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 第142章 尺素千言照本心 婉儿入宫后,墨兰院子里仿佛被抽走了魂儿,一下子空荡得厉害。白日里府中上下各司其职,尚能强撑着维持几分热闹,可待入夜后,那些被喧嚣掩盖的离愁,便如潮水般漫上来。墨兰独自踱进婉儿的闺房,窗棂半开,晚风拂过,卷起帐幔一角,露出榻上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被,竟还带着几分女儿家的馨香。她坐在窗边那张婉儿常用来抚琴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拂过琴面的弦,冰凉的触感传来,眼泪便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那深宫似海,步步皆是险滩,她的婉儿性子那般柔顺,平日里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往后在那吃人的地方,可怎么熬得下去? 苏氏端着一盏温好的安神茶进来,掀帘便瞧见墨兰垂泪的模样,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她将茶盏搁在榻边的小几上,挨着墨兰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脊背,温声劝慰:“三弟妹,快别哭了。婉儿那孩子,看着柔柔弱弱的,骨子里却韧得很。这些日子突击筹备的光景你也看在眼里,她学什么都快,遇事又稳得住,连严嬷嬷那样挑剔的人,临走前不也难得点了点头?她既已踏出这一步,我们做长辈的,就该相信她,在后面稳稳地托着她,而不是一味地伤心流泪。你这般模样,若是被婉儿知道了,她在宫里岂能安心?” 墨兰接过苏氏递来的帕子,拭去脸颊的泪痕,声音依旧哽咽:“二嫂子,道理我都懂,可这心里……就像被人挖去了一块似的,空落落的疼。宁儿在太后那里,我日日悬着一颗心,如今婉儿也进去了,我这一颗心,都快不够分了。” “母亲的心,从来就没有够分的时候。”一个清凌凌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带着少年人的清亮通透。林苏(曦曦)抱着厚厚几摞信件走了进来,信纸边缘被磨得微微卷起,看得出是被反复翻阅过的。她身后跟着闹闹(玉疏),小姑娘穿着一身半旧的宝蓝色箭袖男装,袖口裤脚高高挽起,头发胡乱束在头顶,脸上还沾着几点灰,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满是“解脱般”的兴奋劲儿。 林苏将怀中的信件轻轻放在墨兰面前的案几上,那厚厚的几摞信纸,几乎要挡住墨兰脸上未干的泪痕。她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母亲若是心里空得慌,不如用这些填一填?” 墨兰愣住了,目光落在案头那堆积如山的信笺上,信封上的字迹形形色色,有的娟秀,有的潦草,有的甚至带着几分稚拙,显然是来自天南地北的手笔。她怔怔地看着女儿,有些不明所以。 “之前我和婉儿姐姐初步整理过,按倾诉烦恼、探讨故事、寻求出路、愿意襄助这几类分了门别类。”林苏俯身,轻轻拍了拍最上面那一摞信,语气愈发郑重,“如今婉儿姐姐入宫,我既要盯着桑园和织坊的扩建,跟进长公主殿下那边《柳如是》的刊印进度,实在是分身乏术。这些信件,每一封都是一个女子的心声,或藏着无人诉说的共鸣,或带着走投无路的求助,或怀着愿意出力的热忱,需要有人细细阅读、甄别、归档,甚至酌情回复。此事关乎‘红星’的根基,非至亲至信、心思缜密之人不可托付。” 她抬起头,看向墨兰的眼神清澈而充满信任,像是捧着一颗滚烫的心,递到母亲面前:“母亲,您心思细腻,人情练达,又经历了这许多世事沉浮,最能体察这些字里行间的悲欢喜怒、真假虚实。这份工作,您来做,最合适不过。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带着千钧之力,“看看这些信,或许您就会明白,婉儿姐姐,还有我们,到底是在为什么而努力。这世上有太多女子,连伤感的资格都没有,她们被困在后宅的方寸之地,被礼教束缚,被生计磋磨,正在泥泞里苦苦挣扎。她们需要一点光,哪怕只是纸上的一点共鸣,也能让她们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墨兰怔怔地看着女儿,又低头看向案头那摞沉甸甸的信。她忽然想起婉儿临走前,站在廊下与她告别的模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除了对深宫的不安,还有一种她未曾完全理解的、微弱却清晰的光亮。或许,女儿走进的,不仅是那座高墙深院的深宫,也是一个更广阔的、属于她们女子的、无声却汹涌的世界。 “我来?”墨兰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指尖轻轻触碰着粗糙的信封,心底那股被需要、被赋予重任的感觉,像一缕暖阳,奇异地冲淡了几分离愁别绪。 “对!母亲来最好了!”闹闹在一旁拍着手欢呼起来,她蹦蹦跳跳地凑到案边,踮着脚尖去够那些信,脸上满是雀跃,“这些信可算有人管了!我和婉儿姐姐之前看得头都大了!曦曦说得对,母亲看了这些信,保准没空伤心了!”她说着,又晃了晃身上的男装,一副“天高任鸟飞”的雀跃模样,“那我可算自由啦!我出去逛逛!”说罢,不等墨兰反应过来,就像只挣脱了樊笼的小麻雀,一溜烟冲出了房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这孩子!又胡闹!穿成什么样子!”墨兰下意识地对着女儿的背影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连日来萦绕心头的悲伤,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打断,倒是多了几分惯常的操心。 苏氏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莞尔,转头对林苏投去一记赞许的目光。这孩子,总能想出法子,不动声色地化解人心底的郁结。 墨兰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案头的信件上。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封,信纸是最便宜的粗麻纸,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写信人握笔的手或许都在颤抖。信里述说着一个远嫁女子的孤苦,说婆家刻薄,丈夫冷漠,日夜操劳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只在最后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偷偷看到邻居娘子藏起的“红星”故事里,那位敢爱敢恨的穆桂英,竟觉得“心里好像透了口气”。墨兰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揪了一下,鼻尖泛起酸涩。她又翻开另一封,信纸是细腻的宣纸,字迹娟秀清丽,却通篇都是压抑的愤懑,字字句句都在质疑“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荒谬,诉说着自己被家人逼着嫁给一个纨绔子弟的愤懑,末了还问,“红星”除了讲故事,能否告诉她们这样的女子,出路究竟在何方…… 一封,两封,十封……墨兰沉浸了进去。她看到了比她当年在盛家后宅更深的无奈,看到了比她想象中更痛的挣扎,也看到了那些被礼教枷锁困住的女子,心底不曾熄灭的不甘与渴望。这些信,不再是简单的文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在命运泥沼里苦苦浮沉的生命。她忽然有些明白,曦曦和婉儿在整理这些信件时,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重从何而来。 她手中这些薄薄的信纸,连接着的是一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庞大的女性世界。这份认知,让她悚然心惊,也让她胸中涌动起一股陌生的、滚烫的责任感。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采荷悄无声息地进来,点上了案头的烛火,跳跃的火光映亮了满室的信笺。墨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才发现自己已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竟连茶水都忘了喝。心中那汪因离别而生的伤感泪水,似乎已在这一字一句的阅读与思索中,悄然蒸腾,化作了另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深沉的情绪。 “夫人,夫人!”周妈妈略显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慌张,“三姑娘……三姑娘她……” 墨兰心头一跳,猛地站起身,心头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闹闹怎么了?” 话音未落,锦哥儿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正拎着一个“小子”的后脖领子,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无奈。被他提溜着的,正是换了男装、此刻灰头土脸、发髻散乱,却还在徒劳挣扎的闹闹。 “三婶娘。”锦哥儿将人轻轻放下,对着墨兰行了一礼,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在西街口巡查铺子,正好撞见这小子……不是,三妹妹,蹲在街边跟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一起,看人家斗蛐蛐,看得眉飞色舞,还差点掏银子跟人下注。我怕她惹出什么麻烦,赶紧给拎回来了。” 闹闹站稳身子,扯了扯歪掉的衣领,低着头,小声嘟囔:“我就看看嘛……又没真赌……在家里闷死了……” 墨兰看着小女儿花猫似的脸,那身不伦不类的男装沾了不少尘土,再扭头看看案头那些沉甸甸的信件,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她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对锦哥儿道:“辛苦你了,锦哥儿。把她交给我吧。” 锦哥儿拱手应下,又叮嘱了闹闹几句,便转身退下了。 闹闹偷偷觑着母亲的脸色,见她没有动怒,心里却越发心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只做错事的小耗子。 墨兰却没像往常那样疾言厉色地斥责,只是缓步走过去,从妆台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蹲下身,仔细地给闹闹擦去脸上的灰尘。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闹闹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竟有些受宠若惊。 “闷了?”墨兰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闹闹点了点头,又像是怕母亲生气,飞快地摇了摇头。 墨兰看着三女儿那双灵动的、带着几分茫然的眼睛,忽然开口问道:“你知道,你溜出去看蛐蛐的那条西街,住的都是什么人吗?” 闹闹茫然地摇了摇头,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那里有像你信里看到的,日夜坐在织机前,十指被丝线磨出血泡的绣娘;有丈夫嗜赌成性,独自拉扯着三个孩子,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的寡妇;也有和你一般大,想读书识字,却只能偷偷捡别人丢弃的残卷,在昏暗的油灯下认几个字的女孩。”墨兰缓缓道,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悠远而深沉,“你姐姐们,还有母亲现在看的这些信,很多就来自那里,或类似的地方。” 闹闹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小脸上满是困惑。 “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墨兰放下帕子,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温和,“而是有一天,那些写信的女子,还有你,还有天下许许多多的女孩,可以不必伪装,不必冒险,就能安然地走在街上,看自己想看的风景,学自己想学的东西,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牵起闹闹的小手,指了指案头那盏灯火照亮的信山:“去把衣服换回来。晚上,跟母亲一起看信。你也该知道,你姐妹们整天在忙些什么了。” 闹闹看着母亲平和却带着力量的眼神,又看看案头那高高摞起的信笺,那些信纸上似乎跳动着无数陌生女子的心声。她乖乖地点了点头,攥着母亲的手,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换衣服去了。 林苏站在门边,看着母亲在烛火下柔和下来的侧脸,看着案头那盏照亮了满室尺素的灯火,嘴角微微扬起。 悲伤需要空间,但更需要更有力的事情去填满和超越。母亲的路,还很长,但方向,似乎越来越清晰了。而这条路上,她们每个人,都将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和力量。 次日,闹闹蔫蔫地瘫在自己床上,一双脚翘在床沿晃悠,眼睛直勾勾瞪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那金线绣的花纹,在她眼里竟像一个个密不透风的牢笼格子,把她困得浑身不自在。换回的藕荷色襦裙皱巴巴地堆在身上,她半点收拾的心思都没有,满脑子还是西街口的热闹——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蛐蛐罐里两员“猛将”激烈的搏杀,还有那些半大孩子撒欢跑跳时无拘无束的笑闹。家里闷得像口倒扣的锅,宫里又不是她能去的地方,难道她梁玉疏这辈子,就只能在这四方院子里打转,看腻了亭台楼阁,数遍了花开花落吗? 正郁闷得磨牙,门帘忽然被人轻轻掀开,一道温柔带笑的声音飘了进来:“三妹妹这是跟谁赌气呢?脸都快皱成包子了。” 闹闹偏头一看,进来的是娴姐儿——按辈分,她得规规矩矩叫一声嫂子。 “娴嫂子……”闹闹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乎乎的锦枕里,闷声闷气地嘟囔,“没劲,太没劲了。” 娴姐儿笑着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拱起来的脊背,动作温柔得像哄小孩子:“这是又因为想出去玩儿,闹心了?” 闹闹的身子倏地一僵,随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可那亮光只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她耷拉着脑袋,噘着嘴抱怨:“想有什么用?母亲不让,锦哥儿还把我像拎小鸡似的拎回来了,丢死人了。” “母亲是担心你呀。”娴姐儿柔声细语地开解,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带着点神秘的意味,“不过嘛,若是正正经经地出门,手里还有正事可做,母亲和祖母未必会不准。” “正经出门?有事可做?”闹闹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困惑。她自小就爱跑爱闹,诗词歌赋勉强能学,女红针线更是马马虎虎,除了玩,她还能有什么“正经事”可做? “你二哥呀,”娴姐儿看着她这副懵懂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早就瞧出你闷坏了,又怕你再偷偷跑出去惹出什么麻烦。他刚才特意寻到我屋里,跟我商量了个好法子,让我‘奉命’带你出去一趟。” “奉命?”闹闹更糊涂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奉谁的命?” “自然是奉他这个哥哥的意思。”娴姐儿点了点她的额头,条理清晰地解释道,“你想想,咱们家如今在外头的产业越来越多了——城东的桑园,城南的织坊,西街的绸缎铺、胭脂坊,还有新开的绣品阁……母亲和二伯母要总揽全局,曦妹妹心思又多放在‘红星’和那些要紧的大局上,一些日常的巡查、对账,还有与各铺子管事娘子们的往来接洽,总得有人帮着分担些细务。我平日里,不也帮着打理这些吗?” 她顿了顿,看着闹闹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说道:“你二伯母说,你也不小了,总关在家里,像只被圈在笼子里的雀儿,不是长久之计。该学着看看外头的世界,也瞧瞧咱们女子不靠男人,自己撑起来的家业,到底是什么模样。所以呀,今日你就跟着我,咱们以巡查西街那几家铺子、顺便去织坊看看新出的花色为由,正大光明地出门。” “而且,”娴姐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安心,“路线、护卫,甚至在各处停留多久、见哪些人,你的好哥哥都提前安排打点妥当了。既安全,又能让你长长见识,岂不是两全其美?” 闹闹听得呆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半晌没合拢。一股巨大的惊喜,像烟花似的在她心底“嘭”地炸开,炸得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能出门!还是“奉命”、有正经理由的出门!不用偷偷摸摸,不用提心吊胆,更不会被人拎回来!锦哥哥居然想得这么周到! 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快得像只灵活的小猴子,一把抓住娴姐儿的手,力道大得差点把娴姐儿拽得趔趄。她的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语气里满是急切:“真的吗?娴嫂子!是真的吗?我们现在就去吗?” “当然是真的。”娴姐儿笑着抽回手,替她理了理蹭得乱七八糟的额发,又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不过,咱们可得约法三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闹闹忙不迭地点头,小鸡啄米似的:“嫂子你说!别说三章,三十章我都答应!” “第一,出门在外,一切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更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跑去看什么斗蛐蛐。”娴姐儿竖起一根手指,神色认真。 “第二,到了铺子里,多看,多听,多问,学着看账本,学着听管事们回话,但不可胡乱插嘴,尤其不能暴露咱们的身份,免得惹人注意,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第三,回来之后,要把今日的所见所闻,好好跟母亲、曦妹妹说说,让她们知道你不是光顾着玩儿,是真的长了见识。” 娴姐儿说完,定定地看着她:“这三条,能做到吗?” “能能能!一定能!”闹闹把头点得像拨浪鼓,兴奋得脸颊通红,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点颤抖,“我保证听话!绝不乱跑!绝不胡闹!” “那好。”娴姐儿满意地点点头,起身拍了拍裙摆,“去换身利索些的衣裳,不必穿得太华丽,免得招摇,但一定要整洁体面。换好衣裳,咱们这就去跟母亲和三婶母禀告一声。” 有锦哥儿事先的沟通铺垫,又有娴姐儿这番稳妥周全的提议,墨兰和苏氏虽然心里仍有几分顾虑,但看着闹闹那副眼巴巴、又信誓旦旦保证会听话的模样,再想到让她接触些实务,确实比关在家里强,终于松了口。只是再三叮嘱娴姐儿务必小心,务必早些带闹闹回来。 片刻后,一辆看似普通、实则车厢宽敞舒适、车架坚固的青帷马车,缓缓驶出了永昌侯府的侧门。车厢里,坐着一身月白色窄袖襦裙、显得干净利落的娴姐儿,还有同样换了一身浅碧色劲装、眼睛里满是兴奋与好奇的闹闹。马车外,几名穿着寻常布衣、却身形挺拔的护卫,不远不近地跟着,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马车轱辘轱辘地行驶在青石板路上,闹闹按捺不住心头的雀跃,忍不住伸出手,偷偷掀开了车帘的一角,向外张望。 这一次的心情,与上次偷偷溜出来时,截然不同。没有了提心吊胆的刺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任务、带着探索欲的雀跃与期待。街道两旁的铺子,鳞次栉比;往来的行人,摩肩接踵;小贩的吆喝声、车马的铃铛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热闹的市井烟火。这一切,都让闹闹觉得新鲜极了。 她们先去了西街的绸缎庄。刚进门,掌柜的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娴姐儿却没有半分架子,径直走到柜台前,拿起一匹刚到的湖蓝色绸缎,细细摩挲着,一边询问布料的进价、销路,一边翻看账本。闹闹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学着娴姐儿的样子,伸手摸了摸绸缎的质地,又凑到账本边,好奇地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她这才发现,原来一匹绸缎,从进货到卖出,中间竟有这么多门道。 接着,她们又去了隔壁的胭脂坊。管事的是秋江,见了娴姐儿,就拉着她的手,滔滔不绝地说着新出的桃花胭脂如何受欢迎,哪种香粉最得闺阁小姐的青睐。闹闹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眼睛都看直了,这才知道,原来女子用的这些东西,竟也能做成这么大的生意。 最让闹闹震撼的,是城南的织坊。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哐当哐当”的织机声,此起彼伏,像一首雄浑的乐曲。走进织坊,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她惊呆了——宽敞的厂房里,一排排织机整齐排列,几十个女工坐在织机前,双手飞快地穿梭着丝线,她们的手指纤细灵活,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昂扬的劲儿。那些雪白的丝线,在她们的手中,渐渐变成了一匹匹光华流转、花纹精美的布料。 娴姐儿指着那些改良过的织机,低声对闹闹解释:“这些织机,是曦妹妹照着古籍上的图样,又结合了咱们女工的经验,改良出来的。比以前的旧织机,效率高了不少,女工们也能轻松些。” 她又指了指那些埋头织布的女工,声音里带着几分敬佩:“这里的许多女工,或是寡居无依,或是家境贫寒,靠着在织坊里做工,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供养家里的爹娘弟妹。有了这份营生,她们在家里说话都硬气了许多,不必再看旁人的脸色。你曦妹妹当初坚持要办这织坊,不只是为了赚钱,更是想给这些苦命的女子,寻一条活路。” 闹闹怔怔地听着,怔怔地看着。她想起母亲案头那些厚厚的信件,想起信里那些女子诉说的辛酸与无奈。原来,那些信里的愁苦,真的可以靠一双手,靠一份实实在在的营生,一点点化解。原来,女子不必困在后宅,不必依附男人,也能靠着自己的本事,撑起一片天。 她的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漾起了圈圈涟漪。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曦曦总在忙那些看起来枯燥的“大事”,为什么母亲会对着那些信落泪,为什么婉儿姐姐愿意走进那座不得自由的深宫。她们看到的、在意的,是一个比她原本想象的,更大、更真实、也更有力量的世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回程的马车上,闹闹异常安静。她不再像来时那样,扒着车窗四处张望,而是静静地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她看到挎着篮子、沿街叫卖的妇人,看到铺子里埋头算账的少女,也看到巷口衣衫褴褛、眼神空洞的乞儿……这些景象,像一幅幅画,在她眼前缓缓掠过,在她心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娴嫂子,”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那些人……那些苦命的女子,她们也会给‘红星’写信吗?” 娴姐儿温和地看着她,点了点头:“或许会,或许不会。但‘红星’写的那些故事,那些道理,若是能传到她们耳朵里,就能给她们一点慰藉,一点希望。而咱们家的这些产业,若是能做得更好,或许就能让写信诉苦的人少一些,让像织坊里那些姐姐一样,能靠自己站着生活的人,多一些。” 闹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像是有一颗种子,悄悄落了地,发了芽。 回到府中,闹闹果然没有食言。她兴冲冲地跑到墨兰和林苏面前,努力学着娴姐儿的样子,有条有理地讲述着这一天的见闻——绸缎庄的账本,胭脂坊的新花色,织坊里轰鸣的织机,还有那些女工们带着汗水的笑脸。她的描述,还带着几分孩子的稚气,可那份专注,那份试图理解的认真,却让墨兰和林苏都感到了惊讶与欣慰。 夜深了,闹闹躺在床榻上,却没有立刻睡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前,温柔而静谧。她的眼前,不再是蛐蛐罐里激烈的搏杀,而是织机飞速穿梭的影像,是女工们专注的脸庞,是西街上来来往往的、为生活奔波的女子身影。 她翻了个身,望向窗外稀疏的星子,心里默默想着: 外面的世界,好像真的和院子里,不一样,。和西北也不一样 也许……也许我也可以...... 这一趟“奉命”出门,如同一扇窗,在梁玉疏(闹闹)面前悄然打开。窗外,是烟火人间,是女子的坚韧与力量。而窗内,是一个少女懵懂的觉醒,是成长的轨迹,在这一夜,悄然铺展。 自打那次“奉命”出门后,闹闹(玉疏)像是被换了芯子,整个人都变了模样。她不再整日琢磨着怎么翻墙爬树溜出去找乐子,也不再对着院中的花花草草唉声叹气,反而有事没事就往潇湘阁跑,像只叽叽喳喳的小喜鹊,缠着林苏(曦曦)问东问西,眼里满是从前没有过的求知欲。 “曦曦,织坊里那种新式纺车,为什么比旧的好?到底好在哪里?是不是转得更快,纺出来的线更匀净?” “咱们家的绸缎卖到江南,真的比本地的绸子价钱高吗?为什么呀?是因为花样特别,还是料子更扎实?” “那些女工姐姐们,除了月钱,真的还有‘奖金’?做得多就拿得多?那这个奖金是怎么算的?会不会有人耍赖呀?” 她问得仔细,生怕漏掉半点细节,还特意找了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用炭笔歪歪扭扭地记着,字迹虽然潦草,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林苏起初有些意外,只当她是一时新鲜,可瞧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瞧着她追着自己不放、非要问出个所以然的模样,便知道她是真心好奇。林苏也不藏私,耐心地给她解释,从最简单的机械原理——新式纺车多了两个锭子,能同时纺两根线,效率翻了一倍——讲到成本核算,一匹绸缎要多少蚕丝、多少人工、多少染料,才能算出赚头;从“多劳多得”的管理模式,说到这法子如何激励人心,让女工们干活更有劲头。闹闹听得似懂非懂,时不时皱着小眉头琢磨半天,可那双眼睛,却始终亮得惊人,像藏着两颗小小的星辰。 这日,窗下,墨兰正和林苏一起核对“红星”的读者回信名录,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摊开的纸页上,映得满室明亮。闹闹忽然大步走了进来,一反往日的跳脱,站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大声说道:“母亲,曦曦!我……我想去织坊帮忙!不是去玩,是真的帮忙!我可以学记账,可以帮忙分线,可以……可以跑腿传话!你们就让我去吧!” 墨兰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在纸上,下意识地就想反对:“胡闹!那里都是些埋头做活计的人,嘈杂得很,你一个金尊玉贵的侯府小姐,跑去掺和什么?没得让人看了笑话,说咱们梁家没规矩。” 林苏却放下了手中的名册,抬眼仔细看着闹闹。她看到了三姐挺直的脊背,看到了她攥得发白的手指,更看到了她眼中那份不同于以往的、灼热的、沉甸甸的认真。她想起前几日娴姐儿私下告诉她,闹闹从外面回来后,不仅主动把见闻说得有条有理,还翻出了从前嫌麻烦不肯细学的《九章算术》,一个人趴在桌上磕磕绊绊地看,遇到不懂的地方,还会跑去问账房先生。 “三姐姐想去织坊,是真心想学点东西,还是只是觉得新鲜?”林苏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一口回绝,语气平和地问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闹闹攥紧了小拳头,努力组织着语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我想看看,那些布到底是怎么从一堆白白的棉花、细细的蚕丝,变成铺子里那些光彩夺目的缎子的。我想知道,那些姐姐们是怎么靠着自己的一双手,就能挣到钱,就能……就能挺直腰杆说话的。母亲总说女子要贞静贤淑,要守在后院绣花做针线。可我觉得,她们在织机前忙碌的样子,额角带着汗,手里牵着线,比坐在屋里一动不动,更有生气!”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声音低了些,却愈发坚定:“我也想像曦曦你一样,能做点……实实在在有用的事。我不想只当个娇生惯养的小姐,不想将来等着嫁人,然后就被关在后院一辈子,只知道家长里短。我不想再只是那个只会玩闹的‘闹闹’了。” 这番话,像一颗石子,猛地投进了墨兰的心湖,让她彻底怔住了。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儿,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那个从前只会调皮捣蛋、爬树掏鸟窝、让她头疼不已的猴儿,何时竟有了这样的心思?何时竟懂得了“有用”二字的分量? 林苏心中满是欣慰,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三姐姐能这么想,是好事,是真的长大了。”她转向墨兰,目光诚恳,“母亲,让三姐姐去织坊历练一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织坊如今有娴嫂子照看,规矩森严,上下有序,安全无虞。三姐姐去了,不暴露侯府小姐的身份,就扮作寻常的学徒工,跟着管事娘子从最基础的杂事做起,既能体会到劳作的辛苦,也能亲眼看看女子立业的艰难与可贵。这比让她读一百遍《女诫》,都管用得多。” 墨兰看着两个女儿,一个沉静睿智,已然能独当一面,运筹帷幄;一个懵懂莽撞,却在悄然间初显峥嵘,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追求。她心中百感交集,有惊讶,有欣慰,也有一丝不舍。她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又妥协地松了口:“罢了,你若真想去,便去吧。但咱们得约法三章:一,绝不可暴露身份,在织坊里,你就是个普通的学徒,不许耍小姐脾气;二,一切听从娴嫂子和你曦曦的安排,不可自作主张,更不许偷懒耍滑;三,若是吃了苦,受了累,不许回家哭鼻子!” “我一定做到!绝不反悔!”闹闹欣喜若狂,差点当场跳起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春日里的阳光。她用力点着头,转身就往门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我这就去跟娴嫂子说!我这就去准备粗布衣裳!” 看着闹闹欢天喜地跑远的背影,墨兰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林苏这才沉吟着,缓缓开口对墨兰说:“母亲,让三姐姐去织坊,或许不只是历练她一个人那么简单。” “哦?”墨兰挑眉,眼中满是不解,“此话怎讲?” 林苏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目光似乎穿透了院墙,穿透了京城的繁华街巷,投向了遥远的、黄沙漫漫的西北方向。“母亲忘了吗?锦哥儿那边,吏部的文书差不多已经定了,过了十月,又要动身去西北任职。娴嫂子贤惠,肯定是要跟着去的,夫妻俩也好有个照应。”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3章 素手织就新生机 墨兰点了点头,这事家里早就知道了。西北苦寒之地,条件艰苦,却也是历练的好地方,对锦哥儿的前程大有裨益,只是路途遥远,她每每想起,总有些担心。 “娴嫂子能干,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可西北那边情况复杂,民风彪悍,与京城截然不同。她既要打理二哥的内闱,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又要帮着开拓咱们家在那边的产业,怕是分身乏术,会很吃力。”林苏缓缓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思熟虑,“三姐姐如今有心学这些庶务,若是这几个月在织坊里真能沉下心,学到些皮毛,摸到些门道,等将来去了西北,或许能成为娴嫂子的左膀右臂,替她分担一二。更重要的是——” 她转过身,看向墨兰,眼中闪烁着思虑周全的光芒,那光芒里,有超越年龄的睿智与远见:“西北民风与京城迥异,女子的地位、当地的习俗,更是天差地别。我曾听人说过,有些地方,缠足之风比中原更甚,女子从小就要缠足,几乎足不出户,一辈子都困在方寸之地,只能依附男人生存。我们若能将织坊的商业模式带过去,在西北也开起织坊,吸纳当地那些生活困难的女子来做工,让她们亲眼看到,靠着自己的双手,也能赚到钱,也能养活自己和家人,体会到经济独立的滋味……这或许比任何说教,都更能松动那些根深蒂固的陋习。”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林苏低声重复着这句烙印在她灵魂深处的话,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缠足之俗,戕害女子的身体,禁锢女子的精神,根本上,就是将女子视为男人的依附品。如果我们能用实实在在的利益——一份稳定的工钱,一种被认可的价值——向她们证明,不缠足的女子,手脚灵便,能操作织机,能创造财富,能顶立门户,甚至能过得比从前更好……那么,改变或许就会从最细微的地方开始,一点点蔓延开来。” 墨兰听得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她从未想过,女儿的心思竟然动得这么远,这么深。这哪里仅仅是做生意,谋生计?这简直是在以绵薄之力,移风易俗,改变千千万万女子的命运! “可……这能成吗?”墨兰不无担忧地问道,“西北那边,咱们人生地不熟,那些老规矩老风俗,顽固得很。咱们这么做,会不会惹来麻烦?会不会被人说三道四,说咱们坏了祖宗的规矩?” “所以,需要谨慎试探,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林苏思路清晰,娓娓道来,“先让锦哥儿二哥和娴嫂子到了西北,稳稳当当站住脚跟,摸清当地的情况,结交当地的乡绅和官员。织机可以带过去几台,但初期规模不必大,先以吸纳军户家属、流民妻子中那些生活最困难的女子为主。这样一来,既解决了她们的生计问题,也能为咱们家博个‘行善积德’的好名声,不易引人生疑,招人反对。管理模式,就照搬咱们京城织坊成功的经验,但也要根据当地的人情世故,灵活调整。至于缠足……”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语气却很平和:“不强求,不宣扬,不与当地人起冲突。只立下一条规矩:凡入织坊工作者,需手脚灵便,便于操作机器。若因缠足导致行动不便,影响劳作效率,轻则减少工钱,重则辞退。同时,对那些愿意放足,或是天生天足的女子,在工钱上略微倾斜,在晋升上优先考虑。让她们自己看到天足与缠足的区别,自己掂量其中的利害,自己做出选择。毕竟,经济上的利害得失,往往比道德上的苦口劝说,更有力量。” 这是一个庞大而缜密的计划,步步为营,环环相扣。以经济为杠杆,以技术为依托,以民生为切入点,润物细无声地撬动千年的沉疴。 墨兰看着女儿稚嫩却坚毅的侧脸,看着她站在窗前,目光望向远方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前半生困于后宅的方寸之地,汲汲营营所求的,不过是儿女的平安,家族的安稳,与女儿们如今胸怀的天下相比,何其渺小,何其狭隘。她心中那点因婉儿入宫而产生的烦忧,因闹闹“胡闹”而生出的焦虑,渐渐被一种更为宏大的期待,与一股隐隐的骄傲所取代。 “好孩子,你想怎么做,便去做吧。”墨兰最终说道,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与支持,“母亲老了,见识不如你们,但母亲会站在你身后。需要母亲做什么,尽管开口,母亲一定帮你。” 林苏走上前,握住母亲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她微笑着,眼中满是光芒:“眼下,先让三姐姐在织坊里打好基础,学些真本事。西北的事,咱们不着急,慢慢筹划。一步一步来,总能做成的。” 就这样,梁玉疏(闹闹)以“学徒”的身份,正式进入了永昌侯府名下的织坊。她脱下了绫罗绸缎,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衫,头发简单地束成一个马尾,脸上洗去了脂粉,露出了一张素净的小脸。她从最基础的辨认丝线等级——哪是桑蚕丝,哪是柞蚕丝,哪是棉线,哪是麻线——学起,从学习使用改良纺车开始,踏踏实实地做起了活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起初,她自然是笨手笨脚的,纺出来的线粗细不匀,还常常打结,闹了不少笑话。她也真切体会到了何为“辛苦”——整日站在纺车前,腰酸背痛,手指被丝线勒出了红痕,一天下来,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可她咬着牙,硬是坚持了下来。因为她发现,当她独立理清了一团乱麻般的丝线,当她第一次纺出了一根匀净的线,当她看着自己织出的半尺平整的布料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成就感,远比赢了一场斗蛐蛐,爬过一次墙头,要充实百倍,也珍贵百倍。 而在书房里,林苏案头的那张地图上,西北的方位,被悄悄标上了一个小小的记号。她开始着手整理更简易、更适应西北干旱气候的纺织机图纸,删繁就简,让机器更易操作,也更易维修。她还编写了一本简化版的作坊管理章程,将京城织坊的经验,浓缩成一条条通俗易懂的规矩。同时,她开始通过“红星”日益广阔的信件网络,悄悄留意西北地区的风土人情,特别是那些与女子生计相关的信息——哪里的女子最苦,哪里的缠足之风最盛,哪里的蚕丝或棉花产量最高。 一颗种子,已经借着闹闹的主动与热情,被播撒了下去。它将在京城织坊的土壤里,汲取养分,初步萌芽。然后,在不久的将来,它将随着锦哥儿夫妇的车马,带着技术,带着理念,带着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希望之光,前往那片广袤而待开垦的西北大地。 实践之路,注定漫长而曲折,注定充满了未知的艰难与挑战。但至少,她们已经找准了方向,并且,已经准备好用自己的双手,去一点点丈量,去一点点验证,那条通向“让女子自由自在活着”的真理之路。 桑园的傍晚,暮风裹着桑叶的清润与泥土晒透后的暖香,漫过垄亩间的田埂。忙碌了一日的女工们扛着竹篓陆续散去,唯有蝉鸣还在枝叶间聒噪,衬得庄子后头愈发幽静。春珂住的那间厢房,是墨兰特意让人收拾出来的,不算精致,却也窗明几净,一桌一椅都透着简单的安稳。比起侯府后院那些雕梁画栋却处处藏着算计的院落,这里的简朴,反倒让她觉得心口松快。 此刻,春珂正就着窗棂透进的最后一缕天光,低头核对着今日采收的桑叶数量。泛黄的账本摊在桌上,她握着一支廉价的狼毫笔,指尖沾了些细碎的墨迹,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仿佛眼前的数字,便是她的整个世界。 门帘被轻轻挑起,带进来一阵晚风。春珂抬眼,看到阿蛮站在门口,不由得微微一怔,连忙放下笔起身:“阿蛮,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庄子上有什么事要吩咐?”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墙角拎起陶壶,给阿蛮倒了一杯粗茶。茶汤色泽浑浊,带着几分苦涩的草木气,远不及侯府里的雨前龙井。可阿蛮却坦然接过,在春珂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没有立刻喝,只是目光澄澈地看着她。 经过这段时日在桑园的共事,又一同联手赶走过几个滋事的泼皮,两人之间早已褪去了最初的隔阂与戒备。春珂懂桑园的种植管护,阿蛮熟稔人情世故与账目管理,她们是彼此最得力的帮手,更有了几分并肩作战的信任与默契。 “春珂,”阿蛮开口,声音依旧是一贯的干脆利落,却难得带上了几分斟酌的意味,“夫人今日找我说话了,问了我一件事。” 春珂的心轻轻一跳,眉梢微扬:“夫人有何吩咐?” “夫人说,三姑娘过了十月,便要跟着二爷和二奶奶去西北任职。他们打算在那边,也试着推行桑园和纺织的营生,给当地的女子寻一条活路。”阿蛮的目光落在春珂脸上,一字一句道,“夫人问我,想不想跟着一起去,协助三姑娘打理这些事,也帮着看着那边的局面。” 她顿了顿,唇角牵起一抹坦诚的笑意:“实话说,我听了,是心动的。” 春珂猛地愣住了,手里的茶杯险些没握住。西北?那是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是她只在话本里见过的、黄沙漫天的地方。全新的开始?协助三姑娘? 阿蛮看着春珂眼中闪过的错愕、警惕,以及那一丝被她极力压抑、却依旧难以掩藏的向往,继续说道:“但我没立刻答应夫人。我说,我要想一想。” “为什么?”春珂下意识地追问,话音刚落,便意识到了什么,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是因为……我?” 阿蛮没有回避,郑重地点了点头:“你如今在桑园,虽说一切安好,不用再看旁人的脸色,可终究是独自一人。我若走了,夫人自然会另派妥帖的人来照看桑园,可总归是隔了一层。而且,西北那边的具体情况,谁也说不准。夫人虽说是让我去‘协助’,但开荒拓土,哪有不艰辛的道理?我在想,若是你……”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未尽之意,却像一颗石子,稳稳地落在了春珂的心上。 春珂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壁,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远赴西北,协助开拓新的产业,这听起来像是“重用”,可细想之下,又何尝不像一种“流放”?她不再是侯府里那个需要争宠固位、仰人鼻息的妾室,也不再是桑园里只需管好一亩三分地的管事。那是一个全新的、模糊的、可能充满机遇,却更可能遍布荆棘的角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经历过荣辱浮沉,尝过从云端跌落泥沼的滋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娇憨的少女。她必须为自己,做最现实、最冷静的权衡。 “阿蛮,多谢你,还惦记着我。”良久,春珂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字字句句都透着历经世事后的审慎,“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件事,于我而言,没那么简单。” 她抬起眼,看向阿蛮,那双曾经盈满娇媚的眼眸里,此刻竟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如同在分析一桩极其复杂的生意:“第一,我的身份。我虽在桑园安分做事,不问前尘,可在侯府、在某些人眼里,我终究是‘待罪之身’,是犯过大错、被老爷厌弃过的妾室。夫人如今肯用我,是看中我能做事,不计前嫌。可去了西北,天高皇帝远,若遇到难处,或有人想翻旧账,我一个无根无基的女子,拿什么自保?届时,所谓的‘协助’,会不会变成任人驱策的‘力工’?甚至……沦为别人的垫脚石?” 这是她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当年的错,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骨血里。她尝过失去所有庇护后,那些过往的“过错”如何被人无限放大,如何成为拿捏她、践踏她的把柄。她再也不想,回到那样的日子。 阿蛮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春珂的顾虑,句句在理,没有半分矫情,全是基于残酷现实的经验之谈。 “第二,西北的情况。”春珂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条理愈发分明,“那边的气候如何?土壤适不适合种桑树?民风剽悍与否?百姓能不能接受纺织营生?这些都是未知数。三姑娘年轻有冲劲,二奶奶能干有魄力,可她们终究是初到异地的外乡人。我们带过去的,不只是桑苗、织机和银子,更是侯府的颜面,是夫人和曦姑娘的期望。成了,固然是功;可若败了,或惹出什么风波,我这个跟着去的‘罪妾’,必定是首当其冲,万劫不复。风险太大了。” “第三……”春珂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还有一丝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若真的要去西北,按照路线走……会路过我娘家所在的州府。”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仿佛说出这句话,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顿了许久,她才鼓起勇气,轻轻吐露心声:“我……我想顺路,回去看看我娘。”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猛地投入阿蛮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阿蛮知道春珂的身世。她一直以为,春珂早已与过去的一切一刀两断,却原来,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还埋着对母亲的牵挂。 “自从被送进侯府,我就再没见过她。”春珂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她迅速别过脸,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努力稳住情绪,“只辗转听说,她由族人看管。想必……日子也不好过。我不求能做什么,甚至未必能进得了那扇门。但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她住的地方,知道她还活着……也好。” 这是褪去了所有算计、所有伪装后,最本真的人伦之情。阿蛮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不由得一阵动容。 “所以,”春珂猛地转回头,眼中的泪光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阿蛮,若夫人问起,你便如实回禀。我春珂,愿意去西北。” 她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但我有两个不情之请:其一,请夫人明示,我此次前去,是以何种身份、何种职责随行?是否有基本的保障,能让我不至沦为任人驱策的‘力工’,能让我在遇到事端时,有立足之地;其二,若路线允许,恳请夫人开恩,准我绕道半日,去探视母亲片刻,了却我这多年的心愿。” 她看着阿蛮,目光坚定:“若夫人允准这两件事,我春珂在此立誓,必竭尽所能,协助三姑娘与二奶奶,在那西北之地,为夫人、为侯府,也为那些和我一样、身不由己的女子,闯出一片天来!” 她没有哭诉,没有哀求,而是以一种近乎谈判的冷静姿态,提出了自己的条件,许下了自己的承诺。这是一个历经磨难、深知世间规则残酷的女子,在抓住一线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时,所能表现出的最大限度的坦诚与勇敢。 阿蛮看着眼前的春珂,心中感慨万千。眼前的她,早已不是那个在侯府后院里争风吃醋、满身怨气的妾室。桑园的风,劳作的苦,磨去了她的娇气与怨怼,却也磨砺出了她的棱角与韧性。 阿蛮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敬佩:“好,春珂,你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禀告夫人。我相信,夫人一定会认真考虑你的请求。”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春珂起身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火跳跃着,将两个女子的身影,长长地映在斑驳的墙壁上,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盟誓。 阿蛮知道,墨兰夫人提出这个建议,本身就存了考量春珂的心思。而春珂这番既有现实顾虑、又不失血性担当的回应,或许正是墨兰,乃至曦姑娘所期望看到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墨兰对着案头那本刚理清的“红星”读者名录册子,指尖悬在纸页上方,却迟迟落不下笔。婉儿入宫的离愁别绪,才被连日的忙碌压下去几分,新的烦扰便又缠上心头。她搁下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眉宇间拢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阿蛮主动来禀,说愿意远赴西北,这倒在墨兰的意料之中。阿蛮身手利落,性子沉稳,忠心可靠,又是林苏一手带出来的心腹,派她去护着跳脱的闹闹,协助娴姐儿打理西北的产业,本是极稳妥的安排。墨兰甚至已经私下让人备好了一份丰厚的程仪,既是酬谢她这些年的护卫之功,也是给她的一份底气。 可紧接着,阿蛮话锋一转,又提了一句:“夫人,春珂姨娘听说了西北的事,也想来求个恩典,想……想跟着一起去。”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墨兰刚刚平复些的心湖,瞬间漾开一圈烦乱的涟漪。 