领派人去买,有时是后勤营的弟兄捎带,没个定数。买回来的东西,质量参差不齐,价钱也……” 金海明白了。没有统一管理,中间便容易出纰漏。他记在心里,没有立刻说什么。 傍晚时分,开饭的梆子响了。喽啰们从各处营房涌来,饭堂里顿时人声鼎沸。金海站在打饭的窗口后,亲自给弟兄们打菜盛饭。他记性好,谁打了什么菜,谁饭量大要加饭,都默默记下。 “哎,今日这菜炒得不错啊!”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嚼着菜,含糊道,“比前几日有味儿!” 旁边有人附和:“是嘞!这白菜炒得脆生,肉片也嫩!” 几个老伙夫相视而笑。今日的菜是金海亲自掌勺,火候、调味,确实比他们强。 武松也来吃饭,见金海系着围裙在窗口打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他打了饭,寻了个角落坐下,远远望着大哥忙碌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饭毕,金海又带着伙夫们收拾清洗,直忙到月上中天。回到自己那间小屋,他才长舒一口气,在灯下摊开纸笔。 第一日,他记下了: · 梁山伙房现有伙夫二十三人,其中老手八人,余者皆是轮值喽啰。 · 每日消耗:米十五石,面五石,菜蔬八百斤,肉三百斤,油盐酱醋若干。 · 采买混乱,需整顿。 · 饭堂可容三百人同时就餐,需分批开饭。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窗外,梁山泊的夜风掠过水面,带来湿润的凉意。远处营房还有灯火,隐约传来守夜喽啰的交谈声。 伙房,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地方,却是观察梁山最好的窗口。从这里,他能看到最真实的梁山——不是传说中义薄云天的英雄聚义,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矛盾有算计的活生生的组织。 金海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扬起。 江湖历练,就从这一粥一饭开始。而梁山的暗流风云,也将在这烟火气中,逐渐展现在他眼前。 第一百五十三章 武大哥 梁山伙房的大院里,晨雾还未散尽,十几口大灶已经生起了火。金海系着粗布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正在最大的那面案板前和面。小麦粉是昨日新磨的,筛得极细,倒在宽大的枣木案板上,堆成个小山。他在粉堆中央掏个窝,打入鸡蛋,撒上细盐,又舀来半瓢温水和开,这才不紧不慢地揉搓起来。 双手插进面里,力道均匀地推、揉、揣、叠。面团在他掌下逐渐成型,从松散到柔韧,最后变得光滑如绸,表面泛着淡淡的麦黄色光泽。这手艺是他穿越前跟母亲学的,后来卖炊饼时又练了千百遍,早已融入骨子里。如今再做,不仅是为了生计,更是为了在这梁山站稳脚跟。 “武大哥,今日做什么?”一个年轻伙夫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案板。 金海抬头笑道:“做馅饼。山下干活的弟兄们不是抱怨带干粮硬得硌牙么?我琢磨着做些带馅的,用油纸包了,棉布裹着,能保温两三天。” “馅饼?”几个伙夫都围过来。他们平日做的多是馒头、大饼、窝头,偶尔有肉也是切块炖了,带馅的面食费工费料,山寨里很少做。 金海也不多解释,将醒好的面团揪成剂子,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另一边的馅料早已备好——肥瘦相间的猪肉剁成茸,拌上剁碎的白菜、葱花,调以酱油、香油、五香粉。他用木勺舀起一坨馅,压在面皮中央,手指灵巧地捻起边缘,一捏一褶,转眼间一个圆滚滚的包子就立在掌心,十八个褶子匀称漂亮。 “哟,武大哥这手艺!”老伙夫李师傅惊叹,“这褶子捏得,比镇上‘王记包子铺’的还齐整!” 金海笑笑,将包好的饼胚轻轻按扁,用擀面杖擀成巴掌大的圆饼。灶上的平底铁锅已经烧热,抹上薄薄一层油,饼子下锅,“滋啦”一声响,面香混合着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手腕轻抖,锅铲翻动,不多时,饼面烙出金黄焦脆的纹路,边缘微微翘起。出锅装进大竹筐,一层油纸一层棉布盖好,热气被牢牢锁在里面。 第一批二十个馅饼刚出锅,院门口就探进几个脑袋。是水军的小喽啰,今日要下山去石碣村附近巡逻。 “金管事,听说有新鲜吃食?”为首的汉子搓着手,咧嘴笑。 金海掀开棉布,热气扑面,香味更浓。几个喽啰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滚动。 “每人两个,带着路上吃。”金海用油纸包好递过去,“棉布裹紧了,晌午吃还是温的。” “多谢武大哥!”几个喽啰欢天喜地地接了,揣进怀里,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跑了。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又有几拨要下山办事的弟兄来讨馅饼。金海来者不拒,一锅接一锅地烙,伙房里香气不绝。几个老伙夫起初还担心费料,但见金海用料精打细算,一块肉能调出三大盆馅,白菜边角也不浪费,便也放下心来,跟着帮忙。 晌午时分,第一批带馅饼下山的弟兄回来了。人还没进院,声音先到: “武大哥!你那馅饼神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冲进来,手里举着半个没吃完的饼,饼皮还微微冒着热气:“俺们晌午在芦苇荡里歇脚,掏出来一咬,嚯!还温乎着!肉汁都流出来了!比啃干饼子强多了!” 后面跟进来几个,七嘴八舌: “就是!往日带干粮,半天就硬得像石头,得就着水硬咽!” “这馅饼软和,咸淡正好,吃了顶饿!” “武大哥,明日还能做不?” 金海笑着应承:“做,只要弟兄们需要,天天做。” 自此,金海的馅饼在梁山出了名。不只是下山干活的弟兄来讨,连在寨中轮值、操练的汉子们,也闻着香味往伙房跑。金海索性每天多备些料,除了供应下山的,也在晌午开饭时添一道馅饼。往往饼刚出锅,就被抢个精光。 这日午后,伙房院里难得清静些。金海正坐在石磨旁歇息,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抬头一看,竟是黑旋风李逵。 李逵光着膀子,浑身热气腾腾,显是刚练完武。他大步走进来,鼻子抽动两下,瓮声瓮气道:“听说这儿有好吃的馅饼?给俺来几个!” 金海起身笑道:“李头领稍等,这就给您烙。” 他手脚麻利,现和面现调馅。李逵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石磨上,瞪着眼睛看金海忙活。等饼出锅,李逵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也不停,三两口吞下一个,抹抹嘴:“好!好味道!比俺在江州吃的还好!”说着又抓起第二个。 金海递过一碗水:“李头领慢些,小心噎着。” 李逵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水,这才缓过气来,上下打量金海:“你就是武松那哥哥?听说‘五粮玉液’也是你酿的?” “正是在下。”金海点头。 “嘿!”李逵一拍大腿,“那酒俺喝过,够劲!比山寨里以前的酒强多了!你小子有本事,又会酿酒,又会做饼,怎地窝在伙房?俺跟公明哥哥说,给你弄个头领当当!” 金海忙道:“李头领抬爱了。在下初来乍到,能在伙房为弟兄们做口热饭,已经知足。” 李逵摇头晃脑:“你这人实在,不贪功。俺喜欢!”他又吞下两个饼,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临走前拍拍金海肩膀,“往后想吃饼了还来找你!有事也尽管找俺!” 送走李逵,金海刚收拾完,院门口又探进一个脑袋。这次是浪里白条张顺。 张顺比李逵斯文得多,先拱手行礼:“武大哥,叨扰了。听闻馅饼美味,特来尝尝。” 金海照例现做。张顺吃着饼,与金海闲聊起来:“武大哥这手艺,不像寻常厨子。” “早年卖过炊饼,糊口的手艺。”金海笑道。 “不止。”张顺摇头,“这调馅的手法,火候的把握,都是讲究人。”他顿了顿,“听说武大哥在阳谷县的生意做得极大,怎么想到来梁山?” 这话问得随意,金海却听出试探之意。他坦然道:“生意做得再大,终究困在一城一地。想出来看看江湖,长长见识。正好武松兄弟在此,便来住些时日。” 张顺点点头,不再多问。吃完饼,他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武大哥,日后若需鱼鲜,尽管找俺。水寨那边,鲜鱼总是不缺的。” “多谢张头领。” 一来二去,金海在梁山的人缘越来越好。不止是底层喽啰喜欢他,连许多头领也常来伙房坐坐,吃个饼,聊几句。他们发现,这个新来的伙房管事不仅手艺好,为人也厚道,说话做事有分寸,从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但谁有什么难处,他能帮衬的绝不推辞。 渐渐地,伙房成了梁山一个特殊的去处。这里没有聚义厅的严肃,没有校场的激烈,只有烟火气和饭菜香。弟兄们来了,或蹲或坐,吃着饼,喝着水,话匣子便打开了。 大家都喜欢亲热地叫他“武大哥!” 金海很少插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他手上忙着活计——揉面、调馅、烙饼,耳朵却竖着。 那一日,阮小七来讨饼,边吃边抱怨:“这几日水寨查得严,过往渔船都要细细盘问,累煞俺也!” 旁边一个水军喽啰接话:“可不是!听说是东京那边来了密令,要严查通往梁山的物资。连俺们常去买粮的东平府粮店,这几日都不敢多卖。” 又一日,两个步军的小头目在院里闲聊: “听说了么?青州那边又打起来了。慕容知府剿匪,折了百十号人。” “嘁,那些官兵,也就欺负欺负老百姓。真遇上硬茬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过公明哥哥这几日总与吴学究密谈,怕是在商议大事……” 还有一回,金海给病号营送饭,听见两个受伤的弟兄低声说话: “晁天王那边的人,最近跟咱们这边有些不对付……” “嘘!小声点!让头领听见,吃不了兜着走!” 这些零零碎碎的话,金海都记在心里。晚上回到小屋,就在灯下整理。谁和谁亲近,谁和谁有隙,哪里局势紧张,哪里有机可乘,点点滴滴,拼凑出梁山真实的面貌。 他知道,这些信息现在或许没用,但将来未必。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是信息较量。谁掌握的信息多,谁就多一分主动权。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一张张热气腾腾的馅饼。 这日傍晚,武松来找金海。两人坐在院里枣树下,武松啃着馅饼,含糊道:“大哥,你真行。这才几天,全寨上下没有不说你好的。连公明哥哥今早都问起你,说哥哥做的馅饼确实不错。” 金海笑笑:“不过是做些吃食,弟兄们给面子。” “不只是吃食。”武松压低声音,“大哥,这几日你听到些什么没?” 金海看了他一眼:“听到些风言风语。怎么?” 武松神色凝重:“晁天王那边的人,最近有些不安分。昨日聚义厅议事,为打祝家庄的事,两边差点吵起来。林教头劝都劝不住。” 金海心中一动。梁山内部果然有派系矛盾。晁盖是梁山旧主,宋江是后来者,两人都是大哥,底下人难免各有倾向。 “二郎,你站哪边?”金海问。 武松皱眉:“俺……俺敬重公明哥哥义气,也佩服晁天王豪爽。都是好汉,何必分什么你我。只是底下弟兄们……”他摇摇头,“大哥,你说这梁山,往后会怎样?” 金海望着远处聚义厅的灯火,沉默片刻:“水泊虽大,终有边界。梁山数万人,总要有个出路。晁天王也好,宋公明也罢,总要选一条路。而选哪条路,就看谁的路更好走,更安全些。” 武松似懂非懂。金海拍拍他肩膀:“你且安心。记住,无论何时,保全自身最要紧。有些浑水,能不蹚就不蹚。” 送走武松,金海回到伙房。灶火已熄,院里静悄悄的。他站在院中,抬头望去,梁山夜空星斗稀疏,远处营房灯火点点。 馅饼打开了人缘,人缘带来了信息。而这些信息,正在他心中慢慢编织成一张网。这张网或许现在还不起眼,但总有一天,会派上大用场。 江湖历练,不止在刀光剑影间,更在这烟火人情的细微处。金海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明日的食材。面要提前和好,馅要连夜调妥,明日下山的弟兄们,还等着他的馅饼呢。 夜风吹过,带来水泊的潮气。伙房大院角落里,那株老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秘密。而金海,这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正在这北宋的梁山泊,用最朴素的方式,慢慢扎下根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 李逵接母 梁山伙房的炊烟,总是比别处起得早些。 天色尚是青灰,东方只透出淡淡鱼肚白,金海已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深秋特有的清冽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水泊的湿润和草木的霜气。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白气在晨光中缓缓消散。 伙房大院静悄悄的。五间大屋在朦胧晨色中显出黝黑的轮廓,院中那株老枣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虬结如铁。金海走到井边,提起一桶冷水,掬水洗脸。冰冷刺骨的水激得他精神一振,睡意全消。 生火是第一桩事。他抱来柴禾,在最大的灶膛里铺好引火的干草,用火石打出火星。橘红的火苗窜起,舔舐着柴禾,渐渐燃成稳定的火焰。金海添了几块硬柴,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脸上映着暖色。 面是昨晚就和好的。两大盆面团盖着湿布,在灶台边醒了一夜。他掀开布,面团已发得饱满,手指按下去,留下浅浅的坑,慢慢回弹。这是发得正好的标志。 金海洗净手,在宽大的枣木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将面团倒出来。发酵后的面团带着淡淡的酸香,手感绵软而有弹性。他双手按压、折叠、揉搓,动作不疾不徐,力道均匀。这活计他做了千百遍,闭着眼都能做得妥帖。 揉面讲究“三光”——手光、面光、案板光。待面团揉得光滑如缎,不粘手不粘案,他将其分成大小均匀的剂子,用湿布盖好,继续醒着。 这时天光已亮了些。远处营房传来起床的梆子声,隐约有人声喧哗。梁山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一个来伙房的,往往是花和尚鲁智深。 鲁智深的脚步声与众不同,沉稳有力,踏在地上“咚咚”作响,老远就能听见。这日他照例搬了个树墩,坐在枣树下,看金海忙活。 “武家哥哥,今日做什么馅?”鲁智深声如洪钟。 金海一边剁肉馅一边笑道:“猪肉白菜。昨日后勤营送来半扇猪,肥瘦正好。白菜是山下老农新送的,脆生。” “好!好!”鲁智深抚掌,“洒家就爱这口!要多放葱,多放姜!” “晓得了。”金海应着,手上刀工不停。剁肉馅是个力气活,要有节奏,轻重得当。他双臂稳定,刀刃起落间,肉块渐渐变成均匀的肉茸。这功夫是他当年卖炊饼时练出来的,如今做来,更多了几分从容。 鲁智深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哥哥,你这手法,不像个寻常厨子。” 金海手上不停,抬眼笑道:“大师何出此言?” 鲁智深摸着光头,若有所思:“洒家行走江湖多年,见过不少厨子。有的刀工花哨,有的火候精妙,但像你这般……嗯,怎么说,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气度,仿佛做的不是饭食,是什么修行似的。” 这话让金海心中一动。他低头继续剁馅,声音平缓:“大师说笑了。不过是将手头的活计做好罢了。无论是揉面、剁馅,还是炒菜、烧汤,用心去做,总能做出些滋味来。” “正是此理!”鲁智深一拍大腿,“洒家当年在五台山,那些和尚整日念经打坐,说什么‘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玄之又玄。可洒家觉得,真佛理就在这柴米油盐之间!你这一揉一剁,一煎一炒,便是修行!” 金海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看向鲁智深。这莽和尚看似粗豪,竟有这般见识。 鲁智深却已站起身,走到案板前,挽起袖子:“来,让洒家也试试!” 他大手抓起一把肉馅,学着金海的样子要往面皮里包。可他那双手,握惯了禅杖戒刀,哪会这等精细活?面皮在他掌中揉搓几下,便破了个口子,馅料漏了出来。 “直娘贼!”鲁智深笑骂,“这玩意儿比耍禅杖还难!” 金海笑着接过,三两下将破口捏拢,重新擀成饼胚:“大师,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您那禅杖使得虎虎生风,是您的本事;我在这儿做馅饼,是我的活计。都是修行,不分高下。” 鲁智深听了,怔了怔,忽然哈哈大笑:“说得好!洒家服了!哥哥,往后洒家常来你这儿坐坐,沾沾你这烟火气里的佛性!” 正说笑着,院门外探进一个年轻的面孔,是九纹龙史进。 史进今日穿了身靛蓝劲装,腰间挎刀,显得精神抖擞。他手里拎着个竹篮,笑道:“大哥,鲁大师,早啊!我从山下集市买了些新鲜柿子,甜得很,给你们尝尝。” 金海擦擦手,接过篮子。篮里十几个柿子,个个橙红饱满,表皮还带着白霜,一看便是刚摘的。他拣出几个洗净,切了摆在粗瓷盘里,又沏了一壶粗茶。 三人围坐在枣树下石桌旁。史进咬了口柿子,汁水丰盈,甜如蜜。他满足地眯起眼:“还是山下的柿子好。寨子里虽有果子,总不如这刚摘的鲜。” 鲁智深也抓起一个,连皮带肉咬了一大口:“甜!洒家当年在渭州,也常吃这玩意儿。不过那边的柿子个小,没这般甜。” 金海小口吃着,问道:“史进兄弟今日不下山?” “午后要去。”史进道,“奉吴学究之命,去东平府打探些消息。说是朝廷新派了个知府,姓程,不知什么路数,让俺去摸摸底。” 鲁智深哼道:“那些鸟官,换来换去,还不都是一个德行!贪赃枉法,欺压百姓!依洒家说,管他什么路数,若敢来梁山撒野,一禅杖打将出去!” 史进笑道:“大师说的是。不过军师吩咐了,要小心行事,莫要打草惊蛇。” 金海默默听着,心中记下。东平府新换知府,这是要紧消息。梁山地处山东,周遭州府的动向,关乎生死。 史进又说起少华山旧事:“金大哥,你是不知道,当年俺在少华山,朱武、陈达、杨春那几个兄弟,虽落草为寇,却是真讲义气。有一回俺生了场大病,高烧不退,是朱武兄弟冒着大雪下山请郎中,杨春兄弟守了俺三天三夜……” 他说得动情,眼中似有泪光。金海静静听着,偶尔递过茶水。他知道,史进年轻,离了故旧兄弟,心中常有挂念。 “史进兄弟,”金海待他说完,缓缓道,“人生在世,聚散无常。你能记着昔日兄弟情义,便是可贵。但也要往前看。梁山如今聚了这许多好汉,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你年纪轻,武艺好,将来大有可为。” 史进重重点头:“大哥说得是。武二哥常夸你见识不凡,今日听你一席话,果然如此。”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鲁智深要去校场练武,史进也要去准备下山事宜,便告辞了。 金海收拾了碗盘,继续准备馅饼。面已醒好,馅已调妥,他开始包制。这活计需要专注,手上动作要快,心思却可以沉静下来。 他想起史进的话,想起鲁智深的感慨,想起这梁山上的各色人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欢。而他,一个穿越而来的灵魂,如今置身其中,成了这故事的一部分。 馅饼包好,开始烙制。铁锅烧热,抹上薄油,饼胚下锅,“滋啦”声响,香气弥漫。金海手腕轻抖,锅铲翻动,一个个饼子在锅中逐渐变得金黄焦脆。 这时,他看见一个人影出现在院门口。 是豹子头林冲。 林冲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箭袖,外罩灰色披风,腰悬长剑。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院门外,望着远处山峦出神。秋风吹起他披风一角,猎猎作响。 金海没有立刻招呼,继续烙饼。待一锅饼出锅,他用油纸包了两个,又盛了一碗早起炖着的黄芪当归汤,这才走出院门。 “林教头。”金海轻声道。 林冲回过神,见是金海,微微颔首:“武大哥。” “刚烙好的饼,趁热吃。”金海递过油纸包,又将汤碗放在门口石墩上,“这汤炖了一早晨,教头练枪耗神,补补气血。” 林冲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 他在石墩上坐下,慢慢喝汤。汤炖得极好,药材的甘苦与骨肉的鲜香融合得恰到好处。他喝了几口,忽然道:“武大哥怎知俺练枪?” 金海在他对面坐下,笑道:“教头每日在校场练枪,一练便是几个时辰,寨中谁人不知?都说林教头枪法如神,是梁山第一等的本事。” 林冲摇头,笑容苦涩:“枪法再好又如何?连妻仇都不能报,空负这身武艺。” 这话说得低沉,却字字如刀。金海心中一凛,知他又想起伤心事。 “教头,”金海斟酌着词句,“尊夫人之事,寨中兄弟都为你抱不平。只是……” “只是公明哥哥、晁天王都说要顾全大局。”林冲接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大局!大局!难道俺林冲的妻子,便不是人命?高衙内那厮逼死我妻,逍遥法外,这世道还有公道么!” 他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赤红。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被长久压抑,几乎要喷薄而出。 金海沉默良久。他知道,此刻说什么“从长计议”、“等待时机”都是空话。林冲要的不是道理,是一个宣泄的出口。 “教头可还记得尊夫人生前最爱吃什么?”金海忽然问。 林冲一怔,眼中怒色稍敛,露出追忆之色:“她……她爱吃桂花糕。每年秋天,总要亲手做几次。说桂花香气清甜,能解秋燥。” “教头可会做?” 林冲摇头:“不曾学过。那时只知吃她做的,还常嫌她费事……” 话音渐低,透着无尽悔恨。 金海起身:“教头稍等。” 他回到伙房,在储粮间里翻找一阵,寻出一小包干桂花,又取了糯米粉、白糖、猪油。不多时,他端出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晶莹剔透,点缀着金黄桂花,香气扑鼻。 林冲看着那盘桂花糕,愣住了。 “手艺粗陋,比不得尊夫人。”金海将盘子推到他面前,“但我想,尊夫人在天之灵,若知道教头还记得她爱吃什么,定是欣慰的。” 林冲颤抖着手,拈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他闭上眼,泪水终于滚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金海静静坐着,没有劝慰。有时候,让人哭出来,比说什么都管用。 良久,林冲抹去眼泪,声音沙哑:“让哥哥见笑了。” “教头真情流露,何笑之有。”金海缓缓道,“我只是想,尊夫人若在,定不愿见教头终日活在仇恨中。报仇之事,自然要做,但教头也要好好活着,才不辜负她当年一片真心。” 林冲低头看着手中的桂花糕,喃喃道:“好好活着……” “是。”金海点头,“练好枪,带好兵,护着梁山这许多兄弟。待时机成熟,该报的仇,一笔一笔讨回来。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林冲抬起头,眼中仍有悲痛,却多了几分清明。他重重点头:“哥哥,多谢。” 自那日后,林冲来伙房的次数多了。他话依旧不多,但偶尔会与金海说些枪法心得,或是回忆过往。金海知他心结未解,只是暂得舒缓,便时常备些汤水点心,陪他说说话。 这日午后,金海正在院中晾晒菜干,忽听院门外传来雷吼般的声音:“武大哥!武大哥!” 抬头一看,黑旋风李逵大步流星闯进来。他今日穿了身新做的皂布短衫,腰间板斧擦得锃亮,背上背着个蓝布包袱,脸上喜气洋洋。 “李头领。”金海笑着招呼,“这是要出远门?” “正是!”李逵搓着手,咧着大嘴,“给俺备五十个馅饼!要肉馅的!多放肉!” 金海一边和面一边问:“李头领这是要去哪儿?要这许多饼?” 李逵喜滋滋道:“回家接俺老娘!俺在梁山吃香喝辣,却把老娘丢在沂州受苦,心里不踏实!这回跟公明哥哥请了假,要回去把老娘接来享福!”他说得眉飞色舞,“五十个饼,路上吃!俺脚程快,几日便到沂州,接了老娘慢慢走回来,饼得备足!” 金海手上动作猛地一顿。 沂州……接老娘……李逵…… 一段记忆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水浒传》中,李逵下山接母,途中老娘被老虎所食!李逵怒杀四虎,却终究救不回母亲,成了这莽汉一生大痛! 他心中骤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李头领何时动身?” “巳时便走!”李逵道,“俺去聚义厅辞了公明哥哥,取了盘缠便下山。武大哥,饼可得快些!” “放心,误不了。”金海应着,手下加快动作。 他脑中急转。这些时日在梁山,李逵虽性子鲁莽,却至情至性。金海对他颇有好感。更何况,如今这些好汉在他眼中已不是书中单薄的文字,而是有血有肉的人。 怎能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 五十个饼不是小数目。金海飞快地揉面、调馅、擀皮、包制。一个个圆滚滚的馅饼在他手中成形,排满了案板。灶上两口大锅同时开火,油热下饼,“滋啦”声不绝于耳,香气弥漫整个大院。 李逵也不急,搬了个木墩坐在枣树下,看着金海忙活。他难得安静,眼中闪着憧憬的光:“哥哥,你是不知道,俺老娘苦了一辈子。俺爹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俺长大,吃了多少苦。后来俺犯了事,跑出来,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这些年,心里就没踏实过。” 金海翻着饼,问道:“老人家身子可还硬朗?” “硬朗!”李逵笑道,“就是眼睛开不见了,去年托人捎信回去,说还能下地干活呢!这回接她来,俺要让她好好享福!天天吃白面,顿顿有肉!” 他说得兴起,手舞足蹈。金海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中更是不忍。 饼一锅锅出锅,金海用厚棉布层层裹好,装进李逵带来的褡裢。足足装了三大包。 李逵接过,掂了掂,咧嘴大笑:“好!好!多谢哥哥!等俺接了老娘回来,请你吃三天三夜的酒!” 说罢,转身便走,步伐虎虎生风。 金海看着他雄壮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深吸一口气。他解下围裙,快步走向武松的住处。 武松刚练完刀,正用布巾擦汗,见金海匆匆而来,奇道:“大哥,何事慌张?” 金海压低声音:“二郎,我要下山几日,你帮我遮掩遮掩。” 武松一怔:“下山?去何处?可是家中……” “非是家中事。”金海打断他,“是李逵李头领。他今日下山回沂州接母,我……我有些不放心,想暗中跟去看看。” 武松更奇:“李逵那厮武艺高强,性子虽莽,却吃不了亏。大哥何必……” “你不懂。”金海摇头,“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李逵此行……恐有凶险。心里不安宁,非得亲眼看看才放心。” 武松素知这位大哥行事稳重,不会无的放矢。虽觉为个梦便下山有些蹊跷,但见金海神色凝重,便点头道:“既如此,大哥去便是。伙房那边,俺去与管事的说,道你老家有急信来,需回去几日。” “有劳二郎。”金海拱手,“我快去快回,多则十日,少则七八日必返。” 他回屋简单收拾了个小包袱,带了些碎银、干粮、水囊,又将天机弩贴身藏好,换了身深灰色粗布衣,悄无声息地出了梁山寨。 山下石碣村码头,李逵刚租了条小船,正与船夫讲价。金海远远看着,待小船离岸驶入芦苇荡,他才另雇了条小舟。 “客官,那是梁山好汉的船,跟着作甚?”船夫有些畏缩。 金海摸出一小块碎银:“莫多问,远远跟着,莫被发觉。到了地头,另有酬谢。” 船夫见了银子,这才应下。 两船一前一后,驶入浩渺水泊。秋日阳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芦苇荡金黄一片。金海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李逵的船影,心中默默道:李逵,但愿我能来得及。 第一百五十五章 危机时刻来临 小船在芦苇荡中穿行了两日,终于在沂州地界靠了岸。李逵跳下船,付了船钱,背着装满馅饼的褡裢,大步流星往山里走。金海也悄悄下了船,嘱咐船夫在附近码头等候,自己则远远跟在后面。 沂州多山。时值深秋,山间林木斑斓,红的枫、黄的栎、绿的松,层层叠叠,如锦绣铺陈。山路蜿蜒,时而上坡,时而下坎,李逵却如履平地,走得分外快。金海有内力在身,勉强能跟上,却也不敢靠得太近,总隔着百余丈距离。 如此走了大半日,日头偏西时,前方山坳处现出一个小村落。十来户人家,土墙茅屋,散落在山坡上。村口有株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李逵脚步更快了,几乎是跑着进了村。金海隐在一处土坡后,远远观望。 村东头有间最破旧的茅屋,柴门半掩,屋前篱笆歪斜。李逵在门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衣衫,竟有些局促。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娘!娘!铁牛回来了!”声音里带着哽咽。 金海悄悄靠近,躲在屋后窗下。破窗纸漏着缝,能看见屋内情形。 屋里很暗,只靠门口透进些光。土炕上坐着个白发老妪,衣衫褴褛,双目浑浊无神,竟是瞎的。她听见声音,侧耳细听,枯瘦的手在空中摸索:“是……是铁牛?” “是俺!是俺!”李逵扑通跪在炕前,抓住老娘的手,这铁塔般的汉子竟哭出声来,“娘,儿子不孝,这么多年才回来看您!” 老妪颤抖着手,摸上李逵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仔仔细细:“是铁牛……是俺的铁牛……长壮了,长壮了……”她老泪纵横,“娘还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你了……” 母子俩抱头痛哭。金海在窗外看着,心中酸楚。这莽汉在梁山何等威风,在母亲面前却只是个归家的游子。 正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走进来,穿着打补丁的短褂,面色蜡黄,手里拎着个空酒壶。见李逵在,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头:“你咋回来了?” 李逵抬头,抹了把泪:“哥,俺来接娘去享福。” 那汉子——李逵的哥哥李达——把酒壶往桌上一顿,嗤笑道:“享福?你一个逃犯,自身难保,还接娘享福?别连累娘跟你一起掉脑袋!” “哥!”李逵急了,“俺在梁山落草,如今也是头领,有吃有喝,不比在家里强?” “梁山?土匪窝!”李达声音尖利,“你去做土匪,还有脸说!知不知道官府悬赏捉拿梁山贼寇?你回来,万一被邻舍看见,报官抓了你,连累咱家!” 李逵气得脸色铁青,却压着火:“哥,俺知道你辛苦。这些年俺托人捎回来的钱……” “那几个铜板够干啥!”李达打断他,“娘眼睛瞎了,看病抓药不要钱?家里这几亩薄田,我一个人耕种,累死累活,收成还不够交租子的!你倒好,在外头逍遥快活!” 李逵咬牙,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足有五两重,放在桌上:“这些你先拿着。俺接娘走,往后每月捎钱回来。” 李达看见银子,眼睛亮了亮,语气却仍刻薄:“谁知道你这钱干不干净!土匪抢来的,俺可不敢要!” “你!”李逵霍地站起,拳头握得咯咯响。 炕上的老妪急得直摆手:“别吵!别吵!达儿,铁牛回来是好事,你少说两句……” 李达哼了一声,抓起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出门,嘴里还嘟囔:“有本事别回来……” 屋内安静下来。李逵喘着粗气,半晌才平复。他蹲回炕前,声音柔和下来:“娘,别理他。跟俺走,俺背您去梁山,那儿有大夫,兴许能治好您的眼睛。天天有白面吃,有肉汤喝。” 老妪摇头:“铁牛,娘老了,走不动了。就在家里挺好……” “走不动俺背您!”李逵急道,“娘,您就听儿子一回!您在这儿,哥他……他对您也不好,俺心里难受!” 窗外的金海看得清楚。李达方才进来,对瞎眼的老母一句问候没有,只顾着抱怨、要钱。这茅屋破败,老母衣衫单薄,炕上被褥也薄,想来平日没少受委屈。 老妪沉默良久,枯瘦的手摸着李逵粗硬的头发,终于点头:“好……好……娘跟你走。只要你别再丢下娘……” “不会!再也不会!”李逵大喜,忙起身收拾。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破衣烂衫,一个小包袱就装下了。李逵小心翼翼扶起老母,蹲下身:“娘,俺背您。” 老妪摸索着趴上儿子宽厚的背脊。李逵站起身,稳稳托住,像托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他走出茅屋,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破败的家。 金海悄悄跟在后面。他看着李逵背着母亲,每一步都走得稳当,遇到沟坎先自己探路,再小心迈过。那粗豪的汉子,此刻细心如女子。 “铁牛,累不累?放娘下来走走吧。”老妪在背上说。 “不累!娘您轻着呢!”李逵笑道,“您就安心待着,等到了山下,俺雇辆车。” “雇车多费钱……” “不费!儿子现在有钱!”李逵说着,脚步更快了些。 天色渐晚。李逵背着母亲走下山道,来到一处小镇。他找了间干净的客栈,要了间上房,又让伙计烧热水、做软和饭菜。 金海在对面小店住下,从窗口能看见李逵房间的灯火。他看见李逵亲自给母亲洗脚,小心翼翼地擦干,又扶她上床歇息。夜里,李逵就睡在母亲床边的地上,守着。 第二日一早,李逵果真雇了辆驴车,铺了厚厚的被褥,让母亲坐上去。他自己不坐车,只在车旁走着,时不时问母亲渴不渴、饿不饿。 车夫是个老实庄稼汉,见李逵这般孝顺,也感慨:“客官真是孝子。老人家有福啊。” 李逵咧嘴笑:“俺娘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 驴车走得慢,一日只行三四十里。李逵不急,沿途遇见集市,总要买些新鲜瓜果、软糯糕点给母亲。老妪眼睛虽瞎,却总要把吃的分给儿子:“铁牛,你也吃。” “俺吃过了,娘您吃。”李逵总是这样回答。 金海一路远远跟着,心中感慨万千。这李逵在梁山是杀人不眨眼的黑旋风,在母亲面前却温顺如羔羊。谁说绿林好汉无情?这份赤子之心,比许多道貌岸然之辈强过百倍。 如此行了半日,已入沂岭深处。山路越发崎岖,驴车难行,李逵便又背起母亲,徒步翻山。 这日午后,日头正烈。李逵背着母亲走了两个时辰,汗如雨下。老妪心疼儿子,拍着他肩膀:“铁牛,歇会儿吧。娘也累了。” 李逵寻了处树荫,将母亲小心放下,让她靠着一块大青石。老妪喘着气,嘴唇干裂:“铁牛,娘渴得厉害。” “娘您等着,俺这就去找水!”李逵解下水囊,摇了摇,空的。他左右看看,“前头应该有条山溪,俺去取水,很快回来!” “小心些……” “放心!”李逵提起板斧,快步往山林深处走去。 金海隐在不远处的灌木丛后,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不安。 沂岭……老虎……李逵母亲遇害…… 他猛地想起书中情节:正是李逵取水时,母亲被老虎所食! 难道悲惨的一幕真的要发生了吗? 金海浑身汗毛倒竖。他死死盯着李逵远去的背影,又看看靠在青石上歇息的老妪。山风穿过林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隐约有兽吼传来,听不真切。 要不要现身?要不要提醒? 金海心乱如麻。若此时现身,如何解释自己一路跟踪?李逵性子粗莽,万一误会自己图谋不轨,动起手来……可若不现身,万一老虎真的…… 他咬牙,决定再等等。也许……也许这一世已经不同?毕竟自己暗中跟随,或许能改变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约莫一刻钟,李逵还未回来。山林寂静得可怕,连鸟鸣都没有。老妪靠在青石上,似在打盹。 就在这时—— 金海听见了。 那是一种低沉、浑厚的喘息声,从左侧密林深处传来。不是风,不是流水,是野兽的呼吸。沉重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他的心跳骤停,缓缓转头。 密林阴影中,两点幽绿的光芒亮起,如鬼火般飘忽。接着,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走出。 斑斓的毛皮在树影间若隐若现,粗壮的四肢踏在地上,悄无声息。那是一只吊睛白额猛虎,体型雄壮如牛,尾巴如钢鞭般缓缓摆动。它停在林缘,黄褐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青石边的老妪,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獠牙,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金海浑身冰凉,血液仿佛凝固了。 妈的,老虎!真的来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猛兽伏低身子,肌肉绷紧,做出扑击的姿态。而青石边的老妪浑然不觉,依旧闭目养神。 怎么办?怎么办?! 金海大脑一片空白。他虽然长期练习太祖拳法,又刚刚经历了二百日筑基,已经步入高手行列,可那是跟人打!面对这山林之王,别说动手,就是站出来都需要莫大勇气。老虎的利爪能开碑裂石,尖牙能咬断牛骨,自己这功夫……到底是不是真的管用啊! 他不由得心里打起鼓来,七上八下。 万万没想到,自己本来打算历练一番,可是…这第一次交手,竟是山中老虎。 后悔,无尽的后悔! 刚才就该现身!就该提醒李逵!哪怕被他误会、被他打骂,也好过现在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 就在此时。 那老虎动了。它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每一步都谨慎而致命。距离老妪越来越近——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金海能看清老虎身上每一道斑纹,能闻到风中传来的腥臊气味。他的手在颤抖,腿在发软,冷汗浸透衣衫。 老虎在五丈外停下,后腿微屈,蓄力—— 马上就要做最后一击,李逵老娘马上就要命丧虎口! 第一百五十六章 武大郎打虎 “不要!”危机时刻金海一声呐喊! 金海眼睁睁看着那只斑斓猛虎扑向李逵的母亲,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算计、什么隐藏、什么后果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身体已经本能地从灌木丛后冲了出去,像离弦的箭,像扑火的蛾。 “畜生!滚开!” 吼声出口的瞬间,他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钢刀的刀柄。那口刀是苏清音为他准备的,千锤百炼的好钢,刀身狭长,刃口闪着幽蓝的光。金海现在已成武者,与白恩对拆过数十回合,自信这口刀在手,等闲七八条汉子近不得身。 可他从未与虎搏斗过。 老虎被突如其来的吼声和身影惊动,猛地转过头来。那双黄褐色的眸子在幽暗的林间如同两点鬼火,冰冷、残忍,带着最原始的掠食者的杀意。它放弃了近在咫尺、毫无反抗能力的老妪,将全部注意力转向了这个敢挑衅它的人类。 金海挡在李逵母亲身前,双手握刀,摆出太祖长拳中“横刀立马”的架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般,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却不敢眨眼。 老虎低伏下身子,粗壮的四肢微微弯曲,那是一种蓄力待发的姿态。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如同闷雷滚过山林。金海紧盯着它肩胛的起伏,白恩说过,观察对手发力,要看根节——可老虎的“根节”在哪里?这畜生全身都是武器! 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试探,老虎庞大的身躯骤然前扑!那不是人类的招式,没有虚晃,没有假动作,就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致命的扑杀!速度快得金海几乎看不清,只觉得一股腥风扑面,阴影笼罩下来! 躲! 醉八仙的踉跄步法在千钧一发间施展开来。金海脚下一错,身体向左前方歪斜,险之又险地与虎爪擦身而过。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爪尖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好险! 可还没等他站稳,一道黑影已挟着恶风横扫而来——是虎尾!粗如儿臂的尾巴,扫过空气发出“呜”的破空声,直取他的腰腹! 金海大惊,提气纵身,勉强跃起半尺。虎尾擦着他的鞋底扫过,“啪”的一声抽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小树上,树干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金海落地踉跄,心头骇然。这畜生的力量,远超人类!这要是被抽实了,腰骨非得断了不可! 老虎两击不中,凶性大发。它转身、扑击、挥爪、甩尾,动作连贯如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花哨,却招招致命。金海将太祖长拳的步法、醉八仙的身法施展到极致,在虎爪虎尾间腾挪闪避,惊险万分。他几次想挥刀反击,可老虎的速度太快,攻势太密,根本找不到出刀的间隙! 更让金海心惊的是,他苦练的滚瓜烂熟的那些招式,在这生死搏杀中,竟显得如此无力!什么“黑虎掏心”,你掏得过去吗?老虎一爪子就能把你胳膊拍断!什么“醉卧星河”,你卧一个试试?老虎一口就能咬掉你的脑袋! 这不是比武,不是切磋,这是最原始、最野蛮的生死搏杀!没有规则,没有套路,只有力量、速度、反应和——活下去的本能! 老虎似乎也看出这个人类滑溜,忽然改变了战术。它不再急于扑击,而是缓缓踱步,绕着金海转圈,幽绿的眼睛死死锁定他,喉间的低吼时断时续,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金海呼吸粗重,双手握刀,刀尖随着老虎的移动而转动。他后背已被冷汗湿透,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滑腻的汗水。不能慌,不能慌……他强迫自己冷静,寻找破绽。 就在这时,老虎动了!但它这次没有扑,而是猛地一甩头——不是攻击,而是虚晃!金海下意识地侧身避让,重心刚移,老虎真正的杀招来了! 那条钢鞭般的虎尾,借着甩头的惯性,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侧后方横扫而来!这一下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正是金海重心不稳、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糟了!” 金海心中警铃大作,拼尽全力扭腰转身,钢刀顺势向身后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他耳膜欲裂!刀身上传来的巨力如同山崩海啸,他只觉得虎口一麻,剧痛传来,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口千锤百炼的钢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三丈外的乱石堆中! 空手了! 金海脑中一片空白。而老虎的攻击如影随形!刀刚脱手,一只硕大的虎爪已当头拍下!爪未至,腥风已到!金海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倒,同时双脚发力蹬地,整个人贴着地面向后滑出!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刺耳。后背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仿佛被烧红的铁犁划过。金海闷哼一声,就地翻滚,躲开老虎紧接而来的扑咬。他伸手一摸后背,满手湿粘——是血。那一下虽然躲开了要害,但虎爪还是划破了他的皮肉,伤口不浅。 鲜血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老虎闻到血腥,眼中凶光大盛,低吼声变得更加兴奋、更加暴戾。它不再绕圈,一步步逼近,獠牙外露,涎水滴落。 金海赤手空拳,背靠一块山岩,退无可退。后背的伤口血流不止,疼痛一阵阵袭来,消耗着他的体力和意志。他死死盯着步步紧逼的老虎,脑中急速飞转。 跑?跑不过老虎。打?空手怎么打?那畜生皮糙肉厚,拳头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他现在的绝对力量和经验还远远赶不上武松呢。 唯一的希望——是那口掉在乱石堆里的钢刀! 可是刀在老虎侧后方,要拿到刀,就必须冲过老虎的封锁。这无异于送死! 老虎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故意挡在了他和钢刀之间。它伏低身子,准备发起最后的致命一击。 拼了! 生死关头,金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深吸一口气,将白恩所授的内力运转到极致,那股温热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百日筑基打熬出的强健体魄,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猛冲!不是直线,而是醉八仙中最诡异、最难以捉摸的“醉跌金瓶步”!身形歪斜踉跄,忽左忽右,毫无规律可言! 老虎显然被这古怪的步法迷惑了一瞬,扑击的动作慢了半分。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金海已经与它错身而过,扑向乱石堆! “吼!” 老虎反应过来,暴怒转身,一爪扫向金海的后心!这一爪若是抓实,非得将他脊椎拍断不可! 金海听得脑后恶风不善,却根本不回头,反而借前冲之势向前一扑,一个狼狈不堪的翻滚,堪堪避过虎爪。利爪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走几缕头发,劲风刮得他头皮发麻。 翻滚中,他的手触到了冰冷坚硬的物体——是刀柄! 抓住了! 金海心中狂喜,五指死死攥住刀柄,借翻滚之势一跃而起!人还在半空,刀已挥出!这一刀没有任何招式,纯粹是绝境下的本能爆发,凝聚了他全身的力量、内劲、以及求生的意志! 刀光如匹练,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老虎刚刚挥出一爪,身体前冲之势未止,眼见刀光袭来,想要躲闪已来不及,只能本能地偏头—— “噗嗤!” 钢刀狠狠砍在老虎的左前肢肩胛处!刀刃破开坚韧的皮毛,切开肌肉,深深嵌入骨骼!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嗷——!!!” 凄厉的虎啸震彻山林!老虎吃痛,猛地向后跳开,左前爪已经不敢着地,一瘸一拐,鲜血淋漓。它死死盯着金海手中的钢刀,又看看自己血流如注的伤口,黄褐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惧和忌惮。 这个人类,不好惹! 金海单膝跪地,以刀拄地,大口喘着粗气。刚才那一系列动作看似短暂,却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心神和体力。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握着刀的手也在微微颤抖,虎口崩裂处鲜血顺着刀柄流淌。 但他不能倒下。老虎还没走。 一人一虎,隔着三丈距离对峙。鲜血滴落在地面的枯叶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山林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和彼此粗重的喘息。 老虎的目光在金海染血的钢刀和他虽然狼狈却依然坚挺的身姿上徘徊。它受伤了,不轻。而眼前这个人类虽然也受伤,但那股拼死一搏的狠劲和手中那口染血的利刃,让它感到了危险。 动物本能告诉它,继续缠斗下去,即便能杀死这个人类,自己也可能受到更重的、甚至致命的伤害。 权衡利弊,不过瞬息之间。 老虎低吼一声,缓缓后退。它不再看金海,而是拖着受伤的前肢,一步步退入密林深处。幽绿的眼睛最后闪烁了一下,消失在了阴影中。 走了。 金海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强烈的虚脱感席卷全身。他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连忙用刀撑住身体,才没有倒下。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李逵的母亲。转头看去,只见那瞎眼的老妪歪倒在青石边,一动不动,竟是被方才听到惊心动魄的搏杀吓晕了过去。 金海强忍伤痛,挣扎着走过去,探了探鼻息——还好,只是晕厥。他稍稍放心,连忙撕下衣襟,胡乱包扎了一下后背的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疼痛依旧。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血腥味会引来其他野兽,而且李逵随时可能回来! 他咬咬牙,俯身背起昏迷的老妪。老人很轻,背在背上几乎感觉不到分量。金海一手反托着老妪,一手提着钢刀,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下山的小路踉跄而去。 他走得匆忙,心神未定,只顾着尽快离开这危险之地,却没有注意到——老妪在昏迷中,一只破旧的布鞋从脚上脱落,掉在了青石旁。而方才搏斗的地方,斑斑血迹洒在枯叶和泥土上,猩红刺目。李逵母亲肩头的一片破旧衣襟,也被灌木勾住,撕扯下来,挂在枝头,在秋风中微微飘荡。 金海背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很快消失在了山林小径的尽头。 约莫半柱香后。 李逵提着装满清泉的皮囊,兴冲冲地赶了回来。他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山歌:“接了老娘享清福,梁山寨里把酒沽……” 转过山坳,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 青石旁空空如也。只有一片狼藉的打斗痕迹,断裂的小树,翻起的泥土,还有……满地已经发黑的血迹! “娘?!”李逵心头一紧,疾步上前。 他看到了那只掉落的破布鞋——那是他今早亲手给母亲穿上的!看到了挂在灌木枝头、熟悉的破衣襟!看到了青石旁大片大片的血迹,甚至有几撮染血的、花白的头发! “娘——!!!” 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在山林间炸响!李逵双目瞬间赤红,浑身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他猛地跪倒在地,抓起那只布鞋,又抓起那染血的衣襟,双手剧烈颤抖。 血迹……衣物……打斗痕迹…… “谁……是谁害了俺娘……”一个让他肝胆俱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 “啊啊啊啊啊——!!!” 李逵仰天长啸,声如受伤的野兽,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狂暴的杀意!他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如血,脸上肌肉扭曲,宛如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直娘贼的畜生!!俺要杀光你们!!!” 他拔出腰间两把板斧,不再看地上痕迹,而是循着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血腥味和野兽的腥臊气,发疯般冲入密林深处。 不久之后,沂岭深处,接连响起震天动地的虎啸和人类疯狂的怒吼,以及……利斧劈开骨肉的可怕声响。 夕阳如血,染红了整片山林。 而在山下的小路上,金海浑然不知身后发生的一切。他背着昏迷的老妪,艰难地走向最近的山村,只想尽快找到大夫,救治老人,也处理自己背后的伤口。 他更不知道,自己匆忙中留下的痕迹,将让那个至孝的莽汉,陷入怎样滔天的悲痛与疯狂的复仇之中。一场因误会而起的血雨腥风,不到一个时辰,两只老虎和两只幼虎被黑旋风杀了个干净。 第一百五十七章 金海的算计 李逵杀死老虎,误以为老娘被虎吃,哭着回梁山,暂且不提。 金海背着李逵母亲下山时,天色已近黄昏。后背的伤口随着每一步颠簸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衣衫。老妪仍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好在脉搏尚稳。金海不敢停歇,咬紧牙关,沿着山道疾行。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山坳处现出点点灯火。是个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十几户人家,酒旗茶幌在暮色中依稀可辨。金海松了口气,支撑着走进镇子。 街角有间客栈,门前挂着“悦来”二字灯笼。掌柜是个矮胖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打盹,听见脚步声抬头,见金海满身血污背着个昏迷老妪,吓得一哆嗦:“客、客官这是……” “要间上房,快!”金海声音嘶哑,将一块碎银拍在柜台上。 掌柜见了银子,连忙唤伙计引路。房间在二楼,还算干净。金海小心翼翼将老妪放在床上,又吩咐伙计:“打盆热水,再找身干净的老妇衣裳,快去!” 伙计应声去了。金海这才坐下,解开自己临时包扎的衣襟。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三道爪痕从右肩斜划至左腰,皮肉翻卷,触目惊心。他用热水清洗伤口,疼得额上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哼一声。清洗完毕,从怀中取出金疮药——这是苏清音为他备的,说是宫中御医配方,止血生肌有奇效。 药粉撒上,一阵清凉缓解了火辣辣的痛楚。他又撕了干净布条,勉强将伤口包扎好。不一会儿金海能感觉到,在金疮药和玉牌的双重作用下,伤口麻麻酥酥的,应该是愈合的迹象。 刚做完这些,伙计送来了衣裳。 老妪仍未醒。金海试探着唤了几声“老夫人”,毫无反应。他诊了诊脉,脉象虚浮,应是惊吓过度加上年纪大了,一时气血阻滞。他取出行囊中备着的安神丸,用温水化开,小心喂老妪服下。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金海坐在床前椅上,听着老妪均匀的呼吸声,心中思绪翻腾。 李逵此刻在做什么?定是以为母亲被虎所食,正悲痛欲绝,杀性大发。金海想起《水浒传》中,李逵连杀四虎的惨烈场面。自己这一救,虽保住了李逵母亲的性命,却也让那莽汉承受了丧母之痛——虽是误会,可此刻的悲痛是真实的。 要不要回去找李逵,告诉他真相?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金海压下。不能。李逵性子粗莽,若知自己一路跟踪,又见他母亲“死而复生”,定要刨根问底。到时候如何解释?说自己知道他会遇虎?说自己来自后世知晓一切?那会引来无穷麻烦。 况且…… 金海的目光落在昏睡的老妪脸上。皱纹深刻,白发稀疏,这是个苦了一辈子的老人。梁山是什么地方?刀兵之地,朝不保夕。就算李逵能护她一时,将来呢?梁山迟早要招安,要征方腊,要死伤无数。李逵自己的命运,在书中便是饮毒酒而亡。让这老人跟着儿子,最后怕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要再遭一劫。 不如让她远离这一切。 一个计划在心中渐渐成形。 第二日清晨,老妪悠悠转醒。她茫然四顾,眼中仍是浑浊一片:“这……这是哪儿?铁牛?铁牛呢?” 金海温声道:“老夫人莫怕,我是铁牛的朋友。昨日在山中,您受了惊吓晕倒,铁牛他……他有急事要办,托我先照顾您。” “铁牛的朋友?”老妪将信将疑,摸索着要坐起。 金海扶她起身,端来热粥:“您先吃点东西。铁牛让我送您去个安稳地方,等他办完事便来接您。” 老妪喝了口粥,忽然抓住金海的手,枯瘦的手指用力:“你告诉俺,铁牛是不是又惹祸了?是不是官府要抓他?” 金海心中一酸,柔声道:“没有。铁牛现在很好,是位头领,管着许多人。只是他那边……暂时不便接您过去。您放心,他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您安置妥当。” 好说歹说,总算安抚住老人。金海雇了辆马车,让老妪坐进去,自己则骑马跟在车旁。他不走大路,专挑小道,绕开城镇,一路向北。 半日后,进入东平府地界。 东平府是鲁西南大城,城墙高厚,街市繁华。金海的“金状元”酒楼在此设有分号,掌柜姓张,是苏清音一手提拔的老人,精明能干,忠心可靠。 马车在城西一条僻静巷子停下。金海抬眼望去,巷口一座三层酒楼,飞檐斗拱,气派不凡,匾额上“金状元”三个鎏金大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正是他在阳谷县起家的招牌。 他整了整衣衫——已换了身干净青衫,后背的伤口仍隐隐作痛,但行走无碍——迈步走进酒楼。 正值午后,酒楼里客人不多。柜台后,张掌柜正低头算账,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金海,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从柜台后绕出来,躬身行礼:“东、东家!您怎么来了?可是……可是小的哪里做得不妥?” 也难怪他惊慌。金海作为总号东家,平日只在阳谷县总店坐镇,各地分号自有苏清音巡查。如今突然亲至,又未提前知会,张掌柜自然以为是出了大纰漏,东家亲自来问责了。 金海摆手笑道:“张掌柜莫慌,你做得很好。我此次来是私事,与酒楼生意无关。” 张掌柜这才松了口气,擦擦额角冷汗:“东家请后堂用茶。” 后堂雅间,清静雅致。金海落座,张掌柜亲自奉茶,垂手侍立。金海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张掌柜,有件事需你即刻去办。” “东家吩咐。” “门外马车里,有位老夫人,是我一位至交的母亲。你挑两个稳妥的伙计,备一辆舒适马车,再寻个细心的婆子随行,即刻送她往阳谷县总店去。” 张掌柜一愣:“送去阳谷?” “对。”金海点头,“到了阳谷,直接送去我府上,交给我内人潘氏。就说是我安排的,请她好生照应,务必当自家长辈侍奉。” 张掌柜心中更是疑惑。东家何时有位“至交”,要将对方老母接回自家奉养?且看东家神色凝重,此事似非同小可。但他深知分寸,不该问的不问,只躬身应道:“东家放心,小的这就去办,定安排得妥妥当当。” “记住,”金海加重语气,“此事要机密。送人路上,莫要声张,莫要耽搁。到了阳谷,也只对我内人说,不必让旁人知晓。” “是!” 张掌柜办事果然利落。不过半个时辰,一切已安排妥当。一辆宽敞的青帷马车停在酒楼后门,车里铺了厚软被褥,备了暖炉、茶水、点心。一个四十来岁、面相和善的婆子已在车旁等候。两个精干伙计,都是张掌柜亲信,一人驾车,一人护卫。 金海亲自将老妪扶上新车。老妪仍是忐忑:“俺……俺真要去你家里?铁牛知道吗?” “知道的,老夫人放心。”金海温言道,“铁牛特意嘱咐,让您先去我那儿住些时日,那边安静,适合养身。等他忙完了,便来接您。” 老妪摸索着抓住金海的手:“你……你可莫骗俺。铁牛他真没事?” “真没事。”金海语气笃定,“您到了阳谷,见了内人,便知我所言不虚。那儿吃穿用度都是好的,还有人陪您说话解闷,比山里强得多。” 好一番安抚,老妪才勉强点头。金海又嘱咐随行婆子一路小心照应,目送马车驶出巷口,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站在酒楼后门,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后背的伤口还是有些麻酥酥的,提醒着沂岭那场生死搏杀。 如此安排,李逵母亲算是暂时安全了。阳谷县有苏清音坐镇,有白恩守护,有潘金莲、李瓶儿照料,比在梁山安稳百倍。至于将来……等梁山事定,再作打算。 可李逵那边…… 金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他不告诉李逵真相,确有私心。 一来,如他所虑,解释不清跟踪之事,徒惹猜疑。二来,李逵至孝,若知母亲尚在,定要立刻接回身边。可梁山即将风波不断,晁盖身死,宋江掌权,内部倾轧,招安之争……让一个瞎眼老妇置身其中,绝非善策。 三来,这也是金海的一点算计。李逵此人,性情刚烈,恩怨分明。 他欠自己一条命——这份人情,可能以后会有用。 而李逵在梁山地位特殊。他是宋江心腹,却非吴用那等谋士;他粗莽不听号令,却对宋江死心塌地。若能通过这份恩情,让李逵对自己心存感激,甚至在某些时候倾向自己,将来在梁山这盘棋上,或能多一枚可用之子。 这算计有些冷酷,却是必要。金海望着北方——那是梁山的方向。他知道,自己即将卷入的,不只是江湖恩怨,更是梁山内部权力的暗流,是招安与反招安的生死博弈。多一分助力,便多一分胜算。 “东家,您脸色不大好,可要在店里歇息几日?”张掌柜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关切道。 金海回过神,摇头:“不必。我还有事要办,这便走了。” “东家,您的伤……”张掌柜眼尖,看出金海动作间有些不自然。 “无妨,皮肉伤。”金海摆手,“酒楼生意你照常打理,一切如旧。今日我来之事,不必对外人提起。” “小的明白。” 金海走出酒楼,在街角雇了匹马,翻身上鞍。马鞭轻扬,骏马疾驰出城,沿着官道向梁山方向奔去。 他必须尽快赶回。李逵杀虎之后,定会悲愤回山。自己若迟迟不归,武松那边怕要担心,且容易惹人疑窦。 秋风扑面,道路两旁田野金黄,农人正忙于秋收。这太平景象,与梁山即将掀起的波澜,仿佛两个世界。 金海握紧缰绳,眼中神色渐深。 救李母,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路,才是真正的江湖。而他要在这江湖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 马踏尘烟,身影渐远。东平府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而前方,八百里水泊梁山,正酝酿着一场大战。 第一百五十八章 李逵回梁山 金海赶回梁山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 水泊笼罩在苍茫暮色中,芦苇荡一片金黄,远处岛屿上灯火次第亮起。小船穿过熟悉的水道,靠上码头。金海刚上岸,便觉寨中气氛有些不同。 往来喽啰步履匆匆,神色凝重。校场上操练的呼喝声比往日更响亮,兵器碰撞声密集如雨。伙房大院门口,几个老伙夫正低声议论着什么,见金海回来,连忙迎上。 “武大哥,你可回来了!”李师傅压低声音,“出大事了!” 金海心中一紧:“何事?” “李逵李头领回来了。”李师傅神色戚然,“听说他回沂州接老娘,路上老娘被……被老虎给害了!李头领怒杀四虎,背着四张虎皮回来,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在聚义厅前哭得山响!” 果然。 金海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震惊与悲痛:“竟有此事?!