春珂?她去西北做什么? 墨兰挥手让阿蛮退下,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考验,而是全然的不解,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莫名的不快。春珂在桑园不是干得好好的吗?庄头前几日还特意递了条陈上来,夸赞她理事井井有条,尤其擅长调和女工之间的矛盾,桑园这两年风气愈发清正,桑叶的产量也是稳中有升。墨兰本还想着,再过些时日,若春珂真能彻底收了旧日那些争风吃醋的心思,踏踏实实做事,未尝不能给她更大的担子——要么让她管个更大的庄子。这算是对她改过自新、且确有能力的认可,也是给她的一条出路。 可她现在竟想走?还是巴巴地跟着阿蛮一起走? “阿蛮怎么说?”墨兰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 “春珂说,是她私下求到阿蛮跟前的。说自己当年本就是在庄子上长大的,对农桑之事还算熟稔,西北虽苦寒,但或许能有她的用武之地。且……”回话的采荷垂着眸子,小心翼翼地复述着,“她说自己曾半生辗转飘零,如今蒙夫人恩典,能在桑园安稳度日,心里感激不尽,也想为府里、为姑娘们尽一份力,去西北帮着开拓基业,也算报答夫人的知遇之恩。” 话说得漂亮,情真意切,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墨兰心里那点不快,却像是生了根似的,挥之不去。她从没想过要考验春珂,甚至已经开始倚重她在桑园的作用。如今她这一走,桑园刚理顺的局面岂不是又要生变?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找一个既懂农桑、又让人放心的人来顶替她?这分明是给她出了个难题! 更要命的是,阿蛮和春珂,一个是林苏倚重的护卫兼得力助手,一个是刚刚培养起来、能独当一面的产业管事,这一下子都要抽走?这就好比同时卸了林苏的左膀,和刚刚长成的右臂! 墨兰越想越心烦,索性推开椅子起身,径直往林苏院子走去。 林苏正伏在窗前,凝神看着一张从吏部誊抄来的西北简陋地图。泛黄的纸页上,用炭笔标注着锦哥儿即将赴任的县治大致方位,还有当地已知的物产——沙地、草场、少量耐旱作物,寥寥数笔,却透着一股荒凉之气。听闻母亲的来意和满心烦忧,林苏缓缓放下手中的炭笔,转过身来,沉默地看着墨兰。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案头的更漏滴答作响,声声清晰,敲在人心上。 墨兰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那上面没有她预想中的惊讶或不满,只有一种深沉的、正在飞速权衡利弊的静默。这沉默让墨兰的心更乱了,她忍不住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焦灼:“我本意是让阿蛮去护着闹闹,那孩子性子跳脱,没个稳当人跟着,我实在放心不下。娴姐儿虽稳妥周到,到底是个温柔性子,西北那地方,人生地不熟,民风又彪悍,没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跟着不行。可我万万没想,连春珂也凑这个热闹!她在桑园不是挺好的吗?这一下子走了两个最得力的人,你这边的事怎么办?桑园那边又怎么办?” 林苏抬眼,目光落在母亲略显焦躁的脸上,轻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母亲,阿蛮姐姐想去西北,一是出于忠义,想护着三姐姐和二嫂子;二是她自己,也想去更广阔的天地看看,施展所长。她的身手和机变,在京城这安稳地界,顶多是护院巡防,可到了西北,面对那些地痞无赖、甚至是盗匪流寇,或许比在京城更有用武之地。”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地图上代表荒原的大片空白标记,继续道:“至于春珂姨娘……她说自己熟悉农桑,想去西北尽一份力,这话未必全是虚言。她在桑园做得好,是因为那里有她熟悉的土壤和环境,也有母亲和庄头的约束与扶持。可母亲有没有想过,桑园于她而言,何尝不是她前半生不堪回忆的一部分?她年少时在这里受苦,后来被送进侯府,卷入后宅争斗,最后又回到这里。日日对着熟悉的景致,那些旧事会不会时时涌上心头?她心中真能全无波澜吗?或许,她是想彻底离开这个承载了她太多挣扎、屈辱与污点的地方,去一个全新的、无人知晓她过去的地方,真正地重新开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番话,像一道惊雷,猛地炸在墨兰心头。她怔怔地看着林苏,半晌说不出话来。是啊,她只从一个管理者的角度,考虑人员的去留与效用,却忘了考量春珂作为一个“人”的内心,可能存在的波澜与渴望。 “至于母亲说的左膀右臂……”林苏看着墨兰怔愣的模样,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豁达与通透,“母亲,阿蛮姐姐教出来的女子护卫小队,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云舒、星辞她们,跟着阿蛮姐姐历练了这么久,各有专长,足以接替阿蛮姐姐的位置。桑园那边,张师傅、王师傅都是老实本分的老匠人,这些年跟着春珂姨娘,早已熟悉了所有的管理细则,那些章程制度都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只要接替的人按章办事,就不会出大错。况且,我们培养人,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能走出去,去做更多的事吗?若只把所有人都困在身边,那我们辛辛苦苦开织坊、种桑园,又有什么意义?” 她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仿佛已经穿透了层层院墙,看到了那片广袤苍凉的西北大地:“西北苦寒,民风迥异,缠足等陋习或许比中原更甚。阿蛮姐姐能震慑宵小,保护三姐姐和二嫂子的安全;春珂姨娘若真能放下过往的所有心结,以她在底层挣扎过的阅历,以及如今理事的能力,或许比只知道忠心护主的护卫,更能体察当地妇人的艰难,找到推行桑蚕纺织的合适切入点。她们二人同去,一个主外负责安保,一个主内负责经营调和,未尝不是一种更好的搭配。” 墨兰听着女儿条分缕析的话语,心中的烦乱与焦灼,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是了,她总是容易陷在具体的人事得失里,斤斤计较一城一池的安稳,而女儿看到的,却是更远的布局,更深的人心,以及一种敢于放手、敢于信任的魄力。 “那你打算让谁接替春珂?桑园绝不能乱。”墨兰终于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语气里的焦灼已经淡了许多。 林苏早有考虑,不假思索地回道:“大姐姐入宫前,不是有个叫霜筠的丫头,一直跟着她伺候笔墨吗?那丫头性子细致妥帖,也识些字,后来大姐姐入宫,她就调到母亲院里帮着管些杂物。她本是家生子,父母都在庄子上务农,对农事不算陌生。可让她暂代桑园的副管事,跟着庄头好好学习打理,母亲再从旁指点一二。再从女子护卫小队里挑两个稳重机灵的,补到桑园帮忙,一则是历练她们,二则也算是……我们培养的人,开始正式进入更实际的经营层面了。” 霜筠?墨兰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安静低眉、做事稳妥的小丫头的模样。让她去……倒也未必不行,总比从外头寻那些不知根底的人要强得多。 “至于我这边……”林苏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墨兰,眼神清澈而坚定,“母亲不是已经开始接手‘红星’的读者回信了吗?那些信件里,藏龙卧虎。有擅长笔墨的,有懂经营的,有来自各行各业的女子。说不定,很快就会有新的‘臂膀’,主动走到我们身边来。况且,真正的左膀右臂,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我们建立起来的这套东西——清晰的章程,坚定的理念,还有越来越多被唤醒、愿意和我们同行的人。” 墨兰看着眼前的女儿,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的烦闷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熨帖的欣慰,和一丝隐隐的、对未来的期待。是啊,她的曦曦,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她事事操心、护在羽翼下的雏鸟了。这孩子的心胸与格局,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撑起了一片属于她们女子的、崭新的天空。 “罢了,就依你。”墨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眉宇间的郁色尽数散去,“让她们去吧。只是西北路远,山高水长,一切都需安排得格外周全。春珂那里……我亲自再跟她谈一次,把话说透,也把丑话说在前面。” “嗯。”林苏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炭笔,俯身在那张西北地图上,在代表锦哥儿赴任之地的标记旁,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小字:阿蛮,春珂。 墨兰挺直了背脊,眉宇间的迟疑尽数褪去,重新凝上惯有的冷静与决断,“人各有志,强求无益。桑园是咱们的根基,断不能乱,得立刻有人顶上。” 她扬声唤来周妈妈,语气干脆利落:“去,把宁姐儿房里的霜筠叫来。” 不多时,霜筠便低眉敛目地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比甲,身形纤细,模样温婉秀气,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只在宁姐儿身边伺候笔墨时,多了几分历经事务打磨出的沉静与通透。 “芳辰,”墨兰看着她,没有半句寒暄,径直开口点明来意,“春珂不日将随二爷、二奶奶前往西北赴任。她在桑园的管事差事,眼下就空了出来。那摊子事繁杂琐碎,既要管桑苗种养,又要调和女工矛盾,还得盯着收成账目,需得一个既细心、又能体恤下情、还能镇得住场的人接手。你可愿意去试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芳辰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委派,身形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桑园管事,那是要常驻城外庄子的“外差”,日日与泥土、农户、还有各色糙砺的仆妇打交道,和她以往熟悉的闺阁内务,简直是云泥之别。但她只愣了一瞬,便迅速稳住了心神,没有急着应声,也没有露半分畏难之色,只是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显然是在细细思量其中的利弊与责任。 片刻之后,她上前一步,撩起裙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对着墨兰行了一个标准的稽首大礼,声音不卑不亢,清晰而坚定:“奴婢霜筠,谢夫人信重。夫人但有差遣,奴婢万死不辞。桑园之事,奴婢虽未曾亲手管过,但往日跟着姑娘们打理嫁妆田产,也曾跟着账房先生学过些皮毛,知晓农事不易。往后定当尽心竭力,跟着庄头和春珂姨娘好好学习,尽快熟悉所有事务,断不敢有负夫人所托。” 她既没有夸下海口说自己无所不能,也没有因为生疏就退缩推诿,而是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同时又拿出过往的经验作为底气,更许下了全力以赴的决心。这番不卑不亢的应对,恰好戳中了墨兰的心思,让她紧绷的嘴角,悄然柔和了几分。她要的,正是这份踏实本分与忠诚可靠。 “好。”墨兰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满意,“你有这份心,便胜过许多人了。具体的事务流程、账目明细,春珂姨娘离开前,会与你一一交接清楚。庄头是跟着老爷多年的老人,还有桑园里的几个老手艺人,也会从旁协助你。你只需记住一句话——桑园不只是侯府的产业,更是数十户庄户人家的生计所系。管人管事,既要讲规矩、守原则,也要存一份体恤的仁心。遇事若是拿不定主意,多去问问庄头,也可随时回府来禀报。” “是,奴婢谨记夫人教诲。”霜筠辰恭恭敬敬地再次行礼,将这番话牢牢刻在了心里 “另外,”墨兰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语气添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转头吩咐周妈妈,“派人去告诉春珂,让她离开前,务必好生带带霜筠。桑园里的一应事务、人情往来、还有那些没写在纸上的紧要关节,都要悉数交代清楚,不许有半点藏私。她既选择了去西北闯荡,就该把京里的尾巴收拾得干干净净,别给人留下个烂摊子。这是她身为前任管事的本分,也是对侯府尽的最后一份心。” “老奴这就去传话。”周妈妈应声,脚步匆匆地退了下去。 霜筠也躬身领命,转身回房,开始为接手桑园的差事做准备。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母女二人。墨兰看着一直安静站在一旁、未曾插话的林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这下倒好,你身边能用的人,又少了一个。” 林苏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无比真实的笑意,“母亲,霜筠姐姐性子稳重,心思细腻,去桑园是再好不过的选择。至于我身边……不是还有云舒、星辞她们吗?这两年跟着阿蛮姐姐历练,她们早已能独当一面,应付日常事务绰绰有余。”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望着庭院里郁郁葱葱的草木,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肩头,像是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她轻声道:“阿蛮和春珂走了,她们会在西北的土地上,落下新的种子。霜筠去了桑园,对她而言,也是一次全新的开始。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在往前走,都在朝着更广阔的天地去。母亲,这是好事啊。” 墨兰看着女儿沉静的背影,听着这番通透豁达的话,心中那团因人事变动而起的烦躁乱麻,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理顺了。是啊,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她不能,也不该把所有人都拴在潇湘阁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真正的掌家之道,或许从来都不是牢牢控制,而是知人善任,是懂得放手,是能在变化之中,寻找到新的平衡与机遇。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每一步,都算数。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4章 垄间听语学深耕 墨兰坐在正厅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捻着一串蜜蜡佛珠,佛珠被摩挲得温润透亮,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不曾弯折的翠竹。内院的管事媳妇们垂手立在阶下,禀报着各房的用度、下人当值的轮班,她听着,偶尔颔首,或是淡淡提点一句“三姑娘的笔墨该添了”,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就在这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汹涌的当口,一辆青布小马车,碾过侯府门前的青石路,停在了角门处。王寡妇掀帘下来时,鬓角还沾着郊外的尘土,她脚步匆匆地进了门,径直往墨兰的正院去,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困惑与新奇的神色,像是撞见了什么天大的稀罕事。 “大娘子,四姑娘——”王寡妇的声音带着点喘,打破了正厅里的沉寂,“城外的桑园,出事了。” 墨兰抬眸,眉头微蹙:“慌什么?是遭了贼,还是伤了人?” “不是不是。”王寡妇连连摆手,把沾着泥土的裙摆往后拢了拢,脸上的神情更古怪了,“是桑树。那些嫁接的桑树,提前抽芽长叶了!” “提前?”林苏正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翻看一本农桑旧书,闻言立刻抬起头,眼里闪过一抹亮色,“提前了多久?” “按往年的规矩,怎么也得再过大半个月,才能见着点芽苞的影子。”王寡妇比划着,语气里满是农人的笃定与此刻的茫然,“可今儿我去园子,好些树的芽苞都鼓得圆圆的,跟小拳头似的,有几株向阳坡的,嫩叶都抽出来了,小半指长,嫩得能掐出水来!” 林苏“嚯”地站起身,旧书被她合在掌心,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我要去看看。” 墨兰看着她急切的模样,沉吟片刻。府里的事已经够让人焦头烂额,可这桑园,是曦曦一手操持起来的,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东西。她终究点了头,叮嘱道:“多带些人手,备上厚披风,郊外风大,早些回来。” 马车辘辘,驶出了繁华的内城,往郊外的方向去。越往南走,市井的喧嚣便越淡,风里渐渐带上了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萌发的清新。 桑园的景象,远比王寡妇描述的更令人心惊。 目之所及,田埂上的枯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远处的麦苗也还只是矮矮的一片,透着点怯生生的绿。可偏偏这片桑园,像是被谁提前按下了春天的开关。一排排经过嫁接的桑树,褐色的枝条上,缀满了星星点点的嫩绿。那些芽苞,有的刚刚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鹅黄的叶尖;有的已经舒展成小小的叶片,在微凉的风里轻轻颤动,像一只只振翅欲飞的绿蝴蝶。 庄户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树下,脸上的神色,一半是欢喜,一半是忧心,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这可是奇事!往年哪有这么早发芽的?莫不是沾了什么福气?”一个老农捋着胡子,看着那嫩叶,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 “福气?我看是凶兆!”另一个汉子眉头紧锁,重重地叹了口气,“节气还没到呢,这芽发得早,要是夜里来一场倒春寒,风一吹,霜一打,全得冻成枯枝!到时候别说养蚕了,怕是连树都要伤了!” “就是就是,这老天爷的脾气,谁摸得准?往年三月里还下过雪呢!” “唉,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发芽发得这么急,心里实在不踏实…… 议论声里,林苏已经下了马车,她没理会那些七嘴八舌的声音,径直走向一棵抽芽最早的桑树。阿蛮和春珂跟在她身后,踩着田埂上的软泥,亦步亦趋。 林苏蹲下身,先用手背贴了贴粗糙的树干。微凉的触感里,隐隐透着一丝来自树芯的温热。她又把手按在树根旁的泥土上,指尖捻了捻,感受着土壤的湿润度。而后,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托起一片刚刚舒展的嫩叶。 那叶片嫩得像初生婴儿的肌肤,叶脉细细的,像是用绿丝线绣上去的。她对着光,仔细地看着,看叶片的颜色——有的是鲜嫩的浅绿,有的却带着点淡淡的黄;看叶片的厚度——有的肥厚饱满,有的却薄得几乎透明。 “是嫁接的改良效果。”林苏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身边的春珂和阿蛮听。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的眼神清亮,没有半分惊讶,反倒像是印证了心中的某个猜想,“咱们选的良种穗条,本身活力就强,加上去年秋冬,咱们给树根培了土,施了腐熟的农家肥,树身积蓄了足够的养分。今年冬天暖得早,开春的气温又稳,打破了它的休眠期,提前萌发,是意料之中的事。” 春珂听得似懂非懂,她凑近了,也学着林苏的样子,轻轻碰了碰那片嫩叶,指尖传来的触感,软得让人心尖发颤。“四姑娘,这叶子看着水灵灵的,不是挺好的吗?” 林苏却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从那片嫩叶上移开,扫过整片桑园,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那蹙起的眉峰,像远山含着一抹淡淡的愁,却不是为了这提前的绿意,而是为了这绿意背后,藏着的隐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是好,却还不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严谨,“你看——”她指着眼前的这棵树,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另一棵,“这片叶子肥厚均匀,叶绿素足,说明养分跟得上;可那片,颜色偏黄,叶片单薄,芽点萌发得也无力,像是被掏空了身子似的。这说明,我们的嫁接改良,只成功了一半。”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捻了捻那片单薄的叶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我们给桑树换上了良种的‘枝叶’,却没让它的‘根’,真正扎稳了。这提前的萌发,不过是靠着品种的优势和粗放的养护,催出来的‘早产儿’。看着鲜活,实则根基不稳,抗风险的能力太差。一旦遇到点变故,比如倒春寒,比如干旱,最先遭殃的,就是它们。” 春珂和阿蛮都安静了下来。周围庄户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可她们的耳朵里,却只听得见林苏的声音。那些“叶绿素”“抗风险”的词,她们听得似懂非懂,可那份冷静的分析,那份一眼看透本质的锐利,却像一股无形的力量,让她们不由自主地肃然起敬。 春珂愣了半晌,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亮:“四姑娘的意思是,这树就像人一样?光有副好皮囊不行,还得内里调理得好,才能长得壮实,少生病?” 林苏转头看她,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像是冰雪初融的春水,清亮又温暖。“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 她退后两步,站在田埂上,目光扫过整片泛着绿意的桑园。风从远处的麦田吹过来,拂过她的衣袂,带起一阵簌簌的声响。她的眉头依旧蹙着,可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沮丧,反而透着一股迎难而上的坚定。 这提前的绿意,不是勋章,是考题。 是从“有”到“优”的考题,是从“靠天吃饭”到“人定胜天”的考题,是从“活下去”到“活得好”的考题。 “阿蛮。”林苏转过身吩咐道,语气干脆利落,“拿纸笔来,把所有提前萌发超过三成的植株,都标记下来。记清楚它们的位置,是什么嫁接的,用的是什么穗条,平日里是谁在养护,施了多少次肥,浇了多少遍水。一点都不能错。” 阿蛮连忙应了声“是”,转身就往马车的方向跑,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风。 林苏又看向春珂,眼神清澈而坚定,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春珂姨娘,这提前的叶子,是好事,也是警示。咱们的桑园,不能再靠着老天爷的脸色过日子,不能再靠着品种碰运气。咱们得学会‘精耕细作’,得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刀刃上。接下来的日子,恐怕要辛苦你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从今天起,这几片提前发芽的区域,要重点关照。夜里多派人巡守,备好草苫子,一旦降温,立刻盖上。再追施一次稀薄的促根肥,切记要薄,要匀,不能烧了根。另外,你去跟庄头说一声,让他把今年的施肥记录、灌溉记录,都整理出来,我要重新规划今年的田间管理日程。” 春珂看着眼前的林苏。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裙,站在田埂上,风吹得她的衣角翻飞,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迎着风生长的小树。她的眼神里,没有侯府姑娘的娇柔,只有一种胸有丘壑的笃定,一种望向远方的辽阔。 春珂心里那点因早发芽带来的不安,忽然就像被风吹散的云,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跃跃欲试的兴奋。 跟着这样的人做事,真好啊。 她仿佛能看到,这片桑园,在不久的将来,会长得郁郁葱葱;能看到,那些蚕宝宝,会吃得饱饱的,吐出雪白的丝;能看到,她们这些靠着桑园过日子的女人,能凭着自己的一双手,挣出一份体面,一份安稳。 春珂挺直了脊背,郑重地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四姑娘放心,奴婢一定盯紧了,按您说的,一丝一毫都不敢错。” 林苏点了点头,她抬眼望向远方。太阳正缓缓地往西沉,把天边的云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晚风里,桑树叶的清香,越来越浓。 庄户们的议论声,渐渐变了调子。那些原本忧心忡忡的声音,慢慢染上了希望的色彩。 “四姑娘这么说,那这早发芽的树,是有救了?” “肯定有救!四姑娘的法子,啥时候出过差错?” “那可不!去年要不是四姑娘教咱们嫁接,咱们的桑树,哪能结那么多叶?” “是啊是啊,跟着四姑娘,准没错!” 议论声里,林苏站在田埂上,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林苏在庄子上住了下来。 没有了侯府里雕梁画栋的精致,没有了回廊九曲的幽深,推开那扇简陋的木窗,撞进眼里的,是铺陈到天边的田野。冬麦还矮着,却已透出勃勃的青,错落的农舍散落其间,屋顶飘着袅袅的炊烟,远处那片桑林,更是绿得惹眼,像一块被天地精心打磨过的翡翠。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甜,混着草木的清气,还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暖香,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透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日日往桑园去,不再是往日那般带着一沓纸、一支笔,匆匆来去,只盯着叶片的厚薄、芽苞的疏密。她寻了个小马扎,就坐在田埂边,一坐便是大半天。看日头从东边的树梢爬上来,把桑林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慢慢移到头顶,再往西斜下去,给那些嫩绿的叶片镀上一层金边;看云彩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一会儿像棉絮,一会儿像奔马,慢悠悠地在天上踱步;看那些刚抽出的嫩叶,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像是在跟天地说着悄悄话。 更多的时候,她像个学徒,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农身后。他们的脸,是被岁月和日光雕刻过的模样,沟壑纵横,却藏着数不清的故事。他们的话,带着浓重的乡音,粗糙得像手里的锄头,却句句都沾着这片土地的灵气。 “刘老爹,您瞧瞧,这些叶子赶早冒出来,到底是好是坏?”林苏蹲在一棵桑树旁,指着那些鲜嫩的绿,轻声问道。 刘老爹闻言,放下手里的粪瓢,慢悠悠地走过来。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裂口和老茧,却精准地捻起一片嫩叶。他眯着眼,把叶子凑到阳光下,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叶脉,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像老磨盘碾过粮食,厚重又带着烟火气:“四姑娘,这树啊,跟人一个样,有急脾气的,也有慢性子的。今年天暖得邪乎,地气早早地就往上冒,这些接了新穗的树,就跟那半大小子吃了壮骨的补药似的,憋足了一股子劲,可不就急着抢着出头了么?”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远方,语气里多了几分掂量:“好,也不好。” “怎讲?”林苏追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好的是,它肯长,说明底子不差,是棵争气的树。”王老爹伸出手,指了指头顶的天,那手指枯瘦,却像一杆精准的秤,“不好的是,老天爷的脾气,那是说变就变的。这会儿看着日头暖烘烘的,保不齐过两天,就刮起西北风,来一场倒春寒。那时候,这些嫩芽子,可就遭殃了,一冻一个死,连哭都来不及。” 他说着,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掌心细细地搓着。土屑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田埂上,悄无声息。“你再看这土,看着是润的,摸着也有点湿气,可底下的寒气,还没散尽呢。树根扎在凉土里,上头却急着发芽展叶,就像人脚踩在冰水里,脑袋却非要伸到热灶边烤火,身子骨再好,也扛不住这么折腾,迟早得生病。” 林苏听得入了神。这话糙,理却不糙。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地温”“有效积温”这些现代农学的术语,那些写在书本上的理论,生硬又冰冷,可从王老爹嘴里说出来,却带着温度,带着这片土地独有的逻辑,鲜活又透彻。原来,这些老农人,早就用自己的方式,参透了植物生长的奥秘。 又一日,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像是一床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林苏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桑树,眉头轻轻蹙着。她想起前日刚给桑树根追了稀薄的促根肥,若是此刻下雨,肥力怕是要被雨水冲散不少。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给桑树根部培土的赵大娘。赵大娘的腰,已经弯得有些直不起来了,她手里握着一把小锄头,一下一下,把松软的土培在树根周围,动作缓慢,却透着一股子认真。 “大娘,您看今儿个会下雨吗?”林苏走过去,轻声问道,“若是下雨,咱们前儿追的肥,怕是要被冲走一些了。” 赵大娘闻言,直起腰,伸出粗糙的手掌,捶了捶自己的后背。她抬起头,望了望天上的云,又深深吸了几口气,那气息,像是要把整个天空的味道都吸进肺腑里。末了,她甚至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这才很肯定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下不了,至少今儿个是下不了的。” 她指着天上的云,给林苏解释:“姑娘您看,那些云看着厚,实则虚得很,走得又快,压根就没有‘根’。再闻这风,吹在脸上,带着股土腥子味,干刮着,半点水汽都没有。老婆子我活了六十多年,这片天上的云啊雨啊,看了大半辈子,错不了的。” 林苏将信将疑。可直到日头偏西,天边的云层渐渐散去,露出一抹淡淡的晚霞,除了风势大了些,竟真的一滴雨也没落下来。 那一刻,林苏是真的震撼了。 没有卫星云图,没有湿度计,没有那些精密的气象仪器,这些老人,仅凭肉眼观察云朵的形状、移动的速度,仅凭身体去感受风的湿度、方向,仅凭口鼻去呼吸空气里的味道,甚至依靠舌尖那一点点对空气中水分子的微妙感知,就能做出如此准确的短期天气预报! 这哪里是书本上轻飘飘一句“靠天吃饭”就能概括的? 这分明是无数代人,在与自然共存、与天地搏斗的过程中,用生命和岁月,一点点积累下来的、极其精微的生存智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和敬畏,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一点点取代了她最初那种带着“先进知识”的、不自觉的优越感。 初来桑园时,她带着满脑子的嫁接技术、数据管理方法,以为自己是来“拯救”这片土地的,是来“启蒙”这些农人的。可如今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坐井观天的人。 夜晚,庄子上的油灯,昏黄如豆。灯火跳跃着,在简陋的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苏摊开了那个用来记录桑园数据的小本子,却久久没有下笔。那些原本被她视若珍宝的数字,此刻在她眼里,竟显得有些单薄,有些冰冷。 她提起笔,蘸了蘸墨汁,墨迹落在粗糙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没有写下叶片的生长速度,没有写下土壤的湿度,而是一笔一划,认真地记录着白天从老人们那里听来的话。 “云跑快,无雨来;云脚低,披蓑衣。” “土腥气重,天干地燥;土黏手,雨将临。” “青皮桑性子急,暖春易早发,怕寒霜;黑皮桑慢性子,发芽晚,耐折腾。” 一句句,一条条,都是带着泥土气息的谚语,都是老人们用一辈子的经验,凝练出的金玉良言。 笔尖顿了顿,林苏抬起头,望向窗外。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可那片黑暗里,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奥秘。风吹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泥土在呼吸,又像是桑树在夜色里,默默积蓄着力量。 一个巨大的问号,如同惊雷般,在她的脑海中炸响,震得她心头一颤。 “哪有什么愚昧的古人?大家都是聪明的人啊。” 她一直以为,自己来自一个知识爆炸的时代,掌握着更“科学”、更“先进”的方法,是带着使命来“扶贫”、来“启蒙”的。可这些日子,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才惊觉,这些被历史书写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这些被轻易冠以“愚昧”标签的老人,他们的大脑,简直就是一部行走的、活的《农事百科》,一部精准的《地方性气候志》! 他们不识字,不会解复杂的方程,不懂光合作用的化学公式,可他们懂得,什么样的天气适合播种,什么样的虫害对应着什么样的天气前兆;他们懂得,哪片地“性子热”,适合种喜温的作物,哪片地“性子寒”,得先养上两年才能有好收成;他们懂得,每一棵桑树,每一株庄稼,都有自己的“脾气”,要顺着它们的性子来伺候。 他们的知识体系,是与脚下这片土地、与头顶这片天空,经过千百次试错、牺牲、调整之后,达成的深刻默契与和解。 愚昧吗? 不,一点也不。 他们只是用了另一套语言,另一种逻辑,来理解和应对这个世界。这套逻辑,可能不够“普世”,不够“量化”,但在这片特定的土地上,它有效,它精准,它维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存与繁衍。 林苏忽然想起了自己前世学过的“地方性知识”概念。那时,这个词只是书本上一个冰冷的定义,可在此刻,却变得无比鲜活,无比沉重。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的那些想法,是何等的傲慢与浅薄。她带来的那些“科学方法”,比如嫁接技术,比如数据记录,的确是好东西,是提升效率、降低风险的工具,是很好的补充。 但它们绝不能,也不应该,去粗暴地取代,或者否定这片土地上原有的、历经千百年时间考验的智慧。 真正的“扶贫”,或许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地给予,不是带着优越感去“启蒙”。 而是蹲下身来,放下那些固有的认知,先做一个谦卑的学生。 学习他们如何“读”天,如何“读”地,如何“读”懂每一株庄稼的心事。理解他们的逻辑,尊重他们的经验,然后,再尝试将自己带来的“工具”,巧妙地、谦逊地嫁接上去,帮助这套古老的智慧系统,更好地适应变化,减少风险,提高产出。 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映照着林苏的脸庞。她的眼神里,有豁然开朗的清明,也有沉甸甸的凝重。 林苏轻轻合上本子,吹熄了灯。 黑暗瞬间笼罩下来,却并不让人觉得压抑。她仿佛能听到,泥土在夜色里呼吸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能感受到,桑树的根系,在土壤深处,悄悄伸展的力量;能看到,那些老人皱纹里藏着的智慧,如同夜空中的星光,虽然微弱,却无比坚定,清晰地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是呀,哪有什么愚昧的古人。 大家都是在这无常的天地间,拼尽全力,努力活下去,并且努力活明白的——聪明的人啊。 倒春寒的风声,是被庄户们从风里嗅出来的。 连日的暖意在一夜之间敛了踪迹,天光沉得发闷,风掠过桑林时,带了股刺骨的凉意。刘老爹掐着指头算了算,皱着眉对林苏道:“四姑娘,怕是要变天了。这风,带着霜气呢。” 林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早早就把记忆里那些防寒抗冻的法子一条条列在纸上,此刻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紧。她没有急着发号施令,而是把刘老爹、张头、赵大娘几个年过花甲的老人请到庄子的堂屋里,炭火盆烧得旺旺的,映着几张布满皱纹的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几位长辈,”林苏把纸摊在桌上,语气里满是诚恳,“我想着几个法子,或许能护住这些嫩芽,不知合不合咱们这片地的性子,你们帮着瞧瞧。”她指着纸上的字,不说“地温”“保温层”这些拗口的词,只掰开揉碎了说,“给树根多培些土,再盖层麦秸,是不是能护住根?夜里烧些湿草熏烟,能不能挡挡寒气?” 老人们凑过来看,眼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张头吧嗒着旱烟杆,烟雾缭绕里,他沉声道:“熏烟倒是听过,以前果林里用过,就是费功夫。这铺草盖土,怕是要费不少秸秆。”王老爹摸着下巴,沉吟道:“试试也无妨,总不能看着嫩芽冻死。” 话落,实践便风风火火地开了头。 第一项便是秸秆覆盖。 林苏原以为不过是培土铺草的简单活计,凭着书本上那几句“培土10-15厘米”“秸秆覆盖保墒”的话,便能做得妥妥帖帖。可真站在桑树下,面对着那些虬曲的树根,才知道纸上谈兵与躬身实践之间,隔着何止千山万水。 庄子里几位侍弄了半辈子桑树的老农,早围在了最先抽芽的几棵树旁。他们须发花白,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刻满皱纹,像被岁月犁过的土地。几人对着树根指指点点,声音不高,却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培土非得五寸厚不可!”李老汉跺了跺脚下的泥地,粗糙的手指在树根周围比划着,语气斩钉截铁,“根是树的命根子,这倒春寒的寒气,专往土里钻,冻坏了根,上面长得再好也是白搭!” “五寸?胡闹!”旁边的赵老头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慢悠悠地摇头,眼神里满是不以为然,“土气太厚实了,根须透不过气,闷都能闷死!依我看,离根须三寸外培土,松松地盖一层,最是妥当。” “秸秆得压实喽!”孙老爹的粗嗓门陡然响起,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麦秸,用力攥了攥,“不然一阵北风刮过来,全给你掀跑咯,白费工夫!” “压太实了,地气上不来,热气也存不住!”钱老伯立刻反驳,他伸手将孙老爹攥紧的麦秸轻轻揉开,“就得蓬蓬松松的,跟给树根盖床棉被似的,透风又保温,那才叫舒坦!” 林苏站在一旁,听着这些充满生活气息却又彼此矛盾的“经验之谈”,非但没有半分烦躁,反倒眼睛越来越亮。这哪里是争执,这分明是理论与现实碰撞的鲜活现场!每一句话,都带着这片土地的温度,带着几代人春耕秋收的血汗。 她深吸一口气,挽起早已换上的粗布衣袖,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手腕——那是从未受过农活磋磨的手腕,与老农们黝黑粗糙的手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从旁边庄户手里接过一把沉甸甸的锄头,锄头柄被磨得光滑温润,握在手里竟有些沉甸甸的坠手。 “诸位老伯说的都在理。”林苏的声音清亮,像山涧的泉水,瞬间压下了众人的争论,“咱们不取极端,折中试试,也按新法子来。”她试图将脑海中的标准量化,伸手指了指树根周围的空地,“先在树根外围,培土大约这么厚——”说着,她将四指并拢,比划出一个高度,“离主根稍有些距离,不直接紧贴着,免得闷坏了根须。” 说罢,她铆足了劲,学着旁边庄户的样子,将锄头高高举起,朝着地面挖去。只听“咔嚓”一声闷响,锄头倒是狠狠扎进了土里,可她用力太猛,角度也偏了,带起一大块硬邦邦的土坷垃,“哗啦”一下全堆在了树根旁,瞬间垒起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土包。那土包厚的地方何止四指,简直快要埋住小半截树干了。 她咬咬牙,又挥了几锄头。可要么是力道太轻,只刮起一层浮土,薄得能看见下面交错的浅根;要么是锄头陷得太深,带出的泥土混着草根,乱糟糟地堆在一旁。几番下来,她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沾湿了额前的碎发,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林苏低头看着自己亲手弄出的这圈土垄——歪歪扭扭,厚薄不均,有的地方高耸如小山,有的地方却浅得像一层薄纱,非但谈不上什么整齐规范,反倒有些滑稽可笑。一股混合着挫败与窘迫的热意,瞬间涌上脸颊,烧得她耳根发烫。她原以为,凭借清晰的思路和精准的量化标准,便能把这件事做好,却忘了,这土地和农具,从来都不听从纸面数据的指挥。 短暂的沉默里,空气仿佛都带着几分尴尬。 “四姑娘,使不得这么大劲。”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温和的轻笑,像一阵春风,轻轻吹散了这份窘迫。采桑的王婶子走了过来,她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和善,眼角眉梢带着常年劳作的从容。她的双手因常年侍弄桑林、捻丝织布,显得格外粗糙,指关节微微凸起,掌心和指尖布满老茧,可那手指却依旧修长有力。 王婶子走到林苏身边,很自然地接过那把对她来说略显沉重的锄头,动作流畅得仿佛锄头本就是她手臂的延伸。“这活儿啊,靠的是巧劲,不是蛮力。”她的声音柔和,像冬日里晒暖的棉被,“您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话音未落,王婶子便微微沉下腰身,双脚稳稳地踩在田埂上。她没有像林苏那样高举锄头,只是手腕轻轻一拧,锄头刃口便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贴着地面缓缓划入。那动作轻巧得仿佛不是在锄地,而是在抚摸这片土地。 手腕再顺势一翻、一带,一层厚薄均匀、松软适中的泥土,便被轻巧地掀起,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精准地铺洒在树根周围预设的位置。她的动作不急不缓,一锄接着一锄,不多时,树根周围便出现了一圈边缘整齐、坡度缓和的土圈。那厚度,竟与林苏之前比划的四指高度,相差无几。 “土不能死压,也不能太散。”王婶子说着,放下锄头,转身抱起一捆干燥金黄的麦秸。她并未像孙老爹说的那样一股脑堆上去,也没有如钱老伯所言那般完全松散铺开,而是先将麦秸抖散,让每一根秸秆都舒展开来,然后均匀地撒在培好的土圈上。她特意多铺了些在土圈外侧和树根背阴处,那些地方最容易被寒风吹透。 她的手掌宽大而温暖,铺撒麦秸时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时而轻轻拍打,让秸秆与泥土贴合;时而用手背拂平,将翘起的秸秆压下去;遇到边角缝隙处,便用手指细致地将麦秸梢头掖进土里,轻轻压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最后成型的麦秸层,蓬松饱满,却又服服帖帖地覆在土上,即便用手去轻轻拂拭,也不会轻易散开。 “这样,”王婶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草屑和泥土,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意,眼角的皱纹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既保住了地里的墒情水分,又挡住了寒气往根子里钻,还不会闷着树皮根须。等到天暖了,把这些麦秸翻到土里,沤烂了,还能肥地,一举两得呢。” 林苏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她的目光,落在王婶子那双布满老茧、沟壑纵横的手上,那每一道纹路里,仿佛都浸透着土地的温度,藏着岁月沉淀的智慧。这双手,不懂什么叫“10-15厘米”的量化标准,却能凭着几十年的经验,精准地把握最适合这片土地的厚度;不懂什么叫“孔隙率”和“保温系数”,却能用最质朴的方法,达成最完美的效果。 这哪里是简单的体力劳动?这分明是一门扎根于土地、历经千百年沉淀的技艺,是任何书本理论都无法完全涵盖的、活的学问! 一股心悦诚服的敬意,从心底油然而生,瞬间取代了之前的窘迫与挫败。林苏望着王婶子,眼神清澈而专注,语气里满是诚恳:“王婶子,您做得真好。这其中的‘巧劲’和分寸,我一时半会儿还学不来,但我看明白了。往后,这覆盖保墒防冻的活儿,还得请您和诸位有经验的叔伯婶子们多费心,就按您觉得最妥帖的法子来。我只管看着、学着,若有什么新想法,也先跟您商量,可好?” 王婶子没想到这位身份尊贵的侯府小姐,不仅没怪她多嘴多舌,反而如此谦虚诚恳,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她连连摆手,脸上泛起憨厚的红晕:“四姑娘可别这么说,折煞我了……我们就是些粗人,只会按老法子干活……” “老法子里有大智慧。”林苏打断她的话,声音格外认真。她的目光扫过周围几位老农,又看向渐渐围拢过来、眼中带着好奇与善意的庄户们,朗声道,“我带来的,或许是一些新念头,一些纸上的道理。但这些道理能不能在这片土地上扎根,能不能结出好果子,还得靠大家伙儿的经验,靠这一双双巧手。咱们一起琢磨,一起试试,总能找到最适合这片桑园的法子。” 她的话,像一缕春风,吹散了之前因“各执一词”而产生的些许隔阂,也消弭了主子与佃户之间那道无形的藩篱。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原本还有些拘谨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络起来。几位老农也不再争执,纷纷点头应和,眼里满是认可。 林苏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锄头,锄头柄上还残留着王婶子手心的温度。她知道,关于秸秆覆盖的“标准”,或许暂时无法统一为精确的数字,但一种更宝贵的东西,正在这片桑树下悄然建立——那就是相互尊重基础上的信任与合作。 她放下的是锄头,拿起的却是比锄头更重要的东西:向劳动者学习的谦卑,以及对“实践出真知”的深刻体悟。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5章 苫凝暖烟火护桑 第二项要做的,是草苫遮护。 林苏和阿蛮蹲在桑树下,面前摊着晒得干爽的稻草。两人照着林苏绘制的模糊模样,笨拙地将稻草一束束挽起、交错。可那些看似温顺的稻草,到了她们手里却格外桀骜,不是编到一半就松松散散地塌下来,一扯便簌簌掉渣,就是厚薄分得不均,厚的地方鼓成一坨硬疙瘩,薄的地方能透见底下的泥土。 日头渐渐爬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林苏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稻草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草屑,蹭得脸颊发痒。阿蛮的鼻尖也沁出细密的汗珠,眉头拧成个川字,盯着手里歪歪扭扭、活像条跛脚长虫的草苫,懊恼地嘟囔:“怎么就这么难?明明看着挺简单的。” 不远处,庄里的妇人们早瞧见了这光景。她们没笑,只是眉眼弯弯地露出点善意的打趣,三三两两提着小凳围过来,自动自发地坐成个半圆,空出最中间的位置。赵大娘嗓门最亮,挥着手喊:“四姑娘,阿蛮姑娘,快过来歇歇!这编草苫的活儿啊,急不得,得让手慢慢记着劲儿,急火火的准不成。” 林苏和阿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几分赧然,拎着没编完的草苫走过去,挨着妇人们坐下。有人递过粗陶碗,碗里是晾好的温水,带着点淡淡的麦香。林苏接过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燥热散了几分。 就着这功夫,她抬眼瞧着妇人们的动作。只见她们手里的稻草像是活了一般,在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略显粗大的掌心里翻飞穿梭。指尖捻着草茎,手腕轻轻一转,便将两股稻草牢牢绞在一起,再用拇指用力一压,压出平整的纹路。她们嘴上说着家长里短,张家的鸡下了双黄蛋,李家的小子偷摘了隔壁的枣,笑声朗朗,手里的动作却半点没慢。不过片刻功夫,一张张边缘齐整、厚薄均匀的草苫,便从她们指尖“流”了出来,码在一旁,像一叠叠金黄的软甲。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轻轻传来。 春珂拎着个黑漆木提梁壶,缓步走了过来。壶身上氤氲着淡淡的热气,是刚烧好的姜茶,暖融融的香气混着姜的辛辣,飘在风里。她原本是来送茶水,顺便瞧瞧防寒的进度,可目光一落到妇人们手里翻飞的稻草,和那些渐成模样的草苫上,脚步蓦地顿住了。 她的视线像是被磁石吸住,定定地落在那些金黄的草茎上。眸光微动,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恍惚的熟悉感。那感觉来得猝不及防,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子,被忽然搅起的水流冲得微微发颤。 “春珂姨娘,您也来试试?”林苏眼尖,瞧见她站在那里出神,笑着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空出更宽的位置,“上次你的花环编得极好” 春珂猛地回过神,脸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微红。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指尖攥紧了提梁壶的把手。 她的目光扫过林苏。四姑娘正望着她,眼里没有半分轻视,只有纯粹的好奇和鼓励,像一汪清澈的泉。又瞥见阿蛮,那姑娘半点没在意什么身份规矩,早挤在王二婶身边,抢过一把稻草,笨手笨脚地跟着学,脸上沾了草屑也浑然不觉。 心里那点微妙的矜持,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倏忽间就淡了。 “好多年前的事了,”她垂了垂眼,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怕是早就忘光了。” 嘴上这么说着,她却还是弯下腰,将手里的姜茶壶轻轻放在地上,又仔细地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当真在林苏空出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赵大娘立刻笑眯了眼,麻利地塞给她一把捋得顺顺当当的稻草。 粗糙的草茎触到掌心的那一刻,春珂的指尖轻轻一颤。干燥的、带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猛地钻进鼻腔,瞬间唤醒了一些深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是上辈子——矮矮的土坯房,院子里晒满了稻草,娘坐在门槛上,手里编着草苫,她趴在娘的膝盖上,跟着学,稻草扎得手心发疼,娘就用嘴轻轻吹着,说:“珂儿乖,编好了草苫,冬天的菜就冻不坏了。”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右手拇指习惯性地抵住一根稻草的根部,左手手指捻起另一束,试探着穿插、回绕。起初的动作有些滞涩,指节像是生了锈的铁,转起来带着点僵硬。毕竟,她已经十几年没碰过这东西了。 妇人们也不催,只是自顾自地聊着天,偶尔瞥她一眼,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编着编着,那点僵硬渐渐散去了。肌肉深处,似乎还残留着孩童时期的记忆,手指越来越灵活,穿插、压紧、回环,动作渐渐有了章法。一股久违的平静感,慢慢包裹了她。 她的手法,自然不如赵大娘她们那般行云流水,速度也慢了不少,可编出来的草苫,却意外地结实匀称。每一道纹路都压得平平整整,茬口收得干净利落,比林苏和阿蛮那歪歪扭扭的“半成品”,强了不止一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嘿!我就说嘛!”赵大娘眼睛一亮,拍着大腿笑起来,伸手指着春珂手里的草苫,嗓门亮得传遍了半个桑园,“你看这压茬的手法,这收边的利落劲儿!没有在庄稼地里泡过几年,断然出不来这味道!春珂姨娘,您以前家里……” 这话问出口的瞬间,春珂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动作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随即,她又低下头,继续编着手里的草苫,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尖,仿佛是自言自语:“嗯,小时候……跟着娘,在别的庄子上,编过席子,也编过草苫。” 她没有多说,也没有抬头。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柔和了她往日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媚,也冲淡了她管事时的那份谨慎。此刻的她,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指尖翻飞间,竟显出一种朴素的、踏实的模样。像是一株被移植到华贵园圃里的庄稼苗,终于又触到了熟悉的泥土。 林苏就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看到春珂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看到她的手指在稻草间穿梭,动作从生疏到熟练,看到她身上带来的疏离感,一点点褪去,渐渐和周围的妇人们融成了一片。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起一片橘红。寒风不知何时刮了起来,掠过桑树枝桠,发出呜呜的轻响。 编好的草苫早已堆成了小山,被妇人们分门别类地分派下去。春珂也站了起来,拍了拍沾在裙角的草屑和泥土,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很自然地加入了盖草苫的队伍。 她和赵大娘一组,分到了一株抽芽较早的桑树。这株桑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芽苞,像一个个怯生生的小拳头。赵大娘稳稳地扶住低垂的枝条,生怕碰掉了那些娇嫩的芽点。春珂拿起一张自己参与编成的草苫,轻轻展开,先在桑树上比划了两下,估摸好大小,才小心翼翼地覆上去。 她的动作或许没有赵大娘那般几十年练就的举重若轻,却格外仔细温柔。手指抚过草苫的边缘,一点点调整着位置,避开每一个嫩绿的芽点,像是在给襁褓里的婴孩盖棉被。系绳结的时候,她试了两次。第一次打了个死结,怕勒坏了树枝;第二次,她放慢了动作,将绳子绕着树干缠了一圈,留出恰到好处的空隙,才打出一个活结。 风刮得更紧了,吹起她鬓边的碎发。额角沁出的细汗被风一吹,带来一丝凉意。春珂抬手擦了擦汗,看着那被草苫严严实实护住的桑树,眼里漾起一丝浅浅的、满足的笑意。 林苏也拎着一张草苫,在另一株桑树下尝试。她学着春珂的样子,将草苫覆上去,可系绳结的时候,还是手忙脚乱地打成了死结。她皱着眉,拽了拽绳子,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脚步声停在身侧。 春珂走了过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将那个死结解开。然后,她拿起绳子,放慢了所有动作,一步一步拆解给林苏看。 “四姑娘,您看,”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点耐心,“绳子从这里绕过来,不要拉紧,留这么一个环,再从这个环里穿过去……对,就是这样。” 她的手指伸在林苏面前,指腹上带着编草苫磨出的红痕,掌心还有几道浅浅的、陈年的老茧。动作很慢,却格外清晰。林苏看着那双手,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心也有新鲜的红痕,是稻草磨出来的,微微发疼。 视线再往旁边扫去,赵大娘、王二婶、李嫂子……她们的手上,都有着一层厚厚的、深深的老茧。那是岁月的磨砺,是劳作的印记,是这片土地赋予她们的勋章。 夜幕渐渐降临,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给桑园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那些覆了草苫的桑树,在暮色里勾勒出一个个模糊而敦实的轮廓,像一个个被护住的希望。 风还在吹,却仿佛不再那么凛冽了。草苫的缝隙里,透出淡淡的稻草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夜色里弥漫开来。 林苏站在桑树下,看着远处那些三三两两、说着笑着往庄里走的妇人,看着走在人群里、偶尔回头和赵大娘说上两句的春珂。 第三项要做的,熏烟驱寒,里头的学问更是大得惊人。 堆草堆的时候,张头早早就来了。他叼着那杆油光水滑的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子明灭不定,氤氲出一圈圈淡青色的烟雾。老人眯着那双被岁月烟火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目光却依旧锐利得像鹰隼,一步一步踱在田埂上,脚下的草鞋碾过结了薄霜的泥土,留下浅浅的印痕。他走得极慢,每到一处待堆草的地方,总要蹲下身,伸手扒拉两下地上的干柴湿草,嘴里念念有词。 “都看好了!”张头忽然直起腰,嗓门洪亮,带着浓厚的乡音,震得树梢上的霜花簌簌往下掉,“底下得垫这些干透了的枝丫,乱着码,别挤太实!留足了空儿,气儿才能通,火才能燃得起来!”他用脚尖踢了踢脚边那堆松脆的枯枝,动作熟稔得像是在掂量一位相处多年的老伙计的分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着,他又指了指一旁堆得高高的湿草,堆得高高的湿草,眉头皱了皱,语气愈发郑重:“上头盖这个,得厚!得实!压得严严实实的!干柴起火,湿草焖烟,要的就是不起明火,只生浓烟!”他将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明火看着亮堂,顶个啥用?一阵邪风过来,眨眼就没了,搞不好还得燎着桑树嫩芽!就得是这闷闷的浓烟,厚墩墩的,才能像床破棉被似的,把咱这桑园子拢住一丝热气儿,护住那些嫩生生的芽子!” 末了,他还特意往北边的田埂走了几步,用烟杆指了指风向,叮嘱道:“草堆全堆在上风口!顺着风势,烟才能往桑园里头走!隔五十步一个,远的近的错落着,这样烟幕子才能连成片,把这整块地都罩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风都漏不进来!” 庄户们听得连连点头,手里的动作愈发麻利。有人搬干柴,有人抱湿草,按照张头的指点,三三两两一组,将草堆码得方方正正,底下松快,上头厚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稳妥。那是祖辈传下来的法子,是历经岁月打磨、与土地同呼吸共命运的生存智慧,朴实无华,却精准得让人惊叹。 终于熬到了预判有霜的夜晚。 天黑得如同被人泼了浓墨,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星月都被藏得严严实实,不见半点光亮。寒意也不再是白日里那种丝丝缕缕的凉,而是成了片,成团,从泥土深处汩汩冒出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冻得人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林苏裹紧了身上那件厚实的素色斗篷,斗篷的绒毛蹭着脸颊,带来些许暖意,却抵不住那刺骨的寒。她和阿蛮、春珂一起,守在桑园边缘的背风坳里,手里攥着温热的姜茶,看着夜色里模糊的桑林轮廓,心头既紧张又期待。 阿蛮年轻,火力旺,却也忍不住搓着手跺着脚,嘴里呵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吹散:“这鬼天气,冷得钻心。也不知道这法子管不管用。” 春珂没说话,只是将身上的斗篷又往紧了拢了拢,目光落在远处那些黑黢黢的草堆上,眸子里映着一点微弱的光。 子夜时分,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空气仿佛都被冻住了,凝固成了冰碴子,吸进肺里,带着针扎似的疼。张头站在田埂最高处,抬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天,又伸出粗糙的手指,凑到鼻尖前,感受了一下风向和空气里的湿度。老人那张被风霜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忽然沉声喝道:“点火!” 命令下得干脆利落,庄户们早已蓄势待发。几个方向同时亮起了火把,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里跳跃着,像一颗颗温暖的星。火把凑近草堆底部的干柴,“滋啦”一声轻响,紧接着,橘红色的火苗便“轰”地一下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那些干燥的柴禾,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欢快而温暖。 火光瞬间映亮了周围的一切,映亮了庄户们脸上专注而虔诚的神情,也驱散了这小小一片区域的黑暗与寒冷。林苏看着那些被火光映红的脸庞,看着他们眼里跳动的火苗,心头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很快,火焰便顺着干柴向上蔓延,触到了上层那些被压得严实的湿草。 形势陡然一变。 原本熊熊燃烧的明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瞬间被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大股大股浓白的、翻滚的烟雾,从草堆里冒出来。烟雾带着潮湿草木被灼烤时特有的、略微呛人却无比真实的气息,先是笔直地向上冲,冲破那层冰冷的空气,而后又在低空里受冷,缓缓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那烟雾像是无数条柔韧而巨大的白色绸带,在近乎静止的寒冷空气里,慢悠悠地,不可阻挡地铺展开来,彼此交织,彼此融合。东边的烟与西边的烟缠在一起,南边的烟与北边的烟叠在一处,最终,一片低垂而连绵的烟幕,便这样横空出世了。 它并非密不透风,却像一个温柔的守护灵,轻轻巧巧地覆盖在整片抽了嫩芽的桑林之上。偶尔有月光从云隙里漏下一点,细碎的银辉落在烟幕上,泛出朦胧的、柔和的银灰色光泽,景象奇异而静谧,美得让人屏住呼吸。 林苏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忘记了寒冷,伸出冰凉的手,探入那弥漫的烟雾边缘。 指尖传来的温度变化极其细微,几乎难以捕捉,却又真实存在。那不再是纯粹的、刺骨的寒意,而是多了一丝被阻隔、被缓冲后的温和。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烟火味的空气,那气息冲入肺腑,带着些许呛意,却让她的精神为之一振,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涤荡干净了。 她抬眼望去,眼前是这片被古老智慧与现代知识交织守护的桑园,是烟雾中若隐若现、安然静立的桑树轮廓。她看到张头背着手,佝偻着腰,如同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在田埂上缓缓走动,不时停下来,看看这个草堆的烟雾,拍拍那个草堆的边角,神情肃穆而安然。她看到那些庄户们,守在自己负责的草堆旁,不时用长棍拨弄一下草堆,调整着湿草的位置,确保烟雾能持续不断地冒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们的动作从容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看着看着,林苏的视线忽然有些模糊,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这烟火气,这专注的神情,这为了守护那一点点来之不易的收获而全力以赴的姿态……何其熟悉! 恍惚间,张头那花白的头发,那披着旧棉袄的佝偻背影,竟与记忆中另一个身影缓缓重叠。 那是她前世扶贫的那个偏远山区里,村里的老支书张大爷。张大爷也总是这样,叼着自家卷的土烟,眯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带着她在陡峭的、几乎无路的山坡上转悠。他指着那些贫瘠的、石头缝比泥土还多的土地,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干裂的地面,语气坚定:“林书记,你别看这儿现在啥也不长,土是酸了点,石头是多点,但咱这儿日照足,通风好,种点耐旱的草药,保准行!我们信你!” 她还记得,那年她推广的经济作物,第一年就遇到了大规模的虫害,眼看着绿油油的苗子就要被啃得精光,几乎绝收。是张大爷第一个站出来,红着眼眶拍着胸脯说:“怕啥!天塌下来有咱爷们顶着!”他领着村里那群不信邪的老伙计们,白天黑夜地守在地里,用祖辈传下来的土法子,熬制辣椒水、烟叶水,一桶一桶地往苗上泼。毒辣的太阳晒得他们脱了皮,蚊虫咬得他们满身包,可他们愣是凭着一股韧劲儿,保住了一半的苗。 那时的张大爷,抹着脸上的汗和泥,咧嘴笑着对她说:“法子是你带来的,心是诚的,老天爷不赏饭,咱们就自己从石头里抠!林书记,我们跟着你干!”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在贫瘠土地上,跟着她一点点刨挖希望、奔着那个模糊的“小康”概念艰难前行的大爷大妈们,他们黝黑的脸庞,淳朴的笑容,布满老茧的双手,还有那句沉甸甸的“我们信你”,都在这朦胧的烟雾中一一浮现,又渐渐淡去,与眼前这些梁家桑园的庄户们的身影,悄然重合。 同样的土地情结,同样的生存智慧,同样的,对能带领他们过得更好一点的人的,那种不带任何杂质的、纯朴而沉重的信任。 林苏感到眼眶一阵发烫,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在这寒冷彻骨的深夜,在这片被共同守护的桑园前,看着这些与她前世帮扶对象如此相似的人们,看着他们专注的神情,看着那片笼罩在桑园上空的、温柔的烟幕,她才真切地、清晰地、血液奔流般地感受到——她从未离开过她的战场,从未离开过她的同胞。 只是换了一片时空,换了一种形式。 前世的她,带着种子和技术,走进深山,想让那里的人们过上好日子。今生的她,带着同样的信念,站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想让这里的人们,能守住自己的桑园,能有个好收成。 张大爷他们相信她能带来希望,张头他们相信她能给出防冻保收的法子。这份信任,跨越了千年的时光,沉重而温暖,是她所有行动最根本的动力,也是最珍贵的回馈。 “四姑娘,你看!这烟……真成了!” 春珂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打断了林苏翻涌的思绪。 林苏猛地回过神,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几乎要破眶而出的情感,死死地压回心底。她转头看向春珂,借着远处烟火的光,能清晰地看到春珂被烟火映亮的侧脸,看到她眼里闪烁的、明亮的光。她又看向身旁的阿蛮,那姑娘正瞪大了眼睛,望着那片笼罩桑园的烟幕,脸上满是震撼与欣喜。 再望向烟雾深处,那些沉默却可靠的桑树,正静静地伫立在烟幕的守护之下,安然无恙。 林苏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成了。”她说,“只要这烟能守到天亮,嫩芽就能扛过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的春珂和阿蛮,扫过远处那些守着草堆的庄户们,像是在对眼前的人说,也像是在对记忆中的那群人说,更像是在对着这片土地,对着自己,立下一个郑重的誓言: “大家辛苦了。”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以后……咱们会想出更多更好的法子,改良桑苗,改进手艺,让这片地,给出更好的回报。” 她停了停,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一定。” 寒风依旧在烟幕之外呼啸,发出呜呜的声响,却仿佛再也吹不透那层厚实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烟雾。 第四项喷洒草木灰水,同样是一场充满教训的尝试。 林苏特意翻遍了古籍农书,又结合自己记的那些御寒保苗的法子,画了张精细的喷壶图纸。图纸上标注着壶身的弧度、喷嘴的孔径、握柄的角度,务求能让水流通过细孔时,化作最均匀的水雾。她让工匠按着图纸打制出来,拿到手里时,只觉这喷壶比寻常浇菜的家伙什精巧了百倍,心里满是期待。 可真到了上手实操的时候,那点期待便碎得七零八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站在桑树下,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攥着喷壶把手,凝神屏气地压下去。要么是力道太猛,水流冲过细孔时,没来得及雾化,竟成了一颗颗细碎的水珠,噼里啪啦砸在刚冒尖的嫩芽上,嫩得能掐出水的芽尖,经不住这力道,当即就蔫了下去,看得林苏心疼得直皱眉;要么是力道太轻,水雾软绵绵地飘出来,刚离了喷嘴,就被风一吹散,连叶片正面都沾不匀,更别提藏在背面的那些娇嫩叶芽。 她反复调整力道,掌心被壶柄磨得发烫,额角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可折腾了半晌,还是不得要领,眼看着好几片嫩叶被自己折腾得打了卷,林苏不由得叹了口气,垂下手,看着那喷壶,颇有些束手无策。 负责菜地养护的几个妇人恰好在旁边收拾农具,见她这副模样,便笑着围了过来。其中一个姓陈的大娘,常年侍弄菜地,手里的洒水壶就没离过手。她接过林苏手里的喷壶,掂了掂分量,又对着半空试了试,不过稍微适应了片刻,便稳稳地握住了把手。只见她手腕轻轻一压,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细密的灰白色水雾便从喷嘴里喷薄而出,像一缕缕轻纱,慢悠悠地落在桑叶上,连最难照顾的叶背,都沾着薄薄一层草木灰水,均匀得找不出一丝疏漏。 “这样才好。”陈大娘放下喷壶,指着那些沾了水雾的叶片,笑着对林苏说,“雾要细,要轻,才能慢慢沾在叶子上,顺着叶脉渗进去,让树吃进去。太猛了会伤芽,太轻了又没用,这力道,得靠手心里的准头。” 林苏看着那些叶片上均匀的白霜,又看看陈大娘那双手——手上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却能将力道控制得如此精妙,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敬佩来。原来这看似简单的喷洒,竟也藏着这般门道。 至于延迟疏芽,更考验的是耐心和眼光,半点急不得。 倒春寒最磨人的,就是这拿捏不准的时机。疏早了,剩下的芽点扛不住夜里的寒气;疏晚了,弱芽耗着养分,壮芽也长不旺。林苏日日守在桑园里,天不亮就挎着篮子往园子里钻,蹲在树下,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芽点看。 那些芽点,有的绿得发亮,鼓鼓囊囊的,像憋足了劲儿要往上蹿,透着一股子旺盛的生命力;有的却蔫蔫的,颜色偏黄,芽尖耷拉着,看着就没什么活力。她跟着王老爹在园子里转,老人走得慢,每到一棵桑树下,都要蹲下来瞧半晌,时不时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一碰芽尖。 “这个旺,留着,将来能长好叶。”王老爹指着一个绿得透亮的芽点,声音里带着笃定。又指着旁边一个黄恹恹的芽点,叹道:“这个气弱,早晚得枯,不如早掐了,省得耗养分。” 林苏蹲在他身边,仔细对比着两个芽点的差别,试图找出能量化的标准——芽尖的长度?颜色的深浅?绒毛的疏密?可王老爹的判断,没有任何数据支撑,没有任何仪器测量,全凭几十年守着桑园的经验,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她学着他的样子,蹲在树下,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观察,从清晨到日暮,腿蹲麻了就站起来揉一揉,眼睛看花了就用袖子擦一擦。日子久了,竟也慢慢咂摸出一点门道——那些芽尖挺直、绒毛细密、迎着阳光能透出鲜亮绿意的,多半是健壮的;那些芽尖耷拉、颜色发暗、摸起来软塌塌的,大多是弱芽,留着也是白费功夫。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苏的手上磨出了细小的水泡,有的磨破了,沾了水便钻心地疼,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攥着拳头,忍着那股子疼意。可每当她走到桑园里,看着庄户们熟练地编草苫、培土、喷洒草木灰水,看着那些被草苫护住的嫩芽,顶着寒风,倔强地往上冒,看着笼罩在桑园上空的那层薄薄烟幕,像一层温柔的纱,护住满园生机,心中便没有半分气馁,反而充满了滚烫的敬意。 这些庄户,才是真正懂土地的人。 这天,夜色如墨,泼洒在连绵的桑园之上。桑园上空的烟幕尚未完全散去,在无风的静夜里凝成一层稀薄的暖盖,泛着淡淡的灰白,将倒春寒的刺骨凉意隔绝在外。风息了,虫鸣也歇了,只有草木燃烧后特有的焦香,混着桑叶的清冽气息,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林苏站在田埂上,晚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带来一阵凉意。指尖残留着白日摆弄喷壶、编织草苫留下的细微刺痛,尤其是右手虎口处那个磨破的水泡,渗出的一点津液在夜晚冰凉的空气里凝结,存在感格外鲜明。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那点疼不算钻心,却像一根细针,时时扎着她心底的那点焦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生得纤细,指节分明,拿过笔,翻过书,点过算盘,在前世也曾握过厚厚的文件,走过崎岖的山路。可从未像如今这样,真切地、笨拙地试图去握住土地的温度和植物的脉搏。白日里那些看似简单的农活,此刻都化作了指尖真实的痛楚——喷壶的把手磨得虎口生疼,草绳的纤维勒得指腹发红,就连蹲在树下观察芽点,都让膝盖酸得发颤。她知道该怎么做,图纸画得明明白白,原理讲得清清楚楚,可她的手,却偏偏不听使唤。力道轻了,水雾飘不到叶背;力道重了,又打落了嫩芽。那些在纸上推演过无数遍的精准,到了田地里,竟成了笑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姑娘,喝口热茶暖暖。”春珂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田间劳作后特有的、略显沙哑的温柔。她不知何时端来了一个粗陶碗,碗壁上还沾着几点泥星,里面是滚烫的姜枣茶,红糖的甜香混合着生姜的辛辣,热气氤氲,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林苏接过碗,指尖触到粗糙的陶壁,温热的触感顺着血管蔓延,稍稍缓解了那点刺痛。她小口啜饮着,茶水带着暖意滑入喉咙,熨帖了紧绷的神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几个负责值夜的庄户妇人,正就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光,检查着桑树枝头的草苫。她们的动作熟练而轻巧,手指捻着草绳的活结,轻轻一拉,一扯,一系,便将松动的草苫重新固定妥当,仿佛那些稻草和麻绳,是她们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她们低声交谈着,用的是最朴素的乡音,话语里没有半分文绉绉的词汇,只有最实在的关切。“东头那片桑林的烟,好像淡了些,后半夜怕是要添两个草堆。”“西北角的芽子嫩,草苫得晚些揭,别让晨霜打了。”语气平常得如同在商量明日灶下煮什么粥,却字字句句,都落在桑园最要紧的实处。 林苏看着她们的身影,灯笼的光晕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翻耕过的泥土上,和桑园融成了一体。心底的那点焦躁,忽然就漫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您已经做得极好了。”春珂看着她出神的样子,轻声重复道,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敬佩,没有半分奉承。她伸手拂去林苏肩头沾着的草屑,“这些粗夯活计,本就该是我们这些人做的。您能想出这些闻所未闻却又实在管用的法子,已经是菩萨点化般的智慧了。没有您画的那个喷壶图纸,没有您说的‘雾化’,咱们哪知道除了浇地,还能这样把草木灰水‘喂’到叶子上?没有您坚持要熏烟、要给桑树盖‘被子’,这些早发的芽,怕是真要被春寒掐了尖去,今年的收成,也就指望不上了。” 春珂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林苏的心头。她正要开口,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阿蛮从另一个草堆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又顺手抹了抹脸,却不小心蹭上了一道灰,活脱脱成了个小花猫。她刚按照张头教的法子,重新捆扎了一个有些松散的熏烟堆,动作干净利落。听到春珂的话,她转过头,那双在夜色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看向林苏,撇了撇嘴,语气直白得有些冲,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维护:“就是!小姐是指挥打仗的将军,是拿笔杆子画图定计的军师。咱们的任务,是把军师的计策执行好,把将军的阵势摆出来。您非要跟咱们这些冲锋陷阵的小兵比谁绳子捆得快、谁锄头挥得稳,那不是难为人嘛!” 她顿了顿,看着林苏指尖的水泡,眉头皱了皱,语气软了些:“那些活计,咱们练了十几年,从小摸到大,闭着眼睛都能做。您才学几天?做不好才是正常的,做得好才是怪事呢!” 阿蛮的话,粗粝得像田埂上的石子,却又精准得厉害,一下子撞碎了林苏连日来的紧绷和那点隐秘的自我较劲。 “噗嗤——”林苏忍不住笑出了声,眼角眉梢的郁色,在这一刻尽数散去。温热的茶水流过喉咙,暖意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带指尖的水泡,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那些在夜色中默默守护桑园的庄户们。灯笼的光映着她们的脸庞,疲惫却透着踏实。她忽然就想通了。 她将碗中剩余的茶一饮而尽,把粗陶碗递还给春珂,眼神已是一片澄澈坚定,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亮得像夜空中的星辰。 “春珂姨娘,阿蛮,你们说得对。”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卸下包袱后的轻快与力量,“我是军师,是指挥。我的战场不在这里。”她抬手,指了指脚下的泥土,又指了指自己手中的喷壶,随即话锋一转,指向桑园深处那片朦胧的绿意,“我的战场,在如何获取最好的‘兵法’,如何制定最有效的‘战术’,并且,找到最合适的‘兵将’,信任他们,让他们去打好每一场具体的‘仗’。” 她转过身,面向烟幕深处,那里是桑园的核心,是无数嫩芽在夜色中悄悄生长的地方,也仿佛是她未来道路的隐喻。 “走。”她语气干脆,率先迈开步子,田埂上的泥土沾湿了她的绣鞋,她却浑不在意,“我们去找张头。不是去问他我编的草苫如何,而是去问——今夜这烟幕,东南角的是不是比西北角的薄?明日若是风向变了,我们的草堆位置要不要调整?还有,他看了这些被护住的嫩芽,觉得咱们延迟疏芽的判断,下一步该注意什么?” 她的步伐稳健,不再有之前的迟疑和滞涩。夜色中,她的背影依旧纤细,却挺得笔直,仿佛能撑起一片不一样的天空。 阿蛮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毫不犹豫地跟上,脚步轻快。春珂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心中那点因白日忙乱而生的疲惫也消散了,只觉得心口热乎乎的。她握紧了手中的粗陶碗,快步追了上去。跟着这样的主子,哪怕是在这田埂泥地里,心里也亮堂,有奔头。 桑园静默,唯有守夜人的低语和远处依稀的犬吠,在夜色里轻轻回荡。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9章 丝坊初成拓新局 从如兰府中回来,墨兰心头还萦绕着唇枪舌剑得胜的畅快,正想寻闹闹来督导她读几页书,却见苏氏含笑掀帘走了进来。 “三弟妹,可算寻着你了。”苏氏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眉眼间漾着一股完成大事的轻松,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期待,“昭哥刚让人捎了口信来,说城西那头,按着曦姐儿画的图纸改建的丝坊,里外都拾掇妥当了。墙面粉刷得干干净净,早晾干透了,那些新式的缫车、纺机也都请工匠安装稳固了,连地龙都细细铺过,特意试烧了两日,暖和得很,热气匀匀的,半点不燥。曦姐儿这会子怕还在桑园里盯着春蚕,你先随我去瞧瞧?总得有个主事的主子点头,下头人才好张罗下一步的事。” 墨兰闻言,心头倏地一振。这丝坊可是曦曦筹划了小半年的心血,也是她如今手里最看重的一步棋——从桑园里的桑叶,到蚕房里的蚕茧,再到丝坊里抽丝成线,若能自成一条完整的脉络,往后不管是利润还是主动权,都能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再不用看旁人脸色。她立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好,这就去!” 马车辘辘驶过半个京城,停在城西一处清静却不偏僻的院落前。这里原是个旧绸缎庄的库房连带后院,被曦曦一眼看中盘了下来,此后便按着曦曦画的厚厚一沓图纸,日日敲敲打打地改建。 推开新漆得乌黑发亮的大门,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新鲜木料的清香、石灰的干爽,还有淡淡的桐油味,闻着便让人心里敞亮。苏氏引着墨兰,一处一处细细看过去。 院子收拾得宽敞平整,青石板铺得严丝合缝,角落里还留着几方花圃的土胚,想来是曦曦特意留出来,预备日后种些花草点缀的,免得工坊里只闻得机器声,不见半分生气。正房被彻底打通了,隔成了前后两间敞亮的大工坊,冬日柔和的阳光,从特意加宽加高的窗棂里洒进来,落在一排排崭新的木质机器上,映得那些打磨光滑的木料泛着温润的光。 那些缫车、纺机,样式与寻常市面上的确有不同,结构看着更精巧,转动的轴轮处都细心地包了铜皮,既耐用又顺滑,不会轻易卡壳。机器与机器之间留着充足的空隙,足够人转身走动,半点不显拥挤。墨兰虽不懂其中的具体妙处,但瞧着这整齐划一、处处透着条理的格局,便觉得说不出的利落顺眼。 “昭哥儿特意找了城里最老练的工匠,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是四姑娘亲手定的式样,半分不敢走样。”苏氏指着那些机器,笑着解释,“这边靠窗的是煮茧、抽丝的区域,灶台砌得矮,水槽也按着女工操作的高度来的,站着干活不累腰;那边靠里的是纺纱、整理丝线的地方,曦姐儿说怕日后添新机器,特意多留了地方,线路也都预先埋好了。地下埋的陶管,都连着隔壁厢房的地龙,这边一烧火,整个工坊都能暖起来,冬天纺丝不怕丝线受潮发脆,女工们做活也舒坦,手不僵,活计才能做得精细。” 两人又转到侧边的厢房。这里被隔成了几间屋子,有两间是大通铺,垫着厚褥子,一看就是给日后招来的女工预备的;还有几间略小些的,窗明几净,想来是给管事的女师傅留的住处。后头还搭了个小厨房,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连水缸都盛得满满当当。 “曦姐儿说,若是招了女工,来回奔波不便,或是逢着赶工的时节,总得有地方让她们歇宿、吃口热饭。”苏氏掀开厨房的锅盖,笑着道,“昭哥儿连院子里的水井都让人重新淘洗过了,水甜得很,柴房也搭得结实,堆了不少干柴。” 墨兰静静地走着,看着,指尖拂过光洁的窗台,触到结实的门框,心头的震撼一点点漫上来。眼前这实实在在的景象,与她记忆里,曦曦伏在案前,拿着炭笔一笔笔绘制图纸,又掰着手指跟她一点点解释的图景,渐渐重叠起来,最后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她还记得曦曦当时指着图纸上的线条,认真地说:“母亲,工坊不只是个干活的地方,得让人愿意在这里干活才行。光线要足,不然伤眼睛;地方要宽敞,不然憋闷;冬天不能冻着手,夏天得开窗通风。女工若是离家远,得有个能安心睡觉吃饭的地方,她们没了后顾之忧,心思才能全放在丝线上,出来的活儿才精细。” 她还仰着小脸,眼神亮得惊人:“咱们不是寻常的作坊主,只想着赚快钱。咱们得让跟着咱们的人,觉得有奔头,有依靠。” 当时墨兰听着,只觉得女儿的想法虽好,却未免过于理想,甚至有些“妇人之仁”。开作坊雇人,给足工钱便是,何须这般费心费力,考虑得如此周全?这得多花多少银钱,多费多少心思? 可如今,站在这已然成型的丝坊里,看着处处透着用心与超乎寻常考量的细节,墨兰却只觉得心头发烫。这不是一座冰冷的、只追求产出的工场,这里面藏着一种……一种对人的关怀,对“长久”和“品质”的执着追求。从均匀供暖的地龙,到明亮通透的窗户,再到备下的寝处与厨房,无一不是为了“让事情做得更好,让人待得更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份格局,早已超出了普通内宅妇人,甚至一般商人经营产业的眼界。 苏氏在一旁,看着墨兰怔忡动容的神色,轻声道:“三弟妹,不瞒你说,昭哥起初看了图纸,也觉得四姑娘年纪小,想得太细,未免有些奢费。可照着图纸一步步做完,他回来跟我说,这坊子弄得……确实不一样,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觉着是正经做长久事业的样子。他还私下嘀咕,说四姑娘这心思,若是投生成个男儿郎,怕是状元及第、治国安邦都使得。” 墨兰没有接话。她走到工坊中央,缓缓转过身,环视着这方被阳光笼罩的空间。阳光落在她的发间肩头,暖洋洋的,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她仿佛看到了不久的将来,这里机器嗡鸣,炉火不熄,雪白的蚕茧在沸水里翻滚,纤细的生丝从女工们灵巧的手中抽出,一圈圈缠绕在轴轮上,堆成小山似的银丝。她仿佛看到这里产出的上等丝线,被送到绸缎庄,换来一沓沓沉甸甸的银票;更看到那些面色蜡黄的农家女子,在这里挣到了安稳的工钱,挺直了腰杆,脸上有了笑容,眼里有了光彩。 这一切,都始于她那个与众不同的女儿,始于那些曾被她觉得“离经叛道”的念头。 “二嫂子。”墨兰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清晰与笃定,“这里很好,完全按着曦姐儿的意思来的,极好。等曦曦从桑园回来,让她最后查验一遍。若是没有问题,便按着她定的章程,开始招人吧。”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明朗的天空,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仿佛在透过这片澄澈的天,与那个总能看到更远地方的女儿对话。 “这丝坊,是她的心血。”墨兰的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以后……也总会是她们姐妹几个,最坚实的依仗。” 林苏从桑园回到府中,鬓边还沾着几点桑叶的碎末,手里拎着个装着春蚕样本的小竹篮,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热茶,就被闻讯赶来的苏氏一把拉住。二伯母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眉眼间满是兴奋与期待:“曦姐儿可算回来了!快,随二伯母去城西一趟,你二伯父带着人,可算是把你那丝坊给拾掇得妥妥帖帖了,就等你去验收呢!” 林苏的眼睛倏地一亮,连日蹲在桑园里观察春蚕长势的疲惫一扫而空,她将竹篮往星辞手里一塞,连声应道:“好!这就去!”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迫不及待地跟着苏氏出了门。 再次踏入城西的丝坊,景象又与墨兰前日来看时不同。那些新式的缫车、纺机静静陈列在敞亮的工坊里,打磨光滑的木轴泛着温润的光,地龙烧得正好,暖意丝丝缕缕地漫过脚背,让整个空间干燥又舒适,空气中残留着新木料的清香和淡淡的桐油味,闻着就让人心里敞亮。梁昭正背着手,在工坊里踱着步子细细检查,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见是林苏,脸上立刻露出爽朗又带着几分自得的笑容。 “曦姐儿来啦?快瞧瞧!”梁昭大步迎上来,拍了拍身旁一台缫车的木架,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瞧瞧你二伯父给你办的这差事,机器安得稳稳当当,地龙烧得暖暖和和,这窗棂的高度、屋子的进深,可都照着你图纸上的尺寸来的,可还入眼?”他虽是武人出身,性子直率,但办起差事来却是半点不含糊,尤其对林苏这个主意多、眼界高的侄女格外看重,这次督造丝坊,更是实打实费了十二分的心。 林苏立刻扬起一脸灿烂的笑容,小嘴甜得像抹了蜜:“二伯父最厉害了!这坊子弄得又敞亮又齐整,比我画在纸上空想的还要好上三分呢!”她一边说,一边踮着脚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手指拂过包着铜皮的转轴,又俯身检查了水槽的坡度,眼神里满是货真价实的满意,“地龙的烟道埋得隐蔽,还不呛人,机器之间的空隙也留得足,女工们干活肯定不挤。二伯父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梁昭被这几句夸赞说得身心舒畅,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连日督工的疲累仿佛都消散在了这笑声里,拍着胸脯道:“你满意就好!往后有什么要改的、要添的,尽管跟二伯父说!” 林苏笑着应了,目光掠过工坊的后窗,落在窗外紧邻着的一处院子上。那院子看着有些破败,墙头爬满了枯藤,几间屋子的屋顶长了杂草,门扉也漆皮剥落,但胜在格局方正,面积不小,空荡荡的晒场上还立着几根旧木桩。她指着那院子,好奇地问:“二伯父,后面那个院子,也是咱们的产业吗?” 梁昭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那可不是。是旁边一户老秀才家的祖产,老秀才前年染病过世了,家里就剩个寡媳带着个五六岁的幼孙守着,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紧巴,那院子也荒废好些年了。怎么,曦姐儿看上那地方了?”他素来敏锐,一眼就察觉到了林苏眼中的兴趣。 林苏重重点头,目光依旧流连在那片荒芜却颇有潜力的空地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思量:“那院子地方挺规整的,又跟咱们丝坊挨得近,若是能连成一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苏氏却微微蹙起了眉。她轻轻拉了一下林苏的袖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眼神里满是担忧:“曦姐儿,你若是真看上了,咱们可以好好去跟人家商量,按市价买卖也好,租用也罢,都是正途。切记,咱们永昌侯府行事,要守规矩、合律法,万不可仗着势大,做出强买强卖、欺凌孤寡的事来。名声要紧,良心更要紧啊。”她是书香门第出身,最看重的就是行事端正,生怕林苏年纪小,又得府里上下看重,一时兴起,做出什么有损侯府清誉的不妥当之举。 林苏立刻敛起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格外正色,她转过身,对着苏氏认真地躬身行了个礼,语气恳切又坚定:“二伯母放心,曦曦明白的。咱们是正经做长久生意的,更要行得正、坐得直。若是真要谈,定然是公平交易,绝不占那户人家半分便宜,给的价钱只会比市价高些,绝不能坏了侯府的名声,更不能让人家孤儿寡母受委屈。” 梁昭也在一旁点头附和:“你二伯母说得在理。不过既然曦姐儿你有意思,这事儿就包在二伯父身上,我先去探探那寡妇的口风,若对方愿意,咱们就按规矩来,绝不逼人家。”他办事雷厉风行,当即就把这事记在了心上。 苏氏见林苏说得恳切,神色坦荡,这才放下心来,又好奇地追问:“曦姐儿,你要后面那院子,是想扩大工坊的规模?还是另有他用?” 林苏转过身,目光落在工坊厢房里那些整洁却简单的大通铺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思,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二伯母,您看咱们预备的这些住处,大通铺固然能解一时之需,节省地方,可若是女工们要长年累月在此做工,甚至想以此为业,总睡通铺,终究是不舒服,也没个隐私,难以安心安家。”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苏氏和梁昭,眼神清澈而明亮,描绘着一个更远的前景:“我是想着,若是能把后面那院子盘下来,好好规划一番,建起一排排小巧却独立的屋舍。每间屋子不必大,但可以有一张独立的床铺、一个放衣裳的箱柜,甚至隔出个能烧热水的小灶台。女工若是做得好,愿意长久留下来,便可以低价租住,日后若是做得久了、攒下钱了,甚至可以让她们买下屋子的使用权。这样,她们就能把这里真正当成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有了稳定的、像样的住所,她们的心才能更定,手艺才能更精,也才能把咱们的丝坊当成自己的家一样爱护、经营。”林苏的语气里,带着超越年龄的笃定与通透,“咱们要做,就不能只做一时的生意,赚一笔快钱就走。咱们得让跟着咱们干的人,有奔头,有想头,有尊严,有家。这样,咱们的根基才能扎得深,走得远。” 苏氏彻底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才七岁多的侄女,听着这番关于“安身立命”“尊严”“家”的论述,只觉得一股震撼从心底涌起,比初见那规整的丝坊时更甚。这哪里是在经营一个小小的作坊?这分明是在尝试构筑一个完全不同的小世界啊!一个能让女子们靠着自己的双手,活得有底气、有尊严的小世界。 梁昭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色变得无比郑重。他看着林苏那双清亮的眼睛,忽然有些明白,为何母亲和弟妹会对这个孩子如此看重了。这眼界,这心胸,这谋略,哪里是寻常的闺阁女儿能比的? “好!”梁昭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闪烁,语气里满是振奋,“曦姐儿,你这想法,二伯父全力支持!后面那院子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一定按你说的,合规合情地去谈,绝不叫人戳咱们脊梁骨!这独立屋舍该怎么建,你得空画个大概的章程出来,二伯父去找城里最好的匠人来商量,保准弄得妥妥帖帖!” 苏氏也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她看着林苏,眼神复杂难言,有惊叹,有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语气里满是支持:“曦姐儿……你放手去做吧。只要合乎道理,不违律法,二伯母……也支持你。”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林苏带着笑意的脸上,也落在工坊里那些静静陈列的机器上。丝坊的雏形已成。 梁昭办事向来爽利,隔日便备了份不算薄却也绝不张扬的礼——两斤细面、一匣子点心,亲自登门拜访陈娘子。他自觉堂堂永昌侯府二爷,屈尊来谈一处破落院子的买卖,已是给足了颜面,况且出价按市价来,对方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谁知那陈娘子虽是个孀居妇人,个孀居妇人,眉眼间带着几分愁苦,骨子里却颇有读书人家的清傲与固执。亡夫留下的这方小院,是她和幼孙唯一的依靠,更是她守着的一点念想。任凭梁昭把侯府的名头、公道的价格说了又说,她只是垂着头,手里紧紧攥着洗得发白的帕子,声音细弱却异常坚定,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先夫遗泽,不敢轻弃……奴家孤儿寡母,全凭此院安身立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梁昭是个直来直去的武人性子,最烦这般磨磨唧唧的拉扯。他耐着性子劝了半日,好话歹话说尽,陈娘子却油盐不进,只拿眼泪和“守祖产”搪塞。他既不能仗势欺人,又没法撬开这妇人的嘴,僵持到日头偏西,只得铩羽而归。 回到府中,梁昭对着闻讯赶来的苏氏、墨兰和林苏连连摇头叹气:“那妇人甚是执拗!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价钱也给得公道,她就是不松口。看着胆小得很,骨头却硬得很!依我看,这事难办,不如另寻别处算了。” 苏氏听完,脸上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转向林苏,语气温和地劝慰:“曦姐儿,你看,世事便是这般。有时并非有银钱、占情理就能办成事。那陈娘子有她的难处与坚持,咱们也不能强求。此事……不如暂且搁置,另寻他处,或是先将就着用现有的地方,日后再做打算?” 她这话,既是安慰略有些失落的林苏,也是给梁昭一个台阶下,隐隐透着几分“世事难两全,不必过于执着”的感慨。 林苏微微蹙眉,秀气的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结,正低头思索着别的法子。一旁的墨兰却忽然站了起来,她垂眸理了理袖口的褶皱,再抬眼时,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不是失意的泪光,而是一种属于她这个出身庶女、历经后宅沉浮、又在商海初尝甜头的女人,才懂的混合着算计与共情的锐利。 “二嫂子,二哥,”墨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让我去试试吧。” 梁昭愣了一下,颇有些意外:“你去?弟妹,那妇人油盐不进,我一个大男人都说不动,你一个妇道人家……” “二哥有所不知。”墨兰打断他的话,语气淡然,“二哥是男子,又是侯府爷们,身份贵重。那陈娘子见了你,先就存了三分防备、七分惧意,只怕咱们是仗势压人,话自然听不进心里去。我去,同是女子,又都是带着孩子过日子的人,或许……能说上几句贴己话。” 苏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三弟妹去试试无妨,只是切莫动气,实在不成,便算了。” 第二日,墨兰一反往日的盛装打扮,只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锦裙,头上也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她没动用侯府的马车,和苏氏只带了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低调丫鬟,乘了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陈娘子家门口。 与梁昭的开门见山截然不同,墨兰连“买院子”三个字都没提。