李头领现在何处?” “还在自己屋里。公明哥哥、晁天王都去劝过了,花荣、戴宗几位头领也陪着。唉,李头领那般孝顺的人,遭此大难,真是……” 金海沉默点头,将行囊放回自己那间小屋,略作整理,便往李逵住处走去。 还未到院门,已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声,如受伤的野兽低嚎。院外围着几个喽啰,皆面露悲戚,不敢近前。 金海走进院子。只见李逵坐在石阶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血污、破破烂烂的短衫,头发散乱,双目赤红肿胀,脸上泪痕未干。他面前摊着四张斑斓虎皮,血腥气犹存。武松、鲁智深、史进几人都在,或站或坐,皆沉默不语。 “铁牛”宋江轻声唤道。 李逵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泪水又涌出来:“哥哥……俺娘……俺娘没了……”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被那些畜生……吃得……连块骨头都没剩下……” 说着,他抓起一张虎皮,狠狠摔在地上,又用拳头捶打自己胸膛:“是俺的错!是俺不该留娘一个人!是俺!!” 吴用军师连忙按住他:“铁牛兄弟,莫要如此!天灾猛兽,非你之过!” 鲁智深也叹道:“李逵兄弟,洒家知你心痛。可人死不能复生,你便是捶死自己,老夫人也回不来了。” 李逵却听不进去,只抱着虎皮嚎啕大哭。那哭声悲怆惨烈,闻者心酸。 宋江在他身边坐下,静默片刻,缓缓道:“铁牛,我虽没见过老夫人,但听你平日说起,便知是位慈祥仁厚的老人家。她养育你成人,最盼的便是你平安喜乐。若见你如今这般自苦,她在天之灵,岂能安心?” 李逵哭声稍顿,抬起泪眼看向金海。 “老人家这一生,苦也吃过,福也享过。”宋江继续道,声音平和却有力,“最后时刻,有你这般至孝的儿子千里迢迢去接她,心中定是欣慰的。虽说遭了横祸,可走得突然,没受什么病痛折磨,从这点看,未尝不是一种福分。” 这话有些另类,却让李逵怔住了。他喃喃重复:“福分?” “是。”宋江点头,“我老家有种说法,人走的时候若安详,便是前世修来的福报。老夫人有你这样的儿子,走时心中定是念着你的好,走得坦然。这难道不是福?” 李逵呆呆地听着,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涌出泪水,但这回哭声低了些,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号啕。 武松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有些意外。他们劝了半日,李逵都听不进去,宋江这几句话,却似乎触动了什么。 宋江拍拍李逵的肩膀:“铁牛,老夫人若在,定不愿见你这般模样。你要好好活着,活得顶天立地,才不辜负她养育之恩。将来清明重阳,咱多给她烧些纸钱,告诉她你过得很好,她才会真正安心。” 李逵低下头,抱着虎皮,肩膀耸动,良久,才哑声道:“哥哥……你说得对……俺娘最疼俺,见俺这样,她在地下也难受……” 他终于慢慢止住了哭声。 武松等人松了口气,向宋江投来感激的一瞥。鲁智深则竖起大拇指:“公明哥哥,还是你会劝人!” 当晚,众头领在聚义厅设了简易灵堂,供上李逵母亲的牌位。李逵披麻戴孝,在灵前守了一夜。宋江、晁盖率众头领祭奠,说了许多宽慰的话。 金海也去了,上了炷香,心中默念:老夫人,对不住,让你儿子这般伤心。但你如今在阳谷,有热饭热菜,有人照料,比在梁山安稳。这份苦心,望你体谅。 自那日后,李逵消沉了几日。他不练武,不喝酒,常一个人坐在水边发呆。金海每日让伙房做他爱吃的菜送去,有时陪他说几句话。李逵话不多,但看金海的眼神,多了几分亲近。 渐渐地,这黑汉子又恢复了往日模样。该吃吃,该喝喝,校场上又能听见他雷吼般的呼喝,聚义厅酒宴上,又能看见他抱着酒坛狂饮。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摸出母亲那只破布鞋,默默看上一会儿,然后小心收好。 金海冷眼旁观,心中感慨。李逵就是这般实心人。老娘在时,他可以百般孝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老娘走了,他痛彻心扉,但不会长久沉溺悲伤。生活总要继续,大碗酒、大块肉、快意恩仇,才是他的本性。 这或许,也是种难得的豁达。 --- 李逵丧母之事渐平,梁山的气氛却并未轻松下来。 金海在伙房,能明显感觉到变化。 来打饭的喽啰们,交谈中多了些熟悉的地名:“祝家庄”、“扈家庄”、“李家庄”。后厨采买的清单上,米面油盐的数目大幅增加,还特别标注要多备干粮、肉脯。铁匠营那边日夜赶工,打制兵器的“叮当”声几乎没停过。 这日晌午,金海正烙饼,阮小二急匆匆进来。 “武大哥,快!烙二百个饼,要能存放三五日的!俺们水军午后要出哨!” 金海手下不停:“阮二哥,这般着急,是要去哪?” 阮小二抹了把汗,压低声音:“去祝家庄那边探路。哥哥们要动手了。” 祝家庄。 金海心中一凛。该来的,终究要来。 他手上加快动作,不多时,二百个馅饼出锅,用油纸棉布包好。阮小二叫人搬走,临走前拍拍金海肩膀:“武大哥,这几日多备些干粮。仗一打起来,吃饭就没个准点了。” 果然,傍晚时分,聚义厅传来召集令:各营头领,即刻议事! 金海站在伙房院中,远远望着聚义厅方向。暮色中,那座高大厅堂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他知道,里面正在决定梁山下一步的命运——三打祝家庄,这场在《水浒传》中浓墨重彩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武松、鲁智深、史进都去了。李逵也被叫去——这莽汉虽在丧期,但这般大事,少不了他。 金海转身回屋,点亮油灯。他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叠纸。每张纸上,都是他这些日子在伙房,从各营弟兄口中听来的零碎信息,经过整理、归纳,形成的情报。 他翻到最新一页,提笔记录: “九月廿七,阮小二率水军探祝家庄水路。” “铁匠营日夜赶工,新制朴刀三百柄,长枪五百杆,箭矢无算。” “粮草调度加速,似为持久战备。” 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 祝家庄之战,在书中是梁山走向壮大的关键一役,也是晁盖与宋江权力交接的转折点。 而自己,一个穿越者,一个伙房管事,在这历史性的节点,该如何自处? 袖手旁观? 还是……做点什么? 金海吹熄油灯,走到窗前。夜空无月,星斗稀疏。梁山泊的夜风带着水汽,扑面微凉。 他知道,自己已身在局中。从救下李逵母亲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改变了这个世界的轨迹。而接下来,他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引发更大的变数。 聚义厅的会议,直到深夜才散。 金海没睡,听见脚步声杂乱,人声喧哗。他推开窗,见各营头领从聚义厅出来,三三两两,神色各异。有的兴奋,有的凝重,有的跃跃欲试。 武松回来时,脸色沉肃。 “大哥,还没睡?”他进屋,自己倒了碗水,一饮而尽。 “等你。”金海道,“议定了?” 武松点头,在凳子上坐下,压低声音:“打祝家庄。公明哥哥力主,晁天王起初有些犹豫,但吴学究一番说辞,最终还是定了。三日后点兵,先派石秀、杨林两位兄弟前去探庄。” “为何要打祝家庄?” “为钱粮,也为立威。”武松道,“祝家庄富庶,庄内粮草堆积如山。且那祝朝奉父子,与官府勾结,常欺压乡里。打下来,既能解梁山粮草之困,又能扬梁山替天行道之名。”他顿了顿,“不过,俺听说那祝家庄地形复杂,机关重重,怕是不好打。” 金海默默听着。他当然知道不好打。祝家庄盘陀路,李家庄扑天雕,扈家庄一丈青……哪一个是易与之辈? “二郎,此战你……” “俺自然要去。”武松握紧拳头,“林教头、鲁大师、李逵兄弟都去。这是梁山生死存亡之战,俺岂能落后!” 金海看着他眼中燃烧的战意,知道劝不住。他只能道:“万事小心。战场上刀箭无眼,莫要一味逞强。” “大哥放心。”武松咧嘴一笑,“俺这条命硬着呢!” 送走武松,金海又在窗前站了许久。 三日后,大军开拔。他这伙房,也要随军前行,负责数千人的饭食。 江湖历练,真正的生死搏杀,就要开始了。 而他,这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将在这北宋的战场上,亲眼见证历史的血与火。 夜风吹过,伙房大院里那株老枣树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金海转身回屋,开始整理行装。 饼要烙,干粮要备,药材要带。而更重要的,是那颗必须时刻清醒、审时度势的心。 第一百五十九章 要打祝家庄 但是,此刻,梁山高层却发生了第一次争执。 梁山聚义厅内,烛火通明,却气氛凝重。 长条木桌两侧坐满了头领,上首并排两张交椅,左首坐着托塔天王晁盖,右首坐着及时雨宋江。晁盖面色沉肃,一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宋江则神色平静,只是眼中偶尔闪过精光。军师吴用坐在宋江下首,羽扇轻摇,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此刻,议事已进行了一个多时辰,焦点全在一件事上:打不打祝家庄? “晁天王,宋公明,各位兄弟。”赤发鬼刘唐第一个站起来,他性子急,说话也冲,“时迁、杨雄、石秀三位兄弟在祝家庄失手被擒,咱们若不去救,江湖上会怎么看梁山?岂不是让天下好汉寒心!” 话音未落,立地太岁阮小七拍案而起:“正是!自家兄弟落难,哪有不去救的道理!那祝家庄欺人太甚,偷他一只鸡,就要人性命?俺看那祝朝奉父子,早该收拾!” 这两人一带头,厅中顿时嘈杂起来。李逵虽然还在丧母之痛中,此刻也瞪起牛眼:“打!必须打!俺正憋着火,拿那祝家庄出出气!” 眼见群情激愤,晁盖眉头皱得更紧。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诸位兄弟,且听晁某一言。” 厅中渐渐安静。晁盖环视众人,缓缓道:“救兄弟,自然要救。但如何救,需从长计议。时迁三人去祝家庄,本为借粮——可他们干了什么?偷鸡!被发现后还打伤庄客!此事若传扬出去,江湖上会说梁山好汉是偷鸡摸狗之辈!我等聚义梁山,为的是替天行道,不是做这等下作勾当!” 他越说越气,一掌拍在桌上:“依我看,当先派使者去祝家庄,赔礼道歉,赎回三位兄弟。待他们回山,按寨规处置,以正视听!” 这话一出,厅中气氛一滞。 智多星吴用适时开口,羽扇轻摇:“天王所言,确有道理。梁山树大招风,声誉要紧。”他话锋一转,“不过,祝家庄那边……怕是不会轻易放人。那祝朝奉与官府往来密切,其子祝彪更是跋扈,此番抓了我梁山兄弟,定会大做文章,向官府邀功。咱们若低声下气去求,反让人小觑了。” 宋江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却有力:“学究说得是。况且,此事关乎的不仅是三位兄弟性命,更是梁山脸面。咱们若服软,往后还有谁敢投梁山?那些被官府欺压、走投无路的百姓好汉,谁还会信咱们能替他们出头?”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目光扫过每一位头领:“晁天王重声誉,宋江明白。但声誉从何而来?从仗义而来!从护短而来!咱们梁山兄弟,无论对错,关起门来自己管教。但外人若敢动咱们兄弟一根汗毛……”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那就是与整个梁山为敌!” “说得好!”黑旋风李逵第一个吼出来。 花和尚鲁智深也点头:“洒家也觉得,兄弟有错,回来再说。人在外头,得先护着!” 眼见支持宋江的人越来越多,晁盖脸色有些难看。他沉声道:“公明贤弟,我知你重义气。可梁山如今数万弟兄,不能意气用事。祝家庄是什么地方?墙高壕深,庄丁上千,更有扑天雕李应、一丈青扈三娘相助,易守难攻!咱们若贸然攻打,损兵折将,岂非得不偿失?” 这话戳中了部分头领的顾虑。豹子头林冲沉吟道:“晁天王所虑不无道理。祝家庄确非易与之辈。咱们新上山的兄弟虽多,但未经大战,战力如何尚不可知。” 九纹龙史进年轻气盛,却道:“林教头未免太谨慎!咱们梁山好汉,哪个不是身经百战?祝家庄再厉害,还能强过官府大军?” 两派意见,僵持不下。 金海本来是送些茶果来的,此时也在角落静静听着。他看得分明:这不仅是“打不打”的争论,更是晁盖与宋江理念的碰撞,是梁山领导权的暗涌。 晁盖是梁山旧主,讲的是江湖道义、绿林规矩。在他看来,时迁偷鸡坏了名声,理亏在先,该当赔罪。这是老派江湖人的思维。 而宋江不同。他出身小吏,深谙人心权术。他要的是梁山的壮大,是绝对权威,是让每一个上山的人都知道——跟了宋公明,天大的事有我顶着。至于手段是否光明,名声是否无瑕,那是次要的。 这时,吴用又开口了。他不直接说打不打,而是换了角度:“晁天王,宋公明,诸位兄弟,且容吴用算一笔账。” 众人都看向他。 吴用慢条斯理道:“梁山如今有多少弟兄?四万三千余人。每日消耗多少粮草?米面八百石,菜肉无算。年前劫下的生辰纲,如今还剩多少?不足三成。若再不寻新粮源,最多两个月,寨中便要断炊。” 他每说一句,厅中便安静一分。这些数字,许多头领并不清楚。 “祝家庄呢?”吴用继续,“据探子回报,庄中粮仓十二座,存粮不下几十万石。金银库三处,财帛无数。庄外良田千顷,今年正是丰年。”他看向晁盖,“天王,咱们不打祝家庄,难道等着坐吃山空?等着数万弟兄饿肚子?” 晁盖被问住了。粮草,这是最现实的问题。他可以不顾名声,可以不管义气,但不能让兄弟们饿死。 宋江适时补充,语气沉重:“不瞒各位兄弟,近日后勤营已多次禀报,粮草吃紧。咱们梁山树大招风,周边州府早已严密封锁商路,采买粮食越来越难。祝家庄……是离咱们最近、也最肥的一块肉。” 他走到晁盖身边,低声道:“天王哥哥,小弟知你重声誉。可声誉不能当饭吃。数万弟兄的身家性命,都在你我肩上啊。” 晁盖闭上眼睛,良久,长叹一声。 厅中鸦雀无声,都在等他的决定。 终于,晁盖睁开眼,声音疲惫:“既如此……打吧。”他看向宋江,“公明贤弟,你素有谋略,此次攻打祝家庄,便由你全权指挥。” 最后四字,他说得格外重。 宋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即郑重抱拳:“天王信重,宋江必不负所托!” 大局已定。 接下来便是调兵遣将。宋江与吴用商议,点起马步军七千,水军二千,号称一万大军。先锋由林冲亲率,、秦明为副;左军刘唐、阮氏三雄;右军李逵、花荣;中军宋江自领,吴用为军师;后军呼延灼、徐宁押运粮草。其余头领各守本寨。 金海快速盘算着。他看到,宋江点将颇有深意:林冲为先锋,看似重用,实则置于险地;秦明这等稳重之将随行,既辅助,也制衡。左右两军多是宋江心腹,中军更是牢牢握在手中。 这是要借祝家庄之战,进一步巩固权柄啊。金海心中暗叹。 议事毕,众头领散去准备。金海收拾完果盘,正要离开,却听宋江唤他:“大郎留步。” 金海转身:“宋头领有何吩咐?” 宋江走到他面前,温声道:“此番出征,伙房责任重大。数千弟兄的饭食,全由你操持。可有什么难处?” 金海恭敬道:“谢宋头领关怀。伙房已备足干粮,随军锅灶、粮车也已检查妥当。只是……”他略作迟疑,“大军远征,新鲜菜蔬难以保障,恐影响弟兄们胃口。” 宋江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这样,我让后勤营拨二十匹驮马给你,专运易储的菜蔬腌肉。另外,再派二十名手脚利落的喽啰,归你调遣。” “多谢宋头领!” 宋江拍拍他肩膀:“大郎办事,我放心。待打下祝家庄,记你一功。”说罢,转身离去。 金海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明白:这是恩威并施。既显重用,也提醒自己好好办事。 走出聚义厅,夜风扑面。寨中已是一片忙碌景象:火把通明,人来人往,搬运粮草、检查兵器、集结队伍……大战将临的紧张气氛,弥漫在空气中。 回到伙房大院,李师傅等人都在等他。 “武大哥,怎么样了?真要打?”李师傅急切地问。 金海点头:“三日后开拔。咱们伙房随中军行动,李师傅,你带十人管大灶;王师傅,你带十人管干粮分发;其余人随我调度粮车。从今晚起,所有人吃住都在院里,随时待命。” 众人神色一凛,齐声应诺。 这一夜,梁山无人入眠。 金海站在院中,看着远处校场上集结的火把长龙,心中思绪翻涌。 祝家庄之战,在原著中一波三折,梁山损兵折将,最后靠孙立卧底才破庄。如今自己身在其中,能改变什么?又能做什么? 他想起白恩的叮嘱:江湖历练,首重保命。 也想起苏清音的期盼:平安归来。 更想起自己穿越至此的初衷: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那么,在这即将到来的血战中,他该扮演什么角色?是默默做好饭食的伙夫,还是…… 金海摸向怀中。那里,天机弩冰冷的触感传来。 远处,聚义厅方向传来三声号炮——点兵完毕,只待出征。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梁山泊的水声、风声、人声,交织成一首战前的悲歌。 第一百六十一章 移花接木 一、祝家庄的庆功宴 祝家庄正厅内,灯火通明。三张长案上摆满了酒肉,庄中大小头目齐聚一堂。祝朝奉端坐主位,虽然年过六旬,但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依然锐利如鹰。 “今日大胜,全赖诸位奋勇!”祝朝奉举杯起身,声音洪亮,“尤其是吾儿祝彪,生擒王英;栾教师设计擒得秦明。此二人乃梁山悍将,此战足以震慑山东绿林!” 祝彪昂首饮尽杯中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父亲过誉。梁山贼寇不过如此,什么‘霹雳火’,还不是被孩儿一枪挑落马下!” “三弟勇武!”祝龙、祝虎齐声附和。三兄弟中,祝彪最是年轻气盛,今日阵前生擒王英,又配合栾廷玉拿下秦明,风头一时无两。 栾廷玉坐在祝朝奉左首,这位白发老将慢慢转动酒杯,脸上并无喜色。他穿一袭青灰色劲装,腰间铁鞭横置案上,鞭身暗红,那是多年浸染的血色。 “栾教师为何不饮?”祝虎注意到他的沉默。 栾廷玉抬起眼,目光扫过厅中欢庆的众人:“庄主,诸位,老朽有几句话,或许扫兴,但不得不说。” 厅内安静下来。祝朝奉放下酒杯:“教师请讲。” “今日之胜,胜在三点。”栾廷玉伸出一指,“一是梁山轻敌,不知我庄盘陀路之妙;二是我军以逸待劳,连环马阵出其不意;三是扈家庄及时援手,三娘擒将立功。” 他顿了顿,见众人点头,继续道:“然则,此三点,皆不可恃。盘陀路之秘已被石秀探去,梁山再攻必有防备;连环马阵已被识破,花荣之箭专射马眼,下次难奏奇效;至于扈家庄......” 扈三娘坐在父亲扈太公身旁,闻言抬头。她今日换了一身绯红衣裙,发髻高挽,若不是腰间那双日月刀,倒像是个大家闺秀。 “三娘今日助战,老夫代祝家庄谢过。”祝朝奉向扈太公举杯。 扈太公连忙还礼:“三庄同盟,理应如此。只是......”他欲言又止。 栾廷玉接过话头:“只是李家庄今日未出一兵一卒。” 厅内气氛微变。祝彪冷哼:“李应那厮,首鼠两端!待灭了梁山,定要与他计较!” “不可。”栾廷玉摇头,“眼下大敌当前,三庄合力尚恐不足,岂能内讧?老朽已派人去李家庄,陈说利害。李应虽圆滑,但唇亡齿寒的道理,他应当明白。” 祝朝奉沉吟:“教师言之有理。只是梁山新败,伤亡惨重,短期内应当无力再攻吧?” 栾廷玉缓缓起身,走到厅前,望向门外沉沉夜色:“庄主可知宋江其人?” “不过郓城一小吏,因罪上山为寇。” “不然。”栾廷玉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老朽在江湖数十年,见过无数豪杰。宋江此人,貌不惊人,武艺平常,却能令林冲、秦明这等猛将甘心效命,令吴用、公孙胜这等奇人倾心辅佐。今日虽败,其军败而不溃,退而有序,此非寻常贼寇所能为。” 他走回案前,手指蘸酒,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梁山如今占据水泊,麾下头领数十,能战之兵不下两万。今日所损,不过皮毛。依老朽之见,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宋江必卷土重来。” 祝彪不服:“再来又如何?照样杀他个片甲不留!” “三公子勇武可嘉。”栾廷玉看着他,眼神复杂,“但战争非逞匹夫之勇。梁山能人众多:林冲枪法冠绝天下,花荣箭术百步穿杨,李逵虽莽却有万夫不当之勇,还有武松,鲁智深等众多高手,更有吴用诡计多端,公孙胜道法莫测......今日之阵,梁山主力未出啊。” 这番话如冷水泼进沸油,厅内欢庆气氛荡然无存。 祝朝奉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依教师之见,该当如何?” “四事。”栾廷玉伸指,“其一,加固庄防,在盘陀路增设陷坑、绊索;其二,操练新阵,连环马需改良,另练步卒合击之法;其三,联结三庄,李家庄那边老朽亲自去说;其四,派出探马,日夜监视梁山动向,尤其要探查他们从何处调兵,调多少兵。” “好!”祝朝奉拍案,“就依教师所言。彪儿,你年轻气盛,更该多听教师教诲。” 祝彪勉强拱手:“孩儿遵命。”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不复先前热烈。扈三娘离席时,栾廷玉在廊下叫住她。 “三娘今日阵前擒将,却放走石秀,不知是何考量?” 扈三娘身形微顿:“教师都知道了。” “老朽在庄墙上看得分明。”栾廷玉声音平和,“你擒王英时下手狠辣,为何对石秀网开一面?” 夜色中,扈三娘的眼睛亮如星辰:“王英阵前出言轻薄,该擒。石秀孤身探庄,是条好汉,该放。江湖有江湖的道理。” 栾廷玉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苍凉:“好一个江湖的道理。只是三娘,战争不讲江湖道义。下次阵前相遇,你若不杀他,他便杀你。” “那就各凭本事。”扈三娘抱拳,“教师若无他事,三娘告退。”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栾廷玉轻叹:“年轻人啊......” 二、三十里外的伤兵营 梁山败退三十里,在凤凰山麓扎营。说是营地,实则是仓促搭建的棚户。时值深秋,山风凛冽,伤兵们的**在夜风中时断时续。 金海带着剩下的伙夫熬煮姜汤。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上,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 “武大哥,盐快没了。本来准备三天拿下祝家庄,可这都五天了还……”张三拄着拐杖过来。他腿上的箭伤已经包扎,但每走一步还是疼得咧嘴。 金海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这是他随身带的私盐,本打算腌些野菜:“先用着。明日戴宗头领会回梁山调粮,到时什么都有。”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宋江解了甲,左肩裹着绷带——那是突围时被流箭擦伤。伤口不深,但鲜血浸透纱布,在烛光下暗红一片。 “前日折了两千兄弟,秦明、王英被擒,郑天寿重伤。”吴用声音低沉,“是我谋算不周。” “不怪军师。”林冲开口,他手臂的伤已经处理过,“是林冲护卫不力。” 花荣摇头:“是小弟弓箭未能破敌。” 李逵猛地站起,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都别争了!是俺铁牛没用!要是俺......” “够了。”宋江打断他,声音疲倦却坚定,“今日之败,罪在我一人。轻敌冒进,累死三军。诸位兄弟拼死血战,何罪之有?” 他站起身,走到帐前,望着外面点点营火:“但败就是败。梁山自晁盖哥哥上山以来,从未有此大败。这耻辱,得记住。” 众将肃然。 “军师,下一步如何?”宋江转身。 吴用展开地图——那是石秀凭记忆绘制的盘陀路草图:“哥哥,祝家庄有三利:地利、人和、阵法。地利方面,盘陀路之秘已破;人和方面,三庄联盟并非铁板一块;唯阵法一事,还需破解。” “连环马阵......”花荣沉吟,“今日观战,此阵弱点在马眼。但重甲遮蔽,寻常弓箭难中。需得强弓硬弩,且射手需百步穿杨之能。” “梁山有此能者,不过三五人。”林冲道。 “那就调来。”宋江斩钉截铁,“戴宗兄弟,你连夜回山,禀报晁盖哥哥,再调五千兵马。特别要带项充、李衮的牌刀手,鲁智深、武松的步军,还有凌振的火炮。” 戴宗领命:“小弟这就动身。” “且慢。”吴用叫住他,“还需一人同去——请公孙胜先生下山。” 帐内众人眼睛一亮。入云龙公孙胜,道法通玄,若有他助阵,破阵有望。 戴宗去后,宋江又道:“李家庄那边,还需再下一剂药。杨雄兄弟,劳你再走一趟,告诉李应:梁山愿与他结盟,共破祝家庄。若他应允,破庄之后,祝家庄钱粮分他三成。” 杨雄迟疑:“那李应狡猾,恐不见兔子不撒鹰。” “那就给他看兔子。”吴用笑道,“明日我军整训,大张旗鼓。李应看到梁山实力,自会权衡。” 计议已定,众将散去。宋江独坐帐中,对着烛火出神。吴用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一碗热汤。 “哥哥肩伤未愈,早些休息。” 宋江接过汤碗,却不喝:“学究,你说我等在梁山聚义,究竟图什么?” 吴用一怔,随即道:“替天行道,除暴安良。” “那攻打祝家庄,是替天行道吗?”宋江问,“祝朝奉虽非善类,但庄中百姓何辜?今日战场上那些死去的庄客,他们也有父母妻儿。” 吴用沉默片刻:“哥哥心善。但乱世之中,有些事不得不为。梁山要立足,必须扩充钱粮;要威震江湖,必须打出威风。祝家庄撞上来,是天意。” “天意......”宋江苦笑,“若真是天意,为何让两千兄弟丧命?若真是天意,为何让秦明、王英被擒?”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夜空中繁星点点,一弯残月挂在东山。 “公明哥哥。”金海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手中端着药罐,“该换药了。” 帐内,金海小心解开绷带。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红肿未消。他取出自制的金创药——是用三七、血竭等药材研磨调配,在梁山时跟安道全学的。 “你这药比军医的还好。”宋江忽然说。 金海手一颤:“小人胡乱配的。” “听说你原是济州酒楼帮工,怎会医术?” “家传的。”金海回应道。 上完药,金海正要离开,宋江叫住他:“今日战场上,你看见什么?” 金海一愣,随即道:“看见兄弟们奋勇杀敌,看见......很多人死去。” “害怕吗?” “怕。”金海老实回答,“但更怕的是,不知道为何而战。” 烛光下,宋江的眼睛深不见底:“这句话,很多人不敢说。你很好。”他顿了顿,“梁山聚义,是为了一方净土。在这乱世,官家腐败,豪强横行,百姓苦不堪言。我们想打造一个地方,让兄弟有肉吃,有酒喝,有尊严地活着。这条路,注定染血。” 金海忽然明白,为何历史上宋江能成为梁山之主。这个人,看得见血,也看得见血背后的东西。 三、暗流涌动 接下来十日,两军各自准备。 祝家庄内,栾廷玉日夜操练。他在连环马阵基础上,增加了盾牌手护卫两翼;又在盘陀路关键处挖掘陷坑,坑底埋设竹刺。庄墙加高三尺,墙头增设夜叉擂、狼牙拍。 这日,栾廷玉亲赴李家庄。李应在大厅接待,礼数周到,却透着疏离。 “李庄主,三庄唇齿相依。梁山若破祝家庄,扈家庄、李家庄岂能独存?”栾廷玉开门见山。 李应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教师所言极是。只是李家庄子小力薄,恐难助大用。” “庄主过谦。李家庄庄客三百,皆是精壮。更有杜兴总管,武艺不凡。若三庄合力,梁山何足惧哉?” 李应把玩着手中玉佩,不置可否。 厅外忽然传来喧哗。管家杜兴匆匆进来:“庄主,庄外来了几十个流民,说是从祝家庄地界逃来的,说梁山贼寇烧杀抢掠......” 栾廷玉脸色一变:“绝无此事!梁山败退三十里,从未骚扰百姓!” 李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哦?那就奇了。杜兴,带人进来问问。” 进来的流民衣衫褴褛,哭诉梁山暴行。栾廷玉细看那些人,忽然冷笑:“这位兄弟,你手上老茧在虎口,是常年握刀所致吧?这位老人家,你走路时腰板挺直,步态沉稳,可不像是逃难的饥民。” 那些“流民”脸色骤变。 李应拍案而起:“好个梁山,竟用此等诡计离间三庄!杜兴,拿下!” “流民”们暴起反抗,果然个个武艺不俗。但杜兴早有准备,庄客一拥而上,全部擒获。 栾廷玉拱手:“李庄主明察。梁山此举,正是忌惮三庄合力。望庄主以大局为重。” 李应沉吟良久,终于道:“三日后,我亲率二百庄客赴祝家庄。但有一言在先——若事不可为,李家庄要留退路。” “自然。” 栾廷玉满意而归,自己的移花接木之计得逞,暗自高兴! 与此同时,梁山营地也在变化。 戴宗带回五千援军,旌旗招展,人马雄壮。当先两员步军头领:花和尚鲁智深扛着水磨禅杖,行者武松提着镔铁戒刀。身后是项充、李衮的五百牌刀手,每人左手藤牌,右手标枪,背插二十四把飞刀。再往后是轰天雷凌振的火炮队,二十门虎蹲炮以牛车牵引,炮身黑沉,令人望而生畏。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间那道青袍身影。公孙胜骑一匹青骢马,道冠羽衣,背负松纹古剑,虽不言不语,自有一股出尘之气。 援军到来,梁山士气大振。伤兵陆续康复,新兵加紧操练。金海的后勤营也充实起来,新调来的伙夫中有几个原是官军厨子,手艺不错。 这日,金海正在清点粮草,张三拄拐过来:“武大哥,你听说了吗?杨雄头领从李家庄回来了,说李应答应助战。” “哦?”金海放下账本,“这是好事。” “可俺听说,那李应狡猾得很,怕是靠不住。” 金海望向祝家庄方向。秋日晴空下,独龙岗的轮廓清晰可见。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历史,那些合纵连横,那些尔虞我诈。千年之下,人心从未变过。 “靠不靠得住,打了才知道。” 四、战前最后一夜 十月十五,月圆之夜。 祝家庄正厅,三庄首脑齐聚。祝朝奉、扈太公、李应三人对坐,栾廷玉、祝家三子、扈三娘、杜兴等分别侍立。 “探马来报,梁山援军已至,总兵力逾万。”栾廷玉指着地图,“其营分三处:前营秦明旧部,现由林冲统领;左营新到步军,鲁智深、武松为主;右营弓箭火炮,花荣、凌振指挥。中军仍是宋江坐镇。” 祝彪冷笑:“来得正好,一网打尽!” 栾廷玉不理他,继续道:“依老朽之见,梁山此次必有新阵。诸位请看——”他手指划过地图上几处要道,“这几处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冲锋,梁山必重点防范。而我军在盘陀路新增陷坑三十处,绊索百道,足够迟滞其步兵。” 李应问:“若梁山用火攻如何?” “秋日风燥,确需防范。老朽已在庄外开辟隔火带,并备水车百辆。”栾廷玉答得从容,“扈家庄庄客善使钩镰枪,可专破梁山马军;李家庄庄客熟悉地形,可负责侧翼游击;祝家庄主力居中策应。三庄联动,互为犄角。” 扈三娘忽然开口:“教师,那公孙胜如何应对?” 厅内一静。入云龙公孙胜的名头,江湖上无人不知。 栾廷玉沉默片刻:“道法虽玄,终是人力。老朽已备黑狗血、污秽之物,可破妖法。再者......”他看向窗外明月,“正道在心,邪不胜正。” 这话说得有些虚,但此刻无人反驳。 同一轮明月下,梁山营地却是另一番景象。 中军帐前空地上,众头领围坐一圈。当中一堆篝火,火上烤着全羊,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 鲁智深撕下一只羊腿,大口咀嚼:“洒家在二龙山时,也打过几座庄子,从未这般麻烦。依洒家说,明日全军压上,一顿禅杖打将进去,看那鸟庄能撑几时!” 武松摇头:“师兄不可轻敌。那栾廷玉颇知兵法,祝家庄又是深沟高垒,强攻伤亡必重。” “那你说怎地?” 吴用摇着羽扇:“强攻不可,智取为上。依小弟之见,明日可分三步:第一步,林冲哥哥率前军佯攻,吸引祝家庄主力;第二步,鲁大师、武松哥哥领步军从后山小道偷袭——石秀兄弟已探明路径;第三步,待庄内乱起,花荣兄弟火炮齐发,大军压上。” “那公孙先生呢?”宋江问。 公孙胜一直闭目养神,此时睁眼:“贫道观那祝家庄,煞气凝聚,恐有异数。明日当设坛作法,以正破邪。只是......”他顿了顿,“天道有常,杀伐过重,恐损阴德。” 宋江肃然:“先生放心,破庄之后,只诛首恶,不伤百姓。” 计议已定,众将散去准备。金海带着伙夫们准备明日战饭——烙饼、肉干、咸菜,还有最重要的,每人一壶酒。不是庆功酒,是壮行酒。 张三的腿伤好了大半,已经能正常行走。他一边打包干粮一边问:“武大哥,你说咱们这次能赢吗?” 金海望向中军大帐。帐内灯火通明,宋江的身影映在帐布上,正俯身查看地图。那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却撑起了这万人兵马。 “能。”金海说,“因为输不起了。” 子时,营中渐静。金海巡夜时,看见林冲独自一人站在营外高坡上,望着祝家庄方向。银枪插在身旁,月光下泛起寒光。 “林教头还未休息?” 林冲回头,见是金海,微微点头:“想起一些旧事。” 金海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夜色中的独龙岗如一头沉睡的巨兽,祝家庄的灯火如兽眼,森然闪烁。 “教头在担忧明日之战?” “战争从未有必胜之说。”林冲声音平静,“林某在禁军十年,大小百余战,见过太多变数。今日活蹦乱跳的兄弟,明日或许就马革裹尸。只是......”他握紧枪杆,“有些仗,不得不打。”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是祝家庄的夜巡。两军相隔三十里,却仿佛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武大哥。”林冲忽然道,“若明日林某战死,劳烦一事——将这杆枪送回东京,交予张教头。他是我岳丈,枪是他所赠。” 金海心头一震:“教头何出此言?” 林冲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苍凉:“战场之上,生死有命。只是有些牵挂,总要交代。” 他提起枪,转身回营。银枪拖地,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浅浅痕迹。 金海独自站在坡上,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他想起穿越前的世界,想起那些安宁的日夜,想起自己曾经抱怨的平凡生活。如今想来,那已是遥不可及的幸福。 东方渐白,晨曦初露。营中响起号角,战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 新的一天,新的血战,即将开始。 第一百六十章 一打祝家庄 晨雾还未散尽时,金海已经和三十几个伙夫在灶台前忙活了两个时辰。大铁锅里翻滚着粟米粥,蒸笼里冒着白汽,那是昨夜赶制的馅饼饼。作为穿越到这个宋朝世界三年的现代人,金海依然不习惯这种凌晨三点起床的作息,但梁山军的规矩就是规矩。 “武大哥,林冲和秦明头领的前军已经开拔了。”年轻伙夫张三凑过来低声道。 金海擦了把额头的汗,望向营外。只见旌旗招展,秦明那身火红的铠甲在晨光中格外醒目。这位“霹雳火”骑在枣红马上,狼牙棒横在鞍前,正与副将黄信说着什么。黄信不时点头,那张“镇三山”的脸上写满肃杀。 “咱们中军何时动身?”金海问。 “戴宗头领传令,辰时造饭,巳时出发。” 金海点点头,继续盯着灶火。 “武大哥,你说咱们这次能打下祝家庄吗?”张三一边往担子里装馅饼一边问。 金海没有立刻回答。他记得《水浒传》里的情节——三打祝家庄,前两次都败了。可如今他身在其中,才知道历史书上的几行字,落到现实里是多么沉重。这几天他亲眼看见木匠营连夜赶制云梯,铁匠营炉火不熄打造箭镞,那些年轻庄客脸上既有兴奋也有恐惧。 “打仗的事,说不准。”金海最终道,“但祝家庄敢扣咱们梁山的人,实力应该非同小可。” 辰时,中军大帐前聚满了人。金海带着伙夫们将早饭送至各营时,正听见宋江在点将。 “王英、花荣领左翼,李逵、穆弘领右翼,中军随我行进。”宋江的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今日穿一身深青战袍,外罩软甲,腰间悬着那口著名的“及时雨”剑。金海远远望着这位梁山实际上的二把手,心想历史上对宋江的评价褒贬不一,但此刻的宋江,确实有种让人愿意追随的气度。 队伍开拔时,金海负责的伙食车跟在辎重队中。二十辆大车装着粮草、帐篷、锅具,还有最重要的——五粮玉液酒。梁山军出征必带酒,不但是为畅饮,也是为疗伤。金海车上就装着三十坛高度五粮液,都用油布仔细盖好。 “武大哥,你看那石秀头领。”张三指着前方。 石秀和杨雄骑马走在探马队中。石秀一身灰色劲装,背插短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眉头紧锁。杨雄则不时与他低语,两人显然在商讨什么。金海知道,时迁被擒,最着急的就是这两位结义兄弟。 大军蜿蜒如长龙,沿着官道向独龙岗方向行进。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农人们远远看见军队,都慌忙躲避。金海看见一个老农拉着孙子钻进草垛,孩子手中的风车掉在地上,被后队的马蹄踏碎。 午时,大军在距离独龙岗二十里处休整。金海刚指挥伙夫们埋锅造饭,就听见前军传来喧哗。 戴宗飞马而至,在中军帐前翻身下马,步履如风:“哥哥,抓到祝家庄探马!” 金海正送热水到帐前,隐约听见里面的对话。那探马竟咬舌自尽时,帐外守卫的军士都倒吸一口凉气。 “是个硬汉子。”守卫低声对同伴道。 金海默默退回伙食车。他想起穿越前在史书上读到的那些无名士卒,他们用血肉书写历史,却连名字都留不下。这个咬舌的探马,在家乡也许有父母妻儿,此刻却成了战场上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未时,探马回报祝家庄已闭门戒备。宋江下令加速行军。 越靠近独龙岗,地势越险峻。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的白杨林,秋风吹过,黄叶纷飞如雨。金海注意到,石秀特别留意这些白杨树,几乎每经过一棵都要仔细查看。 “石秀头领在找什么?”张三好奇。 金海还未答话,前方突然传来号令:“停止前进!全军戒备!” 只见道路正中横着一棵砍倒的大树,树干上用朱砂写着八个大字:“梁山贼寇,有来无回”。 李逵勃然大怒,抡起板斧就要冲上去,被林冲一把拉住:“铁牛休莽撞,恐有埋伏!” 花荣张弓搭箭,一箭射向道旁树林。箭矢没入树丛,惊起几只乌鸦,除此之外并无动静。 宋江策马上前,看了看那棵树,淡淡道:“搬开。” 军士们上前搬树时,金海忽然注意到树干切口新鲜,树皮上的汁液还未干透。“刚砍不久,”他心想,“祝家庄的人刚才还在这里。” 这个发现让他脊背发凉。他们一直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三、夜幕下的军营 当晚,大军在独龙岗外十里扎营。金海带着伙夫们忙碌到亥时,才把全军的晚饭安排妥当。中军帐里灯火通明,众头领的会议开了整整一个时辰。 金海送夜宵进去时,正听见石秀请命夜探祝家庄。烛光下,石秀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是一种豁出一切的眼神。 “哥哥,让小弟去吧。”石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杨林兄弟失踪,时迁兄弟被囚,小弟若不能做点什么,枉为梁山兄弟。” 宋江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带上这个。”他解下腰间一块玉佩,“若遇险,或可作信物。” 石秀接过玉佩,深深一揖,转身没入夜色。 那一夜,金海睡得很不安稳。营外风声鹤唳,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不时响起。他梦见自己回到现代,在图书馆里翻阅《水浒传》,书页上的文字忽然化作鲜血,滴滴答答流了满地。 丑时三刻,他被急促的马蹄声惊醒。戴宗回来了,带回了石秀探得的重要情报——盘陀路的秘密是“见白杨树转弯”。 寅时,中军帐再次聚将。金海热了酒送进去,听见吴用在分析局势:“……扈三娘已到祝家庄,李应态度暧昧。明日当先攻正门试探虚实。” 宋江道:“秦明兄弟打头阵,花荣兄弟弓箭策应。林冲兄弟领一支轻骑,防备扈家庄援军。” “小弟愿为先锋!”秦明起身抱拳,那一身火红铠甲在烛光下如燃烧的炭。 四、黎明血战 次日拂晓,战鼓擂响。 金海被分配到中军后勤队,位置在一处小山坡上,可以俯瞰整个战场。他看见梁山军如潮水般涌向祝家庄,而那座堡垒静默地矗立在晨光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祝家庄门开了。 最先冲出的是一队青甲骑兵,约三百骑,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半空形成黄云。为首三员将领,金海虽不认识,但从装扮猜出必是祝家三子。 秦明的红甲在阵前格外醒目。他拍马迎战祝彪,狼牙棒与长枪碰撞的声音,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好!”山坡上的梁山后勤兵齐声喝彩。只见秦明一棒震开祝彪的长枪,反手横扫,三个祝家庄骑兵应声落马。 但金海注意到,祝家庄的阵型在悄然变化。那些骑兵看似杂乱,实则始终保持着某种队列。更让他心惊的是,庄门内又涌出一队骑兵——这些马匹披着铁甲,马与马之间以铁索相连。 “连环马……”金海喃喃道。他在书上读过这种战术,但亲眼看见还是第一次。三十匹重甲战马连成一排,如移动的城墙般推进,地面都在震动。 花荣急令放箭。箭雨落下,大多叮叮当当弹开。只有少数射中马眼,几匹战马吃痛嘶鸣,搅乱了部分阵型,但整体仍在前进。 梁山前军开始后退。不是溃退,是战术性后撤,但阵型已乱。 就在这时,东门方向杀出一支红衣骑兵。 “是扈三娘!”有人喊道。 金海望去,只见一骑红马如火焰般冲出,马上女将双刀舞成两轮明月。她身后三百庄客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王英率左翼迎了上去。金海看见这位“矮脚虎”与扈三娘交手不到十合,便被一刀劈中手臂。扈三娘的动作快如闪电,探身一抓,竟将王英生擒过马。 “王英头领被擒了!” 左翼军心大乱。郑天寿拼命想救,被乱箭射回,肩头中了一箭,鲜血瞬间染红战袍。 五、霹雳火落马 中军大旗下,宋江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哥哥,让小弟去救王英兄弟!”李逵眼都红了。 “不可!”吴用急道,“阵型已乱,铁牛去只会添乱!” 这时,秦明见王英被擒,怒吼一声,狼牙棒疯魔般挥舞,竟单人独骑杀向扈三娘。祝彪从斜刺里杀出,一枪刺向秦明后心。秦明回棒格挡,坐骑却挨了栾廷玉一记飞石。 那马吃痛,人立而起。秦明猝不及防,被掀落马下。 “秦明头领!”黄信目眦欲裂,拍马来救。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祝家庄庄客一拥而上,挠钩套索齐出,将秦明捆了个结实。黄信冲杀三次,身中两箭,只得败回。 连环马阵趁机推进,梁山军阵脚大乱。 金海在山坡上看得真切。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梁山士兵被铁索马撞飞,落地时脖子呈诡异角度弯曲;看见一个伙夫——是他营里的李准,拿着菜刀想帮忙,被骑兵一刀劈倒;看见花荣连发七箭,箭箭命中敌骑面门,但无法阻止整个战线的崩溃。 最要命的是,梁山军退路被截断了。 不知何时,一队祝家庄轻骑绕到后方,点燃了草木。秋风助火势,浓烟顺风扑向梁山军阵。 “盘陀路!我们被困在盘陀路了!”有士兵惊恐大喊。 金海这才惊觉,他们所在的山坡周围,道路纵横交错,每一条看起来都相似。来时做的标记,早被破坏殆尽。 六、林冲救主 中军大旗下,宋江拔剑四顾,面色依然镇定,但金海看见他握缰绳的手在微微颤抖。 “哥哥,往西北撤!”林冲挺枪跃马,“那边树林稀疏,或有出路!” “栾廷玉在此,宋江休走!” 一声断喝,那员白须老将率连环马直冲中军。重甲战马踏地的声音如雷鸣般逼近,梁山士兵如割麦般倒下。 李逵抡起板斧迎上去,一斧劈在为首战马的铁甲上,火花四溅。那马吃痛,但铁索连着其他马匹,竟硬生生将李逵撞退三步。 “铁牛回来!”宋江急喊。 来不及了。连环马阵如磨盘般碾来,李逵陷入重围,板斧舞得水泼不进,但身上已添数道伤口。 林冲银枪如龙,连挑三骑,杀到李逵身边:“随我走!” “俺不走!俺要杀光这些鸟人!” “这是军令!”林冲罕见地厉喝。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射向宋江。花荣眼疾手快,一箭射出,空中两箭相撞,齐齐坠地。但第二箭接踵而至,直取宋江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林冲回马一枪,枪尖精准点中箭镞,将其挑飞。那箭擦着宋江耳畔飞过,带走一缕头发。 “哥哥小心!”林冲已杀回中军,银枪舞成一团光,“亲兵队,护住哥哥!” 三十名精锐亲兵结成圆阵,将宋江护在中间。但这些轻步兵如何挡得住重甲骑兵?圆阵瞬间被冲开缺口。 金海看见,一个亲兵用身体挡在宋江马前,被长枪贯穿胸膛。那士兵回头看了宋江一眼,嘴唇动了动,轰然倒地。金海读懂了那唇语:“哥哥快走。” 林冲的眼睛红了。这位八十万禁军教头终于展现出全部实力,一杆枪如银蛇乱舞,连杀十二骑,硬是在连环马阵中撕开一道缺口。 “走!”他一马当先,宋江紧随其后,花荣断后,李逵在左,穆弘在右,中军残部拼死突围。 金海所在的后勤队也开始撤退。伙食车太重,只得抛弃。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二十辆大车,上面有他精心准备的干粮、药材,还有兄弟们从梁山带来的家乡土——本打算在祝家庄外种下,寓意落地生根。 “武大哥,快走!”张三拉了他一把。 一支流箭射来,张三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金海低头看去,箭矢穿透了这年轻伙夫的小腿。 “你……”金海咬牙,背起张三就跑。 身后是喊杀声,是战马嘶鸣,是伤兵哀嚎。金海背着张三,跟着溃兵在盘陀路中乱窜。转过一个弯,又是白杨林;再转一个弯,还是白杨林。他们迷路了。 七、三十里败退 黄昏时分,残兵败将终于逃出独龙岗地界。 金海放下张三时,双臂已失去知觉。军医过来给张三取箭,那年轻人咬着一块布,疼得满头大汗,却没喊一声。 清点人数,出征时的差不多一万人,回来了不到六千。秦明、王英被擒,郑天寿重伤,十几个头领带伤。士兵伤亡更是不计其数。 中军临时帐内,宋江一言不发地坐着,铠甲上沾满血污——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林冲手臂缠着绷带,花荣正在帮他整理。李逵浑身是血,大部分是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哥哥,是俺没用……”李逵忽然跪倒,这个铁打的汉子竟声音哽咽。 宋江扶起他,目光扫过帐中众将:“今日之败,罪在我宋江一人。轻敌冒进,累死三军。” “哥哥何出此言!”众将齐声道。 金海送热水进帐时,正听见吴用道:“当务之急是重整旗鼓。祝家庄虽胜一阵,却也暴露了虚实。那连环马虽利,移动迟缓;盘陀路虽险,已有破解之法。” “杨林兄弟还在庄内,秦明、王英两位兄弟生死未卜。”宋江声音沙哑,“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另派探马,监视祝家庄动向,特别是扈家庄、李家庄的援军。” 退出大帐,金海看见夕阳如血。战场上抬回来的伤兵躺满了临时营地,军医们穿梭其间,血腥味混杂着金创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回到伙食营——如果那还能叫伙食营的话。锅具丢了大半,粮食只剩随身带的干粮,三十个伙夫回来了二十二个,八个人永远留在了独龙岗。 “武大哥,咱们还打吗?”一个老伙夫问。 金海看着西天最后一抹余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历史。官渡之战、赤壁之战、淝水之战……史书上寥寥数笔,背后是多少个这样的黄昏,多少双望向故乡的眼睛。 “会打”金海听见自己说,“,事到如今,已经不得不继续打了。” 因为这是梁山,因为这是水浒,因为历史还没有走到尽头。 夜幕降临,营地点起篝火。金海在熬最后一锅粥时,听见伤兵营传来的**,听见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听见秋风穿过白杨林的呜咽。 他忽然想起那个咬舌自尽的祝家庄探马。那人可也有家人等着他回去?这场厮杀,究竟为了什么? 粥熬好了,米香弥漫。金海舀起一勺,吹了吹,递给受伤的张三。年轻人接过,忽然哭了:“武大哥儿,我想我娘了……” 金海拍拍他的肩,望向黑暗中祝家庄的方向。那里也亮着灯火,那里也有母亲在等儿子回家。 这一夜,相隔三十里的两处军营,有多少人无眠。 第一百六十一章 移花接木 一、祝家庄的庆功宴 祝家庄正厅内,灯火通明。三张长案上摆满了酒肉,庄中大小头目齐聚一堂。祝朝奉端坐主位,虽然年过六旬,但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依然锐利如鹰。 “今日大胜,全赖诸位奋勇!”祝朝奉举杯起身,声音洪亮,“尤其是吾儿祝彪,生擒王英;栾教师设计擒得秦明。此二人乃梁山悍将,此战足以震慑山东绿林!” 祝彪昂首饮尽杯中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父亲过誉。梁山贼寇不过如此,什么‘霹雳火’,还不是被孩儿一枪挑落马下!” “三弟勇武!”祝龙、祝虎齐声附和。三兄弟中,祝彪最是年轻气盛,今日阵前生擒王英,又配合栾廷玉拿下秦明,风头一时无两。 栾廷玉坐在祝朝奉左首,这位白发老将慢慢转动酒杯,脸上并无喜色。他穿一袭青灰色劲装,腰间铁鞭横置案上,鞭身暗红,那是多年浸染的血色。 “栾教师为何不饮?”祝虎注意到他的沉默。 栾廷玉抬起眼,目光扫过厅中欢庆的众人:“庄主,诸位,老朽有几句话,或许扫兴,但不得不说。” 厅内安静下来。祝朝奉放下酒杯:“教师请讲。” “今日之胜,胜在三点。”栾廷玉伸出一指,“一是梁山轻敌,不知我庄盘陀路之妙;二是我军以逸待劳,连环马阵出其不意;三是扈家庄及时援手,三娘擒将立功。” 他顿了顿,见众人点头,继续道:“然则,此三点,皆不可恃。盘陀路之秘已被石秀探去,梁山再攻必有防备;连环马阵已被识破,花荣之箭专射马眼,下次难奏奇效;至于扈家庄......” 扈三娘坐在父亲扈太公身旁,闻言抬头。她今日换了一身绯红衣裙,发髻高挽,若不是腰间那双日月刀,倒像是个大家闺秀。 “三娘今日助战,老夫代祝家庄谢过。”祝朝奉向扈太公举杯。 扈太公连忙还礼:“三庄同盟,理应如此。只是......”他欲言又止。 栾廷玉接过话头:“只是李家庄今日未出一兵一卒。” 厅内气氛微变。祝彪冷哼:“李应那厮,首鼠两端!待灭了梁山,定要与他计较!” “不可。”栾廷玉摇头,“眼下大敌当前,三庄合力尚恐不足,岂能内讧?老朽已派人去李家庄,陈说利害。李应虽圆滑,但唇亡齿寒的道理,他应当明白。” 祝朝奉沉吟:“教师言之有理。只是梁山新败,伤亡惨重,短期内应当无力再攻吧?” 栾廷玉缓缓起身,走到厅前,望向门外沉沉夜色:“庄主可知宋江其人?” “不过郓城一小吏,因罪上山为寇。” “不然。”栾廷玉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老朽在江湖数十年,见过无数豪杰。宋江此人,貌不惊人,武艺平常,却能令林冲、秦明这等猛将甘心效命,令吴用、公孙胜这等奇人倾心辅佐。今日虽败,其军败而不溃,退而有序,此非寻常贼寇所能为。” 他走回案前,手指蘸酒,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梁山如今占据水泊,麾下头领数十,能战之兵不下两万。今日所损,不过皮毛。依老朽之见,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宋江必卷土重来。” 祝彪不服:“再来又如何?照样杀他个片甲不留!” “三公子勇武可嘉。”栾廷玉看着他,眼神复杂,“但战争非逞匹夫之勇。梁山能人众多:林冲枪法冠绝天下,花荣箭术百步穿杨,李逵虽莽却有万夫不当之勇,还有武松,鲁智深等众多高手,更有吴用诡计多端,公孙胜道法莫测......今日之阵,梁山主力未出啊。” 这番话如冷水泼进沸油,厅内欢庆气氛荡然无存。 祝朝奉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依教师之见,该当如何?” “四事。”栾廷玉伸指,“其一,加固庄防,在盘陀路增设陷坑、绊索;其二,操练新阵,连环马需改良,另练步卒合击之法;其三,联结三庄,李家庄那边老朽亲自去说;其四,派出探马,日夜监视梁山动向,尤其要探查他们从何处调兵,调多少兵。” “好!”祝朝奉拍案,“就依教师所言。彪儿,你年轻气盛,更该多听教师教诲。” 祝彪勉强拱手:“孩儿遵命。”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不复先前热烈。扈三娘离席时,栾廷玉在廊下叫住她。 “三娘今日阵前擒将,却放走石秀,不知是何考量?” 扈三娘身形微顿:“教师都知道了。” “老朽在庄墙上看得分明。”栾廷玉声音平和,“你擒王英时下手狠辣,为何对石秀网开一面?” 夜色中,扈三娘的眼睛亮如星辰:“王英阵前出言轻薄,该擒。石秀孤身探庄,是条好汉,该放。江湖有江湖的道理。” 栾廷玉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苍凉:“好一个江湖的道理。只是三娘,战争不讲江湖道义。下次阵前相遇,你若不杀他,他便杀你。” “那就各凭本事。”扈三娘抱拳,“教师若无他事,三娘告退。”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栾廷玉轻叹:“年轻人啊......” 二、三十里外的伤兵营 梁山败退三十里,在凤凰山麓扎营。说是营地,实则是仓促搭建的棚户。时值深秋,山风凛冽,伤兵们的**在夜风中时断时续。 金海带着剩下的伙夫熬煮姜汤。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上,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 “武大哥,盐快没了。本来准备三天拿下祝家庄,可这都五天了还……”张三拄着拐杖过来。他腿上的箭伤已经包扎,但每走一步还是疼得咧嘴。 金海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这是他随身带的私盐,本打算腌些野菜:“先用着。明日戴宗头领会回梁山调粮,到时什么都有。”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宋江解了甲,左肩裹着绷带——那是突围时被流箭擦伤。伤口不深,但鲜血浸透纱布,在烛光下暗红一片。 “前日折了两千兄弟,秦明、王英被擒,郑天寿重伤。”吴用声音低沉,“是我谋算不周。” “不怪军师。”林冲开口,他手臂的伤已经处理过,“是林冲护卫不力。” 花荣摇头:“是小弟弓箭未能破敌。” 李逵猛地站起,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都别争了!是俺铁牛没用!要是俺......” “够了。”宋江打断他,声音疲倦却坚定,“今日之败,罪在我一人。轻敌冒进,累死三军。诸位兄弟拼死血战,何罪之有?” 他站起身,走到帐前,望着外面点点营火:“但败就是败。梁山自晁盖哥哥上山以来,从未有此大败。这耻辱,得记住。” 众将肃然。 “军师,下一步如何?”宋江转身。 吴用展开地图——那是石秀凭记忆绘制的盘陀路草图:“哥哥,祝家庄有三利:地利、人和、阵法。地利方面,盘陀路之秘已破;人和方面,三庄联盟并非铁板一块;唯阵法一事,还需破解。” “连环马阵......”花荣沉吟,“今日观战,此阵弱点在马眼。但重甲遮蔽,寻常弓箭难中。需得强弓硬弩,且射手需百步穿杨之能。” “梁山有此能者,不过三五人。”林冲道。 “那就调来。”宋江斩钉截铁,“戴宗兄弟,你连夜回山,禀报晁盖哥哥,再调五千兵马。特别要带项充、李衮的牌刀手,鲁智深、武松的步军,还有凌振的火炮。” 戴宗领命:“小弟这就动身。” “且慢。”吴用叫住他,“还需一人同去——请公孙胜先生下山。” 帐内众人眼睛一亮。入云龙公孙胜,道法通玄,若有他助阵,破阵有望。 戴宗去后,宋江又道:“李家庄那边,还需再下一剂药。杨雄兄弟,劳你再走一趟,告诉李应:梁山愿与他结盟,共破祝家庄。若他应允,破庄之后,祝家庄钱粮分他三成。” 杨雄迟疑:“那李应狡猾,恐不见兔子不撒鹰。” “那就给他看兔子。”吴用笑道,“明日我军整训,大张旗鼓。李应看到梁山实力,自会权衡。” 计议已定,众将散去。宋江独坐帐中,对着烛火出神。吴用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一碗热汤。 “哥哥肩伤未愈,早些休息。” 宋江接过汤碗,却不喝:“学究,你说我等在梁山聚义,究竟图什么?” 吴用一怔,随即道:“替天行道,除暴安良。” “那攻打祝家庄,是替天行道吗?”宋江问,“祝朝奉虽非善类,但庄中百姓何辜?今日战场上那些死去的庄客,他们也有父母妻儿。” 吴用沉默片刻:“哥哥心善。但乱世之中,有些事不得不为。梁山要立足,必须扩充钱粮;要威震江湖,必须打出威风。祝家庄撞上来,是天意。” “天意......”宋江苦笑,“若真是天意,为何让两千兄弟丧命?若真是天意,为何让秦明、王英被擒?”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夜空中繁星点点,一弯残月挂在东山。 “公明哥哥。”金海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手中端着药罐,“该换药了。” 帐内,金海小心解开绷带。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红肿未消。他取出自制的金创药——是用三七、血竭等药材研磨调配,在梁山时跟安道全学的。 “你这药比军医的还好。”宋江忽然说。 金海手一颤:“小人胡乱配的。” “听说你原是济州酒楼帮工,怎会医术?” “家传的。”金海回应道。 上完药,金海正要离开,宋江叫住他:“今日战场上,你看见什么?” 金海一愣,随即道:“看见兄弟们奋勇杀敌,看见......很多人死去。” “害怕吗?” “怕。”金海老实回答,“但更怕的是,不知道为何而战。” 烛光下,宋江的眼睛深不见底:“这句话,很多人不敢说。你很好。”他顿了顿,“梁山聚义,是为了一方净土。在这乱世,官家腐败,豪强横行,百姓苦不堪言。我们想打造一个地方,让兄弟有肉吃,有酒喝,有尊严地活着。这条路,注定染血。” 金海忽然明白,为何历史上宋江能成为梁山之主。这个人,看得见血,也看得见血背后的东西。 三、暗流涌动 接下来十日,两军各自准备。 祝家庄内,栾廷玉日夜操练。他在连环马阵基础上,增加了盾牌手护卫两翼;又在盘陀路关键处挖掘陷坑,坑底埋设竹刺。庄墙加高三尺,墙头增设夜叉擂、狼牙拍。 这日,栾廷玉亲赴李家庄。李应在大厅接待,礼数周到,却透着疏离。 “李庄主,三庄唇齿相依。梁山若破祝家庄,扈家庄、李家庄岂能独存?”栾廷玉开门见山。 李应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教师所言极是。只是李家庄子小力薄,恐难助大用。” “庄主过谦。李家庄庄客三百,皆是精壮。更有杜兴总管,武艺不凡。若三庄合力,梁山何足惧哉?” 李应把玩着手中玉佩,不置可否。 厅外忽然传来喧哗。管家杜兴匆匆进来:“庄主,庄外来了几十个流民,说是从祝家庄地界逃来的,说梁山贼寇烧杀抢掠......” 栾廷玉脸色一变:“绝无此事!梁山败退三十里,从未骚扰百姓!” 李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哦?那就奇了。杜兴,带人进来问问。” 进来的流民衣衫褴褛,哭诉梁山暴行。栾廷玉细看那些人,忽然冷笑:“这位兄弟,你手上老茧在虎口,是常年握刀所致吧?这位老人家,你走路时腰板挺直,步态沉稳,可不像是逃难的饥民。” 那些“流民”脸色骤变。 李应拍案而起:“好个梁山,竟用此等诡计离间三庄!杜兴,拿下!” “流民”们暴起反抗,果然个个武艺不俗。但杜兴早有准备,庄客一拥而上,全部擒获。 栾廷玉拱手:“李庄主明察。梁山此举,正是忌惮三庄合力。望庄主以大局为重。” 李应沉吟良久,终于道:“三日后,我亲率二百庄客赴祝家庄。但有一言在先——若事不可为,李家庄要留退路。” “自然。” 栾廷玉满意而归,自己的移花接木之计得逞,暗自高兴! 与此同时,梁山营地也在变化。 戴宗带回五千援军,旌旗招展,人马雄壮。当先两员步军头领:花和尚鲁智深扛着水磨禅杖,行者武松提着镔铁戒刀。身后是项充、李衮的五百牌刀手,每人左手藤牌,右手标枪,背插二十四把飞刀。再往后是轰天雷凌振的火炮队,二十门虎蹲炮以牛车牵引,炮身黑沉,令人望而生畏。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间那道青袍身影。公孙胜骑一匹青骢马,道冠羽衣,背负松纹古剑,虽不言不语,自有一股出尘之气。 援军到来,梁山士气大振。伤兵陆续康复,新兵加紧操练。金海的后勤营也充实起来,新调来的伙夫中有几个原是官军厨子,手艺不错。 这日,金海正在清点粮草,张三拄拐过来:“武大哥,你听说了吗?杨雄头领从李家庄回来了,说李应答应助战。” “哦?”金海放下账本,“这是好事。” “可俺听说,那李应狡猾得很,怕是靠不住。” 金海望向祝家庄方向。秋日晴空下,独龙岗的轮廓清晰可见。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历史,那些合纵连横,那些尔虞我诈。千年之下,人心从未变过。 “靠不靠得住,打了才知道。” 四、战前最后一夜 十月十五,月圆之夜。 祝家庄正厅,三庄首脑齐聚。祝朝奉、扈太公、李应三人对坐,栾廷玉、祝家三子、扈三娘、杜兴等分别侍立。 “探马来报,梁山援军已至,总兵力逾万。”栾廷玉指着地图,“其营分三处:前营秦明旧部,现由林冲统领;左营新到步军,鲁智深、武松为主;右营弓箭火炮,花荣、凌振指挥。中军仍是宋江坐镇。” 祝彪冷笑:“来得正好,一网打尽!” 栾廷玉不理他,继续道:“依老朽之见,梁山此次必有新阵。诸位请看——”他手指划过地图上几处要道,“这几处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冲锋,梁山必重点防范。而我军在盘陀路新增陷坑三十处,绊索百道,足够迟滞其步兵。” 李应问:“若梁山用火攻如何?” “秋日风燥,确需防范。老朽已在庄外开辟隔火带,并备水车百辆。”栾廷玉答得从容,“扈家庄庄客善使钩镰枪,可专破梁山马军;李家庄庄客熟悉地形,可负责侧翼游击;祝家庄主力居中策应。三庄联动,互为犄角。” 扈三娘忽然开口:“教师,那公孙胜如何应对?” 厅内一静。入云龙公孙胜的名头,江湖上无人不知。 栾廷玉沉默片刻:“道法虽玄,终是人力。老朽已备黑狗血、污秽之物,可破妖法。再者......”他看向窗外明月,“正道在心,邪不胜正。” 这话说得有些虚,但此刻无人反驳。 同一轮明月下,梁山营地却是另一番景象。 中军帐前空地上,众头领围坐一圈。当中一堆篝火,火上烤着全羊,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 鲁智深撕下一只羊腿,大口咀嚼:“洒家在二龙山时,也打过几座庄子,从未这般麻烦。依洒家说,明日全军压上,一顿禅杖打将进去,看那鸟庄能撑几时!” 武松摇头:“师兄不可轻敌。那栾廷玉颇知兵法,祝家庄又是深沟高垒,强攻伤亡必重。” “那你说怎地?” 吴用摇着羽扇:“强攻不可,智取为上。依小弟之见,明日可分三步:第一步,林冲哥哥率前军佯攻,吸引祝家庄主力;第二步,鲁大师、武松哥哥领步军从后山小道偷袭——石秀兄弟已探明路径;第三步,待庄内乱起,花荣兄弟火炮齐发,大军压上。” “那公孙先生呢?”宋江问。 公孙胜一直闭目养神,此时睁眼:“贫道观那祝家庄,煞气凝聚,恐有异数。明日当设坛作法,以正破邪。只是......”他顿了顿,“天道有常,杀伐过重,恐损阴德。” 宋江肃然:“先生放心,破庄之后,只诛首恶,不伤百姓。” 计议已定,众将散去准备。金海带着伙夫们准备明日战饭——烙饼、肉干、咸菜,还有最重要的,每人一壶酒。不是庆功酒,是壮行酒。 张三的腿伤好了大半,已经能正常行走。他一边打包干粮一边问:“武大哥,你说咱们这次能赢吗?” 金海望向中军大帐。帐内灯火通明,宋江的身影映在帐布上,正俯身查看地图。那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却撑起了这万人兵马。 “能。”金海说,“因为输不起了。” 子时,营中渐静。金海巡夜时,看见林冲独自一人站在营外高坡上,望着祝家庄方向。银枪插在身旁,月光下泛起寒光。 “林教头还未休息?” 林冲回头,见是金海,微微点头:“想起一些旧事。” 金海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夜色中的独龙岗如一头沉睡的巨兽,祝家庄的灯火如兽眼,森然闪烁。 “教头在担忧明日之战?” “战争从未有必胜之说。”林冲声音平静,“林某在禁军十年,大小百余战,见过太多变数。今日活蹦乱跳的兄弟,明日或许就马革裹尸。只是......”他握紧枪杆,“有些仗,不得不打。”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是祝家庄的夜巡。两军相隔三十里,却仿佛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武大哥。”林冲忽然道,“若明日林某战死,劳烦一事——将这杆枪送回东京,交予张教头。他是我岳丈,枪是他所赠。” 金海心头一震:“教头何出此言?” 林冲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苍凉:“战场之上,生死有命。只是有些牵挂,总要交代。” 他提起枪,转身回营。银枪拖地,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浅浅痕迹。 金海独自站在坡上,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他想起穿越前的世界,想起那些安宁的日夜,想起自己曾经抱怨的平凡生活。如今想来,那已是遥不可及的幸福。 东方渐白,晨曦初露。营中响起号角,战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 新的一天,新的血战,即将开始。 第一百六十二章 二打祝家庄 一、黎明前的肃杀 十月十六,寅时三刻。 金海和伙夫们已经忙活了整整一个时辰。二十口大铁锅里翻滚着稠粥,蒸笼里的炊饼散发出麦香。但今天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声和锅勺碰撞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每人两个饼,一勺粥,半斤肉干。”金海对分餐的伙夫们交代,“受伤的兄弟多给一勺粥。” 张三瘸着腿来回搬运,额头上沁出汗珠。他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坚持要上战场。“俺不能躲在后头,”昨天他对金海说,“李准备、郑方他们都没回来,俺得替他们多杀几个。” 营地里渐渐苏醒。士兵们沉默地领饭,默默咀嚼。那些新来的援军显得稍微活跃些,但看到老兵们肃穆的神情,也都不再说话。 中军帐前,众头领正在做最后的部署。 宋江一身玄甲,外罩深青战袍,腰间悬剑。他目光扫过众将:“今日之战,关乎梁山存亡。望诸位兄弟,奋勇向前。” 林冲银甲白袍,长枪在手:“哥哥放心。” 鲁智深扛着水磨禅杖,哈哈大笑:“洒家这禅杖久未饮血,今日定叫那祝家庄见识见识!” 武松默默检查镔铁双戒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公孙胜道冠羽衣,背上的松纹古剑用黄布包裹。他抬头望天,东方启明星正亮:“辰时三刻,宜动刀兵。” 辰时初,大军开拔。 金海所在的辎重队跟在最后。这次他多了个任务——照顾伤兵营。安道全拨给他五个学徒,三十担药材,还有二十副担架。 “记住,”安道全叮嘱,“箭伤先拔箭,刀伤先止血。金创药若不够,用烧酒淋过也能救命。” 队伍蜿蜒如长龙,向独龙岗行进。秋日的晨雾尚未散尽,道路两旁的白杨树上挂满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晶莹闪烁。但没有人欣赏这美景,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前方——那里,祝家庄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二、盘陀路上的伏击 辰时三刻,梁山军抵达独龙岗前。 与前次不同,祝家庄这次主动出击。庄门大开,吊桥放下,三千庄客在庄前列阵。当先三面大旗:正中“祝”字红旗,左右“扈”、“李”青旗。三庄联军,严阵以待。 宋江在门旗下观看,微微皱眉:“李应果然来了。” 吴用摇扇:“来了也好,一并在今日解决。” 林冲提枪出阵:“小弟愿打头阵!” 话音未落,祝家庄阵中冲出一将,正是祝彪。他今日换了一身亮银甲,胯下白马,手中长枪斜指:“林冲!听说你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可敢与我一战?” 林冲不语,拍马而出。二马相交,枪来枪往,战到二十回合不分胜负。祝彪枪法虽精,但林冲的枪更加沉稳老辣,每一枪都直取要害。 祝龙见弟弟渐落下风,挺枪来助。梁山阵中,花荣张弓搭箭,一箭射向祝龙面门。祝龙急闪,箭矢擦盔而过,带走一缕红缨。 “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祝虎大怒,挥刀冲出。 鲁智深抡起禅杖迎上:“洒家来会会你!” 禅杖与大刀碰撞,火星四溅。鲁智深力大,一杖震得祝虎虎口发麻。战不到十合,祝虎刀法已乱。 栾廷玉在门旗下看得分明,令旗一挥:“变阵!” 祝家庄阵型忽变。前排盾牌手蹲下,后排露出三百弓箭手,箭如飞蝗般射向梁山军。与此同时,左右两翼各杀出一支骑兵——左翼扈三娘红衣红马,双刀如雪;右翼李应青袍青马,手中浑铁点钢枪。 “果然有备。”吴用冷笑,“传令,按计行事!” 梁山阵中号角连声。项充、李衮率五百牌刀手冲出,左手藤牌护身,右手标枪投掷。标枪破空,祝家庄弓箭手顿时倒下一片。 凌振的火炮队趁机推进。二十门虎蹲炮对准庄门,火药填入,铁丸装膛。 “放!” 巨响震天,二十发炮弹轰向祝家庄墙。砖石崩裂,烟尘弥漫。庄墙上守军惨叫连连,一段女墙被轰塌。 但栾廷玉早有准备。庄内推出数十辆水车,庄客以湿棉被覆盖墙垛,又用沙土填补缺口。更有一队庄客手持铁锨,随时准备修补。 火炮二轮齐射时,祝家庄反击开始。庄墙上架起十架床弩,弩箭粗如儿臂,箭头上绑着火油布,点燃后射向梁山火炮阵。 一支火箭射中火药桶,轰然炸响。三门虎蹲炮被掀翻,炮手死伤惨重。 凌振红了眼:“快!移炮!” 战场陷入混战。林冲与祝彪已战到五十回合,祝彪枪法渐乱,忽然虚晃一枪,拔马便走。林冲催马追赶,刚过一处土坡,坐下马匹忽然前蹄踏空——竟是一个伪装巧妙的陷坑! 林冲反应极快,在马坠落的瞬间纵身跃起,银枪在地上一撑,翻身落地。但祝彪已经回马杀来,长枪直刺林冲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至,正中祝彪右肩。祝彪惨叫一声,长枪脱手。花荣在百步外收弓,第二箭已搭上弦。 栾廷玉急令:“救三公子!” 扈三娘率骑兵冲来,双刀舞动,护住祝彪后退。林冲趁机退回本阵,检查马匹——那马跌断前腿,已不能战。 “盘陀路上到处都是陷坑。”林冲喘息道,“石秀兄弟探的路,被他们改了。” 三、后山奇袭 已时正,鲁智深、武松率领的步军抵达后山。 这里地势险峻,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向上。石秀在前引路:“从此处上山,翻过山脊,可直达祝家庄后园。园墙不高,可翻越。” 鲁智深抬头望去,只见山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若是设伏......” 话音未落,山顶滚下擂石。巨石轰隆隆滚落,梁山步军急退,仍有十几人被砸中,骨断筋折。 “有埋伏!”武松大喝,“盾牌手上!” 项充率牌刀手以藤牌护顶,缓慢推进。山上箭矢如雨,但大多被藤牌挡住。 石秀眼尖,看见山腰树丛中有人影晃动:“在那边!”他取下背上短弓,一箭射去,树丛中传来惨叫。 鲁智深大怒,抡起禅杖:“跟洒家上!” 花和尚一马当先,禅杖挥舞,拨开箭矢。武松紧随其后,双刀护住两翼。梁山步军奋勇向上,终于冲上半山腰。 但这里地形更加复杂。小路分出三条岔道,每条看起来都相似。石秀辨认良久,指左边那条:“应是此路。” 队伍刚转入左路,前方忽然烟雾弥漫。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石灰!”武松急喊,“闭眼!” 已经晚了。前排士兵眼睛被灼,惨叫连连。烟雾中杀出一队庄客,手持钩镰枪,专钩马腿、砍人足。梁山步军阵型大乱。 鲁智深闭着眼,禅杖乱舞,凭风声判断敌踪。一杖扫去,三个庄客被击飞。武松以布蒙眼,双刀听风辨位,连杀数人。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石秀急中生智,撕下衣襟浸湿,捂住口鼻,睁眼细看——烟雾稍薄处,可见庄客衣甲。 “向西突围!”他大喊,“西边人少!” 众人向西冲杀,果然冲出烟雾。但眼前景象让所有人倒吸凉气——他们竟站在一处悬崖边,下方是祝家庄的后园,但垂直落差至少有十丈。 “中计了!”石秀咬牙,“那些庄客是故意引我们来此!” 身后追兵已至。栾廷玉亲自率队,白须在风中飘动,手中铁鞭指向众人:“放下兵刃,饶你不死。” 鲁智深哈哈大笑:“洒家字典里没有‘降’字!”禅杖一横,“武松兄弟,今日你我并肩死战,也是快事!” 武松双刀交叉:“正合我意。” 四、庄门血战 前门战场,战斗进入白热化。 梁山军虽遭陷坑、箭雨,但毕竟人数占优,渐渐逼近庄门。李逵率五百斧手猛攻吊桥,斧头砍在桥板上,木屑纷飞。 扈三娘率骑兵来回冲杀,试图驱散斧手。李逵杀得性起,竟单手抓住一匹战马的马腿,大喝一声,将那马掀翻!马上骑兵摔落,被李逵一斧劈死。 “那黑汉休狂!”扈三娘双刀齐至。 李逵挥斧相迎,刀斧相交,火星迸溅。扈三娘刀法轻灵,李逵斧势沉重,二人战作一团。 宋江在门旗下观战,见庄门久攻不下,焦躁道:“公孙先生,可否作法?” 公孙胜点头,令军士设下法坛。他登坛步罡,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桃木剑指天画地。忽然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祝家庄守军大惊。栾廷玉却冷笑:“雕虫小技!”令庄客抬出十面铜镜,以阳光反射,照向法坛。 说也奇怪,铜镜反射的光线所到之处,狂风立止。公孙胜闷哼一声,后退三步,嘴角渗出血丝。 “先生!”宋江急扶。 “不妨事。”公孙胜擦去血迹,“那栾廷玉懂破法之术,且庄内有高人布置。” 正说间,庄门忽然洞开。不是被攻破,是主动打开。门内冲出数十辆铁甲车,车顶覆铁皮,车内置弓箭手。铁甲车以铁索相连,缓缓推进,弓箭从车**出,梁山军无处可避。 更可怕的是,车后跟着三百重甲步兵,每人手持长柄斧,专砍马腿。梁山骑兵纷纷落马。 “退!快退!”宋江急令。 但已经晚了。铁甲车阵如磨盘般碾来,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李逵被围在核心,虽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身上添了七八道伤口。 扈三娘瞅准机会,一刀劈向李逵面门。李逵急闪,刀锋划过肩甲,深入皮肉。李逵怒吼,一斧逼退扈三娘,但失血过多,脚步已踉跄。 林冲见状,单枪匹马杀入重围。银枪如龙,连挑十二人,杀到李逵身边:“铁牛,走!” “俺不走!”李逵还要再战。 林冲一把抓住他后领,硬是拖出重围。二人退到安全处,李逵已因失血昏迷。 五、粮仓火起 午时,就在梁山军节节败退之际,祝家庄后方忽然浓烟滚滚。 “粮仓!粮仓起火了!”庄墙上守军惊呼。 栾廷玉脸色一变:“不可能!后山有重兵把守......” 话音未落,后园方向传来喊杀声。只见鲁智深、武松竟从悬崖处攀援而下,杀入庄内!原来绝境之中,石秀发现崖壁上有藤蔓,三人率敢死队攀藤而下,虽摔死十几人,但主力得以突入。 一入庄内,武松便带人直奔粮仓。守仓庄客猝不及防,被双刀砍翻。火把投入粮垛,秋干物燥,顿时烈焰腾空。 “救火!快救火!”祝朝奉在庄内大喊。 但庄内主力都在前门,救火人手不足。更糟的是,粮仓紧挨着军械库,火势蔓延,引燃了火药。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军械库化为火海。冲击波震塌了附近房屋,庄内一片混乱。 前门战场,祝家庄军心大乱。栾廷玉急令回援,但阵型一动,便露出破绽。 宋江抓住机会,令旗一挥:“全军压上!” 梁山军士气大振,奋勇向前。花荣火炮队重新装填,对准庄门猛轰。这一次,庄门再也承受不住,轰然倒塌。 “杀进去!”宋江拔剑前指。 大军如潮水般涌入庄门。但刚进庄,便发现中计——庄门内并非广场,而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高墙,墙上密布箭孔。 “瓮城!是瓮城!”吴用急喊,“快退!” 箭如雨下。梁山军挤在甬道中,无处躲避,成片倒下。更可怕的是,后方铁闸落下,截断退路。 栾廷玉站在瓮城墙上,冷冷俯视:“宋江,今日此地,便是你葬身之处。” 六、血战突围 瓮城内已成修罗场。 梁山军挤作一团,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士兵们以尸体为盾,但死伤仍在不断增加。 宋江左臂中箭,剑交右手,仍指挥部众:“向左侧冲!那里墙矮!” 林冲银枪开路,连挑数名庄客,果然发现左侧有一段矮墙。但墙后是深沟,沟底埋设竹刺。 “搭人桥!”林冲大喝。 梁山士兵毫不犹豫,跳入沟中,以身体铺路。竹刺穿透身体,鲜血染红沟底。后面的兄弟踏着他们的身体冲过深沟。 金海在庄外看见这一幕,眼眶发热。那些士兵,很多他叫得出名字——王大眼,最爱吃他做的红烧肉;陈小六,总把军饷寄回老家;赵铁柱,说要娶媳妇却一直没舍得花钱...... 现在他们都成了沟底的尸体。 庄内,公孙胜再次作法。这次他不求风雨,而是咬破舌尖,以血画符。符成,往空中一抛,化作漫天纸蝶。纸蝶飞向庄客,触之即燃,庄客身上起火,惨叫着乱窜。 栾廷玉见状,取出一面古铜镜。镜面照向纸蝶,纸蝶纷纷坠落。但公孙胜已趁乱冲到瓮城闸门前,松纹古剑出鞘,一剑劈向铁闸。 “铛”一声巨响,铁闸竟被劈开一道裂缝。公孙胜再劈,裂缝扩大。 “快走!”他回头大喝。 宋江、吴用等率先冲出。林冲背起昏迷的李逵,花荣断后,边退边射。 冲出瓮城,外面仍是混战。扈三娘率骑兵追来,双刀直取宋江。林冲放下李逵,挺枪迎战。 战到二十合,林冲忽然枪法一变,不再是沙场枪法,而是江湖技击。一枪刺出,如毒蛇吐信,正中扈三娘左肩。扈三娘吃痛,刀法一乱。林冲本可取她性命,却收枪后退:“你曾放石秀兄弟一马,今日饶你一次。两清了。” 扈三娘愣住,林冲已护着宋江退走。 七、黄昏败退 申时,梁山军终于退出祝家庄。 这一次败得更惨。出征时一万余人,退回的不足七千。鲁智深、武松从后山杀出时,身边只剩百余人。石秀重伤,被武松背出。 最惨的是火炮队,二十门虎蹲炮全失,凌振身中三箭,奄奄一息。 金海的伤兵营忙翻了天。安道全带着所有学徒,从中午一直忙到黄昏,止血、拔箭、缝合、上药。帐篷不够用,许多伤兵只能躺在露天,哀嚎声不绝于耳。 中军帐内,气氛死寂。 宋江右臂包扎着,那是突围时被流矢所伤。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吴用脸上有烟熏火燎的痕迹,羽扇也不知丢在哪里。他哑着嗓子说:“折了三千兄弟,鲁智深、武松所部伤亡过半,火炮全失......是我谋算不周。” “不。”宋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是我,是我宋江无能。” 林冲道:“哥哥何必自责。那祝家庄确实难打,栾廷玉老谋深算,三庄合力更添威势。今日若非公孙先生和鲁大师、武松兄弟在后山得手,我军恐全军覆没。” 提到后山,鲁智深一拳砸在案上:“洒家这条命是石秀兄弟救的。那悬崖攀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石秀兄弟第一个下去,落地时摔断左腿,却还指挥我等作战。” 武松沉声:“石秀兄弟现在如何?” “安神医正在救治,性命无碍,但腿......”林冲摇头。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戴宗冲进来:“哥哥,李应率庄客追来了,距此不足十里!” 众将变色。此刻军心涣散,伤员众多,若被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宋江缓缓站起:“林冲、花荣,率还能战的兄弟断后。吴学究,安排伤员先撤。其余人等,随我迎敌。” “哥哥,你伤重在身......”吴用急道。 “我是主帅。”宋江拔剑,“主帅当与士卒同生死。” 就在这时,探马又报:“扈家庄骑兵出现在东南方向!” 前有追兵,侧有伏击,梁山军陷入绝境。 八、金海的抉择 金海正在给一个年轻士兵包扎腹部伤口。那士兵肠子都流出来了,金海小心塞回,用烧酒淋过的麻布包扎。士兵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不喊出声。 “坚持住,安神医一会儿就来。”金海安慰。 士兵艰难开口:“武......武大哥,俺老家......山东沂水......要是俺死了......告诉俺娘......俺没给她丢人......” 话未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金海手僵在半空。他认识这士兵,叫刘顺,今年才十七,总说要下山回去娶邻村姑娘。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三冲进来:“武大哥,李应追来了!伤兵营要马上转移!” “怎么转移?”金海看着满营伤员,“这些人连站都站不起来。” “那......那怎么办?” 金海沉默。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战争电影,想起那些不得不做的抉择。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张三,你带能走的兄弟先走。重伤的......重伤的留下。” “什么?”张三瞪大眼睛,“留下?那不是等死吗?” “不然呢?”金海声音平静得可怕,“抬着他们走,所有人都走不了。” “可是......” “快走!”金海第一次用这么严厉的语气。 第一百六十三章 以身入局 一、断后的抉择 黄昏的血色染红了独龙岗的山道。 金海看着最后一批伤员蹒跚离去,转身面对来路。烟尘已经在山道尽头扬起,李应庄客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催命的鼓点。 “武大哥,快走啊!”张三在二十丈外回头大喊,这个年轻的伙夫腿伤未愈,此刻却不肯先走。 “带兄弟们撤到鹰嘴崖,我随后就到。”金海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他掖了一下腰间围裙——那上面还沾着今早做饭时的油渍。又从背后抽出那把伙夫营特制的斩骨刀,刀身宽厚,刃口在夕阳下泛着冷光。苏清音给他打造的把柄钢刀,为了隐藏身份,他并没有带来。 而此时金海脑海里闪烁许多念头。 穿越前,他在电影里看过太多这样的场景:英雄断后,孤身迎敌。然后壮烈牺牲。那时总觉得悲壮,现在才知道,悲壮背后是膝盖发软、手心冒汗的恐惧。 第一个庄客冲上山道时,金海深吸一口气。百日筑基打下的底子在这一刻显现——气息下沉,双脚仿佛扎根大地,手中斩骨刀横在身前。 那庄客见只是个伙夫打扮的人,狞笑着挥刀便砍。金海侧身避过,刀背顺势一拍,正中对方手腕。庄客吃痛撒手,刀落地。金海并不追击,只一脚将他踹下山坡。 第二个、第三个接踵而至。 金海开始游走。他身形比三个月前轻盈太多,玉牌带来的改变不仅在外形,更在筋骨。原本矮胖的武大郎身材,如今已变得非常匀称结实,虽然还算不上高大,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协调。 太祖长拳的招式在脑中流转。这套拳法本是大开大合,但金海在梁山这半年,常看林冲、武松等人练武,潜移默化间竟悟出些变化。此刻以刀代拳,劈、砍、撩、抹,每一式都留有余地——他只求退敌,不求杀人。 五个庄客围上来时,金海开始感到压力。这些不是普通庄丁,是李应麾下的精锐,刀法狠辣,配合默契。一刀砍向面门,一刀扫向下盘,还有三刀封住左右退路。 金海矮身滚地,斩骨刀向上斜撩,挑飞一把单刀。起身时肘击一人肋下,那人闷哼后退。缺口打开,金海不恋战,拔腿便跑。 “追!一个伙夫都拿不下,庄主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身后追兵如影随形。金海专挑崎岖小路,仗着身轻,在乱石间跳跃如猿。偶尔回头,见追兵被甩开一段距离,心中稍定。 转过一处山坳,他愣住了。 前方是一队红衣庄客,约三十余人,正列队行进。队伍前方那匹红马上的女将,不是扈三娘又是谁? 二、双刀对单刀 金海急刹脚步,身后的追兵也已赶到。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陷入包围。 扈家庄的庄客训练有素,见有人闯阵,立刻散开成半月形。没有人冒进,都在等主将号令。 扈三娘勒住马,目光落在金海身上。她今日未着铠甲,只一身绯红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日月双刀在鞘中静默。夕阳余晖照在她脸上,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你是梁山的人?”她的声音清脆,却透着战场磨砺出的冷峻。 金海握紧刀柄,点头。此刻多说无益。 “一个伙夫,也敢断后?”扈三娘挑眉,随即注意到金海手中的斩骨刀,“厨子?” “梁山伙夫营” 身后李应的庄客头目喊道:“扈姑娘,此人伤了我们好几个兄弟,请让开,我们要拿他回去交差!” 扈三娘不理,只看着金海:“你能从李应手下逃脱,倒有几分本事。放下刀,我不杀俘虏。” 金海摇头:“我还有兄弟要照顾。” “那就得罪了。”扈三娘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她从腰间解下双刀,却不出鞘,“你用厨刀,我用刀鞘。你若能撑过二十招,我放你走。” 这话说得傲气,但她有傲气的资本。金海知道,眼前这位是水浒世界里有数的女将,曾生擒王英,战平欧鹏,后来梁山泊英雄排座次,她位列五十九,还在丈夫王英之前。 “请。”金海抱拳,这是江湖礼数。 第一个庄客忍不住冲上来:“跟他啰嗦什么!”挥刀就砍。 金海侧身避过,刀背一拍对方手背,那人吃痛松手。不等他反应,金海已一脚将他踹向扈家庄队伍方向。 扈三娘眼睛一亮:“好身法。” 她动了。 红衣如火焰般掠来,双刀虽未出鞘,但破空之声已令人心悸。金海横刀格挡,“铛”一声响,震得虎口微微发麻。这女子好大力气! 而扈三娘也感觉手掌酸痛。暗想这个伙夫还真有两下子。不容多想,再次欺身而上。 刀鞘如雨点般落下。 金海至今只是学过太祖长拳和醉八仙两种拳法,对于兵器他却没有来得及练。而白恩不知道什么原因也没有提及。 他只能将太祖长拳的招式融入刀法,劈、崩、钻、炮、横,五形变化,居然堪堪挡住。但每接一招,手臂就酸麻一分。扈三娘的双刀太快,一攻一守,配合无间,仿佛有两个人在同时出手。 十招过去,金海渐感吃力。其实他的功夫是超过扈三娘的。一是他实战经验终究不足,在阳谷跟白恩只是套招,在梁山多是跟着安道全学医,跟林冲等人讨教也多是切磋,哪像此刻生死相搏。 二来,他并未想与扈三娘真打,扈三娘跟苏清音是闺蜜,没有必要生死相搏。他只是想拖延时间,让其他兄弟们撤退。 但他发现一件事——扈三娘也未尽全力。那双刀鞘每每在要害处偏开三分,像是刻意留手。 十五招,金海故意表现得刀法开始散乱。不慎一个破绽露出,扈三娘刀鞘直点他胸前膻中穴。这一下若点实,立刻失去战力。 千钧一发之际,金海脑中灵光一闪,记得醉八仙里有一招“醉跌”。他顺势后仰,看似要摔倒,左脚却勾向扈三娘下盘。 扈三娘轻咦一声,跃起避过,双刀鞘改点为扫。金海已借势滚开,起身时斩骨刀横在胸前,等待扈三娘再次攻击。 “二十招了。” 扈三娘却收势,眼中疑惑更浓:“你这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三、箭在弦上 就在这时,山道那头传来马蹄急响。一队人马飞驰而来,当先一骑白马银甲,正是祝彪。 “三娘!怎么还在跟个伙夫纠缠?”祝彪勒马,目光如刀般刺向金海,“来人,乱箭射死!” 三十名弓箭手立刻排开,箭镞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金海心头一紧。他再快,也快不过箭雨。 “住手!”扈三娘喝道,“我与他有约,二十招不胜便放他走。” 祝彪皱眉:“三娘,这是战场,不是江湖比斗。此人既能从李应手下逃脱,又能在你刀下走过二十招,定是梁山重要人物,岂能放虎归山?” “我说放,就放。”扈三娘声音转冷。 两人对视。祝彪眼中闪过恼怒,但看着未婚妻倔强的脸,终于挥手:“散开,让他走。” 弓箭手迟疑。 “没听见吗?”祝彪提高声音,“三娘的话,就是我的话!” 道路让开。金海看了扈三娘一眼,抱拳,转身离去。走出十余步,身后传来祝彪的声音:“三娘,你为什么非要放他?” 扈三娘没有回答。金海加快脚步,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林中。 四、似曾相识 回庄的路上,祝彪几次欲言又止。 扈三娘骑马走在前面,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那个伙夫的身影。那身法,那眼神,还有格挡时那种笨拙中透着灵巧的感觉...... “三娘,你到底怎么了?”祝彪终于忍不住,“一个梁山贼寇,放了就放了,但总得有个理由。” “他像一个人。” “谁?” 扈三娘沉默片刻:“苏清音的丈夫,武大郎。” 祝彪愣住:“那个酿酒的武大?怎么可能!武大郎我上次我们也见过,是个五短身材、相貌平平的商贾,怎会武功?又怎会上梁山?” “所以只是像。”扈三娘摇头,“也许是我看错了。” 但她心里清楚,不止是像。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去年秋天,苏清音带着武大郎来扈家庄小住。那时武大郎确实矮胖,走路都有些喘,但看人时那种温和的眼神,和刚才那个伙夫如出一辙。 更巧的是,武大郎在庄上遭遇刺客,重伤垂死,是苏清音和林暮雪拼死救回。而就在那之后不久,武大郎酿出了名震天下的“五粮玉液”,得了御赐金匾。 一个人,会在短短一年间变化这么大吗? “就算真是武大郎,”祝彪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他现在是阳谷县的红人,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凭什么上梁山当个伙夫?三娘,你多心了。” “或许吧。”扈三娘不再多说。 回到扈家庄,她径直去见父亲扈太公。 书房里,扈太公听完女儿的叙述,捋须沉吟:“若真是武大郎,此事倒有趣了。苏家那丫头嫁给他时,多少人笑话,没想到是个深藏不露的。” “爹,我只是觉得像,并不确定。” “那就不要确定。”扈太公眼中闪过老练的光,“无论是不是,都与你我无关。眼下要紧的是祝家庄的战事。梁山两次来攻,虽都败退,但事不过三。下一次,恐怕......” “栾教师不是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再密的网,也有漏洞。”扈太公起身,走到窗前,“三娘,爹问你一句真心话——你真想嫁给祝彪吗?” 扈三娘怔住。 “祝彪勇武,但性子太急。祝朝奉野心太大,栾廷玉虽能,却未必能全盘掌控。”扈太公转过身,“此战过后,无论胜负,三庄格局必变。你要早做打算。” 窗外,暮色已深。扈三娘握紧腰间双刀,没有说话。 五、月下归营 金海在深山里绕了半个时辰,确认无人跟踪,才向鹰嘴崖方向赶去。 夜已全黑,好在玉牌带来的改变让他目力大增,勉强能在月色下辨路。这一路,他脑海中反复回放与扈三娘交手的过程。 二十多招,她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重伤他,都收手了。最后一次点穴那招,若是刀锋出鞘,他此刻已是一具尸体。 “她认出我了?”金海喃喃。 不可能。现在的他,和一年前那个武大郎判若两人。身高又长了不少,体重减了三十斤,连脸型都从圆脸变成了方颌。更别说气质、眼神、举止。 但扈三娘那疑惑的眼神,又分明在说:我见过你。 山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金海加快脚步,终于在山坳处看见了梁山营地的篝火。 “什么人?”暗哨厉喝。 “伙夫营,金海。” 张三第一个冲出来,瘸着腿却跑得飞快:“武大哥!你还活着!”这小子眼眶都红了。 营地简陋,伤兵们或躺或坐,见金海回来,不少人都挣扎着起身。这些汉子战场上流血不流泪,此刻却有不少人别过脸去。 金海清点人数,他断后时留下的二十几个重伤员,此刻回来了十四个。剩下的,永远留在了独龙岗。 “李应的人没杀俘虏。”一个断臂的士兵哑声道,“他们把重伤的兄弟......都补了刀。” 营地沉默。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金海走到那个十六岁的小伤员身边——他叫陈小树,胸口的箭已经取出,安道全说能否活过今晚看造化。少年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武大哥......”陈小树睁开眼睛,声音细如蚊蚋,“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金海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 “俺......俺刚才梦见娘了......娘说......等俺回家......包饺子......” “好,回家包饺子。”金海说。 少年笑了笑,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金海坐在那里,握着逐渐冰冷的手,很久没有动。穿越不到两年,这是他第一次面临如此惨烈的场面。心情无比沉重, 安道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去歇会儿吧,你身上也有伤。” 金海这才发觉,左臂不知何时被划了一刀,鲜血已经凝固。背上、腿上还有多处淤青,都是躲避攻击时撞的。 张三打来热水,替他清洗伤口。少年一边上药一边说:“武大哥,你以后别这样了......你要是死了,伙夫营的兄弟怎么办?” “不会死。”金海说,“我命硬。” 这话说得轻松,但他知道今天能活着回来,七分靠身手,三分靠运气。若没有扈三娘那莫名其妙的放水,此刻他已是祝彪的箭下亡魂。 中军帐那边传来声响,会议似乎刚散。林冲、花荣等头领走出来,个个面带疲惫。宋江最后一个出帐,站在帐前望向星空,那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萧索。 华荣起身走过去:“哥哥。” 宋江回头,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回来就好。伤得重吗?” “皮外伤。” 两人并肩而立。秋夜星空璀璨,银河横跨天际。 “今天这一仗,”宋江忽然说,“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梁山要立足,光靠义气不够,光靠勇武也不够。”宋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需要规矩,需要建制,需要让每个兄弟知道为什么而战,死了值不值得。” “哥哥打算怎么做?” “回山之后,要改。”宋江说,“粮草如何分,战功如何计,抚恤如何发,都要有法度。死去的兄弟,名字要刻在忠义堂上,家眷要由梁山奉养。活着的兄弟,要知道自己不是在当土匪,是在做一番事业。”……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金海回到自己的小帐篷,却睡不着。他摸出怀里的玉牌——这枚带他穿越的玉牌,如今温润如初,只是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泛起淡淡的光。 今天与扈三娘一战,让他看清了自己的位置。在这个世界,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辱的武大郎,也不再是只能躲在人后的穿越者。 他有能力做些什么,也应该做些什么。 他已经以身入局! 帐外,秋风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哭诉。 金海握紧玉牌,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陈小树的脸,浮现出那些死去的兄弟的脸,浮现出扈三娘疑惑的眼神,浮现出宋江疲惫却坚定的背影。 这个水浒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真实。而他,已经身在其中,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黎明,当号角再次响起时,金海站在营前,看着残存的兄弟们整队。阳光刺破晨雾,照在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 第三次攻打祝家庄的日子,不会太远了。而下一次,他要做的,不只是做饭、疗伤。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三打祝家庄 一、决战前的寂静 十月廿七,寅时正。 金海推开伙房门时,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深秋的鲁西南,黎明前的气温已接近冰点,呵出的白气在黑暗中迅速消散。营地里一片反常的寂静——没有往日的操练声,没有铁匠营的敲打声,甚至连巡夜士兵的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三从灶台后探出头,脸上被灶火映得通红:“金头儿,米下锅了。” “嗯。”金海走到灶前,看着大铁锅里翻滚的粟米粥。今天他特意让伙夫们多加了豆子和干肉,这是战前饭的规矩——让兄弟们吃顿扎实的。 但今天的气氛不同以往。前两次出征前,营地里有紧张,有躁动,有年轻士兵压不住的兴奋。而今天,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肃杀。 “听说,”张三压低声音,“公孙先生昨夜设坛作法,直做到子时。戴宗头领看见,法坛周围三尺内的草木都结了霜。” 金海搅动粥勺的手顿了顿。穿越三年,他对这个世界的玄妙已不再惊讶。那枚玉牌能让他脱胎换骨,公孙胜能呼风唤雨,又有什么不可能? “少说话,多做事。”金海道,“今天要送五千人的饭,有的忙。” 天色渐亮时,营地活了过来。但活得很克制——士兵们沉默地领饭,沉默地检查兵器,沉默地列队。那些从第一次、第二次战斗中活下来的老兵,脸上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新补充的兵员则被这种气氛感染,也都不敢大声说话。 金海注意到几个细节:林冲的银枪换了新缨,鲜红如血;花荣的箭囊比平时多装了一倍箭矢;连李逵那两把板斧都磨得寒光瘆人。 中军帐帘掀起,宋江走了出来。 他今日未着铠甲,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深青斗篷,腰悬长剑。但就是这样简单的装束,却让整个营地瞬间静了下来。数千双眼睛看向他,那种无声的注目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 “今日之战,”宋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不为报仇,不为雪耻,只为那些死在独龙岗的兄弟讨个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失去了同乡、同袍、兄弟。我也知道,有人怕了,有人怀疑这仗该不该打。” 营地鸦雀无声。 “但梁山没有退路。”宋江声音转厉,“退一步,死去的兄弟白死;退两步,活着的兄弟任人欺凌;退三步,梁山这面旗就得倒!今日,要么踏平祝家庄,要么——” 他拔剑指天:“我宋江,与众兄弟同埋独龙岗!” “踏平祝家庄!踏平祝家庄!”吼声如雷,震得营地上空积云四散。 金海站在伙房前,看着这一幕。他知道这是战前动员,知道这是必要的手段,但心底还是被触动。那些士兵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不是狂热,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二、内应的暗流 辰时初,大军开拔。 但这次的开拔与前两次不同。主力并未直扑祝家庄,而是分作三路,隐入独龙岗周围的丘陵林地。金海所在的辎重队和伤兵营,留在三十里外的老营地——这里已建成半永固的营寨,寨墙高筑,箭楼林立。 “咱们不跟着去?”张三疑惑。 “这次不用。”金海看着地图——那是吴用昨夜召集众头领时用的沙盘复刻,“主力要等信号。” “什么信号?” 金海没有回答。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深夜,孙立、孙新、解珍、解宝、邹渊、邹润、乐和、顾大嫂八人悄悄离营。这八人来自登州,而祝家庄教师栾廷玉,也是登州人。 “孙立与栾廷玉有旧。”吴用当时在帐中如此说,“此计若成,可抵三万兵。” 日上三竿时,探马回报:祝家庄今日闭门不出,庄墙上守军严阵以待。但庄内隐约有喧哗声,似有变故。 巳时二刻,戴宗飞马回营:“哥哥,成了!孙立兄弟已进庄!” 中军帐内,众头领精神一振。 吴用羽扇轻摇:“按计行事。林冲兄弟,你率前军佯攻东门;花荣兄弟,你伏兵于南门外的白杨林;鲁智深、武松兄弟,你二人领步军潜伏在后山小道。其余各部,听我号令。” 命令一道道传出。梁山的人马分路行动。 金海则偷偷的爬上箭楼,用单筒望远镜——这是他从现代知识里琢磨出来的简易玩意——观察独龙岗方向。镜筒里,祝家庄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庄墙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人影走动。 午时初,变故突生。 祝家庄东门忽然大开,一队骑兵冲出,却不是迎战,而是……内讧? 镜筒里,金海看见两股庄客自相残杀。一方着青衣,似是祝家庄本部;另一方衣着杂乱,却在且战且退地向梁山埋伏的方向移动。 “内应动手了。”身后传来安道全的声音。这位神医今日也披了软甲,药箱换成了战地急救包。 “孙立他们暴露了?” “是故意暴露。”安道全指着战场,“你看,那些‘叛逃’的庄客,退而不乱,是在引诱守军出庄追击。” 果然,祝家庄内涌出更多兵马,为首正是祝彪。这位三公子一马当先,率队猛追。而“叛逃”的庄客们似乎慌不择路,竟向南门外的白杨林逃去。 金海手心冒汗。他记得那片白杨林——盘陀路的核心,处处陷阱。 祝彪的队伍追入林中。 然后,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约一刻钟。忽然,林鸟惊飞,喊杀声冲天而起。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未时正,一骑从白杨林中冲出,直奔梁山本阵。马上骑士浑身浴血,背插三箭,却仍在拼命挥动一面红旗——那是约定的信号:伏击成功。 三、瓮城烈焰 信号既出,梁山全军压上。 这一次的进攻与前两次截然不同。林冲率三千兵马直扑东门,却不强攻,只在弩箭射程外列阵。庄墙上箭如雨下,但梁山军以大盾护身,伤亡甚微。 与此同时,庄内火起。 先是粮仓方向浓烟滚滚,接着是军械库爆炸声传来——这次不是佯攻,是真烧。金海在望远镜里看见,庄内多处同时起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孙立他们得手了。”安道全长舒一口气。 但祝家庄毕竟经营数代,庄客也是百战精锐。混乱很快被控制,庄墙上竖起一面黑色大旗——栾廷玉的将旗。 老教师亲自登城指挥。金海看见那道白须身影在墙头奔走,所到之处,混乱立止。庄客们以水车灭火,以沙土隔断火路,竟在半个时辰内控制了大部分火势。 更棘手的是,瓮城再次发威。 林冲的前军试探性进攻时,庄门再次洞开,引诱梁山军进入。有了前车之鉴,林冲勒住部队,只派小队试探。但这一次,瓮城有了新变化——不仅两侧箭孔齐发,城墙上更倒下滚烫的桐油! 惨叫声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数十名梁山士兵成了火人,在瓮城内翻滚。后方士兵想救,却被箭雨阻隔。 “栾廷玉……”吴用在瞭望塔上咬牙,“果然留了后手。” 但梁山也留了后手。 就在瓮城屠杀进行时,庄内忽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这一次,不是小股内应,而是成建制的叛乱!孙立、孙新等人竟打开了庄内武库,将兵器分发给被俘的梁山士兵和不满祝家的庄客! 栾廷玉急调兵马镇压内乱,庄墙上防御顿时空虚。 花荣等的就是这一刻。 南门外,三千弓箭手突然现身。不是零散射击,而是三段连射——第一排跪射,第二排立射,第三排准备,轮番不息。箭雨如蝗,庄墙上守军如割麦般倒下。 更有凌振新造的车载弩炮,一次齐发十支巨箭,箭头上绑着火药包,落地即炸。庄墙被炸出数个缺口。 “攻!”林冲银枪前指。 梁山军如潮水般涌向缺口。这一次,没有盘陀路迷惑,没有连环马阻截,只有真刀真枪的搏杀。 四、三娘的抉择 扈家庄的援军在午时三刻赶到。 但扈三娘在距离祝家庄五里处勒住了马。前方烟尘滚滚,喊杀震天,祝家庄三面被围,只有北门尚在手中。 “小姐,咱们……”副将迟疑。 扈三娘望着战场,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祝彪骄横的脸,父亲担忧的眼神,还有苏清音当年在闺中说的话——“三娘,你该为自己活一次”。 “庄主有令,”探马来报,“若祝家庄势危,可相机行事,不必死战。” 扈太公的暗示很明显了。 扈三娘握紧双刀,忽然问:“李家庄的人呢?” “李应庄主率军出庄,但在十里外扎营,按兵不动。” 果然。扈三娘冷笑。三庄同盟?大难临头各自飞罢了。 “小姐!看那边!”副将惊呼。 只见祝家庄北门忽然大开,一队残兵护着几人冲出。为首正是祝朝奉和祝龙、祝虎,祝彪断后。这队人约二百,皆是精锐,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向北逃窜。 而追击的,竟是梁山女将——母大虫顾大嫂、母夜叉孙二娘!这两位领着三百女兵,死死咬住祝家父子。 扈三娘眼神一凛。顾大嫂她认得,孙二娘也听过名声。但更让她心惊的是,女兵队伍中竟有数十名扈家庄的装扮——那是上次被俘的庄客! “扈家庄的人,在给梁山卖命?”副将骇然。 “不是卖命。”扈三娘看明白了,“是梁山放回了俘虏,这些人为报不杀之恩,自愿助战。” 她想起父亲的话:“梁山做事,开始讲究章法了。” 战场那头,祝彪被顾大嫂、孙二娘双战,渐感不支。这位三公子勇则勇矣,但连番恶战已耗尽力气,此刻又被两位女将缠住,脱身不得。 扈三娘看着未婚夫苦苦支撑,看着祝朝奉在亲兵护卫下头也不回地逃跑,忽然觉得荒谬。这就是她要嫁的人?这就是三庄联盟? “小姐,救不救?”副将问。 扈三娘沉默良久,拨转马头:“回庄。” “可祝三公子他……” “父亲说过,”扈三娘声音冰冷,“祝家庄的事,扈家庄不掺和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战场。祝彪已落马,被顾大嫂一棍击晕。孙二娘麻利地捆人,动作娴熟得像绑猪。 扈三娘调转马头,红衣在秋风中如一道决绝的血痕。 五、栾廷玉的终局 庄内,战斗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孙立、栾廷玉,这对师兄弟终于在乱军中相遇。 祝家庄正厅前的广场上,两人相隔十步对峙。周围是厮杀的人群,是燃烧的房屋,是倒毙的尸体,但这一小片空间却异常安静。 “师兄,别来无恙。”孙立抱拳,手中长枪滴血。 栾廷玉白发散乱,铠甲破损,手中铁鞭却依然稳如磐石:“孙立,我早该想到是你。” “各为其主。”孙立道,“师兄若肯降,梁山必以上宾相待。” 栾廷玉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嘲讽,还有一丝解脱:“我栾廷玉七十有三,侍奉祝家三代。今日庄破,唯有死战,以报知遇之恩。” 他不再多说,铁鞭扬起,一招“泰山压顶”砸向孙立。 这对师兄弟太了解彼此。孙立知栾廷玉鞭沉力猛,不敢硬接,侧身避过,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刺肋下。栾廷玉回鞭格挡,鞭枪相交,火星四溅。 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但栾廷玉毕竟年迈,又苦战半日,气息渐乱。孙立看准破绽,一枪刺向他右肩。栾廷玉竟不闪不避,拼着受伤,铁鞭横扫孙立腰间!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孙立急退,枪尖偏了三分,刺入栾廷玉肩胛。栾廷玉铁鞭也扫中孙立腰部,虽未实打,却也震得孙立气血翻涌。 两人分开,各自喘息。 “师兄,何必……”孙立嘴角渗血。 栾廷柱枪而立,环顾四周。祝家庄已大半陷落,庄客或死或降,祝家父子不知去向。他一生心血,今日尽付东流。 “孙立,”老教师忽然问,“梁山宋江,真是英雄?” 孙立怔了怔:“宋公明哥哥仗义疏财,胸怀大志,是当世英雄。” “英雄……”栾廷玉喃喃,忽然仰天大笑,“好!好!我栾廷玉败在英雄手下,不枉此生!” 笑声未歇,他反手一鞭,击碎自己天灵盖。 尸身倒地时,这位老将脸上竟带着笑容。 孙立默然良久,单膝跪地,向师兄遗体行了三个大礼。然后起身,提枪杀向还在顽抗的残敌。 第一百六十五章 血洗扈家庄 未时末,祝家庄最后的抵抗在粮仓方向被扑灭。 金海站在庄门前,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里翻腾。青石铺就的庄道上,血水汇成细流,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流淌,在低洼处积成一滩滩暗红。尸体横七竖八——有身披重甲的祝家庄客,有布衣的梁山士兵,还有不少显然是庄内百姓的装束。 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气味:血腥、焦糊、桐油燃烧后的刺鼻,还有……烤肉的味道?金海猛地捂住嘴,不敢深想那是什么。 “武大哥,这边!”张三在远处招手,声音发颤。 金海走过去,看见伙夫们正帮着安道全的医队搬运伤员。临时搭起的医棚已经躺了上百人,**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安道全白衣染血,正跪在一名年轻士兵身边,手中的针线飞快穿梭——那士兵腹部被划开,肠子都露了出来。 “按住他!”安道全吼道。 两名伙夫压住士兵挣扎的身体。金海看见那士兵最多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却因剧痛而五官扭曲。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细微而清晰,每一下都让金海脊背发凉。 “武大,过来帮忙!”安道全头也不抬,“那边有几个重伤的,先抬过来!” 金海这才发现,医棚外还有几十名伤员在等待。他连忙招呼伙夫们抬人。可就在搬运过程中,他看到了更揪心的一幕:几个梁山士兵正从一个倒塌的屋子里拖出一家老小——老翁、老妪、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 “军爷饶命!饶命啊!”老翁磕头如捣蒜。 “祝家的狗,都该杀!”一个脸上带疤的士兵举刀就要砍。 “住手!”金海冲过去拦住,“宋公明哥哥有令,降者不杀!” “你算什么东西?”那士兵瞪眼,“一个伙夫,也敢管老子?” 金海直视他:“我是伙夫,但我听见宋哥哥今早说的话——‘只为讨个公道,不伤无辜’。你这是要违令?” 那士兵愣了愣,刀慢慢放下。旁边几个同伴也悻悻收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金海扶起老翁:“快躲起来,别再出来。” 老翁千恩万谢,带着家人往庄外跑。可金海知道,他们又能跑到哪儿去呢?整个独龙岗,都已陷入战火。 医棚那边突然传来安道全的怒吼:“滚!都给我滚!” 金海跑回去,看见几个梁山头目正围着安道全,要他先治自己麾下的伤员。而旁边躺着的,大多是重伤垂危的普通士兵。 “安神医,我们林教头部下的兄弟伤得重……” “花荣头领的弓箭手也死了好几个了……” “都闭嘴!”安道全双目赤红,“在我这里,只有伤重者先治!管你是什么头目部下!再吵,全都给我滚出去!” 头目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得罪这位神医,悻悻退开。 金海趁机上前:“安先生,这样不行。伤员太多,咱们人手不够。” 安道全抹了把额头的汗,血和汗混在一起,在他脸上画出诡异的纹路:“我知道。可我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我去找宋公明。”金海咬牙,“请他下令,约束军纪,再派些人来帮忙。” 安道全苦笑:“这时候?你去看看吧,中军帐那边,怕是更乱。” 七、祝家小姐 金海还是去了。 路上所见,触目惊心。胜利的梁山军队正在发泄——砸开商铺抢掠粮食布匹,踹开民宅搜刮金银,甚至有士兵当街欺辱妇女。金海几次想阻止,但势单力薄,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中军帐设在祝家庄正厅。厅外跪了一排人,都是祝家庄的头面人物——账房先生、管家、教头。最前面是个白发老者,五花大绑,却昂着头,正是祝朝奉。 宋江端坐厅中主位,吴用立在身侧。林冲、花荣、秦明等主要头领分列两旁。气氛肃杀。 “祝朝奉,”宋江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祝家庄伤我梁山兄弟数百,今日之败,可有话说?” 祝朝奉冷笑:“成王败寇,要杀便杀!只恨我儿……” “你儿祝龙、祝虎已战死。”林冲沉声道,“祝彪被俘,正在押解途中。” 祝朝奉身体晃了晃,老泪纵横,却硬是没哭出声。 吴用轻摇羽扇:“祝庄主,你若肯降,交出庄内钱粮册簿,我可向公明哥哥求情,饶你祝家血脉。” “呸!”祝朝奉啐了一口,“梁山草寇,也配让我祝家投降?我祝氏一族,宁死不屈!” 宋江皱眉。这时,厅外传来喧哗。李逵拖着两个人进来,随手扔在地上——是祝龙、祝虎的尸体,面目全非,显然死前经历恶战。 “哥哥!这两个鸟人负隅顽抗,被俺砍了!”李逵咧嘴大笑,脸上血迹未干。 祝朝奉看到儿子尸体,终于崩溃,嘶声惨叫:“儿啊——!” 那声音凄厉如鬼哭,听得厅内众人心头一颤。 宋江摆摆手:“带下去,严加看管。吴学究,清点钱粮、安抚庄民之事,交给你了。” “是。” 金海趁机上前,却被守卫拦住。他急得大喊:“宋头领!安神医那边伤员太多,急需人手!还有……庄内军纪涣散,不少兄弟在抢掠伤人,请头领下令约束!” 宋江揉着太阳穴,显然也头疼:“我知道了。戴宗,传令各营:一不得滥杀无辜,二不得奸**女,三不得焚烧民宅。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戴宗领命而去。 但金海知道,命令易下,执行难行。梁山军队成分复杂,多有草莽出身,憋了这么久的恶气,哪是一道命令就能压住的? 果然,他返回医棚途中,就看见几个士兵从一家染坊里拖出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不过二八年华,衣衫不整,哭得梨花带雨。 “小娘子别怕,陪爷们乐呵乐呵……”一个独眼士兵淫笑着去扯她腰带。 “住手!”金海冲过去,“宋哥哥刚下令,不得奸**女!” “又是你?”独眼士兵认出金海,狞笑,“伙夫,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滚开!” 旁边几个士兵围上来。金海心知硬拼不过,急中生智,大喊:“公明哥哥来了!” 众人一惊,回头望去。金海趁机拉起女子就跑。身后传来骂声,但他顾不上,拽着女子七拐八绕,躲进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个废弃的马厩,堆满干草。金海把女子推进去:“躲在这儿,别出声!” 女子瑟瑟发抖,却忽然抓住金海衣袖:“英、英雄……救救我爹娘……” “你爹娘在哪儿?” “在……在前街的绸缎庄……” 金海心头一沉。前街正是战火最烈处,此刻恐怕已化为焦土。但他不忍说破,只道:“你先躲好,我去看看。” 正要离开,女子却不肯松手:“英雄……我、我是祝家三小姐,祝英婵。你若救我,我……我愿意为奴为婢……” 金海愣住了。借着巷口透进的微光,他仔细打量这女子——眉目如画,肤白似雪,虽泪痕满面、鬓发散乱,却掩不住天生丽质。尤其那双眼睛,含着泪水,如浸在清泉里的黑玉。 “你是祝彪的妹妹?” 女子点头,泪水又涌出来:“三哥他……他还活着吗?” 金海不知如何回答。这时,巷外传来脚步声和骂声:“那娘们跑不远,搜!” “进去!”金海将祝英婵推进干草堆,自己也躲进去,用干草盖住两人。 脚步声近了。几个士兵在巷口张望。 “妈的,跑哪儿去了?” “肯定躲哪儿了。这巷子就马厩能藏人,去看看!” 金海屏住呼吸,感觉到祝英婵在怀中发抖。他轻轻按住她肩膀,示意别动。 士兵们走到马厩前,用刀在干草堆里乱捅。一刀刺来,离金海小腿只有寸许。又一刀,擦着祝英婵的肩膀划过,割破衣袖。 祝英婵吓得差点叫出声,金海连忙捂住她的嘴。 “没有?怪了……” “走吧,说不定跑别处去了。听说扈家庄那边更热闹,李逵头领带人杀过去了,咱们也去捞点油水!” 脚步声渐远。 金海这才松开手,长长吐了口气。怀中的祝英婵已吓软了,瘫在他身上,温热的身子微微颤抖。 “他们走了。”金海低声道,“但你不能再留在这儿。庄里太乱,我送你出庄。” “出庄?”祝英婵凄然一笑,“天下之大,我一个弱女子,能去哪儿?祝家庄没了,扈家庄、李家庄也不会收留我……梁山好汉若知道我是祝家小姐,定会拿我去请功……” 她说得对。金海一时语塞。 两人从干草堆里爬出来,拍去身上的草屑。祝英婵整理衣衫,动作优雅,显然受过良好家教。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已没了神采,只剩一片死灰。 “英雄,”她忽然跪下,“求你一件事。” “别这样,起来说。” “不。”祝英婵抬头,目光决绝,“若我落入贼手,必受凌辱。不如……不如英雄现在给我个痛快。只求英雄念在我未曾作恶,将我尸身掩埋,免曝荒野……” 金海心头大震。这是怎样一个世界,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主动求死? “我不会杀你。你先躲起来吧,我看那边有个干枯的水井,我把你先放在那里面,会安全一些。” 他扶起她走过去,将祝英婵顺到水井下边,“你先在这儿躲着,我再想想办法。” 祝英婵还想说什么,金海已转身出了马厩。他得尽快找到安道全——不只是为祝英婵,更为那些还在受苦的庄民。 八、扈家庄的劫数 回医棚的路上,金海撞见了戴宗。这位神行太保行色匆匆,脸色铁青。 “戴头领,出什么事了?” 戴宗见到金海,急道:“你可看见李逵?” “没有。怎么了?” “坏了!”戴宗跺脚,“秦明和王英两位头领上次被扈家庄所擒。公明哥哥让我前去要人,扈三娘说愿意放人,只求梁山不再追究,两家罢兵。我回来报与公明哥哥,公明哥哥让我去传令,先答应下来,把人要回来再说。可李逵那厮不知从哪儿听说王英,秦明被扈三娘重伤,竟拉着林冲和一帮兄弟,杀去扈家庄了!说是要救王英,灭扈家庄满门!” 金海脑子“嗡”的一声。原著里,扈家庄就是这么被李逵屠光的!扈三娘投降后,李逵还是杀了她全家! “公明哥哥已命我和花荣带令牌去追,希望能拦住。”戴宗说完就要走。 “等等!”金海拉住他,“戴头领,我……我跟你一起去!” “你?你去做什么?” “我……”金海一时语塞,总不能说我知道原著剧情吧?“安神医那里缺人手,扈家庄若有伤亡,我也能帮忙救治。” 戴宗想了想:“也好。但你得快,我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戴宗已施展神行法,化作一道青烟远去。 金海心知靠两条腿根本追不上,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马厩里可能有马,连忙跑回去。果然,马厩虽废弃,却还有两匹老马栓在槽边。他牵出一匹,翻身而上——穿越前他学过骑马,虽不精,此刻也顾不上了。 “驾!” 老马蹒跚起步,渐渐加速。金海伏在马背上,耳边风声呼啸。从祝家庄到扈家庄约二十里,他恨不得插翅飞过去。 路上,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扈三娘是苏清音的闺蜜,两人亲如姐妹,如果清音知道扈三娘被害会不会很伤心。还有原著里那惨烈的一幕:扈三娘投降梁山后,李逵却血洗扈家庄,杀了她全家。宋江为安抚扈三娘,竟让她嫁给好色丑陋的王英! “不能……不能让这种事发生!”金海咬牙,猛抽马鞭。 赶到扈家庄时,已是申时三刻。 庄门大开,门楼上插着梁山旗号。但旗是插上了,庄内却是一片死寂——不,不是死寂,是有隐约的哭声、**声,从风中飘来。 金海心一沉,勒马缓行。 庄道上,尸体比祝家庄更多。而且这些死者,大多不是士兵——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不过总角之年的孩童。血浸透了黄土,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几个梁山士兵坐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正在分抢来的金银。见金海过来,只是瞥了一眼,继续谈笑。 “李逵头领真够狠的,扈太公一家几十口,一个没留!” “谁让他们抓了王英头领?找死!” “可惜了扈三娘那小娘们,听说美得很,这下被林教头活捉了回去,不定有成了哪位头领的压寨夫人……” 金海听不下去了,策马往里走。越往里,景象越惨。扈家庄的正厅前,尸体堆积如山——都是扈家人,男女老幼,甚至还有襁褓中的婴儿。 厅前台阶上,坐着一个血红的身影。 金海下马,慢慢走近。那人抬起头——正是扈家庄庄主扈成。 此时,他浑身已被血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脸上、手上、头发上,都溅满了血点。双刀丢在脚边,刀身缺口卷刃。 而他怀里,抱着一个白发老者的头颅——扈老夫人。 扈成的眼睛睁得很大,却空洞无神,直直望着前方。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金海喉咙发紧,轻声唤道:“扈庄主……” 扈成缓缓转头,目光聚焦在他脸上。那眼神先是茫然,最后……爆发出滔天恨意。 第一百六十六章 营救扈家庄 九、残阳如血 扈成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金海,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嘶哑如破风箱的声音:“梁山……强盗……来取我性命了?来……来得正好。” 他缓缓放下怀中母亲的头颅,动作轻柔得令人心碎,仿佛怕惊醒了熟睡的老人。然后他伸手去摸地上的刀,手指颤抖得几次都没抓住刀柄。 金海急忙上前一步:“扈庄主,我不是……” “尽管杀。”扈成终于握住了刀,却没有举起,只是将刀横在膝上,眼神涣散地望着满院尸骸,“杀了我……我也好去见爹娘,去见扈家列祖列宗……是我没用,守不住祖宗基业,护不住一家老小……” 他说着说着,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在黄昏残光中显得格外凄怆。 金海蹲下身,平视着这位曾经威风凛凛的庄主。短短半日,扈成仿佛老了十岁,两鬓竟布满霜白。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左肩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右腿也有箭伤。 “扈庄主,你看看我。”金海压低声音,“我不是梁山来杀你的。我是……武大郎。” 扈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那双死灰般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距。他死死盯着金海的脸,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眉头越皱越紧。 “你……”他声音发颤,“你说你是……武大?” “正是。”金海点头,“去年前,清音带着我来扈家庄拜访过。那时你还设宴款待,席间说起三娘与清音自幼的交情,你还感慨‘女子能有这般武艺胆识,胜过多少男儿’。” 扈成眼神闪烁,记忆似乎被唤醒。他撑着身子往前凑了凑,借着最后的天光仔细端详金海的脸。 “不对……”他喃喃道,“武大郎我见过,身量不过五尺半,面容……也不是这般模样。你虽然穿着伙夫的粗布衣裳,但这身量、这相貌……” 金海心中苦笑。穿越附身后,那枚神秘玉牌不仅让他继承了武大郎的记忆,更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这具身体。不到两年,他长高了一尺多,原本佝偻的腰背挺直了,黝黑粗糙的皮肤变得光洁,连五官都逐渐有了变化。若非朝夕相处的伙夫们,旁人还真难认出这是当初那个“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郎。 见扈庄主的时候他已经长高了不少,不然扈成如何也不会相信此人就是武大郎。 “扈庄主,此事说来话长。”金海看了眼四周,远处还有梁山士兵在游荡,“你先信我。若我是梁山的人,何必与你多言?直接一刀了事便是。” 扈成仍是将信将疑:“那你……有何凭证?” 金海想了想,低声道:“去年重阳,清音来扈家庄小住。你与三娘陪她去后山登高,清音在山顶念了一首词,你还记得吗?” 扈成瞳孔微缩。 金海缓缓念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清音念完哭了,说想起她家惨遭灭门一事。你当时安慰她,说‘扈家庄就是你的娘家,我与三娘便是你的兄长姊妹’。” 扈成的手开始发抖,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还有,”金海继续道,“那次我在庄上留宿,夜里庄马房失火。我正好起夜看见,喊人救火。混乱中有人从刺了我一刀,伤在前胸。是三娘亲手为我敷药包扎,并找的医圣林暮雪为我治伤。” “你……你真是武大……”扈成声音哽咽,忽然伸手抓住金海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武大兄弟!武大兄弟!” 他连叫两声,眼泪夺眶而出,那压抑了许久的悲恸终于爆发出来。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肩膀剧烈抖动,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怕引来远处的梁山兵。 金海任他抓着,等他情绪稍平,才低声道:“扈庄主,节哀。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三娘呢?” 扈成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看了眼母亲的尸身,又环顾满院亲族的遗体,眼神重新变得空洞,但这次空洞里燃着冰冷的火焰。 “是李逵……还有王英……”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日未时,李逵带着五百多人马来到庄外,叫嚷着要三娘放人。其实……其实三娘早就打算放人了。”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秦明和王英被擒后,三娘本就没想为难。她说过,‘梁山势大,而且都是替天行道的好汉,扈家庄犯不着为祝家拼命’。只是碍于三庄盟约,才暂时扣押。今日一早,三娘就命我给二人治伤,还备了车马,准备午后送他们回去。” “那为何……”金海皱眉。 “为何会变成这样?”扈成惨笑,“因为王英那厮……他不是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低,脖子上的青筋却暴了起来:“三娘亲自送他们出庄,在庄门外归还兵器马匹。那王英……那王英见三娘貌美,竟口出秽言,说什么‘小娘子擒了爷爷,便是与爷爷有缘。不如随我上梁山,做个压寨夫人,强过在这小庄子里守活寡’!” 金海心头一沉。原著中王英好色成性,见色起意的事没少干。 “三娘何等刚烈,当场翻脸。”扈成续道,“王英却不知死活,竟要动手用强。三娘与他战了不到十合,便将他打落马下。三娘念着不想与梁山结死仇,只用了刀背,拍在他……拍在他臀上,想给他个教训便罢。” “谁知王英羞怒交加,破口大骂。李逵那黑厮见状,抢斧便上。三娘的双刀你是知道的,‘日月双绝刀’,李逵力大却笨拙,被三娘缠得手忙脚乱,肩上还中了一刀。” 扈成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骄傲,随即又被痛苦淹没:“可恨林冲……林冲那厮见李逵不敌,竟也出手!