她让丫鬟将带来的东西——两袋上好的大米、一小罐猪油、还有几块给孩子吃的饴糖——递了过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柔声开口:“奴家路过此地,听闻邻里说起陈家娘子持家不易,一个人带着孩子,实在辛苦。特意备了点薄礼,略表心意,还望娘子莫要嫌弃。” 陈娘子本想拒之门外,可看着那两袋沉甸甸的大米和孩子眼巴巴盯着饴糖的模样,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侧身让她们进了屋。 屋子不大,家徒四壁,只有几件破旧的家具,墙角堆着一摞旧书,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墨兰坐下后,目光落在陈娘子身边面黄肌瘦、怯生生躲在奶奶身后的小孙子身上,又扫过屋里的陈设,眼圈儿竟慢慢红了。 她掏出帕子,轻轻拭着眼角,声音带着几分凄楚,却不是为自己:“看到娘子,我便想起自己当初……也是难啊。女人家带着孩子,没了倚靠,那日子真是黑得看不到头。针尖大的事儿都得自己扛,外头人看着光鲜,内里的苦楚,只有自己知道。” 这话半真半假,却字字戳中了陈娘子的心窝。墨兰说着,眼泪掉得更凶了,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与疲惫,却不是装出来的——梁晗下落不明,侯府里里外外靠她支撑,几个女儿的前程压在心头,其中的艰辛,只有她自己清楚。 苏氏今日也特意跟了来,此刻便坐在一旁,适时地叹了口气,附和着开口:“谁说不是呢。陈家娘子,您是不知道,我们这位妹子也是个苦命人。如今家里爷们出了远门,许久没有音信,偌大的家业,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人支撑,还要照管几个未成年的女儿。这其中的艰辛,唉……真是一言难尽。” 这话巧妙至极,既拉近了与陈娘子的距离,又不着痕迹地将墨兰置于“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境地。陈娘子看着墨兰梨花带雨的模样,再想想自己的处境,心里的戒备不由得松动了几分,眼圈也红了,忍不住陪着抹起眼泪来。 见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墨兰才抽抽噎噎地,终于切入了正题。她握住陈娘子粗糙的手,眼神里满是真诚:“不瞒娘子,我如今也是咬着牙,在城西弄了处小丝坊,指望着给女儿们挣条出路,也给一些跟我们一样无依无靠的姐妹,谋个吃饭的生计。看中娘子家这后院,实在是因为离得近,格局也合适,想扩一扩,多安顿几个人手。” 她绝口不提“永昌侯府”,只说是自己的“小生意”,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只是两个苦命女人在商量着谋生的路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氏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同情与实打实的实惠:“陈家娘子,我们奶奶是诚心想要这院子,绝不是仗势欺人。我们知道这是您家的祖产,不敢让您吃亏。这样,咱们不说市价,再往上加三成!现银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房,绝无拖欠。有了这笔钱,您带着小孙子,是另置办一处清静小院,还是做点小本生意,手头都宽裕。总比守着这空落落、还需年年修缮的旧院子强,不是吗?” 高出市价三成!陈娘子的心猛地一跳。她确实太需要钱了,孙子要吃饭,要读书,这破院子每逢下雨天就漏,修缮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这笔钱,简直是雪中送炭。 见她神色松动,眼眶泛红,手指微微颤抖,墨兰立刻又抛出一个更诱人的“饵”。她轻轻拍了拍陈娘子的手背,声音温柔却带着十足的诚意:“我知道,银子总有花完的时候。娘子若是愿意,等丝坊开起来,我想请娘子过来帮忙。也不需做什么重活,就帮着记录每日女工们的出勤、完成的活计、评定个合格与否。每月给您开固定的月钱,比寻常女工高上三成,逢年过节还有赏钱。您识字,人又稳重,正适合做这个。” 她顿了顿,看着陈娘子眼中燃起的光亮,一字一句道:“这样一来,您既有了银子置办新住处,又有了一份长久的进项,往后日子有了着落,孙子的将来也有了指望。岂不是两全其美?” 院子(可置换新住处)+ 现钱(高出市价三成)+ 一份稳定体面的管事工作! 这一套组合拳,彻底击碎了陈娘子最后的防线。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卖了旧院,加上多出的三成银子,足够置办一处更小却更舒适、无需大修的小院;每月有稳定的月钱,再也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这份记录活计的差事,清闲又体面,比抛头露面做苦力强上百倍…… 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孙子,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位哭得梨花带雨,却句句都在为她打算的妇人——她此刻已隐约猜出墨兰身份不简单,可对方这般低姿态,这般周全的安排,实在让人无法拒绝。 犹豫再三,陈娘子终于擦了擦眼泪,咬了咬嘴唇,对着墨兰深深一福,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无比坚定:“奶奶慈悲,为奴家考虑得如此周全……奴家……奴家应了便是。只求奶奶日后,能照拂一二。” 墨兰立刻破涕为笑,连忙亲手扶起她,眼眶还红着,语气却满是欢喜:“娘子快别多礼!以后咱们便在一处做事,互相照应是应当的!” 一场梁昭用“理”和“势”未能攻克的谈判,在墨兰的“情”“利”结合,以及苏氏恰到好处的助攻下,竟这般圆满达成。 回府的青布小轿上,苏氏看着墨兰用热帕子敷着眼眶,眼眶犹红,神色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从容,忍不住感叹:“三弟妹,今日我算是见识了。原以为你只是会打理内宅、经营产业,没想到竟还有这般攻心的本事。” 墨兰放下热帕子,对着轿窗外掠过的街景,淡淡一笑。阳光透过轿帘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映出几分通透的意味。 “二嫂子过奖了。”她轻声道,“不过是将心比心,给人一条看得见、抓得住的活路罢了。” “三弟妹,我今日算是真服了你了。方才你那眼泪,那言辞……莫说是那陈娘子,便是我在一旁听着,都觉着心酸心疼,恨不能立刻应了你。这份本事,我可是学不来。” 墨兰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帕面绣着细密的缠枝莲暗纹,质地柔软得像云朵,指尖捏着帕角,轻轻递到苏氏面前,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混着几分嘲弄,几分了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二嫂子,”她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隐秘的意味,“你闻闻这帕子。” 苏氏疑惑地接过,依言凑到鼻尖,轻轻一嗅。一股极淡极淡的姜味,裹着帕子本身的皂角清香,隐隐约约地萦绕在鼻端。那姜味带着点辛辣的清气,若非刻意去闻,几乎会被忽略过去。可这味道,对于深谙后宅生存之道的女子来说,却再熟悉不过。 苏氏猛地抬头,看向墨兰,眼中充满了震惊,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墨兰缓缓收回帕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帕面上凸起的绣纹,眼神有些飘远,像是透过车帘,望见了多年前的光景。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是婆母给我的。前些年……就是晗爷被诊出身子可能有碍子嗣的那日,家里更是乌烟瘴气。” “婆母当时什么也没多说,”墨兰的声音轻了些,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也更凉,“既没骂我沉不住气,也没教我什么驭夫手段,只让金嬷嬷给了这方新帕子给我。我起初不懂,只当是婆母体恤我,给我个东西擦眼泪。后来在公爹面前哭不出来时,拿起这帕子拭泪,才发觉……只要用它轻轻按在眼周,那气味便能微微刺激眼鼻,让眼泪来得又快又真,哭完了眼尾只泛红,不会肿得像核桃,坏了妆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氏听得目瞪口呆,她从未想过,那位看起来雍容端严、处事公正得近乎不近人情的婆母梁夫人,竟连这种细节都算计得如此透彻,教导得如此直白! “这……婆母她……”苏氏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价。是该叹她心思深沉,还是该赞她虑事周全? 墨兰将帕子仔细叠好,收进袖中最稳妥的暗袋里,语气渐渐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婆母说过,‘眼泪不丢人,但流得不是时候、没有用处,才丢人。该哭的时候,就得哭出来,哭到人心坎里去。’ 以前我不太懂。如今自己经了些事,掌了些产业,见多了人情冷暖,才算明白几分。” 她抬眼看向苏氏,眼神清明透亮,再无半分方才的凄楚:“二嫂子,咱们女人在这世道里活着,太不易了。一味软弱,眼泪换不来怜悯,只会招来践踏;可完全刚硬,又容易被这世道的棱角撞得头破血流,生生折断。婆母教我的,或许不是如何虚伪,而是……如何在必要的时刻,用一种能被这世道听懂、接受的方式,去保护自己,去达成目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今日对陈娘子,七分是真觉得她不易,同是女人,我懂她的难处;三分……是用了这法子。但我许给她的条件,高出市价三成的银子,还有那份安稳体面的差事,却是实实在在,半分没有亏欠她。” 良久,苏氏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无限的感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低声道: “姜……还是老的辣啊。” 这句话,既是对梁夫人那深不可测的谋划与教导的叹服,或许,也是对墨兰这迅速成长、已然能娴熟运用这份“传承”的复杂认知。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稳稳驶回永昌侯府。车厢内的两人各怀心思,寂静无声,却有某种无形的纽带与共识,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紧密。她们都清楚,在这座看似华丽、实则步步惊心的深宅里,想要守护住已经拥有的一切,想要给孩子们铺就一条更安稳的路,需要的从来都不只是眼泪或刚强,而是洞察人心、权衡利弊、并敢于付诸行动的智慧与勇气。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上好的银骨炭在兽头铜炉里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轻响,还有梁夫人指尖拂过纸面时,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林苏坐在下首的梨花木小杌子上,面前也摊着一本字迹工整的简单账册,正捏着一支小巧的狼毫笔,学着核对礼单上的数目与账册记录是否相符。 忽然,梁夫人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阿嚏!” 声音不大,却在这过分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惊得铜炉上的银质熏笼轻轻晃了晃,荡出一缕极淡的檀香。 林苏立刻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眼中流露出关切,带着特有的认真:“祖母,您可是着了凉?要不要唤人再添个炭盆,或是请大夫来给您瞧瞧?”她记得前几日梁夫人晨起时,似乎有过几声极轻的咳嗽。 梁夫人抬手揉了揉鼻尖,闻言却摆了摆手,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病容,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近乎狡黠的神情。她放下手中的礼单,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汝窑暖茶,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润喉,这才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腕间戴着一串圆润的东珠手串,指尖套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戒指,屈起手指,煞有介事地在掌心轻轻点着数道: “一骂,二想,”她数完两个指头,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苏,眼神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笃定,还有几分看透人情的玩味,缓缓吐出最后三个字,“三……感冒。” 她将手放下,搁在膝头的锦缎褙子上,语气轻描淡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这才1个,不是着凉。定是……有人在背后念叨我,骂我呢。” 林苏:“……” 她所有关切的言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看着梁夫人那副“果然如此”“我早就料到了”的淡定模样,林苏心里掀起了小小的波澜。作为一个灵魂来自现代、受过完整唯物主义教育的扶贫工作者,她对“打喷嚏是有人骂、有人想”这种民间玄学说法,本能地感到一种荒谬和疏离。科学告诉她,打喷嚏不过是鼻腔黏膜受到刺激——或许是粉尘,或许是冷空气,或许是轻微感冒的前兆——引发的生理反射,和“被骂、被想”没有半分关联。 最终,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掩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对于这种将生理现象与人心诡谲直接挂钩的思维方式的一丝感慨,然后轻声应了一句: “祖母洞察入微。” 梁夫人看着她那副小大人般沉稳,又略带几分无奈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没有再继续这个略显戏谑的话题,而是重新拿起桌上的礼单,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篇。 “继续看吧,曦姐儿。”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提点,“这年关的礼尚往来,看着是人情世故,里头的学问,可大着呢。” 暖阁内再次恢复了安静,铜炉里的银炭依旧噼啪作响,檀香袅袅。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6章 稚子传书桑树下 几场春雨过后,淅淅沥沥的雨丝洗去了残冬的最后一点寒意,倒春寒的威胁终于彻底解除。暖风拂过桑园,吹得枝头的嫩芽愈发青翠欲滴,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草木复苏的清甜气息。 桑园那边传来确切消息的那天,日头正好,墨兰正坐在窗前,对着一本新送来的绸缎样子册子有些心不在焉。湖蓝、樱粉、竹青的绫罗绸缎铺了一桌子,她却只是捻着一枚翠色的缠枝纹绣样,心思飘到了城外的庄子上。 “夫人!夫人!大喜!”采荷的声音带着雀跃,掀着帘子快步进来,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她是跟着林苏常去庄子上的,消息最是灵通,此刻跑得额角见了汗,声音都有些发颤,“桑园的芽子保住了!足足保住了八成以上!” “当真?保住了八成?!”墨兰猛地放下手中的绣样,眼中瞬间光彩熠熠。她太清楚早发芽的风险,倒春寒那几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能保住五成便是老天庇佑,如今竟有八成的成活率,简直是天大的意外之喜!这不仅仅是桑叶的收成,更是对她放手让曦曦折腾的肯定,是对那些看似“异想天开”的法子的最好印证。 “千真万确!”采荷用力点头,眉眼弯弯,“庄头和王老爹他们都说了,多亏了四姑娘想的那些法子,给桑树盖‘被子’、夜里放‘烟雾’,还有那喷的草木灰水,真是太管用了!要不然,这场倒春寒下来,能剩下一半都是老天爷赏脸了!” 墨兰听得连连点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心中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随口问道:“那剩下的两成,是哪些地块没照顾到,还是实在救不回来了?” 采荷脸上的笑意却倏地顿住了,神色变得有些微妙。她偷偷觑了一眼站在墨兰身侧的周妈妈,这才压低了声音,斟酌着语气回道:“回夫人,剩下的两成……庄子上的人悄悄说,那两成里没保住的芽,差不多有一半……是照着四姑娘的自己动手做的。可凡是四姑娘亲自上手培的土、盖的草苫、绑的绳子、喷的灰水……那些芽,后来多半都没挺住,要么被冻蔫了,要么被水雾打坏了芽尖,要么草苫没绑牢掉下来压伤了……所以算下来,四姑娘亲自经手的那些,差不多……都没活。” “……” 屋里瞬间安静了一瞬,连窗外的鸟鸣都仿佛停了。 墨兰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蹙着眉追问:“采荷,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是说……曦曦自己动手照料过的那些,都……” 采荷硬着头皮,声音更小了些,却字字清晰:“是……庄户们都说,四姑娘指点的法子那是顶顶好的,他们照着做,芽都保住了。可四姑娘亲手做的那些活计,实在是……唉,多半都废了。” 墨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震惊?有那么一点。好笑?好像也藏着几分。心疼那些没活的芽?似乎也有一点点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胸口,让她哭笑不得。 她忽然想起女儿前些日子从庄子上回来的模样——指尖贴着膏药,袖口沾着草屑和泥点,却依旧兴致勃勃地拉着她,眉飞色舞地讲如何编草苫、如何堆草堆熏烟、如何拿捏喷壶的力道。原来……原来那些看似干劲十足的亲力亲为,成果竟是如此“惨烈”? 周妈妈在一旁将墨兰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忍着嘴角的笑意,连忙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语气无比郑重地找补道:“夫人!这哪里是坏事?这正说明咱们四姑娘是天生的‘才学’啊!” “才学?”墨兰挑眉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可不是嘛!”周妈妈一脸“您这都没转过弯来”的表情,掰着手指,振振有词地分析道,“您想啊,四姑娘才多大年纪?她读的那些书,想的那些法子,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不,是女状元才有的见识!她能把那么好的法子想出来,明明白白告诉庄户们,庄户们一听就懂,一做就成,这就是‘授人以渔’的大本事!这可比她自己会干那些粗活,要厉害千倍万倍!”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了起来,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自古以来的大人物,有几个是亲自下地干活的?咱们四姑娘,就是这样的‘帅才’,是指点江山的!那些捆草苫、喷灰水的具体活儿,本来就不是她该去较劲的。她能指明方向,让下面的人把活儿干漂亮了,这就是最大的成功和能耐!夫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周妈妈这番带着鲜明主仆立场、又透着几分民间智慧的解读,虽然夸张得有些离谱,却奇妙地熨帖了墨兰的心。 是啊,她怎么就没想到呢?曦曦的价值,何曾在于她亲手救活了几棵桑树?她的价值,在于她“知道”如何能让成千上万棵桑树活得更好!并且,她还能将那些超越经验的知识,翻译成庄户们能听懂的语言,让那些世代与土地打交道的人,信服她的法子,并心甘情愿地去执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难道不是比亲力亲为更了不起的才能吗? 想通了这一点,墨兰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这次的笑容里,褪去了之前的意外,多了几分释然、骄傲和更深的理解。她放下茶盏,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的暖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透过这件事,更清晰地看到了女儿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特质——她不属于泥土,不会躬身劳作的琐碎技艺,但她懂得并尊重泥土的法则;她不一定精通每一样农活,但她能点燃他人运用技艺的智慧,能将散沙般的力量凝聚起来,做成一件大事。 “妈妈说得对。”墨兰缓缓点头,语气悠长,带着几分通透,“是我们想岔了。曦曦是执笔定策的人,不是持锄劳作的人。她能想到这些法子,已是天赐的才智。自然 ……”她学着女儿偶尔会冒出的那句话,“自然有更适合的人去做。” 她甚至开始觉得,女儿那“零成活”的战绩,非但不是败笔,反而像一种另类的证明——证明她的位置,本就该在更高的地方,运筹帷幄,而非躬身细作。 “去,”墨兰抬眸,对采荷吩咐道,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告诉四姑娘,桑园的事她做得极好,母亲都知道了。让她……嗯,让她多画些图样,多想想还有什么好点子,具体的活儿,交给庄子上的能手便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仔细手疼。” 采荷忍着笑,憋着一脸的正经,恭敬应下:“是,夫人。” 消息传到林苏耳中时,她正坐在书桌前,对着自己那双终于不再起新水泡、但指尖明显粗糙了些的手发呆。听闻母亲的反应和周妈妈那番堪称经典的“帅才”论,她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摇头失笑,肩头微微耸动。 原来,在这个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并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去证明它,也同样重要。 她收起唇边的自嘲,目光投向书桌上刚刚起草的、关于桑树品种进一步优选和肥料配比实验的新方案。纸上的字迹工整,画着几种桑树的叶片对比图,旁边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好吧,既然她是“执笔定策”的,那么,就在这“定策”的路上,走得更远些吧。 晨光透过描金菱花窗,斜斜洒在暖阁的酸枝木膳桌上。青瓷碟盏里盛着精致的早膳,翡翠色的碧玉簪花小碟里是腌得脆嫩的酱瓜,白瓷碗中温着香甜的莲子羹,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蟹粉小笼包,氤氲的香气漫在空气里,暖融融的。 梁夫人端坐在铺着貂绒软垫的太师椅上,身姿端正,手里捏着一支象牙箸,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金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躬身禀报道:“老夫人,桑园那边传了好消息来,这回倒春寒,靠着四姑娘想的法子,足足保住了八成的嫩芽呢! 梁夫人夹小笼包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唇角便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哦?倒是不错。曦姐儿这孩子,总算办了件实在事。那些法子先前听着新奇,我还怕她是纸上谈兵,如今能见效,便是好的。” “谁说不是呢!”金嬷嬷连忙笑着应和,眉眼间都是喜气,“庄子上的老把式们都夸呢,说四姑娘是下凡的仙女,想出的主意又正又灵,可比那些老法子管用多了!” 梁夫人闻言,心情愈发畅快,又夹了一筷子酱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随口问道:“我还听人说,她自己也下了地,跟着庄户们忙前忙后?这孩子,倒是肯吃苦,难得。” 这话刚落,金嬷嬷脸上的笑容却微妙地顿了顿。她抬眼觑了觑梁夫人的神色,见她面色平和,这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忍俊不禁的意味,又掺着点哭笑不得:“老夫人,您别提这个了……庄子上刚传回的细话儿,说那没保住的二成芽里,偏生四姑娘亲自摆弄过的,后来竟……一棵都没活成。” “嗯?” 梁夫人夹着酱瓜的手倏然停在半空,象牙箸与青瓷碟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抬眼看向金嬷嬷,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满是显而易见的诧异:“你的意思是……曦姐儿亲手照料的那些桑树,反而都没活?” 金嬷嬷强忍着笑意,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可不是嘛!四姑娘指点的法子,那是一等一的好,庄户们照着做,棵棵都长得精神。可她自己动手就不成了——亲手培的土,不是厚得捂了芽,就是薄得盖不住根;亲手盖的草苫,不是松松垮垮被风吹跑,就是歪歪斜斜压坏了嫩芽;就连喷那防冻的灰水,更是……唉,要么是力道太猛打坏了芽尖,要么是喷得不均,漏了大半。这么算下来,她亲手经手的那些,差不多……全折了。” 梁夫人听得彻底愣住了,握着象牙箸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怔怔地看着金嬷嬷,半晌没说出话来,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先是觉得这结果荒唐得有些好笑,随即又忍不住心疼那些被糟践了的桑芽,到最后,心里竟生出一种古怪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雾里看花,隐约窥见了什么,却又抓不住头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金嬷嬷察言观色,知道夫人这是在琢磨其中的门道,连忙将周妈妈在墨兰面前说的那番话,几乎原封不动地转述出来,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推崇:“老夫人,墨兰夫人跟前的周妈妈,倒是有句话说得极是。她说,这可不是四姑娘没本事,恰恰说明咱们四姑娘是‘大才’,是‘帅才’!您想啊,要紧的是胸中藏着韬略,能定下精准的方略,能知人善任,让下面的人把事儿办成了,那才是真正的大本事!四姑娘年纪小小,就有这等指点江山的气魄和能耐,这可比她亲自下地干粗活,要难得多呢!” 梁夫人静静地听着,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指尖轻轻摩挲着象牙箸的纹路。起初那份诧异,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渐渐消散无踪。眼底先是浮起一丝恍然大悟的了然,继而,一抹越来越明显的、带着矜持的赞赏,如同春水般缓缓漾开,连带着她素日里略显严肃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是啊! 金嬷嬷转述的这番话,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去。 永昌侯府需要的,是一个会亲手培土、编草苫的孙女吗? 显然不是。 侯府百年基业,要的是能站在高处,洞察先机,能拿出切实有效的办法,能调动各方资源,能让人心甘情愿为之效力的继承人苗子!曦曦或许不擅长那些执行的细枝末节,可她身上,却有着更宝贵的特质——那份临危不乱创造方法的能力,那份能将自己的想法清晰传递出去、让经验老道的庄户们信服并执行的能力。 这恰恰是一个领导者,最核心、最难得的素质啊! 想明白这一点,梁夫人心中那份因“零成活”而泛起的微妙遗憾,瞬间便被一股汹涌的自豪感所取代。这自豪感里,还掺杂着一丝“果然如此”的得意——看,这就是我梁家的血脉,是我亲生的孙女,果然是这般与众不同!她天生就该是那执棋的人,而非任人摆布的棋子。 “原来如此。”梁夫人缓缓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从眼底深处漫出来,温柔了她的眼角眉梢。她沉吟片刻,放下象牙箸,拿起一旁的锦帕,轻轻拭了拭唇角,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对金嬷嬷吩咐道:“传我的话下去:桑园所有庄户,这个月辛苦受累了,每人赏一袋白面,一条肥肉,再加一串铜钱,让他们也沾沾喜气,过个油水足足的好日子。” 这份赏赐已然十分丰厚,白面和肥肉是庄户们平日里舍不得吃的好物,一串铜钱更是能补贴家用的硬通货,足够让整个桑园的人都欢天喜地。 可梁夫人却顿了顿,抬眼看向金嬷嬷,语气更加郑重,一字一句道:“另外,这几日里,跟着曦姐儿忙前忙后,具体动手做那些防寒活计的——无论是堆草堆烧烟的,还是编草苫盖芽的,亦或是夜里守着炭火、不敢有半分松懈的,每人……再多加半串钱,两块尺头。” 这话一出,金嬷嬷的眼睛倏地一亮,连忙躬身应道:“是!老夫人!奴婢这就去办,一定把老夫人的恩典和心意,明明白白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如何能不明白,这额外的、有针对性的赏赐,意义与先前的全然不同。这哪里是单纯的犒劳?这分明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四姑娘的方略,是有效的!执行四姑娘方略的人,是有功的! 这是在为四姑娘立威,是在替四姑娘收拢人心啊! 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象牙箸,只觉得方才还略显清淡的早膳,此刻竟格外香甜,连胃口都好了不少。她夹起一个小笼包,轻轻咬开,鲜美的汤汁在舌尖漫开。恍惚间,她仿佛已经看到,消息传开后,桑园的庄户们看向四姑娘的眼神里,会充满怎样的信服与敬畏;府中那些旁支子弟和管事们听到风声,又会对这位年纪虽小却已显露不凡的四姑娘,投去怎样郑重的目光。 这才是我梁家女儿,该有的气象! 她慢慢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心中那份自豪感,如同春日里涨起来的河水,满溢得几乎要流淌出来。什么亲手干活的成败,不过是细枝末节,不值一提。曦姐儿身上展现出的这种超越年龄的格局、智慧和驭下潜质,才是真正让她这个祖母,感到欣慰乃至骄傲的根源。 她甚至觉得,经历了这件事,曦姐儿在她心中的分量,又沉甸甸地加重了几分。 这个孙女,或许比她原先预想的,还要出色,还要……像她。 不亏是我最好的孙女。 这个念头,带着无比的笃定和温暖,如同炉中跳动的炭火,在梁夫人的心间反复回响,经久不息。 天才蒙蒙亮,东方天际刚洇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桑园的清晨,便被叶尖的露水与破土的生机轻轻唤醒了。 薄雾似一匹轻盈的素纱,笼在郁郁葱葱的桑林之上,风一吹,便袅袅娜娜地散开,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绿。那些熬过倒春寒的桑芽,如今已舒展成嫩生生的叶片,油亮亮的,叶尖挂着晶莹的露珠,像是谁撒了满树的碎钻,晨光一照,便折射出细碎的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竹篮与竹筐相碰的轻响,最先打破了园子里的宁静。女工们三三两两的身影,从田埂的那头走来。她们大多是附近的农户妻女,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结实的小臂。如今靠着桑园的活计,手里有了能攥得住的余钱,脸上的愁容淡了,笑容也多了,眉眼间都是踏实的喜气。 最灵巧的一批女工,早已钻进了桑林深处。她们的手指纤细却有力,在枝叶间翻飞如梭,专拣那最肥厚、最油亮的三四片嫩叶摘下,动作又快又准,不带半分拖沓。不一会儿,竹篮底就铺了厚厚一层翡翠似的桑叶,看得人心里欢喜。她们低着头,嘴里低声说笑着,话题离不开家里刚会跑的孩子,离不开集市上新扯的花布,或是盘算着这次领了赏钱,该给汉子添双布鞋,给娃扯块做衣裳的料子。 靠近蚕室的那片空地上,又是另一番景象。几个年纪稍长、鬓角染了霜的婆子,正围坐在一张长条木桌旁,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绣活。她们手里捏着干净的软布,小心翼翼地将刚采来的新鲜桑叶一片一片拭去浮尘,再用特制的薄竹刀,切成极细极匀的丝。刀刃划过叶片的沙沙声,轻得像春蚕啃食桑叶。偶尔有人低声交流几句:“这茬叶子长得真好,汁水足,蚕宝宝吃了定长得壮实。”“那是自然!有四姑娘的法子兜底,再加上咱们伺候得精心,还能错得了?” 园子外围的搬运道上,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忙碌。几个身强力壮的妇人,正弓着腰,扛着装满桑叶的巨大竹筐,步履稳健地穿梭着。竹筐沉得压弯了肩头的扁担,她们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古铜色的脸颊往下淌,却顾不上擦,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扎实又有力。 在这片井然有序的忙碌之上,一道飒爽的身影格外醒目。 阿蛮束着利落的高马尾,额前的碎发用一根布条束住,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短打,显得身姿愈发挺拔。她带着那支七八人的女子巡逻队,正沿着桑园的边界,不疾不徐地行走着。她们不再像最初那样,只是拿着竹竿摆个样子,如今队形整齐划一,步伐踩得稳稳当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手里握着的,是经过精心打磨、前端带着锋芒的齐眉短棍。阿蛮不时停下脚步,指着某处被风吹歪的篱笆,或是某片长势稍弱的桑林,低声跟队员交代几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让所有在园子里劳作的女眷,都感到莫名的心安。 桑树下,则是一片童趣盎然的天地。 女工们带来的孩童,年纪小的,正追着蝴蝶在树下奔跑嬉戏,或是蹲在地上,捡拾着枝头掉落桑叶,可孩子们攥在手里,却像是得了什么宝贝,玩得不亦乐乎。也有乖巧些的,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母亲采叶的身影,小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稍大些的孩子,则都凑到了园子东南角那棵最大的老桑树下。 老桑树的枝干遒劲,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出一片阴凉。文茵正蹲在树下,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树枝,在平整过的沙地上一笔一划地划写着。她身边围着五六个七八岁到十来岁不等的孩子,有男有女,个个都睁大了好奇的眼睛,小脑袋凑得紧紧的,生怕漏看了一个笔画。 “昨天咱们学了‘人’‘口’‘手’,今天再认几个跟咱们这儿有关的字。”文茵的声音温和,却清晰有力,她先在沙地上划出一个略显古怪、却比繁体简单许多的符号,指尖点着那个字,一字一顿道,“看,这是‘桑’,桑树的桑。上头三个‘又’字,像不像桑树枝上的叶子?下面这个‘木’,就是树身。记住了吗?” “桑——”孩子们跟着念,声音稚嫩,却响亮得很。 “好,再看这个。”文茵又划出一个简洁的符号,“这是‘叶’,叶子的叶。口字像不像咱们采的桑叶?十字是叶脉。咱们采的是什么?” “桑——叶——”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喊出来,声音清脆得像风铃,惊起了枝头上几只早起的雀鸟,扑棱棱地飞向天际。 桑园的热闹,是那种从泥土里生根、在人心里抽芽的热闹。没有丝竹管弦的助兴,没有锦衣玉食的铺排,只有竹筐相碰的脆响、桑叶摩挲的沙沙声,还有女人们带着烟火气的笑语,实在,又带着一股子勃发的生气,漫过田埂,漫过桑林,漫进每一个人的骨血里。 春珂——现在她心里更愿意自己是“阿春”——牵着蕊姐儿,站在那棵老桑树的浓荫里。薄薄的棉布面纱覆在脸上,遮住了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痕,也隔开了些许过于炽烈的日光,却遮不住她眼中流淌的、近乎贪婪的暖意。她的目光,胶着在不远处那队步伐齐整的身影上。阿蛮束着高马尾,脊背挺得笔直,带着女子巡逻队走过,短棍在她们手中随着步伐轻晃,手中随着步伐轻晃,不是花架子似的装饰,而是实打实的力量延伸。阳光落在她们肩头,镀上一层金边,那股子昂扬的劲儿,看得人心里发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蕊姐儿仰着小脸,圆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小手攥着阿春的衣角,小声惊叹:“阿娘,阿蛮姐姐真威风。” “是啊。”阿春轻声应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女儿柔软的手背,触感温软,熨帖着她那颗曾千疮百孔的心。威风,自在,还有一种她几乎陌生的、属于“集体”的昂然气息。这感觉太好,好得让她有些恍惚,生怕只是一场梦,一眨眼,就又变回那个困在四方小院里的“春珂姨娘”——对着菱花镜,反复算计明日该穿哪件衣裳、梳哪种发髻,才能多得夫君一眼垂怜,才能在那不见硝烟的后宅争斗里,勉强挣得一席之地。 “春。”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劳作后微微的喘息,还裹着几分爽朗的笑意。阿春回过神,侧头看去,是文茵。她刚从桑林里出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着一汪春水。她手里还攥着那根用来在沙地上教孩子认字的树枝,树皮被磨得光滑,身上沾着几点泥星子,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卸下千斤重担的松快劲儿。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文茵笑着问,顺势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看阿蛮她们呢。”阿春弯了弯眼,抬手指了指巡逻队远去的背影,语气里满是赞叹,“真精神。” 文茵望着那队身影,也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半分愁绪,反倒像卸下了什么压在心头多年的包袱,轻快得很。“是啊,”她的声音低了些,更像自言自语,“我觉着,这园子里,好久没有这样……这样自在了。” 阿春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咚的一声,随即漾开一圈圈共鸣的涟漪。 “是呀,”她应道,声音透过棉布面纱,带着点闷,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确认般的重量,“文茵姑娘,好久……没有这么自在了。” 这“自在”二字,重逾千钧。 不是无所事事的闲散,不是锦衣玉食的安逸,而是心落在了实处,不再悬在半空,不必惴惴不安地揣测人心,不必小心翼翼地迎合脸色。是靠自己的力气挣饭吃,凭自己的本事得尊重。脚下的泥土是实的,踩上去稳稳当当;手里的铜钱是热的,攥着踏踏实实。周围的人,无论是阿蛮那样英气勃勃的护卫,还是文茵这样心怀热望的“女先生”,或是其他埋头劳作的姐妹,彼此间有着最简单也最牢固的认同——都是在这片桑林里,靠双手刨生活的人。 没有主母与奴婢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没有妻妾间那恨不得你死我活的阴毒算计。累是真的累,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可心里是敞亮的,是踏实落地的,是活过来的。 文茵听了,唇角弯起一个更深的笑痕,眼角的细纹都跟着漾起暖意。她打量着阿春,目光在她素净的面纱上停留了一瞬,却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口气说:“说起来,一直听大家叫您‘春’,或是‘春姑娘’,规矩是规矩,没错的。可在这园子里听着,总觉得……有点生分,像隔着层什么,不亲。”她顿了顿,眼神愈发真诚,像捧着一颗真心,“还不知道姑娘您原本叫什么名字呢?” 名字。 阿春怔住了。 风拂过面纱边缘,带来桑叶特有的清苦气息,混着泥土的腥甜,钻入鼻息。多久了?似乎从她被当作一件精致的礼物,小心翼翼地送进梁府那天起,“春珂”就成了烙在她身上的印记,一个标识着所属、标识着用途的符号。柳家?那个早已模糊成影子的娘家,像是上辈子的事。闺名?那个带着少女娇憨的名字,在无数个需要精心计算笑容弧度、揣摩主人心意的日夜里,被反复磋磨,早就快要遗忘了。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在这片充满新生桑叶味道的空气里,在文茵平和而带着善意的注视下,某种盘踞在她心底多年的、坚固又冰冷的东西,仿佛被这暖洋洋的春日照得,悄悄融化了一角。 她抬起眼,那双曾被教导要时刻含情带怯、要藏着万般心思的眼睛,此刻盛着太多复杂的情绪——释然,怀念,还有一点点怯生生的期待。她看向文茵,然后,很轻、却很清晰地说:“我本家姓柳。不过……那都是很远以前的事了。” 她顿了顿,面纱下的嘴角,想必是向上弯起的,带着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快。“在这儿,大家叫我‘阿春’就行。” 阿春。 不是永昌侯府梁晗的妾室春珂,不是柳家那个被用来换取家族利益的女儿,只是桑园里一个做事还算麻利、得了主家信任的管事妇人,阿春。一个干干净净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文茵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是承接到了一滴格外清亮的露水,熠熠生辉。她立刻从善如流,声音里带着毫不作伪的亲昵,喊得响亮:“阿春!” 这一声呼唤,自然得像是她们早已是相识多年的乡邻姐妹,像是从小一起在田埂上摘野花、摸鱼虾的伙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春——此刻,这个称呼在她心里激起的回响,远比“春珂姨娘”要响亮得多,也滚烫得多——听到这声呼唤,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得她眼眶有些发酸。她牵着蕊姐儿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力道大了些。小女孩似乎感觉到母亲情绪的波动,仰头好奇地看着她,小脸上满是不解。 “文茵,”阿春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轻快的活力,那点因回忆而生的滞涩,被这声亲昵的呼唤冲刷得干干净净,“我刚看你教那些孩子认字,他们学得真快。那个‘桑’字,笔画简单,意思又贴切,比老法子记认容易多了。” 文茵见她主动提起这个,眼睛更亮了,来了兴致。她随手用手里的树枝,在脚下的泥地上划拉了几下,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桑”字:“是吧?四姑娘给的这‘简体’字法子,起初我也觉得怪,看着别扭。可真用起来教人,真是便利!孩子们记性好,像‘叶’‘蚕’‘丝’这些字,跟眼前的桑树、蚕宝宝一对上,一下子就记住了,牢得很。”她说着,眼里闪着光,像是藏着一片星空,“想着他们以后或许不光会种桑养蚕,还能看懂简单的契书、记个账目,不用再被人蒙骗,心里就觉得……这活儿干得值,太值了。” 两人就站在田埂边,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头顶是老桑树的浓荫。一个曾是大宅院里的失意妾室,一个是命运颠沛几经辗转的妇人,此刻却因为一片桑园,因为一个七岁女孩带来的新奇文字,因为这份踏实的“自在”,自然而然地聊到了一处。话题从桑树的养护技巧,慢慢扯到家里新孵的一窝小鸡,毛茸茸的有多可爱,再到镇上哪家铺子的棉布最结实耐穿,价钱还公道。蕊姐儿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嘴问个天真的问题,比如“小鸡会不会吃桑叶”,引得两人笑作一团,笑声落在风里,甜丝丝的。 不远处,阿蛮结束了一圈巡逻,驻足回头望来。她看到田埂边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看到阿春虽然依旧戴着面纱,但身姿明显松弛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都绷着一根弦。她听到随风飘来的零星笑语,还有老桑树下,孩子们断续却认真的读书声,稚嫩的嗓音,把“桑”“叶”二字念得掷地有声。 阿蛮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那片和乐景象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利落地转身,继续她的巡视。只是那握住短棍的手指,似乎不像平时绷得那么紧了,指节的泛白,也悄悄褪去了几分。 这生机,不仅挂在枝头嫩绿的桑芽上,在春风里舒展腰肢;更写在每一个在此劳作的人,那逐渐挺直的脊梁和日益明亮的眼眸里,生根发芽,岁岁枯荣,生生不息。 就在这时,园子入口处传来一阵欢快的喧哗。 不知是谁眼尖,最先望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忍不住高声喊了起来:“金嬷嬷来了!采荷姑娘也来了!还带着好多车东西呢!”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园子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金嬷嬷穿着一身庄重的深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难得的和煦笑容,在采荷和几个健壮仆妇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跟着几辆驴车,车上堆着鼓囊囊的麻袋,还有些盖着油布的东西,被晨光一照,透着沉甸甸的实在。 喧嚣声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嗡嗡议论声。人人脸上都露出了期待与欢喜,手里的活计也顾不上了,纷纷朝着入口的方向望去。 金嬷嬷走到一片开阔的空地上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口,那声音透过晨雾,传到了桑园的每一个角落:“诸位乡亲!老夫人听闻此次桑园抵御春寒,保住了八成嫩芽,功劳甚大,心中甚慰!特命老身前来,赏赐诸位,慰劳大家的辛苦!” “多谢老夫人恩典!” “老夫人真是仁厚啊!” “活菩萨心肠!” 欢呼声瞬间炸开了锅,声音混在一起,震得枝头的露珠都簌簌往下掉。有人激动地搓着手,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还有人朝着京城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采荷笑着上前,展开手中捧着的厚厚册子,那是事先核对好的出工名单和功劳记录。春珂——如今园子里的人都喊她阿春,正站在采荷身边,手里也拿着一本簿子,和庄头一起,帮忙主持分发赏赐。 “李荷花!”春珂清亮的声音响起,“出工勤勉,采摘上等桑叶三百斤,赏白面一袋,肥肉一条,铜钱一串!另,夜间参与熏烟值守三次,再加赏钱五十文!” 被叫到名字的李荷花,愣了一下,随即喜得手足无措。她在众人羡慕的目光和此起彼伏的恭喜声中,几乎是扑上前去,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沉甸甸的面袋、油汪汪的肥肉,还有那串擦在手心哗啦作响的铜钱。她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劲儿地朝着金嬷嬷和采荷作揖:“谢谢老夫人!谢谢姑娘!谢谢金嬷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赵草!编制草苫四十张,坚固合用,赏!” “孙二妞!喷洒灰水细致,负责区域无一处冻伤,赏!另加养护得力赏钱三十文!”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份份赏赐被领走。领到的人,捧着实实在在的东西,笑得合不拢嘴;还没轮到的,踮着脚尖翘首以盼,互相打听着自己能得多少,眉眼间满是憧憬。 “巡逻队全体听着!”采荷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日夜守护桑园,辛劳有功,每人额外加赏肉半条,钱一百文!” 阿蛮领着巡逻队的女工们上前,她努力板着脸,想维持平日里的严肃模样,可眼底闪烁的光,却藏不住那份激动。队员们更是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欢喜,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连树下的孩子们,也得了好处。金嬷嬷特意让人带来了油纸包着的芝麻糖,每人分到两块。孩子们得了糖,乐得在园子里乱跑,甜滋滋的味道,随着风弥漫开来,混着新桑叶的清香和肥肉的油腥气,勾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文茵也领到了自己的那份赏赐。她握着那串沉甸甸的铜钱,指尖能感受到铜钱传来的冰凉触感。她抬眼望去,只见一张张洋溢着朴实质朴欢乐的脸庞,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感激声、道贺声,还有那尚且稚嫩、却充满希望的读书声——孩子们还在老桑树下,一遍遍念着“桑”“叶”“人”“口”“手”。 一股滚烫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瞬间填满了她的胸腔。 文茵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攥紧了手里的铜钱,心中默念:老夫人,四姑娘,这份恩情,这份机缘,我文茵,替园子里的所有人,也替我自己,记下了。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7章 笔底锋芒织经纬 城外的风裹着寒意卷过桑田,林苏领着几个庄户,正将湿柴点燃,袅袅青烟混着草木气息漫过抽芽的桑枝,将早春的料峭寒气挡在嫩芽之外。她额角沁着薄汗,指尖沾了些黑灰,仰头望着天色,眉头却渐渐舒展——这场熏烟防冻,总算是赶在霜露下来前办妥了。 而城内的永昌侯府三房正院里,暖阁中地龙烧得正旺,鎏金铜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与外头的寒意判若两个天地。 墨兰端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暖榻上,身上披着一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褙子,手中捏着一支羊毫小楷,面前的紫檀木炕桌上,摊开着厚厚几本账册和人事记录。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各铺子的进项出项,人事记录则用朱笔圈点着各人的脾性特长,她眉头微蹙,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心中暗自思忖。 自打她顶着压力,将名下那些不甚紧要的铺子、田庄分给府里几位姨娘打理,这数月下来,成效竟是天差地别。芙蓉原是个心思细腻的,管着那间胭脂水粉铺子,竟能琢磨着时令,接连推出两款新口脂——一款是春日的桃花酿色,娇俏明艳;一款是暮春的杏子微醺,清雅脱俗,甫一上市便成了京中闺阁女子追捧的时兴物件,铺子的进项比往日翻了一倍还多。碧桃性子泼辣,原是府里的粗使丫鬟出身,接手杂货铺子时,里头几个老伙计瞧她是个妇道人家,又是姨娘身份,便想着糊弄,谁知她二话不说,将糊涂账往众人面前一摔,按着规矩该罚的罚,该辞的辞,又提拔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后生,不过半月,便将那几个惫懒伙计整治得服服帖帖,铺子的进项稳稳当当,还比往年多了三成。 可也有那不成器的。李姨娘性子绵软,管着文房铺子,竟被掌柜和伙计联手蒙蔽,账本做得一团糟,上月还亏了几十两银子;周姨娘倒是勤快,却不通庶务,接手绸缎铺没几日,便将一批上好的杭绸错当成普通绸缎卖给了客商,亏了不少本钱。接连几次收拾残局,饶是墨兰有耐心,也觉得这般下去不是办法。 放出去的手,总不能再缩回来白养着——更重要的是,她不愿再看着这些女子,困在后宅的方寸之地里,将心思都耗在争风吃醋、钻营算计上。女子的活法,不该只有依附男人这一条路。 她放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对身侧的丫鬟道:“去,把京中手头有营生的姨娘们,都请到正院暖阁来。” 不多时,脚步声错落着响起,七八位姨娘陆续进了暖阁。她们如今虽还顶着姨娘的名头,衣着打扮却与往日大不相同——不再是满身的金翠珠玉,只簪着几朵素雅的珠花,穿着半新不旧的素色褙子,袖口裤脚都沾了些劳作的痕迹,可精神气度却鲜亮得很。那份往日里依附男人生存的娇媚与忐忑,被奔波生计的干练与寻常妇人的鲜活取代,眉眼间竟透着一股踏实的烟火气。 人一到齐,暖阁里的气氛便不由自主地热闹起来,像是春日里解冻的溪流,哗啦啦地淌着生机。 “哎哟,可算是能坐下喘口气了!”管着绸缎铺的赵姨娘一屁股坐在杌子上,端起丫鬟递来的茶盏一饮而尽,眉飞色舞地开口,“我那铺子今日到了一批南边来的绡纱,薄得跟蝉翼似的,风一吹都能飘起来,那几个绣娘瞧见了,眼睛都直了,围着料子转了好几圈,抢着要先试手绣新样子呢!”她原是商贾出身,打小跟着父兄打理生意,管起绸缎铺来,竟是得心应手,说起料子的成色、销路,头头是道。 “你那算什么,我这儿才叫惊险!”管着酒楼生意的钱姨娘性子爽利,嗓门也亮,她接过话头,拍着大腿道,“昨儿个来了伙北边的客商,个个都是豪爽性子,非要点咱们厨子不会做的炙鹿肉!把我急得呀,满头大汗,后厨里团团转。最后还是多亏了孙姐姐,引荐了她庄子上的猎户,连夜现宰了只肥鹿送来,那厨子现学现做,竟也做得皮酥肉嫩,那群客商吃得眉开眼笑,当场就包了半个月的上房!”她说着,转头朝对面坐着的孙姨娘感激地笑了笑,眼角眉梢都是真切的热络。 孙姨娘性子腼腆,被她这么一夸,脸顿时红透了,低下头,细声细气地道:“不过是庄子上恰巧有猎户,能帮上忙就好。”她管着一个不大的果蔬庄子,虽赚不了什么大钱,却凭着一手侍弄果蔬的本事,将庄子里的菜蔬瓜果养得水灵饱满,日日送进城去,倒也维系了不少固定客户,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暖阁里的笑声刚落,便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叹息。李姨娘绞着手里的素色帕子,眉头皱成了一团,苦着脸唉声叹气:“你们都是能干的,我可怎么办哟!夫人让我管那间文房铺子,我瞧着那些笔墨纸砚就头疼,那些账本上的数字,看得我眼花缭乱,这个月怕是又要亏了……” 她这一开口,像是在热闹的溪流里投了颗小石子,顿时激起了一圈涟漪。同样不善经营的周姨娘、吴姨娘也忍不住倒起了苦水,一个说铺子里的伙计欺生,尽挑些难卖的货糊弄她;一个说进的纸张滞销,堆在库房里都快发霉了,暖阁里顿时飘起了几分愁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妹妹别急。”芙蓉性子最是热心,连忙挪着杌子凑到李姨娘身边,小声给她支招,“那文房铺子的客人多是读书人,讲究个‘雅’字。你不如去请个落魄的秀才坐堂,管着算账,还能给客人讲讲笔墨的来历、字画的门道,读书人爱凑这个趣,生意说不准就好做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那胭脂铺,就是请了个懂香道的老妇人,帮着调配香料,才做出了那两款新口脂呢。” 碧桃也跟着开口,嗓门洪亮,带着几分泼辣爽利:“管人可不能软!我当初去那杂货铺,那几个老油条也想糊弄我,我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糊涂账往桌上一摔,该罚的罚,该赏的赏,立下规矩,谁要是再敢偷懒耍滑,直接卷铺盖走人!现在啊,那群伙计一个个乖得跟猫儿似的,谁敢不老老实实干活?” 众人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暖阁里的愁云渐渐散了,又恢复了热闹。也免不了有那心思浅的,缩在人后,撇着嘴小声嘀咕几句“不过是运气好”“得意什么”,可在这片为了生计共同奔忙的氛围里,这点微不足道的幸灾乐祸,就像投入烈火的火星,连一点烟都没冒出来,便被更有建设性的讨论淹没了。 墨兰始终端坐在暖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清茶,没有插话,只静静听着这一屋子的叽叽喳喳。看着她们或眉飞色舞地分享生意经,或愁眉苦脸地倒着苦水,或热心肠地帮着出谋划策,或暗地里较着劲想做得更好,她心中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从前,这些女人聚在一起,话题永远离不开衣裳首饰、金银赏赐,离不开谁又得了梁晗的青眼,谁又被苛责了几句,空气中都飘着酸溜溜的算计和沉甸甸的压抑。可如今,她们的话题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绸缎料子、酒楼生意、账本进项,虽然也有烦恼,也有争执,却透着一股活生生的、热腾腾的烟火气。 这烟火气,比后宅里的脂粉香,好闻多了。 直到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暖阁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墨兰才轻轻放下茶盏。青瓷茶盏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暖阁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她。 “都说了?”墨兰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那双往日里总带着几分算计和疏离的眼睛,此刻竟透着温和的笑意,“有难处的,自己解决不了,就多问问做得好的姐妹。芙蓉、碧桃,还有赵姨娘,你们经验多,往后有空,也多提点提点她们。”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都是姐妹,一荣俱荣的道理,不用我多说。” 被点名的三人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眉眼间都透着几分被认可的欣喜。 墨兰又将目光转向那几位愁眉苦脸的姨娘,语气依旧温和:“铺子管不好,未必是你们笨。”她的目光落在李姨娘身上,“李姨娘既然不耐文雅,西街新收的那个点心铺子,正缺个细心人盯着原料和口味,你最是心细,又懂些吃食,可愿试试?” 李姨娘一愣,眼睛倏地亮了——她最擅长的便是做点心,从前在府里,闲来无事总爱琢磨些新花样,只是从未想过,这手艺竟也能派上用场。 墨兰又看向周姨娘:“周姨娘针线好,总抱怨铺子里绣娘手艺粗,不如你去绣坊做个监工,专管品控,挑挑绣活的好坏,指点指点绣娘的针法,这活儿,你定然得心应手。” 周姨娘的脸也亮了,绞着帕子的手慢慢松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至于实在不擅经营,又无特别手艺的,”墨兰的目光扫过最后两位姨娘,声音依旧平和,“庄子上、铺子里也缺些管人事、管仓储的职事,虽不如掌柜风光,却也是紧要的去处,月钱分红,一样不少。”她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总比在府里闲着,胡思乱想强。你们自己思量思量,明日给我答复。” 一番话,像是春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瞬间滋润了那些原本愁苦的心田。暖阁里的气氛,霎时变得生机勃勃起来,姨娘们脸上的愁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希望和跃跃欲试的盘算。 她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走在路上,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李姨娘琢磨着点心铺子该用什么料子做皮子,周姨娘盘算着绣坊的品控该立什么规矩,赵姨娘拉着碧桃,讨教着管人的门道。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地龙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檀香淡淡的暖香。墨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管这些姨娘,比从前防着她们、与她们勾心斗角,要累多了——要琢磨各人的脾性,要盘算各铺的生计,要调解她们的争执,要帮衬她们的难处。 可这份累里,却透着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看着她们一个个像是找到水道的鱼儿,终于挣脱了后宅的泥沼,扑腾出属于自己的水花,墨兰忽然觉得,这份累,竟比自己赚了万两银子,还要有意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窗外的风渐渐停了,一缕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炕桌的账册上,映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都透着几分暖意。 暖阁里的檀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墨兰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姨娘们的差事总算都妥当了,芙蓉的胭脂铺新出了蔷薇露,碧桃的杂货铺盘下了隔壁的铺面,就连最绵软的李姨娘,在点心铺也做得有模有样,账册上的数字一笔笔都透着踏实。她刚松了口气,想靠着榻沿歇片刻,外头就传来丫鬟轻快的脚步声,带着几分雀跃的腔调:“夫人!白姨娘遣人送节礼来了!特意挑了西街听雨轩新出的桂花定胜糕,还有两罐头采的云雾茶,说是让夫人尝尝鲜!” “听雨轩……”墨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指尖轻轻抵着眉心,随即眼底便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里,还藏着几分恍然的温柔。她怎会忘了这个地方,忘了那两个将寻常茶馆,酿成一坛清雅好酒的女子。 约莫长枫出任前,柳氏提着一篮新蒸的藕粉糕来看她,两人坐在窗下说着话,看着墨兰院里那些忙进忙出的姨娘,柳氏忽然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这里倒真是个女儿国里的能人作坊,瞧瞧她们,一个个都活泛起来了。我那儿也有两个,原是家里给了你长枫哥哥的,模样是顶好的,性子也安静,就是你哥哥那脾气,三天新鲜劲儿一过,便撂在屋里了。每日不过抄抄经、煮煮茶,闷得都快长出青苔来了,倒不如送来你这里,看看能不能寻个正经事做,强似在深宅里磋磨了心性。” 三日后,白姨娘和刘姨娘便被送来了。两人都是一身素色的褙子,鬓边簪着简单的银簪,容色清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局促,像两只误入红尘的白鹤。墨兰问她们擅长什么,两人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只说略识得几个字,会煮茶,懂些香道,旁的,竟是一概不知。 墨兰看着她们那份不染尘俗的气质,忽然灵机一动。她名下恰有一间茶馆,地处西街,位置不算差,奈何先前的掌柜只懂卖茶,不懂营生,茶馆里的摆设俗艳,茶水也平平,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她索性将这茶馆交给了白、刘二位姨娘,只派了个老成的账房先生从旁辅助,其余的,便由着她们去折腾。 那时的她,多少是看在柳氏的面子上,也是想给长枫哥哥一个人情,并未指望她们能做出多大的名堂。却不想,这一试,竟试出了两块蒙尘的璞玉。 白氏和刘氏,虽不通俗务,初时应对客人也带着几分生涩,却有着旁人难及的细腻心思。她们没有像碧桃那般大刀阔斧地改规矩,也没有像芙蓉那般绞尽脑汁地出新花样,只是循着自己的喜好,将那间寻常茶馆,一点点打磨成了心头的模样。 白氏精于茶道,为了寻得一泡好茶,她竟会辨茶、采茶、炒茶的门道。她不贪求名贵的贡茶,只选那些带着山野清气、滋味纯正的茶品。每日清晨,天还未亮,她便亲自守在灶前,拿捏着水温,控制着出汤的时间,一分一毫都不肯差池。经她手沏出的茶,汤色清亮,入口清醇,咽下后,喉间还留着绵长的回甘,喝过的人,没有不称赞的。 刘氏则雅好文墨,擅插花、通布景。她将茶馆里那些俗艳的瓷器摆件尽数撤下,换上了自己寻来的奇石、泛黄的古籍、手抄的经卷,又在多宝阁上摆了几盆文竹,添了几分雅致。四时更迭,她便换了不同的瓶花——春插桃李,夏摆清荷,秋供菊枝,冬养梅蕊,每一束花都透着巧思。她焚的香,也不是街市上常见的浓郁香品,而是自己调和的檀香、沉香,清清淡淡的,混着茶香,闻着便让人静心。 两人合力,竟将这“听雨轩”,打造成了京城一处独树一帜的雅集之所。她们不搞喧哗的噱头,只求清静雅致,茶水点心求精不求多,一碟桂花定胜糕,一盅云雾茶,便足以慰藉风尘。渐渐地,那些自诩风雅的文人墨客、闲散清贵的官宦子弟,都循着茶香来了。他们不爱酒肆的喧嚣,偏爱听雨轩的宁静,在这里品茗、赏花、观书、清谈,成了他们心中一件顶风雅的事。 “夫人您还不知道呢,”丫鬟见墨兰出神,便又絮絮叨叨地说着听来的新鲜事,“如今这听雨轩,可难订位子了!尤其是临窗能看到后院竹景的那几间雅座,得提前好几日预定呢!好些读书人都说,去听雨轩,喝的不是茶,是那份清静自在。白姨娘和刘姨娘也不多话,只安安静静地侍茶,偶尔客人问起架上的书,或是案头的石头,她们才会轻声细语地答上几句,那温温柔柔的模样,倒比那些夸夸其谈的掌柜,更有味道呢!白姨娘送来的这茶和点心,就是听雨轩如今最招牌的,听说每日都要卖出好些呢!” 墨兰听着,心中感慨万千。她看着丫鬟捧来的竹篓,里面的桂花定胜糕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云雾茶的香气,透过竹篓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清冽又温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在盛府的后院里,苦练诗画,研习茶道,渴望成为被人称赞的才女。可那时的她,学这些,更多的是为了取悦他人,是为了攀附风雅,是为了给自己寻一个好归宿。那些才情与雅趣,不过是她争宠的工具,是她往上爬的阶梯。 而白氏和刘氏,却是真正将自己的喜好与修养,化作了安身立命的事业。她们不必取悦谁,不必依附谁,只凭着一双手,一壶茶,便在这红尘俗世里,辟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清雅天地,也闯出了一条与众不同的挣钱门路。 这份能力,不是靠着锱铢必较的算计,也不是靠着泼辣强硬的手腕,而是靠着那份浸润到骨子里的风雅与沉静。这份本事,就连芙蓉、碧桃那些能干实务的姨娘们,也是拍马难及的。 “她们……做得很好。”墨兰轻声道,声音里藏着一丝复杂的欣慰,眼底却亮得惊人。 她转头,对身侧的周妈妈吩咐道:“去库里挑两匹上好的松江棉布,再配两支我新得的湖笔,给白姨娘和刘姨娘送去。就说,她们辛苦了,这布做春衫正好,笔,便给她们赏玩。另外,告诉账房,听雨轩这个月的红利,给她们再加一成。” 周妈妈应声退下,暖阁里又恢复了安静。墨兰拿起一块桂花定胜糕,轻轻咬了一口,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漾开,混着糕点的软糯,让人满心都是暖意。她仿佛能看到,听雨轩里,白氏素手烹茶,苏氏含笑插花,茶香袅袅,琴声悠悠,几位青衫文士围坐窗前,对着后院的竹景,低声论道,那份闲雅,隔着千山万水,也能让人沉醉。 墨兰靠在榻沿上,指尖拨弄着乌木算盘,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伴着账册上一行行醒目的盈余数字,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漾开。 她从桑园的收成核到绸缎铺的进项,从芙蓉胭脂坊的新品红利算到听雨轩的雅座订费,越算,嘴角的笑意便越压不住,最后索性将算盘一推,靠在椅背上,望着满桌的账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十足满足低的、带着十足满足感的喟叹:“发财了,真是发财了……” 这感觉,实在是妙不可言。 不再是从前那般,揣着几分小心思,算计着公中的月例份例,或是掂量着梁晗的脸色,巴巴地讨些赏赐时的窃喜。那种喜悦,总带着几分提心吊胆的局促,像是攥在手里的沙,生怕一不留神就漏了。可如今不一样,账册上的每一文钱,都浸透着她和那些姨娘们的汗水,藏着庄户们的勤恳,裹着工匠们的巧思。是她一手盘活了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铺子田庄,是她将一群困在后宅、只会争风吃醋的女子,变成了各有专长的管事人。这样挣来的钱,花起来底气十足,坦荡得让人心头发烫。 墨兰的心思,立刻像被春风拂过的柳絮,活络起来,盘算起这笔钱的去处。首当其冲的,便是她的几个女儿。 她指尖轻轻点着账册上的“听雨轩”三个字,脑海里浮现出大女儿宁姐儿的模样。那丫头性子沉稳,现在在西山陪着太后清修,那可是顶顶要紧的地方。说是修行,实则是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行走,半点马虎不得。“衣裳料子得选最好的,要软和透气,还得不失世家小姐的体面,不能太素淡显得寒酸,也不能太张扬犯了忌讳。”她喃喃自语,眉峰微蹙,细细盘算,“首饰也得精心挑拣,不能戴那些珠光宝气的,免得落人口实,要选些精巧别致、还有些来历的,比如那对珍珠耳坠,温润低调,正合时宜。还有宫里的太监宫女,打点的银子也不能吝啬,宁姐儿孤身在外,多些人照拂,总是好的。”想到女儿能在西山行宫从容立足,她的心下便安稳了几分。 “还有婉儿。”墨兰的思绪又飘到二女儿身上。婉儿性子柔和,如今在宫里给公主做伴读,看着风光无限,内里的难处,只有她这个做母亲的知道。宫里的眼睛多,心思杂,半点行差踏错都能被放大。“衣衫首饰,绝不能越过公主去,这是规矩。可也不能被其他伴读比下去,丢了永昌侯府的颜面。”她思忖着,“得备些新奇不俗的小玩意儿,比如江南新送来的苏绣香囊,或是西域进贡的琉璃小摆件,让婉儿能和公主、还有其他贵女们处好关系。女孩子家,有了共同的喜好,情谊便也深了几分。”婉儿性子软,这些外在的东西,总能给她添些底气。 想到三女儿闹闹,墨兰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带上了几分宠溺的笑意。那丫头是个跳脱的性子,不爱那些规矩束缚,整日里不是追着蝴蝶跑,就是缠着嬷嬷讲故事。“这丫头倒不用操心那些虚头巴脑的。”她笑着摇头,“给她多打几件新奇好玩的小首饰,比如兔子形状的银镯子,或是嵌着小玛瑙的虎头钗,再弄些外面时兴的玩具、零嘴儿,比如麦芽糖人、皮影戏匣子,准能把她乐得找不着北。”对闹闹,她的期望最简单,不过是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盘算完闹闹,墨兰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账册上划了一圈,一个念头出来,让她的心跳都快了几分。她想起了蕊姐儿,那个养在她名下的、春珂的女儿。“剩下的……嗯,给她们姐妹五个,每人再添一套像样的头面首饰,还有两身新衣裳吧。”她轻声道。宁姐儿和婉儿出入宫廷,需要体面;闹闹和曦曦也渐渐长大了,该有些压箱底的好东西;蕊姐儿虽不是她亲生的,但既然养在她名下,便不能厚此薄彼。“一视同仁,免得让人说闲话,也能让这孩子安心。”她想得周到,这份“普惠”,既显了她做母亲的慈爱,也能稳固人心,让府里少些闲言碎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后,墨兰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前几日在玲珑阁看中的那套红宝石头面。那赤金镶嵌的牡丹花样,开得雍容华贵,中间一粒鸽血红宝石,大如指尖,璀璨夺目,周边还镶嵌着细碎的红宝石,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主石,看着就让人移不开眼。当时她只看了一眼,便喜欢得紧,可一问价格,却令人咋舌,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舍不得。 如今嘛…… 墨兰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带着一种“老娘自己挣钱自己花”的痛快与豪气。她一拍桌案,心里的声音响亮而笃定:“买!为什么不买?”她几乎能想象到,那套头面戴在发间,沉沉坠坠的踏实感,烛光下,红宝石映得她的脸颊都染上一层明艳的色泽,该是何等耀眼。“辛苦挣钱,不就是为了这般时候,能随心所欲,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么?” 暖阁里的烛火跳了跳,将账册上的字迹映得愈发清晰。墨兰刚盘算完给女儿们添头面、给自己订那套红宝石头面的事,指尖都已经触到了唤人的铜铃,却又倏然顿住。 曦曦的声音,忽然像一缕清风,拂过她的心头。 那丫头总爱凑在她耳边念叨:“母亲,对底下人,尤其是日夜在身边伺候的,宽厚些总是没错的。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待他们好,他们才更尽心。” 这话,当时听着只觉得是孩子话,如今细细咂摸,竟品出了几分道理。 墨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心头的那份喜悦与慷慨,便顺着血脉,自然而然地流向了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 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采荷。 那丫头是自己的贴身丫鬟,跟着自己东奔西跑,去铺子里对账册,风里来雨里去,从没喊过一声苦。一张圆圆的脸蛋总是带着笑,手脚麻利,心思也活络,平日里递茶倒水、传话办事,从不出错。墨兰记得,前几日采荷跟着自己从铺子里回来,路过珍宝斋时,嘴里还小声念叨着:“那支海棠花的银簪子,样式可真别致……” “就那支吧。”墨兰弯了弯嘴角,“不算顶贵重,但样式时新,她一个小姑娘家,定然喜欢得紧。”赏钱再多,不如一支合心意的簪子来得贴心,这才是曦曦说的,让她真切感受到的好处。 接着,便想到了周妈妈。 这位是她在永昌侯府里最信任的左膀右臂。这些年,她在后宅里步步为营,周妈妈替她操了多少心,担了多少惊,熬了多少夜,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原想着,周妈妈年纪大了,不爱那些花哨的首饰,不如把这份赏赐折成银子,给她远在乡下的孙子,也算是体恤她家里。 可曦曦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奖励若是给了旁人,便失了奖励的本意。要让受赏的人自己真切地感受到好处,这钱才花得值当,情分也才真切。” 墨兰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是了,给周妈妈的孙子,周妈妈自然是高兴的,但那份高兴,终究隔了一层。周妈妈自己呢?她忽然想起,有一次撞见周妈妈坐在廊下,手里摩挲着一只旧银镯子,那镯子已经被磨得很细很薄了,是周妈妈的母亲留给她的念想。那时周妈妈望着镯子,眼里的神情,有怀念,也有几分对旧物的珍惜。 “周妈妈不爱花丽,但实实在在的东西总是需要的。”墨兰心里有了主意,“就去最好的银楼,打一对实心的、分量足的银镯子。不必刻太多繁杂的花纹,要厚重压手,日常戴着也方便。”这对镯子,不是什么稀罕物,却是实打实的体面,戴在手上,沉甸甸的,是主子的看重,也是她自己的念想。 将采荷和周妈妈的赏赐也一一盘算进去,墨兰只觉得心头那份“发财”的喜悦,变得愈发圆满,愈发温暖。 这不仅仅是为自己添妆、为女儿们谋划前程的个人享乐,更像是一种细细密密的联结。她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智慧挣来了财富,然后用这些财富,让女儿们的前路更稳当,让自己的日子更舒心,也让身边那些忠心耿耿的下人,日子过得更有盼头。 这种能够掌控自己的生活,能够给予身边人温暖,能够亲手创造出一份良性循环的关系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比账册上的数字更让人安心,比梁晗偶尔的赏赐更让人踏实。 墨兰终于心满意足地抬手,敲响了桌边的铜铃。 丫鬟应声而入,垂手侍立在一旁。墨兰条理清晰地吩咐下去,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轻快:“去玲珑阁,把那套红宝石头面订下来,让他们仔细包好,三日后送来。再去珍宝斋,买一支海棠花样式的银簪子,要最新款的。还有,去城东的瑞福银楼,打一对实心的厚银镯子,不必雕花,越厚重越好。” 她顿了顿,又将给几位小姐准备衣料首饰的单子递了过去:“按着单子上的,去绸缎庄挑最好的料子,首饰铺子选最合宜的款式,都备齐了,送到各院去。” 丫鬟一一应下,捧着单子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墨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通体舒泰,连平日里微微发酸的肩颈,都松快了不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将永昌侯府的飞檐翘角都染成了墨色。可墨兰的心里,却像是被一盏暖融融的灯照亮了,亮堂堂的,暖烘烘的。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第二日,暖融融的日头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廊下的雀儿叽叽喳喳唱着,将午后的安宁揉得软软的。墨兰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边摆着两个锦盒,一个小巧玲珑,描着缠枝莲纹,一个稍显厚重,用红绳系着蝴蝶结。 不多时,采荷和周妈妈便被叫了进来。采荷步子轻快,脸上还带着跑堂后的薄红;周妈妈则稳稳重重地走着,鬓角的银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夫人唤我们来,可是有什么吩咐?”周妈妈率先躬身问安,采荷也连忙跟着行礼。 墨兰笑着摆手,示意她们起身,亲手将那只小巧的锦盒递到采荷面前:“这是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采荷愣了愣,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锦盒,指尖触到锦缎的光滑触感,心跳竟不由得快了几分。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只见一支海棠花银簪静静卧在湖蓝色的绸缎上,花瓣层层叠叠,雕琢得栩栩如生,蕊心嵌着一点淡碧色的琉璃,看着就像沾了晨露的鲜活海棠。 这……这不是她前几日在珍宝斋橱窗外,偷偷看了许久的那支簪子吗? 采荷猛地瞪大了眼睛,随即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抬头看向墨兰时,眼圈瞬间就红了。那点湿意迅速漫开,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夫、夫人……这……这太贵重了,奴婢……奴婢不能要……”她捧着锦盒的手微微发颤,声音也哽咽得不成样子。这支簪子的价钱,她私下打听过,抵得上她三个月的月钱,哪里是她这等丫鬟能消受的。可夫人竟将她随口一句念叨,记在了心里。 墨兰看着她那又惊又喜、手足无措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她抬手拭去采荷颊边的泪,笑道:“傻丫头,哭什么。给你便拿着。平日跟着我跑庄子、逛铺子,风里来雨里去的,没少吃苦。小姑娘家,戴支鲜亮簪子,才显得精神。” 采荷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头,泪水混着感激滚落:“谢夫人赏!奴婢一定更尽心伺候,报答夫人的恩典!”她起身时,还不忘拿起那支簪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花瓣,眼中的光亮,竟比银簪上的光泽还要璀璨几分。 一旁的周妈妈看着这一幕,眼角也微微发热。这时,墨兰才将那只厚重的锦盒递到她手中:“周妈妈,这是给您的。” 周妈妈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心中已隐隐有了预感。她解开红绳,掀开盒盖,只见一对实心银镯躺在里面,没有繁复的花纹,只被打磨得光润锃亮,镯身粗粗的,几乎有小指那般厚,看着就透着一股子实在。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银镯,冰凉厚重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沉甸甸的,压得手腕微微下沉。这分量,这做工,分明是特意为她打的。不图花哨,只图个结实耐用,戴着舒心。 周妈妈的声音瞬间就带了颤音,她抬眼看向墨兰,眼眶泛红:“夫人,这……这使不得啊!老奴何德何能,受您这般厚待……” 墨兰连忙起身,亲自将周妈妈扶起,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笃定:“妈妈快别说这话。您跟着我,这么多年,多少风风雨雨,都是您陪着我一起扛过来的,您于我,早已比亲人还亲。这对镯子不是什么稀罕物,只图个结实耐用,您日常戴着,也算是我一点心意。可不许推辞,更不许收起来压箱底,必得日日戴着才好。” 周妈妈望着墨兰真诚的眼眸,又低头看看手中光闪闪的银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哎……”。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滑落,她不再推辞,颤巍巍地将一只银镯套上手腕,冰凉的银子贴着肌肤,竟渐渐暖了起来,那厚重的触感,仿佛不只是银子,更是主家沉甸甸的信重与关怀,暖得她心头发烫。 这时,墨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对采荷道:“去,把玲珑阁送来的那个匣子取来。” 采荷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描金漆匣回来。匣子一开,满室顿时生辉——那套红宝石头面静静躺在里面,赤金打造的牡丹花瓣层叠舒展,中间镶嵌着一粒鸽血红宝石,色泽浓郁饱满,周边环绕着细碎的红宝石,如众星捧月般,华贵得让人移不开眼。 “来,周妈妈,采荷,帮我戴上试试。”墨兰心情极好,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周妈妈连忙擦干眼泪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头面。周妈妈手指熟练地为墨兰绾紧发髻,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采荷则捏着发钗、掩鬓,仔细地一件件簪戴妥当,生怕有半分差错。 发髻梳好,头面簪毕,墨兰抬眼看向铜镜。镜中的女子云鬓高耸,金红相映的头面衬得她面若桃花,那粒鸽血红宝石流光溢彩,将她这些日子因掌家立业而蕴养出的从容气度,衬托得愈发雍容华贵。眉宇间那份自信明媚的神采,是任何珠宝都无法赋予的。 周妈妈和采荷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的主子,一时竟都忘了言语。还是周妈妈先回过神来,她凝视着镜中的墨兰,眼中满是毫不作伪的欣赏与骄傲,哑着嗓子赞道:“夫人戴这个……真真是贵气天成,好看极了。” 采荷也猛地回过神,用力点着头,眼里还闪着未干的泪光,语气却满是赞叹:“夫人,这头面就像是为您量身定做的!这红宝石的光,衬得您脸色越发红润,比画里的娘娘还要好看呢!” 她们的夸赞并非刻意奉承,而是发自内心地被此刻墨兰身上焕发出的光彩所折服。那光彩,一半来自昂贵的珠宝,另一半,却来自她挣脱后宅桎梏、掌控自己命运后,由内而外散发的底气与明媚。 墨兰听着这一老一少真心实意的赞美,看着镜中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自己,一股混杂着自豪、喜悦、甚至一点点小小虚荣的暖流,瞬间涌遍了全身。她忍不住微微抬了抬下巴,唇角翘起一个明艳又畅快的弧度。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8章 簪光映彻深宅心 马车轱辘碾过文府门前的青石板路,发出轱轳轱轳的轻响,最终稳稳停住。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股清冽的冬日寒气裹着庭院竹石的雅致气息钻了进来。墨兰扶着采荷的手,款款走下马车。 今日的她,特意选了一身簇新的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裙摆绣着的彩蝶仿佛振翅欲飞,外罩一件银鼠皮褂子,绒毛蓬松柔软,衬得她脖颈纤细,面色莹润。最惹眼的,是发间那套红宝石头面——赤金牡丹缠枝交错,中间嵌着的鸽血红宝石,在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华彩,连鬓边垂下的细碎红宝石流苏,都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晃得人移不开眼。她微微抬着下颌,唇角噙着一丝精心调试过的笑意,既带着世家主母的端庄,又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昵,分寸拿捏得极好。 一旁的采荷,也难得地挺直了小身板,胸脯挺得高高的。她今日也换了身八成新的水绿色比甲,里面衬着月白色的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光溜溜的发髻上,那支新得的海棠花银簪,正正地簪在鬓边最显眼的位置。银簪的花瓣打磨得细腻光滑,蕊心的淡碧琉璃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她学着墨兰的样子,微微扬起小脸,努力做出沉稳老练的模样,只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不时偷偷瞟向文府朱红的门楣,又飞快地收回,眼底藏不住的紧张与兴奋。 跟在后面的周妈妈,看着这一大一小如同即将奔赴战场般的架势,尤其是采荷那副绷紧了弦、恨不得把“我们夫人如今可阔气了”几个字刻在脸上的模样,不由得暗自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牵起一丝笑意,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罢了,夫人这些年在侯府步步为营,难得这般扬眉吐气,有兴致显摆一回;采荷丫头也是一片忠心护主,由着她们去吧。只是这如兰姑娘——如今该称文大奶奶了——性子素来直爽,眼里揉不得沙子……周妈妈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忧虑,脚步也不由得放轻了些。 通报进去,不多时便有穿着青缎袄子的丫鬟引着墨兰主仆入内。文府的格局与永昌侯府截然不同,没有那般轩丽张扬的雕梁画栋,却自有一种书香门第的清雅含蓄。庭院疏朗开阔,几竿翠竹迎风而立,太湖石错落有致,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画眉鸟正叽叽喳喳地唱着,透着一股子安逸闲适的气息。 如兰是在正厅见的墨兰。她穿着一身家常的秋香色缠枝纹褙子,袖口绣着小小的兰草纹样,头上只簪了两支素雅的羊脂玉簪,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褪去了盛家姑娘时的娇憨明媚,添了几分为人妻、为人媳的温婉持重,只是那眉宇间的利落劲儿,却半点没减。她见墨兰进来,目光先是被那满头耀眼的金红宝光晃了一下,瞳孔微微缩了缩,随即又恢复了如常的平和,起身笑着迎了上来:“四姐姐来了,快请坐。” 墨兰笑着上前,亲昵地执了如兰的手,顺势微微侧身,让她将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个清楚,这才款款落座,姿态优雅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有些日子没见五妹妹了,心里惦记得紧。前儿得了样小玩意儿,想着妹妹眼光好,特意戴来让妹妹瞧瞧,也帮我掌掌眼。”她说着,状似无意地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那粒鸽血红宝石的光芒,随着她的动作在室内划出一道炫目的弧线,连带着周遭的光线,都仿佛被衬得黯淡了几分。 如兰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她怎么会不认得,这可是玲珑阁的镇店之宝,价值不菲,寻常世家主母都未必舍得入手。再看墨兰通身的气派,与记忆中那个在盛家时,虽要强好胜,却总带着几分刻意与紧绷的庶姐,已然大不相同。如今的墨兰,这份“阔”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一种“我自己挣得来,我穿戴得理直气壮”的笃定。 “四姐姐这头面真是稀罕物,”如兰接过丫鬟奉上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壁,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再次扫过那头面,“颜色正,款式也大气,衬得姐姐好气色。看来姐姐如今的日子,是越发顺心了。”她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暗藏机锋——谁不知道梁晗如今下落不明,丈夫不在家,做妻子的竟还有这般闲情逸致,穿戴得如此珠光宝气地出来走动炫耀? 墨兰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弦外之音,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叹了口气,语气却并不沉重,反倒透着几分云淡风轻:“嗨,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家里一大摊子事,里里外外都要我一个人操心,总得让自己精神些,不然怎么撑得住这偌大的家业?说起来,还要多谢妹妹,前次晗爷的事,多亏了妹妹帮忙四处打听消息,这份情分,我记在心里呢。” 她主动提起梁晗,又刻意提及文家的帮忙,姿态放得极低,却始终没摘下那头面。那璀璨的光芒,就像一道无声的宣告:即便丈夫不在身边,我盛墨兰,也能凭着自己的本事,把家管好,把日子过得熠熠生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时,如兰身边一个穿着体面的大丫鬟上来添茶,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墨兰发间的红宝石吸引,脚步都顿了顿,多看了两眼。侍立在墨兰身后的采荷,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瞥,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胸,微微侧过身,让自己鬓边的海棠银簪也更多地暴露在对方的视线里,下巴微微抬得更高了些。她脸上努力维持着“这不过是寻常物件”的淡然表情,眼神里却写满了“看,我们夫人对下人多大方,连丫鬟都能戴这么好的簪子”的小小骄傲。 周妈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得再次垂下眼睑,捻了捻手腕的镯子,心中默念: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这攀比的心思,主子有,丫头也学了个十足十。 如兰自然也看到了采荷那点微妙的神情,还有那支显然是新得的、亮闪闪的银簪。再结合墨兰今日这通身的“富贵逼人”,她心中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这个四姐姐,哪里是单纯来走动亲戚、道谢的,分明是来“展示成果”、来扬眉吐气的! 如兰那句“别显摆了,看见了,特别好看”说得平平淡淡,尾音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敷衍,却像一根极细极轻的针,精准地戳中了墨兰精心鼓胀起来的、名为“炫耀”的气球。 那恰到好处的笑容,在墨兰脸上微微一僵,像被风吹皱的春水,瞬间敛了去。随即,一种更复杂、更真实的神色,从她眼底深处浮上来——有被看穿的窘迫,有一丝悻悻然,还有几分卸下伪装的松弛。 如兰没再多看她发间晃眼的宝光,只随意地摆了摆手,对着屋里侍立的几个丫鬟嬷嬷扬声道:“都下去吧,我与四姐姐说几句体己话。” “是。”下人们应声,脚步轻悄地退了出去,连带着将那扇雕花木门也轻轻合上。 厅内只剩她们二人。方才那若有若无的茶香、衣香,以及头面宝石折射出的浮华之气,仿佛也随着下人的离去消散了些。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空气里添了几分清冷的安静。 墨兰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背脊挺得笔直,方才那刻意展示的雍容姿态,收敛得干干净净,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露出了底下最本真的模样。她抬眼看向如兰,目光里没了先前的刻意逢迎,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等着对方开口。 如兰这才缓缓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墨兰,那双素来清澈明亮的眸子里,此刻盛着沉甸甸的认真,不再绕任何弯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 “喜姐儿的信呢?” 这五个字,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瞬间激起了墨兰心中所有的涟漪。 墨兰脸上的最后一丝轻松,也彻底消失了。她抿了抿唇,指尖在袖中摸索片刻,从靠近手腕的、并非放银票的那个暗袋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封。信封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她反复摩挲过,揣在袖中带了许久。 她将信封递过去,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喟叹:“上月收到的。托了极稳妥的商队捎回来的,路径曲折,走了快两个月才到我手上。”她顿了顿,补充道,“只说一切安好。边关苦寒,但人心简单,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她在那边跟着一位寡居的夫人学了些拳脚和医术,平日里帮着照料伤兵,日子虽清苦,却比在京里等着被卖,强百倍。” 如兰接过信,指尖触到那粗糙的信封纸,仿佛能感受到边关的风沙,带着凛冽的寒意。她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将信封紧紧攥在手心,指尖轻轻划过信封的边缘,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安好就行。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也是我们能给她的……最好的路了。” 总好过,被折辱在深宅大院里,磋磨掉最后一丝生气。 她将信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抬起眼,再看墨兰时,眼神里的那份疏离和评判,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共同秘密的、深沉的默契。她的目光,落在墨兰发间那支最惹眼的红宝石钗上,即便在室内,那宝石也难掩光华,语气复杂得很:“有时候,真不知是该夸你这头面好看,还是该佩服你……心大。家里那般情形,梁晗至今下落不明,府里上上下下都要靠你撑着,竟还有心思弄这些。” 这话里,有关切,有不解,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墨兰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她自嘲地笑了笑,抬手轻轻碰了碰鬓边冰凉的宝石,指尖传来的冷意,让她的头脑更清醒了几分:“正因为家里是那般情形,才更得把这些‘门面’撑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韧劲,“哭哭啼啼,惶惶不可终日,除了让人看笑话,让底下人离心离德,还能有什么用处?”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几竿翠竹,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掷地有声:“喜姐儿能逃出去,靠自己一双拳头挣活路。我逃不了,这永昌侯府,这一大家子人,就是我的战场。那我就在这战场上,挣我自己的活法,漂漂亮亮地活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活得让人不敢轻视,活得让底下人安心,活得让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不敢轻易来踩上一脚。 如兰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渐渐漫上了一层了然。她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一直微微绷着的肩膀,似乎也松了些。她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说什么劝诫的话,只是拿起桌边的紫砂壶,给墨兰那杯已经半凉的茶,续上了滚烫的热水。 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腾起袅袅的热气。 “茶要趁热喝。”如兰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如兰这句“茶要趁热喝”的寻常话语,像一捧温软的泉水,瞬间浇熄了室内略显凝滞的气氛。墨兰心中那点因“显摆”未达预期而生出的微妙尴尬,也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姐妹对坐话家常的宁静。 她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抬眼看向如兰,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切,问起了另一桩正事:“听说文妹夫不日便要外放任职,你可要随任上去?” 如兰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眉眼间漾着一抹夫唱妇随的坦然。她指尖轻轻拂过茶盏边缘,声音平和:“是要去的。地方不算太远,也不算太偏,离江南不远,倒也便宜。”对她而言,离开京城这潭翻涌着无数是非的深水,跟着夫君去一个清静的地方,过几年安稳日子,或许才是她真正期待的。没有了大家族的掣肘,没有了那些明争暗斗,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和夫妻相守的平淡,便足矣。 墨兰听着,眼波微微一动,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划了一圈,似乎在斟酌着词句。她抬眼看向如兰,将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郑重:“那倒是巧了……我原还想着,你若在京,过些时日,或许还能让你见见喜姐儿。” “什么?” 如兰一直平静的神色,终于被这一句话彻底打破。她倏地抬眼看向墨兰,那双素来清澈的眸子里,瞬间涌起了毫不掩饰的惊愕与急切,连握着茶盏的手,都微微收紧了几分:“见她?如何能见?她在边关……那地方千里迢迢,又岂是说见就能见的?” 边关与京城,隔着万水千山,更隔着重重的风险。她们为了护住喜姐儿,对外只说她早已不在人世,如今若是贸然相见,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将之前所有的筹谋都毁于一旦。 墨兰迎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目光,轻轻颔首,嘴角浮起一丝计划周详的浅笑。她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才缓缓道来:“原是不能。但机缘巧合,我前些日子打听得知,边关那位照应喜姐儿的赵将军夫人,定于今年六月底动身,回扬州老家探望妹妹,预计会在扬州盘桓数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如兰紧绷的脸上,继续道:“赵夫人为人爽利,又最是怜惜喜姐儿聪慧勤勉,这些日子跟着她学医习武,样样都学得有模有样。赵夫人早已将喜姐儿视作半个女儿,此番南归,便索性答应带上喜姐儿同行。