他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枪法如神,三娘如何是他对手?苦战五十余合,力竭被擒……” 金海拳头攥紧。林冲素来以正直闻名,竟也做这等以多欺少之事? “李逵被三娘击伤,恼羞成怒。”扈成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他带着人马冲进庄来,见人就杀……我率庄客抵挡,可哪里是梁山精锐的对手?我爹……我娘……我妻子,儿子……还有我那才三岁的孙儿……” 他说不下去了,指着满院尸体,手指抖得停不下来:“全死了……全死了啊!我扈家一百三十七口,加上庄客、仆役,死了三百多人……李逵杀红了眼,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 金海闭上眼睛,胸口堵得难受。虽然早知道原著情节,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种冲击力远非文字可以比拟。 “我拼死护着爹娘后撤,背上中了两刀,腿上中了一箭。”扈成撩起衣襟,露出狰狞的伤口,“最后……最后我爹把我推开,自己挡了一斧……我娘扑上去咬李逵的手,被一脚踢中心口……我昏迷过去,醒来时……庄里已经……” 他再也说不下去,伏在地上无声痛哭。那哭声压抑到了极点,反而更显得撕心裂肺。 金海等他哭了一阵,才轻声问:“李逵他们以为你死了?” 扈成点头,抬起泪眼:“我醒来时躺在尸堆里,身上压着好几具尸体……他们清点人数,我听见有人说‘扈成这厮也死了,回去可以向公明哥哥交差了’……然后他们就带着三娘走了,说是……说是要把三娘押回梁山,听候宋江发落。” 黄昏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暮色四合。远处传来梁山收兵的号角声,庄内的抢劫似乎告一段落,士兵们开始集结撤离。 金海知道时间不多了。他扶起扈成:“扈庄主,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三娘还活着,这就是希望。” “希望?”扈成惨笑,“三娘落入梁山之手,还能有什么好下场?那王英觊觎她的美色,宋江为了安抚部下,多半会……会把她许给王英!那我扈家才是真的完了!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说着又要去抓刀,被金海死死按住。 “扈庄主!”金海厉声道,“你若死了,三娘就真的孤立无援了!你死了,谁去救她?你死了,她还想活吗?” 扈成愣住。 “听着,”金海快速说道,“我现在是梁山伙夫,虽然地位不高,但能在梁山活动。我会想办法保护三娘,至少不让她被王英那厮玷污。但你需要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活下去。”金海盯着他的眼睛,“为了三娘,你必须活下去。” 扈成眼神闪烁,终于缓缓点头。 “第二,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金海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那是他平时攒的一些碎银和铜钱,“你去祝家庄,在后街废弃马厩旁边的枯井里,藏着一个人。” “谁?” “祝家三小姐,祝英婵。”金海道,“她也是无处可去。你带上她,往东走,去阳谷县。” 扈成睁大眼睛:“阳谷县?你是说……” “去找清音。”金海点头,“清音现在在阳谷县金状元酒楼,她能庇护你们。你们到那里后,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清音自会安排。” “可是……”扈成迟疑,“梁山不会追查吗?” “梁山今日大胜,接下来要消化战果、论功行赏、整顿兵马,至少一两个月内不会大规模行动。”金海分析道,“况且李逵以为你死了,祝英婵也无人知晓。你们隐姓埋名,扮作逃难的父女,应该能平安到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到了阳谷,让清音想办法给我捎个信。我在梁山,会留意三娘的消息。一旦有机会,我会设法救她出来。” 扈成看着金海,眼神复杂。良久,他忽然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武大贤侄,不……兄弟。”他改了口,“我扈成有眼无珠,当初清音嫁你时,我还私下惋惜,觉得一朵鲜花插在……插在了……唉!今日方知,你是真豪杰、真丈夫!三娘的性命,我扈家的血仇,全拜托你了!” 金海连忙扶起他:“扈庄主快起。清音与三娘情同姐妹,我帮你们,也是帮清音。” 他看了眼天色,夜幕已经降临,星月初升。梁山军队的嘈杂声越来越远,庄内只剩下风声和隐约的哭泣。 “事不宜迟,你收拾一下,趁夜出发。”金海帮着扈成简单包扎了伤口,又从尸体上找来一件还算干净的外衣给他换上,“记住,走小路,昼伏夜出。到了阳谷县西门,找‘金状元酒楼’清音自会安排。” 扈成——记下。临走前,他回望满院尸骸,又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爹,娘,列祖列宗……不肖子孙扈成在此立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待我安置好英婵姑娘,必回梁山,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救出三娘,杀了李逵那黑厮!” 他起身时,眼中已无泪水,只剩冰冷的决绝。 金海送他出庄,看着那道踉跄却坚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五味杂陈。他改变了一些事——救下了扈成和祝英婵。但更多的事,似乎仍在朝着既定的轨迹滑行:扈三娘被擒,扈家庄被屠,王英觊觎她的美色…… “尽人事,听天命吧。”金海喃喃道,转身往梁山队伍的方向走去。 路上,他遇到了正在收拢队伍的张三。 “武大哥!你跑哪儿去了?”张三急道,“安神医找你半天了!说是伤员太多,要连夜救治,让你带伙夫们帮忙烧热水、煮汤药!” “我这就去。”金海应道,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张三,咱们什么时候回山?” “听说明天一早就拔营。”张三道,“祝家庄的钱粮已经清点完毕,俘虏也押起来了。公明哥哥说要尽快回山,免得官府趁虚来袭。” 金海点点头,心中盘算着:明天回梁山,就能见到被俘的扈三娘了。还有祝彪、祝朝奉……这些人的命运,又会如何? 他抬头望天,夜空漆黑如墨,只有几颗孤星闪烁。 独龙岗的故事暂时落幕,但梁山的故事,才刚刚进入高潮。而他这个穿越者,即将以“武大郎”的身份,登上那座注定要掀起滔天巨浪的水泊梁山。 前方等待他的,是更大的风波,更艰难的选择,以及那些在原著中早已注定、他却妄想改变的悲剧命运。 “无论如何,”金海握紧怀中那枚温热的玉牌,“既然来了,总要试一试。” 夜色中,他大步走向医棚的灯火。那里有痛苦,有死亡,但也有生命在挣扎求生。而他所能做的,便是在这乱世中,多救一个是一个。 祝家庄之战就此结束。 至于未来…… 未来还长,路还远。 第一百六十七章 什么是替天行道? 十月三十,梁山大军班师回寨。 船队从金沙滩登陆时,山寨早已得了捷报。朱贵带着留守头领并数千弟兄,沿岸列队相迎。鼓乐喧天,旌旗蔽日,整个水泊都沸腾了。 武大——金海站在辎重船上,望着这盛大的欢迎场面,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他身边堆着从祝家庄运回的粮袋,麻袋缝隙间偶尔漏出几粒粟米,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那是祝家庄百姓辛苦一年的收成,如今成了梁山的战利品。 “武大哥,你看!”张三兴奋地指着岸上,“晁天王亲自来迎了!” 聚义厅前的高台上,晁盖、宋江并肩而立。晁盖一身锦袍,满面红光;宋江则依旧那身玄色劲装,只在肩上披了件猩红斗篷。两人身后,吴用、公孙胜等军师头领一字排开。 船一靠岸,捷报官便高声唱喏:“三打祝家庄大捷——斩敌两千,俘三千,缴获粮食二十万石,钱财一百五十万贯,李粮草,战马,器械无数——!” 欢呼声震天动地。士兵们昂首挺胸下船,虽有不少人带伤挂彩,但个个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骄傲。阵亡者的遗体被小心抬下,盖着白布,一具接一具——金海默默数着,至少两百具。还有些重伤不治的,在回程路上已经断气,被草草水葬在芦苇荡中。 “阵亡将士,厚葬忠烈堂,享四时祭祀!”宋江的声音通过传令兵层层扩散,“受伤兄弟,安神医全力救治,药石用度,山寨全包!立功将士,论功行赏,绝不亏待!” 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金海随着伙房队伍下船,扛着粮袋往仓廪去。路过忠烈堂时,他看见已经有人在新辟的墓地里挖坑了。那是一片向阳的坡地,新坟一个挨着一个,墓碑都是匆匆赶制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姓名、籍贯、阵亡地点。墨迹未干,在秋风中慢慢洇开,像一道道黑色的泪痕。 “王二狗,青州人氏,战死于祝家庄瓮城。” “赵铁柱,沂州人氏,战死于独龙岗白杨林。” “周小七,济州人氏,战死于扈家庄巷战。” …… 金海驻足看了会儿,直到张三催他:“武大哥,快走吧,仓廪那边还等着清点呢。蒋敬先生都派人来催三次了。” 仓廪设在梁山后寨,是一片依山开凿的洞窟群,洞壁用青砖加固,洞口装着厚重的木门,常年有守卫把守。金海到的时候,这里已经忙得不可开交。数十辆大车排成长龙,车上堆满了麻袋、木箱、铁器。管账的蒋敬带着十几个账房先生,每人一张小桌,笔墨纸砚齐备,正逐车登记造册。 “粮米二十万石!”一个年轻账房高声报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其中粟米十二万石,麦子五万石,豆类三万石!另有腌肉八千斤,干菜五千斤,盐八百石!” 围观的众人发出惊叹的嗡嗡声。金海帮着卸车,手指插进粮袋里——粟米饱满干燥,粒粒金黄,是上等的新粮。他抓起一把,米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场景本该让人喜悦,可金海想起祝家庄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想起那个跪地求饶的老翁,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铜钱一百五十万贯!金银器皿五箱!绸缎布匹两百匹!”另一处传来报数声。 金海转头看去,见几个士兵正打开一口沉重的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铜钱,用麻绳串着,一串一千文。再开一箱,是散碎银两和些金银首饰——镯子、簪子、耳环,在日光下晃人眼。显然是从祝家庄各家各户搜刮来的。 “铁甲五百副!皮甲八百副!刀枪弓箭无算!”武器那边的报数更让人振奋。 梁山缺的就是装备。虽然此前也打劫过几次官府押送的军械,但如此大批量的缴获还是头一回。林冲亲自在那边清点,手抚着一副崭新的铁甲,眼中难得露出笑意。 “武大哥,这边!”张三在喊他。 金海走过去,见伙房负责接收的是食物类。除了粮米,还有几十坛酒、几百斤油、各种调料。最让张三兴奋的是几车活鸡活鸭,关在笼子里咯咯嘎嘎叫个不停。 “这下好了,兄弟们能好好吃几顿了!”张三搓着手,眼睛发亮。 金海却没这么乐观。他粗略估算,梁山现有兵马近万,加上家眷、杂役,总人口近两万。二十万石粮食听起来多,但平均下来每人不过十石。以成年男子每月消耗半石计,这些粮食确实只够两年——前提是不再扩军,没有天灾,也没有长期围困。 但乱世之中,这些前提哪个能保证? “武大,发什么呆呢?”安道全不知何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脸色这么差?累着了?” 金海摇头,低声道:“安先生,这些粮食……够山寨吃多久?” 安道全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蒋敬先生私下跟我说,光是粮食就够全山寨两年之用。加上李应庄主归顺后,李家庄每年还能供应三五万石,三五年内,山寨再无粮草之忧。” “用三千条人命换的。”金海说。 安道全沉默了。他白衣的下摆还沾着血渍——那是连日救治伤员留下的。这位神医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眼圈发黑,手指因长时间缝合伤口而微微颤抖。 良久,他叹了口气:“武大,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又何尝好受?这几日我救治了二百三十七个伤员,其中四十六个没救过来。可你知道吗?他们大多不是战场上受的伤——是破庄之后,抢掠时互相争斗伤的,是喝醉了酒摔伤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强占民妇时被咬伤抓伤的。” 金海心头一凛。 “可乱世如此,能怎么办呢?”安道全摇头,“至少,梁山兄弟今后能吃饱饭了。至少,那些阵亡兄弟的家眷有抚恤。至少……比在官府治下,被贪官污吏逼得卖儿卖女强些。” 这话说得无奈。金海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是啊,大宋天下,哪里不是弱肉强食?梁山抢祝家庄,官府抢百姓,不过是大小之别罢了。 正说着,蒋敬那边传来更大的喧哗。原来清点到了金银细软,几个账房正围着一箱珠宝啧啧称奇。金海凑过去看了一眼,箱子里有玉器、珍珠、金钗,甚至还有几颗猫眼石。这显然不是普通庄户人家的东西,应是祝家几代人的积累。 “值多少钱?”有人问。 蒋敬捻须估算:“光是这箱珠宝,少说值二十万贯。加上先前清点的金银铜钱,此次缴获的钱财,总计不下一百五十万贯。” 一百五十万贯!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要知道,当朝宰相的月俸也不过三百贯。一百五十万贯,够十万大军一年的粮饷。 “这还不算李家庄的供奉。”吴用不知何时也来了,羽扇轻摇,面带微笑,“李应庄主已经遣人送来书信,承诺每年供奉粮米五万石,铜钱一万贯。此外,周边郓城、寿张、东平等地的富户,这几日也陆续派人上山,送来‘劳军’之礼。” 他展开一卷礼单,朗声念道:“郓城马员外,送来米一千石,布五百匹;寿张张乡绅,送来铜钱三千贯;东平刘掌柜,送来盐二百石,铁五百斤……” 每念一项,周围便响起一阵赞叹。金海却听得心惊——这不是劳军,这是交保护费。梁山俨然成了独霸一方的势力,与官府何异? “武大哥,”张三小声说,“这下咱们梁山可真是威震八方了。往后谁还敢惹咱们?” 金海勉强笑笑,没接话。他看见宋江在众人簇拥下走了过来,吴用连忙上前汇报。宋江听着,不时点头,脸上是温和的笑意,可眼神深处,有种金海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喜悦,更像是……如愿以偿的满足。 “公明哥哥,”林冲上前禀报,“武器甲胄已清点完毕。其中铁甲五百副,皮甲八百副,长枪两千杆,腰刀一千五百把,弓八百张,箭五万支。此外还有弩车十架,抛石机五具。” “好,好。”宋江抚掌,“林教头辛苦了。这些军械,尽快分发各部,加强操练。” “是!” “公明哥哥,”蒋敬也呈上账册,“钱粮清点完毕。这是详细账目。” 宋江接过,却不看,直接递给吴用:“学究看看便是。蒋先生办事,我放心。” 这番信任的姿态,让蒋敬激动得脸都红了。周围众头领看在眼里,心思各异。 晁盖此时也来了,身后跟着阮氏三雄、刘唐等旧部。见宋江被众人簇拥,晁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暗了暗。 “恭喜贤弟,大获全胜。”晁盖上前,拍拍宋江的肩膀,“此次出征,贤弟居功至伟。” “哥哥说哪里话,”宋江躬身,“全仗哥哥坐镇山寨,将士用命,上天庇佑,宋江岂敢居功?” 话说得谦虚,但谁都听得出,功劳是谁的。三打祝家庄,从谋划到执行,全是宋江一手操办。晁盖这个名义上的寨主,除了最后庆功时露面,几乎没参与什么。 “贤弟不必过谦。”晁盖笑道,“今夜聚义厅设宴,为兄弟们庆功!” “谨遵哥哥之命。” 众人散去,继续忙碌。金海一直忙到日头西斜,才把伙房该接收的东西清点入库。他累得腰酸背痛,却睡不着,便借口巡查,独自上了后山。 忠烈堂的灯火已经亮起。白日里匆匆立起的墓碑,此刻在灯火映照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纸钱灰烬随风飘散,像一群灰色的蝴蝶,盘旋不去。几个阵亡士兵的同乡还跪在坟前烧纸,低声啜泣。 “李四哥,你放心走吧……家里老娘,弟兄们会照应……” “周三郎,明年清明,我定给你带壶好酒……” “孙家兄弟,你媳妇和孩子已经接上山了,往后有山寨照应,饿不着……” 金海站在阴影里听着,眼眶发热。这些士兵,大多是被逼上梁山的贫苦百姓。他们以为上了山就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快意恩仇,却不知最先等来的,可能是乱坟岗里的一杯黄土。 金海从怀中取出事先准备的一壶酒,倒撒在坟前。 酒渗入泥土,无声无息。 金海起身,望着山下连绵的灯火。聚义厅那边传来隐约的鼓乐声,庆功宴已经开始了。欢笑声、划拳声、歌舞声,顺着夜风飘来,与忠烈堂的寂静形成刺眼的对比。 一边是生死,一边是狂欢。 一边是新坟,一边是盛宴。 这就是梁山。这就是替天行道。 聚义厅内,灯火通明。 上百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头领们按座次分列,小头目和立功士兵也在厅外广场设席。酒肉如山,笑语喧天,全然不似几日前才经历血战。 金海作为伙房头目,负责宴席操办,得以在厅内走动。他看见宋江坐了左首第一位——这本该是晁盖首席军师吴用的位置,但今日吴用主动让了座,自己坐了次席。 晁盖坐主位,满面笑容,频频举杯。但金海注意到,晁盖每次喝酒时,目光总会在宋江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欣慰,有赞赏,也有隐隐的不安。 “诸位兄弟!”宋江起身举杯,白衣胜雪,在灯火映照下宛如玉树临风,“此次三打祝家庄,全仗众兄弟用命,上天庇佑!这第一杯酒,敬阵亡的兄弟!愿他们英魂不灭,早登极乐!” 全场肃然,齐刷刷起身举杯。酒浆泼地,汇成细流。 “第二杯,敬受伤的兄弟!愿他们早日康复,再建新功!” “第三杯,”宋江环视全场,声音拔高,“敬所有参战的梁山好汉!从今日起,江湖上都会知道,我梁山替天行道,言出必行,犯我兄弟者,虽远必诛!” “替天行道!替天行道!”吼声震得厅瓦簌簌作响,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三杯过后,气氛热烈起来。吴用起身,开始宣读封赏名单。这是每战后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林冲兄弟,破庄首功,临阵指挥有方,赐金百两,锦缎十匹,加领马军第二营,增兵五百!” “花荣兄弟,箭雨破敌,神射无双,赐金八十两,加领弓箭营,增兵三百!” “李逵兄弟,冲锋陷阵,勇冠三军,赐金六十两,加领步军敢死队!” “孙立兄弟,内应有功,智勇双全,赐金五十两,升为马军副将!” ……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封赏很厚。阵亡者的抚恤也不少——家属可得二十两银子,子女由山寨抚养至成年,老人每月给米一石。这在乱世,已是难得的仁义。 但金海心里清楚,这些银子、布匹、粮食,都是从祝家庄、扈家庄抢来的。用别人的血,养自己的仁义。那些银子上的血迹或许能擦掉,但那股血腥味,却永远留在上面了。 封赏完毕,吴用又宣布了一项重大决定:“此次缴获甚丰,公明哥哥提议,从即日起,梁山所有兄弟,月饷加倍!小头目每月二两,头领每月五两,士兵每月五百文!” “公明哥哥仁义!” “公明哥哥万岁!”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士兵们激动得满脸通红——五百文,在市面上能买两石米,够一家三口吃两个月。这在从前,是他们不敢想的。 宋江微笑摆手,示意众人安静:“此外,所有兄弟,无论头领士兵,每月另发米一石,肉五斤,酒三斤!过年过节,另有封赏!” 又是一阵山呼海啸。 金海冷眼旁观,心中雪亮。宋江这是在收买人心。用从祝家庄抢来的钱粮,收买梁山上下的人心。这一手漂亮,也狠——从此以后,谁还记得这些钱粮沾着血?谁还在意它们是怎么来的?大家只会记得,是宋公明哥哥让大家过上了好日子。 果然,他看见许多原本属于晁盖旧部的人,此刻看宋江的眼神都变了。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三兄弟凑在一起低声议论,不时看向宋江,眼中满是敬佩。刘唐更是直接端起酒碗,走到宋江面前:“公明哥哥,俺刘唐敬你!跟着你,有肉吃,有酒喝,痛快!” 晁盖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但他终究是一寨之主,城府极深,仍强笑着举杯:“贤弟深得人心,实乃梁山之福。来,诸位兄弟,共饮此杯!”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宋江却在这时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起身,走到厅中央,朗声道:“诸位兄弟,今日庆功,本应尽欢。但我宋江有一事,不吐不快。”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此次出征,我梁山虽然大胜,但伤亡惨重。”宋江声音低沉下去,“阵亡一千二百四十七人,重伤一千五百八十九人,轻伤不计其数。这些兄弟,有的跟了我多年,有的刚上山不久。他们昨日还在说笑,今日却已埋在黄土之下。” 厅内鸦雀无声,连外边的喧哗都停了。 “我宋江每每思之,心痛如绞。”他眼中竟泛起泪光,“他们为何而死?为梁山?为我宋江?不,他们是为‘替天行道’这四个字而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可什么是替天行道?是打家劫舍吗?是杀人放火吗?不是!替天行道,是惩恶扬善,是劫富济贫,是给天下受苦的百姓一条活路!” “但这次打祝家庄,我们做到了吗?”宋江忽然提高声音,“我们缴获了钱粮,壮大了山寨,可祝家庄的百姓呢?他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粮食!我们这是替天行道,还是与那些贪官污吏一样,在鱼肉百姓?!” 这番话如石破天惊,震得所有人都呆住了。连吴用都瞪大了眼睛,显然这不在原计划中。 晁盖猛地站起身:“贤弟,你醉了!” “我没醉。”宋江摇头,泪已流下,“哥哥,诸位兄弟,我宋江今日要说几句心里话。我们梁山竖起替天行道的大旗,不是要让天下人怕我们,恨我们,而是要让他们敬我们,信我们!如果打下一个祝家庄,却让千百个祝家庄的百姓对我们咬牙切齿,那这旗,不如不竖!这山,不如不下!” 他转身,对着众头领深深一揖:“我宋江在此立誓:从今往后,梁山出征,必先明辨是非,只打为富不仁、欺压百姓的恶霸豪强,绝不伤害无辜!缴获钱粮,分放一部分给当地受苦的百姓……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几乎掀翻聚义厅。 “公明哥哥仁义!” “这才是真正的替天行道!” “跟着公明哥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金海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不得不承认,宋江这一手,太高明了。在胜利的巅峰,在众人沉醉于缴获的财富时,突然来这么一出自我检讨、立誓明志,不仅无损他的威望,反而将他的形象拔高到了一个无人能及的高度。 更重要的是,他重新定义了“替天行道”。从此以后,梁山不再是一般意义上的土匪山贼,而是有了政治纲领、有了道德旗帜的起义军。这面旗帜,将吸引无数走投无路的百姓、怀才不遇的豪杰、甚至对朝廷不满的官吏。 宋江,果然不是一般人。 晁盖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站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周围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全都涌向宋江,他这个寨主,反倒成了局外人。 吴用悄悄走到晁盖身边,低声道:“哥哥,公明贤弟也是一片赤诚,为了梁山长远计。” 晁盖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良久,他放下酒杯,强笑道:“贤弟有此胸怀,实乃梁山之幸。诸位兄弟,共饮此杯,愿我梁山替天行道,名垂青史!”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截然不同。金海看见,许多人敬酒时,已经不再先敬晁盖,而是直接走向宋江。林冲、花荣、秦明这些嫡系自不必说,连阮氏三雄、刘唐这些晁盖旧部,也不得不纷纷向宋江表示敬佩之意。 权力的天平,在这一夜开始倾斜。 金海退出聚义厅,走到外面的广场上。这里也摆了几十桌,士兵们喝得正酣。他看见张三搂着一个年轻士兵的肩膀,大声说:“兄弟,跟着公明哥哥,没错!往后咱们也是替天行道的英雄好汉,不是土匪了!” 那士兵满脸通红,用力点头:“对!咱们是英雄!是替天行道!” 金海苦笑。一番话,就能让杀人抢劫变成替天行道。这就是话语的力量,这就是宋江的厉害之处。 “武大,”安道全不知何时也出来了,站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怎么不进去喝几杯?” “喝不下。”金海实话实说,“安先生,你觉得……公明哥哥刚才那番话,是真心吗?” 安道全沉默了很久,久到金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这位神医轻叹一声:“武大,这世上的事,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重要的是,他愿意说这样的话,愿意立这样的誓。哪怕只有三分真心,也比那些连说都不屑说的人强。” “可若是说一套做一套呢?” “那也比连说都不说的强。”安道全看着厅内灯火,“至少,有了这番话,下次再出征时,有人会想起今天的誓言,会手下留情,会多救几个无辜。这就够了。” 金海怔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武大,你是个好人。”安道全拍拍他的肩,“但在这乱世,好人是活不长的。你要学会看事情的光明面。梁山壮大,就能庇护更多百姓;纪律严明,就能少伤无辜;有了纲领,就能走得更远。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可那些死在祝家庄的人呢?他们白死了吗?” “他们的死,换来了梁山的壮大,换来了公明哥哥的觉悟,换来了今后的少流血。”安道全声音很轻,“这大概就是乱世的逻辑吧——用今天的血,换明天的太平。虽然残酷,但总比永远流血强。” 说完,他端着醒酒汤回去了,留下金海一个人在夜色中沉思。 乱世的逻辑。用今天的血换明天的太平。用少数人的死换多数人的生。这就是替天行道吗?这就是正义吗? 金海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胸口堵得难受,像压了一块大石。 他转身,再次走向后山。忠烈堂的灯火还在亮着,守灵的人已经换了一班。新来的几个士兵跪在坟前,低声唱着家乡的丧歌,调子凄婉,在夜风中飘散。 金海没有走近,只在远处望着。月光下,新坟的轮廓清晰可见,一个挨着一个,像大地的伤疤。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话:“一将功成万骨枯”。以前只觉得是句诗,现在才懂,那是血淋淋的现实。 宋江功成了。梁山壮大了。可这功成和壮大的下面,是多少枯骨? 替天行道。好一面大旗。可这旗杆,插在多少人的尸骨上? 金海摸出怀中玉牌。月光下,那玉牌泛着温润的光,牌上的纹路似乎更清晰了。他仔细看去,那些纹路竟在缓缓流动,像水,又像光。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画面闪过——战火、鲜血、哭泣的脸、燃烧的村庄、还有一面在尸山血海上飘扬的“替天行道”大旗。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玉牌恢复了平静。 是幻觉吗?还是这玉牌在告诉他什么? 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宴席终于散了,醉醺醺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回营。欢笑声、呕吐声、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在梁山之夜回荡。 金海收起玉牌,慢慢走下山。路过聚义厅时,他看见宋江和吴用还站在厅前,低声说着什么。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两条即将腾空的蛟龙。 晁盖的住处早已熄了灯,一片漆黑。 金海知道,从今夜起,梁山的天,变了。 而他这个穿越者,这个本不该存在的武大郎,还要在这变了天的梁山上,继续活下去。 替天行道也好,杀人越货也罢,路总要往前走。 只是他心中那点现代人的良知,还能在这乱世保持多久?他看到的鲜血,听到的哭声,感受到的痛苦,会不会有一天也变得麻木,变得理所当然?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他第一次对“替天行道”这四个字,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而这怀疑,像一颗种子,已经在他心里生根,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夜色深沉,星月无言。梁山在水泊的怀抱中沉睡,做着替天行道的美梦。而梦的深处,是血的颜色,是火的温度,是无数亡魂无声的诘问。 这诘问,金海听到了。 但是梁山上万名的将士们听得到吗? 一百六十九章 扈三娘成亲 王英将扈三娘的条件原封不动禀报给宋江和吴用时,聚义厅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守孝一年?”吴用摇着羽扇,眉头微皱,“这扈三娘倒是懂得拿捏分寸。以孝道为由,让人难以反驳。” 宋江沉吟片刻,看向坐在下首的公孙胜:“公孙先生,依礼法,父丧守孝多久?” 公孙胜捻须道:“按《周礼》,父丧当守孝三年。但民间多有变通,一年也算常见。尤其女子出嫁后,多以夫家为重,守孝期常缩短。” “一年……”宋江手指轻叩扶手,“王英兄弟,你怎么看?” 王英急道:“哥哥,一年太久了!要不……半年?三个月也行啊!” “不可。”吴用摇头,“若逼得太紧,她真寻了短见,反倒不美。不如就答应她,显我梁山通情达理。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这一年时间,正好让她在梁山住下,与兄弟们相处。时日久了,或许她能真正归心。至于成亲之事,既然拜了堂便是夫妻,日后慢慢劝说,总有转圜余地。” 宋江点头:“学究说得有理。王英兄弟,你就忍耐一年。这一年里,好生待她,不可用强。待她心结解开,自然水到渠成。” 王英虽不情愿,但宋江发了话,也只能悻悻应下。 于是十一月初十,梁山办了一场简短的婚礼。 没有鼓乐,没有宴席,只在聚义厅摆了香案,请几位头领见证。扈三娘换了身干净的红衣——不是嫁衣,只是寻常红衣,洗得发白,袖口还有补丁。她全程面无表情,拜天地时动作僵硬,像一具提线木偶。 王英倒是穿了一身新衣,笑得合不拢嘴,仿佛已经抱得美人归。拜完堂,他伸手想去拉扈三娘的手,被她冷冷一眼瞪了回去。 “王头领,”扈三娘声音平静无波,“既已拜堂,我便是你名义上的妻子。但守孝之约,还望遵守。这一年,请让我独居静处,为亡父尽孝。” 王英讪讪缩回手:“好说,好说。” 婚礼结束后,扈三娘被安置到后寨一处独立小院。院子在伙房营地东侧,背靠山壁,只有一条小路进出,相对僻静。按她的要求,院里只配了一个哑婆子伺候——是安道全推荐的,又聋又哑,但手脚麻利,做得一手好菜。 金海第一次去那院子送柴火时,是婚礼后的第三天。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院子里积着的薄雪上,反着冷光。扈三娘正在院中扫雪,红衣在雪地里格外醒目。她动作不疾不徐,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扈姑娘。”金海放下柴火。 扈三娘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武大哥,以后叫我三娘便是。既在梁山,便按梁山的规矩来。” 她语气平淡,但金海听出了一丝刻意——她在适应这个新身份,这个“王英之妻”的身份,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这是这个月的柴火,够用了。缺什么尽管说,伙房这边能帮衬的都会帮衬。” 扈三娘点点头,继续扫雪。扫到金海脚边时,她忽然低声说:“谢谢。”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 金海知道她谢的是什么——不只是柴火。 从那天起,扈三娘开始每日来伙房帮忙。这是她自己向宋江提的:“既在梁山,不能白吃白住。我虽不能上阵杀敌,但会些厨艺,愿在伙房帮忙,也算为山寨出力。” 宋江答应了。于是每天辰时,扈三娘便准时出现在伙房。她话很少,只埋头干活,洗菜、切菜、烧火、洗碗,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开始还有士兵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但见她做事认真,不娇气不抱怨,渐渐也就习惯了。 只有王英偶尔会来转悠,腆着脸说些轻薄话。扈三娘从不理睬,只当他是空气。有两次王英想动手动脚,被刚好路过的林冲撞见,冷冷一句“王英兄弟,莫要忘了约定”,便让他悻悻退去。 金海观察着扈三娘的变化。最初几日,她眼中还有掩饰不住的恨意,切菜时下刀极重,仿佛砧板上的不是菜,而是仇人。但渐渐地,她平静下来,眼神变得深沉,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是死水还是暗流。 十五、刀与火之间 腊月初八,梁山照例熬腊八粥。 这是个大工程,要供近两万人食用,伙房从凌晨就开始忙活。金海指挥着几十个伙夫,淘米、泡豆、剥枣,大灶上架起十口巨锅,火舌舔着锅底,蒸汽弥漫了整个伙房。 扈三娘负责照看其中两口锅。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用长柄勺在锅里缓缓搅动,动作娴熟。粥香渐渐飘出来,混合着柴火的气息,竟有几分人间烟火的味道。 “武大哥,”她忽然开口,“这腊八粥,我小时候,娘亲也常熬。” 金海正在旁边劈柴,闻言抬头。扈三娘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绷紧。 “娘亲说,腊八粥要熬得稠而不糊,甜而不腻。她总爱多放红枣,说我练武辛苦,要补血。”扈三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爹不喜欢太甜,每次都要单独盛一碗,少放糖。我就偷偷往他碗里再加一勺……” 她顿了顿,继续搅粥:“后来娘亲病逝,就再没人记得爹不爱吃甜了。我就接过这个活,每年腊八,熬一锅粥,爹一碗,我一碗,哥哥一碗。” 金海放下斧子,轻声道:“令尊现在,应该也在喝腊八粥。” 扈三娘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搅动:“阳谷县的腊八粥,不知是什么味道。” “武松会照顾好他们的。”金海说,“清音也会。” 提到苏清音,扈三娘的肩膀松了些:“清音姐……她熬的粥,总是太稠。她说稠些顶饿,其实是她火候掌握不好。以前在我家小住时,我教过她,可她还是学不会。” 金海笑了:“她在家时,也常把粥熬糊。” 这是实话。苏清音虽是大家闺秀,但厨艺实在平平。穿越前武大郎的记忆里,有好几次她试图下厨,结果不是盐放多了,就是饭烧焦了。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琐碎小事——腊八粥该放哪些豆子,红枣要去核才不会上火,桂圆干泡多久才够软。绝口不提梁山,不提仇恨,不提未来。 但金海知道,这平静的对话对扈三娘有多重要。她在回忆中取暖,在琐碎中寻找活着的实感。每一次说起“以前”,都是对“现在”的短暂逃离。 粥熬好了,开始分装。士兵们排着队来领,每人一大碗,热气腾腾。扈三娘站在大锅旁,一勺勺地舀粥,动作麻利。轮到王英的亲兵时,那士兵挤眉弄眼地说:“嫂子,多给点呗?” 扈三娘抬眼看他,眼神冰冷。那士兵被看得心里发毛,讪讪端着碗走了。 金海暗暗点头。扈三娘正在学会如何在梁山上生存——该忍时忍,该硬时硬。对王英本人要避让,但对他的手下,不必太过客气。 忙到午后,粥分完了,伙夫们开始收拾。金海让大伙轮流去休息,自己留下清理灶台。扈三娘也没走,拿抹布擦拭锅沿。 “三娘,你去歇会儿吧,累一天了。” “不累。”扈三娘摇头,忽然问,“武大哥,你会武吗?” 金海一愣:“一点皮毛,防身而已。” “我教你套刀法吧。”扈三娘说得很自然,像在说“我教你切菜”,“简单的,适合在伙房用——切菜、劈柴都能用上。” 金海心中一动。他明白扈三娘的意思——表面是教刀法,实则是让他有自保之力。在梁山这种地方,多一分本事,就多一分生机。 “好。”他点头。 于是从那天起,每天收工后,伙房后的空地上,多了两个练刀的人。 扈三娘教的是扈家祖传的“庖丁刀法”——名字朴实,实则精妙。据她说,这套刀法本是一位先祖所创,那位先祖曾是御厨,后因故辞官归隐,将厨艺与武艺结合,创出这套既可切菜又可御敌的刀法。 “刀法重意不重形。”扈三娘示范着基本动作,“你看这招‘片雪’,本是切肉片的刀法,但若用在对敌,可削对手手腕。” 她手中拿的是一把普通的菜刀,但舞动起来,竟有破空之声。刀光如雪,在暮色中划出银色弧线。 金海跟着学。他身体经过玉牌改造,柔韧性和力量都远超常人,学起来很快。几天工夫,就把基本招式掌握了。 “你天赋很好。”扈三娘难得露出赞许的神色,“只是缺些火候。每日练百遍,三个月后,寻常三五个汉子近不得身。” 金海知道她说得保守。以他现在的手感,这套刀法练熟了,威力不会小。更重要的是,他在练刀时,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息在流动——是玉牌带来的变化,这气息随着刀法运转,越来越顺畅。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话不多,但默契渐生。有时候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的意思。 腊月二十那晚,练完刀,扈三娘忽然说:“金海,你说替天行道,到底是什么?” 金海收刀,擦了把汗:“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些日子在伙房,看到很多事。”扈三娘望着远处营地的灯火,“看到有士兵把省下的馒头带给生病的同乡,看到林冲教新兵枪法时耐心细致,看到安道全彻夜不眠救治伤员……这些人,不像坏人。” 她顿了顿:“可我也看到李逵醉醺醺地打骂手下,看到王英调戏洗衣的妇人,看到有些头领克扣士兵的饷银……这些人,也不是好人。” “梁山就像个缩小的世道。”金海说,“有善有恶,有光有暗。替天行道……也许只是一面旗子,不同的人举着它,做不同的事。” 扈三娘沉默良久:“那我该恨谁?恨整个梁山?恨举旗的宋江?还是只恨李逵、王英那几个?” “恨该恨的人,但别让恨蒙了眼。”金海说,“你要报仇,就不能只凭一腔怒火。得看清局势,分清敌友,知道谁能用,谁要防。” “比如你?”扈三娘看他。 金海笑了:“比如我。” 两人相视一笑。这是扈三娘上梁山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带着一丝温度的笑。 腊月二十三,小年。梁山又摆宴席,这次是为了庆贺新年将至。扈三娘照例在伙房帮忙,没有参加宴席。 金海给她留了一碗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热气腾腾。 “尝尝,我亲手包的。” 扈三娘接过,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掉下来,砸进碗里。 “以前过年,娘亲也包这种饺子。”她低声说,“白菜要切得细,猪肉要三肥七瘦,还要加一点虾皮提鲜。” 金海没说话,只静静听着。 “爹总说娘亲包的饺子最好吃,哥哥就笑他偏心。我就偷偷多包几个糖饺子,谁吃到谁明年就有福气……有一年,爹连着吃到三个,笑得像孩子一样……” 她说不下去了,埋头吃饺子,眼泪却止不住。 金海等她吃完,递过去一块手帕:“三娘,记住这些味道,记住这些事。你要活着,活着才能把这些味道传下去,把这些事讲给后人听。” 扈三娘擦干眼泪,重重点头:“我会活着。” 年关将至,梁山上下张灯结彩,准备过年。扈三娘的小院里,也贴上了对联——是她自己写的,字迹娟秀中带着锋芒: 雪压红梅梅更艳 霜欺劲草草尤青 横批:以待天时 金海看到时,心中了然。这副对联,是她的心声,也是她的誓言。 红梅是她,在冰雪中倔强绽放。 劲草是她,在霜欺下顽强生长。 以待天时——她在等待,等待复仇的时机,等待重逢的日子。 而金海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帮她活下去,活到那一天。 除夕夜,梁山放起烟花。璀璨的光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一张张仰望的脸。扈三娘站在小院门口,仰头看着,红衣在烟花映照下忽明忽暗。 金海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也在看烟花。他看到扈三娘的侧脸,平静,坚定,再无初见时的绝望。 这个女子,正在血海深仇中重生。 像雪地里的红梅,越冷越艳。 像刀锋上的寒光,越磨越亮。 而这个冬天,终将过去。 春天来时,冰雪会融化,种子会发芽。 有些仇恨不会消失,但会沉淀。 有些希望不会张扬,但会扎根。 金海收回目光,望向漆黑的水泊。梁山的故事还在继续,而他和扈三娘的故事,也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前路漫漫,生死难料。 但至少今夜,烟花很美。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第一百六十八章 扈三娘绝食 扈三娘被押上梁山那日,是十一月初三。 金海站在伙房前的空地上,看着那队人马从金沙滩方向走来。最前面是林冲,银枪白马,面色沉静。后面跟着一辆囚车,车里一个红衣女子,双手缚于身前,正是扈三娘。 她身上的红衣已经破了好几处,沾满泥泞和暗褐色的血渍。头发散乱,脸上也有擦伤,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燃烧的火焰,又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囚车经过时,周围聚了不少看热闹的士兵。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议论: “这就是一丈青扈三娘?果然标致!” “听说双刀使得出神入化,林教头都费了好大劲才擒住。” “擒住有啥用?她家庄子都被李逵头领踏平了,全家死绝,这娘们儿肯定恨死咱们梁山了……” 囚车里的扈三娘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人群。那几个议论的士兵被她眼神一扫,竟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噤了声。 金海的心揪紧了。他看到扈三娘眼中的火焰,那不是愤怒,而是死志——一种万物俱焚、玉石俱焚的死志。 囚车被押往后寨一处独立小院。那是专门用来安置重要俘虏的地方,院墙高筑,有重兵把守。金海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他无能为力。 果然,第二天就传出消息:扈三娘得知全家惨死,在院中破口大骂,骂宋江伪君子,骂李逵杀人魔,骂梁山上下都是禽兽。送去的饭菜全被打翻,水也不喝一口。 第三天,王英找上了金海。 那时金海正在清点新到的粮米,王英大摇大摆走进仓廪,一身酒气,脸上带着猥琐的笑。 “武大哥,忙着呢?” 金海放下账本,拱手:“王头领,有事?” “有点小事。”王英凑近些,压低声音,“那扈三娘……你知道吧?绝食三天了,再这样下去,非得饿死不可。公明哥哥让我劝劝她,可我这张嘴……嘿嘿,你知道的,不会说话。梁山的人他肯定是都恨透了,只有你现在还算是个局外人。” 金海心里冷笑。你王英岂是不会说话?扈三娘肯定喝你的血,都不解心头之恨。你那副色眯眯的样子,去见扈三娘,只怕火上浇油。 “王头领的意思是?” “你去。”王英拍拍金海的肩,“你是伙房头目,送饭劝饭,名正言顺。再说,你不算是梁山的人,为人也稳重,说话中听,说不定能劝动她。” 金海想拒绝,但看到王英身后两个亲兵按着刀柄的样子,知道推脱不得,只好点头:“我试试。” “这就对了!”王英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跟她说,只要她点头嫁给我王英,往后吃香的喝辣的,绝不亏待她!梁山七十二头领,她排末位,嫁给我,就是头领夫人,多风光!” 金海强忍着恶心,应下了。 当天傍晚,金海提着食盒来到后寨小院。 守门的士兵认识他,检查了食盒就放行了。院子不大,三间房,院中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尽,枝桠光秃秃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扈三娘坐在正屋门槛上,还是那身破烂红衣,头发更乱了,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起皮。三天绝食,让她瘦了一圈,原本明艳的脸庞如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 金海走近时,她抬起头,眼神冰冷如刀。 “扈姑娘,吃饭了。”金海将食盒放在她面前。 扈三娘看都不看,一脚将食盒踢翻。饭菜撒了一地——白米饭,红烧肉,炒时蔬,还有一碗鸡汤。在梁山,这算是上等伙食了。 “滚。”她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金海没走,蹲下身收拾撒掉的饭菜。他动作很慢,一边收拾一边低声说:“王英让我来劝你。” 扈三娘冷笑:“劝我什么?劝我嫁给那个矮矬子?劝我认贼作父?劝我忘了全家一百三十七口的血海深仇?” “我知道你恨。” “你知道?”扈三娘猛地站起,身形晃了晃——她太虚弱了,“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全家都被梁山被王英和李逵斩尽杀绝了吗?” 她每说一句,声音就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嘶吼:“你们梁山不是替天行道吗?不是劫富济贫吗?我扈家庄做了什么恶?我爹乐善好施,我娘吃斋念佛,庄里百姓安居乐业!就因为我们和祝家庄结盟?就因为抓了王英秦明?就该全家灭门?!” 金海无言以对。 “宋江!伪君子!口口声声替天行道,干的全是丧尽天良的事!吴用!狗头军师!满肚子阴谋诡计!李逵!杀人魔王!还有林冲、花荣、秦明……你们所有人,手上都沾着我扈家人的血!” 她喘着粗气,眼眶通红,却没有泪——泪已经流干了。 “我以前还佩服梁山好汉,以为你们真是英雄。”她惨笑,“现在看透了,就是一帮禽兽!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满足自己的私欲!抢钱、抢粮、抢女人!和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两样?!” 院外的士兵听到动静,探头看了一眼,见是金海在劝,又缩回去了。 金海等她发泄完,才轻声说:“骂完了?” “没完!”扈三娘瞪他,“你也一样!看着人模狗样,其实和他们是一路货色!来当说客?劝我嫁给王英?呸!我扈三娘宁可饿死,宁可一头撞死,也绝不受这等屈辱!” 金海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死了,你爹怎么办?” 扈三娘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金海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死了,你爹扈成怎么办?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让他孤苦伶仃活在世上?让他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扈三娘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金海:“你……你胡说什么?我爹已经……” “没死。”金海打断她,“扈庄主没死。李逵以为他死了,其实他只是重伤昏迷。现在……他已经安全了。” 扈三娘浑身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说真的?我爹……还活着?” “活着。”金海点头,“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有人照顾。” “在哪?谁照顾他?”扈三娘抓住金海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告诉我!” 金海看看院外,确定无人偷听,才用气声说:“阳谷县。苏清音照顾他。” 扈三娘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了。她盯着金海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像要从这张脸上看出花来。良久,她喃喃道:“苏清音……清音姐……她怎么会……等等,你刚才说……你是武大郎派来的?不对,你说‘有人照顾’,语气不对……” 她忽然凑近,几乎贴到金海脸上,仔细端详。那目光锐利如刀,一寸寸刮过金海的眉眼、鼻梁、嘴唇。 金海没有躲闪,任她看。 时间仿佛凝固了。院外的风声,远处士兵的交谈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人对视的目光。 突然,扈三娘倒吸一口凉气,后退半步,手指颤抖着指向金海:“你……你是武大郎……不可能……武大郎我见过,他……” “人是会变的。”金海平静地说,“尤其是经历过生死之后。” 扈三娘捂住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流泪。不是悲愤的泪,不是绝望的泪,而是震惊中夹杂着一丝希望的泪。 “你真是……武大郎?”她声音哽咽,“清音姐的丈夫?那个卖炊饼的……可你……你长高了,样子也……我完全认不出了……” “自上次在你们扈家庄遇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后就变了。”金海简单带过,不想多解释玉牌的事,“我回阳谷养好伤后,慢慢的身材和样貌就发生了变化。” 他顿了顿:“那天在扈家庄,我本想告诉你,但情况紧急,来不及细说。我只能让你爹带着祝家小姐去阳谷县找清音。算算日子,他们应该已经到了。” 扈三娘瘫坐在地上,泪如雨下。这一次的哭,和之前的嘶吼完全不同——是压抑到极处后的释放,是绝望中看到一丝光亮的悲喜交加。 金海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说:“现在,你还想死吗?” 扈三娘抬起泪眼,摇头,又点头,又摇头。她乱了,彻底乱了。 “听着,”金海蹲下身,与她平视,“你爹还活着,这是事实。清音在照顾他,这也是事实。你若死了,你爹怎么办?他刚经历灭门之痛,再失去女儿,还能活吗?” 扈三娘咬住嘴唇,咬出血来。 “活着,才有希望。”金海一字一句,“活着,才能报仇。活着,才能有一天,和你爹团圆。” “可王英……”扈三娘声音发颤,“他们要逼我嫁给他……” “那就嫁。” “什么?!”扈三娘睁大眼睛。 “假意顺从,争取时间。”金海压低声音,“梁山现在如日中天,你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先答应下来,但是你可以如此这般……” 良久,扈三娘死死盯着他:“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武大郎,是苏清音的丈夫。”金海坦然道,“凭我在扈家庄救了你爹。凭我现在冒险告诉你这些——如果被宋江、王英知道,我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对视。扈三娘眼中的火焰渐渐变了,从焚毁一切的毁灭之火,变成了幽深难测的复仇之火。 良久,她缓缓点头:“好,我信你。” “那吃饭。”金海把没打翻的那部分饭菜推到她面前,“吃饱了,才有力气报仇。” 扈三娘看着饭菜,又看看金海,忽然笑了——那是三天来她第一次笑,虽然笑得凄楚,但终究是笑了。 “武大郎……”她轻声说,“不,武大哥。你和他们,确实不一样。” 金海也笑了:“赶紧吃,我再去给你弄点热的。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顺从’的扈三娘。该骂的骂,该哭的哭,但最终要‘想通’,要‘认命’。明白吗?” “明白。”扈三娘端起饭碗,手还在抖,但一口一口,吃得很坚定。 金海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又卷入了一个漩涡。帮扈三娘,风险极大,一旦暴露,必死无疑。可不帮,难道眼睁睁看这个女子被逼上绝路? 他不是圣人,也怕死。可有些事,看到了,就没办法装作没看到。 扈三娘吃完一碗饭,抬头看他:“金海,谢谢你。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不必谢我。”金海收拾碗筷,“要谢,就谢清音吧。如果不是她,我不会管这闲事。” 提到苏清音,扈三娘眼神柔和了一瞬:“清音姐……她还好吗?” “她很好。”金海起身,“我得走了,太久会引起怀疑。记住我说的话——活下去,等待时机。” “等等。”扈三娘叫住他,“我爹……他真的没事?伤重吗?” “肩上一刀,腿上一箭,都不致命。我给了他最好的金疮药,只要及时治疗,不会有事。”金海顿了顿,“他让我告诉你:扈家只剩你了,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扈三娘眼眶又红了,重重点头。 金海走出小院时,天色已暗。初冬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他回头看了一眼,扈三娘还坐在门槛上,望着夜空,侧影在暮色中如一尊雕像。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快意恩仇的一丈青,而是一个背负血海深仇、在仇人巢穴中苟且求生的女子。 这条路,会很难。 但至少,她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金海提着空食盒往回走,心中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他根本没有把握帮扈三娘逃出去。梁山守卫森严,四面环水,逃出去谈何容易? 可有些谎言,不得不撒。 有些希望,不得不给。 哪怕这希望渺茫如星火,也总比绝对的黑暗强。 走到半路,王英从暗处钻出来,满脸堆笑:“怎么样?劝动了?” 金海点头:“劝动了。扈姑娘答应吃饭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她说,要嫁可以,但得明媒正娶,不能草率。而且她现在是梁山头领,要单独住一处院子,成亲前王头领不得骚扰。”金海面不改色地编造,“她说这是她最后的尊严,若不应允,宁可一死。” 王英皱眉,随即又笑开:“这小娘们,还挺讲究。行,答应她!我这就去禀报公明哥哥和晁天王,选个黄道吉日,热热闹闹办一场!” 看着王英兴冲冲离去的背影,金海心中冷笑。明媒正娶?不过是为扈三娘争取时间罢了。至于成亲之日……还早着呢。 他抬头望天,夜空无星无月,漆黑如墨。 这梁山的天,越来越黑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三娘成亲 王英将扈三娘的条件原封不动禀报给宋江和吴用时,聚义厅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守孝一年?”吴用摇着羽扇,眉头微皱,“这扈三娘倒是懂得拿捏分寸。以孝道为由,让人难以反驳。” 宋江沉吟片刻,看向坐在下首的公孙胜:“公孙先生,依礼法,父丧守孝多久?” 公孙胜捻须道:“按《周礼》,父丧当守孝三年。但民间多有变通,一年也算常见。尤其女子出嫁后,多以夫家为重,守孝期常缩短。” “一年……”宋江手指轻叩扶手,“王英兄弟,你怎么看?” 王英急道:“哥哥,一年太久了!要不……半年?三个月也行啊!” “不可。”吴用摇头,“若逼得太紧,她真寻了短见,反倒不美。不如就答应她,显我梁山通情达理。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这一年时间,正好让她在梁山住下,与兄弟们相处。时日久了,或许她能真正归心。至于成亲之事,既然拜了堂便是夫妻,日后慢慢劝说,总有转圜余地。” 宋江点头:“学究说得有理。王英兄弟,你就忍耐一年。这一年里,好生待她,不可用强。待她心结解开,自然水到渠成。” 王英虽不情愿,但宋江发了话,也只能悻悻应下。 于是十一月初十,梁山办了一场简短的婚礼。 没有鼓乐,没有宴席,只在聚义厅摆了香案,请几位头领见证。扈三娘换了身干净的红衣——不是嫁衣,只是寻常红衣,洗得发白,袖口还有补丁。她全程面无表情,拜天地时动作僵硬,像一具提线木偶。 王英倒是穿了一身新衣,笑得合不拢嘴,仿佛已经抱得美人归。拜完堂,他伸手想去拉扈三娘的手,被她冷冷一眼瞪了回去。 “王头领,”扈三娘声音平静无波,“既已拜堂,我便是你名义上的妻子。但守孝之约,还望遵守。这一年,请让我独居静处,为亡父尽孝。” 王英讪讪缩回手:“好说,好说。” 婚礼结束后,扈三娘被安置到后寨一处独立小院。院子在伙房营地东侧,背靠山壁,只有一条小路进出,相对僻静。按她的要求,院里只配了一个哑婆子伺候——是安道全推荐的,又聋又哑,但手脚麻利,做得一手好菜。 金海第一次去那院子送柴火时,是婚礼后的第三天。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院子里积着的薄雪上,反着冷光。扈三娘正在院中扫雪,红衣在雪地里格外醒目。她动作不疾不徐,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扈姑娘。”金海放下柴火。 扈三娘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武大哥,以后叫我三娘便是。既在梁山,便按梁山的规矩来。” 她语气平淡,但金海听出了一丝刻意——她在适应这个新身份,这个“王英之妻”的身份,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这是这个月的柴火,够用了。缺什么尽管说,伙房这边能帮衬的都会帮衬。” 扈三娘点点头,继续扫雪。扫到金海脚边时,她忽然低声说:“谢谢。”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 金海知道她谢的是什么——不只是柴火。 从那天起,扈三娘开始每日来伙房帮忙。这是她自己向宋江提的:“既在梁山,不能白吃白住。我虽不能上阵杀敌,但会些厨艺,愿在伙房帮忙,也算为山寨出力。” 宋江答应了。于是每天辰时,扈三娘便准时出现在伙房。她话很少,只埋头干活,洗菜、切菜、烧火、洗碗,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开始还有士兵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但见她做事认真,不娇气不抱怨,渐渐也就习惯了。 只有王英偶尔会来转悠,腆着脸说些轻薄话。扈三娘从不理睬,只当他是空气。有两次王英想动手动脚,被刚好路过的林冲撞见,冷冷一句“王英兄弟,莫要忘了约定”,便让他悻悻退去。 金海观察着扈三娘的变化。最初几日,她眼中还有掩饰不住的恨意,切菜时下刀极重,仿佛砧板上的不是菜,而是仇人。但渐渐地,她平静下来,眼神变得深沉,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是死水还是暗流。 十五、刀与火之间 腊月初八,梁山照例熬腊八粥。 这是个大工程,要供近两万人食用,伙房从凌晨就开始忙活。金海指挥着几十个伙夫,淘米、泡豆、剥枣,大灶上架起十口巨锅,火舌舔着锅底,蒸汽弥漫了整个伙房。 扈三娘负责照看其中两口锅。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用长柄勺在锅里缓缓搅动,动作娴熟。粥香渐渐飘出来,混合着柴火的气息,竟有几分人间烟火的味道。 “武大哥,”她忽然开口,“这腊八粥,我小时候,娘亲也常熬。” 金海正在旁边劈柴,闻言抬头。扈三娘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绷紧。 “娘亲说,腊八粥要熬得稠而不糊,甜而不腻。她总爱多放红枣,说我练武辛苦,要补血。”扈三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爹不喜欢太甜,每次都要单独盛一碗,少放糖。我就偷偷往他碗里再加一勺……” 她顿了顿,继续搅粥:“后来娘亲病逝,就再没人记得爹不爱吃甜了。我就接过这个活,每年腊八,熬一锅粥,爹一碗,我一碗,哥哥一碗。” 金海放下斧子,轻声道:“令尊现在,应该也在喝腊八粥。” 扈三娘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搅动:“阳谷县的腊八粥,不知是什么味道。” “武松会照顾好他们的。”金海说,“清音也会。” 提到苏清音,扈三娘的肩膀松了些:“清音姐……她熬的粥,总是太稠。她说稠些顶饿,其实是她火候掌握不好。以前在我家小住时,我教过她,可她还是学不会。” 金海笑了:“她在家时,也常把粥熬糊。” 这是实话。苏清音虽是大家闺秀,但厨艺实在平平。穿越前武大郎的记忆里,有好几次她试图下厨,结果不是盐放多了,就是饭烧焦了。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琐碎小事——腊八粥该放哪些豆子,红枣要去核才不会上火,桂圆干泡多久才够软。绝口不提梁山,不提仇恨,不提未来。 但金海知道,这平静的对话对扈三娘有多重要。她在回忆中取暖,在琐碎中寻找活着的实感。每一次说起“以前”,都是对“现在”的短暂逃离。 粥熬好了,开始分装。士兵们排着队来领,每人一大碗,热气腾腾。扈三娘站在大锅旁,一勺勺地舀粥,动作麻利。轮到王英的亲兵时,那士兵挤眉弄眼地说:“嫂子,多给点呗?” 扈三娘抬眼看他,眼神冰冷。那士兵被看得心里发毛,讪讪端着碗走了。 金海暗暗点头。扈三娘正在学会如何在梁山上生存——该忍时忍,该硬时硬。对王英本人要避让,但对他的手下,不必太过客气。 忙到午后,粥分完了,伙夫们开始收拾。金海让大伙轮流去休息,自己留下清理灶台。扈三娘也没走,拿抹布擦拭锅沿。 “三娘,你去歇会儿吧,累一天了。” “不累。”扈三娘摇头,忽然问,“武大哥,你会武吗?” 金海一愣:“一点皮毛,防身而已。” “我教你套刀法吧。”扈三娘说得很自然,像在说“我教你切菜”,“简单的,适合在伙房用——切菜、劈柴都能用上。” 金海心中一动。他明白扈三娘的意思——表面是教刀法,实则是让他有自保之力。在梁山这种地方,多一分本事,就多一分生机。 “好。”他点头。 于是从那天起,每天收工后,伙房后的空地上,多了两个练刀的人。 扈三娘教的是扈家祖传的“庖丁刀法”——名字朴实,实则精妙。据她说,这套刀法本是一位先祖所创,那位先祖曾是御厨,后因故辞官归隐,将厨艺与武艺结合,创出这套既可切菜又可御敌的刀法。 “刀法重意不重形。”扈三娘示范着基本动作,“你看这招‘片雪’,本是切肉片的刀法,但若用在对敌,可削对手手腕。” 她手中拿的是一把普通的菜刀,但舞动起来,竟有破空之声。刀光如雪,在暮色中划出银色弧线。 金海跟着学。他身体经过玉牌改造,柔韧性和力量都远超常人,学起来很快。几天工夫,就把基本招式掌握了。 “你天赋很好。”扈三娘难得露出赞许的神色,“只是缺些火候。每日练百遍,三个月后,寻常三五个汉子近不得身。” 金海知道她说得保守。以他现在的手感,这套刀法练熟了,威力不会小。更重要的是,他在练刀时,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息在流动——是玉牌带来的变化,这气息随着刀法运转,越来越顺畅。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话不多,但默契渐生。有时候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的意思。 腊月二十那晚,练完刀,扈三娘忽然说:“金海,你说替天行道,到底是什么?” 金海收刀,擦了把汗:“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些日子在伙房,看到很多事。”扈三娘望着远处营地的灯火,“看到有士兵把省下的馒头带给生病的同乡,看到林冲教新兵枪法时耐心细致,看到安道全彻夜不眠救治伤员……这些人,不像坏人。” 她顿了顿:“可我也看到李逵醉醺醺地打骂手下,看到王英调戏洗衣的妇人,看到有些头领克扣士兵的饷银……这些人,也不是好人。” “梁山就像个缩小的世道。”金海说,“有善有恶,有光有暗。替天行道……也许只是一面旗子,不同的人举着它,做不同的事。” 扈三娘沉默良久:“那我该恨谁?恨整个梁山?恨举旗的宋江?还是只恨李逵、王英那几个?” “恨该恨的人,但别让恨蒙了眼。”金海说,“你要报仇,就不能只凭一腔怒火。得看清局势,分清敌友,知道谁能用,谁要防。” “比如你?”扈三娘看他。 金海笑了:“比如我。” 两人相视一笑。这是扈三娘上梁山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带着一丝温度的笑。 腊月二十三,小年。梁山又摆宴席,这次是为了庆贺新年将至。扈三娘照例在伙房帮忙,没有参加宴席。 金海给她留了一碗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热气腾腾。 “尝尝,我亲手包的。” 扈三娘接过,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掉下来,砸进碗里。 “以前过年,娘亲也包这种饺子。”她低声说,“白菜要切得细,猪肉要三肥七瘦,还要加一点虾皮提鲜。” 金海没说话,只静静听着。 “爹总说娘亲包的饺子最好吃,哥哥就笑他偏心。我就偷偷多包几个糖饺子,谁吃到谁明年就有福气……有一年,爹连着吃到三个,笑得像孩子一样……” 她说不下去了,埋头吃饺子,眼泪却止不住。 金海等她吃完,递过去一块手帕:“三娘,记住这些味道,记住这些事。你要活着,活着才能把这些味道传下去,把这些事讲给后人听。” 扈三娘擦干眼泪,重重点头:“我会活着。” 年关将至,梁山上下张灯结彩,准备过年。扈三娘的小院里,也贴上了对联——是她自己写的,字迹娟秀中带着锋芒: 雪压红梅梅更艳 霜欺劲草草尤青 横批:以待天时 金海看到时,心中了然。这副对联,是她的心声,也是她的誓言。 红梅是她,在冰雪中倔强绽放。 劲草是她,在霜欺下顽强生长。 以待天时——她在等待,等待复仇的时机,等待重逢的日子。 而金海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帮她活下去,活到那一天。 除夕夜,梁山放起烟花。璀璨的光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一张张仰望的脸。扈三娘站在小院门口,仰头看着,红衣在烟花映照下忽明忽暗。 金海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也在看烟花。他看到扈三娘的侧脸,平静,坚定,再无初见时的绝望。 这个女子,正在血海深仇中重生。 像雪地里的红梅,越冷越艳。 像刀锋上的寒光,越磨越亮。 而这个冬天,终将过去。 春天来时,冰雪会融化,种子会发芽。 有些仇恨不会消失,但会沉淀。 有些希望不会张扬,但会扎根。 金海收回目光,望向漆黑的水泊。梁山的故事还在继续,而他和扈三娘的故事,也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前路漫漫,生死难料。 但至少今夜,烟花很美。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第一百七十章 你陪陪我吧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梁山上下张灯结彩,杀猪宰羊,一派喜庆。聚义厅连摆三日宴席,头领们轮流做东,酒肉管够,从早到晚喧哗不绝。 金海在伙房忙到戌时末,才将最后一锅醒酒汤熬好。正吩咐伙夫们分装送到各营,忽然看见张三儿慌慌张张跑来。 “武、武大哥!不好了!王头领喝多了,往扈姑娘院子去了!” 金海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王头领在聚义厅喝了足有两坛酒,嚷嚷着‘今天非要尝尝鲜’,谁也拦不住!林教头劝了几句,被他一膀子甩开了!” 金海扔下勺子就往东院跑。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花在夜风中打着旋,落地无声。伙房到扈三娘住处不过半里地,他却觉得这路格外漫长。 赶到院外时,听见里面传来摔打声和王英的怒骂: “给脸不要脸!老子是你丈夫!丈夫睡婆娘,天经地义!” “王头领请自重!约定一年守孝,公明哥哥亲自应允的!”这是扈三娘的声音,冰冷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狗屁约定!拜了堂就是老子的人!今天不从也得从!” 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声音。 金海一脚踹开院门——门没闩,应声而开。院子里一片狼藉:石凳倒了,晾衣架断了,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王英正摇摇晃晃地扑向扈三娘,扈三娘侧身避开,手中竟握着一把单刀——是伙房切肉用的刀,刀刃在雪光中泛着寒光。 “王英!你干什么!”金海厉喝。 王英转过头,醉眼朦胧:“武、武大?你来凑什么热闹?滚!” “王头领,你醉了。我扶你回去歇息。”金海上前一步。 “放屁!老子没醉!”王英甩开他伸过来的手,指着扈三娘,“这娘们不识抬举!老子今天非要……” 话音未落,他猛地扑向扈三娘,伸手去抓她手腕。扈三娘不退反进,单刀一旋,刀背拍在王英手背上——啪的一声脆响,王英吃痛缩手。 “你、你敢打老子?!”王英酒醒三分,勃然大怒,反手抽出腰刀,“看老子不宰了你!” 刀光闪过,王英的腰刀当头劈下。这一刀毫无章法,但势大力沉,若劈实了,扈三娘非死即伤。 金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却见扈三娘身形微侧,单刀向上斜撩——不是硬接,而是四两拨千斤。两刀相碰,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王英的刀被带偏,砍在院中老槐树上,入木三分。 扈三娘趁机后退,与王英拉开距离。她呼吸微乱,握刀的手却很稳。金海这才注意到,她只穿了单衣,赤着脚站在雪地里,显然是仓促间被惊醒的。 “好你个扈三娘!”王英拔出刀,脸色铁青,“今天不让你见识见识老子的厉害,老子就不姓王!” 他再次扑上,这次刀法狠辣了许多,直取扈三娘要害。王英虽然好色,但能在梁山坐上一把交椅,武功自有独到之处。一柄腰刀舞得呼呼生风,封住扈三娘所有退路。 扈三娘手中只是普通的切肉刀,长度、重量都不如腰刀,加上不敢真下杀手,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刀锋几次擦着她的衣角掠过,险象环生。 金海看得心急如焚,正要上前帮忙,却见扈三娘眼神一凝,刀法陡然一变。 不再是躲避,而是进攻。 单刀在她手中化作一片银光,招式变得刁钻诡异——劈、削、撩、抹,每一刀都直奔王英破绽。正是她教金海的“庖丁刀法”,但由她使出来,威力大了十倍不止。 王英越打越惊。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刀法,看似简单,却总能在不可能的角度攻来。他的腰刀长而重,回转不便,扈三娘的单刀短而灵,专攻他手腕、肘关节。不过十几招,他手臂上已添了三道血口子。 “妈的!”王英怒极,忽然虚晃一刀,向后跃开,朝着院外大喊,“来人!都给老子进来!” 院门外探进几个脑袋,是王英的亲兵,个个手握兵器,却犹豫着不敢上前——毕竟这是王英的“家事”,又有约定在先。 “愣着干什么?把这娘们给我拿下!”王英吼道。 亲兵们面面相觑,终于还是提刀进院。 金海知道不能再等了。他一个箭步冲到王英面前,赔笑道:“王头领息怒!息怒!今天这事,传出去对您名声不好。” “有什么不好?老子教训自己婆娘!” “话是这么说,可公明哥哥那里……”金海压低声音,“您忘了?公明哥哥最重信义,您若强来,岂不是让哥哥难做?” 王英脸色变了变,显然对宋江有所顾忌。 金海趁热打铁:“再说了,今天除夕,大过年的,闹成这样多不吉利。兄弟我那儿备了一只上好的野山羊,还有一坛陈年的五粮玉液,本是打算孝敬您的。不如移步伙房,咱们喝酒吃肉,消消气?” 王英咽了口唾沫——他本就好酒,听到有好酒,怒意消了三分。但看看持刀而立的扈三娘,又觉得面子挂不住。 金海察言观色,又道:“扈姑娘也是一时糊涂。毕竟是新丧父兄,心情悲痛。王头领大人大量,给她些时日,日后她自会明白您的好。” 这话说得圆滑,既给了王英台阶,又维护了扈三娘的底线。 王英盯着扈三娘看了半晌,终于重重哼了一声:“好,今天就给武大哥一个面子。不过扈三娘,你给老子记住——你是老子的人,跑不了!” 说完,他挥手带着亲兵,跟着金海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院子里重归寂静,只余风雪声。 扈三娘站在原地,手中的单刀“哐当”落地。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膝盖,肩膀开始颤抖。 金海送王英到伙房,果然取出一只烤好的山羊腿和一坛酒——那是他早就备下,准备过年时分给伙夫们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王英闻到酒肉香,怒气又消几分,抱着酒坛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金海返回扈三娘院子时,雪下得更大了。院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见扈三娘还蹲在雪地里,单薄的衣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像一尊冰雪雕塑。 “三娘。”他轻声唤道。 扈三娘没动。 金海走过去,脱下自己的棉袄披在她肩上:“地上冷,进屋吧。” 扈三娘缓缓抬头,脸上竟带着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凄凉到极致的笑。雪花落在她睫毛上,融成水珠,像眼泪,又不是眼泪。 “你看,”她轻声说,“这就是梁山好汉。这就是我要嫁的人。” 金海无言以对。 “我爹总说,嫁人要嫁顶天立地的英雄。”扈三娘继续说着,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说我性子烈,普通男子降不住,得找个真正的好汉。我那时想,什么样的才算好汉?是林冲那样武艺高强的?是宋江那样仗义疏财的?还是……” 她顿了顿,笑容更苦:“还是王英这样,喝醉了就来用强的?” “三娘……” “我没事。”扈三娘站起身,棉袄从肩头滑落,她也不捡,赤脚踩在雪地上,一步步往屋里走,“金海,陪我喝杯酒吧。” 金海一愣:“现在?” “现在。”扈三娘回头看他,眼神空洞,“今晚若是不醉一场,我怕我会疯。” 然后也不管金海同不同意,竟自走进屋内。 屋里没点灯,只有雪光从窗户透进来,映得一切都朦朦胧胧的。扈三娘从柜子里取出一坛酒——不知她什么时候藏的,又摸出两个粗瓷碗,摆在桌上。 酒倒上,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 扈三娘端起一碗,一饮而尽,呛得咳嗽起来。金海想劝,她却已倒上第二碗。 “我小时候,”她忽然开口,“偷喝过爹的酒。那年我十二岁,刚学完一套刀法,觉得自己了不起,就溜进爹的书房,偷了他珍藏的竹叶青。结果喝了半杯就醉了,在书房里耍刀,打碎了他最爱的青瓷笔洗。” 她又喝一口酒:“爹发现后,没骂我,也没打我。他只是说:‘三娘,酒是英雄胆,也是穿肠药。你要记住,真英雄饮酒,是为壮行色,不是为乱本性。’” “他说得对。”金海也端起碗,“酒乱本性。” “可我爹那样的老实人,怎么就热上了这帮人。”扈三娘盯着碗中酒液,声音发颤,“李逵那黑厮,就是杀人恶魔……我祖母,我哥哥,我嫂子,我小侄子……他们做错了什么?” 她仰头又干一碗,酒液从嘴角溢出,混着泪水流下。 金海默默陪着喝。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辣的,但比起扈三娘心中的苦,这辣算不了什么。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一碗接一碗。酒坛渐渐空了,扈三娘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也迷离起来。但她说话却越来越清晰,像要把憋了许久的话全都倒出来。 “金海,你说人活着,到底为什么?”她趴在桌上,侧脸看着窗外纷飞的雪,“为了报仇?可报仇之后呢?为了活着?可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金海想了想,缓缓道:“我听过一个说法——人活着,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活不下去的日子。” 扈三娘怔住。 “你娘没活到的日子,你哥哥嫂子没看到的光景,你小侄子没长大的年华。”金海看着她的眼睛,“你要替他们活,替他们看,替他们经历。这样,他们就不算白死。” 扈三娘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虽然带着泪。 “你说得对。”她坐直身子,抹了把脸,“我要活着,好好地活着。活到报仇的那一天,活到能和爹重逢的那一天,活到……能问心无愧地去见娘的那一天。” 她端起最后一碗酒:“金海,这碗敬你。谢谢你救我爹,谢谢你今晚来,谢谢你……还愿意听我说这些。” “不必谢。”金海与她碰碗,“清音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提到苏清音,扈三娘眼神柔和下来:“清音姐……她真有福气,嫁了你。” 金海苦笑:“我有什么好?一个伙夫罢了。” “你不是普通的伙夫。”扈三娘摇头,“我看得出来,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坚持。在这梁山,能保持本心的人,不多。” 两人干了最后一碗酒。酒坛彻底空了。 窗外,雪渐渐小了。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梆子声——子时了,新年马上到了。 “又是一年。”扈三娘轻声说。 “是啊,又是一年。”金海起身,“你早些歇息,我该走了。” “等等。”扈三娘叫住他。“我还没有喝够,我想再喝点儿。你陪陪我吧”。 第一百七十一章 意外的请求 酒意涌上来时,往事便如潮水般冲破闸门。 扈三娘又拿出来一坛酒——不知她屋里到底藏了多少酒。这坛比刚才那坛更烈,入口如刀,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可她就需要这种疼,疼了,心里的疼才能麻木些。 “我七岁开始学刀。”她抱着酒坛,眼神涣散,像是透过氤氲的酒气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我爹请了三个师父。第一个教我基本功,扎马步,一扎就是两个时辰。夏天蚊虫咬,冬天北风吹,我不哭,也不喊累。因为我知道,我是扈家唯一的女儿,得给爹争气。” 金海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这些话憋在她心里太久了,需要说出来。 “十二岁那年,第二个师父来了,是登州来的刀客。”扈三娘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那人脾气古怪,从不夸人。我练得再苦再累,他最多点点头。可有一回,我三天三夜没合眼,琢磨透了一套连环刀法,练给他看。他看了半晌,说了两个字:‘尚可’。” 她顿了顿,眼里有光:“就这两个字,我高兴得三天没睡着。后来才知道,从他那张嘴里说出‘尚可’,已经是最高的夸奖。”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金海给她倒了半碗热水,她接过去,却不喝,只是捧着暖手。 “十五岁,我刀法小成。”她继续说,“爹带我去苏州走镖——其实不是真走镖,是想让我见见世面。就是在那里,我认识了清音。” 提到苏清音,扈三娘的神色真正柔软下来。那是她为数不多的、纯粹美好的回忆。 “苏家是苏州首富,庭院深深,九曲回廊。我第一次去时,迷了路,转了半天出不去。”她轻笑,“是清音发现了我。她那时才十三岁,穿一身浅绿襦裙,抱着本书,站在海棠树下,问我:‘你是哪家的姐姐?怎么走到内院来了?’” “我说我是扈家庄的,来给苏老爷送贺礼。她就笑,说:‘那我带你出去。不过你得答应我,下次来,教我骑马。’” 扈三娘的眼神变得温柔:“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苏半城唯一的女儿,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却向往外面的世界。她说她羡慕我能骑马射箭,能自由自在。我说我羡慕她能读书写字,能安静从容。” “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她声音轻下来,“她教我认字,我教她骑马。她给我念诗,我给她舞刀。那一年春天,海棠花开得特别好,我们在花树下结拜,发誓要做一辈子的姐妹。” 金海想象着那个画面——两个少女,一个英气勃勃,一个温婉娴静,在海棠花雨中结拜。那是乱世中难得的纯真。 酒又倒满了一碗。扈三娘端起,却不急着喝,只是看着碗中晃动的倒影。 “也就是那一年,”她语气变了,“爹给我定了亲。是祝家庄的三公子,祝彪。” 她冷笑一声:“祝彪……我第一眼见他就讨厌。骄横跋扈,目中无人。他见我舞刀,竟然说:‘女子学这些做什么?嫁了人,就该相夫教子。’” “我当场就想退婚。可我爹不让。”扈三娘的声音里满是苦涩,“他说三庄联盟是祖辈定下的规矩,不能破。他说祝彪年少气盛,婚后会改。他说……他说女人总要嫁人的,嫁给谁不是嫁?” “我争过,闹过,甚至以死相逼。”她摇头,“可每次看到爹鬓角的白发,看到他为难的样子,我就心软了。我想,算了,嫁就嫁吧。大不了婚后各过各的,他纳他的妾,我练我的刀。” “可谁能想到……”她声音哽咽起来,“谁能想到,还没等到成亲,扈家庄就没了……我爹,我娘,我哥哥……都没了……” 眼泪终于决堤。这一次,她不再压抑,放声大哭。哭声在寂静的雪夜里回荡,撕心裂肺。 金海没有劝,只是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有些痛,必须哭出来,才能活下去。 哭了许久,扈三娘渐渐止住泪水。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金海,忽然笑了,笑容凄凉又美丽。 “金海,你知道吗?我和清音开过一个玩笑。” “什么玩笑?” “我们说好,以后要嫁给同一个人。”扈三娘说这话时,眼神迷离,不知是醉话还是真言,“那时年少,不懂事。清音说,她性子软,得找个能保护她的人。我说,我性子硬,得找个能容我的人。我们就想,要是真有那么一个人,既懂她的温柔,又懂我的刚烈,那我们姐妹就一起嫁给他,永远不分开。” 金海愣住了。 扈三娘却自顾自说下去:“现在想想,真是孩子话。这世上,哪有那样的人?就算有,又怎么会轮到我们?” 她站起身,踉跄了一下。金海连忙扶住,她却顺势靠在他肩上。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轻声说,呼吸带着酒气喷在金海颈侧,“清音嫁给了你。她真有眼光……你是个好人,真正的好人。” “三娘,你醉了。” “我没醉。”扈三娘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清醒得很。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也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后退一步,开始解自己的衣带。动作很慢,很坚决。 金海大惊:“三娘!你干什么!” “我不想把第一次留给王英。”扈三娘说得平静,手却微微颤抖,“那个人渣,不配。金海,今晚……你要了我吧。” “你疯了!”金海抓住她的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扈三娘眼中含泪,却带着笑,“我知道你是清音的丈夫,我不该有这种念头。可我太孤独了……金海,我太孤独了。这世上,我只有爹了,可他现在不在我身边。我在梁山,一个人面对这一切……我撑得好辛苦……”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我不想等到王英碰我的那一天。我不想把我的身子,交给那个杀了我全家的人。金海,你就当……就当可怜可怜我,行吗?” 金海心如刀绞。他看着眼前的女子——曾经英姿飒爽的一丈青,如今却脆弱得像风中残烛。她的骄傲,她的尊严,都被这残酷的世道一点点击碎。她只是想,在彻底破碎前,保留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三娘,你会后悔的。”他声音沙哑。 “我不后悔。”扈三娘摇头,“就算明天就死,我也不后悔。至少今夜,我是自愿的。至少今夜,我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扈三娘。” 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这个吻笨拙而绝望,带着酒的苦涩,泪的咸涩。 金海僵住了。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可身体却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她的无助,她的决绝。这个吻不是情欲,是求救——是一个濒临崩溃的人,在深渊边缘伸出的手。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扈三娘退开,脸上泛起红晕,不知是酒意还是羞意。她看着他,眼神清澈:“金海,我不逼你。你若不愿意,我现在就走,再也不提这事。” 金海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想起了苏清音——那个温婉善良的妻子。如果清音在这里,会怎么做?会怪他,还是会理解? 然后他想起了扈三娘这些日子的坚强,想起了她独自面对的一切,想起了她刚才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确定不会后悔?” “绝不后悔。” “哪怕对不起清音?” 扈三娘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坚定地点头:“清音姐若知道,也会理解的。她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处境。” 金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变得平静。 “好。”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抱起扈三娘,走向里屋的床榻。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院子里打斗的痕迹,覆盖了所有的血迹和伤痕,把世界装点得一片洁白。 屋内,烛火摇曳。 扈三娘躺在床上,红衣半解,青丝散乱。她看着金海,眼中没有情欲,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金海,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好人。” 金海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额头。这个吻很轻,很克制,带着怜惜,没有占有。 扈三娘却主动环住他的脖子,将他拉近。这一次,她的吻不再笨拙,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热情。像是要把所有的孤独、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都融化在这个吻里。 衣衫渐落,烛火跳动。 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这个冰冷的雪夜里,彼此取暖。无关风月,只为慰藉。 过程中,扈三娘一直睁着眼,看着金海。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却依然清澈。她在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个人,记住这份温暖——好让自己在往后冰冷的日子里,能有东西可以回忆。 金海的动作很温柔,很小心。他怕弄疼她,怕伤害她,怕这个本就伤痕累累的女子,再添新的伤口。 可扈三娘却说:“别怕,我不疼。” 她反而抱紧了他,指甲深深陷入他的后背。那不是快感,是疼痛——是她需要的、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疼痛。 当一切结束时,两人静静躺着,谁也没说话。 扈三娘枕着金海的胳膊,望着帐顶。许久,她才轻声说:“金海,我有个请求。” “你说。” “今晚的事,永远不要告诉清音姐。”她声音很轻,“这是属于我的秘密。就让我……自私这一次。” 金海沉默片刻,点头:“好。” “还有,”她侧过身,看着他,“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报了仇,活了下来。如果那时你还愿意……我想跟你走。不是做你的女人,是做你的家人。就像清音姐一样,做你的家人。” 这话说得很含糊,但金海听懂了。她不是在求爱,是在求生——求一个容身之所,求一个不会抛弃她的人。 “好。”他再次答应,“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扈三娘笑了,那笑容纯真得像个孩子。她把头埋进他怀里,低声说:“谢谢你,金海。真的,谢谢你。” 窗外,风雪更紧了。远处传来打更声——寅时了,天快亮了。 金海看着怀中渐渐睡去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他不知道今晚的决定是对是错,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知道,在这个冰冷的雪夜,他给了这个女子一点点温暖。而这温暖,或许能支撑她走得更远一些。 扈三娘睡着了,眉头微皱,似乎梦见了什么。金海轻轻抚平她的眉心,为她掖好被角。 然后他起身,穿戴整齐。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扈三娘——她睡得正熟,脸上还带着泪痕,嘴角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金海轻轻关上门,走进风雪中。 天边泛起鱼肚白,除夕之夜过去了。新年的第一天,正在风雪中缓缓到来。 前路漫漫,恩怨难了。 但至少今夜,两个孤独的人,相互取暖。 而这份温暖,会成为他们走下去的力量。 风雪终将停歇,春天终会到来。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前行。 带着伤痛,带着希望,带着彼此给予的那一点点光。 第一百七十二章 晁盖出手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梁山泊破天荒地在金沙滩摆了灯会,十里水泊沿岸挂起千百盏花灯,映得水面流光溢彩。聚义厅前更是搭了灯楼,高三丈,分九层,每层灯样不同,最顶上一盏走马灯,绘着“三打祝家庄”的场面——林冲破门、花荣射箭、李逵冲阵,栩栩如生。 宋江站在灯楼前,负手仰观,面带微笑。他今日穿了件暗红锦袍,外罩玄色貂裘,在灯火映照下竟有几分儒将风范。周围簇拥着李逵、花荣、秦明、戴宗等人,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哥哥你看!”李逵指着走马灯上自己的形象,咧嘴大笑,“画得真像!就是斧子画小了点,俺那板斧比这大多了!” “你这黑厮,能上灯楼已是造化,还嫌斧子画小了?”花荣打趣道。 众人哄笑。 不远处,晁盖站在另一盏鳌山灯下,身边只跟着阮氏三雄、刘唐和白胜。他也在看灯,脸上挂着笑,但笑意未达眼底。那盏鳌山灯绘的是“智取生辰纲”——那是晁盖扬名立万的起点,也是梁山最初的根基。 可如今,这盏灯孤零零地立在一角,观者寥寥。大多数人都聚在宋江那边,看那盏崭新的、描绘最近大捷的走马灯。 “大哥,”阮小二低声说,“你看宋公明那边……” “热闹些好。”晁盖打断他,声音平静,“兄弟们开心就好。” 刘唐却忍不住哼了一声:“二哥,你没看出来?现在梁山上,许多人只知宋公明,不知晁天王了。庆功宴是他主持,封赏是他决定,如今连灯会,也是他站中间……” “刘唐!”晁盖沉下脸,“慎言。” 刘唐悻悻闭嘴,但眼中的不满明明白白。 吴用这时走了过来,羽扇轻摇,脸上是惯常的温文笑意:“几位哥哥都在这里赏灯?怎不去那边看看走马灯?画得颇为精彩。” 晁盖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看过了。学究费心了,这灯会办得不错。” “是公明哥哥的主意。”吴用笑道,“他说兄弟们辛苦一年,该乐一乐。光是这灯楼,就请了济州府三位画师,画了半个月。” 晁盖点点头,没再接话。 气氛微妙地僵了片刻。吴用似乎也察觉到什么,拱手道:“那小弟先去那边照应,几位哥哥慢慢赏。” 看着他走向宋江那边的背影,阮小五终于忍不住:“吴学究现在,是越来越向着宋公明了。” “二哥慎言。”阮小七拉了拉他袖子。 “怕什么?”阮小五声音提高,“我说的不是事实?从前有什么事,学究都是先来找大哥商议。现在呢?三天两头往宋公明院里跑!还有林冲、花荣他们,现在眼里还有大哥吗?” “够了。”晁盖转身,眼神凌厉,“都是自家兄弟,分什么你我?公明贤弟能得人心,是他的本事。梁山壮大,是好事。谁站中间,谁站旁边,有什么要紧?” 话虽如此,他袖中的手却握成了拳。 灯会一直持续到子时。散场时,宋江亲自送晁盖回住处,态度恭谨如常。但两人之间的空气,却有种说不出的疏离。 夜深人静,晁盖独自坐在厅中,对着孤灯出神。 白胜端了醒酒汤进来,见他这样,轻声劝道:“大哥,早些歇息吧。” “白胜,你说,”晁盖忽然开口,“我是不是老了?” “大哥正当盛年,何出此言?” “盛年?”晁盖苦笑,“可你看公明贤弟,那才是真正的盛年。有谋略,得人心,能成事。三打祝家庄这一仗,换作是我,能打得这么漂亮吗?” 白胜默然。他知道晁盖说的是实话。论义气,晁盖不输任何人;论勇武,他也是一等一的好汉。可论谋略,论笼络人心的手段,他确实不如宋江。 “大哥不必妄自菲薄。”白胜最终说,“梁山是您一手创下的基业,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基业……”晁盖喃喃,“可若守不住,创下又有何用?” 他挥挥手,让白胜退下。自己对着灯火,坐了整整一夜。 正月二十,聚义厅例行议事。 众头领按座次坐定,晁盖居主位,宋江居左首,吴用居右首。厅内气氛比往日肃穆,因为今天要议的是大事——梁山下一步该往哪里打。 “诸位兄弟,”晁盖开口,“年也过了,该办正事了。梁山要壮大,不能坐吃山空。如今钱粮虽足,但兵甲、战马还需补充。更重要的是,要让江湖知道,梁山替天行道的大旗不倒!” “哥哥说得是!”李逵第一个响应,“俺的板斧早就痒了!大哥说打哪,俺就打哪!” 宋江微笑不语,看向吴用。 吴用会意,起身道:“小弟近日派人四处打探,有三处可选。一是济州府,那里富庶,守军不多,但离梁山太近,打了恐引官府全力围剿;二是青州,那里有‘镇三山’黄信把守,此人武艺高强,不易攻打;三是曾头市。” “曾头市?”有人问。 “是。”吴用展开一幅地图,“在凌州西南,距梁山二百里。庄主曾弄,原是金国人,迁居中原已有三代。此人有五个儿子,号称‘曾家五虎’,个个骁勇。更请了两位教师——史文恭和苏定,都是当世高手。”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最重要的是,这曾头市近来四处扬言,要剿灭梁山,活捉晁、宋二头领。还在市口立了旗杆,挂起大旗,上书‘扫荡梁山清水泊,剿除晁盖上东京’!” “什么?!”刘唐拍案而起,“好大的口气!” “就是!”阮小二怒道,“我梁山不去打他,他倒先挑衅起来了!” 厅内群情激愤。连一向稳重的林冲都皱起眉头:“这曾头市,未免太猖狂。” 晁盖看向宋江:“贤弟以为如何?” 宋江沉吟道:“曾头市确实该打。但小弟听说,那史文恭曾拜陕西大侠周侗为师,枪法、箭法皆是当世一流。苏定也是沙场老将,用兵有方。曾家五虎虽年轻,但勇猛善战。若贸然去攻,恐有闪失。” “公明哥哥太过谨慎!”李逵嚷道,“管他什么史文恭苏定,俺一斧一个,全劈了!” “铁牛不可轻敌。”宋江摇头,“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 晁盖忽然开口:“那依贤弟之见,该打哪一处?” “小弟以为,青州黄信虽勇,但青州富庶,打下后获益最大。且黄信孤军守城,周边无援,相对好打。”宋江道,“不如先取青州,再图曾头市。” “不妥。”晁盖摇头,“曾头市公然挑衅,若不打,江湖上会笑我梁山怕事。青州早晚可打,但这口气,必须先出!” 他语气坚决,厅内一时安静。 吴用看看晁盖,又看看宋江,轻摇羽扇:“晁天王说得有理。梁山威名,不容挑衅。只是这曾头市确实不好打,需从长计议。” “计议什么?”赤发鬼刘唐大声道,“大哥,您就下令吧!小弟愿做先锋,第一个杀进曾头市!” “小弟也愿往!”阮小五、阮小七齐声道。 晁盖眼中闪过欣慰,但没立即表态,而是看向林冲:“林教头,你曾说过,史文恭是你师兄?” 林冲起身拱手:“正是。小弟早年学艺时,史文恭已出师多年,虽未亲见,但听师父说过,此人文武双全,尤其箭法,百步穿杨。他用的方天画戟,也是沙场利器。” “比你如何?”晁盖问得直接。 林冲沉默片刻,坦然道:“枪法或在伯仲之间,箭法……小弟自愧不如。” 厅内响起一片吸气声。林冲的武艺,梁山上下有目共睹。连他都自认不如,这史文恭该是何等厉害? 晁盖却笑了:“好!越是厉害,越要会一会!我梁山好汉,怕过谁?” “大哥三思。”宋江再次劝道,“曾头市兵强马壮,地势险要,又有猛将坐镇。万一……” “没有万一。”晁盖打断他,起身环视全场,“我意已决,打曾头市!不仅要打,还要打出梁山的威风!让天下人知道,挑衅梁山者,必遭雷霆之击!” 他语气激昂,眼中燃烧着久违的火焰。那是当年智取生辰纲、火并王伦时的晁盖,是那个敢作敢为、不计后果的托塔天王。 众头领被他的气势感染,纷纷起身:“愿随大哥,踏平曾头市!” 宋江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他缓缓起身,拱手道:“既然哥哥决意,小弟愿为前部先锋。” “不。”晁盖摇头,“这次,我亲自带兵。” 厅内再次安静。宋江愣住了:“哥哥要亲自去?” “对。”晁盖一字一句,“自上山以来,我多在寨中坐镇,大小战事多由贤弟和众兄弟操劳。这次,该我晁盖下山,活动活动筋骨,公明贤弟也该休息休息啦。” 这话说得既显豪迈,又十分的体贴。 宋江深深看了晁盖一眼,最终躬身:“哥哥既然决意,小弟愿留守山寨,为哥哥策应。” “好。”晁盖拍拍他的肩,“有贤弟守家,我放心。” 议事散后,众头领各怀心思离开。林冲故意落在最后,等众人都走了,才折返聚义厅。 晁盖还在厅中,对着地图沉思。 “大哥。”林冲轻唤。 “林教头,还有事?” 林冲走到地图前,指着曾头市的位置:“大哥,此战凶险,小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史文恭此人,小弟虽未交手,但知其绝非易与之辈。”林冲神色凝重,“更麻烦的是曾头市的地形——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只有两条路可进。若他们据险而守,我军强攻,必伤亡惨重。” 晁盖点头:“这些我都想到了。所以不能强攻,要智取。” “如何智取?” “我已有计。”晁盖眼中闪过精光,“但需一人相助。” “谁?” “孙立。”晁盖道,“他破祝家庄有功,又熟悉登州一带地形。曾头市靠近登州,让他先去探路,再作计较。” 林冲稍感安心,但仍不放心:“大哥,小弟愿随军出征。” “不,你留下。”晁盖摇头,“山寨需要人守。公明贤弟虽在,但若有战事,还需你这样的猛将坐镇。” “大哥……”林冲还想劝。 “林教头不必多言。”晁盖摆摆手,“我意已决。你去准备吧,十日后点兵出征。” 林冲知道劝不动了,只能躬身告退。 走出聚义厅,他抬头望天。冬日的天空阴沉沉的,铅云低垂,像是要下雪。 山雨欲来风满楼。 林冲心中莫名涌起不祥的预感。他想起师父周侗当年评价史文恭的话:“此子天赋极高,但心术不正。若走正道,可为国家栋梁;若入歧途,必成祸害。” 如今这祸害,成了梁山的敌人。 而晁盖大哥,正要去碰这块硬骨头。 林冲长叹一声,往自己住处走去。路过宋江院子时,他看见里面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吴用的声音。两人似乎在商议什么。 他驻足片刻,最终没有进去,转身离开。 夜色渐深,梁山安静下来。但在这安静之下,暗流汹涌。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是那个叫曾头市的地方,和那个叫史文恭的人。 晁盖站在聚义厅前,望着山下连绵的灯火,眼中燃烧着战意。 这一仗,他必须打。 不仅要打出梁山的威风,更要打出他晁盖的威风。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梁山,还是他晁盖的梁山。 托塔天王,宝刀未老。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大凶之兆 二月初六,晨光未露,梁山聚义厅前却已灯火通明。 晁盖一身镔铁锁子甲,外罩猩红团花战袍,按剑立于高阶之上。他身后,二十余位头领按序肃立——若细看这阵容,明眼人便能品出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 左边一列,是晁盖的“老底子”:赤发鬼刘唐、立地太岁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活阎罗阮小七、白日鼠白胜。这几位自智取生辰纲便追随晁盖,是梁山最早的元勋。 右边一列,却多是新面孔:大刀关胜、双鞭呼延灼、金枪手徐宁、百胜将韩滔、天目将彭玘、圣水将单廷珪、神火将魏定国……尽是这半年来新上山的将领。他们或是被擒归降,或是慕名来投,与梁山根基尚浅。 中间还站着几个特殊人物:豹子头林冲、入云龙公孙胜。林冲面色凝重,公孙胜则手持拂尘,仰观天色,眉头紧锁。 而缺席的那些名字,更显刺眼——黑旋风李逵、小李广花荣、神行太保戴宗、霹雳火秦明,乃至矮脚虎王英……这些公认的“宋氏嫡系”,竟一个未在出征之列。 五千精兵已在广场列阵。刀枪映着未熄的火把,寒光凛冽。士兵们屏息凝神,等待着出征的号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却也掺杂着不安——许多老兵都察觉到了这次点将的不同寻常。 “都到齐了?”晁盖环视全场,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回大哥,二十位头领、五千弟兄,悉数在此。”阮小二上前禀报。 晁盖点点头,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最后落在关胜、呼延灼等人身上,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关将军、呼延将军,诸位都是朝廷将官出身,熟知战阵。此次攻打曾头市,正要仰仗诸位之能。” 关胜红面长须,抱拳沉声道:“蒙天王不弃,关某自当竭力。” 话虽恭敬,语气却平淡。呼延灼、徐宁等人亦随之行礼,但神色间多少有些勉强。他们都是被迫落草,心中对“梁山贼寇”本有芥蒂,如今被晁盖特意点入出征队伍,既感突兀,又觉不安。 刘唐在一旁咧嘴笑道:“关将军武艺超群,定能斩将夺旗!叫那史文恭知道梁山好汉的厉害!” 这话说得豪迈,却让关胜眉头微皱——他虽降了梁山,但到底曾是朝廷命官,与刘唐这等草莽出身之人,终究不是一路。 晁盖似未察觉这些细微处,转身面向全军,正要开口—— “且慢!” 一声清喝自人群后传来。众人回首,只见宋江带着吴用、花荣、李逵等十余人匆匆赶来。他们显然刚得到消息,衣着未整,花荣甚至只披了件外袍,露出内里单衣。 “公明贤弟?”晁盖挑眉,“天尚未明,怎不多歇息?” 宋江走到阶前,仰视晁盖,面带愧疚,神色复杂:“大哥今日出征,小弟来迟,险些误了相送,请哥哥赎罪。” 晁盖笑了笑:“贤弟近日操劳山寨事务,甚是辛苦。我想着曾头市不过一庄之地,何必兴师动众?待我凯旋,再与贤弟痛饮庆功酒便是。” 这话更是绵里藏针。李逵忍不住嚷道:“大哥!打曾头市这等大事,怎不叫上俺铁牛?俺这板斧许久未尝血味了!” “铁牛兄弟勇猛,我岂不知?”晁盖看向李逵,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只是山寨乃根本之地,需留猛将镇守。有贤弟与你在,我才放心出征。” 李逵还要再说,被花荣暗暗拉住。 吴用上前一步,羽扇轻摇:“大哥,曾头市兵强马壮,更有史文恭这等名将。小弟以为,当从长计议,不宜贸然……” “学究多虑了。”晁盖打断他,声音转冷,“我晁盖纵横江湖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史文恭再强,也不过一人。我梁山二十位头领、五千精兵,还拿不下一个曾头市?” 这话已带了几分火气。吴用噎住,看向宋江。 宋江沉默片刻,忽然躬身长揖:“既然大哥决意,小弟唯有预祝旗开得胜。只是……还请大哥允准,让林冲兄弟、花荣兄弟随行。林教头枪法绝伦,花荣兄弟箭术通神,有此二人在侧,可保万全。” 晁盖眼中精光一闪。他特意不带林冲、花荣这些“中立派”或“宋江系”的人,就是要打一场完全属于自己的仗。宋江此刻提出,分明是在插手他的军事部署。 “林教头我自有安排。”晁盖淡淡道,“至于花荣兄弟——贤弟身边也需要得力护卫,就让他留在山寨吧。” 花荣脸色一白。他是宋江最信任的兄弟之一,此刻被晁盖公然排斥,既是羞辱,也意味着晁盖对宋江的猜忌已不加掩饰。 气氛僵住了。黎明前的寒风吹过广场,火把噼啪作响。五千士兵鸦雀无声,头领们神色各异。关胜、呼延灼等新降将领低头不语,阮氏三雄、刘唐等晁盖旧部则昂首挺胸,面露得意。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东方天际,那颗最亮的启明星——太白金星,忽然剧烈闪烁起来。不是寻常的星光闪烁,而是明灭不定,忽亮忽暗,最后竟拖出一道惨白的光尾,斜斜划过天际,消失在云层之后。 “星坠东南!”公孙胜失声惊呼。 几乎同时,广场四周的火把齐刷刷地暗了一瞬。不是风吹,因为此刻并无风。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捂住了所有光源。 五千士兵一片哗然。战马不安地踏蹄嘶鸣,连兵器碰撞声都显得慌乱。 公孙胜快步上前,拂尘急挥:“天王!太白昼现,星坠东南,此乃大凶之兆!主将星不稳,出征必败!万请暂缓兵戈,待贫道设坛禳星,消解灾厄!” 晁盖脸色阴沉:“公孙先生,此话何意?” “天象示警,不可不察!”公孙胜指着东方,“太白主兵戈,星坠主殒将。此兆应在此次出征,应在天王身上!若强行发兵,恐有……”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 “荒诞!”晁盖怒喝,“我梁山替天行道,自有天佑!区区星象,岂能动我军心?” 话音未落,又一桩怪事发生。 广场西南角,临时搭起的点将台旁,有一棵百年老槐。此时槐树上所有枯叶竟无风自落,哗啦啦如雨倾泻。这还不算,落叶在半空中忽然自燃,化作千百点惨绿鬼火,飘摇不定,将周遭映得一片诡异。 士兵们惊恐后退,阵型大乱。 “阴火焚木,血光之兆!”公孙胜声音发颤,“天王!此乃天地不容此战之象!若执意出征,五千弟兄恐十不存一!” 晁盖死死盯着那些飘散的绿火,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他不是完全不信这些——乱世之人,多少敬畏天地。但箭在弦上,五千人看着,宋江等人看着,他若退缩,威信何存? “公孙道长!”晁盖直呼其名,声音冰冷,“天气异象,在天地乃是寻常之事,在人间且经常被当做吉凶祸福之兆。我梁山五千人马,怎能被一颗繁星,几片落叶吓退之理。此事若是传下山去,我晁盖岂不被世人耻笑!” 这话极重。公孙胜脸色惨白,后退半步:“贫道……贫道只是据实而言……” “料也无妨”晁盖扫视全场,“无需担心,不必多言。” 就在这时,寨门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瘦马驮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狂奔而来,守门士兵拦之不及,那人竟直冲入广场,滚鞍落马,扑倒在点将台下。 “天王!天王为我做主啊!” 众人定睛看去,是个面生汉子,三十来岁,尖嘴猴腮,浑身尘土,额头还有血迹。 “你是何人?”晁盖皱眉。 “小人段景住,江湖人称金毛犬!”汉子哭喊道,“小人久仰梁山威名,特从北地盗得一匹宝马,唤作‘照夜玉狮子’,通体雪白,日行千里,欲献与天王作为进身之礼!谁知……谁知路过曾头市时,被那曾家五虎抢了去!” 晁盖眼中怒色一闪:“又是曾头市?” “正是!”段景住捶地大哭,“那曾家父子不仅抢马,还口出狂言!说……说梁山不过是群草寇,晁天王徒有虚名!他们编了童谣,四处传唱,要剿灭梁山,活捉天王上东京问罪!” “童谣?”晁盖咬牙,“什么童谣?” 段景住抬起头,小心翼翼,嘶声念道: “摇动铁环铃,神鬼尽皆惊。铁车并铁锁,上下有尖钉。扫荡梁山清水泊,剿除晁盖上东京!生擒及时雨,活捉智多星!曾家生五虎,天下尽闻名!”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全场死寂。 这童谣恶毒至极——不仅点名要剿灭梁山,更将晁盖、宋江、吴用三人并列,扬言要生擒活捉。对晁盖而言,这是奇耻大辱;更微妙的是,童谣将“剿除晁盖”与“生擒宋江、活捉吴用”并列,无形中将三人置于同等地位,这本身就是在挑拨。 果然,晁盖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他死死盯着段景住,眼中杀意如实质:“此话当真?” “句句属实!”段景住磕头如捣蒜,“小人沿途听孩童传唱,那曾头市口还挂了旗子,写着‘剿灭梁山’!天王若不信,可派人打探!” “好!好一个曾头市!”晁盖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暴怒,“我尚未去打你,你倒先欺到我头上来了!抢我宝马,辱我威名,此仇不共戴天!” 他猛地拔剑,剑指东方:“众兄弟!曾头市辱我太甚,今日不踏平此庄,我晁盖誓不为人!” “踏平曾头市!”刘唐、阮氏三雄等旧部齐声怒吼。 新降将领们面面相觑,见群情激愤,也只能跟着呼喊。 宋江急道:“大哥息怒!此事蹊跷,这段景住来历不明,童谣真假未辨,岂可轻信?况天象示警,凶兆连连,此时出征,实为不智!” “贤弟是要我忍下这口恶气?”晁盖转头看他,眼神冰冷,“宝马被抢,威名受辱,若这都能忍,梁山还有何面目立足江湖?” “非是忍让,是谋定而后动……” “不必多言!”晁盖斩钉截铁,“我意已决,今日必行!” 他环视众头领,目光落在公孙胜身上:“公孙先生既言凶兆,那就留在山寨,为我设坛,作法!助我晁盖踏破曾头市。” 公孙胜长叹一声,闭目不语。面相林冲,林冲也是心中焦急,左右为难。 晁盖又看向林冲:“林教头,你也要劝我?” 林冲一直在沉默。此刻他踏前一步,单膝跪地:“小弟不敢劝大哥罢兵。但请大哥准我同行——史文恭是我师兄,其武艺深浅,我略知一二。有我随行,或可防范。” 这话说得恳切。晁盖盯着林冲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林教头忠勇,我岂有不信之理?就命你为先锋副帅,随我出征!” “谢大哥!”林冲重重抱拳。 晁盖最后看向宋江,语气稍缓:“贤弟,山寨就托付给你了。待我凯旋,再与你把酒言欢。” 说罢,他转身面向全军,长剑高举: “出发!” 号角长鸣,战鼓擂响。五千兵马开始移动,如一条苏醒的巨龙,缓缓游出寨门。 金海站在伙房队伍中,默默看着这一切。他推着一辆粮车,车上除了干粮,还藏着安道全额外给他的一包金疮药和解毒散——这位神医今晨悄悄找到他,只说了一句:“此去凶险,能救一个是一个。” 队伍经过点将台时,金海抬头看了一眼。晁盖已翻身上马,红袍在晨风中猎猎飞扬。他昂首挺胸,目光坚定,仿佛真能无视所有凶兆,踏破一切险阻。 而台下,宋江、吴用、公孙胜等人站着,目送军队远去。宋江脸色平静,但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吴用羽扇停在空中,眼神复杂;公孙胜则仰头望天,嘴唇微动,似在默诵经文。 更远处,李逵、花荣等未被点中的头领聚在一处。李逵满脸不忿,花荣神色黯然,戴宗眉头紧锁。他们看着晁盖率领“他的”军队离去,看着那些新降将领的背影,看着林冲——这个本不属于任何派系,此刻却被晁盖接纳的人。 金海知道,从这一刻起,梁山彻底分裂了。不是公开的对立,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晁盖用这次出征划下了一条线:线这边是他的老兄弟和新降者,线那边是宋江和他的嫡系。 而这条线,或许要用血来染红。 队伍出了寨门,踏上蜿蜒的山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但浓云密布,将晨光压得昏暗。昨夜星辰坠落的方向,仍残留着一抹惨淡的余光,像未擦净的血迹。 林冲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银枪横在马鞍上。他回头望了一眼梁山,又看看前方未知的征途,轻轻叹了口气。 关胜、呼延灼、徐宁等新降将领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什么。他们脸上没有出征的兴奋,只有凝重和不安——被卷入梁山内部的权力漩涡,绝非他们所愿。 阮氏三雄、刘唐、白胜等人则士气高昂,大声说笑,仿佛已看到曾头市被踏平、史文恭授首的景象。 晁盖骑马走在队伍中央,红袍如火焰燃烧。他不再看身后的梁山,只目视前方,眼神锐利如鹰。 金海推着粮车,走在队伍末尾。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他想起原著中晁盖的结局——毒箭贯颊,含恨而终。想起曾头市的那场埋伏,想起那支刻有“史文恭”名号的毒箭。 他能改变吗?一个伙夫,在五千人的大军中,能改变主帅的命运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怀里那包药,或许救不了晁盖,但或许能救下某个不该死的士兵。 队伍渐行渐远,梁山寨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金海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寨门上“替天行道”的大旗在风中翻卷,旗下一片空荡。 送行的人,早已散去。 前路漫漫,凶吉未卜。 而历史,正沿着既定的轨迹,缓缓展开它残酷的画卷。 第一百七十四章 初战告捷 二月十一,晁盖大军抵曾头市外围三十里,于老鸦滩扎营。 时值初春,河岸芦苇初抽新绿,滩涂淤泥未干,马蹄踏过,溅起黑黄水花。晁盖命全军伐木立栅,掘壕设障,半日功夫,一座简易营寨便初具规模。新降诸将中,关胜、呼延灼皆沙场老将,见晁盖布营章法严整,暗中也添了几分敬意。 “报——”探马飞驰入营,“曾头市五寨门紧闭,庄墙上旌旗密布,但未见出兵迹象!” 晁盖在中军帐大笑:“这曾弄倒是学乖了,知道闭门避战。”转头对诸将道,“诸位兄弟,我等远来疲惫,休整一日。明日先探他虚实。” 林冲却皱眉:“大哥,曾头市按兵不动,恐有诡计。史文恭此人用兵,最善后发制人。” “林教头多虑了。”刘唐咧嘴笑道,“定是被我梁山威名吓破了胆!” 帐中阮氏三雄等旧部皆笑,新降将领却多沉默。徐宁轻声道:“小弟在东京时,曾听人言,史文恭镇守边关时,惯用诱敌深入之计。彼时金兵犯境,他佯装败退二十里,待敌军追入山谷,伏兵齐出,斩首三千。” 晁盖笑容微敛,沉吟片刻:“徐教师所言有理。这样,明日林教头、关将军领一千人马,先去寨前挑战,探其虚实。若他出战,便试他武艺;若仍闭门,我等再议。” 众将称是。 初战·试探 二月十二,辰时。 林冲、关胜率军至曾头市北寨门前二里列阵。但见那寨墙高约三丈,皆用青石垒就,墙头女墙密布箭孔,墙外更挖有宽两丈的壕沟,引河水灌入,波光粼粼。寨门上悬挂一面黑底金字大旗,上书“曾”字,旗下一排排庄客持弩张弓,肃杀无声。 关胜眯眼细看,低声道:“林兄,此寨坚固,强攻不易。” 林冲点头,拍马向前,银枪遥指寨门:“梁山豹子头林冲在此!叫史文恭出来答话!” 寨墙上静了片刻,忽听一声梆子响,箭垛后闪出一人。此人年约四旬,白面短须,头戴束发金冠,身穿连环锁子甲,手持一杆方天画戟,正是史文恭。 “林师弟,别来无恙?”史文恭声音清朗,带着几分笑意。 林冲抱拳:“史师兄,晁天王率义军到此,只为讨还被劫马匹,惩治辱我梁山之徒。若师兄明理,交出马匹、惩处曾家五虎,两家可免干戈。” 史文恭大笑:“林冲啊林冲,你也是名门之后,怎地落草为寇,还来替贼人说话?那照夜玉狮子乃大金国贡马,段景住盗马在先,我夺回在后,何错之有?至于童谣——”他笑容转冷,“曾头市行事,何须向梁山解释?” “既如此,休怪林冲无礼!”林冲挺枪欲战。 “慢。”史文恭摆手,“今日我不与你战。你回去告诉晁盖,若识时务,速速退兵。若执迷不悟……”他顿了顿,戟尖点地,“这老鸦滩,便是梁山葬身之地!” 说罢转身下墙,再不理会。 关胜怒道:“好狂徒!林兄,不如强攻一阵,挫他锐气!” 林冲却摇头:“他激我等攻城,必有埋伏。先回营禀报大哥。” 二人收兵回营。晁盖听罢禀报,冷笑道:“这史文恭倒是狂妄。既如此,明日全力攻寨,看他有何能耐!” 再战·小胜 二月十三,卯时三刻,梁山全军出动。 晁盖分兵三路:林冲、关胜攻北寨;呼延灼、徐宁攻东寨;阮氏三雄率水军乘船沿河而下,袭扰南面水寨。自领中军,以刘唐、白胜为左右翼,韩滔、彭玘押后。 战鼓擂响,第一波攻势开始。 林冲、关胜部推进至壕沟前,架起连夜赶制的木桥。寨墙上箭如雨下,梁山盾牌手高举大盾,掩护工兵架桥。不时有人中箭倒地,惨叫声混在战鼓声中,更添凄厉。 “放箭!”关胜喝令。 梁山弓箭手仰射还击,箭矢在空中交织成网。但曾头市寨墙高厚,箭多钉在墙上,杀伤有限。 此时,阮氏三雄的水军已至南寨。阮小二立在船头,见水寨闸门紧闭,冷笑道:“泼曾家,以为闭门就能躲过?”令士兵以火箭射向寨门。 那水寨门竟是包铁木门,火箭难燃。正僵持间,忽听寨内一声炮响,闸门轰然开启,十余艘快艇冲出,艇首皆装铁锥,直撞梁山战船! “避让!”阮小五大呼。 但已迟了。快艇借着水势,狠狠撞在梁山船队侧翼。木屑纷飞中,两艘战船被撞出窟窿,河水倒灌,士兵纷纷落水。 阮小七急令:“钩镰手上!勾住敌船!” 数十名钩镰手抛出飞钩,勾住快艇船舷。双方在水面混战,刀光血影,染红一片河水。 与此同时,东寨方向传来喊杀声。原来呼延灼、徐宁部已搭好木桥,开始攀墙攻城。徐宁亲率钩镰枪队,长钩勾住墙头,奋力攀登。寨墙上滚木礌石齐下,惨叫声不绝。 晁盖在中军望楼上观战,见各处胶着,眉头紧锁。刘唐急道:“大哥,让我带人冲一阵!” “再等等。”晁盖沉声道。 就在这时,北寨方向忽然传来欢呼——林冲部竟攻破了第一道寨门! 原来关胜见强攻难下,心生一计。他命士兵收集柴草,堆在第二道木桥后,点燃后推入壕沟。那壕沟本有积水,柴草浮在水面燃烧,浓烟顺风直扑寨墙。守军被熏得睁不开眼,箭势稍缓。 林冲抓住时机,亲率敢死队冲过木桥,以巨木撞击寨门。那寨门虽是包铁,但连接处终究是木头,撞了数十下,轰然洞开! “杀!”梁山军涌入外寨。 晁盖在望楼上看见,大喜:“好!林教头果然了得!”即令刘唐、白胜率部增援。 北寨外寨内,双方展开巷战。曾头市庄客虽勇,但梁山军士气正盛,又有林冲、关胜这等猛将开路,渐渐占据上风。不过一个时辰,便肃清外寨,俘虏庄客三百余人,缴获粮车二十辆。 消息传到东寨、南寨,曾头市军心震动。呼延灼、徐宁乘势猛攻,东寨外寨亦告破。南寨水军见陆寨已失,恐被切断后路,慌忙退入内寨水门。 至午时,梁山军已攻占曾头市外围三寨,兵锋直指核心正寨。 庆功·隐忧 当夜,梁山营中大摆庆功宴。 缴获的酒肉搬出来,士兵们围着篝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白日战死的弟兄已被掩埋,但胜利的喜悦冲淡了悲伤——至少表面如此。 中军帐内,众头领欢饮。晁盖满面红光,举杯道:“今日一战,方显我梁山威风!什么史文恭,什么曾家五虎,不过如此!” 刘唐一口饮尽碗中酒,抹嘴道:“大哥说得是!照这势头,不出三日,定能踏平正寨,活捉史文恭!” 阮小二笑道:“那厮今日缩在正寨不敢出头,定是吓破了胆!” 新降诸将也纷纷敬酒。关胜道:“天王指挥有方,将士用命,此战胜在气势。”呼延灼接道:“不过正寨更坚固,明日还需谨慎。” 这话说得含蓄,却让晁盖笑容稍敛。他放下酒杯:“呼延将军有何高见?” 呼延灼起身,走到帐中简易沙盘前:“今日小弟观察,曾头市正寨依山而建,墙高池深,更有瓮城。白日他们放弃外寨,退守正寨,看似败退,实则收缩兵力。若强攻,恐伤亡惨重。” 徐宁点头:“小弟在东京时,见过这等寨子。通常留有暗道,可遣奇兵绕后。不如先探明地形,再作打算。” 晁盖沉吟不语。林冲这时开口:“二位将军所言极是。史文恭用兵老辣,今日败退太过轻易。小弟担心……他是故意放弃外寨,诱我深入。” “林教头多虑了。”刘唐不以为然,“白日一战,曾头市死伤不下五百,被俘三百,粮草器械损失无数。若是诱敌,这代价未免太大。” “但正寨未损分毫。”林冲坚持,“史文恭若真欲死守,至少会在外寨多消耗我军兵力。如今一触即退,不合常理。” 帐中气氛微妙起来。晁盖旧部觉得林冲太过谨慎,新降将领却多认同。双方目光交错,虽未言语,已有隔阂。 晁盖忽然大笑:“诸位兄弟皆是为战事着想,这是好事!这样,明日暂不攻城,先休整兵马,探明正寨虚实。林教头,此事交你与关将军。” “是!”林冲、关胜领命。 宴席继续,但欢快气氛已淡了许多。金海在帐外伺候,听到里头动静,心中暗叹。他记得原著中,晁盖正是在这种“小胜即骄”的心态下,中了和尚诈降之计。 夜深时,金海送醒酒汤入帐。晁盖已微醺,见他进来,招手道:“武大,你说说,今日这一仗,打得如何?” 金海躬身:“小的不懂打仗。但听弟兄们说,天王英明神武,旗开得胜。” 晁盖满意地笑了,却又叹道:“可林教头他们……太过谨慎了。打仗哪有不冒险的?当年智取生辰纲,火并王伦,哪次不是险中求胜?” 金海低头不语。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 僵局·来客 二月十四,梁山军按兵不动,只派小股斥候探查正寨。 探回报:正寨墙高四丈,皆用巨石垒砌,墙头可并行三马。寨外壕沟宽三丈,深两丈,沟底插满削尖竹签。更麻烦的是,寨墙每隔五十步设一箭楼,楼内可藏弓弩手,形成交叉火力。 林冲、关胜策马绕寨察看,越看越是心惊。这正寨设计精巧,几乎没有破绽。强攻的话,至少要填进去两千条人命。 “只能围困。”关胜道,“断其粮道水源,待其自乱。” “曾头市经营三代,寨内必有储粮水井。”林冲摇头,“围困耗时太久,我军粮草也不足。” 二人回营禀报,晁盖听罢,眉头紧锁。诸将议论纷纷,有主张强攻的,有建议挖掘地道的,有说用火攻的,但细想都有弊端。 僵持至午后,忽然营门守军来报:“有两个和尚求见天王,说有破寨妙计!” 帐中一静。晁盖挑眉:“和尚?何处来的?” “自称是曾头市北二十里法华寺僧人,因不堪曾家骚扰,特来献计。” 刘唐喜道:“定是良民!快请进来!” 林冲却急道:“大哥!两军交战,突然有僧人来献计,恐是诈降!” “林教头太过小心。”阮小二笑道,“和尚是出家人,不打诳语。且听听何妨?” 晁盖想了想:“带进来。” 不多时,两个和尚被引入帐中。一老一少,老的约莫六十,瘦骨嶙峋,披着破旧袈裟;少的二十出头,面黄肌瘦。二人见了晁盖,纳头便拜,口称“天王救命”。 晁盖命人扶起:“二位师父从何而来?有何妙计?” 老僧泣道:“贫僧慧明,这是徒儿净空。我法华寺本有田产百亩,僧众三十。自曾弄来此,强占寺田,驱赶僧众,如今寺中只剩我师徒二人,靠化缘度日。闻天王义军到此,特来相投!” 年轻僧净空接道:“那曾头市五寨布置,贫僧师徒最熟。正寨虽坚,却有一处破绽——北墙下有暗渠通外,本是排水之用,宽可容人爬行。若能从此潜入,打开寨门,大军可一拥而入!” 帐中诸将眼睛一亮。晁盖追问:“此言当真?” “句句属实!”慧明赌咒发誓,“贫僧若有一字虚言,永堕阿鼻地狱!” 林冲却冷冷道:“既知暗渠,你师徒为何不早逃出?” 净空垂泪道:“曾家在渠口设铁栅,内外皆锁。但我师徒知那锁已锈蚀,用力可断。只是我二人年老体弱,无力为之。若有壮士同去,必能成功!” 晁盖沉吟。刘唐急道:“大哥!此乃天赐良机!给我一百精兵,今夜便去!” “慢。”林冲起身,走到二僧面前,目光如刀,“你法华寺在曾头市北二十里,你师徒如何穿过两军阵地,来到我营?” 慧明神色不变:“贫僧熟悉小路,绕道西山,趁夜色潜行。虽险,但为报大仇,死又何惧?” 对答如流,毫无破绽。 晁盖看了林冲一眼,见林冲仍面有疑色,笑道:“林教头谨慎,也是为大军着想。这样,二位师父先下去歇息,待我与众兄弟商议。” 二僧被带出后,帐中争论再起。刘唐、阮氏三雄力主采纳此计,关胜、呼延灼等新降将领多不置可否,林冲则坚决反对。 “大哥,此事太过蹊跷。”林冲恳切道,“即便真有暗渠,曾家岂会不知?岂会不防?此必是诱我军入瓮之计!” 晁盖负手踱步,半晌,缓缓道:“用兵之道,虚虚实实。或许正因看似可疑,反是真计。况且——”他顿了顿,“我军粮草只够十日,僵持下去,不利的是我们。” “可万一中计……” “我亲自带队!”晁盖斩钉截铁,“林教头,你领大军在外接应。若真有诈,你即刻来救。若真是破寨良机,岂能错过?” 林冲还要再劝,晁盖摆手止住:“我意已决。刘唐、白胜,点五百敢死队,今夜子时行动。二位师父为向导,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众将见晁盖决心已定,不敢再言。林冲面色惨白,欲言又止,最终深深一揖:“大哥……千万小心。” 夜幕降临,营中开始秘密准备。 金海在伙房熬姜汤时,看见林冲独自站在营门口,望着曾头市方向,一动不动。寒风吹动他的战袍,背影萧索。 他走过去,递上一碗热汤:“林教头,暖暖身子。” 林冲接过,却不喝,只是喃喃道:“武大,你说……人明知是陷阱,为何还要往里跳?” 金海沉默。他无法回答。 是啊,明知是陷阱。可晁盖要证明自己,要一场完全属于他的胜利,要巩固他摇摇欲坠的权威。所以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他也要赌。 而这一赌,赌上的是他的命,是五百敢死队的命,甚至是梁山的未来。 子夜将至,乌云遮月。 晁盖一身黑甲,腰悬长剑,立在敢死队前。五百壮士肃立无声,眼中既有兴奋,也有恐惧。 两个和尚披着深色斗篷,在前引路。 林冲率三千兵马潜伏在正寨二里外,随时准备接应。 更远处,曾头市正寨灯火零星,寂静如坟。 夜风呜咽,像无数亡魂的叹息。 金海站在营中,望着那片黑暗。他知道,几个时辰后,毒箭将破空而来,一个时代将就此终结。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等待,等待那一支注定要射出的箭, 等待那一句临终的遗言, 等待梁山,从此改姓易主。 夜色深沉,杀机四伏。 第一百七十五章 梁山败 子时三刻,月隐云中。 晁盖率五百敢死队钻出暗渠,置身曾头市正寨北隅。 晁盖俯身细察洞口边缘。泥土湿润,是新近翻动的痕迹,但奇怪的是,周遭杂草并未完全倒伏,像是有人刻意将掘出的土回填掩饰。他伸手捻起一撮土,在指尖搓开——除了河滩淤泥特有的腥气,竟还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桐油味。这味道不该出现在排水暗渠附近。 慧明和尚在一旁合十低语:“天王,此刻正逢守军换岗,机不可失。”