一来,是让她见识见识江南的风物人情,免得一辈子困在边关的风沙里;二来……也是避人耳目,让她远离边关的苦寒之地,松快松快,过几天安稳日子。” 墨兰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句话都透着深思熟虑。她看着如兰眼中渐渐燃起的光亮,又补充道:“扬州与文妹夫上任之地,虽不算接壤,但若是筹划得当,绕些路,或是借口探亲访友,未必不能‘顺路’经过。我想着……你若能设法在六月末七月初之际,抵达扬州或左近的地方,或可安排你们见上一面。亲眼看看她过得如何,是胖了还是瘦了,是开心还是委屈,总比只看信笺上寥寥数语,要安心得多。” 如兰听得怔怔的,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她万万没想到,墨兰竟将事情谋划到了这个地步!从边关将领家眷的行程,到扬州的接应安排,再到时机的精准拿捏……这其中需要动用多少人脉,耗费多少心思,又要担着多大的风险? 她看着墨兰,看着对方眼中那抹沉稳笃定的光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位四姐姐,早已不是当年盛家后院里那个只知争强好胜、目光局限于钗环衣饰和郎君青睐的女孩了。这些年在侯府的风雨飘摇里,她早已褪去了满身的青涩与尖锐,悄然长出了丰满的羽翼,其所能触及的范围,其谋划的深度与远度,早已远超自己的想象。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如兰的眼眶,烫得她鼻尖发酸。她急忙垂下眼帘,抬手假意拂过鬓角的碎发,掩饰住瞬间的失态。自从送走喜姐儿,她心中便一直悬着一块巨石,日日惦记着那个孤苦无依的女孩,不知她在边关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如今墨兰这番话,竟像是为她心头的巨石,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安稳落下的支点。 “六月底……扬州……”如兰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脑海中飞快地转动着,计算着文炎敬的上任行程,琢磨着能寻到什么合情合理的借口,又该如何不着痕迹地与夫君商议。这很难,非常难,既要避开旁人的耳目,又要做得天衣无缝,可只要有一线能见到喜姐儿的希望,她便不愿放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再次抬起眼时,眼中的惊愕与急切,已然沉淀为一种坚定的决心。她对着墨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微哑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 没有过多的感谢言语,可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姐妹二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的默契,无需多言,便已了然于心。 就在如墨兰准备在叮嘱如兰几句时,厅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锦帘被人从外掀开,文炎敬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袭月白色常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脸上带着文官惯有的温和浅笑,只是那笑意里,总透着几分疏离的分寸感。他的目光先落在墨兰身上,顿了顿,显然是被她发间那流光溢彩的红宝石头面晃了一下,随即才拱手行礼,语气客套:“四姐姐来了,真是稀客,好久不见。” 墨兰原本放松下来的脊背,瞬间又绷得笔直。她没有起身,只微微侧过脸,对着文炎敬的方向,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算是回应。随即,她故意抬起右手,那根戴着正阳绿翡翠戒指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极慢极缓地扶了扶发髻边那支最耀眼的红宝石掩鬓。指尖划过宝石表面,折射出的光,不偏不倚地正对着文炎敬的脸,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什么。 文炎敬脸上的笑容果然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有对这份铺张奢华的不以为然,或许还有一丝被这明晃晃的财富对比勾起的、不愿深究的窘迫。他很快调整好表情,迈步走到如兰身边的主位坐下,语气依旧温和,却隐隐带着主人家的探询意味:“不知四姐姐今日过来,是有什么要事?”他显然不信墨兰只是闲来无事来闲话家常,尤其还是这般盛装而来,满身珠光宝气,怎么看都透着几分“来意不善”。 墨兰放下手,端起桌上那只已经空了的青瓷茶杯把玩着,修长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轻飘飘的,却像裹着蜜糖的针,又甜又扎人:“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听说文妹夫快要高升外放了,想着这一去,不知几年才得回京,便提前来走动走动,叙叙姐妹情分。顺便嘛……”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尾音微微上扬,终于抬眼看向文炎敬,目光似笑非笑,带着几分戏谑,“想着妹夫如今身份不同了,这六十大寿的排场,也该提前筹划起来才好,免得临时仓促,失了体面。我这个做姐姐的,虽不比旁人阔绰,倒也愿意尽份心,帮着参详参详。” 六十大寿?! 文炎敬今年还不到五十岁!墨兰这话,简直是明晃晃地讽刺他老气横秋、迂腐刻板,甚至暗指他仕途已是强弩之末,往后只能靠着做寿来博些风光了! 饶是文炎敬涵养再好,此刻也被这当面打脸的话气得脸色一沉,方才那副温和的假面,彻底挂不住了。他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的笑意尽数褪去,声音也冷了几分:“四姐姐这话是何意?莫不是特意登门,来消遣我的?文某虽不才,却也知恪尽职守,仰不愧天,俯不怍人!至于寿诞之事,更不敢劳动四姐姐费心!” “消遣?”墨兰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一片好心,怎就成了消遣?妹夫清廉自守,两袖清风,京中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可越是清贵,这该有的体面才越不能省啊!不然,旁人岂不说我们盛家的女儿,连帮衬自家妹夫操办寿诞的礼数都不懂了?岂不说妹夫在外做官,连家里人都不肯帮衬一二?” 她句句都捧着文炎敬“清廉”的名声,却字字带刺,硬生生把他架到了一个“不受好意便是矫情失礼”的位置上——若是推拒,便是驳了盛家的脸面;若是接受,又要承她这份带着嘲讽的人情。 如兰起初见两人剑拔弩张,还想着打圆场,她轻轻拉了拉文炎敬的衣袖,柔声道:“官人,四姐姐也是一片好意……”她本意是想缓和气氛,却没料到适得其反。 文炎敬正在气头上,又素来知道墨兰与如兰年少时的龃龉,只当如兰是性子软弱,被墨兰的气势压住了,心中反而更恼。他一把甩开如兰的手,冲口道:“什么好意?!这般庸俗炫耀、以财压人之意,文某消受不起!我文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自有读书人的风骨!不稀罕这般铜臭熏天的‘体面’!” 这话一出,如兰的脸色也瞬间变了。她可以容忍文炎敬的清高自持,却听不得他将“庸俗炫耀”“铜臭熏天”的帽子扣在墨兰头上——这岂不是连她刚刚才领会到的、墨兰那份“靠自己挣来的体面”,也一并否定了?更何况,墨兰今日是客,是她亲自请进来的姐姐,这般当众斥责,实在失了待客之道。 如兰放下手中一直紧握着的素色帕子,脊背缓缓挺直,原本柔和的眉眼,此刻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清冷与锐利。她看着文炎敬,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官人此言差矣。四姐姐今日登门,是念着姐妹情分,亦是关心你我夫妻二人。筹备寿诞之言或许有失斟酌,可‘庸俗炫耀’‘以财压人’,又从何说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文炎敬错愕的眼神,继续道:“难道自家姐妹互相走动,还要先褪了钗环,换了布衣,才显得有诚意,才不算玷污了文家的‘风骨’吗?风骨在心,不在表象。若因他人穿戴好些,便觉受了欺压,这风骨……未免也太脆弱了些。四姐姐掌管着永昌侯府偌大家业,里里外外操劳,自有她的不易与气度。官人饱读诗书,当知‘和而不同’之理,何必出口伤人,失了待客的礼数?” 这一番话,不急不缓,却有理有据,既维护了墨兰的颜面,又点出了文炎敬反应过激、失之狭隘,更将自己摆在了“明理持中”的正室主母位置上。 文炎敬被妻子这番猝不及防的抢白,顿时噎得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没想到,向来温顺体贴的如兰,竟会当着外人的面反驳他,还说得如此滴水不漏,句句戳中要害。他看着妻子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再看看对面墨兰那副“你看吧,我就说”的矜持模样,只觉得一股气憋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不尴尬。 墨兰将这夫妻俩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因文炎敬闯入而生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获全胜的畅快。她施施然站起身,抬手轻轻抚平裙摆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对着如兰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亲热笑容,语气重新变得温婉:“好了好了,原是我不会说话,嘴笨,惹得妹夫不高兴了。五妹妹也别怪他,读书人总有读书人的脾气,我晓得的。我这就走了,你们夫妻二人好好说话,莫要因我伤了和气。” 她说着,又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文炎敬,补充了一句,语气听着体贴,实则又暗暗刺了他一下:“寿诞的事,妹夫既不喜欢,便当我没提过。不过日后若有什么难处,需要姐姐帮衬的,千万别客气。姐姐别的没有,这点家底,还是能帮衬一二的。” 这话,无疑是再次提醒文炎敬——她有钱,有底气,而他,却免不了要为“清贫”所困。 说完,墨兰也不等文炎敬回应,昂首挺胸,仪态万方地走了出去。那满头的红宝石头面,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厅门口洒下最后一片耀眼的流光,像是一场无声的凯旋。 采荷见自家夫人大获全胜的样子,顿时觉得与有荣焉,胸脯挺得更高了,胸脯挺得更高了,小下巴抬得几乎要戳到天上去,鬓边那支海棠银簪也跟着一颤一颤,仿佛也在替自家主子扬眉吐气。 直到坐上马车,轱辘声渐渐驶离文府所在的那条青石板街,墨兰才靠在柔软的车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痛快!实在是太痛快了! 虽然与如兰未能更深入地叙话,未能细聊扬州相见的细节,但这一趟文府之行,实在是值了——既敲打了文炎敬那迂腐的清高,又见识了如兰内里的锋芒,还顺顺利利地“显摆”了个够本,最后更是吵赢了架,昂首挺胸地走了出来。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晃晃悠悠地驶离文府所在的清静街巷,汇入京城午后的车水马龙里。车厢内暖意融融,墨兰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轻轻垂着,唇角犹带一丝未散尽的畅快笑意。采荷还沉浸在方才那场“大胜”的兴奋中,小手时不时摸一摸鬓边的海棠银簪,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就偷眼去瞧自家夫人,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光彩。 唯独坐在车厢角落的周妈妈,看似低眉顺眼、眼观鼻鼻观心,实则心里正拨拉着一本外人绝无从得知的“小账本”。这账本上,不记银钱收支,不记人情往来,只一笔笔攒着她家夫人墨兰,与生命里几位重要“对手”过往交锋的胜负盈亏。 “与如兰姑娘——如今该叫文大奶奶了——这一局……”周妈妈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了顿,心中默默算起账来。刚出嫁的如兰,凭着嫡女的身份底气,凭着那份没心没肺的豁达,往往是占上风的那个;而她家墨兰,总因心思过重、手段有时落了下乘,落得个吃力不讨好的下场,常常是红着眼眶躲回屋里,连带着她这个做妈妈的,也跟着心疼。 可自经历了佛堂那场风波,又硬生生靠着自己闯出一片产业后,夫人与如兰姑娘的关系,竟诡异地缓和了。今日这场交锋,虽起于夫人刻意炫耀的头面,可唇枪舌剑间,夫人半点没吃亏,最后更是让文家夫妇一个哑口无言、一个出面维护,她则全身而退,扬眉吐气。 “嗯,这次算是夫人赢得漂亮。”周妈妈暗暗点头,嘴角忍不住微微牵起,“如此算来,总比分该拉到……五十七比四十三了。夫人总算反超,且优势不小!”一股看着自家孩子终于争气的欣慰,漫过周妈妈的心头。夫人这些年,真是不容易,也真是……长进了太多太多。 想到如兰,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盛家那位大姑娘——华兰。那位嫁入忠勤伯府,一向被认为是姐妹中嫁得最好、也最稳妥体面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妈妈心里的算盘珠子,又轻轻拨响了几分,眉头却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与华兰大姑奶奶的账……可就难看多了。”她眼前浮现出华兰的模样,永远是那般从容得体,那般大方宽厚,长姐的威仪刻在骨子里,让人忍不住就信服。 华兰天然带着长姐的威望。墨兰那些争强好胜的小心思,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在华兰绝对的实力和地位面前,常常如同撞上了棉花墙,使不上半点力气,最后还得落个“不识大体”的名声。出嫁后,华兰一步步稳扎稳打,孝敬公婆,和睦妯娌,如今已是儿女双全,在婆家地位稳固得很,京城里提起忠勤伯府的二奶奶,谁不赞一声贤良淑德? 反观她家夫人,嫁入永昌侯府看似风光无限,可后头的日子,哪一步不是步步惊心?春珂的宠妾灭妻,夫君的渐行渐远,到如今更是下落不明……这一路的坎坷颠簸,与华兰的顺遂安稳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以往姐妹间的那些比较,或是家族聚会时的言谈举止,或是婆家地位的隐晦较量,或是儿女教养的暗中评价……墨兰在华兰面前,几乎总是处于一种“奋力追赶却遥不可及”的憋屈状态。周妈妈默默在心里扒拉着比分,一声轻叹压在喉咙口:“唉,这比分,已经到了二十五比六十一吧?实在是……有点难看。”这悬殊的数字,让老妈妈心里都替自家夫人堵得慌。 “不过……”周妈妈偷偷抬眼,瞄了一眼闭目养神却眉宇舒展的墨兰。午后的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褪去了方才的锋芒毕露,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平和。周妈妈的心头,又悄然生出一丝底气来。 如今的夫人,和以前那个只会在内宅里斤斤计较、患得患失的盛家四姑娘,早已判若两人。她有了自己挣来的产业——听雨轩的清雅,胭脂坊的红火,桑园的丰饶,哪一样不是她一手盘活的?她有了经营产业的手腕和魄力,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附夫君的菟丝花;她有了应对变故的沉稳,哪怕天塌下来,也能撑着侯府的大局,护着几个孩子周全;她甚至有了让如兰都不得不正视、让文炎敬都吃瘪的底气和锋芒。 “夫人如今,有财,有能,有心气儿。”周妈妈在心里慢慢盘算,“虽然侯爷这事是个大坎儿,但万一迈过去……不,就算迈不过去,有锦哥儿肩挑两房,夫人自己手里有产业、有底气,也照样立得住!” 华兰大奶奶是好,是顺,可她的好,多半是靠着家世,靠着婆家的扶持;而她家夫人这条路,是自己一刀一枪闯出来的,这滋味,终究是不同的。 周妈妈想起夫人前些日子,特意吩咐给华兰大奶奶准备的那份厚礼——不是珠光宝气的俗物,而是听雨轩新制的雨前茶,配上胭脂坊最新的蔷薇露,还有桑园新织的松江棉布,样样都是夫人亲手打理出来的东西。想起夫人打理生意时,那专注发亮的眼神;想起她对待姨娘、下人们,那股子不同于以往的豁达与赏罚分明的手段…… “总有机会的。”周妈妈在心里对自己说,也是对那个无形中的“比分牌”说,“夫人如今,劲头正足呢。未必就赢不了那‘最好’的。” 虽然二十五比六十一的差距悬殊得很,可看夫人这脱胎换骨的模样,谁知道将来会不会一点点追上来呢? 马车驶入繁华街道,窗外人声渐沸,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嬉笑声,声声入耳。周妈妈收回纷飞的思绪,重新端坐着身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恭谨的表情,仿佛方才那些盘算,从未在她心里掀起过波澜。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嘴角,悄悄泄露了一丝她对未来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小的期盼和斗志。 自家夫人,是真的不一样了。这往后的戏,且有的看呢。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9章 西山禅院暗信传 西山皇觉寺的晨钟,撞碎了林间薄雾,也撞进偏殿禅房的窗棂。青灯映着古佛,佛前蒲团上,摊着一卷抄了一半的《金刚经》,墨迹早已干透,却不见执笔人落笔。 宁姐儿梁玉清端坐在案前,一身素净的灰色棉袍,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平平整整。发间只簪着一根乌木簪,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得如同深潭,又锐利得似淬了寒的刀锋。自伴太后迁居这西山禅院,数月的清苦寂寥磨去了她侯府嫡长女的娇矜,却将她骨子里的沉稳与警觉,淬炼得愈发通透。 她看似垂眸凝神,耳力却分毫不差地捕捉着外间的动静——极轻的脚步声,贴着廊檐而过,鞋底碾过青石板的纹路,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谨慎。那是太后身边仅存的老太监,也是这禅院里,除了太后心腹之外,负责暗中警戒的眼线。自数日前那个深夜,后厢悄无声息抬进来的那个重伤男子,这禅院的空气,便凭空多了几分凝滞的杀机。 那晚的月色,冷得像霜。她替太后守夜,正欲添灯,却听见后墙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混着浓重的血腥味,飘入鼻端。她屏住呼吸,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瞥见两个黑衣人影,抬着一副担架,脚步匆匆地往后厢耳房去。担架上的人,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可那露在布外的一截手腕,腕间系着的一枚墨玉扳指,却让她心头狠狠一颤——那是四皇子的信物,宫宴之上,她曾远远见过一眼。 彼时四皇子立于众皇子之间,不似太子那般张扬跋扈,也不似其他皇子趋炎附势,只安安静静地捧着一盏茶,眉眼温润,却藏着几分难掩的锐气。谁能料到,不过月余,他竟会身负重伤,亡命至此? 太后与皇帝的母子斗法,终以太后退居西山收场,可宁姐儿清楚,太后的不甘,从未消散。四皇子近来连破数桩大案,锋芒渐露,早已成了太子的眼中钉。他此番逃来,无疑是证实了她心中最坏的猜测——太子已容不下这个弟弟,动了杀心。 太后收留四皇子,是念着祖孙情分,还是想将这枚棋子握在手中,用以制衡太子?宁姐儿不敢深想。她只知,此事一旦泄露,太后这禅院,便会沦为修罗场。而她这个贴身侍奉的女官,定会第一个身首异处。更要紧的是,此事牵连甚广,稍有不慎,整个梁家,尤其是她们三房,都将被拖入夺嫡的滔天漩涡,万劫不复。 必须传信出去。 这个念头,在她心头盘桓了数日,烧得她寝食难安。可禅院看管森严,书信是绝路,字迹便是铁证;口信更是妄想,她早已形同软禁,能接触到的人,皆是太后心腹或是皇帝的眼线。 这几日,漫长得像一碗凉透了的茶,清冷寡淡,连风掠过檐角的铜铃,都带着凝滞的沉闷。宁姐儿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袍,日日伴着青灯古佛,替太后誊抄经文,表面上沉静得如同古井无波,唯有垂落的眼帘下,那双眸子深处,时刻紧绷着一根弦。 四皇子藏身禅院后厢已近五日,伤口的药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纵使太后下令严密封锁,也总有些许蛛丝马迹,在禅院的空气里悄然弥漫。这些日子,皇帝派来“护卫”太后的侍卫,明显多了数倍,他们身着便装,却个个目光锐利如鹰,对出入禅院的人员与物品盘查得细致入微,连挑水的僧人桶沿滴落的水珠,都要多看两眼。 宁姐儿的心,一日比一日沉。她知道,四皇子的存在,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柄利剑,稍有不慎,便是血溅当场的祸事。她必须将消息送出去,可每一次指尖触碰到纸笔,都像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一字一句,皆是催命符。她如同一只被困在琉璃罩里的蝶,看得见外面翻涌的风暴,却寻不到半分可以突围的缝隙,只能任由焦虑,在心底一寸寸啃噬着理智。 转机,出现在一个午后。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佛堂的青砖地上,映出几缕浮沉的尘埃。太后身边的桂嬷嬷,脚步轻缓地走进来,将一份誊写得工工整整的采买清单递到宁姐儿手中,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太后娘娘近日心绪不宁,需用些安神的沉水香,殿里的针线也该添补了。明日老奴下山一趟,照此单采买。记住,你伴随太后,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早去早回。” 宁姐儿恭敬地躬身接过清单,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面,上面罗列的物事寻常得不能再寻常:沉水香二两、素色棉线一绺、顶针一枚、绣花针一包、澄心堂纸一刀、寻常徽墨一锭……件件都贴合着一个深居简出、礼佛抄经的太后的日常用度,任谁看了,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就在目光扫过这些平淡无奇的字迹时,宁姐儿的心头,陡然像被一道锐利的闪电劈开,漆黑的思绪里,骤然亮起一片光! 清单……物品……谐音……组合! 一个绝妙却又极其冒险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瞬间在她脑海中疯狂滋长。她不能写信,却可以用这些即将被采买、然后“名正言顺”送入寺中、再通过送水果蔬菜的管道“顺理成章”送回家的东西,编一道只有母亲和三房之人才能看懂的暗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只是,这计划的第一步,便是要亲自下山,亲手挑选那些“特定”的东西。而这一步,谈何容易? 宁姐儿稳了稳心神,将清单贴身收好,转身走向太后日常静坐的佛堂。佛堂内香烟袅袅,檀香的气息醇厚绵长,太后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手中捻着一串檀木佛珠,佛珠转动的声响,缓慢而规律,敲在人的心坎上,无端让人添了几分敬畏。 宁姐儿在佛堂外躬身行礼,声音轻柔却清晰:“臣女有事启禀太后娘娘。” 太后缓缓睁开眼,那双历经世事的眸子里,没有半分锐利,却深沉得如同千年古潭,仿佛能将人心最深处的涟漪,都映照得一清二楚。她目光落在宁姐儿身上,淡淡开口:“哦?你想亲自去挑?”语气听不出是疑问,还是拒绝。 宁姐儿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愈发恭顺温婉,她微微垂首,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恳切而真诚:“回太后娘娘,非是臣女不愿偷懒。只是娘娘所用之物,关乎礼佛之心诚。沉水香需辨其油脂纹理,看其色泽是否纯正,嗅其香气是否沉郁绵长,方能安神静心;绣线棉线需看其色泽是否匀净,质地是否柔韧,方能不损娘娘亲手绣制佛经的庄重;便是那纸张徽墨,也需挑选质地细腻、落墨不晕的,方配得上誊抄经文的肃穆。嬷嬷们虽尽心竭力,然此等细微之处,臣女或可略尽绵力,以求万全。且……”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少女的娇憨与温情,抬眸看向太后时,眼底盛着真切的思念:“臣女离京数月,着实也想借机,为家中母亲姐妹略选一两件山野拙朴之物,以慰思念之情。望娘娘体恤。”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既彰显了对太后的尽心与恭敬,又流露了对家人的牵挂,更将自己“可能夹带私货”的意图,坦荡地摆在了明处——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山野小玩意儿,无关紧要,更不违制。 太后静静地看着她,眸光深邃,手中的佛珠依旧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挲声。佛堂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檀香的气息,都变得滞重起来。宁姐儿能感觉到,后背已渗出细密的冷汗,濡湿了里衣,贴在肌肤上,凉得刺骨,可她的目光,依旧坦然清澈,没有半分闪躲。 良久,太后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声叹息里,不知是信了她的话,还是另有一番考量。“罢了,你既有此孝心与细心,便去吧。”她转向立在一旁的桂嬷嬷,语气微微沉了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多带两个人跟着,仔细着些,莫要节外生枝。采买完即刻回山,不得逗留片刻。” “是,谨遵太后娘娘懿旨。”宁姐儿与桂嬷嬷同时躬身应下。 宁姐儿的心头,霎时狂跳起来,喜悦与紧张交织着,险些让她失态。她死死攥着袖中的衣角,才勉强压下那份汹涌的情绪,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婉恭顺的模样。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雾还未散尽,宁姐儿便随着桂嬷嬷下山了。随行的,除了桂嬷嬷,还有两名身形健壮、面色冷峻的仆妇,她们皆是太后的心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寸步不离地跟在宁姐儿左右。不远处,还有两名便装侍卫,看似随意地踱步,实则早已将宁姐儿的所有退路,封锁得严严实实。 山下的集市,早已是人声鼎沸。货郎的叫卖声、妇人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鲜活的俗世烟火。可宁姐儿的脚下,却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便引来灭顶之灾。 她先是一丝不苟地按照清单采买。在香料铺前,她捻起一小块沉水香,放在鼻尖轻嗅,反复对比了三四家,才挑中那香气最醇厚、油脂最饱满的二两;在针线铺里,她捏着素色棉线,对着日光细看,确认色泽匀净、没有毛躁,才点头买下;就连澄心堂纸和徽墨,她也蹲在摊位前,一张张翻看纸的质地,一遍遍研磨试墨,直到确定落墨顺滑、不晕不散,才满意地收入篮中。 桂嬷嬷站在一旁看着,见她这般细致妥帖,原本紧绷的面色,渐渐缓和了些许,微微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 待清单上的物品一一采买完毕,放入随行的竹篮中,宁姐儿才仿佛松了口气,转过身,带着些许赧然的笑意,看向桂嬷嬷,声音轻柔得像山涧的溪流:“嬷嬷,那边有卖山野干货和手工小玩意儿的,瞧着有趣,我想给母亲和妹妹们挑两样,可否稍待片刻?” 桂嬷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摊位上,摆着些酸枣干、竹编小扣、彩绳络子之类的东西,皆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她又瞥了一眼不远处虎视眈眈的仆妇和侍卫,料想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闺阁女子,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便松了口:“姑娘快些挑,莫要耽搁太久,误了回山的时辰。” “多谢嬷嬷。”宁姐儿眉眼一弯,露出一抹轻快的笑意,转身快步走向那些摊位,只是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汹涌的急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的心跳得如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可目光却快而准,扫过一个个摊位,指尖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经过了千思万虑。 她先是在一个卖草药的摊子前停下,拿起一把品相普通的艾草,叶片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青碧可人。她对摊主笑盈盈道:“这艾草气味清冽,正好可以驱虫,买回去给妹妹们挂在帐子里,再好不过。”说罢,便自然地将艾草放入竹篮,动作流畅得没有半分破绽。艾草艾草,谐音“碍”,正是太子对四皇子的步步紧逼,重重阻碍。 接着,她又走到一个卖干货的老汉摊前,称了一小包酸枣干,指尖捏起一颗,放入口中尝了尝,眉眼弯得更甚:“这酸枣酸甜生津,母亲近来总说胃口不佳,含一颗正好开胃。”酸枣酸枣,“酸”是算计,“枣”是核心,暗指太子的阴狠图谋,直指四皇子这个目标。 在一个竹编摊前,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些小巧玲珑的竹如意扣上,细细挑选着,最终挑中了四个编工最精巧、纹路最清晰的,特意举起,对不远处的桂嬷嬷扬了扬,声音清亮:“嬷嬷你看,这如意扣讨喜得很,家中正好姐妹四人,一人一个,图个四季平安的吉利!”四个,是她能想到的,最直白也最安全的指向,指向那个藏身禅院、命悬一线的四皇子。 随后,她的目光被旁边摊子上的一把小刀吸引。那是一把小巧的带鞘薄刃刀,看着是用来削果皮、裁纸张的。她拿起小刀,拔出鞘来,看了看刀刃,微微蹙眉,对摊主道:“这刀刃似有些钝了,可有磨刀石?我买回去自己磨磨便好。”摊主连忙递过一小块青灰色的薄片磨刀石,她付了钱,将小刀与磨刀石一并放入篮中。石者,“死”也,那薄薄的石片,藏着的是太子置之死地的狠厉杀机。 她走到一个卖彩绳络子的姑娘摊前,挑了几枚品相不错的铜钱,又选了一根结实的红绳,笑着请那姑娘帮她串成一个简单的坠子:“麻烦姑娘了,串个坠子给妹妹们戴着玩,图个财运亨通的好兆头。”红绳系着铜钱,沉甸甸的坠手,“坠”者,“置”也,正是置于死地、永无翻身的险恶用心。 宁姐儿提着竹篮,脚步轻快地转过街角,目光落在前方一个摆满针头线脑的摊位上。木架上挂着各色绣线,红的明艳,绿的娇嫩,紫的华贵,丝线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引得几个村妇正低头挑拣。 她脚步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篮中那绺为太后准备的素色棉线,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一旁的桂嬷嬷见状,正要开口询问,宁姐儿已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对太后的尽心:“嬷嬷,您瞧。” 她将那绺棉线递到桂嬷嬷眼前,指尖轻轻捻起一缕,对着从云缝里漏下的阳光细细打量。光线穿透棉线,隐约能看见内里些许不均的纹路,捻在指间,也少了几分紧实的韧劲。“方才在铺子里匆匆挑了,竟没细看。这棉线质地松垮,捻度也不够匀净,若是用来绣制佛经,针脚怕是容易松散,反倒失了那份庄重恭敬。” 桂嬷嬷闻言,也凑近看了看,指尖捻过,果然如宁姐儿所言,算不上顶好的料子。她眉头微蹙,沉吟片刻,终究是太后的事要紧,便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再挑一绺稳妥的。只是要快些,莫耽搁了回山的时辰。” “多谢嬷嬷体恤。”宁姐儿眉眼一弯,露出几分感激,转身便走到摊位前,俯身认真挑选起来。她的指尖拂过一绺绺色彩鲜亮的绣线,红的太艳,黄的太跳,粉的太娇,都不合心意。桂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只当她是在为太后挑选合用的素色棉线,并未多想。 宁姐儿的目光,却在摊位角落一绺深青近黑的绣线上停住了。那丝线色泽沉郁,不似其他彩线那般张扬,在一众鲜亮颜色里,显得格外不起眼。她伸手将其拿起,指尖捻动,丝线质地匀净,韧劲十足,分明是上好的料子,却因颜色过于暗沉,少有人问津。 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抬眼对摊主笑道:“就这绺吧。颜色沉静,不扎眼,用着也妥当。” 摊主连忙应下,麻利地将丝线包好递给她。宁姐儿接过,小心翼翼地放入竹篮,与太后的沉水香、澄心堂纸放在一处。没人知道,这绺深青近黑的丝线,藏着她心底最隐秘的盘算——“丝”谐音“死”,与那薄片磨刀石遥遥呼应,更添了几分死亡的肃杀之意。这暗沉的色泽,本就与丧葬、凶祸隐隐关联,正是对太子狠戾杀意的又一重佐证。 她直起身,拍了拍竹篮,脸上漾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对桂嬷嬷道:“嬷嬷,这下妥当了。咱们瞧瞧还有没有别的要买,若没有,便回寺吧。” 桂嬷嬷看了看日头,果然已近晌午,便点了点头:“既挑好了,便走吧。” 每一样东西,都有合情合理、甚至显得有些琐碎的理由,完美地混杂在给太后采买的正式物品,以及给家人挑选的“山野小趣”之中。她神情自然,语笑嫣然,甚至还与摊主讨价还价了两句,一举一动,都像个寻常的、惦记着家人的闺阁少女,丝毫看不出,她正在完成一件关乎生死存亡的秘密任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桂嬷嬷远远看着,见她挑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脸上的警惕彻底消散,只扬声催促:“姑娘,挑够了便回吧,天快晌午了。” “来了来了。”宁姐儿应了一声,最后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竹篮里的东西——沉水香、棉线、顶针、绣花针、纸、墨……以及混杂其间的艾草、酸枣、四个竹如意扣、带着磨刀石的小刀、铜钱坠子。 所有的紧张、恐惧、急智,都凝聚在了这几样看似毫不起眼的物件里,编织成一道无人能懂的生死暗语。 她提起竹篮,指尖微微用力,掌心已被冷汗浸透。转身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西山的峰峦之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身后是渐渐远去的尘世喧嚣,前方是云雾缭绕的深山古寺,吉凶未卜。 她跟着桂嬷嬷,一步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脚步沉稳,心如擂鼓。山风掠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凉意刺骨,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坚定。 回到清寂的禅院厢房,宁姐儿梁玉清的心跳,依旧如擂鼓般未曾平息。她反手掩上房门,将门外的风声与檀香隔绝在外,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厢房内素净得只剩一桌一椅一床,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抑。 她走到桌前,将竹篮里的东西一一取出。艾草尚带着山野的清苦气息,酸枣干的酸甜在鼻尖若有若无,四个竹如意扣静静躺在掌心,小巧玲珑,铜钱坠子沉甸甸的,坠得指尖微微发沉。这些看似寻常的物事,此刻在她眼中,却重逾千斤。 宁姐儿又从箱底翻出早已备好的几匹素色绸缎,那是她悄悄攒下的,质地普通,绝非侯府里的上等料子;再拿出一包寺庙厨房自制的桂花糕,用油纸仔细包着,还带着淡淡的桂香;最后是一盒寻常的针线,线是最刚买的留了一半黑丝线,针是最普通的钢针。 她将这些东西与那几样暗藏玄机的物件混在一起,动作轻柔而稳定,指尖拂过每一件物品,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没有丝毫慌乱,仿佛只是在整理些寻常的家常之物。她将包袱皮铺平,将东西一一码放整齐,再细细地包好,系上一个紧实却不花哨的绳结。那半旧的素色棉布包袱,灰扑扑的,与京中世家往寺庙里送东西的寻常包袱别无二致,任谁看了,都不会多想分毫。 包袱刚被放在桌角,门外便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是桂嬷嬷那沉稳无波的声音:“梁女官,太后娘娘唤您过去说话。” 宁姐儿的心,猛地一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定了定神,面上依旧是那副恭顺沉静的模样,扬声应道:“是,嬷嬷稍待,我这就来。” 她不动声色地将包袱往桌子内侧推了推,隐在砚台与经书之后,又理了理身上素净的衣裙,抚平衣角的褶皱,这才转身,打开房门,随着桂嬷嬷往太后礼佛的静室走去。 静室里香烟袅袅,檀香的气息醇厚绵长,却带着几分让人喘不过气的威严。太后盘膝坐在铺着蒲团的禅椅上,闭目捻着一串檀木佛珠,佛珠转动的声响缓慢而规律,敲在人心上,无端添了几分敬畏。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沉香色褙子,领口袖口绣着极淡的缠枝莲纹,头上未戴太多首饰,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可那久居上位的气度,依旧在眉眼间不经意地流露。 听见脚步声,太后缓缓睁开眼。那目光落在宁姐儿身上,带着审视,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的隐秘。 “玉清来了。” 太后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半分情绪,“这些日子,跟着哀家在这清苦之地,可还习惯?” 宁姐儿恭敬地屈膝行礼,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晰而沉稳,没有半分娇怯:“回太后娘娘,能侍奉娘娘身边,聆听教诲,是玉清的福分。寺庙清静,正好修身养性,并无不惯。” “嗯。” 太后微微颔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指尖依旧捻着佛珠,语气却陡然一转,“你母亲,近来可好?哀家记得,她也是个要强的性子。” 宁姐儿的心,骤然一紧。太后突然提及母亲,绝非无的放矢。她垂着眸子,掩去眼底的波澜,谨慎答道:“劳太后娘娘挂念,母亲一切安好。家中诸事,有二伯母和母亲一同打理,姊妹们也都乖巧懂事。” 话语简洁,滴水不漏,既答了太后的话,又没有泄露半分多余的信息。 侍立在一旁的桂嬷嬷,忽然上前一步,语气听不出褒贬,像是闲聊般开口:“说起梁三奶奶,听说她现在膝下有四位姑娘,其中有一位,好像是姨娘所出?也一并记在名下名下了,倒真是盛家一脉相承的做派。”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盛家那些看似体面的表面文章。 太后闻言,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目光再次落在宁姐儿脸上,那目光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穿透力,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人心的伪装:“盛家……倒真是好家教。次次都能将这庶出的,变成名正言顺的嫡出。从你外祖家起,便是如此。如今,连你母亲也学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话,已是毫不掩饰的尖锐讽刺!直指盛家当年将林噙霜所出的墨兰记在王大娘子名下,将卫小娘所出的明兰记在老太太名下。看似句句说盛家,实则字字敲打在宁姐儿身上——她的母亲墨兰,便是这“庶女变嫡女”的产物之一,而她自己,也正因这层身份,才在寺庙里有着微妙的处境。 宁姐儿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细密的痛感。可她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仿佛未曾听出话里的机锋,只是微微垂首,语气恭敬却也不卑不亢:“太后娘娘明鉴。外祖家诗礼传家,重视骨肉亲情,对家中子女向来一视同仁,尽力教养。玉清愚钝,只知谨守本分,孝顺尊长,友爱姊妹,不敢妄议长辈行事。” 她没有辩解,辩解便是心虚;也没有迎合,迎合便失了风骨。只是轻轻将话题引回“教养”与“本分”之上,既避开了敏感的出身话题,又隐隐点出盛家的家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的审视之意,渐渐淡去了些许,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眼前这个不过豆蔻年华的少女,沉稳得竟不像这个年纪的人,面对这般直接的讥讽,竟能应对得如此得体,不卑不亢,果然不愧是梁家教出来的女儿,也果然是能被送到她身边的人。梁家纵然有种种不堪,可教出来的女儿,倒确实有几分硬骨头和急智。 “罢了。” 太后似乎失去了继续这个话题的兴趣,轻轻挥了挥手,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掠过宁姐儿刚才过来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听说你今日下山买了些东西?正好,桂嬷嬷明日要派人往城里送些寺里抄的经卷祈福。你那包袱,若有什么要捎带回府的,便一并交给桂嬷嬷吧,免得你再单独寻人,麻烦。” 宁姐儿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惊雷劈中!太后主动提出让桂嬷嬷经手!这是试探?是想借机截查包袱里的东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默许,甚至是协助?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拒绝?绝无可能,只会立刻引起太后的怀疑,到时候,别说传递消息,怕是连她自己都要身陷囹圄。接受?那就意味着包裹要经过桂嬷嬷的手,桂嬷嬷是太后最心腹之人,她若想检查,包袱里的东西根本无处遁形。 可转念一想,太后若真想查,以她的手段,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早在她下山采买时,便能让人盯得死死的,何至于等到此刻,还主动提出帮忙捎带?或许,太后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知道她要传递消息,而这条由桂嬷嬷经手的通道,恰恰是在太后的可控范围之内,甚至……是相对安全的。 她迅速权衡利弊,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与惊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还带着一丝少女的不好意思:“多谢太后娘娘体恤!玉清确实有几样素缎和针线,想着托人送回给母亲和姊妹们,正愁不知如何捎带。能由桂嬷嬷安排,那是再好不过了,稳妥极了。” 她说得真诚,眼底的感激也恰到好处,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离家数月的少女,在为如何给家人捎带东西而发愁。 “嗯。” 太后闭上了眼,重新捻动起佛珠,声音淡漠,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那便去拿来吧。哀家乏了。” “是,玉清告退。” 宁姐儿恭敬地屈膝行礼,再起身时,脊背依旧挺直,只是脚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她快步回到自己的厢房,拿起那个素色包袱。指尖抚过粗糙的棉布,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那些物件沉甸甸的分量,那是四皇子的生死,是三房的安危,也是她自己的命运。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入心底,提着包袱,快步走向桂嬷嬷的住处。 桂嬷嬷正站在廊下,见她过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手。宁姐儿将包袱递过去,轻声道:“有劳嬷嬷。” 桂嬷嬷接过包袱,掂了掂,指尖在包袱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却没有打开,只是淡淡道:“梁女官放心,老身会安排妥当。” “多谢嬷嬷。” 宁姐儿福了福身,目送着桂嬷嬷提着包袱,缓缓走远,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回到空无一人的禅房,宁姐儿才缓缓地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肌肤上,凉得刺骨。太后那番关于“庶女变嫡女”的讥讽,犹在耳边回响;桂嬷嬷那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的插话,还在脑海中盘旋;而太后主动提出帮忙传递包袱的举动,更是像一团迷雾,笼罩在她的心头。 她忽然明白,从她踏入这西山禅院的那一刻起,从四皇子身负重伤逃到这里的那一刻起,她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太后的眼中。她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太后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她传递的情报,关乎四皇子的生死,关乎太子与太后乃至皇帝的角力,而太后默许这条通道的存在,或许,正是想借着她的手,将消息传递出去,为自己的下一步棋,埋下伏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一场走钢丝般的危险游戏,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窗外的山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更衬得禅院幽深寂静。宁姐儿端坐在禅房的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紫毫笔,笔尖饱蘸着浓黑的徽墨,落在澄心堂纸上行云流水。纸上是《金刚经》的经文,一笔一划写得端正规整,不见丝毫潦草。可若凑近了看,便能发现她的指尖微微泛白,执笔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墨汁在纸上晕开的边缘,偶尔会多了一丝极淡的重影。 她的目光看似落在经文之上,实则早已穿透了薄薄的窗纸,飘向了禅院深处的方向。那只素色棉布包袱,此刻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让她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自四皇子隐匿在后厢耳房,这座西山寺庙便早已不是什么佛门清净地了。表面上晨钟暮鼓、香火袅袅,可暗地里,皇帝派来的暗哨、太子安插的眼线,甚至还有太后布下的守卫,早已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笼罩着整座禅院。山门处的僧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看似憨厚,实则个个目光锐利;往来送斋菜的农户,推车的轱辘声里,总藏着几分刻意的迟缓;就连禅院的古井旁,都时常有“打水”的僧人驻足,目光却总不经意地扫过往来的人影。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都布满了眼睛。 她能做的,唯有等待。 等待着远方的回音,也等待着这场漩涡,将她卷入更深的未知。 那只素色包袱离开宁姐儿的手后,便开始了它艰难而缓慢的“旅程”。 桂嬷嬷将包袱带回了自己的住处,那是一间紧邻太后静室的厢房,守卫比别处更森严几分。她没有立刻将包袱交给明日要下山送经卷的人,而是将其放在了桌案上,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久久不语。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包袱上,投下一片阴翳。 夜深人静时,桂嬷嬷才缓缓转过身,拿起那只包袱。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指尖拂过粗糙的棉布,感受着里面物件的轮廓——绸缎的绵软,桂花糕的蓬松,针线盒的硬挺,还有那几样夹杂在其中的小玩意儿,形状古怪,却又透着几分刻意的寻常。 她没有打开包袱,只是掂了掂分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在太后身边多年,她什么风浪没见过?宁姐儿这点小心思,又怎能瞒得过她的眼睛。只是,太后既已默许,她便不必点破,只需确保这包袱能“平安”下山,送到梁府便是。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0章 素袱历劫主仆情 果然,那只素色包袱刚离开宁姐儿的手,便踏上了一段步步惊心的旅程。 次日桂嬷嬷提着包袱,脚步沉稳地走出院落,还未行至廊下,便被一名身着暗纹锦袍的管事太监拦下。那太监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眼神却如钩子般盯着包袱,拱手道:“桂嬷嬷留步,奉旨例行查验,还望嬷嬷海涵,莫要夹带了违禁之物。” 桂嬷嬷面色未变,只淡淡颔首,将包袱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抬手解开绳结。管事太监立刻上前,手指在那几匹素色绸缎上反复揉捏,甚至凑到日光下,对着光线一寸寸细看,仿佛能从布纹里找出密信一般。