他的声音平稳,但月光下,那双眼睑低垂的缝隙中,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闪烁。 晁盖直起身,夜风吹动他猩红战袍的下摆。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五百双殷切的眼睛,又望向远处漆黑如巨兽蹲伏的正寨轮廓。刘唐已经按捺不住,刀柄上的手紧了又松。白胜则不安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那一瞬间,晁盖心中掠过一丝寒意,像冬夜里的针,细而锐利。多年的江湖经验在警醒他:太顺了。一切都太顺了。从发现洞口,到铁锈锁头,再到此刻寂静得过分的寨墙……仿佛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正等待猎物踏入。 但他随即压下这念头。五千大军在外,林冲接应在侧,两个和尚能翻起什么浪?更重要的是——他不能退。身后是五千双眼睛,是梁山之主的脸面,是必须用胜利来巩固的权威。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进。”晁盖最终吐出这个字,声音低沉而坚决。他率先弯腰,钻入那幽深如兽口的洞穴。战袍最后一角消失在黑暗中时,墙头某处阴影里,一块瓦片被轻轻挪回了原位。 等晁盖带领着众弟兄进到校场,却发现意想不到的一幕。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守备空虚——校场四周火把通明,照得亮如白昼。五百人甫一现身,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而此时两个和尚已经在混乱中不知所踪! “中计!”刘唐嘶声厉喝。 房舍屋顶、墙头树后,涌出无数弓弩手。箭未发,杀气已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箭楼之上,史文恭白甲银戟,负手而立,声音清冷传遍校场:“晁天王,恭候多时了。” 晁盖仰头怒视,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史文恭!使这等诡计,算什么好汉!” “兵者诡道。”史文恭淡笑,“倒是晁天王,轻信诈降,陷士卒于死地,岂是明主所为?” 话音未落,梆子骤响! 箭如飞蝗,遮天蔽日。梁山士兵举盾格挡,但箭矢来自四面八方,盾牌难护周全。惨叫声中,不断有人倒下。 “结圆阵!向东南突围!”晁盖挥剑格飞数箭,厉声下令。 残存的三百余梁山军迅速靠拢,盾牌向外,长枪从缝隙刺出,缓缓向东南移动。那是来时的方向,若能退回暗渠,或有一线生机。 但曾家军岂容他们走脱? 校场东西两侧闸门轰然开启,涌出两队重甲步兵。这些庄客身披铁甲,手持大盾长矛,步伐整齐如墙推进。更有一队刀斧手从房顶沿绳索滑下,专砍圆阵上方空隙。 “破阵!”曾涂在阵前大喝。 重甲方阵如山压来,长矛从盾牌缝隙中疾刺。梁山军圆阵被挤压变形,不断收缩,每收缩一寸,便有数人倒下。 晁盖眼见弟兄惨死,目眦欲裂。他一把扯掉肩头披风,露出镔铁锁子甲,对刘唐吼道:“你护住阵型,我去破他前锋!” “大哥不可!”刘唐急拦。 晁盖已如猛虎出闸,纵身跃出圆阵。长刀在手,化作一道寒光,直冲曾涂! 曾涂正指挥方阵推进,忽觉恶风扑面,急举枪格挡。刀枪相撞,火星四溅。晁盖这一刀势大力沉,震得曾涂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好力气!”曾涂咬牙,浑铁枪一抖,挽出七朵枪花,分刺晁盖头、喉、胸、腹。 晁盖不闪不避,大刀快如猛兽,竟在枪花缝隙中逆流而上,直削曾涂手腕。这一招险到极致,若慢半分,便是穿胸之祸;但若快一线,便能断敌手腕。 曾涂大惊,急撤枪回防。晁盖得势不饶人,刀招连绵不绝,竟将曾涂逼得连连后退。周围曾家兵士欲上前助战,被晁盖反手一记横扫千军,连斩三人,余者骇然不敢近。 箭楼上,史文恭眯起眼睛:“晁盖武功,倒是不虚。”他提起方天画戟,缓步下楼。 校场中,晁盖已杀得性起。他刀法本走刚猛一路,此刻含怒出手,更是威不可当。曾涂虽得史文恭真传,但终究少了生死搏杀的经验,三十合后,已露败象。 “大哥小心!”刘唐忽然厉喝。 晁盖闻声侧身,一支冷箭擦耳掠过。原来曾密在阵中暗放冷箭,见未得手,挺双刀杀来。曾索亦挥舞狼牙棒,兄弟三人合战晁盖。 以一敌三,晁盖毫无惧色。他刀招忽变,不再硬碰硬,而是游走三人之间,专攻招式衔接的破绽。一时间,刀光如雪,竟将三人全部圈入战团。 但曾家军越来越多,梁山圆阵已被压缩到不足三十步方圆。刘唐浑身浴血,刀都砍卷了刃,兀自死战不退。他身边弟兄已不足二百,且个个带伤。 双雄会 就在此时,校场南门轰然洞开。 林冲一马当先,银枪如龙,率两千梁山军杀入!他在外久候无信号,又闻寨内杀声震天,心知中计,不顾一切破门来救。 “大哥!林冲来也!” 银枪所过之处,曾家兵士如草偃倒。林冲身后的梁山军憋了一夜怒气,此刻如洪水决堤,冲得曾家军阵脚大乱。 史文恭本已至校场,见林冲杀入,眼中精光一闪:“来得正好。”他翻身上马,方天画戟一摆,直取林冲。 两马相交,枪戟相撞,声如雷霆! 这是当世两大用枪高手的对决。林冲、史文恭都得自周侗真传。林冲枪法稳如泰山,守得滴水不漏;史文恭戟法独具一格,诡变百出,攻得疾风骤雨。转眼二十合,竟不分胜负。 校场中,两军将士不自觉放缓厮杀,目光都被这一战吸引。枪影戟光交织成网,人马在其中穿梭,每一招都险到极致,每一式都妙到毫巅。 晁盖趁此机会,连出三剑逼退曾家三兄弟,对刘唐吼道:“速与林教头汇合!” 残存的梁山军奋力向林冲部靠拢。但曾家军很快反应过来,重新合围。混战中,白胜为护晁盖,被乱刀砍倒,临死犹睁着眼。 “白胜兄弟!”晁盖悲吼。 “大哥快走!”林冲百忙中瞥见,急声大喝。他知今日已难取胜,能救出晁盖便是万幸。 史文恭却冷笑:“走得了么?”戟法忽变,不再与林冲缠斗,而是虚晃一招,纵马直取晁盖! 他看准了——杀十个梁山头领,不如杀一个晁盖。 毒箭惊魂 晁盖正与曾涂激战,忽觉背后恶风袭来,本能侧身。方天画戟擦着肋甲掠过,带出一溜火星。史文恭马势不停,戟尾反扫,正中晁盖后背! 这一击重若千钧,晁盖急忙反手用刀背格挡,但是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锁子甲虽挡下戟刃,但劲力几乎透甲,险些震伤内腑。 “大哥!”林冲目眦欲裂,银枪如疯龙般刺向史文恭后心,逼他回救。 史文恭回戟格挡,二马盘旋,又战在一处。但晁盖受伤,梁山军士气大挫。曾家军乘势猛攻,将梁山军分割成数块,各自为战。 林冲知不能再拖,忽然卖个破绽,让史文恭一戟刺向左肩。他不闪不避,竟以肩甲硬接这一戟,同时银枪如毒蛇吐信,直刺史文恭咽喉!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史文恭没料到林冲如此决绝,急撤戟回防。林冲却已拨马冲开,直扑晁盖所在:“刘唐!护大哥先走!我来断后!” 刘唐浑身是血,嘶声道:“林教头!一起走!” “快走!”林冲一枪挑飞两个敌兵,挡在晁盖身前,“大哥受伤,不能久战!我来挡住史文恭!” 晁盖还想说什么,但内力发作,喉咙又是一甜,眼前阵阵发黑,晁盖强忍着把这口气压了下去。 史文恭已纵马追来,见状大笑:“好个兄弟情深!今日便让你们同葬于此!”方天画戟一摆,身后涌出数十骑兵,就要冲散梁山残阵。随后尾随追来。 刘唐护送晁盖眼看就要逃出城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混乱中,忽然射下一支冷箭。 这箭来得毫无征兆,不是从弓弩阵中射出,箭速极快,破空无声,直到近前才能看见一道乌光。 噗嗤。 毒箭贯入晁盖后胸,箭镞透背而出。 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冲抬头,看见晁盖缓缓倒下,后背插着一支乌黑的箭,箭杆上刻着一个“史”字。伤口流出的血,竟是墨一般的黑色。 “大哥!!!” 浴血突围 曾家五虎亦是一怔。但战机稍纵即逝,他立即挥戟:“杀!一个不留!” 曾家军如潮水涌上。 林冲抱起晁盖,交给刘唐,双目赤红如血。他银枪猛抖,嘶声怒吼:“梁山儿郎!随我杀出去!死也要把大哥送回梁山!” 这一吼,如受伤的猛虎啸月。 残存的梁山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刘唐背着晁盖,但势若疯虎,接连撞倒三人。阮氏三雄率水军从南门杀入接应,见晁盖中箭,个个目眦欲裂。 关胜、呼延灼等新降将领本在营外策应,闻变亦率军冲入。大刀关胜匹马当先,一刀劈开曾密双刀,再一刀斩其马首。曾密坠马,被乱军踩踏,生死不知。 校场已成血海。双方都杀红了眼,不再讲阵型章法,只是你砍我杀。断臂残肢随处可见,惨叫声、兵刃撞击声、马蹄践踏声混成一片地狱之音。 林冲掩护着晁盖,且战且退。银枪在他手中依然凌厉,每一枪必取一命。 “林……林兄弟……”晁盖意识尚存,声音微弱,“放下我……你们自己走……” “大哥休言!”林冲咬牙,“林冲就是死,也要带大哥回山!” 一支冷箭射来,林冲不及格挡,竟侧身以背硬接。箭入皮肉寸余,他闷哼一声,脚步不停。 史文恭在乱军中看见,眉头微皱。他敬林冲是条汉子,但各为其主,今日必须留下晁盖性命。方天画戟一摆,就要亲自追击。 但是梁山众弟兄跟疯了一样,个个已死相搏,终于杀出一条血路而去。 败退之路 东寨门外。 梁山残军且战且退,终于冲出曾头市。回头望去,寨墙上火把通明,曾家追兵渐远。 但无人感到庆幸——晁盖伤重垂危,军中士气已溃。 林冲命阮氏三雄率水军沿水路先行,护送晁盖。自领步军断后,防备追兵。两千余残军互相搀扶,在夜色中踉跄而行。 晁盖躺在船上,面色如金,呼吸微弱。安道全早已随军,此刻剪开战袍,查看伤口,倒吸凉气:“箭毒已入心脉!需立即拔箭!” “快治!”林冲握紧晁盖的手,声音发颤。 安道全以烈酒洗刀,割开伤口皮肉。箭镞带倒钩,硬拔必撕裂心脉。他小心翼翼剥离周围筋肉,每动一下,晁盖便抽搐一次,却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足足一刻钟,毒箭终于取出。箭镞幽蓝,散发腥臭。伤口流出黑血,安道全以药敷之,黑血转红,但晁盖脸色更差。 “毒性太烈……”安道全满头大汗,“我只能暂缓其势。能否撑回梁山,要看天王造化。” 船队顺流而下。岸上,败军沉默行进。无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偶尔的**声。来时五千雄兵,归时不足三千,且人人带伤。 黎明时分,行至黑风峡。两侧山崖如刀劈斧削,仅容单骑通过。 林冲令关胜领前军先行探路,呼延灼押后。他自己护在晁盖船侧,寸步不离。 前军刚出峡谷,后队尚未进入,变故突生! 两侧山顶滚下落石擂木,砸入河中,水柱冲天。数艘战船被砸翻,士兵落水,又被巨石压入河底。 “有埋伏!”后军大乱。 曾魁、曾升率一千骑兵从后方追至,截住后队厮杀。原来史文恭明放暗追,早在此设伏。 断后的呼延灼部仅八百余人,且多疲惫带伤,顿时陷入苦战。双鞭虽勇,但敌众我寡,眼看要被合围。 林冲在船上看得分明,对刘唐道:“你护住大哥,我去救应。” “林教头!你伤重!” 林冲已跃身上岸,银枪在手,虽步履踉跄,但杀气不减。他率三百亲兵杀回,直冲曾魁。 曾魁使开山斧,力大无比。但林冲枪法精妙,不与他硬拼,而是专刺马腿、手腕等薄弱处。十合之后,曾魁坐骑被刺倒,人落马下。林冲正要补枪,曾升已率骑兵冲来,救走曾魁。 此时关胜前军也回师来援。大刀关胜匹马冲阵,一刀斩断曾升旗杆,再一刀劈死其副将。曾家军见主将败退,士气大挫,且战且退。 梁山军不敢追击,急行三十里,直至日落方敢扎营。 当夜清点,又折损三百余人。伤者无数,医士忙至子夜,救回者不过半数。 遗言 如此撑了两日,二月十七黄昏,船至梁山泊外三十里。 晁盖忽然清醒,精神竟好了些。他让林冲扶他坐起,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缓缓道:“快……到梁山了?” “快了,大哥。”林冲红着眼眶,“再有一个时辰便到。” 晁盖点头,目光扫过舱中众将——林冲、刘唐、阮小二、关胜、呼延灼……他看了许久,轻声道:“取……笔墨来。” 林冲急取纸笔。晁盖却摆手,以手指蘸了胸口渗出的血,在白色床单上,一笔一划写下: “擒史文恭者,为梁山之主” 十字血书,歪斜刺目。 众将皆惊。 晁盖写罢,喘息良久,看向林冲:“林兄弟……我死后……你……你要护好梁山……” “大哥不会死!”林冲跪倒榻前。 晁盖惨笑:“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他握住林冲的手,“我……不听你劝……害死这许多弟兄……我……愧对他们……” “大哥!”众将皆跪,哭声一片。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天王陨落 二月十八,戌时三刻,晁盖被抬进梁山聚义厅时,已是气若游丝。 安道全早已在厅中等候多时。这位素来沉稳的神医,在剪开晁盖胸前战袍、看清伤口的瞬间,脸色骤变如纸。 毒箭入肉处距心口仅两寸。箭镞虽已已经由他在船上路途中取出,并敷上金疮药与去毒散。 但箭伤周围,皮肉已呈紫黑腐烂状,数道蛛网般的黑线正沿着血脉向心脏方向蔓延——那是毒气攻心的确证。更致命的是,在突围途中颠簸挣扎,箭毒已随血流加速扩散。 “毒入血,逼心脉。”安道全声音发紧,指尖轻触伤口边缘,腐肉竟微微凹陷,“此毒阴狠非常,似是以南疆‘七步倒’为主,混合了苗疆蛊毒与砒霜。若中箭时立即处置,或有一线生机。但路上由于敌方追随,一路奔逃,延误了治疗,只怕……” 厅中死寂。林冲紧紧抓住安道全:“安先生!无论如何,救救大哥!” 安道全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医者冷静:“我有一个险法。以银针封住心脉周围八大要穴,暂阻毒气继续攻心。辅以‘九转还魂丹’吊命。此法可延三日性命。” “三日之后呢?”吴用追问。 “三日之内,若能请到我师侄‘神医圣女’林暮雪,或有一线生机。”安道全眼中燃起希望,“暮雪虽是我师侄,但天资远胜于我。她二十岁便游历南疆、苗疆、吐蕃,专研天下奇毒解方。曾解过比这更棘手的‘金蚕蛊毒’。” “林暮雪现在何处?” “去年书信,说她在东平府一带行医济世。但她行踪飘忽,常深入山野采药,有时数月不见踪影。” 宋江转身喝道:“戴宗!” “小弟在!”戴宗应声出列。 “你即刻下山,施展神行法,直奔东平府!无论天涯海角,务必寻得林暮雪!三日之内,带她回山!”宋江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此乃梁山信物,见她便说——梁山泊主晁天王命在旦夕,万请圣女施以援手,梁山上下永感大恩!” 戴宗双手接过令牌,单膝跪地:“哥哥放心!戴宗便是跑断这双腿,也必寻得圣女!”言罢转身,身影一闪便出厅门,消失在夜色中。 三日煎熬 安道全开始施救。 银针在烛火上燎过,依次刺入晁盖胸前“膻中”“神封”“灵墟”等八大要穴。每刺一针,晁盖身体便抽搐一次,但始终未醒。八针封穴完毕,安道全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以烈酒淬火,小心划开伤口腐肉。 一旁徒儿递上滚烫的盐水,冲洗伤口。又敷上特制的“拔毒散”。药粉与腐肉接触,发出嗤嗤声响,冒出青烟。 最后,安道全取出一个玉瓶,倒出唯一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九转还魂丹。此丹以百年人参、天山雪莲、南海珍珠等数十味珍稀药材炼制,三年只得一炉,一炉不过三颗。他捏开晁盖牙关,将丹药放入舌下,以参汤缓缓送下。 半个时辰后,晁盖面色从死灰转为蜡黄,呼吸渐稳。蔓延的黑线停在心口三寸处,不再前进。 “成了。”安道全瘫坐椅上,汗湿重衣,“接下来三日,需每六个时辰施针一次,喂参汤吊气。但切记——不可移动,不可惊扰,更不可情绪激动。一切,等戴宗兄弟带回圣女。” 等待 第一日,梁山笼罩在焦灼的寂静中。 晁盖被安置在聚义厅后堂静室。安道全寸步不离,每六个时辰施针喂药。宋江、吴用、林冲等人轮番守在门外,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士兵们自发在忠烈堂为晁盖祈福。香火昼夜不息,许多老兵跪在堂前不起,喃喃祈求上天庇佑。整个梁山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期盼——所有人都知道,戴宗正在与死神赛跑。 金海在伙房准备流食。安道全交代,晁盖若醒来,只能进米汤参汤。他亲自盯着火候,熬了一锅极细腻的米油。 张三红着眼睛进来:“武大哥,戴宗头领……能赶上吗?” 金海看着灶火:“神行太保,日行八百里。东平府距此上千里,往返两千里。三日……悬。” “那天王他……” “尽人事,听天命。” 第二日,戴宗未有消息。 午后下起雨,淅淅沥沥,更添愁绪。聚义厅前,刘唐跪在雨中,任人怎么拉也不起。阮氏三雄站在廊下,望着南方天际,一言不发。 林冲在静室门外站了一整天,如同石雕。肩头的伤只草草包扎,血迹渗出来又干涸。花荣劝他去休息,他只摇头:“我要等大哥醒来。” 吴用派出的探马陆续回报:曾头市正在大肆庆功,史文恭放出话来,说晁盖必死无疑,梁山不日将散。消息传来,群情激愤,李逵当场就要下山拼命,被宋江厉声喝止。 “一切等大哥醒来定夺!”宋江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他也两日未眠了。 第二日夜,安道全施完第四次针后,脸色沉重:“毒虽未再进,但是原来已经进入一小部分,随时可以夺走大哥的性命。明日此时若圣女不到……”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懂。 第三日·回光返照 第三日从黎明起,便笼罩在不祥中。 清晨有乌鸦群聚忠烈堂屋顶,黑压压一片,呱噪不止。士兵们驱之不去,直到花荣张弓射落头鸦,鸦群才散。但落下的一地黑羽,让人心头蒙上阴影。 午时,南方一骑飞驰入寨——是戴宗派回的先头信使。 “报!戴宗头领已寻得林暮雪圣女踪迹!昨日在湖州现身,戴头领正全速赶往!最迟明日午时可到!” 众人焦急万分。 明日午时到,但晁盖能不能挺过今晚。…… 希望如风中残烛,明明灭灭。 宋江闭目良久,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尽人事,听天命。安先生,今夜……请务必让大哥醒来片刻。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安道全沉默点头。 子夜遗言 戌时末,安道全施完最后一次针,喂下双倍剂量的参汤。又取出一支细长的金针,刺入晁盖头顶“百会穴”,轻捻慢提。三天来,晁天王一直昏迷不醒。 可是,这次,半柱香后。 忽然,晁盖眼皮颤动。 又过片刻,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如虎目般威凛的眼睛,此刻浑浊无神,但确确实实睁开了。 “大哥!”宋江扑到榻前。 吴用、林冲、刘唐、阮小二、花荣、李逵等核心头领轻轻入内,围跪榻前。人人屏息,唯恐惊扰这最后的清醒。 晁盖目光缓缓移动,掠过一张张面孔。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水……”安道全会意,以棉签蘸温水润湿晁盖嘴唇。 晁盖喉结滚动,终于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箭……那支箭……” 林冲立即捧来盛放毒箭的木盘。乌黑的箭杆上,“史”字刻痕在烛光下狰狞刺目。箭镞虽已取出,但残留的血污和毒渍,让这支箭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晁盖盯着那个“史”字,眼中骤然爆发出最后的光芒。那光芒里是滔天的恨,是不甘的怒,是未竟的志。他颤抖着抬起右手,手指虚指向箭,仿佛要用最后的力量将那刻字抠碎。 “史……文……恭……”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从齿缝中挤出,带着血沫,“此仇……不共戴天……” “大哥放心!”刘唐以头抢地,额头磕出血痕,“我等必踏平曾头市,将那厮千刀万剐,剖心挖肝,祭奠大哥!” 晁盖却缓缓摇头,目光转向宋江,那目光复杂难明——有托付,有不甘。 “公明……贤弟……” “小弟在!”宋江紧握晁盖冰凉的手,泪如雨下。 “梁山……交给你了……”晁盖气息渐弱,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但要记住……记住……” 他积蓄着生命中最后的气力,胸膛剧烈起伏。安道全急欲施针,被晁盖以眼神制止。 静室中,烛火摇曳。所有人都屏呼吸。 “擒得史文恭者……方为梁山泊主……” 话音落,手垂落。 眼睛未闭,直直望着屋顶,仿佛要望穿这梁柱,望穿这黑夜,望向他再也无法带领弟兄们驰骋的江湖。 “大哥——!!!” 悲声冲破静室,冲破雨夜,回荡在整个梁山。 几乎与此同时—— “报!戴宗头领到!神医圣女到!” 马蹄声疾,两骑冲至聚义厅前。戴宗翻身下马,浑身泥泞,几乎站立不稳。他身后,一白衣女子飘然下马,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却难掩疲惫的眼睛。 “快!快请圣女!”吴用急呼。 林暮雪疾步入内,见榻上情形,脚步一顿。她走到榻前,三指搭上晁盖腕脉,片刻,轻轻摇头:“心脉已绝。晚了一步。” 她揭开面纱,露出一张清丽却苍白的脸,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这是七星解毒草炼制的新鲜药膏,若早到一个时辰,或可一试。现在……” 她将玉盒放在榻边,对晁盖遗体盈盈一拜:“医者无能,请天王恕罪。” 戴宗踉跄跪倒,以拳捶地,虎目含泪:“是我慢了一步!是我!” “不怪戴宗兄弟。”宋江抹去泪水,缓缓起身,“大哥遗愿,我等铭记。圣女远来辛苦,请先歇息。梁山上下,感激不尽。” 白幡蔽山 次日,梁山泊一片缟素。 白幡从金沙滩一路挂到聚义厅,延绵十里,在细雨中飘摇如招魂之幡。水泊八百战船,皆降半旗。那面“替天行道”的杏黄大旗,也系上了白绸。 忠烈堂内,晁盖灵位高供。吴用亲书牌位:“梁山泊主托塔天王晁公盖之灵位”,左右对联墨迹未干: 聚义厅前曾擎塔,忠烈堂中永驻魂 头领们轮流守灵。林冲跪在灵前,从早到晚,不动不食。刘唐、阮氏三雄陪跪一侧,个个眼眶赤红。新降将领关胜、呼延灼、徐宁等人也肃立堂中,神色凝重——他们见识了晁盖的末路,也见证了梁山的悲愤。 士兵排成长队,依次叩拜。许多老兵跪地痛哭不起。 金海在伙房熬煮祭奠用的粥米,看见张三红肿着眼睛进来取炭。 “武大哥,那位圣女……真能救天王吗?” 金海看着灶中火焰:“或许能。但她来了,戴宗尽力了,天王也撑到留遗言了。这世间事,总有太多‘差一点’。” “那支箭上的‘史’字……是史文恭亲手刻的?” 金海想了想,“应该是吧,或许……”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伙房里一片沉默。柴火噼啪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咬牙切齿。 交椅空悬·圣女暂留 第三日,聚义厅议事。 厅内白幡低垂,气氛肃杀。晁盖的虎皮交椅铺着白布,空悬于上。那把椅子从未如此刺眼——它象征的权力,如今成了烫手的山芋,更成了遗言的枷锁。 李逵第一个忍不住,粗声打破沉默:“大哥去了,自然该公明哥哥坐这把交椅!谁不服,先问俺铁牛的板斧!” 花荣随即附和:“宋公明哥哥德高望重,又是天王临终托付,理当继位。” 戴宗、秦明、王英等纷纷称是。 但刘唐、阮氏三雄等晁盖旧部沉默着。阮小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天王遗言说得明白——‘擒得史文恭者,方为梁山泊主’。仇未报,凶未擒,这把交椅……谁也不能坐。” “阮二哥!”李逵瞪眼。 “铁牛!”宋江沉声喝止。他走到厅中,对众人深深一揖:“诸位兄弟,天王遗言在此,我宋江若此时坐这交椅,便是不忠不义,对不起大哥在天之灵!” 他转身指着空椅,一字一句:“这把交椅,就让它空着!待到踏平曾头市,擒得史文恭,剖心挖肝祭奠天王之日,再依遗言定夺!” 吴用适时道:“公明哥哥所言极是。但山寨不可一日无主。依小弟之见,在擒得史文恭之前,可由公明哥哥暂代寨主之职,处理一应军机要务。待大仇得报,再遵天王遗命,公议归属。” 这话极尽巧妙——既全了遗言的形式,又给了宋江实权。 刘唐还想争辩,阮小二拉他衣袖,低声道:“先报仇。” 刘唐咬牙,单膝跪地:“既如此,请宋头领立即发兵,再打曾头市!我等愿为先锋,不擒史文恭,誓不回山!” “对!立即发兵!”阮小五、阮小七齐声。 厅中群情激愤,新仇旧恨交织,许多将领喊杀声震天。 宋江却举手制止:“诸位兄弟报仇心切,我岂不知?但前番之败,便是轻敌冒进。此次若再草率出兵,岂非让更多弟兄白白送死?”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曾头市地形:“史文恭武艺高强,曾头市城坚池深。强攻硬打,即便胜了,也是惨胜。我梁山已经折了天王,不能再折更多兄弟。” “那仇就不报了?”刘唐急道。 “仇一定要报!”宋江斩钉截铁,“但要谋定而后动。需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擒杀史文恭,又要尽量减少伤亡。” 厅中渐渐安静。众将知他说得有理,但胸中那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 玉麒麟·圣女留山 此时,林冲开口。 “要擒史文恭,非一人不可!” 众人看去。林冲起身,虽面色憔悴,但声音清晰: “此人姓卢,名俊义,河北大名府人氏,江湖人称‘玉麒麟’。枪棒拳脚,天下无双。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更有一身神力,能开三石硬弓。” 吴用眼睛一亮:“可是那河北三绝的卢员外?听说他棍棒天下无对?” “正是。”林冲点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卢员外是我同门大师兄,早我十年拜在周侗师父门下。若论武艺……”他顿了顿,“我不及他。史文恭,也不及他。” 厅中哗然。 李逵嚷道:“既有这等人物,还不快请上山来!” “谈何容易。”林冲苦笑,“卢员外家财万贯,是大名府首富,更兼一身好武艺,名震河北。他怎会轻易落草?” 吴用捻须微笑,眼中闪过精光:“事在人为。若卢员外肯上山,擒史文恭易如反掌。只是……需用些计策。” 宋江看向吴用:“学究已有计?” 吴用附耳低语片刻。宋江听罢,沉吟良久,缓缓点头:“虽有些……但为报大哥之仇,也顾不得了。” 议到此处,安道全忽然带着林暮雪步入厅中。 “公明哥哥,诸位头领。”安道全拱手,“我师侄林暮雪本欲今日辞行,但我劝她暂留数日。一来,军中多有伤员,可请她相助诊治;二来……”他看向林暮雪。 林暮雪白衣素颜,对众人微微一礼:“小女子虽未能救回晁天王,但既来梁山,愿尽绵力。这次重伤的人员太多。我可帮助师叔几天。” 宋江起身还礼:“圣女高义,宋江拜谢。还请圣女多留些时日,一来疗治伤患,二来……叔侄二人多叙叙旧。” 林暮雪轻轻颔首,不再多言,随安道全退出。 暗流·余音 会后,众头领散去。 金海在廊下收拾祭器,看见林冲独自站在忠烈堂檐下,望着连绵雨幕,久久不动。那位白衣圣女林暮雪从旁经过,两人目光短暂相接,林暮雪微微颔首,林冲拱手还礼——无人听见他们低语了什么。 待林暮雪走远,金海才上前:“林教头,雨大,当心着凉。” 林冲点点头,缓步走入雨中。那背影在漫天白幡与细雨里,萧索如秋叶。 金海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复杂难言。他知道,接下来梁山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请卢俊义上山将用计,二打曾头市将血流成河,宋江将正式掌权,而后招安、征辽、打方腊……一幕幕大戏即将开场。 金海抬头,雨丝扑面。梁山笼罩在白色哀恸中,但那哀恸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晁盖的时代,以一支毒箭和一句遗言,悲壮落幕。 宋公明的时代,悄然开启。 第一百七十七章 又是一张床! 晁盖死后,梁山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聚义厅前的白幡还未撤去,但议事已不再频繁。宋江多数时间闭门不出,吴用常往他院里跑,一待就是半日。戴宗更是神出鬼没,有时三五日不见踪影。山上的将领们虽每日操练兵马,整备军械,却迟迟等不到出征的命令。 刘唐、阮氏三雄等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每日都去宋江院外求见,得到的回复总是:“公明哥哥正在筹划,诸位兄弟稍安勿躁。”问得急了,宋江才会亲自出来安抚几句:“报仇之事,我比谁都急。但曾头市不是寻常对手,史文恭更非易与之辈。若无万全把握,贸然出兵只会重蹈覆辙。” 这话在理,但听在刘唐耳中,总有种说不出的憋闷。他有时会拉着林冲喝酒,醉醺醺地抱怨:“林教头,你说公明哥哥是不是……怕了史文恭?” 林冲总是沉默饮酒,不置可否。但他眼中那抹深沉,让人看不透。 金海知道内情——按照原著,宋江吴用此刻正在密谋“逼”卢俊义上山。只是这一切都进行得极其隐秘,除了几个核心人物,连多数头领都被蒙在鼓里。 伙房的活计如常。金海每日领着伙夫们做饭、送饭、清点粮草。晁盖死后,伤员陆续康复,安道全的医棚渐渐清闲下来。但那位神医圣女林暮雪却没有立即离去,她在梁山后山帮安道全辟了片药圃,每日采药、制药,偶尔去医棚帮忙。 金海与她见面的机会渐渐多了。 有时是在医棚,她来取纱布药膏;有时是在后山小径,她背着小药篓采药归来;有时甚至是在伙房——她会亲自来挑选药材,说要配些药膳给重伤初愈的士兵调理。 每次相遇,她都只是对金海微微颔首,并不言语。金海也以礼相待,并不多话。 他开始以为林暮雪在扈家庄救他时,也只是匆匆的一面之缘,而自己正出于重伤昏迷状态。如今他完全康复,而且经过百日筑基,身体和样貌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可能林暮雪没有认出来他。 但他能感觉到,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藏着某种探究,某种欲言又止。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 夜遇 那夜金海失眠,便披衣起身,去后山散步。春夜微凉,月明星稀。山风带着水泊的湿气,吹得药圃里的草药沙沙作响。 他走到药圃边的石亭时,看见一个白色身影立在亭中,背对着他,仰头望月。 是林暮雪。 金海脚步一顿,正要悄悄退开,她却已转过身来。 “武大哥。”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冷,“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金海一愣神,原来她早已经知道自己,只好走进亭中,拱手道:“不知圣女在此,打扰了。” 林暮雪轻笑一声,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张本就清丽绝俗的面容更添几分出尘。她穿着一袭素白长裙,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用一根木簪固定。但就是这样简单的装束,反而衬得她如月下仙子,不似凡尘中人。 “圣女?”她摇头,“叫我暮雪就好。” 林暮雪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今夜你来,是碰巧我正要寻你,想谈谈正事。但在此之前,我有个问题——自那日我上山,你就一直躲着我。连眼神接触都尽量避免。为什么?” 金海苦笑,在她对面坐下:“我怕你认不出来。” “认不出来?”林暮雪挑眉,“我自己医过的病人……我会认不出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还是说,你怕扈三娘吃醋?……还是怕清音妹妹发现你的事情!” 金海老脸一红。这女子说话太直白,直戳要害。 “看来我猜对了。”林暮雪笑得更深,“潘金莲、李瓶儿、苏清音,如今梁山又多了个扈三娘。每次遇到漂亮女子,总免不了情感纠葛。所以你学乖了,想躲着我这个‘漂亮女人’?” 金海无言以对。这女子不仅知道他的秘密,连他那些情债都一清二楚。在她面前,自己仿佛赤裸裸毫无遮掩。 “圣女说笑了。”他勉强道。 “我没说笑。”林暮雪收敛笑容,正色道,“武大哥,有些事情是躲不掉的。你我在此相遇,是天意,也是命数。你躲与不躲,我都已经站在你面前了。” 她这话说得玄乎,金海听得云里雾里。但不知为何,心头竟有一丝莫名的悸动——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悸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命运之弦被拨动的震颤。 “圣女今夜找我,到底所为何事?”金海转移话题。 林暮雪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 “这是‘龟息丹’。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心跳脉搏皆止,如死人一般。但时辰一到,自会苏醒。” 金海一愣:“这是……” “救卢俊义用的。”林暮雪压低声音,“安道全前几日与我谈论医术,无意中透露——宋江、吴用正在谋划一件大事。他们要设计陷害河北玉麒麟卢俊义,逼他走投无路,只能上梁山。” 金海心中了然。果然是这段剧情。 “手段很毒。”林暮雪声音转冷,“他们要在设计陷害卢员外,再告发他谋反。卢家是大名府首富,一旦涉及谋逆,便是抄家灭门之祸。卢俊义即便能逃出生天,也再难在世间立足,只能落草为寇。” 她看着金海:“这事,我想让你帮帮我,不知道,你肯不肯?” 金海低头思忖。他岂会不知?卢俊义是《水浒》里最悲剧的人物之一,堂堂河北首富、玉麒麟,被算计得家破人亡,最后虽坐了梁山第二把交椅,却一生都活在宋江的阴影下。 “我想救他。”林暮雪说得很平静,但眼神坚决,“不是阻止他上梁山——那是他的命数,改不了。但至少,可以让他少受些苦,少失去些重要的人。” “比如他的妻子贾氏?” “贾氏只是一部分。”林暮雪摇头,“原著里卢俊义被下狱后,受尽酷刑,险些死在牢中。我要你用这龟息丹,在他受刑到极限时,让他‘假死’。待他被当做尸体扔出,你再暗中救走,好生调理。至于贾氏和李固……若能救,也一并救了。” 金海皱眉:“我如今只是梁山一个伙夫,如何下山?如何救人?” “这正是我要说的。”林暮雪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山下灯火,“三日后,我会向宋江辞行,说让你负责送我回去。你是在梁山暂时落脚,不算梁山正式头领,行动相对自由。我会要求由你护送我下山——就说你熟悉东平府一带,又是安道全信任的人。” 她转过身,月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朦胧光晕:“出了梁山,你我便可自由行动,前去解救卢员外” 计划听起来周密,但金海仍有疑虑:“圣女为何要救卢俊义?你与他……” “暂时保密。”林暮雪打断他,“就当我,讲究医者仁心。见人遭难,能救而不救,有违本心。更何况……”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卢俊义将来还有大用。他不该毁在阴谋算计里。” 这话里有话,但金海没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女子身上的谜团,不比他自己少。 “你为什么要找我?”金海最后问,“梁山能人众多,林冲、关胜、呼延灼……哪个不比我强?” 林暮雪笑了,那笑容里竟有一丝苦涩:“因为我只认识你,而你又不算是梁山弟兄,而且恐怕只有你才能解救卢员外。” 她走到金海面前,俯身凝视他的眼睛:“而且,你胸前的玉牌,或许能在关键时刻保你一命。这枚玉牌的秘密,你至今都未完全参透吧?” 金海心头又是一震。玉牌是他最大的秘密,这女子却似乎了如指掌。 “你到底是谁?”他终于忍不住问。 林暮雪直起身,转身望向夜空,声音飘渺如从云端传来:“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现在,你只需回答我——愿不愿意去救卢俊义?” 金海沉默良久。 他想起原著里卢俊义的结局——虽然成了梁山二当家,却一生郁郁,最后征方腊回来,被奸臣用药酒毒死,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若是能救他少受些苦,若是能保住他一些珍视的人…… “好。”他最终点头,“我去。” 辞行 三日后,聚义厅。 林暮雪白衣如雪,对宋江盈盈一拜:“宋头领,小女子在梁山叨扰多日,如今伤员多已康复,药圃也初具规模。现需回东平府,特来辞行。” 宋江连忙还礼:“圣女这些日子救治伤员、配制良药,梁山上下感激不尽。既然有事,宋江不敢强留。只是此去东平府路途不近,需派弟兄护送才是。” “不必劳烦各位头领。”林暮雪道,“小女子听闻伙房的武大郎熟悉东平府一带,又是安神医信任之人。可否请他护送一程?” 这话说得自然。宋江看向安道全,安道全点头:“武大做事稳妥,确实合适。” 宋江便道:“既然如此,就辛苦武大兄弟走一趟。”又对林暮雪道,“圣女取药之后,若还需回山,梁山随时欢迎。” “多谢宋头领。”林暮雪再拜。 当日午后,金海便随林暮雪下山。他只带了一个简单包裹,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就是那瓶龟息丹,以及安道全给他的一些常备药材。 临行前,扈三娘在伙房外等他。 “你要下山?”她穿着常服,红衣换成了素色,但眉眼间的英气不减。 “护送圣女去东平府取药,三五日便回。”金海道。 扈三娘沉默片刻,低声道:“路上小心。最近……山下不太平。” “我知道。”金海看着她,忽然问,“你在山上,一切可好?王英没再来骚扰吧?” “没有。”扈三娘摇头,“宋江把他调去巡湖了,十天一轮。倒是清闲。”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你……早些回来。清音妹妹那里,我会想办法传信,让她知道你平安。” 金海心中微暖:“多谢。” 两人对视片刻,许多话都在眼神里,却都没说出口。最后扈三娘转身离开,背影在春日阳光下,依旧倔强如红梅。 下山 下山路上,林暮雪与金海一前一后,默默行了一个时辰。直到远离梁山哨卡,来到一处僻静山坳,林暮雪才停下脚步。 “我们到了大名府,先找一家叫‘悦来客栈’的落脚。掌柜是我的熟人,我们要见机行事。” 大名府,悦来客栈。 金海随着林暮雪踏入客栈时,已是黄昏。客栈不大,却干净整洁,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明人,见到林暮雪时眼神微动,却不多问,只默默递上钥匙。 “天字三号房,两位请。”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 金海正要开口要两间房,林暮雪却已接过钥匙,对掌柜微微颔首,转身便往楼上走。金海只好跟上。 推开房门,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洗脸架。窗户临街,能看到渐暗的天色和零星灯火。 林暮雪将随身小包袱放在桌上,很自然地开始整理床铺——她把唯一的枕头和被子挪到床的一侧,空出大半位置。 金海站在门口,心中泛起古怪的念头。这一路走来,从潘金莲到苏清音,从李瓶儿到扈三娘,似乎每次遇到美貌女子,总免不了牵扯上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如今这仙子般的林暮雪,竟又要与他同室而眠? “那个……”他忍不住开口,“暮雪姑娘,要不……我再开一间房?” 林暮雪回头看他,烛光下那张清丽的脸显得格外柔和:“为什么?” “这……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恐有损姑娘清誉。” “清誉?”林暮雪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武大哥,你是,还在乎这些虚礼?更何况……”她顿了顿,说出一个让金海哭笑不得的理由,“省钱。” “省钱?”金海愣住了。这理由实在太过……朴实。 “是啊。”林暮雪转身继续整理,语气平淡,“此番行事,处处需要打点。牢狱看守、城门兵丁、甚至沿途眼线,哪一处不要银子?能省则省。” 金海一时语塞。这话在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她一个神医圣女,会在乎这点房钱? 林暮雪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回头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当然,更主要的是……住在一起方便商谈。救人计划千头万绪,随时可能有变。若分住两处,沟通不便,误了大事岂不更糟?”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多了。但金海心里还是犯嘀咕——真为了商量事情,在楼下饭堂、在院中凉亭、甚至在她房里说完再回自己房,不都可以吗?何必要同住一室? 不过他没再追问。人家姑娘都不忌讳,他若再扭捏,反倒显得心里有鬼。 “那……我睡地上吧。”金海说着,要去取柜子里的备用被褥。 “不必。”林暮雪拦住他,“床够大,一人一半便是。你我都不是拘泥小节之人,何必委屈自己睡冷地板?明日还要办事,需养足精神。” 她说得坦荡自然,反倒让金海觉得自己太过矫情。最终他点点头:“那就……那就一起睡吧!” 好像,好像他这是第三次跟一个大姑娘这样说了。 这一夜,两人和衣而卧。床中间用两个包袱隔开,算是楚河汉界。金海起初有些局促,但听着林暮雪均匀的呼吸声,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草药清香,渐渐放松下来。 夜深,二更过,三更将至。 林暮雪的呼吸逐渐均匀绵长,似是已然熟睡。她侧卧着,背对金海,素白的纱衣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泽。那纱衣轻薄,隐约勾勒出肩颈柔美的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几缕青丝散在枕畔,发间淡淡的草药香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在狭小的客房中幽幽飘散。 金海平躺着,睁眼看着头顶陈旧的帐幔,心中翻江倒海。 这情景太过熟悉——与潘金莲同床异梦的那些夜晚,与李瓶儿在西门府提心吊胆的相拥,与苏清音苏州一路上的克制之礼,还有与扈三娘在春节前夕的彼此慰藉……每一次,都是美人近在咫尺,每一次,他都不得不将翻涌的情愫生生压回心底。 不是不想,是不敢,是不能。 潘金莲的悲剧让他明白,在这个时代随意放纵欲望可能带来的毁灭;李瓶儿的遭遇让他懂得,感情若掺杂算计终会伤人伤己;苏清音的温柔让他珍惜,更不忍亵渎;扈三娘的绝望让他怜惜,那份亲近更多是慰藉而非情欲。 可今夜不同。 林暮雪太特别。她知晓的很多却又不说透,她超然物外却又主动靠近,她医术通神却甘愿与他这“伙夫”同行,甚至……同床。这种若即若离、神秘莫测的特质,反而比直白的诱惑更让人心旌摇曳。 金海悄悄侧过身,月光正好洒在林暮雪身上。纱衣领口微松,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颈,再往下是若隐若现的锁骨曲线。她睡得很沉,全无防备,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姿态,反而让金海心头一烫。 他猛地转回身,强迫自己闭眼。 克制,必须克制。 这女子来历成谜,目的不明。她主动接近,未必是男女之情,更可能是另有所图。自己若一时冲动,坏了大事不说,更可能陷入更复杂的纠葛。 深吸几口气,金海试图默数绵羊,清空杂念。数到第三百只时,意识终于渐渐模糊。 就在他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 胸前玉牌,忽然发出微微的闪烁。 那不是寻常的闪烁,而是一种灼热却不伤人的温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玉牌内部苏醒。 与此同时,一缕柔和的莹白光芒透过衣料渗出来,在昏暗的房中明明灭灭。 林暮雪胸前,也亮起了光。 她贴身佩戴的一枚玉坠,此刻正散发出淡青色的光华,与金海胸前玉牌的光芒遥相呼应。两团光晕在黑暗中缓缓脉动,频率渐趋一致,仿佛两颗心脏在隔着衣料、隔着空气,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 “嗡——” 一声极轻微、却直抵灵魂深处的共鸣响起。 幻象转瞬即逝。 光芒渐敛,玉牌恢复平静,温度也降回寻常。林暮雪胸前的青光亦悄然隐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客房重归黑暗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更梆声。 第一百七十八章 河北玉麒麟 按下金海和林暮雪相处一室,日夜相伴不说。先从头开始说一下玉麒麟。 一、泼天富贵 无双武艺 北京大名府的金谷坊,坐落于御河之滨,乃是整个河北路最富贵风流之地。时值暮春,坊内垂柳夹道,香车宝马川流不息,丝竹宴饮之声从高门大户的朱楼里隐隐飘出,混合着御河上画舫传来的吴侬软语,织就一派盛世的浮华乐章。 而这片乐章中最厚重、最煊赫的低音,便来自金谷坊正中央的卢府。 卢府占地之广,几乎占了半条坊街。晨光初露时,站在御河对岸望去,但见一片连绵起伏的青色琉璃瓦顶,在朝霞中泛着温润的光,宛如静止的碧波。五进七间的主体建筑,配着东西各三路跨院,飞檐斗拱层层叠叠,不知有多少重。更远处,是私家园林的亭台楼阁隐现于参天古木之间,据说园中引了御河活水,凿池堆山,景致之妙不输江南名园。 那两扇黑漆大门,用的是百年铁力木,厚达三寸,上缀一百零八颗碗口大的鎏金铜钉。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高逾丈许,乃请京师名家雕琢三载而成,鬃毛卷曲如活物,踞坐昂首,睥睨街衢,自有一种凛然不可犯的威仪。门楣上悬着御赐金匾,上书“忠义传家”四个擘窠大字,是先帝因卢家祖上押送军粮有功特赐的殊荣。 每日卯时三刻,便有二十余名青衣小帽的仆役,手持长杆拂尘、羊皮水囊,仔细清扫门前的青石板路。待辰时初,十六名护院武师分两列排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默然肃立。这时,往来行人便知:卢员外要出门了。 这位卢员外,单名一个“俊义”,表字子英。在河北地界,“玉麒麟”三字便是金字招牌——三分敬其富可敌国,七分畏其神勇绝伦。 若论财富,市井传言有鼻子有眼:卢家仓里的陈年精米,堆积如山,足够大名府全城百姓吃上三年不饿;库中金银压得地砖都沉了三寸,需得年年加固地基;至于古玩字画、奇珍异宝,更是装满整整三座五层楼高的藏珍阁。卢家的生意北至辽国南京道,南抵江淮,东到登莱海港,西入秦陇,绸缎、药材、盐引、马匹……但凡能赚钱的营生,没有卢家不沾手的。更难得的是,卢俊义虽富甲一方,却从不以势压人,逢灾年必开仓放粮,修桥铺路从不吝啬,在大名府百姓口中,是实实在在的“卢大善人”。 但真正让“玉麒麟”名震河北的,却不是这泼天富贵,而是他那身惊世骇俗的武艺。 这一日清晨,天还未大亮,卢府后院那占地十亩的演武场上,已响起了破空之声。 演武场全以青砖铺地,四周立着十八般兵器的木架,在晨雾中森然排列。场边置有石锁、石担,最重的竟有五百斤开外。此刻,场中央一道身影正如游龙般腾挪闪转。 卢俊义身长九尺,按宋尺折算,近乎两米,站在那里便如半截铁塔。他未着外袍,只穿一件玄色劲装,腰束巴掌宽的牛皮板带,更显得肩宽背厚,猿臂蜂腰。面如冠玉,鼻若悬胆,一双剑眉斜飞入鬓,本该是文雅书生的相貌,却因那双顾盼生威的星目,平添了十分英武之气。他今年三十有五,正值男子气血最旺、筋骨最强的年纪。 他手中使的是一杆鎏金麒麟矛。这矛通体镔铁打造,长一丈二尺,粗如儿臂,矛头一尺三寸,两侧开刃,寒光如秋水。矛杆上以金丝嵌出麒麟纹路,在晨光中流光溢彩。这般沉重的兵器,在他手中却轻若无物。 但见他吐气开声,一个“青龙探海”直刺而出,矛尖撕裂空气,发出“嗤”的一声锐响。紧接着身形一转,长矛化作一团金光,呼呼风响中,但见四面八方都是矛影,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正是卢家祖传的“麒麟三十六路破阵矛法”! 这路矛法相传是唐代名将所创,最宜马战,但卢俊义天纵奇才,将其化入步战,威力更增。但见他时而如猛虎出柙,势不可挡;时而如灵蛇盘绕,诡谲难测。那五百斤的石锁,他单臂一抡便能举起;场边碗口粗的木桩,他一矛横扫,便齐刷刷断为两截。 一套矛法使到酣处,卢俊义忽地长啸一声,声震屋瓦。啸声中,他双臂一振,那鎏金麒麟矛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虹,“嗤”地一声,不偏不倚,正中三十步外兵器架上预留的铜环。矛身颤巍巍抖动,嗡嗡作响,余韵不绝。 “好!” 场边观战的十余名护院武师齐声喝彩,掌声雷动。管家李固早已捧着温热的汗巾侍立一旁,此刻快步上前,满脸堆笑:“员外爷这身武艺,真是神了!便是当年楚霸王再世,李存孝复生,怕也不过如此!” 卢俊义接过汗巾,擦了擦额上微汗,气息匀长,面色如常。他微微一笑,眉宇间是富贵安稳养出的从容与绝对的自信:“李管家过誉了。武艺一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卢家以武传家,不敢一日懈怠。” 这话并非虚言。他不仅矛法通神,更兼弓马熟娴。能开三石硬弓,百步外射金钱眼,十中八九;骑术更是精湛,府中那匹照夜玉狮子马,是西域来的宝马良驹,性子暴烈,无人能驯,到他手中不过三日,便服服帖帖。若论拳脚,他曾与少林游方僧人切磋,三日不落下风;论棍棒,河北武林公认“玉麒麟一条棍棒,天下无双”。 这样一个人,仿佛一座精心构筑的雄城:财富为墙,武艺为矛,名声为旗,自身便是这小小王国的无上帝王。他立在演武场上,晨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真如天神下凡一般。 二、不速之客 练武完毕,卢俊义回房沐浴更衣。丫鬟捧来熏香熨帖的锦袍玉带,他换上后,愈发显得仪态雍容。用过早膳,他便往书房去——这是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或读书,或赏画,或处理商事文书。 卢府的书房在第三进院落的东厢,是五间打通的大敞轩。四面皆是通天落地的花梨木书架,上面密密排列着古籍珍本。据闻卢家藏书三万卷,其中不乏孤本、善本。书房正中设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文房四宝俱是精品:一方端溪老坑砚,墨是李廷珪墨,笔是湖州紫狼毫,纸是澄心堂笺。墙上挂着数幅字画,最显眼处是一幅吴道子的《天王送子图》摹本,虽非真迹,亦是前朝高手所临,价值不菲。 卢俊义今日兴致颇佳,正展开一幅新得的李成山水,细细品鉴。画中寒林萧瑟,气象苍茫,正是这位“宋画第一”的典型笔法。他看得入神,手指在画上虚虚描摹,揣摩其中笔意。 忽而,前院传来一阵喧嚷声,隐隐夹杂着呵斥。 卢俊义皱了皱眉。卢府规矩极严,下人从不敢在院内高声,今日这是怎么了?他正要唤人来问,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管家李固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又有些惊疑不定:“员外爷,门外……门外来了两个怪人。” “怪人?”卢俊义放下画轴。 “一个算命先生,带着个铁塔也似的哑巴道童。”李固压低声音,“那先生倒也罢了,虽衣衫简朴,气度倒是不凡。可那道童……员外爷,小的走南闯北这些年,从未见过这般凶神恶煞的人物!黑熊般一身粗肉,铁牛似遍体顽皮,瞪着一双铜铃大眼,偏又紧闭着嘴,是个哑巴。守门的张武师多问了几句,那道童只是瞪眼,那眼神……啧,活像要生吃人一般。” 卢俊义闻言,反而生出几分兴趣。他久历江湖,知道真正的高人往往形貌奇异。况且他今日心情好,便道:“既来拜会,总不好拒之门外。请他们到前厅奉茶,我稍后便去。” “员外爷,”李固迟疑道,“那两人来历不明,不如让小的先……” “无妨。”卢俊义摆摆手,淡淡一笑,“在我卢府,还怕什么妖魔鬼怪不成?去请。” 三、道人诡言 约莫一盏茶功夫,卢俊义缓步来到前厅。一进厅门,便觉两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身上。 厅中左右各设四张酸枝木交椅,此刻左首第一张椅上,端坐着一位先生。此人头戴逍遥巾,身穿一领洗得发白的皂布道袍,脚蹬十方履。生得眉清目秀,面白须长,尤其一双眼睛,澄澈明亮,顾盼间自有光华流转。他手执一柄鹅羽扇,轻轻摇动,飘飘然有出尘之概,正是梁山智多星吴用。 吴用身后,立着那“哑巴道童”。此人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厚,将一件寻常道袍撑得紧绷绷的。面皮黝黑如铁,满脸钢髯,一双虎目圆睁,精光四射。他双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如胡萝卜,站在那里便如半截铁塔,浑身散发着野兽般的凶悍气息,正是黑旋风李逵所扮。 卢俊义目光扫过二人,心中微微一凛。那道童也就罢了,虽是凶相,不过是勇夫之流。可这先生……那眼神深处的沉静与睿智,绝非常人所有。 “员外驾临,贫道有礼了。”吴用起身,打个稽首,动作潇洒自然。他声音清越,如金玉相击,在这空旷的前厅中格外悦耳。 卢俊义还了一礼,在主位坐下:“先生不必多礼。不知先生仙乡何处,法号如何称呼?来我卢府有何见教?” “贫道姓张,名用,江西龙虎山人士,云游四方,参悟道法。”吴用羽扇轻摇,目光在卢俊义脸上细细打量,忽然“咦”了一声,眉头微蹙。 “先生何故惊疑?” 吴用不答,站起身,绕着卢俊义缓步走了半圈,时而抬眼看天,时而掐指细算,口中念念有词。李逵扮的道童亦步亦趋跟着,一双虎目始终不离卢俊义,那目光中的压迫感,竟让久经沙场般的卢俊义也感到肌肤微微发紧。 良久,吴用停步,长叹一声:“可惜,可惜!” “先生到底何意?”卢俊义心中不悦,语气也沉了下来。 “贫道适才观员外面相。”吴用回到座位,神色凝重,“员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山根高耸,准头圆润,本是极贵的格局。眉如卧蚕,目若朗星,主一生威仪,万人敬服。这厅中陈设,贵而不俗,富而好礼,足见员外是仁德君子。按说,该当富贵寿考,福泽绵长才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羽扇停在胸前:“然则,员外印堂之间,隐有一丝黑气,如游蛇般缠绕紫薇星位。此乃大凶之兆!” 前厅内静了一瞬。侍立在门口的李固倒吸一口凉气,几个丫鬟也变了脸色。 卢俊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动。他自问一生行得正坐得直,从未做过亏心之事,何来“大凶之兆”?但这话从这道人口中说出,偏偏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愿闻其详。”卢俊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吴用向前倾身,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百日之内,员外恐有血光之灾!” “啪”的一声轻响,是李固手中托盘落地。茶盏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汤溅了一地。 卢俊义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放下茶盏,盯着吴用:“先生莫要危言耸听。卢某一介商贾,安分守己,乐善好施,家中诸事平顺,何来血光之灾?” “此灾非同小可。”吴用恍若未闻卢俊义的质疑,自顾自说道,语气愈发沉重,“非但万贯家私不能保守,更有性命之忧。贫道推算再三,员外百日之内,必死于刀剑之下!” “死于刀剑之下”六字,如冰锥般刺入厅中每个人的耳膜。几个胆小的丫鬟已经瑟瑟发抖。 卢俊义终于色变。他缓缓站起,九尺身躯如松挺立,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气势自然散发:“先生此言,可有凭据?若只是江湖术士信口雌黄,休怪卢某无礼!” 随着他的话语,厅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那是护院武师闻讯赶来了。 吴用却坦然不惧,反而微微一笑。这一笑,如春冰乍破,瞬间化解了厅中剑拔弩张的气氛。他摇动羽扇,不疾不徐道:“员外可知,人之命数,如舟行水上,虽自有航道,却难免遇上暗礁漩涡。员外命格尊贵,本不该有此劫数,然则……”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视卢俊义双眼:“员外可还记得,三年前九月初八,曾在城西十里坡做过何事?” 卢俊义一怔。三年前九月初八……他皱眉思索,忽然脸色一变。 那日他出城访友,归途遇上一伙强人劫道,约莫十余人,个个手持利刃。他本可绕道,但见被劫的是一对老夫妇,哭得凄惨,便动了侠义心肠。他孤身上前,一条哨棒使得神出鬼没,不过片刻,便将那伙强人打得落花流水,伤了五六人,其中一人重伤不治,三日后死了。此事他从未对人提起,连李固、燕青都不知详细。 这道人如何得知?! 见卢俊义神色,吴用已知击中要害,趁热打铁道:“那人虽为盗匪,却也是一条性命。他死后,其兄其子,皆落草为寇,三年来无一日不想着报仇雪恨。如今,他们已请动了一位绝世高手,不日便要前来大名府。此人之能,非员外可敌。这便是那‘黑煞’缠斗‘紫薇’的根源!” 这番话虚虚实实,真假参半。卢俊义三年前确曾伤人,但后续的报仇之说,自是吴用杜撰。然而听在卢俊义耳中,却如惊雷炸响——这道人连三年前的隐秘之事都知道,后面的预言,岂能有假? 他重新坐下,沉默良久,方才涩声问道:“先生既知灾祸根源,可有禳解之法?” 四、壁题反诗 吴用见鱼已牢牢咬钩,羽扇摇动复归从容:“天道五十,大衍四九,万事总有一线生机。员外若信贫道,或可禳解此厄。” “如何禳解?请先生明示!”卢俊义身体前倾,已全然信了。 “需做两件事。”吴用竖起两根手指,“其一,员外需暂时离开大名府这煞气聚集之地。向东南方巽地而行,一千里外,彼处有山泽之象,可吸纳、化解员外身上的灾煞。员外需在那里逗留些时日,待百日之期过去,方可归来。” “东南一千里……”卢俊义沉吟。那方向,正是山东地界。他久闻梁山泊在彼处啸聚,颇为猖獗。但转念一想,自己武艺超群,多带得力伴当,小心行事便是。与那“血光之灾”相比,这些风险算得什么? “其二,”吴用继续说道,语气愈发肃穆,“员外需亲笔书下四句卦辞于家中墙壁之上。此辞乃沟通天地、安定家宅之灵文。有它镇守,可锁住员外家业气运,保府中上下平安,待员外避灾归来,一切方可无恙。” 卢俊义听罢,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了。这道人不要金银,不求名利,所言句句在理,更有三年前旧事为证,岂能有假? “便依先生!”卢俊义是果决之人,一旦认定,便不再犹豫,“取笔墨来!李固,将我那方御赐松烟墨研起来!” 李固早已惊得魂不守舍,闻言慌忙应了,小跑着去准备。不多时,文房四宝齐备,又有两名小厮抬来一张紫檀木矮几,置于厅中白墙之下。 吴用闭目凝神,右手五指飞快掐算,口中念念有词,似在与冥冥中的神明沟通。厅中众人屏息静气,连李逵都瞪大了眼,看着军师表演。 约莫半柱香功夫,吴用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走到案前,提起那管上等的湖州紫狼毫,却不落笔,而是递给卢俊义:“此卦辞须员外亲笔书写,方有灵验。” 卢俊义双手接过笔,蘸饱浓墨,看向吴用。 吴用一字一顿,声音清越如泉流石上: “芦花丛里一扁舟, 俊杰俄从此地游。 义士若能知此理, 反躬逃难可无忧。” 卢俊义不疑有他,依言挥毫。他书法得颜体真传,笔力雄浑,字字如铁画银钩。但见笔锋过处,墨迹淋漓: 第一句“芦花丛里一扁舟”,那“芦”字起笔如刀,收笔如枪; 第二句“俊杰俄从此地游”,“俊”字一撇一捺,劲力透纸; 第三句“义士若能知此理”,“义”字点画分明,正气凛然; 第四句“反躬逃难可无忧”,写到“反”字时,笔锋略略一顿,随即一气呵成。 四句诗题罢,卢俊义掷笔于案。墨迹在白墙上缓缓渗透,字形端庄雄健,自有一派大家气象。他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手笔,又低声吟哦一遍:“……反躬逃难可无忧。反躬,反躬……” 他念着“反躬”二字,心中那股隐约的不安,似乎真的被这“卦辞”镇住了几分。却浑然未觉,这四句诗每句首字连起来,正是要命的“卢俊义反”! 吴用凝视那诗,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寒光。这四句诗,是他昨夜在客栈中苦思半宿的成果,既要藏头,又要文意通顺,更要有“卦辞”的玄虚感,着实费了一番心思。如今,这如毒蛇獠牙般的四字,已悄无声息地钉入了这位河北豪杰的命运之墙。 “好字,好辞!”吴用抚掌赞道,神色诚恳,“有此灵文镇宅,员外家业可保无虞。员外切记:东南千里,速去速回,切勿耽搁。待百日过后,灾星退散,员外归来时,必见府中上下安泰,生意兴隆,更胜往昔。” 说罢,他拱手一礼:“贫道使命已了,就此告辞。” “先生留步!”卢俊义忙道,“先生指点迷津,恩同再造,卢某尚未奉上谢仪……” “出家之人,岂贪黄白之物?”吴用淡然一笑,羽扇轻摇,“若员外平安度过此劫,他日有缘再见,请贫道饮一杯清茶即可。告辞,告辞。” 言毕,他领着始终未发一言的“哑童”,转身便走。步伐从容,衣袂飘飘,真如世外高人一般。 卢俊义亲自送到二门,望着两人消失在坊街拐角,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五、南行定计 回到书房,卢俊义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对着窗外怔怔出神。暮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墙上的自鸣钟“铛铛”敲了十下,他才猛然惊醒。 “李固!”他扬声唤道。 李固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员外爷有何吩咐?” “你去准备十辆太平车子,要最结实的那种。”卢俊义走到书案后,提笔疾书,“装上咱们河北的特产:真定府的绸缎、邯郸的瓷器、河间府的药材、还有……库中那批辽东老山参也带上。再备二十匹健骡,三十名精壮庄客,要身手好的,每人配齐刀棍弓箭。” 李固听得目瞪口呆:“员外爷,这是要……出远门?” “去泰安州。”卢俊义头也不抬,继续写着清单,“借口嘛,就说去泰山进香,顺便考察商路。你亲自去挑人,告诉大伙儿,这趟差事办好了,回来每人赏二十贯钱,领队的翻倍。” “泰安州……”李固掐指一算,“那正是东南方向,怕不有千里之遥?员外爷,那道人的话,您真信了?如今世道不太平,山东地界尤其乱,梁山泊就在左近,万一……” “没有万一。”卢俊义放下笔,目光锐利如刀,“我卢俊义行事,但求问心无愧。那道人所言,宁可信其有。况且……” 他走到兵器架前,抚摸着那杆鎏金麒麟矛冰冷的矛杆,嘴角浮起一丝傲然的笑意:“血光之灾?凭我手中枪、腰下剑,胯下追风马,天下何处去不得?纵有灾厄,我卢俊义也能一力破之!梁山泊?一群草寇而已,若真敢来犯,正好试试我这新练的‘麒麟摆尾’式利也不利!”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李固熟知主人性情,知道劝也无用,只得躬身应了:“小的明白了,这就去准备。只是……燕青那孩子,要不要带上?他箭术了得,路上也是个照应。” “带上。”卢俊义点头,“那孩儿机灵,武艺也得我真传,正是用得着的时候。你去告诉他,让他这两日好好准备,把弓弦都检查一遍。” “是。” 李固退下后,书房里重归寂静。 卢俊义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百年海棠。正是花期,满树繁花如云如霞,在春风中微微摇曳,落英缤纷。几个小丫鬟在树下扫花,笑声清脆如银铃。 这锦绣富贵,这安宁祥和,是他祖辈苦心经营、他半生兢兢业业才得来的。他怎能容许什么“血光之灾”来破坏? 他的思绪已飞到千里之外。泰安州,东岳泰山……他幼时随父亲去过一次,记得那巍巍山势,记得岱庙的森严气象。此番前去,正好可以登山祈福,或许还能在山上遇见真正的高人,求得彻底化解灾厄之法。 至于那道人的警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宝剑的冷冽剑柄。剑名“青霜”,是前朝名匠以陨铁打造,吹毛断发。这柄剑下,曾饮过辽国探子的血,斩过边地马贼的头。他卢俊义不是文弱书生,是真正从刀枪剑戟中闯过来的豪杰。 “来人。”他忽然开口。 一个青衣小厮应声而入。 “去马厩,告诉马夫,把‘玉狮子’的鞍鞯重新鞴一遍,蹄铁也换了。再备两匹副马,要能长途跋涉的。” “是。” 小厮退下后,卢俊义从怀中取出一块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麒麟踏云状,是他周岁时祖父所赐,三十多年来从未离身。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心中渐渐安定。 无论如何,出去避一避总是稳妥的。待百日过后,灾厄消散,他再风风光光地回来。到时,卢府还是那个卢府,他卢俊义还是那个名震河北的“玉麒麟”。 他怎知,那云游道人鹅羽扇轻摇间,已推倒了他命运的第一块骨牌。东南千里之外,不是避祸的桃源,而是一场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那张网的每一根丝线,都由谎言、算计和人心深处的欲望编织而成,正静静等待着这头浑然不觉、一步步踏入陷阱的“玉麒麟”。 春风依旧穿过卢府的雕梁画栋,带来海棠花香,也带来了无形无质、却足以摧毁一切的命运寒气。卢俊义开始打点行装,他辉煌而脆弱的世界,在这暮春的晴空下,已然出现了第一道深深的、无可挽回的裂痕。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七十九章 生擒卢俊义 一、旌旗离大名 三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出行。 卢府门前比往日更加热闹。十辆太平车子在晨光中一字排开,皆是硬木打造,外包铁皮,车轮裹着厚厚的熟牛皮,碾过石板路只发出沉闷的轱辘声。车上货物堆得如山高,用油布苫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露出绸缎的流光溢彩、瓷器的温润釉色。二十匹健骡套在车前,个个膘肥体壮,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 三十名庄客分列两排,俱是青布劲装,腰挎腰刀,背负弓箭。这些都是卢府护院中精选出来的好手,其中不乏曾在边军效力过的老兵,眼神锐利,站姿如松。队伍最前方,两骑并立。左边是管家李固,骑一匹青骢马,虽已年过四旬,但常年打理生意,自有一股精明干练之气;右边却是个年轻后生,约莫二十出头,生得唇红齿白,目若明星,一身银白色箭袖袍,腰悬宝弓,背插短戟,正是卢俊义的义子、心腹仆人——浪子燕青。 “小乙,”卢俊义对燕青道,“这趟出门不比往常,路上机灵些。” 燕青在马上抱拳:“爹放心,孩儿省得。” 说话间,朱漆大门轰然中开。 卢俊义缓步走出。他今日换了一身出远门的行头:头戴范阳毡笠,身穿鸦青色织金锦袍,外罩一领玄色大氅,脚踏鹿皮快靴。腰间左悬青霜剑,右挂金漆弓,背上负着那杆用锦袋套住的鎏金麒麟矛。九尺身躯巍然而立,真如天神临凡。 更夺目的是他胯下那匹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只在额间有一撮金毛,形如弯月。此马名唤“照夜玉狮子”,是西夏进贡的宝马,神宗皇帝赐给卢家祖上,传了四代。它站在那儿,比寻常马匹高出半头,筋肉虬结,四蹄如碗,眼中神光湛湛,偶尔甩头,颈上长鬃飘洒如银瀑。 街坊邻居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有老者颤巍巍上前:“员外爷这是要出远门?” 卢俊义在马上拱手:“去泰安州进香,顺道看看生意。有劳各位父老挂怀。” “员外爷一路平安!” “早些回来!” 祝福声此起彼伏。卢俊义心头一暖,这些百姓多是受过卢家恩惠的。他朝人群团团一揖,再不犹豫,一提马缰:“出发!” 玉狮子长嘶一声,声如龙吟。车队缓缓开动,车轮碾过青石板,骡马銮铃叮当,在晨光中汇成一支颇具声势的队伍,向南城门迤逦而去。 燕青催马跟上,与卢俊义并辔而行。他回头望了望渐远的卢府门楼,忽然低声道:“爹,昨夜孩儿做了个怪梦。” “哦?梦见什么?” “梦见……咱们这车队,走着走着,忽然走进一片大水里。”燕青眉头微蹙,“四面都是芦苇,不见天日。水里还有许多黑影,围着咱们打转。” 卢俊义哈哈大笑,声震长街:“痴儿!梦是反的。咱们这是去泰山朝圣,自有神明庇佑。纵有妖邪,你爹手中这杆枪,也管教它来得去不得!” 话虽如此,他心头却掠过那道人“血光之灾”的预言,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出得南门,上了官道。时值暮春,道旁杨柳依依,麦田青青,远山如黛。卢俊义深吸一口田野的气息,胸中块垒为之一清。什么灾厄,什么煞气,在这天地浩荡之间,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车队日行六十里,夜宿驿馆客栈。卢俊义行事周密,每日早晚必亲自巡查车马货物,安排守夜人手。李固则打理一应食宿开销,精明算计,处处节省。燕青带着几个年轻庄客在前探路,时而射些野味改善伙食。一行人晓行夜宿,倒也平安无事。 如此行了三四日,已过了黄河,进入山东地界。 二、初入险地 这日晌午,车队正在一处山坳歇脚打尖。此处地势险要,两山夹峙,中间一条官道蜿蜒如蛇。道旁有片松林,风吹过时松涛阵阵,透着阴森。 卢俊义坐在一块大石上,啃着干粮。燕青快步从前面回来,神色有些凝重:“爹,前面十里就是郓城县地界了。探路的兄弟回报,这一带……近来不太平。” “怎么说?” “说是梁山泊的强人,时常下山劫掠。上月有一支官粮车队,就在前面三十里的赤松林被劫了,押运的官兵死伤十几个。”燕青压低声音,“咱们这十车货物,太扎眼了。” 卢俊义神色不变,咽下最后一口饼:“怕什么?咱们三十个弟兄,个个能战。你爹这条枪,还没遇到过对手。”话虽如此,他还是起身下令,“传话下去,吃饱喝足,检查兵器。接下来路程,每辆车配两人,一左一右护卫。弓箭上弦,刀出鞘一半。” 命令传下,庄客们顿时紧张起来。这些人大半没见过真刀真枪的厮杀,此时不免有些慌乱。李固更是脸色发白,凑过来道:“员外爷,要不……咱们绕道?” “绕道要多走三天。”卢俊义摇头,“时辰耽搁不起。那道人说百日之期,咱们在路上已花了七八日,在泰安州至少得待上月余,再留出回程时间,已是紧巴巴的。” 他翻身上马,长矛在手:“我走最前。燕青,你压后。李固,你在队中调度。记住,遇事不慌,听号令行事。” 车队重新开动。这回气氛全然不同了,无人说话,只闻车轮声、马蹄声、脚步声,以及松涛呜咽声。每个人都瞪大眼睛,耳听八方,握着兵器的手心渗出冷汗。 这般走了约莫五六里,前方道旁出现一座荒废的野店。茅草屋顶塌了一半,土墙倾颓,门板不知去向。店前挑着一面破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一个“酒”字早已褪色。 卢俊义抬手止住车队。他凝神细听,野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继续走。”他沉声道。 话音未落,野店里突然传来一阵狂笑! 笑声粗豪,震得破屋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一个黑塔般的身影从破门里撞了出来,“轰”地一声落在道中央,竟将地面踏出两个浅坑。 众人定睛看去,无不倒吸凉气。 来人身高八尺有余,头如麦斗,眼似铜铃,满脸钢髯根根戟张。上身赤膊,露出黑铁似的筋肉,胸前一片黑毛。下身穿着一条破烂的皂布裤,赤着双脚,手中倒提两把板斧——那斧头硕大无比,斧刃寒光闪闪,看着少说也有四五十斤重。 不是李逵是谁? 只是此刻他已不是道童打扮,恢复了本来面目,那股凶神恶煞的气势,比在卢府时何止强了十倍!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李逵声如炸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牙崩半个不字,管杀不管埋!” 庄客中有人吓得腿软,几乎要跪倒。卢俊义却端坐马上,面色如常。他目光如电,上下打量李逵,忽然冷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黑厮。怎么,不当道童,改行剪径了?” 李逵一愣,他本以为卢俊义认不出自己,没想到对方眼力如此毒辣。但他本就是浑人,既被识破,索性撕破脸皮:“认得爷爷更好!卢俊义,你中了俺军师妙计,乖乖跟俺上梁山快活去,饶你不死!” “梁山?”卢俊义眉梢一挑,“果然是你们这些草寇作祟。那算命道人,也是你们一伙的?” “正是吴学究神机妙算!”李逵得意洋洋,“你那反诗也写了,路也走了,如今已入彀中,还不束手就擒!” 卢俊义纵声长笑,笑声中充满讥诮:“就凭你?” 他一催玉狮子,那马如箭离弦,直冲过去。手中长矛一抖,化作三点寒星,分取李逵面门、咽喉、心口——正是麒麟矛法中的“三星照月”! 这一下来得太快,李逵虽悍勇,却也没想到卢俊义说打就打。慌忙间双斧一封,“当当当”三声爆响,火星四溅。他只觉一股巨力从斧上传来,震得双臂酸麻,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踏出深坑。 “好家伙!”李逵怪叫一声,不但不惧,反而激起凶性。他双斧抡开,如同两团黑风,不要命地扑上来。这路斧法毫无章法,纯凭一股蛮力,但势大力沉,挨着就死,碰着就亡。 卢俊义矛法展开,或刺或挑,或扫或砸。他的武艺是正宗名家传授,每一招都有来历,每一式都含变化。战不十合,已看出李逵斧法中的七八处破绽。他故意卖个破绽,李逵一斧劈空,收势不及,卢俊义长矛如毒龙出洞,疾刺他小腹。 这一矛又快又狠,眼看就要透腹而过。忽然斜刺里飞来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呼”地砸向卢俊义后心! 卢俊义耳听风声,只得回矛拨打。“砰”的一声,石头被震得粉碎,他却也身形一晃。 松林里走出一个胖大和尚。那和尚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貉臊胡须,身长八尺,腰阔十围。穿一领皂布直裰,挎一口戒刀,手中倒提一根六十二斤水磨禅杖。行走间地面微颤,真如金刚降世。 “铁牛退下,待洒家会会这玉麒麟!”声若洪钟。 李逵悻悻退开,嘴上却不饶人:“这鸟员外扎手,师兄小心!” 卢俊义瞳孔微缩。这和尚他虽未见过,但看这副形貌,听这口陕西口音,心中已猜出七八分:“可是花和尚鲁智深?” “正是洒家!”鲁智深将禅杖往地上一顿,“轰”的一声,杖尾入地半尺,“卢员外,久闻你河北枪棒无双,今日特来领教!” “好!”卢俊义豪气顿生,“正要领教梁山好汉的手段!” 他催马再战。鲁智深步战,禅杖舞动如风车,招式大开大阖,走的是刚猛路数。卢俊义马上使长兵,本占便宜,但鲁智深力大无穷,禅杖又重,每一击都有千钧之力。矛杖相交,“铛”的一声巨响,震得周围松针簌簌落下。 两人斗了二十余合,不分胜负。卢俊义越战越惊:这和尚的武艺,竟似不在自己之下!他深吸一口气,矛法一变,不再硬拼,转而以巧破力。那矛尖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如灵蛇吐信,专攻鲁智深必救之处。 鲁智深禅杖沉重,转折不便,渐渐落了下风。又战十合,卢俊义看准破绽,一矛刺向他肩窝。这一矛若是刺实,鲁智深这条膀子就算废了。 千钧一发之际,道旁松树上忽然跃下一人! 此人如同大鸟般凌空扑下,手中两把雪花镔铁戒刀,化作两道白虹,直劈卢俊义头顶!刀未至,杀气已刺得人肌肤生疼。 卢俊义大惊,不及伤敌,长矛上举,“十字插花”封挡。“铛铛”两声,火星迸溅。他只觉双臂剧震,玉狮子也被压得四蹄一沉。 那人借力翻身落地,站在鲁智深身侧。但见他身长八尺,腰细膀阔,面如冠玉,唇若涂朱,一双眼睛寒星般冷冽。虽做行者打扮,却掩不住一身英武之气。 “好刀法!”卢俊义脱口赞道,“可是行者武松?” 武松双刀交叉胸前,冷冷道:“卢员外好眼力。我二人联手,你可能敌?” 卢俊义心头一沉。一个鲁智深他已难取胜,再加一个刀法如神的武松……但他傲气入骨,岂肯示弱:“正要领教!” 话音未落,松林里又走出两人。左边一个赤发黄须,手持朴刀,正是赤发鬼刘唐;右边一个面如锅底,手持长枪,乃是没遮拦穆弘。二人一左一右,封住去路。 紧接着,四面八方影影绰绰,竟不知冒出多少梁山喽啰,少说也有二三百人,个个手持刀枪弓箭,将车队团团围住。 卢俊义身后,庄客们早已面无人色。李固瘫坐在车上,浑身发抖。燕青抽出短戟,催马到卢俊义身侧:“爹,咱们中计了!” 卢俊义环视四周,心知今日已入绝地。但他毕竟是久经风浪的人物,临危不乱,朗声道:“梁山好汉,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卢某有一事不明:我卢俊义与梁山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诸位何故如此相逼?” 松林深处传来一阵清朗笑声。 吴用摇着鹅羽扇,缓步走出。他仍是一身道袍,面带微笑,只是此刻笑容里再无半分仙风道骨,尽是智珠在握的从容。 “卢员外,”他拱手一礼,“非是梁山相逼,实是员外命中该有此劫。那日在贵府,贫道所言句句是真——员外确有血光之灾。只是这灾不在别处,就在梁山。” 卢俊义怒极反笑:“好个妖道!原来一切都是你的算计!” “算计也罢,天意也罢。”吴用摇扇道,“员外如今已是瓮中之鳖。不如放下兵器,随我等上梁山聚义。宋公明哥哥求贤若渴,必以上宾之礼相待。员外一身本事,何必屈居商贾?当图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呸!”卢俊义啐了一口,“卢某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岂能与尔等草寇为伍!今日纵是战死,也休想让我低头!” 吴用叹息一声,羽扇轻挥。 四周喽啰齐声呐喊,声震山林。弓箭手张弓搭箭,寒星点点对准车队。 三、车轮鏖战 眼看一场屠杀就要开始,卢俊义忽然大喝:“且慢!” 他目光如电,扫过吴用、鲁智深、武松等人:“梁山好汉,素来讲究江湖规矩。你们设下圈套引我入彀,我不怪你们。但我这些庄客,都是受我雇佣,与此事无关。放他们带着货物离去,我卢俊义任凭处置!” 李固闻言,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员外爷仁义!员外爷仁义啊!” 燕青却急道:“爹!孩儿愿与爹同生共死!” “傻孩子。”卢俊义摸了摸燕青的头,眼中闪过慈爱之色,“你还年轻,不该葬送在此。听话,带着大伙儿走。” 吴用与鲁智深、武松交换了一个眼色,点了点头:“卢员外果然义薄云天。好,这些庄客可以走,货物也可以带走。但燕青小乙哥需留下——他是员外义子,又是江湖闻名的好汉,梁山正需这等人才。” “你!”卢俊义怒目而视。 燕青却昂首道:“留下便留下!爹在哪,孩儿就在哪!” 卢俊义知他性子倔强,只得长叹一声,对李固道:“李管家,你带弟兄们回去。告诉我府中上下,我卢俊义若有不测……让他们各寻出路,不必报仇。” 李固涕泪横流,磕了三个响头,带着三十名庄客,赶着十辆太平车子,仓惶离去。梁山人马果然让开一条路,放他们走了。 待车队远去,卢俊义横矛马上,对燕青低声道:“待会儿我缠住他们,你看准机会,骑玉狮子冲出去。这马快,他们追不上。” 燕青摇头:“孩儿不走。” “这是军令!”卢俊义厉声道。 话音未落,鲁智深已不耐烦:“啰嗦什么!卢俊义,你既不肯降,洒家便打服你!”禅杖一抡,踏步上前。 卢俊义知道多说无益,长啸一声,挺矛迎战。这回他存了拼命之心,矛法更加凌厉,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鲁智深虽勇,也被逼得连连后退。 武松见状,双刀一展,加入战团。两人一左一右,夹攻卢俊义。鲁智深禅杖势大力沉,正面强攻;武松双刀迅疾诡谲,侧面袭扰。卢俊义以一敌二,毫无惧色,长矛舞得风雨不透。三人走马灯般战了三十余合,竟不分胜负。 刘唐、穆弘看得心痒,各持兵器就要上前助战。吴用羽扇一摆,止住二人,低声道:“不必。卢俊义虽勇,久战必乏。等他力竭,自然就擒。” 果然,又斗了二十余合,卢俊义额头见汗,呼吸渐粗。他终究是马上战将,步战本非所长,又与两大高手鏖战,体力消耗极快。 燕青在旁看得心急如焚,忽然弯弓搭箭,“嗖”的一箭射向武松面门。这一箭又快又准,武松听得风声,急忙低头,箭矢擦着斗笠飞过,射入身后树干,直没至羽。 “小乙哥好箭法!”松林里传来一声赞叹。 一个白袍将领缓步走出,生得唇红齿白,目如朗星,腰悬长剑,手持银枪。正是小李广花荣。 花荣走到场中,对卢俊义抱拳道:“卢员外,在下花荣,久闻员外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员外武艺超群,花荣佩服。只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不吃眼前亏。员外何不暂且罢手,上山与宋公明哥哥一叙?若谈不拢,再走不迟。” 这番话客气周到,给了台阶。但卢俊义何等骄傲,冷笑道:“要打便打,何必废话!” 花荣叹道:“既如此,花荣得罪了。” 他并不上前,反而后退几步,从背上取下宝雕弓,搭上一支狼牙箭,却不对准卢俊义,而是指向天空。 此时正是午后,春日晴空,万里无云。花荣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嗖”的一声,箭矢直冲云霄,很快变成一个小黑点。 众人都仰头看去。只见那箭越飞越高,忽然,极高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哀鸣。一只正从空中飞过的大雁应声而落,“啪”地掉在卢俊义马前十步处。 箭穿雁喉,一箭毙命。 全场寂静。 这一手箭术,已不是“精准”二字可以形容。那是神乎其技,是近乎道的手段。卢俊义自问箭法不俗,但比起花荣这一箭,简直如萤火之比皓月。 花荣收起弓,平静道:“卢员外,花荣若想取你性命,此刻你已死了三次。” 卢俊义握着长矛的手,指节发白。他自负武艺天下无双,但今日先战鲁智深、武松不下,又见花荣神箭,心中那股傲气,终于开始动摇。 燕青忽然道:“花荣哥哥神箭,小弟佩服。只是江湖较量,讲究公平。你们梁山以多欺少,车轮鏖战,就算赢了,传出去也不好听吧?” 吴用羽扇轻摇,笑道:“小乙哥说得有理。这样,卢员外连战数场,想必累了。不如歇息片刻,饮些水酒,再作计较?”他一挥手,几个喽啰抬上一坛酒,几只碗。 卢俊义确实口干舌燥,但他警惕心极重,摇头道:“不必。” “员外怕酒中有毒?”吴用失笑,自己先倒了一碗,一饮而尽,又倒一碗递给鲁智深。鲁智深咕咚咕咚喝干,抹嘴道:“好酒!” 卢俊义这才稍释疑虑。燕青下马,接过一碗,先嗅了嗅,又浅尝一口,确认无事,才递给卢俊义。 卢俊义仰头喝干。酒是烈酒,入喉如刀,却也让疲惫的身体为之一振。他环视四周,梁山众人或坐或站,看似松散,实则已将所有退路封死。尤其是花荣,虽已收弓,但那双手始终离弓不远。 他心念电转,已知今日绝难脱身。但让他投降,却是万万不能。 “卢员外,”吴用察言观色,缓声道,“你可知为何梁山费尽心机,定要请你上山?” 卢俊义冷笑:“无非看中卢某家财武艺。” “只对一半。”吴用正色道,“梁山泊自宋公明哥哥主事以来,聚义厅前已立起‘替天行道’杏黄旗。我等要做的,非是打家劫舍的草寇,而是匡扶正义的豪杰。如今朝廷奸臣当道,民不聊生,正是英雄用武之时。卢员外一身本事,埋没商贾,岂不可惜?” “若员外肯上山,宋公明哥哥愿以第二把交椅相让。梁山十万之众,尽听调遣。他日招安报国,博个封侯拜将,光宗耀祖,岂不美哉?” 这番话若是宋江来说,或许更有说服力。但吴用何等口才,说得情真意切,连鲁智深、武松等人都频频点头。 卢俊义却不为所动:“任你说得天花乱坠,卢某不事二主。” “既如此……”吴用叹息,羽扇再挥。 四面八方,弓弦拉动之声如蝗虫过境。 四、水泊擒麒麟 便在此时,燕青忽然动了。 他身形如电,一跃上了玉狮子马背,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三支箭,也不瞄准,甩手便射向三个不同方向——正是燕青绝技“三星连珠”! 三支箭分取吴用、花荣、鲁智深。虽不致命,却逼得三人不得不防。趁这刹那空隙,燕青一夹马腹,玉狮子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直冲东面! 东面是松林,林密难行。但玉狮子是宝马,纵跃如飞,竟要从树林中硬闯出去! “拦住他!”吴用急道。 武松、刘唐、穆弘三人疾追,但如何赶得上玉狮子?眼看就要被燕青冲入林中,忽然林中转出一人。 此人身长八尺,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手提青龙偃月刀,跨下赤兔马——正是大刀关胜! 关胜也不言语,大刀一横,封住去路。燕青急勒马,玉狮子人立而起,前蹄凌空乱刨。便在此时,花荣的第二箭到了。 这一箭射的不是人,是马。箭矢擦着玉狮子前蹄飞过,那马受惊,原地打转。燕青正要控马,武松已赶到,双刀如剪,斩向马腿! 千钧一发,卢俊义到了。 他如大鹏展翅,从鲁智深、刘唐之间硬闯而过,长矛直刺武松后心。这一矛围魏救赵,武松若执意斩马腿,自己必被刺穿。只得回刀格挡,“铛”的一声,武松连退三步,虎口崩裂。 卢俊义落在燕青马前,长矛横扫,逼退关胜,厉声道:“走!” 燕青知道这是父亲用命换来的机会,咬牙一催马,玉狮子化作一道白光,瞬间没入松林深处。 卢俊义横矛而立,背靠一棵古松,哈哈大笑:“来!今日卢某纵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他浑身浴血,锦袍破碎,但那股豪气,却比任何时候都盛。 吴用脸色阴沉。走脱了燕青,等于走脱了报信之人。大名府卢府一旦得知消息,必有动作。必须速战速决。 “一起上!”鲁智深暴喝一声,禅杖当头砸下。 武松、关胜、刘唐、穆弘,四大高手齐上,将卢俊义围在核心。花荣在外围游走,弓箭随时待发。 卢俊义知道今日必死,反而放开手脚。他长矛展开,不再防守,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一时间,竟以一人之力,逼得五大高手近身不得。 但人力有穷时。又斗了二十余合,卢俊义体力耗尽,动作渐缓。鲁智深觑得破绽,禅杖横扫,正中他左腿。卢俊义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武松双刀紧随而至,架在他颈上。 “卢员外,得罪了。”武松沉声道。 卢俊义弃矛于地,闭目待死。 吴用却道:“且慢。绑了,带回梁山。” 几个喽啰上前,用牛筋索将卢俊义捆了个结实。他腿骨已断,站立不稳,被架着拖行。 “吴学究,要杀便杀,何必折辱!”卢俊义怒道。 吴用摇扇微笑:“卢员外是贵客,岂能怠慢?上山见了宋公明哥哥,再作计较。” 一行人押着卢俊义,穿林过岭,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烟波浩渺,水天相接。八百里水泊梁山,如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齐鲁大地。远处,山势连绵,峰峦叠嶂,隐约可见寨墙箭楼,旌旗招展。近处,芦苇丛生,港汊纵横,水面泊着大小船只,樯橹如林。 码头上早有船只等候。一条快船,船头立着三条好汉:中间一个面如冠玉,三缕长髯,正是及时雨宋江;左边一个白面书生,羽扇纶巾,是智多星吴用(原来刚才的“吴用”是神行太保戴宗假扮);右边一个中年汉子,豹头环眼,是豹子头林冲。 见卢俊义被押到,宋江快步下船,亲手为他松绑,深深一揖:“卢员外受惊了!宋江管教不严,让兄弟们得罪了员外,万死难辞其咎!” 卢俊义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宋江叹道:“员外可知,宋江为何定要请员外上山?”不待卢俊义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梁山泊自晁盖哥哥仙逝,宋江暂摄寨主之位,日夜不安。晁哥哥临终有言:‘捉得史文恭者,便为梁山泊主。’而史文恭那厮,正是害死晁哥哥的元凶!” 他拉着卢俊义的手,情真意切:“员外一身武艺,天下无双。唯有员外,方能活捉史文恭,为晁哥哥报仇,也正梁山名分。宋江恳请员外,为梁山十万兄弟计,为晁哥哥在天之灵计,暂留山寨。待擒得史文恭,宋江愿将寨主之位,拱手相让!” 这番话大义凛然,又给了卢俊义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为晁盖报仇,是江湖道义;擒史文恭正名分,是山寨大计。 卢俊义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若我捉得史文恭,你真愿让位?” “对天发誓!”宋江指天立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好。”卢俊义点头,“但我有三个条件。” “员外请讲。” “第一,不得伤我大名府家人分毫。” “自然!” “第二,我腿伤需治。” “安道全神医已在山上等候。” “第三,”卢俊义盯着宋江,“待我伤愈,便去捉史文恭。事成之后,我不做寨主,你放我归家。” 宋江面露难色,与吴用交换了一个眼色,终是点头:“……依员外。” 卢俊义这才脸色稍缓。他被搀扶着上了船,站在船头,望着浩渺水泊,心中五味杂陈。 想他卢俊义,河北玉麒麟,名震天下,富贵无双。只因一时轻信,竟落到如此地步。家业难保,性命操于人手,还要为这群草寇去厮杀卖命。 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第一百八十章 妻子被夺 一、梁山水暖困蛟龙 卢俊义的腿伤,在梁山泊养了整整一月。 安道全不愧是神医,碎骨接续,膏药敷贴,又以内家针法疏通经络。不过二十日,卢俊义已能拄杖行走;满月时,除不能纵跃发力,寻常行走已与常人无异。 这一月里,宋江待他,真可谓“礼遇极隆”。 住处安排在梁山最高处的“麒麟阁”,原是晁盖所建观景楼,三面环水,一面接山。推窗可见八百里水泊烟波,夜来能观满天星斗垂野。阁中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雕花大床铺着苏绣锦被,多宝格里摆着官窑瓷器,墙上挂着吴道子真迹(虽是宋江攻打祝家庄所得,不知真假,但气派十足)。每日饮食,由专设的小厨房伺候,掌勺的是原东京樊楼的名厨,山珍海味、时鲜果蔬,流水般呈上来。卢俊义随口赞过一句“江南的莼羹甚美”,次日便有快马从八百里外送来新鲜莼菜。 宋江几乎日日来陪。有时携酒对酌,只说江湖闲话、风土人情;有时邀他巡视山寨,看那宛子城垣、雄关水寨,看聚义厅前“替天行道”杏黄旗猎猎作响,看校场上喽啰操练、喊杀震天。 “卢员外看我这梁山,比之大名府如何?”一日登高,宋江指着山下连绵营寨,状似随意地问。 卢俊义拄杖而立,玄色大氅被山风吹得飞扬。他望着那水泊浩渺、旌旗如林,沉默片刻,方道:“虎踞龙盘,气象万千。只是……”他顿了顿,“终非久居之地。” 宋江笑容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阴霾,随即化作更深的热情:“员外此言差矣。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求轰轰烈烈。这梁山虽偏,却能聚天下豪杰,做一番事业。强似在那大名府,受官府腌臜气,与商贾论锱铢。” 卢俊义不置可否,转身望向北方。那是大名府的方向。千山万水之外,他的家业、他的声名、他半生经营的安稳世界,如今不知怎样了。 他想念府中那株百年海棠,此时该是落花时节,碎红满地;想念书房里未看完的李成山水,墨色该已干透;想念演武场上那杆鎏金麒麟矛,多日不练,不知可生锈了? 想念妻女,可在家安好?还想燕青那孩子。那日他拼死突围,不知可平安到家?腿上的伤,可有人照料? 至于李固……卢俊义最是放心。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管家,最是精明稳妥,有他在,府中事务当不致紊乱。只是不知怎的,按说以李固办事的沉稳周到,自己陷在梁山月余,音讯全无,他应该早早派人前来报个平安,通个信息啊! “员外又在思家了。”宋江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且宽心,我已派神行太保戴宗兄弟去大名府探看。不日便有消息。” 卢俊义回头,深深看了宋江一眼:“宋公明,你究竟要留卢某到几时?” “所以员外不如暂留梁山。”宋江走近一步,声音恳切,“关胜兄弟已押送员外货物前往泰州府,待他带回收货凭证,员外家即可拿着凭证一起回大名府。” 话说得滴水不漏,情义周全。但卢俊义何等人物?他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以货物为质,要他多留在梁山几天,可是多留几天又有何意呢?他想不明白。 他压下心头怒火,挤出一丝笑:“公明兄费心了。” 当晚,卢俊义在麒麟阁独坐。烛火摇曳,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一月来,他表面顺从,实则无时无刻不在谋划脱身。梁山看守看似松散,但他试探过几次:白日阁外总有喽啰“洒扫”,夜间水泊上有巡逻快船,更不必说山下层层关卡。 硬闯绝无可能。他的腿伤未愈,武功大打折扣。而梁山高手如云,莫说鲁智深、武松,便是林冲、秦明,他也未必能胜。 只有等。等关胜带回凭证,等宋江放行。 他推开窗,春夜的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远处聚义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猜拳行令之声。那是梁山众头领在宴饮。这些人,个个称他“员外”,敬酒布菜,热情周到。但他知道,那一张张笑脸背后,是算计,是图谋,是要将他这“玉麒麟”锁在这水泊牢笼里。 梁山麒麟阁中,卢俊义终于等来了关胜。 这一日春光明媚,水泊上波光粼粼。卢俊义正在阁前小院练一套养生拳法,虽不敢发力,但活动筋骨,总好过整日枯坐。 忽听脚步声响,宋江、吴用并肩而来,身后跟着一条红脸大汉,正是大刀关胜。一月不见,关胜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员外大喜!”宋江老远便拱手笑道,“关胜兄弟回来了,货物平安送达,这是收货凭证。” 卢俊义收势站定,心跳如鼓。他强作镇定,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书,最上面是卢府库房的回执,盖着鲜红的印鉴,下面是几家商号的收货单,笔迹、印章都是真的。账目也完全吻合。 他一张张翻看,手指微微颤抖。十车货物,绸缎、瓷器、药材、老山参,一样不少,都已入库。日期是三月廿五,正是十天前。 “有劳关将军。”卢俊义合上锦盒,深深一揖。 关胜还礼,声如洪钟:“卢员外客气。关某奉命行事,幸不辱命。只是……”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卢俊义心头一跳:“只是什么?” “只是听闻贵府管家李固,似乎……”关胜看了宋江一眼,见宋江微微摇头,便改口道,“似乎有些忙碌,交接时匆匆忙忙的,不及细谈。” 卢俊义是何等样人?这话中遮掩,他岂能听不出?但他此刻归心似箭,不愿节外生枝,只道:“许是府中事务繁杂。既然货物已到,卢某也该告辞了。” 宋江拉住他手臂:“员外何必急于一时?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再歇一夜,明日一早,我亲自送员外下山。” 卢俊义正要推辞,吴用摇扇笑道:“员外腿伤初愈,不宜奔波。再者,山寨众兄弟仰慕员外久矣,今晚设宴饯行,员外总得给个面子。” 话说到这份上,卢俊义只得应了。 当晚聚义厅大开宴席,梁山头领悉数到场。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宋江起身举杯,眼中竟有泪光:“卢员外此去,不知何日再见。宋江别无他求,只望员外记得梁山兄弟一片赤诚。他日若有用得着处,一纸书信,千山万水,必来相赴!” 众头领齐声附和,纷纷敬酒。卢俊义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心中却一片冰冷。这些人的热情,不过是演戏。他们真正要的,是他卢俊义欠下这份“情”,将来好挟恩图报。 酒宴直到三更方散。卢俊义醉醺醺回到麒麟阁,一进门,却瞬间清醒——哪有一分醉意? 他迅速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金银细软宋江早已备好,足足一包袱。他只将那杆鎏金麒麟矛仔细擦拭,用锦袋套好。这矛陪他半生,饮过血,杀过人,如今要带它回家了。 窗外月色如水。卢俊义推开窗,望着北方。大名府,我回来了。李固、燕青、府中上下,你们可都好?那株海棠,花该落尽了吧? 他忽然想起林氏。这个妻子貌美如花,神如仙子,是他二十岁那年娶的。那时她十六岁,羞答答的,拜堂时偷看他一眼,脸就红到耳根。这些年,他忙于事业,冷落了她。有时深夜归家,见她独坐灯下做女红,心中也有愧疚。但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困于儿女私情? 这次回去,该好好陪陪她了。还要他的掌上明珠,宝贝女儿,卢小倩。 这个宝贝儿以后要好好培养,卢家偌大家业,总得有人继承。 他想着,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这笑意在月光下,显得那么脆弱,那么不真实。 四、喜宴惊变锁麒麟 次日天明,宋江亲自送卢俊义到金沙滩。一艘快船已等候多时。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宋江执手相送,情真意切,“员外保重。若有事,切记梁山。” 卢俊义拱手:“公明兄留步。此番恩情,卢某铭记。” 他转身上船,再不回头。船行水上,渐行渐远,梁山在晨雾中化作一片模糊的青影。卢俊义立在船头,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自由了。 船到对岸,早有喽啰备好马匹。是一匹黄骠马,虽不如玉狮子神骏,也是良驹。卢俊义翻身上马,扬鞭向北。归心似箭,日夜兼程,饿了啃干粮,渴了饮山泉,困了便在路边野店打个盹。 五日后,大名府城墙在望。 正是黄昏时分,落日熔金,给这座河北重镇镀上一层暖色。城门口人来人往,贩夫走卒,挑担推车,依旧是太平景象。守门兵丁懒洋洋地倚着矛,有一搭没一搭地盘查。 卢俊义放慢马速,心中忽然涌起近乡情怯之感。这一月多,恍如隔世。他摸了摸怀中那叠收货凭证,又摸了摸腰间青霜剑——剑还在,家还在,一切都该如常。 入得城来,街上店铺已陆续掌灯。卢府所在的金谷坊,今夜却格外热闹。远远便见一片红光,不是灯笼,是绸缎扎的彩楼。坊间行人个个面带喜色,交头接耳: “卢府这是办喜事?” “可不是,听说管家李大爷要娶亲了!” “娶的谁家姑娘?” “这倒不知,只说是天大的喜事……” 卢俊义心头一沉。李固娶亲?他一个管家,娶亲怎敢在卢府大办?自己不在家,谁准的? 他催马向前,到了卢府门前,眼前景象让他如坠冰窟。 但见朱漆大门洞开,门楣上扎着大红绸花,两旁贴着金色喜联。院子里张灯结彩,宾客如云,喧哗笑闹之声隔墙可闻。仆役丫鬟穿梭往来,端酒送菜,个个穿着新衣,脸上堆笑。 而正厅之中,红烛高烧,一对新人正在拜堂。男的穿着大红吉服,帽插金花,正是李固。女的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卢俊义再熟悉不过—— 是林氏。 轰的一声,卢俊义脑中一片空白。他呆呆坐在马上,看着那对新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上坐着梁中书派来的师爷,捻须微笑。夫妻对拜时,李固伸手去扶林氏,手指在她手背上暧昧地摩挲。 宾客们哄笑、喝彩、起哄。觥筹交错,喜气洋洋。 没有人注意到门口那个风尘仆仆、面色惨白的男人。 卢俊义的手,按在了剑柄上。青筋暴起,骨节发白。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几乎要拔剑冲进去,将这对狗男女碎尸万段! 但他硬生生忍住。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进大门。 守门的仆役是新来的,不认得他,伸手要拦:“这位爷,今日府中办喜事,您有请帖……” 话未说完,卢俊义一掌将他推开。那仆役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大声叫嚷:“有人闯府!” 喧闹的喜宴静了一瞬。所有目光投向门口。 卢俊义站在那儿,玄色大氅沾满尘土,面容憔悴,但腰背挺直如枪。他目光如刀,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李固和林氏身上。 李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林氏浑身一颤,红盖头下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员……员外?”李固结结巴巴,下意识退了一步。 卢俊义缓缓走进厅中,每一步都沉重如铁。宾客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窃窃私语: “这是谁?” “是……是卢员外?玉麒麟!” “不是说他勾结梁山,反抗朝廷了吗?” “怎么回来了?” 卢俊义走到喜堂中央,盯着李固,声音嘶哑:“李固,你好大的胆子。” 李固脸色惨白,但很快镇定下来,甚至挤出一丝笑:“原来是东家回来了。东家不是上梁山入伙了吗?怎么,梁山待客不周?” 这话阴毒之极,当着满堂宾客坐实卢俊义“上梁山”的罪名。 卢俊义不理他,转向贾氏:“你呢?我待你不薄。” 红盖头微微颤抖,林氏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老爷既已谋反,妾身一个弱女子,能如何?李管家他……他待我……” “好!”卢俊义怒极反笑,笑声凄厉,“好一对奸夫**!” 他再也按捺不住,拔剑出鞘,剑光如雪,直刺李固咽喉! 李固惊叫后退,却哪里躲得开?眼看就要血溅喜堂,忽听一声大喝:“住手!” 一队官兵冲入厅中,刀枪出鞘,将卢俊义团团围住。为首的是大名府缉捕使臣,手执海捕文书,厉声道:“反贼卢俊义,勾结梁山匪寇,题写反诗,图谋不轨!奉梁中书钧令,捉拿归案!” 卢俊义持剑而立,环视四周。宾客们早已躲到角落,或惊或惧,或幸灾乐祸。李固躲在官兵身后,脸上惊惶褪去,换上阴狠之色。林氏掀开盖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眼中充满了惊恐。 “我没有谋反。”卢俊义一字一句,“我要见梁中书,当面陈情。” 使臣冷笑:“人证物证俱在,有何可辩?拿下!” 官兵一拥而上。卢俊义若想反抗,这些兵丁不够他杀。但他握剑的手,终是松了。 他想道:“清者自清,父辈及自己这么多年创业的基业和名声不能因此而毁于一旦” 他想起自己一生清名,忠义传家。若今日血洗喜堂,再坐实了反贼之名。卢家祖辈的荣耀,自己的清白,都将付诸东流。必须跟官府讲述个明白。 当啷一声,青霜剑落地。 官兵一拥而上,牛筋索捆了个结实。他被推搡着向外走,经过李固身边时,李固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员外,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太信人,太要脸。” 卢俊义猛地转头,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李固吓得倒退两步,随即恼羞成怒,抢过一根木棍,狠狠砸在卢俊义腿伤处。 剧痛钻心。卢俊义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冷汗涔涔。 “带走!”使臣挥手。 卢俊义被拖出卢府。身后,喜乐重新奏响,宾客的喧哗再度响起。那对新人,又拜起了堂。 他回头望去,只见朱门之内,红灯高挂,喜气洋洋。他的家,他的妻子,他的财富,他半生经营的一切,都在那里。 但已与他无关了。 街边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 “真是卢员外……” “看着不像反贼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反诗可是白纸黑字……” “可惜了,多好的人……” 卢俊义闭上眼。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从遇到那个算命道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落入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梁山是网,李固是网,林氏是网。这世间所有的人心、算计、欲望,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他这头“玉麒麟”死死缠住,挣脱不得。 远处鼓楼上,暮鼓响起。咚,咚,咚,沉重如丧钟。 天色彻底黑了。 大牢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黑暗中,卢俊义靠在冰冷石壁上,腿伤处痛入骨髓,却不及心中万一。 他想起了女儿,怎么不见小倩。 他想起了燕青。那孩子现在何处?可还活着? 他想起了梁山。宋江、吴用,此刻应在举杯庆贺吧?庆贺这“玉麒麟”终于落网,庆贺这毒计天衣无缝。 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富贵,武功,名声,忠义……原来都是沙上之塔,水月镜花。 黑暗中,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悲凉,在这死寂的牢房里回荡,如鬼哭,如狼嚎。 笑着笑着,有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 是泪。 原来麒麟也会流泪。 第一百八十一章 林氏自杀 一、公堂铁证锁清名 次日清晨,大名府衙三通鼓响。 卢俊义被两个衙役从死囚牢中拖出,脚镣手铐,叮当作响。一夜之间,他须发凌乱,眼眶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扫过衙前围观的人群,扫过那面“明镜高悬”的匾额,最后落在端坐堂上的梁中书脸上。 梁世杰,字中书,蔡京女婿,以荫补入仕,三年知府任上,大名府官场皆知其贪酷。此刻他头戴乌纱,身穿绯袍,手扶惊堂木,面沉似水。左右师爷、书吏垂手侍立,堂下衙役执水火棍分列两厢,肃杀之气弥漫。 “带人犯卢俊义——”拖长的唱喏声中,卢俊义被推搡至堂前。 他不跪。两个衙役压他肩膀,水火棍敲他腿弯,他咬紧牙关,脊梁挺得笔直,腿伤处剧痛钻心,额上冷汗涔涔,却硬是站住了。 梁中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冷厉:“卢俊义,你可知罪?” “卢某无罪。”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无罪?”梁中书拿起案上一卷纸,“这首反诗,可是你亲笔所题?” 衙役将纸展开示众。白纸黑字,正是那日书房壁上所题四句。纸是澄心堂笺,墨是李廷珪墨,笔迹铁画银钩,任谁都认得是卢俊义手笔。 围观百姓哗然。 “真是卢员外的字!” “这‘卢俊义反’藏头诗,太明显了……” 卢俊义深吸一口气:“此诗乃被人设计诱骗所题。当日有一游方道人,谎称卢某有血光之灾,需题诗禳解。卢某一时不察,中了奸计。” “道人何在?” “此人实乃梁山贼寇智多星吴用假扮。” 堂上堂下哄笑一片。梁中书拍案:“荒谬!卢俊义,你编造此等故事,欺瞒本官,罪加一等!” 卢俊义不慌不忙:“大人可传卢府管义子燕青问话。当日二人在场,可作见证。” 梁中书与身旁师爷交换眼色,冷笑:“你家管家李固也在现场,正是他告发的你的谋反行为。人证,物证俱在。至于燕青——此人月前离府,下落不明,恐已投奔梁山,与你同谋!” 话音未落,李固已被带上堂来。他一改昨日新郎官的倨傲,扑通跪倒,涕泪横流:“青天大老爷明鉴!小人那日确在书房,亲眼所见,是员外自己挥毫题诗,口中还念‘反躬逃难可无忧’。小人当时不解,后来才知员外早与梁山勾结,那吴用不过是来传递消息的!” “你!”卢俊义目眦欲裂。 李固磕头如捣蒜:“小人侍奉员外二十年,本不该背主。但忠义事大,小人不敢隐瞒。员外上月以进香为名,实去梁山入伙。临行前还嘱咐小人:若事成,便接夫人同去享福……” “血口喷人!”卢俊义再也按捺不住,向前一步,脚镣哗啦作响。衙役急忙按住。 梁中书猛拍惊堂木:“卢俊义,公堂之上,岂容你咆哮!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卢俊义环视公堂。梁中书冷漠的脸,李固虚伪的泪,衙役麻木的眼,百姓疑惑的神情……这一切织成一张大网,他愈挣扎,缠得愈紧。 他忽然笑了,笑声苍凉:“梁世杰,你收了多少银子?” 满堂死寂。 梁中书脸色铁青:“大胆狂徒!来人,大刑伺候!” “不必。”卢俊义止住笑声,一字一句,“卢某认罪。” 三个字,轻飘飘落地,却如千钧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李固抬起头,眼中闪过狂喜;梁中书松一口气;百姓们摇头叹息。 认罪,不是因为真有罪,而是因为看清了:这公堂之上,没有公道,只有交易。他的清白,他的名声,他半生引以为傲的忠义,在这权钱勾结的泥沼里,不值一提。 认罪书递到面前。卢俊义接过笔,手微微颤抖。笔尖悬在纸上,墨滴落下,晕开一团污迹。 他想起祖父临终时握着他的手:“卢家世代忠良,你当清白做人,正直行事。” 他想起那杆麒麟矛上的铭文:“忠义传家,武德不坠。” 他想起燕青那孩子,总说:“爹是天下最英雄的人。” 英雄? 他自嘲地笑,落笔签字。字迹歪斜,全无平日风骨。 梁中书满意地收起认罪书,当堂宣判:“人犯卢俊义,勾结梁山匪寇,题写反诗,图谋反叛。按大宋律,当处斩立决。然念其祖上有功于国,本官法外施仁,改判刺配沙门岛,永不得归。即日押解起程!” 沙门岛,北海苦寒之地,发配之犯十去九死。这“法外施仁”,比斩立决更毒。 卢俊义面无表情,任衙役给他加上更重的枷锁。三十六斤死囚枷,压得他脊背微弯。他被推搡着向外走,经过李固身边时,李固抬起头,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员外,走好。” 二、长街血救 出得府衙,已是午时。阳光刺眼,街上人头攒动,都在看这曾经风光无限的卢员外如何成了阶下囚。 两个解差,一个叫董超,一个叫薛霸,是府衙有名的“活阎王”,专押重犯上路,不知多少人在他们手里“病故”途中。二人一左一右,水火棍敲着卢俊义后背:“快走!” 卢俊义脚戴重镣,一步一挪,腿伤处渗出血来,在青石板上留下暗红痕迹。围观百姓指指点点,有叹息的,有唾骂的,更多的麻木看着。 走过金谷坊口,卢府朱门紧闭,昨日喜绸还未撤尽,在风中飘摇如招魂幡。卢俊义停住脚步,望着那扇门。 董超一棍砸在他背上:“看什么看!那不是你的家了!” 是啊,不是了。他的家,他的妻子,他的财富,都成了别人的。他半生经营,到头来为他人做嫁衣裳。 正恍惚间,忽听破空之声! 一支弩箭从斜刺里射来,“噗”地射穿董超咽喉。董超瞪大眼,捂着脖子倒地,血如泉涌。薛霸大惊,刚要喊,第二箭已到,正中他心口。 变故突生,人群炸开,尖叫四散。 街边茶楼二楼窗口,一道身影飞身跃下,轻如燕子,正是燕青!他一身黑衣,面蒙黑巾,手中提着连弩,落地后疾奔至卢俊义身前。 “爹!”他扯下蒙面,眼中含泪,手中短刀连挥,斩断枷锁脚镣。 卢俊义呆呆看着他,恍如梦中:“小乙……你还活着?” “活着!孩儿来迟了!”燕青割断最后一道绳索,扶起卢俊义,“快走!” “走?去哪?”卢俊义茫然。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燕青急道,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撒在伤口上,又扯下衣襟包扎。 便在此时,远处传来官兵呼喝之声。燕青脸色一变,背起卢俊义,施展轻功,穿街过巷,专走僻静处。他对大名府街巷了如指掌,三转两转,竟甩开了追兵。 一刻钟后,二人躲进一处废弃的土地庙。燕青放下卢俊义,喘息未定,便跪地磕头:“孩儿不孝,让爹受苦了!” 卢俊义扶起他,借着破窗透进的光,仔细端详。一月不见,燕青瘦了,黑了,眼角添了细纹,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倔强。 “你怎知我在衙门?” “孩儿一直在暗中打探。”燕青咬牙切齿,“那日逃出梁山,本想搬救兵,却发现李固与林氏早已勾结,闻达将军又被调走。孩儿只得扮作船匠混上梁山,想救爹出来,却找不到机会。后来听说爹被押回大名府,便连夜赶回……” 他简略说了经过,略去许多凶险。但卢俊义何等眼力,看他身上新旧伤痕,便知这一月他吃了多少苦。 “爹,咱们现在怎么办?”燕青问,“出城的路都被封了,梁中书正在全城搜捕。” 卢俊义沉默良久,眼中渐渐燃起火焰。那火焰不是希望,是恨,是毁灭一切的疯狂。 “回府。” “什么?” “回卢府。”卢俊义一字一句,“有些账,该清了。” 三、午宴惊魂 卢府后宅,花厅。 午宴刚开。八仙桌上摆着四凉八热十二道菜,都是卢俊义平日爱吃的:糟溜鱼片、葱烧海参、芙蓉鸡片、蜂蜜火方……李固坐在主位,穿一件松江细布家常袍,筷子不停,吃得津津有味。 林氏坐在他左侧,一身藕荷色衣裙,云鬓松松挽着,插一支金步摇。她面前碗筷未动,只怔怔看着满桌菜肴,眼神空洞。 “吃啊。”李固夹一筷子鱼片到她碗里,“这可是你最爱吃的。” 林氏不动。 李固脸色沉下来,放下筷子:“怎么,还想着你那前夫?” “别这么说。”林氏低声道,“他毕竟……” “毕竟什么?”李固冷笑,“毕竟是你丈夫?我告诉你,他现在是反贼,是囚犯,这会儿怕是已经上路去沙门岛了。这辈子,你别想再见他!” 林氏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含泪:“你答应过我,不害他性命……” “刺配沙门岛,跟死有什么区别?”李固嗤笑,“再说,这是梁中书的判决,与我何干?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我的好奶奶,如今这卢府万贯家财都是咱们的了。梁中书那边打点好了,从今往后,大名府谁敢说个不字?等风头过去,我给你补个风风光光的婚礼,让你做真正的李夫人……” 话未说完,花厅门“砰”地被踹开。 卢俊义站在门口,一身囚衣染血,手提青霜剑,眼中杀意如实质。燕青跟在他身后,短戟在手,警惕四周。 李固筷子落地,脸色惨白如纸。林氏惊呼一声,站起身,撞翻了椅子。 “员……员外?”李固声音发抖,“你怎么……” “我怎么没死?”卢俊义缓步走进,剑尖拖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托你的福,还没死透。” 他目光扫过满桌菜肴,扫过林氏苍白的脸,最后落在李固身上:“吃得很香啊。我卢家的饭,可还合口味?” 李固强自镇定,挤出一丝笑:“员外说笑了,这……这都是误会……” “误会?”卢俊义笑了,笑得森冷,“二十年前,你倒在卢府门前,饿得只剩一口气。是我给你饭吃,给你衣穿,教你识字算账,把你从一条野狗养成个人。这,也是误会?” 李固额头冒汗,步步后退:“员外恩情,小人不敢忘……” “不敢忘?”卢俊义陡然提高声音,“你勾结我妻,谋我家产,诬我谋反,这便是不敢忘?!” 剑光一闪。 李固想躲,但卢俊义这一剑太快,太狠,太绝。剑锋从咽喉切入,斜劈至胸膛,血如喷泉,溅了满桌菜肴,溅了贾氏一脸。 李固瞪大眼,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缓缓倒地。血泊蔓延,染红青砖。 林氏尖叫,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卢俊义提剑走向她。剑尖滴血,一步一血印。 “该你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我,为什么?” 林氏抬头,脸上血泪模糊。她看着这个曾经是她天的男人,如今像从地狱爬出的修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说啊!”卢俊义暴喝,“我卢俊义哪里对不起你?是短了你吃穿,还是缺了你用度?你娘家破落,是谁一次次接济?你在贵妇圈中抬不起头,是谁为你撑腰?你说!” 林氏闭上眼,泪水滚落:“你……你从不懂我。” “什么?” 卢俊义握剑的手,开始颤抖。 “是,我是对不起你。”林氏站起身,摇摇晃晃,脸上有种解脱般的平静,“我偷人,我谋财,我害命。你杀了我吧,我认。” 她闭上眼,仰起脖颈,纤细白皙,像等待献祭的羔羊。 卢俊义举剑,手却抖得厉害。眼前这个女人,他同床共枕十五年,却从未真正认识过。她的寂寞,她的渴望,她的痛苦,他一无所知。 剑尖抵在她咽喉,刺破皮肤,渗出血珠。 林氏睫毛颤动,泪水滑落,却咬紧牙关,不求饶,不辩解。 时间仿佛凝固。 四、双雄绝路 便在此时,燕青动了。 他飞身扑上,一把抓住卢俊义手腕:“爹!不可!” 卢俊义红着眼:“让开!这贱人该死!” “她是该死!”燕青死死抓住他的手,“但不是现在!官兵马上就到,咱们得走!” 话音刚落,府外传来嘈杂人声、撞门声。梁中书的声音透过高墙传来:“反贼卢俊义!你已走投无路,速速束手就擒!” 卢俊义惨笑:“走?往哪走?天下虽大,何处容我?” 他低头看剑,看剑上李固的血,林氏的血,还有自己这半生可笑的“忠义”。忽然间,万念俱灰。 当啷一声,青霜剑落地。 燕青大惊:“爹!” 卢俊义推开他,踉跄走到花厅门口。院门已被撞开,黑压压的官兵涌进来,弓弩齐指,刀枪如林。梁中书被护在中间,冷眼看来。 “卢俊义,你胆敢越狱杀人,罪上加罪!”梁中书厉声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卢俊义仰天大笑,笑声凄厉:“梁世杰,你来!来取我这项上人头!看看这‘忠义传家’的匾额,看看这‘明镜高悬’的衙门,看看这朗朗乾坤,到底还有没有天理!” 他张开双臂,迎着如林刀枪走去。 燕青目眦欲裂,短戟一挥,挡在他身前:“谁敢动我爹!” “小乙,让开。”卢俊义轻声道,“这是我的命。” “我不!”燕青回头,眼中含泪,“要死,孩儿陪爹一起死!” 梁中书冷笑:“好一对父子情深。弓箭手!” 弓弦拉动,箭簇寒光点点。 便在此时,林氏忽然从花厅里冲出来,扑到卢俊义身前,张开双臂,对梁中书嘶喊:“别杀他!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勾引李固,是我诬陷亲夫!卢俊义没有谋反,那诗是我逼他题的!” 满场皆惊。 卢俊义怔怔看着她的背影。这个纤弱的女人,此刻挺直脊梁,像一株要为他遮风挡雨的树。 梁中书脸色铁青:“疯妇胡言!拿下!” 林氏转身,深深看了卢俊义一眼。那一眼,有愧疚,有不舍,有他从未见过的深情。她低声道:“俊义,对不起。若有来生……” 她忽然拔下头上金簪,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不——”卢俊义嘶吼,扑上去抱住她软倒的身体。 血,从她胸口涌出,染红他的囚衣,染红她藕荷色的衣裙,像一朵凄艳的花。 林氏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气若游丝:“其实……我一直……爱……” 最后一个字,终是没说出口。她的手垂下,眼睛闭上,像睡着了。 卢俊义抱着她,浑身颤抖。这个他恨之入骨的女人,这个背叛他、伤害他的女人,最后用生命,还了他清白——虽然这清白,已经不重要了。 官兵一拥而上。 燕青挥舞短戟,拼命抵挡,但寡不敌众,很快受伤倒地。卢俊义不反抗,任枷锁重新戴上,任刀枪架在颈上。 他抱着林氏的“尸身”,不放手。 梁中书皱眉,示意官兵强行分开。拉扯间,林氏袖中滑落一物——是个褪色的香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稚嫩,是她新婚时绣的。卢俊义记得,他当时看了一眼,说“尚可”,便再未留意。 原来她一直带在身上。 原来她说的爱,是真的。 卢俊义闭上眼,眼泪终于滚落。 原来这半生,他辜负的,不止是忠义。 官兵将他和燕青绑作一团,押出卢府。夕阳西下,将这座豪华府邸染成血色。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里面的血腥,也隔绝了他半生的荣光与荒唐。 街上,百姓默默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镣铐声、风声。 卢俊义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卢府门楼。那“忠义传家”的匾额,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祖父对他说:“俊义,你要记住,人生在世,最重‘情义’二字。对国要忠,对家要责,对友要信,对妻要爱。” 他做到了吗? 他苦笑,转头,再不回顾。 燕青在他身边低声道:“爹,孩儿陪你。” 卢俊义点点头,握紧他的手。 父子二人,踏着夕阳余晖,走向命运的深渊。身后,大名府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红尘滚滚,再与他们无关。 只有风,还在呜咽着,吹过这人间悲欢。 第一百八十二章 林小倩 一、残阳照墟里 大名府的黄昏来得格外早。 金海与林暮雪牵着马,站在金谷坊卢府门前时,夕阳正将最后一点余晖泼洒在那两扇紧闭的朱门上。门上的封条是崭新的,浆糊还未干透,在晚风中微微卷起边角,露出“大名府衙封”几个狰狞的黑字。 门前的汉白玉石狮依旧踞坐昂首,只是眼角结了蛛网,爪下积了落叶。门楣上“忠义传家”的匾额歪斜了,金漆剥落,露出底下朽木的本色。院子里静得可怕,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带出呜呜的回响,像幽灵的叹息。 “还是来迟了。”林暮雪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一身素白衣裙,外罩青色斗篷,风尘仆仆的脸上难掩倦色,眼中却闪着冷静的光。 金海默然。这一路北上,他们已尽了全力。从梁山脚下的小镇出发,避开官道,专走小路,日夜兼程。 可还是迟了。 “进去看看。”金海低声道。 二人绕到西侧角门。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院子里一片狼藉:破碎的酒盏,踩烂的喜绸,打翻的食盒,还有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林暮雪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血,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捻了捻:“不超过一日。” 她站起身,沿着血迹走向花厅。厅内更乱,桌椅翻倒,碗碟碎裂,满桌菜肴早已腐败,苍蝇嗡嗡乱飞。正中央的地上,有一大滩黑褐色的血迹,已经凝固发硬。 金海在血迹旁发现了一支金簪。簪头是莲花造型,做工精致,只是簪尖沾着血,莲花瓣上也有暗红的斑点。 林暮雪接过金簪,仔细看了看,忽然脸色一变:“这是我姑姑的簪子。” “你姑姑?” “卢夫人林氏,是我父亲的妹妹。”林暮雪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握着簪子,指节发白:“她出事了。” “找找看有没有活口。”金海道。 二人分头搜寻。偌大的卢府,此刻死一般寂静。丫鬟仆役的房间空空如也,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只剩些破烂家什。厨房里灶冷锅凉,米缸见底。书房里,书册散落一地,那幅李成山水被撕成两半,扔在墙角。 金海在书房的白墙上看到了那首著名的反诗。墨迹淋漓,笔力雄健,只是此刻看来,每一个字都像在泣血。他站在诗前,久久不语。 “芦花丛里一扁舟……”他低声念着,忽然问,“林姑娘,你说卢俊义那样的人,会写这种诗吗?” 林暮雪走过来,看着墙上的字,摇头:“我虽与他不熟,但听姑姑说过,此人骄傲刚直,心思其实单纯。这等藏头露尾的把戏,不像他的手笔。” “那就是被算计了。”金海叹息,“只是这算计太狠,要毁他一生。” 天色完全黑了。二人点起火折,继续搜寻。在地窖入口,他们发现了挣扎的痕迹——几缕扯断的丝线,像是女子衣襟上的;还有一小块玉佩,雕着麒麟,沾着泥土。 “是小倩的玉佩。”林暮雪捡起玉佩,脸色更加难看,“我表妹卢小倩,今年才十七岁,小名‘倩儿’,取‘巧笑倩兮’之意。这玉佩是我父亲让人捎去的满月礼。” 她握紧玉佩,眼中第一次露出慌乱:“她们到底在哪儿?” 二、别院夜灯 三更时分,大名府陷入沉睡。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深巷中回荡,一声,两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城南槐花巷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墙低矮,门板老旧,门楣上连个匾额都没有,与金谷坊的卢府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但此刻,院里却透出一点微弱的灯火。 这是卢俊义早年置下的一处别院,连李固都不知道。当年买下这里,是因为林氏喜欢院中那株老槐树——她说槐花开时,满院清香,让她想起未出嫁时娘家院子。 此刻,老槐树下,厢房里点着一盏豆油灯。 卢小倩跪在床前,握着一只苍白的手。床上躺着林氏,双目紧闭,面无血色,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隐隐渗出血迹。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偶尔睫毛的颤动,证明她还活着。 “娘,你坚持住……”小倩的声音已经哭哑了。 她不过十七岁,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但这一日一夜的经历,已让她眼中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痛与坚韧。她脸上有泪痕,有污渍,衣裙也破了,但握着母亲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小倩浑身一僵,警惕地抓起桌上剪刀。 “小倩,是我。”是林暮雪的声音。 剪刀落地。小倩扑到门边,颤抖着拉开门闩。门外站着林暮雪和金海,二人满身风尘,眼中带着血丝。 “表姐!”小倩扑进林暮雪怀里,放声大哭。这些日子积攒的恐惧、委屈、绝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林暮雪紧紧抱住她,轻拍她的背:“不怕,表姐来了。” 她抬眼看向床上,看到林氏的样子,脸色骤变。轻轻推开小倩,快步走到床前,搭上林氏的脉搏。 脉搏微弱如游丝,时有时无,是濒死之象。 “什么时候的事?”林暮雪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昨天……昨天午时。”小倩抽泣着,“爹爹闯进喜堂,杀了李固,然后……娘她……她用簪子……”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出来。 林暮雪解开林氏胸前的布条。伤口在左胸,离心脏只差分毫,金簪刺得很深,但奇怪的是,出血量并不大,伤口周围有淡淡的药粉痕迹。 “你给她用了药?” 小倩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玉瓶:“是表姐以前给我的续魂丹。你说过,若遇生死大难,服此丹可保三日性命。我给娘服了一颗,又撒了半颗在伤口上。” 林暮雪接过玉瓶,倒出剩下的小半颗丹药。丹药呈淡金色,散发着奇异的清香。这是她师门秘传的救命圣药,以天山雪莲、百年人参、深海珍珠等数十种珍稀药材炼制,天下不超过十颗。当年她见小倩体弱,偷偷给了她一颗,没想到今日竟派上用场。 “你做得好。”林暮雪难得露出赞许之色,“若不是这续魂丹吊住一口气,姑姑撑不到现在。” 她让金海帮忙,将林氏扶坐起来,自己盘膝坐在她身后,双掌抵住她背心。一股温热的气息缓缓渡入林氏体内。 金海退到一旁,看林暮雪运功。她神色专注,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头顶隐隐有白气蒸腾。这显然是一门极耗心力的功法。 小倩紧张地看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约莫一炷香时间,林暮雪收掌,林氏的脸色似乎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些。但依旧昏迷不醒。 “姑姑伤得太重,心脉受损,又失血过多。”林暮雪调息片刻,方开口,“续魂丹只能吊命,要救她,还需施针用药。武大哥,帮我准备热水、干净布巾。小倩,把这包药拿去煎,三碗水熬成一碗。” 她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银针、药包,有条不紊地安排着。那个冷静果决的神医圣女,此刻完全展现出来。 金海去厨房烧水。别院虽小,但一应俱全。水缸是满的,柴火也够,显然是有人定期打扫维护。他很快烧好热水端来。 林暮雪先用热水为林氏擦拭身体,清理伤口。