他又抓起那包桂花糕,掰下一块凑到鼻尖猛嗅,眉头皱了又皱;针线盒更是被他倒扣过来,银针、顶针散落一桌,他蹲在地上,一颗颗拨弄着检查,生怕藏了什么玄机。 那把艾草被他嫌恶地拨到一边,“一股子怪味,梁女官怎还带这东西?”说着,竟随手抓了大半,丢进了旁边的草丛里。几颗酸枣也没能幸免,他捏起一颗咬了口,酸得龇牙咧嘴,又抓走一把,“这野果子酸涩得很,怕是入不了侯府的口。”四个竹如意扣被他拿在手里反复摩挲,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没看出什么异样,才悻悻放下;唯有那串铜钱,他解了红绳,一枚枚在掌心敲打,确认只是普通的铜钱,这才作罢。 “叨扰嬷嬷了。”管事太监陪笑着拱手,目送桂嬷嬷重新包好包袱,缓缓离去。 可这才只是第一关。 桂嬷嬷刚走出这道门,没行几步,又被寺庙里负责内务监管的智空老尼拦下。老尼双手合十,面色肃穆:“桂嬷嬷,奉住持之命,查验送往庙外之物,还请见谅。”又是一番大同小异的翻检,老尼的目光比管事太监更刁钻,她捡起剩下的酸枣,尝了一颗,皱眉道:“这枣子品相粗劣,滋味酸涩,怎好送去侯府?”说着,又捻走几颗。那匹素色绸缎,竟被她一眼看中,“这料子虽不算上等,却胜在绵软,老衲近来正缺块衬里的布,嬷嬷莫怪,便借去一用。”话虽客气,手却早已将绸缎抽了出来,近乎明抢地揣进了袖中。 桂嬷嬷看着她的举动,只是淡淡道:“不过是些寻常物事,大师喜欢便拿去。” 一路行来,桂嬷嬷竟被不同层面、不同隶属的人拦下了六七次。有宫里直接派来的侍卫,有寺庙本寺的僧人,还有些来路不明、看似路人却眼神锐利的汉子。每一次盘查,都看似随意,实则细致到了极致。包袱里的东西,在一次次的“查验”中,被以各种理由“消耗”着——艾草剩了寥寥几根,酸枣只剩小半包,桂花糕被掰走大半,那素缎更是被截留了只剩下一匹。 待到包袱终于历经“劫难”,辗转交到梁家管事时,早已没了当初的模样。而当这只“瘦身”大半的包袱,最终,送到周妈妈手中时,里面只剩下:一匹素缎、小半包酸枣、许干枯的艾草、完整的针线盒、四个竹如意扣、以及那几个原封未动的铜钱。 消息是通过青筠传递的。 青筠是梁府的家生子,自小便跟着宁姐儿,一同入宫,又跟着她来到这西山寺庙,是宁姐儿在这龙潭虎穴里,唯一能放下半分心防的人。她借着送晚膳的由头,悄悄溜进宁姐儿的禅房,掩上房门,压低了声音,将包裹被层层盘剥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大小姐,那些人简直是明抢!艾草被丢了大半,酸枣剩了没几颗,桂花糕全被掰走了,连素缎都被那拿的只剩下一匹……”青筠的声音里带着愤懑,又怕被人听见,只能死死压低着嗓门,“好在……好在那四个如意扣铜钱串,都还在。” 宁姐儿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浓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她紧绷了数日的心弦,骤然一松,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后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险些虚脱。她最担心的,是那些暗藏玄机的物件被识破、被没收。如今看来,那些搜查者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可能夹带的密信、贵重物品或是违禁之物上,对于这些看似普通甚至寒酸的“杂物”,虽经手无数,却无人会深究其排列组合背后的深意。艾草少了,酸枣缺了,无关大局;绸缎被贪,更是小事一桩。只要核心的“四”“死”“置”还在,那条关乎生死的暗语,便能传递出去。 “没丢要紧东西就好……”宁姐儿喃喃自语,苍白的脸颊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心中对太后的手腕,又多了几分敬畏。太后允许甚至引导了这场严密的监控,让各方势力都“亲眼”查验过这个包裹,恰恰是用这种方式,洗清了它携带密信的嫌疑,反而让那最核心的、以物代言的暗号,得以安全传递。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立在一旁的青筠身上,心头蓦地一酸。 眼前的少女,褪去了侯府丫鬟的鲜亮灵动,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裙洗得发白,衣角还打着两个细密的补丁。原本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倦意,眼下泛着青黑,是夜夜警醒、操劳不休的痕迹。数月的清苦日子,磨去了她脸颊的婴儿肥,也褪去了她眉宇间的稚气,只余下与年龄不符的憔悴与沉稳。宁姐儿的目光,落在青筠的手上——那双手,曾是十指纤纤、细腻白嫩,如今却因为日日浆洗衣物、擦拭冰冷的佛龛供桌、甚至要劈柴烧火,变得粗糙泛红,指腹结了薄薄的茧,手背还带着几处被寒风吹裂的细小伤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愧疚,如同潮水般涌上宁姐儿的心头。在这龙潭虎穴般的西山禅院,青筠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可以卸下几分防备、吐露些许心声的人。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面对太后试探时的步步惊心,那些担忧家族安危的焦灼不安,都是青筠默默陪在她身边,递上一杯热茶,或是一句轻声的宽慰。 她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到妆匣前。那只梨花木妆匣,曾是母亲墨兰亲手为她置办的,如今却早已没了往日的珠光宝气。她轻轻掀开匣子,里面只余下几支寻常的银簪、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还有些零碎的针线。宁姐儿的指尖,在匣底摸索片刻,摸出一个小小的锦袋,打开来,里面躺着几颗仅存的小金豆子——那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体己,舍不得变卖,一直藏着以备不时之需。她又褪下手腕上一支细细的金丝镯子,那镯子成色不算最好,样式也简单,却是她及笄那日,母亲亲手为她戴上的。冰凉的镯身,还带着她手腕的温度,也藏着她对侯府、对母亲的念想,是她如今身边,为数不多的慰藉。 宁姐儿握着金豆子与镯子,走到青筠面前,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指尖触到青筠掌心的粗糙,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青筠,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这些金豆子,你拿去打点一下底下的人,让他们嘴上都紧些,莫要乱说话。这镯子……给你戴着玩。” 青筠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滚烫的炭火烫到一般,慌忙缩回手。几颗金豆子从她掌心滚落,掉在青砖地上,发出一阵细碎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她顾不得去捡那些金豆子,只是红着眼圈,慌忙将那支金丝镯子塞回宁姐儿手中,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哭腔:“大小姐!您别这样!奴婢不要!真的不要!” 她抬眼望着宁姐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打湿了衣襟。她望着宁姐儿消瘦的脸颊,那脸颊曾是饱满莹润的,如今却只剩一把单薄的骨头;望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那料子粗糙,远不及侯府里的绫罗绸缎舒适;望着她发髻上那支简陋的乌木簪,那是她如今唯一的头饰。青筠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哽咽着道:“您看看您自己!宫里带出来的体己,好的早就变卖了打点上下;西山的用度这般紧,您连块像样的点心都舍不得吃,顿顿都是粗茶淡饭,还得处处打点那些侍卫嬷嬷……您的东西都快没了!这镯子是夫人给您的念想,您怎么能给奴婢!金豆子您自己留着,万一……万一有个急用呢?” 小丫鬟的话,一字一句,都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在宁姐儿的心上。她怔怔地看着青筠,看着这个跟着自己从侯府的锦衣玉食,一路沦落到这深山古寺吃苦受累的丫鬟,看着她明明自己过得这般艰难,却还一心护着自己的模样。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无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淹没了她。 她想起自己作为永昌侯府嫡长女时的风光。那时的她,虽不得父亲偏爱,可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顶尖的?绫罗绸缎裹身,珍馐美味入口,身边丫鬟环绕,何曾受过半分委屈?何曾需要这般算计着几颗金豆子、一支细镯子过活?如今却…… “是我没用……”宁姐儿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无助,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是我身份不够高,护不住自己,也连累了你,让你跟着我在这里吃苦……” “大小姐别哭!”青筠慌忙上前,用自己粗糙的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宁姐儿的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流得更凶,“奴婢不苦!真的不苦!能跟着大小姐,伺候大小姐,奴婢心里踏实!奴婢是心疼您……您从小金尊玉贵的,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您过的才是真苦啊……” 主仆二人,在这清冷禅房的角落里,紧紧依偎着,相对垂泪。她们不敢哭出声响,只能压抑着,发出细碎的呜咽,生怕被外面的人听见,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窗外的山风,掠过院中的青竹林,发出一阵簌簌的声响,像是在为她们低泣,又像是在诉说着这深宫侯府里,女子身不由己的悲凉。 她们哭的,是眼前的窘迫与恐惧,是这寄人篱下、如履薄冰的日子;哭的,是这无法自主的命运,是这重重枷锁下,看不到尽头的迷茫;更是哭着彼此相依为命的情分,哭着这份在权力漩涡里,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珍贵的温暖。 宁姐儿紧紧握住青筠的手,冰凉的指尖,贪婪地汲取着对方掌心那一点点微薄的暖意。她知道,青筠说的是真心话。可正因为是真心,才更让她心痛。 她过得苦,她的丫鬟,只会过得更苦。 这份认知,比太后的讥讽更刺骨,比包裹被搜查时的紧张更沉重,让她感到一股彻骨的寒冷。在这波谲云诡的权力漩涡里,她们主仆二人,不过是两片随风飘零的浮萍,无根无依,随时都可能被汹涌的巨浪碾碎。能依靠的,除了彼此之间这点微弱的情分与咬牙的坚持,便只有远在京城的母亲——能否读懂她用性命传递的暗语,能否为她们,撑起一线生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泪水模糊了视线,宁姐儿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远山如黛,云雾缭绕,将整座禅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阴影里。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一片冰冷的茫然。 第三午后的日头,淡薄得像蒙了一层纱,洒在西山禅院的青砖地上,连半分暖意都无。青筠端着一个木盆,盆里是宁姐儿昨夜换下的几件棉麻衣衫,料子早已洗得发白,边角还打着细密的补丁。她脚步匆匆地往后院的浆洗处去,单薄的身影在风里晃了晃,像株经不起摧折的嫩柳。 浆洗处设在禅院最偏僻的角落,一口大缸积着半缸冰冷的井水,旁边堆着些枯黄的皂角,地上湿滑泥泞,泛着一股沤水的腥气。青筠刚将木盆放下,还没来得及弯腰打水,身后便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冷哼。 “哟,这不是梁女官身边的青筠姑娘吗?” 青筠身子一僵,转过身,便看见掌管浆洗杂役的刘嬷嬷,正迈着四方步踱过来。这刘嬷嬷是宫里早年放出来的老宫人,仗着有些门路才到这西山寺庙管事,最是看人下菜碟,一双三角眼总爱往人身上挑错处。她的目光扫过木盆里那几件半旧不新的衣衫,鼻子里又哼了一声,声音拔得老高,生怕旁边几个浆洗的粗使婆子听不见:“不是老身说,这山里的水冷得能冰掉骨头,烧热水可得费不少柴火呢。你们主仆这换洗的频次,未免也太勤了些。知道的,是梁女官爱洁净;不知道的,还当是咱们寺庙苛待了宫里来的贵人,连件干净衣裳都穿不起呢!” 这话里的刁难,像针似的扎人。青筠攥紧了衣角,心里明镜似的——这刘嬷嬷是又来索要好处了。前几日才刚给过她一小块碎银,让她行个方便,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找上门来。她忍着胸口的气,低眉顺眼地赔笑:“嬷嬷说笑了。天寒地冻的,我们小姐身子弱,沾了冷水容易犯咳,这才……” “身子弱?”刘嬷嬷陡然拔高了嗓门,硬生生打断她的话,引得旁边几个婆子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纷纷侧目看来,“身子弱就更该懂得惜福!太后娘娘在此清修,尚且粗茶淡饭、布衣素食,力行节俭。怎么,底下的人倒比娘娘还金贵了?热水没有!要洗就用这井水,不爱洗就搁着,反正老身这里,没多余的柴火伺候贵人!” 青筠气得脸色发白,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攥着拳头,指尖深深嵌进掌心,却半句顶撞的话都不敢说。宁姐儿在这西山,名为陪伴太后,实则处境微妙,如履薄冰。她们主仆二人的一言一行,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若是落下“骄矜跋扈”“不服管束”的口实,后果不堪设想。 她正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一股熟悉的、沉静的气息,忽然自身后传来。 “刘嬷嬷。” 宁姐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力道,像冬日里的一缕寒梅香,清冽又有风骨。 青筠猛地回头,便看见宁姐儿缓步走来。她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棉袍,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发髻只用一根乌木簪绾着,通身上下,竟无半点装饰。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像深潭里的水,不起波澜地看着刘嬷嬷,叫人无端地生出几分敬畏。 刘嬷嬷见正主来了,气焰稍敛了些,但脸上那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却半分没减。她敷衍地屈了屈膝,行了个礼,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拿捏:“梁女官安好。老身也是按规矩办事,实在是委屈不得。这寺庙里的柴火,紧着太后娘娘和各位师傅用都尚且不足,哪里还有富余的,给姑娘们洗衣裳呢?” “嬷嬷的难处,我明白。”宁姐儿淡淡接口,语气平和得听不出半分喜怒,仿佛真的体谅她的不易。她看了一眼身旁眼圈泛红的青筠,轻轻道,“青筠年幼,不懂事,冲撞了嬷嬷,给你添麻烦了。” 说罢,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素色的荷包,指尖捏着荷包的系带,递到刘嬷嬷面前。动作自然得很,仿佛只是随手递过一块寻常的点心,半点没有“行贿”的窘迫与难堪。“这是我前几日抄经,寺里赏的几块素斋点心。想着嬷嬷日日在此处操劳,辛苦得很,便拿来给你尝尝鲜。” 那荷包轻飘飘的,刘嬷嬷的眼角却飞快地瞥了一下,指尖一掂,便知道里面绝不是什么素斋点心。她脸上的褶子,瞬间就像被熨斗熨过似的,舒展开来,嘴里假意推辞着:“哎呦,这怎么好意思呢……梁女官真是太客气了。”手却早已麻利地将荷包揣进了袖中,声音也软和了不止三分,“罢了罢了,谁让老身心软呢。青筠姑娘,你待会儿去厨房那边,就说是老身说的,让他们给你提半桶热水来用。下不为例啊!” “多谢嬷嬷通融。”宁姐儿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半分感激,只示意青筠跟上,转身便走。 走出浆洗处的院子,风一吹,青筠憋了许久的委屈,瞬间就绷不住了。她看着宁姐儿平静的侧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又气又急:“小姐!那老虔婆分明就是敲诈!前几日才给过碎银,今日又来……咱们从家里带来的银子,本就不多了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宁姐儿脚步未停,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噤声。这禅院里的墙,处处长着耳朵,半点闲话都传不得。 直到回到她们那间僻静的禅房,关上门,将外面的风声与窥探的目光都隔绝在外,宁姐儿脸上那层平静的伪装,才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深深的疲惫和无力的愤怒,像潮水般涌上她的眉梢,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她们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热水,也不是什么点心。她们要的,是搜刮干净我们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看我们彻底沦为需要仰她们鼻息、靠她们‘施舍’才能过活的可怜虫。”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在山顶,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从我们带来的首饰,一件接一件变卖得差不多开始;从宫里发的月例,被层层克扣,最后落到手里只剩几个铜板开始;从连份像样的饭菜,都需要额外‘打点’,才能勉强送来开始……我就知道了。” 她转过身,看着青筠泛红的眼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她们欺负你,是因为你是我的人。她们顶撞我,是因为知道我如今‘身份不够高’,又因太后失势而被牵连,没了靠山。拿捏我们,既能得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又能在某些人面前卖个好,何乐而不为呢?” 青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颗颗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可是小姐,我们难道就一直这样忍着吗?银子眼看就要见底了,往后可怎么办啊?” 宁姐儿沉默了。 怎么办?这个问题,她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问过自己一遍又一遍。 硬碰硬?她们主仆二人,在这人生地不熟、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西山上,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招来更恶毒的监视和刁难,只会让太后对她们更生疑窦,连眼下这点勉强维持的平静,都会荡然无存。 “忍。”良久,宁姐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至少在母亲收到消息,在家里有所安排之前,我们必须忍。” 她走到那张简陋的妆台前,再次打开那只几乎空了的梨花木妆匣。匣子里,只剩下几件实在不值钱、或是有特殊意义绝不能动的东西——一支最朴素的银簪,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还有母亲留给她的那支金丝镯子。 她拿起那支银簪,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簪身,上面的花纹早已被磨得模糊。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放了回去。又伸手拿出匣子角落的一个小锦囊,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几颗仅剩的小金豆子,还有几块零碎的银子,加起来,也不过寥寥数钱。 宁姐儿将这些金银分成两份,一份稍多,一份少得可怜。她将多的那份递给青筠,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这些,你收着。日常必要的打点,不能省。刘嬷嬷那边,还有厨房的师傅,守门的侍卫……少了哪一份,我们都过不消停。” 她又将那少得可怜的一份,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苦笑道:“这一份,我留着。以防万一。或许,下次刘嬷嬷再来刁难,就只能把这支银簪给她了。” 青筠看着她掌心那点寒碜的“资本”,看着小姐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无助,眼泪掉得更凶了。 主仆二人,在这清冷的禅房里,相对无言。 那种明知是勒索、是羞辱,却不得不一次次掏空自己,去满足对方贪欲的感觉,比直接的打骂更令人窒息。这不仅仅是金钱的消耗,更是尊严被一点点碾碎、磨成粉末的痛苦。 窗外,寒风呼啸着掠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无声的、日复一日的磋磨而呜咽。 宁姐儿攥紧了掌心那几颗冰冷的金豆,指尖被硌得生疼。她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丝微弱的、近乎绝望的期盼。 母亲,您一定要看懂女儿的话。 女儿在这里,快要撑不下去了。 当那只素旧单薄的包袱,历经数重盘查、辗转千里,终于被周妈妈悄无声息地捧到墨兰面前时,她甚至没先去看里面的物件,目光就被那寒酸的包袱皮攫住了。 那是一块洗得发白的粗棉布,边角磨得起了毛边,连个像样的绣纹都没有,系口的绳子也只是最寻常不过的麻线,打了个笨拙的死结。入手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分量。墨兰的记忆猛地被扯回宁姐儿未出阁时——那时女儿哪怕只是送份给姐妹的寻常节礼,也要用上好的苏绣锦缎做包袱皮,衬着厚厚的锦缎内里,熏上淡淡的沉水香,塞得满满当当,精致得让人舍不得拆开。 今昔对比,天差地别。 墨兰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骤然一滞,连指尖都开始发颤。“没钱了……”这个念头,比任何暗藏的玄机都更先、更尖锐地刺入她的脑海,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开来。她的宁姐儿,她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的嫡长女,在宫里、在西山,竟然已经窘迫到连个体面点的包袱皮都用不起了吗?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带给宁姐儿的财钱,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填不满层层盘剥的贪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恐慌与心痛,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她的眼前,仿佛浮现出女儿消瘦的脸颊,浮现出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浮现出她在那些刁奴面前强撑着隐忍、连热水都要求人的艰难模样……她的宁儿,该是受了多少苦,才会连送出来的东西,都透着这样一股捉襟见肘的凄惶! 手指微微颤抖着,墨兰解开了那根粗糙的麻线,将包袱小心翼翼地在紫檀木桌上摊开。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少得让人心酸:一匹颜色黯淡的素缎,料子粗糙,摸上去甚至有些刺手,仅此一匹;小半包干瘪发皱的酸枣,颗颗都透着风干的枯黄;些许蜷缩的艾草,早已没了山野的青嫩,只剩下枯槁的茎秆;一个寻常的针线盒,里面的银针都发了暗,还有一团乱糟糟的黑丝;四个小小的竹如意扣,做工简陋;上面绑着旧铜钱,铜绿都隐隐泛了出来。 没有预料中的密信,没有额外的纸条暗示。只有这些看起来廉价、甚至有些寒碜的杂物。随包袱回来的管事,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夫人,送东西的人说,这是大小姐的一点心意,让夫人看看可还合用……” “合用?就这些?”墨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尖锐。她拿起那匹素缎,指尖抚过粗糙的布面,这哪里是宁姐儿以往会用、会送的品质?她记得女儿最是挑剔,寻常的锦缎都入不了眼,如今竟落魄到用这种粗布!酸枣干瘪得咬不动,艾草枯败得连驱虫都嫌不够……这哪里是侯府嫡长女送回家的“心意”?这分明是一个身处绝境、资源匮乏的人,所能拿出的全部!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女儿生存的艰难。那些暗示是明晃晃的杀机,而这包裹的寒酸,则是跗骨之蛆般的、日复一日的折磨。 “我的宁姐儿……她在那里面,是怎么过的日子啊……”墨兰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她想起自己当初送女儿入宫时的期许与荣耀,想起临别时为她簪上的那支赤金嵌宝簪,想起她一身华服、眉眼含笑的模样。与眼前这寒酸包裹代表的现实相比,何其讽刺,何其残忍! “周妈妈!”她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脸上,眼底却已燃起一簇急切的火苗,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去!立刻请二奶奶过来!快!” 苏氏来得很快,脚步匆匆。刚踏入房门,看到桌上摊开的包袱,又看到墨兰通红的眼睛,心中便已猜到了七八分。她先挥手让所有下人都退得干干净净,连守在门口的丫鬟都打发到了远处,这才亲手关紧了房门,落了栓。 “三弟妹,这是……”苏氏的目光落在那寥寥几样东西上,眉头瞬间蹙起。 墨兰一把抓住苏氏的手,指尖冰凉,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声音急切得近乎哀求:“二嫂子,你看!你看看宁儿送回来的这些东西!这哪里是送礼?这分明是……分明是在告诉我,她没钱了!她在里面过不下去了!” 苏氏的眉头蹙得更紧,她俯身,仔细审视着桌上的每一样物件。她比墨兰更冷静,也更敏锐,自然先捕捉到了“四”“置”的谐音,心中亦是一阵凛然——这是宁姐儿在传递生死攸关的消息!但墨兰的崩溃,也点醒了她另一个更迫在眉睫的危机。她拿起那匹劣质素缎,指尖捻了捻,粗糙的触感硌得她指尖发疼;又拿起几颗干瘪的酸枣,轻轻一捏,几乎要碎成粉末;再看向那少得可怜的艾草,枯黄的茎秆,早已没了半点生机。结合管事转述的那句“大小姐的心意,看看可还合用”,苏氏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彻骨的凉意。 “宫里……不,如今是西山。”苏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刺入墨兰的心底,“那地方,从来都是销金窟。不是金尊玉贵的销金,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销金。” 她抬起头,看向墨兰,眼神复杂得近乎沉痛:“三弟妹,宁姐儿聪明,她用这种方式,既传递了最要紧的消息,又……又向我们展示了她的窘境。你看这素缎,这酸枣,都是最次等的。她不是不想送好的,是恐怕……根本拿不出好的,或者稍好一点的东西,根本出不了她的手,早在层层盘剥中被截留了!” “带进去的钱呢?”墨兰急切地追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苏氏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无奈与洞察世事的苍凉:“钱?三弟妹,你还不明白吗?在那地方,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你送进去的钱,或许能买到一时的平安,一点热水,一份不馊的饭食。但那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有多少只手等着分润?宁姐儿如今的身份……太后自身尚且艰难,她一个陪伴的女官,无宠无权,那就是一块人人都想咬一口的肥肉!你送多少,都不够填那些无底洞的贪欲!”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包袱,语气凝重:“她送这些出来,一是暗示危急,二恐怕也是……在告诉我们,常规的送钱路子,或许已经不够安全,或者根本到不了她手上了。她需要更隐蔽、更稳妥的支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墨兰如遭雷击,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苏氏的话,像一把重锤,彻底打破了她最后的幻想。她以为她拼命经营自己的那点产业,攒下银钱,就能为女儿铺路,能在女儿危难时给予支撑。可现实是,在那至高权力交织的漩涡边缘,她这点微薄的财富和努力,竟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力。 “那……那怎么办?”墨兰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我的宁儿不能在那里受苦!她不能有事!送钱不行,送东西又被克扣……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 苏氏按住她的手,掌心带着一丝暖意,目光却沉静而坚定,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宁姐儿既然递了消息出来,我们就必须接住。钱要送,但方法要变。东西也要送,但要送得巧,送得让人‘看不上’,却又恰恰是宁姐儿最需要的。” 苏氏眼神微微一动,朝着站在一旁的周妈妈轻轻点了点头。周妈妈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桌上摆放着的物品拿起,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她脚步轻盈而又稳健,仿佛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到屋内的人一般。走到门边时,周妈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氏,见苏氏没有其他指示后,便轻轻地打开门走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周妈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内室的雕花木门被严丝合缝地带上,将院外的喧嚣彻底隔绝。午后的天光透过细密的缠枝莲窗纱,滤成一片柔和的金辉,落在梁夫人手中那只素色包袱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她并未立刻打开,只是枯瘦的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棉布,感受着那份异常的轻飘与单薄,心,便如坠冰窟,一寸寸沉了下去。 宁姐儿……她的嫡长孙女,她亲自点头送入宫中、寄予厚望的孩子。这孩子自小沉稳懂事,心思缜密,比寻常男儿还要多几分通透,断不会无缘无故送来这样一份看似零碎、毫无章法的“心意”。这里面,定然藏着她不敢明说的话。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1章 素物藏锋惊心腹 梁夫人定了定神,缓步走到那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圆桌前,将包袱小心翼翼地放下。她指尖捻起那根粗糙的麻绳,缓缓解开,一层层掀开包袱皮。里面几样物件便毫无遮掩地呈现在眼前:一束半干的艾草,叶片蜷曲发黄,还带着淡淡的药香;一小包干瘪的酸枣,颗颗皱缩,看着便透着酸涩;几枚闪着寒光的细长针,不是闺阁女子绣花用的细针,反倒是纳鞋底的粗针,针尖在光线下一闪,锐利得刺眼;还有四串用红绳系着的旧铜钱,绳结成如意扣,形如坠子,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没有只言片语,只有这五样风马牛不相及、甚至显得有些寒酸突兀的东西。 梁夫人先拿起那四个如意坠子,冰凉的铜纹贴着她不再细腻的指尖。她仔细端详,唯一的特殊之处,便是那不多不少的“四个”。宁儿素来心细,绝不会无缘无故强调这个数字。她放下如意扣,又拈起那束艾草,凑近鼻尖,清苦微辛的气息弥漫开来,带着山野与庙宇特有的清冷味道。“艾……”她无声地念着,眉头蹙得更紧。 接着是那包酸枣。她取出一颗放入口中,干瘪的果肉在齿间化开,是直冲脑门的、纯粹的酸涩,几乎让她眯起了眼。“酸……”这个字在舌尖滚过,留下一阵发苦的余味。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枚针上。针尖朝上,斜斜插在黑线团里,仿佛在刻意强调它的存在。她的指尖在针尖上方悬停,仿佛能感受到那股砭人肌肤的寒意。是了,针……在某些隐秘的传递里,尖锐之物往往有别样的寓意。她脑中飞快搜索着过往听过的暗语行话,心,跳得越来越快。 最后,她又拿起那四串铜钱坠。铜钱被磨得光滑圆润,红绳颜色陈旧,如意扣的方式却有些特别,是一种不太常见的、看似死结却留了活扣的系法,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坠感明显。“坠……”她掂了掂,指尖微微发颤。 寂静的内室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她将这几样东西在桌上重新排列,目光锐利如刀,反复扫视,试图从这杂乱的物件里,寻出那串藏着生死的密码。 四个(如意扣)……艾(草)……酸(枣)……针(?)……坠(铜钱串)…… 她尝试着将谐音组合起来,口中无声地念诵:“四……碍……算……针……置?”不对,顺序生硬,表意不明。宁儿心思灵巧,定不会用这般笨拙的排列。她凝神细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目光再次落在那枚针上。 脑中灵光猛地一闪!她想起早年听夫君说过的军中暗语——尖锐之物,常暗指“终结”“了断”,更直接些,便是“死”!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里,从不会把话说透,只会用这些隐晦的物件,传递最凶险的讯息! 那么,顺序或许不是按摆放来,而是按宁儿想强调的重点来!她重新组合,口中默念:碍(艾)……算(酸)……四(如意扣)……死(针)……置(坠)!那线是什么意思? “碍算四死置”——有阻碍、有算计,针对“四”,意图置于死地!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劈下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迷雾,也带来了灭顶的惊雷! 梁夫人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手中的铜钱坠“哐当”一声脱手坠落,砸在坚硬的紫檀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她却恍若未闻,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若不是及时扶住了沉重的桌角,几乎要站立不稳。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擂鼓一般,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急速窜上,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后背的衣衫在顷刻间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难以抑制的战栗。 太子要算计四皇子!意图将他置于死地! 这不仅仅是一个猜测,而是宁姐儿用性命安危换来的、一字一句拼凑出的血腥真相!联想到近来朝堂上太子一系的频频异动,联想到四皇子前段时日督办漕运、查办贪腐,办下几件漂亮差事惹来的朝野注目,更联想黑色的丝线乱成一团……所有的线索在此刻连成了一条清晰而恐怖的血线! 四皇子在太子的追杀下逃了!他能逃去哪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除了太后的西山禅院——那片看似清净、实则是太后势力最后的屏障,哪里还是太子一时难以伸手、又能提供庇护的地方?是了,太后收留了他!所以西山如今看似晨钟暮鼓、香火安宁,实则早已是风暴的中心,是太子与太后(乃至背后可能存在的皇帝制衡)角力的最前线! 而她的宁姐儿!就在那风暴眼里!就在太后的禅院之中!她送出这份暗语,不仅是传递这桩足以掀起朝堂血雨腥风的惊天消息,更是将自己置身于何等凶险的境地?!她知道这个秘密!她目睹了或者至少察觉了四皇子的存在!一旦太子的眼线有所察觉,一旦太后为了自保或别的考量,决定牺牲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宁姐儿就是第一个被灭口、被牺牲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宁儿……我的宁儿……”梁夫人扶在桌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指节突突地跳着,她嘴唇哆嗦着,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心脏在疯狂地呐喊。那只素色包袱,那几样寒酸的物件,此刻在她眼中,早已不是简单的暗示,而是孙女苍白而绝望的脸,是她在龙潭虎穴中孤立无援的颤抖身影,是她用尽最后心力,向家族发出的、泣血的求救信号! 眼前一阵阵发黑,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仿佛能听到西山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能看到孙女在那间清冷的禅房里,对着一盏孤灯,如履薄冰地捱过每一个日夜,四周全是窥探的眼睛和贪婪的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梁夫人毕竟是历经两朝风雨、执掌永昌侯府内宅数十年的主母。极致的惊恐之后,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意志,强行压下了胸中翻腾的情绪。她不能倒,更不能乱!宁儿还在西山等着她,锦哥儿还在侯府立足未稳,这场风波,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的下场!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胸腔里的滞涩渐渐消散,强迫自己颤抖的手平稳下来。 将铜钱如意坠放回桌上,与艾草、酸枣、长针并列。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五样决定了许多人命运营途的物件,眼中已没有了最初的慌乱,只剩下沉甸甸的决断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消息收到了。 宁儿的处境,明白了。 侯府,尤其是三房,已被卷入这滔天漩涡,无从幸免。 太子党……还有府里那个心狠手辣、一心攀附太子的庶长子梁曜……这盘棋,得好好走了。 无数念头在她心中飞快盘算、整合,如同走马灯般闪过。片刻之后,她走到门边,压低声音,唤来守在廊下、绝对心腹的金嬷嬷。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比平日更低、更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金嬷嬷,你亲自去,悄悄地,把二爷和老爷都请来。记住,要分开请,先请二爷,再请老爷,莫要让旁人瞧见,引人注意。就说……我有商铺的细节,要与她们仔细商议。” “是,老夫人。”金嬷嬷垂着头,感受到室内异常凝重的气氛,连大气都不敢喘,立刻领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梁夫人缓缓走回桌前,看着那几样沉甸甸的物件,缓缓闭上了眼,指尖还凝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凉意,心绪尚未从宁姐儿托人传信的惊惶里平复,便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实,带着几分特有的莽撞,伴随着梁昭那憨直的嗓音,隔着雕花窗棂透进来:“母亲,儿子听说西山有东西送回来了?可是宁姐儿捎了信儿来?” 话音未落,竹帘已被人从外头撩起,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梁昭大步迈了进来,身上穿着件家常的宝蓝色暗纹直裰,领口处的盘扣松了一颗,显见是一路走得急了。他脸上带着几分焦灼的关切,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一般,径直越过梁夫人,落在了桌案上那几样尚未收起的物件上。 梁夫人的心猛地一紧,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竟生出几分想要伸手遮掩的冲动。她抬眼看向自己的亲生儿子,看着他那张敦厚有余、灵慧不足的脸,一瞬间,心底竟掠过一丝微弱的、近乎渺茫的希望——昭儿虽资质平庸,不及兄长那般机敏,可血脉相连,或许……万一他能从这些寻常物什里,看出点别的什么呢?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血。 “昭儿,你来得正好。”梁夫人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手朝着桌案的方向指了指,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紧张,“这是宁儿托人送回来的‘心意’,你……可能看出些什么?” 梁昭闻言,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桌前,瞪大了一双圆眼,俯身将那几样东西——四只旧铜钱坠、一束半干的艾草、几颗皱皮的酸枣、一枚锋利的钢针——挨个拿起来仔细端详。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里还不住地小声嘀咕:“嗯……四个铜钱……蔫蔫的艾草……酸溜溜的枣子……还有针……这都是些什么?” 梁夫人屏息凝神,握着帕子的手攥得死紧,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揣摩。 只见梁昭先拿起那束半干的艾草,凑到鼻尖下用力闻了闻,又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那发蔫的叶片,随即摇了摇头,一脸认真道:“这艾草都蔫成这样了,香气也淡得几乎闻不到,怕是药性早就不足了,拿来熏屋子都未必管用。” 说罢,他又捏起一颗皱巴巴的酸枣,想也不想便丢进了嘴里,牙齿刚碰到果肉,便被那股子酸涩激得龇牙咧嘴,连忙吐了出来,“哎呦!这枣子也太酸了,怕是没挑好的,宁姐儿怎么还把这种酸掉牙的玩意儿送回来?” 他随手将酸枣核丢在一旁,又拿起那枚钢针,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打量着针尖,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针……倒是磨得锋利,针鼻也光滑,可宁姐儿在西山的寺里陪着太后清修,要这么长的针做什么?难不成是要绣东西?” 最后,他掂了掂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坠,铜钱边缘都磨得发亮,更是满脸的不解,“这铜钱旧得很,绳子也一般般……宁姐儿送这个回来,到底是何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梁夫人看着他这番全然停留在表面的举动,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便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明明灭灭,眼看着就要熄灭了。她耐着性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引导:“昭儿,你不觉得……这些东西凑在一起,颇为奇怪吗?宁儿素来懂礼,断不会平白无故送这些寻常杂物回来,这里头必有深意。尤其是这‘四’……” 她特意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四只并排摆放的如意扣,语气里满是提点。 梁昭顺着母亲的手指看向那四只如意扣,又转头扫了一眼桌上的艾草、酸枣、针和铜钱,摸着下巴上刚冒出的一点青茬,苦思冥想起来。他时而蹙眉,时而点头,屋子里静得只剩下他若有若无的沉吟声。忽然,他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瞬间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眼睛都亮了几分,像是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答案,转头对着梁夫人激动地高声道:“母亲!儿子明白了!” 梁夫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语气惊得一怔,随即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一股狂喜猛地涌上心头——难道……难道昭儿真的开窍了?竟能从这些隐晦的物件里,看出那关乎宁姐儿性命、关乎侯府存亡的暗示?她不由得倾身向前,目光紧紧锁住儿子的脸,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明白什么了?快说!快说给母亲听!” 梁昭一脸笃定,伸手重重一指桌上的艾草和酸枣,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几分“我果然猜中了”的得意:“母亲您想啊!宁姐儿在西山的寺里,陪着太后清修,那地方定然清苦得很,吃穿用度哪里比得上侯府!她送这蔫了的艾草和酸掉牙的枣子回来,分明是在暗示——她那里缺新鲜的好艾草和甜红枣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眉飞色舞地继续道:“艾草能驱寒除湿,安神止血,女子家平日里最用得着这些。那红枣更是补血养气的佳品,宁姐儿一个姑娘家,在寺里吃不好睡不暖的,定是身子不适,又或者西山的气候阴冷,她受了寒,急需这些东西来调养!” 他说着,又拿起那枚钢针晃了晃,“还有这针,怕是寺里的针线粗糙得很,她用着不顺手,想要些好针线呢!这铜钱……许是寺中开过光的,她想让家里沾点福气” 他挺直了腰板,胸脯微微挺起,脸上满是为自己的“聪慧”解读而感到的得意,看着梁夫人的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在等着母亲的夸赞:“母亲,咱们赶紧挑些上好的陈艾、颗颗饱满的和田大枣,再备上些银钱和精致的针线布料,派人快马加鞭给宁姐儿送去吧!可别让孩子在那边受了委屈!” “……” 梁夫人脸上的激动和期待,如同退潮般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近乎麻木的空白。她怔怔地看着儿子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听着他这番完全偏离了十万八千里、只停留在柴米油盐层面的“解读”,只觉得一股郁气猛地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闷得她几乎要呕出血来。 她寄予了最后一丝侥幸的亲生儿子,在这关乎家族生死、关乎孙女性命的重大关节上,看到的,竟然只是宁姐儿缺艾草和红枣! 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铺天盖地地将她淹没。那股子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冻得她浑身冰凉。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难以言说的悲哀。这就是她的儿子,永昌侯府的嫡次子,心地善良,待人诚恳,却永远这般天真糊涂,看不到水面之下的汹涌暗流,触不到那足以致命的危机。 梁昭见母亲半晌不语,脸色变幻不定,还以为母亲是被自己的“体贴入微”感动了,又或是在担忧宁姐儿的身体,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地安慰道:“母亲莫要太过忧心,宁姐儿年轻,身子底子好,稍微调理一下便好了。儿子这就去吩咐下人准备东西,定要挑最好的……” “不必了。”梁夫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打断了他,那声音干涩而疲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这些东西,我自有安排。你……下去吧。外头的事已经够多了,这些内宅琐事,你不必费心。” 梁昭一愣,满腔的热情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整个人都有些懵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母亲的脸色沉得厉害,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母亲,我……” “下去。”梁夫人的语气加重了些,目光却转向了窗外,落在庭院里那棵落了叶的梧桐树上,不再看他一眼,声音里满是疲惫的疏离。 梁昭虽觉莫名,满心的疑惑却不敢再问。见母亲神色不悦,他只得讪讪地躬身行了个礼:“是,那儿子先告退了。” 临走前,他还忍不住回头,又瞟了一眼桌上那几样“寒酸”的东西,心里暗暗嘀咕:莫不是母亲嫌我准备的东西不够周全?