那伤口触目惊心,金簪几乎穿透胸膛。她仔细检查,确认没有伤及心脏,这才松了口气。 “也是万幸。”她一边清洗伤口一边说,“姑姑刺的时候,手偏了半分。否则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 清洗完毕,她取出银针。针细如牛毛,在灯下闪着寒光。她凝神静气,一针一针落下:膻中、巨阙、气海、关元……每一针都精准无比,深浅恰到好处。 金海虽不懂医术,但也看得出这是极高明的手法。林暮雪下针时,整个人仿佛与针融为一体,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之美。 十三针针落下,林氏的身体微微颤动起来。林暮雪又取出一颗碧绿色的药丸,捏开蜡封,顿时满室异香。她将药丸化在温水里,一点点喂林氏服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好了。今夜若能挺过去,明日午时前应该能醒。” 小倩“扑通”跪倒:“谢谢表姐!” 林暮雪扶起她,柔声道:“傻丫头,一家人说什么谢。来,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倩女泣血 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小倩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双手捧着林暮雪给她倒的热水,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她看着床上昏迷的母亲,又看看风尘仆仆的表姐和那个沉默却可靠的金大哥,终于有了开口的勇气。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她的声音还带着稚气,但叙述清晰,条理分明。 那日卢俊义带车队南下,小倩送到门口。父亲摸摸她的头说:“倩儿乖,爹去泰山给你求个平安符回来。”她那时还笑,说爹是去谈生意,哪是专门为她求符。 父亲走后第七天,李固一个人回来了。 “他说路上遇到土匪,车队被劫,爹……爹被梁山贼寇掳走了。”小倩的手微微发抖,“我和娘都吓坏了,要去报官,李固说不成,说梁山势大,报了官,他们就会撕票。” “娘信了他,拿出大笔银子,让他去打点关系,想办法救爹。李固天天往外跑,每次回来都说有进展,但总要更多银子。家里的现钱用完了,娘就开始变卖首饰、古玩……” 小倩说到这里,眼中露出恨意:“现在想来,他根本就是在骗钱!那些银子,都被他私吞了!” 大约半个月前,李固的嘴脸变了。他不再伪装焦急,开始大摇大摆地出入卢府,以主人自居。有一天,他竟闯进林氏的卧房。 “他说……”小倩的脸涨红了,声音低下去,“他说爹回不来了,梁山那种地方,进去就是死。他说娘还年轻,又这么美,守活寡太可惜。他说他喜欢娘很多年了,要娶娘为妻。” 林氏当场给了他一耳光,让他滚。 “第二天,他就把我抓起来了。”小倩眼中涌出泪,“他说娘若不同意,就要……就要霸占我。他说两个女人,二选一。否则他就要硬抢,而且还要告发官府,说我父亲谋反,那样我们一家都得入狱。最后,娘为了我……只能屈从。” 她哭得浑身颤抖。林暮雪将她揽入怀中,眼中寒光闪烁。 “娘答应后,他就把娘关在房里,派人看着。我被他锁在地窖,每天只给一顿饭。他说等办完婚事,成了卢府真正的主人,就放我出来。”小倩擦擦眼泪,“三天前天……是他们成亲的日子。我被关在地窖里,听到外面的喜乐声、宾客的喧哗声……我拼命砸门,喊救命,可没人理我。” “后来突然安静了。再后来,也就是昨天,我听到爹的声音!他在喊,在骂,然后……然后就是惨叫声。”小倩捂住耳朵,仿佛还能听到那声音,“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晚上,丫鬟小莲偷偷来放我。她说……她说爹回来了,杀了李固,娘也自杀了,爹被官府抓走了……”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林暮雪肩上痛哭。 林暮雪轻轻拍着她,看向金海。金海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响。 “小倩,”林暮雪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轻声问,“你娘自杀时,你在场吗?” 小倩摇头:“是小莲后来告诉我的。她说娘用簪子刺了自己胸口,还对爹说了什么,但离得远,没听清。爹抱着娘不松手,后来官兵来了,强行分开他们……” “小莲呢?” “她帮我一起把娘抬到这里,然后就走了。她说李固的人还在府里,她不敢留,回乡下老家去了。” 屋里静下来,只有小倩压抑的抽泣声,和油灯燃烧的哔剥声。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夜过去了。 林暮雪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道:“武大哥,你在这里守着姑姑和小倩。我去打听卢员外的消息。” “我跟你去。”金海站起身。 “不,你留下。”林暮雪摇头,“这里需要人保护。我会易容,一个人行动更方便。” 她从药囊中取出些瓶瓶罐罐,在脸上涂抹片刻,再转身时,已变成一个面色蜡黄、嘴角有痣的中年妇人,连声音都变了:“我去去就回。小倩,照顾好你娘。” 她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金海关好门,回到屋里。小倩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他取过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床上的林氏呼吸平稳,脸色似乎红润了些。金海在桌边坐下,看着跳动的灯焰,心中思绪万千。 他想起了梁山上的宋江、吴用,想起他们谈论如何“赚”卢俊义上山时的得意;想起了李固那张谄媚又阴险的脸;想起了公堂上梁中书的冷漠;想起了卢俊义最后抱着妻子尸身时绝望的眼神。 这一切,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悲剧。而卢俊义,这个骄傲的“玉麒麟”,不过是这出悲剧里最大的牺牲品。 还有床上这个女子。她做错了什么?嫁了个不解风情的丈夫?生了个美貌的女儿?还是……仅仅因为她姓林,是卢俊义的妻子? 金海握紧了拳头。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有些人来说,或许已经没有明天。 四、续命之恩 午时将近。 林暮雪回来了。她卸去易容,脸色凝重,手里提着个药包,还有一小袋米。 “怎么样?”金海迎上去。 “卢员外和小乙哥,三日后在城南刑场问斩。”林暮雪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压抑的怒火,“罪名是越狱杀人,罪加一等。梁中书连审都没审,直接判了斩立决。” 小倩醒了,听到这话,眼泪又涌出来:“爹……燕青哥哥……” “别哭。”林暮雪摸摸她的头,“还有三天,我们想办法。” 她走到床前,查看林氏的情况。林氏的呼吸已经平稳有力,脸色也恢复了血色,只是依旧昏迷。 “该醒了。”林暮雪取出银针,在几处穴位上轻轻捻动。 片刻,林氏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她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空洞地看着屋顶,仿佛不知身在何处。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她的眼睛猛然睁大,露出惊恐之色,挣扎着要坐起来。 “姑姑,别动!”林暮雪按住她,“伤口刚包扎好。” 林氏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认出来:“暮雪……?” “是我。”林暮雪握住她的手,“姑姑,你安全了。小倩也在。” 小倩扑到床边:“娘!” 林氏看到女儿,眼中瞬间涌出泪。她想抱女儿,但一动就牵动伤口,痛得倒吸冷气。 “别动,躺着。”林暮雪柔声道,“你伤得很重,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养伤。” 但林氏怎么可能不想?她抓住林暮雪的手,手指冰凉,颤抖得厉害:“俊义……俊义他……” 林暮雪沉默片刻,还是说了实话:“他被判了斩立决,三日后行刑。” 林氏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泪无声地流下。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那种绝望的沉默,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姑姑,你告诉我,”林暮雪凝视着她的眼睛,“当初你为什么要答应李固?真的是为了小倩?” 林氏闭上眼,良久,才嘶哑道:“是……也不是。”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槐树,眼神飘得很远:“俊义被梁山掳走,我以为他回不来了。李固说,梁山那种地方,进去的人没有能活着出来的。我信了……我那时已经绝望了。” “后来他要逼我嫁他,拿小倩威胁。我确实是为了小倩……但也不全是。”她苦笑,“暮雪,你知道吗?我嫁给俊义十五年,他待我很好,真的很好。吃穿用度,从没短过我。可他也从没真正看过我。” “他心里只有他的生意,他的武功,他的名声。我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个摆在家里的花瓶,好看,体面,但也就这样了。”林氏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李固不一样。他会看我,会哄我,会说我想听的话……我知道他是小人,是贪图卢家的钱财。可那时候,俊义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有个人愿意看我一眼,哪怕是假的……我也认了。” 她看着林暮雪,眼中是深深的悲哀:“我是不是很贱?” “不。”林暮雪摇头,“你只是太寂寞了。” 寂寞。这个词像一根针,刺进每个人心里。金海想起了潘金莲,想起了李瓶儿,想起了这世上千千万万个在深宅大院里枯萎的女子。她们或许锦衣玉食,或许夫荣妻贵,但心是空的,日子是冷的。 “后来俊义回来了。”林氏继续说,眼泪又流下来,“我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错了。他看我的眼神……那么痛,那么恨。我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我想解释,想告诉他我是被迫的,想告诉他李固拿小倩威胁……可是有什么用呢?”她惨笑,“我已经背叛了他,这是事实。我脏了,配不上他了。” “所以你就自杀?”林暮雪问。 林氏点头:“我不知道还能怎么面对他。死了一了百了……而且我死了,或许能还他一点清白。我当堂认罪,说一切都是我设计的,是我勾引李固,是我诬陷亲夫……梁中书不信,但百姓会信。至少,能少些人骂他娶了个不守妇道的妻子。”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生死。但听的人都知道,那是怎样的绝望,才能让一个人用生命去换丈夫一点虚无的清白。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林氏压抑的抽泣声。 许久,林暮雪才开口:“姑姑,你听我说。卢员外还没死,还有三天。你也没死,我救了你。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林氏摇头:“没用了……暮雪,你不懂。俊义那个人,骄傲了一辈子。这次的事,毁了他的一切:名声、家业、妻女……他宁可死,也不会再苟活。” “那就让他知道,还有人需要他活着。”林暮雪握住她的手,“小倩需要爹,你也需要丈夫。你们一家三口,都还没到绝路。” 第一百八十三章 牢中探视 一、别院定策 林氏醒来后的第二日清晨,槐花巷别院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清香。 小倩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喂母亲喝药。林氏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中已有了些神采。她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皱一下眉,却不肯让小倩停下来。 “娘,苦就慢点喝。”小倩轻声说。 “不苦。”林氏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比起心里的苦,这药算甜的。” 林暮雪坐在桌边整理药囊,闻言抬头看她一眼,没说什么。金海则在院子里检查门窗——别院虽隐蔽,但毕竟在城里,官府若真要搜查,躲不了多久。 “暮雪,”林氏忽然开口,“你带着小倩走吧。” 小倩手一抖,药汁洒出来些。 林暮雪放下手中的药瓶:“姑姑说什么傻话。你伤成这样,怎么能走?” “我是走不了了。”林氏苦笑,“伤口一动就疼,别说长途跋涉,就是下床走几步都难。你们带着我,是累赘。” 她握住小倩的手:“但我不能让小倩留下。卢府被封了,这别院也不安全。李固虽然死了,但官府还在追查还在,梁中书那边……也不会放过我们母女。” 她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绝望。是啊,卢俊义判了斩刑,卢家彻底倒了。在这大名府,她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随时可能被人踩死。 金海从门外走进来,接话道:“夫人说得对。这里不能久留。”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一饮而尽,然后说:“我有个主意。”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去阳谷县。”金海放下杯子,“让清音还有金莲她们照顾……夫人和小倩。” 林暮雪挑眉:“清音” “苏清音和潘金莲。”金海坦然道,“到阳谷县找金状元酒楼,就可以找到清音。她会安排一切妥当。” 他略去了自己与这两个女人的关系。林暮雪看了他片刻,心已明了,最终点头:“也好。阳谷离大名府有段距离,又是小县城,官府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我不走!”小倩忽然站起来,眼圈红了,“爹还在大牢里,我要救爹!” “小倩……”林氏想拉她,牵动伤口,痛得吸了口气。 林暮雪按住小倩的肩膀,让她坐下:“小倩,听我说。你留下来,非但救不了你爹,还可能成为他的软肋。梁中书那些人,若知道你和你娘还活着,会用你们来威胁他。懂吗?” 小倩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 “没有可是。”林暮雪的语气难得严厉,“你才十七岁,能做什么?留在这里,除了让你爹更担心,让你娘更难过,还能怎样?”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而且,你不是还要保护你那些宝贝吗?” 小倩一愣。 金海也想起什么:“对了,小倩,你那屋子里的东西……” 卢小倩不爱红妆爱机关,这是卢府上下都知道的事。她房里没有胭脂水粉、绫罗绸缎,满屋子都是木料、铁器、齿轮、绳索,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卢俊义宠她,专门给她辟了一间工坊,随她折腾。这些年,她鼓捣出不少稀奇玩意儿:会自动开合的窗户,能报时的木鸟,还有据说能连发三箭的弩机…… 她说着又要哭。那些不是玩具,是她的心血,是她从小到大的寄托。 “能带走多少带多少。”金海当机立断,“今天白天准备,晚上出发。我去雇几个可靠的镖师护送。” “你呢?”林暮雪看向他。 “我留下。”金海说,“卢员外那边……总要有人看着。” 他没有说“救”,只说“看着”。但林暮雪懂他的意思——他不相信梁山会袖手旁观,他要等。 “我也留下。”林暮雪说。 “暮雪!”林氏急了,“你一个姑娘家,太危险了!” “姑姑放心,我有分寸。”林暮雪微微一笑。 金海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得点头。 计划就这么定了。虽然仓促,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二、夜半离城 接下来的半天,别院里忙碌起来。 小倩去地窖整理她的“宝贝”。地窖不大,但塞得满满当当:大大小小的木箱、铁盒、布袋,还有各种半成品的机关零件。她一件件挑选,哪些必须带走,哪些可以舍弃。每拿起一件,都要犹豫很久——这个齿轮是她花三天磨出来的,那个弹簧是她试验了十几次才成功的…… 最终,她只选了三个箱子:一个装最精巧的工具,一个装设计图纸,一个装几个成品机关——包括那架三连弩,还有几个***。 “就这些?”金海帮她搬箱子时问。 “够了。”小倩红着眼,“其他的……以后还能做。” 话虽如此,她看着剩下的那些零件,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这些不只是物件,是她十几年生命里最纯粹的快乐。 林氏那边,林暮雪在准备路上用的药。止血的、止痛的、安神的,还有给林氏特配的伤药。她仔细写下每种药的用法、用量,反复叮嘱小倩。 “你娘伤口不能沾水,三天换一次药。若是发烧,就用这个方子煎药。若是伤口化脓……”她说着,看小倩紧张的样子,笑了笑,“放心,应该不会。我给你留了足够的药,只要按时换药、吃药,一个月内就能下床。” “表姐……”小倩拉住她的手,“你和武大哥一定要平安来阳谷。” “一定。”林暮雪摸摸她的头。 傍晚时分,金海回来了。他雇了四个镖师,都是“镇远镖局”的人。镇远镖局在大名府口碑不错,总镖头姓王。 保镖也有保镖的规矩,不问何物,不问来历,只是收钱送货。所以相对安全,而且为了万全之策,金海花了大价钱的,银子对于他来说,现在只是一个数字。 “王总镖头听说我要护送病人去阳谷,特意派了四个好手。”金海对林暮雪说,“领头的是他师弟,姓赵,功夫不错,人也可靠。” 林暮雪隔着窗户看了看。院子里站着四条汉子,个个精壮,太阳穴鼓起,确实是练家子。领头那个赵镖师约莫四十岁,面庞黝黑,眼神沉稳,腰间一口朴刀。 “多少钱?”她问。 “一千两,包送到。”金海说,“我预付了二百两两,剩下的到阳谷再给。清音再给” 一千两不是小数目。“谢谢”,林暮雪俩个字表达了谢意。 天黑透后,一行人准备出发。 林氏被抬上一辆铺了厚褥子的马车——这是金海特意租的,减震好,走得稳。小倩和她那些箱子坐另一辆车。四个镖师骑马护卫前后。 临别前,林氏拉着林暮雪的手,泪流满面:“暮雪,你答应姑姑,一定要平安。” “我答应。”林暮雪用力点头。 她又看向金海:“”俊义,……拜托了。” 金海抱拳:“夫人放心。” 小倩从车窗探出头,对林暮雪喊:“表姐,我们在阳谷等你!” “好。”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夜色中,两辆车、四匹马,很快消失在巷口。 林暮雪和金海站在门口,直到再也听不见车轮声,才转身回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她忽然觉得有些冷,紧了紧斗篷。 屋里,油灯还亮着。桌上摆着她没收拾完的药瓶,还有小倩落下的一个木雕小鸟——是机关鸟的零件,雕得栩栩如生。 她拿起小鸟,轻轻摩挲。木料温润,刀工细腻,能想象小倩雕刻时专注的样子。 这个才十七岁的姑娘,经历了家破人亡,却还能保有这样一份热爱。这或许,就是希望吧。 林暮雪将小鸟收进怀里,吹熄了灯。 三、牢狱消息 次日,林暮雪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裙,脸上抹了些灰土,扮作送饭的妇人,去了大名府大牢。 她提了个食盒,里面装的是干净的馒头和清水——牢里的饭食,连狗都不吃。 守门的牢头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正靠在门边打盹。林暮雪上前,递过去一锭银子,足足有十两。 “干什么的?”牢头睁开一只眼。 “给亲戚送点吃的。”林暮雪低着头,“我表哥关在里面,叫卢……卢俊义。” 牢头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锐利起来:“卢俊义?那个反贼?” “是”林暮雪声音很轻,“是卢员外,他是冤枉的,” 牢头嗤笑:“冤枉不冤枉,关我屁事。不过……”他掂了掂银子,“看你诚心,让你见一面。但不能太久,一炷香。” “多谢大哥。” 牢头收了银子,喊来一个小卒:“带她去甲字三号。” 大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屎尿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恶臭。走道两侧是木栅栏隔开的牢房,里面关着各种各样的犯人:有蓬头垢面的,有浑身伤痕的,有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的。见有人来,有的伸手乞讨,有的破口大骂。 林暮雪目不斜视,跟着小卒走到最深处。 甲字三号是间单独的牢房,比其他牢房干净些,但也只是相对。卢俊义靠墙坐着,闭着眼,脚上戴着沉重的镣铐。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胡须杂乱,囚衣上血迹斑斑。但即使如此,他坐在那里,依旧有种不容忽视的气度。 林暮雪来进前,用低声说道“姑父,我是里林暮雪。” 燕青关在隔壁牢房,看到一个老太婆,反应了片刻,猛地扑到栅栏前:“林姑娘!” 卢俊义睁开眼,看到林暮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了然:“你来了。” 林暮雪将食盒递进去:“吃点东西。” 卢俊义没动。燕青接过食盒,打开,拿出馒头和水:“爹,吃一点。” “你怎么来了”卢俊义问。 “看看你”林暮雪简短地说,“姑父你这是被人算计了!” 卢俊义点点头,接过馒头,慢慢吃起来。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你的伤怎么样?”林暮雪问。 “死不了。”卢俊义淡淡说。 林暮雪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燕青:“金疮药,每天敷一次。还有这个,”又拿出一个纸包,“止痛的,痛得厉害时吃一点。” 燕青接过,眼圈红了:“谢谢林姑娘。” 卢俊义的手顿住了。他低着头,许久,才哑声说:“不用了,明天就要问斩了,治伤还有什么用。……” 林暮雪没接话。她并没有把小倩和林氏的事情说给卢俊义。 一炷香时间很快到了。小卒过来催:“时间到了,走吧。” 林暮雪站起身,最后看了卢俊义一眼:“后天……我会去刑场。” 卢俊义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化作一片沉寂:“不必。你要设法找到小倩,孩子还小,我这次回来始终没有见到她,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她,保护好他,姑父把小倩托付给你啦” “好的”林暮雪沉默了片刻,还是没有说出来。 说完,她转身离开。 走出大牢,阳光刺眼。林暮雪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将牢里的污浊空气吐出去。 回到槐花巷别院时,金海坐在院子里,正用磨刀石磨一把短刀。 “怎么样?”他停下来。 “伤得不轻,但死不了。”林暮雪在他对面坐下,“你那边呢?” “打听清楚了。”金海放下刀,“后天午时三刻,城南刑场。梁中书会亲自监斩,府衙的兵丁全部出动,还有从禁军调来的一队弓箭手——足足二百人。” 他抬头看林暮雪:“阵仗很大。梁中书是很重视卢员外啊,毕竟姑父也是武林人物。怕有人或者是卢员外的江湖好友劫法场啊” 林暮雪皱眉:“这么大的阵仗,除了梁山还有哪些人还敢来?” “会来的。”金海语气笃定,“而且不止梁山。” “还有谁?” 金海笑了笑,没回答,转而问:“你相信我吗?” 林暮雪看着他。这个男人,从梁山再次相遇时的谨小慎微,到现在的沉稳果断,变化很大。但有一点没变——他的眼睛总是很清澈,不像是会说谎的人。 “信。”她说。 “那你就别急。”金海重新拿起磨刀石,“明天,我们去看戏。一场大戏。” 他磨刀的动作很稳,霍霍的摩擦声在院子里回响。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利。 林暮雪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钢刀,是时势;最可怕的计谋,不是阴谋,是阳谋。” 梁山用的,就是阳谋。他们算准了卢俊义的骄傲,算准了李固的贪婪,算准了梁中书的腐败,算准了这世道的不公。然后轻轻一推,一切就顺着他们预想的方向发展。 而现在,他们要来收网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血雨法场 一、刑场如市 五月初七,午时刚过,大名府城南的刑场已是人山人海。 这片刑场设在校军场东侧,平日是官兵操练、百姓买卖牲口的地方,今日却搭起了三尺高的木台。台中央立着碗口粗的木桩,上面绑人的绳索还在风中微微晃动——那是今早刚斩了一个江洋大盗留下的。 台前摆着两张公案,铺着红布。左边一张空着,是给监斩官梁中书的;右边坐着府衙的师爷,正慢条斯理地整理文书。台下,二百名衙役分作四队,手持水火棍,将刑场围得铁桶一般。更外围还有一队禁军弓箭手,个个腰挎箭壶,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人群。 午时二刻,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让让,让我看看!” 一队官兵押着两辆囚车,从府衙方向缓缓驶来。前面一辆车里,卢俊义戴着四十斤的死囚枷,长发披散,胡须凌乱,但腰背依旧挺直。他闭着眼,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后面一辆车里是燕青。他比卢俊义更狼狈些,脸上有伤痕,囚衣撕破了,露出结实的胸膛。但他眼中没有惧色,只有焦急——他不断转头看向卢俊义,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囚车在刑场边停下。官兵打开车门,将两人拖出来,押上木台。 “跪下!”一个衙役按卢俊义的肩膀。 卢俊义不动。衙役用棍子敲他腿弯,他踉跄一下,单膝跪地,但很快又挣扎着站直。 “反贼还敢猖狂!”衙役又要打。 “算了。”台上师爷摆摆手,“将死之人,由他去吧。” 卢俊义被绑在木桩上。绳索勒进皮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燕青被绑在他旁边,低声道:“爹,待会儿……” “别说话。”卢俊义打断他,“记住我交代的事。” 燕青眼圈一红,咬紧牙关。 台下,金海和林暮雪挤在人群中。两人都做了乔装:金海粘了假胡子,戴了顶破斗笠,背上背个竹篓,像个进城卖山货的农夫;林暮雪则扮作中年妇人,脸上抹了黄粉,点了麻子,头发用布巾包得严严实实。 饶是如此,林暮雪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她从小在师门学医,见过生死,但没见过这样公开的、仪式性的屠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兴奋——百姓们伸长脖子,踮起脚尖,脸上有恐惧,有同情,更多是看热闹的猎奇。 “你看那边。”金海碰了碰她的手臂,用眼神示意。 林暮雪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在刑场东南角,有几个汉子聚在一起。虽然都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气质迥异:一个黑脸大汉抱臂而立,肌肉虬结,正是李逵;他旁边站着一个精悍的汉子,虽然低着头,但林暮雪认得出那是武松;稍远些,一个白面书生摇着蒲扇,看似悠闲,眼神却锐利如鹰——是吴用。 “宋江呢?”林暮雪低声问。 “应该也在附近。”金海说,“你看那边茶楼二楼,窗帘后面。” 林暮雪抬眼望去。果然,临街茶楼二楼的一扇窗户,窗帘半掩,隐约可见几个人影。其中一个身形矮壮,头戴方巾,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种沉稳的气度,只能是宋江。 “他们来了多少人?”林暮雪问。 “看见的就有十几个。”金海目光扫过人群,“暗处肯定还有。你看那个卖糖葫芦的,手上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那个挑担的货郎,担子比寻常货郎的沉,里面怕是藏了兵器。” 林暮雪心中一凛。梁山这次,是豁出血本了。 午时三刻将近,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一顶青呢小轿在官兵簇拥下缓缓而来。轿帘掀开,梁中书走了出来。他今天穿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官威十足。上了监斩台,在公案后坐下,师爷连忙递上斩令牌。 梁中书接过令牌,却不急着发令,而是扫视台下,缓缓开口:“卢俊义,你还有何话说?” 声音不大,但全场肃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卢俊义抬起头,看了梁中书一眼,忽然笑了:“梁世杰,你收了多少银子?” 梁中书脸色一沉。 “李固给了你五千两黄金,对吗?”卢俊义声音提高,“买我卢俊义一条命,买我卢家万贯家财,这买卖划算得很!” 台下哗然。 “你血口喷人!”梁中书拍案而起。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卢俊义冷笑,“我只问一句:我卢家世代忠良,可曾少交过一文税赋?可曾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你梁世杰在大名府三年,修过一次桥还是铺过一次路?赈过一次灾还是免过一次税?” 他声音洪亮,字字如刀:“你不过是蔡京的一条狗!靠着裙带关系爬上来,除了搜刮民脂民膏、构陷忠良,你还会什么?!” “放肆!”梁中书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掌嘴!” 两个衙役上前,抡起巴掌就要打。便在此时,异变突生。 二、刀光乍起 第一支箭是从茶楼射出的。 箭如流星,快得只看见一道黑线。“噗”的一声,正中一个衙役咽喉。那衙役瞪大眼,捂着脖子倒下。 第二箭、第三箭紧随而至,射翻了另外两个衙役。箭箭封喉,精准得可怕。 “小李广花荣!”有人高声呼喊。 人群炸开了锅。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你推我挤,场面瞬间混乱。衙役们慌忙拔刀,禁军弓箭手张弓搭箭,却找不到目标——人群太乱,敌我难分。 “保护大人!”师爷尖声喊。 梁中书被几个亲兵护着往台下退。但他还没走下台阶,一道黑影已如大鸟般扑上监斩台! 是武松! 他不知何时已甩掉外衣,露出里面的短打劲装,手中双刀如雪,直劈梁中书面门。两个亲兵举刀格挡,“铛铛”两声,刀被震飞,人也被踢下台去。 梁中书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后逃。武松正要追,一队衙役围了上来。 与此同时,李逵也动了。 他怒吼一声,从背后抽出两把板斧,如猛虎下山,直冲木台。所过之处,衙役如割麦般倒下——李逵的斧法毫无章法,但势大力沉,沾着就死,碰着就亡。几个呼吸间,他已杀到台前。 “卢员外,俺来救你!”他一斧劈断木桩。 绳索松开,卢俊义踉跄一步,几乎摔倒。燕青挣开绳索,扶住他:“爹!” “小乙,走!”卢俊义推开他。 但哪里走得掉?四周全是官兵。虽然李逵、武松勇猛,但梁中书带来的人太多了。二百衙役加上五十禁军,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更糟的是,弓箭手开始放箭了。 箭如飞蝗,从四面八方射来。李逵挥舞板斧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武松双刀舞得密不透风,护住自己和卢俊义父子。但这样下去,迟早力竭。 就在此时,人群外围传来更大的骚动。 马蹄声如雷,一队骑兵从街口冲来!马上骑士个个黑衣蒙面,手持长枪,见官兵就杀。为首一人,白马银枪,虽蒙着面,但那杆枪、那身形—— “豹子头林冲!”有人喊。 林冲一马当先,长枪如龙,挑翻数个官兵,直冲刑场中心。他身后,秦明、呼延灼、徐宁等梁山马军头领紧随而至。这些人都是沙场宿将,一旦冲锋起来,官兵哪里挡得住? 梁中书在亲兵护卫下退到一辆马车后,脸色惨白如纸。他没想到梁山真敢来,更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 “放箭!放箭!”他嘶声喊。 弓箭手再次张弓。但这次,箭还没射出,他们身后突然冒出数十条黑影——是梁山步军的头领:刘唐、穆弘、石秀、杨雄……他们不知何时已混到弓箭手阵中,此刻突然发难,刀光闪处,弓箭手倒下大半。 刑场彻底变成了战场。 金海拉着林暮雪退到一处墙角。这里相对安全,又能看清全场。 “你看,”金海低声道,“梁山这次是下了血本了。马军五虎来了三个,步军头领来了大半,还有花荣远程策应……” “他们能救走吗?”林暮雪问。 “能。”金海说,“但你注意看——梁山的人虽然多,却没有下死手。他们只伤不杀,逼退官兵为主。” 林暮雪仔细看去,果然如此。李逵那两把板斧看着吓人,但劈的多是肩膀、手臂,避开了要害;林冲的枪专挑兵器,很少刺人;就连最狠的武松,也是以踢打为主,刀很少见血。 “他们在顾忌什么?”林暮雪不解。 “顾忌名声。”金海说,“梁山要的是‘替天行道’的名声。如果在这里大开杀戒,滥杀官兵,那就是真的谋反了。他们现在做的,是‘劫法场救豪杰’,不是‘攻打官府’。” 正说着,场中形势又变。 梁中书见大势已去,竟偷偷爬上马车,想趁乱逃跑。但他刚掀开车帘,一支箭“嗖”地射来,钉在他耳边的车框上。 花荣站在茶楼窗口,弓弦还在震颤。他没有射第二箭,只是冷冷看着。 梁中书瘫坐在车上,再不敢动。 而此时,卢俊义那边却出了问题。 他腿伤未愈,又被绑了许久,气血不通。刚才一番挣扎,伤口崩裂,鲜血浸透了裤腿。燕青扶着他,想往外冲,但几个官兵围上来,刀枪齐下。 “爹小心!”燕青推开卢俊义,自己背上挨了一刀。 卢俊义目眦欲裂,抢过一把刀,就要拼命。但他伤势太重,动作慢了半拍,一杆长枪已刺到他胸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禅杖飞来,将那长枪砸偏。 鲁智深大步走来,禅杖横扫,逼退官兵。他看也不看卢俊义,只对燕青说:“带你爹走!洒家断后!” 燕青咬牙,背起卢俊义就往人群外冲。几个梁山喽啰接应上来,护着他们往预定方向撤退。 金海看到这里,拉了下林暮雪:“我们也该走了。” “去哪?” “跟上他们。” 三、血路残阳 刑场的厮杀还在继续,但焦点已转移。 卢俊义被救走,梁山的目的大半达成。现在他们要做的,是安全撤离。 林冲、秦明率领马军在前开路,武松、李逵、鲁智深等步军断后。官兵虽然人多,但被梁山的气势所慑,又见主官梁中书已成了“人质”,竟不敢死追。 金海和林暮雪混在逃散的百姓中,远远跟着梁山队伍。他们专走小巷,避开主街,很快来到城西一处偏僻的货栈。 货栈大门紧闭,但后门开着。梁山众人鱼贯而入,最后进去的武松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关上门。 金海和林暮雪躲在对面一条小巷里,等了片刻,见没有官兵追来,才悄悄靠近。 “现在怎么办?”林暮雪问,“进去?” “不。”金海摇头,“我们等。” “等什么?” 金海还没回答,货栈里忽然传来争吵声。 声音很大,隔着墙都能听见。是卢俊义的声音: “放开我!我不走!” “员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是宋江的声音,温和但坚定。 “我卢俊义清清白白一辈子,如今成了反贼!就算逃出去,也是苟且偷生,有何意义?!”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吴用的声音附和,“员外只要上了梁山,他日洗刷冤屈,重整旗鼓,何愁不能报仇雪恨?” “报仇?”卢俊义冷笑,“向谁报仇?向梁中书?向李固?还是向你们梁山?!” 这句话后,里面安静了。 良久,宋江叹了口气:“员外果然聪慧。不错,此事确是梁山设计。但我等并非要害员外,实在是……实在是求贤若渴,不得已出此下策。” “好一个不得已!”卢俊义的声音充满嘲讽,“毁我家业,污我名声,逼我妻死,害我女散——这就是你们梁山‘替天行道’的做派?!” “员外息怒。”宋江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员外若恨,宋江愿以命相抵。但请员外看在梁山兄弟今日舍命相救的份上,暂留山寨。待员外伤愈,要走要留,绝不相强。” 又是一阵沉默。 金海和林暮雪对视一眼。他们都听出来了,卢俊义虽恨,但已经动摇。梁山今日确实舍命救他,这份人情,他不能不领。 而且,他还有选择吗?天下之大,已无他容身之处。 果然,片刻后,卢俊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要见燕青。” “小乙哥在隔壁包扎伤口,马上就来。”吴用说。 门开了,燕青走了出来。他背上缠着布条,血迹斑斑,但精神尚好。看到卢俊义,他跪倒在地:“爹,孩儿无能……” 卢俊义扶起他,看着这个为自己拼死拼活的义子,眼中终于有了些温度。 “罢了。”他长叹一声,“罢了。” 这两个字,是认命,也是妥协。 宋江松了口气,上前一步:“员外能想通最好。请先休息,今夜三更,我们出城。” 计划既定,众人各自准备。卢俊义被扶到里间休息,燕青守着他。宋江、吴用等头领在外间商议撤离路线。 金海和林暮雪悄悄退走。 回到槐花巷别院,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如血,将整个大名府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暮雪站在树下,久久不语。 “你在想什么?”金海问。 “我在想,”林暮雪缓缓道,“卢员外这一去,就真的成了‘反贼’了。他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或许吧。”金海说,“但至少,他活着。” “活着……”林暮雪重复这个词,苦笑,“这样的活着,比死又好多少?” 金海无法回答。 是啊,卢俊义是活下来了。但活下来的,还是那个骄傲的“玉麒麟”吗?家没了,妻子死了,女儿离散,名声扫地,余生都要背负“反贼”的骂名,在梁山那个他曾经鄙视的地方继续活下去。 这样的活着,或许非常的憋屈。 但人就是这样,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想活着。哪怕活得憋屈,活得痛苦,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执念。 “我们明天去阳谷吧。”林暮雪忽然说。 “好。” “去看看姑姑和小倩。”她抬起头,看向南方,“然后……然后我想回师门一趟。” “回师门?” “嗯。”林暮雪点头,“这次出来,我明白了一件事——医术能救人性命,但救不了人心。这世道的病,不在身上,在心里。我……我想找师父问问,该怎么办。” 金海看着她。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迷茫,也有了坚定。 这个女子,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她不求富贵,不慕权势,甚至不太在意自己的安危。她心里装着的,是更广阔、也更虚无的东西——比如道义,比如人心,比如这浑浊世道里,那一丝丝可能的光亮。 “我陪你。”他说。 林暮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弯。 夜色渐渐降临。大名府的灯火次第亮起,将白日的血腥与喧嚣掩盖在繁华之下。 城南刑场的血迹已被冲洗干净,木台也拆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些亲眼目睹的人知道,今天这里死了多少人,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而更大的改变,才刚刚开始。 卢俊义上了梁山,晁盖的遗言有了着落,宋江的寨主之位稳了。梁山得了这员大将,势力更盛,接下来,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金海不知道。他虽然知道“故事”的大概走向,但身在其中才发现,每一个细节都如此真实,如此沉重。这不是书里的几行字,是真真切切的血与泪,生与死。 他忽然有些想念阳谷了。想念那个小县城,想念苏清音的绣庄,想念潘金莲做的菜,甚至想念武大郎的炊饼摊。 至少那里,还有一点平淡的人间烟火。 而这里,只有血与火,权与谋,还有无数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无力挣扎的灵魂。 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暖意,也带着未散的血腥。 第一百八十五章 阳谷春色 “其实很简单!雪泽的气质一看就知道身份不俗,而你却能跟他作为朋友气势上还不输他,这已经可以看出你的背景了!再加上你解决那几个混混的身手,简洁干练而且娴熟!还要我再举例吗?”风景闲闲的问道。 紧接着一个个又如飞燕般接二连三地朝树林的深处飞去那身影如同夜魅一般诡异而神秘。 “七,咱们基地庇护的这样人,值得吗?”叶香看着葛舫的走开,感慨的问。 看着眼前的一大片湖水。指尖传来的感觉……心里的觉得更加的亲切。 “上官蓉儿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李龙飞走过去对着上官蓉儿大声数落道。 龙一欢点点头道:“这些信息你直接打电话告诉我就行了,何苦待在这个地方特意等我们来。”他指的是这里的生活环境太差了。 “哈哈,你自创的阴魂大法太过特殊,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不过偶尔上去给你抓回一点阴魂,我还是能办得到的。咦……”白条鸡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咦了一声。 在无极帝君等四大帝君的眼里,冯六子的性命当然没有上品神器值钱,所以在鞭子被抛出的刹那,无极帝君竟然根本不理会冯六子的躲闪,而去直飞冲天,向着神鞭抓去。 陆娇娇也不是真的笨蛋,这一连串的疑点,让她不得不把疑惑转向了不在场的白云兮,她到底有没有配合自己一起行动呢? 而苏果的那个天罗地网技能,叶香记得好像是有使用限制的。所以现在一时半会儿的,不用担心那个大网,不然,如果进了那个天罗地网,可就等着被慢慢的当boss打吧。 江虹就是扑哧一笑,说道:“难不成想把我压在下面不成?”话音未落,却突然惊觉,自己的话里有歧义,顿时是羞得满脸通红,轻啐了一声,娇羞无力的低下螓首,一双美眸也不敢望着冷冰寒。 一旁虚月听着话里有话,却又弄不明白。雨绮和青黛倒是心里透彻,偏又看着房顶啥也不说。一时之间,气氛有点尴尬。 因此几个将军只是吩咐部队严加戒备,随时待命,便跟着勇亲王在营门口等候武成王的到来。 听到素来崇拜的杨秀才夸自己,秦有才挠挠大脑壳,嘿嘿笑道:“其实俺也没那么好了。”他还真当真了。 所以他在心里反复推敲、演练,不敢轻易下决定。连日来他的脸色都没有好过,以和善著称的他,也板着脸孔训斥了几位集贤殿的年轻官员。 昆山老人坐在大殿之上,神牧和神夏分立两旁,弟子们不断向他汇报最新的情况。 甚至就连含着一枚大还丹,都差点不够供应秦帅飞速消耗的真气。 随着叙说,老人佝偻的身子渐渐挺直,脸上渐渐有了光泽,本蜡黄一片的面色突然变得颇有些红润,似乎那已将干枯的血液又开始流动,这个衰老垂死的老人在这一瞬间像是又有了生气。 他并不敢在长泰帝面前说那上中下三策,他不笨,若是让长泰帝知道自己有培植势力之心,那就麻烦了,说不定父皇对沈华善的怒气会转移到自己身上。 毕竟,他们也需要修炼,特别是到了五阶炼丹师之后,想要突破到六阶,需要突破到化神才有可能。 “什么人~!?”,蜂后大吃一惊,转头望去,却是一个发须苍白,面容苍老的老者,从气息上来看,此人却是生机暗淡,似要走向终点了。 心中有数的陈禹也不好说些什么,再礼节性地谈了几句后,就默默看着家门打开又闭合。 可惜他越是这样,刘家主的心就越是愧疚,思前想后,刘家主觉得自己坚决不能做对不起唐饶的事。 黑无常此时居然也不谈跟我的仇怨了,反而像是把我当成了友军的模样呢。说起来,我跟黑无常误会也不算太深,此时他不提,我自然也就不提了。 他用力震开凌修的脚,右手攥紧拳头,裹挟无匹的威势砸向凌修。 回到教师办公室后,看到其他老师都在,世界便没有去找源流志宏的麻烦。 可嫣虽然只有鬼将初期的修为,可此时此刻由于彻底的陷入了狂暴状态,竟然能打得那堪比鬼将中期的六尾狐狸都抬不起头来,可不叫人惊愕不已? 这蛤儿在鼎中一年半的时间不断吞噬龙纹神金,丈许方圆的肉身已经坚硬无比,他本就是天地异种,如今有了这么大一块龙纹神金,源源不断的强化他的肉身修为。 能叫这老鬼都害怕的东西,到底这团记忆中所存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后有强敌穷追不舍,前有猛虎拦住去路,龙鳞的三人心中全都是沉到了底点,他们也是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的人敢于追击他们。 鬼奴就是最为冷血的杀手,丝毫没有感情,只知道一心杀戮,若是祭炼完好,甚至可以使用原来的武技,战斗力极为顽强,十分棘手。 “清清,你这是冤枉我了,我这么忙,这么拼,还不是想早日做到你父亲定下的交往要求吗?我是在为我们俩的美好未来奋力拼搏呀。”叶修微笑说道。 虽说现在,我基本完成了在这边的任务,没有必要节外生枝,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还是悄悄上楼了。 这不,就连精于水属性功法的清荷仙子都被当场镇住了,难道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只不过,从神界诞生以来,一直到现在为止神界都没有什么值得他们出手的事情。 现在,仔细看过之后,太玄不由得为之大惊,这老道究竟是什么人?莫非他真的是圣人不成? 名刀玉雪真白一直到现任家主的自己如何通过考验获得名刀的认可。 最后是淡定的走过来的封印,面色平静,没有任何的情绪变化,与前两人的反应,截然相反。 第一百八十六章 商业帝国 一、账房深谈 次日辰时,金海用过早饭,便往西厢的账房去。 西厢原是三间客房,如今打通了,改造成一间宽大的账房。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账册,按年份、地区、品类分门别类。屋子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还有一架精巧的算盘,珠子是象牙的,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苏清音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头发依旧绾得简单,只簪了支白玉笔簪。正坐在案前对账,手边摊开一本厚厚的账册,右手执笔,左手拨着算盘,动作快得只见残影。 晨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她专注的样子很美,不是潘金莲那种明艳的美,而是一种沉静的、知性的美,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清音。”金海在门口唤了一声。 苏清音抬起头,见是他,微微一笑:“掌柜来了。坐。” 金海在她对面坐下。丫鬟秋月奉上茶来,是明前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昨晚休息得好吗?”苏清音放下笔,关切地问。 “咳…嗯…还好。”金海有些不知所措,慌乱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呢?我出去的这半年里,辛苦你啦!” 苏清音神色微顿,随即恢复如常:“不碍事。倒是你,这一路辛苦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切入正题。 苏清音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蓝皮账册,推到金海面前:“这是五粮玉液这十一个月的总账。” 金海翻开账册。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但苏清音整理得极有条理:总收入、总支出、净利润、各分厂产量、各经销商销量、各地市价波动……一目了然。 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总计数字。 那一长串数字,饶是金海早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 “是。”苏清音点头,神色平静,“如今五粮玉液已占天下酒业六成份额。北至辽国,南至大理,西至西夏,东至高丽,只要有商队去的地方,就有五粮玉液。宫里每月固定采购一万坛,各级官府、富商大户,也都是常客。” 她顿了顿,补充道:“按这个势头,今年利润还能再翻一番。” 金海合上账册,沉吟片刻:“树大招风。咱们现在这么显眼,会不会惹来麻烦?” “已经惹来了。”苏清音从案下抽屉里取出一叠信函,“这是近三个月收到的。有想入股的,有想合作的,也有……威胁的。” 金海接过信函,一封封翻看。 第一封是某位王爷府上管家的信,言辞客气,想以王府名义入股,分三成利。 第二封是江南某家商号的合作邀约,愿出十万两白银,买断江南经销权。 第三封就有些不客气了,是某个地方豪强的“拜帖”,说五粮玉液在他们地界上卖,得交“保护费”,每月五百两。 第四封更直白,只有一行字:“识相的就滚出东京,否则要你好看。”没有落款,但字迹狰狞,透着杀气。 “这些你都怎么处理的?”金海问。 “靠着御赐的金字牌匾,都一一摆平了”,苏清音只是淡淡的说道。 金海看着她,心里暗暗佩服。他知道,摆平肯定不会那么容易,肯定费了不少心血,这个女子,看着温婉,处事却如此老练,手段圆滑又不失原则。若不是她,单靠自己,怕是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辛苦你了。”他由衷地说。 苏清音摇头:“分内之事。倒是你,这次去梁山,没惹上什么麻烦吧?” 金海便把半年里的的事简单说了说。 苏清音静静听着,末了才说:“卢俊义……我听说过。河北玉麒麟,名震天下。这样的人落得如此下场,可惜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金海听出了一丝感慨。是啊,这世道,好人难做,英雄难当。 “不说这个了。”金海换了个话题,“丝绸那边怎么样?” 说到丝绸,苏清音眼中终于有了些神采。她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红皮账册:“正要跟你说。‘武记丝绸’这半年进展神速。” 她翻开账册,指给金海看:“咱们从苏杭请了十二位顶尖的织工,又买了三百张最先进的织机。现在每月能产上等绸缎一千匹,中等两匹。虽然产量还不大,但品质极佳。” 金海仔细看着账目。丝绸的利润比酒高得多,尤其是上等绸缎,一匹的成本不过二十两,卖到海外却能卖到一百两以上。而中等绸缎在国内也很畅销,供不应求。 “海外销路呢?” “已经打开了。”苏清音翻到下一页,“通过泉州的海商,咱们的丝绸卖到了南洋、天竺,甚至更远的大食。那些胡商识货,最喜欢咱们的‘凤穿牡丹’和‘八宝吉祥’纹样,有多少要多少。上月刚发走一船,三百匹上等绸缎,净赚两万四千两。” 金海听得咋舌。两万四千两,够普通人家过几辈子了。 “不过……”苏清音话锋一转,“海外贸易风险也大。海上有风浪,有海盗,一趟船出去,能不能回来全看天意。所以我不敢做得太大,现在只和三家信誉最好的海商合作。” 金海点头:“谨慎些好。那国内呢?” “国内主要在江南一带销售。”苏清音又翻了一页,“苏州、杭州、扬州,这些地方富庶,女子爱美,丝绸销量很好。咱们的‘武记’招牌,现在已经有些名气了。下月宫中选品,我准备送二十匹最上等的去,若能选为宫用,那‘武记丝绸’就算真正立住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金海听出了其中的雄心。这个女子,不止要赚钱,还要创一个品牌,一个能流传后世的字号。 “有把握吗?”他问。 “七成。”苏清音想了想,“咱们的丝绸,品质不输苏杭老字号,花样又新颖。唯一的变数是……蔡九。” “又是蔡九?” “他现任太府寺少卿,专管宫中采买。”苏清音解释道,“此人贪财好色,又心胸狭隘。若他知道‘武记’是我的产业,恐怕会从中作梗。” 金海皱眉:“他知道你的身份?” “应该还不知道。”苏清音摇头,“我用了金蝉化名,出面打理的也是管家。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估计他早晚会发觉。”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不过,我早晚也要找他报仇。” 提到这些,金海有些羞愧,答应苏清音为他救父报仇,目前一样也没有做到。这次一定要去汴梁走一趟,查他个究竟。 二、暗流涌动 午时,秋月送来午饭。简单的四菜一汤:清炒时蔬、葱烧豆腐、红烧狮子头、清蒸鱼,还有一盆火腿竹荪汤。 两人就在账房用饭。苏清音吃相极雅,细嚼慢咽,几乎不发出声音。金海饿了一上午,吃得快些,但也尽量注意仪态。 吃到一半,苏清音忽然说:“对了,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放下筷子,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个不起眼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信纸。 “这是我组建的消息网送来的。”她把信纸递给武大郎,“你看看。” 武大郎接过,一页页翻看。信上字迹各异,内容五花八门:有东京官场的动向,有各地商情,有江湖传闻,甚至还有边关军报。 他越看越心惊。这个信息网,竟然如此庞大,如此深入。连某个官员昨晚去了哪个青楼,花了多少银子,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你怎么做到的?”他抬头看苏清音。 苏清音淡淡一笑:“有钱能使鬼推磨。我每月花在这上面的银子,不比养那三十个护院少。” 她指着信纸:“你看这一条。” 金海顺着她手指看去。那是关于梁山的消息: “梁山泊宋江,近日聚众议事,欲攻曾头市。缘由有三:一为晁盖报仇,二为夺回照夜玉狮子马,三为扬梁山威名。预计五日后发兵,出动头领五十余,喽啰一万。曾头市曾弄,已得消息,正加紧布防。” “这……”武大郎心中一凛。梁山果然要动手了,而且就在五天后。 “你觉得这一仗谁会赢?”苏清音问。 金海想了想:“梁山势大,曾头市虽然经营多年,但毕竟只是一方豪强。若硬碰硬,曾头市不是对手。但……” “但什么?” “但曾头市有史文恭。”金海说,“此人武艺绝伦,更兼诡计多端。晁盖就是死在他手里。不过这次他们请到了卢俊义,情况就不一样了,估计这次曾头市要遭殃。” 苏清音点头:“和我想的一样。不过,这对咱们倒是好事。” “好事?” “曾头市一破,北边的商路就更畅通了。”苏清音解释道,“曾头市控制着河北通往山东的要道,过往商队都要交‘买路钱’。梁山若占了那里,以你和梁山的关系,定然会减免税费。到时候,咱们的货物北上南下,就更方便了。” 金海恍然。原来苏清音关注的,不是谁胜谁负,而是这对生意有什么影响。 这个女人,时时刻刻都在算计,都在布局。 “还有这个。”苏清音又指了一条消息。 金海看去,是关于朝廷的: “官家近日龙体欠安,已三日未朝。太医署束手无策。蔡京、高俅等趁机揽权,朝中暗流涌动。传闻太子与郓王争位日烈,恐有变数。” 这条消息更惊人。皇帝病重,皇子争位,这是要出大事的节奏。 “若真如消息所说,恐怕天下要大乱了。”金海沉声道。 “乱世出英雄。”苏清音却不太在意,“也是机会。朝局动荡,那些大人物就顾不上咱们这些小商小贩了。咱们正好趁此机会,壮大实力。” 她看着金海,眼中闪着光:“大郎,你想过没有,咱们现在有钱,有人,有消息网。如果再有一支自己的武装力量……” “你想干什么?”武大郎警觉。 “自保。”苏清音说得轻描淡写,“这世道,光有钱不行,还得有刀。咱们现在树大招风,不知多少人眼红。若没有自保之力,早晚被人吞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不会做得太明显。我现在请了护院三十人,但都是精兵强将。我请的那两位教头,一位是少林俗家弟子,一位是边军退下来的老兵,都有真本事。另外,我在城东买了处庄子,表面上是仓库,实际上……” 她没说完,但金海懂了。那是训练私兵的地方。 这个女人,胆子太大了。 “清音,”金海放下信纸,认真看着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私练军队,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我知道。”苏清音神色不变,“但我不做,别人也会做。你看看这天下,哪里还有太平?梁山、方腊、田虎、王庆……群雄并起,朝廷自顾不暇。咱们不早做准备,难道等乱兵打上门来,任人宰割?” 她说得有理。金海无言以对。 沉默良久,他才说:“你打算怎么做?” “徐徐图之。”苏清音说,“现在只是训练护院,保护家宅。若真到了乱世,这些人就是咱们保命的资本。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大郎,我知道你心善,不想惹事。但有时候,不是咱们想惹事,是事来惹咱们。咱们现在有这么多钱,这么多人依靠咱们吃饭,不早做准备,就是对他们的不负责任。” 金海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窗外是院子,几个丫鬟正在晾晒丝绸,各色绸缎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是啊,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潘金莲、李瓶儿、苏清音、小倩……还有酒楼里上百号伙计,酒厂里几百号工人,都指着他吃饭。 他有责任保护他们。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你放手去做吧。需要我做什么?” 苏清音转头看他,眼中终于有了笑意:“你只要好好的,练好你的武艺,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她的笑容很浅,但很真诚。金海心里一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清音,谢谢你。” 苏清音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有抽回,任由他握着。她的手很凉,很软,像上好的丝绸。 两人就这样站在窗前,手握着手,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院子里,丫鬟们的说笑声隐隐传来,夹杂着丝绸在风中飘动的沙沙声。 这一刻很宁静,很美好。 第一百八十七章 你侬我侬 宝儿实际上是中了一种很是古怪的毒素,这种毒素只对呼应灵气复苏已经开窍的人使用。 另外的三人,被金克丝几炮直接轰残,一个火箭弹瞬间带走两人,只有拉克丝及时闪现,险象环生。 再次出现在深林里,眼前茂盛高大的树木给黎阳的震撼之感更甚,很难想象,若是把这些树木放到地球上,那些地球上所谓的专家门又该怎样的大呼奇迹。 太后其实也早就知道她并非是前世那个苏云姒,在观察了一些日子之后,太后恍然接受了她不是她的事实,福寿宫的一袭对话,俩人把中间的那一层纱揭开。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走?”就在这边沈白的话音刚刚落下的时候,余墨钦的办公室门就已经打开了来。 按理说,这种巨大的商业帝国,根本不需要掌舵人有多么高深的修为,因为重赏之下,阮氏集团有足够的能力,可以雇佣无数高手环顾左右。 厉擎苍怀着这样的自我怀疑到了病房,他一进自己的房间,耳朵便被厉星辰捏住了。 却没想到,面前这个青年,并没有像自己平时遇见的那些人一样俯首参拜。 但是这样做太过费时费力,在黎阳看来,这样的做法根本就划不来。 各位,你们……你们到底想怎么样?”乔治大佬坐在办公桌后战战兢兢的问。 车后座从上车后就闭目养神的人睁开眼,因醉意而变得有几分模糊的视线里,那抹白色越来越清晰。 这段时间里,瑞拉跟她可以说是成了无话不说的姐妹,通过今天晚上的事情也知道了她和基特王子之间的事情,以及她右脚受伤的事实。 “天神大人,这样恐怕不好,要是阎王知道此事定会重罚我二人的。”黑衣使者甲一听大吃一惊道。 顾程枝见宋临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叹了口气,索性将开头几条要求念出来。 这尼玛不就是前世游戏中瑞兹的技能,“法术涌动”以及“超负荷”吗? 因为如果自己现在再不过去的话,很难保证下一秒丁琛洋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开始的时候,司徙磊没看清樊辰的样子,他就是想和坐在刘仙儿旁边的人换个位子,可当他看清樊辰的样子后,说到一半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要不是叶甜手上拿着药膏和棉棒,顾程枝还以为是被黑道大姐大召唤呢。 没有回应,此刻蕾娜还处于懵圈状态,根本没有听到张为的声音。 第三次没麻痹没晕,意念随便动,能清晰感知到一切情况,这是很奇特的体验,原来真气和真元居然能形成神力? 大家进攻的时候,一开始根本就没打算要俘虏。后来这些人丢了装甲和武器,乖乖投降的时候,也不好再杀了。 李丹喜欢他,嘉美也是为了他才和李丹起争执的,一切因他而起,一切也该因他而结。 苏清歌面色一僵,喝醉了居然还能把她给认出来,而且是这副打扮下。 还好,这头苍龙兽的本性是温和著称,它的主人没亲自驾驭,仅凭后面十几名次核心弟子,那是休想命怜它行事。 沈洋对‘张龙赵虎’很有意见,一路上相互也了解了,这两人就是那种军队里出产的‘榆木脑袋’,以前在特种部队服役过几年,都是部队的精英人物,身手肯定没的说,可两人就是太古板了。 可到深夜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皮下啃咬着肌理纤维,痛楚顺着整条手臂蔓延直四肢百骸。每个毛孔都好似万针刺入,叶梓凡紧紧咬着被褥强忍着体内的疼痛。 不少前排的专家们都走过来,询问没弄明白的研究问题,沈洋微笑着一一解答,那副从容的样子,也让人知道他的理论研究,已经不仅仅有个开端,而是进入了理论成熟阶段。 暗中的人显然是因为墨道这句话觉得受到了侮辱,举枪“砰!!!”那奥尔诺斯的子弹如狂抽而出的雷柱一般直袭墨道呃脑袋。 “把衣服穿上。”马腾挂起了藤条,看了看马铁、马休以及立于马朝身后,如同马超影子一般的从子马岱,叹了口气道。 梅里芬家族防不胜防,不得不把船坞加固,修建了庞大的防御体系,盖了封闭的顶棚。长时间有传奇法师集结在船坞,等待反击。 这一个从一开始的生病,到了后来一个工作都没有,但是却走到了这么一步。 当然,要说没有其他可能,那也是不对的,毕竟系统自称现在只有LV1,只要升级到LV2或者LV3,兴许会开启其他的获得手段也不一定,但那升级之路十分漫长,方不悔又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升级。 “不必叫我大师,比起莫公子来,我哪里有资格称为大师!”古河看着莫无风,苦笑一声说道。 “哈哈,这个傻-比,敢拒绝余江,脑子里面全都浆糊吧,这回我就不信他还不死!”原本怨恨的张辉在听到莫无风的话之后,忍不住仰头狂笑起来。 “轻舞”少羽叫了一声,急忙寻找其了轻舞的身影,刚刚他似乎和自己还有天明一起掉下来了,想到这里,少羽的心里便有些自责,若不是自己和天明,一轻舞的身手又怎么会掉下来?有时自己连累了她。 弱?黑袍人愣了愣,现在他们所见识到的影密卫的实力,在公子眼中,竟然弱么? 透过枝叶的缝隙,弗雷德看到了杜威,没有拿出手枪,而是伸手拔出了腰间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