还是觉得宁姐儿开光东西没有她的一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直到梁昭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连带着院门口的风声都安静了下来,梁夫人才缓缓闭上眼,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最后一丝侥幸,终究是荡然无存了。指望不上,这个儿子,终究是指望不上的。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那些物件上,眸子里的最后一点温情与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冷硬与决绝。 宁儿用命换来的消息,绝不能被这等糊涂解读所耽误。 梁昭……就让他继续以为,他的侄女只是缺些艾草和红枣吧。有些风雨,以他这般天真温厚的性子,不知道,反而可以误导别人。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四只如意铜钱坠、艾草、酸枣、针和一团黑线,一一重新放整齐。 刚刚做完这些,金嬷嬷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对着梁夫人福了福身,压低了声音悄悄回禀:“夫人,老爷还在公务,晚点到。” 梁夫人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将所有的失望、悲哀与惊惶,尽数压入心底最深的地方。她的脸上,只剩下永昌侯府主母应有的沉稳与锐利,目光沉沉,如同蓄势待发的猎手。 风暴已至,山雨欲来。这个家,绝不能再有任何天真的误判了。 夜凉如水,寒意透过窗棂的缝隙渗进内书房。房中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堪堪笼罩住书案方圆之地,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而模糊,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两尊沉默的石像,气氛凝重得近乎凝滞。梁夫人亲自捧着那个素色锦缎包袱,脚步轻缓地走到书案前,将它轻轻放在梁老爷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抬眸看向丈夫,眼神里藏着千钧的重量,用目光示意他打开。 梁老爷刚处理完外务回府,一身藏青色常服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眉宇间攒着化不开的疲惫。见妻子这般郑重其事,他先是微微一愣,指尖顿在茶盏上,没有立刻去碰那包袱。他了解自己的老妻,半生沉稳持重,若非天塌地陷的紧要关头,绝不会在深夜将他召到这内书房,摆出这般阵仗。他沉默片刻,终是放下手中茶盏,指尖拂过包袱冰凉的缎面,缓缓将绳结解开。 当那四枚莹白的如意扣、一束蔫软的艾草、几颗皱皮的酸枣、一枚闪着寒光的长针、一串磨得发亮的铜钱坠,一一呈现在昏黄的灯光下时,梁老爷的眉头先是习惯性地蹙起,眼中带着一丝困惑的探究。他拿起一枚如意扣,指尖摩挲着上面温润的纹路,低声数道:“一、二、三、四……” 又拈起那束艾草凑到鼻尖,清苦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他微微蹙眉;再捏起一颗酸枣丢进嘴里,酸涩的滋味瞬间漫开,他皱着眉咽了下去;目光在那枚长针上停留良久,针尖锋利,在灯下泛着冷光,仿佛能刺破人心;最后,他掂了掂那四个铜钱坠,铜钱碰撞的轻响,在这寂静的书房里,竟显得格外刺耳。 起初,他的神情是审慎的探究,如同在朝堂上审视一份措辞隐晦的密折,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潜藏的机锋。但很快,随着他将这几样看似毫无关联的物什在脑海中反复排列组合,试图找出其荒谬外表下的内在逻辑时,他眼中的疑惑渐渐褪去,被一丝锐利的精光所取代。那锐利,是半生沉浮官场、看惯了风波诡谲练就的本能,是能从平静水面下窥见暗流汹涌的敏锐。 他当然知道近来朝堂的暗流涌动,太子与几位年长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早已从隐晦的试探,变成了半公开的较劲。他更知道四皇子前段时日又恢复圣心,接连办了几件漂亮差事,让太子一系颇为忌惮,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他也听闻了太后突然移驾西山的种种猜测,有人说太后是为了避祸,有人说她是在暗中为四皇子筹谋,众说纷纭,却没几人能看透这盘棋的真正走向。 “碍……算……四……死……置……”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一字一顿地低声念出这几个谐音字,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吐出,他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原本锐利的眼神,渐渐化为难以言喻的震惊,最后尽数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凝重。 他没有像梁夫人初见这些物件时那般失态地掉落东西,只是扶在桌沿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绷得发白,青筋隐隐凸起。书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寂,却又让这沉寂显得愈发沉重。 梁夫人一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反应,没有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从困惑到探究,从锐利到震惊,再到最后那片冰湖般的凝重。当看到他眼神最终定格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中时,她悬着的心猛地一沉,却又奇异地安定下来。她知道,他懂了。他不仅懂了这几样物件拼凑出的字面意思,更懂了这背后牵连的滔天巨浪,懂了她们永昌侯府、她们嫡系一脉,已被骤然推到了何等危险的悬崖边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抬起头,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惊呼,甚至没有过多的情绪流露。梁夫人眼中的恐惧与坚韧,梁老爷眼中的凝重与决绝,在这昏黄的灯光下,无需言说,便已彼此洞悉。有的只是一种沉甸甸的、了然于胸的默契,以及一种大难临头时,夫妻二人必须同舟共济、共同面对的决绝。 梁老爷看着妻子眼底深藏的惶恐,看着她鬓边悄然生出的几缕白发,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是在确认这个可怕的推断,也是在接受这个无法回避的、足以倾覆整个家族的现实。 梁夫人迎着他的目光,胸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她同样清晰而用力地点了点头,这是回应,是共担,也是在无声地询问:事已至此,接下来,该怎么办? 梁老爷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室的凝重与寒意都吸入肺中,再化作支撑这摇摇欲坠的家族的力量。他先伸出手,轻轻覆在梁夫人冰凉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他用力握了握。这个简单的动作,没有半分温情脉脉的抚慰,传递的却是最坚定的盟誓——无论前路何等风雨飘摇,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家族的存亡,由他们共同扛起。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看向书桌上那几样不起眼的物什,眼神已变得如同千锤百炼过的寒铁,冷硬而锐利。 “西山……”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已是龙潭虎穴。宁儿在那里,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这话,是对眼下危局最精准的判定,字字诛心。 “消息绝不能从我们这里走漏半分。” 梁老爷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尤其是……老大那边。” 他提及那个身为太子党急先锋的庶长子梁曜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痛色,随即又被决绝取代。在家族存亡的利益面前,父子亲情有时也需让路,甚至需要提防。他太了解那个庶长子的野心,若让他知晓宁儿传递的消息,怕是会毫不犹豫地将她们三房,乃至整个永昌侯府,都推出去做太子上位的垫脚石。 梁夫人闻言,郑重颔首:“苏氏和墨兰已经着手准备了,用的是供奉太后的名义,渠道也换成了早年埋下的暗线,绝不会引人怀疑。我让她们务必谨慎,每一步都要反复推敲,不能出半点差错。” “嗯。” 梁老爷微微颔首,指尖依旧在桌沿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光是送些东西过去,治标不治本。太子既然动了杀心,西山就绝不会太平。宁儿留在那里一日,便多一分危险。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他目光如炬,看向梁夫人,语气凝重,“两条路。一,设法让宁儿尽快、合理地离开西山,哪怕付出些代价,哪怕暂时舍弃太后那边的路子,也要先将人救出来。二,如果暂时无法离开……就要确保她在西山有最基本的自保之力和接应,能在关键时刻,为她争得一线生机。” 他停顿片刻,目光紧紧锁住妻子:“第一条路,我来想办法。明日我便去拜访吏部的张大人,他欠我一个人情,看能否通过他,运作一个‘宁儿突患急症’或‘家中祖母病危’的理由,恳请太后恩准宁儿暂时离寺探病。哪怕只能将人接出来片刻,也好过让她在龙潭虎穴里等死。第二条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在内宅经营多年,西山那座寺庙里,除了梁昭找的送菜人,是否还有其他更隐秘、更可靠的棋子?不是用来送东西传信的,是能在关键时刻,为宁儿传递一句密语、打开一扇偏门、甚至……替她挡一刀的人?” 梁夫人心中猛地一震,瞳孔微微收缩。她知道丈夫这是在为最极端的情况做准备,是在赌宁儿的性命。她快速思索着,脑海中闪过一个个深埋多年的名字,良久,才缓缓开口:“有倒是有两个,是早年我为防万一,安插在寺中的洒扫僧和厨娘,埋得极深,这些年从未启用过,连苏氏都不知晓他们的身份。只是……启用他们,风险极大。一旦暴露,不仅这两人会性命不保,还可能牵出侯府,后患无穷。” “此刻不用,更待何时?” 梁老爷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却又无比坚定,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宁儿是我们嫡亲的孙女,是我们三房未来的希望之一。倾尽全力,也要护她周全。启用吧,方式要绝对小心,指令要模糊但关键,让他们只需在特定情况下,保障宁儿最基本的生存和安全即可,不必探听其他,更不许牵连侯府。” “好。” 梁夫人重重应下,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稍稍落定。丈夫的决断,如同一道光,劈开了眼前的迷雾,给了她最明确的方向和力量。 “另外,” 梁老爷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四皇子……是个变数。”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太后执意庇护他,于我们而言,是祸也是福。若四皇子能挺过这一劫,将来得势,我们侯府或许能借势更进一步。但眼下,我们绝不能明面上卷入这场皇子之争。尤其是我们三房,因为宁儿的关系,已经沾了边,更要谨小慎微。” 他语气凝重,“要尽快、彻底地抹去一切可能指向我们知晓此事的痕迹。宁儿传递消息这件事,必须烂在我们几个人的肚子里,连昭儿都不能告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看向梁夫人,目光锐利如刀:“对苏氏和墨兰,也要再次强调,此事关乎全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绝不可再对第六人言,包括她们最信任的心腹。所有围绕此事的行动,都必须用其他理由遮掩,切割得干干净净,不能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梁夫人郑重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明白。” 夫妻二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从如何运作宁儿离寺,到如何给西山的棋子传递指令;从如何防备大房的窥探,到如何应对朝堂可能出现的风波,将能想到的细节、可能的风险、应对的策略,都一一推敲了数遍,半点疏漏也不敢有。夜渐深沉,窗外的寒意愈发浓重,书房内的灯火却久久未熄,昏黄的光晕里,两个身影交叠着,如同支撑着侯府的两根顶梁柱,在暗夜中默默坚守。 最后,梁老爷将桌上那几样物件重新仔细包好,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意味,而后将包袱递给梁夫人:“这东西,不能留。你亲自处理掉,烧得干干净净,务必不留一丝灰烬,半点痕迹也不能留下。” 梁夫人接过包袱,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缎面,只觉得这轻飘飘的一物,竟重如山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这是宁儿用性命换来的消息,也是悬在整个侯府头顶的利剑。 “老爷,” 她抬眼看向丈夫,眼中仍有挥之不去的忧色,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晗儿那边……至今没有消息。会不会也……” 她不敢再说下去,怕一语成谶。 梁老爷眼神一暗,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我已加派了人手,也动用了些江湖上的关系,沿着晗儿可能走的路线暗查。眼下,只能盼他吉人天相,能逢凶化吉。” 他顿了顿,语气沉郁,“但晗儿的事,与西山之事,未必有关联,先分开处理,不能自乱阵脚。我们已经经不起任何风波了。” 话虽如此,但夫妻二人都心知肚明,在这个多事之秋,朝堂与内宅的风波相互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点小小的波澜,都可能掀起滔天巨浪,将整个家族拖入更深的泥潭。 这个夜晚,永昌侯府最高的决策者,在无人知晓的内书房中,伴着一盏孤灯,完成了一次关于家族存续的艰难抉择与布局。而远在西山寒风中的宁姐儿,裹着单薄的素衣,站在寺庙的廊下,望着天边沉沉的夜色。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2章 茶轩雅阁探虚实 夜色已深,潇湘阁的内室里只点了一盏青釉罩纱灯,昏黄的光晕被纱罩滤得柔和,却依旧难掩满室的凝重。光线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素色的墙壁上,像是一幅沉默的剪影画,透着几分孤寂,又裹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紧密。 墨兰坐在铺着素色软垫的圈椅上,指尖紧紧攥着一方绣着兰草的锦帕,将宁姐儿托人送回的包裹如何寒酸、苏氏对其中隐情的判断,以及眼下最急迫的难题——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银钱送进龙潭虎穴般的西山,低声但清晰地告诉了闹闹和林苏。事关她们血脉相连的长姐,两个女孩脸上的稚气瞬间褪去,平日里的嬉笑打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短暂的震惊与心疼过后,内室里陷入了沉寂,三人都埋首于如何破局的苦思之中,唯有烛芯偶尔爆出的细碎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分明。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闹闹(玉疏)猛地一拍大腿,眼睛倏地亮起,像是寻到了什么绝妙的法子,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性子跳脱大胆,说话也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要我说,这有什么难的!就把金叶子锤得薄薄的,再卷成细条,塞进空心的毛笔杆里!堵上两头的塞子,外头瞧着就是支寻常的笔,谁能发现?”她越说越兴奋,身子往前倾了倾,又抛出一个主意,“或者,干脆把金子融成薄薄的金片,夹在送去的新衣裳夹层里!那些查验的嬷嬷太监,总不会闲得把每件衣裳的针脚都拆开看吧?” 话音未落,墨兰便蹙紧眉头,毫不犹豫地摇头否决:“不行。你想得太简单了。西山如今是什么地方?是太后驻跸之地,更是各方势力紧盯的是非窝,针尖大的纰漏都能被翻来覆去查三遍!空心笔杆?稍有经验的内侍拿在手里掂量一下,分量不对,立刻就露馅了!”她语气加重了!”她语气加重,带着几分急切,“至于衣裳夹层,更是蠢招。宫里查检送往禁苑的物品,摸、捏、对着光照是必备的流程,稍有厚薄不均,定会被拆开查验。你这是生怕宁儿落不下‘夹带私货’的罪名,非要把把柄递到别人手里吗?” 一番话,说得闹闹哑口无言,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消散,她悻悻地撅起嘴,耷拉着肩膀坐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心里却也明白,母亲说的句句在理。 墨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沉吟片刻,缓缓道出自己的思量:“寻常路径定然走不通,或许……可以走人情门路。我记得周妈妈有个故人,是从前在宫里当差的老嬷嬷,后来年纪大了被放出来养老,手里攒下不少人脉,也熟知宫里查验的规矩漏洞。”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不如让周妈妈去寻她,花重金打点,托她牵线,收买一两个关键环节上不起眼的人——比如负责搬运供奉物资的粗使太监,或是寺里厨下采买的杂役。这些人身份低微,不易引人注意,让他们趁机将银钱代为传递进去,或许能成。” 这法子听着稳妥,却不料,坐在一旁的林苏(曦曦)却缓缓摇了摇头。她抬起眼,一双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明冷静,全然不像个孩子。她声音不高,条理却格外清晰:“母亲,此计看似稳妥,实则风险更大。”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着桌面,逐条分析:“第一,您如何确定找到的老嬷嬷绝对可靠?她若见利忘义,转头将我们的谋划卖与他人,以此换取更大的好处,我们该如何应对?第二,重金收买,买的是人心的贪婪,而贪婪最是不可控。今日能用钱买通他,明日旁人出更高的价钱,他便能毫不犹豫地出卖我们。宁姐姐的性命,系于一人之贪念上,实在太危险。” 林苏微微停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愈发凝重:“况且,西山如今是风口浪尖,各方眼线密布,任何‘异常’的人情往来和金钱流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审视。一个不慎,非但救不出宁姐姐,反倒会将整个梁家都拖入泥潭。” 一番话,字字切中要害,墨兰被问得哑口无言。她怔怔地看着女儿,心中陡然一沉——她所想的法子,不过是后宅妇人打点琐事的旧思路,放在这关乎生死、牵扯朝堂风波的漩涡里,实在太过单薄,也太过理想化了。 林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夜风裹挟着寒意钻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像是在凝视那遥不可及的西山,良久,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墨兰和闹闹,声音条理清晰:“既然单一途径风险过高,我们是否可以化整为零,多管齐下,且不依赖任何单一的‘关键人’?” 她伸出三根手指,开始细细道来:“首先,苏伯母提到的那个管菜圃的远亲,是一条最稳妥的线。但不必只送吃食皮货,我们可以将金子熔成极小粒的金砂——比金豆更不易察觉,混在送去改良菜圃的‘特殊肥料’或新培育的菜种里。这些东西寻常至极,查验者只会当成农家物什,绝不会放在心上,而接收者知道其中关节,自然懂得如何提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其次,”她看向墨兰,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母亲可还记得,宁姐姐最擅长书法,尤其抄得一手好经。我们可以以‘为太后祈福、为边关将士求平安’的名义,大量采购最上等、却又相对常见的宣纸和松烟墨,分批送往西山。在部分宣纸的造纸过程中,将压制成极薄片的金箔提前置入纸浆,制成夹金宣纸;再将金粉细细调入部分墨锭之中。这些东西,送去给宁姐姐抄经用,名正言顺,合情合理。即便被抽查,抽到特制品的概率极低,且外表与寻常宣纸墨锭无异,若非极度专业又存心查验之人,绝难发现其中玄机。” “最后,”她的目光转向闹闹,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三姐姐不是最爱鼓捣些新奇玩意儿吗?可否做些孩童或女子喜欢的、不违制又精巧的小物件?比如空心的香囊球、镂空的银薰球,甚至是看着实心、底座却能旋开的木簪。不必件件都用金银,用寻常的木、陶、铜即可,但留出极其隐秘的夹层或空隙。我们定期送些这样的‘小玩意’进去,给宁姐姐解闷,夹层里放上压扁的金箔或卷得极紧的小额银票。这些东西不值大钱,样式新奇或许还能讨好那些看守的嬷嬷宫女,反而能降低被严格检查的概率。” 林苏的方案,兼顾了物品的合理性、风险的分散性和伪装的隐蔽性,听得墨兰眼中渐渐燃起了希望的光,连先前紧锁的眉头,都舒展了几分。 然而,闹闹却皱起了眉头,认真地提出了反对:“曦曦,你说的这些法子,听着周全,可做起来太复杂了!夹金宣纸、调金粉的墨,这得专门找可靠的工匠定制吧?如何确保工匠守口如瓶?万一他们泄露了秘密,岂不是前功尽弃?还有那些有空隙的小玩意,做起来费工费时,还要送得频繁又不重样,次数多了,会不会引人怀疑?”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更重要的是,你怎么确保宁姐姐能准确收到这些东西,并且知道其中的门道?万一她没发现这些暗藏的金砂、金箔,或者被其他人无意弄坏了、拿走了,那我们这番心血,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闹闹的质疑,恰恰点出了林苏方案中最关键的执行难点与潜在风险——对供应链(工匠)的严格控制、送礼频率与合理性的精准平衡,以及信息传递的同步问题。这些细节,一旦处理不当,便会满盘皆输。 沉默的螺旋 林苏被问得一怔,脸上的笃定渐渐褪去,她垂下眼帘,抿了抿唇,不得不承认,闹闹考虑的这些,确实是她方案里的疏漏。她的思路,更偏向于宏观的设计与风险分散,却忽略了具体执行中的种种琐碎难题。 墨兰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一层阴影蒙上。闹闹的法子太过冒险,近乎儿戏;自己的法子太过依赖人性,变数太大;曦曦的法子虽周全,却牵涉太多环节,从工匠到传递者,从送礼频率到信息同步,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将宁儿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内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苏重新站回窗边,单薄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她望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在衡量每一步的艰难,连肩头都微微垮了下来。墨兰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跳动的烛焰,那簇微弱的火苗,像是宁儿飘摇的生命,明明灭灭,却依旧顽强地燃烧着,而她这个做母亲的,必须找到办法,为这簇火苗送去燃料,却又不能让那窥探的风,察觉到丝毫动静。闹闹则坐在床榻边,双手托着腮帮子,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还在苦苦思索,有没有一种更“完美”的点子,能兼顾稳妥与便捷。 三种不同的思维方式,三种不同的担忧,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交织、碰撞、盘旋。没有一种方案是完美无缺的,每一条路都布满了荆棘与陷阱。可她们没有退路,必须从这些不完美的法子中,做出最艰难的选择,必须为远在西山受苦的宁姐儿,凿开一条求生的缝隙。 林苏指尖抵着冰冷的窗棂,缓缓将那扇推开的窗缝合拢,隔绝了窗外侵骨的夜寒。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内室案头那尊供着的小小泥菩萨像上,烛火映着她清隽的眉眼,声音轻而笃定:“泥菩萨。我们可以把菩萨像挖空,将东西藏进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寺庙里人人敬佛畏佛,谁也不会轻易去触碰、端详一尊寻常的泥菩萨。尤其是那些摆放在廊角、不起眼的旧像,平日里落满灰尘,更是不会有人留意。” 这话刚落,闹闹便从榻上直起身子,连连摆手,眉头拧得更紧了:“不行不行!这法子看着妙,实则破绽太大!”她走到案前,伸手掂了掂那尊泥菩萨,语气急切,“你想啊,一尊实心的泥菩萨,和一尊被挖空了的,重量差得太多了!万一哪个打扫的小和尚、嬷嬷,随手拿起挪动一下,立刻就会察觉不对!” 闹闹说着,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菩萨的腹部,“咚”的一声闷响,格外清晰。“而且泥胎多脆啊,挖空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裂出细纹。就算手艺再好,补上泥,颜色也会和周围不一样,仔细一看就能看出修补的痕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凑近了,指着菩萨底座的一圈积灰:“更何况,这泥菩萨摆在外面,风吹日晒的,表面都结了一层壳。你把它挖开再填上,那破坏的痕迹,根本藏不住!万一被有心人瞧见,非但藏不住东西,反倒会引来大祸!” 林苏静静听着,没有反驳。等闹闹说完,她才缓缓点了点头,眸光沉了沉,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惋惜:“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走到案前,指尖轻轻拂过泥菩萨的肩头,那里沾着一点细小的灰尘。“重量、痕迹……这两处,确实是致命的破绽。” “泥菩萨不行,但方向或许是对的。”墨兰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划动,留下几道浅淡的印痕,她垂眸沉吟着,眼底渐渐漾开一丝清明,“在寺庙那种地方,与佛相关的东西,确实最容易让人放松戒心,甚至心生敬畏,不敢过分亵渎。曦曦的想法,是让我们把东西藏在‘合理’且‘神圣’的载体里,这路子没错。” 她抬眼看向两个女儿,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将自己过往在勋贵之家见的那些藏物门道,以及苏氏提过的寺庙内部规矩,慢慢梳理开来:“那些搜查的太监嬷嬷,再嚣张跋扈,也敢对寻常衣物点心翻箱倒柜、肆意克扣,可对着明显是供奉佛祖的物件,或是高僧大德日常用的法器,总要多几分顾忌。至少,不会像对待吃食布料那样,毫无顾忌地拆毁查验。” 闹闹闻言,也收起了之前的急躁,双手托腮,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川字,努力跟着母亲的思路开动脑筋:“那我们得选那种……既平常到不会引人特别关注,又确实沾着佛气,能让检查的人手下留情的东西!不能太扎眼,也不能太没用。” 林苏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桌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炭笔,又取过一张素笺,俯身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利落:“我们分三类来想,这样思路更清晰——佛像法器、殿宇陈设、日常园圃。每一类里挑最合适、最不易出错的,排除掉风险太高的。” 说罢,她将素笺推到桌中央,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几行字上。 第一类:佛像与法器 “佛像的背光夹层、底座暗格,这个好!”墨兰一眼瞥见“佛像”二字,眼睛倏地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语气里满是惋惜,“寺庙里的佛像,本就有‘装藏’的传统,里头会放经文、舍利、五金七宝,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我们怎么把东西放进去?定做一尊新佛像送去?太突兀了,必定会引来层层盘查。而且,宁儿只是个伴驾的宗室女,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供奉在大殿的佛像里取出东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林苏握着炭笔,在“佛像”二字上重重划了一道横线,语气干脆:“佛像本体,目标太大,操作难度太高,容易引火烧身,排除。” “那法器呢?”闹闹不甘示弱地插嘴,掰着手指头数道,“木鱼?经幢?还有和尚们天天捻的佛珠?这些算不算?” “木鱼大多是实心的,且是殿里的常用法器,和尚们天天敲,轻重手感早就烂熟于心,但凡重量差一点,立刻就能察觉。”林苏摇了摇头,又否定了一个,“经幢多是石质的,笨重得很,又多半露天立着,风吹日晒的,根本不适合藏东西传递。倒是佛珠……” 她话音一顿,笔尖在“佛珠”二字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亮光:“手串佛珠,不管是僧人还是香客,佩戴或用来念经计数都很平常。我们可以特制一两颗空心的佛珠,或者把最末端的佛头(母珠)做成能旋开的暗格,里面藏入卷得极细极薄的金箔,或是那种压得薄如蝉翼的小额银票……这个可行。” 她抬眼看向墨兰,语气笃定:“检查的时候,除非是有人闲得没事,把佛珠一颗颗捏扁了细看,否则根本发现不了。而且,佛珠可以以‘为太后祈福、为宁姐姐求平安’的名义送去,名正言顺。宁姐姐日常戴在手腕上,或是放在禅房里念经用,取用也方便,神不知鬼不觉。” 墨兰仔细思忖片刻,缓缓颔首:“佛珠这个法子可行。但必须找绝对可靠的工匠,用上好的沉香木或菩提子来做,不能显得廉价,免得惹人怀疑。最好多做几串,有真有假,混杂着送去,就算其中一串被留意,也不会牵连到其他。”她看向林苏,补充道,“还有,宁儿那边,得提前跟她通个气。可以结合你之前说的夹金宣纸,在抄经的纸页里,用只有我们自己懂的密语暗示——比如提一句‘佛头含笑,珠中有缘’,让她知道哪一串、哪一颗有机关。” 林苏立刻在“佛珠”二字旁打了个勾,炭笔在素笺上落下清晰的印记。 第二类:殿宇陈设 墨兰的目光落在“殿宇陈设”四个字上,低声念道:“经柜暗格、香炉底座、禅房蒲团……这些都是藏东西的好地方,可问题是,这些多半是寺庙里固有的物件,我们根本没法动手脚。除非……”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迟疑,“除非我们以‘捐赠’‘添置’的名义,给西山寺送新的经柜、蒲团、香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行。”林苏想都没想便否决了,眉头蹙得更紧,“捐赠大批的家具陈设,动静太大了,必然会引起各方势力的注意,层层详查是免不了的。到时候,非但藏不住东西,反而会把宁姐姐推到风口浪尖上。更何况,宁姐姐一个女官,如何能随时去翻动寺庙里的经柜、香炉?太不合理了。这类,排除。” 她抬手就要在素笺上划横线,却被闹闹一声“等等”拦住了。 闹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绝妙的点子,拍着手道:“大件的不行,那小件的呢?比如……捐赠一批宁姐姐抄经用的砚台?或者笔舔、笔架?这些东西小得很,不起眼,但又是文房必备的,送去给宁姐姐用,再合理不过了!” 她凑到桌前,手指在素笺上点了点,语气愈发兴奋:“我们可以在砚台的底部,挖一个极浅极窄的夹层,然后贴上一层和砚台同色同纹的石皮,重量变化微乎其微,这些东西送去,检查的人谁会想到,要拿着小锤子去敲打每一块砚台的底部,去抠每一个笔架的脚?” 墨兰和林苏闻言,同时看向闹闹,眼中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赞赏的神色。这个点子,跳出了“大型宗教器物”的框架,落在了更微小、更个人化的物品上,既契合宁姐儿每日抄经的日常,又不会引人注目,实在是妙。 “砚台这个法子,可行!”林苏立刻在素笺上写下这两样东西,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材质就选最常见的青石或端石,不要选名贵的料子,免得惹人惦记。夹层一定要做得极其隐秘,不能有半点缝隙。可以分批送,每次送个一两样,样式略有不同,不至于扎堆惹人怀疑。”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风险还是有的——如果遇到极其细心、非要逐样掂量敲击的检查者,还是可能暴露。所以,这只能作为辅助手段,不能只靠这一种。” 第三类:园林与日常 墨兰的目光落在最后一类上,沉吟道:“菜圃的农具、陶罐……苏二嫂子提过,她娘家有个远亲在西山寺管菜圃,这条线是现成的,不用白不用。但送全新的农具过去,太惹眼了,很容易被怀疑。不如……送‘种子’和‘花肥’?这些都是菜圃里用得上的,再寻常不过。” “种子!”林苏眼睛一亮,立刻接过话头,语速飞快,“我们可以将金子熔成极小粒的金砂,或者更值钱的玉屑,用黑陶裹住,做成‘金包衣种子’,混在一大包普通的菜籽或花种里。送去的时候,就说是新得的‘良种’,让宁姐姐闲暇时侍弄菜圃,陶冶性情。谁会闲着没事,把种子一粒粒剥开来看?就算有人好奇捏碎一两颗,看到的也只是胶状物,根本想不到里头有文章。” “花肥也可以!”闹闹兴奋地拍了下桌子,烛火都跟着颤了颤,“把压扁的金片,封在小小的蜡丸里,再混在制作好的干燥有机肥块中间!蜡丸不怕潮,埋在肥堆里,谁也发现不了。或者,把银票用防水的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塞进中空的竹制肥料勺柄里!这些东西,在菜圃里随处可见,检查的人就算看到,也只会当是寻常农具,绝不会深究!” 三人越讨论,思路越开阔,先前笼罩在潇湘阁的沉闷压抑,渐渐被一种紧张而专注的狂热取代。她们不断抛出新点子,又互相质疑、补充、完善,像是在打磨一件最精密的武器,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生怕有半点疏漏。 素笺上的字迹越来越密,被划掉的少,被标注“可行”的越来越多,一个多层级的“蚂蚁搬家”计划,也渐渐清晰起来。 林苏握着炭笔,在素笺末尾写下总结,笔尖遒劲有力: 核心急用(佛珠、砚台):通过苏氏娘家菜圃远亲这条相对可靠的渠道,首批送去内藏金箔银票的特制佛珠,以及带有隐秘夹层的文房小件。此批物品务必极度精巧,数量少而精,专门解决宁姐儿迫在眉睫的打点之需。 中长期储备(种子、肥料、改良农具):利用菜圃这条线,持续、少量、多次地输送“金包衣种子”、“蜡丸肥块”以及改造过的日常小工具。这些东西价值分散,目标微小,即便某一批被截留或意外暴露,损失也有限,且不容易直接牵连到宁姐儿。 3信息同步与误导:在运送真正藏有物资的物品同时,夹杂大量完全正常的、略显寒酸但实用的东西——比如普通的粗布、常见的杂粮糕点、廉价却干净的抄经纸。这既符合宁姐儿在西山“清苦度日”的现状,也能起到极好的掩护和迷惑作用,让检查者习以为常,放松警惕。 “最重要的是,”林苏放下炭笔,抬眼看向母亲和姐姐,眼神锐利如锋,“所有这些东西,必须通过不同的、看似互不关联的渠道和名义送入。有的走官方驿站附带,打着‘供奉太后日常用度’的旗号;有的走寺庙内部采买,借着‘改善菜圃收成’的由头;有的甚至可以托其他官宦家眷,在探望太后时‘顺便捎带’给宁姐姐。多线并行,让追查者眼花缭乱,理不清头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墨兰低头看着素笺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又抬眼看向两个女儿——闹闹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潮,林苏则眉眼沉静,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一股坚实的、同舟共济的力量,悄然在她心底升腾而起,将之前那份因无能为力而产生的恐慌,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好,就这么办!” 她看向林苏:“曦曦心思细,你负责设计每一样东西的藏匿机关,把所有细节都记录下来,一丝一毫都不能错。” 又看向闹闹:“闹闹,你手巧,帮着你姐姐琢磨琢磨,看看还有哪些既有趣又能藏东西的小玩意,比如能旋开的木簪、空心的香囊坠,越多越好。” 最后,她攥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我负责联络可靠的工匠,制备佛珠和文房这些,还有筹备金银。明日一早,我便去与二嫂子详细商议渠道之事,务必把每一条线都敲定,确保万无一失!” 烛火跳跃,映着三人紧抿的唇角和发亮的眼眸,潇湘阁内的寒意,仿佛被这簇名为“希望”的火苗,烘得暖了几分 夜深如墨,但潇湘阁内的灯光,却仿佛穿透了这重重夜色,带着一份凝聚了母亲与姊妹全部智慧与勇气的微弱希望,坚定地照向西方——那云雾深锁的西山。 次日,梁老爷下了朝,朝服上的金线还凝着朝堂上未散的肃穆之气,心头压着西山传来的惊雷,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侯府主君一贯的沉稳端方。刚出宫门不远,銮驾行至街角,便见前方两匹青骢马并辔而立,马上之人正是同样下朝的盛紘与盛长柏父子。盛紘如今在朝中颇有话语权,盛长柏更是新晋翰林,以刚正不阿闻名,是清流中冉冉升起的新锐。两家本是姻亲,宁姐儿论起来还是盛长柏的外甥女,于情于理都该招呼一声。 “盛大人,长柏贤侄。”梁老爷抬手示意停轿,缓步走下,对着二人拱手,脸上带起恰到好处的、略带几分上朝疲惫的客套笑意,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 盛紘连忙翻身下马,身后的盛长柏也紧随其后,父子二人对着梁老爷拱手回礼。盛紘笑容儒雅温和,颔下三缕长须随风微动,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熟稔:“梁侯爷。今日朝堂议事冗长,想来侯爷也辛苦了。前方街口有家茶轩,雅致清静,不知侯爷可否赏光,就近喝杯茶,歇歇脚?”他语气温和,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梁老爷的面色。 梁老爷心中警铃微作。盛家父子素来行事有度,绝非闲来无事在宫门外拦人喝茶之人。尤其是身侧的盛长柏,一身藏蓝色官袍衬得身姿挺拔,那张素来严肃刚直的脸上,此刻眉头微锁,目光清明锐利,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利剑,直直看过来,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层层伪装。 这是试探,还是另有来意?梁老爷心念电转,面上却半点不露,反而勾起唇角,含笑应下:“盛大人相邀,岂敢推辞。” 三人未去热闹喧嚣的酒楼,而是拐进了宫门外不远处一条僻静巷弄里的茶轩。这家茶轩素以清静雅致闻名,来往皆是朝中官员或文人雅士,最是适合说些不便外传的话。伙计见三人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挑了间临窗却最僻静的雅阁。窗外是一株老梅,虬枝横斜,窗内则是素壁青帘,香炉里焚着淡淡的檀香,雅致得紧。伙计手脚麻利地奉上雨前龙井和几碟精致点心,便识趣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将所有喧嚣都隔绝在外。 初时,不过是些朝堂琐事、天气寒暖的闲谈。盛紘说起近日御史台弹劾的几个贪墨小吏,梁老爷应和着谈及户部漕运的些许难处,盛长柏则多半时候沉默着,只偶尔点头,指尖轻轻叩着茶盏,目光却始终落在窗外的梅枝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可即便如此,雅阁内的气氛还是隐隐透着几分凝滞,那檀香的烟气似乎都带着一丝紧绷的意味。 果然,一盏茶未尽,盛长柏便率先打破了这份虚假的平和。他放下茶盏,青瓷茶盏与白瓷茶托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这寂静的雅阁里格外分明。他那向来不喜绕弯子的性子,在此刻显露无疑。他转过脸,目光直直看向梁老爷,不闪不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荡,开门见山: “梁世伯,晚辈冒昧,心中实在记挂。不知……西山那边,宁姐儿近来可好?可有家书或物件传回?”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迎着梁老爷骤然变得深邃的目光,竟又径直问出了一句更石破天惊的话,“还有……四皇子殿下,如今境况如何了?” “四皇子殿下”五个字一出,雅阁内瞬间落针可闻。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都仿佛凝固在了半空,连窗外风吹梅枝的簌簌声,都变得清晰刺耳。 梁老爷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停在唇边,滚烫的茶水氤氲出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心中却是巨浪翻涌,惊涛骇浪几乎要冲破胸膛!盛长柏不仅问了宁姐儿,竟然还直接问起了四皇子!他知道了多少?是仅凭朝堂风向的猜测,还是已经掌握了某些确凿的讯息?是宁姐儿在传递消息给梁家的同时,也通过别的渠道向盛家递了话,还是盛家本身在朝中有其他隐秘的信息来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如同乱麻般在脑海中交织,每一个都牵扯着家族的存亡安危。可梁老爷毕竟是在宦海沉浮了数十年的老狐狸,面上却只是微微一怔,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困惑,仿佛对盛长柏的问题感到十分意外。他缓缓将茶盏放下,动作从容不迫,茶盏与茶托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慢条斯理地斟酌词句。 “长柏贤侄挂念宁儿,倒是有心了。”梁老爷先避重就轻,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感慨,又夹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只是在担忧远在西山的孙女,“西山清苦,不比侯府里锦衣玉食。太后娘娘一心修身养性,宁儿陪伴在侧,日日抄经礼佛,自是比不得家中舒适自在。前日倒是托人捎回些东西,说是寺旁山野里的寻常物什,不值什么钱,不过是给她母亲姊妹尝个新鲜,也算一片孝心罢了。”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宁姐儿用性命传递的“暗语包裹”,轻描淡写地说成了不值一提的“山野之物”和儿女孝心,既承认了有东西传回,又将其性质全然模糊,抹去了所有暗藏的机锋。 接着,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看向盛长柏的目光里,带着纯粹的、仿佛不解其意的疑惑,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对“小辈妄议天家”的不赞同。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坦然又带着几分告诫:“至于贤侄所问的四皇子殿下……”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四皇子乃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其行止境况,皆是皇家私事,岂是我等外臣可以随意探问揣度的?贤侄如今身在翰林,正是前途无量之时,言行更需谨慎才是。老夫近来忙于府中俗务和朝堂差事,于这等天家之事,实是未曾听闻,亦不敢妄加打听。”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绵里藏针。既矢口否认了自己对四皇子情况的知情,又抬出“外臣本分”“天家之事不可妄议”的大帽子,轻轻巧巧地将盛长柏这尖锐无比的问题挡了回去,还隐隐带了一丝长辈对晚辈冒失言行的告诫意味,反倒将盛长柏置于了“言行失当”的境地。 坐在一旁的盛紘,自始至终都静静听着,捻着胡须,神色平和。此刻见气氛有些僵持,便适时地打起了圆场。他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足以打破这紧绷的沉默,随即转头对着盛长柏,语气带着几分责备:“长柏,不可无礼。梁侯爷说得是,天家之事,岂容臣下随意议论?你这孩子,就是性子太直。”他又转向梁老爷,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拱手道,“侯爷莫怪,长柏这孩子,就是关心则乱。宁姐儿毕竟是他的亲外甥女,如今远在西山陪伴太后,他这做舅舅的,难免多问几句,失了分寸。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侯爷海涵。” 这番话看似是在责备儿子,实则却是绵里藏针的反击。他巧妙地将盛长柏直接询问四皇子的突兀之举,与“关心外甥女宁姐儿”这个合情合理的出发点捆绑在了一起,既为儿子解了围,又隐隐点明——盛家关心的从来都是宁姐儿,问起四皇子,不过是因为宁姐儿身在西山,与四皇子的境况息息相关罢了。 梁老爷心中冷笑,盛紘这老狐狸,果然是个厉害角色。面上却是一片宽容理解的神色,他抬手虚扶了一下,笑道:“盛大人言重了。长柏贤侄关心姊妹,乃是人之常情,何来冒犯之说。”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愈发意味深长,“只是这等话题,确需慎言。如今朝堂之上,风云变幻,波谲云诡,我等为人臣子,唯有谨守本分,踏实办差,方是立身正理。至于小儿女们,在太后娘娘身边侍奉,自有娘娘的规矩和福泽庇佑,倒也不必过于忧心。” 他再次将话题拉回“臣子本分”和“太后庇佑”这两个无懈可击的点上,将宁姐儿的处境笼统地带过,对四皇子之事则彻底闭口不谈,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甚至不该被提及的禁忌话题。 盛长柏听罢,目光定定地在梁老爷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想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可梁老爷神色坦然,目光平静,眉宇间除了恰当的疲惫与些许对晚辈“不懂事”的无奈,再无其他。盛长柏终究是没有看出任何端倪,他缓缓点了点头,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了几分:“世伯教诲的是,是晚辈思虑不周了。” 雅阁内的气氛,似乎就此缓和了下来。三人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朝局闲话、年节的安排,话里话外却都默契地避开了西山、四皇子这两个禁忌的话题。茶香袅袅,点心精致,可三人心中都清楚,这场茶叙,早已不是简单的姻亲寒暄。 茶毕,三人起身告辞。梁老爷与盛紘客套几句,便各自上了轿马,分道扬镳。 梁老爷坐在回府的轿中,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他靠在轿壁上,闭着眼,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方才茶轩里的对话。盛家父子今日的试探,绝非偶然。他们必然是嗅到了什么风声,甚至可能比他知道得更多、更早。这对永昌侯府而言,尤其是与盛家姻亲关系最直接的三房,究竟是福是祸,实在难料。轿外的寒风透过轿帘的缝隙钻进来,刺骨的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另一边,盛紘与盛长柏登上自家的马车后,车厢内的气氛亦是凝重。盛长柏眉头紧锁,指尖紧紧攥着,低声道:“父亲,梁侯爷口风极紧,滴水不漏,半点口风都不肯露。” 盛紘闭着眼睛,靠在车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深远,语气沉沉:“他若是轻易吐口,反倒奇怪了。梁远山能稳坐永昌侯之位这么多年,岂是易与之辈?”他顿了顿,看向儿子,“不过……他越是回避,越是含糊其辞,越说明宁姐儿传回的东西不简单,西山之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凶险。梁家……至少他们嫡系这一支,应该已经警觉了。” 盛长柏眼中的忧色更重,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那宁姐儿她……若不是梁家攀龙附凤,一个姑娘家,如何身陷龙潭虎穴?” 盛紘沉默片刻,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语气凝重:“眼下,只能相信梁家不会坐视不管。毕竟,宁姐儿是他们三房的嫡孙女。”他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我们也需早做准备了。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山雨欲来啊。” 马车辘辘前行,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场看似平常的姻亲小聚,在平静的表象下,已然悄然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信息碰撞与立场试探。西山的秘密,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来,将越来越多的人与家族,卷入那深不可测的漩涡之中。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